《大唐:弃文从商,我要当财神》 第1章 搞钱,当个富家翁不好吗? 天地一大窑,阳碳烹六月! 长安城,街市上。 “这鬼天气…” 头顶的日光愈发炽烈,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柳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浑身黏糊糊的,真难受... “真想来罐冰镇快乐水啊!” 可惜,这只是个奢望。 这可是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大唐,快乐水这种在后世,已经烂大街的玩意儿,这个时代可没地方买去。 三天前,柳叶病了一场,然后,他的脑海里就陆陆续续的多出了很多的记忆。 等将这些记忆全部融合消化了,柳叶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还是觉醒了上一世的记忆。 那份记忆里,他活了三十多年,掌握了很多的知识和能力,无比的真切,要说他是穿越过来的,是完全说得通。 可是,他在这个时代从小长到大的经历,同样是无比的真切。 柳叶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想不通的事情,他不会为难自己,尤其是这种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毕竟。 相比于脑海里的那些记忆,以及那些能力和学识,是不是穿越的,已经无关紧要了。 今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把家里自己的那些宝贝字画全部翻了出来,打包出来摆摊开始大甩卖。 贞观五年是一个繁华大世的开端,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出人头地。 机会摆在人面前,总不能都让狗舔掉! 从小到大,他这十六年来,除了每日读书写字,完全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着科举高中,入朝为官。 书呆子? 不!! 这特么是傻缺! 朝廷都停了科举多少年了,也没说啥时候开放科举,就这么干等着? 钱从哪儿来? 日子还过不过了? 要不是柳叶的父母生前,留下了一些田亩租给乡亲们耕种,能收一些粮食当租子,怕不是早就饿死了。 至于字画卖了浪费? 不顶吃不顶喝的,留着吃灰才是浪费! 卖了换钱,也算是发光发热了。 他的生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大好年华! 读书? 读个屁! 搞钱,当个富家翁不好吗? ...... 一炷香后! 柳叶来到东市旁边的宣阳坊。 穿过两条悠长窄小的巷子后,来到一户有些简陋,但却非常干净整洁小院子外。 推开院门进去,浓浓的饭香飘了过来。 “青竹,我回来啦!” 踏踏踏... 柳叶刚走进院子,一位妙龄少女正好从里屋走了出来。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和柳叶差不多大,容貌俏丽,一双美目如春波流转,只是身子稍显单薄。 见柳叶拎着两个空荡荡的竹筐,少女那明艳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意外。 “青竹,你就不能对我有点儿信心?” 看到少女小脸上的表情,柳叶上去一步,屈指在少女那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没好气的说道。 “那些字画虽然算不得什么宝贝,但好歹是我这么多年的珍藏,没那么差,还是很多人想要的好不好。” “唔…” 少女捂着额头,明艳的眸子水汪汪的,显得有些委屈。 “...我都没用力。” 柳叶有些无语。 少女也不装了,对着柳叶吐了吐舌头,上前从柳叶手里接过两个竹筐,贴心的放在院子的墙角。 然后转过身,看向柳叶,葱白的小手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个用来净手的水槽子。 “我都跟你说多少回了,你不是我的侍女丫鬟,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 柳叶上前几步,拦住了要给他打水的少女。 少女撇了撇嘴。 “行了,外面这么热,你赶紧进屋吧!” 柳叶不容分说,推着少女去了堂屋,然后自己回到了院子里,给自己打了点冰凉的井水,舒服的擦了擦脸,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进了堂屋,李青竹已经把饭菜都端出来了。 “好香啊!” 闻着那满屋的香气,柳叶咽了咽口水。 李青竹那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有些嗔怪的看了眼柳叶,明明每天都吃她做的饭菜,却好像永远吃不腻似的。 可说是这么说,看着柳叶抓着筷子,夹起一片竹笋送入口中,她还是忍不住期待的看过去。 “好吃!” 柳叶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赞。 得到了柳叶的称赞,少女的小脸有些羞涩的泛红,不过明艳的眸子里,却是掩饰不住那一抹欣喜。 她拿起筷子,又给柳叶多夹了几筷子竹笋。 显然,是让柳叶多吃点。 “够了够了,你也吃点啊!” 柳叶赶紧给少女也多夹了些竹笋。 少女也不拒绝,明艳的眼眸完成了月牙,显然非常的开心。 “对了青竹,你砍下的竹子给我留一些,我下午有用处。” 少女歪了歪脑袋,显得有些疑惑。 但没多问,点了点头。 少女名叫李青竹,去年冬天的时候,柳叶从外面街上捡回来的。 那时候大雪纷飞,柳叶本想扫一扫自家门前的积雪,出门却发现,有一个少女晕倒在街边,柳叶当即把她送到医馆救治。 照顾了她两天,柳叶发现少女好像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连名字都是写在纸上告诉的柳叶。 一开始,柳叶还以为李青竹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姑娘,毕竟不管是容貌还是身段,亦或是气质上,都很符合大户人家小姐的形象。 但相处了几天,柳叶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 因为李青竹的手非常巧,不仅女红精通,就连家务活也很擅长,还有一手的好厨艺,这跟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完全挨不上边儿。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小姐讲究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柳叶原本的想法很简单,等李青竹痊愈了,她应该就会离开了。 可结果…… 李青竹那次足足病了一个月。 最后柳叶都感觉不对劲了! 这是什么病啊? 一个月了,都不见好? 最关键的是,谁家生病的人气色那么好? 最后见瞒不下去了,李青竹这才坦白。 她没有亲眷,孤零零的一个人,更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想让柳叶收留她,她可以给柳叶当侍女丫鬟,负责柳叶的起居饮食。 尽管被骗了,但柳叶却生不起气来。 这件事,他最终答应了。 主要是见她可怜! 不过,柳叶没让她当丫鬟侍女,只是收留她住下而已。 后面李青竹要是想走了,随时都可以走,如果不想走的话,他这倒是不缺多一口人吃饭。 就这么的,李青竹安安稳稳的住下了。 转眼都已经两年... 第2章 堂堂的皇室贵女,岂能跟着穷小子过苦日子?! 天太热,两人吃了点凉菜,胃口也打开了。 李青竹从厨房里,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 馄饨的历史要比饺子久远得多,唐朝倒是有饺子,不过只是作为馄饨的附属品存在。 一碟拌青笋,一条清蒸鱼,两碗荠菜馅的馄饨,这顿饭加起来用不了三文钱。 李青竹很喜欢竹子,尤其是北方常见的青竹,因此柳叶特意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种了一大片青竹,现在正是嫩笋拔尖的好时节。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一条清溪,水是从曲江池引过来的,往里头扔个篓子,半天工夫能有三四斤鱼获。 “今天的鱼很鲜,你多吃点儿。” 柳叶给李青竹夹了一块鱼肉,又道,“卖字画的钱在褡裢里,差不多有一贯左右,你拿出八百文,剩下的留在褡裢里,明日我打算去城隍庙摆摊。” “听闻八仙庵的老道给人解签,少说也收两百文,我手里要留些支用,若碰上豪客用银子结账,好给人家找钱。” 说是这么说,其实柳叶也没见过用银子结账的。 因为唐朝的通用货币,自始至终都只是铜钱,有时候还会用到丝帛。 市面上几乎没有金银这种贵金属流通,多数时候只是用来储备,或者富商们用来进行大宗货物的交易。 柳叶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宽慰李青竹的心。 听到柳叶不想卖字画,转而要去城隍庙给人解签,李青竹只是微微臻首,将最鲜嫩,而且刺最少的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柳叶碗里。 看柳叶吃的香,李青竹随手拢起耳边的一缕发丝,小脸上沁满了温柔的笑容。 吃完饭,李青竹去水缸旁刷洗碗筷。 柳叶拎着柴刀来到厨房门口,李青竹早已把竹子准备好了。 挑拣出一根最韧实的,轻轻刮去竹皮,砍成细长条,竹签就做好了。 城隍庙门口做解签生意的实在不少,大部分人都不会准备‘道具’,往往是信徒在庙里求了签,找庙祝抄下来,再到门口求解。 这么做的确省事,但城隍庙里的挂签,总共就十几种,信徒去得次数多了,都能把解签的说辞背下来! 跟别人一样,哪辈子才能赚到钱? 想要赚钱,必须要和别人有所区别。 柳叶准备了足足一百根挂签!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来自于柳叶脑海之中的记忆。 他写的是正宗的‘观音灵签’,其中上签二十二,中签六十,下签十八,每一签都有各自的含义,最早见于清朝乾隆年间。 至于解签的说辞,那就需要看个人的本事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观人识面,旁敲侧击,是这个行当的立身之本。 柳叶脑海里的记忆,在被他完全融合后,就像是烙印在他脑海里似的,各种各样的能力和学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做到这一点,可以说是非常简单了。 一个时辰后,终于把所有竹签上的签文都写完了。 “...总算搞完了。” 把挂签全都放在竹筒里,柳叶长出口气。 这时,李青竹走了过来,她端过来一碗醴酪,也就是加了糖霜的杏仁麦粥,还特意用冰凉的井水镇过,吃起来鲜甜可口,浑身上下都舒服。 她指了指剩下的竹子,柳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已经做完了,剩下这些留着烧火用。” “对了,给我准备一些干粮,蒸饼就好,若是生意不错,中午就不回来了,蒸饼吃起来方便,免得误了生意!” 李青竹点了点头,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玉臂,又进厨房去了。 ... 夜! 大兴宫! 寝宫甘露殿内,三十三岁的李世民正端坐在龙案后批阅奏疏,灯台里的鲸油还剩下一半,至少已经燃烧了两个时辰以上。 他向来是个极其专注的人,从不敢懈怠朝政,每日批阅的奏疏能堆积成山,可今日却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一本奏文不过寥寥数语,他却看了很久都没有放下,眉头深深蹙起,明显在想其他的事情。 这时候,一碗银耳莲子羹悄悄摆在李二的桌案上。 “陛下若是乏了,不妨早些去安寝。” 长孙皇后出现在李二身后,伸出纤纤玉手,在李二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捻。 李世民放下奏疏,握住长孙皇后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而后端起银耳莲子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用力地搓了搓眉心,又叹了口气。 “观音婢,百骑司的人过来禀报青竹的近况,说姓柳的小子,竟然把所有字画全都贱卖,明日要去城隍庙摆摊解签!” “当初朕就说过,这穷小子出息不了,青竹跟着他只会吃苦!” “放下读书人的尊严去卖字画,好歹也算是沾了些文气,如今连字画都卖不动了,竟然要靠招摇撞骗讨生活!” 语气之中透露着浓浓的不满,好像并不仅仅是针对柳叶要去城隍庙解签的事情,更主要还是针对柳叶这个人... 李世民从来都不信天命,否则也不会造反当皇帝了,在他的眼中,摆摊解签跟招摇撞骗,没有任何区别。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早知道,朕当初就不该同意青竹留在柳家,堂堂的皇室贵女,岂能跟着穷小子过苦日子?!” “陛下,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长孙皇后不禁莞尔,将银耳莲子羹重新塞到他手中,“青竹留在柳家的时候,陛下说只要她高兴,一切都随她去,而今怎么变卦了?” 李二的脸色一黑,直接仰脖子将一碗羹全都灌进去,这才觉得心中的郁气削减了不少。 “朕哪能想到,姓柳的小子这么没出息,当初也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才放心将青竹交给他!” 长孙皇后抿嘴一笑,接过空碗随手交给上前的太监,又像哄孩子似的,伸手将李世民紧锁的眉头捋平。 “好了好了,无非是换个吃饭的营生罢了,臣妾听闻柳叶才学出众,一直在等待重开恩科,想必心中还是有志气的,来日陛下给他个机会便是。” “不过话说回来,柳叶为人木讷,去城隍庙给人解签,怕是赚不到什么钱,陛下应当多多拂照,总归是为了让青竹的日子好过一些!” 李世民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就算瞧不上这个柳叶,但为了李青竹,他也不能不管。 堂堂的读书人去卖字画,已经是自降身份,如今转而要去给人解签,说明柳家的生活已经困难到了一定地步。 他当下唤来贴身的太监,让其明日去城隍庙找柳叶,借解签的名义多给些赏钱。 …… 清晨。 长安城的气候颇为反常,昨天还烈日酷暑,今早却起了薄雾,甚至感觉有些湿冷。 “青竹,我出门了!” 李青竹从里屋走了出来,拿着一件薄衫给柳叶披上,明艳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放心,天气冷不到哪去!” 说着,柳叶捏了捏李青竹的小脸蛋。 李青竹顿时羞红了脸颊,从前的柳叶可从不会如此孟浪,不知为何,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今日就不要去挖竹笋了,今日赚了钱,晚上买回来些肉食!” 李青竹乖巧的点点头,将柳叶送出门,站在门框里看着柳叶走出小巷,这才转身回去。 ... 长安城中总共有四座城隍庙,最为繁华的就是永宁坊这一座,而且距离宣阳坊只隔了两条街,步行一刻便能到达。 还未到辰时,薄雾已经悉数散去,炽烈的太阳再度出现,竟是比昨日还要毒辣几分。 城隍庙门前已经派了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香火极其旺盛! 倒不是说长安百姓的素质有多好,而是因为城隍庙门前的石栏杆下,蹲着一排凶神恶煞的不良人。 一旦因为插队起了争端,就会立刻跳出来一个手持扁铁棍的不良人维持秩序。 这些因为恶行而被罚执役的家伙,最适合用来以暴制暴。 永宁城隍庙以便宜而灵验着称,五个钱就能换来一小把香烛,还能免费在庙里摇上一签。 只是庙祝解签的费用太贵,大多数人都会花一个钱,请庙祝将签文抄下来,再到门外摆摊的地方解签。 久而久之,这里聚集了不少专门摆摊解签的人,光今日就有八个摊位之多。 庙门口,台阶下正中间的位置,柳叶坐在一张楠竹的小方桌后,桌角摆着他昨日做好的卦签,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本历书解闷。 偶尔有顾客光临周围的摊位,只有柳叶这里无人问津。 柳叶倒是不着急,他早就做好市场调研了,虽说庙门口专门摆摊解签的人有不少,但抵不住前来求签的人更多,只要等等,总会有生意上门。 “稍稍往西偏一些,日光太毒,书上的字都看不清。” 柳叶捻开一页书,有些不满的抬头说了一句。 一个皮肤黢黑的中年道士为柳叶撑着伞,早已汗流浃背,举着伞的胳膊哆嗦个不停。 “小兄弟,杀人不过头点地,贫道的摊位输给你了,历书也输给你了,实在是坚持不了给你撑伞一个时辰!” “已经快要半个时辰了,放了贫道如何?” 柳叶把历书合上,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模样。 “既然柳某算日出时辰,算得比你准,自然要愿赌服输!” 中年道士苦兮兮的一咧嘴,满脸丧气样,“贫道错了,不该看小兄弟是新来的,就想戏弄于你...” 见他嘴唇发白,身形摇摇欲坠,柳叶也懒得与他计较,摆了摆手。 中年道士千恩万谢,连连拱手,将摆摊的家当全都输给柳叶后,灰溜溜的逃跑了。 在城隍庙门口摆摊是一种生意,中年道士自然不想多一个人来抢生意。 柳叶刚一来,中年道士就主动搭讪,要与柳叶比试一番,谁算日出时辰算的准,谁就胜出。 输的一方自然是赶紧滚蛋,不要在城隍庙门前抢生意。 道家子弟大多精通术数,中年道士信心满满,甚至扬言若他输了,不光将摆摊的家当输给柳叶,还为他举伞遮阳一个时辰。 他哪知道,计算日出时间对于柳叶来说,只是一个代入经纬度的简单公式而已... 中年道士一走,毒辣的日光顿时蜇得柳叶睁不开眼睛,柳叶忙将油伞绑在桌子腿上。 自始至终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全部落在街对面拐角处的一个年轻胖子眼中。 年轻胖子三十多岁的模样,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圆领的袍子,站在街拐角的阴凉处,身边围着七八个年轻后生。 大唐男儿以畜须为美,时常见到年纪轻轻就留了满脸大胡子的后生。 可年轻胖子身边,却是连一个留胡子的都没有。 风一吹,周围顿时出现一股子骚臭味。 路过的老百姓全都急忙捂住口鼻,顾不上炎热,快步走开。 “真是怪事...” 年轻胖子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脸上满是狐疑之色,看向柳叶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不解。 他拽过一个离他最近的年轻后生,道:“你去找他解一签,不管解得如何,赏钱可以适当给一些,不要太多,免得他起疑心!” 第3章 那可是足足一百多贯!! 年轻胖子叫张阿难,来自皇宫,乃是天子近侍,官居从五品内给事。 内给事是宦官职务,换句话说,张阿难是个太监,而且是个太监头子。 唐朝的太监群体跟其他朝代有很大不同,朝廷专设内侍省,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并举,地位奇高! 外朝三省的长官都被称为‘宰相’,相对而言的内侍省长官‘内侍监’,也有一个称号叫‘内相’。 而且,唐朝的太监可以拥有兵权,能够上阵打仗,甚至于能马上封侯! 要是柳叶知道这个看起来很和气,毫无杀伤力的年轻胖子,竟然就是历史上那大名鼎鼎的张阿难,绝对会大呼一声卧槽。 这家伙可是个绝顶的猛人! 以太监之身封爵汶江县侯,得勋上柱国,官居左监门卫将军,手握重兵,也是唯一陪葬昭陵的太监。 虽说现在的张阿难才三十岁出头,还没做到历史上那些惊人的壮举,但也相当了不得,皇帝下旨必定会找他去宣读,属于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今日来到城隍庙,当然是遵照皇帝的旨意,以解签为由,接济一下柳叶。 ... “等大宝回来,你们挨个前去解签,记住刚才说的,钱不用给太多,免得那小子生疑,也不要太频繁,隔半炷香去一次就好!” 张阿难不断嘱咐身边的小太监们。 其实他本来没有这么谨慎,以他对柳叶的了解,一个读书读到呆的人,不可能有太多鬼心眼。 以前每次百骑司探得柳叶和李青竹的消息,都是由张阿难禀报给皇帝。 因此,张阿难太清楚柳叶的性子,这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有些固执呆板,近乎迂腐的书呆子。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样的腐儒。 若非陛下念及李青竹的身份,时常派人暗中接济,恐怕柳叶早就饿死了! 可刚才,柳叶玩弄中年道士于股掌之上的场面,让张阿难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他从袍袖里取出几片假胡子,给几个小太监贴上。 “一会儿说话的声音都放开,别尖声尖气的,跟杂家学着点。” 他中气十足的咳嗽几声,颇有几分威武的气势。 周围的小太监们有样学样,纷纷深吸口气,咳嗽出声。 一时间,街拐角处好像鸡窝着火了一般,尖细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张阿难十七岁才净身,早就变嗓了,这群小太监却多半是七八岁就净身进宫,哪能发得出浑厚嗓音? “打住打住!” 张阿难发现路过的百姓都投来狐疑的目光,脸顿时变得黑黑的。 “一群不争气的东西,半点爷们儿样都没有!” 小太监们顿时羞愧的低下头。 训了小太监们一顿,张阿难摸了摸大肚腩,道:“赶紧过去吧,等办完差之后,到醉香楼寻杂家!” 张阿难对手底下的小太监们还是比较放心的,虽然没有多少爷们样子,但都是他临出宫之前挑选出来的精英。 ... 醉香楼距离城隍庙只有不到两百步,拐个弯就到了。 由于时辰还早,张阿难只是要了几样小点心,和一壶酸甜的醪糟。 随手丢给小二几文赏钱,他到二楼挑选了一处最僻静的地方。 “唉,堂堂隐太子的遗孤,怎么就瞧上了这么一个穷酸小子...” 张阿难喝了一口酸浆子,忍不住摇头。 隐太子李建成总共有五个女儿,和隐太子妃郑观音生的嫡女有三个,李青竹是年龄最大的嫡长女。 其他四位都好端端的养在深宫之中,去年赶上皇后寿诞,连庶出的都被封为县主,只比公主的封邑差了一点而已。 张阿难又叹了口气。 “小二,过来!” 店小二屁颠屁颠的跑过来,一进门就赏五个大钱的豪客,可着实不多见。 “客官吩咐!” 张阿难在桌子上放了一枚大钱,道:“某家问你,你家醉香楼离着城隍庙近,可曾知晓那些门口摆摊解签之人,营生如何?” 店小二笑嘻嘻的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将大钱拢到手里,猫着腰道:“客官,小的在醉香楼干了四五年,不曾见摆摊解签之人到店里吃过一顿饭,您觉得他们营生如何?” 张阿难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了。 醉香楼是方圆十里之内最有名的酒楼,价格呢也不算贵,还算是亲民的,就算是一些老百姓也能消费的起,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都喜欢到这里来坐一坐。 而那些摆摊解签之人,连醉香楼的酒菜都吃用不起,可想而知,他们的营生实在是不怎么样... 张阿难摆了摆手,店小二欠着身退下去。 “看来,下次得让大宝他们多给些赏钱,可不敢让青竹姑娘因为钱的事情受了难为...” 想着想着,张阿难感觉有些困了,索性时辰还早,便眯了一觉。 ... 不知过了多久,张阿难悠悠醒来。 他下意识的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睁开双眼才发现,小太监们已经过来了。 “都回来了?” “这差事办得利索,好得很!” “杂家请客,你们点些爱吃的饭食!” 刚醒来的张阿难还有些发懵,浑然没看见小太监们一个比一个古怪的脸色。 等完全清醒过来,张阿难才发现异常之处。 张阿难顿时勃然大怒。 “你们莫不是被人打劫了?腰间的鱼袋都去哪了?!” 鱼袋是唐朝特有的一种礼仪器具,以官职区分,三品以上配金鱼袋,内含金鱼符,五品以上配银鱼袋,内含银鱼符。 原本没有铜鱼袋,只因贞观年后,皇帝刻意要提高太监的地位,开创出八品以上的太监皆配铜鱼袋的制度,以示恩宠。 起初,官员上任还有御赐的鱼袋,可后来朝廷财政吃紧,变成了由官员自己打造。 张阿难对手下的小太监极好,只要是他看得上眼的,都会送出一份铜鱼袋。 每个铜鱼,少说也值七八贯! 当太监的风险可不小,时常有被赶出宫的事件发生,有个铜鱼袋傍身,哪怕被赶出去,至少也能找个落脚的地方。 小太监们被张阿难这一声吼,吓得齐齐一哆嗦,他们不约而同把最受宠的大宝推到前边。 大宝脸色发白,结结巴巴的说道:“干,干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莫名其妙的,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他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急忙将一张纸条掏出来。 “柳公子说了,凭这张纸条还可以免费解签一次,算是儿子孝敬给干爹的!” 此言一出,后边的小太监们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每个人掏出一张纸条。 “都孝敬给您!” 张阿难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而后捂着心口一个劲大喘气。 “你们不光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还把铜鱼袋都给他了,就换来这一堆废纸?!” “那可是一百多贯!!!” 第4章 那姓柳的小子,未免也太邪门了! “那姓柳的到底跟你们说什么了!!” 张阿难抓起桌上的酸浆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这才感觉自己好受了点。 钱已经花出去了,要是不可能再要回来的了! 但他一定要知道,那姓柳的小子,到底是怎么从大宝他们手里把钱给忽悠走的。 大宝这几个小太监,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的,脑子好用,机灵的很,怎么遇到那姓柳的小子,一个个的就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 他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先前就在城隍庙那里守着了,就算隔着远听不到,但起码也能看的到是怎么回事。 几个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大宝,你来说!” 张阿难脸色顿时更黑了。 “干、干爹,我记不太清了……” 大宝都快哭出来了。 “放屁!你们连鱼袋都掏出来了,人家说了什么你们不记得?” 张阿难瞪着眼说道。 “干爹,我、我是真不记得了。” “我就记得,那柳公子让我先摇签子,我摇了个上上签,让他给我解签,然后他跟我说了好多话,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他看出来我是太监了,还让我不要紧张之类的……” 说完,大宝指着身边的那几个小太监。 “干爹,我真没说谎,不信你问小金子他们,他们也是这样的。” 旁边那几个小太监当即连忙点头。 “我才说第一句话,那柳公子就看出来我是太监了。” “干爹,那柳公子真的好厉害,不仅看出来我是太监,还知道我这几天睡不着觉,连我最近经常拉肚子他都知道,他还说我很快就能遇到贵人了。” “啊?小金子,柳公子跟你说很快就遇到贵人了吗?为什么柳公子说我接下来会走霉运啊?” “那柳公子教你怎么化解了吗?” “教了,柳公子让我多花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其实,我倒是觉得把鱼袋给柳公子也没什么,柳公子是有真本事的人,他好像真的能掐会算,我是觉得把钱给他不亏的……”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几个小太监原本还很紧张,但随着说开了,不仅不紧张了,反而越说越激动了。 “够了!!” 张阿难一拍桌子。 几个小太监顿时回过神来,当即一个个又噤若寒蝉了起来。 “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被人卖了,还在这给人数钱呢?” 张阿难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都这个时候了,还觉得钱给的值! 那姓柳的小子,未免也太邪门了! 他到底跟这几个小崽子说的什么,竟然能把他们忽悠成这样? 大宝赶紧倒了一碗酸浆子,递到了张阿难的面前,轻声试探的说道:“干爹,陛下让我们接济柳公子,我们现在也算是完成陛下吩咐的事情了,只是几个鱼袋而已,犯不着这么生气……” “你懂个屁!” 张阿难瞪了一眼,但毕竟都是自己的干儿子,骂也骂了,也不可能真的打,太监无子嗣,他收的干儿子不少,但最看重的还是大宝这几个。 接过酸浆子喝了一大口,他才叹了口气。 “不过几个区区鱼袋而已,干爹我还不放在眼里,没了就没了,等回了宫里,干爹再给你们几个就是了。” 身为宫中内相,他还不差这仨瓜俩枣的。 “那干爹你这么生气是……” 大宝有些茫然。 其他几个小太监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他们一直以为,干爹反应这么大,是因为他们把鱼袋给弄丢了。 结果,不是因为这个? “有些事情你们不了解,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 “你们只要知道,今日你们这一百贯,给的多了,而且是太多了!!” 张阿难摇了摇头。 他是很看中这几个小崽子,但有些事情,却不能跟他们说。 李青竹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李青竹身份太过特殊,虽不是公主,但却是隐太子的长女,又是遗孤,当年玄武门的事情,陛下一直都心怀愧疚,也是因为这份愧疚,让他对隐太子的那五个女儿格外的疼惜。 不是已出,却也差不多了。 尤其是李青竹的那四个妹妹年纪都还小,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只有李青竹成人了,使得她在陛下和皇后眼里更显得不同了。 再加上,太上皇对李青竹的偏爱。 长孙嫡女啊! 多重关系之下,使得当年李青竹离开皇宫,和柳叶在一起的事情,没有人敢去提及。 知道这件事的,也都是那些位高权重的! 张阿难便是其中之一! 陛下今天让他来给柳叶送钱,那是为了接济柳叶吗? 那是为了青竹姑娘啊! 可这钱要送多少,却是一个问题! 送的少了,青竹姑娘日子不好过。 可送的多了,那就更不行了。 陛下可一直都看那姓柳的小子不顺眼,钱给的多了,陛下心里绝对会不舒服。 不多不少,才算正好! 张阿难原本是打算,让几个小太监一人给个几百文,最多给个一贯钱,就顶天了,这样下来,有个七八贯钱,也足够青竹姑娘的日子好过些了。 结果!!! 现在直接给了一百贯!! 这让他如何向陛下交代? 男人有钱都变坏! 张阿难虽然不是男人了,但他以前是啊,他太知道,男人有了钱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正好,那姓柳的小子这两天变化这么大,又这么邪门儿,现在一下子有钱了,到时候去青楼,去赌坊,亏待了青竹姑娘可怎么办?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干爹,那、那现在可怎么办?” 几个小太监有些慌了。 原本还以为,这次是把陛下吩咐的差事办好了,结果却是办砸了。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杂家交代你们的事情,全给你们当了耳旁风!” 张阿难瞪了他们一眼。 “走,杂家要亲自去见见那姓柳的小子!” 说着,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酸浆子喝完,起身出了酒楼。 这个差事办砸了不打紧! 最多陛下动怒,挨上一顿板子。 但要是连柳叶的面都没见上一面,就这么回宫去,别说陛下那里不好交代,他自己心里都不舒坦。 他倒要看看,这个以前只知道天天死读书的书呆子,到底有多邪门儿! 第5章 人家给钱了,享受些情绪价值,不是应该的吗? 城隍庙对面,街角。 “干爹,咱们现在不过去吗?” 刚刚从醉香楼里出来的张阿难,原本是想直接去找柳叶的,但刚来到城隍庙门口,他就赶紧打住脚步,带着大宝几个小太监退了回来。 柳叶的摊位前,现在有人! 那人张阿难还认识! 梁国公房玄龄的夫人,卢氏! “……等她走了再过去吧!” 张阿难有些头疼。 他认得卢氏,卢氏当然也认得他,这个时候,他要是过去,铁定会被一眼认出来,万一到时候这卢氏没脑子,直接把他身份给点出来,让姓柳的小子知道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堂堂宫中内相,上赶着过来给他送钱! 这就算是傻子,也会感觉不对劲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是等等算了。 …… 城隍庙门口。 “哎呦,小先生,经过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可放心多了!” “夫人放心,根据签文上所说的,您的夫君这辈子都不可能纳妾的,也不可能去寻花问柳,再说了,有您这么好的夫人,您的夫君肯定也不舍得啊!” “小先生可太会说话了,翠儿,给钱!” “夫人,今日银子带的不多,先前在庙里大部分都捐了香火,就剩这些了。” “都给了吧!” 咣当! 一个钱袋子落在桌子上,袋子的口没有扎紧,可以看到里面银灿灿的一角。 银子! 铜钱虽然是市面上的硬通货,但不管是谁,身上带的铜钱都不会太多,有个几百文就顶天了。 一贯钱,就是一千文钱,那重量真要称的话,那可足足有六斤多重。 仅仅一贯钱就这么重了,要十贯钱的话,就是六十多斤了! 所以银子的重要性,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一两银子,放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感觉,但其价值却和一贯钱相当。 这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看那分量,起码有十几两…… 柳叶的眼睛亮了,脸上那原本有些职业化的笑容,也瞬间变得更加真诚热情了起来。 什么卢氏不卢氏,他不认识! 此时在他眼里,这就是尊敬的客人! 人家给钱了,享受些情绪价值,不是应该的吗? 既然赚人家的钱了,那就别端着了。 “夫人,您慢走,小心台阶,可别摔着!” 目送那个衣着华贵,气质不俗的贵妇人上了马车,柳叶又挥了挥手,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总算是忽悠走了……” 柳叶吐了口气。 好家伙,这嘴皮子磨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转身回到摊位前坐下,抓起旁边的水壶就猛灌了几大口。 “小兄弟,你真是天生适合吃解签这碗饭啊!” 旁边几个摆摊解签的摊主,看向柳叶的眼神都酸溜溜的。 城隍庙也就早上和上午的时候最热闹,人也是最多的,先前,他们生意都还不错,虽然多了一个柳叶,但先前那个道士跟柳叶打赌输了,被挤走了,所以柳叶的出现,并没有影响他们什么生意。 一整个上午,井水不犯河水的,倒也还行。 可临到中午的时候,随着来城隍庙的香客们慢慢散去,大家的生意越来越淡,他们也终于有机会打量起柳叶。 大宝和小金子那几个小太监,过来找柳叶解签的全过程,他们看到了。 刚才那位贵妇人的解签全过程,他们也看到了。 然后,他们就沉默了! 这是在解签? 这行当,还能这么玩的吗? 确定不是忽悠? 可看那些香客的样子,这小子明显是说对了呀! 最离谱的是。 那个贵妇人的夫君,你认识人家还是怎么的? 人家有没有寻花问柳,后面会不会纳妾,你是怎么知道的? 竟然能说的那么肯定,这还不是胡说八道? 这要是换了他们,摊子早就被那些香客给掀了。 叫你解签,不是让你扯淡啊! 可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那贵妇人竟然偏偏还信了! 而且还给了那么多钱!!! “……大家聊天归聊天,怎么还骂人呢?!” 柳叶放下水壶,没好气的说道。 要不是为了前期积累创业资金,他才不来这里跟别人磨嘴皮子呢。 这行当赚钱是快,但也不会太多,像今天这样遇到喜欢砸钱的客人,更是不会天天都能遇上。 尤其是。 这行当就上午有生意,到了中午,尤其是下午,直接就没啥人了。 想靠这个发财,那一辈子都别想了! 当然,凡事有例外。 谁还没个走运的时候? 柳叶觉得,自己今天运气还是不错的。 不理会那几个翻白眼的摊主,柳叶先是将那个贵妇人给的钱袋子收了起来,里面果然都是银子,虽然只是些碎银子,但也不少,差不多十五两的样子。 折算一下,这就是十五贯钱了! 加上之前从那几个小太监手上忽悠来的,还有其他客人的,一上午赚了差不多一百二十多贯了。 “今天运气不错,明天不用来了!” 柳叶啧了一声。 摆摊给人解签,他原本是打算做一个月的,他的目标也不大,只要能赚到五十贯,前期的资金积累就差不多是够了。 没想到,今天运气会这么好。 仅仅一个上午就完成了,而且还是超额完成的。 “热死了,收摊收摊!” 将赚到的钱全部收进褡裢里,柳叶开始收拾摊位。 “小兄弟,现在时辰还早,这么快就收摊儿了啊?” “嗯,收了,今天已经赚够了,下午没什么生意,继续待着也只是晒太阳,对了,我明天也不来了,大家伙明天不用担心我会来抢你们生意了。” 这小子明天不来? 这真是个好消息! 只是怎么听着,这么让人不痛快呢? 那几个摊主相互看看,都牙疼的不想说话。 这小子好气人,想揍他! 要是没那些不良人在就好了! …… 街角! “干爹,梁国公夫人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站在墙角下,硬生生晒了大半柱香的几个小太监,个个都是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襟都被打湿了。 别说他们,就连张阿难也感觉有些受不了了。 所幸,那卢氏终于是走了! “咦?柳公子在干什么?” “好像……好像在收摊儿了,他马上要走了!!” 张阿难刚松了口气,听到几个小太监的话,他当即抬眼看过去,果然看到柳叶在收拾摊位。 这是赚够了啊!! 张阿难原本心里就不舒坦,现在那就更不舒坦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杂家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几个小太监能被看出来,是因为从小就被净身了,他就不信,这姓柳的小子还能把他给看出来。 当即,他大步向着林渊而去。 他的脸色很沉着,步履带风,那架势,一看就给人感觉很不好惹。 可是下一刻。 “小叶子,小叶子……哈哈哈,老夫总算是找到你了!” 一个老人大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刚刚还很有气势的张阿难,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他头也没回的直接来了个原地掉头,又退回到了大宝和小金子那几个小太监的身边。 那几个小太监也吓了一跳。 太上皇,李渊!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第6章 他只是退位了,不是死了! “干爹,那……那好像是太上皇!” “……杂家还没瞎!” 太上皇,他能不认识吗? 都不用看脸的,光听声音就听出来了。 “那……那我们现在还过去找柳公子吗?” 小金子声音弱弱的问道。 “……” 张阿难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走吧,回宫!” 太上皇和柳叶认识,他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他早就知道! 不仅他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太上皇对青竹姑娘的偏爱,那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当初,在得知青竹姑娘离开皇宫,跟那姓柳的小子在一起生活后,太上皇可是气的不轻,先是在宫里跟李世民大吵了一架,之后当天晚上,就跑出来宫,去见了青竹姑娘。 爷孙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反正青竹姑娘没回皇宫,明显是同意青竹姑娘,跟那姓柳的小子在一起生活了。 而太上皇从那之后,则以退休的太医身份,借着给青竹姑娘治疗哑病的由头接近那姓柳的小子,时常从宫里出来看望这个嫡长孙女。 太上皇只要从皇宫里出来,那不用说了,肯定一整天都会跟那姓柳的小子待一块儿,他要是敢过去,估计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要被太上皇给一脚踹走。 “这样也好,陛下也怪责不到杂家了……” 有太上皇顶着,今天这差事没办成,应该是不会挨板子了。 张阿难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 “这个张阿难还算识趣,幸好老夫今天收到消息,来的及时,不然的话,老夫的孙女婿估计要吃亏了……” 看着张阿难他们离去的背影,李渊轻哼一声。 此时的张阿难并不知道,其实李渊今天出宫并不是偶然。 他只是退位了,不是死了! 李世民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全都清楚,尤其还事关李青竹和柳叶两人,张阿难刚出宫不久,他收到消息,就赶紧马不停蹄的出宫来了。 也算来的及时! 刚才老远,他就看到张阿难往柳叶那边走,这才提前大喊了一声,把张阿难给吓走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怪不得张阿难,他也是听命办事。 要怪还是怪他那个儿子! “哼,那个孽障,等老夫回宫再找他算账。” …… 城隍庙,台阶下。 “李老头,你今天不在家里熬药,怎么有空出来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柳叶收拾好摊位,背着褡裢走了下来。 “老夫再不来,你估计就该上天了!” 柳渊没好气的说道,“好好的书不读,你怎么跑这儿来摆摊了?还有,你那些珍藏的字画呢?怎们也给全卖了?” “李老头,你是不是又跟青竹打听我的事了?” 柳叶额头上满是黑线。 这李老头什么都好,就是好打听他的事情。 要不是知道这老头子是心疼李青竹,几乎是把李青竹当成自己的孙女看待,他真的会怀疑,这老头子是不是对他有什么特殊癖好,所以才喜欢打听他的事情。 “这还用的着打听?昨天你搞的那什么大甩卖动静闹的那么大,老夫随便走到街上都能听到那些文人谈论你,要不然,你以为老夫今天过来干什么?” 李渊说着,反应了过来,瞪着柳叶说道,“差点被你给绕进去,少给老夫打马虎眼,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真不打算考科举了?” “打住……” 柳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太阳这么大,你就不热吗?就算是想聊,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再聊?” 晒了一上午,他现在不仅饿,还渴的厉害。 这个时候让他跟李渊扯犊子,他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主要是,这老家伙又不给钱! “换个地方聊是吧,行,那就去天仙楼,老夫正好也饿了。” “天仙楼?李老头,你是要吃饭,还是想吃我啊?怎么,你今天带钱了?” “你第一天认识老夫吗?老夫什么时候出门身上带过钱?” 李渊说完,瞥了眼柳叶背上的褡裢,那鼓鼓囊囊的,张阿难这可没少给啊! 还算李世民那孽障有点良心! 看在这钱的份上,今天这笔账就算了。 “眼睛往哪看呢?这钱你是想都别想了!” 柳叶翻了个白眼,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把褡裢换到另一边肩膀背着。 “就没见过哪个太医混的像你这样,一天天的,身上不带钱,就知道混吃混喝,得亏我还能赚点儿钱,要不然,光是你这三天两头的跑过来打秋风,我早就被你吃穷了。” “徐记混沌,吃不吃!” “小叶子,讲话凭良心,老夫这一年多,虽然经常过来打秋风,但老夫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青竹丫头的病……” “你还好意思说?都一年多了,你治好青竹了吗?” “咳咳……那什么徐记混沌好吃吗?走走走,老夫好久没吃混沌了,正好今天尝尝鲜!” “你这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 “过奖过奖!” …… 徐记混沌,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混沌摊子,从城隍庙里往东走不过一百多步就到了,比醉香楼还要近不少。 “店家,两碗馄饨!” “好嘞,客官稍作,马上就好!” 看着店家忙活,柳叶给自己倒了碗酸浆子。 天这么热,还是喝这个解暑。 喝了一口润润喉,他从褡裢里将早上李青竹做的蒸饼拿了出来,硬邦邦的,不过倒也能咬的动,就着酸浆子顺顺,还是能吃的下去的,没什么影响。 “青竹做的?” 李渊明明是一身文人的打扮,但此时坐在桌边,却是坐没坐相,衣襟敞开,一条腿还踩在凳子上,那架势活像个老流氓。 “青竹早上蒸的,本来还以为今天要在城隍庙待一天,打算中午吃的,要不是你,我连这混沌都不用吃。” 柳叶喝了一大口酸浆子,拍了拍胸口,感觉不那么噎的慌了。 “这臭小子虽然说话气人了点,不过,青竹跟了他,倒也没看错人!” 李渊嘴里嘀咕。 对于柳叶这么重视李青竹做的饭,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也是因为柳叶是真的对李青竹好,他当初才会同意李青竹跟柳叶在一起。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柳叶抬头。 “没什么,老夫饿了,给老夫也来一块。” 说着,不等柳叶说话,直接伸手就从柳叶的手里抢了一块过来,咬了一口下去,虽然是硬了点,不怎么好咽,但毕竟是自己乖孙女儿做的。 那感觉又不一样了。 “现在可以给老夫说说了吧?” 李渊瞥向柳叶。 “以后真的不考科举了?打算就这么每天来城隍庙,给别人解签赚钱了?” 第7章 这哪是变了,这特么是开窍了啊? 自古以来,商人的地位都是最低下的,也是最叫人瞧不起的。 哪怕你再有钱,在别人眼里,你也只是个浑身充满着铜臭味的商人而已。 与之相比! 文人墨客的地位,那就要高的太多了。 哪怕你穷的连饭都吃不起了,但只要你是文人,那走在的街上,别人都要恭敬的称呼你一声小郎君。 士农工商!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的。 没人会穷一辈子! 只要有朝一日,入朝为官,那就是平步青云,光耀门楣。 就像那虞世南,书法天下闻名,文采那更是堪称文坛魁首,一身才气,完全是天下读书人的风向标了,官拜门下省侍郎,当朝宰相,整个门下省就他和王珪两人说了算,可以说是当朝最顶级的几个大佬之一。 李渊自然是想要柳叶入朝为官的! 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作为一个读书人,这应该才是毕生追求的目标。 “有什么好说的?” 柳叶随意的说道:“我现在这样不好吗?” 李渊问道,“好?哪里好?你不参加科举了,叫青竹丫头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柳叶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 “以前我倒是每天用功读书,一心只想参加科举,入朝致仕,为朝廷效力,想要光耀门楣!” “但朝廷倒是给我这个机会啊!” “科举都停多少年了?我还要读到什么时候,科举才能重开?要是十年不开科举,那我是不是还要再等十年?” “读书是好,但能顶吃,还是能顶喝?” “李老头,你以前当太医,大小也是个官,如今朝廷的情况你也清楚吧?” 李渊被柳叶给说的愣住了,下意识的问道。 “清楚什么?” 柳叶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蒸饼放下,喝了一口酸浆子。 “朝廷不开科举多年,但朝天每年都会有新的官员任命,这些都是些什么人,有多少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又有多少是我们这些普通的读书人?” 入朝为官,考科举只是其中一个方式! 如果有人举荐的话,同样可以入朝为官! 但这种方式,跟普通人没关系。 寒门出贵子! 但这个寒门,指的可从来不是普通人。 那是家道中落,已经没落的家族! 五姓七望,世家大族! 不仅仅是大唐这个时代,而是自古以来,甚至能追溯到商周时代。 千年世家! 这不是一个夸张的词,而是历史的特色! 贞观五年这个时期,世家大族的威望还是顶级的,影响也是非常深远的,距离后世那个嘴里喊着‘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拿着族谱,硬生生杀进长安,彻底终结了世家时代的牛人出现还早的很呢。 这个时代,每年朝廷里都会出现新的官员,他们都是世家大族里的人! “他们只要想当官,随时都可以入朝!” “而我寒窗苦读多年,却连科举什么时候重开都不知道!” “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读书?” “就算科举重开了又怎么样?”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有多少人能入朝为官,又有多少人会落榜?” “即便是当官了,没有身份背景,没有世家大族撑腰,又能当多大的官?朝堂诡谲,再清高的文人,也要被权势所沾染,行差踏错,性命不保是常事!” 不管什么时候,这都是非常现实的东西! 玄武门之变,才过去多久? 李靖能力够强吧? 大唐战神,只要起战事,他基本上都是元帅! 可他连家里的影壁都拆了! 就是不想让别人落口实! 当官当到这个份上,这谁能受得了? 柳叶反正是受不了的。 还是当个富家翁好,每天数钱数到手软,不用为了生活吃穿发愁,就算是天天山珍海味,也可以完全不重样的各种挥霍,这才是柳叶想要的日子。 “你、你……” 李渊愣愣的看着柳叶。 他是真的被柳叶这一番话,给说的震惊到了。 原本,他以为柳叶是被生活所迫,所以才不想读书,弃笔从商了,可刚刚柳叶那一番话,三言两语间,就把当今朝堂的情况,给完全说了出来。 他没有想到,柳叶竟然看的这么透彻。 “两位客官,馄饨来咯!” 两碗香气扑鼻的馄饨,放到了桌子上。 “别你了,赶紧吃,我下午还有事呢!” 柳叶看了眼李渊,没搭理他,将手里还没吃完的蒸饼撕碎了,放到馄饨碗里,随便搅拌两下,就是馄饨版的羊肉泡馍了,吃上一口,滋味还不错。 “朝堂的情况,虽然的确和你说的一样,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糟……” 李渊回过神来,想要争辩一下。 但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底气。 现在朝堂的情况,还真的跟柳叶说的没什么区别。 “那什么……” 李渊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说道,“就算你弃笔从商,那也该正儿八经的做一个行当,到城隍庙这里给别人解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吃你的馄饨吧!” 柳叶把另一碗馄饨推到李渊面前,没好气的说道:“李老头,你自己现在都不当太医了,怎么还改不了眼高于顶的臭毛病?” “什么是正儿八经的行当?” “三教九流,哪个行当不是正儿八经的了?” “只要这个行当有人做,那就表示能赚到钱,那就是百姓所需要的,那就是正儿八经的!” 职业不分贵贱! 这在后世,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观念。 但放在这个时代,却是有些太早了。 柳叶这番话说出来,对于李渊来说,不亚于一道炸雷,直接把李渊给震的说不出话来了。 刚刚还说士农工商的! 现在柳叶反手就来了这么一番话。 关键是! 李渊发现,他还有些反驳不了。 孟子曾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只要是百姓所需要的,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行当! “这臭小子的口才,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李渊感觉有些头疼。 以前的柳叶为人木讷,就是个书呆子! 李渊那老流氓的性格,不管有理没理,每次都能把柳叶说的哑口无言。 先前他去柳叶家的时候,李青竹跟他说,柳叶这次病过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很多,他原本还不怎么信的,毕竟,再变能变多少? 现在,他信了! 这哪是变了,这特么是开窍了啊? 第8章 明明有这么好的文采,却竟然不考科举! “行行行,算老夫说不过你,从今天开始,老夫再也不眼高于顶了,这臭毛病老夫改了,这总行了吧!” 看着面前被柳叶推过来的馄饨,香气的确扑鼻,李渊本来还有些胃口的,但被柳叶这么一通教训下来,他现在是吃什么都没胃口了。 “什么叫算说不过我?” “有理没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就你那臭毛病,不改早晚要吃亏!” 将碗里最后一口馄饨吸溜完,柳叶舒服的打了个吐了口气,这么热的天,也就吃点这汤汤水水的东西才算是有胃口。 “小叶子,你可别得寸进尺,老夫都说会改了!” 李渊黑着脸,咬牙切齿道。 活了这么多年,又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教训过,就算是那被他视为孽障的儿子李世民,也不敢这么对他说话呀! “说的好像我会信一样!” 柳叶嗤笑一声,抬手把自己面前已经吃完的馄饨碗推开,然后把李渊面前的那碗馄饨挪了过来,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怎么就不信?老夫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李渊拍着胸口保证,说完,见柳叶不搭理自己,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馄饨被柳叶给吃了。 “你这饭量怎么大了这么多?两块蒸饼,外加一大碗馄饨,还没吃饱?” “吃饱了,不过看你这样子,估计也吃不下了。”柳叶头也不抬,说道:“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左右也就两口的事情,撑不死人!” 几口吃完,柳叶狠狠的打了个饱嗝。 一碗刚好,两碗是真的有点撑了。 李渊愣了下。 粮食珍贵,这话他以前年轻的时候听过,但那是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但自从当了皇帝之后,他好像就没这么做过了。 哪怕是现在退位,不当皇帝了。 他每天的伙食,吃的东西,那也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全部吃完,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别说他现在已经老了,他年轻的时候,也不可能每次吃饭都吃完的。 就是现在被百姓歌颂明君的李世民,也照样做不到。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你不懂?” 柳叶说完,看了眼李渊,撇了撇嘴。 “差点忘了,你不是普通人!” 在这个时代,哪怕只是学医的,那也不是普通人,最起码,从小家里衣食无忧是最基本的要求了,李渊这个在太医署干了一辈子的退休干部,自然是不可能理解粮食的珍贵。 不管在哪个时代,最珍惜粮食的,永远都只有老百姓! “店家,钱放桌子上了。” 随便擦了擦嘴,柳叶从褡裢里拿出了几枚大钱,放到了桌子上。 “走吧,馄饨你没胃口吃,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挤兑归挤兑,但柳叶对李渊那该尊重还是尊重的,老头子虽然有点老流氓,但人是好人,就是脾气差了点,还有点喜欢不讲理。 该教训的时候教训,那是柳叶看不过眼。 但教训完,该哄还是要哄着的。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看着已经起身走出去的柳叶,李渊咧了咧嘴。 他发现,柳叶好像是真的开窍了!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这还是柳叶第一次敢这么教训他。 虽然刚听的时候,有点不痛快,但仔细回味过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心里还是蛮高兴的。 最起码,柳叶不再是以前那么木讷的书呆子了,这不管是对柳叶自己来说,还是对李青竹来说,都是一个好事。 只是,这小子的变化好像有点太大了! 谁都知道要珍惜粮食,可真正能做到的,又能有几个? 挨饿的永远都是百姓! 最珍惜粮食的也是百姓。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两句诗词虽然听起来简单,但其中韵味,却是振聋发聩,让人感触深刻! 这臭小子,明明有这么好的文采,却竟然不考科举! 李渊又是一阵叹气。 …… 柳叶带着李渊先回了一趟宣阳坊。 上午赚了一百多贯,虽然真正值钱的,是大宝和小金子那几个小太监的鱼袋,但就算是只有几贯钱,那分量也不轻了。 他下午还要出去考察市场,可没兴趣背着几十斤的钱走一下午。 他不怕被抢,而是怕自己被钱给压死。 “青竹,我出门了!” “青竹丫头,晚上把老夫带来的酒热上,再多做两个菜,老夫今晚跟小叶子多喝两杯!” “我刚大病初愈,你让我喝酒?青竹,别听他的,今晚我来下厨,晚饭等我买了菜回来再弄!” “你?小叶子,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你管的可真多,有的吃不就行了。” “嘿,你这臭小子,老夫连问都不能问了……” 看着一老一少两个人边走边拌着嘴,慢慢的消失在人群里,李青竹那精致的眉眼间开心和轻松之色,就从来没有消下去过。 从皇宫里出来,她娘就没管过她,她的那几个妹妹更是完全不在乎她,其他人想让她回去,只有皇爷爷尊重她的选择,更隔三差五的出来看望她,甚至,还和柳叶相处的这么好。 李渊的苦心她知道,她心里都知道的。 她也不会让李渊失望! 既然选择了柳叶,她就会和柳叶好好的。 在门口站了良久,李青竹才转过身回到了屋里,将房门关了起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这是独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虽然和柳叶住在一起这么久,两人也都互相明白各自的心意,但两人之间其实是很清白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一直都有自己的一个房间,柳叶也从来没有踏入过她的房间。 李青竹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被褥,大红色的,上面是一个绣了一半的囍字。 这是成亲用的喜被! 李青竹自己给自己准备的。 …… 长安城一百零八个坊市,虽然有很多坊市里都有交易市场,也有做买卖的地方,但要说规模最大,最热闹的,却只有东市和西市了! 两个坊市以朱雀大街隔开,分别处于长安城的左右两边。 东市主要以平民为主,不管是生意种类,还是价格,都主要更适合普通老百姓,也更加的接地气,西市那边则主打的是高端,那边主要是为长安城里的贵人,以及那些朝堂勋贵们服务的。 柳叶现在创业启动资金有了,但也只有一百多贯! 说的难听点,这一百多贯要是去西市,连个水漂都不一定能打的起来。 所以,柳叶直接就放弃了西市那边,选择了东市! 他下午要考察的目标,也是在那里。 “小叶子,你去东市干什么?下午不去城隍庙摆摊了?” 李渊坐在马车上,左手拿着鞭子,右手则拿着两份肉夹馍,烤的酥脆的馍饼,从中间切开,里面夹的是香气扑鼻的香肉。 中午的时候,李渊一身文人打扮,多少还和斯文沾着点边儿,现在他那吃的满嘴流油的模样,连胡子上沾着油花,再加上天气热,他又把衣襟给敞开了。 那老流氓的样子,一路过来,都不用吆喝的,别人早就避之不及的退老远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我一直去城隍庙给别人解签,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行当嘛,我听你的,打算换个行当了!” 柳叶靠在车辕上,脑袋上盖着一顶竹斗笠。 一是天热,二是李渊这样子,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是遮着点儿算了。 “小叶子,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呢?老夫不是说了要改……” 李渊赶紧把嘴里的肉夹馍咽了下去,脸色又有些不痛快了。 第9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试试? “你这老头,我不听你的吧,你不痛快,我现在听你的了,你反而还说我记仇了!” 柳叶的声音慢悠悠的响了起来。 “老夫……” 李渊有些不服,想要争辩。 “行了,赶你的车吧,大街上这么多人,要是撞着谁了,到时候我可赔不起。” 柳叶却是不想跟他多废话,摆了摆手。 “待会儿到了东市,你自然就知道了!” “成,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李渊说完,三两口把手里的肉夹馍吃了干净。 啪! 手里的鞭子狠狠一抽,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原本慢吞吞的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 柳叶差点没坐稳,赶紧扶住了车辕。 这老头子,气性还真大! 咧了咧嘴,也懒的说他,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眯眼休息了起来。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话说的真特么有道理。 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太差了,就昨天摆摊卖了一天的字画,今天早上就差点起不来,晒了一上午太阳,现在休息下来,眼皮子开始打架了。 “看来,锻炼身体也要提上日程了……” 柳叶嘴里嘀咕着,渐渐睡着了。 …… 东市! “小叶子,我们到了。” 李渊把马车停了下来,把柳叶给摇醒了。 “……知道了!” 把头上的柱斗笠拿了下来,柳叶打了个哈欠,有些无奈的说道。 眼睛还有些发酸,再加上李渊这一路赶马车,那架势就跟飙车似的,颠的他腰酸背疼,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儿。 李渊却不管他,把马车拴好后,没好气的问道:“现在我们到东市了,你总该跟老夫说说了吧?” “人老了,好奇心别那么重!” 从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壶酸浆子,喝了一口后,柳叶感觉整个人精神了些,把另一虎壶递给了李渊。 “走吧,边走边说!” 说完,柳叶拎着装满酸浆子的竹筒,边走边吸溜着往东市里走去。 李渊赶紧跟了上去。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但东市里依旧非常的热闹。 作为长安城里主要的两个用来交易的坊市,这里的热闹是从早到晚,直到宵禁才会慢慢的结束。 走在宽阔的大街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做着各种生意的摊位,街道两边的那些铺子人头攒动,吆喝声、叫卖声,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可谓是非常的热闹。 那些模样迥异的胡人,牵着马匹,拖着货物迎来过往。 腰挎长刀的巡城武侯到处巡逻,那些看起来让人不敢靠近的不良人,也随处都可以见到。 太阳很大,天气也很热,却丝毫不影响东市的热闹和繁华。 柳叶走在前面,李渊跟在后面。 两人也不说话,一路走走停停,不时的还会到处看看。 主要是柳叶不搭理李渊。 “这个小叶子,到底想搞什么?” 李渊嘴里吸溜着竹筒里的酸浆子,眼里满是疑惑。 原本,他心里对柳叶说的新行当是非常好奇的。 但柳叶一直不说,进了东市后,他追问了好几次,柳叶都是摇头,让他跟着自己看。 李渊也是有脾气的。 柳叶不说,他就不问了。 就这么跟在柳叶的后面,不紧不慢的走着,然后看着柳叶,一会儿跟那些卖菜的摊位前停下,聊上几句,一会儿又去那些卖吃的铺子和摊位前聊上几句,甚至,还会花钱买点吃的回来,叫他一起吃点儿。 柳叶的年纪虽然不大,但这小子的卖相实在太好了。 一身的书生气,又有一张唇红齿白的俊脸,谁看了都会有好感! 再加上,这小子太会说话了,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过去搭话,没两句的功夫,就能聊的火热起来。 一路走走停停,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李渊终于是忍不住了。 主要是年纪大了,他有些走不动了。 “小叶子,你不会是想带老夫把整个东市都给逛一遍吧?” 东市可不小,正常来说,一个下午根本逛不完,更何况,现在人流这么多,他们又是走走停停的,别说是一下午了,就算是走一天,也逛不完整个东市。 看着有些龇牙咧嘴的李渊,柳叶乐了起来,“你以前不是总跟我说,你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走上几天几夜都不含糊的,这才一个时辰就不行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试试?” 李渊瞪眼。 “行了,看的也差不多了,休息会吧!” 柳叶笑了笑,带着他就近找了个卖吃的摊子坐了下来。 “还吃?” 李渊吓了一跳,这一路走过来,他的嘴就没停过,要不是他身体还算不错,平时也喜欢操练操练拳脚,他早就撑的趴下了。 可饶是如此,他现在也撑的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了。 “不吃了,请你喝点好的!” 柳叶从店家那里买了两壶葡萄浆,还是冰镇过的那种,滋味可比那酸浆子要好的太多了。 当然,价钱也不便宜。 不过看李渊陪着走了这一路,就当犒劳犒劳了。 “我还以为你这臭小子,真的是铁公鸡呢!” 吸溜了一大口葡萄浆,那冰镇过的口感,还有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浑身的暑气都消散了不少,李渊觉得浑身都通透了。 “请你喝好的,也没落得一声好!” 柳叶摇了摇头,“对了,跟着我走了一路,看出来了什么没有?” 李渊脸色一僵,他跟了一路,也看了一路,但他是真的没看出来柳叶到底是想干嘛。 “……老夫当然看出来了。” “真看出来了?”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说说看?” 察言观色这门功夫,对于柳叶来说可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要不然,上午在城隍庙的时候,他也不会把张阿难的那几个小太监忽悠的连鱼袋都掏出来了。 李渊这拙劣的演技,实在是太粗糙了,柳叶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听的出来。 “……你想过来当菜贩子?” 李渊噎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嗯,有点接近了。” 柳叶笑着点了点头,“确切的说,我是想买他们的菜,然后烹饪成菜肴,再卖出去!” 李渊错愕,还真蒙对了? 不对! 重点不是这个。 “小叶子,你要开酒楼?” 李渊想了想问道。 开酒楼倒也可以,但这成本可就大了。 “开酒楼来钱太慢了,而且,我才一百贯的本钱,能开得起什么酒楼?” 柳叶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只是指着那些摆摊的百姓们,还有那些在各家铺子前装货卸货的力工们。 “老头子,你看他们那些人!” 李渊疑惑的看了过去。 他们在啃干粮! 干粮很简单,就是一些蒸饼、粟饼和馒头之类的,但都干硬的咬不动,要配着水才能咽下去。 难吃的东西,不管是换了谁都会觉得难吃,并不会因为吃的多了,而习惯了,变得好吃了。 这些百姓和力工们也是一样! 尤其是街上那些卖吃的摊位还那么多,空气里飘着的香味,让人光是闻了都忍不住流口水。 他们当然也馋,可捧着手里的干粮,他们却吃的很珍惜,一口都不舍得浪费掉! “我先前跟他们聊过了,他们很多人都不是城里的,有的是住在城外,还有的是背井离乡,来长安城里讨生活的。” “他们对于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赚的钱虽然不多,但最起码过日子是够了,他们没什么其他的花销,唯一的花销,就是一天三餐的吃食!” “他们也想吃点好的,但可惜,价钱太贵,偶尔吃一次还行,就当犒劳自己了,可一天三顿都这么吃,花销就太大了!” “所以,他们就每天自己准备干粮,吃的虽然差了点,但钱省下来了。” 柳叶吸溜着葡萄浆,慢悠悠的说道。 “……” 李渊拧着眉,没有说话。 第10章 快餐生意 柳叶说的这么多,总结起来就一个字。 没钱! 要是有钱,谁愿意啃硬的难以下咽的干粮? 其实,李渊也猜出个大概来了。 柳叶是想做餐食生意,而且是做那种普通百姓都买得起,甚至穷苦百姓也能买得起餐食! 不过! 从他刚才的语气来看,简单的餐食生意,恐怕还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柳叶发现李渊没动静了。 “你怎么不问了?” 李渊没好气的说道:“你直接说不就好了!” “总是猜来猜去,显得老夫跟个大傻子似的!” 柳叶摇头失笑,这老头子有时候还是挺好玩的,拌拌嘴也让人心里舒坦。 “快餐!” “我要做快餐生意!” “简单的说,就是将所有的餐食烹饪好之后,不再是以整份的形式来售卖,而是拆散开来,以点菜的形式,想吃什么点什么,主打一个份量更少,价钱更便宜。” 听完之后,李渊呆住了。 “你的意思是,就像军伍中的大锅饭一样,想吃肉,就多夹几块,不想吃肉,就少夹几块!” “同样是一碗饭菜,价格没有多少变化,但菜品的花样却多了!” 柳叶笑眯眯的点点头。 “你还不算老糊涂,这脑子不是挺灵光的嘛!” 李渊低下头,下意识的轻轻捋须,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柳叶的想法十分具有开创性! 东市虽然大,但却只是长安城的一个缩影! 长安城里的大部分百姓,其实都不住在城里,他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进城务工,天黑之后,要赶在宵禁之前出城。 别说是酒楼了,连街边的小吃摊,他们都不舍得去! 而快餐,最适合卖给这些人! 经济,实惠! 以前可能十天半个月才舍得吃顿肉,如果是吃快餐的话,虽然肉少了点,但顿顿都能有! 关键是,可能比十天半个月吃一次,还更便宜! 好生意! 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外来的务工人员,就足以让快餐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再好的生意也需要有个前提。 普通的酒楼和小吃摊,每天卖十份饭菜,可能就不亏本了。 但对于柳叶的快餐生意来说,那就是血亏! 必须保证生意的规模足够大,才能赚到钱! 就像柳叶所说的,薄利多销! “老夫刚才想了想,快餐生意想要形成规模,你在城里至少也有上百个摊位才行!” “光东市和西市,每处至少需要三四个摊位!” “除此之外,城内的各大码头,普通百姓居住的各大坊市,也都需要有摊位!” “如此看来,你那一百多贯,怕是不够吧......”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李渊。 这老头子心眼还挺多。 只是。 在他面前玩这些可还有些不够啊! “的确不够,不过我想过了,算上各种成本,一百多贯也够开七八个摊位了。” “先开起来,等赚到钱后,再扩大规模!” 李渊被噎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那多耽误工夫啊!” “老夫手里还有些积蓄,要不,老夫给你入个股?” “当长辈的,不好意思占你个小辈的便宜,老夫出五百贯,就占.....占你五成的份额吧!” 正所谓,皇帝家也没有余粮... 虽然名义上,李渊这位太上皇需要宫中的内帑供养,但实际上,他早已跟李世民撕破了脸皮,自然不可能再用李世民的钱! 再加上,大唐连年对外征战,尤其是去年,虽然把突厥人打垮了,但大唐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几乎把国库搬空了。 连宫里的份例,都是一减再减! 这些年来,李渊一直都在坐吃山空... 难得逮到一个赚钱的机会,李渊自然不肯放过。 “老头子,你是真敢开口啊!” 柳叶无语的看着他。 这老头子要疯! 快餐生意就是一座未开掘的金山,区区五百贯,想换五成的股份? 就算柳叶脑子我驴踢了,也不可能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 李渊疑惑的看向柳叶,“什么意思?老夫说多了?” “废话!” 柳叶翻了个白眼。 “生意是我在做,你最多只出个本钱,等着拿分红的,五百贯我能做的起来,一百贯照样也能做的起来。”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平白分你五成的利润?” 李渊呆住了。 好像……好像是这么个理! 一百贯和五百贯的区别,只是前期规模小一点,需要点时间积累资金。 “那要不……三成?” 李渊试探性的问道。 柳叶摇了摇头,而后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一成!” 李渊错愕的说道:“老夫出了你五倍的本钱,只占一成的股份?!” “一成的股份,已经是看在青竹的面子上。” 柳叶摊了摊手说道。 “换了别人,柳某理都不理他!” 不夸张的说,对于这门生意而言,哪怕他去借高利贷,也是值得的! 最起码,钱不会让别人赚走。 这两年里,李渊说是给李青竹治病,但其实对两人的照顾更多一些,不仅一文钱没收过,每次过来,还会给两人带一些用的东西。 也是因为这份人情,柳叶才想着让李渊入股。 不然的话。 就像他说的,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一成看起来不多,但只要快餐生意做起来,那利润也是非常吓人的。 “小叶子,你这也太狠了!” 提起青竹,李渊没词了。 柳叶说的没错,这门生意他完全可以跟任何人合作。 只要是有眼光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么好的商机! “好歹,小叶子赚来的钱,也是给青竹花......” 李渊在心里默默的安慰自己。 “罢了!” “一成就一成!” “老夫明天就把钱给你送来!” 柳叶笑眯眯的点头。 “你瞧,万事有商有量,才像个做买卖的样子!” 李渊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商量? 这他娘的纯粹是威胁! 虽然知道,花五百贯只占一成的股份,也能有得赚,但李渊心里还是很堵得慌... “接下来干什么?是不是该雇人了?老夫手底下有不少信得过的人,干脆省下这些成本,直接用老夫的人!” “可以,这件事交给你了!” 柳叶从来不是个喜欢客气的人。 既然让李渊入股了,那自然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雇人不仅要花钱,还费精力。 李渊能搞定这件事,柳叶也乐得省心。 “???” 李渊愣了下,突然反应过来,感觉有点不对劲。 自己怎么好像主动跳坑里去了? “那你呢?” 柳叶抬手虚按了几下,道:“雇人你来搞定,那我自然要搞定食材的问题了!” “一会儿咱们去趟东市的菜市场!” “还有,你先把葡萄浆喝完,这可都是我花钱买来的,贵的很!” 第11章 今日他能哄骗外人,明日就能哄骗青竹! 东市很大,由市监司统一划分出六个区域,其中的骡马市和菜市场,是最大的两块区域。 朝廷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强迫症,不光长安城中的一百零八个坊市,是一个个规整的小方格,就连东市的各个区域,都是六个整齐的正方形。 “嗯...此地甚是不错!” “各类蔬菜,肉食都相当新鲜,而且价格也相当的公道!” “那边角落里的杂物垃圾应当清扫干净,若是食材腐败,不光气味难闻,也容易让周围的人染上病症!” “终究还是民间繁华,百姓人人安居乐业,老夫心中甚是安慰......” 李渊一来到菜市场,就像个视察工作的老干部,对菜市场品头论足,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虽说在长安城住了多年,可他还是头一次来到东市的菜市场。 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让久居深宫的李渊心中颇为感慨。 站在摊位后边的小贩,一个劲的翻白眼。 这臭老头子来到摊位前,就知道挑挑拣拣,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不说,还什么东西都不买! 有毛病! 柳叶有点脸红的把李渊拉走。 “我说,你别给我丢人了行不行?” “咱们是来跟人谈生意的,不是来体察民情的!” “你一个大夫,操哪门子皇帝的心!” 李渊有点不高兴了。 虽说他退位了,但大唐能有今日,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何况,花了五百贯,只拿到一成的股份,心里正不爽呢! “你谈你的生意,关老夫何事?” “老夫只是个出本钱的而已!” 柳叶叹了口气,从褡裢里取出点钱,交给李渊。 “你拿着钱,想吃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回家到时候 我来做就行了。” “我去跟人谈生意,过一会儿就来找你,别乱跑!” 人一老了,脾气就越来越像倔驴。 赶着不走,打着倒退! 就得把他当顺毛驴那么哄,才能把他安抚住。 李渊接过钱,没好气的说道:“早些掏钱,老夫也不至于在人家的摊位上挑挑拣拣,还什么都买不起!” 说完,转身又回到刚才的摊位前,抓起一兜子秋葵,扔到小贩的秤盘上。 柳叶一阵哭笑不得。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理亏似的? 他没功夫跟李渊掰扯,转身朝着菜市场最深处走去。 刚才他在外边打听过了,菜市场里大部分小贩,都是找一家商行来进货的。 而且这家商行,就在菜市场里! 大宗的食材交易,只有这种成规模的商行,才能负担得起。 …… 皇宫! “陛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 张阿难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把经过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完之后,表情显得无比纠结。 他挥了挥手,让张阿难退下去,无奈的对长孙皇后道:“观音婢,你听到了吧?” “柳叶变得油嘴滑舌也就罢了,竟然还学会哄骗别人的钱财!” “今日他能哄骗外人,明日就能哄骗青竹!” 长孙皇后掩口轻笑,“臣妾倒是觉得,柳叶的转变并非坏事。” “至少,他不会被旁人欺负。” “而且,臣妾知道柳叶十分疼青竹,更不舍得哄骗青竹!” “倒是太上皇,似乎很不想让陛下的人,接触青竹那孩子......” 李世民幽幽的说道:“朕也看出来了。” “太上皇总觉得,朕要害青竹那孩子!” “若非顾忌到太上皇,朕岂能容忍柳叶至今!” 长孙皇后坐在李世民身旁,伸手轻轻揉捻着丈夫的太阳穴。 整天不光要心忧朝政,体贴后宫,关心一众皇子公主,还要顾及到青竹那孩子,这个皇帝当得……也挺可怜。 “臣妾以为,陛下应当向太上皇表达一个态度!” 李世民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道:“自然是让太上皇知道,陛下心中惦记着青竹那孩子,而且是一门心思的为她好。” “如此一来,太上皇也就不会时时防备着陛下了。” “若是陛下想私底下见见青竹,想必太上皇也不会暗中阻拦!” 李世民叹了口气。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朕对青竹付出得再多,也改变不了太上皇的敌意!” 长孙皇后略一思索,“那倒未必......” “观音婢,你素来有女诸葛的美称,快给朕出个主意!” 这些年来,他总想着去看一看李青竹。 可每次一动心思,就会被太上皇明里暗里的拦住! 虽说太上皇退位了,但他无论在朝中还是在宫里,依旧掌握着些许的势力。 这点小事,对于太上皇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臣妾以为,应当从柳叶入手!” “太上皇不肯让陛下接触青竹,但没有阻拦陛下接触柳叶呀!” 李世民嘴角一抽。 “让朕去接触柳叶?!” “朕就怕见了他,忍不住让人重重的惩处他!” 长孙皇后轻声道:“可除此之外,陛下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接触青竹了。” “这都快两年了,陛下也未曾见到青竹一面,心中就不挂念吗?” 这番话,算是直接戳到李世民的心窝子里了。 他把李青竹当亲闺女看待,甚至比亲闺女还要心疼……近两年没见面,能不挂念么! 可让他去主动接触柳叶,还要主动向柳叶示好,又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 “朕......朕再想想吧!” 李世民的脑子有些乱。 这时候,张阿难又迈着小碎步走进来了。 “启奏陛下,虞相送来一份奏疏,乃是今年皇宫外廷,以及长安、万年两县的银钱开支!” 自去年突厥之战结束后,国库空虚。 皇宫内外廷,尤其是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各项支出,以及长安、万年两县的花销,都是宫里的内帑来顶着。 内帑乃是皇帝的私产,所以每个月当朝宰相虞世南,都会将这些花销呈报给李世民过目。 李世民随手打开一看,愣了一下,继而大怒! “短短一个月,他们竟然花了近两万贯!!” “他们都是饭桶吗?!” “光是这个月的饭食费,竟然高达一万两千贯!” 第12章 皇帝也穷啊,韦檀儿 长孙皇后也低头看了一眼。 按理说,后宫不得干政。 这是一条铁律。 但如今朝廷的各个衙门,以及长安、万年两县,都是内帑来供养,长孙皇后自然也就有了插手的权力。 “陛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各级官员,数不清的胥吏,再加上长安、万年两县大量的书吏和帮办,月旬之内用了两万贯,也不算太多......” 长孙皇后说的是实话。 别的衙门也就不说了,长安县和万年县以朱雀大街为界,共治长安城,光是每天负责安全护卫工作的巡城武侯,就有近五千人! 全都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七八千人! 人吃马嚼,还要加上购置办公用物,两万贯还真就不多。 平均下来,每人每月也就一贯钱左右的份例而已。 李世民头疼的揉着太阳穴。 刚刚好转一些,看见这份账目之后,又一阵阵的发疼。 “朕又何尝不知道!” “可当前国库空虚,这些钱都要由内帑来支用,若是再这么下去,内帑迟早也会掏空!” “何况,大明宫的修建也不能停下!” 时至今日,李氏皇族用的还是前隋遗留下来的‘大兴宫’。 李世民是何等傲气之人,早就琢磨着修建一座属于大唐的新皇宫! 地址就选在长安城的东北角! 如今地基都已经挖开,已经准备择日动工! 若是内帑拿不出钱来,耽搁了工期事小,让天下人视为笑柄,皇家颜面扫地,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 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 长孙皇后幽幽一叹,道:“臣妾只是女流之辈,无法为陛下解忧,只能代表后宫出一把力。” “从明日开始,后宫一应份例都削减三成,好为内帑留下几分底子......”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 “世人都觉得,朕剿灭突厥,为百姓们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如今大唐举世无敌,但也到了,该承担代价的时候......” “观音婢,后宫那边你多费心,尤其是诸位太妃那边,要解释清楚。”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陛下放心,臣妾这便前去!” 说完,她盈盈一礼,随即转身朝深宫行去。 大殿之中,只留下李世民一个人发愁。 “还有三个月,才到秋收的时候,等过了秋收,全国的赋税就会陆续上缴......无论如何,也要挺过这三个月!” …… 东市。 韦氏商行! 柳叶对面,坐着一个容颜娇媚,看起来比柳叶大不了几岁的女子。 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完美的勾勒出女子姣好的身材,虽然谈不上倾国倾城,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女子名叫韦檀儿,乃是韦氏商行的少东家! 长安城中一大半蔬菜,都是由韦氏商行来供应! “檀儿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着实让柳某佩服!” 柳叶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大唐风气开放,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并不算罕见。 可生意做得这么大,还能把控得当,那就太难得了! 长安城中藏龙卧虎,天上掉下来一块砖头,说不定就能砸死好几个朝中大员。 那些世家门阀,更是掌握着长安城,乃至整个天下的经济命脉! 尤其是像蔬菜,这种关乎民生的产业,更是世家门阀趋之若鹜的对象。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在这么深的水里游刃有余,足以见韦檀儿的手段! 韦檀儿笑吟吟的倒了杯茶,轻轻放在柳叶面前。 “柳公子谬赞了,若非实属无奈,又有哪个女儿家喜欢抛头露面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是区区三百贯的小生意而已,公子为何执意要见小女子?” “一千贯以下的生意,小女子手下的掌柜,就能全权做主!” 韦檀儿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满脸不悦的看着柳叶。 中年男人,正是韦氏商行在东市的掌柜。 刚才柳叶一进门,就非要见商行里真正说话有份量的人。 中年掌柜还以为是多大的生意呢! 正好少东家在,就把少东家请了出来。 没想到,竟然只是区区三百贯的小生意! 早知如此,何必劳少东家的大架? 恐怕姓柳的走了之后,免不了一顿训斥... 柳叶微微一笑,“第一笔生意只有三百贯,不过,第二笔生意就不一定了。” “说不好,过一段时间,柳某就会成为韦氏商行最大的顾客,自然要见一见说话有份量的人!” 韦檀儿妙目流转之间,似笑非笑的看了柳叶一眼。 换做别的男人,被她这么一看,骨头都能酥一半! 不过,柳叶是何许人也? 家里藏着一个天仙般的小媳妇,审美层次早就无限拔高,对别的美女,有了相当强的‘免疫力’。 “不知柳公子是做什么生意的?看起来,似乎对你的生意十分有自信......” 柳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由得微微皱眉。 虽然也叫茶,但和后世喝的茶,有很大区别。 味道上倒是有几分清甜,但大部分都被苦涩掩盖,而且还加了一些别的东西调味,跟甘甜清香的茶,有着天壤之别! 他以前穷,喝不起这玩意儿! 现在能喝的起了,结果就这? 他把茶杯放下,道:“不瞒韦姑娘,在下的生意还没有开始做。” “不过,想必最迟几天时间,韦姑娘就该听说柳某的生意了。” “这一次只是想见一见韦氏商行的负责人而已,咱们以后合作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他缓缓起身。 “需要的食材清单,刚才柳某已经给黄掌柜了,还请韦姑娘务必派人,及时将食材送到柳某指定的地方!” “这是定金,剩下的钱,最晚明日午时之前,也会送到韦姑娘面前!” 柳叶放下随身带着的一锭银子,拱手告辞离去。 韦檀儿目送柳叶离去,慢慢将桌子上那枚银锭子拿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这位柳公子,倒是个有趣的人......” “老黄,回府找些人手,去查一查这位柳公子的底细!” “长安城中暗流汹涌,盯上咱家生意的世家门阀,都不止一个两个,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若这位柳公子,是那些世家门阀放出来的毒饵,就将此事禀报给我爹!” 黄掌柜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些天来,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究其原因,是韦家的生意,被许多大人物看上! 无论是官面上的压迫,还是民间的手段,都用了无数! 好在都被大小姐一一化解,不过这也逼得大小姐,不得不每天都到商行来亲自坐镇! “老奴知道了,这就按照小姐的吩咐去办!” “不过,那位柳公子要求,明天晚上将食材,分别送到十几个不同的地点,您看......” 韦檀儿将银锭子收起来,淡淡的说道:“不管怎么说,目前看这只是一桩正常的生意,既然是正常生意,那就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走。” “务必要在明晚,将食材悉数送到他指定的地方,不可坏了我韦家的招牌!” “老奴明白!” 第13章 这就叫无君无父,倒反天罡! 马车上。 柳叶看了看李渊亲自买的菜。 一把秋葵,两把小韭黄,一条子羊肉,一只盐焗鸡,以及一兜子卤菜,还有些七零八碎的小吃。 花样倒是不少,而且相当丰盛,不过总价值估计不会超过五十文钱。 刚才柳叶给了他一大把铜钱,少说也有七八十文左右,剩下的钱,都被这老头子昧下了。 柳叶也没计较,把菜放在一边,问道:“老李头,你听说过长安韦氏吗?” 经过刚才和韦檀儿的交谈,柳叶觉得,这个女子的谈吐并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 而且,韦这个姓氏,在大唐十分显赫。 虽然远远比不上五姓七望,但也仅仅只是差了一个小小的层次而已。 正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是如果长安韦氏和长安杜氏没了,天都会被削下来五尺! 尤其是长安韦氏,能人辈出! 在大唐的国祚之中,出了足足十九位宰相! 至于在朝中担任高官,以及进入后宫为妃的,那就更多了! 如果韦檀儿就是长安韦氏出身,那可就要小心一些了。 这些世家大族干的脏事,多得没法数! 万一看上自己的生意,打算巧取豪夺,起码要有个应对办法才行... 不管怎么说,万事小心,总没有错。 李老头是长安城里的老油条,而且曾经混过官场,对于他来说,长安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基本情况,应该属于必备知识才对。 李渊坐在车帮上,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不住地往嘴里丢瓜子。 “噗——” 他把瓜子皮吐掉,懒洋洋的说道:“老夫当然听说过!” “长安韦氏,累世公卿,自汉朝时就有三代出三公的美称,远的不说,前隋年间的韦氏祖先,与当今皇族李氏先祖,同为上柱国,而且交情莫逆!” “这两年......韦氏倒是没出什么能人。” “主要是韦氏大房人丁稀薄,前隋韦圆成、韦匡伯、韦圆照兄弟几人,都位居国公,可惜全都早亡,只剩下幼弟韦圆德,如今在朝中任鸿胪卿,没什么大出息。” “而且,这兄弟几人生的都是闺女,一个小子都没有!” 一提起这些世家门阀,李渊侃侃而谈,不光清楚韦氏的来龙去脉,甚至还告诉了柳叶许多旁人不知道的秘辛! “老夫跟你说,别看这些世家在外边风光无限,实际上内斗一个比一个狠!” “韦家大房没有子嗣,其他几个旁系血脉,都要翻天了!” “尤其是东眷房那些白眼狼!” “这几年总是联合其他世家,欺凌韦氏大房,还侵吞了大房不少的财产!” “要不是后宫有几位大房出身的嫔妃,恐怕韦氏大房早就被那些旁系血脉逼死了!” “对了,你刚才去的韦氏商行,就是韦氏大房最后一点产业。” 柳叶听完李渊的讲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啊......” “韦檀儿,很有可能就是韦家长房的人,甚至有可能是直系血脉!” 这下柳叶放心了不少。 既然韦氏长房已经破败到这种地步,想必没有能力巧取豪夺了。 赶车的李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莫名其妙的变得十分愤怒。 “小叶子,你说说这世道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人家嫡长子继承家业,本就理所应当,既然不是嫡系血脉,老老实实待着多好,非要添乱!” 柳叶纳闷的问道:“那是韦氏的家事,你为何那么大的气性?” 李渊重重的哼了一声,“老夫气不过!” “这就叫无君无父,倒反天罡!” 说着,李渊狠狠的一抖缰绳。 啪—— 唏律律! 马车的速度顿时快了好几倍。 柳叶吓了一跳,急忙扶住车辕,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慢点!慢点!你个臭老头子!” “你一把年纪是活够了,我还年轻着呢!” …… 傍晚。 结束了一天公差后,鸿胪卿韦圆德满身疲惫的回到家。 “爹爹,用些茶点吧......” 韦圆德疲惫的脸上蒙起几分笑意。 “檀儿呀,坐下陪爹一起吃。” 他这个鸿胪卿,在朝中地位说低...还真就不低! 六部九寺的主官,没有一个简单之辈,说不定某天就能登临宰相之位! 可若说高,也算不上高。 鸿胪寺这个衙门,说白了就是搞外交的。 若是大唐孱弱不堪,只能通过外交来解决麻烦。 可如今大唐正值鼎盛时期,鸿胪寺早就成了清水衙门。 不过差事一点都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主要是自去年突厥之战结束后,大唐的将士们一下子灭了不少国度。 这些国度的皇亲贵胄,如今全都归鸿胪寺‘照顾’,实在是不好管! 都曾是大唐的敌人,不能让他们过得太好,可陛下还需要用他们耀武扬威,也不能随随便便怠慢。 万一有人想不开,上吊自杀,韦圆德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每天应付那些‘阶下囚’,韦圆德可谓是心力交瘁... “爹爹,今日檀儿做成了一桩生意,说起来没有多少银子,但那人着实有些古怪,而且口气很大......” 韦檀儿把和柳叶见面的事情一说。 韦圆德微微皱眉,“姓柳?可是关中柳氏?” 关中名门望族至少有十几个,关中柳氏的实力能排在中游。 可即便是中游,也足以将如今的韦氏大房,置于死地! 韦檀儿摇了摇头,道:“黄掌柜去查过了,那位柳公子的父母,只是小地主出身而已,而且已经去世了。” “若他真是世家大族出身,檀儿早就派黄掌柜去禀报爹爹了!” 韦圆德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世家出身就好......” “既然是正常生意,那就按照他的要求,把食材送过去就是了。” 韦檀儿微微蹙眉,道:“可他要求,将食材分别送到十几个不同的地方,檀儿查过了,这十几个地方,正是长安城中的各大码头!” 韦圆德愣了愣。 “为何要送到各大码头?” 正常情况下,食材应该送到酒楼或者小饭馆,甚至送到青楼里也正常! 送到码头,莫非他还打算把这些食材,运到船上,销往外地? 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傻的人。 食材本就不贵,若是送上船,运费估计比食材本身还贵! 就算是要运到外地,送到一个码头也够了,何必分十几个码头? “这也是檀儿疑惑的地方!” “这位柳公子十分自信,还说以后会成为商行最大的顾客!” “如今家里日子艰难,禁不起任何风浪,若是因此给家里招来祸患,实在是大大的不值。” “檀儿这才想请爹爹定夺,做完这桩生意后,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跟柳公子合作?” 韦圆德沉思片刻,道:“明日为父派得力人手,去这些码头调查一番,再考虑合作之事!” “如果这位柳公子的本事,和他的口气一般大,那确实是个很好的商机,至少能够帮商行,挺过眼下的难关!” 第14章 柳家烟火气! 宣阳坊。 蝉鸣阵阵,傍晚的微风习习吹过,驱逐走了大部分的燥热。 柳叶从厨房里出来,浑身都已经被汗水沁透了。 这么热的天气,做个饭可蒸桑拿还刺激! 所幸,几个菜还难不到他。 “青竹,我没那么矫情,出点汗而已,去拿碗筷吧,可以吃饭了!” 说着话,柳叶用袖子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咧嘴一笑。 “……” 旁边的李青竹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 她又不在意的! 很快! 柳叶将方桌摆在院子里。 李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竹管,鼓着腮帮子往小泥炉子里吹气。 泥炉上的小锅里,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虽然是夏天,但低度数的米酒,也要温过之后才顺口。 只是李渊严重缺乏生活常识,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也没见燃起多少火星子。 柳叶看的一阵咧嘴,抬手上前把泥炉的通风口打开,火苗子顿时窜了起来! “咳咳咳——” 李渊呛得连连咳嗽,急忙把竹筒丢来,跑进屋里找水喝。 端着菜走出厨房的李青竹,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会心一笑。 对她而言,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加幸福了... 李渊喝完水,从屋里走出来,狠狠地瞪着柳叶。 “臭小子,早知道打开通风口就能起火,偏偏不告诉老夫,还呛得老夫,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你成心的吧?” “老头子,你这话说的,这些不是常识吗?平时听你吹牛多厉害,连这些都不懂?” 看着脸色涨红的李渊,柳叶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他,转身从李青竹手里接过盘子。 很快,酒菜上桌! 柳叶给李青竹夹了一些她最爱吃的竹笋,而后把温好的酒拿了过来。 乳白的米酒味道十分香甜,而且度数很低。 柳叶给李青竹也倒了一小碗,这才拿了两只大碗,和李渊把剩下的酒平分。 虽然米酒的度数低,但是架不住喝得多。 没过多久,李渊就喝得脸红脖子粗。 柳叶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脸颊有些发红而已。 “小叶子,跟老夫说说,你那快餐生意到底打算怎么做?” “明天晚上食材就该送过去了,总该有人来烹调才是!” “莫非,你已经雇好了厨子?” 柳叶见李青竹喝了一点米酒后,便晕生双颊,就把她剩下的一碗底米酒喝了。 “直接雇厨子太贵!” “别说酒楼里的大厨了,就算是只会弄几个家常小菜的厨娘,一个月少说也要给人家开七八百文的工钱!” “十四个码头,光人工成本就不少银子。” “何况,锅碗瓢盆也是要花钱的!” “所以我打算找些厨子来兼职,比如某个小饭馆的厨子,趁着饭馆没开张的时辰,把饭菜做出来。” 李渊听完,有些不满的说道:“你也太小家子气了,雇几个厨子,买点锅碗瓢盆什么的,能花几个钱?!” “以后生意迟早要做大做强,难不成总借别人的场地?” 柳叶有些无语了,直接反问道:“你做过生意吗?” 李渊喝得有点上头,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他李家世代高官,百年来都站在世家门阀的前列,而且一直手握兵权,几代人都没一个做过生意的。 “那你就少操心!” “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成本收益分析,一文钱都没赚到,先琢磨花钱的事情,纯属败家子行为!” “青竹,你觉得呢?” 李青竹嫣然一笑,微微点头。 脸上淡淡的红晕,衬托得那张俏脸格外的娇艳。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当然也没做过生意。 不过她觉得,只要是柳叶说的话,肯定是对的! “你看,青竹都觉得我说的没错!” “你以后少操心生意上的事情,安安心心的等着拿分红就够了!” 李渊被噎得没话说,夹起一筷子秋葵,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吃完饭后,柳叶卷起袖口,跟李青竹一起收拾碗筷。 两人站在厨房里洗碗,也不知柳叶在跟李青竹说些什么悄悄话。 李渊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见乖孙女满是笑意的脸庞,心中满是安慰。 他当然看得出来,乖孙女对如今的生活满意极了! “建成啊建成,你若是能看到这一幕,也该安息了......” 李渊长长的吐出一口酒气,慢慢站起来。 “青竹,小叶子!” “你们继续收拾,老夫先走了,不必送了!” “明日老夫就不过来了,午时之前,会派人把钱送过来!” …… 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 李渊独坐在偌大的太安宫里,透过大开的宫门,眺望着天边的明月。 踏踏踏—— 小豆子迈着小碎步,走进太安宫大殿。 “启禀太上皇,韦氏大房的情况已经查清楚了!” “如今韦氏东眷房,联合长安裴氏,对大房咄咄相逼!” “用不了多久,恐怕韦氏大房所掌握的食材生意,也会被他们夺走!” 李渊眉头微皱。 只要是当过皇帝的人,必定会对那是世家门阀多番关注。 因为他李氏皇族,本就是最大的世家门阀之一! 换句话说,世家门阀做大,那是会威胁到皇族统治的大事! 虽然他清楚韦氏的来龙去脉,但是对于韦氏的现状,并不怎么了解。 他也没想到,韦氏大房竟然到了如此岌岌可危之地,一旦失去了族中的生意,韦氏大房必定会彻底没落! 不过,没落不没落的,那是李世民需要操心的事情。 李渊只是希望,韦氏的内斗,不要影响到柳叶的生意。 快餐生意的分红只是一方面,主要是柳叶多赚些钱,乖孙女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依照韦氏东眷房和裴氏的秉性,拿走韦氏大房的食材生意后,不可能会放过小叶子的快餐生意。” “反倒不如让韦氏大房,继续安分守己的做食材生意,至少韦圆德父女,没有余力抢夺别人的产业......” 他抬起头,对小豆子道:“你去一趟裴氏,告诉裴寂,让他给老夫安分一些!” “但不要跟他提及任何关于韦氏之事!” “世家门阀之事,还需李世民去解决,老夫不想插手!” 小豆子躬身拱手,道:“奴婢领命!” 说完,他倒退着走出太安宫。 很快,一匹快马疾驰出宫,惊得承天门上下,亮起大片的灯火! 不到半个时辰,太上皇深夜派人出宫的消息,就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第15章 老夫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宣政殿! 李世民手中拿着还未看完的奏疏,眉头紧皱。 “裴氏?” 张阿难站在阶下,躬身道:“回陛下的话,小豆子一路行至务本坊的魏国公府,想必这时辰,已经快赶回宫中来了!” 小豆子出宫的时候,李世民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原本他并不以为然。 太上皇白天才去见了柳叶和李青竹,说不定是直到李青竹生活上有难处,派人送过去一些日常生活所用之物。 却没想到,小豆子竟然是去的裴家! “裴寂早年间与太上皇交情莫逆,虽然这些年来断了来往,但相互之间的情分还在......太上皇派人去找裴寂,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世民感觉头又有些痛了。 要论私交,纵观朝堂上下,没有人比裴寂更加亲近李渊! 想当年,李渊之所以下定决心起兵造反,几乎就是因为裴寂的劝说! 后来,裴寂又倾尽全族的财产,资助李渊起兵。 以至于李渊登基后,直接委任裴寂为当朝宰相,当了足足四年的朝堂第一人! 不过,自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李渊久居深宫不出,裴寂也被罢官,食邑都被收了一半。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裴寂跟李渊走得太近! 这些年,李渊都不曾跟裴寂来往。 如今,李渊突然深夜派人前往裴家,让李世民不得不多想了一些... 裴家虽不如武德年间辉煌,但终究是关中大族! 若论权势,在长安城中依旧能排进前五之列! 张阿难跟随李世民多年,自然知道陛下担心的是什么。 “陛下,要不要唤小豆子前来?”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道:“不必了,小豆子本就是太上皇的心腹,从小就跟着太上皇,若真的关乎机密要事,他打死都不会说的。” “明日清晨,你去宣阳坊打探一下,朕估计,此事跟柳叶脱不开关系!” “否则,太上皇不会无缘无故,再与裴家接触!” 张阿难欠了欠身,道:“奴婢领命!” 等张阿难退下去之后,李世民把手里的奏疏丢开,半个身子靠在龙椅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出去。 “这一夜,怕是睡不好了......” 不管他立下多少功绩,多么的英明神武,但总归躲不开‘得位不正’这四个字。 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可面对着被他逼退位的太上皇,李世民不得不多加谨慎。 哪怕已经过了五年时间,他心中依旧难安。 太上皇今晚的举动,又把他的伤心事给勾起来了。 “元吉自有取死之道,可建成啊......你若没有对朕起杀心,朕又何至于手足相残!” “朕对你有愧,自然要回报在青竹那孩子身上,可太上皇不理解!” “朕......该如何是好?” ... 这一夜,睡不好的不仅仅是李世民。 整个裴家,都陷入了一种莫大的恐慌之中! “查!!” “给老夫查个仔细!” “究竟是哪个混账,触怒了太上皇?!” “老夫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快六十岁的裴寂,站在自家院子里大发雷霆! 所有的裴氏族人都被叫起来了,全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全家老小都知道,裴家之所以有今日,完全是因为太上皇和家主的交情。 虽然太上皇与家主多年不联系,但交情依旧在! 换句话说。 只要太上皇在一日,裴氏便有一天的安宁。 一旦太上皇故去,早就将裴氏视为眼中钉的陛下,必定会毫不手软! 虽不至于将裴氏连根拔起,但也会不断地打压! 而今,太上皇深夜派来心腹,让家主安分一些,简直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这代表着,太上皇已经开始对裴氏不满! 也说明,裴氏一定是做了某件事,触怒了太上皇! 更要命的是,小豆子根本就不把话说清楚,非要让裴氏来猜。 “爹,我等老实本分,绝不敢做触怒太上皇之事!” “自陛下登基以来,您就教导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行事更不可嚣张跋扈,孩儿从未忤逆过您的话!” 跪在下面的裴氏族人,一个个的张嘴喊冤。 这时候,有人弱弱的说道:“应该......应该跟韦家没关系吧?” 哗—— 一大片目光,豁然间投向裴寂的孙子,二十岁的裴承先! 这个年轻人脸色一白,急忙低下头。 裴寂却几步来到孙子面前,直接伸手揪起他的衣领,怒吼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裴承先吓得脸色更白了。 “孙儿与韦家东眷房的韦欢交情很好,之前韦欢说,韦家大房掌握着长安城里,大半的食材生意,于是就、就......” 裴承先结结巴巴的把经过说了一遍。 无非是他和韦欢合谋,想要夺取韦氏大房的食材生意。 裴寂眯着眼睛,“还有没有别的?” 裴承先连连摆手,道:“没有!绝对没有了!” “孙儿对天发誓,再也没有别的事情!” 裴寂慢慢松开他,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 “韦家?” “太上皇怎么会在乎韦家大房的死活......如果是陛下,倒还情有可原,不过也不会因为此等小事,就降罪于我裴氏!” 李世民的后宫之中,就有两个韦家大房出身的宠妃。 不过,世家间的倾轧,实在是太常见了! 对于李世民而言,剪除外戚的势力,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好事! 何况,这与太上皇有什么关系? 裴寂又逼着族人,交代其他的事情。 可问来问去,也只有韦家这件事上,做的稍微出格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速速切断于韦氏的一切联系!” “此等紧要关头,全族上下一定要安分守己,不可再做任何出格之事!” 裴寂挥手让族人全都滚蛋之后,回到房间。 坐在书桌后,他沉思片刻,开始给在庆州为官的长子裴律师写信。 他的长子裴律师,乃是临海公主驸马,李渊的女婿。 在诸多女儿之中,李渊最为宠爱临海公主。 旁人问不出来,或许临海公主能从李渊那里,探听到一些消息。 庆州距离长安不远,快马送信的话,一天之内就能打个来回... 第16章 反正钱到手了,骂就骂吧! 翌日,清晨! “哈啊……” 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在尚书省值守了两日的当朝宰相房玄龄,打着哈欠回到了家里,莫名的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家里的丫鬟都去哪了?” 跟在他身边,用根鸡毛掸子,在老爷身上不断划拉的老管家,脸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老爷,府中的丫鬟都被夫人送到别苑去了,夫人还说,还说...” 一提起自家夫人,房玄龄心中顿时充满了无奈。 夫人什么都好,唯独就是太小心眼了! “不用解释,老夫都知道了......她还是不同意老夫纳妾之事!” 老管家小心翼翼的说道:“夫人昨日去城隍庙求了签,说是老爷这辈子都没有纳妾的命,若是强行纳妾,必遭横祸!” “这才把丫鬟们送走,怕她们勾引老爷......” 房玄龄表情一滞! “求签?” 老管家低着头,继续道:“夫人说那位小先生解签解得极准,还给夫人出了个高招,说以后要严格控制老爷的零花钱。” “没了零花钱,自然也就不会去那些烟柳之地,所以,夫人说以后每月只给老爷两百文的零花钱......” 房玄龄只感觉眼前一黑! 一个月才两百文! 出去吃顿饭都不够! 况且身为朝廷重臣,人情往来是重中之重,身上没有钱,难不成以后出去都要蹭吃蹭喝?! 房玄龄强忍着吐血而亡的冲动,道:“究竟是哪里的贼子,竟敢如此诓骗夫人,还出这么阴损的招数!” 老管家摇了摇头。 “老奴只知道,夫人是在永宁坊的城隍庙求的签,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房玄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很清楚自家夫人的脾气,光劝的话,肯定是劝不动的。 自家夫人从来就不是个讲理的人! “来人,备车!” “去永宁坊!” “老夫要去找那贼子,他这是根本没想着给老夫留活路!” …… 长安城西边,光德坊码头! 此时太阳才刚升起来,码头上却已经十分热闹了。 放眼望过去,河边至少停靠着上百艘船只! 数不清的力工,正在来来回回的搬运货物。 周围的街道上也有不少的行人,其中大多是外地来的客商。 正是因为客流量巨大,码头周围至少开了十几家客栈,酒楼和小饭馆就更多了。 “阿嚏!阿嚏!!” 柳叶打了好几个喷嚏。 “柳公子,你没事吧?” 小豆子疑惑的问道。 “没事,应该是有谁在背后骂我,不用在意,你继续说你的。” 柳叶摆了摆手。 昨天在城隍庙不仅忽悠了不少人,还把那几个同样摆摊解签的摊主给刺激的不轻,被骂很正常,柳叶早就有这样的觉悟。 反正钱到手了,骂就骂吧! 就当情绪价值的售后服务了! “……” 小豆子嘴角抽了抽。 对于张阿难昨天的遭遇,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他不能说! 想了想,就当刚才的话没听到吧。 还是办正事要紧。 “柳公子,小的已经跟那边杜家酒楼的掌柜商量好了,明日开始,他们便能在清闲的时辰制作餐食!” “在其他的十几个坊市,也找好了制作餐食的酒楼!” “制作完成后,会有专人运送到码头边上,代为售卖!” “每天日落之前,也会有人将当日的收益情况,送到柳公子家中!” “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差事?若是有的话,您尽管吩咐,小的自然全力去办!” 小豆子把快餐生意的安排情况,跟柳叶仔细说了一遍。 柳叶跟小豆子是老相识了,知道他是李老头的家仆,而且深受信任! 只是柳叶没想到,这还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小豆子竟然把十几个坊市的快餐生意,全都筹备得妥妥当当! 这真的是人才啊! “话说,李老头的人脉关系也够广的,别的不说,光是在码头上摆摊,就要打点不少人吧?” “老爷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太医,虽然致仕了,但当年积累下的人脉都还在,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能跟在李渊身边,小豆子自然也不是普通人,脑子格外的灵光活泛。 回答得堪称滴水不漏! “回头帮我谢谢他!” 柳叶点了点头。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把快餐运营起来! 不是不想,而是事情太多! 不光要雇佣大量的工人,还要找好制作餐食的酒楼,前期的准备和策划这些都需要时间,别的不说,单单是那些烹饪快餐的厨师,就要花时间去找了。 可如今李老头都给办得妥妥当当,连人都雇好了,省了柳叶不少工夫。 进一步拓展生意之前,柳叶需要做的,仅是算一算账目而已。 这么看,李老头还是相当厚道的... 在小豆子的带领下,柳叶去杜家酒楼,还有租好的摊位上都转了一圈,也顺便认识了一下几个相关的负责人。 杜家酒楼的掌柜,本就是掌勺的大师傅。 胖胖的杜掌柜拍着胸脯道:“柳公子放心!” “等今晚食材一送来,我们酒楼就立刻开工!” “明日午时之前,绝对能把饭菜都做出来,耽误不了公子的买卖!” 巡视了一圈的柳叶,对小豆子的安排十分满意。 为了品尝一下杜掌柜的手艺,他特意打包了几个拿手菜,打算中午回去跟李青竹一起吃。 刚和小豆子告别,拎着打包好的菜要回家的柳叶,才走出酒楼大门,忽然被一个男子给拦了下来。 “这位兄台!” “且慢行一步!”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绿袍,长着一对三角眼,看起来颇为精明的样子。 柳叶微微皱眉。 “阁下是......” 绿袍男子呵呵一笑,道:“在下姓许,在光德坊码头上开了家铺子,见兄台气度不凡,便心生敬慕,有心结交一番!” “方才见兄台在码头上四处巡视,想必是有大生意要做吧?” 柳叶眼神警惕了起来。 一般像这种随随便便就过来搭讪的,多半是骗子! 正常人谁会闲的没事,突然冒出来跟陌生人交朋友? “在下家中还有些急事,先行一步,日后若是有缘,自然会与许兄再续!” 说完,柳叶转身就走! 绿袍男子一愣,刚要伸手阻拦,可想了想,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目送着柳叶上了马车,喃喃道:“能与太上皇身边的小豆子公公搭上关系,定非寻常之辈!” “想必,他还会再来光德坊!” “许敬宗啊许敬宗,你在官场上是没什么前途了,没想到,连赚钱养家都无法做到,几乎要把铺子都赔进去!” “希望这次,能成功把握住机会吧......连太上皇都关注的生意,若是能参与进去,说不定就能翻身了......” 第17章 今天惦记我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许敬宗同样经营着一家酒楼! 回到酒楼之后,看着空空荡荡的大厅,以及正在里屋收拾行李的厨子和伙计,许敬宗仰天长叹。 “东家,我们就先走了......” 厨子和伙计,总共五六个人,全都背着包袱跟许敬宗告别。 许敬宗苦笑一声,拱手道:“酒楼经营不善,是我对不起诸位,以后诸位只能自谋生路了!” 他把遣散费发给伙计们,关上大门,独自回到柜台后,抱着脑袋坐下。 “唉!”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想我堂堂秦王府十八学士出身,如今怎么就沦落到这般地步?!” 许敬宗在朝中的资历很深,而且属于最早跟随李世民的一批人。 和他同为秦王府十八学士的,都已经成为朝中大佬! 比如虞世南、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全都是十八学士出身! 按理说,许敬宗身为十八学士中最年轻的,理应拥有大好前途。 可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一直未曾得到升迁! 觉得在官场上没什么前途可言了,许敬宗干脆破罐子破摔,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财,开了一家酒楼。 人生在世,无非权财二字! 但令许敬宗万万没想到的是,酒楼开了不到半年,几乎把家当全都赔进去了! “实在不行,只能先把夫人的首饰当掉,再续一个月的房租!” “最近每日都在酒楼里等着,一定要等到那位公子!” “连太上皇都关注的生意,或许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必须要牢牢把握住!” …… “阿嚏!阿嚏!” 走在回家路上的柳叶,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今天惦记我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柳叶摇了摇头,没怎么放在心上,在路边买了点新鲜的蔬菜,又买了两罐家里快用完的灯油,没有过多久,就回到宣阳坊了。 宣阳坊距离光德坊码头很近,横穿过朱雀大街,只有三个坊市的路程而已。 刚从巷子口拐进来,柳叶发现李青竹正在家门口,逗弄一只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小土狗... “汪汪——” 这只小狗顶多也就两三个月大,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看起来还挺可爱。 而且十分通人性! 李青竹挠了挠小土狗的下巴,这小东西竟然抬起前腿,一个劲的朝李青竹作揖,尾巴使劲得摇晃。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李青竹满脸笑容。 “汪!” 这时候,小土狗突然发现有陌生人靠近,立刻变得凶巴巴的。 还拦在柳叶跟前,呲着牙,不让他靠近李青竹。 “嗯?这是谁家的狗子?” 说着话,柳叶抓住小土狗后颈,把它提溜了起来。 悬在半空中的小土狗一阵手刨脚蹬,凶巴巴的犬吠,瞬间变成委委屈屈的呜咽,似乎是吓坏了。 李青竹赶忙把小土狗接住,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了几下。 小土狗哼哼几声,心满意足的躺在李青竹怀中,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十分享受。 发现柳叶正看着自己,小土狗又是冲他一呲牙,然后把脑袋埋进李青竹的臂弯里。 “......” 柳叶一阵无语。 这狗...还挺会狗仗人势! “青竹,你是打算养这只狗吗?” 李青竹点点头,朝屋里一指,意思是她要带小土狗去洗一洗。 “......好吧。” 家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成员,柳叶也没说别的。 李青竹在家里本就没有多少事情可做,除了收拾屋子之外,也就是做做饭而已。 其实柳叶看得出,李青竹有心结。 有只小狗陪陪她,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杜掌柜的手艺还真挺不错。 由于天气热,柳叶打包带回来的那几样菜,并没有凉多少,打开吃的时候,还是冒着热气的。 柳叶和李青竹两人一边逗弄着小狗,一边吃着饭。 不过,基本上都是柳叶在说,李青竹细细的听着,不时的比划几下,也就柳叶能看的懂。 这也算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了! 吃完饭,李青竹在院子里,和洗得香喷喷的小土狗,玩得是不亦乐乎! “汪汪——” 看得出来,小土狗也很开心,在后边追逐着李青竹,一双大耳朵来回呼扇。 柳叶坐在旁边的石头凳子上,用家里的工具和材料做了个项圈。 做完之后,直接往小土狗的脖子上一套! “呜——” 落在柳叶手里之后,小土狗又开始哀鸣,好像柳叶要害它似的... 李青竹连忙走过来,轻轻抚摸小土狗的脑袋瓜,它这才安分下来。 “带个项圈,免得你瞎跑!” “万一跑丢,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被人给炖了!” 这年头最流行的肉食,并不是牛羊和家禽。 而是狗肉! 大街上的狗肉摊子,要比其他种类的摊子多出好几倍! 主要是因为狗肉很便宜,价格只是羊肉的三成而已。 这小土狗也就巴掌那么大,恨不得能直接揣进兜里,把它偷走实在是太简单了... 万一丢了,李青竹不知会多伤心! 以后遛狗的时候,只要在项圈上栓根绳子就行了。 小土狗的适应能力很强,没多久又恢复了欢快的模样。 慢慢的,跟柳叶也混熟了,而且蹬鼻子上脸! 顺着柳叶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柳叶的怀里。 小爪子轻轻扒拉了几下,竟然从柳叶怀里,扒拉出几枚铜钱! 柳叶赶紧把铜钱攥住,小土狗差点把铜钱吞进肚子里。 “还是只财迷狗!”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 “青竹,以后叫它旺财怎么样?” 这名字,实在是太拉风了。 没有一定的文化底蕴,取不出这样的名字。 李青竹嘴角带笑,点了点头,抱起小旺财,伸手在它的小脑袋瓜上轻轻点了几下, 好像是在告诫它,以后不能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时辰差不多了,我还要去一趟东市,给食材商结账!” “估计结完账后还能剩下不少银子,晚上干脆也别做饭了,咱们出去下馆子!” 柳叶回屋取来褡裢。 早上小豆子就把李渊答应的投资款给送来了。 五百贯的巨款,若是换成铜钱,一辆马车都拉不完! 不过小豆子送来的都是金子,总共也只有一小袋而已,带在身上方便的很。 出门口,柳叶回头一看。 李青竹正抱着旺财,一手捏着它的小爪子来回挥舞,冲柳叶告别。 柳叶哈哈一笑,心情突然变得特别好! “回去吧!” “下午多睡一会儿,晚上吃完饭,咱们去街上转转!” 第18章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做生意的吗? 中午的东市依旧人声鼎沸。 所有店铺的门前,都站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计,扯着嗓子招揽客人。 偶尔能见到几辆华贵的马车,从旁边经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口的味道,有些刺鼻,这是因为不远处就是专门贩卖牲口的骡马市。 这种环境,有种农村大集的感觉。 柳叶溜溜达达的随意的逛着。 “老伯,这块木头怎么卖?” 一处摊位前,柳叶停了下来,随手拿起一块木头,用力捏了几下,软软的。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见柳叶拿着木头,笑眯眯的说道:“小郎君,这是南方才有的花椒木,咱们关中不多见,若是诚心要,三文钱给你!” 柳叶递过去三枚铜钱,把木头收进褡裢里。 花椒木是一种很软的木头,很多人家会将其削成奶嘴的形状,来给孩子当磨牙棒使。 小旺财虽然能吃点普通食物,但毕竟太小,还是需要喝奶的。 柳叶打算回家之后,用花椒木做个奶嘴,只要中间扎了眼,再接上个瓶子,就是只很好用的奶瓶。 反正,都是为了李青竹开心。 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来到菜市场里边的韦氏商行。 “哎呦呦,柳公子这么早就来了!” 黄掌柜立刻从柜台后迎出来,显得十分热情! 柳叶回头看了一眼,架在商行门口的日晷。 刚好到午时! “柳某昨日与檀儿姑娘约定好,会在午时之前把剩下的货款送过来,时间刚好。” 黄掌柜竖起大拇指,颇有些讨好意味的恭维道:“柳公子果然是个守时的人,我韦氏商行,最喜欢跟柳公子这样的客人相交!” 柳叶被他这态度搞得有点莫名其妙。 昨天来的时候,黄掌柜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嫌弃柳叶用三百贯的小生意,让他劳烦了少东家一回。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知,檀儿姑娘在不在?” 第一印象决定一切。 柳叶对这位黄掌柜的印象不大好。 反倒是韦檀儿知书达理,而且眼光也很不错。 黄掌柜哈哈一笑,道:“今日一早,我家少东家就去了三原县,那边有些产业需要交接,特意吩咐我老黄,好生接待柳公子!” 说着,他一拍脑门。 “看我这记性!” “柳公子快请坐,用些茶点!” 茶......柳叶是不想再喝了。 这玩意儿,他享用不来。 后面有机会,还是自己炒点儿茶喝吧! “所有的货款都在这里,黄掌柜点点?” 柳叶轻轻把茶杯放到一边,将价值三百贯的金子放在桌子上。 “柳公子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的功夫,竟能说服十四家酒楼,为您代为制作餐食,足以证明柳公子信誉极佳,而且能力出众!” “区区三百贯而已,我老黄还是信的过柳公子的。” 黄掌柜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看也不看的,直接让小伙计把金子收起来。 “也不怕您笑话,我家大东家知道我老黄昨日对您态度不好之后,还狠狠地责罚了我一顿......” “今早还特意交代,一定要将柳公子这样的大客户留下!” 对于韦家调查自己的事情,柳叶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 这属于是人之常情。 “柳某也正是为此事来的!” 柳叶微微一笑,“柳某打算接下来与贵商行进行长期合作!” “柳公子爽快!” 黄掌柜拿出一份契约,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上面将接下来的合作事项,写得清清楚楚。 以后,由韦氏商行来为柳叶供应食材,货款一个月一结! 柳叶看了看契约,却并未签字。 “黄掌柜,各项条款写得都很详细,柳某没什么异议,只是这价格......” 黄掌柜连忙道:“我家大东家和少东家都交代过,一定给柳公子合适的价格!” “我老黄仔细算过,契约上的价格,已经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多!” “若是柳公子不信,可以随处问问,这个价格,乃是长安城里的独一份了!”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一成是不少,不过,那也要看数量的多少。” “酒楼每天用一百斤蔬菜,是一个价格,可若是用五百斤,乃至五千斤,还是用同样的价格,是不是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柳某要的不多,再减一成!” 黄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做生意的吗? 他还以为,柳叶是因为看到他们商行让利了这么多,惊讶的才没有签。 是我老黄想简单了! “柳公子,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若是再低,我们商行就没有赚头了!” 柳叶只当他是在放屁。 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要是没赚头, 那直接就谈不了了。 既然还能谈,那就代表还有利润。 不过是利润多少而已! 这些做生意的小门道,普通百姓不知道,柳叶却清清楚楚。 “黄掌柜,柳某今日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柳叶轻轻一叹,道:“奈何价格谈不拢,既然如此,柳某就只能去问问,其他几家做食材生意的商行了!” 除了韦氏商行之外,东市之中还有好几家店铺,是做食材生意的,虽然规模比不上韦氏商行,但价格肯定要比韦氏商行低上一些。 之所以挑选韦氏商行,柳叶也只是图个供货能力稳妥而已。 现在还处于创业的起步阶段,没什么好讲究的,终究就是省钱更重要一些... 眼瞅着柳叶起身要走,黄掌柜有些急了。 “且慢且慢……” “柳公子,你先坐坐,容我老黄好好想想!” 黄掌柜可不敢把柳叶放走。 来之前,大东家和少东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柳公子这个大客户留住! 要不是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肯定会亲自过来接待柳公子! 虽然黄掌柜不知道大东家和少东家,为什么会突然对柳叶如此的重视,但他很清楚,一旦放走柳叶,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 可是再压一成... 黄掌柜感觉有点牙疼。 这位柳公子实在是太精明了! 这个价格,刚好卡在韦氏商行只能赚一点点…… 这利润未免也太低了呀! 柳叶看了一眼黄掌柜的脸色,心知这桩买卖有门了。 “黄掌柜,你也知道如今的生意不好做,韦氏商行的食材生意,的确比其他几家商行做得要大,但那几家商行,估计也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赔钱赚吆喝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货总要卖出去,才称得上做生意!” “更何况,你们应该也算不上亏本,多少还是有些利润赚的。” 韦氏商行之所以食材生意做的好,并不是因为价格低,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出货量大! 大部分酒楼、酒馆,乃至小商小贩,都会从韦氏商行进货。 出货量大,才是韦氏商行的立身之本! 市场份额本身就那么大,若是其他商行的出货量赶上来,就等同于从韦氏身上撕下一块肥肉。 换句话说,只要将市场份额掐在手里,韦氏商行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利润的话,那就自然也有了! 说白了。 从柳叶这里,他韦氏商行是赚不到多少,但只要地位还在这里,在别人的地方还怕赚不到钱? 黄掌柜深吸一口,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虽然我韦氏商行少赚了银子,但我老黄也不得不佩服柳公子,您这是根本就没给我老黄拒绝的机会......” “就按照您的价格,我现在就去修改契约,您稍等片刻!” 第19章 洛阳纸贵,长安米贵! 韦府! 刚刚从皇宫回来的韦圆德,脸上依旧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该死的民部!” “朝廷财政困难,上上下下都要过苦日子!” “凭什么削减我鸿胪寺的开支?!” “戴胄这个老东西,一当了民部尚书,就不念及往日的交情!” 坐在书房里,韦圆德越说越生气,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戴胄本是大理寺卿,和韦圆德同为九寺的主官之一,早年间交情极好。 可自打去年,戴胄荣升民部尚书,成了朝廷的财神爷,风头就变了! 韦圆德一肚子的窝囊气无处发泄,只能在自家书房生闷气。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黄掌柜小心翼翼的说道:“老爷,小人回来了...” 韦圆德深吸口气,把心中的火气压下去。 “进来!” 黄掌柜走进去,轻轻关上房门,来到韦圆德跟前。 “大东家,那位柳公子已经签下契约了,不过这价格......比预想的要低了一成!” 韦圆德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低也就低了,毕竟那位柳公子......”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因为有些事情,不该让底下的人知道。 “檀儿知道这件事吗?” 黄掌柜连忙道:“少东家去了三原县接收产业,还是老爷您安排少东家去的!” “哦......老夫被戴胄那老东西气糊涂了!” 一提起韦檀儿去接受产业的事情,韦圆德心情变好了许多。 “低一成就低一成吧,这点损失老夫还承担得起,以后一定要招待好这位柳公子!” “尤其是,不能触怒于他,听明白了吗?!” 黄掌柜点头称是。 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好奇。 那位柳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让利两成,老爷都完全不在意,反而还挺欣慰的样子。 尽管好奇,但黄掌柜没敢多问。 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下人该知道的。 “那小人就回商行去照看生意了......” 韦圆德挥挥手,让黄掌柜退下去。 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韦圆德咂咂嘴,喃喃的说道:“或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我韦氏大房,被那些世家旁支欺辱,竟然让檀儿机缘巧合之下,碰上这位传说中的驸马爷!” “若非太上皇拂照这位驸马爷,恐怕东眷房和裴氏,也不会轻而易举将侵吞的产业,还回来.....” …… 鸿胪寺虽是清水衙门,但照顾的都是来自异国的皇亲贵族。 若非万不得已,朝廷不可能削减鸿胪寺的开支。 只能说明,朝廷的财政情况,已经极其不容乐观! 韦圆德顶多是发怒,而作为主理朝廷上下事务的宰相们,就只剩下发愁了... 皇宫外廷的三省官邸之中! 几位三省大佬坐成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算来算去,到底还是剩下一万五千贯的亏空!” “诸位谁有办法解决一下?” 当朝首辅王珪,环视四周。 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放在前几年,对于朝廷而言,一万五千贯只是个小数目而已,这些宰相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今时不同往日。 去年一场突厥之战,把国库都打空了! 今年也还没到秋收缴税之日,正处于青黄不接的尴尬时间段。 过了许久,中书侍郎萧瑀才犹犹豫豫的说道:“要不然......削减各个衙门的口粮?” 脾气火爆的尚书右仆射封德彝,白了萧瑀一眼。 “朝廷本来每天就只管一顿饭,各个衙门的官员,还整天抱怨吃得不好,你再削减口粮,莫非是盼着他们消极怠工?!” 萧瑀也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洛阳纸贵,长安米贵! 像他们这样的大人物,自然是不需要考虑吃饭的问题。 即便朝廷管饭,他们也不会吃。 可大量的底层官员,以及帮办性质的胥吏,生活条件远没有他们好。 朝廷多管他们一顿饭,就可以给他们省下些钱,尽心尽力的为朝廷办差! 一时之间,诸位宰相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房玄龄苦笑一声,道:“此事还是留给房某来发愁吧,眼瞅着天就要黑了,诸位相爷尽早回去休息。” 他倒是聪明。 身为尚书左仆射,尚书省的一把手,有总领六部的职责。 钱,本就是他该发愁的事情。 这个问题推来推去,到头来还是会推到他的身上,反倒不如主动把问题揽过来,起码还能落个人情。 其他人都走后,房玄龄唉声叹气的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 “都说‘房谋杜断’乃是千古美谈,谁能想到,这一万五千贯都快要把老夫愁死了......” 实在想不出办法,憋在三省官邸也没有什么意义。 房玄龄站起身,朝着宫外走去。 马车也没上,连仆人都被他轰回家,独自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说不定换换脑子,就可以想出办法来。 走走停停,来到开化坊。 “嗯?前边怎的这般热闹?” 就在房玄龄的正前方,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似乎是在争抢些什么。 四面八方也有人,朝着那边赶去。 “小兄弟,敢问前往发生了何事?” 他拦住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年轻书生见房玄龄衣着华贵,气度俨然,不敢怠慢。 “回长者的话,前方有一处摊位正在发放优惠卷,如今周围几个坊市都已经传开了!” 房玄龄愣了愣。 “何为......优惠券?” 年轻书生往人堆里看了一眼,有点着急,生怕去晚了,就抢不到优惠券了。 “所谓优惠券,就是一张纸片而已。” “明日这处摊位会有很便宜的餐食出售,听闻十文钱就能吃饱,还有菜有肉!” “想必长者也清楚,长安城里的物价很贵,吃一碗简单的汤饼就要三四文钱,饭量大的还吃不饱!” “有了优惠券,那处摊位所售卖的餐食,可以一连三日打七折,相当的划算!” 说完,年轻书生又拱了拱手,撒腿朝人群之中跑去! 房玄龄怔怔的看着前方,脑子嗖嗖得转个不停。 “十文钱有菜有肉,还能吃饱,一个月的餐食费不过三百文而已!” “饭量小些,说不定一天的餐食都够了!” “若是朝廷上下,再加上长安、万年两县的大小官员和胥吏,都吃这种餐食......至少能剩下上万贯的开支!” 算完了账,房玄龄立刻也挤到人群当中,打算抢一张优惠券,明天好歹试一试! 若真像年轻书生所说的,那一万五千贯的亏空,就能解决了! 第20章 柳某人最擅长的就是主动 了 人老不以筋骨为能! 早年间能上战场的房相,跟人抢了几张优惠券,就累的浑身酸痛难忍。 “好歹也是抢到了......” 从人群之中狼狈的跑出来,站在街角清净的地方,房玄龄回想着刚才跟人抢优惠券的场景,不自觉的有点脸红。 堂堂的尚书左仆射,在朝堂之上位列前三的大佬,跟一群贩夫走卒抢几张纸片子,只为了剩几文钱,说出去谁信! “明日倒是可以试吃一下,哪怕味道不行,只要有肉有菜,至少也能为朝廷减轻些负担!” “只要坚持到秋收之后,赋税抵达长安,难关就算挺过去了!” 房玄龄一边揉着酸疼的肩膀,一边朝着不远处的永宁郡公府走去。 永宁郡公王珪,乃是当朝首辅! 虽然钱的问题归房玄龄主管,但好歹也是涉及到长安城中所有大小官员的事情,总归要跟王珪商量之后,再行定夺! …… 永宁郡公府! “玄龄,你怎会变得如此狼狈?” 王珪穿着一身燕居服,在家里接待了房玄龄。 房玄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如今的装扮,确实是不好看。 跟贩夫走卒抢东西,能好看才有个鬼。 这还是临进门之前,好好整理了一下着装。 刚才头发都乱蓬蓬的,原本打理得当的长须,都被人揪下来好几缕... 他没解释别的,只是把优惠券拿给王珪看,并且跟他说了说在街上的见闻。 最重要的是,把心底的想法,跟王珪介绍了一遍! 王珪拿着几张纸片子,明显不信。 “十文钱还有菜有肉,甚至能吃饱?” “做这生意的人,若非是想散尽家财做善事,要么就是个十足的蠢材!” “非赔死他不可!” “就这,竟然还有优惠?!” 房玄龄跟王珪没什么好客气的,两人虽然差了十五岁,但光是在一起搭班子,就搭了将近三十年,早就成了莫逆之交。 “老哥哥,我房某人也称得上是足智多谋,可面对一万五千贯的亏空,也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 “好歹是有一线希望,总要亲自试一试才知道!” 王珪低头数了数被称之为‘优惠券’的纸片子。 一张、两张、三张... 一共六张,刚好够六位宰相去试吃的。 “你的意思是,咱们老几位,明日都去试吃?” 房玄龄一边活动肩膀,一边道:“那是自然的!” “文武百官的餐食,可万万马虎不得,万一吃坏了肚子,朝廷可就停摆了!” “这般损失,谁都担待不起!” 王珪点头同意,又道:“正好明日休沐,老夫这就派人去通知其他几位宰相,明日在开化坊相聚!”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想要节省开支,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一万五千贯,可不是个小数目! 整个长安城的赋税,一年也才两万贯而已。 像那些世家大族,动不动就拿出几万贯来摆排场,终究只是少数现象而已。 ... 发优惠券的远不止开化坊一处。 柳叶要在十四个拥有码头的坊市,开设快餐摊位,当然要把噱头赚足! 光德坊码头! 足足两千张优惠券,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发完了。 人群纷纷散去,几个被临时雇来发优惠券的小伙子,坐在地上哆哆嗦嗦。 他们被热情的百姓,给吓坏了... 柳叶站在远处,拉着李青竹的手,笑呵呵的说道:“一张优惠券,就代表着会有一位顾客光临!” “全城一共发了近三万张优惠券,光买纸就花了我十几贯!” “接下来三天,怕是有的忙了!” 李青竹一手抱着小旺财,一手被柳叶牵着,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羞红的脸颊。 这几天柳叶的转变实在是太大了! 以前的柳叶老实木讷,虽然两人对目前的关系,都早已心知肚明,但终究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而现在,柳叶在家里举止亲昵也就罢了。 到了大街上,竟然也光明正大的牵着自己的手! 羞死了... 柳叶看到了李青竹羞红的脸颊,咧嘴笑了笑,不仅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牵的更紧了。 女孩子脸皮薄,总不能指望李青竹主动 吧? 都住一起两年了,这层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他柳某人不才,别的都稀松平常,最擅长的就是主动了! “走,我们去杜掌柜那看看!” “嗯!” 柳叶牵着李青竹的小手,朝着有合作关系的杜家酒楼走去。 现在正是酒楼上客的时辰,杜家酒楼的大厅全都坐满了! 从掌柜到小伙计,全都忙得热火朝天! 杜掌柜听说柳叶来了,急忙从厨房的小窗口伸出脑袋,让伙计给他安排了一个清净的包间。 不多时,忙活完的杜掌柜,腆着大肚子也上楼来。 “想必这位就是尊夫人吧?” “果然是郎才女貌!” 杜掌柜没什么文化,也不怎么会恭维人,绞尽脑汁也只想起这一个成语来。 李青竹浅浅一笑,算是跟杜掌柜见礼,而后低头喂小旺财吃点易消化的食物。 柳叶将早就准备好的菜品清单拿出来。 总共只有四个菜,一荤三素,都是很好做的家常菜。 “杜掌柜,明日的荤菜要多放肉,不必顾忌成本,头一天开业,总要有个好彩头!” 杜掌柜哈哈一笑,拍了拍肚皮,道:“柳公子放心,我老杜心里有数!”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可着实把我老杜吓了一跳!” “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还以为是聚众作乱的!” 柳叶摆手道:“杜掌柜,话可不能乱说!” “瞧我这张嘴,真是的!” 杜掌柜脸色变得有些讪讪的,轻轻在自己的嘴上拍了几下。 任谁看到刚才那么大的场面,都会吓一跳。 不过,杜掌柜也对柳叶的生意,更加重视了。 还没开业,就搞出那么大的场面,若是明日开业了,那还了得?! 总归没有占用酒楼做生意的时间,属于赚外快。 杜掌柜巴不得柳叶的生意,火爆全城呢!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明天的一些细节问题。 杜掌柜站起来道:“柳公子明日就瞧好吧!我老杜干了一辈子厨子,做饭的事情绝出不了差错!” “两位慢用,今晚的餐食算我老杜的账上!” 说完,杜掌柜告辞下楼去了。 他不光是掌柜的,还是大厨,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青竹,你也吃几口,尝尝味道如何!” 柳叶从李青竹怀里,把小旺财接过来。 李青竹这是把小旺财当儿子养了,这半天一口菜没吃,全都喂给小旺财了! “汪汪!” “呜——” 来到柳叶怀里的小旺财,似乎是有点不满,叫唤了几声,还冲柳叶呲了呲牙。 结果被柳叶瞪了一眼,悻悻的底下脑袋瓜,然后打了个饱嗝... 第21章 在下许敬宗,字延族! 距离杜家酒楼不远,一家被摘了门匾的铺面里。 许敬宗趴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子。 虽然过去半个时辰了,许敬宗依旧心潮澎湃!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大街上,每过一个人,他就要仔细打量一番,眼珠子都红了,也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行人! “这么大的场面,柳公子一定会来的!” “一定会!!” 经过多方打听,许敬宗终于知道,那日小豆子之所以会出现在光德坊码头,是要跟一位姓柳的公子,合伙做一桩名叫‘快餐’的生意。 今日一见,实在是不凡! 不愧是连太上皇都参与进去的生意! 还没开业,就搞出这么大的场面,果然是大手笔! 许敬宗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连这个月的房租,都是当了夫人的首饰之后才付的。 为的,就是等到柳叶! 吱呀—— 大门被人从外边推开,走进来一个和许敬宗年龄相仿的文士。 “延族兄,小弟一猜,你就在店里!” “司业大人找了你一天,都要发火了!” 许敬宗在朝中任从五品的着作郎,主要负责修撰国史,从职责上看,隶属于国子监。 文士口中的国子司业,等于是许敬宗的顶头上司! “区区一介黄口小儿,一朝得势当了国子司业,还真把自己当头蒜了!” 许敬宗摆了摆手,头也没回的说道:“怀陵兄,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许某人不伺候了!” 赵怀陵和许敬宗乃是同乡,自幼便关系不错,他很清楚许敬宗的遭遇。 “延族兄,小弟知道你心中憋着火气,司业大人年轻气盛,你就多担待担待,若是他一封告状的奏疏递上去,怕是延族兄要倒大霉了!” “许某人巴不得他上表告状呢!” 许敬宗回过头来,瞪着一双泛着红血丝的双眼,怒道:“大不了许某人辞官不做,也不能让他得意!” “想当初,他只是跟在许某人身边一个小小的国子博士,如今升了官,竟然处处为难于我,以为我许某人是好欺负的吗?!” 许敬宗越说越火大。 若非是那个乳臭未干,却身登高位的国子司业,他又怎么会对官场前途失望透顶! 可惜造化弄人,官场失意也就罢了,到了生意场上,还把家底赔了个干干净净... 赵怀陵苦着脸道:“何至于此啊......” “延族兄本是十八学士之一,与朝中不少人都有旧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飞冲天!” “何况司业大人乃是孔氏嫡长子,看在至圣先师的面子上,延族兄多忍让口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敬宗干脆不搭理他了。 自顾自的趴在窗台上,继续在路人之中,寻找着柳叶的踪迹。 赵怀陵依旧在不断的劝说他,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 他只能哀叹一声,道:“罢了,若延族兄执意如此,小弟也不强求。” “只是司业大人奉命修撰《氏族志》,延族兄乃是修史的高手,有些问题,小弟还要向延族兄请教......” 赵怀陵刚说完,许敬宗忽然脸色一变! 急匆匆的推开赵怀陵,夺门而出! “延族兄,延族兄!” 赵怀陵还想追赶,可许敬宗的速度太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无可奈何的赵怀陵,苦笑着摇了摇头。 “延族兄向来不喜与人为敌,行事也颇有城府,可见这回司业大人,是真把他给逼急了!” “罢了,修书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 “怎么又是你!” 吃完饭的柳叶,看着眼前这个‘拦路虎’,心里有点不爽。 上回就是他,莫名其妙的拦下自己,张嘴就搭讪,还问起做生意的事情。 当时柳叶就觉得他是骗子,直接就走了。 没想到,竟然梅开二度! 柳叶将李青竹护在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在下许敬宗,这两天一直在光德坊等公子,终于把公子等来了!” 许敬宗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了,重重的喘了口气,后退了两步,拱手做了个自我介绍。 柳叶本来对他很有防备,一听到这个名字,却不由得一怔。 “你说......你叫什么?” 许敬宗心头一喜! 难不成,柳公子听说过自己的大名? 那可就好办多了! “在下许敬宗,字延族!” 柳叶又重新打量了几眼,这个三十多岁的绿袍男子。 眼里的警惕更浓了! 许敬宗......大贪官呀! 不光是个大贪官,还是个大阴人! 大名鼎鼎的长孙无忌,就是被这个家伙玩死的,他也因此一步登天,在武则天时期,登上了宰相之位! 不过现在看起来,许敬宗混得好像挺惨…… 衣服还是上次见他的那一件,褶褶巴巴的。 脸上胡子拉碴,不知多久没整理过仪表。 眼睛里全都是血丝,下边挂着一对大大的眼袋... 柳叶不可能认错,一个人的名字或许有重样的,但表字还一样,就太离谱了。 “汪汪——” 似乎是察觉到了柳叶对眼前这个人有些敌意,旺财一呲牙,一个劲的冲许敬宗叫唤。 柳叶安抚了旺财一下,“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许敬宗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 听到自己的大名之后,柳叶不光没有表现得更亲近,眼中的警惕之色反而更浓了! 他讪讪一笑,道:“不知柳公子可有时间,不如找个地方聊一聊?” “没时间!” 柳叶牵着李青竹的手就要走。 跟这种人打交道,不知要费多少脑子,需要时时刻刻留个心眼。 还是别认识的好! “公子,且慢且慢……” 许敬宗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若是柳叶走了,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次相见! 可是他刚一伸手,柳叶怀里的旺财突然一伸脖子,‘吭’得一口咬在许敬宗的手上! “哎呦!” 许敬宗痛呼一声,连忙把手缩回来。 虎口处,两排小血洞...... 别看旺财还小,可那两排小牙牙,还真不白给! 柳叶愣了一下,有些无语了。 “你这人真是......” 这时候,李青竹拉了拉柳叶的袖子,小脸上显得有些紧张。 柳叶当然明白李青竹的意思。 他又安抚了一下小旺财,对捂着手,满脸痛苦之色的许敬宗道:“你怎么样?要不是带你去医馆包扎一下?” 第22章 不知者不怪?可你已经知道了! 医馆。 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气质的老大夫,直接把一瓶子金疮药丢给许敬宗。 “你这伤口,再晚来一会儿,就该好了!” 许敬宗紧张兮兮的问道:“大夫,我听闻有人被狗咬了之后,就会发疯,我这伤口......没事吧?” 老大夫看了一眼门外。 “老夫行医多年,倒也见过不少你说的这般病症。” “不过那种携带病症的狗,都是见谁咬谁,没有像那只小狗般乖巧的。” 李青竹正站在门口,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小旺财的脑门上,一下一下的轻点着,似乎在教训它。 小旺财仿佛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蔫头耷脑的趴在地上,往常来回摇晃的小尾巴,此刻都耷拉了下来。 许敬宗也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松了一口气。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许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柳某就先走一步了!” 要不是李青竹心善,柳叶才不会带他来医馆呢! 谁让他拦着自己? 活该! 说完,柳叶转身就走。 许敬宗连忙追上去,苦着脸道:“柳公子,在下确实有要紧事与您商议!” 柳叶站定脚步,无奈的说道:“若是柳某这回不理你,你肯定还会在光德坊等着堵柳某吧?” 许敬宗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吧。” 这回算是碰上臭不要脸的了。 “今日太晚了,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宵禁,明日你在光德坊等着,柳某若是有时间,自会前来寻你!” 许敬宗大喜! “那许某明日就恭候柳公子大驾了!” 终于摆脱了许敬宗的柳叶,拔腿就走。 将柳叶和李青竹送出光德坊,目送他们离去,许敬宗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许敬宗翻身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他哈哈大笑几声,只觉得今日这口咬,挨得实在是太值了! “明日一定要早早来光德坊等候,是不是该给柳公子,带些礼物?” 许敬宗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往回走。 才走了没几步,没注意到前边,一脑袋装在一个壮汉的身上! “哎呦!” 许敬宗吓了一跳。 还不等有所反应,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 半个时辰后! 许敬宗被人带到兴道坊的一处宅院之中。 他的头上蒙着黑布,手脚也全都被捆着。 “好汉饶命!” “在下身上没有任何钱财,家里也穷得揭不开锅了!” “实在是拿不出多少买命钱!” “求好汉开恩!” 不管是谁,碰见这种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被人绑架了。 许敬宗也不例外。 哗—— 有人把脸上的黑布摘下来。 许敬宗依旧死死的闭着眼睛。 “规矩我懂,看见好汉的脸,我就活不成了!” “求好汉绕我一条性命吧!” 李渊坐在他不远处,黑着老脸,冲着许敬宗身后的两个壮汉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齐齐上手,硬是将许敬宗的眼皮,给扒拉开了! “太...太上皇!!” 看清楚对面的人后,许敬宗惊呼一声,而后‘咯喽’一声晕了过去。 李渊一愣,继而勃然大怒! “把他给老夫弄醒!” 哗—— 一盆凉水泼过去,许敬宗猛地一激灵,立刻苏醒过来。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微臣着作郎许敬宗,拜见太上皇......” 李渊一把拍在椅子扶手上,怒道:“是谁让你去接近老夫的宝贝孙女?!” 不怪李渊如此生气。 他许久未曾在意过朝政,并不知道许敬宗在朝中,正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在李渊的印象里,只知道许敬宗乃是秦王府的十八学士,当年最受李世民信任的人! 李世民的人,隐藏身份去接近自己的宝贝孙女?! 这还了得! 在许敬宗和柳叶他们分开之后,李渊第一时间把他抓过来,打算细细盘问一番。 “微,微臣从未......” 话说了一半,许敬宗突然愣住了。 宝贝孙女? 他的地位不高,并不知道李渊的嫡长孙女已经离开皇宫了。 李渊人老成精,此时也察觉到异常之处。 或许,许敬宗只是无意之间,才和柳叶他们接触上的。 “把你和柳叶结识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老夫,不许有半点遗漏!” 在许敬宗结结巴巴的讲述之中,李渊终于搞清了事情的原委。 不光他明白了,许敬宗也明白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跟在柳叶身边的绝美少女,竟然会是隐太子的女儿! 通了......全都通了! 怪不得太上皇会关注柳叶的生意。 原来,柳叶是他孙女婿! “太上皇,微臣是真的不知情,求太上皇恕罪,求太上皇恕罪!” 许敬宗连连求饶。 李渊则是若有所思的捋着胡须... “行了,把他松开吧。” 两个壮汉上前,将许敬宗的手脚全都松开。 李渊意味深长的看着许敬宗,淡淡的说道:“不知者不怪......” 许敬宗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可李渊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重新提到嗓子眼! “可如今,你已经知道了!” 许敬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李渊让人把他扶起来。 “你的情况,老夫已经有所了解了。” “既然你绝了在朝堂之上的心思,那就不如以后跟着柳叶好好干!” “若是干的好,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许敬宗擦了一把冷汗。 这一会儿生一会儿死的,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多谢太上皇!”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道:“但你要谨记一点!” 许敬宗连忙道:“微臣明白,日后自然会将殿下和柳公子的消息,时常禀报给太上皇得知!” 李渊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想不到,一个怂到这般地步的人,冷静下来之后,头脑竟然如此灵光! 有这样一个人跟在柳叶身边,倒是省得李渊再派人,四处去打探柳叶的消息。 主要是柳叶那小子太贼,派人偷偷跟在他身边,被他发现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这回若不是知道宝贝孙女也罕见的出门了,李渊也不会派人暗中保护。 更不会发现,主动跟柳叶套近乎的许敬宗。 “明日你还按照约定好的,到光德坊等柳叶,切记,老夫在柳叶眼中,乃至一位致仕的太医,万万不能说露馅了!” 第23章 只要营销做的好,不怕销量上不来! 皇宫! 拿着百骑司送来的秘奏,李世民的神色有些复杂。 长孙皇后频频袅袅的走过来,“陛下因何事如此苦恼?” 李世民直接把秘奏拿给长孙皇后看,幽幽的说道:“长安城中十四处坊市发生大规模的人群聚集,百骑司秘奏,此事源于柳叶!” 长孙皇后更加好奇了,看完了秘奏上的内容,顿时惊讶了起来! “那孩子不声不响的,竟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世民不悦的说道:“若非青竹在他身边,光凭他的聚众之举,就足以让长安县衙将他拿入大狱!” “好在朕让百骑司的人暗中出面,拦住长安县衙的巡城武侯,否则那姓柳的小子,此刻怕是在县衙吃板子呢!” 长孙皇后掩口轻笑。 从丈夫的语气中,她听出了浓浓的幽怨之意。 “臣妾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柳叶被带到长安县衙,聚众之举的帽子,也扣不到那孩子的头上。” “秘奏里写的清楚,柳叶是为了发放优惠券,才将百姓吸引过来,这是让利于民之举!” “长安县令左奎是出了名的公正,得知真相后,定不会为难于柳叶!” 李世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意思是,你跟谁一拨的... “朕迟早要让姓柳的小子,知道天高地厚!” 李世民重重的哼了一声。 长孙皇后眉宇间的笑意更浓了。 陛下越是如此,就代表着他越重视李青竹,爱屋及乌之下,顶多是嘴上不留情面,实际上更不会为难柳叶。 他让百骑司的人,拦住长安县的巡城武侯,就是最好的证明! “臣妾倒是觉得,柳叶要做的生意不错,快餐......头一次听说这种名堂!” 李世民不屑的说道:“年纪轻轻,不知认真读书,也不知报效朝廷,明明是个书生,却弃笔从商,没出息!” “他那点生意,做得再好,也难登大雅之堂!” 长孙皇后像哄小孩一样,柔声安慰了李世民几句,来到他身后,帮他按摩太阳穴。 “好了好了,陛下说的都对,不要动怒,免得头疾又犯了!” “万事都要从好的方面看,若是柳叶能多赚些钱,青竹那孩子的日子,也能过得更好......您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李世民哼哼了几声,虽然还是有些不满,但在长孙皇后的安慰下,心中的火气却是消散了不少。 …… 六月的晴空,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光德坊码头上,忙碌了一上午的力工们,一个个累的东倒西歪。 “不行,俺饿得受不了了!” 一个岁数不大的力工,刚从怀里掏出一张糜子面饽饽,想要啃上几口,却被人一把夺走! 旁边的中年力工拿着糜子面饽饽,狠狠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真没出息!” “老子昨晚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抢了两张优惠券,为了等这顿饭,今早就什么都没吃!” “再忍一会儿又能如何!” 年轻力工哀嚎一声,道:“就是因为早上什么都没吃,俺才饿得受不了!” “饿死也给老子等着!” “明明马上就有能吃饱的餐食,还有菜有肉,为何要糟蹋自家粮食!” “赶上饥荒年,糜子面都是宝贝!” 年轻力工被他爹训得没词了,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囔道:“眼瞅着都中午了,餐食为何还不送来,莫非昨晚发优惠券的在忽悠人?” 和年轻力工想法相同的,还有一大批人! 往日即便到了中午吃饭的时辰,永德坊码头上依旧有数不清的力工,在继续干活! 对于他们而言,能多扛一包货,就能多赚几文钱。 吃饭什么的,都是其次! 反正都是坐在地上啃干粮,啥时候吃都一样,没什么好期待的。 今天就不同了! 还没到中午,码头上的所有力工集体休息! 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昨天发优惠券的地方。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至少一张优惠券!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哗—— 全码头的力工,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来! 也有一些知道内情的客商,混在其中,早就惦记这顿饭了。 可看到这么大的场面,身强力壮的倒还好,一部分身体瘦弱,个头不高的客商,只好悻悻的重新坐下。 吃顿好的固然重要,可若是不小心被踩死,那可就不值了... 嘎吱嘎吱... 小推车上的木头轮子‘嘎吱’作响。 昨天临时雇佣来发优惠券的小伙子们,已经被吓坏了。 今天过来卖快餐的,已经换成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可即便如此! 看着上千双都要饿绿的眼睛,两个壮汉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放饭啦!” “兄弟们冲啊!” “老子饿了一上午,这顿饭一定要吃回本!” “他娘的,别拽老子!” “俺的优惠券!那是俺的优惠券,别抢!” …… 码头对面,小吃摊上。 李渊端着一杯酸浆子,心有余悸的看着对面。 “幸好老夫提前把看摊的人,换成两个壮汉,若还是昨天那两个,非得被活活吓死不可!” 一旁的柳叶,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 “看来以后要拉几根绳子,好让他们知道排队!” “这乱糟糟的,万一出了危险,咱们还得担责任。” 李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话说回来,还是你小子有办法!” “几万张优惠券发出去,全城百姓都知道咱们的快餐生意了。” 柳叶哈哈一笑,道:“这就叫人未动,先起势!” “只要营销做的好,不怕销量上不来!” 李渊还是头一次听说‘营销’这种词,顿时大感兴趣! “你说,若是做别的生意,能不能也用这种手段?” 柳叶随口道:“当然可以!” 李渊莫名的眼前一亮! 他心中暗道:“如此说来,那老夫岂不是也能做点别的生意?” 就在他要继续请教的时候,柳叶却慢慢站起来。 “我去杜家酒楼看一眼,若是杜掌柜不忙的话,最好还是让他再做出一批餐食来。” “看眼下这势头,咱们准备的餐食肯定不够!” 第24章 史书上有名的千古大阴人,能是好人才有了鬼! 餐食肯定是不够的,就这规模,再多出一倍也能卖得干干净净! 杜掌柜苦着脸,道:“柳公子,我们杜家酒楼连中午的生意都没顾上,做完一锅就端上去,做完一锅又端上去!” “别说你昨晚派人送来的食材了,就连我们本来存下的食材,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再加量,就只能吃锅了!” 柳叶也没想到,第一天开业就火爆成这个样子,看着满头大汗的杜掌柜,柳叶也有点不好意思。 “实在是抱歉的很,是柳某考虑不周!” 别看杜掌柜长得憨厚,实际上能把生意做起来的,全都人精,一肚子的心眼。 给根杆子,他就好意思往上爬! “柳公子,你看酬劳上的事情,是不是能往上提一提?” “我老杜是厚道人,若是不耽搁生意,咱们原来的酬劳就挺好,可现在我们杜家酒楼中午的生意,都给耽搁了,您看......” 柳叶心底那一点点的不好意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死胖子,原来在这等着呢! 昨天看他还挺老实本分,合着心眼都藏着呢! 酬劳方面的事情,都是小豆子跟各大酒楼谈的。 当然,小豆子也早就跟柳叶说过了。 跟这些酒楼,都是每月一结算,像杜家酒楼这种规模比较大,做餐食比较快的地方,每月的酬劳是十五贯。 “杜掌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咱们的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杜掌柜可怜巴巴的说道:“柳公子,您行行好,我们杜家酒楼上上下下七八个伙计,外加我老杜这个大厨,您好歹头给提一提!” 柳叶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 不管这笔钱是谁出,总归是快餐生意的成本! 开了这个头,剩下的十三家酒楼肯定会全都跑来,要求提高酬劳! 见柳叶软的不吃,杜掌柜立刻硬气了起来! “柳公子,我老杜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我把钱退给你,咱们的契约就自行作废了!” “我倒要看看,晚上的餐食怎么办!” 柳叶笑了。 这就开始威胁人了? “不瞒杜掌柜说,你若是不做,柳某随便去街边吆喝一嗓子,就会有大把人抢着过来!” “到时候柳某直接把摊位,支在你杜家酒楼的门口......” 有的话点到即止,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倒不是说柳叶欺负人。 杜家酒楼规模不小,杜掌柜也不缺这点钱,他只是感觉亏得慌而已。 生意嘛,最重要的是契约精神,所谓的‘道理’,一文不值! 现在感觉亏得慌,签订契约之前干啥去了? 杜掌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柳叶说的没错,光德坊的酒楼少说也有三四十家,有些生意不好的,恐怕会抢着跟柳叶合作。 别说十五贯了,估计十贯钱都有人干! 有钱赚,总比整天闲着强上百倍。 若是柳叶真把摊子支在杜家酒楼门口,就算有人想进来吃饭,都会被那些疯狂的力工,堵得进不来... “那,那......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杜掌柜咬了咬牙,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柳叶笑眯眯的拍了拍杜掌柜的肩膀,道:“总归是个外块,又不占用你本来做生意的时间!” “何况,你杜掌柜供应着码头上那些力工兄弟的餐食,说出去也有面子!” “食材的事情,你用不着发愁,自有柳某人去解决!” 杜掌柜干笑几声,点头称是。 心里头怎么骂柳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柳叶回到小吃摊,发现李渊跟一个穿着绿袍的男子,聊得正欢! 一见到此人,柳叶的嘴角顿时抽抽了几下。 许敬宗! 这个没有下限的家伙,又主动找上门来了! 发现柳叶回来了,李渊和许敬宗心照不宣的,互相使了个眼色。 “原来柳公子竟然和李太医认识!” “早知道有这层关系,许某就让李太医引荐一番了!” 柳叶斜了李渊一眼。 这老头子人脉还挺广,竟然早就跟许敬宗认识了。 李渊哈哈一笑,道:“老夫与延族是旧相识了!” “听闻他最近遇见了难处,小叶子你就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帮他一把!” 柳叶把李渊拉到一边,道:“你知不知道,那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 史书上有名的千古大阴人,能是好人才有了鬼! 李渊眼珠子一转。 虽然许敬宗是秦王府十八学士出身,但归根结底,那也是李渊当年的臣子。 李渊能不清楚他的秉性嘛! 许敬宗也称得上是满腹经纶,可他惯爱偷奸耍滑,脑子里没别的,全是贼心眼! 李世民也正是因为对他有所了解,才对他置之不理。 否则,凭他的资历,尚书当不成,一个侍郎是绰绰有余的! “老夫当然知道,不过延族的父辈与老夫交情很深,他如今在朝中混不下去了,你就算给老夫个面子,帮衬他一把!” “况且老夫觉得,你身边还真就缺这么个人!” “若是他敢跟你偷奸耍滑,你跟老夫说,老夫直接打断他的腿!” 柳叶一琢磨,李老头说的还挺有道理。 他身边确实缺个跑腿的。 雇人吧...一来不知根知底,而且还需要培养。 最重要的是,长安城里的普通百姓,一个比一个傻实在。 做生意的,可以老实敦厚,也可以偷奸耍滑,唯独不能傻实在! 否则非被人坑死不可! 从某种方面来说,生意人鬼心眼多,不能算是缺点,反而能算是优点! “这可是你说的!” 李渊拍着胸脯道:“放心,老夫给他作保!” 柳叶点点头,来到许敬宗跟前。 许敬宗眼巴巴的看着柳叶,道:“柳公子......” 柳叶一挥手,道:“想要跟着柳某,就要体现出你的价值!” 许敬宗精神一震,立刻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柳公子尽管吩咐!” “上刀山,下火海,我许敬宗都跟着柳公子干!” 柳叶很欣赏他这副臭不要脸的样子。 “如今快餐生意算是火起来了,不过这十四家代为制作餐食的酒楼,却......” 柳叶把杜家酒楼里刚才发生的情况,跟许敬宗一说。 “你要做的,就是稳住剩下那十三家酒楼,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不能出幺蛾子,必须保证餐食供应!” “此事若成,你就能跟在柳某身边!” 第25章 你......你就不怕被人活活打死? 晚上的生意依旧火爆! 柳叶提前联系韦檀儿,让她加大了食材的份量,来保证餐食的供应。 经过一个下午的发酵,不光是那十四个坊市的力工,就连周围的百姓,也开始乌央乌央的排队! 累了一天的柳叶,直到华灯初上,才终于到回家,和李青竹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倒头就睡。 李青竹看着发出微微鼾声的柳叶,小脸上满是心疼之色。 小旺财溜溜达达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刚要习惯性的张嘴喊叫,就被李青竹制止了。 她冲小旺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而后将柳叶的外衣和鞋子脱了下来,还体贴的他擦了擦脸,把被子盖好,这才走出去。 …… 坏蛋之所以被称之为坏蛋,除了他们坏之外,还因为他们拥有能使坏的本事。 许敬宗,就是其中的翘楚! 昨天下午给他安排的差事,这家伙第二天大早,就跑到柳家来交差了! 听完了他的办法之后,柳叶都目瞪口呆! “你......你就不怕被人活活打死?” 这厮太狠了! 昨天杜掌柜要求涨钱,柳叶还只是威胁威胁他而已。 而许敬宗,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摊位,挪到那十三家酒楼门口了! “柳公子有所不知,商人重利,什么人情礼仪,都没有钱重要!” “昨晚在下把摊位往他们门口一堵,彻底让他们知道柳公子的厉害之处,想提出无理要求,都没有那个胆子!” “至于您说的挨打问题......嘿嘿,在下在长安有些朋友,知道这些酒楼没什么根基,不敢行凶!” 柳叶被他说得愣了半天。 却不得不承认,这货说的好像还...还挺有道理! 就是太不要脸了! “你有这般手段,为何生意还会赔成那个熊样?” 许敬宗老脸一红,“那不是没有柳公子把握大方向嘛,如今在下也只是听从柳公子的吩咐办事而已。” “况且,在下的办法,也是受到了公子的启发!” 这马屁不轻不重,拍得柳叶还挺舒坦。 只是,许敬宗干的事情,让柳叶有点牙疼。 许敬宗似乎看出柳叶有些犹豫,趁热打铁道:“公子,你仔细想想,咱们的快餐生意越做越大,迟早需要有专门给咱们提供餐食的场地!” “与其让那些酒楼代工,不如让他们专门给快餐生意供货!” 柳叶眉头一挑,“继续说!” 许敬宗精神一震,道:“在下仔细算过了,如今快餐生意不怕没人买,只怕餐食不够!” “若是从下个月起,修改一下和那些酒楼的合作契约,将每月固定的十五贯酬劳,换成每卖出一份快餐,给他们提半文钱的分红,咱们赚得更多!” “如此一来,为了赚到更多的钱,那些酒楼就会拼了命的制作餐食,他们也自然而然的就会慢慢的放弃掉原本的酒楼生意,转而专门给咱们快餐生意制作餐食!” “甚至于,未来快餐生意遍布全城的时候,也由这十四家酒楼供货!” “不怕他们忙不过来,到时候他们就算累死,也舍不得放弃这层合作关系!” 说完,许敬宗稍稍向后退了一步,满脸期待的看着柳叶。 为了能够得到柳叶的信任,他可谓是施展了浑身解数! 柳叶老半天没说话。 办法好是好! 柳叶当然这么想过,否则他也就不会用堵门口的理由,来威胁杜掌柜了。 可问题在于,柳叶毕竟是个要脸的人... 这种利用人性缺点来巧取豪夺的事情,柳叶干起来很有心里压力。 后边的话,许敬宗没说,柳叶也明白。 那些酒楼干着干着,就会发现,自家酒楼慢慢变成柳叶的产业了... 不过转念一想,许敬宗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无论如何,那些酒楼的确是能赚到更多的钱! 能不能忙得过来,是另外一回事,又没人逼着他们! 柳叶摸了摸下巴,忽然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柳某打算专门成立一家商行,聘请许兄来担任大掌柜,不知许兄,意下如何?” 许敬宗被柳叶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有点懵。 说酒楼的事情呢,怎么莫名其妙变成聘请自己当大掌柜了? “公子的意思是...” 许敬宗小心翼翼的说道。 柳叶大手一挥,道:“商行成立之后,许兄就代替柳某,全权负责所有的快餐生意!” 一滴冷汗,顺着许敬宗的脖颈流了下来。 都是千年的狐狸,没必要玩什么聊斋! 柳叶的意思,分明是让他来当出头鸟! 那些酒楼就算是恨,也只会恨他这个商行的大掌柜! 谁让他全权负责所有的快餐生意? 若想跟着柳叶干,就要先当这个背锅侠! “可,可这......” 许敬宗结巴了几下,“可在下毕竟还在朝中任职,若是成了大掌柜,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重的道:“许兄啊,你自己都说了,在朝中没有任何前程可言,这才开始做生意。” “既然如此,这个官当不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与其继续在朝中受窝囊气,不如好好跟着柳某干,柳某还能亏待得了你?” 这回轮到许敬宗牙疼了... 别看他在赵怀陵面前叫嚣得又厉害又硬气,可真让他辞官,又怎么舍得? 一旦辞了官,那可就不是背锅的问题了,简直就是向柳叶交了一份投名状! 到那时候,他连半点退路都没有了! 除了一路跟柳叶走到底之外,再无任何选择! 是要钱途,还是要前途? 这是个天大的问题... 看着许敬宗一脸纠结的样子,柳叶这回舒坦了。 果然! 相比起坑老实人来说,还是坑坏蛋更爽一些。 正所谓背黑锅你来,送死你去,果然是千古不变的箴言。 虽然做做快餐生意,涉及不到生死问题,但像许敬宗那样,用计策拿捏那些酒楼,实在是太遭恨了! 既然敢用这样的计策,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柳叶趁热打铁的说道:“许兄,尊夫人的首饰还当着呢,听闻那是尊夫人的陪嫁,柳某知道许兄现在不富裕,不过柳某敢保证,不出三日,许兄就能赚到把首饰赎回来的钱财!” “你想想,尊夫人若是见到那些首饰,该多开心?” 第26章 从前你对我弃之如履,现在许某人就叫你高攀不起! 人和人的悲欢不尽相同。 对于许敬宗而言,只要能赚到银子,哪怕辞官不做,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而对于房玄龄而言,解决眼下的麻烦事,他才能开心几分... 解决亏空的办法找到了,还试吃了快餐,无论是房玄龄还是其他几位宰相,都相当的满意! 房玄龄还亲自观察了下快餐生意的情况。 毕竟是新开业的生意,万一没做几天就倒闭了,文武百官吃什么去? 经过两天的观察,房玄龄发现了快餐生意的火爆程度,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快餐纳入朝廷的采购范围! 不管怎么看,短时间内,这快餐生意都倒闭不了! 经过多方打听,房玄龄才知道,快餐生意的大东家柳叶,竟然在东市开了一家商行,专门用来谈生意! “竹叶轩、竹叶轩...” 房玄龄顺着东市的路边,挨个牌匾的寻找,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这家很不起眼的小铺子。 “名字倒是起得不错,柳叶和长公主殿下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显得十分雅致......” 房玄龄呵呵一笑,迈步走进竹叶轩。 身为当朝重臣,他当然知道柳叶和李青竹的关系! 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直接去柳家,打扰柳叶和李青竹清净的小日子。 “好家伙!” 外边看着挺清净,一进门才发现,屋里竟然站满了人! “都静一静,都静一静!” “听我说!” “我家大东家说了,目前快餐生意还没有开分店的想法!” “食材供应也早就找好合作商了!” “若是没别的事,诸位请回吧!” 商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敏感的一个群体。 只要是发现商机,他们就会像闻到血味的苍蝇,蜂拥而至! 尽管才仅仅两三天的时间,但快餐生意俨然已经成了整个长安城中,热度最高的话题。 虽说一份快餐,可能也就赚一两文钱,但架不住量大呀! 十四个摊位,每天卖出五万份快餐不止,若是开遍全城,那可就是当仁不让的大买卖! 想要合作的商贾们,将商行的掌柜和伙计,围了个严严实实! 房玄龄垫着脚往里看,也看不见掌柜的踪迹。 只是觉得,这个声音特别的耳熟... “莫非,是老夫的故交?老夫何时有过当商贾的朋友?” 房玄龄正想着,被前边的人狠狠踩了一脚。 “哎呦!” 疼得房玄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正要发怒,人群之中的大掌柜又喊道:“诸位请回吧,我许敬宗一口唾沫一个钉,若是日后有开分店的打算,定会提前告知诸位!” 听到这个名字,房玄龄顿时把脚丫子上的疼痛,忘了个干干净净! “许敬宗?!” 早年间,他和许敬宗同为秦王府十八学士,整天都待在一起。 虽然这些年,许敬宗没能跟上当年那些同僚的脚步,但资历摆在这! 只不过,当年的同僚都很瞧不上这个家伙而已。 想不到这厮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柳叶麾下的大掌柜! “延族!延族!” 听见有人叫自己,人群当中的许敬宗,立刻朝这边看了过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房......” 一声‘房相’差点脱口而出。 可想起这里并非朝堂,而是龙蛇混杂的东市,许敬宗立刻改口。 “房兄!” “诸位,且让一让,许某的朋友来了!” …… 盏茶后。 围着许敬宗和几个小伙计的商贾们,终于打道回府了。 房玄龄揉着脚丫子,一个劲的倒吸冷气。 许敬宗把几个小伙计支使到外边,问道:“房相,要不要请大夫过来?” 他心里加着防备呢! 当初他曾和房玄龄等人在秦王府共事过多年,但相互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其他十八学士之中,相对年轻的房玄龄都四十好几了! 交情的确是有一点,但不多。 房玄龄突然到访,鬼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夫就不必了......” “延族啊,老夫实在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房玄龄颇为感叹的说道。 “不瞒房相说,许某也是被上司逼得没了办法,才不得不自降身份,前来经商!” “咳咳咳——” 房玄龄有些尴尬的轻咳几声。 他当然知道许敬宗的遭遇。 算起来,身为统领六部的尚书左仆射,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你打算辞官之事,老夫也听说了,此事的确是孔志玄做的不厚道,当初他爹孔颖达和咱们同为十八学士,按理说,看在当年的情分上,也该对你尊敬一些......” 许敬宗一挥手,道:“既然许某打算辞官,就不想计较从前的事情了!” “如今前来经商,虽然辛苦了一些,但好歹没人让许某受气!” “不知房相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许敬宗对房玄龄也是有些怨气的。 孔家的臭小子不念旧情,他房玄龄也没好到哪去! 但凡他念一点点旧情,也不会看着当年的同僚被一个晚辈这般欺辱。 察觉到许敬宗的态度不大友善后,房玄龄更加尴尬了。 以如今快餐生意的火爆程度,自然是不愁销路,刚才那么多商贾前来求合作,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这,也要看人家竹叶轩,乐不乐意跟他们合作。 换言之,即便是朝廷采购快餐,也要看人家的脸色。 若是其他商贾,恐怕巴不得能跟朝堂搭上关系呢。 可柳叶不一样! 即便不看柳叶,眼前的许敬宗,对朝廷恐怕也没什么好感。 房玄龄心头苦笑。 这就叫刚把人家得罪了,还得上赶着求人家... “延族啊,你也知道,最近朝廷财政情况不容乐观。” “不管是王相、虞相,还是老夫等人,都在想尽办法,节约开支。” “几天前,老夫试吃了你们贩售的快餐......” 许敬宗终于明白了! 闹了半天,房玄龄是代表朝廷,来采购快餐的! 而且是几万份儿! 这回许敬宗心里有底了。 而且...很爽! 从前你对我弃之如履,现在许某人就叫你高攀不起! 许敬宗慢条斯理的坐下来,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房相,鄙商行的快餐生意,本来就忙不过来了。” “况且,这么一大笔买卖,许某也做不了主,还需请示我家大东家才行!” 第27章 柳叶很欣赏他... 柳叶是下午来商行查账的时候,才得知了房玄龄来过的消息。 虽然之前小豆子说过,每天收摊之后,会有专人把所有的收入都送到柳家,但商行开业之后,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一切都交给许敬宗! 柳叶只需要不定期的,过来查一查账就好了。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被柳叶打得劈啪作响,他一边算,一边听许敬宗讲述上午发生的事情。 “据许某所知,朝廷的财政情况的确是不容乐观!” “陛下亲自下旨,无论如何也要将支出降低到往年的一半,连后宫嫔妃的份例都减少了,即便是这样,还剩下一万五千贯的亏空!” “若是完不成,陛下定会大发雷霆!” 柳叶把算盘珠子推回原位,抬头好奇的看着许敬宗。 “朝廷就算是再困难,也不会连区区的一万五千贯都拿不出吧?” 许敬宗摇了摇了头,“公子有所不知,虽说国库空了,但陛下的内帑还算充盈,但那毕竟是陛下的私房钱,总用私房钱养着文武百官,您说陛下能不着急吗......” 柳叶一下子乐了。 敢情皇帝也是人啊! 看到别人花自己的钱,心里就堵得慌。 “如此说来,房玄龄还真就必须把这件事做成不可了!” 许敬宗一咧嘴,也不知幸灾乐祸,还是为即将谈成一笔大生意高兴。 “公子所言极是!” “此外,许某还知道一点内幕消息,如今当朝首辅王珪就要致仕了,下一任的首辅必定会从其他几位宰相之中挑选,而房玄龄恰恰是最被看好的一位!” “这种当口,他就算是得罪人,也要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成!” “估计啊......若是实在省不出这些钱,他宁可自掏腰包!” “咱们要是不狠狠地拿捏他一把,都对不起这个大好的机会!” “公子您说呢?” 柳叶把账本合上,悠悠的说道:“老许啊......” “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当官了,当官都糟蹋你这样的人才!” 这老小子还真是不改千古大阴人的本性,拿阴人当爱好! 前天才阴了十三家代工的酒楼,今天就开始琢磨着阴房玄龄了! 再给他一段发展的时间,这老小子是不是连皇帝都敢阴? 不过,柳叶很欣赏他... 现成的便宜不捡,会被人骂是瓜皮的! 坑老百姓或许还有点心理压力,坑朝廷,除了能赚钱之外,还爽! 许敬宗嘿嘿一笑,道:“总归是为了咱家生意好,况且,我许某人在朝中受欺负的人,也不见房玄龄他们念及当年的旧情......” 柳叶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以后少提。” “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许敬宗眯了一下眼睛。 “自然是要从朝廷手中,多捞些好处!” “许某仔细想过了,房玄龄想要咱们供应餐食,这当然是没问题的!” “不过,咱们的目标不能仅限于长安城,而应该放眼整个天下,只要能够拿到供应天下各地官府餐食的订单,用不了多久,公子的分店就能开满大唐!” 许敬宗说得豪情壮志,仿佛明天,竹叶轩就能成为餐食行当的霸主。 “公子,您说许某这个计划如何?” “大唐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七个县,官员和胥吏加起来至少有二三十万人!” “若是能攥着军队里的餐食,那就再妙不过了......” 许敬宗说得眼珠子都冒光了,可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没声了…… 因为柳叶一直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流露着几分失望之色。 “公子,在下说得有哪里不对吗?” 柳叶砸吧砸吧嘴,又深吸口气。 他可算是发现,许敬宗做酒楼生意,为何会把家产都赔进去了... 论起玩弄人心,许敬宗可谓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就像面对那十三家酒楼,他利用人性的贪欲,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些酒楼治得服服帖帖。 可在实打实的生意上,这家伙又相当的幼稚。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盲目扩张! 有时候步子太大,是会扯着蛋的! “你也知道,大唐一共有一千多个县,那你想过没有,供应这一千多个县的餐食,运费该有多少?” “就算在每个县都设置摊位,供应餐食,可并不是所有县,都和长安城一个规模!” “你久在朝廷,应该很清楚,除了关中之外,其他地方的县,大部分也就是几千人口。” “为了这区区几千人,甚至于,就那么七八十个官员和胥吏,还要专门开设一个摊位?” 许敬宗呆住了! 他的确是被豪情壮志,给冲昏了头脑。 “......公子说得是。” 柳叶指了指账本,道:“这几天,咱们平均每天能卖出六万份快餐,这还只是十四个坊市的销量而已。” “如果想要提高销量,直接在全城一百零八个坊市,全都开设摊位,销量至少会暴涨十倍!” “为何公子我让你拒绝所有想要前来合作加盟的商家吗?” “完全是因为刚开业的时候,把摊子铺得太大,不好管理!” 柳叶越说,许敬宗就越惭愧,不自觉的脑袋越垂越低。 “那……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当务之急并不是扩张生意,而是现在把目前的生意稳定住!” “你想想,长安城里的百姓,人人都知道快餐生意火爆,这也就意味着,很快就会出现别的商家,来模仿咱们的快餐生意!” 许敬宗猛地抬起头来! 这一点,他还真没考虑过。 不过仔细一想,的确很有这个可能! 快餐生意之所以火爆,最主要的原因是便宜。 只要能够把成本打下来,任何一个商家,想要模仿快餐生意,简直轻而易举! “公子,您的意思是,先把食材供应给攥紧了?” 这货终于想通了! “不错!” “快餐生意的根本是食材,食材的价格低,只是一方面而已,关键在于,究竟能不能找到稳定的货源!” 许敬宗眼珠子转了转,道:“明白了!我这就去一趟韦氏商行!” “韦氏商行掌握着长安城大半的食材供应,将韦氏商行跟咱们商行牢牢地捆在一起,哪怕有人模仿快餐生意,也无法扩大规模,自然也就竞争不过咱们!” 说着,许敬宗就要站起来。 柳叶又伸手把他给按了回去。 “别急呀!” “房玄龄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许敬宗一拍脑门。 他听着听着,完全把房玄龄的事情抛在脑后了。 不过这次许敬宗学聪明了,冲柳叶拱了拱手。 “还请公子示下!” 柳叶呵呵一笑,道:“朝廷总共就那么仨瓜俩枣,从他们身上抠银子,很没意思。” “就算每份快餐涨两文钱,每日也不过是多三五十贯的收入罢了,相比之下,还不如在城里多开设几个摊位!” “既然从他们身上赚不来银子,那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帮咱们赚银子!” 许敬宗一愣。 “让朝廷帮咱们赚银子?” 柳叶意味深长的一笑。 “听说,朝廷里有一大群闲散人员,整天不干正经事,还能拿着朝廷的俸禄,好像叫......不良人?” 第28章 很多事情,是需要看天分的! 对于大唐这个时代来说,快餐这个新型的生意模式,就像是一块新鲜出炉的蛋糕。 柳叶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直接把这一盘子蛋糕全都端走。 快餐生意的重中之重,是要保证大量的食材供应。 虽然柳叶已经和韦氏商行建立起了基本的交情,而且还签订了契约,韦氏不大可能再给别的商家供应大量的食材。 但是韦氏商行的食材生意份额,只占了长安城的一半而已,他们家不供应,不代表别的食材商不动心! 一整个下午,许敬宗都在外面跑。 他先去了一趟韦氏商行。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若是其他商行出现大批量的食材调度,韦氏商行没理由不知道。 从韦氏商行那里出来后。 许敬宗又马不停蹄的,找了几位他曾经在朝中的密友,终于在天黑的时候,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的答案…… …… 许敬宗不是坐等别人上门抢生意的性子。 柳叶更不是了! 回到家,吃完晚饭后,柳叶帮着李青竹给小旺财洗了个澡,而后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奋笔疾书! 夜色降临。 外边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叩叩叩——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紧接着,许敬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公子,是我!” 宣阳坊和东市本就紧挨着,只隔着一道坊门,走一小会儿就到了。 柳叶走出房门,看了一眼李青竹的房间,已经熄灯了。 吩咐许敬宗,让他小点声之后,将他带到厢房。 “公子,按照您的吩咐,在下去找黄掌柜探口风,目前总共有三家商行,打算模仿咱们的快餐生意!” “在下仔细查过了,其中两家是普通商贾,剩下那一家表面上也是普通商贾,实际上背后站着薛氏!” 柳叶笑了笑。 “想不到连世家大族都参与进来了!” 薛氏本来是河东大族,自东汉时期就已成形。 前隋之际,河东薛氏几个房支举族牵入关中,才形成了如今的关中薛氏,若真将世家大族做个排名,从整个天下看来,薛氏只能算是末流。 直到近百年后,薛仁贵的子孙跻身朝堂核心,薛氏才真正成为顶级世家。 不过相比于普通人而言,薛氏已经称得上是庞然大物了! “公子,其他那两家商行不足为虑,他们起步晚,成不了气候!” “唯独薛氏,要谨慎一些才行!” “据在下所知,薛氏原本是做布匹生意的,财力雄厚,只是这几年生意不顺,才会看中咱们的快餐生意,一旦成了气候,对咱们的生意怕是影响不小啊!” 柳叶摆了摆手,让他先坐下。 桌案上的小泥炉里的热水正好烧开了,拎了起来,给他泡了一杯茶。 “多谢公子......” 许敬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味道清香无比。 只是他担心着生意,没心思细细品味。 柳叶将桌子上,他刚刚写完的几张纸拿给许敬宗。 “有世家大族参与,也谈不上是一件坏事!” “你回去之后,好好研究研究本公子写的东西,等研究透了,便去找房玄龄商量吧!” “房玄龄突然找上门来,倒是恰好给了咱们一个破局的机会!” “否则,还要多费一番苦工,才能将快餐生意牢牢攥在手中!” 自从打算开始做快餐生意的时候,柳叶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这种生意,讲究的是个创意,只要一开了头,必定会有人跟风效仿。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当然是以各式各样的宣传手段,优惠条件,来保证市场份额。 不过房玄龄的出现,让柳叶找到了一个捷径。 许敬宗拿着这几张纸,简单翻看了一下。 “这就是公子您说的,送外卖计划?” 柳叶点点头,“朝中的情况你比我了解,那些不良人拿着朝廷的俸禄,也没干多少正经事。” “听说,朝堂之上的那些大人物们,已经为不良人的存在而感到头疼了。” 许敬宗沉吟片刻,“的确如此,不良人建立的初衷,是为了维护治安。” “可自贞观二年,陛下建立巡城司,并且将其置于长安县和万年县管辖范围内,不良人就彻底成了摆设。” “如何安置这些不良人,确实让那些大人物们倍感头痛!” “只是……” 许敬宗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让那些不良人去送外卖,在下实在是感觉有些,有些别扭。” 其实,下午柳叶提出让那些不良人去送外卖的时候,许敬宗就觉得有些不妥。 虽然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交换条件,来促成和朝廷的合作。 但不良人就算再上不得台面,那也是朝廷的机构之一。 给人干私活,实在是不像话! 主要是自古以来,就没人这么干过! 或者说,柳叶子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换成许敬宗,他想都不敢想! “所以,本公子才让你好好研究研究纸上的内容,如果你直截了当的去找房玄龄谈,人家估计不仅不会答应,还会把你直接给轰出来。” 许敬宗挠了挠头。 他自诩是个聪明人,可跟柳叶接触的短短几天,总有一种跟不上思路的感觉。 “那……那在下先回去,彻夜研究柳公子写的东西,再去找房玄龄洽谈。” 许敬宗走后,柳叶并没有休息。 他往杯子里续了点茶水,又往烛台里续了点灯油。 而后,取出一张大号的纸,写了一份招募启示。 快餐生意虽然还没有到极速扩张的阶段,但是既然世家大族都参与进来了,说明马上就要面临着激烈的竞争。 光靠许敬宗一个人,肯定是力不从心的。 但人才难觅,不可能说大街上随随便便招来的小伙计,就能立刻上手帮助柳叶,跟世家大族打擂台。 很多事情,是需要看天分的! 因此,柳叶决定广撒网! 写完之后,柳叶起身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把条件写的优厚一些,能不能招揽到真正的人才,按理说,这年头名垂青史的人才一大堆,就算瞎猫碰死耗子,应该也能碰上几个吧……” 第29章 这题好像叫......叫鸡兔同笼! 对于柳叶来说,赚钱固然重要,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更加重要。 毕竟! 他之所以要赚钱,本来就是为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整天东跑西颠,那不叫过日子,那叫活受罪! 柳叶当然不可能光指着许敬宗一个人薅,因此,招募一些人才来分担许敬宗的压力,正式被提上日程! 一张招募人才的告示,贴在竹叶轩的门前,来往的行人总要多看几眼。 不为别的,只因为...太新鲜了! “体貌端正,手脚利索,会写字,会算账......酒量还要在五斤以上?” “俺要是会写字会算账,还当个屁的小伙计?老子早就去应聘当掌柜的了!” “上边写了,光说会可不行,还要经过考试,考试合格者,方能进入面试?” “面试是什么东西?” “你们快看,下边这行小字写着俸银呢!” “一个月二十贯!!” “我的老天爷呀!” “现在长安城里招伙计,月俸都要二十贯了吗?!”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几乎要把这条街堵上了。 这年头,找工作并不困难,可是找到合心意的工作,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 长安米贵,生活成本高得邪乎,普通人赚得却不多。 年轻人跑到店铺里当小伙计,一个月能有一贯钱的收入,就算是了不起的。 何况大小伙子出来打工,一般还需要将赚来的钱攒下一部分,以后补贴家用。 一看见二十贯的月俸,不少人都动了心思! 能够月入二十贯,即便在长安城中,也能算是上等人家了! 可惜,条件有些苛刻,把大部分年轻人挡在门外。 会写字,会算账的人并不少见,可酒量在五斤以上的,实在是太罕见了! 虽说这年头,酒的度数都不高,喝个半斤八两的没什么感觉。 可五斤...也太夸张了吧! 一个青衣壮汉不信邪,越众而出,道:“某家也读过几年书,酒量也相当不错,先去试他一试!” 过了没一分钟,青衣壮汉就垂头丧气的走出来了。 许敬宗来到门口,一手叉腰,骂道:“自己几个手指头还没数明白呢,还好意思跑进来丢人现眼?” 他冲里边道:“小川子,拿出来!” 小川子搬出来一块牌子,戳在大门口。 许敬宗伸手在牌子上拍了拍,道:“我们竹叶轩不是小打小闹的生意,想进门应聘,先把这道题解出来!” 说完,带着小川子回去了。 众人围上来一看,顿时议论纷纷。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看到问题之后,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一个文士模样的男子,喃喃的说道:“这题好像叫......叫鸡兔同笼!” 周围的人大为惊奇,当即有人问道:“敢问兄台,可知此题何解?” 文士老脸一红,道:“在下只是听说过,却不知该如何解题......”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文士自觉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鸡兔同笼本是算学之中,十分高深的问题,在下不会解也属正常!” “便是到了国子监又如何?会解此题的,也不多见!” “这家商行只是招募伙计而已,却给出这么难的题目,分明是招揽客人的噱头,压根就不是真心实意的招募!” 众人一听,也觉得文士说的有理。 “俺也这么觉得!” “谁会解此题?解出来给他们瞧瞧!” “某家倒要看看,他竹叶轩到底会不会拿出二十贯月俸的高价!” ... 商行里。 外边的交谈声,清清楚楚传到许敬宗的耳朵里。 许敬宗不屑的嗤笑一声,道:“一群井底之蛙!” “一点才学都没有,还妄想拿二十贯的月俸,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到后屋换了身衣服,打算出门,临走前把小川子叫了过来。 “小川子,外边那道题的答案,你记下来了吗?” 小川子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掌柜的,东家来的时候,跟我念叨过好几遍呢,一共十二只兔子,二十三只雉鸡,我记得清清楚楚!” 许敬宗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若是有人能答上这道题,你就把他留在商行里,等本掌柜回来再说!” “若是没人能答上来,就把牌子继续挂着!” 小川子点头称是。 许敬宗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后门离开商行,直奔着太平坊的方向行去。 ... 长安城中一百零八坊,有四个坊市的地位十分特殊。 分别是太平坊、务本坊、光禄坊和兴道坊。 这四个坊市最大的特点,就是距离皇宫很近,出了坊门就是皇宫! 因此,这四个坊市居住的,全部都是达官显贵! 房玄龄的梁国公府,就坐落在太平坊内。 “这是在下的名帖......” 许敬宗将名帖递给房玄龄家的门房老头。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房玄龄可是正儿八经的宰相,他们家门房,那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您......您好像是许大人吧?” “当年我家老爷还在王府里当差的时候,小老儿似乎见过许大人几面!” 门房老头记性不错,竟然还记得许敬宗。 “哈哈,许某已经辞官了,连辞官的奏疏都已经递交到三省,当不得老丈一声‘大人’的称呼!” “这次前来,乃是身为我竹叶轩商行的大掌柜,来跟房相谈一笔买卖!” “老丈只需将名帖递上去,房相自然知晓!” 门房老头一愣。 他在长安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辞官不做,转而去干买卖的... “许......许掌柜稍等片刻,小老儿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 门房老头赶紧跑进去禀报。 唏律律—— 这时候,一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稳稳地停在梁国公府门前。 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公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刚来到台阶上,立刻看见正在门前等待的许敬宗! 年轻公子语气不善的说道:“是你?” 许敬宗一回头,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冤家路窄! 竟然是当初给他使了无数绊子的国子司业,孔志玄! 就是因为他的欺辱,许敬宗才会彻底对官场彻底失望,不得不从生意场上寻找前途。 第30章 柳叶竟然这么好说话! 梁国公府! 许敬宗喝完了两杯茶,房玄龄才姗姗来迟。 “延族啊,老夫考虑不周,确确实实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会在老夫的府门前碰上!” 房玄龄略带几分惭愧,更多的,却是尴尬... 按照正常流程,许敬宗的辞呈最后应该递交到三省,请主管的宰相批阅。 房玄龄作为统领六部,尤其是主理吏部的宰相,许敬宗的辞呈最后就是送到他手里! 而孔志玄刚刚过来,恰恰就是将许敬宗的辞呈送过来! “此事......你就不再考虑考虑了?” 犹豫了一下,房玄龄将辞呈递了过来。 许敬宗瞥了门外一眼。 既然辞呈还在,说明孔志玄还没走。 门外人影摇晃,说不定就是那个白眼狼! 许敬宗冷笑一声。 以他对孔志玄的了解,若是在别处碰上,那厮定会继续羞辱于他! 好在这里是梁国公府,孔志玄好歹还知道有所忌惮。 “房相,辞官乃是许某思虑良久的结果,与其留在国子监受人欺辱,倒不如到民间闯荡一番!” “想必房相也清楚,如今的国子监不比当年,自李纲李先生致仕之后,风气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哪天,就会犯下滔天大祸!” “何况如今国子监中,全是一帮酒囊饭袋!” “许某......还想多活几年呢!” 房玄龄也看了门口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也罢!” 他直接走出去,将辞呈交给门外的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才转身回来。 这一刻起,许敬宗算是彻底脱离朝堂,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生意人! “延族,事已至此,老夫也就不强求了,你也知道,朝廷如今财政吃紧,你我尽管促成采购快餐之事,才是当务之急!” 许敬宗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缓缓取出一本小册子。 “房相,我家大东家已经应允,朝廷可以用每份十二文的价格采购快餐,按照房相所言,每日分午间和晚间两批供应,每批两万份!” 房玄龄精神一震。 他没想到,柳叶竟然这么好说话! 虽然采购价格,要比正常售价贵了两文钱,但这也属于合理的范围之内。 毕竟是给朝廷百官供应餐食,吃得总归要比码头上的力工们强上一些。 算起来,每天也不过多了区区八十贯的开销而已。 如此看来,柳叶已经相当厚道了! 可许敬宗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生意达成的前提是,朝廷需要答应我家大东家的要求!” “请房相,细看这份经略!” 说着,许敬宗将他总结出来的外卖计划小册子,交给房玄龄。 …… 这世上的读书人千千万万,但是被誉为至圣先师的只有一个。 作为孔子后裔,孔志玄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国子司业,比别人奋斗了一辈子的官职还要高。 正是因为有这样显赫的家世,才养成了他心高气傲的脾气秉性。 凭借血脉,以及嫡长子的身份,只要他不玩命作死,曲阜县公的爵位迟早是他的! 就算他玩了命的作死,陛下也顶多是拿掉他的爵位。 甚至于,只是将爵位交给他的兄弟,而不是彻底将孔家打落尘埃! 世上没有千年不变的王朝,但只要还有读书人,孔家的地位就不会改变! 孔志玄阴着脸,回到兴道坊的府邸。 一把将许敬宗的辞呈甩到角落里。 临走时的好心情,现在败坏了个干干净净! 之前在梁国公府,许敬宗说的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番话根本就是许敬宗说给他听的。 “这个狗东西!当年逼着本公子干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如今被本公子赶出朝堂,嘴上竟然还这般歹毒!” 孔志玄气的脸色铁青。 他自诩身份高贵,刚一进入官场,就位居从七品。 恰好在许敬宗手下,担任国子博士。 心高气傲如他,怎么忍得了被人当做小厮来使唤! 憋着一肚子火忍了两年,终于翻身当了许敬宗的上司,当然要把火气宣泄出来! 原本以为逼着许敬宗辞官,就能一解心头之恨。 谁能想到,许敬宗当了商贾之后,竟然还能成为房玄龄的座上宾! “也不知是哪个不识好歹的,竟然给许敬宗当上了靠山!” “要是让本公子知道……”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 孔志玄正在气头上,谁都不想见,冲门外吼道:“滚!”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少爷,老爷让您去他书房一趟……” 孔志玄一听,脸色变了变。 打开门一看,是从小跟着他的随从。 “父亲找我何事?” 他爹孔颖达,正是当今的曲阜县公。 同时也是国子监的一把手,官居国子祭酒。 随从知道大少爷心情不好,小心翼翼的说道:“老爷说,陛下命国子监修撰《氏族志》,有些差事还需要大少爷尽快安排下去……” 孔志玄一听,顿时感觉有些头疼。 陛下十分重视《氏族志》,每次大朝会时必定会亲自督促。 可时至今日,陛下也没有指明方向,只说让国子监迅速收集各方氏族的史料。 等史料收集完之后,才能开始修撰。 可论及修史,许敬宗才是国子监当仁不让的第一高手! 如今没了许敬宗,孔志玄也不知该从何做起。 “也不知赵怀陵那个家伙,究竟有没有开始收集史料……” 孔志玄苦恼的叹了口气,挥了挥袍袖,朝着孔颖达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敞着,孔志玄小心翼翼的走进去。 “爹!” 孔颖达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儿子说话,也没抬头,只是淡淡的说道:“《氏族志》进展如何了?” 孔志玄挤出一丝笑容,道:“已经开始筹备了,孩儿手底下的人都很勤快!” 等了片刻,孔颖达也没有说第二句话。 直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而后面无表情的,将一封奏疏丢到孔志玄面前。 “看看!” “你威逼许敬宗辞官的事情,差点被御史台的人捅到陛下面前!” “你好好看看,御史台的人究竟是怎么说的!” 孔志玄连忙拿起来,看了几眼之后,脸色顿时变了。 “明明是那许敬宗不敬上官,与孩儿何干!” “什么叫欺辱下臣?什么叫以权谋私?!简直是一派胡言!” 孔颖达冷冷的说道:“老夫不管真相如何,只知道,这是你给孔家找来的麻烦!” “幸好,呈上奏疏的不是魏征那个老东西,万一真被陛下看见,姑且不论真假,修撰《氏族志》这么大的功绩,绝对不会继续让你来办!” “你可别忘了,许敬宗那厮虽然在朝中不受人待见,但他毕竟是与老夫一同进入秦王府,位列十八学士之人!” “此事尚有后患,老夫不管你如何解决,总之,《氏族志》必须要由我孔家来修撰,不容有失!” 孔志玄的脸颊抽动了几下。 许敬宗! 又是许敬宗! 区区一介五品小官,为何总是如此纠缠不休! “孩儿明白,绝不会再给孔家带来麻烦!” 第31章 让不良人送外卖? 翌日,清晨! “汪、汪......” 正在呼呼大睡的柳叶,被小旺财硬生生的给吵醒了。 柳叶睁开双眼,无奈的把小旺财从枕头边提溜到地上,自从这小家伙来到家里,柳叶就彻底睡不了懒觉了。 李青竹习惯早起,总是天刚亮,就起来准备早饭。 这几天,只要小旺财一脱离李青竹的视线,就会跑过来找柳叶的‘麻烦’。 简单的洗漱之后,柳叶去厨房拿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唔......青竹,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早上最适合吃素馅包子,若是再来碗粥就再妙不过了。 李青竹从里屋出来,将手里的针线放好,又去厨房端过来一碗粥,见柳叶吃得香甜,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小旺财蹲在旁边,哈喇子流了一地。 见柳叶和李青竹只顾着吃饭,不搭理自己,小旺财急得一个劲往桌子上蹦,尾巴摇晃得都看见残影了... “去去去,一边玩去!” 柳叶一把脑瓜崩弹在小旺财的脑门上。 “呜——” 李青竹嗔怪的看了柳叶一眼,把小旺财抱在怀里,轻轻抚慰了起来。 柳叶无奈的说道:“旺财都被你给惯坏了!” “好不容易用花椒木给它做了个奶嘴,它偏不用,谁家一个月大的小狗,把脑袋扎进盆里喝奶?” 李青竹脸上挂满了温柔的笑意。 转过身,去里屋的柜子里拿出一件小衣裳,三两下给小旺财套在身上。 “汪!” 小旺财没有感觉丝毫的不适,反而觉得很新鲜,似乎...还挺喜欢这件衣裳。 摇了摇小短尾巴,一个劲在李青竹怀里蹭啊蹭的。 柳叶:“......” 给狗做衣服...太超前了吧! 不过还真别说,这件小衣裳做的十分精致,旺财穿上显得更加可爱了。 柳叶都忍不住,想把它拽过来好好的撸几把。 “这是你早上做的?” 怪不得早上起来,李青竹手里拿着针线。 原来是给小旺财做衣服呢! 李青竹抿嘴一笑,又回屋去,拿了两套款式不同的小衣裳。 不看款式,光是这做工就堪称一绝! “......” 柳叶啧啧了两声。 即便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知道李青竹的女红手艺很好,自己这两年穿的衣服,都是出自李青竹之手。 以前的柳叶老实木讷,有了衣服就知道穿,直到现在才发现,李青竹的女红手艺竟然这么好。 柳叶三两下把包子吃光,又‘咕咚咕咚’把粥喝完,一抹嘴,道:“青竹,你等我一会儿!” 他回屋,找来炭笔,‘刷刷刷’画了一副简笔画。 “青竹,你看看这张画上的衣服,能不能做出来?” 柳叶画的,是后世很火的那种,宠物财神装。 浑身上下红彤彤,左边抱着金元宝,右边搂着玉如意,脑袋上扣着财神帽,憨态可掬的样子很受人喜爱。 李青竹直接把柳叶带到里屋,拿出针线篓子,又从箱子找出几块红布,还有一些黄色的布条子。 剪裁、缝纫,再往里边塞上松软的麻布,齐活! 总共也就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柳叶顿时叹为观止! 他一把将趴在李青竹脚边的旺财抄起来,将宠物财神装,给它套在身上。 “呜~~哇~~” 可能是柳叶的动作不怎么温柔,小旺财一个劲的挣扎。 换好衣服后,旺财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四条小短腿都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条了。 “哈哈哈!” 柳叶忍不住哈哈大笑。 旺财穿上宠物财神装,实在是太搞笑了。 配合上那十分拟人化的懵逼表情,这要是走在大街上,肯定能火! 李青竹也忍俊不禁,又把小旺财抱在怀里,一个劲的亲昵。 笑闹完之后,柳叶对李青竹说出,他刚才突然间萌生的想法。 “青竹,你觉得开一家宠物的服装店,或者说,宠物用品店怎么样?” “咱们先用宠物服装起步,到时候我画图样,你来做,等赚了钱之后,再慢慢拓展生意。” “比如旺财戴的这种项圈,宠物的小奶瓶......甚至于咱们可以研究研究,制作出一批宠物的食品!” 李青竹微微一怔,看了看怀里的小旺财,似乎是有些犹豫。 她很聪明,当然知道柳叶具体的想法。 只是,她心中稍稍有些顾虑。 身份上带来的不便,还有早年间的遭遇,让她不喜欢出去抛头露面,甚至于,不想跟任何人交流。 当然,更多的还是担心,给柳叶带来麻烦。 柳叶看出她心中的顾虑,柔声道:“你只管做就好,卖的事情,我自然会找人解决。” 其实柳叶很希望,李青竹能时常出去走一走。 人总憋在家里,是会憋出毛病来了! 至于宠物用品... 柳叶感觉,还是比较有前途的! 养宠物,可不是后世的专属。 自战国的时候,贵族就已经有了养宠物的先例。 不少历史上威名赫赫的人,对宠爱的喜爱,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 比如孔子的好友,鲁国大夫臧文仲,特别喜爱乌龟。 被誉为行书第一人的王羲之,是出了名的‘鹅奴’。 而到了隋唐,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早已成了贵族妇人膝上的恩物。 俨然是一种完全流行起来的风尚! 不管是宫里的妃子,还是官宦家庭的贵妇,乃至富商家的女眷,不养个小猫小狗什么的,都不好意思跟圈子里的人打交道! 甚至于,在富人出没的街市上,已经出现了宠物市场! 正所谓‘东家小女不惜钱,买得鹦鹉独自怜’,说的就是富家女子到市场上,买来鹦鹉当宠物的故事... 对于柳叶来说,开这么一家店铺,赚不赚钱的倒是其次。 主要是能让李青竹,有点事情可做,对她的身体也有好处! “这几天咱们家快餐生意,已经赚到不少钱了,每天少说都有一百六七十贯入账,只要拿出两天的利润,就能开家宠物用品的铺子!” “等铺子开起来,你领着小旺财,穿着这身衣服到铺子里撑撑门面!” “你觉得,怎么样?” 李青竹笑着点点头。 她当然也希望也能赚点钱,给柳叶减轻一些压力。 踏踏踏......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般情况下,白天的时候只要是柳叶在家,大门都是不关的。 看样子李渊今天又闲着没事干了。 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一看到小旺财的模样,先是愣了愣,而后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这狗,这狗......哈哈哈哈!” “汪汪!” 小旺财可能是因为李渊在嘲笑它,不满得喊了几嗓子。 李渊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好半天才缓过来。 “哎呦,哎呦......老夫不行了,这是谁想出来的招数?” 柳叶颇有几分自得的说道:“当然是我柳某人!” “不过,那也多亏了我家青竹,否则柳某人的创意再多,也难以实现!” 听见‘我家青竹’这几个字,李青竹顿时晕生双颊,不由得偷偷看了爷爷一眼。 李渊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好奇的拿过柳叶画的图纸,翻看了片刻,脸色显得有些古怪。 “你家这小土狗.....也太享福了吧!” 柳叶那图纸拿回来,道:“你来得正好!” 他把给李青竹开宠物用品店的事情,跟李渊一说。 宠物用品店走的是高精尖路线,顾客大多数都出身富贵家庭,甚至大概率是贵族。 铺子的选址,装潢之类的问题,可以问一问李渊的意见。 他的门路多,见识广,对贵族圈子的了解,比柳叶要强得多。 何况,也能让与他帮着宣传宣传。 李渊差点举双手双脚同意! 老头子大手一挥,道:“铺子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老夫回去就找人,寻找一处合适的铺子,若是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帮忙,尽管跟老夫说!” 没有人比李渊更希望,李青竹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的了。 柳叶说的没错,有事情可做,总比整天憋在家里强上百倍。 对此,李渊打算不遗余力的支持! 这跟柳叶的生意不一样,只要宝贝孙女开心,他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何况,只是区区开一家铺子而已。 “总占你的便宜不大好吧......” 柳叶本想客气客气。 没想到,李渊反倒不高兴了! “你这是拿老夫当外人!” “只要青竹高兴就行了。” “你小子别瞎操心,大不了赚了钱算你们的,赔了钱算老夫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柳叶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老头子神通广大,在朝中都交友广阔,让他出面帮忙,能给柳叶省不少事。 何况,他在快餐生意上还有股份呢! 快餐生意开业之前看不出来什么,可如今,明眼人都看到出来,快餐生意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李渊用五百贯拿了一成的股份,绝对是占了大便宜! “那就......都交给他?” 柳叶询问了一下李青竹的意见。 李青竹微微臻首。 她很清楚,对于她皇爷爷而言,开家铺子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李渊欣慰一笑,捋着胡须,道:“还是青竹懂我们这些老人家的心思......” 说着,他仔细打量了打量小旺财身上的衣服,好像想起了什么。 “这件小衣裳看起来喜庆,大小也正合适,老夫一会儿带走,正好家里有只猫能穿得上!” 李青竹将小旺财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交给李渊,转身去厨房做饭。 柳叶则是去给李渊倒了一杯茶,道:“刚才忘了问,你前天才给青竹把了脉,今日又跑过来干什么了?” 李渊一拍脑门。 “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小叶子,你知不知道,长安城中已经开始有人跟风咱们的快餐生意了!” “据老夫所知,至少有三家商行!” “而且其中一家,这几天就会开业!” 柳叶还以为他要说多重要的事情呢,随口道:“等你告诉我,黄花菜都凉了!” 李渊一怔,问道:“你已经想好应对之法了?” 作为快餐生意的二东家,李渊当然有知情权。 于是,柳叶把外卖计划的事情,跟李渊解释了一下。 噗—— 李渊刚听了一半,喝进嘴里的茶水,全都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让不良人去送外卖?!” 柳叶反应快,瞬间站起来躲到了旁边,“挺大个岁数了,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 “咳咳咳——” 李渊咳嗽几声,擦了擦粘在胡子上的茶水。 “你这个主意,不管是谁听见,都能吓一跳!” “那可是不良人,全长安城的地痞流氓都聚集在里头了,让他们去送外卖?” “到时候还没送到客人手上,全都能给你偷吃了信不信?!” “何况,就算不良人再烂,那也是朝廷的机构之一,朝廷能放心把这批人交给你?” 柳叶拿抹布,把桌子上的水渍擦了擦,道:“老许已经去找房玄龄谈了。” “成与不成,很快也该有个结果了。” “如今咱们的快餐生意还在起步阶段,铺子不宜开得太多,以送外卖的方式来抢占市场,起码能节约不少的成本,总比坐等别人抢咱们的生意强!” “再说,朝廷未必就不会答应,如果我是房玄龄,肯定会答应下来。” …… 东市,竹叶轩。 虽然过去两个时辰了,但还是没人解开那道,关于鸡兔同笼的问题。 并不是说,所有人都不会解。 关键是会解这道题的人,不大可能会委身于一家小商行当伙计。 哪怕,一个月有二十贯俸银的天价! 小川子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后边打盹。 许敬宗出门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他,等了两个时辰还不见有人上门,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皮了。 铛铛—— 这时,忽然有人敲了敲柜台。 小川子抬起头来,发现是一个少年。 个头只比柜台高一点,顶多十二三岁的样子。 一看见这张娃娃脸,小川子顿时没了兴致。 “小孩子出去玩,别捣乱!” 那么多读书人,都站在门口挠头皮呢,一个小孩子懂个屁的算学! 少年顿时不满了! “你竟敢瞧不起我!” 小川子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不由得乐了。 “那你说说,那道题怎么解?” 少年昂首挺胸,道:“十二只兔子,二十三只雉鸡!” “我有好几种解法,可以答出此题,不过看你的样子,肯定听不懂,速速把你家掌柜叫出来!” 第32章 王玄策 说是等着大掌柜回来,给参加应聘的人考试。 可无论是小川子,还是前来参加应聘的少年人,一直等到天快黑了,还不见许敬宗回来。 “咕噜噜——” 少年人和小川子的肚子,同时叫唤了起来。 “你家掌柜的为何还不回来?” 小川子也纳闷呢。 跑到里屋去,端出一盘子点心,跟少年人一起垫垫肚子。 “掌柜的去找大官谈生意去了,不能随便打扰。” “你再等等,等咱们吃完了,若是大掌柜的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东家!” “东家就住在隔壁的宣阳坊,很快就能过来!” 结果,吃完之后,还不见许敬宗回来。 小川子只能赶忙跑去宣阳坊找柳叶。 告示都贴出去一天时间了,才有一个人过来应聘,若是连这个人都错过了,猴年马月才能招上人来? …… 小川子找到柳叶的时候,李渊还没走,本来是打算着,晚上再蹭柳叶和李成碧一顿。 听说招伙计的事情,就跟着柳叶一同去东市的商行瞧瞧。 竹叶轩。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柳叶围着少年人转了好几圈,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少年人的脸都快笑僵了。 不等他回答,坐在一旁的李渊没好气的抬了抬眼。 “人家都说三回了,他叫王玄策!” “你赶紧考试,老夫还等着看你究竟要考什么名堂,竟然开出二十贯月俸的天价!” “......好吧。” 柳叶站定脚步,深吸口气。 不是他絮叨,也不是他瞧不起少年人,而是完全没想到! 原本,想要广撒网,试着能不能捞起条大鱼。 大鱼是没捞着,却捞起来一条鲸鱼! 这可是王玄策呀! 一人灭一国的传奇性人物! 这家伙当了官之后,代表大唐出使天竺,因为在天竺受了气,结果气不过,跑到旁边的几个国家调兵遣将,直接把人家天竺给灭了! 要知道,天竺可不是西域那些比县城大不了多少的小国家。 而是一个势力强盛的大国! 当时,天竺的君主阿罗那顺,刚刚接待完前往天竺求取大乘佛法的玄奘。 结果玄奘还没回到长安了,王玄策先一步带着阿罗那顺,以及整个天竺皇族,回长安了... 这他娘的哪是人才? 简直就是天才! 就是这孩子气性大了点... 动不动就灭人家国玩,让人有点受不了。 不过,该有的流程还是需要开展的。 “我来考考你......” 柳叶给他出了几道算学题。 王玄策很轻松的全都答上来了。 这年头,哪怕是基础的算学,也属于比较高深的学问。 铛铛铛—— 在柳叶的吩咐下,小川子在柜台上码了几大碗酒。 王玄策一眼,眼珠子都冒光了! 在三人错愕的目光之中,王玄策‘咚咚咚’连干好几碗! 李渊吞了口唾沫,捅了捅柳叶,道:“这是哪来的孩子?酒量竟然如此恐怖!” 柳叶一摊手道:“我哪知道!” 其实他也很好奇。 按照他的记忆,王玄策出身寒微,小时候在大户人家当过牛童,再往后,就没有关于他的记载了。 直到,他立下一人灭一国的不世功勋! 这其中,有一大段的空白期。 一个垂髫孩童,自幼修学,只有在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上有所建树,才能够开始学习算学。 王玄策才十二岁,算学就能有如此水平,说明他的老师也不简单! 而且,这酒量的确很恐怖... “嗝~~” 王玄策喝完了酒,随手抹了抹嘴,冲柳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东家,我算是通过了吗?” “是不是还有一个面试的阶段?” 柳叶沉吟片刻,“你出身何地?老师是谁?” 虽然喝了没五斤酒,但起码喝了也有两三斤的王玄策,看不出丝毫的醉意。 “我本是洛阳人士,家中世代耕种,小时候给大户人家放牛的时候,在万安山里碰见的我家先生!” “当时我家先生隐居在山中,我便趁着每日放牛的时辰,跟着先生读书!” “至于姓名......先生只说他也姓王,却并非是洛阳人士,而是来自绛州,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先生不肯告诉我。” 柳叶正要开口问些其他的问题,一旁的李渊突然插嘴道:“你家先生多大年纪?” 王玄策想了想,道:“我倒是没问过,不过感觉先生大概有五十岁上下吧。” 柳叶纳闷的看向李渊。 “你认识?” 李渊的脸色显得有些严肃,沉默了好一阵,才摇头道:“可能......不认识吧。” 柳叶白了他一眼,转而对王玄策道:“你为何会突然来到长安?” 这种事情,还是问清楚些比较好。 后世的面试,其实大概也就是这些内容。 对伙计多一些了解,免得以后出现麻烦。 万一刚熟悉手头的工作,人家就跑去参加科举考试,还当上官了,那还要重新招人... 一听此言,王玄策立刻落寞的下来。 “我家中父母已经去世了,先生把我轰出山,让我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可到了长安才知道,必须要等到十六岁后才能参加科举!” “也不知这是朝廷何时的规定,先生明明说,多大岁数都能参加科举的!”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长安城里瞎混,身上也没剩下多少钱了......” “咳咳咳——” 李渊尴尬的咳嗽了几声。 说起来,以前科举考试确实没有年龄限制。 十六岁以上才能参加科举,是武德六年时颁布的规定。 当时,他还是皇帝呢... 其实李渊也没办法,因为科举新开,有大量的人滥竽充数,纯粹是想碰碰运气。 为了减少成本,才开出了一系列的限制条件。 毕竟,那时候才开国没多久,国库的情况比现在还惨呢。 柳叶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你就留下吧!” 他想过了,虽说王玄策想要参加科举,但那是四年之后的事情。 四年之后,鬼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柳叶倒是有几分信心,能让王玄策一直跟着他。 王玄策小心翼翼的问道:“东家,不知那二十贯的俸银,算不算数?” 柳叶点点头,道:“当然算数!”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就住在商行,或者提前给你预支一个月的俸银,自己安置下来也行!” 第34章 你竟然这么有钱?! 夜! 月朗星稀! 李渊回到皇宫。 他罕见的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太安宫,而是去了皇宫东南角的倚翠殿。 这里是李渊的妃子,万老贵妃的居所。 自武德年间,李渊的发妻太穆皇后窦氏,也就是李世民的生母去世之后,万老贵妃就成了整个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就连皇帝和长孙皇后,每隔几日都要来请安! “太上皇驾到!” 伴随着太监尖锐的声音,李渊大步走进倚翠殿。 万老贵妃正坐在软榻上,逗弄一只三花猫,见李渊来了,只是瞥了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平日个把月都未必能见得着太上皇一面,今日怎么有时间,到老身这倚翠殿转上一圈?” 李渊神色尴尬,他从万老贵妃的语气之中,听出了浓浓的幽怨之意。 他这辈子娶了二十多个妃子,没封上妃位的就更多了。 真正被他视作家人的,也只有当年的窦氏,和眼前的万老贵妃了。 “你是知道的,老夫忙啊!” “青竹那孩子在宫外居住,老夫怎么放心得下来?” 万老贵妃这才抬头,看了李渊一眼,脸上的不满之色消退了一些。 她并没有子嗣,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当年的皇五子李智云,十四岁的时候被隋将所杀。 自那以后,她便对太穆皇后生的几个儿子视如己出。 对孙子辈的,那就更加疼爱了。 若非出宫不便,她恐怕也会像李渊一样,时常出去看望李青竹。 “老身虽然久居深宫,消息闭塞,但也知道青竹自出宫之后,过得还算舒心,听闻她那意中人,对她十分的体贴!” “不像有的人,就知道自己过得舒坦......” 李渊干笑几声。 “老夫这不是来了嘛!” “你瞧,这是青竹亲手做的,老夫特意要来,讨你欢心!” 李渊把从柳家拿来的宠物财神装,递给万老贵妃。 万老贵妃好奇的拿过来仔细打量,在李渊的讲解之下,给在膝间撒娇的三花猫穿上。 看着三花猫憨态可掬的样子,万老贵妃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得笑个不停。 李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对万老贵妃是有愧的。 玄武门之变后,他只顾着自己,整天躲在太安宫里借酒浇愁,殊不知,万老贵妃心里的痛苦一点都不比他小。 见万老贵妃笑了,李渊心里也舒坦了一些。 “改日等青竹的宠物用品店开业后,老夫再去弄几套其他款式的衣服,听小叶子说,养宠物还挺不简单,比如养猫,就需要逗猫棒、猫砂等物!” “若是吃调配得当的猫粮,对猫的身体也很有好处,能多活好几年!” 万老贵妃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些新鲜玩意。 李渊坐在她旁边,将今日在柳家的见闻,说了一遍。 万老贵妃听得连连惊叹! “想不到,柳叶那孩子,竟然有如此多的奇思妙想!” 她这些年过得苦闷,就靠着养猫来安慰自己。 一听说有那么多好东西,顿时来了兴致! “老身这里还有些体己钱,不如都拿给青竹开铺子用,若是有时间,老身也想去那里瞧瞧!” 李渊愣了一下,他忽然想到,其实万老贵妃和李青竹的境况是一样的。 若是能时常出宫走一走,见一见外人,对万老贵妃的身体也有好处! 和李青竹一起开宠物用品店,倒是恰如其分! “老夫觉得甚好!” “日后你时常出宫转一圈,活动活动身子,做生意也能多多开动脑筋!” “还能用这个理由,对青竹多多照顾!” 万老贵妃轻轻一笑,“老身正是这么想的!” 当下,万老贵妃找来贴身的嬷嬷,安排人去民间寻找合适的铺子。 然后...直接拿出一个箱子,里头放的全都是金银珠宝! 李渊眼珠子都直了! “你竟然这么有钱?!” 万老贵妃白了他一眼,道:“老身又不像你,活得那般硬气,这么多年也不曾从内帑取半分的份例。” “而且,陛下的那些妃子,朝中的那些命妇,每次过来请安,都要奉上些贡物,日积月累下来,自然攒下不少。” 一听此言,李渊的嘴角顿时抽抽个不停。 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给柳叶投资五百贯,都有点心疼。 而万老贵妃这一箱子金银珠宝,随便拿出个几样来,就能抵得上五百贯... “罢了......” 李渊叹了口气。 以前内侍监倒是也总给他送钱,可每次都被他直接丢出去。 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靠着李世民才能过活。 既然要了面子,钱财上肯定要受些难为。 “你出钱开铺子,倒是让老夫省心了不少......” “对了,今日去小叶子的商行,老夫还碰上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可曾记得,武德年间老夫极力邀请,却一直隐居在洛阳不肯出山的那位先生?” 万老贵妃一怔,“你说的是,大儒王通的胞弟,王绩先生吧......” “不错,老夫猜测,今日应聘到商行当伙计的后生,很有可能就是王绩先生的弟子!” …… 王玄策到底还是没有住在商行。 他跟柳叶预支了一个月的俸银,在宣阳坊柳家的不远处,租了一套小小的宅院。 东市有专门租赁房屋的牙行,只要钱够,伢人很快就能办理得妥妥当当。 全都收拾完,也才到戌时,距离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 正好赶上许敬宗也从房玄龄那回来了,柳叶干脆大手一挥,带着手底下的员工们集体下馆子! 其实,总共也就四个人而已... 柳叶让两个小的去点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用不着给自己省钱。 许敬宗给柳叶倒了杯热茶,笑呵呵的说道:“公子果然神机妙算!” “让不良人送外卖的法子,房相找来主管不良人的封德彝,商量了一下,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而且,还一下子跟咱们商行,签订了三个月的快餐契约!” “许某也是才知道,那些不良人早就成为了朝廷的负担,如今能给他们找些正经事做,封德彝都高兴坏了!” “只是......封德彝说,那些不良人每送一份外卖,只赚半文钱,实在是低了一些,希望公子考虑考虑,能给他们涨涨。” 柳叶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老许啊,你好好想想,让那些不良人送外卖,有了固定的收入,相当于咱们给朝廷解决了一大负担!” “柳某没跟他们要钱,就已经相当够意思了!” 许敬宗咧了咧嘴,“其实在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需要向公子请示,既然定下来拒绝他们,在下明日就再去找他们一趟!” “正好,把三个月的快餐钱,全都拿回来!” 第35章 现在是他求着咱们,咱们自然用不着跟他客气! 不良人创立的初衷,是为了长安城的稳定。 就是利用那些犯过点小错,但还不至于被关进大牢里的人,来维护基层治安。 相比于让官员来出面,不良人的成本很低,一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谁看见都害怕的壮汉,每个月最多也就花两三百文而已。 这群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需要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就够了。 归根结底,就是为了省钱! 可自从长安县和万年县建立起巡城司,不良人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朝廷当然不可能直接将不良人就地解散,否则的话,这帮地痞流氓除了作奸犯科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无论是皇帝还是三省的宰相,已经头疼许久了。 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来安置这批人,竟然白白养活了他们一年多! 而柳叶这个时候,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解决措施! 别说一文钱都不用花了,就算给柳叶钱,房玄龄和封德彝也要答应下来! 坐在酒楼里,四人喝了点小酒。 柳叶打算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许敬宗是个老狐狸,不用说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主要是王玄策和小川子,以后迟早要接管业务上的事情,需要让他们对马上就要开展的外卖业务,有一个初步的了解。 “如今每份快餐,咱们才赚两三文钱,给不良人提高待遇,难不成让咱们喝西北风去?” “不过,提高待遇也未尝不可,关键是那些不良人,应当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如果他们创造的价值够大,直接将他们收入麾下也是值得的。” “开门做生意,钱才是第一位的!” “以后你们接管业务上的事情,一定要把这一点记牢!” “别看房玄龄官大,现在是他求着咱们,咱们自然用不着跟他客气!” 王玄策和小川子连连点头。 许敬宗呵呵一笑,道:“公子教你们的,可都是做生意的心得!” “若是拿你们当外人,不可能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 柳叶看了许敬宗一眼。 像他这种能够在历史上留下记载的大贪官,如果抛开干的烂事,其实都是些很好相处的人,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最起码许敬宗跟随自己之后,表现得十分敬业,而且能力也确实很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叶借着这次商行‘团建’的机会,跟王玄策和小川子,交代了许多生意上的事情。 许敬宗喝得有点晕头转向,在小川子的搀扶下,慢吞吞的回家去了。 柳叶和王玄策住得近,也一起结伴回家。 路上黑漆漆的,眼瞅着就要到宵禁的时辰,街上没有几个人。 柳叶很感叹于王玄策的酒量。 “你小子的酒量还真是不错,傍晚喝了能有两斤多,晚上又没少喝,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这小子才十二岁! 等他成年,起码也是酒神级别的! 王玄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家先生最是嗜酒,每天都要喝上几大葫芦。” “跟着先生这些年,学了不少的学问,酒量也练出来了......” 柳叶哈哈一笑,道:“你家先生应该是位世外高人,一般像这种人,都喜欢喝酒!” 话虽如此,但柳叶总觉得,王玄策的先生不像什么正经人... 自己整天泡在酒缸里也就罢了,还带着孩子一起喝,硬生生把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练得千杯不醉! 能是好人嘛? 王玄策摇了摇头。 “可惜先生说,若是混不出名堂,就不许回去见他,否则我真想把先生接到长安来。” “东家待我好,每个月给那么多的俸银,养着先生完全不成问题!”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机会的!” “你迟早会发现,就算是做生意,也能出人头地!” “老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在朝堂上整天被人欺负,反倒不如做生意痛快!” 其实柳叶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主要是因为他知道,近些年朝廷再举办科举的可能性,不大了。 两人聊着聊着,穿过一道坊门,进入宣阳坊。 王玄策突然站住脚步,小脸也绷紧了起来。 “怎么了?” 柳叶好奇的问道。 王玄策眯了一下眼睛,压低了嗓音,道:“东家,有人跟着咱们!” 说完,他突然转身,以极快的速度窜到一片黑暗处! 砰—— 紧接着,黑暗处就响起打斗的声音。 柳叶一愣,心底有些着急。 这小子太冲动了! 就算有人跟着,也不是他一个十二岁少年能应付的! 可不等柳叶有下一步的举动,王玄策就重新从黑暗处走出来了。 手里抓着一张黑布,像是夜行衣上的蒙面巾。 “东家,那人明显是在跟踪咱们!” “可惜让他给跑了,不过我也打掉了他一颗牙,还把蒙面巾拽下来了!” 柳叶惊愕的看着王玄策,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这小子长大之后,跟别的国家借了点兵,愣是将天竺给灭了,说明他本身的武艺也相当强悍! 武艺这东西,没有半路出家的说法,都是需要从很小的时候就打熬身体,日夜苦练! 如此看来,每月给王玄策开的二十贯俸银,简直太值了! 就他这小胳膊小腿的,三拳两脚能把坏人的牙齿打掉一颗,再过几年还了得?! 柳叶检查了一下,发现王玄策没受伤,松了一口气。 “看清楚长相了吗?” 王玄策摇摇头,道:“没看清,实在是太黑了,再加上那人刻意隐匿身形......” 柳叶皱眉道:“有可能是因为咱们的生意,被人给惦记上了。” 快餐生意肯定会让不少人都眼红,有人惦记也正常。 不过,柳叶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通过跟风快餐的经营模式来抢生意,倒还正常,可派人跟踪他,甚至于,有意冲他下手,就有点太过了! 王玄策摊开手,蒙面巾里还有一颗被他打掉的门牙。 “东家放心,有我王玄策在呢!” “别看我年纪小,同时对付三四个壮汉不成问题!” “我住得离您近,稍微有点动静,翻个墙头就到了!” 第36章 这回倒要看看,他柳叶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平康坊! 一家青楼之中。 姑娘们都被赶了出去,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一个瘦高男子脸上。 “废物!” “让一个小孩子发现也就罢了,竟然还打不过他,本公子养你有什么用?” “滚!!” 瘦高男子顾不得疼,三步并做两步连忙跑出去。 裴承先一屁股坐下来,气得浑身直哆嗦! “裴兄,消消气、消消气……” 韦氏东眷房的韦欢,低眉顺目的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那柳叶应该是有些根底的人,咱们不一定能惹得起。”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裴承先更火大了。 “有个屁的根底?” “他家祖上三代都查遍了,不过就是一个破穷书生而已!” “你们怕什么?啊?我问你们怕什么?” “我爷爷,我爹,再加上我娘,竟然连番教训我,还警告我不许再找韦家的麻烦,更不许去找柳叶的麻烦!” “这姓柳难道还能吃人不成?一个个都怕成这幅鬼样子!!” 韦欢缩了缩脖子,小声的说道。 “小弟又何尝不是如此,本来想着将食材生意拿过来,献给裴兄,谁知道让这柳叶横叉一杠子......” “可长辈们都发话了,不许再招惹柳叶,小弟也是无可奈何的。” 裴承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口恶气,本公子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本公子就不信了!” “我裴氏堂堂的关中世家之首,竟然连一个小小的穷书生都得罪不起,以后再去见外面那些朋友,哪里还有面子?!” 韦欢被拍桌子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他本就不是个胆子大的人,东眷房图谋大房的地位已久,若不是身后有裴承先撑腰,他也不敢抢夺大房的食材生意。 可如今已经得了教训,夺来的产业还送了回去,而且长辈们也都发话了。 他就更没胆子,再去找柳叶的晦气。 “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不等他说完,裴承先大手一挥,恶声恶气道。 “本公子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 “明日本公子就去找人,找他十个八个军中好手,这回倒要看看,他柳叶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 皇宫,宣政殿! 李世民作为一个勤勉的皇帝,彻夜与大臣商谈国事已经成了常态。 今日也一样,宣政殿内光是宰相,就到了两位。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开国的老帅。 君臣正在商谈之际,张阿难匆匆从殿外走进来。 他来到龙阶之上,将一份秘奏呈交到李世民面前。 阶下的房玄龄等人,很有默契的闭上了嘴。 这时辰还会送到皇帝面前密奏,要么十分重要,要么十分紧急。 秘奏应该是很简单,李世民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查清楚了吗?” 张阿难低声道:“柳公子身边多了一个身手不凡的少年,百骑司的人就没有现身出手,不过却也派人跟着刺客。” “如今具已查清,乃是裴氏嫡长子裴承先,与韦氏东眷房嫡长子韦欢所为!” 他又简短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这两人与韦檀儿家的矛盾。 李世民听完,沉吟片刻,道:“拟旨!” “令裴氏嫡长子裴承先,韦氏东眷房嫡长子韦欢,立刻动身前往陇右边军效力!” “至于这官位......给他们一个陪戎副尉的头衔吧!” 张阿难领旨下去。 阶下众人没有听见事态的经过,但是李世民最后一句话,他们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陇右边军可以说是大唐各地军队之中,条件最为艰苦的,而且正在扫清边境上的羌人残余势力。 若是封个七品以上的武将,还不至于亲自劳神劳心。 可陪戎副尉只是个从九品下的职务,主要是带着几个军卒,负责日夜不停的在边境上逡巡。 对于这些世家子弟而言,简直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关键是! 像裴承先他们这种世家嫡长子,生下来就有官职,虽然是虚头衔,但少说也是从七品! 这说明…… 他们干了某种,让陛下震怒的事情!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看了房玄龄和封德彝一眼。 “二位宰相可有异议?” 房玄龄和封德彝赶忙躬身道:“老臣并无异议!” 身为宰相,他们拥有封驳陛下谕旨的权力。 可为了两个世家子弟,不值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想法。 他们是明白人! 陛下如此生气,多半是因为涉及到柳叶,或者说……涉及到长公主殿下! 李世民对他们的态度还算满意,而后,又看向在场的几位老帅。 “牛卿,朕不管你与某些世家有多少交情,但有一点,你需记住,不允许给那二人任何照顾!” 当朝老帅之一的牛进达,封爵琅琊县公,任左威卫大将军。 如今在陇右边境日夜逡巡的,正是他的部下! 今晚来到宣政殿,本就是来找陛下商议陇右战事的。 再有几天,他就会重新回到军中。 牛进达赶忙上前,道:“老臣领旨!” “若此二人来到老臣麾下,定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 傻子都看得出,陛下对这两个倒霉蛋十分的不爽! 李世民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道:“刚才说到哪了?” 房玄龄上前一步,道:“启奏陛下,说到不良人的安置问题!” “老臣以为,竹叶轩此举虽有占便宜的嫌疑,对朝廷而言,却减轻了极大的负担!” “若是放任不良人继续下去,迟早会成为长安城的毒瘤!” “所以老臣请奏陛下,准许此事!” 李世民一挥手,道:“既然如此,那就准了!” “由房卿出面,与竹叶轩洽谈不良人之事!” “老臣领旨!” 房玄龄心中松了一口气。 将不良人这个烂摊子推出去,朝廷每月又能节省下一大笔开支。 他这个主理六部的宰相,也能轻松些了。 等国事商量完之后,已经到了深夜。 几位大臣纷纷告辞离去。 房玄龄刚一走出宣政殿,就被牛进达给叫住了。 “房相!房相!等等我老牛!” 房玄龄脚步一顿。 “牛帅!” 牛进达嘿嘿一笑,道:“房相也知道,我老牛久在边军,多日不回长安一趟,难免消息闭塞了些。” “不知裴家和韦家的两个小子,究竟怎么得罪陛下了?” “有劳房相给透露点消息,我老牛也好知道,该怎样对待那两个小子!” 第37章 自己已经不是穷人,怎么也算个有钱人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治安问题,柳叶一直都知道不怎么好。 但毕竟是第一次遇到! 新鲜之余,更多的教训! 柳叶觉得自己要调整一下心态!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穷人了! 虽然快餐生意做起来时间不长,但自己怎么也算是个有钱人了! 而且! 快餐生意的出现,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想动自己的人应该不少! “的确要加强一下安保措施了……” 回家之后,柳叶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青竹,免得她担心害怕。 睡觉之前,柳叶把小旺财撒在院子里了。 别看旺财小,看家可是一把好手! 这两天别说家里来陌生人了,就连门口过个陌生人,都能‘汪汪’半天。 趴在门口的时候,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能醒过来。 警觉性不是一般的高! 柳叶还跟王玄策约定好了,只要有狗叫,他立马翻墙头过来,顶多一眨眼的工夫! 反正王玄策的身手不错,寻常两三个壮汉不是他的对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柳叶顶着对黑眼圈起来了。 李青竹看见后,拿热毛巾给他敷脸,希望赶快把黑眼圈消除下去。 “青竹,你说咱家要不要雇护卫呀?” 昨天晚上,柳叶睡得不好,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虽说柳叶很信任王玄策的身手,但他也就晚上在宣阳坊,白天都要去东市商行上工。 若是大白天出现像昨天晚上那样的事情,柳叶在家还好,起码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邻居都能来帮忙。 可李青竹就不一样了! 想求救都做不到! 要是出现点什么危险,柳叶后悔都来不及! 李青竹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不明白,柳叶为何会突然说要雇护院。 柳叶把昨天晚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昨天晚上不说,是担心李青竹害怕,睡不着觉,现在就必须要告诉她了,也好让她多多防备一点。 一说完昨天晚上的情况,李青竹顿时紧张的抓住柳叶的胳膊。 柳叶轻轻拍了拍李青竹的手,道:“放心,王玄策的身手不错,还一拳头把贼人的牙齿打掉了呢!” “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 “不过也要提起警惕才是,所以我才觉得,咱们应该雇护卫,毕竟咱家快餐生意起来了,不少人都眼红呢!” 其实李青竹心里明白,不管是她,还是柳叶,在家里基本上不会遇见什么危险。 皇爷爷隔三差五来一次,李世民和皇后肯定也时常关注着她。 说不定,周围的邻居就有宫里派来保护他们的人! 不过,这种事情李青竹没有办法告诉柳叶。 “身手不错的人,并不难找,不过......新找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完全信任,再说,找个糙老爷们住在家里,也不大方便。” 柳叶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 “你说,咱们要不要找个身手不错的侍女?还能帮你一起料理家务!” “最好能有两个,一个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另一个在家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 “以后你也要时常去宠物用品店,这样咱们两个一回家,还能有口热乎饭吃!” 李青竹想了想,柳叶说的也有道理。 她并不喜欢吃外边的饭菜,也不想让柳叶经常在外边吃,总觉得外边的饭菜,不如自家做的干净。 所以这两年只要柳叶一回家,总能吃上李青竹亲手做的饭菜。 以后宠物用品店步入正轨,她肯定是会忙起来的,不一定每天都有时间做饭。 可不能让柳叶整天在外边凑合! 得到李青竹的同意之后,柳叶一拍手。 “这件事情,最好还是交给李老头来办!” “他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广,总比咱们到牙行慢慢挑选方便!” ...... 皇宫,太安宫! 临海公主跪在大殿门前,哭哭啼啼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太上皇的接见。 小豆子推门走出去,轻轻将临海公主搀扶起来。 “殿下,太上皇说了,陛下做的对,此事乃是裴公子咎由自取!” “若是太上皇亲自下令,就不会是送到陇右边军这么简单了!” 临海公主一听,哭得更加伤心了。 “父皇......” 小豆子有些无奈的说道:“殿下,您也知道,长公主乃是太上皇的心头肉,裴公子只是去陇右边军而已,还占着便宜呢。” “若是太上皇真的动怒,您说......” 后边的话,小豆子没说。 临海公主却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她很清楚父皇的脾气,更知道李青竹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 去陇右边军虽然吃苦,但好歹不会轻易送命,可若是父皇真的生气了,直接把儿子送到漠北去...... 这辈子,恐怕都再难相见了! “劳烦小豆子公公了......” 临海公主心如死灰的走了。 小豆子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太安宫。 “太上皇,临海公主走了。” 李渊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老夫怎么会生出如此愚蠢的女儿!” 他慢慢站起来,道:“小豆子,你随老夫去一趟倚翠殿!” “青竹给老夫送信,说小叶子打算找两个身手不错的女护卫。” “万氏身边,倒是有两个身手不错的女护卫,老夫要过去说一声,让她把那两个女护卫,送到青竹身边去!” “对了!” “你记着点,宣阳坊那边再增派一些人手,最好在宣阳坊到东市沿途,也增加一些人!” “像昨晚那种事情,万万不能再出现!” 说完,李渊带着小豆子朝着倚翠殿行去。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倚翠殿门口,听着里边格外热闹的声音,李渊一怔。 “万氏这里,何时这般热闹了?” 老夫老妻的,没必要搞提前通报的规矩。 推门一看,好家伙! 里边莺莺燕燕一大群! 不光有李渊的嫔妃,还有一大群李世民的嫔妃,甚至连公主都来了好几位! “喵~~” 万老贵妃的三花猫喜奴,穿着李青竹亲手制作的财神装,在软榻上来回打滚。 “喜奴,这边来!” “来来,来我这边!” “哈哈哈,喜奴穿上这身衣服,实在是有趣!” “太妃娘娘,您是从哪里得来这么有趣的衣服?”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看得出来,她们对喜奴穿的小衣裳很感兴趣。 “呀!参见太上皇!” 不知是谁发现了门口的李渊,不由得惊叫一声,引得众人纷纷转头。 “参见太上皇!” “参见父皇!” 众女纷纷行礼,心里都有些紧张。 她们知道太上皇素来喜欢清净,如今这么多女子聚集在一起,恐怕会遭到太上皇的厌恶。 李渊却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你们聊你们的,老夫和万氏到后殿去说点事情!” 他确实喜欢清净,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简直比到了菜市场还聒噪。 可问题是,这些女人的关注点,在喜奴身上......或者说,在喜奴那件衣服上! 这性质就大大的不同了! 宝贝孙女的宠物用品店马上就要开业了,这些女人完全可以成为宝贝孙女的顾客! 第37章 我柳某手底下人,就该硬气些! 李渊将万老贵妃带到偏殿,把女护卫的事情跟她说了下。 万老贵妃听完之后,顿时双眉倒竖! “竟然有这样的事?!” “裴家子和韦家子好大的胆子,简直目无王法,反了天了!!” “这件事的处理,皇帝做的还算不错!!” “至于护卫的事情,的确该安排上了,这种事情万不可再发生了!” “采薇,采萱!” 两个二十岁出头模样的女官,走进偏殿。 “参见太上皇,参见太妃娘娘!” 李渊看了看两人,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两个女官年纪不大,应当和李青竹有话说,可以帮着她解解闷。 而且,长相顶多算是清秀,比自家宝贝孙女差远了,想必小叶子不会有多少别的心思... 男人最了解男人,李渊当然要为宝贝孙女多想一步。 万老贵妃道:“你们二人立刻收拾行装,随太上皇出宫,从今之后就留在长公主身边!” 两女再次下拜,而后退下去收拾行李了。 李渊呵呵一笑,道:“有这两人在,老夫睡觉都能睡踏实不少,好歹能光明正大的保护青竹。” “对了,你那铺子筹备的如何了?” 万老贵妃将已经拿到手的地契,一并交给李渊。 “就在东市的竹叶轩旁边,老身直接把铺子买下来了,其他的事情也都已经筹备妥当!” 李渊接过地契,冲着大殿的方向指了指。 多年的夫妻,两人之间早已心意相通。 用不着李渊开口,万老贵妃直接说道:“老身把这些人叫过来,当然是让她们见识见识青竹的手艺!” “待铺子开张后,老身亲自带着她们前去!” 李渊冲老妻一竖大拇指,将地契往怀里一塞,急匆匆的出宫去了。 他想要赶快将护卫,带到青竹身边。 多耽搁一会儿,他心里都不算踏实。 …… 竹叶轩! “青竹,现在外面太危险,你就安心跟在我身边,这样起码也安全一点。” 看着柳叶抓着自己的小手怎么也不放,李青竹双颊微微有些泛红。 自从昨晚遇到那尾随事件之后,柳叶就不放心李青竹一个人在家,就带着她一起出门了。 李青竹倒是没什么意见。 可从家里出来后,柳叶就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了。 这算盘打的,李青竹差点都要怀疑,那个什么尾随事件,是不是柳叶编出来的了。 两人逛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来到竹叶轩。 李青竹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一双美眸紧巴巴的看着柳叶。 “好好好,等忙完了竹叶轩的事情,我们就回家,不再外面继续逛了。” 得到了柳叶的保证,李青竹小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踏入了竹叶轩,发现商行里今日多了好几个生面孔。 清一水的彪形大汉! 此刻,正坐在大厅里,跟许敬宗谈事。 问过小川子才知道,这几条大汉是不良人的主事。 柳叶没有打扰他们。 具体业务上的事情,柳叶是不打算插手了,如今快餐生意已经步入正轨,他只需要把握好大方向就足够了。 王玄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小脸皱巴巴的,十分苦恼的样子。 见柳叶和李青竹过来,连忙把小册子放下。 “东家,夫人......” 这个称呼,让李青竹脸蛋微红。 柳叶看了一眼王玄策手里的小册子,原来是许敬宗根据他那几张纸,重新编写的外卖手册。 “老许打算以后把外卖生意,交给你来负责?” 王玄策点点头,有些迟疑的说道:“掌柜的让我先好好研究手册,只是......”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王玄策挠了挠头,道:“倒是都能看懂,可按照手册上说的,我这工作量有点.....” 柳叶明白他的意思。 送外卖看起来简单,可实际上涉及到许多复杂的问题。 比如说,人员的调配! 长安城一百零八个坊市,从这头到那头,哪怕骑上快马撒着欢得跑,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南北十一条干道,东西十三条大街,各种小街小巷起码好几百! 要是一窝蜂的乱跑,非得把那些不良人累死不可! 因此,需要对人员进行合理的调配,最好是根据坊市和街巷来进行分割。 毕竟外卖业务一开,业务范围就不能仅仅限于原来的十四个坊市了。 不过相应的,工作量也瞬间暴增! 王玄策的确是聪明,可他又没长八个脑子... 还是要招工! 一想起招工,柳叶又感觉有些头疼。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那张招工告示还挂着呢,可自从王玄策来了之后,再也无人问津。 “咱们商行给的工钱够高,但有本事的人太少,回头东家我再去想想办法吧......” 符合条件的人,长安城里还是有的,可绝大多数都在为朝廷效力。 剩下的一点,多半出身富贵,看不上这点工钱。 像王玄策这样的,只能说柳叶的运气不错... 王玄策想了想,道:“东家,要不咱们去牙行买几个仆役,要岁数小,脑子灵光的。” “我跟着先生这么多年,别的学问不敢说,但传授学问的本事,绝不比那些有名的大儒差!” “识不识字都无关紧要,只要悉心调教一两个月,就能派上用场!” 柳叶沉吟了一下,倒也是个办法! 别看王玄策只有十二岁,但人家堪称文武双全! 说不定,真能教出不少可用之才! 而且只是买几个小仆役而已,就算达不到柳叶的要求,跟着跑跑腿也是值得的。 柳叶当即拍板! “一会儿你去找老许,我开条子,他出银子!” 王玄策面露兴奋之色,道:“等掌柜的谈完生意,我立刻去牙行挑人!” 柳叶发现,这世上只有三件事能让王玄策兴奋起来。 分别是喝酒、打架、当老师...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柳叶越想越觉得,王玄策那位高人先生,不像什么正经人。 正好这时候,许敬宗跟不良人的主事也谈完生意了。 “公子,都谈妥了!” “长安城两千三百余不良人,已经全部完成了分配,明日 就能全部开始动起来了!” 许敬宗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就忍不住了,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以前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地位不高,手里头也没什么权力,处处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这回可算是不一样了! 虽然辞官了,但地位好像提高了不少,连房玄龄的要求都敢直接拒绝,不良人的主事也不敢说别的。 这种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柳叶很欣赏许敬宗的表现。 做生意,凭什么就非要低人一等? 别人不管,我柳某手底下人,就该硬气些! “今日算是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你们几个去外边找酒楼好好吃一顿,钱从公账上提,就当是本东家犒劳犒劳你们了!” 第38章 要不,找个时间去抓点补药吃吃?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哪怕生活同步,习惯相同,也总会出现差别。 具体差别,体现在别人对他们的态度之上。 自从昨天下午,李渊把两个女护卫带到家里之后,柳叶瞬间感觉和李青竹的差别被拉大了... 两个女护卫对待柳叶,和对待李青竹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身小衣裳绣得好,小姐的手艺,我们拍马也赶不上呢!” “小姐您看,这样的针法合不合适?” “嗯......多谢小姐教导,在女红一道上,整个长安城里恐怕都没几人能比的上小姐!” 屋子里,姐姐采薇正在帮着李青竹,做一些宠物穿的小衣裳。 她们似乎相处得很好。 李青竹脸上的笑容,也比往日多了一些! 妹妹采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来到坐在院子里的柳叶面前,轻轻将茶杯放下。 “公子喝茶。” 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四个字,扭头就进屋了! 不多时,屋子里传来采萱的轻笑声,其中还夹杂着小旺财的叫声,似乎...似乎是在逗狗? 柳叶放下手里的账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忍不住有些感叹。 这人跟人......还真是不能比。 这姐妹对他和李青竹的态度,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就好像有人特意嘱咐过她们,来到柳家之后,要多多陪李青竹说话,同时还要尽量少搭理他似的…… 柳叶估计,这应该是李老头那老流氓的意思! 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平日里,他对李青竹就格外的偏爱,再加上这两天柳叶没少挤兑他,现在这是故意给他找膈应呢! 小气的死老头子! “算了,反正只要她们能保护好青竹就够了!” 柳叶倒是没怎么计较,更没往心里去。 继续低头看账本! 这几天的账本,怎么看怎么顺眼。 尤其是把外卖业务谈下来之后,柳叶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也终于算是落下来了。 不管是三家商行还是五家商行,跟风快餐生意的赚钱模式,只要有外卖业务抢占市场,基本上就可以做到高枕无忧了。 看完账本,柳叶伸了一个懒腰。 春困夏乏! 夏天本来就让人打瞌睡,这两天到处跑,没哪天正经的休息过,再加上自己这两天有意的开始锻炼身体,精力实在是有些跟不上了。 要不,找个时间去抓点补药吃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柳叶就赶紧摇了摇头。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身子弱只是暂时的,等锻炼跟上进度,自然慢慢的就改善了。 但打算的很好,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算了,还是先去睡会儿吧!” 又大了一个哈欠之后,柳叶嘴里响起一声嘀咕。 反正现在也还好,就当睡个回笼觉了,醒来之后,正好能赶上吃午饭。 也顺便尝一尝,两个女护卫兼丫鬟的手艺。 屁股还没抬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汪汪汪......” 屋子里的小旺财,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一溜烟跑到院子门口大叫。 叩叩叩—— “东家,我是小川子,商行收到您一份请帖!” 柳叶有些疑惑。 请帖? 正要过去开门,采萱几步走过来,冷着脸道:“公子小心,奴婢来开门!” 说着,她直接将院门打开。 小川子见门开了,刚要把请帖递过来,却发现前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子,脸‘腾’的一下红了! 采萱打量小川子几眼,眉头微蹙了一下,将请帖拿过来。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你就可以走了!” 小川子怔愣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还有些事情,要...要禀报给东家!” 采萱回头看向柳叶,在征得柳叶的同意之后,将小川子让了进来。 进门后,还特意嘱咐道:“小姐在屋里做女红,不许大声喧哗!” 说完,将请帖交给柳叶,就进屋去了。 柳叶看完了请帖,发现小川子正一脸失神的模样。 “想什么呢?” 虽然小川子是许敬宗临时雇来的,但是经过这些天来的考察,不管是柳叶还是许敬宗,对小川子的表现都十分满意。 小伙子没什么文化,但头脑还算灵光,关键是很有责任心,交代给他的事情,总能想尽办法料理得妥妥当当。 “那位姐姐......好生威武啊!” 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柳叶,差点全都吐在小川子脸上! 好生威武? 他是怎么想起这种词来的! 虽说采薇和采萱长得算不上漂亮,但身材娇小,甚至显得有些几分瘦弱。 跟威武,有一点搭边的地方吗? “有事说事!” 柳叶的话,让小川子立刻回神来。 “东家,请帖是韦氏商行的黄掌柜,亲自送到咱们商行来的!” “黄掌柜说,这次宴席请来的,都是檀儿姑娘的好友,请东家务必赏光!” “若是东家有时间去,我一会儿回去,就给黄掌柜送回帖!” 柳叶把请帖放下,稍微想了一下。 请帖上的内容很简单,意思是韦檀儿明晚将在常乐坊码头边的画舫上,宴请一些好友,希望柳叶能前去参加。 像这种宴会,无论是在贵族圈子里,还是在商贾圈子里,都是十分常见。 闲来无事,邀请好友饮酒作乐,增进感情,说不定还能促成某种交易! “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你去给黄掌柜回帖吧!” 以前的柳叶老实木讷,偶尔有朋友,交情也谈不上深,加上囊中羞涩,就更没人邀请他前去参加宴会了。 这还是头一遭! 去见识见识也好。 小川子应了一声,拱拱手就往外走。 临出门前,还朝正在屋子里逗弄小旺财的采萱,看了几眼... …… 听说柳叶明晚要去参加宴会,李青竹连宠物用品店的备货工作都搁下了! 中午吃完饭后,带着采薇和采萱两姐妹,在屋子里一直待到晚上。 柳叶站在房间里,将一件崭新的天青色长袍穿好。 “青竹,用不用这样啊......只是去参加宴会罢了!” 李青竹蹲在柳叶旁边,用力将长袍上的褶皱拽平整,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打量,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笑容。 唇红齿白,俊逸潇洒的后生,带着几分书卷气,谁看见都喜欢! “......好吧。” “不过今年你不用再给我做衣服了,光这个月就做三四身了,多了也穿不过来!” 李青竹笑吟吟的点点头,又上前给柳叶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然的话,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听说在画舫上看风景,跟平时看起来很不一样,参加完宴会之后,咱们还能在河边散散步!” 接到请帖的时候,柳叶就提出要带李青竹一起去,却被李青竹拒绝了。 这次,李青竹依旧没有改变心意。 柳叶只好无奈的说道:“那好吧,下次等没有外人的时候,咱们自己去游船,欣赏欣赏两岸的风景,还能走远一些......” 第39章 这可是天大的能耐 都说烟雨画江南,实际上长安城的夏夜,并不比江南差。 尤其是在常乐坊的码头岸边! 浐河的河水很清亮,数不清的灯火映在粼粼波光之上,仿佛天上的繁星点点。 一艘艘装潢华丽的画舫,在水面上缓缓游荡。 每一艘画舫的船头,都坐着位乐师,大部分是白发老者。 老乐师嗓音浑厚,以悠扬的胡琴为佐,沧桑之意浑然天成,令人闻之心神激荡!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关中好战,这种描写出征纪事的短歌,最受关中人的喜爱。 作为皇宫大总管的张阿难,今日难得休沐,用不着继续靠在宣政殿门外的廊柱上打盹,特意带着干儿子跑到宫外来享受享受生活。 人都是越缺什么,就越想什么。 原本船头的白发老乐师,换成了身着长裙的妙龄少女,听着少女空灵的歌声,张阿难一下一下的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只觉得,这种日子,给了神仙都不换! “大宝,赏!” 干儿子大宝连忙从袖口里取出银子,赏给门口唱曲的姑娘。 “多谢老爷赏!” 按照规矩,得了赏赐之后,无论乐师是男是女,都该进来敬杯酒。 笑眯眯得接受完姑娘敬酒之后,张阿难心中十分的感慨。 “哎...可惜杂家只有一天的休沐时间,若是能多歇一段日子,那可就太美了!” 大宝嘻嘻一笑,不轻不重的拍起干爹的马屁。 “干爹行事得力,差事繁忙那也是因为陛下离不开您,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离了干爹您,恐怕陛下也过不习惯!” 张阿难哈哈一笑,轻轻的在大宝后脑上抽了一小巴掌。 “看这你嘴甜的,要不在一群干儿子里头,杂家最喜欢的就是你!” 大宝连忙低下头,让干爹拍得更顺手一些。 咣当—— 这时候,画舫忽然剧烈的震颤了一下! 张阿难一个不妨,脑袋正撞在桌子上。 “哎呦!” 捂着额头坐起来之后,张阿难勃然大怒! “哪家不开眼的东西,敢撞杂家的船!” “大宝,出去看看!” 同样挨了下撞的大宝,连忙跑出去查看情况。 ... “嘶——” “倒霉催的!” 额头飞速隆起来一个大鼓包,张阿难疼得是龇牙咧嘴。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还不见大宝回来,张阿难有点生气了。 “这个小兔崽子,都多长时间了,还不回来!” 他掀起画舫的竹帘子往外一看,又连忙将竹帘子放下! “他怎么跑这来了?!” 刚才那一眼,他分明看见,柳叶正站在一艘小船上,而原本被他派出去的大宝,正满脸崇敬的跟柳叶说话呢! 自从上次被柳叶坑了之后,张阿难对这个原本老实木讷的‘准驸马’,充满了警惕之心! 只不过是摆摊算卦而已,竟然把往日比猴还精得干儿子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甚至于,身上的钱财全被搜刮干净之后,还对柳叶十分的崇拜! 不过张阿难也知道,以后少不了跟柳叶打交道的机会。 前几天,朝廷订购快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陛下都惊动了。 除此之外,陛下还为了柳叶,愣是将裴氏嫡长子和韦氏东眷房的嫡长子,送到陇右军中吃苦头去了! 这代表着,陛下对柳叶越来越重视! 深知陛下秉性的张阿难,看得明明白白,迟早有一天,陛下会亲自和柳叶见面。 就像太上皇一样,以某种借口,时常去看望一下李青竹。 到那时候,自己多半也会跟太上皇身边的小豆子一样,隔三差五就跟柳叶打打交道。 “到底要不要出去见上一面?” 张阿难现在的感觉,就真他的名字一样,真的是有些犯难了。 …… “柳公子,咱们实在是太有缘分了!” “本来我是跟干爹出来放松放松,没想到,咱们两家的船竟然碰上了!” 大宝满脸崇拜的看着柳叶。 并非是因为柳叶的身份,亦或者是李青竹的身份。 而是因为当初在城隍庙门前,柳叶解签的几句话,竟然真的灵验了!! 这可是天大的能耐! 要知道,在宫里混生活,运气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运气好,被贵人看中,能一飞冲天! 若是运气不好,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丢掉性命。 正好让柳公子给算一算,最近的运道如何! 柳叶呵呵一笑,道:“确实是有缘,小兄弟你没受伤就好......” 其实柳叶也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后生,是当初在城隍庙门前的顾客。 他创业的第一桶金,还是出自从大宝他们这些小太监那得来的铜鱼袋呢! 说着,柳叶回头瞪了王玄策一眼。 王玄策拿着竹篙,满脸尴尬的说道:“许久没划过船了,实在是不小心...” 大宝连连摆手道:“不碍的,不碍的,只是稍微磕碰了一下而已。” 柳叶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把人撞坏了,还得赔钱... 想起大宝太监的身份,柳叶不免有些好奇,“不知小兄弟的干爹,是哪一位?” 太监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不管在哪一个朝代,有资格收干儿子的太监,地位都不低! 如今看来,大宝似乎对自己印象不错。 若是借机能搭上这条线,说不定以后能多做一些宫里的生意。 从快餐生意上,就可见一斑! 卖给百姓的盒饭,只有十文钱一份而已,而卖给皇宫内外廷大小官员的,却是十二文钱一份! 就这,房玄龄还美坏了! 只能说明,占朝廷便宜的事情太常见了。 每份贵两文钱,房玄龄都觉得柳叶这生意做得相当厚道... 在船舱里听了半天的张阿难,心里头‘咯噔’一下,生怕大宝不小心将他的真实身份吐露出去。 若是让柳叶知道,他是陛下的贴身太监,那以后陛下如何隐藏身份跟他见面? 又如何看望李青竹? 万一事情坏在自己身上,陛下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张阿难连忙从船舱里钻出来,胖脸上满是和煦的笑容。 “在下乃是御膳房总管太监,名叫张...张易!” 第40章 柳某观张公公印堂发黑,恐怕近日运道不佳! 御膳房总管太监? 张易? 看着突然从船舱里钻出来的张阿难,柳叶愣了下。 不认识! 历史上有这么号人吗? 仔细想了想,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柳叶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太过在意。 史书上也是人写的,皇宫太监和其多,没资格上史书的太监可太多了。 张阿难可不知道柳叶在想什么。 他本来就怕柳叶看出自己的身份,本想着随便打个哈哈,揭过去就算了,可此时见柳叶只是看着他,却不说话。 他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不行,此地不能久留! 赶紧走! 正打算随便找个理由,赶紧跟柳叶告辞的时候,柳叶却忽然惊奇的‘咦’了一声。 张阿难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真被看出什么来了吧……” 柳叶皱着眉头观察张阿难片刻,“柳某观张公公印堂发黑,恐怕近日运道不佳!” “……” 张阿难顿时满脸黑线。 这都是什么屁话? 当日在城隍庙,把大宝他们坑了个底朝天就算了,现在这是还打算坑他? “……柳公子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杂家还有一些事情,就不多留柳公子了!” “大宝,我们走!” 大宝紧张兮兮地说道:“干爹,是不是让柳公子给瞧瞧?” 他压低了嗓音,对着张阿难耳语道:“上次柳公子还给了不少免费解签的纸条呢!” 柳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张阿难狠狠的瞪了大宝一眼,“你小子是鬼迷心窍了!” 而后,他又冲着柳叶干笑几声。 “杂家今日是真的不方便,改天有机会,一定找柳公子一解困惑!” “张公公好自为之吧……” 柳叶倒也没有阻拦他离去,只是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 “可惜了!” “……” 张阿难嘴角狠狠抽了抽,要不是怕太上皇怪责,就以他的脾气,换了别人,他早就上手了。 最起码,也要把对方一嘴牙全给卸下来。 但可惜,这人是柳叶! 他惹不起! 拱了拱手,直接翻身回到船舱内。 …… 小船飘飘荡荡,朝着河中心驶去。 和韦檀儿约定的地点,就在那边。 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一艘很大的画舫上,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 “这回你可稳着点,越到河中心水越深,撞了别人还好说,若是翻了船,咱俩只能游回去了!” 坐在船头,柳叶不停的嘱咐王玄策。 嘎吱嘎吱── 王玄策摇着船桨,道:“东家您放心吧,我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出情况……” 说着,他好像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似的,犹豫了一下,问道:“东家,您真的会给人看运道?” “我看那胖太监白白净净的,怎么也不像印堂发黑的样子!” 刚才听了一会儿,他也听明白了。 那个名叫大宝的小太监,似乎对东家格外的信任! 柳叶哈哈笑道,“当初实在是没钱花,才跑到城隍庙门口摆摊解签,随随便便糊弄了几个人,才赚了点钱。”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张公公确实马上就要倒霉了!” 或者说,所有的太监都要倒霉了……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贞观五年七月,皇帝下旨放归大半宫人! 原本足有五千人之多的太监群体,一夜之间缩减为六百人! 宫女的数量,甚至只有原来的一成! 离开皇宫的太监和宫女没有了收入来源,很多人都进入长安城的大家族为奴为婢。 也有少部分被安置到了长安城外的各个皇庄,以躬耕为生。 留在宫里的太监宫女也不好受,原本需要十个人,甚至十多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突然之间压到了一个人的肩头上。 宫里的贵人都难伺候,还不能干不好! 万一惹的贵人不高兴,挨板子都是轻的! 以前,柳叶不知道李世民为什么会放归这些宫人。 如今房玄龄做了快餐生意之后,柳叶猜测,大概率还是因为钱的问题…… 到了御膳房总管太监这个级别,应该不会被赶出宫去。 柳叶这纯属于有枣没枣打一杆,先给他心里埋颗种子,说不定真的倒霉了之后,就会主动来找柳叶。 有时候,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打下来枣,以后就能依靠这颗枣儿,多做一些跟宫里有关的生意。 打不下来,也没有任何损失。 说话间,小船来到画舫近处。 船上的仆役用长搭钩,将小船拖到画舫的浮桥旁,又搭上几块木板。 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的黄掌柜,忙不迭的迎了上来,脸上那笑呵呵的模样,活像个弥勒佛一样。 “柳公子,您可总算来了!” 柳叶带着王玄策上了画舫,看着那满脸喜庆的模样,不由打趣道:“黄掌柜,你今日这是捡钱了,还是又纳了小妾?认识你这么多日,还是头一回见你笑的这般高兴啊!” “哈哈,柳公子就爱打趣我老黄,都一把年纪了,哪还纳的动小妾,都是托柳工资的福!” “走走走,里面说话,柳公子来的正是时候,客人马上就要到齐了!” 韦檀儿可不光邀请了柳叶一个人,跟他们家有生意往来的商贾,今晚几乎全都聚集在这艘画舫之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韦家大房算是彻底缓过这口气来了,以至于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趁着现在的情势大好,赶紧把生意再发展一步! 与其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一场生意人之间的交际会。 登上这艘巨大的画舫,柳叶一看,好家伙,人是真多! 光是衣着华贵之人,起码就有五六十号,他们的跟班,和韦家的家丁仆役就更多了! 韦檀儿正在和一个中年商人攀谈,见柳叶来了,忙跟中年商人告了一声罪,施施然走到柳叶面前。 “柳公子,檀儿这厢有礼了!” 柳叶环顾四周,笑着道:“檀儿姑娘,往日可不见你像今日这般客气啊!” “柳公子可别取笑檀儿了!” 韦檀儿掩嘴一笑。 “公子请随檀儿到这边来,有几位客人可是仰慕公子已久了,正好借今晚的机会认识认识!” 第41章 这竟然是一张……婚书!! 柳叶去赴宴的同时,宣阳坊的小院子门前,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这就是青竹现在住的地方?” “柳叶好歹也赚了不少银子,怎么就不知道买出大宅子!” 李世民穿着一袭书生的长衫,站在院门外,冲着四下来回打量,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满。 李青竹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这些年来操的心比亲生的还要多! 站在他旁边,一身素净襦裙的长孙皇后却是笑意盎然。 “小门小户住起来才温馨,老太妃身边的采薇和采萱来之前,柳家只有他们两人而已,陛下过于苛责了...” 这世上,也只有长孙皇后敢挑李世民的不是。 “这哪像过日子的样子!” 李世民轻哼了声,提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敲门,可是李世民还没碰到大门,又迟疑了。 “观音婢,你说青竹会不会不想看见朕?” 李青竹当年从皇宫里出来,不就是因为他吗? 两年了! 李青竹一次都没回去过!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轻声叹气,“陛下若是想瞧瞧青竹,今日也算是难得的机会了,便是青竹不见,总好过我们一次都不来!” “那孩子的心结,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李世民有些不满的嘟囔了几声。 “怎么张阿难就赶上今日休沐呢,若是他在,替朕先去探探青竹的口风也好!” 说着,他深吸口气,还是敲响了院门。 这一刻,他竟然有些紧张了! 吱呀—— “汪汪汪——” 大门被拱开一条缝隙,迎接他们的,是一只穿着红肚兜的狗。 李世民:“......” 长孙皇后:“......” “小东西,别往外跑,被人抓了去可怎么得了!” 采萱急匆匆的走出来,开门一看,发现来人竟然是皇帝和皇后。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李世民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起来吧,青竹在吗?” 采萱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和娘娘来的正好,柳公子出门去了,只有公主在家!” 李世民刚要迈步走进去,却被长孙皇后拦住。 “采萱,你先进去通禀一声,看看青竹想不想见我们!” 听到长孙皇后的话,李世民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讪讪的把迈进去的那一只脚给收了回来。 采萱呆住了! 皇帝和皇后要见谁,还要别人的同意? 这多新鲜啊! 她只是万贵妃身边的护卫,哪里知道李青竹和李世民他们之间的事情。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还不快去!” 李世民却不管她,瞪了眼。 采萱吓了一跳,赶忙点头, 转身进了院子。 “这感觉,还真是头一遭……” 李世民嘀嘀咕咕着。 长孙皇后笑了笑。 两人就站在门外等待。 小旺财围着两人来回打转,左闻闻,右嗅嗅,似乎觉得长孙皇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小脑袋瓜在长孙皇后的裙摆上来回蹭。 “这只小狗倒甚是有趣!” 长孙皇后将小旺财抱了起来。 李世民不喜欢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皱了皱眉,道:“朕听太医说,猫狗之物身上多携带病症,观音婢你要谨慎些才是。” “汪汪汪——” 狗都通灵性,小旺财听出李世民语气里的嫌弃,冲着他狂吠不止! 李世民翻了个白眼,懒得在一只狗身上多动心思。 “你叫小旺财吗?乖,别叫了...” 长孙皇后伸出手指,在旺财的小鼻子上轻轻点了点。 旺财真就不叫了,抱在怀里,吐出小舌头‘哈赤哈赤’几声,两条小短腿给长孙皇后作揖。 长孙皇后顿时被萌坏了! “陛下快看,这只小狗很通灵呢!” 李世民刚转头看去,一道水柱直朝他飞来,吓了李世民一跳! 他急忙向后一躲,可还是被滋了一裤子! 这下可把李世民给恶心坏了! “孽畜!!” …… 一炷香后,院子里。 旺财趴在李青竹的腿上呼呼大睡,浑然不觉,自己尿了当朝皇帝一身。 李青竹轻轻抚摸着小旺财顺滑的皮毛,也不抬起头,就这么静静坐着。 原本她并不想见李世民,哪怕李世民都跑到家门口来了。 可谁让小旺财尿了他一身呢? 堂堂的皇帝陛下,带着一身的狗尿在长安城里溜达,实在是不像话。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坐在对面,同样不知该从何说起。 穿着一身柳叶穿过的衣服,李世民的脸色不大好看。 但是听采薇说,这是青竹亲手做的衣服,心里倒是也暖烘烘的。 长孙皇后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李青竹,率先打破僵局。 “青竹,你也知道,太上皇看得紧,柳叶又不便知道你的身份,陛下难得找到机会,过来看望你......” 李青竹微微臻首,依旧没有抬起头来。 说没有怨恨,那是假的。 自己的伯父,把自己的亲生父亲给杀了!! 那时候的李青竹才多大? 杀父之仇,童年阴影……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知道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自己的关心,但凡他们狠心一点,早就把她嫁出去,给皇族换取利益了。 可那又如何? 她原谅不了! 但若说让她恨,她又恨不起来。 李青竹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知道,对于当今天下百姓来说,李世民是一个明君,他可以给天下百姓更好的日子,更好的生活。 她的父亲,未必能做到李世民这样…… 李青竹不知道自己,该用怎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们! 李世民幽幽一叹,慢慢站起来道:“看到你过得舒心,朕也就算是没白来,日后若是有为难之处,就让采薇她们给宫里捎个信,哪怕再难,朕也会办到!” 闻言! 李青竹却忽然抬起头来,起身朝屋里走去。 就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好奇之际,李青竹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走出来。 打开之后,从里边取出一张碟册。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竟然是一张……婚书!! 李青竹神色平静的看着李世民。 自古以来,都没有皇室贵女下嫁给平民百姓的先例,即便有所传闻,那也是戏文上的臆想。 李青竹虽非皇帝亲生,但长公主的身份从来没有卸下来过。 若是没有李氏皇族的族长亲自写下的婚书,等她的身份袒露之后,不知会有多少卫道士会对柳叶口诛笔伐! 李青竹不想给柳叶留下任何隐患,正好趁此机会,将早就准备好的婚书,拿给李世民! 长孙皇后也是脸色微变。 “青竹,你......” 李青竹默然的点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李世民盯着婚书看了许久,才深吸口气,将婚书收起来。 “容朕考虑考虑吧......” 第42章 今日也不算白来 回到皇宫,李世民衣服也没换,坐在紫宸殿的软榻上,盯着从李青竹那拿回来的婚书发呆。 长孙皇后没有打扰他,只是吩咐宫女去尚食局端碗莲子羹过来。 一直等莲子羹送来,温度降到适中的时候,长孙皇后才轻轻走上前去。 “陛下,晚上还没用膳呢!” 李世民捂着额头,“观音婢,这份婚书,朕到底该不该签?” 长孙皇后将莲子羹放下,柔声道:“若是青竹能过得幸福,留在柳叶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可这让朕,怎么放心的下!” 长孙皇后迟疑了一下,道:“就算您不签,太上皇那边恐怕也会……” 李世民苦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太上皇把李青竹宠到骨子里,就算他不签,李渊也会逼着他签! 这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况且,李青竹看似温婉,实际上骨子里却是个极为倔强的孩子。 让他来签这份婚书,固然是想和柳叶在一起,八成也是存了跟他较劲的心思!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 “让朕再想想吧。” …… 常乐坊! 距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大部分的画舫上都没人了。 也有少数好酒的,迟迟不肯离去。 街边行人已经很少了,时不时就能看见几个醉汉,晕头转向的倒在路边呼呼大睡。 韦檀儿将柳叶送到岸边,歉然道:“柳公子,今日实在是照顾不周,您也看到了,宾客确实是太多了。” 柳叶哈哈一笑,道:“檀儿姑娘客气了,今日柳某也收获不小!” 韦氏在长安城立足几百年,根深蒂固,积攒下了许多人脉。 今日来的全都是生意人,光是长安城里的行首,就有七八位! 行首,顾名思义,乃是一行之首! 比如韦家,就是食材生意的行首。 柳叶今日 也认识了不少脾气相投的人! 今日也算不白来! 跟韦檀儿客气了几句,柳叶带着王玄策往回走。 在画舫上着实喝了不少酒,即便是以柳叶的酒量,也有点受不了了,再加上岸边的风一吹,还真有点上头的意思。 从常乐坊回去,靠双脚走起码要走半个时辰。 于是,柳叶就让王玄策去雇辆马车。 “看来,还真是要买辆马车了......” 没有马车,出行还真是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太晚了,等了半天也没找到拉客的马车。 偶尔路过几辆马车,也都是私人的。 就在柳叶下下狠心,打算溜达回去,顺便醒醒酒的时候…… 唏律律—— 一辆马车徐徐行来。 车夫穿着青衣小帽,应是富贵人家的仆役。 帘子掀开,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探头出来。 这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张国字脸方方正正,大胡子从脖子一直连到鬓角,一看就是那种比较豪迈的性子。 “某家见小兄弟在此徘徊,莫非是没有代步的马车?不如某家捎上小兄弟一段!” 柳叶也确实喝了不少,想都没想,直接扒拉着车沿钻了进去。 “多谢老哥,在下还有一个小兄弟在前边,到了那停一停!” 车夫在外边问道:“公子家住何处?” 柳叶随口道:“将我放在宣阳坊即可!” 驾——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稳稳的前行,捎上王玄策,一路朝着宣阳坊的方向行去。 天色已经很晚了。 巡城武侯开始搜罗那些违反了宵禁制度的醉汉。 朝廷给的俸银实在是不够花,这些醉汉便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先抓进大牢,懂事的关上几天,自然有大笔的银子奉上。 碰见不懂事的,也正好能练练拳脚,出口恶气后再狠狠地敲他一笔! 马车来到宣阳坊的时候,坊门刚刚关上。 早就有几个巡城武侯在坊门外蹲守,见马车来了,赶紧从暗处蹦出来,车夫毫不惊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牌子,往为首的巡城武侯身上一丢。 为首之人刚要破口大骂,看清小牌子后吓了一跳,急忙双手捧着,重新交还给车夫,还吩咐手底下的人,赶紧把坊门重新打开。 在车夫鄙视的目光之中,几个巡城武侯陪着笑,点头哈腰的将马车送走。 “晦气!晦气!” “宣阳坊何时出了武安郡公府里的贵人?!” 在长安城里厮混多年,这些巡城武侯对各个坊市的情况,堪称熟稔于胸。 宣阳坊住得大多是生意人,或者在东市上工的匠人。 武安郡公手握重兵,乃是军中悍将,他府上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 “走,咱们兄弟去亲仁坊打打秋风!” 柳家小院子门前。 柳叶下了车,拱手道:“薛老哥,今日多谢了,来日定会请兄台吃酒!” 王玄策在一旁扶着,生怕东家不小心摔倒。 “哈哈,柳老弟客气,你我一见如故,哥哥我请柳老弟吃酒才对!” 车夫在小声的提醒道:“四爷,咱们该回府了,大爷明日还有要事找您,您万万不能缺席!” “屁话,某家跟柳老弟一见如故,自然想多待一会儿!” “柳老弟,不如咱们现在就找地方吃酒去,常乐坊的画舫都靠岸了,咱们直接去平康坊,那地方越晚越热闹!” 车夫苦笑一声,连忙不敢再开口。 平康坊是长安城里大名鼎鼎的销金窟,也是天下最为闻名的风月之地。 那种地方,可没有待一会儿就走的道理。 万一明天不小心放了大爷的鸽子,四爷倒霉也就罢了,说不得他也会跟着吃瓜落。 他一个劲的用眼神示意王玄策,赶紧把柳叶搀回去,免得自家四爷再多事。 王玄策当然机灵,赶忙道:“东家,咱们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一提起李青竹,柳叶好像回过点神来了。 酒劲一上来,人就容易飘,他赶忙晃了晃脑袋。 “薛老哥,还是快回府吧,你家车夫都说了,明日的要事可万万耽搁不得!” “也罢,那哥哥我改日再请柳老弟吃酒,回府!” 第43章 薛万彻!心情好,真是看什么都美的很! 深夜,皇宫。 “都多长时间了?那个孽障为何还没来?” 李渊在太安宫里走来走去,眉宇间充满了怒气。 小豆子在一旁躬身道:“武安郡公许是酒吃得多了些,奴婢已经派人去催过了!” 李渊站定脚步,“上次是裴家的孽障,搅扰了青竹的安宁,这回又是薛万彻!” “小叶子找不到马车又如何?” “老夫自会暗中派人去接他,用得着他薛万彻狗拿耗子?!” 他每天大部分的心思,都用在孙女李青竹身上,连带着准孙女婿也照看得十分周全。 这些日子,柳叶但凡外出,他安排的人都会暗中跟着。 就像是前几日的尾随事件,就算是王玄策不在,李渊的人也会解决! 先前画坊分别,柳叶找不到马车的时候,李渊的人都已经打算装成车夫的模样凑过去了,结果,还没等他们靠近,薛万彻给截了胡。 消息传回来后,直接气了个不轻。 这还有完没完了? 真拿他李渊不当回事? 踏踏踏—— 不多时,薛万彻大步走入太安宫里。 旁人来到太安宫都要小心谨慎,薛万彻却是个例外。 他是满朝文武之中,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来到太安宫给太上皇请安的人。 归其原因! 主要还是这薛万彻,本身是隐太子李建成的人,当年玄武门之变,还带兵去驰援李建成。 若不是李世民手下的人太过勇猛,早早将李建成和李元吉杀死,一旦等薛万彻的驰援抵达,结果恐怕还未可知。 可饶是如此,薛万彻也并未投诚,而是带着残部突围,李世民念在他忠心耿耿,多方劝说之下,才终于让薛万彻臣服。 换了其他的降将,自然不会有多好的待遇! 可薛万彻却一直手握重兵,贞观以来的历次大战,他全部都参与过,甚至于,还被封为武安郡公! 属于是中生代的将领之中,比较拔尖的。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李渊的第十五女丹阳公主,早早就许给了薛万彻。 准女婿给未来老丈人请安,旁人挑不出理来。 步入太安宫,薛万彻脸上再也瞧不出丝毫的酒气和醉意。 “末将武安郡公薛万彻,参见太上皇,给太上皇请安!” 不似在柳叶面前的豪迈之色,一见了李渊,薛万彻顿时满脸的讨好表情。 不等李渊开口,他站起身将一旁伺候的小豆子推到边上,还接过他手里的扇子,轻轻的给李渊扇凉。 老丈人看女婿,当然没有多少好脾气,到了今天这种情况,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脾气可言了。 “武安郡公好大的威风,明日你兄长薛万均出征,不知有多少大事要交代,你竟然还敢偷偷跑去常乐坊画舫喝酒?!” 李渊虽然对宫外的了解不是特别深,但也知道,常乐坊画舫天下闻名,只比大名鼎鼎的风月之地平康坊,差了一点点而已。 去那种地方,画舫上一待,能不叫上几个姑娘? 幸好柳叶这次去常乐坊画舫,是受到韦家女子的邀请,否则,李渊还不知要多头疼! 薛万彻嘿嘿一笑,“太上皇,末将也是架不住几位好友的盛情相邀,而且只是喝了几杯而已,毫无乱性之举!” 李渊转头瞪了他一眼,“只喝了几杯?只喝了几杯你会去主动跟小叶子接触?!” 薛万彻挠了挠头,“好歹也是自家人,末将见他醉醺醺的站在路边,也无人照看,就想捎他一段......” “捎也就捎了,你为何要跟他独处那么长时间?!” “从常乐坊乘坐马车前往宣阳坊,最多不到半刻钟,你却一直耽搁到宵禁之后,甚至进入宣阳坊后,还与小叶子聊了许久!” “你安的什么心?” “生怕他不知道青竹的身份吗?!” 李渊越说越激动,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薛万彻连忙告罪,“太上皇消消气,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若是气坏了身子,丹阳非得掐死末将不可!” “原本末将只是想捎他一段而已,却没成想,路上越聊越投机!” “柳老弟在做生意上,不仅眼光独到,而且还非常的有见地,当时末将恨不得把家里的生意都交给他来做,除此之外,他对兵事也很了解,天文地理堪称无所不知!” “末将虽是粗人,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打仗,倒也积累下来一些经验,柳老弟说得是真是假,末将一听便知。” “聊着聊着,就误了时辰……” 薛万彻说完,满脸讪讪之色,扇子也扇得更勤快了。 李渊听他说了一些细节上的事情,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薛万彻是个夯货,李渊最担心的还是他不小心说走了嘴。 “罢了!你与小叶子认识认识也好!” 李渊摆了摆手,叹气说道。 “其他的事情老夫不管,你趁机与小叶子结识,倒也能光明正大的拂照他一二。” 木已成舟! 反正现在也认识了,后面遇着了难道还能装不认识吗? 何况! 以薛万彻的身份与柳叶接触,也不算什么坏事,要是遇到什么事情的话,也可以让他去帮帮柳叶,反正他在宫外行走,远比自己方便得多。 薛万彻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如此说来,末将跟柳老弟一起做做生意,也是可以的?” 李渊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是让你去照顾他们,不是冲着赚银子去的!” “末将知道了!” 薛万彻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 “行了,你退去吧。” 李渊感觉有些头痛,也不知是说话太多,还是薛万彻扇凉风扇得。 “末将告退!” 薛万彻一抱拳,倒退着走出去,来到大殿门口才转过身来。 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在云层的遮掩下忽隐忽现,煞是可爱。 真是人心情好,看什么都感觉美的很! “若是能让柳老弟帮一把手,说不定我老薛家的生意就能有所起色!” 他喜滋滋的想着。 “他在快餐生意上翻云覆雨,短短几日就搞得人尽皆知,这般本事,可不能怠慢了!” 第44章 只能去找房玄龄去催债了 贞观五年,七月份的头一天,酷暑席卷了整个关中大地,莫说那些每日在地里头刨食的农家汉,就算是豪门大院里的贵人们也受不了。 一大早就燥热难当,再加上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的酒,柳叶只不过睡了三个时辰,就蓦得睁开眼睛。 “嘶——” 不等起身,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搞得柳叶眼前一黑。 “劳资迟早要自己酿些酒来喝!” 这年头的酒,虽然都是纯粮酿造的不假,但少了上千年的发展和工艺沉淀,匠人们从不知道区分头酒和尾酒。 酿造过程中出现的有害物质,全都混在酒里,喝完不头疼才怪! 况且,味道也实在是不敢恭维。 柳叶只要一起身,就觉得头痛难忍,干脆继续躺着。 “罢了,今日就多睡他几个时辰!” 前一段时间也确实有些辛苦,这回就当是放松放松。 “汪汪——”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狗叫声把柳叶吵醒。 柳叶皱了皱眉,没有睁开眼。 “小东西,别乱跑,屋里肯定又是你尿的!” 采萱似乎是在斥责小旺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到柳叶的耳朵里。 没办法,小院子本身就只有这么大,算上厨房和厢房,总共才五个屋子,隔音性能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了。 几乎是说句话,整个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木质结构的房子就是这样,只能靠距离来隔绝声音。 “采萱,去出门买些菜回来,小姐说公子昨夜喝了酒,今天应该熬些羹汤来喝。” “姐姐,要不要捎些针线回来?我看小姐的针线篓子里不多了。” “那就一并带回来些,记得去东街头一家,他家的用料最实惠!” “那我去了姐姐,这小东西交给你来管教吧。” 柳叶的眉头越皱越深。 好不容易想睡个懒觉,似乎,有点不切实际... 他听得出,采薇和采萱姐妹俩已经很刻意地把声音压低了。 奈何地方太小,压得再低也能听见。 “呼——” 柳叶终于再次睁开双眼,吐出一口长长的酒气。 觉是睡不成了... 他试着坐起来,感觉头没有那么感受了。 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柳叶的目光,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酒不是当务之急,买套大宅子,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大宅子好啊,大宅子要清净有清净,要热闹有热闹。 关键是,现在咱手头也有不少的闲钱了! 柳叶心中盘算了一下,穿好衣服和鞋子,直接去找李青竹。 “青竹,咱们买套大宅子吧!” 这座宅院确实是太小了,如果只是柳叶和李青竹两个人居住倒还挺温馨,可如今加上采薇和采萱,柳叶就只能把原来当书房用的厢房腾出来,给这姐妹俩居住。 好在柳叶不打算继续读书,否则采薇和采萱姐妹俩只能打地铺了。 李青竹想了想,也觉得很在理。 她倒是不怕过苦日子,可现在快餐生意每天都有不菲的收入,既然能改善改善生活,何乐而不为呢? 想及于此。 柳叶当即决定,今天就把这件事给办下来。 “青竹,我先去看看,若是有顺眼的,咱们再一同去定下来!” …… 快餐生意虽然经营时间不长,但刨去成本,已经给柳叶赚了有上千贯! 看似不多,但对于一个新兴的产业而言,已经相当可以了。 除此之外,朝廷的订购款也早就送来了。 这可是一笔巨款! 光是头一个月,就有一万四千多贯! 不过,其中要刨除至少六成的本钱。 若是将朝廷的订单也交给那十四家酒楼来做,非得把他们活活累死不可,肯定是要寻找其他的‘代工’酒楼。 许敬宗最近就在忙这件事呢。 去掉这些杂七杂八的,柳叶手里也能剩下六七千贯的余钱。 不少了! 只是买个宅子而已,还能不够? 可到了牙行一问,柳叶发现,自己好像高兴的有点太早了。 竟然真的不够! “柳公子,实在是对不住,总共就剩下这六套宅院了。” “这四套比较小,您肯定是看不上眼,剩下这两套,最便宜的也要一万贯!” “实在是最近长安城里的外来人太多,好宅子早早就被人定出去了!” “您若是不急,再等两个月,等过了八月份,又会出现一大批闲宅子出售!” 牙行的小伙计满脸的不好意思。 中原百姓对于宅子啊,农田啊,都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热爱,只要是有了闲钱,要么买宅子,要么就是置办田地。 所以价格一直都是居高不下! 就算是一些普通的小宅子,价格都贵的让人无法接受。 柳叶在图册最后的两套宅子上,来回的打量。 看上去,这两套宅子都挺好,而且位置也都相当的不错,柳叶比较喜欢。 关键是距离东市比较近,以后不管是来铺子查账,还是谈生意,都相当的方便。 就是这价格... “可否按揭?” 长安城里的宅子贵,大部分人买宅子,都会采用按揭的方式。 不过,需要有身份比较高的人作保。 小伙计苦笑一声,道:“不瞒柳大东家说,就这两套宅院,还是我家掌柜咬牙留下来撑门面用的。” “有几位外地的豪客想要,都没卖给他们!” “若非您拿着我家掌柜的名帖过来,小人连图册都不敢拿出来!” 牙行的掌柜,昨天就在画舫上,酒量很好,眼光也很毒辣。 知道柳叶有这方面的需求,特意留下了名帖,估计他也没想到,柳叶第二天就跑来买宅子了... 不管怎么说,小伙计的意思很明显,必须全款! 这下子柳叶有点无语了。 他怎么 也没想过,上一世自己买不起房,这一世自己 都这么 赚钱了,居然 还是买不起房。 “实在是不行,只能去房玄龄府上催债了......” 朝廷一下子订购了三个月的快餐生意,如今房玄龄只给了一个月的费用。 反正早给晚给都是给,用不着把所有的费用都交齐,只需要再催着房玄龄交一个月的,就足够柳叶拿下一套价值万贯的好宅子了。 柳叶把图册合上,交还给小伙计。 “这两套宅子先给我留一天!” 小伙计很爽快的应承下来,一天而已,这点小事情他还是能做主的。 第45章 房玄龄客气,柳叶就不客气了 房府。 堂堂的尚书左仆射家里,自然不能跟小门小户一样,随随便便摆上桌子胡凳,一切都要遵循古礼而来! 柳叶跪坐在矮桌后边,端着一杯没滋没味的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过了没一会儿,腰部以下就没有多少知觉了。 再看房玄龄,不愧是能爬上宰相之位的人,老神在在的跪坐在柳叶对面,一动不动,腰板挺得笔直,举手投足之间颇具古风。 “一万四千贯……本相想想办法吧,无论如何明日也把这笔钱送到柳公子的商行里!” 房玄龄愁得直嘬牙花子,但还是答应了柳叶的要求。 这笔钱,早给晚给都是给,再拖也顶多是拖到下个月而已。 何况,这笔钱出自国库官帑,虽然国库也紧巴巴的,但毕竟不是花他房玄龄的银子,就算心疼也轮不到他。 总算是解决了! 柳叶有些费力的站起来,揉了揉又麻又胀的小腿肚子。 “那就有劳房相了!” 房玄龄也站起身,露出宽厚的笑容。 “柳公子不急着走,不如......” 他下意识的一摸袖子里的内袋。 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几枚铜钱在里头来回咣当。 房玄龄脸颊上的肉抽抽了一下,把要请客吃饭的话咽了下去。 “不如,老夫送一送柳公子!” 他心中暗想着,若是找到给夫人解签的坏小子,一定要他好看! 若非是他,自己也不至于兜里连吃顿饭的余钱都没有。 柳叶和朝廷合作的很好,为了以后的合作更加稳定,于公于私都要跟柳叶客气客气。 这回倒好,除了送人家一程之外,别的啥都干不了。 “那就有劳房相了!” 柳叶对房玄龄的印象还算不错。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只是还没出门,便听到一阵喧闹声从远处传来,而且声音还越来越近。 “站住别跑!” 一个华服少年蓦得从月亮门里冲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马球。 后边四个少年人紧随其后, 嘴里还不断地喊叫。 “柴老二,输了就赶紧把马球交出来!” “你还敢不认账吗?” 被称为柴老二的华服少年哈哈大笑几声,道:“小爷就是跟你们显摆显摆,可从没说过...” 话说了一半,猛地看见从屋里出来的房玄龄和柳叶了。 柴老二连忙把后话咽下去,换上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躬身朝房玄龄施礼。 “见过房伯伯,小侄来府中找遗直兄和遗爱兄玩耍,见伯伯有客人在,便没有打扰!” 他倒是看见房玄龄了,后边那四个小子却没看见,嘴上一个劲的叫嚣,当他们看到房玄龄的时候,一个个的也都吓了一跳。 “爹!” “房伯伯!” 房玄龄脸色黑了下来。 “都给老夫滚过来!!” 房玄龄的性格,要说好相处,那也的确好相处,最起码,从柳叶进门到现在,没觉得房玄龄哪里有毛病。 但柳叶却是知道,这房玄龄只是看着好相处,人家是属于那种比较传统的读书人,一言一行都要依古礼而行。 你不惹他,那什么事没有。 但要是你犯了这一点忌讳,那就不能怪人家炸毛了。 要是换了其他时候,柳叶绝对会乐呵呵的看热闹。 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喜欢看熊孩子挨揍了! 但现在他可没这个闲工夫啊! 钱到手了,他还急着去回去呢! “房相,小孩子胡闹乃是天性使然,若是全都培养得老实木讷,难免会扼杀了孩子们的灵性,不过些许小事而已,用不着放在心上,日后注意些就是了。” 房玄龄皱眉沉思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那五个少年一眼。 “既然柳公子给你们求情了,今日便饶了你们!” 五个少年向柳叶投去感激的目光,随即扭头撒腿就跑。 房玄龄呼出一口气,道:“让柳公子见笑了......” 柳叶倒是觉得这几个少年人挺有意思。 “那几位是哪家的孩子?” 能在房玄龄家东跑西窜的,身份怕是也不低。 房玄龄冲着柳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继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犬子遗直和遗爱,你刚刚也看到了,其他三个是宿公家的处默,以及谯公家的哲威和令武。” “老夫与宿公和谯公他们几十年的交情了,说是通家之好也不为过,见这几个小子无礼,当然也要给他们一番警醒,免得以后养成骄纵的毛病,吃了大亏!” 柳叶恍然。 原来是程咬金和柴绍的儿子。 怪不得都虎头虎脑的,多半是遗传了程咬金和柴绍的猛将基因。 “柳公子,这边请!” 柳叶呵呵一笑,道:“房相客气了!” 在房玄龄的引领之下,来到门口,房府的马车早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柳公子要去什么地方,直接跟马夫说便是,老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远送了!” 说话间,房玄龄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柳叶倒是没什么感觉,一拱手道:“改日等房相有时间,一同饮几杯酒水!” “告辞!” …… 要银子的过程很顺利。 顺利的有些出乎柳叶的预料。 主要还是房玄龄太实在了,这要是换了市面上的那些个奸商。 想要钱?做梦呢! 就算人家能给钱,起码也要让你多跑上个几天,喷上几斤的口水再说了。 房玄龄客气,柳叶就不客气了。 蹭着房玄龄家的马车,去宣阳坊接上李青竹,直接回东市的牙行去挑宅子。 剩下那两套,在柳叶看来都是差不多。 如果单从面积看的话,两套都有三四亩地那么大! 虽说远远比不了那些世家豪门的宅子,但对于柳叶和李青竹来说,起码已经够住了,太大了反而更麻烦。 李青竹看了图册上的样式,却一眼就相中了第二套。 相比于第一套,这第二套就多了个小池塘,其实也不大,但有水和没水,看起来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柳叶对这个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倒是无所谓! “伙计,那就先定下来这一套,有时间去看一眼!” 小伙计忙讨好的说道:“柳大东家,这套宅子包您满意,若是成色不行,也不会被我家掌柜的,留下来当压箱子底的宝贝!” “这套宅子许久没人居住了,容小店几日,将宅子收拾干净,届时再请柳大东家过去,若是不满意的话,咱们还可以换!” 柳叶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派人将定金先给郝掌柜送来!” 说完,柳叶拉起李青竹的手向外走去。 “柳老弟!柳老弟!” 刚从牙行里出来,柳叶便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疑惑的回头看去,发现一个国字脸的壮汉,正坐在马车里冲自己招手。 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昨晚好心将他送回家去的老哥嘛! 柳叶昨天晚上喝得太多,只记得在马车上和这位薛老哥相谈甚欢,对他的印象也不错,是个十分豪爽的人。 “薛老哥,想不到又碰面了!” “某家与柳老弟果然是好缘分,随便在街上转悠转悠,竟然就能碰上!” 薛万彻哈哈笑道。 “柳老弟去哪?哥哥我送你一段!” 第46章 他和柳叶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早知道柳老弟要买宅子,哥哥我直接给你介绍一处好的就行了,何必要大费周章的跑到牙行来。” 马车上,时不时传来薛万彻爽朗的大笑。 柳叶对薛万彻的印象很不错。 堂堂的武安郡公,家世显赫,却丝毫没有一点贵人的臭架子,为人相当的豪爽好义。 “有劳薛老哥送我们这一程了。” “柳老弟跟哥哥我还有什么客气的?昨夜你我相谈甚欢,若不是赶车的薛安阻拦,哥哥我非拉着柳老弟再痛饮上一场不可!” 说着,薛万彻敲了敲车帮,“小安子,听见没?爷替你向柳老弟赔礼道歉,你还不快些赶车,到胜业坊转上几圈!” “好嘞,四爷还有柳公子和夫人坐稳了,小的这就快些!” 唏律律—— 骏马屁股上挨了一鞭子,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 胜业坊! 紧挨着东市的北大门,算是长安城中富人聚集的坊市之一,比宣阳坊的档次强了不少。 马车围着图纸上的地址,来回转了几圈,发现宅子的大门并没有上锁,几人便进去瞧了瞧。 和大多数的宅院一样,都是那种四四方方的庭帷,一道月亮门将前院和后院隔开。 不知这里多久没住过人,图册上的小池塘就在前院,只不过已经干涸了,树木也大多枯死,院里杂草丛生。 从前院溜达到后院,进了几个屋子看看,前主人早已把东西搬得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柳叶还在后院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地窖,里头同样空空荡荡。 一圈转下来,整体还是比较满意的。 “嗯,这院子的确不错,牙行的人一般都会提前过来收拾一番,到时候除除草,种上几棵树,再添置些家用,就能搬进来!” 薛万彻站在干涸的池塘边,用拇指来回比划了一下,似乎是在测量距离。 “柳老弟这一万贯花得值了,这院子能有将近四亩地那么大,放在胜业坊算是便宜的,那家牙行倒是挺厚道!” 柳叶好奇的问道:“薛老哥对售卖宅子的事情很了解?” 薛万彻嘿嘿一笑,“不瞒兄弟说,哥哥我虽然在朝中供职,但家里做了些家具生意,没少跟牙行打交道!” “若是柳老弟不嫌弃,等牙行将宅院收拾干净后,哥哥我派人过来测距,给你打上满院子的家具!” “价钱上柳老弟也放心,你我兄弟一见如故,绝对比市面上要便宜得多!” “那就有劳薛老哥了!” 柳叶笑了笑,没有拒绝,直接应承了下来。 家具这些玩意儿,在哪买不是买? 既然薛万彻这里有门路,那到时省不少功夫了。 “不过柳某对家具有些特殊的要求,等回去后画几张图纸,薛老哥命手下的工匠照着打造就是了!” 薛万彻拍着胸脯道:“柳老弟放心,只要图纸清楚,哥哥我手底下的工匠就能做出来!” 三人又转了一圈,柳叶时不时跟李青竹说一说,对于某个地方的设想。 这间屋子弄成书房,那间屋子搞个厢房,顺带着让王玄策也搬到家里来,而后还指着一个阳光很充足的房间,告诉跟着一起前来的采萱,以后她们姐妹就住这里。 两人一个说,一个细心的听着,不时的点点小脑袋,或者再比划两下手势。 薛万彻原本还会说两句,但慢慢的,他不说话了。 根本插不上嘴啊! 薛万彻那满脸浓密络腮胡的脸上,有感慨,但更多的却是羡慕。 从院子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今日忙活的事情不少! 柳叶今日光是牙行就跑了两趟,又去趟房玄龄府上,接着又跑来看了半天的宅子…… 不仅累,还饿! “薛老哥,时辰也不早了!” 柳叶看向薛万彻。 “昨晚没机会,今天倒是正好了,柳某做东,一块儿吃个便饭吧?” 这老哥人着实不错,不光跟着自己转悠了一下午,还主动提出要给家具打折。 请他吃顿饭,倒也应该。 薛万彻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道:“柳老弟,就算你不说,老哥我今日也不会放你走的,不过,今日老哥我来请客,好歹你照顾了老哥的生意!” “别拒绝,就这么定了!” “咱们去醉仙楼,那地方出了名的清净,从这走几步就能到!” 柳叶愣了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成!” 他不是矫情的人,这点小事自然不会去争。 不过李青竹向来不喜欢吵闹,有心带着采萱先回家。 “既然如此,那柳某随薛老哥前去,青竹今日还有些事情,就有劳薛老哥安排马车送青竹和采萱回宣阳坊!” 薛万彻冲马车喊了嗓子。 “小安子,听见没?” 薛安连忙道:“四爷和柳公子放心,小的昨日才去过,路熟得很!” 眼瞅着两女上车,柳叶和薛万彻才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路并不远,三两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四爷,里边请!” 门口的小伙计对薛万彻一副很熟的样子,客客气气的将他们请进雅间里。 菜都没让点,分明早就知道‘四爷’的口味。 不多时,酒菜齐备。 “柳老弟,走一个!” 茶碗那么大的杯子,倒满了三勒浆,酒香四溢,就是喝进肚子没多大酒味。 柳叶感觉,这所谓的西域第一名酒三勒浆,其实也就十来度的样子。 昨天喝的就是这东西,结果一杯一杯的灌进去,没多久就头晕了。 喝了几杯,气氛也上来了。 薛万彻吐出一口浓浓的酒气。 “柳老弟,你可知哥哥我多羡慕你!” “你跟弟妹的感情,这也太好了,弟妹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儿,在你面前还如此的乖巧,哥哥我看着眼热呀!” “薛老哥何出此言!” 柳叶愣了下。 他记得,薛万彻分明还没成婚呢。 昨天瞎扯淡的时候好像提过,他有两个小妾。 不过这年头,小妾可不敢给夫家找气受... 薛万彻自饮自酌了一杯,“咱们一见如故,就不藏着掖着了,哥哥我与太上皇之女丹阳,早有婚约,可如今都已经过去三四年了,丹阳却迟迟不肯嫁给我。” “她那脾气倔,连太上皇的话都不肯听,非要我对她够好,才能办婚事!” “柳老弟你说说,什么叫对她够好?” “我百般讨好于她,就差把心都掏出来了!” 一想起李青竹的身份,薛万彻就满心的惆怅。 同样的是公主,同样是公主的准驸马。 一个宁愿跑出宫过平头百姓的日子,也要跟柳叶在一起。 一个哭着喊着求着,却依旧能把婚事拖个三四年,至今还遥遥无期。 他和柳叶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第47章 套路而已,柳叶老懂了! 武德年间和贞观年间的公主们,没几个让人省心的。 欺行霸市的、骄纵无礼的、跟和尚私通的、起兵造反的...... 总之! 安分守己的是有,但不多! 这位丹阳公主是为数不多比较老实的,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女人都喜欢礼物,喜欢惊喜,薛老哥可以试试给她送些礼物?” “柳老弟,哥哥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是个傻子啊!”薛万彻满脸无奈的道:“礼物早就送了无数,连哥哥我当年打仗缴获来的宝物,都送了一大堆,可一点效果都见不到!” “一点效果都没有?” 柳叶有点好奇了,这不应该啊! “不知薛老哥你都送过些什么?” 薛万彻的家世那就不用说了,长相的话,虽然是满脸大胡子,但对于这个以须为时代风潮的时代来说,粗犷之中透着豪迈,薛万彻的长相,也算是不错的了。 再说了! 那丹阳公主要是真的对薛万彻一点心意都没有,恐怕早就央求太上皇退婚了。 这年头退婚的事情,一点都不少见。 二婚都不少见! 比如韦檀儿她堂姐,后宫四妃之一的韦贵妃,本就是二婚嫁给的李世民。 “送的东西那可多了!” 薛万彻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金银财宝什么的就不说了,有刘黑闼用过的刀,突厥可汗骑过的马,窦建德用过的弓......这些可都是至宝,送给陛下当礼物都够了!” “行了行了……” 柳叶满脑门子黑线。 珍贵! 的确是很珍贵。 可这个老直男,给人家姑娘送一大堆刀枪剑戟的兵刃,谁会喜欢? 换成别的姑娘,不把他掐死就算好的,怪不得丹阳公主一直不肯嫁给他,还不如直接把这些宝贝送给李世民,求他下一封圣旨呢。 “丹阳公主好歹是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女子,你送一堆兵刃,还指望着她能对你心生好感?” “至今还没退婚,已经算是丹阳公主对你还算是有情谊的了!” 薛万彻大惊,“那可如何是好?哥哥我实在是不擅长此道,兄弟你经验丰富,快帮我出出主意!” “若是能讨丹阳的欢心,家具上的事情兄弟就不用操心了,哥哥我一手包办,半文钱都不用你花!” 柳叶和李青竹是相依为命的感情,从来没用过讨女子欢心的小手段。 论及经验,柳叶还真就没有多少。 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套路而已! 柳叶老懂了! 而且,满院子的家具也不便宜了,值得费费脑筋。 对于薛万彻这种家大业大的贵族而言,几套家具毛毛雨而已,能讨来丹阳公主的欢心才是大事! 不过,柳叶并没有把话说满。 “此事急不得,咱们先一步一步的试探,若是一种办法不能让丹阳公主对你另眼相待,咱们就立刻换一种路子!” “这就需要薛老哥你放低身段了……不知你会不会做饭?” …… 在外人看来,皇宫庄严肃穆,乃是人人向往的朝圣之地。 可对于本就住在皇宫里的人而言,这片宫殿只是金碧辉煌的大笼子而已。 皇族中的男子只要到了岁数,便可以离宫就藩,想继续住下去都不行,但女子只能等待出嫁。 若是迟迟找不到良人,怕是这辈子都难以离开这个大笼子。 皇宫西北角的凤仙阁内,丹阳公主放下纸笔,看着写了一半的残诗,心头没来由的涌起一股子烦躁来。 “听雪,用午膳吧,用完膳去老太妃宫里坐坐,姐妹们都说太妃宫里的喜奴这几日胖了不少......” 宫里的伙食并不见得多好,平日里公主的午膳也只是两三样小菜,了不起再加上一碗雕胡饭。 最近皇帝一直主张节省开支,连他自己的膳食也清减了许多。 宫女听雪有些费力的,提进来一个硕大的食盒。 七八道精致的小菜摆出来,再加上一盘子主食,和一盘子点心,而后,又取出来一杯冰冰凉凉的酸梅浆。 丹阳公主见状,笑道:“莫非皇兄发横财了,今日尚食局怎会这么大方?” 听雪忙道:“殿下说哪去了?这是武安郡公亲自送来的,为了送这顿膳食,公爷在丹凤门外站了一上午呢!” 丹阳公主怔了下。 皇宫戒备森严,想往里送点东西难上加难。 尤其是吃的东西,要经过无数检查才能送到后宫。 也不知薛万彻为了把这顿膳食送进来,费了多少周折! “这粗坯,今日怎得开窍了?” 丹阳公主一直没有答应和薛万彻成婚,完全是因为嫌他蠢笨,不知情趣为何物。 谁家会给姑娘送一大堆兵刃当礼物? 听雪摸了摸藏在腰带里的银子,想起在宫门口时武安郡公交代的话,摆出一副羡慕的表情。 “殿下您是没看见,这顿饭是公爷亲手做的,堂堂的无敌将军,整张脸被熏得乌漆嘛黑,谁见了都笑话,奴婢亲眼所见,公爷的手都烫伤了!” “可听闻是给殿下送膳食,宫里的小姐妹们都很羡慕,说公爷对殿下是一等一的关心爱护呢!” “公爷说他最近都会留在长安,只要在长安一日,每天都会过来给殿下送膳食!” 丹阳公主出神了许久,喃喃道:“真是个蠢家伙......” 她跟听雪从小一起长大,私底下没有那么多的主仆规矩,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起吃饭。 唯独今日是个例外。 “听雪,你且下去吧,一会儿再进来收拾碗筷。” “收拾完后,将食盒送到武安郡公府,一并将治疗烫伤的旱獭油送过去,本宫记得上次太上皇赏赐了一些,应该就在那边的柜子里!” …… 宣阳坊。 厨房里,柳叶将糖浆熬到冒泡,再把去核之后的山楂压成扁片,往糖浆里一裹,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崭新出炉! 一连做了七八串,柳叶才收工。 “青竹,快来尝尝!” 教给薛万彻讨丹阳公主欢心的办法之后,柳叶当然不能让自家的姑娘‘吃亏’。 话说,新宅子定下来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搬家。 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是不是也该捅破了? 不管到没到时候,反正今日闲来无事,做几串糖葫芦,哪怕只赢得青竹一个甜甜的笑容,也是万分值得的。 一嗓子喊出去,李青竹刚从屋里走出来,小旺财先一步抵达柳叶脚下,哈赤哈赤的流哈喇子,还蹦着高的往上够。 柳叶没搭理这个小馋鬼,将第一串糖葫芦拿给李青竹。 “这时节吃冰糖葫芦最解暑,快尝尝!” 第48章 千万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可就白费了! 总共七八串糖葫芦,李青竹只吃了一串,柳叶也吃了一串。 采薇和采萱姐妹俩各取了一串尝尝鲜,剩下的原本放在厨房里,下午没人注意,被小旺财全都啃了个干干净净! 全家人大为紧张,李青竹更是给它揉了半天的小肚子。 结果发现,这小狗子不光屁事没有,到了晚上还饭量大增! 柳叶很想知道,这小狗子是如何修炼出一副铁打的肠胃... 转眼,三四天过去了! 快餐生意稳步发展,许敬宗和王玄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一点闲工夫都没有。 原本十四家酒楼代工,如今已经被他们扩张成了二十二家! 外卖业务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大街上时不时能看见不良人的身影。 只不过,如今的百姓们还没有养成点外卖的习惯,闲着没事干的不良人居多。 最近薛万彻来过柳家好几次,每次都会从柳叶这学到不少新鲜手段。 连续三四天,每天上午卯时都会出现在皇宫门前,雷打不动的给丹阳公主送一顿亲手做的饭菜。 除此之外,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层出不穷! 这回不是什么刀枪剑戟了,而是女孩喜欢的物件。 而后...而后薛万彻的折腾,理所应当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宣政殿内! 李世民翻看着桌上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有名贵的簪花,上等的胭脂,精致的发饰...... 短短几天而已,起码有二三十样! “好啊!想不到朕的无敌将军,不仅在战场上横行无敌,竟然还是个讨女子欢心的高手!” “薛万彻,朕以前倒还真是有些小看你了!”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淡,脸色也看不出别的,可话语之间,莫名充斥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头。 “这几日朕的后宫可都传遍了,你对丹阳的情深义重,可谓是人人羡煞,甚至还有几位未出阁的公主私底下央求朕,许给她们和你一般性情的夫君!” “呵呵呵......薛万彻,朕实在是没想到,你的心眼可不少呀!” 阶下的薛万彻,听得冷汗涔涔。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送点小礼物而已,竟然会引起陛下的关注! “末将,末将只是......只是觉得丹阳在宫中烦闷,想让她开心一些......” 李世民微微抬头,瞟了薛万彻一眼。 “丹阳烦不烦闷,朕是不知道,不过朕却看出来了,你武安郡公是真闲得慌!” 薛万彻脸色一变。 这下可坏了! “陛下,末......末将是粗人,不懂得人情世故,只以为对丹阳好就是对的,求陛下饶恕末将吧!” 薛万彻对李世民是真心实意的畏惧到骨子里! 当年玄武门之变,他站在了李世民的对立面,那时候的一幕幕,给薛万彻留下了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眼瞅着薛万彻吓得不轻,宣政殿一侧的角落里,一道人影似乎是想走出来,却忍住了。 李世民斜了角落一眼,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 “朕听内卫说,今日你给丹阳送膳食来,还给她准备了一首小词?”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一个香囊,将里边的小卷轴拿了出来。 李世民悠悠的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薛大将军好文采呀,只是不知,这首词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薛万彻汗如雨下,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陛下,这首词的确不是末将所写,而是末将家里的门客所写,见写的好,就想送给丹阳,逗个闲趣而已!” 李世民嘴角一勾,意味深长的说道:“是么......” 噗通! 这句话不轻不重,落在薛万彻耳朵里却变得味道。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赶紧跪倒在地。 “陛下开恩,末将以后自当以兵事为重,有闲暇的时间,再来给丹阳送膳食,绝不会耽搁正事!”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道:“朕姑且信你一次,滚下去吧!” 薛万彻如蒙大赦,赶紧倒退着往外走。 他刚一离开,丹阳公主施施然从角落里走出来。 “皇兄...” 丹阳公主轻唤一声,语气中颇有几分幽怨的意味。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薛万彻是个憨厚的性子,朕再替你吓吓他,以后你到了薛家,自然就理所应当的成了当家主母,拿捏他薛万彻一辈子!” 丹阳公主顿时羞红了脸。 “那......那皇兄也不要过于恫吓他,这粗胚看着莽撞,实际上是个胆小的人,心思也比看起来要细腻得多。” 在诸多姐妹之中,跟李世民感情好的并没有多少。 对于这个小了十来岁的幼妹,李世民却难得的宽容。 否则的话,也不会依着丹阳公主的性子,定亲三四年,还迟迟不下嫁给薛家。 “好了好了,朕心里有数,这些东西你且拿回去吧,好歹是薛万彻的一番心意,至于这首词......就留在朕这里吧,他薛万彻还没有这般文采,你拿去也没意义!” 丹阳公主不疑有他,吩咐贴身宫女听雪拿上那些小礼物,拜别李世民。 李世民手里攥着那张小小的卷轴,又仔细看了一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首词,怕是弘文馆的那些学士都要甘拜下风。” “朕倒是着实没料到,那小子竟然有了这般文采,他倒是个深藏不漏的人!” 垂首站在旁边的张阿难,是李世民肚子里的蛔虫,旁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得清清楚楚,这首词出自柳大公子之手! 凭着给薛万彻出谋划策,他柳大公子赚了满满一院子的家具! 张阿难偷偷挠了挠下巴,心想道:“文采是好,可是跟柳大公子忽悠人的手段比起来,简直是与日月争辉,说起来,也不知那日在画舫上,柳大公子说的祸事,是不是在忽悠杂家......” …… 薛万彻离开皇宫,并没有回府,而是直接来到宣阳坊,找到柳叶。 “柳老弟,柳老弟!” “祸事啊!陛下发现哥哥我送给丹阳的那些礼物,还冲哥哥发了顿脾气!” “柳老弟,这可如何是好啊?!” 柳叶正领着全家人收拾东西,准备往新宅子搬呢。 薛万彻来了,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计,听薛万彻把大殿之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一遍。 听完之后,柳叶一拍大腿。 “薛老哥,送膳食送礼物的事情,千万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可就白费了!” 薛万彻一愣。 “若是继续送下去,陛下还不更生气?” 第49章 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薛万彻的脑子,确实是不怎么好用,当年玄武门之变的时候就是这样。 说白了,就是认死理!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他投诚之后,李世民才会不计前嫌的接纳他,让他重新掌握兵权。 不过这同样造成了薛万彻,最后被迫卷入造反事件,被人活活得坑死了…… 其实在丹阳公主的事情上,属于很基本的人情世故,可薛万彻就是想不明白。 “这还不明显吗?” “那些礼物是丹阳公主拿给陛下的,薛老哥你好好想想,陛下每天有那么多的朝政要忙,哪会有这份闲心来管你给丹阳公主送礼物?” 薛万彻愣了愣,抓了一把脸颊上的胡子茬。 “陛下是看见哥哥我整天只知道讨好丹阳,误了兵事,才会生气吧......” 柳叶无奈的捂住额头。 “昨日你还跟我说,你家几位兄长都出征,让你留在长安照看家业,还特意去找陛下求了恩典,你手里有兵事可忙活吗?” 薛家五兄弟,除了老五薛万备年轻,只是个游击将军之外,其他几个兄弟都位居公爵,乃是统军的大将! 前几天全都出征陇右,只留下薛万彻这个打仗最勇猛的。 原因嘛,显而易见了啊! 照看家业只是个由头而已,让他留在长安多陪陪丹阳公主,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老薛家而言,顺利结下这场姻亲,比打十场胜仗还重要! 李世民对此,当然也心知肚明,否则就更不可能放着一个最勇猛的将领不用了。 薛万彻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柳叶耐着性子又跟他解释了半天,薛万彻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瞪着牛蛋那么大的眼珠子,不可置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丹阳主动把那些小礼物给陛下看,是为了安我的心?!” “所以,哥哥我以后还要继续跟丹阳送膳食送礼物,陛下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很开心?” 柳叶长出口气,这个笨蛋终于大彻大悟了。 “哈哈哈哈……” 薛万彻仰天大笑,仿佛大老爷家的正妻死了,他这个小妾终于一朝翻身把歌唱。 “原来如此,若是没兄弟的点拨,哥哥我还犯蠢呢!” “丹阳对我也是有情谊的,这些日子的苦不白受!” “喜事,大喜事啊,该去庆祝一番,走,随哥哥我喝酒去!” 柳叶哭笑不得的指着满院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柳某今日怕是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搬家是个大事情,别看院子不大,整理出来的东西可着实不少! 光是以前柳叶读过的书,就攒了两大箱子。 虽说一点用处都没有了,柳叶也舍不得扔,这年头书籍可不是一般的贵,就算不卖出去,直接送人好歹也能落个人情。 薛万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你看看,我这几天过得晕头转向,倒是把兄弟你搬家的事情给忘了!” “正好家具也都打制得差不多了,我这就去叫些人手,一并帮兄弟把家当都搬过去!” 薛万彻的效率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叫来十几个壮小伙子,三下五除二将家当全都搬到胜业坊的新宅子。 最近柳叶也来过几趟,牙行的人将新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院子里的树和草皮也都换了新的。 一件件罩着红布的家具抬进来,在采薇和采萱姐妹俩的指挥下,送到各个屋子。 在一株新栽种的桂花树下,柳叶悄悄牵起李青竹的手。 “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汪汪——” 小旺财围着柳叶和李青竹,撒着欢的转圈子,好像也很喜欢这个新家。 转了几圈之后,迫不及待的在桂花树下撒了泡尿,确定自己的‘势力范围’。 李青竹偷偷看了柳叶一眼,轻咬下唇,仿佛心底暗暗做了什么决定似的。 陛下已经将婚书拿走好几天了,迟迟看不到回音。 该是时候,去催一催了。 只有拿到婚书,她才能安心! …… 新宅子房间多的是,光后宅就有七八个房间。 柳叶在挑选完自己和李青竹的房间之后,剩下的任由他们几个挑去。 采薇和采萱自然要住得离李青竹近一些,姐妹俩在后院挑了个紧挨着李青竹的地方。 王玄策背着个小包袱,兴冲冲的在前院后院来回跑,最后还是住在前院。 他有练武的习惯,每天清晨都要操练一番,免得打扰到柳叶他们休息。 许敬宗是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的,他夫人出身裴氏,但并非是嫡系血脉,只能算旁支中的旁支,早就跟裴氏断了来往。 嘱咐夫人去跟李青竹忙活忙活,许敬宗厚着脸皮找到柳叶。 “公子,你看前院空着那么多地方,能不能给我老许也留几个房间,我家四口人,有两个房间就够了......” 柳叶一怔,“你家不是有宅子吗?” 许敬宗出身显贵,他爹乃是前隋的礼部侍郎,虽然家业都被许敬宗败得差不多了,但好歹也剩下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 “我家宅子在敦化坊,每天到东市都要半个时辰的路程,公子这就近多了,溜达两步就能到商行。” “若是公子同意,以后我老许家就在这扎根了,回头把敦化坊的宅子卖了,留着以后给昂儿当彩礼,给颦儿当嫁妆......” 许敬宗一子一女,都七八岁的年纪,儿子许昂去年进了国子监的四门馆读书,女儿在家跟着娘亲学女红。 柳叶笑吟吟的说道:“你家那宅子顶多卖个两千多贯,都抵不上你老许一年的俸银,若只给昂儿和颦儿准备这么点产业,俩孩子非给你翻脸不可!” 这话纯粹是调侃,其实柳叶心里也清楚,许敬宗这是为了表忠心呢。 他早就没有个官场上的退路,一门心思的跟柳叶闯荡下去。 将全家都融入柳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许敬宗嘿嘿一笑,道:“那也是因为公子的关照!” “再说,这么大的宅院总需要个管家,我家那口子索性闲来无事,平日帮着夫人管管家,也省得公子再去雇外边那些不值得信任的人。” “到时候,公子可要给我家那口子多开点工钱!” “昂儿和颦儿以后能攒下多少家业,可都指望着公子呢!” 第50章 相比于柳家,宫里有些太冷了! 许敬宗说得没错,以后家大业大的,宅子也够大,的确是需要有一个值得信任的来当管家。 他老婆裴氏出身大户,对于管家很有心得,而且跟李青竹相处得也不错。 第二天大早,一家四口人就大箱小箱得搬进来了。 柳叶也没含糊,不可能让四口人挤在两个房间里。 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还是分开住方便一些。 一直到了中午,才算都收拾完。 王玄策嘻嘻哈哈的带着许家两个孩子,前院后院的来回疯跑,小旺财跟在三个孩子后头‘汪汪’的叫唤。 都是人嫌狗厌的岁数,在裴氏的训斥声中,三个孩子蔫头耷脑的跑到墙角罚站去了。 柳叶惊奇的发现,裴氏还真是管家的好手,不光将三个孩子治得服服帖帖,连家里的账目也理的明明白白。 “嫂子不愧是豪门出身,老许还真是捡到宝了!” 其实之前家里的钱,都是一笔糊涂账。 有了钱,直接花就是了。 不像裴氏这样,不光把家里剩下的钱全都统计上,还预设了每个月的各项花销。 连每几日买给小旺财补身体用的骨头棒子钱,都算进去了。 裴氏是个大大方方的人,不跟普通妇人似的,听见夸奖只会羞涩的低下头,反而直接指出柳家账目的毛病。 “公子,继续这样下去不行,我家老许说了,以后柳家迟早会成为豪门,一般大户人家都要分为公账和私账,公账支撑全家的花销,公子和夫人也该有些私账,除了吃穿用度外,总该有些别的花销!” 皇家还分国库和内帑呢。 精打细算,才是立家之本。 “那就有劳嫂夫人了!” 裴氏拿着账本回去了,柳叶摸着下巴琢磨,新宅子算是彻底稳定下来了,家里也该好好的庆祝一下。 别人搬家,都讲究个乔迁之喜,顺带着还能把朋友们都召集起来,一块热闹热闹。 柳家的朋友不多,但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常来常往,交情才能更深一步。 想到就做! 柳叶一声令下,许敬宗和王玄策开始写请帖。 韦檀儿是生意场上最大的伙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结下交情了,自然要请来吃顿饭。 其他在生意上认识的人,就没必要请到家里了,回头找个酒楼,喝点酒乐呵乐呵足以。 李老头当然要请来! 老头子对李青竹掏心掏肺的好,不请来好好喝一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而且,回头等老头子知道了,估计也得找柳叶算账。 问过李青竹的意见之后,柳叶才知道,李老头家里还有个老妻,正好一并请来热闹热闹! 薛万彻用不着请,昨天他跟着搬了一天的家,下午会带着柳叶特殊定制的几样家具一块过来。 请帖写完,王玄策和小川子负责去送。 许敬宗两口子上街去买点好酒,顺带着两个孩子上街玩玩。 采薇和采萱则是拎着篮子出去买菜。 李青竹难得的很开心,抱着小旺财跑到宅子后头的小山坡挖野菜,打算晚上亲自下厨,包顿野菜馅饺子吃。 一大家子人,扭脸就剩下柳叶一个人了,连狗都没剩下。 百无聊赖的柳叶,干脆转身去了厨房,打算继续研究他心心念念的茶叶。 他已经受够了现在的喝茶方式,只想尽快把后世的炒茶工艺搞出来! 这段时间,他已经弄了点茶叶出来,只是他对火候的把握不够,每次都感觉味道不怎么对。 这东西就要一次一次的试,等掌握了火候的大小之后,香浓的炒茶也就水到渠成了。 …… 天还没黑,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崭新出炉的‘柳家大宅’欢聚一堂! 柳叶在厨房里帮着李青竹包饺子的时候,被李老头给叫了出来。 一老一少来到桂花树下,柳叶拍了拍身上的面粉。 “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家里就我跟青竹会包饺子,檀儿姑娘虽然正学着,但速度太慢了!” 李渊朝着远处一指。 新蓄满水的池塘边,万老贵妃带来的喜奴正跟小旺财打架呢... 万老贵妃抱着喜奴,另一个衣着素净,容貌端庄的三十岁夫人,正抱着小旺财轻声安慰,显得格外温柔。 赫然正是长孙皇后! “怎么了?那不是你儿媳妇吗?” 柳叶不明所以。 老头子以前虽然总说自己无儿无女,但那语气明显就是气话,柳叶从来就没当真过。 “她自然是老夫的儿媳妇,最近老夫若是有事来不了,她会代替老夫前来给青竹送药,今日这才将她带来,介绍给你们认识!” “你都已经致仕了,还能有多少事情?再说,若是来不了,我派人去找你取就是了!” 李渊摆摆手,道:“老夫的儿媳妇也粗通医道,只有亲眼看见青竹,才能对症下药,此事你就不要管了!” 柳叶也没多想,跟老头子扯了点有的没的,又跑厨房去跟李青竹包饺子了。 他刚一走,长孙皇后缓缓来到李渊跟前,见旁人没注意,微微蹲身行了一礼。 “难为太上皇了……” 虽说李渊对二儿子不满,但从不会给儿媳妇甩脸子。 他淡淡的说道:“你们想瞧瞧柳叶的为人,老夫不拦着,等瞧明白之后,就尽快把婚书送来,不要耽搁了孩子的好事!” 长孙皇后盈盈一笑,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若非陛下用婚书当筹码,太上皇是万般不愿意让他们夫妇接触李青竹的。 “太上皇明鉴,陛下也是出于对青竹的爱护,才会让臣妾前来,不管怎么说,家里人看过柳叶的品行,才能放心把青竹交给他!” 李渊不愿再多说话,点了点头,转身朝月亮门走去。 那边薛万彻带着王玄策和许敬宗家的小子,正在铁架子炉上烤羊肉串。 见太上皇来了,许家的小子忙取下一串羊肉,请太上皇尝尝咸淡,却被薛万彻一把拽了回来。 只听说过别人给皇家试毒,从没听说过让太上皇尝咸淡的。 薛万彻把羊肉串拿回来,正好看见小川子拿着扫帚路过,直接塞小川子嘴里了。 小川子嚼了几下,齁得直咳嗽。 薛万彻偷偷擦了一把冷汗,幸好没给太上皇吃…… 万老贵妃施施然走到长孙皇后身旁。 就这么一会儿,喜奴和小旺财已经化敌为友,一猫一狗屁颠屁颠的跟在万老贵妃身后。 “他就是这么个脾气,将青竹当成心头肉,生怕摔了碰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说话间,两人一同看着月亮门下热闹的场景。 长孙皇后颇为感慨的说道:“太妃言重了,臣妾清楚太上皇的意思,青竹留在柳家,也的确对他她有好处!“ “相比于柳家,宫里有些太冷了!” 第51章 朝廷给不了他那么高的工钱! 都说烈酒只入愁肠! 其实在欢乐的时候,烈酒才能喝出几分美妙的滋味。 柳家大宅的院子里,主人家和宾客们都很开心。 柳叶特意找薛万彻定制的大号桌子,下午才送来,傍晚就用上了! 在场都是有身份的人,看见外边买来的美食珍馐只是点到为止,吃几筷子都算贪嘴的。 可当李青竹亲手做的菜式端上来,用不了多久就会一扫而空! 在这个院子里,宾客们似乎卸下了身份上的事情,真心为柳叶和李青竹搬进新家而开心。 就连一向温婉端庄的韦檀儿,都不免多喝了几杯,晕生双颊。 李青竹没什么酒量,平时更是很少喝酒,尽管只是喝了一点点,也早就不成了,倚在柳叶的肩头沉沉睡去。 小旺财见女主人睡着了,要不着吃的,‘哈赤哈赤’的跑到另一头,冲着长孙皇后摇尾巴。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细心将鱼肉上的刺全都挑干净,拿给小旺财吃。 这时,喜奴从万老贵妃的膝盖上跳下来,迈了几个优雅的猫步,而后抢了长孙皇后刚‘打赏’给旺财的鱼肉,扭头就朝后院跑去。 “汪汪——” 小旺财勃然大怒,迈着四条小短腿狂追而去。 最高兴的,其实还要数王玄策。 十二岁的少年人远离家乡,在长安城漂泊好几日,才寻到吃饭的机会。 今天搬到新宅子里,让他忽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本来酒量不浅的少年人,喝得比几个成年男人加起来喝得还多,也不免醉意上头。 也不知从哪里找了块板子,非要给束发修学不到一年的许家小子讲课! 之乎者也的讲了一大通,糙汉子薛万彻越听越不耐烦,刚要把酒壶往王玄策嘴里塞,却被人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 “夯货!” 李渊骂了一声,眼珠子始终都没从王玄策身上移开,仿佛从这个少年人身上,看到了某个陈年故旧的影子。 基本上除了薛万彻之外,在场众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当然能听得出来,这个看起来稚嫩的少年,竟然一肚子货真价实的学问! 长孙皇后眼中也满是惊讶,“国子监的大儒也不过如此了,可能还要胜过些许,这少年人不得了啊!” 坐在她身旁的万老贵妃笑道:“你有所不知,老身听太上皇说过,若是没猜错的话,这孩子的老师应该是隐居在万安山上的王绩先生!” 饶是以长孙皇后的定力,也不禁惊讶的捂住嘴。 “您说的是,‘一门五硕’的王绩先生?那位王通先生的胞弟?” 万老贵妃微笑颔首。 长孙皇后看向王玄策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 一门五硕,说的是绛州王氏一门五个兄弟,全都是当世硕儒! 尤其是大儒王通,若是活到今日,也不过五十五岁而已,可这位硕儒,却教出了半个盛唐! 王通二十岁便着书立说,他教学不按俗法,而是分门授受。 窦威、贾琼、姚义受《礼》,温彦博、杜如晦、陈叔达受《乐》、杜淹、房乔、魏征受《书》,李靖、薛方士、裴曦、王珪受《诗》,叔恬受《元经》,董常、仇璋、薛收、程元备闻《六经》之义…… 这其中,有一半的人当过宰相! 剩下的不是国之重臣,便是士林魁首! 只可惜天不作美,王家一门五兄弟中,四人早殁,只留下王绩一人,隐居在洛阳城外的万安山上。 李世民不知多少次请求王绩出山,王绩却置之不理。 换句话说! 别看王玄策只有十二岁,按照辈分来算,完全称得上房玄龄、魏征、王珪等人的师弟! “也不知这般出身的少年人,是如何被柳叶收入麾下的。” 长孙皇后看向柳叶。 柳叶不时的与人碰杯对饮,却每每浅尝即止,还不忘护着李青竹,不让他从自己肩膀上滑下去。 长孙皇后看的出来,柳叶的心思全在李青竹的身上。 十六七岁的年纪,说到底,也只是个少年人! 但在他的身上,却看不到一点的少年狂气,反而给人一种沉稳的味道,更不乏细心体己…… “果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那婚书,也该给他们了……” 长孙皇后很清楚,这首令李世民都感觉惊才绝艳的词,出自柳叶之手。 细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柳叶的变化,似乎将王玄策这等人收入麾下,也没觉得多意外了。 许敬宗,不也是如此嘛。 坐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长孙皇后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即便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份安宁来自何处。 不多时,王玄策讲完了一段经义,把板子一丢,歪头睡了过去。 许家小子许昂可能不是什么读书的材料,看表情就知道他一个脑袋三个大。 可许敬宗却是个识货的! 大阴人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站起来,强行按着儿子的脑袋,给王玄策行了拜师礼。 而后掏出一把银子,直接塞进王玄策怀里,似乎是当做拜师的束修了。 “你爹无能,只能将你送到普通学子能进的四门馆,那鬼地方教学质量差的厉害,远远比不得国子学和太学,以后你就跟着王玄策读书,等科举的时候,把国子监那些老儒全都吓死!” “放心,现在这小子归你爹管辖,若是他不好好教你读书,你爹扣他工钱!” 说完,把王玄策摇醒,告诉他刚才已经行完了拜师礼,以后我家儿子就跟你混。 王玄策满脸的懵逼,也不知听没听明白,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旁边的韦檀儿也看出这少年人不一般,见他睡得歪歪扭扭,可别不小心把脑袋磕坏了,特意给王玄策脑袋后加了垫子。 柳叶只是笑呵呵的看热闹。 李渊抬起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柳叶,结果被柳叶瞪了一眼。 老家伙没眼力见,没瞧见我家青竹睡得正香嘛! 李渊凑近一些,“王玄策的学问可不一般,你就不怕,培养出来后被朝廷抢走?” 柳叶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了几下,随即咧嘴一笑。 “不会,朝廷给不了他那么高的工钱!” 李渊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憋了半天道:“你说的对,老夫咸吃萝卜淡操心呢!” 许敬宗这个大掌柜,目前一年的俸银能有两千多贯,这还不算快餐生意里的干股。 王玄策这么有潜力,以后的发展前景铁定能超过许敬宗,当朝宰相也没有这么高的俸禄! 当然,钱只是小小的一方面而已。 主要是李渊了解柳叶,王玄策再有学问,也架不住柳叶心眼多。 估计王玄策这辈子,都逃不出柳叶的手掌心了... 第52章 这可比在国子监里,整天玩弄笔杆子强多了! 晚风习习,吹散了最后一丝酒香和醉意。 跟生意场无关的人早早离去,薛万彻本不想走,却被李渊私底下一眼给瞪了回去。 柳叶将李青竹送回房休息,推开新书房的门,许敬宗、韦檀儿、李渊三人已经在此等待了。 “这茶属实不错,一会儿给老夫称上两斤带走!” 李渊吸溜着茶水,心满意足的砸吧砸吧嘴,而后打了个酒嗝。 “老老实实喝你的吧,喝完这口,十天半个月内别琢磨了!” 柳叶纯当他是在放屁。 虽说现在的茶叶只是个半成品,但也是柳叶辛辛苦苦亲手炒制出来的。 本来都喝完了,白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又从犄角旮旯找到一个罐子底那么多。 中午闲来无事虽然又炒出来一些,总共还不到半斤,就这,还要等上三五天退退火之后再喝。 要不是今晚有正经事要商量,柳叶都舍不得把这仅存的一罐子底茶叶拿出来。 韦檀儿是聪明人,知道柳叶把他们留下的目的。 “柳公子,若是有意再推一推快餐生意,我韦家自当鼎力相助!” “还是檀儿姑娘冰雪聪明,早就猜出了柳某的想法!” 柳叶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像有的人,明明是竹叶轩的二东家,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李渊把茶水喝完,刚想起身续点水,许敬宗却先他一步,赶忙把热水续上,又恭恭敬敬的送到李渊面前。 “老夫才占了一成的干股,没什么话语权,就等着收银子呢。” 说完,小心的吸溜一口,还是被烫的一咧嘴。 柳叶倒真想让李老头跟着忙活忙活,可他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抓都抓不着。 万一出现紧急情况找不到他,乐子可就大了! “诸位也都知道,虽说外卖业务开始之后,那三家商行有所收敛,但还是各自把持一定区域的快餐生意,对咱们的产业,仍存在威胁!” “因此,柳某打算迅速抢占整个长安城的快餐市场,将那三家商行彻底挤垮!” 此言一出,许敬宗和韦檀儿都是精神一震! 就连李渊都放下茶杯,面露凝重之色。 “公子,您吩咐吧!” 许敬宗摩拳擦掌的说道,他早就做好了干一番事业的准备。 抢占整个长安城的快餐市场,那就是端着几十万人,未来甚至有可能是上百万人的饭碗! 想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这可比在国子监里,整天玩弄笔杆子强多了! 而且,腰杆子挺得也比以前直得多! 柳叶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韦檀儿的身上。 “此事还须檀儿姑娘配合才是……” 韦檀儿也是面露笑意,“来之前,檀儿已经和家父商量好了,提供给柳公子的食材,价格还可以下浮两成,希望能够帮到柳公子!” “柳公子是明白人,价格再下浮两成的话,我韦家一点利润都没有了,不过,这也正是我韦家的诚意所在!” 这句话一出口,许敬宗和李渊同时向韦檀儿投去赞许的目光。 这是个极度聪明的姑娘,很能认清眼前的局面,光凭这一点,就不知超过多少生意场上的男人。 韦家的确掌控了长安城里的一半食材生意,而且还是食材生意的行首。 但一半,并非全部! 柳叶想要掌控快餐生意,韦家同样想要掌控整个长安城的食材生意! 这两门生意,本就是相辅相成,乃至相互依靠的关系。 如果柳家能够掌控快餐生意,那就是每天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份快餐的销量,作为供货商的韦家,食材出货量也会随之暴涨! 换句话说,柳家掌控快餐生意的那一天,也是韦家掌控食材生意的时候! 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 “那柳某就先多谢檀儿姑娘了!” 柳叶一拱手。 聪明人打交道一向很简单,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落了俗套。 在场之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柳家和韦家算是死死的栓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柳家的生意失败,韦家的食材生意,也必定会遭受重创!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柳某了,老许,找家印书行,多给些银子让他们尽管赶工,把这样的纸片印出几箱来!” 说着,柳叶将他设计好的‘优惠卡’,递给许敬宗。 “明日午饭之前,务必要将印出来的纸片,交付给城里的所有摊位!” …… 马三是大通坊码头的一名力工。 在长安城里,像他这样靠出卖力气混饭吃的人,至少有二三十万那么多! 除了力工之外,还有大量的挑夫、铁匠、木工…… 自从快餐生意开始兴起后,马三他们已经养成了每天中午到码头边的摊位上排队的习惯。 虽说刚开业时候的优惠没有了,但十文钱一份的快餐,依旧极具有性价比。 “马三,昭国坊刘记快餐也开业了,跟竹叶轩一样,头几天七文钱一份,赶紧走,再晚就排不上了!” “俺不去!” 马三回答的相当利落。 “前几天他们试营业的时候俺去过,刘记给的肉少,素菜也没有什么油水,俺还是老老实实的在这儿排着吧!” 朋友们没把马三拉走,倒是吸引了一大批正在排队的人。 原本马三前边还有五六十号,一扭脸就剩下七八个了。 马三嘿然一笑,拍了拍怀里刚到手的工钱。 “俺今日难得富裕,当然要吃顿好的!” 不多时,就排到他了。 摊位上负责盛饭的是个老师傅,见马三长的壮硕,就多给他盛了两块油汪汪的肥肉。 东家早就交代过,别计较一文两文的利润,留住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陈叔,俺就是看在竹叶轩对俺们苦命人够意思的份上,才不肯去别的地方!” 老师傅一听,冲马三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你小子厚道!” 说着,又给他捞了块排骨。 马三提上快餐正要走,却被老师傅给叫住了。 “拿上这张纸片片,看见没有,上边盖了一个红戳,等盖满三个之后,就可以免费到竹叶轩的摊位上换一份快餐!” 马三愣了愣,拿起这张油汪汪的纸片子左右看了看。 “陈叔,你可别糊弄俺,俺不识字,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兔崽子,我老陈在长安城地头上混了五十年,别的没混出来,口碑却是一等一的好,你到周围打听打听,我老陈骗过谁!” “换完了纸片片也别丢,攒够了三张,就能登记成我们竹叶轩的会员,会员买快餐一律八折!” “不怕告诉你,这等便宜也就现在能捡,再过些时日,想成为会员就要掏三十文钱,记住,是每月三十文钱!” 马三听完了,赶紧把纸片片贴身收好。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智慧,稍微一过脑子,谁都知道这张纸片片能省下不少银子呢! 可再仔细一想,马三又把纸片片掏了出来。 “那俺再买两份快餐,你白送俺一份!” “俺回了码头倒手一卖,还能白赚七八文钱!” 老师傅笑骂一声,“小兔崽子,鬼精鬼精的!” 他在纸片片上又盖了两个红戳,又轻轻撕下一个小角,重新交给马三。 “占了我们竹叶轩的便宜,就赶紧跟周围的哥们儿弟兄说一声,大通坊吃快餐的人多,我也好赶紧向东家求个情,多开几处摊位,就免得再排那么老长队了!” 第53章 上赶着送钱,为何不收!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聪明! 但同样,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市侩。 按照商行的安排,盛饭的老师傅们,每发出去一张纸片片,都会嘱咐一声,让客人们将纸片片留好,再受累跟周围相熟的朋友说一声,咱们竹叶轩的优惠政策。 可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憋着没说! 暗地里却怂恿家里人,赶紧去排队购买快餐,好收集那种纸片片。 老师傅们都说了,三张纸片片能换一个月的会员,那就是说,三张纸片片相当于三十文钱! 即便贱卖二十文一张,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 短短三天,全城老百姓都知道了纸片片的作用。 区区一张纸片片,竟然成了货币一般的存在,能直接当二十文钱用!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连柳叶都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叫,一般等价物啊!” 柳叶忍不住感叹道。 他小瞧了长安城的市场能力,也低估了大唐百姓的聪明程度。 都说市场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今天柳叶算是看到这双手的厉害之处了。 但无论如何! 纸片片的风靡,对于柳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三张纸片片,就相当于有了一位长期客户。 以长安百姓的聪明劲,打八折这么划算,当然要多占一占竹叶轩的便宜! 前来汇报的许敬宗纳闷道:“公子,何为一般等价物?” 柳叶笑眯眯的一摆手,“没什么,老许,外卖业务上的激励手段,也可以尽管开始了!” 许敬宗一咧嘴,应了一声,而后掏出张单子。 “公子,这是新谈下来的酒楼,以后给咱家代工的酒楼,就有三十家了!” “最早的十四家,已经彻底放弃了原本的生意,专门给在家供货!” 柳叶接过单子一看,“这里有好几家,似乎是原本给那三家商行代工的酒楼吧?” 一提起这件事,许敬宗就红光满面! “不瞒公子说,您这纸片片一登场,直接把那三家商行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刘记甚至私底下派人接触过许某,想花重金收买我,给公子使些绊子!” 柳叶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起来。 “不用说,你肯定把钱收了!” 许敬宗理所应当的道:“上赶着送钱,为何不收!” “若是做正当生意,许某自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但他玩阴谋手段,许某可不能惯着他!” 柳叶从抽屉里取出一袋,已经退好火侯的茶叶,丢给许敬宗。 “做的不错,赏你了!” 总共不过二两茶叶,却让许敬宗如获至宝。 他连忙将袋子抓住,眉开眼笑的道:“谢公子赏!” 公子亲手炒的茶,这可是太上皇都拼着老脸都求不来的好宝贝。 每天清晨喝上几口,唇齿生香不说,还能精神上一整天! “行了,回屋美去吧,外卖业务的优惠政策要尽管跟上!” “公子放心,最晚到月中旬,许某人演一出痛打落水狗,力压三大商行,到时候请公子看好戏!” 许敬宗走后,柳叶抬屁股走出书房。 也不知李老头子怎么想的,自从前几天晚上来新宅子喝了顿大酒之后,就开始要这要那。 想要茶叶没要着,又派人来传口信,说老胳膊老腿的回去跪坐着不舒坦,非要柳叶画出来的那些家具图纸,打算找工匠也打上一套。 柳叶来到后院,见李青竹正带着采薇和采萱,坐在树荫下绣花。 “青竹,前些天给我收拾书房时,看没看见咱家家具的图纸?李老头要呢!” ……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各有高低贵贱之分,基本的评判标准是到皇宫的距离。 离着皇宫越近,地价自然也就越高。 因此,皇宫南大门前的四个坊市,价格简直都要上天了! 虽说皇帝才是大唐真正的主人,但长安县令,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说话还是相当有份量的! 普通县令最高不过从七品,长安县令却是正五品的显贵之位! 很少有人知道,长安县令左奎居住在和皇宫隔了半座城的永安坊里,而且还是一处很不起眼的小院子。 “爷爷,小南不想再吃汤饼了,不好吃……” 六岁大的娃子,小脸皱巴巴的拽着左奎的衣袖。 左奎为官三十载,贞观二年时儿子登科金榜,外放到剑南道当县令,家里剩下了小孙子跟左奎作伴。 “小南想吃什么,爷爷上街给你买。” 左奎俯下身,将小孙子抱起来,伸出干巴巴的手,将小孙子的眉头抚平。 “小南想吃快餐!里头有肉!” 正巧老妻端着一笸箩萝卜干走进来,见小孙子受了委屈,也不禁抱怨道:“你好歹也是堂堂的长安县令,自己吃的差些也就罢了,小南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怎能整日陪着你吃汤饼!” 左奎脸一沉,“妇道人家懂什么?老夫微末出身,像小南这般年纪的时候,连口糜子面都吃不上,何况是精面所做的汤饼!” “你可知,这世上还有多少百姓饿得去啃树皮!” 老妻早就习惯他这套说辞,“衙门里每日送来那么多快餐,也不见你往回拿几份,倒是记得每月把俸禄都分给穷苦百姓,殊不知,咱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左奎一听顿时怒火中烧。 “你情愿老夫贪墨不成?那终归是朝廷花钱来豢养官员的餐食!” 话虽如此,可左奎看见口水滴答的小孙子,心却一下子软了,他叹了口气,柔声道:“想吃快餐咱们就去吃,吃多少都行!”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外边的太阳。 正好是晌午,这时候再去排队,肯定是来不及的。 “小南多等一会儿,爷爷教你点外卖!” 爷孙俩找来纸笔,左奎握着小孙子的手,写了外卖的需求。 写完后,又让小孙子把纸贴在自家院门上。 “爷爷,贴上之后,就会有人把快餐送到家里来吗?” 左奎心里头也打鼓,他只是听同僚说过点外卖的法子,只要贴在家门口,自然会有人上门,到时候再给他钱就是了。 不过,这还是他头一次实际操作。 “应当是可以的,小南多等等,爷爷点了很多肉,一会儿让你跟奶奶吃个痛快!” 小南欢快的拍了拍手,扒着院门,眼巴巴的瞅着外头,希望外卖快点上门。 第54章 跟那柳叶再斗上一斗 外卖业务最大的阻碍,是消息不够灵通。 以不良人为主体的外卖员,无法得知客人们的需求。 经过柳叶和许敬宗以及王玄策的商讨之后,想出了一个折中办法,那就是依靠庞大的人力! 几千名外卖员整天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之中穿梭,没多久,左奎家门口的‘订单’就被人摘走了。 很快,这张订单出现在距离永安坊最近摊位上。 “永安坊,临雨巷甲字叁号!” 盛饭的老师傅将快餐包好之后,随口喊了一嗓子,马上就有人将‘订单’和外卖取走,撒丫子朝着永安坊的方向狂奔而去。 叩叩叩! 吱呀—— 院门打开一道缝隙,小南露出半个小脑袋瓜,显得有些畏惧。 不良人多是长安城里的地痞流氓,这些年没留下什么好名声。 三十多岁还没个正经营生的胡大勇,当了小半辈子的不良人,知道自己这副熊样不大可能讨得客人喜欢,只能尽量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娃子,这是你家叫的外卖吗?” 屋里的左奎听见动静,赶忙跑出来。 长安城里的不良人都曾归他统领,他当然知道,不良人里头没几个好东西! 将小孙子护在身后,左奎把外卖拿进来,掏给胡大勇一小角碎银子。 “有劳了!” 说罢,就要关上院门。 胡大勇急得满头大汗,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的道:“贵客且慢,小的有一事相求!” 左奎皱了皱眉,又把小孙子往后拉了拉,一脸的警惕之色。 “何事?” 胡大勇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有劳贵客,若是觉得这次送餐满意,就在纸上写上几个字的评语……” 他生怕左奎不耐烦,又连忙补充道:“若是麻烦的话,写个‘好’字就行!” 左奎一怔,接过那张纸一看,才发现上头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评语。 什么‘送餐及时’、‘态度良好’、“人丑心善”之类的,下边还有一些不识字的人滥竽充数,鬼涂乱抹了一大堆离奇符号。 左奎微微眯起眼睛,他看到条很不一样的评语。 “此人虽曾为不良人,但自送外卖以来,兢兢业业,且性情敦厚,一心所想靠送外卖养家,家中尚有老母待赡,望诸位兄台不吝好评,在下多谢!” 这条评语的下首,还留了名号,李文纪。 左奎细看之下,不由得大惊! 李文纪本名李纲,官居太子少师,乃是朝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人之一。 “你可识字?” 胡大勇脸一红,忙道:“小的自幼家贫,没机会读书,长大后不小心走了歪路,现在已经知道后悔了,想着靠送外卖养活老娘,见贵客是个知书达理之人,就想着求个字……” 见他又是躬身又是作揖,满脸的局促,左奎心底有根弦,莫名的拨动了一下。 “好,既然你是个孝顺之人,老夫自当多多夸赞于你!” “且进来坐吧,老夫打算多写几个字!” 胡大勇满脸喜色,“多谢贵客,多谢贵客!” “腌臜人踏不得贵宅,免得吓着孩子,您尽管去写,小的在门外等着就是!” 左奎叹了口气,回去写下一段评语,也学着李纲的样子留下字号,只希望能帮助这个敦厚的汉子。 “这些评语对你有何用处?” 胡大勇小心的将纸收好,憨憨的挠了挠头。 “贵客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出身不好,朝廷嫌弃我们派不上用场,只能给点钱财,保证饿不死而已。” “如今我们都进了竹叶轩送外卖,若是勤快些,每月也能有两三贯的工钱,比以前强得多!” “这几日竹叶轩新出了个法子,说让我们多多积攒客人们的评语,再结合送餐的数目,每月评出十个‘外卖员之星’来,奖赏有十贯钱呢!” “不怕贵客笑话,小的以前简直是猪狗不如,家中老娘病了多年也没钱医治,若是这个月得了奖赏,就能带着老娘去医馆瞧病!” “嘿嘿,如今虽是月初,但只要小的保持现在的水平,月底应该是能拿到名额的,不过这也多亏了贵客们施恩,肯给小的写几个字!” 说完,胡大勇冲左奎拱了拱手,撒腿往回跑。 跑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巷子口一户人家的院门上摘下‘订单’,转眼就消失在街拐角了。 左奎扶着门框,看着胡大勇的背影消失良久,也没有回屋。 “老夫原以为不良人个个身怀劣迹,却忘了他们也曾是大唐的百姓,如此看来,竹叶轩将他们收入麾下,倒是做了一桩善事……” 左奎喃喃自语道。 “爷爷,爷爷,小南饿了!” 小孙子的呼喊声,把左奎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满脸慈爱的将小孙子抱起来,“小南,以后咱家天天吃外卖怎么样?” 小南的眼睛都放光了! “好呀好呀,以后天天都有肉吃了!” 说完,还冲里屋喊道:“奶奶,爷爷说以后咱家天天吃外卖,小南不用再吃汤饼了!” …… 时至七月初十,外卖业务的威力逐渐显露出来。 总有人不喜欢排队,又不在乎快餐贵个一文两文的,再加上竹叶轩的快餐摊位飞速增加,那三家商行很快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除此之外! 那漫天飞舞的纸片片,更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家商行原本野心勃勃,誓要在短时间内将快餐生意抢过来,为此不惜开启一场‘价格战争’。 没想到,这还不到十天,形势竟然急转直下,连快餐摊位都快保不住了!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长安县衙竟然派出大量的胥吏和巡城武侯,到竹叶轩的各处摊位前维持秩序! 这代表着,长安县的官府,也站在了柳家这一边! 开化坊的一家酒楼里。 三家商行的大东家如坐针毡。 在他们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颀长,长相颇为俊秀的年轻男子。 此人名叫薛道远,出身关中薛氏! “三位,旁的话本公子就不多说了,如今你们已经被逼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如听本公子一言,三家商行拧成一股绳,将快餐生意这块肥肉,从柳叶的手里夺过来!” 关中薛氏,源于河东薛氏,却早已并非同样的血脉,和薛万彻他们家的陇右薛氏,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关中薛氏,却足以位列关中六大世家之一,虽比不得五姓七望,但也差不了太多。 其中两位大东家互相看看,而后同时看向坐在最右手的赵大东家。 “赵兄,说句话,你们赵记本就是靠着薛公子才做起来的!” “不错,咱们三家之中,你赵记的实力也最强,理应你先表态!” 赵大东家先是冲着薛道远陪了个笑,这才道:“两位东家,事到如今咱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若是抽身而退,损失太大了,咱们恐怕都承担不起!” “不如跟着薛公子,跟那柳叶再斗上一斗,有薛公子撑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55章 做生意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七月的天气就像是孩子的脸,说下雨就下雨,而且一下还下个不停。 两天都没停的小雨,让坐在窗边的柳叶有点牙疼。 快餐生意耽搁上两天没什么,有外卖业务补充,销量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可他的茶叶等不起啊! 茶叶的制作过程中有一道重要工序,叫做晾晒萎凋,两天前收来的鲜茶才晒上就下起雨来,再耽搁一天,就发毛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柳叶摇了摇头,叫上今日休息的王玄策,把放着鲜茶的笸箩全都端进厨房,打算直接用炭火焙一焙。 一连炒了三批鲜茶,滋味还是无法达到柳叶的要求。 原本对这一批比较有信心,奈何天公不作美。 茶叶的吸味能力很强,哪怕用文火炭焙,喝起来照样会有一股子烟气。 焙上半个时辰,拿起一片鲜茶,手指头一掐就碎了。 反正质量也上不去了,柳叶干脆将几大笸箩萎凋后的鲜茶,一股脑全都丢进锅里,炒个‘大锅菜’。 王玄策习得一身铁砂掌般的功夫,炒起茶来丝毫不含糊。 半炷香的时间后,柳叶等不及退火,捻起一小撮茶叶泡了杯。 “嘶——” 苦涩的味道让柳叶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苦涩的味道化干净后,回甘之间还是带着些许清香的。 “都装进罐子里吧,留着招待客人用,泡的时候少放点茶叶。” 就算失败了,也比如今的煎茶好喝一万倍,柳叶舍不得丢掉劳动成果。 李青竹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抱着顶着虎头帽的小旺财,来到厨房门前。 少女笑靥如花,在细雨之中缓缓前行,还真有几分从诗里走出来的意境。 看见李青竹,柳叶的心情才稍微好转一些。 “又要去铺子里?” 李青竹点点头。 采薇和采萱各背着一个大包袱,出现在李青竹身后。 她的宠物用品店马上就要开业了,如今正在备货阶段。 除了小猫小狗的衣服之外,还有牵引绳、逗猫棒之类的东西,这些当然都是柳叶出的主意。 李青竹也开始研制猫粮和狗粮了。 眼瞅着‘狗粮品鉴师’小旺财,整个狗都肥了一大圈…… 最近,李青竹几乎每天都要带着采薇和采萱去铺子一趟。 “闲来无事,我跟你们一同去!” 柳叶刚一说完,许敬宗他老婆裴氏快步走过来。 “公子,我家老许派小川子过来传话,说让您尽快到商行去一趟,出事了!” …… 李青竹的宠物用品店就在商行的隔壁,由于还没有挂牌,清净得很。 将她们送过去之后,柳叶皱着眉头来到商行。 一进门,就看见许敬宗阴沉的脸色。 “具体什么情况?” 来的路上,柳叶已经听小川子说过了。 就在昨天,上百个吃过快餐的力工,同时出现了腹泻的症状,今天中午各大码头的摊位才一摆出来,就被人给围了! 不是为了买快餐,而是为了讨说法! 柳家对快餐的质量要求极高,许敬宗也早早就向各大代工酒楼,推出了一系列的保障措施。 一旦出现食品安全问题,就要严厉处置! 这年头的食品安全问题,还是比较少见的。 分明是有人在暗地里捣鬼! 好在摊位上的老师傅们都很得力,及时将愤怒的‘受害者’们安抚住。 否则,被围起来的就是竹叶轩了! “公子,许某查了各大代工酒楼的情况,三十家酒楼都没有任何异常,关于这一点,他们是不会说谎的,否则凭契约上的条件,他们能赔得倾家荡产!” “我怀疑,是有人暗中下药!” 柳叶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那三家商行?” “必定是他们!” 许敬宗牙咬的嘎嘣响,“如今咱家已经把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眼瞅着就要关门歇业,他们这是被逼急了,打算‘临死’之前狠狠地咬咱们一口!” “公子放心,许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他们收买许某的钱,反过来收买了三家商行的得力人手!” “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明真相!” 关于这一点,不管是柳叶还是许敬宗,都早有防备。 做生意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商贾是这世上胆子最大的一批人,只要有足够的利润,有些商贾就敢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保不齐就有人看中了快餐生意的利润,打算铤而走险! 为此,他们提前在三大商行埋了暗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柳叶沉吟了一下,“查清楚后,先不要轻举妄动!” 许敬宗一愣,纳闷道:“公子,为何?” 柳叶摇了摇头,道:“如果他们狗急跳墙,放点蟑螂臭虫什么的,倒不足为奇,甚至牵制咱们的进货渠道,也情有可原。” “但直接给客人们下药,性质就不一样了,即便放在大理寺,也是桩不小的案件!” 许敬宗浑身一激灵! “公子的意思是,他们背后有官场上的人撑腰!” 细想之下,还真就这么回事! 想要搞阴谋手段,就要有承担失败后果的能力。 哪怕只是下了泻药,但架不住人多! 上百人的大案子,最起码长安县衙是没有资格受理的。 除非,三家商行背后有人罩着,不惧怕失败的后果! 或者说…… 站在三家商行背后的人,不惧怕失败的后果,一旦事情败露,完全可以抽身而退,让那三家商行当替死鬼。 老阴人满肚子鬼心眼,稍微一琢磨,就明白过来了。 “公子,树大招风啊!此事还要小心应对,许某猜测,此事八成跟赵记商行背后的薛氏,脱不开干系!” “薛氏乃是关中六大世家之一,在长安城里根深蒂固,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听许敬宗提起薛氏,柳叶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姓薛的人。 柳叶在官场上认识的人不多,投脾气的就更少了,薛万彻恰恰是其中之一。 而且,薛万彻乃是军中大将,不像那些文官,跟世家大族走得都近乎。 “老许,你从公账上拿点钱,去安抚那些腹泻的力工,记住要高调一些,把竹叶轩的形象扭转过来!” “我去一趟武安郡公府,若真是官场上的人下黑手,自然也要由官场上的人来解决!” 第56章 被世家大族欺负了就忍气吞声?这不是柳叶的性子! 武安郡公府! 柳叶差不多是和薛万彻同时进门的。 他刚给丹阳公主送完午膳,才从皇宫大门口回来。 做饭时熏得一脸黑灰,到现在还没洗,这家伙似乎将脸上的黑灰当成荣耀了,反倒得意洋洋的。 坐在他家的客厅里,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道:“薛老哥,装可怜的法子用一两次就够了,用得太多,反倒显得假……” 留下满脸黑灰的法子,自然是柳叶给他出的。 主要是让丹阳公主心疼和感动。 堂堂的帝国公爵,为了给未来老婆做顿饭,熏得满脸黑灰不说,连洗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赶到皇宫外,生怕未来老婆吃不上热乎饭。 但凡是个有点良心的公主,早就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可套路不能老用啊! 一天两天还行,这眼瞅着从开始送饭到现在都十来天了,这家伙脸上还是满脸黑灰,你这也也太刻意了。 生怕别人瞧不出来还是怎么的? 薛万彻嘿嘿一笑,道:“晚几日,晚几日就不用这招了,哥哥我给丹阳身边的宫女使了一大锭金子,就为了让她把哥哥我的辛苦告诉丹阳!” 说完,随手用袖子擦了擦。 脸倒是干净了,袖子上面一片黑渍。 柳叶摇了摇头,也不跟他浪费这口水了。 “薛老哥,今日柳某前来有事情想麻烦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万彻给打断了。 “柳老弟,你这话说的可太生份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次丹阳的事情,你帮了老哥我这么大的忙,老哥还不知道怎么谢你!” “有人敢找你的麻烦,就是找我老薛的麻烦,放心,你这次的事情,包在老哥我的身上了!” 柳叶看了他一眼,“薛老哥知道?” “你的快餐生意如今风靡全城,老哥我想不知道都难啊,这几日,老哥我虽然每天都忙着给丹阳送餐食,但你的事情,老哥我还是上了心的。” “下药之事,你就放心好了,包在老哥的身上,明日之前,老哥自会给兄弟一个交代,至于那薛家子弟……” “柳老弟,别说是你,就算是把老哥我这身板儿也一块儿绑上,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听老哥一句劝,就不要追究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 幕后主使之人,连他都得罪不起! 世家大族,是这个时代绕不开的一道关卡! 就如韦檀儿他们家,虽说长房没落,其他几房血脉虎视眈眈,依旧把持着长安城一半以上的食材生意! 若是一个相对团结的世家,实力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薛万彻说的没错,若是生意上的交锋竞争,只要不破坏‘规则’,谁都挑不出理来。 世家再强势,也管不着别人做买卖。 不可能说世家大族的人做一种生意,普通百姓就沾不得碰不得,可问题是,给上百人投毒的案子太大,少说都是发配充军的罪过! 一旦将世家子弟牵扯进去,那么柳叶就将彻底招罪这个世家了! 现在的柳叶,根基还有些太单薄了,远远不是世家大族的对手。 忍口气,相安无事! 忍不住的话,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那就有劳薛老哥了,无论成与不成,一顿大酒是少不了的!” 薛万彻哈哈一笑。 “不错不错,喝酒才是正经事,不如今日咱们兄弟就一醉方休!” …… 喝酒,是不可能喝的。 生意上出了这么大一件糟心事,柳叶哪来的心情。 从武安郡公府出来,柳叶又回到了竹叶轩。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查过账了,今天到了该查一查的日子。 并非是不信任许敬宗他们,而是因为,他需要了解一下,如今能够动用的钱财究竟有多少。 被世家大族欺负了就忍气吞声? 这不是柳叶的性子! 律法上动不得世家大族,那就不妨在生意场上碰一碰! 谁敢暗中使坏,起码也要崩掉他一颗大牙!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怎么柜上多了一万多贯?” 留守商行的小川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赶忙从柜台里把另外一本账拿出来。 “东家,可能大掌柜被糟心事给气坏了,忘了跟您汇报。” “跟官府做的生意不需要缴税,都记在这本账目上,昨天朝廷把最后一个月的采购钱给结了,另外长安县衙又派人过来,订了半年的快餐,钱都已经送到了!” 柳叶一拍脑袋,跟朝廷做生意的账目,还是他让许敬宗单拎出来的。 “长安县衙够有钱的,每日要三千份快餐……嗯?” “为何这三千份快餐,非要用外卖的方式交付?咱们直接派人送到衙门就不就成了!” “这样的话,长安县衙每天还能省下十来贯呢!” 小川子挠了挠头,道:“县衙给的说法是,他们手底下有大量的巡城武侯,分布在城中各处,只能用外卖的方式给他们送过去,省得一到吃饭的时辰,巡城武侯就放下差事往衙门跑。” 柳叶轻轻一笑。 “八成他们是故意为之。” “不良人都去送外卖,可着实让长安县的官老爷们松了口气,多花的钱,就当是安抚那些不良人了。” 就连官府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柳叶让那些不良人去送外卖后,等于给他们安排了正经工作,这些天长安城里的治安都好了许多! 以前那些不良人,闲得没事就仗着官府的背景,去街边勒索那些小商小贩和平头百姓。 就算不勒索百姓,一群满身痞相的人,蹲在街边不怀好意的左看右看,也是个安全隐患。 而现在,街边再也看不见无所事事的不良人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大街狂奔的外卖员。 尤其是关于外卖员的奖励机制出台之后,那些不良人的态度,一个比一个好,生怕客人们给差评。 有时候碰上百姓掉了钱,还会主动送上去! 都是以后的潜在客户,提前留个好印象没什么坏处,不至于为了几文钱的便宜,丢了养家糊口的营生。 仔细查了账之后,柳叶赫然发现,手头竟然有了一万四千多贯的巨款! 合上账本,柳叶深吸口气。 “接下来,就等薛老哥的消息了……” 第57章 回陛下的话,柳公子碰上麻烦事了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 东方的晨曦唤醒了沉睡中的皇城,太阳缓缓升起,一层金色的光圈自东向西,缓缓将大兴宫笼罩在其中,盛景无双! 不过在宣政殿中的李世民,却是没有心情欣赏美景。 只觉得阳光透过窗棂照到大殿上,眼珠子酸涩难忍,一时间,心情更加烦躁了。 又是一个通宵! 李世民揉着发红的眼角,缓缓抬起头来,道:“什么时辰了?” 同样陪着他熬了一个大夜的张阿难,忙上前两步,躬身回答道:“陛下,卯时了!” 李世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将研究了一夜的奏折丢到一旁,缓缓合上双眼。 “说些趣事,朕要换换脑子,一并吩咐尚食局上早膳,吃完后去太极宫上朝!” 朝中的烦心事一大堆,光张阿难知道的就数不过来,他可不敢再跟陛下说些烦人的话题。 给墙角的大宝使了眼色,让他去尚食局取早膳,张阿难这才小声的清了清嗓子。 “越王殿下前日进献了一部奇书,讲述中原大地山川河流走势,已被国子监收入珍藏,待重新修订后,就会呈送到陛下面前!” 张阿难知道,陛下最喜欢皇四子越王李泰,专门挑陛下心烦的时候讲一讲李泰的事情,或许心情会有所好转。 果然,李世民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青雀做的不错......” 张阿难也跟着笑了几声,又道:“长公主的宠物用品店马上要开业了,老太妃也跟着忙活了几日,精神头都变足了不少,陛下有所不知,如今宫里的贵人们都在议论,说等宠物用品店一开业,定要去挑上几样新鲜玩意!” 自从李渊带回来宠物穿的衣裳之后,万老贵妃的喜奴,俨然已经成了宫里的开心果,连李世民都有所耳闻。 “前些天朕在后宫也瞧见了,那小猫儿确实有意思的很,也难为青竹有这般灵巧的手艺。” 想起喜奴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对了,柳叶那边情况如何了?” “朕这几日倒是没关注他那边,说起来,青竹开宠物用品店,八成也是那小子起的头!” 一提起柳叶,张阿难不免有些头疼。 他倒是知道柳叶的情况,但总觉得,不该趁陛下心烦的时候说。 别看陛下整天看柳叶不顺眼,那也是出于对李青竹的关心和爱护。 可若是别人欺负了柳叶,依着陛下护犊子的性格,很难说会爆发出多大的怒火...... 在他眼里,欺负柳叶,那就等同于欺负李青竹! 况且,柳叶让不良人送外卖的事情,不光解决了长安县衙的麻烦,也让陛下了却了一桩心事。 说不定,陛下只是口头上看柳叶不顺眼,心底已经开始接纳他了! 见张阿难迟迟不开口,李世民缓缓将眼睛睁开,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张阿难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回陛下的话,柳公子碰上麻烦事了!” 他将麻烦事简单说了一遍,不仅如此,连薛道远的事情,以及柳叶请薛万彻出面的事情,也全都如实相告。 “薛道远乃是故臣薛收的独子,也是关中薛氏长房嫡子,武德七年薛收去世之后,补了云骑尉的官衔,今年刚满二十岁......” 李世民沉吟片刻,手指头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薛收的儿子......哪怕不看在关中薛氏的势力上,朕也要给故去的薛收三分面子,当年在天策府,他和房乔乃是朕的左膀右臂,可惜早早去世,朕心中对他是有所亏欠的。” 张阿难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把薛道远的身份说明白,就是担心陛下一时生气,像对待裴家子和韦家子那样,直接把薛道远发配到边疆去。 要是真那么干,等陛下知道了薛道远的身份后,反倒会怪罪自己,没有及时说明白。 “既然薛万彻已经出面帮助柳叶了,那就静观其变吧,若薛道远抽身而退,便就此作罢,若是他不识抬举,你再告诉朕。” 张阿难欠身道:“谨遵陛下口谕!” 说话间,大宝带着一众小太监,将李世民今日的早膳端了上来。 十几个小太监,每人端着一个小小的碟子,逐一放在龙案之上,李世民刚刚松缓下来的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刚刚被他丢到一旁的奏折,上面关于朝廷支出的数字,格外的刺眼! “日后将朕的膳食,裁撤掉六成,朕吃不了这么多!” 张阿难小心翼翼说道:“陛下,这已经是清减之后的了......” “吃不了也是浪费,另外吩咐尚食局,以后不必讲究摆盘,一个馍,一碟素食,一碗肴肉足以!” “奴婢明白,一会儿就去尚食局交代。”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着上完膳食后,鱼贯而出的小太监们,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阿难,你说......宫里的太监宫女,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听闻此言,张阿难的眼皮狠狠一跳! …… 在许敬宗的安抚下,那上百名力工已经不闹事了。 虽说快餐的销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柳叶并不心急。 这些日子的收入,足以让竹叶轩支撑好一段时间。 既然薛万彻说,他有办法解决此事,只需等解决之后,再找个机会澄清一下事实,销量还是会回来的。 七月十四! 一大早李青竹的心情似乎就不大好,吃了早饭之后,带着采薇和采萱上街,买回来一大包纸钱。 看见纸钱之后柳叶才反应过来,明天是中元节,祭拜祖先的日子。 把贱兮兮凑过来要抱抱的小旺财轰走后,柳叶坐在李青竹身旁,跟着她将纸钱叠成元宝的形状。 他知道李青竹没有亲眷,可越是如此,就越会想念故去的家人。 在这种情况下,李青竹不需要安慰,只需要静静地陪伴就够了。 管家大娘子裴氏是大户人家出身,养成了一副玲珑的心思,路过的时候正巧看见在叠纸钱的二人,很体贴的站在门口守着。 许敬宗欢天喜地的走过来,似乎有一肚子的好事快要憋不住了。 刚要开口,就被自家夫人给捂住了嘴。 “再大的事情也等会再说,公子陪着夫人呢!” 第58章 开个酒楼而已,这也算寻仇? 对于大唐子民来说,祭祀是一件十分认真严肃的事情。 纸钱要亲手叠成元宝的形状,才能体现出对先祖的尊重。 看着李青竹眼中浓浓的思念之色,柳叶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等全都叠完之后,李青竹将纸元宝收进一个袋子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柳叶轻轻抚摸着李青竹顺滑的长发,柔声道:“明日我随你一同去。” 李青竹点点头,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除了陪伴之外,柳叶想不出别的办法,能让李青竹变得开心一些。 …… 柳叶陪着李青竹待了许久,才走出房门。 “嫂夫人,有劳准备一些祭礼,明日我跟青竹出去一趟!” 裴氏点点头,匆匆去安排了。 柳叶将许敬宗带到书房,亲手给他沏了杯茶。 “摆平了?” 坐在书房里,看着许敬宗那压抑不住的喜色,柳叶就知道薛万彻已经把答应他的事情搞定了。 许敬宗头一次没有迫不及待的喝茶,而是兴奋的直搓手。 “嘿嘿,公子您是没看见,三家商行的大东家全都到咱们竹叶轩请罪,还赔了一大笔钱,而后就去长安县衙自首了!” “给上百人下药,这三个倒霉蛋起码是发配充军的罪过,再想见到他们,难了!” 的确是三个倒霉蛋。 明明是被人当枪使的,端着枪的人没受到任何伤害,反倒自己这根枪杆子被人给撅了。 想都不用想,幕后主使干脆利落的抽身而退,根本就不顾及这三个倒霉蛋的死活。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德行。 “后续澄清真相的工作要做好,不要怕花钱,就当是给咱家生意做宣传了。” 许敬宗一咧嘴,“许某想过了,让给咱们代工的三十家酒楼,把家伙什全都搬到街上,当着父老乡亲们的面制作快餐,主打一个光明正大,不偷工减料,也不下药害人!” “好让客人们都仔细瞧瞧,咱家的快餐干净又便宜,从不靠糊弄人赚银子!” “大不了,给这三十家酒楼派点赏钱,他们美着呢!” “全都算下来,连赔款的一成都用不了!” 柳叶很欣赏许敬宗的想法。 事实上,在应对三大商行抢生意的事件当中,柳叶这个大东家除了去找了趟薛万彻之外,基本上没干别的。 反倒是许敬宗,整天都闲不住脚,天还没亮就出门,又要赶着宵禁之前回来。 整个人眼瞅着都瘦了一大圈! “剩下的赔款,你提两成,就当是给颦儿攒嫁妆了!” 许敬宗的小女儿许颦,生性恬静,很受柳叶和李青竹的喜爱。 李青竹甚至有心把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女红功底,全都倾囊相授,相比之下,许敬宗家那个臭小子,就要烦人得多了。 整天跟在王玄策屁股后头,‘师父师父’的叫个不停。 学问没什么长进,身手倒是利落多了…… 也就是许敬宗太忙,没时间管教儿子,否则许昂的屁股早就开花了。 一提起闺女,许敬宗乐得见牙不见眼。 “那许某就替小颦儿,谢谢公子啦!” 说着,还装模作样的长稽一礼。 柳叶白了他一眼,道:“装什么蒜呀!” 这段时间下来,他跟许敬宗之间早就没有了任何客套可言。 名义上还是东家和大掌柜的关系,实际上,未来的前程命运早就死死的捆在一起。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总归是件喜事,被人欺负了这么久,终于挺过难关,也该好生庆贺庆贺了。” “不瞒公子说,我老许有信心在半个月以内,将三大商行留下的产业全都接管过来,到那时候,咱家的快餐生意,真就独霸长安城了!” 一提起这件事,许敬宗的眼睛仿佛都变成了铜钱的形状。 长安城里光排队买盒饭的就有二三十万人,再加上点外卖的,以及和朝廷合作的生意,利润简直哗哗的! 柳叶却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觉得,此事就这么完了?” 许敬宗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公子,薛氏势大,远不是我等现在能够抗衡的!” 他敏锐的察觉到,柳叶依旧咽不下这口气,想要让薛道远付出应有的代价。 “以后生意越做越大,竹叶轩不可能一直局限在快餐生意上,柳某自然不会直接与关中薛氏为敌,但做一做和薛氏本家一样的生意,还是无伤大雅的。” “公子的意思是……酒楼?” 关中薛氏,乃是酒楼生意中的霸主。 长安城中若是有一百家高档酒楼,其中至少有七八十家属于薛氏! 除此之外,薛氏在平康坊也有些产业,涉及到风月之事。 事实上,青楼才是最高档的酒楼,里边也多是清倌人,无非是陪着客人吟诗作对,把酒谈欢而已。 薛氏好歹也是关中六大世家之一,做皮肉生意反倒落了下乘。 柳叶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若是咱们在薛氏最赚钱的酒楼对面,也开一家酒楼,算不算向薛道远寻仇?” 许敬宗明白柳叶的意思了,忍不住轻笑一声。 “自然是不算的,正常生意,公平竞争,那就是凭本事说话,哪怕把薛氏的酒楼挤垮,也是生意上的行为,与个人恩怨无关。” “而且,即便薛道远想用同样的手段搞鬼,恐怕也没有那个胆子。” “三大商行是他捡来的便宜,丢也就丢了,可酒楼却是薛氏的老本行,万一不小心出了纰漏,伤到的那就是薛氏的根基!” 说话间,许敬宗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兴奋之色。 竹叶轩也是他的心血,眼瞅着幕后真凶全身而退,他心里同样憋屈! 开酒楼这个办法,可真是太妙了! 我竹叶轩就是故意去寻你薛氏的晦气,但却是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你奈我何? 今日你朝我身上泼脏水,明日我自然也要浇你一脸的粪汤! 反正酒楼生意不是我们的老本行,大不了同归于尽! 柳叶伸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飒然一笑。 “所以,下午咱们去找薛老哥一趟,除了再跟他订购一大批酒楼用的桌椅家具之外,还要跟他谈谈合作的事情。” “这厮藏得还挺深,除了家具生意之外,也开了好几家大酒楼,我头一次跟他喝酒去的醉仙楼,就是他的产业!” “当时我还纳闷呢,那的掌柜和小伙计都对他十分熟悉,连菜都不用点,合着是清楚他们东家的口味!” 第59章 赚钱都是其次的,只要能出这口恶气,比什么都强! 下午,柳叶和许敬宗去了一趟武安郡公府。 听说柳叶打算涉足酒楼生意,可把薛万彻给美坏了! 他是憨,并不是蠢。 虽说不能在律法上对付薛道远,但做生意不属于报私仇。 何况! 薛万彻本身就做酒楼生意,这些年没少受关中薛氏的气! “兄弟你象征性的出了两三千贯,剩下的钱我出,份子咱俩一人一半!” “这口气哥哥我憋了好几年,赚钱是其次的,只要能出这口恶气,比什么都强!” “至于酒楼用的桌椅家具,哥哥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日夜赶工,估摸这三五天内也能完成!” 跟薛万彻打交道向来就是这么痛快,不过柳叶并没有占他的便宜。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你来我往,有舍有得才能长久。 一群朋友每隔几日聚个餐,这回你结账,下回我请客,聚餐的惯例才能继续下去。 若是有一个人,每次都是光吃不掏钱,日子久了,多深的交情都会被人踢到圈子外,这只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 许敬宗早已把开酒楼的成本,一笔一笔的算出来。 契约上写明了,开酒楼总共要花一万两千贯,柳叶出资七千五百贯,占五成五的份子,而薛万彻出资四千五百贯,占四成五的份子。 薛万彻手捧着契约,显得有些局促。 “兄弟,你说说这……哥哥我怎好占的你便宜?” 从比例上来说,柳叶是吃亏的。 虽然份子比薛万彻多了一成,但也仅仅是这一成而已。 薛万彻心里跟明镜似的。 少一成份子而已,利润低不了多少,却让他少了一些麻烦事。 虽说朝廷没有严格禁止官员做生意,但这种事情,好说不好听,说不定就能成为别人攻讦薛万彻的由头。 这种情况下,份子占大头和占小头,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占大头,那叫与民争利,占小头,完全可以说成是花点小钱,帮衬一下做生意的朋友…… 朝堂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在不涉及到根本性问题的前提之下,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糊弄糊弄就过去了,陛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这次薛老哥摆平了三大商行,可是帮了柳某一个大忙!” “再说了,想要把酒楼开起来,还要借助薛老哥的人脉,这可比份子重要多了!” 听他这么说,薛万彻心里暖烘烘的。 “兄弟放心,剩下的事情交给哥哥我来料理,不过具体经营上的事情,就要兄弟来费心了,哥哥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若是还交给我,照样会被关中薛氏打压。” “到时候恶气没出去,还越来越憋屈……” 两人一拍即合,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上的事情,柳叶才带着许敬宗起身告辞。 离开武安郡公府后,柳叶直接回家去了,许敬宗则是马不停蹄的赶往商行,他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处理。 除了接管三大商行留下的‘遗产’之外,还要平息下药风波带来的影响。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回到家后,裴氏已经将明日用的祭礼准备好了。 柳叶和李青竹又仔细挑了挑,一直陪着她待到晚上,才回屋休息。 夜色如画,除了睡不着的小旺财,蹲在院子里,瞅着天上的月亮时不时‘嗷’一嗓子之外,整个柳家大宅都十分安宁。 而同一时间的皇宫里,却是鸡飞狗跳! …… 深夜时分! 张阿难下了差,满脸愁容的回到掖庭局。 掖庭局本是前朝用来看管罪妃的地方,俗称冷宫,不过武德和贞观两朝,还没有妃子被废,因此就成了太监和宫女的居住之地。 还没进门,一群太监跑过来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哭天抹泪的样子,让人看得心里恓惶急了。 “大总管,我不想离开皇宫,呜呜呜——” “我们这样的人,出了宫可怎么活呀!” “干爹,孩儿在宫里也称得上是兢兢业业,伺候贵人们可从没出过纰漏,为何莫名其妙的就要被赶出宫去?” “每人才给五贯钱的遣散费,花完之后,小的们非得饿死不可!” 张阿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前两天吃早膳的时候,陛下问他宫里的太监宫女是不是太多了,张阿难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知道不管是内廷还是外廷,财政情况都极其不容乐观。 为了削减开支,连各宫嫔妃的份例,都比以前低了一多半!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也确实多了些…… 只是张阿难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如此的果决! 一声轻飘飘的口谕,直接裁撤掉了几百个太监宫女! 宫女倒还好说,能送进宫里来的,都比较有门路,妄想着受到陛下青睐,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就算没有门路,大不了出宫后直接嫁人就是了! 对这种会伺候人,还懂得礼仪的闺女,大户人家都抢着要。 可太监就不一样了。 所有的太监都出身贫寒,除了伺候人之外,什么都不会! 别的太监大不了去大户人家当奴仆,当小厮,别说受人白眼了,就算被主家打死,也跟张阿难没什么关系。 但平日走得近乎的太监,甚至拜了他当干爹的太监,必须要安置妥当! 不然的话,吃苦受罪是一方面,留在宫里那些跟随他的太监,也会感到寒心。 “你们先别急,陛下给了两天时间让你们收拾行李,在此期间,杂家想想办法,好给你们找个合适的去处!” 张阿难好说歹说,才把他们都哄走。 坐在屋子里,张阿难愁得直嘬牙花子。 他在宫里堪称‘内相’,就连嫔妃们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在宫外,门路就不多了。 跟他打交道的,都是朝中高官。 难不成,让房玄龄帮他安置这些小太监? 房玄龄非啐他一脸不可! “这可如何是好?” 大宝迈着小碎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盅热汤。 “干爹,尚食局拿过来的参茸汤,您喝点补补身子!” 张阿难叹了口气,“杂家哪有心情补身子?天降奇祸,那些小太监无处安置,杂家非得被人戳脊梁骨不可!” 大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道:“孩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想法赶紧说,莫非要杂家问你不成?!” 大宝苦笑一声,“其实这种祸事,柳公子早就提醒过您了,只是您没往心里去!” 张阿难顿时愣住了! 回想起当初,在常乐坊画舫里,柳叶说的那番话…… “嘶——” “柳公子竟然真有如此手段?!” 大宝小心翼翼的道:“当初柳公子就看出干爹有祸事要上门了,不如咱们去问问柳公子的意见?” 张阿难眉头皱得老高,但还是摇了摇头。 “柳公子就算是神机妙算,面对这种麻烦事,又怎能……” 话说了一半,张阿难忽然卡壳了! “对了!柳公子是不是要跟武安郡公开一家酒楼?” 第60章 这小狗子看起来为何如此眼熟? 张阿难奉皇帝之命,密切关注柳叶和李青竹的动向,因此柳叶的一举一动,他都十分清楚。 酒楼是个好去处! 这些小太监在宫里没学到别的,伺候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强! 钱并不是最主要的,张阿难需要安排的,也不过是二十多个小太监而已,这些年张阿难攒下来的钱财,足以支撑这二十多人的生活。 可问题是,太监们没有在宫外生活的基本常识,给他们再多的钱,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挥霍一空,甚至于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相比之下,给他们找一个长期的差事,才能成为立身之本。 “大宝,明日你随杂家去找柳公子一趟!” “干爹,您怎么忘了?明日乃是中元节,陛下那……” 张阿难一拍脑袋。 情急之下,他倒是把大日子给忘记了。 中元节和清明节一样重要,皇族一整套固定的祭祀典礼,他肯定抽不出时间去找柳叶。 “那就等后天再去,大宝,明日你可要把那些要出宫的人全都看紧了,祭祀万万不能出差错!” …… 清明时节雨纷纷! 到了中元节,却是个烈日当头的大晴天。 高门大户家里的祭祀活动才会选择在白天进行,没办法,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流程相当的繁琐,大晚上进行不太现实。 小门小户就没那么多计较了,一般都是在晚上进行。 甚至都用不着去坟地,只要在自家院子里,找个面朝坟地方向的角落就行。 摆上祭品,一边烧纸一边跟故去的亲人念叨念叨,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在地下安安生生的等着投胎,用不着惦记这边…… 柳叶不想让李青竹受委屈,不光要在白天祭祀,特意让管家大娘子裴氏准备了大三牲当祭品。 按理说,只有皇家祭天的时候才能使用大三牲,也就是猪头、羊头、牛头。 其他的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平头百姓,顶多是用鸡鸭鱼的小三牲。 柳叶没这个讲究。 反正也是在自家院子里,别人看不见,那就无所谓了。 猪羊都好说,牛头却是个麻烦。 好在管家大娘子裴氏有本事,不知从哪里的黑市上,花重金淘换来一尊牛头。 让王玄策拿着钱财,去跟私自宰杀耕牛的黑市贩子接头。 硕大的牛头取回来,连同其他祭品摆在院子北头的角落里,一大家子人早已准备妥当,就连许敬宗的儿子闺女都穿着一身素衣,小脸崩得紧紧的,站在爹娘身后。 许敬宗是今日的‘唱礼官’,不光穿着素衣,额头上还帮着白色的带子,据说上千年前就有这样的规矩了。 看着供桌上那颗硕大的牛头,许敬宗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算是沾了公子和夫人的光,我许家列祖列宗,也能享用点高档的飨食……” 他是明白人。 知道今日这场祭祀用上大三牲,于情于理都没毛病。 “公子,开始吗?” 柳叶站在最前方,担忧的看了看眼圈通红的李青竹,随即点点头。 许敬宗清了清嗓子,朗盛道:“孝眷俯伏,行参灵礼!” 一大家子人按照古时传下来的规矩,一板一眼的进行着。 人没有从石头缝里崩出来的,谁家都有一大堆祖宗要孝敬。 每到这时候,都不免想起亲人的音容笑貌。 半个时辰后,祭祀典礼结束了。 柳叶让裴氏找个地方把牛头埋了,这东西留在家里就是个祸患。 “青竹还想去一趟三原县,采薇和采萱就不必去了,留在家里把猪头和羊头卤了,祭品里有祖宗留下来的福分,晚上大伙好歹都吃上一点。” “其他人若是想去就一并跟着,就当是散散心了。” 其实柳叶也不知道,李青竹为什么会突然想去三原县。 不过,他从不会拒绝李青竹的要求。 想去就去,三原县不远,景色也是出了名的美,一大家子人去热闹热闹也好。 结果除了许敬宗要去商行继续忙活之外,其他人都要跟着。 马车牵出来,看着几个孩子围着马车疯跑,小旺财在他们身后‘汪汪’叫唤着追逐,李青竹原本悲戚的心情,忽然好转了许多。 俏脸也如冰雪融化般,渐渐有了笑意。 …… 三原县距离长安城不远,坐上马车一个时辰就能到。 清峪河边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小山,登山远眺,广袤的关中平原跃然眼底。 河对岸的开阔地中央,是一片规模极大的建筑工地。 旁人不知道那里在干什么,对皇家而言,却并非是什么秘密。 那里,还未完工的献陵! 皇帝的陵墓,都是在登基之初就开始修建了,这座献陵是为李渊准备的,已经修了十几年。 不过在陵墓的不远处,已经有了几座小小的陪葬坟茔。 等献陵完全修建完毕之后,这些陪葬坟茔会迁徙到献陵当中。 “陛下小心脚下的石头,您走这边……” 张阿难走在前方,不断地提醒李世民。 主仆二人在完成皇宫里的祭祀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来了。 渡河肯定是来不及的,因为天黑之前他们还要赶回宫去。 按照正常的祭祀流程,今晚李世民需要夜宿在三清殿,为李氏先祖祈福。 终于登上小山,张阿难在地上铺好垫子,又取了一小坛子烈酒,躬着身子下山去了。 对面的献陵旁,埋葬的全都是陛下的至亲。 包括已故的太穆皇后,以及……被陛下亲手射杀的隐太子,李建成! 李世民盘腿而坐,拔出酒塞,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母后,建成,朕又来看你们了。” “贞观五年已经过半,朕当了这么久的皇帝,也称得上是兢兢业业,虽然朝廷没多少银子,但百姓过得比原来强多了……” “明年父皇的献陵就修建完了,到时候还免不了要烦扰你们,搬到献陵里边去。” “朕的昭陵也已经开始修了,有时候想把你们一并迁到昭陵去,又担心父皇生气……” 李世民絮絮叨叨的,冲对面说着心里话。 每说几句,就往嘴里灌一大口酒。 这点酒,还不至于让他喝醉。 话说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刚要起身,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汪汪——” 李世民一愣,连忙揉揉眼睛。 按理说,喝这么点就不至于出现幻觉吧。 这荒山野地的,人上来都费劲,哪跑来的小土狗? 长得倒是挺可爱,竟然还穿着件肚兜... 不对! 这小狗子看起来为何那么眼熟! 第61章 朕把婚书给她了! 山下。 管家大娘子裴氏拎着一大包食材,终于找到了一块很适合用来野餐的地方。 “昂儿,颦儿,你们两个不要玩闹了,快把垫子铺好!” “王玄策,劈好木柴后上去瞧瞧,帮着夫人一块挖点野菜!” 柳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烤肉串,笑呵呵的说道:“嫂夫人不必担心,刚才我去看了一眼,这座小山包光秃秃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青竹一个人没问题的。” “出来玩就是为了散散心,别搞的孩子们都紧张兮兮的。” 裴氏放下包裹,从里边拿出两样串好的素食,放在柳叶跟前的火架子上。 “说起来公子您也是心大,夫人终归是女子,就算山上没什么野兽,磕着碰着也不好,您就不该让采薇和采萱留在家里,哪怕有一人跟着夫人也好......” 咔! 一旁的王玄策手起斧落,干木头被他整齐的劈成两段。 “婶婶放心吧,夫人没那么孱弱,搬家那天,夫人自己在宅子后头的小山包,采了一下午的野菜,腿脚利索得很呢!” “再说,还有小旺财跟着呢,但凡出现一点危险情况,小旺财叫了两嗓子,我一眨眼就能冲上去!” 说着,王玄策挥舞了几下斧头,来彰显自己的武力很强大。 而后,有些狐疑的朝远处看了一眼。 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偷窥似的...... 算了,可能是野猫野狗什么的。 裴氏白了王玄策一眼,道:“你们男人就是粗心,那么如花似玉的个大姑娘,我这妇人瞧见都心生怜惜,磕着碰着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调料放在柳叶手边,犹豫了一下,道:“公子,夫人心里藏着伤心事呢,这种事情总是憋在心里,迟早会憋出毛病来......” 女人有女人的直觉,相处的时间长了,裴氏总觉得李青竹眼底藏着几分哀伤,这种感觉,让裴氏有点心急,还有点心疼。 “有劳嫂夫人挂念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跟着青竹上山,她一个人无论是享受享受清净,还是肆意发泄发泄,都要轻松一些。” 这些日子,他也看出几分门道来了。 不过李青竹不想说,柳叶不会逼她。 裴氏面露恍然之色。 “既然公子看得通透,我也就不多嘴了。” 柳叶点点头,往肉串上撒了点盐,招手把王玄策叫过来尝尝咸淡。 不多时,李青竹提着小篮子走下来了。 看得出,她明显比来之前开怀得多,脸上也有了几分笑容。 ... 张阿难一直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头。 他倒是想跟柳叶见面,商量商量安排那些小太监的事情。 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 等李青竹下山,张阿难才蹑手蹑脚的朝山上走去。 来到之前的地方,发现李世民正背着手,眺望献陵的方向。 张阿难皱了皱眉,心里莫名觉得,陛下的腰板挺得比之前更直了。 从后边看去,整个人犹如一棵挺拔的青松,孤傲而倔强! “阿难,朕把婚书给她了,也不知,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别的皇室女子,嫁得不是王侯将相,就是经世大儒,唯独青竹要嫁的是个商贾...你说,建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朕?” 张阿难连忙紧走几步,陪着小心道:“奴婢懂得不多,只知道陛下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况且,柳公子也不是普通的商贾,一桩快餐生意,不光为朝廷节省了大笔的餐食开支,开解决了不良人的安置问题,也称得上是一代人杰了。” 李世民回头看了他一眼。 “朕似乎很少听见你夸赞别人。” 以往,张阿难向来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不发表态度,也不随便谈及别人的好与坏。 这是他三十多岁就晋升为总管太监的不二秘诀。 张阿难心中苦笑一声。 有求于人家,能不说几句好话么! “奴婢只是觉得,柳公子帮着陛下解决了麻烦,这一点,许多人是做不到的。” 李世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从前朕一直不喜欢柳叶,觉得他不求上进,如今对他倒是有了几分改观。” “不过你少说了一点,那就是,柳叶还能解决那些小太监的安置问题!” 张阿难脸色一变,慌忙之间跪倒在地! “奴婢不是有意隐瞒陛下,实在是因为看那些小太监可怜,没有立身之本,奴婢身为总管太监,不想看着他们在宫外冻饿而死......” 李世民轻笑一声,道:“快快起来,你慌什么?朕又没责怪你的意思。” 张阿难脸色讪讪的爬起来,不敢抬头看李世民的脸色。 “朕的确是觉得宫里的太监宫女有些多了,只想着遣散他们能节省不少开支,却忘了他们出宫后的生计问题。” “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培养些许亲近之人也是为了更好地当差,朕自然理解。” “放心,你尽管去跟柳叶接触,朕不会怪罪于你!” “朕在想,若是柳叶能将那上百个小太监都安置妥当,你适当利用宫里的权力,给他一些帮助,也无伤大雅。” 张阿难大喜,再度匍匐在地。 “陛下皇恩浩荡,奴婢拜服!” ... 夜色如墨,皇宫里大部分殿宇都熄了灯。 唯独李二需要祈福的三清殿,以及李渊的太安宫还亮如白昼! 在偏殿里,李渊盘腿而坐。 面前的供桌上摆放着两尊牌位,一尊是太穆皇后窦氏,另一尊,则是隐太子李建成。 至于同样死在玄武门的巢王李元吉,没人在乎。 就连李渊都觉得,李元吉这个孽障有取死之道,若非是他在旁边胡出主意,恐怕李建成和李世民也不会剑拔弩张,以至于刀剑相向! 吱呀—— 偏殿的小门被人推开,小豆子轻手轻脚的走进来。 “太上皇,陛下和青竹殿下在三原县见面了。” 李渊微阖双目,淡淡的说道:“知道了......” 他倒是也想去看看,又怕亲眼见到老妻和长子的坟茔难受。 小豆子又道:“陛下已经将婚书交给青竹殿下。” 李渊双眼缓缓睁开,一时间,竟是老泪纵横!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李建成的灵位,喃喃道:“建成啊,你看见了吗?青竹就要成婚了,你也该安息了......” 第62章 这下子,不死都不行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柳家大宅的院子里。 “嘿,哈!” 前院的角落里立着一根大木头桩子,小小年纪却一身腱子肉的王玄策,光着膀子单脚站在木头桩子上,一边练拳一边喊。 许家的臭小子站在下头,一板一眼的学着。 “得喊,不喊出来,身上的力气卸不掉,日子久了容易受内伤!” 许昂眼前一亮,仿佛学到了真本事般,也跟着‘嘿哈嘿哈’的喊了起来。 斜对面的房间里,许敬宗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一脸的铁青。 “臭小子,有学问不研究,偏偏学把式,我许家几代人都没出个莽汉,这一代算是现了眼了!” 许敬宗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倒是想管,奈何根本就管不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倒是一肚子的学问,还是个修史的行家,结果又怎样?” “还不是被人挤兑得辞官经商!” 裴氏端着脸盆走进来,一看丈夫臭臭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敬宗的眼角抽搐了几下,“都是让你给惯的!” 砰! 裴氏直接把脸盆墩在桌子上,双手叉腰。 “你倒是说说,我怎么惯着昂儿了?莫非向王玄策拜师,不是你出的主意?!” “现在后悔了,就把责任全都推到我的头上!” “知道你忙,特意打盆水伺候你洗脸,结果就落一身的埋怨!” “你以为老娘不忙吗?等会公子要去和找武安郡公,夫人要去东市看看铺子的装修,昂儿要买文房四宝,颦儿学女红还要带些针线,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老娘安排?!” “就这,还要伺候你洗脸,自己洗,老娘不伺候了!” 说完,裴氏白了许敬宗一眼,转身走出来。 许敬宗气势顿时弱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为何如此大的火气......” 裴氏不理他,穿过月亮门径直去了后院。 许敬宗唉声叹气的洗了脸,刚洗完,正好王玄策练完拳了,一边穿上衣一边跑过来。 “掌柜的,东家让我跟他去趟平康坊,说是薛将军在那有产业,我今日就不去商行了!” 许敬宗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问道:“玄策啊,你觉得,我家昂儿的资质如何?” 王玄策是个直肠子,想都没想直接道:“筋骨不错,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不过读书就算了,他脑子不够用的。” “倒是颦儿妹妹,很有读书的潜质,前几日我给小昂子讲曹子建的《飞龙篇》,连着讲了三遍小昂子都没听懂,反而一边做女红一边听的颦儿妹妹,一点就透!” 许敬宗强忍着要昏过去的冲动,勉强和颜悦色的说道:“那你觉得,昂儿还有没有希望......” 话还没说完,柳叶从月亮门走出来了。 王玄策连忙跑过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掌柜的,小昂子读书铁定是没有前途的,让他跟我继续学武吧!” 说完,就跟柳叶出门去了。 许敬宗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呆立良久。 他许家从东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以诗书传家,尤其是像许敬宗这样,在学问上颇有建树的人,相当看不起靠勇武来谋出路的莽汉。 现在知道儿子没有丝毫读书天赋,许敬宗简直就像接受了晴天霹雳一般! “可能是王玄策教得太过深奥,昂儿才听不懂,实在不行,就给他请个启蒙的先生,万万不能让他走上练武的歪路!” “但启蒙这种事情,谁最擅长呢......” 许敬宗绞尽脑汁的想着。 有学问和教学问,是一点边都不沾的两码事。 学问再高深,没有教育手段,那也是白费劲。 就像当世大儒李纲,堪称文坛魁首一般的人物,不光当过先生,还当过太子的先生! 前隋的开国太子杨勇,是他教出来的,被人弄死了。 隋炀帝杨广当太子的时候,他也教过,被人弄死了。 隐太子李建成同样是他的弟子,貌似也没教出什么好来。 三个太子死了一对半,这就是不懂教育的可怕之处。 就连许敬宗自己都是满腹经纶,照样不敢轻易教儿子读书。 思来想去,许敬宗忽然眼前一亮! “赵怀陵就是很有名的启蒙先生。” “貌似他在国子监过得也不舒坦,改天把他请来,成不成的,先试着让他教一教昂儿,万一呢......” …… 平康坊的三岔路口,乃是风云汇集之地。 这里无论是酒楼,还是青楼,亦或者别的商铺,物价都是长安城的最高水平! 王玄策驾着马车,停在三岔路口的一家酒楼门前。 柳叶和薛万彻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酒楼那硕大的金字招牌。 “登科楼,寓意倒是不错。” 薛万彻嘿嘿一笑,道:“柳老弟有所不知,这登科楼原本是刘文静的产业,他死后之后,被哥哥我买下来了。” “别的不敢说,规格绝对是长安城最高的,咱们进去瞧瞧里头的装修,哥哥我觉得吧,都用不着整改,换换桌椅就够了!” 柳叶知道刘文静,堪称大唐死得最神经病的开国功臣。 酒喝高了不回家睡觉,非在大庭广众之下抒发对朝廷的不满,越说越上头,甚至有了取而代之的言论。 这下子,不死都不行了…… 听薛万彻的意思,对登科楼充满了自信。 柳叶迈步走进去,环视一圈。 地方都是够大,楼下是宴客厅,横竖起码有一百多米。 二楼三楼是雅间,大大小小能有四五十个。 只是这品味,实在是有待提高。 那是要多金碧辉煌,就有多金碧辉煌,像极了暴发户的家。 要不是担心逾制,估计薛万彻都好意思在墙壁上贴满金箔。 “拆掉拆掉!” “这面墙要砸了!” “楼梯也拆掉,全都换成暗色的乌木!” “雅间的门也全都换了,金光灿灿看得人恍眼!” 柳叶随口挑出一大堆毛病。 王玄策跟在他身后,拿着本小册子全都记下来。 薛万彻的心都在滴血…… “柳老弟,好歹留点,当初为了装修酒楼,哥哥我可花了不少钱呢!” 柳叶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对他说道:“薛老哥,知道登科楼的生意,为什么比不过三岔口的其他酒楼吗?” “品味!品味很重要!” “寓意登科,那来得多半都是读书人,你出门随便找个读书人问问,谁会喜欢这种暴发户似的酒楼。” “刚才进来时倒是把酒楼大门给忘了,大门也要换掉,这是楠木吧?劈开做成椅子,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薛万彻苦着脸道:“按兄弟你的意思,干脆一把火将登科楼烧了,重新盖一个还能省点事......” 第63章 开酒楼,名声永远是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自古民以食为天,在繁盛的王朝,饮食不光能满足口腹之欲,更是一种文化的象征。 大唐的饮食文化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光是烹饪方式,就有蒸、煮、煎、烤、炸,堪称花样百出。 甚至连生吃,都是一种极为流行的方式,尤其是肥美的鱼脍,更是贵族的最爱。 唯独...少了炒! 除此之外,调料品的缺失,也让大唐的菜肴少了几分滋味。 楼上最为豪华的雅间里,二十多道招牌菜端上来,柳叶和薛万彻一人一张小矮桌,看着摆盘精致的菜肴,没有半点胃口。 柳叶拿着筷子,随手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炙羊肉,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年头的炙烤,讲究个原汁原味,基本上除了盐之外,什么都不放。 “薛老哥,这菜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薛万彻一脸的纠结。 “以前倒是没有别的感觉,自打去兄弟你家吃过几顿饭后,确实是觉得,登科楼里的菜肴少了几分滋味。” “其实不光是登科楼,外边那些酒楼的菜肴,似乎都没有兄弟你家的美味!” 吃惯了精米精面后,没点大毛病的人不会重新去体会糜子面馍馍那剌嗓子的感觉。 自从见识到‘柳家菜’的威力之后,薛万彻这个原本不怎么讲究吃食的糙汉子,也开始看不起外边那些所谓的‘美食’。 放在从前,这满桌子菜早就被一扫而空了。 可现在,连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柳叶就更没胃口了,冲王玄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吃,免得糟蹋粮食。 这小子是练武之人,胃口能抵得上柳叶三个! 王玄策却是一脸的不情不愿。 若是出去应酬,随便对付几口就算了,总不能光喝酒不吃菜吧。 早上在家里混了个肚圆,一点都不饿,才不想吃外边的饭菜呢! 柳叶感叹道:“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不知不觉间,生活方式上的改变,让这些住在柳家,亦或者跟柳家关系好的人,都有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许敬宗的儿子闺女正是挑嘴的年纪,看见什么都想往嘴里塞,自打住进来之后,再也不到街边买零食了。 稍微馋一点,就央着采薇和采萱,给他们做冰糖葫芦吃... “柳老弟,不如把采薇和采萱叫过来顶一阵子,等把登科楼的厨子教会了之后,再让她们回去。” 柳叶摇摇头,关于菜肴的问题,他早就想过了,并且制定了一个很合理的方案。 “这件事我来负责吧,薛老哥你来把登科楼整体装修一遍,先把记下来的地方都拆掉,明后天我让王玄策送来一份图纸,照着安排就是了!” 家里的饭菜再香,花样总归少了一些,不能说为了家里吃饭的那么几口人,摆上满满一桌子菜肴。 酒楼的菜品,除了主打精致之外,也要给客人足够的选择性。 从菜品,到厨具,到培养厨子,甚至于调味品的制作,都需要柳叶亲自‘操刀’。 “滚出去,敢来吃霸王餐,你活得不耐烦了!” 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柳叶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原来是三岔口斜对面的‘仙乐居’酒楼,出现了吃霸王餐的事情。 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道士哄了出来。 看上去老道士岁数着实不小了,仿佛一阵风就会被刮飞似的,但那身子骨确实相当的硬朗,被人推了个屁墩,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嘴里还叫嚣呢! “贫道明明给钱了!” 哗—— 四五枚铜钱被伙计丢在老道士脚下。 就这点钱,在平康坊别说吃顿饭了,喝水都喝不起! “滚!!” 薛万彻拿筷子沾了点菜汤,送进嘴里抿了抿,可能味道实在是不合他的意,不禁咧了咧嘴。 “柳老弟,别看了,对面仙乐居是关中薛氏的产业,他们家比哥哥我的登科楼还贵了三成。” “也奇了怪了,仙乐居那么贵,客人一拨接着一拨,可咱们登科楼却没几个客人上门......” 柳叶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王玄策,把外边那个老道士请上来,就说登科楼请他吃饭!” “记住,要大张旗鼓的请,最好让这条街的人都看见!” 王玄策二话不说,直接冲到楼下去。 薛万彻不明所以,“兄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当然是给登科楼留个好名声,捎带着,也给关中薛氏添点堵。” 开酒楼,名声永远是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名声的重要性,甚至不下于菜品的美味,以及豪华的装修! 长安城中因为名声而崛起的商贾,并不在少数。 即便柳家的快餐生意,在当初的下药事件中,也是靠着不计较利润,一心想着将快餐做好的名声,才留下来一部分忠实的客户。 薛万彻挠了挠头,显然还是没明白。 想让这个汉子明白生意上的门道手段,实在是太难了。 若是他明白,登科楼早就力压群雄了... 柳叶干脆给他一个最简单的原因。 “这两桌子菜,你不吃我不吃,王玄策也不吃,总不能白白糟蹋了吧?” 薛万彻这才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 说话间,外面街道上传来王玄策震耳欲聋的喊声。 “这位道长,我们登科楼请你去吃席面,量大管饱不收钱!” 不愧是习武之人,底气就是足!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街的窗户都打开了! 人们好奇的朝这边张望,也不知登科楼的人脑子犯什么毛病了,竟然请一个邋遢老道士吃白食。 仙乐居离着更近,从楼里跑出来一大群伙计,冲着登科楼指指点点。 就连门口的客人们,也都顿住脚步,好奇的朝王玄策来回打量。 老道士捡起地上那几枚铜钱,擦了擦上面的土,哼哼几声,道:“瞧瞧人家登科楼什么气度,再看看你们仙乐居!” 说完,老道士冲王玄策咧嘴一笑。 “小娃娃,量大管饱不收钱,这可是你说的,贫道就不客气了!” 他迈步朝登科楼走进去。 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的哼哼着不知哪学来的小曲。 “医之源,乃岐黄,着灵枢,素问调,黄老难经越汉季,伤寒杂论载千方......” 第64章 你说那个,自称活了八百岁的彭祖?贫道可不是那种骗子! 一家酒楼的盈利水平,很大程度上是能够从外在看出来的。 比如菜品、装修,还有服务水平... 将包间让给老道士之后,柳叶和薛万彻将酒楼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召集起来。 虽说登科楼今日还在营业,但总共也没有多少客人。 除了留下两个小伙计招呼客人之外,剩下的全都来到后堂。 “不瞒兄弟说,这酒楼里可都是哥哥我找来的精兵强将!” “这几个,是从丰宁阁挖过来的大师傅。” “那几个,在郢州的黄鹤楼干过,可谓是见过大世面!” “还有后边那三个......” 柳叶围着他们走了一圈,心里头属实有点无奈。 他已经仔细观察过了,登科楼的服务水平,和他心目中的高规格酒楼,实在是相去甚远。 “薛老哥,你其他产业里缺人手吗?” 如果登科楼完全是属于柳叶的产业,他想都不会想,直接就把这群人辞退了。 客人进门不知上前支应,上菜的时候不知报个菜名,连陪个笑脸都不会! 其实这也是大部分高规格酒楼的现状。 城里的大酒楼,各个都有着极深的背景,那些个小伙计们都眼高于顶,自以为有靠山就牛气哄哄的。 伺候人是一种技巧,也是水磨工夫,想要改变这些人的现状,一时半会的可完不成,那需要进行长期大量的培训,才能把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但那样的话,不仅时间成本大,消耗的人力物力也绝对不小,还不如直接招一批初出茅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伙计,好歹是一张白纸,写写画画方便的很。 不过,这些人毕竟是薛万彻招募来的,好歹要给他个面子。 薛万彻纳闷道:“缺是缺,哥哥我早就想把他们安排到其他产业去了,可他们若是走了,登科楼怎么办?” “那就全都安排到别的地方吧,招人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柳叶有点头疼。 原本跟薛万彻合作,是图个省钱省心省力。 可现在一看,除了不用重新盖个酒楼之外,其他的基本上都要从头开始了。 不过万幸,薛万彻是个听人劝的性子,虽然听柳叶挑了一上午的毛病,有点嘟嘟囔囔的,但也没说别的。 …… 雅间里。 王玄策坐在老道士对面,看着他吃饭,时不时的过来给老道士倒杯酒。 东家去楼下巡视,不需要人跟着,王玄策索性就留在雅间里。 菜是一口都吃不下去的,酒倒是可以蹭着喝几口。 反正总共没多少酒,柳叶也就任他留下了。 喝着喝着,老道士吃饭的方式引起了王玄策极大的兴趣。 老道士的动作极慢,每夹起一筷子菜,都要仔细端详片刻,才会送到嘴里。 按理说都饿得吃霸王餐了,老道士应该赶紧把菜吞到肚子里才对。 可菜进了嘴,老道士嚼得更慢。 似乎要将菜里的最后一点滋味,都嚼得干干净净,才舍得咽下去。 两小壶酒喝得一滴不剩,老道士总共也没吃几口。 百无聊赖的王玄策,托着腮帮子,跟老道士比拼起耐力。 看了好一会儿,王玄策终于撑不住了,没话找话道:“老爷爷,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老道士斜了王玄策一眼,刚把一片炙羊肉送进嘴里,连着嚼了三四十下,这才慢条斯理的道:“你觉得,贫道多大岁数?” 王玄策仔细端详了一下,道:“您今年...有五十多岁了吧!” “五十多岁?贫道五十多岁的时候,怕是你这小娃娃的爹还没出生呢!” “啊?” 王玄策张大了嘴巴。 这老道士明明看起来才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虽然乱蓬蓬的,但乌黑亮丽。 整个人虽然干干巴巴的,但脸上看不出多少褶子。 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四五岁的样子! “嘿,贫道今年正好九十岁!” 老道士似乎对自己保养手段相当得意。 王玄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心上手去捏一捏老道士的脸,却又有点不好意思。 九十岁? 普通人能活了七十,就相当不容易了。 正所谓人过七十不逾矩,说的不是过了七十岁就不会破坏规矩,而是人一过七十,就算坏了规矩,也不会受到惩罚! 如果过了七十岁,还有能力当采花贼,那也算是人间奇闻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本人不会受到惩处,而是需要子嗣代为受过。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大唐以仁孝治国,七十岁以上的老者犯法,由子孙代为受惩,清清楚楚的写在《武德律》上!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能活到七十岁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九十岁?九十岁?” 王玄策不好意思捏老道士的脸,只能凑近点,仔细打量这个人间罕见的神奇生物。 “您莫非是跟彭祖一样的活法?” 老道士翻了个白眼。 “你说那个,自称活了八百岁的彭祖?贫道可不是那种骗子!” “按照他的算法,一年才六十天,老夫却是足足活了九十个寒暑。” “你个小娃娃离远点行不行?休要打扰老夫饮食!” 王玄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退到一边去。 没想到,老道士又吃了几口,就停下筷子。 “嗯......虽说味道差点,好在真材实料,老夫吃够了今日的份例,改日再说吧!” 说着,老道士慢吞吞的站起来。 王玄策忙道:“老爷爷,您不再吃点了?” 虽然吃的时间挺长,但架不住他吃的慢,总共也没吃多少东西。 两桌子的饭菜,还剩下一大半呢! “娃娃,若是想活得像贫道一样长,那就要戒除口腹之欲,吃到不饿即可,每顿都吃个肚圆,那是嫌自己命长!” “还有啊,你这娃娃一看就是自小练武,想必你师父教了你不少外家拳脚,依贫道看来,外家拳脚可以练,但日子长了会伤及根本,有时间学学呼吸吐纳,对你的身手和体魄,都大有裨益!” 老道士甩给王玄策一本小册子,又将之前在外边捡起来的几枚铜钱,轻轻放在矮桌上。 “不必送了,下次老夫馋了,自会再次登门!” 说完,摆摆手,慢悠悠的下楼去了。 王玄策翻了翻小册子,是一本呼吸吐纳的教习,很简单,一看就能明白。 他又看了看放在矮桌上的铜钱,皱了皱眉,将小册子收进怀里,抓起铜钱跑酒楼后堂找柳叶去了。 第65章 怎么能说是经常呢......那是天天都有! 后堂。 柳叶听完了王玄策的讲述,倒是没感觉到多惊奇。 九十岁的人不是没有,保养得当的人也不少见,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就是心里颇为感慨。 “想不到,还是个要面子的人......” 柳叶看着静静躺在手心的四枚铜钱,嘴角抽搐了几下。 之前在楼上雅间里,他亲眼看见对面仙乐居的伙计,将这四枚铜钱丢出来,一转眼,就落自己手里了。 薛万彻对那本呼吸吐纳的册子挺感兴趣,一边翻看着一边道:“兄弟,能落下四枚铜钱就知足吧,也就是道门中人比较讲究,他们一般是身上有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有钱的道士,吃顿五文钱的饭,说不定能掏出锭金子送给你,玩的就是个随心所欲。” “换了佛门那些和尚试试!” “不光坑你顿饭,还说什么积累功德之类的屁话,好像送他顿饭吃,还欠他个人情......” 听上去,薛万彻对佛门的怨念很深啊! 王玄策在一旁紧张兮兮的盯着薛万彻,生怕他把小册子抢走。 薛万彻一抬头,正好迎上王玄策的目光,笑骂道:“小娃子岁数不大,心眼还不少,我老薛还能贪你个小娃娃的东西!” 说着,将小册子还给王玄策,捎带着还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王玄策浑然不当回事,挠了挠屁股躲到旁边研究去了。 柳叶对佛门比较好奇。 他记得,这年头好像不是所有和尚都会戒除荤腥。 真正不吃荤腥,是在净土宗发扬光大之后的事情,估计还要等个几百年。 “薛老哥,经常有佛门中人过来化缘吗?” 薛万彻咂咂嘴,道:“怎么能说是经常呢......那是天天都有!”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年长安城里的和尚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庙宇也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化缘!” “这群和尚也是真好意思,哪的饭菜好吃去哪,哪的饭菜贵就去哪,不施舍还不行,一张嘴叭叭叭的讲一通因果,好像不给他们施舍,下辈子就只能当畜生。” 柳叶摇头笑了起来。 “盛世天下佛门昌,道家深山独自藏,乱世菩萨不问事,老君背剑救沧桑。” 这种没什么水平的打油诗,就连薛万彻这样的糙汉子都能听懂。 他品味了片刻,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前些年佛门还四处散播谣言,说陛下攻打王世充的时候,若非少林寺的十三棍僧相救,陛下就被王世充抓走了!” “嘿,若陛下真的沦落到让和尚去救援的地步,我们这些武将干脆集体跳河自杀算了!” 柳叶慢慢站起来,道:“那以后干脆定个调子,以后咱们名下的所有产业,都不能给和尚施舍!” 薛万彻一愣。 “无非是一顿饭而已,若是不给的话,那些嘴碎的和尚能堵门叭叭一整天。” 柳叶有些无奈的说道:“薛老哥,仔细想想,以后登科楼的餐食肯定要向柳某家里的水平看齐,甚至花样更多,更加美味,这名声传出去,全长安城的和尚都跑到咱们这来要饭了!” “况且,咱们可能只开登科楼一家酒楼吗?” 薛万彻想了想,被脑海中无数和尚堵门,还一文钱不花的场景给吓了一跳! “还真是!” “哥哥我回去就吩咐下去,所有产业都不能给和尚布施,可不能给他们惯出臭毛病来!” “若是有人敢造次,打他一顿就好了!” …… 三大商行下药事件,让竹叶轩和柳家狠狠的出了一次风头。 柳叶的名字,也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线。 包括长安县令左奎,也时刻关注着柳叶的动向。 没办法,柳叶麾下的那些外卖员,是长安城的主要不稳定因素之一,柳叶的日子好过,那些不良人也就相对安稳。 若是竹叶轩倒了,外卖生意就会瞬间烟消云散,而不良人也会重新成为祸害。 坐在县衙里,左奎看了一上午的案卷,眼睛都花了。 他揉着眼角走出来,从门外的胥吏那拎了一份快餐,正好碰上长安县尉韩平。 “竹叶轩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他们把三十家酒楼的厨房都搬到大街上,引来数不清的百姓围观,可不能因此闹出乱子来!” 对于他们这些地方官而言,百姓聚集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关中人脾气火爆,稍微有点口角都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群殴。 就算没人打架,丢个物件,丢些钱财,甚至丢个孩子,也是时常发生的。 正常情况下,若是找不到责任人,官府就会将聚集百姓的人定为案犯,给出一部分的赔偿。 不过竹叶轩情况特殊,左奎更想将安全隐患降到最低。 县尉韩平笑呵呵的说道:“县尊大人放心,下官已经派遣大批巡城武侯,到各处摊位前维持秩序。” “竹叶轩的许掌柜答应我,最多三天,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左奎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那就好,昨日金吾卫的贺兰将军来找本官,他身上也肩负着守卫长安城的差事,责任比咱们更大,说是近期长安城中时常有百姓聚集的事件发生,他心中甚是不安宁。” “此事还需找机会跟许掌柜好好聊聊,毕竟咱们也算是竹叶轩的客户,说起话来方便一些,也希望竹叶轩能理解官府的难处,若是再有聚集百姓的想法,提前跟咱们通个气。” 韩平笑道:“许掌柜也是官员出身,说起来,原本跟县尊大人还是平级,想必他是可以理解的。” 左奎叹了口气,道:“本官和他许延族可不是一个档次,他乃是秦王府十八学士出身,当年他给陛下出谋划策的时候,本官还在当刀笔小吏。” “也不知那位柳公子究竟有何本领,竟能将许延族降服......” 两人一边说,一边拎着快餐,打算找个亮堂的地方吃午饭。 可还没走几步,外边的胥吏匆匆跑进来,送上一封拜帖。 看见拜帖上的名号,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左奎皱着眉道:“本官和宫里的张阿难公公并无交集,他为何会给本官送来拜帖?” 韩平带着几分小心的说道:“不管怎么说,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县尊要好生接待才是,看名帖上写的,张公公应该马上就到了!” 第66章 高端酒楼离不开酒、茶二字 酒楼生意是长久之计,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柳叶并没有从菜品、服务、装修这最重要的三方面着手,而是从字面意义上,开始进行酒楼的筹备工作。 所谓字面意义,自然是酒楼当中的酒! 放在后世,高端酒楼离不开酒、茶二字。 茶,倒是不用担心! 柳叶对于茶叶的研究,已经到了比较深入的地步,唯一欠缺的,只是炒茶时对于火候的掌握。 炒茶必须用双手来感知火的温度,温度稍高一点,苦涩味会过重,稍低一点,又会残留大量的青味。 柳叶怕烫! 而且,他只是个普通人,可没那个本事! 自从发现王玄策似乎练过铁砂掌之后,柳叶就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 从平康坊回来,柳叶就开始琢磨酒的问题。 在他的吩咐下,管家大娘子裴氏很快就将市面上销量最高的几种名酒买回来了。 各种坛子罐子,在前院中间摆了一长条桌。 砰—— 打开一坛酒,柳叶还没闻到酒味呢,正在后院炒茶的王玄策,忽然从月亮门后露出脑袋。 “嗯?五云浆的味道!” 柳叶一眼把他瞪了回去! 这小子就是个嗜酒如命的小酒鬼,碰见好酒就走不动道。 要不是柳叶和许敬宗老管着他,这小子天天都能醉醺醺的。 “不行,味道太淡,一斤五云浆都蒸馏不出二两烈酒......” 他又换了一种名叫‘五酘酒’的名酒, “阿嚏!” 刚一打开,一股浓郁的石灰味,熏得柳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什么破玩意! 换! 挑挑拣拣,最终柳叶选定了一种名叫‘石冻春’的名酒。 石冻春,是长安城中少有的几种烧酒之一,味道浓郁凛冽,价格不高。 柳叶专门挑这种度数高的酒,打算蒸馏一下,做出一些试验品。 登科楼装修半个多月,差不多就能开业了,自己酿酒肯定是来不及的。 以后倒是可以慢慢琢磨自己酿点酒,起码能降低一些成本。 选好了基酒之后,蒸馏就简单多了。 找两个大桶,一个当蒸桶,另一个放凉水冷凝,再插上两根管子,等火烧旺了,蒸馏完的烈酒就能一滴一滴的掉进瓶子里。 柳叶拉了许敬宗的儿子许昂当壮丁。 原本这种力气活,应该交给王玄策,但柳叶怕王玄策趁自己不注意,把酒偷喝了...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日头都偏西了,柳叶得到了一瓶子高度烈酒。 “一斤石冻春,蒸馏出四两烈酒,差不多......四十多度?” 柳叶尝了一小口,味道还真是不错! 入口的辛辣,到绵柔,入喉后的火热,到回甘,放在真正爱酒的人眼中,堪称酒中珍品! “小昂子,去跟你娘说,再买几百坛的石冻春,像这种木桶也再准备几个。” “对了,跟你娘交代清楚,要是别人问起来,就说咱家是留着自己喝的!” 对于柳叶来说蒸馏十分简单,可在这年头,那就是高科技的先进技术! 放在别人家,估计得藏着掖着一辈子,传男不传女... 许昂应了一声,撒丫子朝后院跑去。 他刚一出门,王玄策流着哈喇子跑进来了。 柳叶警惕心大作! “这酒你可不能喝,想喝起码也要等多做出一些才行!” 王玄策咽了口唾沫,道:“东家,我......我不是来讨酒喝的,是有人来送拜帖,人都已经快到了!” 说着,他把拜帖交给柳叶,眼珠子却在酒瓶子上来回扫量。 柳叶皱了皱眉。 “内廷尚食局总管太监张易?长安县尉韩平?” 他摩挲着酒瓶子。 这张易他自然记得。 之前在常乐坊码头的画舫上,柳叶打了三杆子枣,看样子这颗枣还真就打下来了。 可长安县尉韩平,却从没有过交际。 这俩人怎么凑一块了? “一会儿人到了,把他们带到会客厅!” 王玄策点点头,目光依依不舍的从酒瓶子上抽开,跑去门口了。 …… 胜业坊的坊门外。 张阿难一个劲的冲韩平嘱咐,生怕他坏事。 韩平陪笑陪得脸都要僵了,无奈的说道:“张公公,下官都记住了,您现在是御膳房总管太监,名叫张易。” “临行之前我家县尊大人特意交代,长安县衙可以给竹叶轩一些政策上的好处,有陛下的口谕在,我长安县上下自然要全力配合。” “可安置那些小太监的事情,下官不了解情况啊!” 张阿难眯着眼,神色有些忐忑。 他今天来求柳叶,安置那些出宫的小太监。 可自从当初在城隍庙门前,见识到柳叶将手底下那些小太监的体己钱都忽悠走之后,张阿难深切的认识到,柳叶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主。 没钱开路,是万万不能成事的! 而且,仨瓜俩枣的钱财,如今的柳叶也未必能看得上。 一桩快餐生意,让柳叶成功跻身长安城的富商之列,人家光买宅子就花了一万贯呢! 所以,张阿难把主意打到了长安县衙的头上。 现官不如现管! 希望长安县衙能够适当给予竹叶轩一定的政策支持,来当做柳叶安置那些小太监的利益交换。 反正在三原县的时候,陛下金口玉言,张阿难可以利用宫中的一些便利条件,让柳叶点头答应。 张阿难也就顺理成章的,扯起了李世民的大旗。 对韩平这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张阿难用不着给多好的脸色。 “用不着你了解情况,你只需要把能给柳叶的好处说清楚,剩下的事情杂家自然会跟他商量!” 韩平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县衙里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处理,他可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张阿难的事情上。 很快,两人在王玄策的引领下,来到柳家大宅的会客厅。 “东家有点着急的事情要忙,马上就能过来,让在下先跟两位告个罪,两位先稍作片刻,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沏茶!” 王玄策冲张阿难和韩平拱了拱手,忙不迭的朝厨房跑去。 东家说要把第一批买回来的石冻春全都蒸成烈酒,免得浪费一灶的好柴,赶紧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混上两口喝呢! 张阿难和韩平没有看王玄策年纪小就怠慢他,同时拱手还礼。 正想坐下来歇会,扭头一看,柳家的会客厅似乎和别人家的有很大区别。 按理说,会客厅里应当有几个矮桌,几个蒲团,大伙按照地位的高低,各自跪坐在不同的方位。 反观柳家,摆了一大圈不伦不类的家具。 说是软榻吧,比软榻小多了,说是胡凳吧,还软绵绵的,很有弹性的样子。 张阿难和韩平来回打量着这套从未见过的家具,伸手摸了摸,面上应该是皮子缝制的,手感相当不错。 这时候,许家的闺女许颦怯生生的走进来,手里端了两杯茶。 “这是柳叔叔找人定做的沙发,可以直接坐的......两位客人请用茶。” 第67章 在生意人眼里,为难,就是有的商量! 张阿难坐在松松软软,却支撑性十足的沙发上,来来回回的挪动屁股,感觉有些不安,有一种随时都要掉下去错觉。 皇宫是个最讲规矩的地方,当今陛下也是个十分看重规矩的皇帝,以至于宫中至今还流行着跪坐的传统,就连上朝都是如此。 除了皇帝能坐在龙椅之上,体现高贵和尊崇,其他的大臣要么站着,要么就给个垫子跪坐在大殿两旁。 其实很多不太讲究规矩的小门小户,已经开始流行使用胡凳了,也就是一种方方正正的小木头凳子,这样坐时间长了不至于腿麻。 韩平就是小门小户出身,快五十岁了才混个从七品的县尉头衔。 他同样来回挪动着屁股,不过很快就适应下来了,舒坦的长出一口气,自然而然的端起放在一旁的热茶。 提鼻子一闻,嗯...味道真不错! “公公,尝尝这茶,味道清香浑厚,除了入口之际稍微有点苦底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回甘,下官还是第一次喝到滋味这么好的茶,就是感觉有点柴火味。” 张阿难浑身不自在。 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伺候皇帝这么多年,养成了喜欢挑毛病的习惯。 宫里的生活一板一眼,比如一个杯子,该放在柜子里,就绝对不能让它出现在台面上,免得陛下看着碍眼。 小太监小宫女收拾完宣政殿,哪一点和往常不一样,张阿难一眼就能扫出来! 长年累月如此,一间屋子里但凡有一点别扭的地方,张阿难就会觉得格外扎眼。 可是柳家这间会客厅里,处处透着古怪。 或者说,就没有一处不别扭的! 别的不提,光是家具,他一样都没见过。 松软的沙发,带着抽屉的茶几,四条腿格外长的大桌子,沙发角落还放着一个不伦不类的躺椅? 宫里倒是有贵妃榻,但是那种贵妃榻都是软榻改的,和小床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躺椅没有椅子腿,取而代之的却是半个像车轮子一样的东西。 轻轻碰几下,躺椅上下摇晃,十分不稳当。 这玩意,能坐? 张阿难一边观察着摇椅,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确实是不错!” 张阿难的注意力顿时被热茶给吸引住了! 宫里的贵人都有喝茶的习惯,张阿难对此也有比较深的研究。 还不等细细品味几口,柳叶迈步走进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有些重要的事情耽搁了,让两位久等!” 柳叶将蒸馏出来的满满一瓶子烈酒,随手放在茶几上。 跟着他进来的王玄策,站在门口,貌似练过铁砂掌的小手,不住的扒拉门框子,眼睛却总是偷偷朝酒瓶子瞥去,脸上多少带着点幽怨之色。 本以为东家蒸馏完之后,能偷偷尝那么一小口,谁成想,东家竟然连见客人的时候都要随身带着…… 这分明是防着自己偷喝呢。 张阿难和韩平一同起身,双方各自见礼后才重新落座。 柳叶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很自然而然的翘起二郎腿,半个身子都陷在沙发里。 内里填充羊绒的沙发,就是比后世用海绵填充的强一万倍! 薛万彻相当给面子,一文钱没要,还用上了最好的材料。 就连皮面都是头层的小牛皮。 也不知他是从哪搞来这么多违禁品的…… “两位不要见外,说起来柳某跟张公公已经见面了,韩县尉虽是头一次相见,但也是父母官,万万不要客气!” 张阿难强忍着屁股上的不适应,勉强一笑,道:“当日见面,柳公子神机妙算,杂家也是后来才知道,柳公子竟然算得如此之准,这才短短半个多月,杂家的祸事就找上门来了。” “今日登门,是想求柳公子给个破解之法......” 以前都是别人求张阿难,而张阿难却是头一次开口求别人,连开场白都是提前想好的。 求人这种事情,他实在是不专业。 一边说,还一边给韩平使眼色,想让他赶紧出把力。 韩平却在偷偷的观察柳叶... 见柳叶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的样子,十分舒适惬意,韩平也想学一学。 他用不着求柳叶,相反,今日过来本就是为了给柳叶送好处,因此他没有张阿难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挪挪屁股,往后蹭蹭,调整了一下坐姿后,果然更加舒服了! 整个人被软乎乎的触感包裹着,仿佛回到了老母亲的怀抱,从头颈到尾椎都有了支撑,用不着使一点力气。 好东西!! 韩平也不由自主的,翘起二郎腿,惬意的直想打哈欠。 看见韩平舒服的样子,张阿难恨得牙根都痒痒。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左奎那个老家伙之前肯定交代了韩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尽量少插手宫里的事情。 算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张阿难深吸口气,把宫里的现状跟柳叶简单说了一下。 “如今一百多个小太监无处安置,他们除了伺候人之外,没有别的一技之长,再加上没有宫外的生活经验,出宫后多半会生活艰难!” “听闻柳公子名下的产业,需要不少人手,杂家就想着,若是柳公子能接纳这些小太监,宫里自然也会给柳公子一些相应的补偿!” 听完张公公求自己的事情,柳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除了伺候人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 那简直是给酒楼生意贴身打造的! 对于那么多太监出宫的事情,柳叶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当初在常乐坊画舫见到张阿难的时候,柳叶就想起这件事来了。 贞观五年七月,大量太监宫女离宫,还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可能是太监们心怀怨愤,也有可能是这些太监出宫前偷了不少宝贝,怕被人发现,在他们离宫之时,皇宫里的神龙殿突发大火,一连烧毁了三座宫殿! 极有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才促成了李世民放弃大兴宫,转而修建紧挨着灞水的大明宫。 因此,柳叶才会说,七月份的时候张公公会倒霉…… 虽说当初抱的心态,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如今看来,这三杆子却是给柳叶解决了一件大事! 他正为招募酒楼伙计的事情发愁呢! 招募来之后,还需要经过大量的培训,教他们如何当好一个高档酒楼的伙计。 若是能把这宫里出来的小太监,全都送到酒楼当伙计,那简直再妙不过了! 这些小太监最会伺候人,甚至都用不着怎么培训,简单教一教酒楼的门道,就可以直接‘上岗’! 不过,柳叶心里高兴,脸上却丝毫都没有显露出来。 张阿难都摆明了是来求人的,还带了好处,作为被求的一方,柳叶的姿态自然要给足了。 “哎呀,这事儿可不怎么好办呀……” “如今柳某手底下不缺人,快餐生意有三十家酒楼代工,外卖业务有好几千个不良人呢,虽说柳某打算涉足酒楼行业,但酒楼本是武安郡公的,他那原本就有一大批人手!” “若是接纳了这些小太监,武安郡公原本的人手可就无处安置了,张公公着实让柳某为难!” 在生意人眼里,为难,就是有的商量! 既然有的商量,那就不叫事儿了! 第68章 读哪门子的书,白白糟蹋了! 半个时辰后! 柳叶起身送张阿难和韩平出门。 张阿难一脸复杂之色的冲柳叶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杂家明日就让那些小太监,来找柳公子报到了。” “都是苦命人,还请柳公子善待他们!” 一提起那些小太监,张阿难心里头多少有点酸涩的感觉。 其中着实有不少跟他朝夕相处,感情相当不错的小太监,等他们出宫之中,再见面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张公公说的哪里话,既然跟了柳某,柳某自然不会叫他们吃亏,等酒楼开业之后,张公公若是有空的话,多来照顾点生意,也顺便看望看望他们!” 张阿难眼前一亮。 “如此甚好,若杂家想念他们,直接去酒楼!” “好说好说!” 柳叶笑呵呵的送别了张阿难和韩平。 等他们的马车离开之后,柳叶立刻把王玄策叫了过来。 “你赶紧的去找许敬宗,就说长安县衙免了咱们竹叶轩三年的赋税,还续了两年的快餐订单,让他尽快去一趟长安县衙,将这件事白纸黑字的敲定下来!” “还有,让他用不着再招伙计了,把打算租给新伙计住的院子也退掉!” “宫里的张公公答应下来,他来帮那些小伙计找住处,而且还预付了他们三年的工钱!” …… 风平浪静的日子才最使人忙碌。 从张阿难那要来不少好处的柳叶,再也不必为招募伙计,乃至培训伙计的事情发愁了。 这世上,还从未出现过让太监来当店小二的酒楼。 对于他们来说,伺候人是活命的本钱,而不是吃饭的手艺,在皇宫那种变态的环境里,不会伺候人的小太监根本就活不下来。 按照约定,张阿难给他们找好了住处。 而柳叶也没有苛待他们,还是让许敬宗和王玄策,每隔个一两天就去看看他们,顺便带几车生活用品过去。 足足一百二十个小太监,其中岁数最大的才三十岁出头而已。 柳叶也亲自去了一趟,挑选了三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小太监,让他们来家里帮忙。 宫里的名字,实在是没什么新意,三个平均年龄十六岁的小太监,分别叫喜安,喜胜,喜寿。 听起来老气,念起来好绕口。 柳叶干脆给他们起名小安子,小胜子,小寿子。 其中小胜子和小寿子负责蒸馏烈酒,身高力壮的小安子,则被柳叶安排成了赶车的‘司机’。 王玄策有很多事情要忙,天天都要给许敬宗打下手,柳叶不可能让他这种人才,总跟着自己瞎晃。 在家里住了三天,三个小太监过得十分开心。 倒是许敬宗家的许昂,每次被王玄策喊成‘小昂子’的时候,都会大发雷霆…… 眼瞅着,就快到七月底了。 柳叶上午领着许昂和小安子,去看了看登科楼的装修进度。 最近许敬宗似乎是懒得管许昂了,也有可能是在想别的高招,任由许昂天天无所事事。 柳叶干脆就带着他出门,一来透透气,二来也见见世面。 几天时间,登科楼已经被拆成了龙门客栈了,到处都是被拆下来的建材。 一副巨大的装修图纸,被装裱在墙上,方便工匠们随时查看。 许昂在图纸前面站了不到一分钟,就挑出个毛病来! “柳叔叔,门廊和梁柱的角度不对,跟图纸上画得也不一样!” 柳叶正在跟工匠头子聊天,主要是把自己的装修思路,再跟工匠头子解释一遍。 为了做好装修工作,薛万彻可谓是动用了大量的人脉。 这些工匠压根就不是从民间找来的,而是从将作监请来的官匠,而统领这些官匠的,乃是当今将作监丞,年纪轻轻就官居六品的阎立德! 他还有个弟弟,乃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绘画大师,阎立本! 听见许昂的话,柳叶和阎立德笑了笑。 阎立德还挺喜欢小孩子,走上前去跟许昂解释了几句,说着说着,忽然一顿,他急忙找开标尺,又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摆弄了一通,而后惊讶的说道:“还真就不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昂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柳叔叔画图的时候,我跟着帮忙了,当时柳叔叔说过比例问题。” “我刚才看了下,就觉得门廊和梁柱的角度不对,而且越看越斜,等全都装修好了,恐怕看起来会更歪!” 阎立德大为惊奇。 “你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即便是在工程行当沉浸多年的老匠,也不一定能用一双眼睛,看出角度上细微的差距。 这可不光需要经验,还需要天赋! 难不成,许敬宗家的小子,对工程行当有着极深的天赋? 阎立德又问了几个问题,许昂想都不用想,直接就能答上来! 问到最后,阎立德兴奋的直搓手。 “柳公子,这孩子真是许掌柜家的?” 柳叶跟阎立德挺熟的了,看见他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有点无语。 “你不会是想让这孩子跟着你研究工程吧?别想了,老许还指望着这孩子考状元郎呢!” 其实柳叶也发现许昂有几分搞工程的天赋了。 这幅图,他画了好几天,后来实在是累的慌,就随便抓了闲得难受的许昂当壮丁。 一边口述,一边让许昂来画,顶多是画错了之后柳叶再改改。 没想到,许昂竟然完全能够理解柳叶的想法,一丝一毫都不需要改动! 阎立德满心的期待瞬间被浇灭了。 他痛心疾首的说道:“这么好的苗子,读哪门子的书,白白糟蹋了!”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番话,可不能让许敬宗听见。 那家伙阴险归阴险,实际上却是个极度心高气傲的人。 一心指望着,他这辈子完不成的宏愿,让儿子来实现,要是让许敬宗这番话,非得跟阎立德拼命不可... 临走时,阎立德恋恋不舍的拉着许昂的手,恨不得把他抢过来当成自己的儿子养。 “你何时再过来?” 许昂这个傻小子丝毫没看出阎立德别有用心,挠挠头道:“最近我爹没让我念书,没事就能过来玩!” 阎立德大喜,“再来的话,直接就过来找阎叔叔,阎叔叔给你带好吃的!” 许昂似乎对外边的美食不怎么感兴趣,倒是觉得阎立德这人还不错。 “不用了,下次来我给阎叔叔带好吃的!” 说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跟着柳叶上了马车。 第69章 这酸味,都快赶上醋了! 马车上,柳叶很认真的询问了许昂,关于他对未来的设想。 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是柳叶还是李青竹,都把许昂和许颦当成了自家的子侄晚辈,柳叶并不想让许昂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至于许敬宗,也只是关心则乱而已。 他自己在官场上混不下去,凭什么让儿子去混官场? 虽说柳叶也不知道许昂究竟是真没有读书的潜质,还是没有开窍,但柳叶却很清楚,许昂在官场上并没有多少前途。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许昂成年后最高的成就,也不过是当了一任县令而已,连他老子都比不上。 人生在世,总不能一辈不如一辈。 与其蹉跎一生,不如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嗯...玄策哥哥说我是个练武的材料,其实我只是找个借口不读书罢了,谈不上对练武有多大的兴趣,不过柳叔叔您画图纸的时候,我却觉得很有意思。” “今日跟阎叔叔学了不少工程上的知识,明天我还想再来玩!” 小孩子也是有心眼的,只是大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许昂这句话,无异于是承认了他喜欢研究工程,对读书深痛恶绝,而这些天跟王玄策习武,也只是找个不读书的理由而已。 柳叶揉了揉他的脑袋瓜。 “你小子,这点心眼还真随你爹!” “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不急着下决定,等你想好了,柳叔叔再去找你爹说,总归能让你干点自己喜欢的差事!” …… 回到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酒糟味。 好在味道只是局限在前院的厨房周围,并没有波及到其他地方。 可这也不行啊! 采萱打算做饭,刚进厨房就跑出来了,挺清秀的个姑娘被呛得眼泪汪汪。 管家大娘子裴氏一声令下,在东厢房腾出个地方来,吩咐小胜子和小寿子在那间屋垒个灶台,以后就在那酿酒了。 “公子,总在家里酿酒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找个地方才行,要不下午让我家老许去租了院子,以后让小胜子和小寿子去那边酿酒?” 柳叶没有立刻回答裴氏,而是去库房点了点数。 这些天,总共蒸馏出来八百多斤高度烈酒,酒坛子码了半面墙,看起来挺多,实际上对于一家酒楼而言,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如果生意好的话,坚持个七八天,也就差不多没了。 不过,有这些余量也够了。 蒸馏石冻春,也只是为了揭个短而已,长期如此成本实在是太大了。 因此,两天前柳叶就开始让小胜子和小寿子开始酿酒,还特意从外边买了个酿酒的老方子。 裴氏说的没错,在家酿酒的味道实在是不大好闻。 可蒸馏技术是关键之中的关键,需要严格保密,在外边租地方实在是不让人安心。 保密,也是柳叶让小胜子和小寿子过来的原因所在! 他是这些小太监唯一的指望,万一小胜子和小寿子泄密,遭到柳叶的厌恶,剩下的那些小太监也不会放过他们。 站在库房里琢磨了半天的柳叶,忽然一拍脑门。 “这脑子!那些小太监住的地方够大,又不会泄密,还不用我出租金,工钱都不用给他们开,直接把酒坊开在那不就成了!” “等酒酿出来,再让小胜子和小寿子运回来蒸馏!” 他赶紧让小胜子和小寿子停手,别在东边的厢房垒灶台了。 垒完了也得拆,没必要费那个力气! 相比于酿酒而言,蒸馏实在是简单太多了,院子里搭个架子都能蒸馏,而且还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只有浓浓的酒香。 于是,柳叶一声令下,裴氏立刻着手安排人,去采购酿酒用的设备。 大批酿酒设备运到那些小太监们居住的新昌坊,周围的百姓们可遭灾了... …… 新昌坊,毗邻长安城东边的延兴门,居住在这里的贩夫走卒居多。 天还没亮,酸涩刺鼻的酒糟味飘得老远。 关中的妇人是勤劳的,善良的,同时也是泼辣的。 清早起来的好心情,被酸味败坏得干干净净,昨天就有人上门,对那些娘们唧唧的小年轻们破口大骂。 可那些后生一个个脾气好得邪性,被骂了半天,愣是一句嘴都没还。 搞得邻居们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一张张快餐会员卡送出去,邻居们再也没话说了。 嗖—— 一道黑影蓦得窜上房顶。 黑影看了一眼东方的鱼肚白,蹑手蹑脚的爬到大院子里。 一大群小太监已经紧锣密鼓的开工了,酒糟都是新鲜的,再加上天气热,两天不开工酒糟就全馊了。 “兄弟们都加把劲,公子说了,赶在酒楼开业前酿出三千斤酒,咱们能拿到每人三贯的赏钱!” 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院子里顿时一片响应。 ‘嘎嘎’得仿佛有人捅了鸭子窝。 黑影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急忙摸着墙边,趁着没人看见,一个鹞子翻身钻进库房。 库房里,密密麻麻摆满了酒缸,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两个缸里放着酒。 黑影从腰间抽出一个羊皮口袋,咕咚咕咚的灌满后,又趁着昏暗的天色,悄悄摸了出去。 两炷香后,他来到平康坊的仙乐居。 叩叩叩—— “少爷,我是三奎!” 房间里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似乎里边的人也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来,正忙着穿衣服。 吱呀—— 薛道远打开门,眉头皱得老高。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三奎苦笑一声,道:“少爷,小的观察了一整天,白天不好下手,晚上那些小太监就会把酿出来的酒,送到柳家大宅去。” “您也知道,柳家的那个小子身手强悍,只能趁着现在去偷酒。” 薛道远眼睛一亮,“偷到了?” 他早就知道柳叶和薛万彻合伙,要将登科楼重新修缮后开业。 深知柳叶厉害之处的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为了琢磨个对付柳叶的法子,他这几天都住在仙乐居。 在他看来,靠装修来讨客人欢心,那就是个笑话。 他薛氏的老本行就是酒楼,这家仙乐居就算谈不上是大唐最豪华的酒楼,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或许,柳家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酒菜之上! 而得知柳叶让那些从宫里出来的小太监们开始酿酒,薛道远就上心了... “拿出来,本公子倒要看看,姓柳的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三奎献宝似的把羊皮口袋拿出来,小心翼翼的倒了一杯。 薛道远提鼻子一闻,浓郁的酸涩味让他忍不住一犟鼻子。 “你确定,这是从那些小太监的居所偷回来的?” 三奎连连点头。 “放心吧少爷,小的绝不会认错!” 见他十分坚定,薛道远还是将信将疑的。 这酸味,都快赶上醋了! 难不成柳叶费心巴力的,就是为了酿醋? 显然是不可能的! 薛道远深吸口气,喝了一小口。 “噗——” 薛道远勃然大怒! “你竟然欺骗本公子!” 第70章 你又不敢跟朕动真格的 小太监们的积极性很高! 由于酒糟是现成的,配料也是从外面购买来的,再加上天气炎热,仅仅六天的时间就酿了一千多斤。 柳家大宅里,小胜子和小寿子也是日夜不停的赶工。 似乎生怕因为自己的懒惰,导致兄弟们拿不到赏钱。 院子里时时刻刻都飘着浓郁的酒香,令人颇有几分心旷神怡之感。 清晨的太阳分外羞怯,躲在云彩后边不肯冒头。 趁着天还没热,柳叶特意把躺椅搬到院子里,喝杯早茶,吃两块点心,生活惬意无边。 今日又到了王玄策的休息日,这小子从不肯放过每月三天的假期,拼了命的也要把假期过舒坦了。 一大早上就起来折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也不知在折腾些什么。 柳叶懒得管他,闭着眼睛享受清晨的凉爽。 看这意思,顶多再有一刻钟,太阳就该冒头了。 三伏天的温度实在是有些恐怖,柳叶可不敢冒着太阳在院子里躺着。 “东家,为什么拉过来的酒都是酸的,可蒸馏之后,就变得清香了呢?” 王玄策突然凑了过来。 柳叶眼皮没抬,道:“那是因为酸味变成气体的温度高,而酒变成气体的温度却低,你可以去尝尝蒸馏剩下的废料,能酸掉你的大牙。” 也不知王玄策听没听懂,半天没有动静。 柳叶这才睁开眼睛,发现王玄策正捂着腮帮子,哈喇子止不住的从嘴角流下来。 “你偷喝了废料?” 王玄策一脸憋屈的点点头。 他倒是想喝蒸馏完的美酒,可小胜子和小寿子一蒸馏完,就会把美酒放到库房锁起来,想喝也喝不到。 院子里无时无刻都在飘着浓郁的酒香,却一口也品尝不了,对于王玄策而言绝对是一个天大的折磨! 柳叶懒洋洋的说道:“蒸馏前的酒是半成品,入不得口,蒸馏后剩下的废料更难喝,这就是咱们家秘方的奇效,旁人学不来。” “这回就算给你长个教训,以后不许再偷喝了!” 王玄策灰溜溜的跑了。 柳叶叹了口气,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太阳已经完全露出来了。 周遭的温度迅速上升,终于又回到了正常的天气。 把躺椅搬回去之后,柳叶径直去了后院。 进门之后,柳叶顿时眼前一亮! “啧啧,青竹你果然还是更适合这种亮色的衫裙,这根丝带也点缀得恰到好处,这要是走在街上,不知多少人会撞在树上!” 李青竹换了一袭很显正式的淡青色衫裙,腰间系着米黄色的丝带,纤细的腰身完全显露出来。 虽然没有化妆,但依旧眉如远黛,唇若点樱,显得格外娇俏明媚,还透着几分贵气。 就连一旁的采薇和采萱,都忍不住惊叹。 听见柳叶当着采薇和采萱的面夸奖自己,李青竹面颊微微泛红。 今天是宠物用品店开业的日子,作为幕后老板,李青竹当然要亲自剪彩观礼。 “就这身衣服,不用再换了,稍微休息一下,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 说话间,柳叶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天青色的长袍,也是青竹亲手做的,无论是款式还是做工,都挑不出毛病,但是刚才在躺椅躺得,起了不少的褶子。 “我也去换身衣服!” 青竹十分重视宠物用品店的开业,可不能给她丢人。 …… 自打进了七月份,李渊就没怎么关注过柳叶的酒楼生意。 顶多是每月派人去拿一下快餐生意的分红。 因为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帮宝贝孙女宣传宠物用品店的事情上! 准孙女婿再亲,也远远比不上宝贝孙女的一根头发丝。 为了让宝贝孙女开心,老头子可谓是不遗余力! 太安宫之中莺莺燕燕一大片! 李渊退位之后,从未停止过纳妃的脚步。 自贞观元年至今,足足给李世民添了六个小兄弟,最小的才三岁... 十好几个‘太妃’、‘太嫔’聚集在太安宫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各个表情兴奋。 “咳咳咳——” 李渊轻咳几声,威风十足,嫔妃们顿时不敢说话了。 “今日带你们出宫,只是去青竹的宠物用品店,除了是给青竹壮壮声势之外,每人至少买两样东西!” “等回宫之中,记得给你们家族里养着宠物的女眷去信,让他们时常去光顾宠物用品店!” 这一次的出宫之行,众嫔妃们早就期待已久了,纷纷娇声称是,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直接跑过去把宠物用品店买空! 李渊十分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候,小豆子跑进来禀报。 “太上皇,皇后娘娘带着三宫六院的贵人们,已经准备好了,说是也打算给长公主捧场。” 李渊皱了皱眉,他事先并不知道长孙皇后她们也要去。 一旁的万老贵妃轻声道:“是我不让皇后告诉你的。” “最近皇后时常去柳家走动,比你我去得可勤多了,和青竹相处得也不错,她既然想尽一份心,那就由着她去吧,若是告诉你,还要平添些麻烦。” “你也不必担心,我已经告诉皇后,让她们轻装简从,都装扮成普通女子,就当是去光顾青竹的生意。” 李渊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只要别让老夫看见李世民就行,至于皇后,老夫倒是没什么意见。” 万老贵妃笑道:“放心吧,皇后心中有数的。” 李渊点点头,道:“时辰差不多了,等咱们到东市估计也就快开业了,出发吧!” 一声令下,全军出击! 马车队伍从头看不见尾,一辆接着一辆的从丹凤门出宫。 李世民站在紫宸殿穹顶上的观景台里,眺望着宫中女眷们集体出宫,心中颇为羡慕。 “……观音婢他们都去了,就剩下朕这个孤家寡人,又赶上朝廷休沐,朕今日该去干点什么?” 张阿难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然,奴婢陪陛下练几招?” 李世民先是无敌的统军大将,后来才成了皇帝,身手从来没落下过。 至于张阿难,本身还兼着宫门统领的差事,修的是童子功! “算了,你又不敢跟朕动真格的,无趣得很。” 李世民摇了摇头。 张阿难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陛下,昨日奴婢去柳家给那些小太监送工钱,走的时候柳公子送了奴婢一包茶,一瓶酒,据说都是极品,还未出现在市面上,您要不要都尝尝?” 第71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宠物用品店开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和柳家有生意往来,亦或者是跟柳叶交情不错的,比如薛万彻、韦檀儿等人全都到场了。 恭贺开业的花篮,摆了半条街,客人们乘坐的马车只能停到远处。 柳叶也没想到,今日的场面会这么大,有许多宾客他压根就不认识,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女子。 热闹了一番之后,作为‘司仪’的许敬宗一声‘正式开业’,客人们排着队进入铺子参观,柳叶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看见李青竹脸上那一直未退去的笑容,一瞬间柳叶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将李青竹送到后院休息,安排采薇和采萱她们带着新雇来的伙计去招呼客人,柳叶在人群中找到韦檀儿的踪迹。 “檀儿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了!” 韦檀儿向来是个知冷知热的姑娘,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说是今日的场面小不了,特意带了一批人手过来帮忙。 要不是她,今天可就乱套了。 “柳公子,以你我之间的交情,这般客气可就太见外了,再说,我和青竹也私交甚笃,这里头可没有柳公子多少事,纯粹是姐妹情谊!” 韦檀儿抿唇一笑,化了淡妆的脸上风情无限。 这番话倒不是虚的。 柳叶也知道,最近李青竹和韦檀儿来往的很密切。 每次李青竹到东市看铺子,总会去韦氏商行找韦檀儿待上一会儿,大有朝着闺蜜发展的趋势。 “无论如何,青竹如此开心,柳某也该多谢檀儿姑娘才是。” 柳叶说着,看向店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客人们。 “说起来,倒也奇怪了,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多妇人?” 这些妇人柳叶都不怎么认识,也不知是谁请来的。 “柳公子有所不知,青竹的宠物用品店,在贵族妇人的圈子里早就已经传开了,可以说店还未开的时候,名声早就已经火出去了。” “不光是宠物用品店,还有你家的小旺财,那简直就像,就像是......” 韦檀儿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了。 柳叶随口补充道:“小明星?” “这么称呼倒是新鲜,不过也差不多,小旺财还真就和星辰般明亮,深受长安城里诸多贵妇人的喜爱。” “若是檀儿所料不差的话,怕是今天宠物用品店里的货物,马上就要销售一空了,柳公子该为青竹多琢磨琢磨货源的问题才是。” “咱们生意人都知道,这么大一间铺子,知名度也打开了,货物总不能只靠青竹带着采薇和采萱三人来赶制吧?” 本来只是给李青竹找个解闷的事情做,没想到铺子还没开,先火了一波! 要不是韦檀儿,柳叶都不知道。 这完全要归因于圈子不同,柳叶又不认识贵妇圈子里的人。 不过韦檀儿说的货源,确实是个问题。 看今日的火爆程度,售罄是板上钉钉的,以李青竹的性子,八成要带着采薇和采萱赶工了。 两人说话间,第一批进入店铺参观的客人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了。 看样子,每人至少买了两三样货物。 柳叶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檀儿姑娘提醒的是,看来柳某要让老许招募一批绣娘了。” 其实除了绣娘之外,还需要招募一些伙计。 宠物用品店主打猫猫狗狗穿的小衣裳,除此之外,猫粮狗粮、小玩具,乃至牵引绳之类的东西,也占据了半壁江山。 “不如...檀儿来给柳公子推荐一位中间人?” “此人掌握着城中不少的小商小贩,若是让她来寻找绣娘,总比自己招募要强得多。” “而且,我这位朋友早就想认识柳公子了,若柳公子有意,明日檀儿设宴,请两位一同过来坐一坐。” 柳叶一怔,“檀儿姑娘说的,是不是那位女中豪杰?” 他的快餐生意走的是基层路线,免不了跟小商小贩打交道。 很早之前,柳叶就听说长安城里有一位侠肝义胆的女中豪杰,经常为受欺负的小商小贩出头,渐渐的,打出来不小的名号,着实有不少小商小贩都依附于她的保护之下。 还不光是小商小贩,就连在城里打工的外乡人,只要是受了欺负,这位女中豪杰都会拔刀相助! 仗义每从屠狗辈…… 这位女中豪杰,唯一恰恰相反。 她不是什么普通人,反而家世背景十分显赫。 贺兰家的独女! 族中好几代人都是名将。 “女中豪杰倒是有些过誉了,英儿妹妹只是心地善良,见不得普通百姓受欺辱,说起来,英儿妹妹经常说,要当面感谢柳公子,给了城中那些苦命人吃上口热乎饭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檀儿姑娘了!”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柳叶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檀儿!” 柳叶刚走,有人在背后叫韦檀儿,回头一看,发现是两个长相很像的女子,都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发髻高挽,仪态出众。 “大姐,二姐!” 韦檀儿心中顿时充满了惊喜。 这两位女子,正是韦家大房嫁到宫中的韦贵妃和韦昭仪! 韦贵妃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女孩稍大一点。 “孟姜和慎儿也来了!” 韦贵妃盈盈一笑,道:“皇后娘娘安排后宫女眷来给青竹捧场,我就顺便带着孩子们过来见见世面,没想到你今日也来了,最近过得如何,叔父的身体可好?” 姐妹俩聊起家常,一旁的韦昭仪却在来回扫视人群。 “檀儿,柳叶究竟是哪一个?” 韦檀儿忙朝着人群中一指,韦贵妃和韦昭仪顿时议论了起来,还吸引来好几位其他的后宫嫔妃。 “原来那就是柳叶,看起来也就比青竹大一点吧?” “模样好生俊俏啊,怪不得青竹会喜欢!” “我听皇后娘娘说,开这家宠物用品店完全是柳叶用来哄青竹开心的!” “年纪轻轻就有一手陶朱公的好本事,听闻柳叶和丹阳的未婚夫要开酒楼呢,就是地方选的不怎样,好像是平康坊?” “怎么开到那种地方去了!柳叶的模样往平康坊一戳,那些个青楼女子还不直往他身上扑?” “......” 第72章 你算是拿住柳某的脉门了...... 正在跟客人聊天的柳叶不知怎么回事,总感觉后脖颈凉飕飕的。 “阿嚏,阿嚏!” 一进后院的门,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搞得李青竹紧张兮兮的,忙从怀里掏出手绢来。 柳叶揉了揉鼻子,并没有感觉到哪不舒服。 不用说,肯定又是谁在背后议论他呢! 柳某人现在大小也是个名人了! 人红是非多! 不奇怪了!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长出口气道:“可累死我了...” 李渊早就跑到后院来躲清净,外边的妇人太多,吵得他头疼,而且还是能宝贝孙女多待一会儿。 “有段日子没过来,听说你小子最近可没少折腾。” “话说你那茶叶研究得如何了?若是炒出来了,待会老夫派人去取。” 李渊心心念念柳叶的茶叶,当初搬家的时候就开口跟柳叶索要,可当时柳叶手头也没有多少。 但最近在王玄策的加班加点下,炒茶的工艺才趋于稳定,算是有点存货了。 柳叶懒洋洋的说道:“最多给你半斤,待会你派人找裴大娘子就是了。” 最近李渊可没少跟柳叶念叨茶叶的事情。 见柳叶才答应给半斤,李渊不情不愿的白了他一眼。 “听你的意思,好像还有不少存货,老夫用不着求你!” 说着,他扭头看向李青竹,那一张老脸顿时变得谄媚了起来。 “青竹啊,老头子我喜欢喝茶,小叶子太抠门了,你回去后给准备两斤,老头子派人去取?” 李青竹笑吟吟的点点头。 她跟柳叶之间用不着分你的我的,而且王玄策在家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已经炒出来不少茶叶了。 爷爷喜欢喝,多给些也是应该的。 “......” 柳叶无语的看着李渊。 老头子学坏了,知道采用迂回战术了! “你算是拿住柳某的脉门了......” “多给点就多给点吧,前些日子我定制了几套茶具,你也拿上一套,回头碰上亲朋好友的,多宣传宣传,我打算过段日子把茶叶放到酒楼售卖。” …… 任何人都需要娱乐活动来缓解身心,尤其是在枯燥乏味的皇宫里,没点娱乐活动很容易把人憋疯了。 往常,李世民最大的乐趣是耍耍刀枪棍棒。 作为马上皇帝,他的武艺甚至不弱于朝中那些老帅。 除此之外,也就是去各个宫殿,找不同的妃子聊天解闷,顺带着干点别的事情…… 可今天李世民没有舞枪弄棒的兴致,宫里的妃子也全都去东市给李青竹捧场了。 闲极无聊的李世民,却发现了新的娱乐项目! 紫宸殿里,矮桌上摆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陛下请看,这套茶具也是柳公子送的,听说柳公子花了不少钱,找了好窑口定制,光这一套早就三十多贯呢!” “这是闻香杯,这是压手杯,这是公道杯......” 张阿难给李世民演示了一下用法,又从小口袋里取出一撮茶叶,小心翼翼的放进盖碗。 白瓷盖碗烧得透亮,小巧精致之间还透着讲究,很上档次的样子。 李世民学会了用法,兴致勃勃的将盖碗拿起来,把茶水倒进公道杯。 哗—— 不同的杯子有不同的用法,名叫‘闻香杯’,自然是用来闻香的。 拿起高身窄口的闻香杯,放在鼻子前细嗅片刻,李世民只感觉浑身前所未有的放松。 “好东西!” 李世民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 刚入口时候有些苦涩,可还不等他皱起眉头,苦涩的味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口醇香。 张阿难也跟着眉开眼笑的。 陛下喜欢舞枪弄棒,总不可能自己拿着大刀长矛瞎抡,当然是需要有人跟他对战,有胆子跟陛下对战的人,没那个实力,而有实力却又不敢在陛下面前动用兵刃。 因此,每次只能张阿难跟李世民对练。 若是玩真的,一不小心就容易伤到陛下,可不玩真的,又容易被陛下伤到... 如果陛下喜欢用这种喝茶方式来解闷,他可就省大心了! “陛下,这东西还有不少说辞呢!” 张阿难又往盖碗里注入热水,按照不同的方式倒茶。 “这叫关公巡城,这叫韩信点兵......” 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把盖碗拿过来,道:“你不用说了,朕自己琢磨!” “这东西比煎茶有意思,自己上手能找到不少乐趣!”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没过多久,就把这手茶道工夫玩得行云流水。 泡好的热茶也是一点都没漏下,全都被他喝进肚子。 这时大宝迈着小碎步走进来。 “启禀陛下,宋国公求见!” 李世民轻笑一声,道:“这个萧瑀,八成又是拿朕当借口,跑到宫里躲清净来了!” 他跟萧瑀的私交很好,当年天下乱战之际,两人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李世民对萧瑀十分信任,在能力上也给予了他充分的肯定。 唯一让李世民有些不满的地方,就是萧瑀信奉佛门教义。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萧瑀出身南北朝时期的南梁皇族,一家子人世世代代都信奉佛门。 萧瑀的高祖父,就是那个三次把自己卖到佛门,逼着满朝文武交银子赎身的梁武帝萧衍。 在他们家,信佛简直就成了祖训…… “让他进来吧,也正好让他瞧瞧朕新琢磨出来的茶道功夫!” 很快,萧瑀满脸歉然的走进来。 “老臣参见陛下,实在叨扰陛下了。” 紫宸殿不是宣政殿,更不是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君臣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 李世民随便招了招手,道:“时文,过来坐!” 萧瑀也不含糊,跪坐在李世民对面。 看着他满脸纠结的样子,李世民笑道:“莫非那些佛门中人又去找你打秋风了?” 萧瑀叹息了一声,道:“陛下慧眼如炬,老臣实在是被那些僧人逼得没办法了,隔三差五的就提些要求,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回,竟然因为城里的酒楼不给他们施舍,就跑到臣这里告状来了,臣不愿管,他们还赖在臣那里不走了。” “无奈之下,臣只能借口陛下召见,过来躲躲清净。” 李世民嗤笑一声,“你就该乱棍将他们打出去!” 萧瑀苦笑着又叹了口气。 “祖训如此,臣又怎敢违背,况且臣也喜欢参悟佛法禅机,那些前来央求的僧人,也都称得上是得道高僧......” “你呀,被祖训套得结结实实,既然没办法违背,那就只能忍着。” 说话间,李世民亲自把刚刚使用过的茶具清理干净。 “糟心事先不说,朕方才琢磨出一套茶叶功夫,你且看着!” 第73章 说是年轻有为吧...实在是谈不上 煎茶的饮法源于秦汉,爱茶之人喝的从不是味道,而是因为他们能够在茶叶滋味的变化之中,参悟出许多人生的哲理。 茶为本味,加入香料是一种变化,加入羊油又是另一番的变化。 正如人生,时移世易,变幻无常。 而炒茶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完全是因为人们的生活和精神更加富足了。 想要参悟人生,随便翻翻书能找出一大堆人,没必要再喝油茶汤子。 这时候,茶叶本身的味道,以及饮茶的趣味性,就显得无比重要了。 李世民并不知道茶叶的珍贵性,更不知道柳叶送给张阿难这一包茶叶究竟值多少钱。 只觉得茶道工夫甚是有趣,玩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肚子灌得满满当当,一包茶叶也被他玩到见底了。 同样上瘾的还有萧瑀! 犹如偏执狂一样醉心于佛法的中书侍郎萧大人,捧着只剩下一口袋底儿的茶叶爱不释手。 “陛下,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李世民将茶叶的来路简单介绍了一遍,还大大方方的说道:“剩下这些就送了你吧,朕明日再让阿难去要一些!” “谢陛下赏赐!” 萧瑀将剩下的那点茶叶收起来,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看来陛下对柳叶并不是那么反感了!” “其实在老臣看来,人生在世,只要在一个领域能够有所斩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陛下,柳叶今年才堪堪十七岁,纵是你我这般大族出身,十七岁的时候又有什么成就......” 李世民怔了怔。 他十七岁的时候刚刚靠着父辈的福荫,混了校尉的头衔,到云定兴手底下当差。 后来赶上运气好,在云定兴的带领下,救了隋炀帝杨广一命,后来被提拔到宫里当侍卫。 说是年轻有为吧...实在是谈不上。 若是没有父辈的地位,他怕是要混了两三年,才能爬到校尉的官职上。 至于萧瑀,就更加不堪了。 这家伙十七岁时候还在给隋炀帝杨广当伴读书童呢…… 细想之下,柳叶能走到今日,其中固然有李渊等人帮助他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靠他自己的努力。 李世民皱了皱眉,道:“可商贾就是商贾。” 萧瑀笑道:“商贾也要分种类,商贾重利轻义是自古不变的真理,可其中也有范蠡、桑弘羊、陶朱公这等人物。” “柳叶帮助陛下解决了不良人的问题,也是同样的道理。” 李世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时文,你有话不妨直说,这里又并非是宣政殿!” “臣的意思很简单,陛下不妨放下身段,跟柳叶多接触接触,一来,陛下此举多少能让青竹殿下敞开心扉,二来,柳叶想法颇为的新颖,又是商贾之中的典范,和他接触可以常听常新,在治国之道上大有裨益。” 李世民想了想,也觉得萧瑀说的很有道理。 历朝历代,官府对商贾都抱着满满的敌意,认为他们不事生产,乃是治理国家的毒瘤。 可这几年,商贾这个群体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就好像柳叶,一桩快餐生意,不光让朝廷节省了不少开支,关键是长安城的官员们反倒吃得更好了! 同样,百姓们也是如此。 放在从前,这简直是违背常理! 这可能,就是商贾存在的意义... “时文,中午不要走了,留在宫里用膳,阿难还从柳叶那带回来一坛子酒,咱们一同尝尝!” “正好你可以陪朕细细思量一下,当前朝廷对于商贾的政策!” …… 昨天宠物用品店开业,给东市不少的商铺都带来了强烈的刺激。 那场面,那规格,那气派! 最让东市那些商铺受不了的是,宠物用品店才开了一天,就宣布暂时歇业了。 因为铺子里积攒的货物完全销售一空,连根毛都没剩下! 在前途和钱途的号召之下,东市的各大店铺都开始了优惠活动…… 对于这些事情,柳叶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受刺激不光是东市的那些店铺,还有被人当了一整天明星的小旺财! 这狗子精明得很,感觉昨天立了功,谁见了都夸几句,还被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撸了半天,一回来走路都发飘了。 一大早就跑到柳叶屋里,在柳叶的被窝里钻来钻去,还间歇性的嚎几嗓子。 不厌其烦的柳叶提着它的后脖皮,把它挂到院子的桂花树上去了。 得了教训的小旺财,这才安分下来。 被旺财吵醒之后,柳叶一个上午都没什么精神。 原本坐在书房,打算清一清最近快餐生意上的账目,可一坐下,上眼皮和下眼皮就直打架。 没办法,算账的工作本来是由许敬宗负责的,可许敬宗说他今日要去见一位朋友,特意跟柳叶请了一天的假。 连商行的生意,都是王玄策跑去照看的。 快到吃午饭的时辰,在书房里趴了一上午的柳叶,终于精神过来了... “怀陵兄,这边请!” “先去拜见一下我家公子,中午许某好歹陪你喝几口!” 许敬宗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柳叶一怔,家里这是来客人了? 叩叩叩—— 与此同时,许敬宗敲响房门。 “公子,我的一位朋友今日来家里做客,他对公子可是仰慕已久了!” 看得出来,许敬宗十分的高兴。 柳叶自然不会驳了许敬宗的面子,客气将他的朋友请进来。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柳叶和许敬宗之间早已不是东家和掌柜那么简单了。 相比之下,更像是主家和家臣之间的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假如柳叶不在家,许敬宗也能当半个家了! 寒暄片刻后,柳叶知道这个比许敬宗小几岁的男子名叫赵怀陵,当初和许敬宗同在国子监供职,任正六品的国子博士。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怀陵兄乃是赫赫有名的启蒙先生!” “这些日子,许某着实为小昂儿的学业发愁,可能是王玄策那小子讲得太过深奥,以至于小昂儿听不懂,这回怀陵兄一到就好说了!” 柳叶这才知道许敬宗请赵怀陵来做客的原因。 他在心里为许昂默哀一秒之后,起身笑道:“赵先生既然是老许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柳某的朋友,中午就不要走了,家里新酿出一批酒来,正好尝一尝!” 第74章 除非等武则天篡位... 酒使人醉,更使人痴。 四十多度的烈酒,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可以承受的,越是酒量深的人,就越受不了这样的冲击。 柳叶晚上跟韦檀儿约定好了,要去赴宴,因此中午并没有喝。 许敬宗和赵怀陵却实在喝了不少。 一坛子五斤酒,两人干进去一多半! “许兄啊,你可知我赵怀陵有多羡慕你,在朝堂那个腌臜之地,干正经事的没有几个,耍心机玩手段的人比比皆是!” “我赵怀陵苦读三十载,堂堂武德三年的榜眼,时至今日依旧是个小小的国子博士!” “奸人当道,让我等博学之人毫无出头的机会,可惜,可叹呦!” 人一个喝多了,什么实话都敢往外说。 柳叶听他们俩骂了半天的朝廷,又骂了半天那个叫孔志玄的坏小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把王玄策叫过来照顾他们,尿遁而去。 得到消息的许昂,紧张兮兮的凑过来。 “柳叔叔,怀陵先生真是被我爹请来教我读书的?” 柳叶点点头。 赵怀陵乃是武德三年的榜眼,属于从千军万马之中厮杀出来的牛人。 虽说怀才不遇,但给小小的孩童启蒙应该没有问题。 不像王玄策,上来就给人家讲那些晦涩难懂的学问。 他的起点高,站位更高,普通小孩子蒙学读的那些书籍,他压根就没看过! 起步就是古之先贤的经典大作! 王玄策教书育人的本事,更适合用来教导本就拥有才学,希望更进一步的学子们。 除非碰上那种真正天赋异禀的孩子,否则只能越学越蒙圈。 许昂委屈巴巴低着头,道:“柳叔叔,我不想读书了,最近我时常去登科楼,跟阎叔叔学了不少本事,以后我想跟着他研究工程......” 柳叶一阵头疼,揉了揉许昂的小脑袋瓜。 “先让柳叔叔想想办法,如果能劝得住你爹最好,不行的话,你就先忍一段时间。” 虽然都快成一家人了,但老子教育儿子天经地义,柳叶也不好直接插手进去。 如果许敬宗没把赵怀陵请来,倒也好说,现在就难了... “那,那我等着柳叔叔的好消息,对了,颦儿想读书,如果怀陵先生来的话,不如让他教一教颦儿,我还去找阎叔叔学本事!” 柳叶哭笑不得的把许昂轰回去。 这都哪跟哪呀? 读书的女子不少见,但唯一的用处,就是相夫教子。 至于朝堂之上,那是想都别想。 大唐的风气再开放,也没有女子当政的说法。 除非等武则天篡位... “武则天现在好像才六七岁吧.....说起来,好像登科楼重新装修的木材,就是从武则天她爹,武士彟那里订来的。” 柳叶手搭凉棚,看着前院东边的那一大片空地。 “眼瞅着就八月份了,日子过得倒是挺快,等过了霜降就不好找蔬菜了,是不是应该在那片空地上搭个暖房什么的......” 搭建暖房种植一些反季节蔬菜,是柳叶早就有的想法。 算算日子,确实也差不多该动工了。 他倒没想着拿出去卖,成本太高,没必要费那个力气。 主要是等天冷了之后,自家人不能跟外人似的,靠着地窖里的萝卜白菜过一冬。 李青竹的身子骨弱,长时间不补充蔬菜,那是会闹毛病的! “嗯......有空让薛万彻出面,找武士彟订一批耐潮耐冻的木材,看面积,没二十多车木材怕是不够用!” ... 许敬宗和赵怀陵理所应当喝得不省人事了。 王玄策跟着蹭了不少好酒,将两人扔到客房之后,也回屋睡觉去了。 看这架势,起码也会睡到天黑。 有裴大娘子在,柳叶用不着管他们。 申时三刻的时候,柳叶回后院跟李青竹说了一声,而后领着小安子出发去赴宴。 他们并没有乘坐马车,约定的酒楼距离胜业坊很近,溜达一会儿就到了。 韦檀儿订的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 柳叶本着谦虚学习的心,在这家名叫四海楼的小酒楼里转了一圈。 规模确实不大,但胜在素净,往来的宾客都是一副很有涵养的样子。 掌柜的竟然也是个女子! 见柳叶在酒楼里兜兜转转,以为他找不到房间,这个不到三十六七岁,风韵犹存的女掌柜缓步上前。 “想必您就是柳公子吧,檀儿姑娘马上就要到了,订的是楼上雅间,您不妨先去歇息片刻!” 既然人还没到,柳叶也就不着急上去。 他特意早来一会儿,其实就是为了借鉴一下其他酒楼的经验。 如果不是有应酬,柳叶是相当不喜欢到外边吃饭的。 难吃不说,卫生问题也很难保证。 不过这家四海楼却是很奇特,和后世那些‘明厨’的饭店一样,大师傅们就在顾客的眼皮子底下做饭。 无论是锅碗瓢盆,还是灶台案板,都干干净净,连点油渍都没有。 放在当下,也是独一份了。 味道放在一旁不提,光是这卫生环境,就让柳叶高看一眼。 “不知掌柜的如何称呼?” 柳叶拱了拱手。 他很想知道,这么高明的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女掌柜嫣然一笑,媚态百生。 “柳公子不必客气,我家亡夫姓陈,娘家姓苏,市面上的人都叫我陈苏氏,不过相熟的朋友都称呼我的小字‘惠心’。” 苏惠心,合着还是个寡妇... 跟她聊了一会儿柳叶才知道,四海楼本是苏惠心丈夫家的产业,可惜她丈夫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不到三十岁就把自己祸祸死了。 苏惠心也就顺势接管了产业,并且想了不少办法,如今倒是经营得井井有条。 ‘明厨’的法子,就是苏惠心自己想出来的。 效果也确实很好,十分吸引那些爱干净的富家女子来用餐。 聊着聊着,柳叶发现这个女人确实相当具有经商头脑。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否则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喊话之人是个女子,声音十分清脆,听起来岁数不大。 她刚一喊完,两个大汉狼狈的从门口经过,朝远处逃窜而去。 苏惠心苦笑一声,道:“柳公子且上楼落座吧,檀儿姑娘的另一位宾客到了,我先去劝一劝,否则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 第75章 《氏族志》,这可不兴修啊 自古长安多美人! 贺兰英的容貌并不比韦檀儿差,可能还要稍胜一筹。 她并非纯粹的汉人,几缕碎发垂在精致的瓜子脸旁,高挺的琼鼻和眼色稍浅的瞳孔,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混血美人的感觉。 坐在雅间里,贺兰英依旧义愤难平。 虽说气得小脸都红了,但在不知情人看来,反倒更像是娇羞。 和她一同来的韦檀儿连连好言相劝,还时不时的冲柳叶歉然一笑。 “柳公子不要见怪,本姑娘就是这么个脾气,最是见不得有人欺凌弱小!” 贺兰英说着,端起酒杯直接干了,豪爽不让须眉。 “贺兰姑娘客气了,柳某也着实佩服姑娘。” 柳叶笑呵呵的也喝了一杯酒,外头的酒软绵绵的,他喝上一整坛也不会有丝毫的醉意。 他倒是没有丝毫见怪的意思,这个有名的女中豪侠,性格还是比较讨喜的。 从刚才那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 两个无赖见街边摆摊的商贩好欺负,就想上去打打秋风,正好被过来赴宴的贺兰英撞上,后来当然是结结实实的挨了顿揍。 贺兰英出身将门,身手不凡,寻常三五个男子也不是她的对手,若非有这份身手,光凭身世显赫,也不大可能在长安城里闯下偌大的名头。 三五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贺兰英主动提出,要帮柳叶解决招募绣娘的事情。 其实昨天柳叶就猜出来了,韦檀儿之所以攒这个酒局,八成是贺兰英有事相求。 旁人的面子给不给的不重要,韦檀儿是竹叶轩最为重要的合作伙伴,她的面子,柳叶应该多照顾照顾。 “柳某与檀儿姑娘相识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好歹也是一同经历过风浪的好友,贺兰姑娘不妨直说。” 韦檀儿莞尔一笑,“柳公子说的不错,英儿你尽管直说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贺兰英看向柳叶。 “想必柳公子也清楚,长安城中大部分的小商小贩都依附在我的手下,纵使我有天大的能耐,也只能说让他们少受欺负而已。” 柳叶点点头,贺兰英行侠仗义的名声很响亮,她将成立的小商小贩都团结起来,几乎快要形成一种类似于‘行业会’的组织。 说白了,属于是一种抱团取暖的行为。 普通小商小贩没有什么背景,更没人能依靠,只好互相之间多多帮衬。 若是受了冤屈,就会去寻求贺兰英这位‘总瓢把子’的帮助。 “总听檀儿提起柳公子创建竹叶轩的奇闻,心中着实佩服得很,又得知柳公子麾下的快餐摊位正在扩张,因此就想着,能否将快餐寄放在小商小贩的摊位上售卖?” “如此一来,柳公子能省下不少开设摊位的银子,本姑娘麾下那些小商小贩,也能多条财路。” “世道艰难,小商小贩想要养家糊口不容易,每卖出去一份快餐,提半文钱足以!” …… 柳叶对贺兰英的提议很重视。 回家之后,他立刻把许敬宗和王玄策从床上拽了起来,和他们一同商谈此事。 快餐生意已经趋于稳定,在许敬宗的操控之下,原本属于三大商行的摊位,全部都被竹叶轩吸收过来。 三十家代工的酒楼,也差不多都搁置了原本的生意,全力制作快餐。 可即便如此,快餐生意依旧无法遍布长安城的所有角落。 将快餐生意寄放在小商小贩的摊位上售卖,确实是一条好路子。 王玄策已经看不出丝毫酒醉的模样了,精神得厉害,相比之下,许敬宗就要差一些了,一边听柳叶讲述,一边痛苦的揉着太阳穴。 “公子,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虽然每份快餐的利润下降了半文钱,但销量应该能提上去不少。” “许某倒也听过这位贺兰姑娘的名声,她的信誉一向很好。” “明日去了商行,我立刻着手安排!” 说着,许敬宗打了个酒嗝,差点吐出来。 柳叶急忙向后一仰身子,还是被熏得够呛。 “你和怀陵先生是多年的好友,至于把自己喝成这个模样吗?” 中午他们喝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了王玄策这个小酒鬼的加持,五斤烈酒愣是被他们喝得干干净净。 就算许敬宗有心让赵怀陵当许昂的启蒙先生,也不至于玩命的喝吧? 赵怀陵就在东边的厢房里躺着,裴大娘子派了许昂去伺候他,好像现在还没醒呢。 许敬宗打发王玄策去把窗户打开,苦笑一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如今怀陵兄也碰上了和我老许一样的窘境,孔家的小子猪狗不如,这些日子给他穿了无数的小鞋。” “怀陵兄心中苦闷,闹得我老许也跟着一同难受,就不免多喝了几杯。” 柳叶早就听许敬宗说过,他和孔志玄的恩怨。 当年孔志玄只是许敬宗麾下的小跟班而已,后来凭借他爹孔颖达的关系,一跃成为许敬宗的上司。 可能是之前许敬宗太拿他当自己人了,平时端茶倒水的都让孔志玄来办,等孔志玄上位后,就开始挟私报复,硬生生逼得许敬宗这个十八学士出身的老资格辞去官职。 知道赵怀陵跟许敬宗的关系好,就连带着赵怀陵也一并恨上了。 看着许敬宗满脸憋屈的样子,柳叶摸了摸下巴,道:“你既然打算请怀陵先生过来教昂儿,这意思是不是他也打算辞官了?” 许敬宗摇摇头,道:“若是能辞官反倒好了,怀陵兄也早就不想干了。” “可如今国子监正在奉命修撰《氏族志》,这挑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撂下的!” 说完,许敬宗还牛气哄哄一扬下巴。 “国子监少了我老许这般修史的高手,剩下那大猫小猫两三只,怕是修十年也修不完,孔志玄那小子也是个蠢货,若是连怀陵兄也逼走了,怕是他这辈子都修不完了!” 柳叶一挑眉,“他们在修撰《氏族志》?” “公子有所不知,《氏族志》乃是关乎宗族谱系的史料,历朝历代......” 话说了一半,许敬宗忽然一拍脑袋。 “我倒是忘了,公子也是饱读之士,肯定知道《氏族志》的玄虚!” 柳叶嗤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氏族志》的玄虚,大部分人也自诩知道,但包括许敬宗他们在内,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这本书,堪称一颗惊天大雷呀! “老许,你不如去劝劝怀陵先生,让他干脆辞官算了,继续这么修下去,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第76章 朕手下的能工巧匠,连柳叶一人都比不了吗! 氏族志,乃是记载宗族谱系的典范之作。 皇帝下令修撰《氏族志》,其意义在于打压世家门阀的影响力。 后来,更是成为李氏皇族攻讦世家门阀的一把利刃! 而这把利刃,也确确实实的插在世家门阀的心口上。 自古山东士族尚婚娅,江左士族尚人物,关陇士族尚冠冕,代北士族尚贵戚。 李氏皇族原本出身关陇世家,被以五姓七望为代表的山东士族压了上百年,而《氏族志》修撰的第一版,竟然将五姓七望列为一等世家,依旧稳压他李氏皇族一头! 孔志玄奉命修转的《氏族志》,就是这倒霉的第一版…… 当《氏族志》成书之后,李世民会是何等的愤怒?! 别说孔志玄了,就连孔志玄他爹孔颖达,都要被牵连进去,至于赵怀陵这种小虾米,能不能活下来都很成问题。 其实就算修成让李世民高兴的版本,也照样没什么好下场... 到那时候,修撰《氏族志》的人铁定会成为五姓七望的眼中钉,肉中刺! 说白了,这就是个烂到不能更烂的差事。 因此历史上的《氏族志》,足足修了十二年才修完,最后还是长孙皇后的舅舅高士廉出马,才将风波平息下去。 这种事情,没必要瞒着许敬宗。 仔细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朝堂之上的官员们,压根就没想过,陛下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气魄! 这是打算把五姓七望,往死里得罪! 许敬宗听完之后,冷汗都下来了... “看来,当初选择辞官跟随公子经商,倒是间接的救了我一命。” 他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可转念一想,猛地站起来了。 “不行,可不能让怀陵兄继续留在国子监了,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辞官!” 说完,他拔腿就走。 柳叶没有嘱咐许敬宗保密之类的话,这点分寸,许敬宗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坐在一边的王玄策,却是听的津津有味。 少年志气,原本对于朝堂多少还是有些向往的,但听了柳叶刚刚说的那些事情后,直接什么念想都断了。 “当官真不好玩,稍不留心就容易把性命送掉,以后我再也不考科举了,还是老老实实的跟着公子赚银子吧。” 嗯? 还有意外收获! 柳叶冲他竖起大拇指,“有想法,保持住!” ... 人有时候想得太多,就会钻进死胡同。 听许敬宗说,赵怀陵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 为了修转《氏族志》他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如今一朝得知,这不仅仅是个烂差事,甚至有可能因此而丢掉性命之时,对于朝廷的希望彻底崩塌了... 是要前途,还是要命,这是个问题! 而同样钻进死胡同的,并不只是赵怀陵一个人。 皇宫大内,紫宸殿之中,李世民端坐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茶具跟前,脸上挂着一种宛如便秘般的纠结。 在他的旁边,放着一个空空荡荡的小口袋,只有底部残留了一些碎茶叶渣。 原本还是有一些的,可都被李世民很大方的送给了萧瑀。 “没了?真的没了?” 李世民抬头看向张阿难。 张阿难额头微微冒汗,苦着脸道:“回陛下的话,真没了。” “奴婢去找柳公子,柳公子说这茶叶来之不易,当初也是看在奴婢帮着那些小太监出了几年的工钱,才送给奴婢一点。” 李世民有点不死心,“若是花钱买呢?” “奴婢也跟柳公子说过,可柳公子的意思是,确实是没有了,花多少钱也买不来!”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老高。 身为皇帝,找到了一个新的爱好实在是不容易。 他钻进了研究茶道的死胡同里,想尽办法都走不出来,还越钻越深。 茶叶投量的多少,热水的温度,乃至茶具器型的不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会影响到茶的口感。 每发现一种变化,李世民的心中就会十分欣喜。 可问题是,茶叶没了... 更大的问题是,只有柳叶才能做出茶叶。 最大的问题是,柳叶不给! “少府监制作的茶叶如何了?” 张阿难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少府监已经尝试了十几次,还对以往的工艺也进行了改动,可做出来的茶叶就是无法与柳家的媲美......奴婢有罪!” 说着,张阿难匍匐在地。 之前把茶叶拿出来,纯粹是为了哄陛下开心,让陛下解闷。 谁成想,这才一两天,陛下竟然会对茶叶如此的痴迷。 如今茶叶用完了,想尽办法也找不到,张阿难这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李世民有些烦躁的挥手让他起来。 “朕手下人才济济,连点茶叶都做不出来,成何体统!” “莫非朕手下的能工巧匠,连柳叶一人都比不了吗!” 话音刚落,大宝匆匆走进来。 “启禀陛下,太安宫的小豆子求见!” 李世民一怔,太上皇的人过来求见,还真是稀罕事! “叫进来!” 很快,小豆子捧着一个白瓷瓶子走进来。 “参见陛下!” “这是太上皇吩咐奴婢送过来的。” 李世民抽了抽鼻子,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打开白瓷罐子一看,果然是满满一罐子新鲜茶叶,看上去,品质似乎比之前张阿难拿出来的还要好得多! “太上皇有什么交代吗?” 小豆子低着头,轻声道:“太上皇听闻陛下痴迷于茶道,正巧太上皇从柳家拿回来几斤,便给陛下分一分,说是喝完了还有,陛下到时候再派人去取就是了。” 李世民和张阿难的嘴角同时抽搐了几下。 几斤? 柳叶送给张阿难的一包,总共也到不了三两。 太上皇那竟然有几斤! 张阿难去要,柳叶说花多少钱也买不来,换成太上皇,都论斤的送了! 这待遇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替朕谢谢太上皇。” 小豆子走后,李世民拿着白瓷罐子,轻轻晃了晃,里头起码有半斤茶叶,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阿难,你说……太上皇是不是在嘲笑朕?” 张阿难心知肚明,太上皇派人过来送茶叶,就是为了看一看陛下的笑话! 你费尽心力求都求不到的东西,老子随便一出手就是半斤! 可他哪敢这么说? “太上皇这是心里念着陛下呢,知道陛下喜欢茶道,才派小豆子送过来一点。” 李世民闻言,脸色这才好转一些。 他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 “阿难,去把皇后叫来!” 第77章 茶和饭,向来是不分家的 关中的六七月份是燥热,到了八月份就变成了闷热。 早上起来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出一身的白毛汗。 最近也不知小旺财是学乖了,还是热得受不了,终于不在清晨的时候去打扰柳叶了。 忙活了许久的柳家人,又迎来了一天的假期! 院子里几棵移植过来的桂花树愈发旺盛,被阎立德派过来给柳家修建暖房的工匠,干了一上午的活儿,都跑到桂花树底下纳凉。 虽然木材还没有到位,但光是地基,就需要挖上几天。 李青竹吩咐采薇和采萱煮了几锅酸梅汤,给工匠们送去。 王玄策从就近的东市摊位,拉过来满满一板车的快餐,给工匠们当成午饭。 柳叶端坐在书房里,许昂和许颦兄妹俩站在旁边,桌子上摆着满满一铜盆的清水,旁边还放着小半盒用剩下的硝石。 “信不信,我只要念一段时间咒语,这盆水就能开始结冰!” 许昂和许颦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大热天的,怎么可能让铜盆里的水结冰! “那说好了,愿赌服输,若是铜盆里的水真结冰了,你们两个可要扇半个时辰的扇子!” 兄妹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那若是柳叔叔输了,就带我们去曲江池游水!” 柳叶跟兄妹俩拉了勾勾,随即朝着铜盆嘟嘟囔囔的念叨了几句。 然后,兄妹俩就眼看着铜盆慢慢的冒出丝丝凉气,边缘处,竟然真的开始结冰了! 两个娃娃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许颦崇拜的看着柳叶,道:“柳叔叔竟然真的会法术!” 许昂则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检查了铜盆半天,最后只能承认了这个事实。 两个小的一人站一边,顺着铜盆里的冰水,给柳叶扇凉风。 吱呀—— 原本半敞着透气的门,被人从外边打开。 许敬宗满头大汗的走进来,见儿子闺女在给柳叶扇扇子,先是愣了愣,然后嘿嘿一笑,搬了把椅子放在柳叶旁边,一屁股坐下蹭凉风。 “硝石制冰出自《汉书?艺文志》,想不到公子对史学也有所研究。” 柳叶虽然看过《汉书》,却不懂‘艺文志’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硝石制冰之法自古就有,用来戏弄戏弄两个小孩子纯属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大热天的还拼死拼活,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你怎么回来了?” 柳叶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许敬宗腾出点地方,能更凉快一些。 好歹是他的儿子闺女,不让他沾沾光说不过去。 虽然全家人都放假了,唯独许敬宗是个例外。 这货虽然是个老阴人,但背地里却是个十足的工作狂,让他歇都不歇,一大早跑到商行去查账,按理说,把各处摊位全都走一遍,起码要一天才行。 许敬宗敞开衣襟,想让凉风往里边多钻一点。 “别提了,查账那点事情交给小川子就够了,摊位上的老师傅们上赶着把账目报清楚,我转了几个摊位,半点问题都没发现!” 查账这种事情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了解目前的经营状况,二则是防止有人偷奸耍滑。 经营状况用不着操心,如今在快餐生意方面,已经没人再跟柳家竞争了。 至于偷奸耍滑方面,也不会有多少问题,老师傅们不会因为仨瓜俩枣的黑钱,就断送了可以吃一辈子的营生。 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明明白白。 况且,在雇他们的时候,柳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至少在某个坊市积攒了足够的声誉,才能担任掌握一个摊位的老师傅,否则凭什么拿竹叶轩的高薪? 柳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早就告诉你,该歇就歇一天,你是商行的大掌柜,又不是小伙计,既然小川子靠得住,就该给他多放权。” 许敬宗道:“公子,我打算把赵怀陵叫到咱家来,他这个官是当不成了,以后怎么也要有养家糊口的营生才是。” “我了解他的能力,开拓不足,守成有余,让他看着快餐生意即可,还能顺便教导一下小昂儿,我老许也好跟着公子忙活忙活酒楼的事情。” “至于歇一歇的事情......我倒是没觉得累,还是尽早把酒楼生意做起来为妙,不然我心里头不踏实。” 正在一旁扇扇子的许昂,手哆嗦了一下,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 柳叶实在是无力改变许敬宗这个工作狂人的本质。 “这种事你做主就好,你跟赵怀陵是好友,若是来了咱家,俸银可以看着多给一些,酒楼那边也确实需要你多多操心。” “若是心里实在不踏实,你就把品茶大会的事情提前一些,正好酒楼也快装修完了,借着品茶大会的事情提前给酒楼造一造势!” 许敬宗眼前一亮。 “既然公子发话了,那我下午就着手安排,贺兰姑娘那边还要劳烦公子递个话!” 品茶大会,是柳叶早就定好的计划。 其目的,当然是把柳家出品的新式茶叶,也可以说是新的饮茶方式,推向市场! 除此之外,也可以借着品茶大会的由头,宣传一下即将重新开业的登科楼,到时候,完全可以将茶叶放在登科楼售卖。 正所谓‘茶饭不思’,茶和饭,向来是不分家的。 至于贺兰英,她手底下的小商小贩足够多,想要把品茶大会宣扬出去,还需要她出一把力。 “上次吃饭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件事跟贺兰姑娘说过了,她答应得很痛快,毕竟咱家的快餐生意,能给她手底下的小商贩增加不少的收入,无非是发一发传单而已,捎带手的事!”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许昂和许颦的手都扇酸了,越扇越慢。 柳叶在兄妹俩的脑门上挨个点了点。 “以后不要轻易跟人打赌,既然打赌了,就要做好输的准备!” “跟你们娘亲说,再去置办些硝石,你们俩学会制冰之法了,多制出一些来,给大伙都发一发,这大热天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兄妹俩嘻嘻一笑,忙把扇子丢到一边,从盆里捞出两块还没化完的冰玩了起来。 许敬宗脸一板,道:“不得无礼!” “公子是在教你们做人的道理,为父都告诫过你们多少次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许昂和许颦连忙把冰放回去,一个行拱手礼,一个蹲身礼。 “多谢柳叔叔教诲!” 第78章 午子仙毫,听这名字就觉得古意盎然 清晨,微风不减,阳光正好,难得一个还算凉爽的天气。 萧瑀的心情却一点都不美丽。 一大早,他已经送走了两拨来自佛门的客人,回到书房坐下之后,只觉得身心俱疲。 可还没坐下多久,管家又匆匆跑过来。 萧瑀哀叹一声,道:“老夫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萧家世代信佛,长安城中那些得道高僧,更是萧瑀的座上宾。 不信不行…… 祖训白纸黑字的写着,但凡给那些和尚甩脸子,家里的耆老们就要死要活的。 可即便如此,那些和尚也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今日嫌弃道门跟他们抢信徒,明日告城中那些酒楼的黑状,说是不肯给他们寺庙里的僧人施舍饭菜,搞得好像萧家成了他府门的公堂。 只要碰上一点不顺心的事,就要让萧瑀给他们主持公道。 “这回又是谁?” 就算是再好的脾气,萧瑀此刻也已经十分不耐烦了。 管家欠着身子道:“老爷,魏公来了!” 萧瑀松了口气,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只要不是和尚,不管谁来他都举双手欢迎。 很快,魏征在管家的带领下,朝着萧瑀的书房走来。 还没进门,魏征就阴着脸大声道:“时文兄,近日陛下沉迷于茶道,误了国事,你我应尽快进宫劝谏陛下一番!” 正在屋子里摆弄茶道,打算好好招待老友一番的萧瑀,动作一滞,表情也是一僵。 魏征进门一看,顿时大怒! “萧时文,你竟然也玩物丧志,沉迷于茶道之中,是觉得朝廷的政务太少吗?!” 对此,萧瑀只有苦笑一声。 自从上次跑到皇宫躲清净时,被陛下赠与了一些茶叶,他也渐渐沉浸在其中,甚至还请人专门烧制了一套茶具。 这几天养成了习惯,每到清闲的时候,总要到书房摆弄摆弄茶道,还真有一种清心去疲的效果。 本想用好东西招待招待魏征,没想到,落在魏征的眼里,却成了玩物丧志。 朝中人人都知道他魏征的脾气,又臭又硬,那是水浸不透,油炸不熟,身为御史大夫,他眼里一点沙子都容不下。 但凡是看到不平事,魏征总要管一管。 以前陛下养了只鸟,被魏征视作玩物丧志,这老家伙愣是借着跟陛下商议国事的机会,偷偷把陛下的鸟给捂死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魏征的刚正不阿,陛下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给他家的小闺女赐婚,过几年就会嫁给霍王李元轨。 “玄成兄,且坐且坐,你是不知道这茶中的妙处......” 萧瑀本想耐着性子给魏征解释一番。 魏征却一点听的想法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坐下。 “你这个中书侍郎本就该匡正陛下的得失,职权与老夫这个御史大夫有所重叠,若连你都深陷在享乐之中,该如何匡正陛下的得失!” 看得出魏征格外的火大,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 萧瑀心里头有点纳闷。 平日里魏征就算是看见不平事,也讲究个方法策略,今日却如此的暴躁... “玄成兄且坐,慢慢道来。” 萧瑀跟他的关系很好,按着魏征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魏征沉着张老脸,说道:“老夫今早进宫,向陛下揭发几个贪官污吏的恶行,陛下完全不上心,眼里只有摆弄茶道的心思!” “如此也就罢了,刚才在来你府上的路途中,各处摊位,乃是走街串巷的小贩,都在分发一种名叫传单的东西!” “你看看!” 魏征掏出一张纸,萧瑀好奇的接过来一看。 上头的内容很简洁,大概意思是三天之后,竹叶轩商行将会在平康坊的登科楼,举办首届品茶大会。 届时,竹叶轩将会一口气推出不下五种的茶品,还会进行现场抽奖,光是头等奖就有十份之多,奖品是一种名叫‘午子仙毫’的茶叶。 下边还写了关于‘午子仙毫’的简介,无非是描述下这种茶叶有多么的珍贵,工艺有多么的复杂,而且多喝一些对身体也有极大的好处! 虽说品茶大会的时候,也会推出一些茶品用来售卖,但数量很少,只是应应景而已。 萧瑀看完之后,心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午子仙毫,听这名字就觉得古意盎然,也不知滋味如何.....” 他动了心思,打算三天后去登科楼见识见识。 主要是陛下送给他的茶叶已经见底了。 听说陛下的‘库存’也没了,不过太上皇送了他半斤,还托了长孙皇后从柳家讨要了不少。 萧瑀自认没有这个面子,柳家又不往外卖。 除了去参加品茶大会之外,貌似没有别的办法。 魏征见萧瑀半天不说话,眼珠子来回乱咣当,忍不住使劲敲了敲桌子。 叩叩叩—— “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啊!” “时文兄,我魏某以前就极其反对读书人以煎茶为爱好,如今煎茶已经不盛行了,却又出了一个茶道!” “你说说,这不是玩物丧志,还能是什么?老夫必须将苗头掐死在泥土里,不能让天下的有识之士,全都把心思放在享乐之上!” 萧瑀捻了捻胡须,道:“玄成兄,你可知道,这茶叶是谁弄出来的?” 魏征沉着脸道:“老夫当然查清楚了!” “不过即便如此,又能如何?老夫偏要管管这人间不平事!” “旁的你就不要多讲了,老夫就问你一句话,跟不跟着老夫进宫去劝谏陛下?” 这回萧瑀没办法了。 他本来念着,魏征原来是隐太子李建成的班底,会顾及几分香火之情,不去约束柳叶,却终究还是低估了这老家伙的臭脾气。 “这,这......” 魏征瞪了他一眼,道:“你若没胆子就算了,老夫孤身前去便是,我御史台五十多个御史,声势不比你中书省差!” 说完,魏征起身拂袖而去! 萧瑀并未阻拦魏征,其实他打心眼里觉得,无非是一种消遣之物罢了,风靡就风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是出于爱好,还是出于对李青竹的维护之心,魏征的劝谏注定起不了任何作用。 反正他经常干这样的事情,小题大做而已。 看着手里的传单,萧瑀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是不是应该多叫上一些人,若是他们也跟着中奖了,老夫至少能从他们手里,把‘午子仙毫’买过来。” “真是奇货可居啊,柳叶果然是会做生意的,茶叶这东西竟然被他搞出了‘限购’的手段,到时候,恐怕陛下都会派人前去......” 第79章 这阵容有点过于强大了吧? 贺兰英手底下的那些小商小贩,他们就像一张织造细密的大网,遍布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在他们的努力宣传之下,传单发的满长安城到处都是。 品茶大会的热度,也是一天比一天高起来! 正如萧瑀心里所想的那样,在得知品茶大会即将开始的消息后,李世民动了心思。 紫宸殿内,李世民端起闻香杯,放在鼻子底下品味片刻,然后轻轻放下,脸上挂满了如痴如醉的表情。 存货终于又充盈了起来,算上太上皇给的那些,足够他喝一个月的了。 “观音婢,你可知道午子仙毫为何物?” 说话间,李世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长孙皇后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时不时的轻轻拍几下。 “臣妾去了柳家多次,并未听说过午子仙毫的名头,想必是柳叶私底下制作的。” 李世民心中有些郁闷。 茶叶这种东西并不稀罕,东汉时期的文人圈子里就已经开始流行喝茶了,长安城周围就有不少以种茶为生的茶农。 可柳家的工艺实在是太过于稀奇,能工巧匠数不胜数的少府监试验了无数次,依旧无法复刻出柳家茶叶的味道。 “看来朕还真是要去一趟登科楼了,总不能还让你去柳家讨要,更不能让太上皇笑话朕……”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臣妾可是听说,不少大臣都有意前往登科楼,到时候陛下可别跟他们碰上,否则的话消息一传出去,郑国公又该找您的麻烦了。”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魏征这个老家伙,实在是不让人省心。 想起被他捂死的那只鸟,李世民至今都觉得有点心疼。 “你说的不错,昨日他来的时候朕避而不见,若是被他知道朕去了登科楼,还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呢。” “说起来,都有谁打算去登科楼参加品茶大会?” 在某些方面,长孙皇后的消息要比李世民还灵通一些。 作为天下妇人之首,长孙皇后和不少朝中大臣家里的女眷都关系密切。 妇人们待在一起,除了家长里短的闲聊,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三言两语之间,长安城里压根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三省的几位宰相都会去,宋国公不光邀请了他们,还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朋友。” “六部尚书之中,除了我哥哥之外,基本上也全都会去。” “薛万彻还邀请了一些将门的好友,另外,韦家的丫头也有不少生意上的伙伴,打算鼎力支持柳叶。” 李世民愣了愣。 这阵容有点过于强大了吧? 合着作为朝廷核心的三省六部,除了长孙无忌这个对茶叶不感兴趣的人之外,全都会前去参加品茶大会! 至于将门中人…… 薛万彻的人缘相当不错,和很多老帅都交情匪浅。 “他们都去,叫朕如何是好?” 李世民有点头疼了。 他很不愿意暴露身份,更不愿意将自己去登科楼的消息泄露出去。 归根结底,还是怕魏征纠缠。 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麻烦事先来了。 张阿难一脸无奈的走进来,“启禀陛下、娘娘,希廉先生又过来请辞了。” 李世民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灰。 “那个逆子又干了什么糟心事?” 希廉先生乃是当朝大儒,李世民专门请进宫来教导太子李承乾读书蒙学。 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李承乾愣是把希廉先生气得请辞了好几回! “回陛下的话,并非是太子殿下顽皮,奴婢倒是觉得,是因为先生的教导方式不适合太子……” 张阿难委婉的帮李承乾说着好话。 谁都知道,太子是出了名的顽皮,这偌大的皇宫里,除了皇帝和皇后之外他谁都不怕。 或许太上皇也能管得住他,可老人家对孙子辈儿总是过分的溺爱,嘴一撇,眼圈一红,多狠的心思都会烟消云散。 可皇帝和皇后每天都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不可能整天都看着太子读书。 学问再高的先生,也拿太子爷没有一点办法。 李世民叹了口气,本想再把李承乾叫过来,好好的揍一顿,可念头一转,又觉得没什么意义。 要是挨揍管用的话,李承乾早就才高八斗了。 “仅仅是蒙学,就已经给他换了三位先生,颜师古和孔颖达都容不下他,这个逆子,真是让朕丢尽了脸面……” 李世民的话中透着浓浓的失望之色。 长孙皇后心头一紧,急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身旁的嬷嬷。 “陛下莫急,臣妾这就去教训承乾!” 李世民深吸口气,“你若是前去,那个逆子又会躲到太上皇宫里。” “改日再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朕就让魏征那个老家伙去给承乾当先生,非把他胡闹的毛病给掰过来不可!” 若非万不得已,李世民实在是不想让魏征去教导李承乾,生怕李承乾也养成那种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的性子。 他有几个岁数小的同辈兄弟,如霍王李元轨、道王李元庆就是魏征教出来的,教了两个月,都快被魏征折磨的没人样了… 那才叫一天好日子都没有! 背书背错一个字就是一顿手板,吃饭发出点声音都会被罚跪好几个时辰。 就魏征那个臭脾气,才不会管是太子还是亲王,脑子犯轴的时候,敢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指着皇帝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去纠正李承乾的坏习惯。 对此,长孙皇后唯有苦笑。 她对这个长子也没有半点的办法。 李世民冲张阿难挥了挥手。 “既然希廉先生请辞,就由着他去吧,至于承乾那里,姑且先让他过几天好日子,若是还没有改观,就请郑国公来担任太子的老师!” 张阿难的心里为太子爷默哀,退下去传达陛下的命令。 等张阿难走后,李世民幽幽一叹。 “品茶大会的事情就让承乾替朕去吧,一来放松放松,二来也能见见世面。” “观音婢,你去给他送些钱财,若是能买到茶叶就多买一些,剩下的让他自行处置,买点宫外的小玩意儿。” “等魏征进了东宫,他可就没有一天的好日子可过了。” 不管在谁看来,给魏征当弟子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终究是亲生的,先给个甜枣吃一吃,免得直接陷入魏征的“魔掌”接受不了… 第80章 废话一大堆,永远赶不上给钱来的实惠 这一天,风和日丽,天气非常的不错。 登科楼还没开门,门前就早早摆放了一面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首届品茶大会,即将隆重召开】的字样。 两侧,则是各方朋友送来了数不清的花篮。 许敬宗忙里忙外的安排着,他早就听说今天有不少大人物要过来,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终于将辞呈递交给三省,连批复都懒得去拿的赵怀陵,成功走马上任竹叶轩二掌柜的位置,今日也赶过来帮忙。 一大群小太监换上了素净的衣服,全都摩拳擦掌,职业性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今天是咱们登科楼的大日子,旁的话就不多说了,只要成功打响咱们登科楼的名气,两位东家重重有赏!” 王玄策站在二楼的栏杆后,扯着嗓子冲下边的人喊。 在一阵欢呼声之中,士气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废话一大堆,永远赶不上给钱来的实惠。 柳叶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对重新装修之后的登科楼满意到了极点。 他抛弃了一切会被人视为暴发户的装潢,取而代之的是高贵和典雅。 从里到外用了大量的浅色系实木装扮,透着一股子清新脱俗和干干净净的劲头。 家具也统一换上了八仙桌和四方圈椅,甚至还有几个上讲究的雅间里全是沙发。 热水将王玄策秘制的午子仙毫冲泡开,看着茶叶的叶片慢慢舒缓开来,浓浓的茶香也随之飘散。 柳叶小酌一口,心情更加舒畅了。 这些日子的辛苦并没有白费,万事俱备,只欠最后的一哆嗦。 “薛老哥,放轻松点,这点小场面老许和老赵他们应付的来,咱们就等着收银子就行了。” 柳叶早就知道,今天来的人里着实有不少的朝中高官。 包括房玄龄在内,三省六部的大佬几乎全都会到场。 不过柳叶并没有丝毫的紧张之感,既然是开门做生意,就要做好一切的准备,何况这些朝中的高官,本就是登科楼的目标客户。 别人来了,还真就不一定能消费得起! 柳叶给薛万彻倒了一杯茶。 “一会儿你还要登台呢,到时候介绍各类茶品和登科楼的菜单,可不要露怯。” 柳叶不说这句话还好,说完之后薛万彻更加紧张了。 “兄弟,你知道哥哥我是个不中用的人,为何还要让我登台?” “你亲自去介绍,咱们登科楼上上下下才能放心!” 柳叶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喜欢抛头露面,再说,朝中那些大人物你都认识,我却只知道房玄龄长什么模样。” 薛万彻挠了挠头,想不出个理由来反驳柳叶的话。 主要是柳叶说的没错,那些大人物的讲究比较多,若是台下同时有两个人提出问题,肯定要先紧着官大的人回答。 整个登科楼,也就他能把那些大人物全都认出来。 相比之下,许敬宗和赵怀陵都要差一些。 毕竟他们之前的官位都不算太高,保不齐就有几个脸生的。 “……好吧。” 薛万彻说完,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看着上面早就准备好的主持词,又一遍一遍的演练了起来。 …… 天擦黑的时候,平康坊内华灯初上。 这里本就是越晚越热闹的地方,数不清的风月场所门前,站着一大群漂亮姑娘。 不过今天这些漂亮姑娘,并不像往日那般费劲力气招揽客人,只是一个个的扎着堆闲聊。 但凡是有点儿身份,有点儿闲钱的人,今天都会去登科楼捧场,再卖力气也要等品茶大会结束之后再说。 前往登科楼的马车堵了半条街,平康坊那些酒楼掌柜和东家的牙都快咬碎了。 仙乐居也不例外。 薛道远满脸阴沉的想去找一找登科楼的晦气,刚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下楼,就狼狈的退回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房玄龄和几位宰相,有说有笑的走进登科楼,强忍着吐血而亡的冲动,让人把仙乐居的大门给关上了。 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也没有什么生意可做,还不如让手底下的人歇一歇。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距离登科楼还有上百步的地方停下来。 前面实在是走不动了。 帘子一掀,先跳下来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 刚一下车,青年男子连忙又扶着一个锦衣少年下来。 “太子殿下,那边就是登科楼,陛下吩咐了,不准您去别的地方……” 贺兰楚石身为东宫千牛,全权负责太子爷的安全工作。 下车的时候,他特意嘱咐太子爷不要向四周乱看。 平康坊那些风月之地虽然还算高雅,但太子爷毕竟年幼,十二岁的少年人尽量不要沾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承乾撇了撇嘴,道:“本太子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八成也去过不少次吧。” 贺兰楚石神色尴尬,急忙转移话题。 “殿下品茶大会就要开始了,陛下早有交代,咱们还是赶快进去吧!”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又拢了拢袖子。 “无趣的很!” 说完,背着手,小大人一样的朝登科楼走去。 他本就不是个喜欢遵守规矩的人,可偏偏身为太子,却是最需要遵守规矩。 换做以前,来平康坊转一圈他能开心一整天。 可今天却带着帮父皇购买茶叶的差事,还不能四处乱转,只能去登科楼一处,好心情被彻底败得干干净净。 他只想赶紧把差事办完后,偷偷溜到别处,好好的玩耍一番。 “欢迎~光~临!!” 满脑子想着偷跑出去的李承乾,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 衣着素净的小伙计一字排开,见来了客人,齐声见礼。 声音之洪亮,连大门前那盏牛油巨灯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贺兰楚石跟着一哆嗦,差点把刀拔出来… 站在最左侧的小伙计急忙跑上来招待客人,殷勤地招呼着李承乾和贺兰楚石往里走。 等两人落座之后,将两个号码牌轻轻放在桌子上。 “两位爷,这号码牌可要收好了,待会儿品茶大会开始就要抽奖,这可是您拿奖品的凭证!” “今晚还有不少的娱乐活动,都要用得到号码牌,若是有其他吩咐您随时招呼,小的今晚就全程伺候二位爷了,希望二位爷玩得开心!” 第81章 品茶大会,魏征的纠结 品茶大会的传单发得满长安城都是,带着诚意前来的人自然不会迟到,若是因为来晚了进不去门,也怪不得别人。 在一片不爽的目光之中,一个老头子成为了最后的顾客,背着手慢悠悠的走进登科楼。 嗡——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两侧的小门却飞速打开,从中走出一群衣着素净的小伙计,每人手中都端着登科楼的茶品和点心。 赵怀陵穿着一身锦缎的袍子,站在一群小太监前边显得意气风发。 站定之后,他朝着四方宾客打了一个罗圈揖。 “诸位,我登科楼的两位东家说了,鄙店终究就这么大的地方,若是再往里放人,难免会影响到里边那些顾客的体验,进不去的客官们也不必着急,小店特意准备了茶点。” “无论是茶品还是点心,跟里边那些顾客的没有任何区别,两位东家的意思是,既然叫品茶大会,自然越多人喝到我们的茶,才能显现出公允来!” “登科楼开业后,若是承蒙诸位的照顾,能如今日这样客满,我登科楼也会在门前设立一片休息区,准备些茶点,供顾客们享用,就算不等位置,过来歇歇脚也方便的很!” 原本还有些牢骚的人们,顿时没话说了。 不管是哪家的生意,客满了就是客满了,顶多派个人出来说几句漂亮话而已。 人家登科楼就不同了,他们今天过来,主要是就是为了尝尝柳家的茶,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既然茶已经品尝到了,进不进去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只是不能参与抽奖而已,里头那些人也不一定就能抽中。 “登科楼豪气!” “快把茶品拿过来,让咱们也都尝尝!” “就冲你们这份态度,登科楼开业后某家一定赏光!” 赵怀陵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小太监们连忙端着托盘冲入人群。 一口一个‘爷’得叫着,美味的茶水喝着,甜滋滋的点心吃着,再大的脾气也不好意思撒出来。 ... 作为最后一个幸运儿,魏征抱着一种审视的态度走进登科楼。 他特意走得很慢,想把这个祸害陛下和中书侍郎的‘毒窝子’看得清清楚楚,回去写一篇奏折,好好抨击一下柳叶和薛万彻的丑恶嘴脸! 西域来的羊毛地毯铺满了整个大厅,踩在上头仿佛行走在云端之上般绵软,穹顶之上不下五十盏牛油巨灯,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宛若白昼。 四周的墙壁上尽显文雅,有的地方挂着字画,有的地方则是悬挂着雕刻有夔龙纹饰的木板,那色泽,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木材。 身旁一个面白无须的小伙计,尖着嗓子尽捡好听的讲,身上的衣服虽然素净,细看之下,竟然是丝绢所做! 魏征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好几年的麻布衣衫,连他一个小伙计都比不上! 豪奢至此,简直就是天下的毒瘤! “爷,您的座位在这,这是您的号码牌,请收好了...” 小太监嘱咐了魏征几句,而后俯身脱下魏征的登云靴,换上了松软的布履。 旁边又有伙计上前,端来几样精致的点心,各种茶具也全都摆放齐全。 “爷,刚进门的时候见您肩膀有些僵硬,我们都学过几手按摩的工夫,不如帮您按按肩膀?” 魏征迟疑了一下,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 小太监忙抽出毛巾,垫在魏征的肩膀上,轻轻帮他按摩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魏征都觉得有些飘飘然了! 他突然晃了晃脑袋,额头微微冒汗。 “魏征啊魏征,你自诩板正名臣,万万不可因此而堕落!” 小太监以为魏征太热了,忙冲旁边的人喊道:“来人,给这位爷上杯冰饮先喝着!” 冒着丝丝寒气的酸梅汤端上来,小太监还贴心的往里头插了根苇子杆当吸管用,特意送到魏征的嘴边。 “客官先喝几口冰饮,降降暑气,这屋子里人多,等会把冰扇抬过来就凉快了!” 魏征心中五味杂陈。 就这待遇,连他都险些抵挡不住,别人该如何是好?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些雅间,里头全都是亮明身份的贵客,一楼都如此,二楼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正想着,大厅两侧有人搬来十几个巨大的铜盆,每一个铜盆里,都赫然盛放着一块巨大的冰坨子! 咕噜噜—— 一台台仿若桨叶的机括被推上来,后头有个摇把,只要有人摇动起来,桨叶在转动之间,冰坨子上的寒气立刻弥漫开来。 “呼——” 就连魏征,都忍不住长出口气。 盛夏之夜,最为闷热难当,寒气一过来瞬间让人松快了不少。 ... 大人物们最讲究私密性,若是被人发现某个官员整天胡吃海塞,他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 二楼最大的包间里,不光有两扇推来的木门,还有一面可以卷起来的竹帘。 木门打开,放下竹帘,既透气还私密。 今日倒是用不着,大伙都是闻声而来,不存在任何阴谋勾当。 柳叶在薛万彻的介绍下,跟三省六部的大臣们混了个脸熟。 除了房玄龄之外,剩下的都是生面孔。 以后这些人就是登科楼的主要客户群体,柳叶临走之前,特意给他们每人留下一张登科楼的会员卡。 凭这张卡,除了打九折之外,还能免费送一小坛柳家出品的美酒。 说白了,品茶大会只是个填头而已,之所以召开品茶大会,除了把茶叶推向市场之外,主要还是为了给登科楼造势! 跟这些大官们客气了半天,柳叶又拉着薛万彻到其他包间里转了一圈。 薛万彻邀请来的那些将门中人,一个个非要拉着柳叶喝酒。 韦檀儿不光邀请了许多生意上的伙伴,还特意请了不少好姐妹过来给柳叶捧场。 等全都转完之后,饶是以薛万彻的体力也累得够呛。 回到给自己准备的包间后,柳叶一口气干掉半杯冰镇酸梅汤,道:“薛老哥,接下来可就要看你的了!” 薛万彻看了一眼楼下的台子,深吸口气,而后重重的一点头。 “兄弟放心,哥哥我万不会给你丢脸,瞧好的吧!” 他‘咕咚咕咚’得干掉一杯冰饮,大步走下去。 早就在台子旁边等候多时的许敬宗,看见薛万彻下来了,急忙跑到台子上。 “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一楼大厅的人们纷纷看过来,二楼包间的竹帘也全都缓缓卷起。 许敬宗清了清嗓子,朗盛道:“首届品茶大会正式开始,有请我们登科楼的两位东家之一,向诸位介绍今日的几样茶品!” 第82章 这气氛,这服务,这环境! 薛万彻登上高台,先是冲四方一抱拳,然后像背课文一样说起开场白。 不管是登科楼的人还是顾客们,都知道前边只是过场而已,今日的茶品才是重头戏! 既然叫品茶大会,自然是要突出一个‘品’字。 早有人注意到,两侧的甬道里站着一群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方小小的木盒,正在等待着。 “不瞒诸位说,我老薛以前对茶这种东西是瞧不上眼的,不过经我兄弟一改良,就连我这武夫都喜欢上茶的滋味,有时候甚至觉得,每日喝几口茶,战场上积攒下来的杀气都没了!” “废话不多说,今日的第一样茶品,名叫汉阴毛尖!” “今日来的都是茶中行家,我老薛就不班门弄斧了,总归还是要让味道来说话才行!” 薛万彻大手一挥,挤在甬道里的小太监们立刻分散开来,将小木盒放在每一张桌子上。 这时候,留守在客人们身后伺候的小太监就派上用场了。 魏征不是个讲究的人,也从不参与饮宴,平日里也是简餐素食,一身衣服能穿好几年。 面对登科楼里的场面,虽然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态,但终究还是有几分局促。 身旁的小太监立刻上前,轻轻打开小木盒,将小小的一包茶叶倒进盖碗,再从红泥小炉上取热水,洗盏、温杯、润茶... 一道道工序他们早就熟稔于胸,事先演练过无数遍了。 “爷,您请看,这茶名叫汉阴毛尖,顾名思义乃是鲜嫩之物,我家大东家称其为绿茶的一种,冲泡这种茶时,切记不要使用开水,会破坏嫩叶的口感,水煮到微微滚开即可......” 他一边施展着茶道功夫,一边细细的讲解,说罢还将闻香杯送到魏征的鼻子前。 “呼——” 魏征深吸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飘飘然了起来。 看着原本暗绿色的茶叶在白瓷盖碗中上下飘零,渐渐舒展开来,变成嫩绿,赏心悦目之感更甚。 若光是茶的香气还不至于如此,关键在于这气氛,这服务,这环境! 多重观感结合起来,那就是最美的享受! “客人请用茶。” 小太监抿嘴一笑,悄然间退到一旁去。 魏征端起茶杯,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叹了口气,小酌了一口,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 ... 楼下都是如此,楼上那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的区别只是伺候茶道的人,从小太监变成了妙龄少女... 最大的包厢里,掌握着大唐最高权力的老头子们一个个眉开眼笑。 男人就是如此,就算不好色,看见漂亮姑娘也忍不住心情愉悦。 尤其是自家老婆管了大半辈子的房玄龄,脸上都要笑开花了。 王珪轻捋长髯,道:“妙哉,妙哉!既有芽影水光,相映成趣,又有佳人侍茶,赏心悦目,这登科楼还真是个妙处!” 房玄龄哈哈一笑,道:“王相所言极是,看来咱们以后要时常来登科楼放松放松才是。” 喜爱音律的封德彝略带些遗憾的说道:“若是有人能奏乐作歌就更好了......” 正在侍弄茶道的少女抬起头来莞尔一笑。 “贵人和我家大东家想到一处去了,等明日登科楼开业时,自会有音律大家恭候,今日人多,便没有准备。” 封德彝眼前一亮,道:“敢问姑娘,是哪位音律大家?” “回贵人的话,小女子不懂音律,只知道大东家说要将一位姓裴的先生请来,除了音律之外,登科楼开业后还会准备别的节目。” “贵客若是有意,不妨提前定个包间,据小女子所知,明日的包间已经不多了......” 封德彝看了看众位同僚。 “各位,不如咱们明日再来此一聚?老夫会账即可!” 众人纷纷响应,尤其是房玄龄,响应得格外热情。 ... 斜对角的包厢里,一片莺莺燕燕。 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手托香腮,一语不发,都静静的看着侍女施展茶道功夫。 闻香杯送过来,茶香四溢,品茗杯端过来,众女均是赞不绝口。 “姐妹们感觉如何?” 韦檀儿笑吟吟的问了一句。 “论环境比四海楼还强上一些,这茶也着实不错。” “以前爹爹带我来过登科楼,远不如现在这般素雅!” “看来檀儿以后要多请姐妹们来登科楼了,你与柳公子交情匪浅,他怕是都不好意思收你的钱吧!” 众女叽叽喳喳的说着。 一个身着黄衣,长发高高束起的女子,有些担忧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女。 “这地方虽然素净,但客人却未必都是素净之人,这般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留在登科楼做侍女,可别受了欺负!” 此言一出,众女顿时紧张了起来。 长安城里酒楼无数,但从没有人敢雇佣女子来伺候客人。 无非是怕出了乱子,不好收场罢了。 客人们喝点酒,借着醉意很容易干出点离谱的事情来。 坐在韦檀儿身旁的贺兰英挥了挥小拳头,道:“若是有人敢欺负本姑娘手底下的姐妹,本姑娘非打烂他的狗头不可!” 众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登科楼的侍女,都是贺兰英找来的。 这就用不着怕受欺负了... 依着贺兰英的性子和家世背景,她不欺负别人,都算贺兰家的家教不错了。 贺兰家虽出身鲜卑,但名将辈出,最出名的当然是北周凉国公贺兰祥。 他跟李世民的曾祖,当年的八柱国之一,陇西郡公李虎,乃是八拜之交,生死兄弟... 从那一代人开始,贺兰家和李氏皇族每一代都有姻亲关系,远的不说,贺兰英的叔叔贺兰僧伽才娶了太上皇的第六女房陵公主没几年。 没了担忧,众女又开始嬉笑起来。 有几个对茶道感兴趣的,纷纷凑到侍女跟前,想要学几手茶道工夫,好回家后跟爹娘显摆显摆。 这时候,楼下忽然热闹了起来。 贺兰英眼神最好,眼瞅着有人把一个大箱子搬到高台之上,忙道:“姐妹们,快把号码牌拿出来,马上就要开始抽奖了!” “今日一共要介绍五种茶品,每种茶品介绍完后都要抽一次奖,我听柳叶说,即便最便宜的汉阴毛尖,每份都要几十贯呢,而且有价无市!” 第83章 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 来的都是贵客,多多少少都见过些世面,不过抽奖这种别出心裁的小活动,还是让不少人都提起了兴致。 许敬宗写的串场词,从薛万彻嘴里说出来,效果虽然打了些折扣,但仍旧有些蛊惑力,再加上身旁的小太监们接连不断提醒,还时不时提一提作为奖品的茶叶有多么的珍贵... 台下期待感满满! 就连对茶叶不怎么感兴趣的李承乾,都攥着号码牌,目光灼灼的盯着薛万彻把手伸进抽奖箱子里。 “甲字十五号,甲字十五号是哪位?” 一个褐衣老者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号码牌,薛万彻笑道:“原来是马先生拔了今日的头筹,来呀,把马兄的奖品送过去!” 造型古朴别致的礼盒送到褐衣老者手中,引得众人一片羡慕。 或许有些人不在乎奖品,但这运气确实是比不了。 这年头,人们就讲究这些,自觉运道一上来,直接冲到赌坊开几把大小的,也大有人在。 被当众点出来,褐衣老者也觉得有了面子,这便是让薛万彻主持的意义所在。 “多谢薛大东家,老夫笑纳了!” “诸位不要气馁,还有机会!” 褐衣老者满面红光的站起来,冲四方连连拱手。 小孩子心性的李承乾没有抽中奖品,不满的看了褐衣老者一眼,道:“这人谁呀?看起来有点眼熟。” 贺兰楚石在旁边轻声提醒道:“此人乃中书舍人马巍,武德四年的探花。” 李承乾不屑的轻哼一声,道:“最便宜的奖品就让他得意成这个样子,没见过世面!” 他手里攥着甲字十六号的号码牌,心里有些不悦。 就差一个数字而已,真是太可惜了! 五种茶叶,每一种都伴随着十份奖品,换言之,今日来的宾客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能够抽中奖品。 很快,前四种茶叶品鉴完毕,四十份奖品也送了出去。 只剩下早就放出风声来的午子仙毫还未露面。 起初还将抽奖当做游戏的人们,渐渐正视了起来。 看着身旁的人都抽中了奖品,自己手中却空空如也,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人向来是患寡不患均的性情,别人有了我没有,不平衡是在所难免的。 第五轮抽奖正式开始! 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薛万彻伸进抽奖箱子的手。 尤其是那些没有抽中奖的人,一个个都快把手里的号码牌捏碎了。 李承前伸着脖子往台上看,嘴里一个劲的念叨。 “甲字十六号!” “甲字十六号!” 薛万彻将一张纸掏出来,打开向众人展示。 “甲字十七号,不知是哪位仁兄?” 贺兰楚石有些心虚的看了李承乾一眼,迟疑的站起来,冲着台上招了招手。 薛万彻一怔,随即咧嘴一笑。 “原来是贺兰兄,我老薛这里先恭喜了,午子仙毫极其珍贵,就连我兄弟那里都没有多少存货!” 贺兰楚石又偷偷看了李承乾,这才在一片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之中,把奖品拿回来。 午子仙毫,这是柳家特意提前造势的产品,还说的明明白白,这种茶的产量极低,别说是市面上了,就连柳家和登科楼都只能少量的供应。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贺兰家的臭小子着实好运气。 “太子殿下不必心急,这份午子仙毫送给太子殿下了,拿回去给陛下交差便是。” 李承乾脸颊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事到如今,能否中奖已经超越了奖品本身。 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 他一句话都没说,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上。 …… 包厢里,午子仙毫的奖品抽完一半的时候,柳叶就让人关上了门。 他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来仔细的思考。 事实上,直到现在,柳叶也没有真正给各类茶叶确定下一个合适的价格。 价格定的太低,体现不出品茶之人的身份。 若是价格定的太高,又会严重影响销量。 他需要根据客人们的反应,来确定合适的价格。 “汉阴毛尖的价格可以定低一些,就当做登科楼招待客人用的茶即可,进门的人免费送一壶,在外面排队的人免费送一杯……” “其他几种茶的价格,倒是可以上调几分,拉出一个层次感来。” 任何一种商品本身并不具有价格意义,只有通过对比才能体现出两者品质的悬殊。 精米精面就是比糜子面好吃,价格自然也要贵上一些。 而茶叶这种东西,本身没有什么可比的商品,所谓的煎茶,连对手都谈不上。 既然如此,柳叶只能自己营造出一种对比感。 用汉阴毛尖的普通,衬托出其他几种茶叶的高贵。 把价格都写下来之后,柳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午子仙毫。 “嗯……午子仙毫的价格貌似不必急着定下来。” 柳叶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大部分商品都是越珍贵越神秘,价格也就越高了。 连价格都没有的午子仙毫,市场上只流通着作为奖品出现的区区十份。 用不了多久,这十份午子仙毫就会以各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流入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手中。 到那时候,才是柳叶用这种茶叶来割韭菜的好时机。 确定下来之后,柳叶的心情大好。 他轻轻拍了拍手,王玄策急忙跑过来。 “把茶叶的价格交给薛老哥,抽奖完毕之后可以公布了!” … 今日来参加品茶大会的人算是开眼界了。 谁都不是傻子,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所谓的品茶大会,其实就是柳叶给登科楼搞出来的噱头。 不过,奖品却是实实在在的。 当薛万彻宣布完茶叶的价格,以及售卖方式之后,抽到奖品的人更加开心,而没有抽到的则是恨得牙根都痒痒。 “连最便宜的汉阴毛尖,都要十贯钱一两,三两的奖品那就是三十贯!” “想不到仅次于午子仙毫的象园雾芽,每两竟然高达百贯!” “可惜不知道午子仙毫是什么价格,咱们想买也买不到,真是便宜了那些运气好的狗东西!” “看来,以后到登科楼吃席的时候喝茶,才最为便宜,不光汉阴毛间免费品饮,其他的茶品也会打八折!” “老夫囊中羞涩,看来以后只能到登科楼门口歇歇脚,顺便蹭杯毛尖喝一喝。” “……” 品茶大会结束后,顾客们三五成群的离开。 李承乾看着贺兰楚石拎在手里的茶叶礼盒,心里充满了不爽。 堂堂的太子,竟然连一次奖都没抽中。 “薛万彻说在登科楼消费满五次,就能抽一次奖,本太子迟早有抽中午子仙毫的一天!” 李承乾攥了攥拳头,一脑袋钻进马车。 贺兰楚石苦笑一声,太子一直都是这般争强好胜的性子,若是抽不中,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84章 就薛万彻?他先把字都认全了再说吧! ‘柳家’、‘登科楼’、‘茶叶’这些词汇成了今晚长安城里最为热议的话题。 不知有多少酒楼的幕后东家,后槽牙都咬碎了,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酒楼生意最为光明正大,客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更没有耍阴谋手段的余地。 泼脏水这种事情用一次两次还可以,用的多了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而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薛道远坐在自家的仙乐居里,看着数不清的客人从对面登科楼里走出来,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水。 “少爷,我回来了……” 薛道远手底下专门干脏事的三奎,推门走进来。 “让你买的茶叶呢?” 薛道远皱了皱眉,他记得柳家发传单时说过今晚会有少量的茶叶售卖。 “登科楼的人说,本来想要卖的茶叶都被他们当成奖品发出去了,小的运气不好,也没抽中奖品。” 薛道远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罢了,运气不好,此事怪不得你。” 三奎刚松了一口气,可薛道远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日开始你就不用过来了,本公子听闻竹叶轩又要招人,你给本公子潜伏进去,细心打探消息,等本公子搞垮了柳家,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可少爷,柳家招募人手的条件极其苛刻,若是像王玄策那样,需要有五斤以上的酒量,小的可万万进不去呀!” 薛道远一瞪眼,“进不去也得进,否则你让本公子如何咽下这口气!” … 薛道远的确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对付登科楼,或者说对付柳家,除了柳家风头正盛之外,他更顾及的还是酒楼行业的稳定。 酒楼行业是他们薛家的老本行,若是惹出乱子,最终还是要由他自己出面擦屁股,得不偿失。 无可奈何之下,薛道远只能让三奎潜伏进去。 登科楼的噱头无非是两点,美酒和茶叶,等拿到美酒和香茶的配方,就是登科楼关门歇业之日! 这一夜,薛道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苦思冥想,有什么别的办法来对付柳叶。 同样没睡的,还有魏征! 天微亮的时候,魏征终于将弹劾薛万彻的奏折写完了。 不过,魏征依旧极其的不满。 沉迷于享乐乃是朝廷的大忌,身为御史大夫,魏征管的就是这方面差事。 其实主谋本该是柳叶才对,可柳叶一不是官员,二没有官身,他御史台的权力再大,也管不到平头老百姓……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弹劾薛万彻勾结商贾,与民争利,意图让满朝文武沉迷于醉生梦死之中。 把奏折上的墨迹吹干,魏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摸了摸放在桌角的茶叶礼盒,终究还是忍不住打开一个缝隙,闻了闻里边浓郁的茶香味。 他尝过午子仙毫的味道,但正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相比于午子仙毫的清甜,他反而更喜欢象园雾芽的厚重。 “就算拿出来一泡,应该也没人发现吧……” 既然要弹劾薛万彻,那么他晚上抽到的奖品理所应当将交给陛下处置,也好证明自己清清白白,有弹劾薛万彻的理由。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魏征就使劲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顿时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万万不要与那些人同流合污,秉持本心,一定要坚守住!” 他喃喃自语了半天,而后将茶叶礼盒重新推回桌子角。 嗷嗷呜——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鸡鸣,天光终于大亮。 魏征用力攥了攥拳头,提起桌子角的茶叶礼盒,起身朝外走去。 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上朝的时间,他需要提前找到几位合适的盟友,来提高自己弹劾薛万彻的份量! 可到了皇宫门口他才愕然发现,陛下竟然提前罢朝了! “敢问公公,这究竟是为什么?” 特意跑到皇宫门口跟大臣们解释的张阿难,淡淡的说道:“郑公,陛下有要事在身,明日再上朝。” 魏征一手拿着奏折,另一手提着茶叶礼盒,有些着急的说道:“什么要事能大得过上朝?老夫有要事启奏陛下!” 他之所以连夜把奏折写出来,就是担心登科楼的豪奢以及茶叶传遍天下,引来无数人的好奇。 一旦消息传遍,登科楼的生意必然火爆,等到那时候再弹劾薛万彻,就什么都晚了。 张阿难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茶叶礼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天还没亮的时候,武安郡公送来一封奏疏,上面写明了茶叶生意对于朝廷的好处,陛下正在和几位宰相研判。” “您若是有心把茶叶生意搅黄,不妨等陛下将那份奏疏传签到各个衙门之后,再向陛下进谏。” 魏征满脸的不可置信。 薛万彻什么时候学会写奏疏了? 奏疏和奏折区区一字之差,内容却是天差地别。 奏折是向陛下进谏,陈明某件事的厉害之处,希望陛下予以定夺。 而奏疏更像是一种策论,帮助陛下研判国事,能写出奏疏的无一不是大才! 就薛万彻? 他先把字都认全了再说吧! “老夫虽非宰相,但身为御史大夫,品级也不比宰相差到哪里去,可否进宫一同研判奏疏?” 稍微一想,魏征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八成是昨天晚上薛万彻看到自己了,才赶紧想出这么个办法来防止自己弹劾他。 薛万彻的确是没这个本事,但柳叶曾是个读书人。 况且,柳叶的身边还有许敬宗和赵怀陵这两位大才! 张阿难一侧身子。 “陛下的意思是,如果郑公想看,那自可进宫去。” 魏征冷哼一声,用力的甩了甩袍袖,大步朝着皇宫里走去。 而与此同时,宣政殿内,李世民拿着一份奏疏,眉头紧锁。 几位宰相的表情也差不多,手里都拿着奏疏的传抄件。 “诸位都已经看了一炷香的时间,觉得这份奏疏的道理是否可行?” 宰相们互相看了看,这个难题最终还是给到了统领六部的房玄龄。 “启奏陛下,入冬之后确实蔬菜匮乏,老臣虽非名医,却也知道若是人长时间不吃蔬菜,对体质极其不利。” “只不过,用饮茶来解决冬日蔬菜匮乏的问题,确实匪夷所思,此法还要找名医来问一问才行!” “不过此法若真的可行,那我大唐百姓的体质便能得到增强,于国家而言也大有裨益!” 李世民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朕已经问过太医署的名医,他们也拿不准……” 虞世南忽然站起来,悠悠地说道:“启禀陛下,老臣听闻孙神医已经回到长安,想必他知道答案。” 第85章 你这个东家,就不能太好说话! 品茶大会结束,柳家的人没有闲下来,反而更加忙碌了。 因为今天是登科楼正式开业的日子! 大清早,登科楼里的人就忙得不可开交。 一部分人在准备食材,一部分人在收拾桌椅,还有一部分人在劝架…… 品茶大会不仅仅打开了茶叶的局面,还让登科楼一夜成名,火爆全城。 前来订包厢订桌子的人,把前台挤的水泄不通。 谁都看得出来,登科楼的规格这么高,一桌上档次的席面,肯定便宜不到哪去。 因此,过来预定的人,无不是高官富商家里的仆役。 身份摆在那里,都已经跟朋友约好了,今天要在登科楼吃一顿酒席,顺便品一品昨天晚上没有尝够的香茶,如今连位置都定不到,面子也就丢的干干净净。 “挤什么挤,你本来就在我后边,凭什么排到前面去?” “有没有人管管这个插队的家伙?” “我家老爷乃是堂堂的侯爷,谁敢放肆?!” 人一多,争吵是在所难免的。 对此,不管是许敬宗还是王玄策,都有了丰富的应对经验。 听劝的自然有小礼物送上,不听劝的,那就要由登科楼的另一位东家出面。 薛万彻亲自将两个不识好歹的恶仆丢到门外,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 侯爷在别人面前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在他眼中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给个笑脸,就敢蹬鼻子上脸!” 薛万彻骂骂咧咧的走到二楼,看着正悠哉悠哉品茶的柳叶,有些无语的说道:“下边都忙乱套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品茶?” 柳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意思是让薛万彻坐下。 等薛万彻坐下之后,柳叶就给他倒了一杯茶。 “薛老哥,我只是想告诉你,这种场面就该让手底下的人去应付,抛开你堂堂郡公的爵位不提,起码也是登科楼的东家之一,成天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什么样子?” 薛万彻挠了挠头。 “我看其他酒楼的东家和掌柜,总在店里晃悠,有时候甚至会亲自招呼客人,显得亲热……” 柳叶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摇晃几下。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只是开普通酒楼,你没事去露个脸,那的确是显得亲热,可咱们登科楼要的是高端,要的是档次!” “你这个东家,就不能太好说话!” 这么一说,薛万彻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哥哥我才把两个闹事的人丢出去!” 柳叶砸吧砸吧嘴,只好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解释什么叫高端,什么叫上档次。 对于酒楼而言,菜品,服务和装修的确很重要。 但真正上档次的酒楼,首先需要突出的是贵气,是牌面! 要让别人感觉,能在登科楼订一个包厢十分困难,成功定下一个包厢,对他们而言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在品茶大会之前,柳叶并没有这种想法,他一向是个求稳的人,万事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再下手。 可品茶大会的效果,出乎预料的好! 好到…… 连堂堂御史大夫魏征,都要上奏折弹劾他们的地步! 正是因为知道魏征前来的意图,昨天晚上,柳叶才会紧急把许敬宗和赵怀陵都叫来,让他们帮助薛万彻写了一封花团锦簇的奏疏。 皇帝究竟会不会认为茶叶能够取代冬日欠缺的蔬菜……柳叶其实并不怎么关心。 他唯一的把握在于,有了这份奏疏之后,魏征的弹劾起不到任何作用。 连御史大夫魏征都弹劾不倒的酒楼,代表着安全,可靠,以及高端大气上档次! 既然立志要做长安城的第一酒楼,身为大东家就该有足够的气魄。 柳叶讲的很细致,就算薛万彻是个榆木脑袋,也听得明明白白。 “我明白了!” 薛万彻猛地站起来。 “我这就再挑几个人丢出去,免得让他们以为,谁来了都能订到我登科楼的包厢!” 他的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兴奋之色,似乎把人丢出门外这种事情,让他觉得很爽。 柳叶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 “想法是好的,不过你要指挥别人去做,才能显现出你登科楼东家的身份。” 薛万彻二话不说,应了一声直接跑下楼去,一边跑还一边招呼几个,他从家里带过来的壮硕护卫。 像三省六部里的那些大人物,包括一些关系不错的人,柳叶昨天晚上都已经给他们留了会员卡。 有这张卡在,用不着到前台去排队预定,可以直接找许敬宗来安排。 如此一来,既可以显现出登科楼的高端,还可以避免得罪那些大人物。 柳叶呵呵一笑,继续悠哉悠哉地品起茶水。 “要是朝廷真有意,用茶叶来弥补冬日缺乏蔬菜的问题,那接下来还真得找韦檀儿再帮帮忙,到各处去收购茶叶原料了。” …… 兴道坊,孔家! 满身尘土的小厮哭丧着脸跑回来,直接来到孔志轩的房间。 “大少爷,小的把差事给办砸了,到了登科楼不仅没订到包厢,还让人给丢出来了……” 孔志玄眉头一皱,放下那本都快被他翻烂的《史记世家篇》。 “你可曾透露身份?” 小厮期期艾艾的说道:“大少爷早有吩咐,不能让姓许的知道是您订包厢,小的怎么敢说呀。” “那你为何会被人丢出来?”孔志玄有些生气。 小厮低着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孔志玄听完之后,摸着下巴,也感觉很纳闷。 挥了挥手让小厮赶紧滚蛋,孔志玄又觉得有些头疼。 身为国子司业,他是撰写《氏族志》的直接责任人。 虽说许敬宗和赵怀陵这两个修史的高手都辞官了,孔志玄却并不在意,他孔家乃是圣人后裔,往来之人尽皆鸿儒,找几个擅长修史的大儒,实在是太简单了。 拼着被骂的狗血淋头,孔志玄才请他爹孔颖达出面,请了几位擅长修史先生过来。 大老远来一趟,为表诚意,肯定是要请人家吃顿席面的。 好巧不巧,正赶上品茶大会召开,又赶上登科楼开业,人家随口就说了一声去登科楼吃。 至于登科楼的掌柜是不是许敬宗,他并不在乎,哪怕在登科楼碰上了面,他也敢当众羞辱许敬宗一番! 可如今别说羞辱许敬宗了,连登科楼的包厢都订不上,丢的可不止他自己的脸,还有整个孔家的颜面。 那几位先生,本就是冲着孔家的颜面来的! “这可如何是好?” 孔志玄苦思冥想良久,忽然眼前一亮。 “好像登科楼发了一种叫会员卡的东西,去借一张不就好了!” 第86章 虽说这个人情算不上大,但架不住多呀! 会员卡的存在,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还代表着面子。 只不过这个面子并非是来源于登科楼,而是来源于那些想到登科楼吃饭的人。 房玄龄笑呵呵的送走了客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心情格外的舒畅。 “老爷,这都已经第五批客人了,您若是觉得烦心,小的直接把他们挡回去!” 门房狗腿子一般的跑过来邀功。 “用不着,老夫自有一番计较!” “若是再有客人前来,也不必阻拦!” 心情大好的房玄龄,随手赏了门房一小角碎银子。 门房大为惊奇,虽然这一小角碎银子换成铜钱也就二三十文,但那也要分是谁赏的。 府中上下人人都知道,最穷的不是他们这些仆役,而是老爷! 夫人把老爷管束的极其严格,一个月两百文的规矩,到现在可都还没变过,门房在邢国公府待了小半辈子,还是头一次碰见自家老爷打赏。 “谢老爷赏!” 门房感恩戴德的语气,让房玄龄颇为受用,挥了挥手朝里屋走去。 作为当朝宰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有可能成为首辅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并不是展现官威,也不是把控权力,而是要积攒人缘。 宰相的权力大,但是责任更大,一句话说出来有人听,那才叫当朝首辅。 没人听他的话,面对宰相命令还唧唧歪歪的,那不叫当朝首府,那叫受气包。 回到屋里,房玄龄掏出那张会员卡。 虽然只是硬纸片子做的,但做工还算精良,上边还特意写了自己的名字。 “想不到,想不到呀…区区一张纸片子,竟然给老夫积攒下这么多人情关系!” 他一早就听说,登科楼的包厢极难预订,貌似上午有人去预定包厢,还被薛万彻的人给扔出来了。 而且昨天柳叶说的明明白白,持会员卡的人拥有优先权,换句话说,就算包厢全都订出去,只要拿着会员卡,也能挤出一间包厢来! 房玄龄不是一般的人,机敏如他,自然一下子就猜到,柳叶之所以送给他们会员卡,除了预订包厢方便一些之外,更主要的还是积攒人情! 想要去登科楼订包厢,那就必须求到他们这些持有会员卡的人! 这可比直接送礼有面子的多,就算朝廷里那些御史言官听见,也说不出别的来。 会员卡只是一张硬纸片子而已,又不是真金白银。 这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有五批客人上门请求他帮忙订包厢了。 有所求,便是人情关系,以后当然要还回来了。 虽说这个人情算不上大,但架不住多呀! 会员卡总共就送出去十几张,可想要到登科楼预订包厢的,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乃至百倍! 去排队预约? 能不能订上包厢那要看缘分,还有可能随即被人扔出来... “那几个老家伙,恐怕也在忙着招待宾客,积攒人情吧。” 身为宰相,他们都太清楚人情关系的重要性了。 用不着那些人过分偿还,哪怕只是在朝堂上小小的表明一下立场,就已经物超所值了。 房玄龄轻捋长髯,端起茶杯,小小的品饮了一口。 这是他昨天抽奖得来的一份毛尖,虽然是柳家最便宜的茶叶,但毕竟外面喝不到,用来招待客人也是极有面子的。 房遗直蹑手蹑脚的溜着门缝走进来。 “爹!” 正在闭着眼睛品茶的房玄龄缓缓睁开双眼。 “今日的课业完成了?” 房遗直连忙说道:“先生今日教了不少学问,还说孩儿大有长进。” 房玄龄点点头,.“要戒骄戒躁,拿出时间来巩固,切不可贪图享乐!” 房遗直吞了口唾沫,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被房玄龄放在桌子上的会员卡。 “爹,您的会员卡可以借给孩儿吗?” 房玄龄一怔,“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孩儿受到先生的夸奖,处墨和令武他们都嚷嚷着让孩子请客,还非要去登科楼……” 房玄龄的脸飞速阴沉下来。 “才说完让你不可贪图享乐,你竟然就想着去饮酒?速速滚出去!” 房遗直嘴一撇,赶忙跑出去,生怕房玄龄责罚。 “小小年纪别的没学会,就知道玩闹,那地方去一趟,没个百八十贯根本就出不来,还请客!” 房玄龄吹胡子瞪眼了半天,才消下火去。 他都舍不得跑到登科楼去请客,一心想着等别人请他。 可转念一想,房玄龄又皱了皱眉。 “耿公马上就要到长安了,他是个极其讲究排场的人,贞观三年的时候在宫里吃了顿宴席,都被他笑话了半天,这一回……” “上次陛下宴请他就闹了一肚子气,这回到长安,宴请他的差事八成要落在老夫的头上!” 耿国公冯盎,世代镇守岭南,乃是大名鼎鼎的冼夫人子孙。 若论权力,文武百官没人能比得上他,他在岭南就是个土皇帝,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岭南的大小事务还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对于一个讲究排场到,连宫廷宴席都会被他嘲笑的人,或许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房玄龄拿着会员卡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夫人,给为夫取些钱财,这几日要去登科楼宴请冯盎,万不可丢了朝廷的颜面!” ……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每一位持卡人的身上。 就连韦檀儿都没有想到,区区一张会员卡,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 她是生意人,讲求公对公,私对私,人 情关系再大,平日里走动的再近,价钱不合适,生意也肯定谈不成。 所以,这张会员卡对于她而言,意义远不如那些朝廷官员重要。 说白了,就算没有这张会员卡,凭她和柳叶的交情,订个包厢也只是说句话的事情而已。 不过,她还有一个当官的爹… “檀儿,这张会员卡就暂时借给为父用一用,改日再还给你!” “对了,柳叶那儿还有没有茶叶的存货?如果有的话,你帮为父问一句,若是想要购买是什么价钱!” 韦檀儿有些无语的看着韦圆德。 “爹,您若是需要包厢或是需要茶叶,檀儿直接去找柳公子要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 韦圆德摇头道:“还是花钱的好,为父算是看出来了,这柳叶并非池中之鱼,你们既然有交情,那就比什么都珍贵,不值得因为一点小钱惹得柳叶不满。” 说着,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何况我家檀儿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为父又怎好拖你的后腿呢…” 第87章 有人疼总比没人疼强 登科楼的生意爆了! 起初人们是奔着服务和茶叶去的,后来他们才发现,登科楼的菜品竟然如此鲜亮美味,烈酒更是也如此的香醇! 经过三天的发酵,外卖生意也再度火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想要去登科楼,别说包厢了,就连一楼大厅的桌子都很难预定。 虽说送外卖的时间等的长了一些,但美食和美酒是不可多得的,就算在家里宴请客人也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柳叶只能在登科楼的后门单独打开一个窗口,用来满足他们的胃口。 当然,真正上得了台面的人,只有订下登科楼的包厢,脸上才有光。 在无数大人物的压力之下,薛万彻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他特意跑到柳家大宅,想要找柳叶求个办法。 “兄弟,总这样下去不行啊,哥哥我以后还要在朝堂上混,那些老头子虽然官位不显,但地位一个比一个高,阴阳怪气的挤兑哥哥我一番,我还不敢还嘴。” “咱们的会员卡就多发一些,十张就够,你看如何?” 这个要求,被柳叶严词拒绝了。 道理很简单,会员卡是身份的象征,贵在精而不在多。 十几张会员卡,那就是十几个优先权,已经到了登科楼能够承受的极限,再多发几张,就等同于把其他的顾客全都得罪死了。 如此一来,登科楼简直就是给那些会员开的! 况且,第一批持卡人的心里恐怕也不会太舒坦。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会员卡已经给他们挣来了无数的颜面。 “薛老哥,话说你也是登科楼的东家,若是有人强迫你,大不了给他一间包厢就行了,何必如此为难?” 薛万彻苦笑一声说道:“这不是一两间的问题,找我要包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光是军中得罪不起的老帅就有四五位,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文官……” 柳叶爱莫能助的耸了耸肩膀。 这么多人,连他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眼瞅着还有不到十天,就是中秋节了,在大唐百姓的心目中,中秋节和上元节是最为重要的两个节日,也是阖家团圆之日。 登科楼的包厢都订到半个月之后了,一楼大厅也没差到哪去。 阖家团圆之日,当然要吃顿团圆饭。 柳叶这两天除了琢磨着扩大茶叶和烈酒的产量之外,还在研究团圆套餐。 傻子都知道,中秋节那几天肯定会特别忙,不可能满足所有客人的需求。 推出套餐,就可以根据套餐里的菜品提前预备好食材,增加出餐的效率。 “实在不行,就只能去跟他们道歉了,哥哥我没有送会员卡的权力,大不了以后他们去的时候多给些折扣……” 薛万彻幽怨的看着柳叶。 当初决定改造登科楼的时候,两个人就说好了,薛万彻只管出钱出力,登科楼的经营他一概不插手。 柳叶打了个哈哈,“你可别这么看着我,登科楼天天爆满,你不开心吗?” 薛万彻愣了愣,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没办法给别人安排包厢,只能说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想通了之后薛万彻就开心多了。 他刚一走,李青竹端着一杯酸梅汤走进来。 “青竹你看,这是我暂时定下的几种中秋团圆套餐,你说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要不要也去登科楼吃顿团圆饭?” 李青竹轻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是有些犹豫。 柳叶知道李青竹心里在想什么,笑呵呵的说道:“我已经跟李老头商量过了,如果咱们去登科楼过节,他也过来。” 李青竹抿嘴浅笑着点点头,然后将酸梅汤放在柳叶手边,她抬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这件事让柳叶做主就好了。 她没什么其他的意见! 只要李渊能来,那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人家好歹这两年对他们帮衬可不少,趁着这次机会,让李渊过来一起过个中秋也是理所应当的。 “行,那这件事我来安排了。” 柳叶点了点头。 说完,他抬手去端那酸梅汤,只是手刚摸上去,就缩了回来。 不是冰的,温热的! 柳叶很怕热,一过了七月下旬就喜欢喝点儿冷饮,偶尔还会忽悠许敬宗的一对小儿女给他扇扇子。 “怎么不加些冰,冰冰凉凉喝起来才顺口……” 柳叶嘟囔了几声,李青竹顿时黛起眉头。 “好啦好啦,我以后少喝些冰的就是了,知道冰酸梅汤伤肠胃,你这是为了我好……” 李青竹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监督着柳叶把温热的酸梅汤全都喝完,起到清热解暑的作用,这才端起屋子里放着冰块降温的铜盆走出去。 柳叶叹了口气,有人疼总比没人疼强。 …… 皇宫,紫宸殿内。 十一岁的皇四子越王李泰,把前殿后殿全都转了一个遍,也没发现母后的身影。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最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宠爱,八岁的时候就在宫外有了自己的王府。 别的皇子小时候要住在皇宫里,到了十三四岁就要前往封地就蕃,想回来都难! 唯独李泰是个例外! 他想回宫就回宫,想去王府就去王府,哪怕成年之后也没有这种烦恼。 因为长安城所在的雍州,本来就是他的封地…… 王府盖在长安城,虽然有些坏了规矩,但也没人计较。 他每天都会来找母后请安,向来最受宠的他,已经习惯了母后对他的溺爱。 可如今都连着将近一个月了,他大多数的时候来紫宸殿都见不到母后。 有几次明明见到了,母后却说有急事,匆匆离去… 这种感觉,让李泰心里空落落的。 “母后最近都去哪了?” 今天的李泰终于忍无可忍,找到紫宸殿里的一个小太监,揪着他的脖领子逼问。 虽然长孙皇后最近经常去柳家,但她走的向来隐秘,普普通通的小太监根本就一无所知。 问了一圈之后,李泰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他的心里渐渐升起了一种惶恐的感觉。 “莫非……母后不疼我了?” “我,我找老太妃去!” 十一岁的小孩子,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却偏偏最需要关怀。 他下意识的想找到一个值得信任,还十分疼爱他的人。 虽然李世民也很疼爱他,但李泰也清楚,父皇才没有那个闲工夫安慰自己。 除了父皇和母后之外,那也就只剩下老太妃了。 肉嘟嘟的小胖子当即红着眼圈,迈着两条小短腿,直奔皇宫东南角的倚翠殿。 第88章 有胆子在登科楼闹事,真是稀奇! 都说隔代亲最亲,即便是皇族也不能免俗。 万老贵妃和太穆皇后窦氏亲如姐妹,再加上没有自己的子嗣,对太穆皇后的后代视如己出。 “小青雀,今日怎么想起到老身这里来了?” 万老贵妃捏了捏李泰胖嘟嘟的脸颊。 李泰哭丧着脸,把自己心里的委屈跟万老贵妃说了一遍。 万老贵妃听完之后明白了,不由的笑道:“你母后最近的确很忙,要时常出宫去。” 小胖子撇着嘴道:“母后就算出宫也可以带着孩儿,我还能保护母后的安全。” 万老贵妃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有孝心是好的,但也要量力而行,孩子,你是大唐的亲王,也是皇族最尊贵的血脉之一,以后记住了,万不能以身犯险,何况你母后身边也有人保护。” 李泰点了点头。 “嗯,孩儿记住了!” 听话的孩子才最受人宠爱,万老贵妃让宫女端来两盘子点心。 “快尝尝,才从登科楼送过来的,他们那的点心别处做不出来,唯独的缺点就是需要趁热吃,现在还不算太凉。” 李泰在皇宫里转了一大圈早就饿了,拿起点心就往嘴里塞,他本来就胖,食量自然很好,转眼间,一盘子点心就全被他塞进嘴里了。 “这孩子,真是的!” 万老贵妃又让宫女去取来饮品,监督着李泰把一杯都喝完,还轻轻揉着李泰腆起来的肚子,担心撑坏了。 “早知道你这孩子饿成这般模样,让尚食局直接准备餐食就好了。” 李泰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实在是饿的有些紧了,而且这点心确实好吃,若是皇祖母还有富余,孩儿走的时候想拿一些…” “刚跟你讲完,这点心需要趁热吃,若是再想吃,直接派人去登科楼买就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里最好吃的倒不是点心,而是菜肴。” 李泰心中好奇,“母后出宫就是为了去登科楼吗?” 万老贵妃慈祥的帮李泰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头发,“倒也不全是,有些话不能现在告诉你,况且老身也没有做主的权力。” 李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皇家就是这样,有时候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那孩儿就不问了,只是若母后经常出宫总多有不便,孩儿很多时候都会到王府居住,进出宫也方便的很,有什么差遣的话,母后直接跟孩儿说就是了,何必总往外跑…” 听得出李泰对长孙皇后总不在宫里,颇有几分怨念。 小孩子嘛,以前每天都能见到娘亲,如今就算见到娘亲了,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心里头都不舒服。 万老贵妃却是觉得,李泰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不管是李渊还是长孙皇后,甚至连她自己本人也是,每一次出宫都要谨小慎微。 一来是考虑到安全问题,二来也是考虑到李青竹喜欢清静的性格。 而李泰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他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住在王府之中,进出宫不会被别人注意到,若是一些寻常的小事,完全可以让他代为解决。 “你说的倒也对,不过还是要问过你皇爷爷的意见才行。” …… 登科楼。 中午的营业状况并不比晚上差,而且在强大的辐射带动能力之下,登科楼周围的那几家酒楼,生意竟然也变得好了起来。 来登科楼预定包厢的人实在太多了,临时过来吃饭的人也不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登科楼的规矩和火爆程度。 见登科楼没有地方,自然而然的就会跑到周围的几家酒楼吃饭。 唯独仙乐居是个例外… 登科楼的人早就放出话去,只要是去仙乐居吃饭,以后就别想着能在登科楼订上包厢! 没有别的理由,纯粹就是看仙乐居不爽。 以至于,仙乐居的生意越来越冷清… 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偏偏让薛道远没有丝毫的办法。 其实在柳叶打算和薛万彻共同经营登科楼的那一刻起,双方就已经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了。 新仇旧恨全都加上,他们压根就没必要再摆出一副和气的态度。 对此,薛道远却并未直接予以反击。 他们家的酒楼产业遍布长安城,乃至整个关中,虽然仙乐居是他们家最豪华的酒楼,也是赚钱能力最强的酒楼,但毕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在薛道远的眼中,区区一家酒楼,开的再大也是跳梁小丑。 稍微用一些手段就够了,还不至于到‘喊打喊杀’的地步。 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在搞垮登科楼之前,先拿到茶叶和烈酒的配方! 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正经事。 三奎进入登科楼已经第三天了,三天的时间一直都在后厨做帮工,每天的固定任务就是切墩和配菜。 短短时间内,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大圈。 没办法,登科楼实在是太忙了,光是一个中午,至少就要翻两次的台,有时候甚至更多。 他的武艺不错,耍刀可以耍到水泼不尽,用起菜刀来也是格外的利索,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深受后厨大师傅赏识的三奎,成了大师傅的专用切墩… “老三,中午就别下死力气了,晚上可要给老子好好的打起精神,大东家特意交代了,今天晚上咱们这一组只需要顾好一桌酒席就够,而且要把做饭的家伙全都搬到包间里去!” “嘿嘿,不怕告诉你,这顿饭伺候好了,大东家重重有赏,少说也要五六贯!” 三奎大吃一惊,他在薛家都没有这种待遇,只要伺候好一顿饭,就抵得上原来一整个月的工钱了! “沈师傅,咱们这是不是要来贵客?” 沈师傅一边炒菜一边摇头,“咱们这些下边的人,哪知道大东家的客人是何等身份,就算有一天皇帝陛下来了,老子都不吃惊。” “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好了,晚上自然就见分晓,对了,下午有空去洗个澡,胡子也修剪一下,大东家说要把自己打扮的精精神神再去伺候客人!” 三奎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底,打算一会把这件事禀报给少爷听。 这时候,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后厨不少人把脑袋探出窗口。 有胆子在登科楼闹事,真是稀奇! 第89章 长安城是出了名的水浅王八多,遍地都是大佬 孔志玄这几天,一直都在琢磨着到登科楼吃酒席的事情,终于,他借来一张会员卡,却没想到竟然还要排三天的队。 今天是正日子,他特意邀请那些过来帮忙修撰《氏族志》的老先生早早来到登科楼。 除了能尝尝登科楼的美食美酒,哄这些老先生在修撰史书的时候,为他孔家多说几句好话之外,还能羞辱一下许敬宗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一举两得!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许敬宗在柳家不过是个大掌柜而已。 孔家也有自己的产业。 任何一个大家族都有属于自己的产业,对于真正的主人而言,大掌柜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羞辱一条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为此,孔志玄特意准备了许多伎俩,打算好好泄一泄愤。 “这人也太过分了,某家之所以能订上桌请恩人吃顿饭,还多亏了许掌柜的面子撑着!” “哪家的兔崽子如此猖狂?竟敢让许掌柜下不来台!” “嘘…小点声,那是孔家的嫡长子,如今的国子司业,手里的权力可不小,那些贵族子弟但凡想去国子监上学都要求到他头上!” “哎,我听闻许掌柜原来在朝中当官的时候跟孔志玄多有间隙,好像许掌柜之所以辞官就是他逼的!” “无论如何,在登科楼让许掌柜下不来台,可不是能轻易揭过去的…” “那就要看了柳大东家会不会因为许掌柜得罪孔家了,他孔家一篇文章,能让天下读书人低头,此事确实不值。” “今日许掌柜的面子怕是要丢尽了…” 就在大厅正中间,孔志玄和许敬宗相隔不到五尺,孔志玄的脚下掉了两枚银锭子。 “本公子今日用不着别人伺候,话说你许敬宗当初为官之时,也没少给本公子端茶倒水,为何今日就不行?” “莫不是你以为区区一个酒楼掌柜,在身份上能抵得过朝廷命官。” 说着,孔志玄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两枚银锭子。 “废话不用多说,今日你来伺候本公子的酒席,这两枚银锭的就是你的。” 登科楼有规矩,只要不越过底线,客人的要求要尽量满足。 其实换做平常,许敬宗也没少给客人‘抬轿子’,进门是客,除了两位东家之外,别人用不着把姿态摆得那么高。 而许敬宗这位大掌柜,时不时帮着上道菜,亦或者是进门敬杯酒,在客人们看来都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许敬宗对此并不抵触,这本就是他主动来干的事情。 可那也要分是谁! 如果街边的乞丐舍得花钱来登科楼吃饭,还定得上位子的话,许敬宗过来敬杯酒也是应该的。 当然,也仅限于帮着上道菜和敬杯酒罢了。 许敬宗不可能像那些小太监一样,一口一个‘爷’叫着,更不可能把身段降到泥里头,全程伺候酒席。 可是看这意思,如果不满足孔志玄的要求,他肯定要在登科楼大闹一场。 值不值得为了这件事,给东家带来麻烦,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许敬宗一脸的阴晴不定。 别说是伺候酒局了,若非孔志玄拿着会员卡,他都不想让孔志玄进门。 身为大掌柜,他有这样的权力! 不过也正因为孔志玄拿着会员卡,才让许敬宗心中充满了犹豫。 这张会员卡来自于三省宰相之中的虞世南! 双重压力之下,许敬宗心里更加的难受了。 是硬着头皮跟孔志玄刚到底,还是退一步忍气吞声? 就在此时,柳叶领着小安子走进来。 站在许敬宗身后的王玄策,顿时眼前一亮,急忙跑到柳叶身边,轻声跟他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柳叶听完之后,扫了孔志玄一眼,又看了看掉在地板上的银锭子。 “孔家倒是挺有钱,价值二十贯的银子掉在地上都懒得捡。” 柳叶莫名的笑了笑,随即轻轻甩了甩袖子,施施然的朝二楼走去。 孔志玄皱了皱眉,觉得柳叶似乎话里有话。 许敬宗也笑了笑,这回心里有底了。 别人听不出来,许敬宗却听得明明白白,公子的意思是让他自己看着来。 许敬宗感动之余,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 终于能有报仇的机会了… 他嘿嘿一笑,走上前去将银子捡起来,不等孔志玄有所反应,又拍了拍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立刻从后边冲出来,他们是薛万彻派来看场子的,个顶个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好汉! “你们几个,客客气气的把孔公子扔出去,那张会员卡没收,无论是你孔家,还是会员卡原本的主人,以后都不用再到登科楼来了。” “哦对了,差点忘记别的客人已经上楼了,你们几个客客气气的把孔公子扔出去之后,别忘了楼上的几位客人。” “孔公子大方,连医药费都给咱们准备好了。” 说完,轻轻挥了挥手,顺带着把那两枚银锭子塞进孔志玄的衣襟里。 几个壮汉才不管那是孔公子还是方公子,凶神恶煞的拥上前,直接把孔志玄给扛了起来。 他们还十分体贴的,把孔志玄的嘴给捂上了,担心影响其他客人酒席的心情。 也不知道他们把孔志玄丢到了多远的地方,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回来。 等把楼上的几个老头子也丢出去之后,壮汉们这才回到后屋。 站在酒楼门口,许敬宗眺望着被强行塞进马车送回兴道坊的孔志玄等人,脸上笑得格外畅快。 等笑够了,他又狠狠的朝那个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想了想,又赶紧跑上前去,用鞋把那口唾沫蹭干净。 登科楼是个高端的地方,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客人们前来用餐的心情。 柳叶站在二楼他专用的包厢里,通过窗户,把外头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蠢货若是没有个好爹,估计早就让许敬宗这个老阴人给玩死了…” 之前,许敬宗之所以不敢往死里得罪孔志玄,完全是因为他的家世太强大。 柳叶只需要表明态度和立场就足够了,都用不着亲自出面。 就像没收会员卡那一招,虞世南就算不心疼的直抽抽,恐怕也会对孔家充满了怨念。 对于登科楼来说,少几个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完全可以把这张会员卡转赠给其他人。 长安城是出了名的水浅王八多,遍地都是大佬。 踏踏踏… 脚步声传来,许敬宗推门走进包厢,脸上带着几分愧疚。 “公子,刚才的事情…” “这点事情不必放在心上,虞世南的会员卡收也就收了,你回头看谁顺眼就给谁吧。” “今晚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许敬宗立刻将刚才的事情抛到脑后,脸色变得很严肃。 “公子说的是房相宴请冯盎的事情吧?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您说的那种制作铁板烧的台子,也请薛大东家紧急赶工做好了,下午就能送过来!” 第90章 倒也不至于这么客气…… 八月份的天气,白天时间越来越长了,一直到了酉时初刻天还大亮着。 登科楼的门前,却早已挂上了一个个大红灯笼,用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 房玄龄特意来早了一些,今天他要宴请的客人,身份实在是不一样。 冯盎是真正吃过见过的人,讲究排场讲究到连皇帝都敢嘲笑的地步,可不能再让人家贬低。 不过从某些方面来看,坐拥二十州之地的冯盎,虽然地盘还不如大唐的一成,但他那地方实在是太富饶了。 别的不说,光粮食产量就比整个大唐加起来还要多。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岭南的冬天也很暖和,一年至少可以种两季稻子,农田里随便刨个坑,撒点种子,产量就比中原高的多。 再加上人家世代积累,贵族的排面比李氏皇族还要强悍上几分。 “柳公子,今晚的贵客可万万怠慢不得,房某提前过来就是想要再交代一番!” 一进门,房玄龄就看见柳叶站在大厅里指挥着小太监们忙活。 许敬宗则是在二楼,监督着另一群小太监打扫。 “房相放心,为了不打扰到贵客用餐,今晚柳某特意减少了大厅将近一半的客人!” “倒也不至于这么客气……” 房玄龄讪讪的笑了几声,心里头有些打鼓。 只有跟柳叶打过几次交道才能知道,这人虽然谈不上视财如命,但是对钱的追求远比旁人强烈。 登科楼一晚上的收入,比他房玄龄半年的俸禄还多。 这些损失,不会让他出吧…… 房玄龄摸了摸袖子里的内兜,里边不光放着他从家里拿来的银子,还包括陛下赏赐的钱财。 宴请冯盎毕竟是国事,陛下给的着实不少,就算在登科楼摆足了排场肯定也能剩下一些。 “该有的面子,柳某自然会给房相备足,一定要招待好这位耿国公!” 柳叶哈哈一笑,十分期待冯盎的前来。 他对冯盎这个人并不感兴趣,对岭南盛产的粮食兴趣也不大,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岭南另一种产量极高的东西。 茶叶! 原本他是想找韦檀儿帮忙,搜罗一下在关中产出的茶叶原料。 如今房玄龄主动提出,要在登科楼宴请冯盎,柳叶自然也要搭一把顺风车。 关中的茶叶产量毕竟太低了,就算是刻意种茶树,产量也远远比不上岭南。 那地方的气候得天独厚,不刻意种植,茶树也能长得漫山遍野都是。 为此,柳叶拿出了登科楼压箱子底的美食套路。 两人一同走上二楼,在许敬宗的监督下,小太监们已经把包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走进一个包间,里边摆放了张巨大无比的桌子。 桌子中间,是一整张的钢板,上头还有一个大管子,用来吸走烟火气。 铁板烧能炒能煎,又高端,还赏心悦目,绝对是这年头的大杀器。 沈师傅带着两个帮厨,全都穿着洁白的厨师服,头上还戴着柳叶特意设计出来的帽子,显得格外精神。 “房相以为如何?” 房玄龄哪看得懂这些东西。 但既然柳叶都说了,这是他精心准备的美食,那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了,最近他没怎么干别的,净来登科楼见世面了…… “房某拭目以待,香茶和烈酒这两样招牌,柳公子可千万不要忘记!” 柳叶点了点头,别说茶和酒了,他连登科楼自制的饮料都每样备了一桶。 晚上一定要把这位耿国公伺候好了,茶叶原料的事情容不得出差错,万一皇帝真的下定决心,等入了冬让茶叶来替代老百姓蔬菜食用不足的问题,那茶叶的需求量会瞬间暴增! “房相请看,今日柳某准备的是自助铁板烧,本来是打算过几个月再拿出来的,既然房相要高规格的招待耿国公,柳某就提前拿出来了。” 柳叶不断的给房玄龄介绍铁板烧的各种门道。 房玄龄听得津津有味,站在沈师傅身后的三奎,则是听得眼珠子直放光! 秘密呀,这可是一个大秘密! 一定要把这种美食制作方式告诉自家少爷,说不定这是除了烈酒和香茶之外,登科楼最能赚钱的秘方。 听起来就不像是普通人吃的,非得是房玄龄和冯盎这种大人物才敢来消费。 …… 身份越高的人,赴宴之时来的也就越晚。 房玄龄在朝廷之中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六部的权力连当朝首辅王珪都望尘莫及。 但是和冯盎一比起来,就落了下乘。 天擦黑的时候,冯盎姗姗来迟,除了几个护卫之外,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和冯盎一样面目黝黑,应该是长时间在岭南生活所致,不过看起来却有几分书卷气。 他是冯盎的第二个儿子,名叫冯智戴,看起来年龄比柳叶大了那么几岁。 “耿公,久违了!一别数载,耿公风采依旧!” 房玄龄亲自到门口迎接,语气十分客气。 冯盎豪迈的哈哈一笑,随之抱拳道:“确实有好多年没见了,上次见面的时候,房相似乎还没有白发!” “哎…朝政繁忙,确实老态早生。” 真算起来,房玄龄至少比冯盎小了六七岁,可看上去冯盎却要比房玄龄年轻的多。 不光满头乌发,双目炯炯有神,身体还格外的强壮,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铁塔,怪不得能立下三箭定岭南的不世奇功。 双方又寒暄了片刻,房玄龄跟冯盎介绍了柳叶和许敬宗,而后一同朝二楼走去。 今晚并没有人作陪,房玄龄也是临时起意,想请柳叶一同进去用餐。 主要还是因为,他没见过铁板烧,不知道该怎么吃,更不想在冯盎面前丢脸…… 至于许敬宗,身份稍微低了一些,并不适合留在屋里。 “老夫早就听闻登科楼的大名了,实在是没想到,房相竟然会在这里设宴,今晚一定要好好尝尝,这大名鼎鼎的登科楼里究竟有何等美食美酒!” 身后的冯智戴呵呵一笑,道:“父亲说的是,不过孩儿觉得,登科楼的茶才是一绝,就如陛下送给您的那些,都不是登科楼最好的茶,就足以令人醉心!” 冯盎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茶有什么喝头?好男儿理应饮酒!” 说完,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铁板烧大桌子的主位上,而后冲着沈师傅一招手。 “庖家,酒来!” 沈师傅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他冲着冯盎拱了拱手。 “回贵人的话,我家大东家特意交代了,贵客登门应拿出我登科楼最好的手艺,小的建议您先尝尝美食,待吃个三成饱再饮酒,如此一来,便不会遮掩了美食的滋味!” 冯盎眉头一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厨子违背客人的意愿,不过区区一个厨子能有此胆魄,也实属难得。 他看了柳叶一眼,道:“既然如此,那就快快开始,老夫馋登科楼的酒多日了!” 第91章 跟聪明人打交道,要比跟笨蛋打交道省事的多 冯盎是那种真正吃过见过的人。 岭南冯家累世公卿,当贵族的年头比李氏皇族还要长好几倍,想要让他感到新奇,感受到高端上档次,就要玩点花里胡哨的东西。 起码在柳叶看来,没有什么比铁板烧更花里胡哨的了。 经过简单训练就上岗的沈师傅丝毫不含糊,一双小铁铲子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简简单单的炒鸡蛋,配合上模具,做成蛋卷后再切开,下边垫上两片薄薄的猪肉,上边点缀着芹菜叶,高端的感觉一下子就沁出来了。 巴掌大的对虾,被均匀的切成几个部分,撒上点蒜汁,点上几滴香油,泼一碗烈酒。 呼── 火苗子噌的一下窜起来老高! “好!” 冯盎看的忍不住大声叫好。 一旁的冯智戴也瞪大了双眼,显然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又好吃又好玩的制餐方式。 房玄龄被刚才窜起来的火苗子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悄悄看了一眼冯盎父子的表情,心中松了一口气。 登科楼果然没来错,这么讲究的吃法,别人长三个脑袋也想不出来。 柳叶心中倒是觉得颇为可惜。 铁板烧这种创意是好的,但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应该是新鲜的食材,尤其是海鲜! 关中距离大海实在是太远了,就算是以韦家的能力,也只能运过来一些干品,和新鲜的海鲜相比,滋味大打折扣。 腌制过的鸡翅很符合冯盎的胃口,一连吃了十几只,还让沈师傅接着做。 柳家的烈酒很快也端上来了,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 皇宫,宣政殿。 刚刚用完晚膳的李世民,又开始鼓捣他那些瓶瓶罐罐的茶道工具。 太子从品茶大会拿回来的午子仙毫礼盒被他视若珍宝,从三两包装的瓶子里,小心翼翼的挑出来一小撮茶叶,轻轻地投入盖碗中。 热水冲泡之后,满室生香。 李世民深吸口气,整个人都陶醉其中,不可自拔。 “哎……可惜只有三两而已,柳叶这小子凭借茶叶不知道吊了多少人的胃口,这生意让他做的,还真是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清甜的茶汤几乎让他舍不得咽下去。 好歹是皇帝,这么干似乎显得有点丢人,但他确实没有办法。 普天之下的午子仙毫,就品茶大会抽奖抽出来的十份而已,算起来总共才三斤,喝一点就少一点。 品茶大会都结束好几天了,柳叶竟然没有一点要把茶叶拿出来卖的意思! “也不知凭皇后的面子,还能不能从柳家要出点茶叶来…” 李世民砸吧砸吧嘴,很享受这种清静的时光。 可惜,这种时光是短暂的。 “陛下,郑国公求见!” 张阿难的通禀,让李世民难得的好心情瞬间没有了。 “他又来干什么?莫非上一次那封奏疏还没有让他信服?” 就在品茶大会结束之后的那个清晨,魏征特意写了一份奏折弹劾薛万彻。 也恰逢在此之前,薛万彻上了一封奏疏,言明茶叶的功效可以解决大唐百姓冬日里蔬菜不足,导致身体乏力的问题。 当时李世民找了三省的列位宰相仔细商讨,连魏征都参与进来了。 在得到神医孙思邈的证实之后,魏征弹劾薛万彻的奏折,也就成了一张废纸。 不过也正是因此,将茶叶纳入朝廷储备的方案,也正式被三省提上日程。 蔬菜难以存放,尤其是到了冬天,冻成冰坨子再化开就烂透了。 而茶叶则不同,就算放上三五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顶多是味道不如新茶好罢了。 只不过采购茶叶事关重大,三省的列位宰相直到现在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合适的办法。 张阿难苦着脸说道:“回陛下的话,郑国公只说前来求见,没说别的……” 李世民满脸的不爽,难得的休闲时光,就这么让魏征给搅扰了,可惜了这一泡珍贵的午子仙毫。 柳家出品的茶好归好,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泡完之后放置一段时间,滋味会大减折扣。 “罢了,让他进来吧,朕倒要看看这个老匹夫究竟还要说什么!” 很快,魏征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走进来。 “老臣魏征参见陛下!”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道:“魏卿家有何事启奏?” “老臣此来,是想向陛下请示一下,茶叶之事该当如何处置?” 李世民皱了皱眉,“莫非魏卿家还在纠缠着薛万彻的事情?此事三省都已有定论,朕无意因此事处置薛万彻。” “老臣此来并非是为了处置武安郡公,而是想请陛下,将朝廷采购茶叶之事交由老臣来负责!” 此言一出,李世民不禁愣了愣。 这老家伙转变够快的,之前还将茶叶视为害人之物,今天竟然主动请缨,要替朝廷采购茶叶。 “采购茶叶之事自有三省拟定,魏卿家何必如此心急?” “陛下,今晚耿国公与柳叶同在登科楼饮宴,乃是采购茶叶的良机,还请陛下应允!” … 登科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师傅提前准备的食材,已经被消耗了七七八八,两个帮厨跟着也累得够呛。 受不了烈酒的房玄龄,早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一同陪酒的冯智戴也左右摇晃,好像随时都能摔倒。 冯盎原本就皮肤黝黑,喝了酒之后,变得黑红黑红的。 “柳公子这般酒量,莫说在关中了,即便在我岭南都不多见!” 冯盎端起酒杯,跟柳叶碰了一下。 柳叶虽然面色发红,但目光依旧清澈,看不出有多少的醉意来。 其实这跟酒量的关系还真就不大,主要是房玄龄他们不习惯喝高度酒而已。 至于冯盎,那是酒量真大! 两人干了杯中酒,冯盎挥了挥手,笑眯眯的看着柳叶,道:“今日的酒宴就到这里吧,房相怕是不成了,老夫听闻柳公子这里的茶叶十分出名,不妨拿出来让老夫见识见识!” 柳叶也随之一笑。 冯盎看似粗犷,实际上却是个心细如发的聪明人。 跟聪明人打交道,要比跟笨蛋打交道省事的多。 “来人,把房相送下去休息,小冯公子也一并去歇息片刻吧,换茶!” 第92章 魏征能活到现在,也算他命大了… 对于茶叶会成为生活必需品这一点,柳叶深信不疑。 ‘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叫法,传承了上千年,可不是随便说说。 这世上最大的茶叶产地就是岭南,在关中难得一见的茶树,到了岭南,漫山遍野都是,不过清楚这一点的,并不仅仅是柳叶,这世上永远都不缺拥有远见卓识之人。 在得到皇帝的允许之后,魏征着急忙慌的赶往登科楼,生怕耽误了时辰。 “满朝文武都是一群庸才,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都想不到,一旦茶叶成为重要物资,乃至关乎民生的物资,那么掌握着岭南的冯盎,岂不是能轻而易举的拿捏朝廷?!” 坐在马车上,魏征时不时的掀起帘子,看看究竟到了何处。 “快!!再快一些!!” 他连着催促了车夫好几次,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从薛万彻递到三省的那封奏疏之上,魏征几乎可以断定,就算朝廷不主动采购茶叶,等老百姓发现茶叶的妙处之后,也会趋之若鹜的争相抢购。 当然了! 这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冯盎的态度! 放下车帘,魏征坐回来之后,眉头越皱越深。 “若是冯盎依旧狼子野心,继续拥兵自重,固守岭南,那么掌握了茶叶,从性质上看,几乎等同于掌控了盐铁!”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对于茶叶生意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原材料和制茶工艺,制茶工艺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柳家,而原材料,同样绕不开岭南。 他最担心的是冯盎以势压人,强行逼迫柳叶把制茶工艺交出来。 到那时候。 在茶叶生意当中,冯盎真就只手遮天了… … 一刻之后,魏征终于赶到登科楼。 他不理会上前伺候的小太监,径直登上二楼。 才从楼梯口转过来,就看见冯盎和柳叶有说有笑的走出包厢。 魏征愣了下。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心里边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难道,他们都已经谈完了? 冯盎和柳叶也看见魏征了。 “这不是郑国公么,想不到你这等铁骨铮铮的人,也会跑到登科楼来享受人间繁华。” 冯盎早就认识魏征,甚至于还在岭南接待过他,不过那已经是武德年间的事了。 当时魏征就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而且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魏征对于岭南的那种敌意。 柳叶才知道眼前这个老头是魏征,之前只是听薛万彻说,品茶大会的时候魏征来过,看面相,就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 魏征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朝着冯盎拱了拱手。 “耿公,久违了!” “看来耿公似乎做成了一笔大生意,魏某我倒是要恭喜了!” 冯盎一咧嘴,挥了挥手说道:“行了,我看你不顺眼,你瞧我也没好脸色,就别在那装蒜了,碍于你是文官,老夫懒得出手揍你,下次还是不要随随便便见礼的好。” 他一点面子都不给魏征留,转头对柳叶道:“柳公子可万万不要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柳叶洒然一笑。 “改日定当上门叨扰耿公!” 看得出来,冯盎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轻轻拍了拍柳叶的肩膀,“你若是去了,老夫自当提前准备好岭南的美酒,智戴就先放在你这,等他醒酒之后,让他自己回去就是了。” 说完,直接从魏征身边掠过去,离开登科楼。 柳叶将他送到门外,魏征寸步不落的跟在柳叶身后。 冯盎刚一上车,魏征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柳叶,你究竟和冯盎谈了些什么?制茶工艺有没有交给他?” 柳叶压根就没搭理他,转身朝里走去。 魏征刚要继续跟上,就被嬉皮笑脸的许敬宗给拦住了。 “郑公,郑公!难得来我们登科楼一次,岂能不尝尝我们这里的美酒美食?” “来人呀,给郑公安排个位置!” 两人这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唱的相当搭调。 “老夫不是来享用美酒美食的,速速让开,老夫有要事要问柳叶!” 许敬宗不管他说什么,吩咐几个小太监强行把魏征按在椅子上,一坛子烈酒,几道小菜很快端上来,几个小太监半劝半强迫的,将酒杯送到魏征的嘴边。 …… 来到后屋,柳叶一屁股坐下。 早就等在这里的薛万彻,赶紧让人端上来醒酒汤。 “兄弟,受累了…” 虽然同样都是登科楼的东家,但薛万彻毕竟是将门中人,手里握着实权,私底下跟冯盎这种人见面不太合适。 招待冯盎的事情,就只能交在柳叶的手中。 柳叶倒是没有醉的感觉了,只是胃口不大舒服,一碗醒酒汤灌进去,才让肠胃平复下来。 “魏征还在外边闹腾呢,实在不行找几个人把他架出去。” 薛万彻对魏征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别说见到了,就算是现在提到,他都是一阵龇牙咧嘴的模样,“这个老匹夫真是不知好歹,咱们又没招惹他,他最近就围着咱们转了!” 之前品茶大会结束的时候,要不是柳叶机敏,安排许敬宗和赵怀陵写了一封奏书,说不定他真就被魏征参倒了! 说起来,他们之间无冤无仇,连一点摩擦都不存在,魏征纯粹是没事找事!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刚才在外边的时候,柳叶才没有搭理魏征。 没事跟别人结仇玩的,柳叶还是头一次碰上。 魏征能活到现在,也算他命大了… 感觉翻腾的肠胃慢慢的舒缓下来,没有不适的感觉,柳叶深吸口气,道:“其实魏征此来也未必抱着敌意,只是他这样的人,还是尽量少沾为妙。” “对了,跟冯盎的生意算是谈成了,薛老哥你既然要避嫌,那就不要插手此事,全都交给赵怀陵来负责吧。” 薛万彻点点头。 “老赵出面我自然放心,不过冯盎那里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幸好这一次你有所准备,否则的话,那老小子非逼着你把制茶工艺交出来不可。” “依着哥哥我的了解,冯盎那老小子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柳叶笑道:“既然我打算跟冯盎合作,自然早就想好了拿捏他的办法。” 第93章 吃了老夫上百贯,这还不行? 登科楼的后屋,有几个专门供客人休息的地方,毕竟是酒楼,卖的酒还那么烈,喝多了走不动道的客人很常见。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可能把客人丢出去,弄几个临时休息的地方也花不了多少钱。 房玄龄也不知睡了多久,昏昏沉沉的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 “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不觉竟然喝断片了,要是不小心怠慢了冯盎,就算他是宰相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冯盎这个人实在是太重要了,他的态度直接决定了岭南和朝廷的关系。 房玄龄慌忙之间跑出来,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深夜,登科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大厅的角落里点着灯。 “什么人?” 王玄策猛地抬起头来,放下看了一半的书,提着灯笼走过来,才发现是房玄龄醒了。 “房相,您总算是醒了…” 王玄策松了一口气。 既然房玄龄醒了,他就可以回家了。 房玄龄一把抓住王玄策的胳膊,问道:“老夫醉倒之后都发生什么事了?” 王玄策没有隐瞒,把后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还把魏征来到登科楼的消息告诉了房玄龄。 听完之后,房玄龄彻底把心收回肚子里了。 “老夫没有失态就好了…” 他咂咂嘴,打了一个酒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魏征确实对你家大东家缺乏了解,换了是老夫,就丝毫不会担心冯盎会夺走他的制茶工艺。” 说着,他嘿然一笑。 魏征在朝堂上没有什么朋友,房玄龄就更谈不上是他的朋友了。 早年间的时候,房玄龄乃是秦王府的头把交椅,而那时候的魏征,还在隐太子李建成的门下,双方斗得死去活来。 即便是如今,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而已,不知有多少人乐意看到魏征倒霉。 担心柳叶…… 他那不捡钱就算丢的性子,到哪都吃不了亏! 冯盎的确身份特殊,做人也硬气,可他再特殊再硬气,还能比得过太上皇和皇帝? 连太上皇和皇帝都在柳叶手里讨不到便宜,他冯盎算个鸟! 心中大定的房玄龄长出一口气。 “找车送老夫回府,今晚老夫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王玄策搓了搓手,道:“房相,我家大东家说了,让您把账先结清。” 房玄龄一愣。 “老夫明明都已经结清了一顿铁板烧,吃了老夫上百贯,这还不行?” “我家大东家说,饭钱的确是结了,可是大东家亲自出面陪酒的钱还欠着呢,他还说看在跟房相有交情的面子上,象征性的收个百八十贯够了……” … 生意场上,没有什么交情可言,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是头一次见面的人。 冯盎家大业大,在岭南说一不二,到了长安城连皇帝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甚至于有胆子嘲笑皇帝的宫廷御宴。 对此! 柳叶打算给冯盎一个震慑瞧瞧,有时候做生意,也是要讲究气势的。 清晨! 柳叶特意把赵怀陵叫过来,将震慑冯盎的办法交给他。 书房里,赵怀陵端着一杯茶道:“啧啧,生意场上的门道,果然丝毫不比官场上差,东家这一手拿出来,冯盎想不合作都不行了,除非他宁愿干看着数不清的利益和他擦肩而过。” 柳叶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从名匠那定制的茶宠。 喝茶的风尚,算是在贵族圈子里推广开来的,虽然茶叶还没有正式开始售卖,但品茶大会散出去的那些茶叶,已经吊足了他们的胃口。 作为茶叶的附属产品,各类茶具以及茶桌上摆放的小物件也是个赚钱的路子。 蚊子再小也是肉,柳叶不打算放弃。 “岭南物产丰富,多跟冯盎打打交道没什么坏处,这种手段固然可以拿捏他,但最好还是不要挑明,挑明反而没意思了,好像咱们逼着他合作似的。” 说着,柳叶交给赵怀陵一张文碟。 这张文碟就是他拿捏冯盎的凭据! 事实上,这只是一张通关的文书而已,听说冯盎要到登科楼吃饭之后,柳叶立刻找薛万彻,让他去兵部搞来了一张。 有了这样的文书,商队才能够安然通过岭南前往中原的关隘。 茶叶跟别的货物不一样,上千斤的猪肉可能也就拉一车,甚至都到不了一车。 可若是上千斤的茶叶,十车都拉不完! 因此对于茶叶贸易而言,运输才是最大的难关。 虽说将茶叶压成饼状,可以极大的节省运输成本,但问题在于压成饼状的茶叶已经是最终产品,而岭南没有将茶叶制作成最终产品的工艺。 这就导致,冯盎想将茶叶运送到中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岭南毕竟还没有真正成为中原王朝的一份子,从那边过来十个人,朝廷不会在意,过来一百人,朝廷可能同样不会在意。 但如果是一千人,甚至是两千人呢? 一辆车起码有两个人看管,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护卫和后勤人员。 冯盎不可能让商队大老远跑一趟,只运送区区几千斤茶叶。 相比之下,薛万彻的人出面就简单多了。 他们家本身就有一支商队,进出岭南不会有丝毫犯忌讳的嫌疑。 赵怀陵接过通关的文碟,左右翻看片刻。 “薛大将军那边少不了要打点各方老帅,从岭南通往中原的关口都被他们把持在手中,若是冯盎想耍心眼,别说茶叶过不来,岭南其他的物产也别想送到中原!” 这生意做得实在是痛快。 原本赵怀陵还有些担心,冯盎会强行夺取柳家的制茶工艺。 现在是一点都不用担心了,大东家有所准备,这一纸文牒,足以将冯盎死死拿捏住! 赵怀陵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我这便前去拜访冯盎,东家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赵怀陵办事,柳叶还是相当放心的。 等他走后,柳叶拿出纸笔,写下‘海水制盐法’几个字,然后闭上双眼仔细回想着用海水制作精盐的工艺流程。 和冯盎合作不可能总用拿捏人的方法,只有长远的利益才能打动他,同样也最符合柳家的需求。 在茶叶生意上,柳叶不想把利润多让给他一分一毫,但是却可以在别的生意上,给他找补一些利润。 做生意嘛,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 第94章 这是他柳叶的高明之处,老夫甘拜下风,没什么可说的 登科楼。 冯智戴醒来已经是中午的事情了。 他本就不胜酒力,昨天晚上喝了不少,而且还是高度的烈酒,再加上房玄龄和柳叶都是擅长劝酒的人,自然而然的喝断片了。 房玄龄是当朝宰相,板上钉钉的未来首辅,自然有人等着他醒来,冯智戴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听着外边嘈杂的声音,冯智戴捂着脑门从床榻上坐起来,迷茫的看了看四周,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穿好衣服,趿上鞋子,慢吞吞的走到外面,冯智戴顿时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人! 铺天盖地的人! 满满当当,站都没地方站的人! 整个登科楼的一楼大厅已经到了肩膀蹭着肩膀的地步,要不是有一大群壮汉围着,早就有人冲到大厅尽头的台子上去了。 “老子等了好几天,你说不卖就不卖了?!” “这才开售不到半炷香,竟然就卖完了!” “补货,快快补货!” “若是不补货,某家今日就赖在你登科楼不走了,看你还做不做得了生意!” 许敬宗站在台子上,满头大汗的冲下边解释。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就算是扯着嗓子喊,面对这么多人也发不出多少动静。 冯智戴拉住一个从身旁路过的小伙计,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伙计认识冯智戴,忙冲他行礼。 “冯公子,您终于醒了...今日是我们茶叶开售的日子,东家规定每种茶叶最多不能超过二十份,这不,一眨眼就全都买完了,但客人们不愿意走,非要让大掌柜接着补货。” 小伙计说着,脸上满满都是骄傲。 他们这些人,以前都是宫里没什么出路的小太监,整天干的也无非是劈柴打水伺候人之类的粗活。 到了登科楼之后,虽然也是伺候人,但心里都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种成就感。 做生意做到被客人逼着卖货的地步,普天之下也就登科楼这独一份了! 况且,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被王玄策传授了制茶的工艺,这可不光代表着有钱赚,更证明了东家的信任! 冯智戴呆呆的看着台上,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茶叶在他们岭南,虽然不至于跟树叶子似的满大街都是,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些地方的山民甚至会拿茶叶子当柴烧。 经柳家这么一改良,竟然成了长安城中趋之若鹜的东西! “若是我岭南能拿下茶叶生意,恐怕......不行,此事必须要立刻禀报给父亲才行!” ... 冯盎虽然名义上是大唐的耿国公,但岭南毕竟还是他的一言堂,来到长安城后,并非是自己寻找地方居住,而是住在鸿胪寺专门给他安排的馆驿之中。 事实上。 在昨天晚上去登科楼之前,冯盎就已经知道柳叶会找他谈合作了。 他在朝中有一些人脉,早就有人通风报信,说三省的宰相们正在商议大批采购茶叶的事情。 而采购茶叶,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两点,一是柳家的制茶工艺,二则是他岭南的原材料。 虽然昨天晚上的谈话并不算愉快,但是冯盎的心情还算不错。 无论如何,这桩买卖算是谈成了,岭南的茶叶有了销路,就会增加一大笔收入,这也算是他第二次来到长安的意外之喜了。 冯盎盘腿坐在房间里,看着一张地图,心理暗暗盘算片刻。 “绕不开呀,不管怎么走,都绕不开那些军中老帅占据的关口,这是朝廷赋予他们的权力......” 说着,冯盎拿起旁边赵怀陵刚刚送来的通关文蝶。 他本就是统军的大将,自然知道军中那些老师的胆子有多大。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冯盎把地图和通关文碟收起来,淡淡的说道:“进来。” 冯智戴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父亲,孩儿回来了。” 冯盎的儿子很多,甚至于多到他自己都记不住的地步,但他最宠爱的,还是这个看起来像文弱书生一般的二儿子。 “昨晚的事情算是给你个教训,你既然要留在长安修学,自然要多长几个心眼儿,日后若是再被人几杯酒放倒了,为父远在千里之外可救不了你!” 冯智戴的脸一红,低着头讷讷的说道:“孩儿知道了……” “好了,下去吧,看你还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多多休息才是。” 冯智戴并没有退下去,而是把刚才在登科楼里的见闻跟冯盎说了一遍。 冯盎听完后,哑然失笑。 他之所以喜欢这个二儿子,完全是因为冯智戴那个文弱书生一般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丝毫不下于他的野心! “你是想把茶叶生意抢过来,让咱们冯家独占鳌头?” 冯智戴重重的一点头。 “父亲围剿獠人多年,之所以迟迟不能把这些獠人围剿干净,无非是钱财上不够,有了茶叶生意,日后我岭南再也不用因为钱财而苦恼,至于柳家,多给些补偿就是了。” “孩儿早就打听过,柳家的主要产业是快餐,而且已经做得风生水起,想必多给些补偿,他是乐意将制茶工艺交出来的。” 冯盎轻轻一笑,将标注了各处关口的地图,和赵怀陵送过来的通关文碟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让冯智戴看。 冯智戴是个聪明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玄虚,顿时火冒三丈。 “那柳叶好大的胆子,这岂不是在逼着咱们与他合作?” “他明摆着告诉咱们,若是图谋他的制茶工艺,他就敢让咱们岭南的货物再也运不进中原!” “若是那些老帅的嘴被他喂叼了,就算咱们也去打点那些老帅,每运送一车货物到中原,恐怕都要被他们扒下一层皮来!” 冯盎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是他柳叶的高明之处,老夫甘拜下风,没什么可说的。” “况且他也说,以后和岭南的合作远远不止茶叶生意,老夫是真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别的妙招。” 冯智戴愣了愣,在他的了解之中,父亲的脾气要比别人都火爆。 而这一次,几乎是被柳叶威逼的合作,竟然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这就很奇怪了。 冯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深吸口气说道:“为父这也是为了你呀,不少朝中高官视为父为仇寇,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你若留在长安修学,自然要有能够依靠的人。” “柳叶此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商贾,实际上背后的根究错综复杂,关键他是个足够果决,也足够有智谋的人。” “为父选择让出些利益来与他合作,也是希望他能对你拂照一二,以他的脾气秉性,最起码可以保证你在长安城里受不了欺负。” 第95章 老夫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 跟冯盎的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没过多久,柳叶就从房玄龄那里得知,三省终于下定决心,要先收购一批茶叶进行尝试了。 这是一个相对比较长的过程,可一旦朝廷发现百姓们养成饮茶的习惯后能够增强体质,茶叶收购量就会瞬间爆增! 对此,柳叶并不着急。 将生意全权交给赵怀陵负责之后,柳叶把自己关在家里,开始研究海水制盐之法。 说起来简单,无非就是把海水晒干之后得到粗盐,再经过过滤,得到细盐的过程。 可实际操作起来,那完全是两码事。 两天时间,柳叶都没有过问生意上的事情。 而登科楼开售的首批茶叶,却在长安城里引起了一些乱子。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登科楼卖的太少了。 五种茶叶,每种才出售二十份,能买到的人堪称凤毛麟角。 可偏偏越是如此,人们就越觉得茶叶珍贵。 除了到登科楼能够喝到之外,外边根本就没有散货。 以至于卖出去的这些茶叶礼盒,身价倍增! 东市的一处偏僻巷子里,一个锦袍年轻人正领着家奴痛殴一个小商贩。 “敢把假货卖给本公子,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地上散落着两个竹叶轩出品的茶叶礼盒,茶叶已经散了一地,被人踩的稀碎,却没有人心疼。 来往的行人甚至都懒得看一眼。 最近这几天,同样的事情在东市里,实在是太常见了。 登科楼抠搜的厉害,茶叶的发售量实在是太低了,想买的人多,眼红的人更多。 这两天各种各样的假货,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只不过茶叶的包装盒好做,但茶叶的品质实在是天壤之别。 没有柳家工艺的茶叶,泡出来的味道简直就跟白水煮树叶子似的。 真货假货都用不着喝,只要闻一闻就能分辨得出来。 一辆马车从他们的旁边经过,车夫放慢了一些速度,里边的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是几天之前被许敬宗赶出登科楼的孔志玄! “走吧。” 孔志玄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吩咐了车夫一声,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很快,马车停在一家十分僻静的店铺门前。 孔志玄走进去逗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礼盒。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任谁花了十倍的价钱,买了‘仇人’出品的东西,心情都不会太好。 可是没办法,上次前往登科楼,他本想借机羞辱许敬宗一番,却不曾想,许敬宗看到柳叶之后,底气竟然那么大,不光将他们赶出去,还没收了会员卡! 那张会员卡来自虞世南,也是他爹孔颖达多年的好友。 若是不拿着贵重的礼物前去登门道歉,虞世南和孔家的交情恐怕也就走到头了。 虞世南没有别的爱好,以前爱写字,现在多了一个喝茶的习惯。 在挑选礼物的时候,孔志玄没有多少选择。 黑市上的茶叶礼盒虽然贵,但起码不会是假的。 在前往虞世南府邸的路上,孔志玄又买了一些其他的礼物,凑了半马车。 “孔公子,我家老爷偶感风寒,不见外客,还是请回吧。” 往日十分热情的门房,今天看见孔志玄态度却极其冷淡。 说完,转身走回去,关上了大门,都不给孔志玄留下丝毫辩解的机会。 孔志玄的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下水了。 他看着脚下的一大堆礼物,猛地将跟前的几个礼盒踹倒,怒气冲冲的转身钻回马车。 “许敬宗!柳叶!” “此仇不报,本公子羞为孔氏后人!” … 府邸中,虞世南也着实气的够呛。 登科楼的会员卡极其难得,总共才发出十几张而已,不仅仅代表着地位和声望,关键是想要去登科楼享用香茶美酒,必须要有一张会员卡傍身才行。 这些日子他也借出去不少次,唯独在孔志玄身上出了意外。 “孔家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孔志玄如此嚣张跋扈,他爹竟然只知纵容,而不知管束,以后迟早要闯下大祸!” 房玄龄坐在虞世南的身边,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表情。 虞世南瞥了他一眼,道:“有时间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倒不如帮老夫好好想想,如何把会员卡拿回来,最近你跟柳叶走的可是相当近乎。” 他跟房玄龄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两人一同共事多年,相处的时间要比其他宰相长的多,交情也更深。 房玄龄打了个哈哈,“大不了房某把会员卡借给你就是了,再想去的话就派人找房某要。” 听着房玄龄那颇为得意的语气,虞世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凭借和柳叶的合作,房玄龄的确已经用不着会员卡了,只要他亲自前去,随时都能订到最好的包厢,到登科楼有这种待遇的人,不超过三个。 除了太上皇,以及和柳家在生意场上,守望相助的韦檀儿之外,非他房玄龄莫属。 不过! 虞世南也知道房玄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也没有办法从柳叶那里把会员卡要回来。 今时不同往日,柳叶已经不是几个月之前那个文弱书生了。 “罢了,此事确实也怪不到柳叶头上,老夫要是再想去登科楼的话,借张会员卡倒也不算费事。” “不过你想请老夫收冯智戴为徒的事情,老夫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 房玄龄轻轻一笑。 “不急,你慢慢考虑就是,老夫也只是个传话的而已,就连陛下也没有强求,你若是不愿意,让冯智戴去国子监,再挑选一位大儒拜师就是了。” “可话说回来,冯盎马上就要回岭南了,似乎是有意让柳叶照顾冯智戴,这两家的关系只会越走越近,房某倒是觉得,你收了这个徒弟没有多大的坏处。” 虞世南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收徒向来只看天赋和勤奋程度,从来都不计较自己的得失!” “别那么大的气性,房某的话带到了,差事也算是办完了,正好今日闲来无事,不如请你虞先生去登科楼喝茶饮酒如何?” 第96章 这不是我强项,还是让别人去伤脑筋吧! 在家憋了两天的柳叶,还是没能把海水制盐之法鼓捣出来。 “算了,这不是我强项,还是让别人去伤脑筋吧!” 柳叶摇了摇头,他放弃了。 这种专业的事情,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琢磨透的! 王玄策这个小子最聪明,派小安子把王玄策叫回来之后,柳叶直接把他往研究海水制盐之法的屋子里一关,打算过几天再把他放出来,直接拿到一个成熟的工艺。 除了因为这两天累坏了,想要偷偷懒之外,柳叶还有一个别的差事,那就是接待几位从宣阳坊来的乡亲。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阶级等级森严,在北边的那些富裕坊式眼里,越靠南的坊市越穷,住在那里的百姓也就理所应当成了他们口中的乡下人。 如果真拿经济实力做个排名的话,宣阳坊至少要排在八十往后,而柳家现在居住的胜业坊怎么也能排进前二十。 “黄家伯伯,刘家大娘……哎呀,这不是老叔公吗?快快里边请!” 不光柳叶出来招待这些穷乡亲,就连李青竹也从后院过来,和穷乡亲们见面。 在宣阳坊的小院子里,虽然生活条件远远比不上现在的大宅子,但胜在温情满满,周围的乡亲们也能互相帮衬。 时至今日,柳叶和李青竹也总怀念当初在宣阳坊居住的日子。 总共来了六七个人,在宣阳坊里威望最高的老叔公,七十多岁的人了,挑着个小扁担,前来拜访柳叶。 柳家的大宅门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踏足其中,站在门口迟疑了半天,都不好意思进去。 到头来还是柳叶亲自接过老叔公肩上的扁担,强行拉着他们走进来。 “来人,上茶,家里各式各样的点心也都端出了几份!” 采薇和采萱都是在宣阳坊住过的,自然知道这些穷乡亲在柳叶和李青竹眼中的份量。 当年柳叶和李青竹日子过得艰难,可是受了不少乡亲们的帮助。 今天他们前来做客,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老叔公,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看我?” 落座之后,穷乡亲们都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柳叶主动打开话匣子,坐在老叔公身旁,直接把家里做的最好吃的桂花糕,塞到老叔公手里。 干体力活多的人都显老,老叔公明明只比李渊大了几岁而已,可看上去简直就像隔了一代人似的。 作为在宣阳坊最有威望的人,老叔公说话的份量,要比坊令重得多,各家各户有了纠纷不指着官府给判定,都会直接跑到老叔公面前讨要说法。 其实柳叶心里有些猜测,八成是乡亲们碰见了困难,找他来帮忙了。 老叔公抿了一点手里的桂花糕,甜丝丝的,香气十足,这一块的价钱估计能抵得上穷苦百姓好几顿饭,他甚至都有点舍不得咽下去。 “小叶子,你爹娘留下来的那几亩田,今年收成不错,按理说,他们这几家人应该给你交租子才是,今日特意带过来了。” 被柳叶称为黄家伯伯的人,是个敦厚的中年汉子,他把刚才放在墙角的背篓搬过来,掀开上边的麻布,露出满满一趸的高粱。 同样的背篓,墙角还放着五六个,都是他们背过来的。 柳叶看着背篓里的高粱米,有些哭笑不得。 他搬出宣阳坊的时候,就没想着再要回那些农田。 以前日子过得艰难,若是不把这些农田借给乡亲们耕种,估计一个月里至少有七八天要饿肚子。 现在日子过得不一样了,如今的柳家虽然称不上家大业大,但随随便便拿出万把贯的巨款,还是很简单的。 乡亲们当初都对他很照顾,干脆把那些农田都送给他们就是了。 柳叶没想到,这才收完秋粮,乡亲们就把租子送过来了。 乡亲们各自吃了几块糕点,喝了一杯茶,心中感慨之余,却没有多说别的。 聊了聊以前的家长里短,老叔公站起来,拉着柳叶的手说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咱们宣阳坊的乡亲面子上也有光。” 说完,老叔公就要领着乡亲们走。 几个乡亲显得有些迟疑,但不敢忤逆老叔公的话,只能低着头,跟在老叔公身后往外走。 这下子,反倒是柳叶有些无奈了。 他看出老叔公一定有所求,但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关中人就是这样,人穷志不短,一个个心高气傲的厉害,向来活得顶天立地,求人办事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痛苦。 李青竹站在柳叶身旁,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让柳叶快去问一问,千万不要寒了乡亲们的心。 柳叶点点头,赶忙追上去,硬是拉着老叔公他们重新回来坐下。 “老叔公,你可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那时候只要是肚子饿了,就要跑到你家里蹭吃蹭喝,怎么现在反倒跟我不好意思起来了?”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可从来没把乡亲们当成外人看待。 当初他每天都要去外边讨生活,卖卖字画什么的,之所以敢放心把李青竹一个人留在家里,就是因为乡亲们值得信任。 老叔公迟疑了半天,看了看柳叶,又看了看李青竹,最后叹了口气。 “原本不想跟你们说,可乡亲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咱们那又没出几个有出息的人,你们已经是我老头子认识的人里,最有能耐的了。” 宣阳坊比较穷,但却相当的团结。 有几户人家的子嗣进了长安县衙当差,虽然不是官身,可身份地位也不一样了,对宣阳坊的乡亲们十分照顾,平常的小事情也都能出面解决。 看样子,这一次乡亲们是真碰上大麻烦了。 柳叶的脸色认真了起来。 “老叔公,有什么麻烦,你尽管说就是了。” 李青竹连连点头。 老叔公又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若是有办法,就帮衬帮衬乡亲们,实在是不行,乡亲们也怪不到你们这两个孩子头上。” “说起来,今年的墒情还算不错,朝廷也减免了一些农税,乡亲们都觉得能过个好年了,可谁知道......谁知道刚收完秋粮,前两天突然来了几个官府的人,说咱们坊里分的那些农田,原本归属于雍州牧名下,要把这些田亩全都收回去。” “这没了田亩,以后咱们乡亲们可怎么活......” 第97章 你的意思是…皇族? 大唐继承了北魏时期的农田制度,属于均田制和租庸调制相结合的模式。 在名义上,成年男子可以拥有一百亩农田,这其中包括了八十亩的口分田,和二十亩的永业田。 口分田属于租赁性质,人死之后,这些农田就会回到官府的手里,等有了新生人口再分配下去,永业田则是可以继承的农田。 这么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土地兼并,保证大部分的农户都有田可种。 当然…… 这也仅仅是名义上的。 如果一种制度能够完全扼杀土地兼并的存在,那么世上也就没有王朝更迭的说法了。 不管是口分田还是永业田,在大人物的眼中都有很多的操作空间。 就比如长安城以及周边地区的农田,名义上归个人所有,但实际上,世家豪族依旧霸占了大部分的农田。 而百姓们只是这些世家大族的佃户而已,每年除了要交税之外,还要交一部分的地租。 官府的农田凭据只是样子货而已,真正约束百姓的,终究还是世家大族的权力。 长安城地处雍州,那么这些农田理所应当就归属于雍州牧的名下。 为了解决乡亲们的烦恼,柳叶特意去长安县衙找到了县尉韩平,而韩平也为柳叶讲解了这其中的门道。 “农田是个好东西,说破大天,但凡是好东西,普通百姓就不可能真正拥有,朝廷的确是给百姓们分了八十亩的永业田,可实际上到他们手里的农田能有二十亩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武德三年开始,直到如今的贞观五年,仅是长安城里人口就增长了将近一倍,其实也不光是长安,整个关中的农田也早就不够分了。” “柳公子,你好好想一想,在此情况之下,还要加上那些世家大族插手的因素,真正落到普通百姓手里的农田又能有多少?” 柳叶满脸无语的看着面前的韩平。 “老韩,你这就不厚道了,柳某只是想问你,宣阳坊的那些乡亲们究竟是得罪了谁,才会被收回农田,你竟然在这里跟我兜圈子!” 自从竹叶轩和长安县衙有了长期的合作之后,柳叶跟韩平没少打交道,早就熟的不能更熟了,说话也用不着有所顾忌。 韩平犹豫了一下,突然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他官邸里的胥吏纷纷走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韩平有些无奈的说道:“柳公子,并非是我老韩喜欢跟你兜圈子,农田这种东西太犯忌讳,不管是对于朝政的大臣而言,还是对那些世家大族来说,都是命根子。” “想要管的话,必定会触及到某一方的利益,你柳公子的生意现在做的风生水起,还是少给自己惹麻烦为妙,至少我老韩是没这个胆子插手其中。” 韩平是个厚道人,他的好心好意柳叶当然听得明白。 有些东西,就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中原人对土地,有着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痴狂,但凡有了点闲钱,第一想法就是买田置地。 就连柳叶都不能免俗,家里富裕点之后,立刻换了大宅子。 而那些世家大族,对农田更是趋之若鹜! 不过,如果宣阳坊的乡亲们失去了那些农田,虽然不至于饿死,但生活条件也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长安城里的农田本来就不多,宣阳坊那么多人均摊下来,每人能有七八亩就已经不少了。 就这,竟然还要被人夺走!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柳叶跟宣阳坊的乡亲们有很深的感情,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实在帮不上忙的话,大不了在生计问题上给他们一些帮衬。 况且现在柳叶也认识不少能人了,只有问清楚究竟是谁想霸占宣阳坊的农田,柳叶才好去找房玄龄亦或者是薛万彻他们求助。 而作为长安城的主官之一,韩平很明显是知道内幕的。 在农田的归属问题上,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长安县衙。 “柳某从来没有让你插手其中的意思,只需要你告诉我一个名字,剩下的事情自然由柳某自己去解决。” 韩平苦笑一声,“我知道你现在跟不少大人物关系都不错,尤其是登科楼开业之后,甚至有三省的宰相欠你人情,可这件事情,就算是宰相,也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柳叶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皇族?” 连三省的宰相都插不进去手,除了皇族之外,那就只有像冯盎这样的土皇帝了。 不过这种土皇帝,一般都在大唐的边远地区,不会图谋真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农田。 韩平抿了抿嘴,道:“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皇族,你想想,雍州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他这么一说,柳叶就瞬间明白了。 雍州,乃是皇四子越王李泰的封地,作为皇帝和皇后最宠爱的儿子,李泰一人就拥有二十二州的封地,而相比之下,身具两朝血脉的皇三子蜀王李恪,才拥有八州的封地。 怪不得如此嚣张跋扈,敢对百姓的农田巧取豪夺… “他堂堂一个王爷,为何要抢夺百姓的农田?宣阳坊本就不大,了不起也就上千亩而已。” 韩平压低了嗓音说道:“未见得真是越王殿下想要拿到这些农田,他的亲王府里有一大批属官,真正拿主意的是越王师杜楚客,我估计越王殿下都不一定知道,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而已…” 柳叶有些头疼,皇族什么的最麻烦了。 他觉得还是先找房玄龄他们问一问,实在不行,大不了给乡亲们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以后就不用指望着种地过活了。 告别了韩平,柳叶径直朝着房玄龄府上赶去。 一进门才发现,房玄龄家里来了别的客人,而且柳叶还认识,正是冯智戴! 他今天过来,是奉了他父亲得到命令,特意带着一批岭南的特产,为了当日的酒宴,来向房玄龄表示感谢。 “柳公子今日怎么想起来到老夫府上做客了?” 三人坐在客厅里,房玄龄亲自给他们两人泡茶。 柳叶把宣阳坊的事情跟房玄龄一说,房玄龄还未如何,冯智戴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义愤填膺的说道:“真是岂有此理,堂堂皇子竟然跟百姓争利!” “家父回岭南之前,特意将陛下赐予的腰牌交给在下,在下这就入宫,将此事禀报给陛下!” 第98章 他们就是一群衣食无忧的穷人 冯智戴的想法,被房玄龄给拦下来了。 他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说是国公之子,实际上无论是从权力出发还是从地位上看,他爹都不次于一位实权的亲王。 如果冯智戴真的要为了柳叶那些乡亲的事情去告御状,怕是又要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乱子。 身为当朝宰相,这是房玄龄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他沉吟了片刻,对柳叶说道:“此事你先不要着急,老夫先去问一问,据老夫所知,无论是越王殿下还是杜楚客,都不至于干出这样的事。” 房玄龄这么说还是比较可信的,如今三省的这些宰相,个个当过皇子们的老师,他对越王李泰比较了解。 至于对杜楚客,那就更了解了。 如果杜楚客真的敢干出侵占百姓农田的事情,房玄龄会毫不客气地上门抽杜楚客的大嘴巴子。 因为杜楚客是杜如晦的亲弟弟,年初杜如晦去世之前,曾特意把房玄龄他们这些交情莫逆的老友叫过去,请求他们拂照杜家的人。 柳叶没有多说别的,这件事的背后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劲头。 水不仅深,还有点浑。 “那就有劳房相了,若是能把那些乡亲们的农田要回来,柳某该多谢房相才是。” 房玄龄呵呵一笑。 “百姓受了欺负,本就是我们这些朝廷命官的责任,不必谈什么谢不谢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你肯多卖给老夫几斤茶叶,老夫对你也感激不尽!” 柳叶直接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二两装的午子仙毫,轻轻放在桌子上。 求人办事,当然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对于旁人来说无比珍贵的午子仙毫,在柳叶眼中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饥饿营销的套路百试不爽,这本就是他定下来的经营模式。 “茶叶生意都交给了赵怀陵,他自有一番生意上的谋划,若是几两,柳某还能做主,要是真几斤几斤的往外拿,恐怕明日赵怀陵就敢撂挑子不干。” 房玄龄哈哈大笑几声。 “那老夫就笑纳了,有二两是二两,就这一小包,足够让身边的那些老朋友羡慕了!” … 告别了房玄龄,柳叶登上马车打算回家。 “柳兄!柳兄!” 刚一坐下,马车外却传来冯智戴的声音。 柳叶掀开车帘,纳闷的问道:“冯兄还有何事?” 冯智戴嘿嘿一笑,厚着脸皮指了指车厢里。 “在下要前往家族在长安城里的别院,不知柳兄可否捎在下一段?” 柳叶没有拒绝,拍了拍小安子的肩膀,让他把马扎放下来,帮助冯智戴登上马车。 这辆马车是特意定制的,按照礼制上的要求,不同阶层的人,马车的马匹数量有严格规定。 比如皇帝可以乘六匹马拉的马车,亲王则是五匹。 到了普通百姓,包括商贾,只能乘坐一匹马拉的马车。 柳叶对这种事情没有多少讲究,几匹马都无所谓,主要是稳定性和舒适性。 为此,他选择了最轻便的材料,同时车厢更长更高了。 柳叶的身高在北方算是中上等,登上马车也要踩着马扎才行。 坐上马车,冯智戴将一封书信交给柳叶。 “这是家父临行前嘱托在下交给柳兄的,原本打算拜访完房相之后就去拜访柳兄,没想到竟然在房相的府中给碰上了。” 柳叶狐疑的看了冯智戴一眼,然后打开书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冯盎的意思也很直白。 他简明扼要地讲了讲,之所以选择跟柳家合作,没有和柳叶谈任何其他的附属条件,并不是因为他冯盎人傻钱多。 而是因为冯智戴要在长安城逗留四年,进入国子监读书,希望柳叶能够在这四年期间对冯智戴多多的照顾。 冯智戴在长安城里过得安稳,才是双方合作的基础。 放下书信,柳叶咂咂嘴,道:“智戴兄,柳某说句实在话,你可千万不要介意。” 冯智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柳兄但说无妨!” “耿公地位尊崇,就算陛下都要对他以礼相待,在朝中也有不少位高权重的朋友,按理说这些人随便请出一位,就足够给你当靠山的。” “你就算是进了国子监,不欺负别人就已经不错了,这世上有几个人胆敢欺负你?” 冯智戴深吸口气,沉声道:“不瞒柳兄说,家父回岭南之前告诉我,说柳兄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对你需要实话实说,藏着掖着反倒不好。” “何况你我两家已经有了充足的信任基础,未来的合作不只是一两年那么简单。” 柳叶点点头,对冯智戴的话十分认可。 他们之间的合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甚至能十年,乃至几十年的持续下去。 从这一点上看,已经有了几分盟友的意思,冯智戴在长安城的安稳,对于柳叶而言也十分重要。 “柳兄有所不知的是,我岭南物产丰富不假,可终究偏居一隅之地,表面上看起来粮食多到吃不完,可实际上真正缺少的却是财富。” “家父麾下也算是精兵猛将如云,可对付区区洞獠野人,竟然花了三年时间,依旧无所斩获,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缺钱。” 话到如此,柳叶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的欲望是没有上限的。 在饿肚子的时候,吃饱是他们最大的奢望。 可一旦吃饱饭对他们而言,成了一件稀松平常,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么他们又会出现其他的诉求。 岭南的军队如此,岭南的百姓也是如此。 他们的粮食多到吃不完,却也仅仅是粮食吃不完而已,物质生活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匮乏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钱财对他们而言,才是取得战争胜利的基础。 说白了,他们就是一群衣食无忧的穷人。 而冯家,除了粮食之外,给不了他们别的东西。 如此一来,冯家就急需要一个‘中间人’,来帮助他们赚取钱财,并获取中原那更为丰富的物产,用来满足岭南百姓的需求。 “这就是智戴兄留在长安城里的缘故?” 冯智戴冲着柳叶拱了拱手。 “柳兄说的没错,在下留在长安城,除了让陛下感到安心之外,更是为了给我岭南寻找财路。” “家父看重柳兄,若是柳兄也有意与我岭南合作,那在下也就用不着寻找别的财路了。” 第99章 莫非你打算让朕去查? 越王府侵占百姓农田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还真就不小。 皇族的脸面比天都大,尤其是皇子,一言一行都有数不清的人盯着,一旦他们搞出点什么乱子来,会给皇族,乃至朝廷带来损失。 房玄龄并不想看着这种事情发生,送走了柳叶和冯智戴之后,他将柳叶那一包二两重的午子仙毫分出一半来,放进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正要动身前往皇宫,却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提前跟杜楚客打个招呼……” 房玄龄皱了皱眉。 按照他跟杜如晦的交情,确实应该提前让杜楚客有个准备。 可问题是,就算他有准备,一个御下不严的失察之罪,无论如何也免不掉。 “或许,借机让杜楚客离开越王府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太子和越王殿下越来越大,以后的争端少不了,任谁卷入这场风波,也不会得到好下场。” 房玄龄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提前给杜楚客通风报信,而是拿着茶叶罐子,直接赶往皇宫。 … 紫宸殿。 李世民是一个勤劳的皇帝,可再勤劳也需要休息。 如今他已经养成了休息时间摆弄茶道,用来舒缓身心的习惯。 太子在品茶大会上带回来的那些茶叶,让李世民短时间内不用再为库存还是发愁了。 今天也是一样,处理完朝政后,他得到了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刚刚把各式各样的茶道用具摆出来,房玄龄就来了。 得到一两的午子仙毫,李世民心情大好。 可在听到宣阳坊的百姓失去土地后,李世民的好心情瞬间被败坏的干干净净! “陛下,老臣以为这并非是越王殿下的本意,多半是有人举着越王殿下的大旗来为非作歹,还请陛下息怒……” 在任何一个父亲的眼中,十一二岁的儿子永远是天真可爱的,不会有任何的坏心眼,顶多是干点招猫逗狗的损事。 因此李世民并不怀疑,小小年纪的李泰就敢侵占百姓的农田。 他几乎认定,这是越王府的人擅自做主。 “速召越王师杜楚客,司马苏勖,长史于志宁入宫!” 一封诏令发出去,杜楚客三人连忙赶往皇宫。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人,气氛异常凝重,三人心里头直打鼓。 “房卿,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房玄龄把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没有漏下任何的信息,甚至包括了宣阳坊的乡亲们去找柳叶的事情。 三人听完之后面面相觑。 官位最高的杜楚客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启奏陛下,此事我等从未耳闻,实在不知是何人,胆敢侵占百姓的农田!” 李世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莫非你打算让朕去查?” 这句话说的,三人冷汗都下来了。 都是在朝中多年的重臣,他们很清楚,一旦陛下使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就代表着动了真怒! “臣这就去查,天黑之前必定给陛下一个答复!” 李世民有些烦躁地一挥袍袖,三人连忙退出去,急吼吼地跑出皇宫去查明真相。 达到目的的房玄龄,冲着李世民一拱手。 “老臣也告退了!” 李世民单手向下虚按了一下,道:“房卿且慢,冯智戴拜师之事安排的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耿公的意思是让老臣当个中间人,想让冯智戴拜世南先生为师,经过老臣多番劝告,世南先生已经答应了,不日就会举办拜师仪式!” 李世民点了点头。 “不管是谁来当冯智戴的先生,保证他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朝廷和岭南的关系刚有所缓和,切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情,再掀起冯盎的不臣之心。” “老臣明白!” 房玄龄告退之后,李世民也没有再喝茶的心情了。 他是个好皇帝,也是个无敌的统帅,但是在处理家事上,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尤其是在子女的教育问题上,他费尽心力也见不到丝毫的成效。 不管侵占农田的事情李泰知不知情,李世民都感到有些失望。 连自己的属下都驾驭不好,何谈管理那二十二州的封地? 大唐的二十二州,比许多国家还要大! “阿难,把青雀叫过来,朕打算跟他好好谈谈!” 自房玄龄说完侵占农田的事情之后,张阿难就知道陛下会召见越王殿下,特意提前派小太监前去‘探查’了一下越王殿下的情况。 “陛下,刚才越王殿下被皇后娘娘叫去了…似乎,皇后娘娘也知道这件事了。” 李世民一愣,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这件事本就是柳叶捅到房玄龄那里去的,如此说来,李青竹八成也知道。 那么最近经常往柳家跑的长孙皇后,知道越王府的人侵占农田的事情,也就很正常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青竹告诉长孙皇后的。 有些事情由皇后出面来说,的确比他说强一些,都是从这个岁数过来的,李世民很清楚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正是有逆反心理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就让皇后先跟青雀说,若青雀不能心生警惕,朕再与他谈谈...朕最担心的,是青雀被人利用。” 此言一出,张阿难心中一凛。 听陛下的意思,这件事的背后似乎隐情不小! ... 立政殿。 李泰哭丧着脸,道:“母后,儿臣真的没有侵占百姓农田的打算,这件事儿臣根本就不知情!” 小胖子的心中充满了委屈,他已经好久没有跟母后相处了,却不成想,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母后,一进门却是挨了顿教训。 长孙皇后眉头紧锁。 她和李世民有着同样的担心。 万一李泰是被人利用的,那问题可就大了! 皇家的名声极其宝贵,尤其是几位皇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家的颜面。 有人扛着皇家的大旗做坏事,坏名声自然也要落在皇家的头上。 何况,这还是在长安城里! “你真的不知情?” 李泰心里更委屈了。 “儿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母后若是不信的话,儿臣这就把杜师傅他们全都叫来!” 长孙皇后沉吟了一下,道:“青雀,此事不管你知不知道,都与你的越王府有着莫大的关联。” “你听母后的话,回到越王府后先派人查明真相,同时还要亲自前往宣阳坊,将收缴的农田还给百姓,一定要向百姓们说明,收缴农田并非是你的本意!” “民心不可失!” 第100章 这原本就是个伪命题! 宣阳坊。 李泰将所有的农田还给百姓,并当众说明收缴农田并非他的本意,还买了一大批的米面粮油,分发给宣阳坊的百姓。 一通折腾下来,着实把李泰累得够呛。 “还是咱们小叶子有本事,老叔公才去找他帮忙,堂堂的王爷竟然亲自跑过来给咱们道歉!” “咱们宣阳坊出了小叶子这种人物,是全坊市的幸事!” “你说,前些天我家小子被大家族欺负的事情,能不能找小叶子帮忙递个话?” “小叶子是个念旧情的人,但这种小事情还是不要麻烦他了,有一说一,他可是个大忙人,这回能抽出身帮咱们把农田要回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宣阳坊的百姓们成群结队的,在李泰面前经过。 话里话外全都惦念着柳叶,心中也对他十分的感激。 带着几个属官和护卫站在街边的李泰,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爽。 “明明是我发给他们米面粮油,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小胖子的语气里充满了怨念。 杜楚客同样满脸的无奈之色,“殿下,这只是人之常情罢了,说破大天也是咱们越王府夺走了他们的农田,在百姓们眼中,这些米面粮油只是道歉的礼物而已,他们自然也不会对咱们有任何的谢意。” 小胖子的脸颊抽抽了一下。 “要是让本王知道,谁敢借着我越王府的名义,侵占百姓农田,本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让你们去查,有苗头了吗?” 杜楚客犹豫了一下。 他很清楚越王殿下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而且要远比同龄人成熟。 可越是如此,和他说实话的时候就要越谨慎。 聪明的孩子都喜欢走捷径,可在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子看来,走捷径并不是什么好事。 扒了那些人的皮,固然能起到震慑性的作用,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殿下,咱们还是回去说吧……” … 回到越王府,天已经黑了。 整个越王府上上下下,但凡是带品级的属官全部到场! 越王李泰深受陛下宠爱,王府里的配置也是最齐全的。 从杜楚客这个从三品的越王师开始,一直到从九品的录事,大厅里乌泱乌泱的站了上百号人。 李泰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杜楚客背着手在人群之中来回游走,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你们有些人背地里投靠了大家族,不管是本官还是殿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大的一个王府,有个把人跟殿下不是一条心倒也正常,只要不出乱子,殿下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却有人借着殿下的名义侵占百姓农田,与民争利,放在任何一个府邸之中,这都是不能容忍的大罪!” “本官希望这些人能主动站出来,若是乐意带罪立功,至少能把命保住。” 王府的属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王爷大张旗鼓地带着米面粮油去给宣阳坊的百姓们道歉,已经在城里传的沸沸扬扬了。 想不知道都难! 他们原以为此事就会这么结束,却没想到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 投靠大家族? 这原本就是个伪命题! 王府之中除了杜楚客他们这三位被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员,哪个不是通过门路才进来的? 无非是希望越王殿下以后能有出息,带着大伙儿把官越当越大。 而门路这种东西,向来都是世家大族的专属。 换句话说,除了杜楚客他们三个人之外,剩下的人或多或少都跟世家大族有些联系。 甚至于,有不少人本就是大家族出身!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辰,依旧没人主动站出来。 杜楚客看向李泰,李泰点了点头,杜楚客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咨议参军事崔景礼,掌校典籍王永祥,谒者令宋龟年……”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被他点到的人全都脸色惨白。 “来人,将他们全都拿下,押送到大理寺候审!” 一群侍卫涌进来将这些人五花大绑,押送的出去。 剩下的人噤若寒蝉! 看来这一次王爷要动真格的了。 被押送出去的人,各个背景雄厚,尤其是咨议参军事崔景礼,原本就是博陵崔氏长房的子孙! 于志宁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道:“殿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要是真动了这些人,甚至于给他们判了罪责,可就真闹大了! 李泰怒道:“莫非就眼看着他们毁了我越王府的名声?” “本王不光要把他们送到大理寺,还要亲自交代大理寺上上下下,不许徇私枉法!” … 柳叶很快就知道宣阳坊的乡亲们拿回农田的事情。 因为在李泰离开宣阳坊之后,老叔公他们就再次登门拜访柳叶。 “如此说来,这位越王殿下倒也是个不错的人。” 柳叶笑呵呵地给乡亲们沏着茶。 老叔公撇了撇嘴,道:“老头子我虽然当了一辈子的平头百姓,但也没到黑白不分的时候,若是没有你给乡亲们出头,怕是这位越王殿下八辈子也想不起来将农田还给乡亲们。” “这些东西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小叶子,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老叔公端着茶杯,指了指又被他们背过来的七八个大背篓。 正所谓有田万事足,都是些盛产的瓜果蔬菜之类的东西,而且老叔公说的没错,乡亲们的心意最珍贵,柳叶也就没有推辞。 “老叔公,这几日我琢磨了个门道,想给乡亲们谋个赚外快的路子,究竟做不做,还要老叔公拿个主意才是。” 柳叶早就想过了,他手底下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并不多。 除了许敬宗他们几个人之外,也就那一百来个小太监能信任个七八分。 因为那些小太监本就走投无路,除了柳叶之外,没人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而如果单纯的从信任角度来考虑,那些小太监还比不上宣阳坊的乡亲们。 老叔公一听,顿时激动了起来。 “那敢情好!” “只要是你小叶子给指的门路,乡亲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能参与进来!” 第101章 调味品?闻起来更像是毒药啊 宣阳坊的事情,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好几位五品以上的官员因此而获罪,这种事情在贞观年还是比较罕见的。 当然,不管有多少官员因此而获罪,跟柳叶都没有多大关系了。 他唯一想要的,只是宣阳坊的百姓们能够将农田拿回来而已。 至于真正侵占农田的人是谁,又有谁因此而获益,或者是获罪,柳叶丝毫不关心。 这两天登科楼的生意越发红火,眼瞅着就到中秋节了,包厢订的爆满也就罢了,一楼大厅的散座也早就没了位置。 许敬宗忙得脚不沾地,就连薛万彻都找了个理由向朝廷告假,跑到登科楼来帮忙。 其实他原本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主要是他实在是不能继续在朝堂上露脸了。 每次他一公然露面,就会被一大群人围起来。 这位大人想要个包厢,那位大人想买盒茶叶,虽然还没有到苦苦哀求或者是威逼利诱的地步,但是架不住人多啊! 八月十二,薛万彻在登科楼都待不下去了! 在拒绝了所有人的请求之后,他干脆玩了一手人间蒸发,从登科楼的后门悄悄离开。 趁着别人不注意,乘坐马车来到宣阳坊。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宣阳坊的模样已经大变! 柳叶说了,打算给乡亲们找个赚外快的好财路,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离着宣阳坊还有二里地,就能闻到一股子很神奇的味道。 这种味道很复杂,像是有多种味道糅杂在一起。 薛万彻的马车还没到达宣阳坊的坊门前,就有几个半大后生窜出来,将马车拦住。 “来人止步,宣阳坊禁止通行!” 薛万彻知道宣阳坊的乡亲们在柳叶心目中的份量,没打算给柳叶找麻烦,何况他本就是来躲清静的。 客客气气的问清楚缘由之后,薛万彻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柳老弟不声不响的,这是又搞出个产业来?” 他手搭凉棚向里边望去,各家各户的房顶上都晒满了东西。 味道辛香的,应该是从西域传过来的胡椒,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香料。 甚至于,还有不少味道浓郁的药材! 好几个院子里青烟袅袅,一股子强烈的腥味从里面传出来。 听到这个壮汉对柳叶的称呼,几个看守坊门的半大后生不敢怠慢,连忙把管事的叫过来。 王玄策带着个围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见来人是薛万彻,立刻让几个后生放行。 “话说我有好几日没瞧见柳老弟了,这两天你们都在忙活什么?” 对薛万彻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王玄策笑嘻嘻的说道:“我家大东家给乡亲们琢磨出个赚钱的路子来,都是做菜用得着的调味品,一会儿您看了就能明白。” 他带着薛万彻来到原来柳家人居住的小院子,推门进去,院子里架着十几口大锅。 浓郁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闻到这股味道,薛万彻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了。 调味品? 闻起来更像是毒药! 他连忙带上王玄策递过来的‘猪嘴’,虽然呼吸困难了一点,但好在那股腥味被遮掩的七七八八。 柳叶站在一口大锅前,眉头微皱,像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他身旁有一个小伙子,正光着膀子挥舞大铁铲,不断翻动大锅里黑漆漆的粘稠液体。 “一定要控制火候,万一粘锅了,这一锅造价不菲的蚝油可就全废了。” 小伙子连连点头,道:“东家放心,俺记住了!” 柳叶又看了炒了一会儿,这才冲着薛万彻一招手,两人进了屋,终于能把猪嘴摘下来,喘几口粗气了。 这东西虽然能够隔绝味道,但实在是太憋得慌了。 “薛老哥,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跑到宣阳坊来了?” 薛万彻幽怨的看着柳叶,“你说呢……” “如今别说是登科楼了,就连我家都待不下去,只要一露面,就会有一大帮人围上来,半个时辰的清闲都没有!” 柳叶哈哈一笑。 中秋节订包厢的人太多,前后半个月都爆满,想托关系走门路订到包厢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柳叶也不想待在家里,而是跑到宣阳坊来研究调味品的制作工艺,也算是给乡亲们一个赚外快的门路。 “若是你也嫌烦,不如这几天就留在宣阳坊,反正如今乡亲们正在制作的调味品,也是为了给酒楼生意打基础。” 薛万彻一愣,“为了酒楼?” 其实不光是他,换了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恐怕也会满腹疑惑。 这年头,做菜用到的调味品实在是太少了。 满打满算,一共也就‘油盐酱醋’这几种而已。 花椒大料桂皮之类的东西,虽然偶尔也用一用,但实在是没几个人能用好。 比如宫廷御宴之中的名菜‘浑羊殁忽’,专门用于皇帝招待凯旋归来的大将。 这道菜光是香料就要用几十斤,已经失去了食物的本味。 至于蚝油、鸡精之类的东西,根本就是闻所未闻之物。 甚至于,连后世稀松平常的酱油,那也是几百年后才出现的东西。 一家酒楼,无论是装修还是服务,亦或者是茶酒之类的东西,可以让酒楼的生意突然爆火,但是从长远看来,菜品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如今的炒菜,已经足够让食客们大快朵颐,但谁都有吃腻的时候,研制出能够带来不同风味的调料,才是长久之道。 柳叶把薛万彻带到厨房,找了几根洗干净的青菜,又拿了一小瓶今天上午才制作好的蚝油。 生蚝这东西,放在这年头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光是从海边运送到关中的成本,就比生蚝本身贵了十几倍! 这小小的一瓶子,若是不卖个二三十贯,非亏本不可。 柳叶让小安子把青菜切碎,滴上几滴香油,再淋上一点酱油,最后取一小勺蚝油,充分和匀之后,端到薛万彻的面前。 薛万彻狐疑的闻了闻,眼前忽然一亮。 夹起筷子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惊奇的说道:“还真有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意思,青菜竟然也能变得如此鲜美!” 柳叶掂了掂手中的耗油瓶子,笑道:“等晚上吃饭的时候,让采薇用这几种调料炒几个菜吃一吃,我还叫了李老头过来,咱们小酌一番!” 第102章 没有辣椒,许多名菜都做不出来 热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微风终于带来几许凉意。 有段日子没回小院子吃晚饭了,柳叶特意准备了两大坛子美酒。 等人都到齐后,菜 也全都做好了。 总共六道菜品,两凉四热,客人也只有李老头和薛万彻而已。 李青竹她们今天晚上并没有过来,柳叶担心她忍受不了这里的腥味儿。 没办法,如果是勾兑出来的蚝油,味道不可能这么强烈,可货真价实的蚝油就是如此,直到现在,如果不戴上猪嘴,柳叶自己都受不了。 虽然天黑之前就关火了,但那种腥味儿依旧残存了三四分。 几个老爷们就没那么多穷讲究了,李老头和薛万彻对新推出的菜品大感兴趣。 两人就着米饭,把所有的菜品横扫一空,撑的直翻白眼。 甚至于,连他们心心念念的美酒都给忘记了! “今晚是喝不动了,走的时候把那两坛子酒给老夫装上!” 李渊满足的揉着肚子,然后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 其实在柳叶看来,采薇用新调料制作出来的菜品,只能说刚刚合格而已,称不上真正的美食。 好味就要用好料,稀松平常的食材很难做出绝佳的美味。 真正的美食,终究还是需要那些顶级食材来支撑的。 只能说,李老头他们品尝过的口味实在是太单调,稍微玩点花样,就足以征服他们的味蕾。 “可惜没有辣椒呀,听说长安城里连昆仑奴都有,也不知究竟有没有人无意中从异国他乡将辣椒带回来……” 柳叶心中有些惋惜。 没有辣椒,许多名菜都做不出来。 虽然茱萸也能有一些辛辣的味道,可那东西带着苦味,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由于做的菜全都被这两个一点都不知道客气的家伙吃光了,柳叶只好让采薇再去给自己下碗面。 “这几天没过来瞧你,你小子可折腾的着实不轻,听说为了宣阳坊的事情,你愣是逼得越王李泰跑过来亲自找乡亲们道歉?” 李渊懒洋洋的剔着牙,语气中略带着几分不满。 倒不是心疼小孙子,而是因为柳叶没有直接跟他来说这件事。 如果是李渊出手的话,李泰亲自出面道歉只是个开始,他肯定让幕后那些为非作歹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只能尘埃落定。 至于李泰处置的那些人,只是些大猫小猫而已。 如果再闹大了,李泰恐怕也会跟着倒霉。 柳叶打了个哈哈,道:“我听乡亲们说了,这位越王殿下貌似是个品行不错的人,肯低头跟平民老百姓道歉,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他对这件事情处理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不管怎么说,乡亲们的农田拿回来了。 李渊不咸不淡的哼哼了几声,冲王玄策招招手,让他去找一根牙签。 一整顿饭的时间薛万彻都没怎么说话,未来老丈人在旁边坐着,他心里总有一根弦紧绷着。 以前他总是绞尽脑汁的想要讨好李渊和丹阳公主,丹阳公主那边是没什么问题了,之前听柳叶出的主意,每天给丹阳公主送饭,还要扮可怜,效果出奇的好! 唯独这位未来老丈人,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冷淡。 虽然薛万彻知道,在未来老丈人的心中,他属于那种比较值得信任的人,可值得信任跟嫁闺女是两码事! 最近跟柳叶打交的多了,薛万彻的脑子也愈发活络。 他眼珠子一转,对柳叶道:“兄弟,你那些调料还有剩余的吗?” “如果有的话,一会儿给哥哥我装上一些,你也知道你未来嫂嫂是个喜欢吃美食的人,有了好东西,哥哥我自然要恢复每天给他送饭的习惯!” 这句话果然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李渊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世上所有的老丈人,自然都希望看到未来女婿对自家闺女好。 柳叶直接让王玄策把每样调味品都装了一些,让薛万彻走的时候拿着。 三人又说了些近来长安城里的趣事,聊着聊着,话题引到了长安城的酒楼行业上。 这偌大的长安城里,酒楼就算没有上千家,至少也有大几百家。 登科楼的改变,对于那些酒楼,尤其是处在繁华地段的高端酒楼,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而快餐生意,虽然在经营模式上跟酒楼没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快餐生意的火爆,也抢占了那些低端酒楼的市场。 薛万彻摸着脑袋说道:“这些日子,那些开酒楼的人确实有些安生过分了,别人也就罢了,竟然连薛道远也老老实实的,好多天没听到他的动静了,确实是件怪事。” 任何一种产业都有高中低端之分,就连韦家的食材生意,也有贵贱之别。 酒楼生意是薛道远他们家的老本行,主营中高端酒楼。 被抢了生意后还能这么安分老实,确实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李渊最为老谋深算,嘿嘿一笑说道:“如果酒楼生意是老夫的老本行,那么老夫就会选择在你登科楼的大日子,搞出点事情来,彻底败坏你的名声!” “中秋节!”薛万彻脱口而出。 “这也正是柳某所担心的,中秋节是登科楼开业以来的第一个大日子,到那天会有数不清的达官显贵来登科楼用餐,一旦出现变故,哪怕不是登科楼的责任,也会对未来的生意造成极大的影响,不得不防!” 柳叶几乎可以断定,他的那些竞争对手们必然会在中秋节当晚,做出一些对登科楼,或者是对柳家不利的事情。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换成谁都不乐意错过。 薛万彻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敌在暗我在明,就算是想防备,又该防备什么呢?” 若是论排兵布阵,他不光能够防备敌人的偷袭,还能直接玩一手反杀,让敌人得不偿失。 可现在是做生意,生意场上没有山川河流这样的地形,也没有马不夜草不肥的道理,一切都没有预兆,就更不知该如何防范了。 柳叶悠悠的说道:“我倒是有一个胆大的想法,此法可以保证登科楼在中秋节当晚不会出现任何的变故,至少不会受到任何外来因素的干扰,就要看薛老哥敢不敢了……” 第103章 你这是在耽搁老夫的前程! 登科楼在中秋节前后半个月的包厢,都早已订的爆满了,至于中秋节当天晚上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在登科楼里请客吃饭,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尤其是在中秋节这样重要的节日,在登科楼订上包厢,更是身份和地位的体现。 而能订上包厢的,无不是达官显贵。 因为,这些人基本上都和会员卡的持卡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能够有足够的颜面,才能将会员卡从持卡人手中借出来。 中秋节已然在望,原本有心想到登科楼订包厢的人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御史台的从四品御史中丞孙伏伽,在家中被妻子劈头盖脸的臭骂了一顿后,狼狈的跑到院子里。 站在院子里,孙伏伽有些恼羞成怒。 “登科楼的包厢,岂是那么好订的?” “就算是世南先生那般人物,被收了会员卡后也毫无办法!” 妻子在屋里不依不饶的说道:“我娘家人这二十多年难得来长安城一次,跟我念叨了好几次登科楼,又正赶上中秋佳节,让你想想办法,怎么就那么费劲!” “平日里你跟三省的那些宰相都称兄道弟,借张会员卡又能如何?” 孙伏伽一阵吹胡子瞪眼。 “妇道人家懂些什么!你这是在耽搁老夫的前程!” 孙伏伽今年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十岁,正是跻身官场巅峰的黄金年龄。 从四品的官职,已经完全踏入了高级官员的行列之中,继续向上拼一拼,未必成不了宰相! 而且,孙伏伽在前隋时期就高中状元,乃是自科举制出现之后,首位拔得头筹之人。 大唐立国之后,李渊于武德三年重开科举,孙伏伽以万年县法曹之身,再次参加科举,又中了状元! 自此平步青云,也成为了整个大唐唯一没有凭借军功而获得爵位之人。 也正因如此,孙伏伽十分洁身自好。 当然,去登科楼吃饭本没什么。 坏就坏在御史台的一把手魏征身上了。 当初登科楼刚刚开业之时,魏征一封奏折递上去,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自此也算是跟登科楼交恶。 而且前几天魏征去登科楼,本是想监管一下茶叶生意,结果莫名其妙地被人灌得晕头转向。 作为御史台的二把手,孙伏伽若是去登科楼订包厢的话,那魏征会怎么想他? 跟妇道人家没办法讲理,孙伏伽摇着头走到前院,正好碰见他的独子孙煦,兴冲冲的从外面回来。 “爹,听闻舅父他们要来长安了?” 孙伏伽瞪了儿子一眼,“没事别瞎打听,你今日为何没去国子监上课?” 在外边,孙伏伽是威风凛凛的御史中丞,拥有监察百官之权,朝廷官员见了他都要小心翼翼的,可在家里,他的威风明显比不上妻子,就连儿子也不怎么怕他。 孙煦笑嘻嘻的说道:“爹您怎么忘了,后天就是中秋,国子监能连着放七八天的假呢!” “正好舅父他们来了,能陪他们在长安城好好转一转!” “对了,我娘说舅父他们想去登科楼,您何时去找房伯伯他们借会员卡?孩儿早就想去登科楼见识见识了!” 一提起这件事来,孙伏伽就感觉阵阵牙疼。 其实他心中对老妻是有些亏欠的,自打嫁到长安来,二十多年如一日,辛辛苦苦操持家业。 他身为言官,自然要洁身自好,当了这么多年官,也没积攒下多少钱财。 这几年倒还好,上下官员的俸禄都有所提升,日子还算凑合。 放在以前,妻子甚至还要织布来补贴家用。 按理说娘家人来了,他确实应该表示表示才对。 “现在怕是想订都订不上了,有几位同僚打算在中秋节晚上带着家眷去登科楼,还专门借了会员卡,可登科楼给他们的答复是中秋节晚上早就已经爆满,就算拿着会员卡,也只能等别人退订。” 孙煦顿时蔫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叫一桌登科楼的外卖了,到时候跟舅父他们解释解释……” 孙伏伽摇了摇头,就凭登科楼的火爆程度,中秋节那天晚上外卖都不一定能忙得过来。 这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孙家没有门房,孙煦连忙跑出去开门。 没多久,喜气洋洋的拿着一封请帖走回来,看他的模样,仿佛出门捡了钱一般! “爹,这是登科楼给咱家的请帖,您快看看!” 孙伏伽接过请帖一看,脸色变得格外古怪。 这封请帖的署名是许敬宗,他竟然邀请孙伏伽全家在中秋节晚上到登科楼饮宴! 而且还特意写明了,会给他们家安排一个单独的包厢! 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孙伏伽的脸色变了变,“此事先不要跟你娘亲说,这里头透着古怪!” 他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敏感,必须要比其他的官员都谨慎,才能有监察百官的底气。 嘱咐了儿子几句之后,孙伏伽立刻出门,着急忙慌的赶往御史台官邸。 … 不光是孙伏伽接到了请帖,事实上,御史台的大小官员,包括一把手魏征都接到了请帖! 只不过其他官员只是受到了单独邀请,而魏征和孙伏伽却能够携带家眷前去,并且登科楼承诺,给魏征和孙伏伽每人一个包厢! 这就显得很古怪了… 御史台官邸,接到了请帖的御史们,很有默契的聚集在一起。 魏征拿着一份请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按理说,他跟柳叶虽然说过几句话,但每次态度都算不上好,更绝对称不上是朋友之类的。 为何登科楼会给他送请帖呢? 难不成柳叶和薛万彻还打算修补和魏征的关系? 孙伏伽拿着自己的请帖,凑到魏征身边。 “玄成兄,此事咱们该如何应对?” 孙伏伽心里是想去的,可决定权却在魏征的手中。 魏征看着手底下这些御史们,年轻一些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而岁数大的,则是忧心忡忡。 “老夫正在琢磨,柳叶为何要邀请咱们御史台的人。” “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伏伽兄可有见解?” 第104章 不管你打算耍什么花招,老夫接着就是了! 孙伏伽比魏征还迷糊呢。 魏征起码还跟柳叶打过交道,他孙伏伽可是跟柳叶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柳叶的想法。 不过,寻找原因和去不去登科楼是两码事。 想起家中老妻这些年的辛苦,孙伏伽有点动心。 看得出来,其实有不少人都是想要去的。 御史台和别的衙门有很大区别,作为监察百官的地方,担任御史首要的就是公允。 他们不能跟那些大势力,尤其是朝中的官员有太深接触。 纵观整个御史台,真正全家老小都在长安城里定居的,也只有魏征和孙伏伽这一二把手。 一来是因为他们的官位够高,想把家眷留在外地都不行,二来则是因为这两人向来大公无私,不会因为交情或者面子上的事情而失去公允之心。 也因此,绝大多数的御史,是无法在中秋节这一天跟家人团聚的。 与其留在衙门里闲着没事干,倒不如去登科楼见见世面。 请帖上说的明明白白的,如果是御史台的人前去用餐,登科楼分文不取! “你们在这里等等,老夫且去打探一下,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许离开,以免有私自串通登科楼之嫌!” 魏征交代了一句,起身离开。 … 宣阳坊。 魏征过来的时候,柳叶正在满口袋稀奇古怪的种子里挑挑拣拣,这是他吩咐王玄策,从长安城里的那些异国人士手中收购来的。 这种撞大运的行为,显然很难找到柳叶心心念念的辣椒。 长安城里虽然有昆仑奴,但他们那边能派上用场的农作物实在是太少了。 真正受到上天眷顾的‘黄金洲’,现在还是一片不毛之地。 想要在大航海中发现这块土地,以现在的技术来看,肯定是不现实的,除非有某些海客在机缘巧合之下抵达这片土地,还能拼尽千难万险的回来。 而且,还恰巧将那几种作物的种子带回来! 反正柳叶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正经种子,口袋最底下有几枚手指头肚那么大的红色小果子。 柳叶捏了几下,红色的小果子干瘪瘪的,早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水分,打开一看,竟然是咖啡! “……” 柳叶一阵无语。 如今的大唐,连茶叶都还没普及呢,咖啡这东西实在是派不上一点用场。 魏征皱着眉头坐在柳叶对面,心理的不满越来越强烈。 普天之下,还没有人对他如此的无礼。 “柳公子,老夫已经等了你半个时辰,可否先放下你手中的差事?” 种子已经挑完了,柳叶口袋丢到一旁,这才看向魏征。 他对这老家伙确实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还没见面,就想着破坏自己的生意。 也就是柳叶知道这老家伙对谁都这样,否则早就想办法对付他了。 如果将柳叶放在李世民的角色上,也会把魏征当成宝贝疙瘩供起来。 这样的人于国有益,于民有善,朝堂之上若是能多几个像他这样的人,能避免一半以上的贪腐事件发生。 可问题在于柳叶是个生意人,有人想破坏柳叶的生意,那自然而然就是他的敌人! “魏大人,柳某是个生意人,赚到的银子都是实打实打拼来的,不像你们这些当官的,整天招猫逗狗,这边溜达溜达,那边消遣消遣,每个月的俸禄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魏征一挑眉。 柳叶的意思,明显是指责他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干人事。 他强忍着怒火,道:“老夫身为御史大夫,最为讲求廉洁,敢问柳公子为何要让许敬宗,邀请御史台所有官员前往登科楼饮宴?”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 “今日乃是休沐,老夫并未占用公差的时间!” 柳叶耸了耸肩膀。 “自然是看你们那的人,每天过得太过压抑,就想个办法犒劳犒劳你们,柳某的好心好意,落在魏大夫眼中,好像有点变味了。” 打心眼里讲,柳叶是不愿意跟这些御史打交道的。 可让这些御史前来赴宴,是规避风险的最佳方法。 柳叶可以非常的肯定,中秋节这天晚上,必定会有人来闹事。 中秋节晚上,登科楼上上下下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想要防备对方使用下三滥的手段,实在是太难了。 如此一来,柳叶就只剩下了一个最优的选择。 那就是邀请一些,让对方都为之忌惮的客人。 其实有薛万彻的面子撑着,再让房玄龄他们那些朝中的高官,帮忙说几句好话,暗中邀请皇帝前来也并非难事。 只要皇帝在登科楼,给对方八十个胆子,也不敢再用下三滥的手段。 哪怕只是在客人的菜里下点巴豆,万一不小心被皇帝给吃了,那不死个几十人,风波怕是无法平息。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登科楼会不会也跟着倒霉…… 在经过综合考虑之后,柳叶发现御史台的那些人,才是最佳选择。 一旦有人到登科楼来闹事,都用不着柳叶出面,那些御史就会主动查明真相,死死咬住对方的尾巴不撒口。 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也是魏征的性格使然。 至于魏征答不答应,反倒不重要。 大不了,他私底下去请几位御史,高级官员请不来,五品以下的御史还是有很多的… 不管魏征本人去不去,只要是他手底下的人,看见有人在登科楼作乱,御史台都要插手其中! 魏征盯着柳叶的眼睛看了许久。 他从不是个喜欢回避问题的人,否则也不会经常被人誉为茅坑里的石头。 以前也有人想贿赂他,他向来都是毫不犹豫的收下,用来充当罪证,扭脸儿就交到陛下手中,以显示自己的公允。 “中秋节当晚,老夫会携带家眷前去。” “不过酒席的钱,用不着你登科楼来请,老夫自会付清!” “不管你打算耍什么花招,老夫接着就是了!” 说完,魏征气咻咻的起身离去。 他刚一走,薛万彻脸色讪讪的从后屋走出来。 “兄弟,哥哥我总觉得咱们这么干,有点不厚道,若是有人在登科楼里闹事,咱们真把御史台的人推到前面去受着?” 柳叶翻了个白眼。 “要是没有那封奏疏,说不定你都被魏征参倒了,现在不是去漠北吃沙子,就是到辽东去喝凉风,咱们登科楼也肯定会关门歇业。” 薛万彻有点心虚的说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妥……” 究其原因,实在是没人这么干过! 以往,御史台才是那根用来攻击敌人的矛。 而现在,柳叶竟然打算拿御史台当挡箭牌? 第105章 朕还能有什么意思?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十四。 大唐百姓对这一天格外的重视,有钱的人家更是要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中秋节晚上的聚餐。 皇族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对于皇族来说,这一天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李世民不光要宴请所有的皇族,还要祭拜天地。 一整套流程下来,十分繁琐。 演练完祭拜天地后,李世民脱下身上沉重的礼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长孙皇后看着心疼,跟着李世民来到紫宸殿,打算用一用从太医那里学来的推拿功夫。 两口子都很享受这样的亲昵,推拿完之后,身上果然轻松多了。 “朕打算把今年的中秋交给孝恭来操办,去年让道宗出面,搞的什么也不是,还乱七八糟。” “借着这次机会,朕有意在皇族宴席上再宣布几件喜事。” 长孙皇后眨了眨眼睛,随即淡淡一笑,夫妻多年,两人早就心意相通。 “薛万彻和丹阳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那几位兄长虽然都不在长安,但有咱们这边的长辈做主也够了。” “今年下文定,来年大婚,倒也不显得仓促。” 李世民点点头,翻过身来。 “除此之外,皇族内也要有一批封赏,尤其是元景他们几个,都到了该封王的年纪。” “朕已经让礼部去斟酌他们几个的封号,一并在中秋佳节之际宣扬出去。” 皇族的规矩大,皇子皇孙到了年龄之后必须要被封为王爵,之后他们才能去管理自己的封地。 这些年,李渊着实没少给李世民生弟弟妹妹。 大唐立国之初的兄弟四人,已经暴涨到了二十二人,姐妹的数量也没差到哪儿去。 时至今日,李世民活着的兄弟之中,年龄最大的李元景,也才十三岁而已,和太子李承乾差不多。 在皇族内部,这可是件大事情,不仅仅是家事,也是国事。 “皇家也难得有这么多的喜事,臣妾以为不如拟定个名单,多邀请一些宾客过来,好好热闹热闹。” 李世民笑道:“朕也确有此意,拟定名单的事情,就交给承乾和青雀去办吧。” …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他就是想趁着中秋节多热闹热闹,让李孝恭来筹备,只是个添头而已。 在此基础之上,他更愿意借这次机会,让太子和越王这兄弟俩多亲近亲近。 因为从血脉上来讲,李道宗要远一些,太子和越王不一定能听他的。 而李孝恭就不同了,作为皇族之中军权最高的一位王爷,他说话的份量仅次于皇帝,就连太子和越王也要恭恭敬敬的。 虽然仅仅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李孝恭丝毫不着急。 说是筹备喜事,实际上真正需要提前准备的,也只有拟定宾客的名单而已。 剩下的事情,礼部有固定的流程,用不着他来操心。 换成别的大臣,想要跟太子和越王殿下商量事情,自然要亲自前去找他们。 李孝恭却不是一般人! 以他的身份,压根用不着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直接派人捎个口信,把兄弟俩叫到他的河间郡王府。 “王叔!” 一胖一瘦的小哥俩并肩站在一起,冲李孝恭行礼。 李孝恭笑呵呵的吩咐丫鬟拿上来一些零食。 “几日不见,青雀似乎变瘦了一些?” 李泰满脸的无奈。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不蠢,相反却极度的聪明,当然知道在侵占农田一事上,他纯属是给别人背了黑锅。 虽然在杜楚客的支持下,处置了一些越王府的属官,但实际上根本就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世家大族对于朝堂,以及各大王府的渗透实在是太严重了,像这种摇着他的大旗来为非作歹的事情,可以消停一时,却不能消停一世。 甚至于直到现在,李泰都不知道究竟是谁侵占了百姓的农田。 没办法,在这种事情上,那些世家大族子弟格外的团结,就算处置了一批人,也没人开口。 兄弟俩自小在李孝恭身边长大,亲叔叔也不过如此了。 李泰冲着李孝恭大吐苦水。 “侄儿总觉得身边有无数的人在监视我,这几天睡觉都睡不踏实,那些人也着实可恨,若非母后提醒,百姓都以为是侄儿侵占了他们的农田!” 李承乾在一旁听着,听完之后不屑的哼了一声。 “青雀,你就是对他们太客气了,要是没人开口,扒下他们的裤子,打到他们开口就够了!” 由于年纪小,兄弟俩之间还没产生多大的隔阂,虽然经常性在长辈们面前拌嘴,但也属于小孩子之间的事情。 至少他们本人还没有生出争储的心思。 不光李泰,就连李孝恭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世家大族的子弟,可以用正常的手段来惩罚他们,也可以用律法来制裁他们,但唯独不能屈打成招。 又吐了一会儿苦水之后,叔侄三人才开始商议拟定名单的事情。 经过简单的商议,叔侄三人定下来一个足有三百多人的名单。 很快,李孝恭拿着名单进宫去找皇帝交差。 可到了紫宸殿之后,李孝恭才知道,陛下竟然破天荒地去了太上皇的太安宫! 一听这件事,李孝恭就感到有些头疼。 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陛下主动凑上去,那不是找骂吗?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陛下阴沉的脸回来了。 “参见陛下!” 李世民随便抖了抖袍袖,算是跟李孝恭打了招呼。 看过名单之后,李世民随手将名单交给张阿难,由内侍省负责给这些人发请帖。 “陛下,太上皇那边…” 李孝恭小心翼翼的问道。 因为按理说,皇族最盛大的庆典之中,太上皇李渊是无论如何也要露一面的。 刚才陛下肯定是去邀请太上皇了。 李世民的脸顿时一黑。 “太上皇说,除非在宴席之时预定登科楼的酒菜,否则他绝不会露面。” “你说说,这不是胡闹吗?!” “宫廷御宴,哪有到民间酒楼预定酒菜的说法!” “那登科楼也不过是酒好一些,茶好一些罢了!” 李孝恭心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还能有什么意思?” 李世民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太上皇的想法朕也无法更改,此事你速速着手去办,务必要将三百多位皇室成员的餐食筹备好。” 第106章 贤侄看上什么尽管拿就是了 皇家最需要的是体面! 一场需要宣布好几件大喜事的皇族晚宴,若是没有太上皇的参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件极不体面的事情。 对此,李世民也不得不低头。 而作为皇室晚宴的筹备者,李孝恭理所应当的就需要按照太上皇的要求来办事。 回到自己的河间郡王府,李孝恭愁的直嘬牙花子。 “本王跟柳叶素来没有什么交情,薛万彻那厮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几百人的餐食,若是没有莫大的面子,怕是登科楼,根本就不会答应。”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李孝恭怎么说也是能排得上号的大人物,自然知道登科楼的根底。 能跟柳叶说得上话的人并不多,总共也就那么三四个而已。 其实这件事最好的方法是去求太上皇,只要太上皇开口,柳叶就一定不会拒绝,反而会想着法的满足几百位皇室成员的用餐需求。 可问题是,太上皇明摆着在给陛下出难题。 想要办成这件事,要么就向太上皇低头说软话,要么就去求柳叶。 而李世民则是做出了第三种选择,那就是把这个难题抛给李孝恭…… 原本,李孝恭想第一时间去找薛万彻,但最近薛万彻不知道跟谁学的滑不溜秋,上朝的时候都不露面,生怕周围的同僚找他要包厢。 唯一能跟柳叶说得上话的人,似乎就只剩下了韦家的韦檀儿了。 李孝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去找韦檀儿,而是通过韦圆德来找韦檀儿帮忙。 “也不知当年的旧事,韦圆德究竟还记没记在心里…” 李孝恭叹了口气,吩咐管家准备礼物,直奔韦家而去。 … 韦圆德这个鸿胪寺卿,向来极其繁忙,哪怕其他官员都休沐了,他照样休息不了。 也就在八月十五周围的这几天,才有清闲日子可过。 难得有时间,韦圆德直接将柳叶这位大贵人请到了府里! 韦家能有今日,多亏了当初跟柳叶选择合作。 不仅仅彻底压制了旁系血脉,还奠定了韦家食材行当霸主的地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韦家麾下产业的数量直线上升! 从这一点来看,韦圆德感谢柳叶还来不及呢。 “贤侄千万不要客气,老夫家里的宴席虽然比不上登科楼,但胜在花样多!” 韦圆德的职责,就是跟异国使者打交道,天南海北的人见了无数,奇形怪状的人也接待过。 各种在中原见不到的瓜果蔬菜,到了他们家可以敞开了吃。 之前花钱买了一袋种子,却毫无收获的柳叶,对韦圆德的收藏大感兴趣! 他甚至于在韦家的酒席上看见了南瓜! 这可是个好宝贝,虽然比不上土豆和玉米的产量,但亦菜亦蔬,放在饥荒年,也是能活人无数的作物。 柳叶把讨要种子的想法跟韦圆德说了说,韦圆德大手一挥! “贤侄看上什么尽管拿就是了,但凡是老夫有的,绝不会跟你吝啬!” “那就多谢韦叔叔了!” 柳叶当即把辣椒的形状,以及作物的生长状态,跟韦圆德描述了一遍。 希望能通过鸿胪寺的渠道,找到这种让柳叶心心念念的调料。 “思谦,把你柳大哥描述的作物记下来,一会儿用完酒席后,拿着老夫的印信去一趟鸿胪寺,看见寺库中有没有相似之物!” 韦圆德邀请柳叶过来,是以私宴的名义。 不管是韦檀儿,还是柳家的其他人,都没有参与其中。 除了韦圆德和柳叶之外,只有一个看起来十分敦厚老实的年轻人,负责端端茶,倒倒酒。 其实从一开始柳叶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看起来他还不到二十岁,和柳叶年龄相仿。 从他的衣着打扮上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是一个仆役。 光是身上穿的锦缎袍子,就够买好几个小奴仆的。 见柳叶的眼神一直往他身上瞥,韦圆德一拍脑袋道:“刚才尽忙着说话了,却是忘了介绍,这是老夫的远房侄儿,名叫韦仁约,字思谦。” 柳叶眼前一亮。 名人呀! 这个年轻人出身韦氏旁系血脉,应该是隶属于小逍遥公房,本是一个不受家族重视之人,后来因为参加科举,进士及第,从县令开始,一步步升迁成宰相! 最厉害的还不止如此,他的两个儿子也全都成了宰相。 “见过柳大哥…” 现在的韦思谦,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且没经历过什么事情,说话间显得有些怯怯的样子。 柳叶深深地看了韦圆德一眼。 “看来,韦叔叔已经在为以后考虑了。” 一提起这件事,韦圆德就忍不住仰天长叹。 他这辈子,最可惜的事情就是没儿子。 虽然闺女比大部分男子都要强了百倍,但不管是爵位,还是他韦家主脉的地位,都无人继承。 大唐还没有女子来继承爵位的先例。 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过继一个孩子。 而韦家旁系血脉中那些声名不显的二代子弟,自然成了最好的选择。 “贤侄不是旁人,也用不着瞒你,不出意外的话,老夫打算扶持思谦进入官场,若是碰上难处,还需求到贤侄帮衬上一把!” 如今柳叶以登科楼为基础,着实结识了不少大人物,在他们面前也有了不小的面子。 虽然韦圆德是堂堂的鸿胪寺卿,但真论起面子的份量,还真就不一定有柳叶重! 和他同等品级的官员实在是太多了,而登科楼却只有一家。 “韦叔叔开口了,我能帮的,自然要帮上一把。” 柳叶也纯属是送了顺水人情罢了,毕竟人家本来就能靠自己的本事成为宰相。 韦圆德大喜,端起酒杯道:“思谦,还不同老夫一起谢谢你柳大哥!” 韦思谦也急忙端起酒杯,三人干了这杯酒后,韦圆德本想跟柳叶继续谈谈给韦思谦在官场上铺路的事情。 这时候,管家却突然敲门。 “老爷,河间郡王送上拜帖,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韦圆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竟然是他!” 看到韦圆德的脸色,柳叶问道:“莫非韦叔叔与河间郡王有过节?” 韦圆德沉声说道:“贤侄有所不知,老夫与他本是旧友,可自我大唐立国以来,李孝恭自视甚高,经常吹嘘自己是王侯之中功劳第一,老夫当年劝劝他莫要过于猖狂,免遭大祸。” “可他竟然当众羞辱老夫,甚至于在酒席上将老夫赶出去,时至今日,已经十余年不来往了!” 第107章 既然能当好宰相,就能做好生意 柳叶只知道李孝恭被封为河间郡王,除了是李氏皇族之中,军权最大的一位王爷,还是唯一一位登上凌烟阁的皇族。 不过,听完韦圆德的话,柳叶倒是发现,这位河间郡王倒是个挺孩子气的人。 “韦叔叔还是去见一见河间郡王吧,好歹是位王爷,还是个小心眼的王爷。” 韦圆德哼了一声,道:“老夫先去会一会他,等会再回来陪贤侄喝酒!” 很快,屋子里就剩下柳叶和韦思谦两个人。 韦思谦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仿佛在韦圆德面前,他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柳叶对他比较感兴趣,倒不是因为韦圆德打算把韦思谦过继到韦氏大房来,而是因为,能够成为宰相的人,至少有一种过人之处。 比如柳叶认识的房玄龄,人称‘房谋杜断’,说明房玄龄的智谋很厉害。 虽然,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柳叶还真没看出来,这房玄龄的智谋厉害在什么地方。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别说是身在朝堂,就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也有得罪人的时候。 就像柳叶,如今也树立不少敌人了。 薛家的薛道远,孔家的孔志玄,还有一些被他抢了生意的人,恐怕日日夜夜都有弄死他的心思... 可房玄龄身为宰相,统领朝堂大局,却是连半个记恨他的人都没有! 这就属于很高明的手段,也能间接证明,他的智谋高超。 至于韦思谦... “不知韦兄是哪年生人?” 韦思谦腼腆一笑,道:“在下生于大业六年!” 柳叶算了算,这才发现原来韦思谦今年正好刚满二十岁,好像...比自己还大了一些。 合着刚才韦圆德让韦思谦称呼自己为‘柳大哥’,纯粹是客气话。 “倒是柳某失礼了,应当以兄长相称才是!” 韦思谦赶忙起身连连摆手,道:“达者为先,达者为先,在下可万万不敢当柳兄的兄长!” “这些日子经常听叔父说起柳兄的事迹,檀儿妹子对柳兄也极其推崇,说起来,在下确实十分佩服柳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在生意场上翻云覆雨,跻身长安豪商之一。” “若是在下能有柳兄的一成本事,怕是死也瞑目了!” 说着说着,韦思谦的表情变得格外落寞。 柳叶心中有些纳闷。 他一个偏房小户出身的后生,能过继给长房,属于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怎么看他的样子,反倒还有些不乐意? 原本他们家内部的事情,跟柳叶没多少关系,但问题是,柳家和韦家的合作已经到了极其深入的地步。 不夸张的说,堪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韦檀儿有心退居幕后,以后的生意全都交给韦思谦来掌管,那么韦思谦必定会成为柳叶左膀右臂一般的人物。 而且,韦檀儿退居幕后是板上钉钉的。 韦家是高门大户! 韦檀儿总有嫁人的一天,到那时候,韦家的主要产业还掌握在她手里,显然就不合适了。 就算韦圆德乐意,韦檀儿也不会答应。 否则的话,韦家的产业就该改姓了... 在此基础之上,韦家的立嗣问题,还真就跟柳叶有着脱不开关系。 “韦兄莫非不愿意继承韦叔叔的爵位?” 韦思谦一怔,随即苦笑道:“原来柳兄已经看出来了......” 柳叶打了哈哈,没说别的。 这家伙都快把‘不愿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韦思谦叹了口气,道:“不瞒柳兄说,在下的确不愿意继承叔父的爵位。” “大丈夫生在天地间,本应独自闯下一番事业,就算继承父母之物,也要好生掂量掂量,可进入长房,乃是族中耆老的决定,在下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此言一出,顿时让柳叶高看他一眼。 这才是大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表现,而且...人家也确实有独立门户的资格。 历史上的韦思谦,并没有依靠韦家的能力来出头,他靠着科举进入官场,一步一步的走得十分扎实。 况且,他本家的小逍遥公房,也确实没有帮助他的本事。 对于人才,柳叶向来抱着多多益善的态度。 既然能当好宰相,就能做好生意。 这世上,其实并没有多少读书读傻了的人。 人家能把书读好,除了证明有天赋之外,还证明人家有毅力,而这样的人,往往什么都能干得出色。 至于说人家读书读傻了的,纯粹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 “韦兄可曾想过,继承韦叔叔的爵位也未必是件坏事,如今韦氏长房在诸多世家大族之中,算是根基比较单薄的,若是韦兄能带领韦氏,与诸多世家大族争锋,甚至力压群雄,同样是一桩大功绩!” “说句私底下的话,古时候那些中兴之主,往往要比开国皇帝更令人佩服,韦兄为何不能学一学他们,将韦氏中兴?” 韦思谦一愣。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此之前,他一直将韦氏长房的爵位和产业,视为束缚住自己能力的枷锁。 一旦继承,就再也没有显露才能的机会。 可是听柳叶这么一说,的确很有道理! 跟其他的世家大族比起来,韦氏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下坡路。 若是他能扭转眼下的局面,同样能显示出自己的才能! 韦思谦若有所思的说道:“柳兄此言确有道理......” 柳叶笑道:“所以,韦兄不必过于介怀继承爵位之事,在柳某看来,有了韦氏长房的身份,韦兄才能大展拳脚!” ... 韦圆德去见李孝恭,结果搞了个不欢而散。 往餐厅走的路上,韦圆德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年把老夫轰出去,今日碰到难题了,就来求老夫,李孝恭这老匹夫的脸皮还真是厚!” 气归气,他其实也知道,在中秋节那么繁忙的日子,让登科楼再腾出三百多个人的餐食来,根本就不现实! 就算他开口,柳叶也不大可能会答应。 不仅仅忙没帮上,还让柳叶感觉,自己在给他出难题。 来到餐厅门口,韦圆德的脚步忽然一顿。 “哈哈哈,柳兄所言极是,以后你我要多亲多近才是,在下实在是相见恨晚,相见很晚呀!” 听到韦思谦的声音,韦圆德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以前这小子都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还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今日怎么转性了?” 第108章 看得很通透啊 韦思谦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纯粹的人,他胸怀大志,心中有沟壑,很想作出一番自己的事业,也正是因此,被过继到大房之后,他才会感到不开心。 柳叶的话,相当于给韦思谦解开了心结。 韦圆德也是个聪明人,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莽撞的进去惊扰里面的两人,韦思谦的心思,他当然也能看的出来。 只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本来还觉着,随着时间的推移,韦思谦早晚会慢慢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现在他听了一会儿,蓦然发现,自己想的还是有点太简单了。 终究没有和韦思谦谈过心,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若是按照他以往的打算,随着时间的推移,让韦思谦自己去想明白的话,以这小子的执拗脑子,最后恐怕不仅想不明白,还会成为一个心结。 小问题变成大问题,撂挑子不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柳叶要是知道韦圆德此时的想法,一定会对他竖个大拇指。 看的很通透啊! 历史上他韦思谦最终成了宰相,还真没靠韦家! 片刻后,听着房间里的两人聊的差不多了,韦圆德推门走了进去。 “让贤侄久等了!” “韦叔叔回来的竟然这么快!” 柳叶本以为韦圆德会和李孝恭聊很长时间。 既然早有间隙,那么李孝恭舍下脸皮,主动过来找韦圆德,肯定是因为有事相求。 “那个老匹夫蹬鼻子上脸,自以为在老夫眼中还有三分颜面,竟然想在中秋节当晚,让贤侄给他腾出三百多人的餐食来,简直是痴心妄想,用不着理会他。” 韦圆德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柳叶一拍大腿。 “韦叔叔为何不答应他?” 这句话把韦圆德给搞懵了。 登科楼的食材全都是他们韦氏商行来供应,可以说除了登科楼本身的人之外,没有人比他们父女更清楚登科楼的经营状况。 别说是中秋节当晚了,前前后后的这几天,登科楼都早已忙不过来。 能够接待五百人的酒楼,每天能塞进将近两千人,这代表着每天至少要翻四次台。 整个长安城,也再也没有第二家生意如此火爆的酒楼了。 若是腾出个十桌八桌的酒席,不占用登科楼的包厢,以他的面子倒也能够跟柳叶开口。 可李孝恭张嘴就是三百多人,简直就是想瞎了心了! 登科楼的酒菜规格极高,而且中秋节这几天只做包桌,不让点菜,一种包桌的菜品最多能容纳十二个人。 这就意味着,三百人至少要小三十桌酒席。 要是真做出来,非把登科楼的厨子全都累死不可。 “贤侄的意思是……” 柳叶正琢磨推广新式菜品的方法呢。 最近研制出来的调味品,虽然还没有形成生产规模,但是只供登科楼一家使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用这些调味品制作出来的菜肴,比登科楼现在的菜品,强了太多倍! 一开始登科楼是靠着美酒香茶来吸引客人的,现在最缺的就是另一个爆点。 而新菜品,正是柳叶准备的爆点! 如果能够为皇家提供中秋晚宴的菜肴,那无异于是一个极具有轰动性的广告! 要知道,皇家就是整个天下的风向标。 任何一件物品只要打上‘皇族专用’或者是‘御用’的标签,就等于是品质的代表,会吸引来数不清的人争相效仿。 这也恰恰能够成为新菜品轰动全城的噱头! 柳叶稍微琢磨了一下。 他本有意让韦圆德帮忙把李孝恭追回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明明是李孝恭上赶着的一件事情,可不能主动的找他合作。 必须要让他觉得,这件事情相当艰难,他才乐意付出一些代价,来达成目的。 “这件事韦叔叔就不用管了,柳某自有一番考虑。” “不过话又说回来,中秋节晚上韦叔叔真不打算带着一家人,去登科楼用一桌酒席吗?” 刚来的时候,柳叶就开口邀请韦圆德,去登科楼过中秋。 他有意中秋节当晚,在登科楼举办一些活动。 韦圆德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他本来也很想去,可现实情况貌似有些不大允许。 “贤侄也知道,明晚去登科楼的除了食客之外,还有不少御史台的人……” 韦圆德心中有些顾忌,别的官员去登科楼吃饭,就算碰上那些御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的情况不一样,因为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他的生意是完全攥在自家人的手里,连个中间人或者代理人都没有。 这是因为他们家人丁实在是太稀薄,没有多少值得信任的人,更不放心把赖以为生的产业挂在他人名下。 这是朝中一个俗称的规矩,免得陛下较起真来。 柳叶点点头,站起身来。 “也罢,到时候我亲自安排人送一桌酒席过来!”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登科楼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安排,柳某就先告辞了。” …… 离开韦家,柳叶径直去了登科楼。 现在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辰,登科楼依旧爆满。 柳叶从后门进去,让小安子把许敬宗叫到后堂。 “中秋当晚的生意,准备的如何了?” 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眼瞅着许敬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磕都变尖了。 “公子,已经准备妥当了,就连快餐生意的那几十家酒楼,都会一起跟着帮忙。” “光是预定外卖的酒席,就已经有四五十桌了!” “整个登科楼只留下了两个空包厢,以防出现意外。” 柳叶点点头说道:“外卖的酒席还能否再增加三十桌?” 许敬宗并没有及时回答,而是去厨房转了一圈,这才回来复命。 “掌勺的师傅们说了,增加三十桌问题不大,但是不能增加菜品,只能按照包桌的菜单来上!” “那就够了,把这三十桌都加上,而且这三十桌的酒席,一定要足够精致,不能有闪失!” 柳叶交代完,翻了翻中秋节这两天的登记簿子,然后上二楼找薛万彻去了。 … 河间郡王府! 找韦圆德碰了一鼻子灰,李孝恭除了生气之外,更多的还是无奈。 皇帝把这个烂差事交给他,他就算是受委屈也要把事情办好,可问题是受再大的委屈,人家韦圆德压根儿就不接茬! “三条路子,韦圆德这条路子已经堵死了,太上皇那里也开不了口,似乎只有去找薛万彻了……” 一想起去找薛万彻,李孝恭就感觉一阵牙疼。 倒不是因为他和薛万彻有过节,而是因为压根就找不到! 这货最近一直在躲着人,听说都已经好些天没回府了。 这时候,李孝恭的儿子李崇义走进来。 “爹,孩儿刚刚从外边回来,似乎看见武安郡公在咱们家对面的摊子上吃馄饨……” 第109章 一招鲜,吃遍天 河间郡王府对面的馄饨摊上,薛万彻拿着木勺子,一碗馄饨都快被他搅和成面片汤了,也没吃上一口。 这家伙的嘴早就在登科楼里养刁了。 非美食不吃,非美酒不喝。 街边摊位上的小吃,再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李孝恭这老匹夫为何还不来出来,让老子白白等了这么久!” “一会儿还真就要按照柳老弟的意思,狠狠的坑他一笔,否则都对不起老子在这等着!” “该死的,他再不出来,送给丹阳的饭菜就该凉了!” 虽然明天才是中秋节,但好不容易登科楼推出新菜品,薛万彻迫不及待的想让丹阳公主品尝一下。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出门,柳叶就安排过来差事了。 登科楼也是薛万彻的产业,于公于私,他都该先把柳叶交代的差事办完。 在李孝恭家门口坐了半天,薛万彻心里着急得厉害。 可惜,柳叶事先交代了,不能主动登门,只能等着李孝恭他们家的人出来找。 薛万彻一边搅和着馄饨汤,眼神一边往河间郡王府的大门瞥去。 吱呀—— 这时候,大门打开一道缝隙。 李崇义从里头出来,径直走向馄饨摊位。 薛万彻心中大定,将几个铜钱放在桌子上。 “伙计,结账!” 说完,拿起要送往皇宫的食盒,起身就要走。 “薛叔叔!薛叔叔!” 薛万彻岁数不算大,辈分却不低,李崇义比他小了还不到十岁,只能以叔伯相称。 薛万彻摆出一副惊奇的模样,道:“李崇义?” 李崇义连忙邀请薛万彻入府一叙。 薛万彻有些为难的说道:“某家还要进宫一趟,今日就先不进去做客了。” 李崇义知道自家老子的难处,当然不肯放过薛万彻。 “想必薛叔叔是要给丹阳姑姑去送饭菜,此事不急,一会儿小侄带您前去!” 薛万彻一听之下,顿时大喜! 李崇义是皇族,而且岁数小,虽然不能进入后宫嫔妃居住的地方,但去皇族子女的寝宫并不犯忌讳。 今天他就可以借着李崇义皇族的身份,直接进宫去跟丹阳公主见上一面了! 这纯粹是意外之喜! “好好,你可千万不要诓骗某家!” 李崇义苦笑一声,这都火烧眉毛了,他可不敢对薛万彻有丝毫的欺瞒。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睡一觉起来就是八月十五,再耽搁下去,就算薛万彻和柳叶都答应了,登科楼也不一定能多做出几百人的餐食。 ... 登科楼! 中秋节的筹备工作,和品茶大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抽奖是固定节目,只是这一次除了茶叶之外,柳叶还准备了一些其他的礼品。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登科楼靠着品茶大会积攒下了偌大的名气,这种方法就能一直用下去。 “会员卡是肯定不能继续发了,除非等中秋节后,咱们开了分店,可以用分店的名义来增发会员卡,否则再发几张,咱们的包厢就不够用了。” “因此,为了维护固定的客户群体,你们每人都有赠送一张订餐券的权限!” “订餐券分为两种,一种是大厅用的,一种是包厢用的,换句话说,订餐券就像是一次性使用的会员卡,可以拥有优先的订餐权益!” 柳叶拿着一张,盖着他和薛万彻私人印信的订餐券,给登科楼全体的员工训话。 不管是后厨的大师傅和帮厨,还是小太监们,都流露出了浓浓的激动之色。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能在登科楼订上一桌席面,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了。 拥有赠送一张订餐券的权限,他们也能在客人面前抖一抖了! 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人求到他们头上。 柳叶很满意他们的表现。 订餐券对于登科楼而言,意义只在于维护客户群体,并没有多少的实际价值。 反正登科楼天天爆满,赚来的钱数是没有区别的。 而柳叶之所以将赠送一张订餐券的权限交给员工们,也是为了提高一下员工们的凝聚力,以及身为登科楼员工的自信心。 “当然,设立订餐券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抽奖用,晚宴时的抽奖活动上,会抽取至少一百张订餐券,老许,抽奖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公子放心,咱们都是熟门熟路了,万不会出现差错!” 柳叶点点头,正想再继续训话。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道:“大东家,若是会员卡和订餐券撞上该怎么办?” 柳叶眼前一亮。 “这个问题提得好!” 登科楼的生意实在是太火爆了,而会员卡和订餐券都拥有优先权,假如只剩下一个包厢,势必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该把包厢给会员卡的持卡人,还是给拿着订餐券的人。 “会员卡和订餐券具有相同的效力,如果撞上了,那就要看人数,哪一方的人数多,自然就将包厢交给哪一方的客人!” “道理很简单,客人越多,那么这一桌酒席的菜品也就越多,咱们登科楼就能赚更多的银子!” 众人恍然大悟,一下子就通透了。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而且不涉及客人数量相同的情况。 因为这会导致双方的客人形成一种竞争,大不了就是多叫来几个人而已,总有更多的时候。 如果叫来的人太多,包厢里坐不下,那就不是登科楼的问题了。 柳叶又勉励了他们几句,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去干活。 许敬宗凑到柳叶身边,道:“公子,咱们登科楼的员工,上上下下也有不少人呢,每个人都有送出订餐券的权限,是不是有点多了?” 说着,许敬宗朝人群指了指。 那些小太监是登科楼的中坚力量,除去留下来酿酒和炒茶的,还剩下六十多人。 后厨的大师傅和帮厨也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四十多号。 剩下的,则是以前登科楼留下来的杂役,小工之类的人。 加起来,可就是一百多人了! 如果再算上抽奖活动的订餐券,怎么也有两百多张。 许敬宗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来有可能导致会员卡的持卡人不满,另一方面,也会降低登科楼的格调。 柳叶笑道:“我还觉得两百多张少呢!” “薛老哥已经在物色新酒楼的选址,他打算把名下所有的产业都进行一次改造,三个月以内,至少要开起来三家分店,规格虽然比不上登科楼,但也没差到哪去,你还怕消化不了这些订餐券?” 许敬宗也笑了。 “原来,公子发行这些订餐券,是为了给分店开业打基础,那这两百张的确是有点少了……” 第110章 放在后世,这叫分级营销 机会可以从天而降,但能不能把握住,终究还是要看自己的本事。 在柳叶宣布,登科楼的员工们都拥有赠送一张订餐券的权限后,不少员工都动了心思。 “小海子,你那张订餐券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要卖出去,以咱们登科楼的火爆程度,少说也能卖个几十贯,若是碰上着急定包厢的,说不定价格还能再高一些!” “你呢?” “我自然也打算卖出去,不过东家如此信任咱们,咱们却拿订餐券去换钱,想一想还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有啥可别扭的?我刚才去问过大掌柜了,大掌柜说了,既然权限到了咱们手中,不管是卖是送,东家都不会管。” “还是东家厚道,以前在宫里,咱们这帮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不小心得罪了贵人,死于非命,现在虽然干的也是伺候人的活计,但客人们对咱也都相当客气!” “哈哈哈,那是因为上次孔家的蠢蛋来咱们登科楼搞事,愣是被大东家给赶了出去,自那以后,不管是谁,想要动咱们登科楼的人,都要好生掂量掂量!” “可惜啊,咱们这些人脑子不灵光,留在住处帮着东家酿酒炒茶的兄弟,那才叫真正的好命,听说他们都跟东家签了契约,这辈子就是柳家的人了,以后就算上了岁数,也不会被抛弃,东家肯花钱一直养着他们!” “哎...咱们既然没那么脑子,就只能接着伺候人,不管怎么说,咱对现在的日子已经相当满意了。” 几个小太监凑到一起,一边收拾包厢里的残局,一边聊天。 “小德子,你怎么不说话?” 一个沉默不语的小太监,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自打柳叶训话完之后,小德子就一边干活一边沉思,好像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似的。 听见有人叫自己,小德子愣了愣,道:“你们说什么?” 身旁的朋友嘻嘻一笑,道:“小德子家里还有老娘要赡养,把订餐券换成钱之后,就能让老娘过上更好的日子了。” “是啊是啊,咱们这些人,有家眷的不多,小德子有老娘要赡养,自然要把订餐券多换些钱,想必东家不会怪罪咱们的。” 这些小太监大多出身贫寒,孤苦无依,像小德子这样家里还有亲人的,总共也没有几个。 小德子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打算把订餐券换成钱。” 众人顿时诧异了起来。 “那还能干什么用?难不成,你真打算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免费送给别人?” 小德子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之色。 “东家说过,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我想......直接换成钱,未必能带来最大的利益。”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小德子话里的意思。 这些小太监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以前在宫里是哪个大殿的,出宫之后往往会形成一个小团体。 小德子他们这六七个人,都出生于掖庭局,互相之间的关系很好。 “你们若是信我,就把订餐券全都交给我,反正咱们吃喝不愁,也有工钱,短时间内不用因为钱的事情发愁。” 此言一出,几个小太监又互相看了看。 在大户人家看来,用几十贯来换取一次在登科楼用餐的机会,简直物超所值。 但对于他们这些没什么依靠的小太监而言,几十贯能给他们过得更加安心。 这年头,连皇宫都靠不住,虽然柳家对他们很好,但谁能保证,柳家真能养他们一辈子呢? 他们总有干不了活的一天。 “你...你打算用这些订餐券来干什么?” 小德子没有瞒着他们,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打算多收集一些订餐券,送给阿难公公!” ... 二楼,柳叶专用的包厢里。 柳叶正在翻看着这段时间以来的账本。 不得不说。 酒楼的确是暴利行业。 开业没多长时间,利润都快赶上快餐生意的一成了! 要知道,快餐的客户是整个长安城,而登科楼的接待能力,最多只有几百人而已。 如果光从生意规模上来看,登科楼的盈利能力,其实是要比快餐生意强了很多! “就算开分店,也要进行分级管理,不可能说所有酒楼的规格,都像登科楼这么高,划分出层次来,才能接待不同消费能力的客人......” 柳叶心中盘算着以后的生意前景。 这时候,王玄策推门走进来。 “东家,小德子他们正在搜集订餐券,如今已经积攒十二张了,听说是打算送给宫里的张阿难。” 柳叶抬起头来,笑呵呵的说道:“这些小太监里终究还是有开窍的。” 他之所以认为订餐券能够提高员工的凝聚力,意义就在此处。 大部分小太监会将订餐券换成钱,来改善生活水平,有些机灵的,可能会将订餐券送给某位经常光顾的客人。 来登科楼消费的客人,都是家财万贯的主,随随便便一打赏,可能就是几贯钱,多次积累下来,小太监们得到的钱财,甚至会超过订餐券的价值。 当然,总有些人会想出一些更高明的章法。 比如小德子这样,用订餐券当成人情,送给某位大人物。 长此以往,小德子势必会建立起自己独有的关系网。 放在后世,这叫做‘分级营销’。 不管怎么说,那些大人物回馈给小德子的东西,是来登科楼消费。 而登科楼所付出的,无非是给小德子他们分些提成而已。 短时间内,或许还看不出什么成效,可一旦分店开业,甚至于形成连锁规模的酒楼行业,那么‘分级营销’立刻就会发挥极其恐怖的作用!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这一步走出去,迟早会有更多的员工效仿小德子的做法。 到那时候,登科楼的员工人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关系网’,而登科楼,亦或者说未来柳家的酒楼行业,就能确立下一个很明显的销售模式。 当然,等他们拿到提成后,对登科楼也会更加的忠心,从而努力吸引更多的顾客来用餐。 柳叶对订餐券的效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对王玄策道:“继续关注他们,如果碰到难处,就帮他们一把。” 第111章 这臭小子要吃的,还挺理直气壮... 八月十五! 天青如幕,凉风宜人! 中秋佳节终于到了! 作为大唐子民最重视的两个节日之一,百姓们对中秋节的期望很大,这不仅是一年里为数不多全家团圆的日子,同样也代表了百姓们一种美好的愿望。 平时就极为热闹的平康坊,今日简直是人满为患! 上元节有灯会,但在长安城的古老习俗之中,中秋才是灯会的来源。 数不清的花灯将平康坊照耀得恍若白昼。 柳叶和薛万彻并肩站在登科楼二楼包厢的窗户边,看着下方乌央乌央的人群,心中都是感慨万千。 今日对于登科楼而言,意义十分重大。 他们都很清楚,只要平平安安的度过今晚,登科楼就能一举奠定在长安城里龙头酒楼的地位。 自此之后,只要那些上层大人物想要到外边用餐,第一选择就会是登科楼! 而且! 过了今晚,他们也要正式开始筹备分店的事情。 今晚有一场‘大仗’要打! 不光要防备那些竞争对手使坏,关键还是要保持正常的运营流程,不能出现纰漏。 比如菜色的品质和酒楼的服务,万万不能出现差错。 两人在窗户边等了片刻,眼看着一拨接着一拨的客人走进登科楼。 等御史台的那些人,包括魏征自己,以及孙伏伽及其家眷也到场之后,柳叶和薛万彻同时松了一口气。 “兄弟,你去陪家里人吃饭吧,这有哥哥我盯着,你放一万个心!” 薛万彻拍着胸脯说道。 “那就有劳薛老哥了!” 柳叶笑了笑,转身朝外走去。 刚才他来的时候,已经把李青竹和许敬宗他们一家子人全都带来了,打算中秋节吃个团圆饭。 除此之外,李老头子和万老太太也都会过来。 出门之后,柳叶并没有去自家的包厢,而是先去楼下转了一圈。 后门的外卖窗口,直接连同着厨房,一份接一份的餐食打包好之后,由不良人组成的外卖员进行派送。 皇家的餐食,自然不能让普通人来送,万一有人想要趁机搞点事情,那李氏皇族可就全军覆没了... 为此,李孝恭特意派遣得力干将带着人,在登科楼的外卖窗口等候。 柳叶亲自端着一壶茶,来到后门的门口,招待这位顶盔掼甲的年轻将军。 “贺兰兄,喝杯茶歇一歇吧,刚才问过厨房,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能打包完。” 现在的贺兰楚石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担任东宫千牛,同时也兼任着金吾卫中郎将的差事。 这样的人,往往最受皇帝信任,而且未来也是储君的左膀右臂。 柳叶之所以跟他认识,说起来倒也是巧的很,不是因为房玄龄薛万彻他们,而是因为贺兰英,这是她的亲哥哥。 上次在韦檀儿的介绍下,跟贺兰英吃过一次饭后,贺兰英就把他哥哥介绍给了柳叶认识,一来二去之下,便也就熟悉了。 “柳兄不必客气,职责所在,累些也没什么,能有个地方坐已经不错了。” 贺兰楚石脸上挂着亲厚的笑容,对柳叶的态度很好,他知道自家妹子最近跟柳叶走得比较近乎,而且以后还有不少的合作机会。 “柳某是贺兰姑娘的朋友,自然要好好招待贺兰兄,否则让贺兰姑娘知道了,非发脾气不可,贺兰兄也知道,你那妹子可不是一般的姑娘......” 贺兰楚石不由的讪讪一笑。 自家妹子什么都好,长得漂亮,心底还十分善良,就是性子直率了一些,像个豪爽的男孩子。 他不再客气,坐在登科楼给他准备的凳子上,端起柳叶送的茶水,喝了一口。 “虽然我没有去前门,但听动静,就知道今晚登科楼已经人满为患,做生意做到柳兄这般地步,普天之下怕是也没几个了,着实让我等羡慕呀...” 身后几个同样穿着盔甲的金吾卫,突然叫嚷了起来。 “大哥,有了好东西别独自享用,兄弟们还渴着呢!” “是啊是啊,我们都闻见茶叶的香味了!” “柳大东家可不能厚此薄彼,我们没有漂亮妹子,难不成连茶水都不给喝一口吗?” 贺兰楚石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渴死你们才好!” 说完,他转头对柳叶道:“柳兄别听他们叫唤,这群臭小子别的本事不行,嘴皮子却个顶个的厉害。” 柳叶笑着拍了拍手。 几个小伙计端着茶水和登科楼特制的点心走出来。 许敬宗是个极其有眼力的人,早就把这些东西准备好了,只是金吾卫的身份都很敏感,不能随便吃外边的东西。 可人家主动要,情况就不一样了。 “哈哈哈,柳大东家果然够意思!” “瞧瞧人家这水平,还能想着咱们,不像有的人,就顾着自己饮茶,不管兄弟们的死活......” 这帮人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贺兰楚石,挤兑起他来,一个比一个狠。 贺兰楚石翻了个白眼,干脆不搭理他们。 柳叶倒是在后边的金吾卫之中,发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 虎头虎脑的,块头不小,却长了一张娃娃脸,小小年纪穿着金吾卫的制式铠甲,竟然感觉有点紧! 见柳叶的目光看过来,那人嘿嘿一笑,主动上前拱手见礼。 “柳叔叔,当初咱们在房伯伯家里见过,小侄名叫处默,出身宿国公府!” 柳叶这才想起来,当初去房玄龄府上要账,正好瞧见几个半大小子去找房遗爱玩,柳叶还顺便给他们几个求了个情。 程处默,正是程咬金的长子! 想不到,他竟然会在金吾卫之中! “原来是你呀,快坐下,吃几块点心,看着铠甲把你给勒的,还不卸下来松口气?” 贺兰楚石虽然有些惊讶,柳叶竟然会认识程处默,但也没多问,他捻着点心悠悠的说道:“柳兄用不着心疼这些臭小子,一个个禁练着呢,身在金吾卫,要的就是吃苦。” 程处默也憨笑着点头,“家父将小侄送到金吾卫,就是为了锤炼意志,柳叔叔若真关心小侄,不如去后厨端个大肘子出来吃吃,小侄的肚子早就饿瘪了。” 柳叶一怔。 这臭小子要吃的,还挺理直气壮... 第112章 唯独御史台不一样...... 李孝恭所统领的金吾卫,是大唐将门十二卫之中,地位最为特殊的一个。 金吾卫一共一万两千人,六千人被称为内卫,负责皇宫内的安全,另外六千人则被称为外卫,和长安县、万年县共同管理长安城里的安全工作。 他们是长安城,也是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能够进入金吾卫的,几乎全部都是功勋子弟,其中不乏当朝重臣的子嗣。 就连贺兰楚石也是因为家世,才能进入金吾卫,一步一步成为金吾卫中郎将,兼任东宫千牛将军。 像程处默这种将门子弟,进入金吾卫是最好的选择,用不了两年,他们就会被分派往其他的府兵卫所供职。 “不光是我,那日柳叔叔见到的柴哲威、柴令武兄弟俩都在金吾卫中,只是今天没过来而已,他们也属于是皇族的一份子,都在宫里等着吃酒席呢!” 程处默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在柳叶面前一点也不拘束。 柳叶倒也乐得听一听,这些将门虎子的事情,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上他们。 薛万彻跟柳叶讲过,长安城里那些招猫逗狗,胡作非为的世家子,多半出身于文官家庭。 一般情况下,将门子弟的家风都很严,那些武将虽然普遍没什么文化,但都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让自家子弟,成为文官攻讦的目标。 况且,将门子弟也没有胡作非为的时间。 让武将家里的孩子去参加科举考试,亦或者通过举荐成为文官,这一点都不现实。 这年头,学问的传承大多数都要靠家族传承,没有家族传承,就算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读书,多半也读不出所以然来。 所以将门的子弟只能尽早进入军中历练,为以后成为武将提前打下基础。 就像程处默,今年才十三岁,已经在金吾卫中历练一年之久了。 柳叶直接吩咐厨房,给程处默端来一个大肘子。 “还是柳叔叔够意思!” 看样子程处默早就饿的不行了,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大肘子,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可饶是如此,他也没有直接去吃,只是撕下一块肉,而后将剩下的送给身边的袍泽兄弟。 这一举动,瞬间博得了柳叶的好感。 小小年纪就知道分享,已经很是难得了。 “再上一些抗饿的菜品过来!” 柳叶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嗓子。 “柳大东家豪气!” “多谢柳大东家!” “哈哈哈,今日咱们兄弟有口福了!” 后边的金吾卫们一阵恭维。 贺兰楚石也笑着的冲柳叶拱了拱手。 越是重要的节日,有守卫长安城安全职责的金吾卫,也就越忙碌。 今日过来取酒菜的人,大部分都是各家勋贵子弟,就算有年纪比程处默大的,也大不了几岁,一整天的时间没怎么吃东西,早就饿坏了。 “你们先吃着,有需要就进去找王玄策,柳某还有些事情,就不陪着你们了!” 柳叶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起身往回走。 ... 今晚的登科楼注定会很忙碌。 后厨的大师傅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那些帮厨,也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不行,不行了,我得歇一会儿!” 化身帮厨的三奎,今晚负责切墩,忙活到现在,他的一对膀子已经累得快没知觉了。 他先找个人代替切墩,然后摘下白色的帽子,跑到厨房门口透气。 里头又闷又热,他已经感觉脑袋晕晕的了。 呼—— 闻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三奎这才感觉舒坦一些。 他来到登科楼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偷盗酿酒和制茶的秘方,可在登科楼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现实。 酿酒和制茶的产业,基本上是和登科楼割裂开来的,只是每天有人送过来而已。 除非,他愿意阉了自己,变成真正的小太监,跑到酿酒作坊去潜伏... “唉......也不知少爷还有什么办法,若是今晚对付不了登科楼,以后怕是就更难了!” 坐在小马扎上的三奎,满脸都是复杂之色。 他很清楚,少爷准备了无数的‘脏水’,打算趁着中秋这一晚,狠狠泼在柳大东家的脸上。 可问题是,柳叶分明早有防备,竟然邀请了整个御史台的人跑到登科楼来坐镇,如果只是大理寺,或者是刑部的人,薛道远都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财可通神! 甚至于,薛家本身就能轻易将任何案件压下来。 唯独御史台不一样...... 那里头的人,全部都是一群神经病,谁敢在他们面前犯事,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死死的咬住不撒口。 别说薛家了,这帮人的脾气上来,就连皇帝都敢顶撞。 何况,还有魏征那块出了名的茅坑石... “唉——” 三奎又叹了一口气。 啪—— 一巴掌突然抽在三奎的后脑勺上。 沈大师傅双手叉腰,凶神恶煞的出现在三奎身后。 “沈,沈师傅......” 三奎吓得一缩脖子。 酒楼的后厨是另一番江湖,跟他曾经闯荡过的江湖还完全不同,在厨房里,几位掌勺的大师傅,拥有着极高的权威! 这些天当帮厨当得,三奎对于管理他的沈大师傅十分畏惧。 “别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你小子却跑到这来躲清闲?!” 沈师傅一瞪眼,吓得三奎一哆嗦。 “我,我有点不舒服,出来透透气...” 他一说身体不舒服,沈师傅立刻变了脸色。 “哪里不舒服?还不快去医馆瞧瞧!” “以后如果身体不舒服就直接说,老子又不是地主恶霸,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三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在薛家的时候,可从没人这般关心他。 “不碍事的,透透气就好。” 沈师傅皱着眉头道:“可千万不要硬撑着,大东家早就交代过了,咱们登科楼别的不重要,赚不赚钱都是其次的,咱们自己人永远都是第一位,万万不能有闪失!” 三奎深吸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登科楼,或者说柳叶,对待手底下人的态度,跟其他地方的区别实在是太大了。 这也是他心情复杂的原因之一。 “哎,知道了沈师傅,我真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 沈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没事,那就好好干,顺利度过今晚,老子明天就去大东家那,给你们这帮臭小子申请奖金!” “多了不敢说,起码足够让你讨个乡下老婆的!” 第113章 有你这么跟兄长说话的吗?! 跟三奎聊完后,沈师傅回厨房做了几道着急上的菜,然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来到后堂。 “大掌柜的,刚才老三......” 沈师傅把三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许敬宗嘿然一笑,道:“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对老三这样的人,一定要用真心来感怀他,要让他体会到咱们登科楼的温暖,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对薛道远似乎也不是特别忠心。” 沈师傅挠了挠头,有些犹豫的说道:“其实……其实我一直感觉老三是个挺厚道的人,平时干起活儿来也卖力气,大掌柜您是如何知道,老三是薛家派来的?” 许敬宗翻了个白眼。 “本掌柜若是都跟你们一样,只知道低头干活,不为整个酒楼考虑,咱们早就让那些竞争对手给祸祸死了!” “咱们后厨里几乎所有人,都出身于给快餐生意供货的那三十家酒楼,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等酒楼开业后才招募来的人里,就他老三一个。” “你说,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是外人派来的暗桩?” 沈师傅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这才知道,当初登科楼之时,明明人手一点都不缺,给快餐生意供货的那些酒楼之中,还有大批的闲置人手。 那些酒楼,对柳家可都是忠心耿耿! 如果不忠心,根本就不可能跟柳家合作到现在。 闹了半天,那次招募人手,纯粹就是个套,等着那些竞争对手往里钻! 其实想想也正常,登科楼里的秘密多,就算是很普通的炒菜之法被外人学走,也足以开起一家小酒馆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东家和大掌柜当然要着重关注新招募来的人。 只要多关注几次就能知道,化名为‘老三’的三奎,总是偷偷溜到斜对面的想仙乐居去。 他的身份,也就一目了然了。 “那我就听大掌柜的吩咐,回去继续感化他,让他接着体会咱们登科楼的温暖。” 沈师傅点头哈腰的出去了。 他算是把这件事情看得明明白白。 大掌柜才是玩心眼的高手,薛道远一个毛头小子想出来的手段,在大掌柜眼中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可怜的老三呀,整个后厨都知道他是薛家派来的,要不是大掌柜要留着他钓鱼,这小子早就被人剁了…… 沈师傅走后,许敬宗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虽然今晚才过去一半,但也已经可以休息了。 公子在二楼的包厢里设宴,打算让一大家子人吃个团圆饭,自家老婆孩子都已经入席了,他也琢磨着赶紧上去喝几杯。 推门出去,跟特意赶过来帮忙的赵怀陵交代几句,许敬宗施施然登上二楼。 ... 登科楼内席正欢,皇宫大内也没差到哪去! 贺兰楚石带着一众金吾卫,将酒菜取回来之后,送到尚食局。 太监宫人们将菜肴摆在精致的盘子里,送入太极殿! 这座皇宫之中最为恢弘的大殿,平日里难得用一次,正常情况下,只有极其重要的场合,才会到太极殿来。 虽然酒菜已经上了,但三百多位皇室成员,连带着李世民他们一大家子人,谁都没有动筷子。 李世民的脸色很不好看。 “太上皇还未回宫吗?” 张阿难苦着脸,道:“奴婢已经派人去催过好几次了,太上皇身边的小豆子总快了,不过奴婢手底下的人说,太上皇还在登科楼呢......” 李世民的心中充满了无奈。 这种事情,如果是他的晚辈,平辈,乃至是普通长辈干出来的,都要承担他的雷霆之怒! 可干出让所有皇族成员都等着的人,却是他的亲爹... 有火也没办法发出来! “派人再去催!” 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虽然只拟定了名单而已,但也挂着筹备宫廷晚宴的差事。 李泰主动起身,道:“父皇,让儿臣前去吧,派小太监前去,话都未必能带到太上皇面前!” 一听这话,太子李承乾身边的谋士脸色一变,急忙俯身在李承乾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承乾赶忙也站起来,道:“青雀年纪还小,不如让儿臣前去!” 虽说兄弟俩还没什么间隙,但他们麾下的人,却早已开始争斗。 尤其是东宫的人,对越王府的人可谓是严防死守,任何一件事情都不可能让李泰拔得头筹,更不愿意让他的风头盖过太子。 正所谓隔代亲,李世民知道李渊对小孙子们没什么意见,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到了登科楼不许耽搁,要尽快将太上皇请回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道:“儿臣领命!” ... 兄弟俩同乘一辆马车,自丹凤门出宫,直奔平康坊而去。 车厢里,李承乾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令狐德棻总想让我在父皇面前多表现表现,大老远的,非让我跑一趟!” 坐在他对面的李泰沉默不语,一张小胖脸紧绷绷的。 他要比李承乾聪慧得多,而且思虑也更加周全。 同为嫡子,如今皇族之中能够与李承乾争储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就算他不想跟李承乾争,越王府上上下下那群人,也会逼着他,不得不去争储! 也就这位大哥整天傻乎乎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皇爷爷,想出宫就出宫,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我上次出宫还是替父皇去参加登科楼的品茶大会......” “若非父皇不让我出来,我很想去尝一尝登科楼的酒席,青雀你没去过,登科楼可是个好地方,可惜咱们到了那之后,接上皇爷爷就要回宫。” 李承乾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抒发着没有自由的不满。 李泰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子烦躁来。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真是烦人!” 李承乾一愣,继而大怒,直接上手揪住李泰的脖领子。 “有你这么跟兄长说话的吗?!” 李泰被脖领子勒得直翻白眼,心情也越来越不好。 今晚的事情让他有一种感觉,似乎兄弟俩之间的争斗,马上就会变得更加激烈。 他越王府的属官将东宫众臣视为眼中钉,恐怕东宫的一众臣子,也将他越王府视为肉中刺! “松手!松手!说你又如何,你若是再不松手,我还要打你!” 第114章 闲着也是闲着,总该找些事情做… 登科楼中,愈加的热闹。 柳叶、许敬宗还有王玄策由于要参加家宴,直接把登科楼里的差事甩给了赵怀陵。 虽然是个新人,但赵怀陵的手段并不比许敬宗差,当初品茶大会的时候,赵怀陵就过来帮过忙,如今主持起抽奖环节来,称得上是熟门熟路。 茶叶礼盒依旧受到客人们追捧,但相比之下,还是远远比不过作为奖品派出去的订餐券。 “我的娘啊,可把我给累死了!” 刚刚主持完抽奖环节的赵怀陵,仿佛被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是汗。 他推门来到二楼的一个包厢里,里面只有薛万彻一个人。 作为登科楼的另一位东家,薛万彻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尤其是在中秋节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打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这一年以来的辛苦,登科楼里但凡是称得上招牌菜的菜肴,都被他要了一份,独自享用。 “你倒是个会享受的!” 赵怀陵没好气的走上前来,一屁股坐下就吃。 他跟薛万彻以前就认识,虽然官位的差别有点大,但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谈不上尊卑的问题。 何况如今赵怀陵已经辞官,而且隶属于竹叶轩,跑到登科楼纯粹是友情帮忙,就更用不着对薛万彻客气了。 薛万彻哈哈一笑,给赵怀陵倒了一杯酒。 “我老薛是个粗人,照看生意这种精细活,还是要你们这些读书人来做,才能做得够好。”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我兄弟说的那些人,还不到咱登科楼来捣乱,我老薛可就白等一晚上了。” 赵怀陵把酒杯推开,今晚才过了一半而已,他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万万不能喝酒误事。 “也算不上白等,你一个人把登科楼里所有招牌菜都吃了一遍,也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薛万彻老脸一红,道:“闲着也是闲着,总该找些事情做…” 赵怀陵只是随便吃几口垫了垫肚子,吃完之后擦了擦嘴。 “我家大东家说的没错,今天晚上出不了太大的乱子,不管是薛道远,还是其他有心针对登科楼的那些个家伙,注定会折戟沉沙。” “御史台的那些人,可不是白给的,尤其是魏征和孙伏伽,就算是陛下见了,他们也要小心一些。” “所以你薛大将军唯一需要防备的,只是薛道远豢养的那些地痞流氓而已。” 薛万彻嘿嘿一笑,忍不住攥了攥沙包一样大的拳头。 “人来的越多越好,我武安郡公府的家将,全都在后堂里猫着,就算是长安北大营里的府兵来了也不怕!” …… 对于柳叶来说,今晚的登科楼就是个戏台子。 不管是他们,还是客人们,只是一群敲锣打鼓的而已,真正登台唱戏的人还没到位呢! 家宴也进行的差不多了。 几个成年男人都喝了不少,未成年人里的王玄策比他们喝的还多。 万老贵妃拉着李青竹的手说这说那,许敬宗的老婆裴氏坐在旁边跟着时不时的附和几句。 许敬宗家里的一对小儿女,端着果汁到李渊跟前说了一大堆吉祥话,然后拿到了两颗硕大的珍珠。 王玄策看的眼馋,拎起一坛子酒就冲到李渊面前,结果把老头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才让王玄策同意,把这坛子酒分成四份,让许敬宗和柳叶也参加进来一起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一桌子人三三两两聊得畅快,就连小旺财也在逗弄万老贵妃带来的喜奴。 唯独坐在最末席的两个少年人,衣衫褴褛,鼻青脸肿,谁都不搭理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跟别人说话。 正是一路互殴到登科楼的李承乾和李泰…… 他们俩都不傻,知道已经被揍的鼻青脸肿后,今天晚上肯定回不了皇宫了。 若是回去被父皇看见,尤其还是当着所有皇室成员的面…… 谁都没好果子吃! 反倒不如直接留在登科楼,等皇爷爷的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再劝他回宫主持宫廷御宴。 只是作为两个‘外来人’,小哥俩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柳叶端着酒杯,满怀自信的等着其他三个人把酒倒上。 不管是李渊还是许敬宗,在酒量上都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也就王玄策能跟他掰掰手腕。 倒不是柳叶的酒量有多恐怖,纯粹是因为,时至今日,许敬宗他们还是不习惯喝高度酒。 至于王玄策,那酒量是真恐怖…… “那两个真是你孙子?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每次抬头看的那小哥俩鼻青脸肿的样子,柳叶都忍不住想笑。 李渊翻了个白眼,要是别人说出这番话来,那就是滔天大祸! 太子和亲王可以不像别人,但必须像他的父亲和祖父,这涉及到皇位的传承,以及帝国的根基,可不是能随随便便开玩笑的。 “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像老夫还能像谁!” 柳叶摸了摸下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的相貌跟青竹有三分相似?” 此言一出,顿时把李渊吓了一跳! 他干笑几声道:“正是青竹因为跟老夫的孙儿有几分相似,老夫才会把青竹当成亲孙女看待,这两年老夫愈发觉得,青竹就是老夫的亲孙女!” 柳叶砸砸嘴,道:“说的倒也是,这两年你的心思全都放在青竹身上,倒是把自家两个小孙子的教育问题给忽略了,你瞧瞧,明明是一对亲兄弟,下手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呢……” 李渊又是几声干笑,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转移走呢。 这时候,赵怀陵轻轻推开房门走进来。 “东家,刚来了一位礼部郎中,说是要巡查朝中百官风纪,现在正被郑国公堵在楼下骂呢…” 礼部和御史台的职责略有交叉,都有监察百官风纪,防止贪污受贿情况的权力。 不过一般情况下,礼部的官员都是在朝中行使职权,御史台的人才会在民间瞎溜达。 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那些想找麻烦的人派来的! 柳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位礼部郎中纯粹是倒霉,查官员贪腐查到御史台头上,就算他长了八张嘴,也说不过那些职业大喷子。 第115章 有本公子在前边顶着,你怕些什么? 仙乐居! 楼上厢房窗边,望着街对面的市街上,一群披着细甲的家将,把一群地痞流氓揍的抱头鼠窜,薛道远脸色黑的要滴出水来。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衣着华贵之人。 “薛大公子,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你们都是在官场上有根底的人,我们这种在长安城阴暗面的孤魂野鬼,没能耐再跟登科楼抗衡。” 说话的人,是个体格强壮的中年汉子。 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长安是天子脚下,更是整个大唐的心脏中心,可万事都有阴暗面,掀起富丽堂皇的墙皮,总会存在一些藏在阴暗面的蛇虫鼠蚁。 有人谓之帮派,也有人称其为江湖,其实说白了,也只是一群底层百姓在抱团取暖罢了。 平日里干些敲诈勒索的勾当,倒还算熟门熟路,顶多是欺负欺负不如他们强壮的老实人。 可真要硬碰硬,他们立刻就会化身为鹌鹑,生不起半点斗志。 薛道远回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名叫马彪,在长安城诸多帮派之中,称得上鼎鼎大名的大人物,可是在薛道远这样的世家子弟眼中,跟一条狗没多大分别。 “有本公子在前边顶着,你怕些什么?” 马彪硬着头皮说道:“不瞒薛大公子讲,听从您的吩咐,来找登科楼的麻烦,小人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了,贺兰家的大小姐早就放出话来,谁敢来登科楼闹事,就是跟她过不去,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得罪不起贺兰大小姐!” “况且你也看见了,守卫登科楼的都是武安郡公府的家将,那可都是在战场上下来的百战老兵,我们的人就算多个五六倍,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薛道远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放在从前,他压根就没把这登科楼放在眼里,甚至,连成为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 相互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登科楼的生意再好,也仅仅只是一家酒楼而已,他薛家的酒楼产业遍布整个关中。 可随着登科楼的地位渐渐提高,被朝中的大人物们视为商议要事的不二选择,薛道远才真正的重视起来。 他愕然发现,从快餐生意跨界过来的柳叶,做起酒楼生意竟然如此的迅猛! 以品茶大会起步,以会员卡赚足了噱头,以烈酒吸引顾客,再用菜品来留住顾客… 在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商人眼中,中秋节之后,登科楼必定会急剧扩张! 这不是猜测! 而是一个事实! 薛道远也已经得到消息,薛万彻已经开始筹备开分店的事情了… 马彪见薛道远没有什么表示,低着头匆匆走了。 薛道远身后的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诸位,你们要么是我薛家的合作商,要么是给我薛家酒楼供货的人,当然,也少不了几位其他酒楼产业的东家。” “姑且不管你们与我薛家的关系如何,但你们也都看见了,只要登科楼做大,以后咱们的日子都好过不了。” “是袖手旁观,还是把这个竞争的苗头提前掐死,诸位有什么想法?”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 办法? 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身份地位最高的薛道远,三板斧子已经抡完了。 派卧底前去,没有得到任何效果,那个叫三奎的家伙好像还越来越不听话。 找朝政的官员以肃清风纪的理由,去登科楼找麻烦,结果被魏征骂了个狗血淋头,后续的招数也全都用不上了。 玩下三滥的套路,让地痞流氓去闹事… 人家薛万彻是将门出身,战场上厮杀了无数次,最不怕的就是武力手段! 要是有办法,早就付诸于实践了,还用等到现在? “不然的话,把巴豆下到饭菜里?” 说话之人,包括薛道远在内的所有人,狠狠的瞪了一眼。 在酒楼行业之中,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可以用,唯独不能在酒菜上玩阴招。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可越是如此,就越要遵守。 因为这种手段你可以用,我也可以用,今日他们在登科楼的饭菜里下巴豆,明天登科楼的人就可以在他们开的酒楼里,偷偷放上几瓶子鹤顶红。 今日你下毒,明日我下毒,这种事情没完没了,更不会有人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开这种恶劣的头。 说白了,他们才是酒楼行业的东道主,用这种手段毁的是自家根基。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对付他登科楼了吗?” “办法都用尽了,还能有什么招数…” “他登科楼自成一体,从进货渠道,再到酒茶这种必备之物,都是他们自己弄来的,跟其他合作商没有关系,从这个角度看,就很难从生意的手段上给他们使绊子。” “薛大公子,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薛道远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的敲着,“说一千道一万,他登科楼也是一家酒楼而已,生意再好也上不了台面,如今既然登科楼要开分店,就触及到了我等的利益。” “诸位不妨先忍一下这口气,多容他登科楼几日,开一家酒楼,和开三家,十家,乃至二十家酒楼,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不妨先将他姓柳的捧起来,再让他摔一个狠的,到时候咱们得到的利益显然更大,以往那些名噪一时的酒楼,不就是这么被咱们搞垮的么。” 众人低声商议了片刻,都觉得薛道远说的有道理。 先放过登科楼没什么,就像薛道远说的,开一家酒楼,也许能凭借些手段火爆一时,可真要将酒楼产业做起来,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生意的扩张,意味着盘子也大了。 同时,也意味着不确定性的因素也更大了。 到那时候,他们可操作的空间也大的多了。 以往也有人想要在酒楼行业中抢一碗饭吃,作为东道主的他们,都是先将人高高的捧起来,捧到那人自以为在酒楼行业站稳了脚跟。 然后… 眼看着那人从云端摔下来,跌的粉身碎骨,他们再上前去争抢残存的利益。 “我等全听薛大公子吩咐!” “也罢,今晚就先让他姓柳的一步,捧他几天,再叫他好看!” 第116章 他实在是不喜欢魏征这个老家伙 登科楼二楼,柳街的家宴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 赵怀陵不知多少次进来,向柳叶禀报消息。 听完了赵怀陵的禀报,柳叶笑了笑。 “他们也就这么点能耐了,没胆子把事情搞大,也没胆子彻底做绝,剩下就要看咱们的了。” 柳叶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他懒得用同样的阴谋手段去对付薛家,因为他知道打薛家哪个地方最疼。 最让薛家疼的,当然是酒楼行业被分割。 李渊喝的有点多,但是还能保持清醒。 他今天晚上来登科楼,除了参加家宴之外,更多的还是想为柳叶保驾护航。 既然没有麻烦了,他也该履行承诺,回宫去主持皇室的宫廷御宴。 老头子极其潇洒,带着老太太起身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一大家子人把老头老太太送到门外,再回来的时候,登科楼里的客人也走的七七八八。 柳叶安排王玄策把女眷和孩子先送回去,他和许敬宗则是等着收拾残局。 坐在后堂里,一杯茶还没喝完,薛万彻就带着浓浓的兴奋之色回来了。 “都解决了,薛道远的小子也就这点能耐,区区几十个地痞流氓而已,早知道就不带着家将了,哥哥我叫上王玄策,足够对付他们的!” 许敬宗笑呵呵的给薛万彻倒了一杯茶。 “那是因为我家大东家把功课都做在前头,才没有临场手忙脚乱。” 薛万彻嘿嘿一笑,跑到后边洗了手才回来喝茶。 “麻烦都解决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柳叶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薛万彻身后。 “自然是等他!” 薛万彻纳闷回头看去,这才发现,魏征阴着一张老脸正站在他身后。 “让开!” 魏征毫不客气的开口将薛万彻赶走。 薛万彻缩了缩脖子,似乎有些害怕魏征。 他们之间也有着不小的渊源,因为想当初他们都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属官,尤其是魏征,几乎称得上李建成麾下第一人! 基本上自打薛万彻投降大唐以来,就一直归魏征管。 虽说现在他们一个武将,一个文臣分得清清楚楚,但御史台却依旧能管得了他。 就好像之前,魏征感觉登科楼会造成官员贪腐现象,以至于人人沉浸在享乐之中,特意修书一封参奏薛万彻。 如果没有柳叶让许敬宗他们写的那封奏疏,薛万彻是一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 老老实实的给魏征让座之后,薛万彻忍不住嘟囔了几声,来抒发心中的不满。 魏征懒得搭理他,面无表情的坐在柳叶对面,而后掏出一封奏疏放在桌子上。 正是之前,柳叶让许敬宗和赵怀陵写的那封,陈明茶叶益处的奏疏。 “老夫已经帮了你的大忙,现在你该说一说,这封奏书背后的门道!” “这一次你别想糊弄老夫,我们御史台上下齐齐给你出面坐镇,同样担着巨大的风险,若是你不讲出个所以然来,老夫拼了名声不要,也必将你登科楼搞垮!” 这封奏疏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皇帝和宰相们清楚茶叶的价值。 站在他们的角度看来,用茶叶来解决冬日里蔬菜不足的问题,能够增强百姓们的体质,从而提高大唐的生产力。 往大了说,茶叶就成了能够提高国力的宝贝! 除此之外。 柳叶在奏疏上还加了一些关于高档消费的门道。 其中不乏经济循环、供给配比之类的经济学原理,主要目的当然是反驳魏征那种,认为登科楼的高消费会腐坏人心的论调。 可这些原理,恰恰搔到了魏征的痒处。 明明和他以往的认知截然相反,但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有道理! 这不仅关乎到魏征日后的谏言根本,甚至关系到未来的国策。 谁都知道,他魏征资历够老,地位够高,而且一颗赤心全为老百姓考虑。 之所以还没有成为宰相,那是因为御史台离不开他。 如今孙伏伽也能够独当一面,双料状元郎的资本,足以支撑其御史台。 那么也就代表着,魏征极有可能在不久的未来进入三省,成为主导大唐帝国的宰相之一。 为此,魏征甚至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面对他的问题,柳叶却是拿捏了起来。 “魏大人似乎忘了件事,柳某只是发了请帖而已,来不来全看你们的自愿。” “说白了,就算魏大人不来,御史台里总有几个人肯给柳某薄面,哪怕只有两三位御史前来坐镇,对我登科楼而言也够了。” 魏征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柳叶。 “若是没有老夫的名头,那些御史就算来你登科楼,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根本就镇不住宵小之辈,你终究还是沾了老夫的光!” 柳叶撇了撇嘴。 他很不喜欢魏征,哪怕这个人弹劾登科楼是为了公心,依旧不影响柳叶讨厌他。 他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来强迫他人的行为,实在是让柳叶无比厌烦。 “既然魏大人不想让柳某白占便宜,那明日不妨随柳某巡视一下柳家麾下的产业,想必你就很能明白,柳某在奏疏里说的那些理论,是货真价实的,我登科楼的消费虽然高,但绝对于国于民都有益处!” 魏征又盯着柳叶看了一会儿,道:“那老夫明日就随你走一遭!” 他丝毫不拖泥带水,起身便走。 等他走后,薛万彻这才松了一口气。 “兄弟,你让这么一个讨人嫌的老家伙跟在身边,到底想要干什么?” 薛万彻实在是想不通,平常躲魏征都躲不及呢,还要把他带在身边,这纯属是找不自在。 柳叶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悠悠的说道:\"他魏征想站在大义的立场上,逼着柳某将经商的学问告诉他,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所以,柳某打算借他朝堂御史第一人的名头用用,到各处产业都转上一圈,给我柳家麾下的员工们都提一提精神,告诉他们,咱背后站着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以后跟薛道远他们那群人真刀实枪干的时候,底气都足一些。” 第117章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柳叶那个小子! 深夜,皇宫。 宫廷御宴结束了之后,李世民黑着脸回到自己的寝宫。 今天晚上的事情,把他的兴致败了个干干净净。 换做从前,李承乾和李泰互殴到鼻青脸肿,肯定会让他大发雷霆,可相比于今天晚上发生的其他事情,两人互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 李孝恭站在阶下,看着都快把手里茶杯捏碎的李世民,心中有些戚戚然。 “陛下,臣有罪……” 皇室的宫廷御宴成了笑话,总该有人来背锅。 这个锅,太上皇肯定是不会背的,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显然也不合适,就更别提皇帝了。 而他这个河间郡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还恰好是筹备宫廷御宴的负责人,简直是太适合背黑锅了。 李世民倒也明事理,把茶杯放下后,心里的不爽全都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此事怪不得你。” “朕也知道,柳叶和薛万彻敲了你不少的银子,既然是宫廷御宴,就没有让你私人掏钱的道理,一会儿去找阿难,让他把你垫付的银子都补上,这笔钱要由内帑来出。” 说完,李世民挥了挥袖子,让李孝恭退下去。 独自一个人坐在寝宫里,李世民的表情越来越憋屈。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柳叶那个小子!” … 柳叶并不知道,因为多赚了皇家一点钱,皇帝竟然恨他恨得牙根的痒痒。 在柳叶的看来,对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说,他做的这点生意还仅限于小打小闹的范围。 就算快餐生意遍布全城,登科楼让无数人心向往之,但依旧只是一种生意,一个产业罢了。 和那些世家大族相比,只能说是九牛一毛。 因此柳叶必须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他需要了解自家产业的每一个环节,才好把握住大方向。 八月十六的一整天,柳叶没干别的,领着魏征把自家的产业从上到下,全都巡视了一个遍。 上午,两人坐在小安子驾驶的马车上,不仅仅看了好几个快餐点位,还转了转给快餐生意代工的酒楼,而后又找几个外卖员谈了话。 到了下午,在那些小太监们居住的院子里,参观了酿酒和茶叶的制作及运输过程,只是省去了某些核心工艺。 回到登科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坐在安静的包厢里,魏征端着一杯茶,若有所思。 柳叶并没有打扰他,而是拿着一张地图仔细钻研的。 地图上标注了不下二十个地点,上边是薛万彻选择出来的分店地址。 柳叶还要进行更为精细的挑选,这一次最多开个五六家分店,太多的话他们兼顾不过来。 魏征忽然把茶杯放下,凝眉瞪目的说道:“老夫明白了!” “所谓经济之道,在于循环,比如你家生产的烈酒,从农户手里收购粮食,到酿造成酒,再包装起来运送到登科楼,直至卖到客人手中,看似只是粮食变成了酒而已,实际上每一个环节都会产生大量的利润!” “农户们赚了银子,那些小太监们也赚了银子,登科楼赚的更多,这些钱全都源自前来饮酒的客人。” “不过能买得起酒的人,都是长安城里的富户,他们的钱要么来自于做生意,要么就来自于农户们的地租……这就是经济循环!” “你家的快餐生意也是一样的,从农户们手里收购食材,直到客人们拿到快餐,每一个过程也都会产生大量的利润!” 魏征的表情十分严肃,仿佛发现了某个大秘密。 柳叶在地图上打了几个勾,然后象征性的拍了拍手,表示对魏征这番话的赞许。 “你终于算是大彻大悟了。” 他在魏征折腾这一整天的原因,就是想告诉他,财富这种东西,只有动起来才会不断的增多。 像地主老财一样,整天把钱藏在猪圈里等着生锈,是一种极其可耻的做法。 所以,客人们来登科楼挥金如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魏征之前想要弹劾登科楼,总觉得登科楼的奢侈生活会腐坏人们的心智,完全是因为他闲的蛋疼。 魏征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他这辈子不认身份,只认道理,只要道理能说得通,并且能让他认可,他才不会没事找事。 “不对!” “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自古以来没人发现,更没有记载在典籍之上?” “圣人一直都在教导我们要节俭自律,克制欲望!” “若是人人都倡导奢靡生活,岂不是违背了圣人之言?” 柳叶叹了一口气,悠悠的说道:“只能说你们家圣人不光没种过地,也没做过买卖,一直过着伸手就有吃穿的日子,当然不会考虑财富是从哪里来的。” 魏征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这般言论若是被孔家的人听见,怕是要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柳叶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废话吗? 他早就成了孔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要不是孔志玄那个家伙之前在登科楼得了教训,而且现在还要忙活修撰《氏族志》的事情,恐怕早就跟薛道远他们一样,来找柳叶的麻烦了。 魏征又仔细想了想,把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来回捣鼓了半天,似乎是在思索,所谓的经济循环究竟是个怎样的圈。 “道理虽然说得通,但为何老夫总觉得那么怪……” 这一回,魏征对柳叶的态度变得格外良好。 他需要提前为进入三省做准备,任何一个对未来有用的学问,他都不想放过。 尤其是当前大唐财政困难,即将成为宰相的魏征,很需要一个破解的方法。 “道理和刚才一样,你魏大人也没有为了银子而发过愁……你也看到了,柳某仅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从一穷二白,变成了有钱人,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说,钱才需要流通起来,更要鼓励那些富人不断的消费,普通百姓才能赚到钱。” “就比如我登科楼马上就要多开几家分店,你魏大人如果带着满朝文武都过来吃饭,多吃一顿饭,无论是我登科楼的小伙计,还是供应食材的农户,以及参与到生产过程的所有人,都能多挣一份钱。” “你说……这番道理对不对?” 第118章 俸银随你开,柳某绝不还价! 这几天,长安城里大街小巷谈论的无非是两件事。 一是登科楼即将有五家分店要开业,这五家分店,全部都选址在地价相当高昂的位置,有了登科楼珠玉在前,人们都很想知道这五家店面会是什么模样。 第二件事,则是长安城里的那些帮派,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大半! 自从不良人被竹叶轩收编成为外卖员之后,长安城里的地痞流氓就已经不多见了。 而那些帮派神秘消失之后,往日随处可见的地痞流氓,彻底成了稀罕货。 中秋节之后的这半个多月里,长安城街头竟然更加繁华了。 在胜业坊的四海楼里,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俏寡妇苏惠心,亲自端着两道菜肴来到二楼的包厢外。 “柳公子这般金贵之人来我们小小的四海楼用餐,真是让人惊奇…” 苏惠心嫣然一笑,轻轻将两道菜肴放在桌子上,又端起茶壶,给柳叶倒了杯茶。 “有人请柳某吃饭,非要选在四海楼,这就说明苏掌柜的四海楼要比我登科楼更吸引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苏掌柜竟然有本事拿到我登科楼的毛尖!” 柳叶端起茶杯闻了闻,就知道这是自家的东西。 苏惠心娇笑几声,一双眸子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盯着柳叶,换成别的男人被她这样看着,恐怕骨头都酥一半了。 “那有什么办法,您柳公子是我们酒楼行当的大人物,若是不好好招待着,万一哪天看我们四海楼不顺眼,小女子可就没法活了。” “这不,特意从黑市上买了一些登科楼的茶叶招待柳公子,价钱可着实不便宜,小女子心疼了好久呢。” 柳叶心中觉得好笑。 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到四海楼来吃饭,不图别的,只图离家近,环境还清幽一些。 而且四海楼几乎成了长安城里,那些贵族女子的专用酒楼,尤其是韦檀儿和贺兰英她们,经常在四海楼聚会。 相比之下,登科楼虽然更高端,菜肴也更加美味,但终究有点不接地气,更适用于正式的社交场合。 正因为来的多了,柳叶才知道这位苏掌柜是个人精之中的人精,长袖善舞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精明。 “难不成在苏掌柜眼里,柳某就那么好糊弄?旁人拿不到茶叶也就罢了,苏掌柜和檀儿她们交情匪浅,弄点茶叶恐怕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被柳叶一语道破了茶叶的来路,苏惠心丝毫不觉得难堪。 她唉声叹气的说道:“小女子又能如何?柳公子的嘴叼,可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们这小门小户,只能精心伺候着,可不敢让您觉得有丝毫的不妥。” 柳叶哈哈一笑,苏惠心的性格相当讨喜,可以说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材料。 “既然如此,苏掌柜不妨再考虑考虑,若是你来掌管登科楼的分店,俸银随你开,柳某绝不还价!” 柳叶已经邀请苏惠心好几次了,希望她能够成为竹叶轩麾下的掌柜。 “还是算了吧,守着这家小小的四海楼,我至少还能称得上是柳公子的朋友,可若是靠着您给的俸银吃饭,以后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柳公子先坐片刻,想必贺兰妹妹马上就要到了,我再去做两个拿手菜。” 说完,苏惠心转身下楼去了。 柳叶摇摇头,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他是真的很欣赏苏惠心。 一个寡妇能在酒楼行业立足,完全证明了她的本事。 而真正令柳叶察觉到苏惠心价值的地方在于,这个女人很会抓住做生意的诀窍。 比如说四海楼,同样装修同样风格的酒楼,在长安城里并不少见。 可苏惠心,却将四海楼打造成了一家类似于贵族女子会所的地方。 这个营销点,抓得极其精准! 苏惠心的这种才能,也是登科楼那几家分店急需的。 “人才难寻呀,像这样的掌柜,打着灯笼也难找,也不知道开出怎样的价码才能让人家动心…” 踏踏踏──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光用耳朵听,柳叶就知道是贺兰英到了。 在他认识的所有姑娘之中,也就贺兰英一个人走路的声音这么大。 别看这姑娘长得娇俏可爱,实际上却是个脾气十分火爆的人,一言不合就动手,颇有古之侠客的风范。 尤其爱穿一种男子骑马时候才会穿的马靴,配合上一袭劲装,显得格外英姿飒爽。 当然,贺兰英穿马靴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因为这种马靴的前端是硬鹿皮,踹起人来特别疼… “柳大哥久等了,刚才实在是抽不开身,我在崇业坊那边又发现了一个小帮派,带人去收拾了他们一顿!” 贺兰英笑嘻嘻的坐在柳叶对面,丝毫不觉得见外。 当初他们认识,是韦檀儿给搭的线,那是因为全长安城的小商小贩都靠贺兰英罩着,在他们的帮助下,登科楼的传单在极短的时间内发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而作为回报,柳叶也允许贺兰英手下的那些小商小贩来代卖快餐。 一来二去,柳叶跟贺兰英也就混熟了。 贺兰英特别喜欢跟柳叶打交道,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想跟柳叶说一说,讨个主意。 所以柳叶才知道,长安城里那些大小帮派之所以消失,全是她贺兰女侠的手笔。 而究其根本,其实只是中秋节那天晚上,贺兰英看见一群地痞流氓跑到登科楼来闹事而已。 不过柳叶不知道的是,为何贺兰英今天要在四海楼请他吃饭? 简单聊了聊,柳叶终于弄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花重金想让你麾下的那些小商小贩,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发放传单?” 贺兰英拎着筷子点点头。 “没错,我查过了,这些人的背后就是薛家,无非是想学一学当初登科楼品茶大会的宣传方法而已。” “他们给的钱不少,能让那些小商小贩吃上好一阵的饱饭,所以我有些犹豫,想要问问柳大哥的意见。” 柳叶闻言,想都没想就直接说道:“那就答应他们呗,不过你如果想让那些小商小贩多赚一些,自然要提一提价格,毕竟这长安城里除了你之外,没人能把传单发到大街小巷里去。” “干脆直接给他们来个狮子大开口!” 贺兰英没想到柳叶会回答的这么干脆。 “可他们发的传单也是酒楼,如此一来,势必会对登科楼的生意造成影响!” 柳叶哈哈一笑,“不碍事的,你尽管去发,说不定以后还能给那些小商小贩留下一个长期的营生。” 第119章 难不成,道门的高人都是这样? 竞争是无处不在的。 在听到登科楼马上就要开分店的时候,薛道远他们已经坐不住了,玩阴谋手段,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到头来还是要回到正当的竞争途径当中。 对此,柳叶毫不关心。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把自家产业经营好而已,剩下的只需要交给时间即可。 像登科楼的营销模式,别人就算是想学也学不到精髓。 照猫画虎,只能是画的不伦不类。 在四海楼吃了顿苏惠心亲手做的饭,柳叶向贺兰英告辞,朝着延寿坊赶去。 在五家即将开业的分店之中,延寿坊那一家是装修进度最快的,最近这两天就能竣工。 … 居德坊虽然比不上平康坊,和紧挨着皇宫的那几个坊市也有所差距,但也称得上是长安城里的黄金地段。 长安城的一百零八个坊市,其实个个都有其专门的职能,或者说作用。 比如平康坊主要是供人娱乐,昭国坊里住的大多数是工匠,光德坊主要为长安城里最大的码头服务... 居德坊的主要职能,则是服务于长安城中货物进出量最大的城门,金光门。 金光门是商门,说白了,也就是专门供商贾运输货物的城门,每天进进出出的商贾至少有上万人之多! 从天亮开始,一直到宵禁的时辰,居德坊中总是人满为患。 柳叶乘坐马车来到居德坊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但各大酒楼的生意依旧相当火爆。 十几个薛家的家将,在分店门前来回的转悠,防止有人闹事。 “柳公子!” 家将头子名叫薛明,是跟着薛万彻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百战老兵,在战场上丢掉了一只手,听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却凭借着强悍的生命力活下来了。 饶是如此,一只手的他,揍三四个普通汉子跟玩一样! 柳叶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问道:“这两天有人来找麻烦吗?” 薛明嘿嘿坏笑着,很像那种在军中混得很开的老兵油子。 “咱们这属于是树大招风,当然会有人眼红,这两天兄弟们解决了不少闹事的,不过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蛇虫鼠蚁罢了,柳公子放心,只要有我们兄弟在,没有歹人能踏入店门里一步!” “只是最近总有个老头子,在门口驻足,我上去问他,他也不回话,我总觉得那老头子有点不怀好意......” “老头子?” 柳叶纳闷的问道。 薛明连说带比划的形容着老头的模样,柳叶眉头挑了挑,总觉得薛明描述的这个老头子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刚说完,薛明忽然愣了愣,指着远处道:“公子,他又来了!” 柳叶回头看去,发现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子,正慢吞吞的朝这边走来。 见柳叶瞧过来,老头子咧嘴一笑,依旧不疾不徐的走着,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值得他着急。 “这好像是当初登科楼开业之前,跑过来蹭吃蹭喝的老道士吧?” 柳叶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老道士。 当初薛家的仙乐居还没关门,这老道士跑过去吃霸王餐,却被仙乐居的伙计给赶了出来。 后来柳叶为了宣扬自家酒楼的名声,将老道士请过来吃了一顿饭。 其实当时他的想法,主要是为了防止浪费... 因为当时登科楼的菜品还是老样子,薛万彻让厨子做了一桌子的菜,想让柳叶试一试,可柳叶实在是吃不下去。 由于这老道士的出现,柳叶还定下调子,让薛万彻拒绝所有和尚跑到酒楼来打秋风。 一直到老道士吃完饭,送给王玄策一本呼吸吐纳的册子,柳叶才知道,他并不是一般人。 要知道,王玄策学习的一直都是外家拳,讲究的是一力降服十会,学了呼吸吐纳之后,已经开始朝内家拳的路子发展,据王玄策说,只要呼吸吐纳的法子有所成效,他的身手还能强悍一个层次! 老道士明显是直奔着柳叶来的,眼神一直落在柳叶身上,可他走的实在是太慢了! 简直就像树懒一样,一点一点的往这边挪! 柳叶:“......” 难不成,道门的高人都是这样? 怪不得后来道门会出现‘太极拳’这样的招式。 薛明的嘴角抽抽了几下,道:“他还是这副样子,上次他差点被马车撞到,步伐也没有丝毫加快的意思。” 明明只是街对面而已,大步前行一眨眼就到了。 老道士走了能有五分钟,才来到柳叶的面前。 “呵呵,柳大东家许久不见了,今日可有好酒好菜招待?” 老道士一点都不客气,张嘴就要吃的。 柳叶觉得这老道士挺有意思,很像戏文里那种隐士高人。 他喜欢结交各种各样有本事的人,无非是请顿饭而已,小意思。 “确实许久不见了,道长若是有意,不妨品尝一下小店的新菜,和道长以前吃过的,有很大不同。” 老道士走得慢,说话的语速也慢。 “既然如此,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说起来,贫道已经好几日没有饱腹了,今日就靠着柳公子混个肚圆!” 柳叶将老道士请了进去。 这家分店还没有装修完,甚至连名字都还没有起。 柳叶觉得,虽然是登科楼的分店,但肯定不能也叫登科楼,毕竟这里的档次和登科楼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 不过,大部分地方的装修都已经进入收尾状态了,好几个包厢能够使用,除了有些吵之外,没别的毛病。 后厨的大师傅,以及帮厨、伙计,昨天就已经到位了,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去买一些食材而已。 很快,一个崭新的包厢被收拾出来。 外边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看不出装修风格,一进入崭新的包厢,就大不相同了。 老道士打量着包厢里的环境,啧啧称奇。 “看这修葺的风格,颇有几分江南的韵味,柳公子是想把这家酒楼,打造成江南风格吗?” 柳叶眼前一亮! 这老道士竟然还挺见多识广! “道长可曾去过江南?” 老道士哈哈一笑,道:“老夫在江南的越州城里,居住了六七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一进来,老夫还真有几分回到江南的感觉!” 第120章 老夫孙思邈! 正所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在许多人眼中,江南乃是人人向往的鱼米之乡,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宜居之地。 不过在大唐时期,江南还没有真正的发展起来,尤其是长安城百姓,甚至将江南视为乡下地方。 一来是因为,江南之地真正得到‘鱼米之乡’的称呼,是在北宋之后,那时候经济南移,受到战乱的影响,许多北方的人口,乃至北方的技术,都纷纷涌入江南。 事实上,在北宋的战乱之前,整个中原王朝的经济重心,文化重心,一直都是在北方。 二来,这是因为车马太慢,人们对江南缺乏必要的了解。 若是普通的车马,从关中到江南打一个来回,少说也要一个半月的时间! 九成九的人,别说是江南了,连关中都没出过。 去一趟距离长安城不远的蓝田县、三原县之类的地方,就算是出远门了。 老道士不愧是在江南生活过好几年的人,对江南的风格不是一般的了解,等着上菜的工夫,还帮着柳叶提了好几点建议。 他的建议十分细致,说得也很多,柳叶干脆找人拿来纸笔,一一记下来。 好在老道士说话的语速很慢,柳叶能完完整整的记清楚。 柳叶当然没去过这个时代的江南,而且身边的熟人之中,别说江南人了,南方人都很少见。 许敬宗倒是个南方人,而且是江南首盛之地,杭州人士。 不过那个家伙自打出生以后,就离开了江南,大半辈子都在北方居住,压根不知道老家的酒楼风格长什么样子。 这家酒楼的装修风格,完全是柳叶靠着后世的见闻,复刻出来的。 听了老道士的建议之后,柳叶才发现,在装修风格上确实没有太大的出入,只是在软装陈设上,江南和关中有很大的区别。 “道长见多识广,柳某佩服!” 一听老道士的话,就知道他真正在江南生活过很久。 有些人可能因为经商,亦或者行军打仗,在江南短暂逗留后,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和装修风格有些见解,但绝不会像老道士这么深入。 老道士哈哈一笑,道:“老夫去过不少地方,什么淮南、山南、剑南、乃至是辽东...几乎在大唐的‘十道’都曾居住过好几年的时光!”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公子为何会将这家酒楼,装修成江南风格?” 柳叶心里琢磨着老道士的话。 他去过这么多地方,如果每个地方都像在江南一样,住过好几年,那他...该多大岁数了? 算上如今冯盎做主的岭南,大唐总共有十道之地。 哪怕一个地方住三四年,那也就是三四十年了! 何况,老道士一口纯正的关中话,说明他是地地道道的关中人士,起码前二十来年,一直都在关中居住。 再加上路上用的时间...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岁数够大,是个道士,会胡须吐纳的功夫... 柳叶虽然心中猜测,但没有问出来。 这世上的高人千千万,保不齐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 对于早就见过无数大人物的柳叶而言,早就不稀奇了。 帮助李世民开创了贞观盛世的房玄龄和魏征,也就是那副鬼样子而已。 不过,如果这老道士真的走过南,闯过北,倒是柳叶很需要的人才。 “道长见笑了,柳某之所以打算将这家酒楼装修成江南风格,是因为喜欢这里的装修风格,能吸引来到长安城的江南行商,亦或者朝中江南籍的官员。” 老道士一怔,不过转念之间就想明白了。 江南物产丰富,造就了不少来往于大唐各地的行商。 别的地方不说,光长安城内,来自于江南的商人,是人数最多的! 相比之下,来自于辽东、陇右这等边境之地的商人,就相对少一些。 这纯粹是因为,学问都被世家大族所垄断,江南那边的人想要进入官场,实在是太难了。 就像许敬宗,明明是杭州人,却生下来就迁居到了关中,才有了学到真学问的机会。 既然长安的江南行商多,那么这家江南风格的酒楼,也就有了一部分固定的客户群体。 老道士想明白其中的诀窍之后,微微颔首,道:“怪不得柳公子的生意,在短短时间内就做得这么大,实在是因为你有着比别人都卓越的眼光。” “如果贫道所料不差,柳公子的其他几家分店,应该会装修成不同的风格吧?比如蜀中的风格,亦或者是河东、河北一带的风格!” 柳叶笑道:“道长才是真正的眼光卓越,别人怕是无法在短短时间内,就看出柳某的谋划!” “不过也正因道长见多识广,柳某有意聘请道长为顾问,帮助柳某提供一些装修风格上的指导,不知道长可有意?” 老道士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柳公子连贫道的身份都不曾问过一句,就不怕贫道是旁人派过来故意捣乱的?” 柳叶轻笑着摇了摇头。 “柳某对道长的身份有些猜测,只是不能笃定而已,不过道长既然没有说,柳某自然也不好直接挑明。” “如果柳某猜测是真的,这世上恐怕没人能指使得动道长这般人物。” “退一万步讲,虽然有些人总是对柳某的产业不怀好意,但真会派人捣乱的,也就关中薛氏额而已......不过,柳某却亲眼瞧见,道长被薛家的人,从仙乐居里赶出来,自然也就不是关中薛氏派来的。” 柳叶也是通过老道士的谈吐,才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这年头,走过南,闯过北的人应该不少,可这么大岁数的,确实是不多见,何况,还是个道士... 关键在于,老道士身上虽然闻起来馊哄哄的,但总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药味飘过来。 结合这些特点,柳叶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老道士深深的看了柳叶一眼。 “既然柳公子看出来了,那贫道干脆也就挑明了......贫道孙思邈!” “不知柳公子可曾还记得,几个月之前,你在永宁坊城隍庙门外结识的那个道士?” 这回轮到柳叶愣了愣。 几个月之前? 永宁坊城隍庙门外? 那时候,他的确是在城隍庙门前摆摊给人解签算卦。 只是...孙思邈说的道士是谁? 第121章 他再也不想跟柳叶互相比恶心了 柳叶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当初在永宁坊城隍庙门前摆摊解签的时候,好像确实是认识了一个中年道士。 当时城隍庙门前摆摊解签算卦的人特别多,柳叶没招谁没惹谁的,刚把摊子支起来,就有个中年道士过来找茬。 说是要跟柳叶比一比,用道术来卜算出日出日落的时辰,结果当然是柳叶赢了! 作为代价,中年道士顶着酷日,给柳叶打了半个时辰的遮阳伞。 原本只是一面之缘,想不到那皮肤黢黑的中年道士,竟然跟孙思邈有关系? 要知道,孙思邈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就算不提他超绝的医术,光凭他现在的岁数,就足够让所有人尊敬。 孙思邈乃是生于西魏大统七年,至今已有九十岁了... 在这个平均年龄可能都不到四十岁的年头,活过六十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能活过七十就更少了。 迄今为止,柳叶也没见几个能活到八十岁的。 而孙思邈人过九十,耳不聋眼不花,除了动作慢一点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毛病。 要真找找他的毛病,可能就是过于邋遢了。 隔着桌子,都能闻见他身上那一股子馊味。 也不知这么脏的个人,是怎么当大夫的... “不知那个中年道士,与孙道长有什么关系?” 孙思邈夹起一筷子肥肠,可能是之前没吃过,仔细闻了闻之后,慢慢送入口中,一丝不苟的咀嚼了起来。 他咀嚼得更慢,仿佛要品味尽肥肠的最后一丝味道,才舍得将其咽下去。 “嗯...味道着实不错,不知此为何物?” 孙思邈并没有立刻回答柳叶的问题,而是问起了肥肠的来路。 在得到柳叶的回答之后,孙思邈整个人顿时都僵在原地了。 过了足足有三分钟,孙思邈才艰难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贫道刚才吃的,是肥豕用来储存腌臜之物的肠子?” 柳叶理所应当的点点头。 所谓‘豕’,其实是猪的本来称呼,这年头,大部分都称呼肥猪为肥豕,当然,也有称呼其为猪的。 他知道,这年头让人们接受吃肥肠,是一件并不算容易的事情。 一来是因为,现在养猪的人还很少,而且人们都不知道劁猪的作用,猪肉都带着一股子骚哄哄的味道。 二来,这年头人们养猪从来不会喂食饲料,亦或者是其他的食物。 在大多数百姓普遍共识之中,猪吃什么都能活,倒不如吃点用不着花钱的东西,比如说.....人体的排泄物。 本来猪就是吃屎长大的,如今又要吃猪来储存猪屎的东西。 孙思邈心中顿时生起一种想要跳楼的心思! “你确定?” 老道士的声音都开始打颤了。 柳叶再次点头,道:“这道焦溜肥肠,本就是江浙菜系之中的名菜!” 孙思邈的眼角抽动了几下. “你休要诓骗贫道,贫道在江南住了那么多年,从未见有人吃过此等腌臜之物!”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可能从这家酒楼开始,以后江南人士就会慢慢喜欢上吃肥肠了。” 柳叶更加理所应当了。 他开的酒楼,当然不会用吃屎吃大的猪。 况且,放在后世,焦溜肥肠的确是浙菜的典型代表之一,风靡全国! 虽然闻起来臭,但是吃起来香啊! “你,你!” 眼瞅着老道士越来越激动,柳叶估计,他要么是打算一脑袋从楼上扎下去,要么是打算一脑袋撞在自己身上。 可不敢再逗弄他了。 连忙把肥肠的来路解释了一遍之后,孙思邈这才将信将疑又夹起一筷子肥肠,仔细端详了起来。 “脏归脏,贫道虽然没见过豕肠子,但是见过人肠子,长得还真就差不多。” 这回轮到柳叶犯恶心了。 孙思邈看到柳叶一个劲的咧嘴,忍不住嘿嘿一笑,道:“这下子扯平了,你恶心贫道一回,贫道也恶心你一回,两不相欠!” 柳叶心中‘药王’的形象,瞬间崩塌了。 老道士还挺记仇! “起码,柳某没真的吃下去。” 孙思邈脸上的笑容一凝,喉头涌动了几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之色,不过很快就被他压制下去了。 柳叶也嘿嘿一笑,当着孙思邈的面,夹起一筷子肥肠送入口中,大嚼特嚼。 他特别喜欢吃肥肠,可惜这年头懂他的人实在是不多。 本就是从乡下收购来的散养猪,整天在山上刨食,干净得很。 宰杀后取出肥肠,清洗过五六遍之后,把肥肉刮去,又用豆面仔仔细细的搓个三四遍。 特别干净不敢说,起码比眼前这个老道士干净多了... 孙思邈顿时脸色再也忍不住了,慌忙之间朝着包厢里的盥洗室冲去! 五分钟后,孙思邈走出来,看向柳叶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和佩服。 他再也不想跟柳叶互相比恶心了。 拿起桌子上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孙思邈才深吸口气,道:“你碰上的那中年道士,算一算辈分乃是贫道的师侄,名叫袁天罡。” 一说出这个名字,柳叶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 能跟孙思邈搭上关系的,要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才是真正的稀奇事。 历史上的袁天罡,是到了贞观六年才进入官场的,而且也不是进入宫中专门豢养道士和术士的钦天监,而是成了李世民的幕僚,一直到武则天入宫,袁天罡向李世民请辞,去了蜀中担任县令,卒于任上。 而现在距离他进入官场还有一年,说他以卖卦为生倒也正常,因为他前半辈子就指着卖卦过活呢。 “柳某与他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难不成,孙道长是因为他,才到柳某这里来吃白食?” 孙思邈没好气的瞪了柳叶一眼,道:“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以贫道的身份,就算去宫中吃饭,陛下也要扫榻相迎。” 这番话说的是一点水分都没有,孙思邈的身份很高,前几年还被李世民封为护国妙应真人。 “实在是因为,与你相遇那一次,把贫道那师侄给害苦了,至今还卧床不起,贫道也算是医道上的能人,用尽药石也束手无策,这才几次想要见识见识,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原本早就该向你袒露身份,谁知道前些日子皇帝来寻贫道,想要问问茶叶究竟能够强健百姓体魄,老夫翻遍了医书,才终于发现了些许门道,结果竟然深陷于茶叶治病的医道学问当中,今日才出门。” “说起来,此事也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第122章 柳叶有一种被人讹上的感觉 茶叶的作用,柳叶比孙思邈知道得清楚,因为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就像是高原上的吐蕃人,那地方气候苦寒,别说是蔬菜了,连粮食也只能勉勉强强种一些产量极低的青稞。 在发现茶叶的秘密之后,吐蕃的国力确实是有所上升。 说白了,是因为茶叶中的微量元素,让吐蕃人的体魄变得更加强壮了。 不过,孙思邈能够通过翻阅古书,查证出茶叶的作用,也确实很强悍。 毕竟这年头茶叶还没有普及,除了岭南的某些地方,有用茶叶治病的土法子,至今为止,茶叶还只是一种高档的饮品而已。 至于孙思邈的那位师侄袁天罡...... “他抱不抱病的,跟柳某有什么关系?” 柳叶有一种被人讹上的感觉。 不就是撑了半个时辰的伞吗?! 袁天罡黑得像炭一样,平时肯定没少晒太阳,晒区区半个时辰,还真能让他一病不起? 再说,孙思邈这么一个现成的好大夫就在这戳着呢,还能治不好他? 孙思邈幽幽的说道:“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给你卜算了一卦,大大地出乎他的预料,结果遭受反噬,心神受创,这才一病不起,而且无论是谁问他,他都咬死了不吐露出卜算的结果!” “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让他得了心病,贫道这才来寻你,一会儿吃完了,你不妨随贫道去看一看他。” 柳叶从不信那些鬼鬼神神之类的说法 虽然他莫名其妙的觉醒了宿慧,依旧不信这种说法。 可问题是,他打算聘请孙思邈当顾问,来装修其他的分店,那就必须要给他几分面子了。 “也罢,柳某随你去瞧瞧。” 孙思邈点了点头,拿起一双新筷子,将焦溜肥肠推到一旁,吃起其他的菜。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咀嚼得更慢,以至于柳叶严重怀疑,这老道士一点都不关心袁天罡的死活...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孙思邈终于吃完了! 柳叶这才吩咐小安子赶马车,和孙思邈一同向着袁天罡的临时居所行去。 ... 一般情况下,有学问的人都自甘清贫,因为他们觉得,太过于奢华的生活,会影响他们深入探讨学问的决心,腐化他们的心智。 孙思邈就是这样一个人,因此时至今日,他依旧住在长安城百姓自愿捐物,为他修建的药王观之中。 这是一间很小的道观,地段却很好,夹在兴道坊和开化坊的中间,这种地方,屁大点都能卖上天价! 别看柳叶在胜业坊的宅子那么大,价值超过万贯,如果是在兴道坊或者开化坊这边,价格恐怕还要再上涨十倍! 百姓们捐再多的银子也买不起这块地,为了表达对护国妙应真人的尊重,皇帝特意将这块地送给孙思邈。 而逗留在长安已经好几年,还没有混出头的袁天罡,一直都寄居在孙思邈的药王观之中。 好几个月没见,黝黑的中年道士变得白多了,可能是太久没出门捂得。 两个小道童伺候着正在病榻之上的袁天罡,端茶倒水得十分伶俐。 经过孙思邈的介绍,柳叶才知道,两个小道童之中,一个是袁天罡的弟子,也就是陪着袁天罡一同钻研出《推背图》,号称能前后各算五百年的李淳风。 另外一个,则叫孟诜,乃是孙思邈的弟子,算辈分是袁天罡的师弟。 柳叶对李淳风没有丝毫的兴趣。 前后各算五百年? 他都不用算,就能知道一千年以后的事情... 对袁天罡,就更不感兴趣了。 一个连日出日落时辰都算不准的人,还能指望他能把人的事情算准了? 但柳叶对孟诜则是大感兴趣!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道童,乃是药膳的开创者! 在后世名闻天下的各大菜系,他铁定是要搞出来的,药膳可以当做是锦上添花! 因此,进门后柳叶没有管袁天罡,而是拉着孟诜问东问西。 “今年多大了?” “爹娘都在干什么?” “跟孙道长学了多少学问?” “对于药材和食材的结合,有没有特殊的想法?” 孟诜一点都不怕生,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柳叶的问题之中,一听到药材和食材的结合,眼睛忽然一亮! “柳公子也有将食材和药材结合的想法?” 柳叶笑了,不理会一脸焦灼的李淳风,一脸苍白的袁天罡,以及一脸无奈的孙思邈,继续拉着孟诜探讨学术性问题。 “小道长看来早就有所见解,柳某是开酒楼的,对于菜肴颇有心得,早就有了将食材和药材结合的心思,既能满足口腹之欲,又能温养身体,想必定是一桩好买卖,而且,也是医道一途上的新学问!” 孟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说道:“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才有这般想法,想不到柳公子竟然也......” 这时候,一脸焦灼的李淳风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柳公子,是不是先看看我师父?” 他们都认为,袁天罡是因为柳叶才病的,只要柳叶出现,袁天罡的病应该就能好。 说知道柳叶一进门就拉着孟诜东扯西扯,压根不搭理病榻上的袁天罡。 奈何人家柳叶见不见袁天罡,纯粹看他自己的意愿,不管是孙思邈还是李淳风,都不敢对柳叶不客气。 孟诜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着说着竟然把师兄给忽略了。 “柳公子,先看看我家师兄吧,咱们的事情,不妨之后再谈!” 柳叶很正式的一拱手,道:“孟小道长,那咱们可就说好了,一会儿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柳某久未逢知己!” “那是自然!” 孟诜笑得跟灿烂,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 一旁的孙思邈,更加无语了... 他有一种,宝贝徒弟要被人拐走的感觉。 柳叶这才走近几步,细细的打量起袁天罡。 袁天罡勉强露出一抹难看的微笑,配合上那苍白的脸色,颇有几分诡谲的意味。 “柳公子,你害得贫道好苦啊!” 柳叶顿时向后扯了一步,扭头看向孙思邈。 “他不会真的讹上我吧?” 孙思邈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将孟诜和李淳风给赶了出去。 袁天罡深吸口气,幽幽的说道:“柳公子,自那日永宁坊城隍庙一别,贫道自觉柳公子是个妙人,前些日子为你卜算了一卦,你可知道,结果是什么?” 柳叶心中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 “是什么?” 袁天罡又长叹一声。 “柳公子的卦象十分奇特,同样的卦象,贫道只在一个小女孩的命格上见过,那个女孩乃是应国公武士彟的次女!” 柳叶心头一震。 武士彟的次女,那不就是武则天吗?! 自己的卦象如果跟武则天一样,那么以后岂不是要当皇帝? 不过,想起记载之中,袁天罡对武则天的评语,柳叶的脸顿时一黑,额头上多了三道横线。 袁天罡给武则天的批语之中,并未说明她能当皇帝,而是只点了两条。 显贵,克夫。 ‘显贵’倒也是个不错的批语,柳叶的终极梦想就是赚大钱。 可是...'克夫'是什么鬼?! “你最好跟柳某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柳某的卦象,会跟一个小女孩相同?”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要不是袁天罡看着实在是虚得厉害,非揪着他的脖领子质问不可。 第123章 这种人才,一定要抓到手! “不瞒柳公子说,贫道察觉你的卦象,与武氏次女的卦象相同时,也倍感惊诧,正待细细研究之际,却不幸遭到天机反噬,自此一病不起。” “贫道求师叔将柳公子带过来,只有一事相求,那就是希望能为柳公子与武氏次女一同卜算,了却心愿!” 虽然袁天罡说的十分认真。 但,柳叶依旧认为他是在扯淡。 柳叶不信鬼鬼神神之类的说法,更不相信,通过卜算的手段,就能摸透一个人的前路。 不过柳叶也懒得想那么多,一口答应下他的要求。 “好,既然如此,那柳某就答应你,不过你也需要答应柳某的两个要求!” 袁天罡脸上浮现出一抹激动之色。 “贫道一定答应!” 柳叶却是看向一旁的孙思邈,道:“首先,是请孙道长来我竹叶轩担任顾问,时间至少在一年以上,不过孙道长放心,每个月竹叶轩都会给道长开出丰厚的报酬。” 一开始孙思邈有些抗拒,但架不住袁天罡的苦苦哀求。 “师叔,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完善紫微斗数,还求师叔成全!”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也罢,谁让你师父走的早,贫道就成全你吧!” 袁天罡顿时满脸的感激之色,又向柳叶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柳叶心中十分高兴。 孙思邈有‘药王’之称,医术冠绝天下,但对于柳叶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他又不打算开医馆! 虽然李青竹的哑病还没有治好,但这么长时间来,柳叶也看出来了,李青竹更多的是心病,和袁天罡的情况差不多,心病终究只有心药才能医治,孙思邈的医术再高,对心病也是束手无策。 况且,这个时代能和孙思邈比肩的大夫,还是有几位的,而且大部分都在皇宫之中。 孙思邈之所以出名,一是因为他妙手仁心,肯为穷苦百姓治病,二是因为他具有开创精神,创造出了许多药方。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活得长... 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孙思邈活了一百四十多岁! 虽然他现在已经九十岁了,也才过了这辈子一半多一点而已... 在他悠长的寿命之中,有大量的时间在外游历,可以说是世上最为见多识广的人。 而柳叶需要的,恰恰是这一点! “第二件事,则是让孟小道长,以后留在柳某身边!” 袁天罡还没说话,孙思邈却大喊一声,道:“万万不可!” 柳叶回头看去,发现老道士鼻子都要气歪了。 “你这哪里是给他出难题,这两个要求,全都着落在老夫的身上了!” 合着闹了半天,柳叶根本就不图袁天罡的任何东西,一门心思的想要把他们师徒二人,圈到柳家去! 袁天罡也知道,孟诜是师叔的心头肉,不可能让孟诜以后跟在柳叶身边。 “柳公子,让淳风跟在你身边如何?那孩子手脚麻利,而且早已学会了贫道一身的本事......” 不等他说完,就被柳叶打断了。 “柳某只有这两个条件,若是不答应,就当柳某没来过吧。” 他要李淳风干什么? 天天关在家里算卦玩? 袁天罡一时间哑口无言。 孙思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似乎,陷入了僵局。 一个大夫,一个相士,跟生意人玩讨价还价,能占着便宜才有个鬼呢。 柳叶深谙此道,这种时候,只有留给他们商量的空间,才能够打破眼下的僵局。 “那两位不妨仔细商量一下,柳某去外边溜达溜达。” 说完,柳叶信步朝外走去。 ... 药王观不大,只有内外两个屋子而已,前边则是供奉神塑的庙宇,香火还算是旺盛。 孙思邈几十年的口碑,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他在长安城,在关中,乃是在整个大唐都树立了一个相当伟岸的形象。 如果他愿意,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会抢着给他送钱。 只不过老道士素来清贫,唯一的一座药王观,因为没钱修缮,也早就破破烂烂的了。 柳叶出来的时候,李淳风和孟诜正蹲在墙角,玩着一种长安城里很多孩子都喜欢玩的‘狼吃娃娃棋’。 在地上画好横竖五道线的棋盘,几根草棍就能玩一下午。 两个孩子并不是干玩,而是用酸梅子当筹码。 赢一局,就能吃一颗酸梅子。 柳叶是‘狼吃娃娃棋’的好手,这种游戏一直绵延了上千年都不曾断绝。 蹲在孟诜旁边随口指点几句,很快,李淳风的酸梅子就让孟诜赢光了! “你...你使诈!” 李淳风有点生气,却知道柳叶是他师叔祖和师父的贵客,不敢指责柳叶,只能把怒火宣泄在孟诜的身上。 孟诜嘻嘻一笑,丝毫没有当小师叔的自觉,直接把纸袋子里的酸梅子全都塞进嘴里。 柳叶直接塞给李淳风一小角碎银子,打发他再去买点酸梅子。 酸梅子这种东西,随便哪条街上都有的卖,十文钱能买一大包。 就这一小角碎银子买下的酸梅子,够把李淳风撑死八回的了。 外屋就剩下柳叶和孟诜两个人。 “孟小道长,咱们继续刚才聊的,你研究食材和药材结合,进行到哪一步了?” 看得出,孟诜是个十分好学的孩子,一提起食材和药材,眼珠子直发光! “公子有所不知,小道自认为将食材和药材结合,并不需要太高明的医术,但是对于药材的判定以及了解,却是十分重要的。” “这几日小道有所感悟,研制出几个方子,给师父看过,连师父都大加赞赏,小道为其取名为‘药膳’!” 柳叶心中一震。 捡到宝了! 小小年纪,研制出来的药膳方子,能得到孙思邈的认可,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这种人才,一定要抓到手! 柳叶循循善诱道:“那小道长有没有想过,让人们都能吃到你的药膳?” “当然想,不过.....” 孟诜低头抠着手指头,道:“不过我太穷了,师父也不给我钱,别说让人们吃到我的药膳了,连药材都买不起。” 看着他的样子,柳叶心中唏嘘不已。 胸怀大志,却因为没钱而搁浅,低头无奈的样子,着实让人心酸。 不过没大碍,只是没钱而已,很好解决。 柳某人穷得就剩下钱了! “不瞒小道长说,柳某有意和你一同钻研药膳,更愿出资,将你的药膳发扬光大,让人们都能吃上,那么...你愿意跟柳某走吗?” 第124章 见多识广,也算是一种本事 一提起能实现梦想,孟诜顿时兴奋的满脸通红! “真...真的吗?” 柳叶呵呵一笑,道:“自然是真的,想必你也从孙道长的口中,知道一些关于柳某的事情,如今名满长安城的登科楼,就是我开的。” 孟诜就算整天窝在药王观里,也听过登科楼的大名,当然清楚柳叶有帮他实现梦想的能力。 这时候,孙思邈阴着脸走出来。 “徒儿!” 孟诜身子一抖,连忙跑到孙思邈跟前,满脸希冀的看着他。 孙思邈的脸色,又变得有些复杂。 刚才袁天罡对他苦苦哀求,他依旧没有答应,一个是师侄,一个是徒弟,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但袁天罡的一句话,却说服了他。 “刚才天罡跟我说,你有能力实现这孩子的梦想,既然如此,那就让孟诜跟着你吧,不过...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到底是师徒情深,孙思邈并不愿意让孟诜受苦。 他最担心的,还是孟诜跟着柳叶会不自在。 尤其是怕柳叶拿孟诜当下人看待! 历经九十年的风风雨雨,孙思邈太清楚这世道上,好人实在是不多。 不管是皇亲国戚,巨商富贾,还是平头百姓,终究还是身边的人才值得信任。 说到底,孙思邈虽然有自己的门路,能打听到关于柳叶的事情,但终究还是没怎么跟柳叶打过交道,并不知道他真正的为人。 柳叶心中早就想好了,摸了摸孟诜圆溜溜的脑袋瓜,笑道:“道长有所不知,在我竹叶轩之中,只有能力的高低,没有身份上差距,这孩子跟在柳某身边,受不了任何的委屈。” “何况,道长若是答应下来,也会在竹叶轩当一年的顾问,有些话,柳某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道长要亲身感受一下才好。” 孙思邈点点头,道:“贫道姑且信你!” 柳叶一拍手,笑容格外灿烂。 “好!那柳某这就安排人,去拟定契约,道长和孟小道长随我前往竹叶轩!” ... 在任何一个朝代,声望和地位,以及财力,甚至包括了权力,从来都不是成正比的。 有声望的人不一定有钱,也不一定有权力,当然,也不一定有地位。 孙思邈的声望再高,再受人尊重,都无法插手到朝堂之中的一些大事当中。 就像那些名满天下的大侠,照样要为了生计而奔波,行侠仗义只是捎带手的事情而已,不可能当成职业,否则那些大侠也只能去喝西北风。 归根结底,任何一个人都需要生活,既然要生活,就免不了物质上的追求。 孙思邈唯一的本事,是给人看病。 不管是给达官显贵看病,还是给平头百姓看病,都只是收很少的银子。 除了维持基本的生活之外,他还要有路费,来游历各地,寻找那些珍稀的药材。 况且,药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大多数时候也不是从山上采来的,而是需要购买。 因此,这么一个名满天下的医道圣手,竟然是一个穷到叮当响的人! 竹叶轩,待客厅之中。 一直留守竹叶轩的小川子,端上来茶水和糕点。 作为竹叶轩的元老之一,小川子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性情老实敦厚,深受柳叶和许敬宗的信任。 最近赵怀陵经常去给酒楼生意帮忙,都是小川子自己留守竹叶轩,从来没出过纰漏。 “去拟定两份契约!” 柳叶把契约的主要内容告诉小川子,这点小事对于小川子而言,已经熟门熟路了。 时至今日,竹叶轩的员工已经很多了,包括登科楼里那些小太监,虽然不用给他们发工钱,但照样需要签订契约。 主要是给他们一个保障,能够更加勤勤恳恳的干活。 除此之外,还有快餐摊位上的那些盛饭师傅,酒楼的大师傅。 从人数上看,放在任何一个行当上,竹叶轩都已经算是大买卖了。 就这,还没算上那些充当外卖员的不良人。 这些人的契约,全都出自小川子之手! 再培养几年,柳叶有意让小川子成为竹叶轩中,专管人力的大伙计! 很快,两份契约就拟定好了。 这是两份截然不同的契约,一份是顾问制,一份则是纯粹的聘任制。 孙思邈拿起来看得很认真,当看到担任顾问的俸银之后,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 他的确是穷,却从不接受嗟来之食,但如果能靠着自己的本事,赚来更多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见多识广,也算是一种本事。 不过这种本事,恐怕也只有卖给柳叶这种人,对于别人而言,分文不值。 可不管怎么说,一个月一千贯的顾问费,也太离谱了吧?! 离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相比之下,孟诜这份契约倒是很中规中矩。 上边写明了,孟诜和柳叶属于合作性质,他完完全全是个自由人,甚至药膳研制出来之后,还能占一定的股份。 除此之外,每月由竹叶轩出资,给孟诜二十贯的生活费。 孙思邈放下契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柳叶看出他想要问什么,直截了当的说道:“孙道长,这份契约代表了我柳家的诚意,实不相瞒,每月一千贯的顾问费之中,有一大半都是需要借助孙道长的名气,柳某以为,这些钱花得很值!” 这么一说,孙思邈的心就收回肚子里去了。 他的名气很大,大到让百姓们给他供奉神像的地步。 若是开家医馆,亦或者买卖药材,他是万万不会把名气借出去的。 一旦那些人利用他的名气诓骗百姓,孙思邈恐怕会懊悔终生。 可开酒楼的时候,用他药王的名气来宣传一下,却是无伤大雅。 虽然柳叶有心和孟诜研究药膳,但毕竟跟真正的药物还有些差距,食客们又不是傻子,知道吃药膳只能是强身健体,不可能说包治百病。 对于他药王的名声,不会有丝毫负面影响。 退一万步讲,用自己的名气,给自家弟子的药膳抬一抬轿子,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贫道就签了!” 孙思邈‘刷刷’几下,在两份契约上签了名字。 孟诜年纪还小,只能由孙思邈这个长辈来代签。 “那从这一刻起,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柳叶将契约收了起来。 孙思邈神色也放松了下来,“柳公子,你与天罡的约定,还要尽快达成才是...” 第125章 这不耽误闺女找婆家吗?! 和孙思邈师徒之间合作,算是定下来了。 柳叶迫切的需要大量人才,来让竹叶轩有一个飞速的发展。 其实柳叶也清楚,能和孙思邈师徒达成合作,纯粹是赶巧了,说白了,他的生意虽然风生水起,但相比于那些真正的巨贾而言,只能说是小庙。 若非正好赶上袁天罡有事相求,加上孙思邈心疼小徒弟,人家还真就不一定能看得上柳家这座小庙。 对于这一点,不光柳叶有自知之明,许敬宗也很清楚。 在签订完契约之后,柳叶就把孙思邈和孟诜带到登科楼喝茶。 安排王玄策去招呼他们,柳叶则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许敬宗。 在得知孙思邈‘加盟’竹叶轩之后,许敬宗像发癔症一样,打了半天的摆子。 “那可是孙道长啊!!” 许敬宗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生怕惊扰了正在隔壁喝茶的孙思邈师徒。 “公子,孙道长肯当咱们竹叶轩的顾问,这可就是一面大大的金字招牌!” 看许敬宗的样子,柳叶忽然发现,这年头的名人效应,丝毫不亚于后世。 不过柳叶也早就跟孙思邈说清楚了,他之所以开出一个月上千贯的天价顾问费,要的就是孙思邈的名气。 合作时间只有一年,最多也就是一万两千贯而已,对于现在的竹叶轩而言,算不上大钱。 “所以,接下来不光要加快分店的装修速度,还要将这块金字招牌打出去!” “另外,对小孟道长也要客气一些,晚上我打算把他带到家里研制药膳,如果还在登科楼,免不了会被人看到。” 薛道远的暗探还在登科楼后厨潜伏着呢,像茶叶和娘酒的秘方,累死他也不可能拿到,剩下的秘密,即便他拿到了,薛道远也学不来。 唯独药膳,可以说是未来竹叶轩在酒楼行业的重点发展项目之一,是万万不能让旁人得知的。 许敬宗点点头,把柳叶交代的话记在心里,又道:“一会儿许某派人回家传个口信,让我家那口子,提前把研制药膳的工具和材料都准备齐!” 说完,许敬宗又去忙活了。 柳叶则是回到喝茶的包厢里,跟孙思邈师徒谈起以后合作的事情。 ... 大唐是一个阶级等级十分森严的国度,上到皇帝,下到文武百官,都在尽力维持着这种充满了阶级差距的基础制度。 在这种阶级的上层,当然是勋贵! 不过在李世民的眼中,占据了上层阶级的勋贵,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比如跟随李渊起义的那些老臣,明明当年只是支持了一些钱财,甚至于大部分人都是暗中支持,在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真正表明自己的立场,可是当大唐立国之后,李渊却给了他们极其丰厚的报酬。 这就造成了,大唐的勋贵实在是太多了! 应国公武士彟,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他本是木材商人,靠着支持李唐起义,还出了点计策,竟然被封为堂堂的国公! 相比之下,那些真正拥有军功,肯为大唐江山效死的忠臣,反倒没了位置。 自李世民登基以来,已经削去了不下二十个高级贵族的爵位。 武士彟自己都知道,自己的爵位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应国公府! 武士彟坐在屋子里,手边放着一封书信,来自于袁天罡! 虽然在年初之时,他卸任利州都督后,已经没有任何实权了,但依旧是大唐的国公,用不着给袁天罡面子。 可问题是,袁天罡那位师叔的面子,不能不给! 这封书信的角落,有着孙思邈的花押! “媚儿的卦象命格,怎么跟柳叶相同?” 武士彟的心中有些纳闷,但更多的,还是不满。 他的长女武顺,已经跟贺兰家的贺兰安石定亲,凭借贺兰家的权势,至少可以保证没人敢轻易招惹武家。 原本,武士彟还想给次女武媚寻一门好亲事,最差也要是达官显贵,族中起码有实权高官坐镇,才能给武家谋取更多的利益。 可如今武媚在命格上出了差子,不光是跟一个男子相同,关键是,这个男子还是个在长安城中很有名的人。 这不耽误闺女找婆家吗?! 越是高门大户,就越讲究这些命格之类的说法。 虽然闺女才七岁,但冰清玉洁名声就要从小养起来。 如果落在长安街头那些妇人的嘴里,鬼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袁天罡信里的意思是,让媚儿跟柳叶一同去找他,再卜算一卦。” “如果只是个误会,倒还好说,若结果真是一模一样,媚儿的名声,怕是就要被柳叶给毁了!” 武士彟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踏踏踏—— 两个毛头小子风风火火的闯进来。 正是武士彟的两个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 两人一进门就吵吵了起来。 “爹,那个道士又送信来了,莫非还在妖言惑众?!” “媚儿的命格怎会与一个陌生男子相同?大不了孩儿出马,将那柳叶打杀了便是!” 啪—— 武士彟毫不留情,一巴掌抽在二儿子武元爽的脸上。 “蠢货,你可知道那柳叶是谁?!还打杀?你若是敢上门,人家打死你,老夫都不敢去找后账!” 武士彟早就认识柳叶,还曾经卖给柳叶一批木材,听说柳叶是要建造家里的暖房。 不过,身为朝廷的边缘人物,武士彟并不知道柳叶真正的根底。 可饶是如此,光凭柳叶现在显露出来的实力,也不是武士彟能企及的。 别人也就不说了,柳叶跟房玄龄交情不错,跟冯盎也建立起了合作关系,跟武安郡公薛万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这里头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他武士彟敢惹的。 二儿子能蠢到这个地步,武士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抽死! 武元爽捂着脸不敢说话了。 他们兄弟自幼骄奢淫逸,又疏于管教,所以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 可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在他们老子面前造次。 “你们两个,去一趟药王观,将袁天罡请来,老夫要看着他再给媚儿算一次,如果还跟柳叶一样,那干脆就让媚儿去选秀女,送进宫里,就没人再敢嚼她命格的舌头根子!” 第126章 这个时代,遍地是黄金 这个时代,遍地是黄金! 对于柳叶来说,他缺的从来都不是赚钱的机会。 他缺的是人才!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 跟孙思邈签订的是一年契约,自然要把这一年时间好好利用上,否则,以孙思邈的地位,以后还真就不好忽悠他继续为柳家干活。 当天晚上,孟诜就住进了柳家,管家大娘子裴氏给他安排了全套的药膳研究工具,以及数不清的药材。 而柳叶,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则带着孙思邈将正在装修中的五家分店,全都转了一圈。 第三天的中午,柳叶和孙思邈回到登科楼,打算把五家分店的装修情况进行一个简单的汇总,之后,孙思邈才会根据他的见识,提出具体的装修建议。 正吃饭的时候,韦思谦来了。 在得知柳家将孙思邈请来当顾问,这个出身世家偏房,却一朝成为主脉继承人的年轻小伙子,整个人都呆了。 “孙神仙!” 韦思谦纳首便拜,看见孙思邈简直就像是看见失散多年的亲爹。 “学生韦思谦,仰慕孙神仙已久,今日得睹风采,此生无憾了!” 孙思邈笑呵呵的接受了韦思谦的恭维,倒也没觉得怎样。 对他来说,这种事情太习以为常了。 “贫道听柳叶说过你,是个有志向的好孩子,快快起来吧!” “若是没吃的话,就坐下来吃点,贫道还有一些事情要办,你们聊!” 孙思邈走后,韦思谦这才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柳叶露出一抹苦笑。 “柳兄,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提前知会我一声,第一次见孙神仙这样的高人,说什么也该准备些礼物才是。” 柳叶吃着饭,懒得搭韦思谦的下茬。 这两天,他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所有见到孙思邈的人,都是这幅样子。 一开始他还有些想不明白,但后来一细琢磨,这才发现,孙思邈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很像是后世那些人气极高的明星。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孙思邈跟神仙中人的唯一区别只是,他还活在世上... “你来登科楼干什么?莫非有了闲钱,打算来摆摆排场?” 韦思谦嘴角一抽,道:“你知道的,我浑身上下都凑不出十文钱来。” 柳叶乐了。 “到底还是老韦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德行,有了钱就犯浑,穷点好,起码能让他省心。” 韦思谦摇了摇头,道:“今天过来是伯父特意交代的,说是你的几家分店都要开业了,在食材供应上可以提前开始准别,若是我有不懂的地方,再去问檀儿。” “我仔细想过了,既然以后要掌握食材生意,那还是尽量少麻烦檀儿的好,反倒不如直接来问柳兄。” 一提起正事,柳叶就收起了调侃韦思谦的心思。 这小子看起来挺懦弱,实际上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当初若不是柳叶劝他,恐怕这小子连韦氏大房继承人的身份都想放弃,一心想着靠自己的真本事闯出一片天地。 他既然真的决心要继承韦氏大房的产业,柳叶确实应该多多鼓励他。 从长远看来,一个男子来主持韦氏商行的食材生意,要比韦檀儿方便得多。 最起码,柳叶能在他身上多压榨点利润,甚至直接让他给自己干活。 同样的法子,若是用在韦檀儿这个娇滴滴的姑娘身上,总让人觉得有点别扭。 “以后这五家分店的食材,恐怕你要多费费心了,这五家分店跟登科楼有所不同,有些食材必须从外地运过来!” 接下来,柳叶给韦思谦具体介绍了一下五家分店的情况。 “这五家分店,柳某聘请了孙道长作为顾问,进行独特风格的装修,就像居德坊的分店,会起名为‘登科楼?江南会馆’。” “除此之外,还有岭南会馆、淮南会馆、剑南会馆,以及辽东会馆!” 韦思谦眼前一亮。 “如此说来,柳兄的意思是,打算按照大唐的十道之地,开设不同的会馆?想必这五家分店开业后,柳兄还要筹备河南会馆、河东会馆之类的分店吧?” 柳叶点点头。 大唐十道之地,再加上一个辽东,就构成了整个大唐的版图。 除了关内道,也就是长安城的所在之地,不需要单独设立一个会馆之外,其他的道,都会根据地方特色,建造一家会馆。 除了装修风格之外,菜品特色也要和当地相符。 而有些地方的菜品特色,是需要当地食材来配合的。 比如江南道最负盛名的菜肴,西湖醋鱼,那铁定是要按照当地的传统做法,选择江南水系的草鱼才行。 虽说草鱼的味道比较腥,但人家当地人,吃的就是这股子家乡的味道,好不好吃反倒成了其次的。 这年头,车马慢,地方远,来往一次好几个月,能在长安吃到家乡的美食,自然是一件极其令人流连忘返的事情。 同时,这些会馆还富有社交职能,比如同乡会。 “所以呀,食材的运输是很大的问题,回去你们好好商议一下,可以找许敬宗先要了食材单子,过几天厘定出一个价格来,咱们再好好谈!” 韦思谦不敢多耽搁,直接起身去找许敬宗要食材单子。 这是他接管韦氏商行的第一步,一定要做的漂漂亮亮才行。 柳叶继续吃饭,吃完之后去找孙思邈,这老道士可不光是见多识广,还有很多在装修方面相当出彩的想法。 刚下楼来到后堂,却发现不光孙思邈在,不知何时李淳风也来了! “见过柳公子!” 李淳风二话不说,交给柳叶一封书信。 看着孙思邈一脸无奈的表情,以及李淳风那满脸担忧的表情,柳叶脑门上都是问号。 “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 “哎——” “祸不单行啊,可能是天罡命中有此一劫,你与他的约定怕是要往后拖一阵子了。” 孙思邈幽幽一叹。 柳叶打开书信看了看,嘴角抽了抽想笑,可当着人家师叔和徒弟的面,有感觉有点不合适。 袁天罡才因为给他算了一卦,导致卧病多日,好不容易才康复,结果被武士彟请去给武则天又算了一卦,结果当场就昏过去了... 看样子,这回没有一两个月,袁天罡是休养不过来了。 第127章 为什么不叫十全大补汤? 啧啧…… 好消息!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呀! 同时筹备开五家分店,柳叶不是一般的忙。 把李淳风打发走,柳叶还吩咐人给他打包了几道好菜,以表示心意。 和孙思邈简单聊了聊明天的行程,以及后续的装修建议之后,柳叶动身回家。 刚一进入胜业坊,离着家门还有半里地,坐在马车上的柳叶,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 以往的药味,都是又酸又涩,光闻一闻就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正所谓良药苦口,越是能治病的药越苦,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柳叶还是头一次闻到,一股能称之为‘香’的药味。 “看来,孟诜研究药膳,已经研究出一定的成果来了!” 小安子牵着缰绳,使劲抽了抽鼻子,道:“公子,小的闻到了一股天麻味,还有白术,黄芪,似乎还有蜀中出产的鱼腥草!” “没想到,这些药材融合到一起,竟然让人闻起来很香!” 柳叶眼前一亮。 “小安子,你原来好像是太医署的太监吧?” 小安子的性格很腼腆,回头道:“小的以前在太医署帮过几年的忙,只可惜没学到什么真本事。” 那些小太监里,小安子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住进柳家大宅的人。 到了后来,酿酒和茶叶的产量亟待提升,曾经住在柳家大宅子里的小寿子他们,纷纷搬回小太监们居住的大院,专门教导那些小太监手艺。 时至今日,等于只有小安子一个人留了下来。 带着他东奔西走的日子久了,柳叶都下意识的忽略了小安子的才能。 太医署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的医疗水平,能在太医署帮几年的忙,小安子的医术,恐怕比那些乡间的赤脚大夫都要强上几个层次。 “小安子,你羡不羡慕小胜子和小寿子他们?” 这两个小太监,如今一个掌握着酿酒工艺,一个掌握着炒茶工艺,可以说已经成为了竹叶轩的中流砥柱。 当初从宫里出来的那些小太监,除了去登科楼帮忙的之外,有一大半都在他们两个的手底下干活。 “自然是羡慕的,小胜子和小寿子以前在宫里的地位比我差很多,可出来之后,却成了我们这些人中领头的......不过能跟在公子身边,小的已经知足了,您不知道,好多兄弟还羡慕我呢!” “既然进了我柳家,就不能有知足的想法,若是知足了,就代表着以后再也没有进步。” 小安子一愣,他是个很聪明人,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的机遇到了! “公子,我...我除了赶车之外,什么都不会,以前在宫里,也只是给总管大人赶车而已。” 柳叶笑了笑道:“你在太医署帮了几年的忙,对于询病问诊有几分把握?” 小安子低着头,道:“把把脉还是可以的,不过不敢给人家开方子,公子也知道,药材这种东西,一个搞不好是会把人吃坏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给公子我把把脉!” 刚才柳叶在登科楼的时候,顺便让孙思邈给他把了个脉,主要是看看现在身体上有什么毛病。 反正孙思邈说,柳叶没什么毛病,就是有点体虚,以后要注意多多锻炼。 正好用这个已知的结果,来考验一下小安子的把脉水平。 小安子给柳叶把了把脉之后,仔细想了想,道:“公子的身体很健康,只是有些体弱,日后若是能多锻炼一下就好了!” 柳叶眼前一亮。 “你这水平可以呀!” 小安子又是腼腆一笑,道:“医术这种东西很玄妙,看能出病症不算什么难事,难的是治疗。” 柳叶笑道:“公子我手头还就有一个只需要看出病症,不需要治疗的差事,你愿不愿意干?” 此言一出,小安子脸上立刻流露出几分兴奋之色。 他在宫里就是赶车,出来之后还在赶车,看见小寿子他们出人头地,当然眼热! “公子,我行吗?”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这一两天,登科楼就会推出药膳,到时候你就在门口一坐,给客人们把把脉,给他们推荐合适的药膳,又不是治病,你的水平没问题!” 其实柳叶也只是要个样子而已,小安子的医术水平,只要比赤脚大夫强一些,就足够用的了。 帮着孟诜推广药膳,不管怎么说也比当个车夫强一万倍。 反正药膳又吃不死人。 何况,登科楼如今有孙思邈坐镇,真出了问题,孙思邈一出手也能轻易化解。 “那我都听公子的!”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推门回家。 一瞬间,更加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肉味。 小旺财穿得像个绿油油的大毛毛虫,正在厨房门口摇尾巴。 往日柳叶一回来,这小狗子肯定会往他身上扑,可今天,却仿佛没看见柳叶似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厨房大门上,或者说,放在厨房大门里... 柳叶揪着小旺财的后颈皮,把他扔回屋里,免得他去厨房给孟诜捣乱。 洗了洗手,柳叶这才来到厨房。 孟诜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摇风箱,柳叶看了小安子一眼,小安子心领神会,赶忙上前道:“孟道长,这些粗活让小的来干吧!” “啊?你这...” 孟诜正不明所以呢,回头看见柳叶正站在身后,这才明白过来,小安子是柳叶派过来给他帮忙的。 “柳公子,这道天麻白术乌鸡汤,汇集了十种珍贵药材,滋补的功效很好,可以缓解疲劳,还能补充气血,如果味道还过得去,那我研制的食谱上就有二十多道药膳了!” 一听这个名字,柳叶觉得有些别扭,不是难听,而是不大气。 “既然是十种药材做出来的,不如叫十全大补汤!” 孟诜终究还是个没什么见过世面的小道士,不习惯这种场面意义十足的名字。 “有点过了吧?” “一点都不过!” “你那食谱上的名字都要改一改,像十全大补汤,补充益气煲,熄风安神羹,这种名菜才好,以后就不要用药材来起名字了,免得让人看穿咱们的秘方!” 第128章 这回倒好,他竟然会主动提价! 晚上,孟诜特意做了一大桌子的药膳请全家人来吃。 能研究出食材和药材相结合这种方法的孟诜,厨艺自然也差不了。 尤其是研制药膳的时候,采薇和采萱也跟着帮了不少的忙,可以说,孟诜做出来的药膳色香味俱全,而且拥有着非凡的功效! “柳公子可以多喝一些五味枸杞汤,呃...那就是补中益气煲,补一补气血,晚上能睡个好觉。” “青竹姐姐多吃一些养颜的药膳!” “许先生整日操劳,十全大补汤最适合你!” “裴婶婶...” “小昂和颦儿...” “采薇姐姐和采萱姐姐...” “玄策兄...” 一大家子人都很喜欢这个朴实的小道士,因为在他搬进家里之后,才把行李收拾好,就给一大家子人把了脉,甚至看出管家大娘子裴氏的心肺有点毛病,特意帮她调理了一下。 但凡是住在家里的,孟诜一个都没有忘记,就连小安子都被他推荐了一款健脾的药膳粥。 众人虽然早就听柳叶和孟诜说过,打算研制药膳,但还是头一次吃到,都觉得很新鲜。 “嗯...小孟道长的手艺还真是不错,我看呐,已经足以在登科楼亮相了!” 许敬宗端着一碗十全大补汤,看向孟诜的目光满是欣赏。 一扭脸,又看见刚拎起鸡腿要啃的儿子,不由得哼了一声。 许昂哆嗦了一下,委委屈屈的把鸡腿放下,苦着脸道:“我吃饱了,先去读书了...” 没办法,家里有一个妖孽般的王玄策,已经让他的压力很大了。 如今,又来了一个同样妖孽的孟诜。 小小年纪不光精通医术,还独创出了药膳,让柳叶都格外青睐。 还让不让资质普通的孩子,在这个家里混了? 别人早就习以为常,就连裴大娘子都没什么反应。 往常吃饭时从不多说一句话,一心扑在美食上的王玄策,却开口道:“大掌柜的,你们对小昂有点过于严苛了。” “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与其如此,反倒不如让他发挥一下天赋,最近五家分店都在装修,让他去跟着学学本事,也总好过在家里浪费时间。” 许敬宗一瞪眼,道:“你懂个屁!” “怀陵兄都说,昂儿这几日有所长进了!” “好了好了,这一大桌子药膳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实在闲得难受就去院子里吵去!” 柳叶及时制止了两人,每次一提起许昂的教育问题,许敬宗就像有应激反应似的。 其实一大家子都看得出来,许昂的确不是读书的料,赵怀陵也是赶鸭子上架。 相比之下,许昂在建筑方面的确是有些天赋的,只可惜许敬宗一心想让他读书,毕竟是人家的儿子,别人插不进手去。 “青竹,你多喝一些,回头我让采薇和采萱也学一学药膳的做法,以后咱家隔三差五就吃一顿。” 柳叶给李青竹也盛了一碗补气的汤,还细心将里边味道发苦的药材挑拣出去。 李青竹喝了一小口,冲柳叶比划了几下。 柳叶点点头,冲孟诜道:“有没有对眼睛比较好的药膳?” 孟诜想了想,道:“有好几种呢!” “青竹的意思是,有时间你把对眼睛有好处的药膳,教给采薇和采萱做,她想带给宠物用品店那些整天干针线活的绣娘们尝尝。” 孟诜满口答应下来,“很简单的,一会儿吃完饭,我写个单子,让采薇姐姐和采萱姐姐照着做就是了!” ... 二十多道药膳,已经足够写满一整张菜谱了。 登科楼的菜品种类多,可放在那些普通的酒楼里,招牌菜全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二十道。 在品尝过味道之后,柳叶立刻决定,将药膳推向市场! 第二天上午,登科楼刚开门,几个小太监将一面硕大的告示牌摆在大门口。 来往的行人,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药膳?!” “药材和食物能放在一起吃?” “这么吃,真的不会把人给吃出毛病吗?” “人人都知道,是药三分毒,哪有人闲的没事吃药玩!” “登科楼出品,必是精品,老夫以为,这药膳若是没有极佳的作用,柳大东家也不会宣扬出来!” “嚯!菜品还不少呢!” “十全大补汤,补充益气煲,熄风安神羹......足有二十二种!” 人们刚看完告示牌上的内容,登科楼里又摆出来一块。 “我还以为中午就能吃上呢,闹了半天,三天后才推出呢!” “跟以前一样,他柳大东家只要有了好东西,非要吊足了大伙的胃口,才肯拿出来!” “啧啧,每日只供应三桌药膳,如此珍贵,也不知登科楼会卖出怎样的价钱。” “告诉你,便宜不了!某家估计,一道药膳比登科楼的菜品至少贵三倍!”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吸溜口水的声音。 “登科楼的菜品好吃归好吃,就是太贵了,我前些日子进去过一次,请几位重要的客人吃饭,差点没让我蜕层皮!” “没那个实力,就别往登科楼里进,起码人家的价格写在明面上,又没人逼你!” “你胆敢狗眼看人低?等药膳推出之后,某家还真要去尝尝!” “哈哈哈,你先能订上登科楼的位子再说吧,一天才供应三桌,怕是比登科楼的包厢都难订!” 登科楼要在三天后推出药膳的事情,很快就成为了平康坊最为热议的话题。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有权有势的人不少,混日子讨生活的人更多,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而三天,也是柳叶和孟诜需要做好准备的时间。 别的器具都好说,主要是需要为孟诜开辟一个专门的小厨房,免得秘方泄露出去。 柳叶亲自给他挑选了几个可靠的人当帮厨。 孟诜从许敬宗那拿到了专门为他设计的药膳菜谱,看了看之后,立刻找到柳叶。 柳叶正在二楼的包厢里喝茶,见孟诜拿着药膳菜谱来了,笑呵呵的说道:“怎么?这菜谱设计得不合你心意?” “菜谱设计的很漂亮,只是这价格,实在是......” 药膳的价格,是柳叶和许敬宗商议之后的结果。 登科楼本就不是平头百姓来的地方,作为登科楼的高档席面,药膳的价格自然更高。 如果把孟诜昨天晚上给家里人做的药膳,放到登科楼里卖,不会低于一百贯... “你觉得太贵了?” 孟诜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是太贵,而是太便宜,我觉得,价格还可以再提三成!” 柳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提三成? 这小道士够贪的! “柳公子,我还有许多药膳食谱需要研究,也就需要大量的药材,其中不乏名贵的中草药,按照咱们的契约,药膳我有一成的分红,若是每天只供应三桌,还不够我做研究的钱呢!” 孟诜的表情十分正式,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柳叶一听就乐了。 原本他还担心,价格定得太高,孟诜受他那个清心寡欲的师父影响,会有心理负担。 这回倒好,他竟然会主动提价! “那就按你说的办,价格再提三成,反正改食谱还来得及。” 第129章 那就给他添上一把火 孔家。 孔志玄正在向几位大儒,阐明自己对于药膳的想法。 “药膳之说,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他登科楼本就是长安城中一等一的销金窟,若是贩售寻常餐食倒也罢了,无非是诓骗一些有钱人而已,可一旦药膳之说大行其道,百姓们说不定也会纷纷效仿。” “医道乃经年累月之学说,若无医理擅自配伍药材,吃坏了肚子是小,吃死人可就是大事!” “所以说,登科楼提出药膳的说法,乃是荼毒百姓,荼毒天下之举!” 说话间,孔志玄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浓。 原本,他只是跟许敬宗有很大的矛盾而已,本想借来虞世南的会员卡,到登科楼好好教训教训许敬宗。 却没想到,柳叶连根源都没有闹清楚,就选择不遗余力的支持许敬宗。 不光将他们赶了出去,还直接没收了虞世南的会员卡! 结果,孔志玄和孔家丢了大脸,还彻底跟虞世南交恶。 时至今日,孔家和虞世南的关系已经降低到了冰点。 这种事情本就是孔家做的不地道,但在孔志玄眼中,归根结底,还是要怪柳叶! 昨天惊闻登科楼推出药膳,还大言不惭的说,一天只供应三桌,孔志玄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柳叶的小辫子! 药材和食材? 原本就是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东西,结合在一起食用,简直是离经叛道! 如果病了,就该去找大夫开药,如果没病,自然也就用不着操心。 习惯了读圣贤书的孔家人,总觉得只要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就是好的。 如果是连古代先贤都没有提及过的东西,自然不是什么好玩意。 坐在孔志玄对面的几位大儒,当初跟着孔志玄一起被柳叶从登科楼里赶出来,心里也憋着气呢! “不如我等合着一篇文章,向百姓阐明药膳乃是邪说歪理,定叫登科楼和那柳叶斯文扫地!” “不错,以我等的名气,只要合着一篇文章,必然会在短短时间内风靡整个长安,好叫他柳叶看看,他区区登科楼,远远抵不过老夫手中的刀笔!” “若是孔公子能让令尊也一同署名,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孔志玄闻言眯了眯眼睛。 “家父因为与虞先生的纠葛,对柳叶也十分不满,让家父署名并不难,几位先生尽管写,在下还要前往国子监,邀请更多的大儒为之署名!” “定要让文章传遍长安,免得药膳邪说带坏百姓!” 说干就干! 孔志玄和几位大儒立刻‘兵分两路’,写文章的写文章,拉关系的拉关系,誓要将登科楼搞臭。 ... 登科楼的名气本来就很大,长安美食皆出自登科楼,已经成了百姓们的共识,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药膳的名头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连孔志玄都听说了,那么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登科楼,恨得牙根都痒痒的薛道远,自然也早就听说了。 关中薛氏,乃是关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尤其是近几年,已经有了力压河东薛氏主脉的风头! 而且,薛道远的父亲薛收早已去世,关中薛氏现在还由族中耆老掌控,但用不了几年,就会落在薛道远的手中。 这一点,是毫无争议的。 在听到药膳的消息之后,薛道远立刻将依附于他的幕僚门客们召集过来。 世家大族之中,豢养门客是很习以为常的。 因为向朝廷举荐贤才的名额,一大半都掌握在各大世家豪族之中,这是一条,远比参加科举考试简单得多的捷径。 “少爷,我等商议过了,也许这是一个扳倒登科楼的好机会,就算无法扳倒登科楼,至少也能让其名声狼藉,再也不复之前的辉煌!” 薛道远看着阶下几位最为信任的门客,露出询问的表情。 “怎么说?” 他早就发现了,原来确实是有些过于轻视柳叶了。 就像当初的快餐生意,虽然控制几家商行来夺取柳家的快餐生意,纯粹属于玩玩闹闹,玩坏了直接抽身而退,也没什么损失。 但也间接说明,柳叶不是一般的人物,至少寻常方法,对他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且,那三家商行,也彻底成了柳家的产业。 中秋那天的情况,其实也是差不多的。 正因如此,薛道远才正视起柳叶,将他当成一个真正的敌人看待。 好叫柳叶知道,世家大族的手段和底蕴! 几位门客又低声商讨了一下,道:“我等以为,可以借用此次药膳之事,做一做文章!” “既然登科楼宣扬出,药膳有强身健体之功效,那就给他添上一把火,说药膳乃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 “等时机成熟,再把一个将死之人送到登科楼去,若是登科楼救不活那人,药膳自然也就成了笑话!” 薛道远一听就明白了。 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捧杀! 先将药膳高高的捧起来,到时候只要是一摔,必死无疑! “这个办法好!” “可是,该如何将药膳捧起来呢?” 几个门客互相看了看,都露出笑容。 “少爷明鉴,您可还记得,登科楼是如何出名的?” 薛道远微微皱眉,一提起这件事他就火大。 “品茶大会!” 刚一说完,薛道远又反应过来了。 登科楼借着品茶大会的名头,一举成为长安城中最为火爆的酒楼。 而品茶大会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柳叶请贺兰英出马,让全城的小商小贩来发传单! “你们的意思是,本少爷用传单的方式,帮着登科楼,宣扬一下药膳的名气?” 几个门客连连点头。 薛道远笑了,笑得十分畅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登科楼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场面。 “不错不错,这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段,本少爷就要用柳叶的手,打他自己的脸!” “就算贺兰英跟柳叶交情不错,也不会放过到手的利润,跟我薛家比钱多,他柳叶还不够格!” 说完,他立刻让人安排马车,前往贺兰家。 同为世家大族,薛道远很清楚贺兰英的为人,只要是给那些小商小贩多赚些钱的机会,贺兰英没有理由拒绝。 实在不行,他大不了多雇些人而已,无非也只是多花点钱罢了。 第1章 搞钱,当个富家翁不好吗? 天地一大窑,阳碳烹六月! 长安城,街市上。 “这鬼天气…” 头顶的日光愈发炽烈,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柳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浑身黏糊糊的,真难受... “真想来罐冰镇快乐水啊!” 可惜,这只是个奢望。 这可是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大唐,快乐水这种在后世,已经烂大街的玩意儿,这个时代可没地方买去。 三天前,柳叶病了一场,然后,他的脑海里就陆陆续续的多出了很多的记忆。 等将这些记忆全部融合消化了,柳叶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还是觉醒了上一世的记忆。 那份记忆里,他活了三十多年,掌握了很多的知识和能力,无比的真切,要说他是穿越过来的,是完全说得通。 可是,他在这个时代从小长到大的经历,同样是无比的真切。 柳叶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想不通的事情,他不会为难自己,尤其是这种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毕竟。 相比于脑海里的那些记忆,以及那些能力和学识,是不是穿越的,已经无关紧要了。 今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把家里自己的那些宝贝字画全部翻了出来,打包出来摆摊开始大甩卖。 贞观五年是一个繁华大世的开端,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出人头地。 机会摆在人面前,总不能都让狗舔掉! 从小到大,他这十六年来,除了每日读书写字,完全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着科举高中,入朝为官。 书呆子? 不!! 这特么是傻缺! 朝廷都停了科举多少年了,也没说啥时候开放科举,就这么干等着? 钱从哪儿来? 日子还过不过了? 要不是柳叶的父母生前,留下了一些田亩租给乡亲们耕种,能收一些粮食当租子,怕不是早就饿死了。 至于字画卖了浪费? 不顶吃不顶喝的,留着吃灰才是浪费! 卖了换钱,也算是发光发热了。 他的生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大好年华! 读书? 读个屁! 搞钱,当个富家翁不好吗? ...... 一炷香后! 柳叶来到东市旁边的宣阳坊。 穿过两条悠长窄小的巷子后,来到一户有些简陋,但却非常干净整洁小院子外。 推开院门进去,浓浓的饭香飘了过来。 “青竹,我回来啦!” 踏踏踏... 柳叶刚走进院子,一位妙龄少女正好从里屋走了出来。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和柳叶差不多大,容貌俏丽,一双美目如春波流转,只是身子稍显单薄。 见柳叶拎着两个空荡荡的竹筐,少女那明艳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意外。 “青竹,你就不能对我有点儿信心?” 看到少女小脸上的表情,柳叶上去一步,屈指在少女那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没好气的说道。 “那些字画虽然算不得什么宝贝,但好歹是我这么多年的珍藏,没那么差,还是很多人想要的好不好。” “唔…” 少女捂着额头,明艳的眸子水汪汪的,显得有些委屈。 “...我都没用力。” 柳叶有些无语。 少女也不装了,对着柳叶吐了吐舌头,上前从柳叶手里接过两个竹筐,贴心的放在院子的墙角。 然后转过身,看向柳叶,葱白的小手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个用来净手的水槽子。 “我都跟你说多少回了,你不是我的侍女丫鬟,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 柳叶上前几步,拦住了要给他打水的少女。 少女撇了撇嘴。 “行了,外面这么热,你赶紧进屋吧!” 柳叶不容分说,推着少女去了堂屋,然后自己回到了院子里,给自己打了点冰凉的井水,舒服的擦了擦脸,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进了堂屋,李青竹已经把饭菜都端出来了。 “好香啊!” 闻着那满屋的香气,柳叶咽了咽口水。 李青竹那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有些嗔怪的看了眼柳叶,明明每天都吃她做的饭菜,却好像永远吃不腻似的。 可说是这么说,看着柳叶抓着筷子,夹起一片竹笋送入口中,她还是忍不住期待的看过去。 “好吃!” 柳叶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赞。 得到了柳叶的称赞,少女的小脸有些羞涩的泛红,不过明艳的眸子里,却是掩饰不住那一抹欣喜。 她拿起筷子,又给柳叶多夹了几筷子竹笋。 显然,是让柳叶多吃点。 “够了够了,你也吃点啊!” 柳叶赶紧给少女也多夹了些竹笋。 少女也不拒绝,明艳的眼眸完成了月牙,显然非常的开心。 “对了青竹,你砍下的竹子给我留一些,我下午有用处。” 少女歪了歪脑袋,显得有些疑惑。 但没多问,点了点头。 少女名叫李青竹,去年冬天的时候,柳叶从外面街上捡回来的。 那时候大雪纷飞,柳叶本想扫一扫自家门前的积雪,出门却发现,有一个少女晕倒在街边,柳叶当即把她送到医馆救治。 照顾了她两天,柳叶发现少女好像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连名字都是写在纸上告诉的柳叶。 一开始,柳叶还以为李青竹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姑娘,毕竟不管是容貌还是身段,亦或是气质上,都很符合大户人家小姐的形象。 但相处了几天,柳叶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 因为李青竹的手非常巧,不仅女红精通,就连家务活也很擅长,还有一手的好厨艺,这跟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完全挨不上边儿。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小姐讲究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柳叶原本的想法很简单,等李青竹痊愈了,她应该就会离开了。 可结果…… 李青竹那次足足病了一个月。 最后柳叶都感觉不对劲了! 这是什么病啊? 一个月了,都不见好? 最关键的是,谁家生病的人气色那么好? 最后见瞒不下去了,李青竹这才坦白。 她没有亲眷,孤零零的一个人,更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想让柳叶收留她,她可以给柳叶当侍女丫鬟,负责柳叶的起居饮食。 尽管被骗了,但柳叶却生不起气来。 这件事,他最终答应了。 主要是见她可怜! 不过,柳叶没让她当丫鬟侍女,只是收留她住下而已。 后面李青竹要是想走了,随时都可以走,如果不想走的话,他这倒是不缺多一口人吃饭。 就这么的,李青竹安安稳稳的住下了。 转眼都已经两年... 第2章 堂堂的皇室贵女,岂能跟着穷小子过苦日子?! 天太热,两人吃了点凉菜,胃口也打开了。 李青竹从厨房里,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 馄饨的历史要比饺子久远得多,唐朝倒是有饺子,不过只是作为馄饨的附属品存在。 一碟拌青笋,一条清蒸鱼,两碗荠菜馅的馄饨,这顿饭加起来用不了三文钱。 李青竹很喜欢竹子,尤其是北方常见的青竹,因此柳叶特意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种了一大片青竹,现在正是嫩笋拔尖的好时节。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一条清溪,水是从曲江池引过来的,往里头扔个篓子,半天工夫能有三四斤鱼获。 “今天的鱼很鲜,你多吃点儿。” 柳叶给李青竹夹了一块鱼肉,又道,“卖字画的钱在褡裢里,差不多有一贯左右,你拿出八百文,剩下的留在褡裢里,明日我打算去城隍庙摆摊。” “听闻八仙庵的老道给人解签,少说也收两百文,我手里要留些支用,若碰上豪客用银子结账,好给人家找钱。” 说是这么说,其实柳叶也没见过用银子结账的。 因为唐朝的通用货币,自始至终都只是铜钱,有时候还会用到丝帛。 市面上几乎没有金银这种贵金属流通,多数时候只是用来储备,或者富商们用来进行大宗货物的交易。 柳叶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宽慰李青竹的心。 听到柳叶不想卖字画,转而要去城隍庙给人解签,李青竹只是微微臻首,将最鲜嫩,而且刺最少的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柳叶碗里。 看柳叶吃的香,李青竹随手拢起耳边的一缕发丝,小脸上沁满了温柔的笑容。 吃完饭,李青竹去水缸旁刷洗碗筷。 柳叶拎着柴刀来到厨房门口,李青竹早已把竹子准备好了。 挑拣出一根最韧实的,轻轻刮去竹皮,砍成细长条,竹签就做好了。 城隍庙门口做解签生意的实在不少,大部分人都不会准备‘道具’,往往是信徒在庙里求了签,找庙祝抄下来,再到门口求解。 这么做的确省事,但城隍庙里的挂签,总共就十几种,信徒去得次数多了,都能把解签的说辞背下来! 跟别人一样,哪辈子才能赚到钱? 想要赚钱,必须要和别人有所区别。 柳叶准备了足足一百根挂签!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来自于柳叶脑海之中的记忆。 他写的是正宗的‘观音灵签’,其中上签二十二,中签六十,下签十八,每一签都有各自的含义,最早见于清朝乾隆年间。 至于解签的说辞,那就需要看个人的本事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观人识面,旁敲侧击,是这个行当的立身之本。 柳叶脑海里的记忆,在被他完全融合后,就像是烙印在他脑海里似的,各种各样的能力和学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做到这一点,可以说是非常简单了。 一个时辰后,终于把所有竹签上的签文都写完了。 “...总算搞完了。” 把挂签全都放在竹筒里,柳叶长出口气。 这时,李青竹走了过来,她端过来一碗醴酪,也就是加了糖霜的杏仁麦粥,还特意用冰凉的井水镇过,吃起来鲜甜可口,浑身上下都舒服。 她指了指剩下的竹子,柳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已经做完了,剩下这些留着烧火用。” “对了,给我准备一些干粮,蒸饼就好,若是生意不错,中午就不回来了,蒸饼吃起来方便,免得误了生意!” 李青竹点了点头,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玉臂,又进厨房去了。 ... 夜! 大兴宫! 寝宫甘露殿内,三十三岁的李世民正端坐在龙案后批阅奏疏,灯台里的鲸油还剩下一半,至少已经燃烧了两个时辰以上。 他向来是个极其专注的人,从不敢懈怠朝政,每日批阅的奏疏能堆积成山,可今日却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一本奏文不过寥寥数语,他却看了很久都没有放下,眉头深深蹙起,明显在想其他的事情。 这时候,一碗银耳莲子羹悄悄摆在李二的桌案上。 “陛下若是乏了,不妨早些去安寝。” 长孙皇后出现在李二身后,伸出纤纤玉手,在李二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捻。 李世民放下奏疏,握住长孙皇后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而后端起银耳莲子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用力地搓了搓眉心,又叹了口气。 “观音婢,百骑司的人过来禀报青竹的近况,说姓柳的小子,竟然把所有字画全都贱卖,明日要去城隍庙摆摊解签!” “当初朕就说过,这穷小子出息不了,青竹跟着他只会吃苦!” “放下读书人的尊严去卖字画,好歹也算是沾了些文气,如今连字画都卖不动了,竟然要靠招摇撞骗讨生活!” 语气之中透露着浓浓的不满,好像并不仅仅是针对柳叶要去城隍庙解签的事情,更主要还是针对柳叶这个人... 李世民从来都不信天命,否则也不会造反当皇帝了,在他的眼中,摆摊解签跟招摇撞骗,没有任何区别。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早知道,朕当初就不该同意青竹留在柳家,堂堂的皇室贵女,岂能跟着穷小子过苦日子?!” “陛下,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长孙皇后不禁莞尔,将银耳莲子羹重新塞到他手中,“青竹留在柳家的时候,陛下说只要她高兴,一切都随她去,而今怎么变卦了?” 李二的脸色一黑,直接仰脖子将一碗羹全都灌进去,这才觉得心中的郁气削减了不少。 “朕哪能想到,姓柳的小子这么没出息,当初也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才放心将青竹交给他!” 长孙皇后抿嘴一笑,接过空碗随手交给上前的太监,又像哄孩子似的,伸手将李世民紧锁的眉头捋平。 “好了好了,无非是换个吃饭的营生罢了,臣妾听闻柳叶才学出众,一直在等待重开恩科,想必心中还是有志气的,来日陛下给他个机会便是。” “不过话说回来,柳叶为人木讷,去城隍庙给人解签,怕是赚不到什么钱,陛下应当多多拂照,总归是为了让青竹的日子好过一些!” 李世民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就算瞧不上这个柳叶,但为了李青竹,他也不能不管。 堂堂的读书人去卖字画,已经是自降身份,如今转而要去给人解签,说明柳家的生活已经困难到了一定地步。 他当下唤来贴身的太监,让其明日去城隍庙找柳叶,借解签的名义多给些赏钱。 …… 清晨。 长安城的气候颇为反常,昨天还烈日酷暑,今早却起了薄雾,甚至感觉有些湿冷。 “青竹,我出门了!” 李青竹从里屋走了出来,拿着一件薄衫给柳叶披上,明艳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放心,天气冷不到哪去!” 说着,柳叶捏了捏李青竹的小脸蛋。 李青竹顿时羞红了脸颊,从前的柳叶可从不会如此孟浪,不知为何,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今日就不要去挖竹笋了,今日赚了钱,晚上买回来些肉食!” 李青竹乖巧的点点头,将柳叶送出门,站在门框里看着柳叶走出小巷,这才转身回去。 ... 长安城中总共有四座城隍庙,最为繁华的就是永宁坊这一座,而且距离宣阳坊只隔了两条街,步行一刻便能到达。 还未到辰时,薄雾已经悉数散去,炽烈的太阳再度出现,竟是比昨日还要毒辣几分。 城隍庙门前已经派了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香火极其旺盛! 倒不是说长安百姓的素质有多好,而是因为城隍庙门前的石栏杆下,蹲着一排凶神恶煞的不良人。 一旦因为插队起了争端,就会立刻跳出来一个手持扁铁棍的不良人维持秩序。 这些因为恶行而被罚执役的家伙,最适合用来以暴制暴。 永宁城隍庙以便宜而灵验着称,五个钱就能换来一小把香烛,还能免费在庙里摇上一签。 只是庙祝解签的费用太贵,大多数人都会花一个钱,请庙祝将签文抄下来,再到门外摆摊的地方解签。 久而久之,这里聚集了不少专门摆摊解签的人,光今日就有八个摊位之多。 庙门口,台阶下正中间的位置,柳叶坐在一张楠竹的小方桌后,桌角摆着他昨日做好的卦签,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本历书解闷。 偶尔有顾客光临周围的摊位,只有柳叶这里无人问津。 柳叶倒是不着急,他早就做好市场调研了,虽说庙门口专门摆摊解签的人有不少,但抵不住前来求签的人更多,只要等等,总会有生意上门。 “稍稍往西偏一些,日光太毒,书上的字都看不清。” 柳叶捻开一页书,有些不满的抬头说了一句。 一个皮肤黢黑的中年道士为柳叶撑着伞,早已汗流浃背,举着伞的胳膊哆嗦个不停。 “小兄弟,杀人不过头点地,贫道的摊位输给你了,历书也输给你了,实在是坚持不了给你撑伞一个时辰!” “已经快要半个时辰了,放了贫道如何?” 柳叶把历书合上,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模样。 “既然柳某算日出时辰,算得比你准,自然要愿赌服输!” 中年道士苦兮兮的一咧嘴,满脸丧气样,“贫道错了,不该看小兄弟是新来的,就想戏弄于你...” 见他嘴唇发白,身形摇摇欲坠,柳叶也懒得与他计较,摆了摆手。 中年道士千恩万谢,连连拱手,将摆摊的家当全都输给柳叶后,灰溜溜的逃跑了。 在城隍庙门口摆摊是一种生意,中年道士自然不想多一个人来抢生意。 柳叶刚一来,中年道士就主动搭讪,要与柳叶比试一番,谁算日出时辰算的准,谁就胜出。 输的一方自然是赶紧滚蛋,不要在城隍庙门前抢生意。 道家子弟大多精通术数,中年道士信心满满,甚至扬言若他输了,不光将摆摊的家当输给柳叶,还为他举伞遮阳一个时辰。 他哪知道,计算日出时间对于柳叶来说,只是一个代入经纬度的简单公式而已... 中年道士一走,毒辣的日光顿时蜇得柳叶睁不开眼睛,柳叶忙将油伞绑在桌子腿上。 自始至终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全部落在街对面拐角处的一个年轻胖子眼中。 年轻胖子三十多岁的模样,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圆领的袍子,站在街拐角的阴凉处,身边围着七八个年轻后生。 大唐男儿以畜须为美,时常见到年纪轻轻就留了满脸大胡子的后生。 可年轻胖子身边,却是连一个留胡子的都没有。 风一吹,周围顿时出现一股子骚臭味。 路过的老百姓全都急忙捂住口鼻,顾不上炎热,快步走开。 “真是怪事...” 年轻胖子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脸上满是狐疑之色,看向柳叶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不解。 他拽过一个离他最近的年轻后生,道:“你去找他解一签,不管解得如何,赏钱可以适当给一些,不要太多,免得他起疑心!” 第3章 那可是足足一百多贯!! 年轻胖子叫张阿难,来自皇宫,乃是天子近侍,官居从五品内给事。 内给事是宦官职务,换句话说,张阿难是个太监,而且是个太监头子。 唐朝的太监群体跟其他朝代有很大不同,朝廷专设内侍省,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并举,地位奇高! 外朝三省的长官都被称为‘宰相’,相对而言的内侍省长官‘内侍监’,也有一个称号叫‘内相’。 而且,唐朝的太监可以拥有兵权,能够上阵打仗,甚至于能马上封侯! 要是柳叶知道这个看起来很和气,毫无杀伤力的年轻胖子,竟然就是历史上那大名鼎鼎的张阿难,绝对会大呼一声卧槽。 这家伙可是个绝顶的猛人! 以太监之身封爵汶江县侯,得勋上柱国,官居左监门卫将军,手握重兵,也是唯一陪葬昭陵的太监。 虽说现在的张阿难才三十岁出头,还没做到历史上那些惊人的壮举,但也相当了不得,皇帝下旨必定会找他去宣读,属于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今日来到城隍庙,当然是遵照皇帝的旨意,以解签为由,接济一下柳叶。 ... “等大宝回来,你们挨个前去解签,记住刚才说的,钱不用给太多,免得那小子生疑,也不要太频繁,隔半炷香去一次就好!” 张阿难不断嘱咐身边的小太监们。 其实他本来没有这么谨慎,以他对柳叶的了解,一个读书读到呆的人,不可能有太多鬼心眼。 以前每次百骑司探得柳叶和李青竹的消息,都是由张阿难禀报给皇帝。 因此,张阿难太清楚柳叶的性子,这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有些固执呆板,近乎迂腐的书呆子。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样的腐儒。 若非陛下念及李青竹的身份,时常派人暗中接济,恐怕柳叶早就饿死了! 可刚才,柳叶玩弄中年道士于股掌之上的场面,让张阿难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他从袍袖里取出几片假胡子,给几个小太监贴上。 “一会儿说话的声音都放开,别尖声尖气的,跟杂家学着点。” 他中气十足的咳嗽几声,颇有几分威武的气势。 周围的小太监们有样学样,纷纷深吸口气,咳嗽出声。 一时间,街拐角处好像鸡窝着火了一般,尖细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张阿难十七岁才净身,早就变嗓了,这群小太监却多半是七八岁就净身进宫,哪能发得出浑厚嗓音? “打住打住!” 张阿难发现路过的百姓都投来狐疑的目光,脸顿时变得黑黑的。 “一群不争气的东西,半点爷们儿样都没有!” 小太监们顿时羞愧的低下头。 训了小太监们一顿,张阿难摸了摸大肚腩,道:“赶紧过去吧,等办完差之后,到醉香楼寻杂家!” 张阿难对手底下的小太监们还是比较放心的,虽然没有多少爷们样子,但都是他临出宫之前挑选出来的精英。 ... 醉香楼距离城隍庙只有不到两百步,拐个弯就到了。 由于时辰还早,张阿难只是要了几样小点心,和一壶酸甜的醪糟。 随手丢给小二几文赏钱,他到二楼挑选了一处最僻静的地方。 “唉,堂堂隐太子的遗孤,怎么就瞧上了这么一个穷酸小子...” 张阿难喝了一口酸浆子,忍不住摇头。 隐太子李建成总共有五个女儿,和隐太子妃郑观音生的嫡女有三个,李青竹是年龄最大的嫡长女。 其他四位都好端端的养在深宫之中,去年赶上皇后寿诞,连庶出的都被封为县主,只比公主的封邑差了一点而已。 张阿难又叹了口气。 “小二,过来!” 店小二屁颠屁颠的跑过来,一进门就赏五个大钱的豪客,可着实不多见。 “客官吩咐!” 张阿难在桌子上放了一枚大钱,道:“某家问你,你家醉香楼离着城隍庙近,可曾知晓那些门口摆摊解签之人,营生如何?” 店小二笑嘻嘻的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将大钱拢到手里,猫着腰道:“客官,小的在醉香楼干了四五年,不曾见摆摊解签之人到店里吃过一顿饭,您觉得他们营生如何?” 张阿难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了。 醉香楼是方圆十里之内最有名的酒楼,价格呢也不算贵,还算是亲民的,就算是一些老百姓也能消费的起,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都喜欢到这里来坐一坐。 而那些摆摊解签之人,连醉香楼的酒菜都吃用不起,可想而知,他们的营生实在是不怎么样... 张阿难摆了摆手,店小二欠着身退下去。 “看来,下次得让大宝他们多给些赏钱,可不敢让青竹姑娘因为钱的事情受了难为...” 想着想着,张阿难感觉有些困了,索性时辰还早,便眯了一觉。 ... 不知过了多久,张阿难悠悠醒来。 他下意识的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睁开双眼才发现,小太监们已经过来了。 “都回来了?” “这差事办得利索,好得很!” “杂家请客,你们点些爱吃的饭食!” 刚醒来的张阿难还有些发懵,浑然没看见小太监们一个比一个古怪的脸色。 等完全清醒过来,张阿难才发现异常之处。 张阿难顿时勃然大怒。 “你们莫不是被人打劫了?腰间的鱼袋都去哪了?!” 鱼袋是唐朝特有的一种礼仪器具,以官职区分,三品以上配金鱼袋,内含金鱼符,五品以上配银鱼袋,内含银鱼符。 原本没有铜鱼袋,只因贞观年后,皇帝刻意要提高太监的地位,开创出八品以上的太监皆配铜鱼袋的制度,以示恩宠。 起初,官员上任还有御赐的鱼袋,可后来朝廷财政吃紧,变成了由官员自己打造。 张阿难对手下的小太监极好,只要是他看得上眼的,都会送出一份铜鱼袋。 每个铜鱼,少说也值七八贯! 当太监的风险可不小,时常有被赶出宫的事件发生,有个铜鱼袋傍身,哪怕被赶出去,至少也能找个落脚的地方。 小太监们被张阿难这一声吼,吓得齐齐一哆嗦,他们不约而同把最受宠的大宝推到前边。 大宝脸色发白,结结巴巴的说道:“干,干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莫名其妙的,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他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急忙将一张纸条掏出来。 “柳公子说了,凭这张纸条还可以免费解签一次,算是儿子孝敬给干爹的!” 此言一出,后边的小太监们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每个人掏出一张纸条。 “都孝敬给您!” 张阿难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而后捂着心口一个劲大喘气。 “你们不光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还把铜鱼袋都给他了,就换来这一堆废纸?!” “那可是一百多贯!!!” 第4章 那姓柳的小子,未免也太邪门了! “那姓柳的到底跟你们说什么了!!” 张阿难抓起桌上的酸浆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这才感觉自己好受了点。 钱已经花出去了,要是不可能再要回来的了! 但他一定要知道,那姓柳的小子,到底是怎么从大宝他们手里把钱给忽悠走的。 大宝这几个小太监,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的,脑子好用,机灵的很,怎么遇到那姓柳的小子,一个个的就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 他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先前就在城隍庙那里守着了,就算隔着远听不到,但起码也能看的到是怎么回事。 几个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大宝,你来说!” 张阿难脸色顿时更黑了。 “干、干爹,我记不太清了……” 大宝都快哭出来了。 “放屁!你们连鱼袋都掏出来了,人家说了什么你们不记得?” 张阿难瞪着眼说道。 “干爹,我、我是真不记得了。” “我就记得,那柳公子让我先摇签子,我摇了个上上签,让他给我解签,然后他跟我说了好多话,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他看出来我是太监了,还让我不要紧张之类的……” 说完,大宝指着身边的那几个小太监。 “干爹,我真没说谎,不信你问小金子他们,他们也是这样的。” 旁边那几个小太监当即连忙点头。 “我才说第一句话,那柳公子就看出来我是太监了。” “干爹,那柳公子真的好厉害,不仅看出来我是太监,还知道我这几天睡不着觉,连我最近经常拉肚子他都知道,他还说我很快就能遇到贵人了。” “啊?小金子,柳公子跟你说很快就遇到贵人了吗?为什么柳公子说我接下来会走霉运啊?” “那柳公子教你怎么化解了吗?” “教了,柳公子让我多花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其实,我倒是觉得把鱼袋给柳公子也没什么,柳公子是有真本事的人,他好像真的能掐会算,我是觉得把钱给他不亏的……”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几个小太监原本还很紧张,但随着说开了,不仅不紧张了,反而越说越激动了。 “够了!!” 张阿难一拍桌子。 几个小太监顿时回过神来,当即一个个又噤若寒蝉了起来。 “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被人卖了,还在这给人数钱呢?” 张阿难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都这个时候了,还觉得钱给的值! 那姓柳的小子,未免也太邪门了! 他到底跟这几个小崽子说的什么,竟然能把他们忽悠成这样? 大宝赶紧倒了一碗酸浆子,递到了张阿难的面前,轻声试探的说道:“干爹,陛下让我们接济柳公子,我们现在也算是完成陛下吩咐的事情了,只是几个鱼袋而已,犯不着这么生气……” “你懂个屁!” 张阿难瞪了一眼,但毕竟都是自己的干儿子,骂也骂了,也不可能真的打,太监无子嗣,他收的干儿子不少,但最看重的还是大宝这几个。 接过酸浆子喝了一大口,他才叹了口气。 “不过几个区区鱼袋而已,干爹我还不放在眼里,没了就没了,等回了宫里,干爹再给你们几个就是了。” 身为宫中内相,他还不差这仨瓜俩枣的。 “那干爹你这么生气是……” 大宝有些茫然。 其他几个小太监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他们一直以为,干爹反应这么大,是因为他们把鱼袋给弄丢了。 结果,不是因为这个? “有些事情你们不了解,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 “你们只要知道,今日你们这一百贯,给的多了,而且是太多了!!” 张阿难摇了摇头。 他是很看中这几个小崽子,但有些事情,却不能跟他们说。 李青竹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李青竹身份太过特殊,虽不是公主,但却是隐太子的长女,又是遗孤,当年玄武门的事情,陛下一直都心怀愧疚,也是因为这份愧疚,让他对隐太子的那五个女儿格外的疼惜。 不是已出,却也差不多了。 尤其是李青竹的那四个妹妹年纪都还小,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只有李青竹成人了,使得她在陛下和皇后眼里更显得不同了。 再加上,太上皇对李青竹的偏爱。 长孙嫡女啊! 多重关系之下,使得当年李青竹离开皇宫,和柳叶在一起的事情,没有人敢去提及。 知道这件事的,也都是那些位高权重的! 张阿难便是其中之一! 陛下今天让他来给柳叶送钱,那是为了接济柳叶吗? 那是为了青竹姑娘啊! 可这钱要送多少,却是一个问题! 送的少了,青竹姑娘日子不好过。 可送的多了,那就更不行了。 陛下可一直都看那姓柳的小子不顺眼,钱给的多了,陛下心里绝对会不舒服。 不多不少,才算正好! 张阿难原本是打算,让几个小太监一人给个几百文,最多给个一贯钱,就顶天了,这样下来,有个七八贯钱,也足够青竹姑娘的日子好过些了。 结果!!! 现在直接给了一百贯!! 这让他如何向陛下交代? 男人有钱都变坏! 张阿难虽然不是男人了,但他以前是啊,他太知道,男人有了钱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正好,那姓柳的小子这两天变化这么大,又这么邪门儿,现在一下子有钱了,到时候去青楼,去赌坊,亏待了青竹姑娘可怎么办?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干爹,那、那现在可怎么办?” 几个小太监有些慌了。 原本还以为,这次是把陛下吩咐的差事办好了,结果却是办砸了。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杂家交代你们的事情,全给你们当了耳旁风!” 张阿难瞪了他们一眼。 “走,杂家要亲自去见见那姓柳的小子!” 说着,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酸浆子喝完,起身出了酒楼。 这个差事办砸了不打紧! 最多陛下动怒,挨上一顿板子。 但要是连柳叶的面都没见上一面,就这么回宫去,别说陛下那里不好交代,他自己心里都不舒坦。 他倒要看看,这个以前只知道天天死读书的书呆子,到底有多邪门儿! 第5章 人家给钱了,享受些情绪价值,不是应该的吗? 城隍庙对面,街角。 “干爹,咱们现在不过去吗?” 刚刚从醉香楼里出来的张阿难,原本是想直接去找柳叶的,但刚来到城隍庙门口,他就赶紧打住脚步,带着大宝几个小太监退了回来。 柳叶的摊位前,现在有人! 那人张阿难还认识! 梁国公房玄龄的夫人,卢氏! “……等她走了再过去吧!” 张阿难有些头疼。 他认得卢氏,卢氏当然也认得他,这个时候,他要是过去,铁定会被一眼认出来,万一到时候这卢氏没脑子,直接把他身份给点出来,让姓柳的小子知道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堂堂宫中内相,上赶着过来给他送钱! 这就算是傻子,也会感觉不对劲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是等等算了。 …… 城隍庙门口。 “哎呦,小先生,经过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可放心多了!” “夫人放心,根据签文上所说的,您的夫君这辈子都不可能纳妾的,也不可能去寻花问柳,再说了,有您这么好的夫人,您的夫君肯定也不舍得啊!” “小先生可太会说话了,翠儿,给钱!” “夫人,今日银子带的不多,先前在庙里大部分都捐了香火,就剩这些了。” “都给了吧!” 咣当! 一个钱袋子落在桌子上,袋子的口没有扎紧,可以看到里面银灿灿的一角。 银子! 铜钱虽然是市面上的硬通货,但不管是谁,身上带的铜钱都不会太多,有个几百文就顶天了。 一贯钱,就是一千文钱,那重量真要称的话,那可足足有六斤多重。 仅仅一贯钱就这么重了,要十贯钱的话,就是六十多斤了! 所以银子的重要性,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一两银子,放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感觉,但其价值却和一贯钱相当。 这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看那分量,起码有十几两…… 柳叶的眼睛亮了,脸上那原本有些职业化的笑容,也瞬间变得更加真诚热情了起来。 什么卢氏不卢氏,他不认识! 此时在他眼里,这就是尊敬的客人! 人家给钱了,享受些情绪价值,不是应该的吗? 既然赚人家的钱了,那就别端着了。 “夫人,您慢走,小心台阶,可别摔着!” 目送那个衣着华贵,气质不俗的贵妇人上了马车,柳叶又挥了挥手,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总算是忽悠走了……” 柳叶吐了口气。 好家伙,这嘴皮子磨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转身回到摊位前坐下,抓起旁边的水壶就猛灌了几大口。 “小兄弟,你真是天生适合吃解签这碗饭啊!” 旁边几个摆摊解签的摊主,看向柳叶的眼神都酸溜溜的。 城隍庙也就早上和上午的时候最热闹,人也是最多的,先前,他们生意都还不错,虽然多了一个柳叶,但先前那个道士跟柳叶打赌输了,被挤走了,所以柳叶的出现,并没有影响他们什么生意。 一整个上午,井水不犯河水的,倒也还行。 可临到中午的时候,随着来城隍庙的香客们慢慢散去,大家的生意越来越淡,他们也终于有机会打量起柳叶。 大宝和小金子那几个小太监,过来找柳叶解签的全过程,他们看到了。 刚才那位贵妇人的解签全过程,他们也看到了。 然后,他们就沉默了! 这是在解签? 这行当,还能这么玩的吗? 确定不是忽悠? 可看那些香客的样子,这小子明显是说对了呀! 最离谱的是。 那个贵妇人的夫君,你认识人家还是怎么的? 人家有没有寻花问柳,后面会不会纳妾,你是怎么知道的? 竟然能说的那么肯定,这还不是胡说八道? 这要是换了他们,摊子早就被那些香客给掀了。 叫你解签,不是让你扯淡啊! 可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那贵妇人竟然偏偏还信了! 而且还给了那么多钱!!! “……大家聊天归聊天,怎么还骂人呢?!” 柳叶放下水壶,没好气的说道。 要不是为了前期积累创业资金,他才不来这里跟别人磨嘴皮子呢。 这行当赚钱是快,但也不会太多,像今天这样遇到喜欢砸钱的客人,更是不会天天都能遇上。 尤其是。 这行当就上午有生意,到了中午,尤其是下午,直接就没啥人了。 想靠这个发财,那一辈子都别想了! 当然,凡事有例外。 谁还没个走运的时候? 柳叶觉得,自己今天运气还是不错的。 不理会那几个翻白眼的摊主,柳叶先是将那个贵妇人给的钱袋子收了起来,里面果然都是银子,虽然只是些碎银子,但也不少,差不多十五两的样子。 折算一下,这就是十五贯钱了! 加上之前从那几个小太监手上忽悠来的,还有其他客人的,一上午赚了差不多一百二十多贯了。 “今天运气不错,明天不用来了!” 柳叶啧了一声。 摆摊给人解签,他原本是打算做一个月的,他的目标也不大,只要能赚到五十贯,前期的资金积累就差不多是够了。 没想到,今天运气会这么好。 仅仅一个上午就完成了,而且还是超额完成的。 “热死了,收摊收摊!” 将赚到的钱全部收进褡裢里,柳叶开始收拾摊位。 “小兄弟,现在时辰还早,这么快就收摊儿了啊?” “嗯,收了,今天已经赚够了,下午没什么生意,继续待着也只是晒太阳,对了,我明天也不来了,大家伙明天不用担心我会来抢你们生意了。” 这小子明天不来? 这真是个好消息! 只是怎么听着,这么让人不痛快呢? 那几个摊主相互看看,都牙疼的不想说话。 这小子好气人,想揍他! 要是没那些不良人在就好了! …… 街角! “干爹,梁国公夫人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站在墙角下,硬生生晒了大半柱香的几个小太监,个个都是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襟都被打湿了。 别说他们,就连张阿难也感觉有些受不了了。 所幸,那卢氏终于是走了! “咦?柳公子在干什么?” “好像……好像在收摊儿了,他马上要走了!!” 张阿难刚松了口气,听到几个小太监的话,他当即抬眼看过去,果然看到柳叶在收拾摊位。 这是赚够了啊!! 张阿难原本心里就不舒坦,现在那就更不舒坦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杂家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几个小太监能被看出来,是因为从小就被净身了,他就不信,这姓柳的小子还能把他给看出来。 当即,他大步向着林渊而去。 他的脸色很沉着,步履带风,那架势,一看就给人感觉很不好惹。 可是下一刻。 “小叶子,小叶子……哈哈哈,老夫总算是找到你了!” 一个老人大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刚刚还很有气势的张阿难,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他头也没回的直接来了个原地掉头,又退回到了大宝和小金子那几个小太监的身边。 那几个小太监也吓了一跳。 太上皇,李渊!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第6章 他只是退位了,不是死了! “干爹,那……那好像是太上皇!” “……杂家还没瞎!” 太上皇,他能不认识吗? 都不用看脸的,光听声音就听出来了。 “那……那我们现在还过去找柳公子吗?” 小金子声音弱弱的问道。 “……” 张阿难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走吧,回宫!” 太上皇和柳叶认识,他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他早就知道! 不仅他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太上皇对青竹姑娘的偏爱,那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当初,在得知青竹姑娘离开皇宫,跟那姓柳的小子在一起生活后,太上皇可是气的不轻,先是在宫里跟李世民大吵了一架,之后当天晚上,就跑出来宫,去见了青竹姑娘。 爷孙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反正青竹姑娘没回皇宫,明显是同意青竹姑娘,跟那姓柳的小子在一起生活了。 而太上皇从那之后,则以退休的太医身份,借着给青竹姑娘治疗哑病的由头接近那姓柳的小子,时常从宫里出来看望这个嫡长孙女。 太上皇只要从皇宫里出来,那不用说了,肯定一整天都会跟那姓柳的小子待一块儿,他要是敢过去,估计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要被太上皇给一脚踹走。 “这样也好,陛下也怪责不到杂家了……” 有太上皇顶着,今天这差事没办成,应该是不会挨板子了。 张阿难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 “这个张阿难还算识趣,幸好老夫今天收到消息,来的及时,不然的话,老夫的孙女婿估计要吃亏了……” 看着张阿难他们离去的背影,李渊轻哼一声。 此时的张阿难并不知道,其实李渊今天出宫并不是偶然。 他只是退位了,不是死了! 李世民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全都清楚,尤其还事关李青竹和柳叶两人,张阿难刚出宫不久,他收到消息,就赶紧马不停蹄的出宫来了。 也算来的及时! 刚才老远,他就看到张阿难往柳叶那边走,这才提前大喊了一声,把张阿难给吓走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怪不得张阿难,他也是听命办事。 要怪还是怪他那个儿子! “哼,那个孽障,等老夫回宫再找他算账。” …… 城隍庙,台阶下。 “李老头,你今天不在家里熬药,怎么有空出来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柳叶收拾好摊位,背着褡裢走了下来。 “老夫再不来,你估计就该上天了!” 柳渊没好气的说道,“好好的书不读,你怎么跑这儿来摆摊了?还有,你那些珍藏的字画呢?怎们也给全卖了?” “李老头,你是不是又跟青竹打听我的事了?” 柳叶额头上满是黑线。 这李老头什么都好,就是好打听他的事情。 要不是知道这老头子是心疼李青竹,几乎是把李青竹当成自己的孙女看待,他真的会怀疑,这老头子是不是对他有什么特殊癖好,所以才喜欢打听他的事情。 “这还用的着打听?昨天你搞的那什么大甩卖动静闹的那么大,老夫随便走到街上都能听到那些文人谈论你,要不然,你以为老夫今天过来干什么?” 李渊说着,反应了过来,瞪着柳叶说道,“差点被你给绕进去,少给老夫打马虎眼,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真不打算考科举了?” “打住……” 柳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太阳这么大,你就不热吗?就算是想聊,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再聊?” 晒了一上午,他现在不仅饿,还渴的厉害。 这个时候让他跟李渊扯犊子,他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主要是,这老家伙又不给钱! “换个地方聊是吧,行,那就去天仙楼,老夫正好也饿了。” “天仙楼?李老头,你是要吃饭,还是想吃我啊?怎么,你今天带钱了?” “你第一天认识老夫吗?老夫什么时候出门身上带过钱?” 李渊说完,瞥了眼柳叶背上的褡裢,那鼓鼓囊囊的,张阿难这可没少给啊! 还算李世民那孽障有点良心! 看在这钱的份上,今天这笔账就算了。 “眼睛往哪看呢?这钱你是想都别想了!” 柳叶翻了个白眼,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把褡裢换到另一边肩膀背着。 “就没见过哪个太医混的像你这样,一天天的,身上不带钱,就知道混吃混喝,得亏我还能赚点儿钱,要不然,光是你这三天两头的跑过来打秋风,我早就被你吃穷了。” “徐记混沌,吃不吃!” “小叶子,讲话凭良心,老夫这一年多,虽然经常过来打秋风,但老夫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青竹丫头的病……” “你还好意思说?都一年多了,你治好青竹了吗?” “咳咳……那什么徐记混沌好吃吗?走走走,老夫好久没吃混沌了,正好今天尝尝鲜!” “你这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 “过奖过奖!” …… 徐记混沌,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混沌摊子,从城隍庙里往东走不过一百多步就到了,比醉香楼还要近不少。 “店家,两碗馄饨!” “好嘞,客官稍作,马上就好!” 看着店家忙活,柳叶给自己倒了碗酸浆子。 天这么热,还是喝这个解暑。 喝了一口润润喉,他从褡裢里将早上李青竹做的蒸饼拿了出来,硬邦邦的,不过倒也能咬的动,就着酸浆子顺顺,还是能吃的下去的,没什么影响。 “青竹做的?” 李渊明明是一身文人的打扮,但此时坐在桌边,却是坐没坐相,衣襟敞开,一条腿还踩在凳子上,那架势活像个老流氓。 “青竹早上蒸的,本来还以为今天要在城隍庙待一天,打算中午吃的,要不是你,我连这混沌都不用吃。” 柳叶喝了一大口酸浆子,拍了拍胸口,感觉不那么噎的慌了。 “这臭小子虽然说话气人了点,不过,青竹跟了他,倒也没看错人!” 李渊嘴里嘀咕。 对于柳叶这么重视李青竹做的饭,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也是因为柳叶是真的对李青竹好,他当初才会同意李青竹跟柳叶在一起。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柳叶抬头。 “没什么,老夫饿了,给老夫也来一块。” 说着,不等柳叶说话,直接伸手就从柳叶的手里抢了一块过来,咬了一口下去,虽然是硬了点,不怎么好咽,但毕竟是自己乖孙女儿做的。 那感觉又不一样了。 “现在可以给老夫说说了吧?” 李渊瞥向柳叶。 “以后真的不考科举了?打算就这么每天来城隍庙,给别人解签赚钱了?” 第7章 这哪是变了,这特么是开窍了啊? 自古以来,商人的地位都是最低下的,也是最叫人瞧不起的。 哪怕你再有钱,在别人眼里,你也只是个浑身充满着铜臭味的商人而已。 与之相比! 文人墨客的地位,那就要高的太多了。 哪怕你穷的连饭都吃不起了,但只要你是文人,那走在的街上,别人都要恭敬的称呼你一声小郎君。 士农工商!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的。 没人会穷一辈子! 只要有朝一日,入朝为官,那就是平步青云,光耀门楣。 就像那虞世南,书法天下闻名,文采那更是堪称文坛魁首,一身才气,完全是天下读书人的风向标了,官拜门下省侍郎,当朝宰相,整个门下省就他和王珪两人说了算,可以说是当朝最顶级的几个大佬之一。 李渊自然是想要柳叶入朝为官的! 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作为一个读书人,这应该才是毕生追求的目标。 “有什么好说的?” 柳叶随意的说道:“我现在这样不好吗?” 李渊问道,“好?哪里好?你不参加科举了,叫青竹丫头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柳叶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 “以前我倒是每天用功读书,一心只想参加科举,入朝致仕,为朝廷效力,想要光耀门楣!” “但朝廷倒是给我这个机会啊!” “科举都停多少年了?我还要读到什么时候,科举才能重开?要是十年不开科举,那我是不是还要再等十年?” “读书是好,但能顶吃,还是能顶喝?” “李老头,你以前当太医,大小也是个官,如今朝廷的情况你也清楚吧?” 李渊被柳叶给说的愣住了,下意识的问道。 “清楚什么?” 柳叶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蒸饼放下,喝了一口酸浆子。 “朝廷不开科举多年,但朝天每年都会有新的官员任命,这些都是些什么人,有多少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又有多少是我们这些普通的读书人?” 入朝为官,考科举只是其中一个方式! 如果有人举荐的话,同样可以入朝为官! 但这种方式,跟普通人没关系。 寒门出贵子! 但这个寒门,指的可从来不是普通人。 那是家道中落,已经没落的家族! 五姓七望,世家大族! 不仅仅是大唐这个时代,而是自古以来,甚至能追溯到商周时代。 千年世家! 这不是一个夸张的词,而是历史的特色! 贞观五年这个时期,世家大族的威望还是顶级的,影响也是非常深远的,距离后世那个嘴里喊着‘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拿着族谱,硬生生杀进长安,彻底终结了世家时代的牛人出现还早的很呢。 这个时代,每年朝廷里都会出现新的官员,他们都是世家大族里的人! “他们只要想当官,随时都可以入朝!” “而我寒窗苦读多年,却连科举什么时候重开都不知道!” “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读书?” “就算科举重开了又怎么样?”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有多少人能入朝为官,又有多少人会落榜?” “即便是当官了,没有身份背景,没有世家大族撑腰,又能当多大的官?朝堂诡谲,再清高的文人,也要被权势所沾染,行差踏错,性命不保是常事!” 不管什么时候,这都是非常现实的东西! 玄武门之变,才过去多久? 李靖能力够强吧? 大唐战神,只要起战事,他基本上都是元帅! 可他连家里的影壁都拆了! 就是不想让别人落口实! 当官当到这个份上,这谁能受得了? 柳叶反正是受不了的。 还是当个富家翁好,每天数钱数到手软,不用为了生活吃穿发愁,就算是天天山珍海味,也可以完全不重样的各种挥霍,这才是柳叶想要的日子。 “你、你……” 李渊愣愣的看着柳叶。 他是真的被柳叶这一番话,给说的震惊到了。 原本,他以为柳叶是被生活所迫,所以才不想读书,弃笔从商了,可刚刚柳叶那一番话,三言两语间,就把当今朝堂的情况,给完全说了出来。 他没有想到,柳叶竟然看的这么透彻。 “两位客官,馄饨来咯!” 两碗香气扑鼻的馄饨,放到了桌子上。 “别你了,赶紧吃,我下午还有事呢!” 柳叶看了眼李渊,没搭理他,将手里还没吃完的蒸饼撕碎了,放到馄饨碗里,随便搅拌两下,就是馄饨版的羊肉泡馍了,吃上一口,滋味还不错。 “朝堂的情况,虽然的确和你说的一样,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糟……” 李渊回过神来,想要争辩一下。 但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底气。 现在朝堂的情况,还真的跟柳叶说的没什么区别。 “那什么……” 李渊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说道,“就算你弃笔从商,那也该正儿八经的做一个行当,到城隍庙这里给别人解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吃你的馄饨吧!” 柳叶把另一碗馄饨推到李渊面前,没好气的说道:“李老头,你自己现在都不当太医了,怎么还改不了眼高于顶的臭毛病?” “什么是正儿八经的行当?” “三教九流,哪个行当不是正儿八经的了?” “只要这个行当有人做,那就表示能赚到钱,那就是百姓所需要的,那就是正儿八经的!” 职业不分贵贱! 这在后世,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观念。 但放在这个时代,却是有些太早了。 柳叶这番话说出来,对于李渊来说,不亚于一道炸雷,直接把李渊给震的说不出话来了。 刚刚还说士农工商的! 现在柳叶反手就来了这么一番话。 关键是! 李渊发现,他还有些反驳不了。 孟子曾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只要是百姓所需要的,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行当! “这臭小子的口才,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李渊感觉有些头疼。 以前的柳叶为人木讷,就是个书呆子! 李渊那老流氓的性格,不管有理没理,每次都能把柳叶说的哑口无言。 先前他去柳叶家的时候,李青竹跟他说,柳叶这次病过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很多,他原本还不怎么信的,毕竟,再变能变多少? 现在,他信了! 这哪是变了,这特么是开窍了啊? 第8章 明明有这么好的文采,却竟然不考科举! “行行行,算老夫说不过你,从今天开始,老夫再也不眼高于顶了,这臭毛病老夫改了,这总行了吧!” 看着面前被柳叶推过来的馄饨,香气的确扑鼻,李渊本来还有些胃口的,但被柳叶这么一通教训下来,他现在是吃什么都没胃口了。 “什么叫算说不过我?” “有理没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就你那臭毛病,不改早晚要吃亏!” 将碗里最后一口馄饨吸溜完,柳叶舒服的打了个吐了口气,这么热的天,也就吃点这汤汤水水的东西才算是有胃口。 “小叶子,你可别得寸进尺,老夫都说会改了!” 李渊黑着脸,咬牙切齿道。 活了这么多年,又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教训过,就算是那被他视为孽障的儿子李世民,也不敢这么对他说话呀! “说的好像我会信一样!” 柳叶嗤笑一声,抬手把自己面前已经吃完的馄饨碗推开,然后把李渊面前的那碗馄饨挪了过来,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怎么就不信?老夫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李渊拍着胸口保证,说完,见柳叶不搭理自己,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馄饨被柳叶给吃了。 “你这饭量怎么大了这么多?两块蒸饼,外加一大碗馄饨,还没吃饱?” “吃饱了,不过看你这样子,估计也吃不下了。”柳叶头也不抬,说道:“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左右也就两口的事情,撑不死人!” 几口吃完,柳叶狠狠的打了个饱嗝。 一碗刚好,两碗是真的有点撑了。 李渊愣了下。 粮食珍贵,这话他以前年轻的时候听过,但那是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但自从当了皇帝之后,他好像就没这么做过了。 哪怕是现在退位,不当皇帝了。 他每天的伙食,吃的东西,那也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全部吃完,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别说他现在已经老了,他年轻的时候,也不可能每次吃饭都吃完的。 就是现在被百姓歌颂明君的李世民,也照样做不到。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你不懂?” 柳叶说完,看了眼李渊,撇了撇嘴。 “差点忘了,你不是普通人!” 在这个时代,哪怕只是学医的,那也不是普通人,最起码,从小家里衣食无忧是最基本的要求了,李渊这个在太医署干了一辈子的退休干部,自然是不可能理解粮食的珍贵。 不管在哪个时代,最珍惜粮食的,永远都只有老百姓! “店家,钱放桌子上了。” 随便擦了擦嘴,柳叶从褡裢里拿出了几枚大钱,放到了桌子上。 “走吧,馄饨你没胃口吃,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挤兑归挤兑,但柳叶对李渊那该尊重还是尊重的,老头子虽然有点老流氓,但人是好人,就是脾气差了点,还有点喜欢不讲理。 该教训的时候教训,那是柳叶看不过眼。 但教训完,该哄还是要哄着的。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看着已经起身走出去的柳叶,李渊咧了咧嘴。 他发现,柳叶好像是真的开窍了!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这还是柳叶第一次敢这么教训他。 虽然刚听的时候,有点不痛快,但仔细回味过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心里还是蛮高兴的。 最起码,柳叶不再是以前那么木讷的书呆子了,这不管是对柳叶自己来说,还是对李青竹来说,都是一个好事。 只是,这小子的变化好像有点太大了! 谁都知道要珍惜粮食,可真正能做到的,又能有几个? 挨饿的永远都是百姓! 最珍惜粮食的也是百姓。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两句诗词虽然听起来简单,但其中韵味,却是振聋发聩,让人感触深刻! 这臭小子,明明有这么好的文采,却竟然不考科举! 李渊又是一阵叹气。 …… 柳叶带着李渊先回了一趟宣阳坊。 上午赚了一百多贯,虽然真正值钱的,是大宝和小金子那几个小太监的鱼袋,但就算是只有几贯钱,那分量也不轻了。 他下午还要出去考察市场,可没兴趣背着几十斤的钱走一下午。 他不怕被抢,而是怕自己被钱给压死。 “青竹,我出门了!” “青竹丫头,晚上把老夫带来的酒热上,再多做两个菜,老夫今晚跟小叶子多喝两杯!” “我刚大病初愈,你让我喝酒?青竹,别听他的,今晚我来下厨,晚饭等我买了菜回来再弄!” “你?小叶子,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你管的可真多,有的吃不就行了。” “嘿,你这臭小子,老夫连问都不能问了……” 看着一老一少两个人边走边拌着嘴,慢慢的消失在人群里,李青竹那精致的眉眼间开心和轻松之色,就从来没有消下去过。 从皇宫里出来,她娘就没管过她,她的那几个妹妹更是完全不在乎她,其他人想让她回去,只有皇爷爷尊重她的选择,更隔三差五的出来看望她,甚至,还和柳叶相处的这么好。 李渊的苦心她知道,她心里都知道的。 她也不会让李渊失望! 既然选择了柳叶,她就会和柳叶好好的。 在门口站了良久,李青竹才转过身回到了屋里,将房门关了起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这是独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虽然和柳叶住在一起这么久,两人也都互相明白各自的心意,但两人之间其实是很清白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一直都有自己的一个房间,柳叶也从来没有踏入过她的房间。 李青竹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被褥,大红色的,上面是一个绣了一半的囍字。 这是成亲用的喜被! 李青竹自己给自己准备的。 …… 长安城一百零八个坊市,虽然有很多坊市里都有交易市场,也有做买卖的地方,但要说规模最大,最热闹的,却只有东市和西市了! 两个坊市以朱雀大街隔开,分别处于长安城的左右两边。 东市主要以平民为主,不管是生意种类,还是价格,都主要更适合普通老百姓,也更加的接地气,西市那边则主打的是高端,那边主要是为长安城里的贵人,以及那些朝堂勋贵们服务的。 柳叶现在创业启动资金有了,但也只有一百多贯! 说的难听点,这一百多贯要是去西市,连个水漂都不一定能打的起来。 所以,柳叶直接就放弃了西市那边,选择了东市! 他下午要考察的目标,也是在那里。 “小叶子,你去东市干什么?下午不去城隍庙摆摊了?” 李渊坐在马车上,左手拿着鞭子,右手则拿着两份肉夹馍,烤的酥脆的馍饼,从中间切开,里面夹的是香气扑鼻的香肉。 中午的时候,李渊一身文人打扮,多少还和斯文沾着点边儿,现在他那吃的满嘴流油的模样,连胡子上沾着油花,再加上天气热,他又把衣襟给敞开了。 那老流氓的样子,一路过来,都不用吆喝的,别人早就避之不及的退老远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我一直去城隍庙给别人解签,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行当嘛,我听你的,打算换个行当了!” 柳叶靠在车辕上,脑袋上盖着一顶竹斗笠。 一是天热,二是李渊这样子,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是遮着点儿算了。 “小叶子,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呢?老夫不是说了要改……” 李渊赶紧把嘴里的肉夹馍咽了下去,脸色又有些不痛快了。 第9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试试? “你这老头,我不听你的吧,你不痛快,我现在听你的了,你反而还说我记仇了!” 柳叶的声音慢悠悠的响了起来。 “老夫……” 李渊有些不服,想要争辩。 “行了,赶你的车吧,大街上这么多人,要是撞着谁了,到时候我可赔不起。” 柳叶却是不想跟他多废话,摆了摆手。 “待会儿到了东市,你自然就知道了!” “成,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李渊说完,三两口把手里的肉夹馍吃了干净。 啪! 手里的鞭子狠狠一抽,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原本慢吞吞的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 柳叶差点没坐稳,赶紧扶住了车辕。 这老头子,气性还真大! 咧了咧嘴,也懒的说他,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眯眼休息了起来。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话说的真特么有道理。 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太差了,就昨天摆摊卖了一天的字画,今天早上就差点起不来,晒了一上午太阳,现在休息下来,眼皮子开始打架了。 “看来,锻炼身体也要提上日程了……” 柳叶嘴里嘀咕着,渐渐睡着了。 …… 东市! “小叶子,我们到了。” 李渊把马车停了下来,把柳叶给摇醒了。 “……知道了!” 把头上的柱斗笠拿了下来,柳叶打了个哈欠,有些无奈的说道。 眼睛还有些发酸,再加上李渊这一路赶马车,那架势就跟飙车似的,颠的他腰酸背疼,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儿。 李渊却不管他,把马车拴好后,没好气的问道:“现在我们到东市了,你总该跟老夫说说了吧?” “人老了,好奇心别那么重!” 从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壶酸浆子,喝了一口后,柳叶感觉整个人精神了些,把另一虎壶递给了李渊。 “走吧,边走边说!” 说完,柳叶拎着装满酸浆子的竹筒,边走边吸溜着往东市里走去。 李渊赶紧跟了上去。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但东市里依旧非常的热闹。 作为长安城里主要的两个用来交易的坊市,这里的热闹是从早到晚,直到宵禁才会慢慢的结束。 走在宽阔的大街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做着各种生意的摊位,街道两边的那些铺子人头攒动,吆喝声、叫卖声,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可谓是非常的热闹。 那些模样迥异的胡人,牵着马匹,拖着货物迎来过往。 腰挎长刀的巡城武侯到处巡逻,那些看起来让人不敢靠近的不良人,也随处都可以见到。 太阳很大,天气也很热,却丝毫不影响东市的热闹和繁华。 柳叶走在前面,李渊跟在后面。 两人也不说话,一路走走停停,不时的还会到处看看。 主要是柳叶不搭理李渊。 “这个小叶子,到底想搞什么?” 李渊嘴里吸溜着竹筒里的酸浆子,眼里满是疑惑。 原本,他心里对柳叶说的新行当是非常好奇的。 但柳叶一直不说,进了东市后,他追问了好几次,柳叶都是摇头,让他跟着自己看。 李渊也是有脾气的。 柳叶不说,他就不问了。 就这么跟在柳叶的后面,不紧不慢的走着,然后看着柳叶,一会儿跟那些卖菜的摊位前停下,聊上几句,一会儿又去那些卖吃的铺子和摊位前聊上几句,甚至,还会花钱买点吃的回来,叫他一起吃点儿。 柳叶的年纪虽然不大,但这小子的卖相实在太好了。 一身的书生气,又有一张唇红齿白的俊脸,谁看了都会有好感! 再加上,这小子太会说话了,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过去搭话,没两句的功夫,就能聊的火热起来。 一路走走停停,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李渊终于是忍不住了。 主要是年纪大了,他有些走不动了。 “小叶子,你不会是想带老夫把整个东市都给逛一遍吧?” 东市可不小,正常来说,一个下午根本逛不完,更何况,现在人流这么多,他们又是走走停停的,别说是一下午了,就算是走一天,也逛不完整个东市。 看着有些龇牙咧嘴的李渊,柳叶乐了起来,“你以前不是总跟我说,你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走上几天几夜都不含糊的,这才一个时辰就不行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试试?” 李渊瞪眼。 “行了,看的也差不多了,休息会吧!” 柳叶笑了笑,带着他就近找了个卖吃的摊子坐了下来。 “还吃?” 李渊吓了一跳,这一路走过来,他的嘴就没停过,要不是他身体还算不错,平时也喜欢操练操练拳脚,他早就撑的趴下了。 可饶是如此,他现在也撑的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了。 “不吃了,请你喝点好的!” 柳叶从店家那里买了两壶葡萄浆,还是冰镇过的那种,滋味可比那酸浆子要好的太多了。 当然,价钱也不便宜。 不过看李渊陪着走了这一路,就当犒劳犒劳了。 “我还以为你这臭小子,真的是铁公鸡呢!” 吸溜了一大口葡萄浆,那冰镇过的口感,还有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浑身的暑气都消散了不少,李渊觉得浑身都通透了。 “请你喝好的,也没落得一声好!” 柳叶摇了摇头,“对了,跟着我走了一路,看出来了什么没有?” 李渊脸色一僵,他跟了一路,也看了一路,但他是真的没看出来柳叶到底是想干嘛。 “……老夫当然看出来了。” “真看出来了?”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说说看?” 察言观色这门功夫,对于柳叶来说可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要不然,上午在城隍庙的时候,他也不会把张阿难的那几个小太监忽悠的连鱼袋都掏出来了。 李渊这拙劣的演技,实在是太粗糙了,柳叶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听的出来。 “……你想过来当菜贩子?” 李渊噎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嗯,有点接近了。” 柳叶笑着点了点头,“确切的说,我是想买他们的菜,然后烹饪成菜肴,再卖出去!” 李渊错愕,还真蒙对了? 不对! 重点不是这个。 “小叶子,你要开酒楼?” 李渊想了想问道。 开酒楼倒也可以,但这成本可就大了。 “开酒楼来钱太慢了,而且,我才一百贯的本钱,能开得起什么酒楼?” 柳叶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只是指着那些摆摊的百姓们,还有那些在各家铺子前装货卸货的力工们。 “老头子,你看他们那些人!” 李渊疑惑的看了过去。 他们在啃干粮! 干粮很简单,就是一些蒸饼、粟饼和馒头之类的,但都干硬的咬不动,要配着水才能咽下去。 难吃的东西,不管是换了谁都会觉得难吃,并不会因为吃的多了,而习惯了,变得好吃了。 这些百姓和力工们也是一样! 尤其是街上那些卖吃的摊位还那么多,空气里飘着的香味,让人光是闻了都忍不住流口水。 他们当然也馋,可捧着手里的干粮,他们却吃的很珍惜,一口都不舍得浪费掉! “我先前跟他们聊过了,他们很多人都不是城里的,有的是住在城外,还有的是背井离乡,来长安城里讨生活的。” “他们对于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赚的钱虽然不多,但最起码过日子是够了,他们没什么其他的花销,唯一的花销,就是一天三餐的吃食!” “他们也想吃点好的,但可惜,价钱太贵,偶尔吃一次还行,就当犒劳自己了,可一天三顿都这么吃,花销就太大了!” “所以,他们就每天自己准备干粮,吃的虽然差了点,但钱省下来了。” 柳叶吸溜着葡萄浆,慢悠悠的说道。 “……” 李渊拧着眉,没有说话。 第10章 快餐生意 柳叶说的这么多,总结起来就一个字。 没钱! 要是有钱,谁愿意啃硬的难以下咽的干粮? 其实,李渊也猜出个大概来了。 柳叶是想做餐食生意,而且是做那种普通百姓都买得起,甚至穷苦百姓也能买得起餐食! 不过! 从他刚才的语气来看,简单的餐食生意,恐怕还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柳叶发现李渊没动静了。 “你怎么不问了?” 李渊没好气的说道:“你直接说不就好了!” “总是猜来猜去,显得老夫跟个大傻子似的!” 柳叶摇头失笑,这老头子有时候还是挺好玩的,拌拌嘴也让人心里舒坦。 “快餐!” “我要做快餐生意!” “简单的说,就是将所有的餐食烹饪好之后,不再是以整份的形式来售卖,而是拆散开来,以点菜的形式,想吃什么点什么,主打一个份量更少,价钱更便宜。” 听完之后,李渊呆住了。 “你的意思是,就像军伍中的大锅饭一样,想吃肉,就多夹几块,不想吃肉,就少夹几块!” “同样是一碗饭菜,价格没有多少变化,但菜品的花样却多了!” 柳叶笑眯眯的点点头。 “你还不算老糊涂,这脑子不是挺灵光的嘛!” 李渊低下头,下意识的轻轻捋须,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柳叶的想法十分具有开创性! 东市虽然大,但却只是长安城的一个缩影! 长安城里的大部分百姓,其实都不住在城里,他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进城务工,天黑之后,要赶在宵禁之前出城。 别说是酒楼了,连街边的小吃摊,他们都不舍得去! 而快餐,最适合卖给这些人! 经济,实惠! 以前可能十天半个月才舍得吃顿肉,如果是吃快餐的话,虽然肉少了点,但顿顿都能有! 关键是,可能比十天半个月吃一次,还更便宜! 好生意! 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外来的务工人员,就足以让快餐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再好的生意也需要有个前提。 普通的酒楼和小吃摊,每天卖十份饭菜,可能就不亏本了。 但对于柳叶的快餐生意来说,那就是血亏! 必须保证生意的规模足够大,才能赚到钱! 就像柳叶所说的,薄利多销! “老夫刚才想了想,快餐生意想要形成规模,你在城里至少也有上百个摊位才行!” “光东市和西市,每处至少需要三四个摊位!” “除此之外,城内的各大码头,普通百姓居住的各大坊市,也都需要有摊位!” “如此看来,你那一百多贯,怕是不够吧......”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李渊。 这老头子心眼还挺多。 只是。 在他面前玩这些可还有些不够啊! “的确不够,不过我想过了,算上各种成本,一百多贯也够开七八个摊位了。” “先开起来,等赚到钱后,再扩大规模!” 李渊被噎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那多耽误工夫啊!” “老夫手里还有些积蓄,要不,老夫给你入个股?” “当长辈的,不好意思占你个小辈的便宜,老夫出五百贯,就占.....占你五成的份额吧!” 正所谓,皇帝家也没有余粮... 虽然名义上,李渊这位太上皇需要宫中的内帑供养,但实际上,他早已跟李世民撕破了脸皮,自然不可能再用李世民的钱! 再加上,大唐连年对外征战,尤其是去年,虽然把突厥人打垮了,但大唐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几乎把国库搬空了。 连宫里的份例,都是一减再减! 这些年来,李渊一直都在坐吃山空... 难得逮到一个赚钱的机会,李渊自然不肯放过。 “老头子,你是真敢开口啊!” 柳叶无语的看着他。 这老头子要疯! 快餐生意就是一座未开掘的金山,区区五百贯,想换五成的股份? 就算柳叶脑子我驴踢了,也不可能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 李渊疑惑的看向柳叶,“什么意思?老夫说多了?” “废话!” 柳叶翻了个白眼。 “生意是我在做,你最多只出个本钱,等着拿分红的,五百贯我能做的起来,一百贯照样也能做的起来。”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平白分你五成的利润?” 李渊呆住了。 好像……好像是这么个理! 一百贯和五百贯的区别,只是前期规模小一点,需要点时间积累资金。 “那要不……三成?” 李渊试探性的问道。 柳叶摇了摇头,而后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一成!” 李渊错愕的说道:“老夫出了你五倍的本钱,只占一成的股份?!” “一成的股份,已经是看在青竹的面子上。” 柳叶摊了摊手说道。 “换了别人,柳某理都不理他!” 不夸张的说,对于这门生意而言,哪怕他去借高利贷,也是值得的! 最起码,钱不会让别人赚走。 这两年里,李渊说是给李青竹治病,但其实对两人的照顾更多一些,不仅一文钱没收过,每次过来,还会给两人带一些用的东西。 也是因为这份人情,柳叶才想着让李渊入股。 不然的话。 就像他说的,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一成看起来不多,但只要快餐生意做起来,那利润也是非常吓人的。 “小叶子,你这也太狠了!” 提起青竹,李渊没词了。 柳叶说的没错,这门生意他完全可以跟任何人合作。 只要是有眼光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么好的商机! “好歹,小叶子赚来的钱,也是给青竹花......” 李渊在心里默默的安慰自己。 “罢了!” “一成就一成!” “老夫明天就把钱给你送来!” 柳叶笑眯眯的点头。 “你瞧,万事有商有量,才像个做买卖的样子!” 李渊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商量? 这他娘的纯粹是威胁! 虽然知道,花五百贯只占一成的股份,也能有得赚,但李渊心里还是很堵得慌... “接下来干什么?是不是该雇人了?老夫手底下有不少信得过的人,干脆省下这些成本,直接用老夫的人!” “可以,这件事交给你了!” 柳叶从来不是个喜欢客气的人。 既然让李渊入股了,那自然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雇人不仅要花钱,还费精力。 李渊能搞定这件事,柳叶也乐得省心。 “???” 李渊愣了下,突然反应过来,感觉有点不对劲。 自己怎么好像主动跳坑里去了? “那你呢?” 柳叶抬手虚按了几下,道:“雇人你来搞定,那我自然要搞定食材的问题了!” “一会儿咱们去趟东市的菜市场!” “还有,你先把葡萄浆喝完,这可都是我花钱买来的,贵的很!” 第11章 今日他能哄骗外人,明日就能哄骗青竹! 东市很大,由市监司统一划分出六个区域,其中的骡马市和菜市场,是最大的两块区域。 朝廷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强迫症,不光长安城中的一百零八个坊市,是一个个规整的小方格,就连东市的各个区域,都是六个整齐的正方形。 “嗯...此地甚是不错!” “各类蔬菜,肉食都相当新鲜,而且价格也相当的公道!” “那边角落里的杂物垃圾应当清扫干净,若是食材腐败,不光气味难闻,也容易让周围的人染上病症!” “终究还是民间繁华,百姓人人安居乐业,老夫心中甚是安慰......” 李渊一来到菜市场,就像个视察工作的老干部,对菜市场品头论足,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虽说在长安城住了多年,可他还是头一次来到东市的菜市场。 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让久居深宫的李渊心中颇为感慨。 站在摊位后边的小贩,一个劲的翻白眼。 这臭老头子来到摊位前,就知道挑挑拣拣,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不说,还什么东西都不买! 有毛病! 柳叶有点脸红的把李渊拉走。 “我说,你别给我丢人了行不行?” “咱们是来跟人谈生意的,不是来体察民情的!” “你一个大夫,操哪门子皇帝的心!” 李渊有点不高兴了。 虽说他退位了,但大唐能有今日,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何况,花了五百贯,只拿到一成的股份,心里正不爽呢! “你谈你的生意,关老夫何事?” “老夫只是个出本钱的而已!” 柳叶叹了口气,从褡裢里取出点钱,交给李渊。 “你拿着钱,想吃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回家到时候 我来做就行了。” “我去跟人谈生意,过一会儿就来找你,别乱跑!” 人一老了,脾气就越来越像倔驴。 赶着不走,打着倒退! 就得把他当顺毛驴那么哄,才能把他安抚住。 李渊接过钱,没好气的说道:“早些掏钱,老夫也不至于在人家的摊位上挑挑拣拣,还什么都买不起!” 说完,转身又回到刚才的摊位前,抓起一兜子秋葵,扔到小贩的秤盘上。 柳叶一阵哭笑不得。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理亏似的? 他没功夫跟李渊掰扯,转身朝着菜市场最深处走去。 刚才他在外边打听过了,菜市场里大部分小贩,都是找一家商行来进货的。 而且这家商行,就在菜市场里! 大宗的食材交易,只有这种成规模的商行,才能负担得起。 …… 皇宫! “陛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 张阿难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把经过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完之后,表情显得无比纠结。 他挥了挥手,让张阿难退下去,无奈的对长孙皇后道:“观音婢,你听到了吧?” “柳叶变得油嘴滑舌也就罢了,竟然还学会哄骗别人的钱财!” “今日他能哄骗外人,明日就能哄骗青竹!” 长孙皇后掩口轻笑,“臣妾倒是觉得,柳叶的转变并非坏事。” “至少,他不会被旁人欺负。” “而且,臣妾知道柳叶十分疼青竹,更不舍得哄骗青竹!” “倒是太上皇,似乎很不想让陛下的人,接触青竹那孩子......” 李世民幽幽的说道:“朕也看出来了。” “太上皇总觉得,朕要害青竹那孩子!” “若非顾忌到太上皇,朕岂能容忍柳叶至今!” 长孙皇后坐在李世民身旁,伸手轻轻揉捻着丈夫的太阳穴。 整天不光要心忧朝政,体贴后宫,关心一众皇子公主,还要顾及到青竹那孩子,这个皇帝当得……也挺可怜。 “臣妾以为,陛下应当向太上皇表达一个态度!” 李世民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道:“自然是让太上皇知道,陛下心中惦记着青竹那孩子,而且是一门心思的为她好。” “如此一来,太上皇也就不会时时防备着陛下了。” “若是陛下想私底下见见青竹,想必太上皇也不会暗中阻拦!” 李世民叹了口气。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朕对青竹付出得再多,也改变不了太上皇的敌意!” 长孙皇后略一思索,“那倒未必......” “观音婢,你素来有女诸葛的美称,快给朕出个主意!” 这些年来,他总想着去看一看李青竹。 可每次一动心思,就会被太上皇明里暗里的拦住! 虽说太上皇退位了,但他无论在朝中还是在宫里,依旧掌握着些许的势力。 这点小事,对于太上皇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臣妾以为,应当从柳叶入手!” “太上皇不肯让陛下接触青竹,但没有阻拦陛下接触柳叶呀!” 李世民嘴角一抽。 “让朕去接触柳叶?!” “朕就怕见了他,忍不住让人重重的惩处他!” 长孙皇后轻声道:“可除此之外,陛下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接触青竹了。” “这都快两年了,陛下也未曾见到青竹一面,心中就不挂念吗?” 这番话,算是直接戳到李世民的心窝子里了。 他把李青竹当亲闺女看待,甚至比亲闺女还要心疼……近两年没见面,能不挂念么! 可让他去主动接触柳叶,还要主动向柳叶示好,又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 “朕......朕再想想吧!” 李世民的脑子有些乱。 这时候,张阿难又迈着小碎步走进来了。 “启奏陛下,虞相送来一份奏疏,乃是今年皇宫外廷,以及长安、万年两县的银钱开支!” 自去年突厥之战结束后,国库空虚。 皇宫内外廷,尤其是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各项支出,以及长安、万年两县的花销,都是宫里的内帑来顶着。 内帑乃是皇帝的私产,所以每个月当朝宰相虞世南,都会将这些花销呈报给李世民过目。 李世民随手打开一看,愣了一下,继而大怒! “短短一个月,他们竟然花了近两万贯!!” “他们都是饭桶吗?!” “光是这个月的饭食费,竟然高达一万两千贯!” 第12章 皇帝也穷啊,韦檀儿 长孙皇后也低头看了一眼。 按理说,后宫不得干政。 这是一条铁律。 但如今朝廷的各个衙门,以及长安、万年两县,都是内帑来供养,长孙皇后自然也就有了插手的权力。 “陛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各级官员,数不清的胥吏,再加上长安、万年两县大量的书吏和帮办,月旬之内用了两万贯,也不算太多......” 长孙皇后说的是实话。 别的衙门也就不说了,长安县和万年县以朱雀大街为界,共治长安城,光是每天负责安全护卫工作的巡城武侯,就有近五千人! 全都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七八千人! 人吃马嚼,还要加上购置办公用物,两万贯还真就不多。 平均下来,每人每月也就一贯钱左右的份例而已。 李世民头疼的揉着太阳穴。 刚刚好转一些,看见这份账目之后,又一阵阵的发疼。 “朕又何尝不知道!” “可当前国库空虚,这些钱都要由内帑来支用,若是再这么下去,内帑迟早也会掏空!” “何况,大明宫的修建也不能停下!” 时至今日,李氏皇族用的还是前隋遗留下来的‘大兴宫’。 李世民是何等傲气之人,早就琢磨着修建一座属于大唐的新皇宫! 地址就选在长安城的东北角! 如今地基都已经挖开,已经准备择日动工! 若是内帑拿不出钱来,耽搁了工期事小,让天下人视为笑柄,皇家颜面扫地,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 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 长孙皇后幽幽一叹,道:“臣妾只是女流之辈,无法为陛下解忧,只能代表后宫出一把力。” “从明日开始,后宫一应份例都削减三成,好为内帑留下几分底子......”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 “世人都觉得,朕剿灭突厥,为百姓们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如今大唐举世无敌,但也到了,该承担代价的时候......” “观音婢,后宫那边你多费心,尤其是诸位太妃那边,要解释清楚。”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陛下放心,臣妾这便前去!” 说完,她盈盈一礼,随即转身朝深宫行去。 大殿之中,只留下李世民一个人发愁。 “还有三个月,才到秋收的时候,等过了秋收,全国的赋税就会陆续上缴......无论如何,也要挺过这三个月!” …… 东市。 韦氏商行! 柳叶对面,坐着一个容颜娇媚,看起来比柳叶大不了几岁的女子。 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完美的勾勒出女子姣好的身材,虽然谈不上倾国倾城,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女子名叫韦檀儿,乃是韦氏商行的少东家! 长安城中一大半蔬菜,都是由韦氏商行来供应! “檀儿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着实让柳某佩服!” 柳叶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大唐风气开放,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并不算罕见。 可生意做得这么大,还能把控得当,那就太难得了! 长安城中藏龙卧虎,天上掉下来一块砖头,说不定就能砸死好几个朝中大员。 那些世家门阀,更是掌握着长安城,乃至整个天下的经济命脉! 尤其是像蔬菜,这种关乎民生的产业,更是世家门阀趋之若鹜的对象。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在这么深的水里游刃有余,足以见韦檀儿的手段! 韦檀儿笑吟吟的倒了杯茶,轻轻放在柳叶面前。 “柳公子谬赞了,若非实属无奈,又有哪个女儿家喜欢抛头露面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是区区三百贯的小生意而已,公子为何执意要见小女子?” “一千贯以下的生意,小女子手下的掌柜,就能全权做主!” 韦檀儿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满脸不悦的看着柳叶。 中年男人,正是韦氏商行在东市的掌柜。 刚才柳叶一进门,就非要见商行里真正说话有份量的人。 中年掌柜还以为是多大的生意呢! 正好少东家在,就把少东家请了出来。 没想到,竟然只是区区三百贯的小生意! 早知如此,何必劳少东家的大架? 恐怕姓柳的走了之后,免不了一顿训斥... 柳叶微微一笑,“第一笔生意只有三百贯,不过,第二笔生意就不一定了。” “说不好,过一段时间,柳某就会成为韦氏商行最大的顾客,自然要见一见说话有份量的人!” 韦檀儿妙目流转之间,似笑非笑的看了柳叶一眼。 换做别的男人,被她这么一看,骨头都能酥一半! 不过,柳叶是何许人也? 家里藏着一个天仙般的小媳妇,审美层次早就无限拔高,对别的美女,有了相当强的‘免疫力’。 “不知柳公子是做什么生意的?看起来,似乎对你的生意十分有自信......” 柳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由得微微皱眉。 虽然也叫茶,但和后世喝的茶,有很大区别。 味道上倒是有几分清甜,但大部分都被苦涩掩盖,而且还加了一些别的东西调味,跟甘甜清香的茶,有着天壤之别! 他以前穷,喝不起这玩意儿! 现在能喝的起了,结果就这? 他把茶杯放下,道:“不瞒韦姑娘,在下的生意还没有开始做。” “不过,想必最迟几天时间,韦姑娘就该听说柳某的生意了。” “这一次只是想见一见韦氏商行的负责人而已,咱们以后合作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他缓缓起身。 “需要的食材清单,刚才柳某已经给黄掌柜了,还请韦姑娘务必派人,及时将食材送到柳某指定的地方!” “这是定金,剩下的钱,最晚明日午时之前,也会送到韦姑娘面前!” 柳叶放下随身带着的一锭银子,拱手告辞离去。 韦檀儿目送柳叶离去,慢慢将桌子上那枚银锭子拿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这位柳公子,倒是个有趣的人......” “老黄,回府找些人手,去查一查这位柳公子的底细!” “长安城中暗流汹涌,盯上咱家生意的世家门阀,都不止一个两个,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若这位柳公子,是那些世家门阀放出来的毒饵,就将此事禀报给我爹!” 黄掌柜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些天来,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究其原因,是韦家的生意,被许多大人物看上! 无论是官面上的压迫,还是民间的手段,都用了无数! 好在都被大小姐一一化解,不过这也逼得大小姐,不得不每天都到商行来亲自坐镇! “老奴知道了,这就按照小姐的吩咐去办!” “不过,那位柳公子要求,明天晚上将食材,分别送到十几个不同的地点,您看......” 韦檀儿将银锭子收起来,淡淡的说道:“不管怎么说,目前看这只是一桩正常的生意,既然是正常生意,那就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走。” “务必要在明晚,将食材悉数送到他指定的地方,不可坏了我韦家的招牌!” “老奴明白!” 第13章 这就叫无君无父,倒反天罡! 马车上。 柳叶看了看李渊亲自买的菜。 一把秋葵,两把小韭黄,一条子羊肉,一只盐焗鸡,以及一兜子卤菜,还有些七零八碎的小吃。 花样倒是不少,而且相当丰盛,不过总价值估计不会超过五十文钱。 刚才柳叶给了他一大把铜钱,少说也有七八十文左右,剩下的钱,都被这老头子昧下了。 柳叶也没计较,把菜放在一边,问道:“老李头,你听说过长安韦氏吗?” 经过刚才和韦檀儿的交谈,柳叶觉得,这个女子的谈吐并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 而且,韦这个姓氏,在大唐十分显赫。 虽然远远比不上五姓七望,但也仅仅只是差了一个小小的层次而已。 正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是如果长安韦氏和长安杜氏没了,天都会被削下来五尺! 尤其是长安韦氏,能人辈出! 在大唐的国祚之中,出了足足十九位宰相! 至于在朝中担任高官,以及进入后宫为妃的,那就更多了! 如果韦檀儿就是长安韦氏出身,那可就要小心一些了。 这些世家大族干的脏事,多得没法数! 万一看上自己的生意,打算巧取豪夺,起码要有个应对办法才行... 不管怎么说,万事小心,总没有错。 李老头是长安城里的老油条,而且曾经混过官场,对于他来说,长安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基本情况,应该属于必备知识才对。 李渊坐在车帮上,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不住地往嘴里丢瓜子。 “噗——” 他把瓜子皮吐掉,懒洋洋的说道:“老夫当然听说过!” “长安韦氏,累世公卿,自汉朝时就有三代出三公的美称,远的不说,前隋年间的韦氏祖先,与当今皇族李氏先祖,同为上柱国,而且交情莫逆!” “这两年......韦氏倒是没出什么能人。” “主要是韦氏大房人丁稀薄,前隋韦圆成、韦匡伯、韦圆照兄弟几人,都位居国公,可惜全都早亡,只剩下幼弟韦圆德,如今在朝中任鸿胪卿,没什么大出息。” “而且,这兄弟几人生的都是闺女,一个小子都没有!” 一提起这些世家门阀,李渊侃侃而谈,不光清楚韦氏的来龙去脉,甚至还告诉了柳叶许多旁人不知道的秘辛! “老夫跟你说,别看这些世家在外边风光无限,实际上内斗一个比一个狠!” “韦家大房没有子嗣,其他几个旁系血脉,都要翻天了!” “尤其是东眷房那些白眼狼!” “这几年总是联合其他世家,欺凌韦氏大房,还侵吞了大房不少的财产!” “要不是后宫有几位大房出身的嫔妃,恐怕韦氏大房早就被那些旁系血脉逼死了!” “对了,你刚才去的韦氏商行,就是韦氏大房最后一点产业。” 柳叶听完李渊的讲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啊......” “韦檀儿,很有可能就是韦家长房的人,甚至有可能是直系血脉!” 这下柳叶放心了不少。 既然韦氏长房已经破败到这种地步,想必没有能力巧取豪夺了。 赶车的李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莫名其妙的变得十分愤怒。 “小叶子,你说说这世道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人家嫡长子继承家业,本就理所应当,既然不是嫡系血脉,老老实实待着多好,非要添乱!” 柳叶纳闷的问道:“那是韦氏的家事,你为何那么大的气性?” 李渊重重的哼了一声,“老夫气不过!” “这就叫无君无父,倒反天罡!” 说着,李渊狠狠的一抖缰绳。 啪—— 唏律律! 马车的速度顿时快了好几倍。 柳叶吓了一跳,急忙扶住车辕,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慢点!慢点!你个臭老头子!” “你一把年纪是活够了,我还年轻着呢!” …… 傍晚。 结束了一天公差后,鸿胪卿韦圆德满身疲惫的回到家。 “爹爹,用些茶点吧......” 韦圆德疲惫的脸上蒙起几分笑意。 “檀儿呀,坐下陪爹一起吃。” 他这个鸿胪卿,在朝中地位说低...还真就不低! 六部九寺的主官,没有一个简单之辈,说不定某天就能登临宰相之位! 可若说高,也算不上高。 鸿胪寺这个衙门,说白了就是搞外交的。 若是大唐孱弱不堪,只能通过外交来解决麻烦。 可如今大唐正值鼎盛时期,鸿胪寺早就成了清水衙门。 不过差事一点都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主要是自去年突厥之战结束后,大唐的将士们一下子灭了不少国度。 这些国度的皇亲贵胄,如今全都归鸿胪寺‘照顾’,实在是不好管! 都曾是大唐的敌人,不能让他们过得太好,可陛下还需要用他们耀武扬威,也不能随随便便怠慢。 万一有人想不开,上吊自杀,韦圆德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每天应付那些‘阶下囚’,韦圆德可谓是心力交瘁... “爹爹,今日檀儿做成了一桩生意,说起来没有多少银子,但那人着实有些古怪,而且口气很大......” 韦檀儿把和柳叶见面的事情一说。 韦圆德微微皱眉,“姓柳?可是关中柳氏?” 关中名门望族至少有十几个,关中柳氏的实力能排在中游。 可即便是中游,也足以将如今的韦氏大房,置于死地! 韦檀儿摇了摇头,道:“黄掌柜去查过了,那位柳公子的父母,只是小地主出身而已,而且已经去世了。” “若他真是世家大族出身,檀儿早就派黄掌柜去禀报爹爹了!” 韦圆德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世家出身就好......” “既然是正常生意,那就按照他的要求,把食材送过去就是了。” 韦檀儿微微蹙眉,道:“可他要求,将食材分别送到十几个不同的地方,檀儿查过了,这十几个地方,正是长安城中的各大码头!” 韦圆德愣了愣。 “为何要送到各大码头?” 正常情况下,食材应该送到酒楼或者小饭馆,甚至送到青楼里也正常! 送到码头,莫非他还打算把这些食材,运到船上,销往外地? 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傻的人。 食材本就不贵,若是送上船,运费估计比食材本身还贵! 就算是要运到外地,送到一个码头也够了,何必分十几个码头? “这也是檀儿疑惑的地方!” “这位柳公子十分自信,还说以后会成为商行最大的顾客!” “如今家里日子艰难,禁不起任何风浪,若是因此给家里招来祸患,实在是大大的不值。” “檀儿这才想请爹爹定夺,做完这桩生意后,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跟柳公子合作?” 韦圆德沉思片刻,道:“明日为父派得力人手,去这些码头调查一番,再考虑合作之事!” “如果这位柳公子的本事,和他的口气一般大,那确实是个很好的商机,至少能够帮商行,挺过眼下的难关!” 第14章 柳家烟火气! 宣阳坊。 蝉鸣阵阵,傍晚的微风习习吹过,驱逐走了大部分的燥热。 柳叶从厨房里出来,浑身都已经被汗水沁透了。 这么热的天气,做个饭可蒸桑拿还刺激! 所幸,几个菜还难不到他。 “青竹,我没那么矫情,出点汗而已,去拿碗筷吧,可以吃饭了!” 说着话,柳叶用袖子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咧嘴一笑。 “……” 旁边的李青竹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 她又不在意的! 很快! 柳叶将方桌摆在院子里。 李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竹管,鼓着腮帮子往小泥炉子里吹气。 泥炉上的小锅里,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虽然是夏天,但低度数的米酒,也要温过之后才顺口。 只是李渊严重缺乏生活常识,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也没见燃起多少火星子。 柳叶看的一阵咧嘴,抬手上前把泥炉的通风口打开,火苗子顿时窜了起来! “咳咳咳——” 李渊呛得连连咳嗽,急忙把竹筒丢来,跑进屋里找水喝。 端着菜走出厨房的李青竹,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会心一笑。 对她而言,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加幸福了... 李渊喝完水,从屋里走出来,狠狠地瞪着柳叶。 “臭小子,早知道打开通风口就能起火,偏偏不告诉老夫,还呛得老夫,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你成心的吧?” “老头子,你这话说的,这些不是常识吗?平时听你吹牛多厉害,连这些都不懂?” 看着脸色涨红的李渊,柳叶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他,转身从李青竹手里接过盘子。 很快,酒菜上桌! 柳叶给李青竹夹了一些她最爱吃的竹笋,而后把温好的酒拿了过来。 乳白的米酒味道十分香甜,而且度数很低。 柳叶给李青竹也倒了一小碗,这才拿了两只大碗,和李渊把剩下的酒平分。 虽然米酒的度数低,但是架不住喝得多。 没过多久,李渊就喝得脸红脖子粗。 柳叶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脸颊有些发红而已。 “小叶子,跟老夫说说,你那快餐生意到底打算怎么做?” “明天晚上食材就该送过去了,总该有人来烹调才是!” “莫非,你已经雇好了厨子?” 柳叶见李青竹喝了一点米酒后,便晕生双颊,就把她剩下的一碗底米酒喝了。 “直接雇厨子太贵!” “别说酒楼里的大厨了,就算是只会弄几个家常小菜的厨娘,一个月少说也要给人家开七八百文的工钱!” “十四个码头,光人工成本就不少银子。” “何况,锅碗瓢盆也是要花钱的!” “所以我打算找些厨子来兼职,比如某个小饭馆的厨子,趁着饭馆没开张的时辰,把饭菜做出来。” 李渊听完,有些不满的说道:“你也太小家子气了,雇几个厨子,买点锅碗瓢盆什么的,能花几个钱?!” “以后生意迟早要做大做强,难不成总借别人的场地?” 柳叶有些无语了,直接反问道:“你做过生意吗?” 李渊喝得有点上头,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他李家世代高官,百年来都站在世家门阀的前列,而且一直手握兵权,几代人都没一个做过生意的。 “那你就少操心!” “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成本收益分析,一文钱都没赚到,先琢磨花钱的事情,纯属败家子行为!” “青竹,你觉得呢?” 李青竹嫣然一笑,微微点头。 脸上淡淡的红晕,衬托得那张俏脸格外的娇艳。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当然也没做过生意。 不过她觉得,只要是柳叶说的话,肯定是对的! “你看,青竹都觉得我说的没错!” “你以后少操心生意上的事情,安安心心的等着拿分红就够了!” 李渊被噎得没话说,夹起一筷子秋葵,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吃完饭后,柳叶卷起袖口,跟李青竹一起收拾碗筷。 两人站在厨房里洗碗,也不知柳叶在跟李青竹说些什么悄悄话。 李渊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见乖孙女满是笑意的脸庞,心中满是安慰。 他当然看得出来,乖孙女对如今的生活满意极了! “建成啊建成,你若是能看到这一幕,也该安息了......” 李渊长长的吐出一口酒气,慢慢站起来。 “青竹,小叶子!” “你们继续收拾,老夫先走了,不必送了!” “明日老夫就不过来了,午时之前,会派人把钱送过来!” …… 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 李渊独坐在偌大的太安宫里,透过大开的宫门,眺望着天边的明月。 踏踏踏—— 小豆子迈着小碎步,走进太安宫大殿。 “启禀太上皇,韦氏大房的情况已经查清楚了!” “如今韦氏东眷房,联合长安裴氏,对大房咄咄相逼!” “用不了多久,恐怕韦氏大房所掌握的食材生意,也会被他们夺走!” 李渊眉头微皱。 只要是当过皇帝的人,必定会对那是世家门阀多番关注。 因为他李氏皇族,本就是最大的世家门阀之一! 换句话说,世家门阀做大,那是会威胁到皇族统治的大事! 虽然他清楚韦氏的来龙去脉,但是对于韦氏的现状,并不怎么了解。 他也没想到,韦氏大房竟然到了如此岌岌可危之地,一旦失去了族中的生意,韦氏大房必定会彻底没落! 不过,没落不没落的,那是李世民需要操心的事情。 李渊只是希望,韦氏的内斗,不要影响到柳叶的生意。 快餐生意的分红只是一方面,主要是柳叶多赚些钱,乖孙女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依照韦氏东眷房和裴氏的秉性,拿走韦氏大房的食材生意后,不可能会放过小叶子的快餐生意。” “反倒不如让韦氏大房,继续安分守己的做食材生意,至少韦圆德父女,没有余力抢夺别人的产业......” 他抬起头,对小豆子道:“你去一趟裴氏,告诉裴寂,让他给老夫安分一些!” “但不要跟他提及任何关于韦氏之事!” “世家门阀之事,还需李世民去解决,老夫不想插手!” 小豆子躬身拱手,道:“奴婢领命!” 说完,他倒退着走出太安宫。 很快,一匹快马疾驰出宫,惊得承天门上下,亮起大片的灯火! 不到半个时辰,太上皇深夜派人出宫的消息,就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第15章 老夫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宣政殿! 李世民手中拿着还未看完的奏疏,眉头紧皱。 “裴氏?” 张阿难站在阶下,躬身道:“回陛下的话,小豆子一路行至务本坊的魏国公府,想必这时辰,已经快赶回宫中来了!” 小豆子出宫的时候,李世民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原本他并不以为然。 太上皇白天才去见了柳叶和李青竹,说不定是直到李青竹生活上有难处,派人送过去一些日常生活所用之物。 却没想到,小豆子竟然是去的裴家! “裴寂早年间与太上皇交情莫逆,虽然这些年来断了来往,但相互之间的情分还在......太上皇派人去找裴寂,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世民感觉头又有些痛了。 要论私交,纵观朝堂上下,没有人比裴寂更加亲近李渊! 想当年,李渊之所以下定决心起兵造反,几乎就是因为裴寂的劝说! 后来,裴寂又倾尽全族的财产,资助李渊起兵。 以至于李渊登基后,直接委任裴寂为当朝宰相,当了足足四年的朝堂第一人! 不过,自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李渊久居深宫不出,裴寂也被罢官,食邑都被收了一半。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裴寂跟李渊走得太近! 这些年,李渊都不曾跟裴寂来往。 如今,李渊突然深夜派人前往裴家,让李世民不得不多想了一些... 裴家虽不如武德年间辉煌,但终究是关中大族! 若论权势,在长安城中依旧能排进前五之列! 张阿难跟随李世民多年,自然知道陛下担心的是什么。 “陛下,要不要唤小豆子前来?”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道:“不必了,小豆子本就是太上皇的心腹,从小就跟着太上皇,若真的关乎机密要事,他打死都不会说的。” “明日清晨,你去宣阳坊打探一下,朕估计,此事跟柳叶脱不开关系!” “否则,太上皇不会无缘无故,再与裴家接触!” 张阿难欠了欠身,道:“奴婢领命!” 等张阿难退下去之后,李世民把手里的奏疏丢开,半个身子靠在龙椅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出去。 “这一夜,怕是睡不好了......” 不管他立下多少功绩,多么的英明神武,但总归躲不开‘得位不正’这四个字。 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可面对着被他逼退位的太上皇,李世民不得不多加谨慎。 哪怕已经过了五年时间,他心中依旧难安。 太上皇今晚的举动,又把他的伤心事给勾起来了。 “元吉自有取死之道,可建成啊......你若没有对朕起杀心,朕又何至于手足相残!” “朕对你有愧,自然要回报在青竹那孩子身上,可太上皇不理解!” “朕......该如何是好?” ... 这一夜,睡不好的不仅仅是李世民。 整个裴家,都陷入了一种莫大的恐慌之中! “查!!” “给老夫查个仔细!” “究竟是哪个混账,触怒了太上皇?!” “老夫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快六十岁的裴寂,站在自家院子里大发雷霆! 所有的裴氏族人都被叫起来了,全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全家老小都知道,裴家之所以有今日,完全是因为太上皇和家主的交情。 虽然太上皇与家主多年不联系,但交情依旧在! 换句话说。 只要太上皇在一日,裴氏便有一天的安宁。 一旦太上皇故去,早就将裴氏视为眼中钉的陛下,必定会毫不手软! 虽不至于将裴氏连根拔起,但也会不断地打压! 而今,太上皇深夜派来心腹,让家主安分一些,简直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这代表着,太上皇已经开始对裴氏不满! 也说明,裴氏一定是做了某件事,触怒了太上皇! 更要命的是,小豆子根本就不把话说清楚,非要让裴氏来猜。 “爹,我等老实本分,绝不敢做触怒太上皇之事!” “自陛下登基以来,您就教导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行事更不可嚣张跋扈,孩儿从未忤逆过您的话!” 跪在下面的裴氏族人,一个个的张嘴喊冤。 这时候,有人弱弱的说道:“应该......应该跟韦家没关系吧?” 哗—— 一大片目光,豁然间投向裴寂的孙子,二十岁的裴承先! 这个年轻人脸色一白,急忙低下头。 裴寂却几步来到孙子面前,直接伸手揪起他的衣领,怒吼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裴承先吓得脸色更白了。 “孙儿与韦家东眷房的韦欢交情很好,之前韦欢说,韦家大房掌握着长安城里,大半的食材生意,于是就、就......” 裴承先结结巴巴的把经过说了一遍。 无非是他和韦欢合谋,想要夺取韦氏大房的食材生意。 裴寂眯着眼睛,“还有没有别的?” 裴承先连连摆手,道:“没有!绝对没有了!” “孙儿对天发誓,再也没有别的事情!” 裴寂慢慢松开他,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 “韦家?” “太上皇怎么会在乎韦家大房的死活......如果是陛下,倒还情有可原,不过也不会因为此等小事,就降罪于我裴氏!” 李世民的后宫之中,就有两个韦家大房出身的宠妃。 不过,世家间的倾轧,实在是太常见了! 对于李世民而言,剪除外戚的势力,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好事! 何况,这与太上皇有什么关系? 裴寂又逼着族人,交代其他的事情。 可问来问去,也只有韦家这件事上,做的稍微出格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速速切断于韦氏的一切联系!” “此等紧要关头,全族上下一定要安分守己,不可再做任何出格之事!” 裴寂挥手让族人全都滚蛋之后,回到房间。 坐在书桌后,他沉思片刻,开始给在庆州为官的长子裴律师写信。 他的长子裴律师,乃是临海公主驸马,李渊的女婿。 在诸多女儿之中,李渊最为宠爱临海公主。 旁人问不出来,或许临海公主能从李渊那里,探听到一些消息。 庆州距离长安不远,快马送信的话,一天之内就能打个来回... 第16章 反正钱到手了,骂就骂吧! 翌日,清晨! “哈啊……” 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在尚书省值守了两日的当朝宰相房玄龄,打着哈欠回到了家里,莫名的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家里的丫鬟都去哪了?” 跟在他身边,用根鸡毛掸子,在老爷身上不断划拉的老管家,脸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老爷,府中的丫鬟都被夫人送到别苑去了,夫人还说,还说...” 一提起自家夫人,房玄龄心中顿时充满了无奈。 夫人什么都好,唯独就是太小心眼了! “不用解释,老夫都知道了......她还是不同意老夫纳妾之事!” 老管家小心翼翼的说道:“夫人昨日去城隍庙求了签,说是老爷这辈子都没有纳妾的命,若是强行纳妾,必遭横祸!” “这才把丫鬟们送走,怕她们勾引老爷......” 房玄龄表情一滞! “求签?” 老管家低着头,继续道:“夫人说那位小先生解签解得极准,还给夫人出了个高招,说以后要严格控制老爷的零花钱。” “没了零花钱,自然也就不会去那些烟柳之地,所以,夫人说以后每月只给老爷两百文的零花钱......” 房玄龄只感觉眼前一黑! 一个月才两百文! 出去吃顿饭都不够! 况且身为朝廷重臣,人情往来是重中之重,身上没有钱,难不成以后出去都要蹭吃蹭喝?! 房玄龄强忍着吐血而亡的冲动,道:“究竟是哪里的贼子,竟敢如此诓骗夫人,还出这么阴损的招数!” 老管家摇了摇头。 “老奴只知道,夫人是在永宁坊的城隍庙求的签,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房玄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很清楚自家夫人的脾气,光劝的话,肯定是劝不动的。 自家夫人从来就不是个讲理的人! “来人,备车!” “去永宁坊!” “老夫要去找那贼子,他这是根本没想着给老夫留活路!” …… 长安城西边,光德坊码头! 此时太阳才刚升起来,码头上却已经十分热闹了。 放眼望过去,河边至少停靠着上百艘船只! 数不清的力工,正在来来回回的搬运货物。 周围的街道上也有不少的行人,其中大多是外地来的客商。 正是因为客流量巨大,码头周围至少开了十几家客栈,酒楼和小饭馆就更多了。 “阿嚏!阿嚏!!” 柳叶打了好几个喷嚏。 “柳公子,你没事吧?” 小豆子疑惑的问道。 “没事,应该是有谁在背后骂我,不用在意,你继续说你的。” 柳叶摆了摆手。 昨天在城隍庙不仅忽悠了不少人,还把那几个同样摆摊解签的摊主给刺激的不轻,被骂很正常,柳叶早就有这样的觉悟。 反正钱到手了,骂就骂吧! 就当情绪价值的售后服务了! “……” 小豆子嘴角抽了抽。 对于张阿难昨天的遭遇,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他不能说! 想了想,就当刚才的话没听到吧。 还是办正事要紧。 “柳公子,小的已经跟那边杜家酒楼的掌柜商量好了,明日开始,他们便能在清闲的时辰制作餐食!” “在其他的十几个坊市,也找好了制作餐食的酒楼!” “制作完成后,会有专人运送到码头边上,代为售卖!” “每天日落之前,也会有人将当日的收益情况,送到柳公子家中!” “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差事?若是有的话,您尽管吩咐,小的自然全力去办!” 小豆子把快餐生意的安排情况,跟柳叶仔细说了一遍。 柳叶跟小豆子是老相识了,知道他是李老头的家仆,而且深受信任! 只是柳叶没想到,这还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小豆子竟然把十几个坊市的快餐生意,全都筹备得妥妥当当! 这真的是人才啊! “话说,李老头的人脉关系也够广的,别的不说,光是在码头上摆摊,就要打点不少人吧?” “老爷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太医,虽然致仕了,但当年积累下的人脉都还在,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能跟在李渊身边,小豆子自然也不是普通人,脑子格外的灵光活泛。 回答得堪称滴水不漏! “回头帮我谢谢他!” 柳叶点了点头。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把快餐运营起来! 不是不想,而是事情太多! 不光要雇佣大量的工人,还要找好制作餐食的酒楼,前期的准备和策划这些都需要时间,别的不说,单单是那些烹饪快餐的厨师,就要花时间去找了。 可如今李老头都给办得妥妥当当,连人都雇好了,省了柳叶不少工夫。 进一步拓展生意之前,柳叶需要做的,仅是算一算账目而已。 这么看,李老头还是相当厚道的... 在小豆子的带领下,柳叶去杜家酒楼,还有租好的摊位上都转了一圈,也顺便认识了一下几个相关的负责人。 杜家酒楼的掌柜,本就是掌勺的大师傅。 胖胖的杜掌柜拍着胸脯道:“柳公子放心!” “等今晚食材一送来,我们酒楼就立刻开工!” “明日午时之前,绝对能把饭菜都做出来,耽误不了公子的买卖!” 巡视了一圈的柳叶,对小豆子的安排十分满意。 为了品尝一下杜掌柜的手艺,他特意打包了几个拿手菜,打算中午回去跟李青竹一起吃。 刚和小豆子告别,拎着打包好的菜要回家的柳叶,才走出酒楼大门,忽然被一个男子给拦了下来。 “这位兄台!” “且慢行一步!”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绿袍,长着一对三角眼,看起来颇为精明的样子。 柳叶微微皱眉。 “阁下是......” 绿袍男子呵呵一笑,道:“在下姓许,在光德坊码头上开了家铺子,见兄台气度不凡,便心生敬慕,有心结交一番!” “方才见兄台在码头上四处巡视,想必是有大生意要做吧?” 柳叶眼神警惕了起来。 一般像这种随随便便就过来搭讪的,多半是骗子! 正常人谁会闲的没事,突然冒出来跟陌生人交朋友? “在下家中还有些急事,先行一步,日后若是有缘,自然会与许兄再续!” 说完,柳叶转身就走! 绿袍男子一愣,刚要伸手阻拦,可想了想,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目送着柳叶上了马车,喃喃道:“能与太上皇身边的小豆子公公搭上关系,定非寻常之辈!” “想必,他还会再来光德坊!” “许敬宗啊许敬宗,你在官场上是没什么前途了,没想到,连赚钱养家都无法做到,几乎要把铺子都赔进去!” “希望这次,能成功把握住机会吧......连太上皇都关注的生意,若是能参与进去,说不定就能翻身了......” 第17章 今天惦记我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许敬宗同样经营着一家酒楼! 回到酒楼之后,看着空空荡荡的大厅,以及正在里屋收拾行李的厨子和伙计,许敬宗仰天长叹。 “东家,我们就先走了......” 厨子和伙计,总共五六个人,全都背着包袱跟许敬宗告别。 许敬宗苦笑一声,拱手道:“酒楼经营不善,是我对不起诸位,以后诸位只能自谋生路了!” 他把遣散费发给伙计们,关上大门,独自回到柜台后,抱着脑袋坐下。 “唉!”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想我堂堂秦王府十八学士出身,如今怎么就沦落到这般地步?!” 许敬宗在朝中的资历很深,而且属于最早跟随李世民的一批人。 和他同为秦王府十八学士的,都已经成为朝中大佬! 比如虞世南、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全都是十八学士出身! 按理说,许敬宗身为十八学士中最年轻的,理应拥有大好前途。 可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一直未曾得到升迁! 觉得在官场上没什么前途可言了,许敬宗干脆破罐子破摔,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财,开了一家酒楼。 人生在世,无非权财二字! 但令许敬宗万万没想到的是,酒楼开了不到半年,几乎把家当全都赔进去了! “实在不行,只能先把夫人的首饰当掉,再续一个月的房租!” “最近每日都在酒楼里等着,一定要等到那位公子!” “连太上皇都关注的生意,或许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必须要牢牢把握住!” …… “阿嚏!阿嚏!” 走在回家路上的柳叶,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今天惦记我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柳叶摇了摇头,没怎么放在心上,在路边买了点新鲜的蔬菜,又买了两罐家里快用完的灯油,没有过多久,就回到宣阳坊了。 宣阳坊距离光德坊码头很近,横穿过朱雀大街,只有三个坊市的路程而已。 刚从巷子口拐进来,柳叶发现李青竹正在家门口,逗弄一只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小土狗... “汪汪——” 这只小狗顶多也就两三个月大,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看起来还挺可爱。 而且十分通人性! 李青竹挠了挠小土狗的下巴,这小东西竟然抬起前腿,一个劲的朝李青竹作揖,尾巴使劲得摇晃。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李青竹满脸笑容。 “汪!” 这时候,小土狗突然发现有陌生人靠近,立刻变得凶巴巴的。 还拦在柳叶跟前,呲着牙,不让他靠近李青竹。 “嗯?这是谁家的狗子?” 说着话,柳叶抓住小土狗后颈,把它提溜了起来。 悬在半空中的小土狗一阵手刨脚蹬,凶巴巴的犬吠,瞬间变成委委屈屈的呜咽,似乎是吓坏了。 李青竹赶忙把小土狗接住,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了几下。 小土狗哼哼几声,心满意足的躺在李青竹怀中,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十分享受。 发现柳叶正看着自己,小土狗又是冲他一呲牙,然后把脑袋埋进李青竹的臂弯里。 “......” 柳叶一阵无语。 这狗...还挺会狗仗人势! “青竹,你是打算养这只狗吗?” 李青竹点点头,朝屋里一指,意思是她要带小土狗去洗一洗。 “......好吧。” 家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成员,柳叶也没说别的。 李青竹在家里本就没有多少事情可做,除了收拾屋子之外,也就是做做饭而已。 其实柳叶看得出,李青竹有心结。 有只小狗陪陪她,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杜掌柜的手艺还真挺不错。 由于天气热,柳叶打包带回来的那几样菜,并没有凉多少,打开吃的时候,还是冒着热气的。 柳叶和李青竹两人一边逗弄着小狗,一边吃着饭。 不过,基本上都是柳叶在说,李青竹细细的听着,不时的比划几下,也就柳叶能看的懂。 这也算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了! 吃完饭,李青竹在院子里,和洗得香喷喷的小土狗,玩得是不亦乐乎! “汪汪——” 看得出来,小土狗也很开心,在后边追逐着李青竹,一双大耳朵来回呼扇。 柳叶坐在旁边的石头凳子上,用家里的工具和材料做了个项圈。 做完之后,直接往小土狗的脖子上一套! “呜——” 落在柳叶手里之后,小土狗又开始哀鸣,好像柳叶要害它似的... 李青竹连忙走过来,轻轻抚摸小土狗的脑袋瓜,它这才安分下来。 “带个项圈,免得你瞎跑!” “万一跑丢,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被人给炖了!” 这年头最流行的肉食,并不是牛羊和家禽。 而是狗肉! 大街上的狗肉摊子,要比其他种类的摊子多出好几倍! 主要是因为狗肉很便宜,价格只是羊肉的三成而已。 这小土狗也就巴掌那么大,恨不得能直接揣进兜里,把它偷走实在是太简单了... 万一丢了,李青竹不知会多伤心! 以后遛狗的时候,只要在项圈上栓根绳子就行了。 小土狗的适应能力很强,没多久又恢复了欢快的模样。 慢慢的,跟柳叶也混熟了,而且蹬鼻子上脸! 顺着柳叶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柳叶的怀里。 小爪子轻轻扒拉了几下,竟然从柳叶怀里,扒拉出几枚铜钱! 柳叶赶紧把铜钱攥住,小土狗差点把铜钱吞进肚子里。 “还是只财迷狗!”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 “青竹,以后叫它旺财怎么样?” 这名字,实在是太拉风了。 没有一定的文化底蕴,取不出这样的名字。 李青竹嘴角带笑,点了点头,抱起小旺财,伸手在它的小脑袋瓜上轻轻点了几下, 好像是在告诫它,以后不能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时辰差不多了,我还要去一趟东市,给食材商结账!” “估计结完账后还能剩下不少银子,晚上干脆也别做饭了,咱们出去下馆子!” 柳叶回屋取来褡裢。 早上小豆子就把李渊答应的投资款给送来了。 五百贯的巨款,若是换成铜钱,一辆马车都拉不完! 不过小豆子送来的都是金子,总共也只有一小袋而已,带在身上方便的很。 出门口,柳叶回头一看。 李青竹正抱着旺财,一手捏着它的小爪子来回挥舞,冲柳叶告别。 柳叶哈哈一笑,心情突然变得特别好! “回去吧!” “下午多睡一会儿,晚上吃完饭,咱们去街上转转!” 第18章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做生意的吗? 中午的东市依旧人声鼎沸。 所有店铺的门前,都站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计,扯着嗓子招揽客人。 偶尔能见到几辆华贵的马车,从旁边经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口的味道,有些刺鼻,这是因为不远处就是专门贩卖牲口的骡马市。 这种环境,有种农村大集的感觉。 柳叶溜溜达达的随意的逛着。 “老伯,这块木头怎么卖?” 一处摊位前,柳叶停了下来,随手拿起一块木头,用力捏了几下,软软的。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见柳叶拿着木头,笑眯眯的说道:“小郎君,这是南方才有的花椒木,咱们关中不多见,若是诚心要,三文钱给你!” 柳叶递过去三枚铜钱,把木头收进褡裢里。 花椒木是一种很软的木头,很多人家会将其削成奶嘴的形状,来给孩子当磨牙棒使。 小旺财虽然能吃点普通食物,但毕竟太小,还是需要喝奶的。 柳叶打算回家之后,用花椒木做个奶嘴,只要中间扎了眼,再接上个瓶子,就是只很好用的奶瓶。 反正,都是为了李青竹开心。 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来到菜市场里边的韦氏商行。 “哎呦呦,柳公子这么早就来了!” 黄掌柜立刻从柜台后迎出来,显得十分热情! 柳叶回头看了一眼,架在商行门口的日晷。 刚好到午时! “柳某昨日与檀儿姑娘约定好,会在午时之前把剩下的货款送过来,时间刚好。” 黄掌柜竖起大拇指,颇有些讨好意味的恭维道:“柳公子果然是个守时的人,我韦氏商行,最喜欢跟柳公子这样的客人相交!” 柳叶被他这态度搞得有点莫名其妙。 昨天来的时候,黄掌柜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嫌弃柳叶用三百贯的小生意,让他劳烦了少东家一回。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知,檀儿姑娘在不在?” 第一印象决定一切。 柳叶对这位黄掌柜的印象不大好。 反倒是韦檀儿知书达理,而且眼光也很不错。 黄掌柜哈哈一笑,道:“今日一早,我家少东家就去了三原县,那边有些产业需要交接,特意吩咐我老黄,好生接待柳公子!” 说着,他一拍脑门。 “看我这记性!” “柳公子快请坐,用些茶点!” 茶......柳叶是不想再喝了。 这玩意儿,他享用不来。 后面有机会,还是自己炒点儿茶喝吧! “所有的货款都在这里,黄掌柜点点?” 柳叶轻轻把茶杯放到一边,将价值三百贯的金子放在桌子上。 “柳公子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的功夫,竟能说服十四家酒楼,为您代为制作餐食,足以证明柳公子信誉极佳,而且能力出众!” “区区三百贯而已,我老黄还是信的过柳公子的。” 黄掌柜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看也不看的,直接让小伙计把金子收起来。 “也不怕您笑话,我家大东家知道我老黄昨日对您态度不好之后,还狠狠地责罚了我一顿......” “今早还特意交代,一定要将柳公子这样的大客户留下!” 对于韦家调查自己的事情,柳叶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 这属于是人之常情。 “柳某也正是为此事来的!” 柳叶微微一笑,“柳某打算接下来与贵商行进行长期合作!” “柳公子爽快!” 黄掌柜拿出一份契约,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上面将接下来的合作事项,写得清清楚楚。 以后,由韦氏商行来为柳叶供应食材,货款一个月一结! 柳叶看了看契约,却并未签字。 “黄掌柜,各项条款写得都很详细,柳某没什么异议,只是这价格......” 黄掌柜连忙道:“我家大东家和少东家都交代过,一定给柳公子合适的价格!” “我老黄仔细算过,契约上的价格,已经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多!” “若是柳公子不信,可以随处问问,这个价格,乃是长安城里的独一份了!”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一成是不少,不过,那也要看数量的多少。” “酒楼每天用一百斤蔬菜,是一个价格,可若是用五百斤,乃至五千斤,还是用同样的价格,是不是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柳某要的不多,再减一成!” 黄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做生意的吗? 他还以为,柳叶是因为看到他们商行让利了这么多,惊讶的才没有签。 是我老黄想简单了! “柳公子,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若是再低,我们商行就没有赚头了!” 柳叶只当他是在放屁。 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要是没赚头, 那直接就谈不了了。 既然还能谈,那就代表还有利润。 不过是利润多少而已! 这些做生意的小门道,普通百姓不知道,柳叶却清清楚楚。 “黄掌柜,柳某今日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柳叶轻轻一叹,道:“奈何价格谈不拢,既然如此,柳某就只能去问问,其他几家做食材生意的商行了!” 除了韦氏商行之外,东市之中还有好几家店铺,是做食材生意的,虽然规模比不上韦氏商行,但价格肯定要比韦氏商行低上一些。 之所以挑选韦氏商行,柳叶也只是图个供货能力稳妥而已。 现在还处于创业的起步阶段,没什么好讲究的,终究就是省钱更重要一些... 眼瞅着柳叶起身要走,黄掌柜有些急了。 “且慢且慢……” “柳公子,你先坐坐,容我老黄好好想想!” 黄掌柜可不敢把柳叶放走。 来之前,大东家和少东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柳公子这个大客户留住! 要不是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肯定会亲自过来接待柳公子! 虽然黄掌柜不知道大东家和少东家,为什么会突然对柳叶如此的重视,但他很清楚,一旦放走柳叶,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 可是再压一成... 黄掌柜感觉有点牙疼。 这位柳公子实在是太精明了! 这个价格,刚好卡在韦氏商行只能赚一点点…… 这利润未免也太低了呀! 柳叶看了一眼黄掌柜的脸色,心知这桩买卖有门了。 “黄掌柜,你也知道如今的生意不好做,韦氏商行的食材生意,的确比其他几家商行做得要大,但那几家商行,估计也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赔钱赚吆喝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货总要卖出去,才称得上做生意!” “更何况,你们应该也算不上亏本,多少还是有些利润赚的。” 韦氏商行之所以食材生意做的好,并不是因为价格低,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出货量大! 大部分酒楼、酒馆,乃至小商小贩,都会从韦氏商行进货。 出货量大,才是韦氏商行的立身之本! 市场份额本身就那么大,若是其他商行的出货量赶上来,就等同于从韦氏身上撕下一块肥肉。 换句话说,只要将市场份额掐在手里,韦氏商行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利润的话,那就自然也有了! 说白了。 从柳叶这里,他韦氏商行是赚不到多少,但只要地位还在这里,在别人的地方还怕赚不到钱? 黄掌柜深吸一口,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虽然我韦氏商行少赚了银子,但我老黄也不得不佩服柳公子,您这是根本就没给我老黄拒绝的机会......” “就按照您的价格,我现在就去修改契约,您稍等片刻!” 第19章 洛阳纸贵,长安米贵! 韦府! 刚刚从皇宫回来的韦圆德,脸上依旧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该死的民部!” “朝廷财政困难,上上下下都要过苦日子!” “凭什么削减我鸿胪寺的开支?!” “戴胄这个老东西,一当了民部尚书,就不念及往日的交情!” 坐在书房里,韦圆德越说越生气,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戴胄本是大理寺卿,和韦圆德同为九寺的主官之一,早年间交情极好。 可自打去年,戴胄荣升民部尚书,成了朝廷的财神爷,风头就变了! 韦圆德一肚子的窝囊气无处发泄,只能在自家书房生闷气。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黄掌柜小心翼翼的说道:“老爷,小人回来了...” 韦圆德深吸口气,把心中的火气压下去。 “进来!” 黄掌柜走进去,轻轻关上房门,来到韦圆德跟前。 “大东家,那位柳公子已经签下契约了,不过这价格......比预想的要低了一成!” 韦圆德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低也就低了,毕竟那位柳公子......”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因为有些事情,不该让底下的人知道。 “檀儿知道这件事吗?” 黄掌柜连忙道:“少东家去了三原县接收产业,还是老爷您安排少东家去的!” “哦......老夫被戴胄那老东西气糊涂了!” 一提起韦檀儿去接受产业的事情,韦圆德心情变好了许多。 “低一成就低一成吧,这点损失老夫还承担得起,以后一定要招待好这位柳公子!” “尤其是,不能触怒于他,听明白了吗?!” 黄掌柜点头称是。 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好奇。 那位柳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让利两成,老爷都完全不在意,反而还挺欣慰的样子。 尽管好奇,但黄掌柜没敢多问。 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下人该知道的。 “那小人就回商行去照看生意了......” 韦圆德挥挥手,让黄掌柜退下去。 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韦圆德咂咂嘴,喃喃的说道:“或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我韦氏大房,被那些世家旁支欺辱,竟然让檀儿机缘巧合之下,碰上这位传说中的驸马爷!” “若非太上皇拂照这位驸马爷,恐怕东眷房和裴氏,也不会轻而易举将侵吞的产业,还回来.....” …… 鸿胪寺虽是清水衙门,但照顾的都是来自异国的皇亲贵族。 若非万不得已,朝廷不可能削减鸿胪寺的开支。 只能说明,朝廷的财政情况,已经极其不容乐观! 韦圆德顶多是发怒,而作为主理朝廷上下事务的宰相们,就只剩下发愁了... 皇宫外廷的三省官邸之中! 几位三省大佬坐成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算来算去,到底还是剩下一万五千贯的亏空!” “诸位谁有办法解决一下?” 当朝首辅王珪,环视四周。 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放在前几年,对于朝廷而言,一万五千贯只是个小数目而已,这些宰相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今时不同往日。 去年一场突厥之战,把国库都打空了! 今年也还没到秋收缴税之日,正处于青黄不接的尴尬时间段。 过了许久,中书侍郎萧瑀才犹犹豫豫的说道:“要不然......削减各个衙门的口粮?” 脾气火爆的尚书右仆射封德彝,白了萧瑀一眼。 “朝廷本来每天就只管一顿饭,各个衙门的官员,还整天抱怨吃得不好,你再削减口粮,莫非是盼着他们消极怠工?!” 萧瑀也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洛阳纸贵,长安米贵! 像他们这样的大人物,自然是不需要考虑吃饭的问题。 即便朝廷管饭,他们也不会吃。 可大量的底层官员,以及帮办性质的胥吏,生活条件远没有他们好。 朝廷多管他们一顿饭,就可以给他们省下些钱,尽心尽力的为朝廷办差! 一时之间,诸位宰相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房玄龄苦笑一声,道:“此事还是留给房某来发愁吧,眼瞅着天就要黑了,诸位相爷尽早回去休息。” 他倒是聪明。 身为尚书左仆射,尚书省的一把手,有总领六部的职责。 钱,本就是他该发愁的事情。 这个问题推来推去,到头来还是会推到他的身上,反倒不如主动把问题揽过来,起码还能落个人情。 其他人都走后,房玄龄唉声叹气的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 “都说‘房谋杜断’乃是千古美谈,谁能想到,这一万五千贯都快要把老夫愁死了......” 实在想不出办法,憋在三省官邸也没有什么意义。 房玄龄站起身,朝着宫外走去。 马车也没上,连仆人都被他轰回家,独自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说不定换换脑子,就可以想出办法来。 走走停停,来到开化坊。 “嗯?前边怎的这般热闹?” 就在房玄龄的正前方,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似乎是在争抢些什么。 四面八方也有人,朝着那边赶去。 “小兄弟,敢问前往发生了何事?” 他拦住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年轻书生见房玄龄衣着华贵,气度俨然,不敢怠慢。 “回长者的话,前方有一处摊位正在发放优惠卷,如今周围几个坊市都已经传开了!” 房玄龄愣了愣。 “何为......优惠券?” 年轻书生往人堆里看了一眼,有点着急,生怕去晚了,就抢不到优惠券了。 “所谓优惠券,就是一张纸片而已。” “明日这处摊位会有很便宜的餐食出售,听闻十文钱就能吃饱,还有菜有肉!” “想必长者也清楚,长安城里的物价很贵,吃一碗简单的汤饼就要三四文钱,饭量大的还吃不饱!” “有了优惠券,那处摊位所售卖的餐食,可以一连三日打七折,相当的划算!” 说完,年轻书生又拱了拱手,撒腿朝人群之中跑去! 房玄龄怔怔的看着前方,脑子嗖嗖得转个不停。 “十文钱有菜有肉,还能吃饱,一个月的餐食费不过三百文而已!” “饭量小些,说不定一天的餐食都够了!” “若是朝廷上下,再加上长安、万年两县的大小官员和胥吏,都吃这种餐食......至少能剩下上万贯的开支!” 算完了账,房玄龄立刻也挤到人群当中,打算抢一张优惠券,明天好歹试一试! 若真像年轻书生所说的,那一万五千贯的亏空,就能解决了! 第20章 柳某人最擅长的就是主动 了 人老不以筋骨为能! 早年间能上战场的房相,跟人抢了几张优惠券,就累的浑身酸痛难忍。 “好歹也是抢到了......” 从人群之中狼狈的跑出来,站在街角清净的地方,房玄龄回想着刚才跟人抢优惠券的场景,不自觉的有点脸红。 堂堂的尚书左仆射,在朝堂之上位列前三的大佬,跟一群贩夫走卒抢几张纸片子,只为了剩几文钱,说出去谁信! “明日倒是可以试吃一下,哪怕味道不行,只要有肉有菜,至少也能为朝廷减轻些负担!” “只要坚持到秋收之后,赋税抵达长安,难关就算挺过去了!” 房玄龄一边揉着酸疼的肩膀,一边朝着不远处的永宁郡公府走去。 永宁郡公王珪,乃是当朝首辅! 虽然钱的问题归房玄龄主管,但好歹也是涉及到长安城中所有大小官员的事情,总归要跟王珪商量之后,再行定夺! …… 永宁郡公府! “玄龄,你怎会变得如此狼狈?” 王珪穿着一身燕居服,在家里接待了房玄龄。 房玄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如今的装扮,确实是不好看。 跟贩夫走卒抢东西,能好看才有个鬼。 这还是临进门之前,好好整理了一下着装。 刚才头发都乱蓬蓬的,原本打理得当的长须,都被人揪下来好几缕... 他没解释别的,只是把优惠券拿给王珪看,并且跟他说了说在街上的见闻。 最重要的是,把心底的想法,跟王珪介绍了一遍! 王珪拿着几张纸片子,明显不信。 “十文钱还有菜有肉,甚至能吃饱?” “做这生意的人,若非是想散尽家财做善事,要么就是个十足的蠢材!” “非赔死他不可!” “就这,竟然还有优惠?!” 房玄龄跟王珪没什么好客气的,两人虽然差了十五岁,但光是在一起搭班子,就搭了将近三十年,早就成了莫逆之交。 “老哥哥,我房某人也称得上是足智多谋,可面对一万五千贯的亏空,也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 “好歹是有一线希望,总要亲自试一试才知道!” 王珪低头数了数被称之为‘优惠券’的纸片子。 一张、两张、三张... 一共六张,刚好够六位宰相去试吃的。 “你的意思是,咱们老几位,明日都去试吃?” 房玄龄一边活动肩膀,一边道:“那是自然的!” “文武百官的餐食,可万万马虎不得,万一吃坏了肚子,朝廷可就停摆了!” “这般损失,谁都担待不起!” 王珪点头同意,又道:“正好明日休沐,老夫这就派人去通知其他几位宰相,明日在开化坊相聚!”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想要节省开支,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一万五千贯,可不是个小数目! 整个长安城的赋税,一年也才两万贯而已。 像那些世家大族,动不动就拿出几万贯来摆排场,终究只是少数现象而已。 ... 发优惠券的远不止开化坊一处。 柳叶要在十四个拥有码头的坊市,开设快餐摊位,当然要把噱头赚足! 光德坊码头! 足足两千张优惠券,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发完了。 人群纷纷散去,几个被临时雇来发优惠券的小伙子,坐在地上哆哆嗦嗦。 他们被热情的百姓,给吓坏了... 柳叶站在远处,拉着李青竹的手,笑呵呵的说道:“一张优惠券,就代表着会有一位顾客光临!” “全城一共发了近三万张优惠券,光买纸就花了我十几贯!” “接下来三天,怕是有的忙了!” 李青竹一手抱着小旺财,一手被柳叶牵着,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羞红的脸颊。 这几天柳叶的转变实在是太大了! 以前的柳叶老实木讷,虽然两人对目前的关系,都早已心知肚明,但终究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而现在,柳叶在家里举止亲昵也就罢了。 到了大街上,竟然也光明正大的牵着自己的手! 羞死了... 柳叶看到了李青竹羞红的脸颊,咧嘴笑了笑,不仅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牵的更紧了。 女孩子脸皮薄,总不能指望李青竹主动 吧? 都住一起两年了,这层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他柳某人不才,别的都稀松平常,最擅长的就是主动了! “走,我们去杜掌柜那看看!” “嗯!” 柳叶牵着李青竹的小手,朝着有合作关系的杜家酒楼走去。 现在正是酒楼上客的时辰,杜家酒楼的大厅全都坐满了! 从掌柜到小伙计,全都忙得热火朝天! 杜掌柜听说柳叶来了,急忙从厨房的小窗口伸出脑袋,让伙计给他安排了一个清净的包间。 不多时,忙活完的杜掌柜,腆着大肚子也上楼来。 “想必这位就是尊夫人吧?” “果然是郎才女貌!” 杜掌柜没什么文化,也不怎么会恭维人,绞尽脑汁也只想起这一个成语来。 李青竹浅浅一笑,算是跟杜掌柜见礼,而后低头喂小旺财吃点易消化的食物。 柳叶将早就准备好的菜品清单拿出来。 总共只有四个菜,一荤三素,都是很好做的家常菜。 “杜掌柜,明日的荤菜要多放肉,不必顾忌成本,头一天开业,总要有个好彩头!” 杜掌柜哈哈一笑,拍了拍肚皮,道:“柳公子放心,我老杜心里有数!”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可着实把我老杜吓了一跳!” “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还以为是聚众作乱的!” 柳叶摆手道:“杜掌柜,话可不能乱说!” “瞧我这张嘴,真是的!” 杜掌柜脸色变得有些讪讪的,轻轻在自己的嘴上拍了几下。 任谁看到刚才那么大的场面,都会吓一跳。 不过,杜掌柜也对柳叶的生意,更加重视了。 还没开业,就搞出那么大的场面,若是明日开业了,那还了得?! 总归没有占用酒楼做生意的时间,属于赚外快。 杜掌柜巴不得柳叶的生意,火爆全城呢!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明天的一些细节问题。 杜掌柜站起来道:“柳公子明日就瞧好吧!我老杜干了一辈子厨子,做饭的事情绝出不了差错!” “两位慢用,今晚的餐食算我老杜的账上!” 说完,杜掌柜告辞下楼去了。 他不光是掌柜的,还是大厨,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青竹,你也吃几口,尝尝味道如何!” 柳叶从李青竹怀里,把小旺财接过来。 李青竹这是把小旺财当儿子养了,这半天一口菜没吃,全都喂给小旺财了! “汪汪!” “呜——” 来到柳叶怀里的小旺财,似乎是有点不满,叫唤了几声,还冲柳叶呲了呲牙。 结果被柳叶瞪了一眼,悻悻的底下脑袋瓜,然后打了个饱嗝... 第21章 在下许敬宗,字延族! 距离杜家酒楼不远,一家被摘了门匾的铺面里。 许敬宗趴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子。 虽然过去半个时辰了,许敬宗依旧心潮澎湃!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大街上,每过一个人,他就要仔细打量一番,眼珠子都红了,也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行人! “这么大的场面,柳公子一定会来的!” “一定会!!” 经过多方打听,许敬宗终于知道,那日小豆子之所以会出现在光德坊码头,是要跟一位姓柳的公子,合伙做一桩名叫‘快餐’的生意。 今日一见,实在是不凡! 不愧是连太上皇都参与进去的生意! 还没开业,就搞出这么大的场面,果然是大手笔! 许敬宗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连这个月的房租,都是当了夫人的首饰之后才付的。 为的,就是等到柳叶! 吱呀—— 大门被人从外边推开,走进来一个和许敬宗年龄相仿的文士。 “延族兄,小弟一猜,你就在店里!” “司业大人找了你一天,都要发火了!” 许敬宗在朝中任从五品的着作郎,主要负责修撰国史,从职责上看,隶属于国子监。 文士口中的国子司业,等于是许敬宗的顶头上司! “区区一介黄口小儿,一朝得势当了国子司业,还真把自己当头蒜了!” 许敬宗摆了摆手,头也没回的说道:“怀陵兄,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许某人不伺候了!” 赵怀陵和许敬宗乃是同乡,自幼便关系不错,他很清楚许敬宗的遭遇。 “延族兄,小弟知道你心中憋着火气,司业大人年轻气盛,你就多担待担待,若是他一封告状的奏疏递上去,怕是延族兄要倒大霉了!” “许某人巴不得他上表告状呢!” 许敬宗回过头来,瞪着一双泛着红血丝的双眼,怒道:“大不了许某人辞官不做,也不能让他得意!” “想当初,他只是跟在许某人身边一个小小的国子博士,如今升了官,竟然处处为难于我,以为我许某人是好欺负的吗?!” 许敬宗越说越火大。 若非是那个乳臭未干,却身登高位的国子司业,他又怎么会对官场前途失望透顶! 可惜造化弄人,官场失意也就罢了,到了生意场上,还把家底赔了个干干净净... 赵怀陵苦着脸道:“何至于此啊......” “延族兄本是十八学士之一,与朝中不少人都有旧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飞冲天!” “何况司业大人乃是孔氏嫡长子,看在至圣先师的面子上,延族兄多忍让口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敬宗干脆不搭理他了。 自顾自的趴在窗台上,继续在路人之中,寻找着柳叶的踪迹。 赵怀陵依旧在不断的劝说他,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 他只能哀叹一声,道:“罢了,若延族兄执意如此,小弟也不强求。” “只是司业大人奉命修撰《氏族志》,延族兄乃是修史的高手,有些问题,小弟还要向延族兄请教......” 赵怀陵刚说完,许敬宗忽然脸色一变! 急匆匆的推开赵怀陵,夺门而出! “延族兄,延族兄!” 赵怀陵还想追赶,可许敬宗的速度太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无可奈何的赵怀陵,苦笑着摇了摇头。 “延族兄向来不喜与人为敌,行事也颇有城府,可见这回司业大人,是真把他给逼急了!” “罢了,修书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 “怎么又是你!” 吃完饭的柳叶,看着眼前这个‘拦路虎’,心里有点不爽。 上回就是他,莫名其妙的拦下自己,张嘴就搭讪,还问起做生意的事情。 当时柳叶就觉得他是骗子,直接就走了。 没想到,竟然梅开二度! 柳叶将李青竹护在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在下许敬宗,这两天一直在光德坊等公子,终于把公子等来了!” 许敬宗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了,重重的喘了口气,后退了两步,拱手做了个自我介绍。 柳叶本来对他很有防备,一听到这个名字,却不由得一怔。 “你说......你叫什么?” 许敬宗心头一喜! 难不成,柳公子听说过自己的大名? 那可就好办多了! “在下许敬宗,字延族!” 柳叶又重新打量了几眼,这个三十多岁的绿袍男子。 眼里的警惕更浓了! 许敬宗......大贪官呀! 不光是个大贪官,还是个大阴人! 大名鼎鼎的长孙无忌,就是被这个家伙玩死的,他也因此一步登天,在武则天时期,登上了宰相之位! 不过现在看起来,许敬宗混得好像挺惨…… 衣服还是上次见他的那一件,褶褶巴巴的。 脸上胡子拉碴,不知多久没整理过仪表。 眼睛里全都是血丝,下边挂着一对大大的眼袋... 柳叶不可能认错,一个人的名字或许有重样的,但表字还一样,就太离谱了。 “汪汪——” 似乎是察觉到了柳叶对眼前这个人有些敌意,旺财一呲牙,一个劲的冲许敬宗叫唤。 柳叶安抚了旺财一下,“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许敬宗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 听到自己的大名之后,柳叶不光没有表现得更亲近,眼中的警惕之色反而更浓了! 他讪讪一笑,道:“不知柳公子可有时间,不如找个地方聊一聊?” “没时间!” 柳叶牵着李青竹的手就要走。 跟这种人打交道,不知要费多少脑子,需要时时刻刻留个心眼。 还是别认识的好! “公子,且慢且慢……” 许敬宗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若是柳叶走了,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次相见! 可是他刚一伸手,柳叶怀里的旺财突然一伸脖子,‘吭’得一口咬在许敬宗的手上! “哎呦!” 许敬宗痛呼一声,连忙把手缩回来。 虎口处,两排小血洞...... 别看旺财还小,可那两排小牙牙,还真不白给! 柳叶愣了一下,有些无语了。 “你这人真是......” 这时候,李青竹拉了拉柳叶的袖子,小脸上显得有些紧张。 柳叶当然明白李青竹的意思。 他又安抚了一下小旺财,对捂着手,满脸痛苦之色的许敬宗道:“你怎么样?要不是带你去医馆包扎一下?” 第22章 不知者不怪?可你已经知道了! 医馆。 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气质的老大夫,直接把一瓶子金疮药丢给许敬宗。 “你这伤口,再晚来一会儿,就该好了!” 许敬宗紧张兮兮的问道:“大夫,我听闻有人被狗咬了之后,就会发疯,我这伤口......没事吧?” 老大夫看了一眼门外。 “老夫行医多年,倒也见过不少你说的这般病症。” “不过那种携带病症的狗,都是见谁咬谁,没有像那只小狗般乖巧的。” 李青竹正站在门口,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小旺财的脑门上,一下一下的轻点着,似乎在教训它。 小旺财仿佛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蔫头耷脑的趴在地上,往常来回摇晃的小尾巴,此刻都耷拉了下来。 许敬宗也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松了一口气。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许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柳某就先走一步了!” 要不是李青竹心善,柳叶才不会带他来医馆呢! 谁让他拦着自己? 活该! 说完,柳叶转身就走。 许敬宗连忙追上去,苦着脸道:“柳公子,在下确实有要紧事与您商议!” 柳叶站定脚步,无奈的说道:“若是柳某这回不理你,你肯定还会在光德坊等着堵柳某吧?” 许敬宗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吧。” 这回算是碰上臭不要脸的了。 “今日太晚了,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宵禁,明日你在光德坊等着,柳某若是有时间,自会前来寻你!” 许敬宗大喜! “那许某明日就恭候柳公子大驾了!” 终于摆脱了许敬宗的柳叶,拔腿就走。 将柳叶和李青竹送出光德坊,目送他们离去,许敬宗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许敬宗翻身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他哈哈大笑几声,只觉得今日这口咬,挨得实在是太值了! “明日一定要早早来光德坊等候,是不是该给柳公子,带些礼物?” 许敬宗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往回走。 才走了没几步,没注意到前边,一脑袋装在一个壮汉的身上! “哎呦!” 许敬宗吓了一跳。 还不等有所反应,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 半个时辰后! 许敬宗被人带到兴道坊的一处宅院之中。 他的头上蒙着黑布,手脚也全都被捆着。 “好汉饶命!” “在下身上没有任何钱财,家里也穷得揭不开锅了!” “实在是拿不出多少买命钱!” “求好汉开恩!” 不管是谁,碰见这种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被人绑架了。 许敬宗也不例外。 哗—— 有人把脸上的黑布摘下来。 许敬宗依旧死死的闭着眼睛。 “规矩我懂,看见好汉的脸,我就活不成了!” “求好汉绕我一条性命吧!” 李渊坐在他不远处,黑着老脸,冲着许敬宗身后的两个壮汉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齐齐上手,硬是将许敬宗的眼皮,给扒拉开了! “太...太上皇!!” 看清楚对面的人后,许敬宗惊呼一声,而后‘咯喽’一声晕了过去。 李渊一愣,继而勃然大怒! “把他给老夫弄醒!” 哗—— 一盆凉水泼过去,许敬宗猛地一激灵,立刻苏醒过来。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微臣着作郎许敬宗,拜见太上皇......” 李渊一把拍在椅子扶手上,怒道:“是谁让你去接近老夫的宝贝孙女?!” 不怪李渊如此生气。 他许久未曾在意过朝政,并不知道许敬宗在朝中,正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在李渊的印象里,只知道许敬宗乃是秦王府的十八学士,当年最受李世民信任的人! 李世民的人,隐藏身份去接近自己的宝贝孙女?! 这还了得! 在许敬宗和柳叶他们分开之后,李渊第一时间把他抓过来,打算细细盘问一番。 “微,微臣从未......” 话说了一半,许敬宗突然愣住了。 宝贝孙女? 他的地位不高,并不知道李渊的嫡长孙女已经离开皇宫了。 李渊人老成精,此时也察觉到异常之处。 或许,许敬宗只是无意之间,才和柳叶他们接触上的。 “把你和柳叶结识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老夫,不许有半点遗漏!” 在许敬宗结结巴巴的讲述之中,李渊终于搞清了事情的原委。 不光他明白了,许敬宗也明白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跟在柳叶身边的绝美少女,竟然会是隐太子的女儿! 通了......全都通了! 怪不得太上皇会关注柳叶的生意。 原来,柳叶是他孙女婿! “太上皇,微臣是真的不知情,求太上皇恕罪,求太上皇恕罪!” 许敬宗连连求饶。 李渊则是若有所思的捋着胡须... “行了,把他松开吧。” 两个壮汉上前,将许敬宗的手脚全都松开。 李渊意味深长的看着许敬宗,淡淡的说道:“不知者不怪......” 许敬宗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可李渊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重新提到嗓子眼! “可如今,你已经知道了!” 许敬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李渊让人把他扶起来。 “你的情况,老夫已经有所了解了。” “既然你绝了在朝堂之上的心思,那就不如以后跟着柳叶好好干!” “若是干的好,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许敬宗擦了一把冷汗。 这一会儿生一会儿死的,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多谢太上皇!”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道:“但你要谨记一点!” 许敬宗连忙道:“微臣明白,日后自然会将殿下和柳公子的消息,时常禀报给太上皇得知!” 李渊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想不到,一个怂到这般地步的人,冷静下来之后,头脑竟然如此灵光! 有这样一个人跟在柳叶身边,倒是省得李渊再派人,四处去打探柳叶的消息。 主要是柳叶那小子太贼,派人偷偷跟在他身边,被他发现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这回若不是知道宝贝孙女也罕见的出门了,李渊也不会派人暗中保护。 更不会发现,主动跟柳叶套近乎的许敬宗。 “明日你还按照约定好的,到光德坊等柳叶,切记,老夫在柳叶眼中,乃至一位致仕的太医,万万不能说露馅了!” 第23章 只要营销做的好,不怕销量上不来! 皇宫! 拿着百骑司送来的秘奏,李世民的神色有些复杂。 长孙皇后频频袅袅的走过来,“陛下因何事如此苦恼?” 李世民直接把秘奏拿给长孙皇后看,幽幽的说道:“长安城中十四处坊市发生大规模的人群聚集,百骑司秘奏,此事源于柳叶!” 长孙皇后更加好奇了,看完了秘奏上的内容,顿时惊讶了起来! “那孩子不声不响的,竟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世民不悦的说道:“若非青竹在他身边,光凭他的聚众之举,就足以让长安县衙将他拿入大狱!” “好在朕让百骑司的人暗中出面,拦住长安县衙的巡城武侯,否则那姓柳的小子,此刻怕是在县衙吃板子呢!” 长孙皇后掩口轻笑。 从丈夫的语气中,她听出了浓浓的幽怨之意。 “臣妾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柳叶被带到长安县衙,聚众之举的帽子,也扣不到那孩子的头上。” “秘奏里写的清楚,柳叶是为了发放优惠券,才将百姓吸引过来,这是让利于民之举!” “长安县令左奎是出了名的公正,得知真相后,定不会为难于柳叶!” 李世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意思是,你跟谁一拨的... “朕迟早要让姓柳的小子,知道天高地厚!” 李世民重重的哼了一声。 长孙皇后眉宇间的笑意更浓了。 陛下越是如此,就代表着他越重视李青竹,爱屋及乌之下,顶多是嘴上不留情面,实际上更不会为难柳叶。 他让百骑司的人,拦住长安县的巡城武侯,就是最好的证明! “臣妾倒是觉得,柳叶要做的生意不错,快餐......头一次听说这种名堂!” 李世民不屑的说道:“年纪轻轻,不知认真读书,也不知报效朝廷,明明是个书生,却弃笔从商,没出息!” “他那点生意,做得再好,也难登大雅之堂!” 长孙皇后像哄小孩一样,柔声安慰了李世民几句,来到他身后,帮他按摩太阳穴。 “好了好了,陛下说的都对,不要动怒,免得头疾又犯了!” “万事都要从好的方面看,若是柳叶能多赚些钱,青竹那孩子的日子,也能过得更好......您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李世民哼哼了几声,虽然还是有些不满,但在长孙皇后的安慰下,心中的火气却是消散了不少。 …… 六月的晴空,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光德坊码头上,忙碌了一上午的力工们,一个个累的东倒西歪。 “不行,俺饿得受不了了!” 一个岁数不大的力工,刚从怀里掏出一张糜子面饽饽,想要啃上几口,却被人一把夺走! 旁边的中年力工拿着糜子面饽饽,狠狠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真没出息!” “老子昨晚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抢了两张优惠券,为了等这顿饭,今早就什么都没吃!” “再忍一会儿又能如何!” 年轻力工哀嚎一声,道:“就是因为早上什么都没吃,俺才饿得受不了!” “饿死也给老子等着!” “明明马上就有能吃饱的餐食,还有菜有肉,为何要糟蹋自家粮食!” “赶上饥荒年,糜子面都是宝贝!” 年轻力工被他爹训得没词了,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囔道:“眼瞅着都中午了,餐食为何还不送来,莫非昨晚发优惠券的在忽悠人?” 和年轻力工想法相同的,还有一大批人! 往日即便到了中午吃饭的时辰,永德坊码头上依旧有数不清的力工,在继续干活! 对于他们而言,能多扛一包货,就能多赚几文钱。 吃饭什么的,都是其次! 反正都是坐在地上啃干粮,啥时候吃都一样,没什么好期待的。 今天就不同了! 还没到中午,码头上的所有力工集体休息! 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昨天发优惠券的地方。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至少一张优惠券!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哗—— 全码头的力工,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来! 也有一些知道内情的客商,混在其中,早就惦记这顿饭了。 可看到这么大的场面,身强力壮的倒还好,一部分身体瘦弱,个头不高的客商,只好悻悻的重新坐下。 吃顿好的固然重要,可若是不小心被踩死,那可就不值了... 嘎吱嘎吱... 小推车上的木头轮子‘嘎吱’作响。 昨天临时雇佣来发优惠券的小伙子们,已经被吓坏了。 今天过来卖快餐的,已经换成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可即便如此! 看着上千双都要饿绿的眼睛,两个壮汉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放饭啦!” “兄弟们冲啊!” “老子饿了一上午,这顿饭一定要吃回本!” “他娘的,别拽老子!” “俺的优惠券!那是俺的优惠券,别抢!” …… 码头对面,小吃摊上。 李渊端着一杯酸浆子,心有余悸的看着对面。 “幸好老夫提前把看摊的人,换成两个壮汉,若还是昨天那两个,非得被活活吓死不可!” 一旁的柳叶,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 “看来以后要拉几根绳子,好让他们知道排队!” “这乱糟糟的,万一出了危险,咱们还得担责任。” 李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话说回来,还是你小子有办法!” “几万张优惠券发出去,全城百姓都知道咱们的快餐生意了。” 柳叶哈哈一笑,道:“这就叫人未动,先起势!” “只要营销做的好,不怕销量上不来!” 李渊还是头一次听说‘营销’这种词,顿时大感兴趣! “你说,若是做别的生意,能不能也用这种手段?” 柳叶随口道:“当然可以!” 李渊莫名的眼前一亮! 他心中暗道:“如此说来,那老夫岂不是也能做点别的生意?” 就在他要继续请教的时候,柳叶却慢慢站起来。 “我去杜家酒楼看一眼,若是杜掌柜不忙的话,最好还是让他再做出一批餐食来。” “看眼下这势头,咱们准备的餐食肯定不够!” 第24章 史书上有名的千古大阴人,能是好人才有了鬼! 餐食肯定是不够的,就这规模,再多出一倍也能卖得干干净净! 杜掌柜苦着脸,道:“柳公子,我们杜家酒楼连中午的生意都没顾上,做完一锅就端上去,做完一锅又端上去!” “别说你昨晚派人送来的食材了,就连我们本来存下的食材,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再加量,就只能吃锅了!” 柳叶也没想到,第一天开业就火爆成这个样子,看着满头大汗的杜掌柜,柳叶也有点不好意思。 “实在是抱歉的很,是柳某考虑不周!” 别看杜掌柜长得憨厚,实际上能把生意做起来的,全都人精,一肚子的心眼。 给根杆子,他就好意思往上爬! “柳公子,你看酬劳上的事情,是不是能往上提一提?” “我老杜是厚道人,若是不耽搁生意,咱们原来的酬劳就挺好,可现在我们杜家酒楼中午的生意,都给耽搁了,您看......” 柳叶心底那一点点的不好意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死胖子,原来在这等着呢! 昨天看他还挺老实本分,合着心眼都藏着呢! 酬劳方面的事情,都是小豆子跟各大酒楼谈的。 当然,小豆子也早就跟柳叶说过了。 跟这些酒楼,都是每月一结算,像杜家酒楼这种规模比较大,做餐食比较快的地方,每月的酬劳是十五贯。 “杜掌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咱们的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杜掌柜可怜巴巴的说道:“柳公子,您行行好,我们杜家酒楼上上下下七八个伙计,外加我老杜这个大厨,您好歹头给提一提!” 柳叶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 不管这笔钱是谁出,总归是快餐生意的成本! 开了这个头,剩下的十三家酒楼肯定会全都跑来,要求提高酬劳! 见柳叶软的不吃,杜掌柜立刻硬气了起来! “柳公子,我老杜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我把钱退给你,咱们的契约就自行作废了!” “我倒要看看,晚上的餐食怎么办!” 柳叶笑了。 这就开始威胁人了? “不瞒杜掌柜说,你若是不做,柳某随便去街边吆喝一嗓子,就会有大把人抢着过来!” “到时候柳某直接把摊位,支在你杜家酒楼的门口......” 有的话点到即止,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倒不是说柳叶欺负人。 杜家酒楼规模不小,杜掌柜也不缺这点钱,他只是感觉亏得慌而已。 生意嘛,最重要的是契约精神,所谓的‘道理’,一文不值! 现在感觉亏得慌,签订契约之前干啥去了? 杜掌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柳叶说的没错,光德坊的酒楼少说也有三四十家,有些生意不好的,恐怕会抢着跟柳叶合作。 别说十五贯了,估计十贯钱都有人干! 有钱赚,总比整天闲着强上百倍。 若是柳叶真把摊子支在杜家酒楼门口,就算有人想进来吃饭,都会被那些疯狂的力工,堵得进不来... “那,那......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杜掌柜咬了咬牙,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柳叶笑眯眯的拍了拍杜掌柜的肩膀,道:“总归是个外块,又不占用你本来做生意的时间!” “何况,你杜掌柜供应着码头上那些力工兄弟的餐食,说出去也有面子!” “食材的事情,你用不着发愁,自有柳某人去解决!” 杜掌柜干笑几声,点头称是。 心里头怎么骂柳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柳叶回到小吃摊,发现李渊跟一个穿着绿袍的男子,聊得正欢! 一见到此人,柳叶的嘴角顿时抽抽了几下。 许敬宗! 这个没有下限的家伙,又主动找上门来了! 发现柳叶回来了,李渊和许敬宗心照不宣的,互相使了个眼色。 “原来柳公子竟然和李太医认识!” “早知道有这层关系,许某就让李太医引荐一番了!” 柳叶斜了李渊一眼。 这老头子人脉还挺广,竟然早就跟许敬宗认识了。 李渊哈哈一笑,道:“老夫与延族是旧相识了!” “听闻他最近遇见了难处,小叶子你就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帮他一把!” 柳叶把李渊拉到一边,道:“你知不知道,那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 史书上有名的千古大阴人,能是好人才有了鬼! 李渊眼珠子一转。 虽然许敬宗是秦王府十八学士出身,但归根结底,那也是李渊当年的臣子。 李渊能不清楚他的秉性嘛! 许敬宗也称得上是满腹经纶,可他惯爱偷奸耍滑,脑子里没别的,全是贼心眼! 李世民也正是因为对他有所了解,才对他置之不理。 否则,凭他的资历,尚书当不成,一个侍郎是绰绰有余的! “老夫当然知道,不过延族的父辈与老夫交情很深,他如今在朝中混不下去了,你就算给老夫个面子,帮衬他一把!” “况且老夫觉得,你身边还真就缺这么个人!” “若是他敢跟你偷奸耍滑,你跟老夫说,老夫直接打断他的腿!” 柳叶一琢磨,李老头说的还挺有道理。 他身边确实缺个跑腿的。 雇人吧...一来不知根知底,而且还需要培养。 最重要的是,长安城里的普通百姓,一个比一个傻实在。 做生意的,可以老实敦厚,也可以偷奸耍滑,唯独不能傻实在! 否则非被人坑死不可! 从某种方面来说,生意人鬼心眼多,不能算是缺点,反而能算是优点! “这可是你说的!” 李渊拍着胸脯道:“放心,老夫给他作保!” 柳叶点点头,来到许敬宗跟前。 许敬宗眼巴巴的看着柳叶,道:“柳公子......” 柳叶一挥手,道:“想要跟着柳某,就要体现出你的价值!” 许敬宗精神一震,立刻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柳公子尽管吩咐!” “上刀山,下火海,我许敬宗都跟着柳公子干!” 柳叶很欣赏他这副臭不要脸的样子。 “如今快餐生意算是火起来了,不过这十四家代为制作餐食的酒楼,却......” 柳叶把杜家酒楼里刚才发生的情况,跟许敬宗一说。 “你要做的,就是稳住剩下那十三家酒楼,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不能出幺蛾子,必须保证餐食供应!” “此事若成,你就能跟在柳某身边!” 第25章 你......你就不怕被人活活打死? 晚上的生意依旧火爆! 柳叶提前联系韦檀儿,让她加大了食材的份量,来保证餐食的供应。 经过一个下午的发酵,不光是那十四个坊市的力工,就连周围的百姓,也开始乌央乌央的排队! 累了一天的柳叶,直到华灯初上,才终于到回家,和李青竹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倒头就睡。 李青竹看着发出微微鼾声的柳叶,小脸上满是心疼之色。 小旺财溜溜达达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刚要习惯性的张嘴喊叫,就被李青竹制止了。 她冲小旺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而后将柳叶的外衣和鞋子脱了下来,还体贴的他擦了擦脸,把被子盖好,这才走出去。 …… 坏蛋之所以被称之为坏蛋,除了他们坏之外,还因为他们拥有能使坏的本事。 许敬宗,就是其中的翘楚! 昨天下午给他安排的差事,这家伙第二天大早,就跑到柳家来交差了! 听完了他的办法之后,柳叶都目瞪口呆! “你......你就不怕被人活活打死?” 这厮太狠了! 昨天杜掌柜要求涨钱,柳叶还只是威胁威胁他而已。 而许敬宗,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摊位,挪到那十三家酒楼门口了! “柳公子有所不知,商人重利,什么人情礼仪,都没有钱重要!” “昨晚在下把摊位往他们门口一堵,彻底让他们知道柳公子的厉害之处,想提出无理要求,都没有那个胆子!” “至于您说的挨打问题......嘿嘿,在下在长安有些朋友,知道这些酒楼没什么根基,不敢行凶!” 柳叶被他说得愣了半天。 却不得不承认,这货说的好像还...还挺有道理! 就是太不要脸了! “你有这般手段,为何生意还会赔成那个熊样?” 许敬宗老脸一红,“那不是没有柳公子把握大方向嘛,如今在下也只是听从柳公子的吩咐办事而已。” “况且,在下的办法,也是受到了公子的启发!” 这马屁不轻不重,拍得柳叶还挺舒坦。 只是,许敬宗干的事情,让柳叶有点牙疼。 许敬宗似乎看出柳叶有些犹豫,趁热打铁道:“公子,你仔细想想,咱们的快餐生意越做越大,迟早需要有专门给咱们提供餐食的场地!” “与其让那些酒楼代工,不如让他们专门给快餐生意供货!” 柳叶眉头一挑,“继续说!” 许敬宗精神一震,道:“在下仔细算过了,如今快餐生意不怕没人买,只怕餐食不够!” “若是从下个月起,修改一下和那些酒楼的合作契约,将每月固定的十五贯酬劳,换成每卖出一份快餐,给他们提半文钱的分红,咱们赚得更多!” “如此一来,为了赚到更多的钱,那些酒楼就会拼了命的制作餐食,他们也自然而然的就会慢慢的放弃掉原本的酒楼生意,转而专门给咱们快餐生意制作餐食!” “甚至于,未来快餐生意遍布全城的时候,也由这十四家酒楼供货!” “不怕他们忙不过来,到时候他们就算累死,也舍不得放弃这层合作关系!” 说完,许敬宗稍稍向后退了一步,满脸期待的看着柳叶。 为了能够得到柳叶的信任,他可谓是施展了浑身解数! 柳叶老半天没说话。 办法好是好! 柳叶当然这么想过,否则他也就不会用堵门口的理由,来威胁杜掌柜了。 可问题在于,柳叶毕竟是个要脸的人... 这种利用人性缺点来巧取豪夺的事情,柳叶干起来很有心里压力。 后边的话,许敬宗没说,柳叶也明白。 那些酒楼干着干着,就会发现,自家酒楼慢慢变成柳叶的产业了... 不过转念一想,许敬宗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无论如何,那些酒楼的确是能赚到更多的钱! 能不能忙得过来,是另外一回事,又没人逼着他们! 柳叶摸了摸下巴,忽然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柳某打算专门成立一家商行,聘请许兄来担任大掌柜,不知许兄,意下如何?” 许敬宗被柳叶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有点懵。 说酒楼的事情呢,怎么莫名其妙变成聘请自己当大掌柜了? “公子的意思是...” 许敬宗小心翼翼的说道。 柳叶大手一挥,道:“商行成立之后,许兄就代替柳某,全权负责所有的快餐生意!” 一滴冷汗,顺着许敬宗的脖颈流了下来。 都是千年的狐狸,没必要玩什么聊斋! 柳叶的意思,分明是让他来当出头鸟! 那些酒楼就算是恨,也只会恨他这个商行的大掌柜! 谁让他全权负责所有的快餐生意? 若想跟着柳叶干,就要先当这个背锅侠! “可,可这......” 许敬宗结巴了几下,“可在下毕竟还在朝中任职,若是成了大掌柜,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重的道:“许兄啊,你自己都说了,在朝中没有任何前程可言,这才开始做生意。” “既然如此,这个官当不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与其继续在朝中受窝囊气,不如好好跟着柳某干,柳某还能亏待得了你?” 这回轮到许敬宗牙疼了... 别看他在赵怀陵面前叫嚣得又厉害又硬气,可真让他辞官,又怎么舍得? 一旦辞了官,那可就不是背锅的问题了,简直就是向柳叶交了一份投名状! 到那时候,他连半点退路都没有了! 除了一路跟柳叶走到底之外,再无任何选择! 是要钱途,还是要前途? 这是个天大的问题... 看着许敬宗一脸纠结的样子,柳叶这回舒坦了。 果然! 相比起坑老实人来说,还是坑坏蛋更爽一些。 正所谓背黑锅你来,送死你去,果然是千古不变的箴言。 虽然做做快餐生意,涉及不到生死问题,但像许敬宗那样,用计策拿捏那些酒楼,实在是太遭恨了! 既然敢用这样的计策,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柳叶趁热打铁的说道:“许兄,尊夫人的首饰还当着呢,听闻那是尊夫人的陪嫁,柳某知道许兄现在不富裕,不过柳某敢保证,不出三日,许兄就能赚到把首饰赎回来的钱财!” “你想想,尊夫人若是见到那些首饰,该多开心?” 第26章 从前你对我弃之如履,现在许某人就叫你高攀不起! 人和人的悲欢不尽相同。 对于许敬宗而言,只要能赚到银子,哪怕辞官不做,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而对于房玄龄而言,解决眼下的麻烦事,他才能开心几分... 解决亏空的办法找到了,还试吃了快餐,无论是房玄龄还是其他几位宰相,都相当的满意! 房玄龄还亲自观察了下快餐生意的情况。 毕竟是新开业的生意,万一没做几天就倒闭了,文武百官吃什么去? 经过两天的观察,房玄龄发现了快餐生意的火爆程度,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快餐纳入朝廷的采购范围! 不管怎么看,短时间内,这快餐生意都倒闭不了! 经过多方打听,房玄龄才知道,快餐生意的大东家柳叶,竟然在东市开了一家商行,专门用来谈生意! “竹叶轩、竹叶轩...” 房玄龄顺着东市的路边,挨个牌匾的寻找,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这家很不起眼的小铺子。 “名字倒是起得不错,柳叶和长公主殿下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显得十分雅致......” 房玄龄呵呵一笑,迈步走进竹叶轩。 身为当朝重臣,他当然知道柳叶和李青竹的关系! 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直接去柳家,打扰柳叶和李青竹清净的小日子。 “好家伙!” 外边看着挺清净,一进门才发现,屋里竟然站满了人! “都静一静,都静一静!” “听我说!” “我家大东家说了,目前快餐生意还没有开分店的想法!” “食材供应也早就找好合作商了!” “若是没别的事,诸位请回吧!” 商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敏感的一个群体。 只要是发现商机,他们就会像闻到血味的苍蝇,蜂拥而至! 尽管才仅仅两三天的时间,但快餐生意俨然已经成了整个长安城中,热度最高的话题。 虽说一份快餐,可能也就赚一两文钱,但架不住量大呀! 十四个摊位,每天卖出五万份快餐不止,若是开遍全城,那可就是当仁不让的大买卖! 想要合作的商贾们,将商行的掌柜和伙计,围了个严严实实! 房玄龄垫着脚往里看,也看不见掌柜的踪迹。 只是觉得,这个声音特别的耳熟... “莫非,是老夫的故交?老夫何时有过当商贾的朋友?” 房玄龄正想着,被前边的人狠狠踩了一脚。 “哎呦!” 疼得房玄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正要发怒,人群之中的大掌柜又喊道:“诸位请回吧,我许敬宗一口唾沫一个钉,若是日后有开分店的打算,定会提前告知诸位!” 听到这个名字,房玄龄顿时把脚丫子上的疼痛,忘了个干干净净! “许敬宗?!” 早年间,他和许敬宗同为秦王府十八学士,整天都待在一起。 虽然这些年,许敬宗没能跟上当年那些同僚的脚步,但资历摆在这! 只不过,当年的同僚都很瞧不上这个家伙而已。 想不到这厮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柳叶麾下的大掌柜! “延族!延族!” 听见有人叫自己,人群当中的许敬宗,立刻朝这边看了过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房......” 一声‘房相’差点脱口而出。 可想起这里并非朝堂,而是龙蛇混杂的东市,许敬宗立刻改口。 “房兄!” “诸位,且让一让,许某的朋友来了!” …… 盏茶后。 围着许敬宗和几个小伙计的商贾们,终于打道回府了。 房玄龄揉着脚丫子,一个劲的倒吸冷气。 许敬宗把几个小伙计支使到外边,问道:“房相,要不要请大夫过来?” 他心里加着防备呢! 当初他曾和房玄龄等人在秦王府共事过多年,但相互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其他十八学士之中,相对年轻的房玄龄都四十好几了! 交情的确是有一点,但不多。 房玄龄突然到访,鬼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夫就不必了......” “延族啊,老夫实在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房玄龄颇为感叹的说道。 “不瞒房相说,许某也是被上司逼得没了办法,才不得不自降身份,前来经商!” “咳咳咳——” 房玄龄有些尴尬的轻咳几声。 他当然知道许敬宗的遭遇。 算起来,身为统领六部的尚书左仆射,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你打算辞官之事,老夫也听说了,此事的确是孔志玄做的不厚道,当初他爹孔颖达和咱们同为十八学士,按理说,看在当年的情分上,也该对你尊敬一些......” 许敬宗一挥手,道:“既然许某打算辞官,就不想计较从前的事情了!” “如今前来经商,虽然辛苦了一些,但好歹没人让许某受气!” “不知房相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许敬宗对房玄龄也是有些怨气的。 孔家的臭小子不念旧情,他房玄龄也没好到哪去! 但凡他念一点点旧情,也不会看着当年的同僚被一个晚辈这般欺辱。 察觉到许敬宗的态度不大友善后,房玄龄更加尴尬了。 以如今快餐生意的火爆程度,自然是不愁销路,刚才那么多商贾前来求合作,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这,也要看人家竹叶轩,乐不乐意跟他们合作。 换言之,即便是朝廷采购快餐,也要看人家的脸色。 若是其他商贾,恐怕巴不得能跟朝堂搭上关系呢。 可柳叶不一样! 即便不看柳叶,眼前的许敬宗,对朝廷恐怕也没什么好感。 房玄龄心头苦笑。 这就叫刚把人家得罪了,还得上赶着求人家... “延族啊,你也知道,最近朝廷财政情况不容乐观。” “不管是王相、虞相,还是老夫等人,都在想尽办法,节约开支。” “几天前,老夫试吃了你们贩售的快餐......” 许敬宗终于明白了! 闹了半天,房玄龄是代表朝廷,来采购快餐的! 而且是几万份儿! 这回许敬宗心里有底了。 而且...很爽! 从前你对我弃之如履,现在许某人就叫你高攀不起! 许敬宗慢条斯理的坐下来,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房相,鄙商行的快餐生意,本来就忙不过来了。” “况且,这么一大笔买卖,许某也做不了主,还需请示我家大东家才行!” 第27章 柳叶很欣赏他... 柳叶是下午来商行查账的时候,才得知了房玄龄来过的消息。 虽然之前小豆子说过,每天收摊之后,会有专人把所有的收入都送到柳家,但商行开业之后,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一切都交给许敬宗! 柳叶只需要不定期的,过来查一查账就好了。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被柳叶打得劈啪作响,他一边算,一边听许敬宗讲述上午发生的事情。 “据许某所知,朝廷的财政情况的确是不容乐观!” “陛下亲自下旨,无论如何也要将支出降低到往年的一半,连后宫嫔妃的份例都减少了,即便是这样,还剩下一万五千贯的亏空!” “若是完不成,陛下定会大发雷霆!” 柳叶把算盘珠子推回原位,抬头好奇的看着许敬宗。 “朝廷就算是再困难,也不会连区区的一万五千贯都拿不出吧?” 许敬宗摇了摇了头,“公子有所不知,虽说国库空了,但陛下的内帑还算充盈,但那毕竟是陛下的私房钱,总用私房钱养着文武百官,您说陛下能不着急吗......” 柳叶一下子乐了。 敢情皇帝也是人啊! 看到别人花自己的钱,心里就堵得慌。 “如此说来,房玄龄还真就必须把这件事做成不可了!” 许敬宗一咧嘴,也不知幸灾乐祸,还是为即将谈成一笔大生意高兴。 “公子所言极是!” “此外,许某还知道一点内幕消息,如今当朝首辅王珪就要致仕了,下一任的首辅必定会从其他几位宰相之中挑选,而房玄龄恰恰是最被看好的一位!” “这种当口,他就算是得罪人,也要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成!” “估计啊......若是实在省不出这些钱,他宁可自掏腰包!” “咱们要是不狠狠地拿捏他一把,都对不起这个大好的机会!” “公子您说呢?” 柳叶把账本合上,悠悠的说道:“老许啊......” “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当官了,当官都糟蹋你这样的人才!” 这老小子还真是不改千古大阴人的本性,拿阴人当爱好! 前天才阴了十三家代工的酒楼,今天就开始琢磨着阴房玄龄了! 再给他一段发展的时间,这老小子是不是连皇帝都敢阴? 不过,柳叶很欣赏他... 现成的便宜不捡,会被人骂是瓜皮的! 坑老百姓或许还有点心理压力,坑朝廷,除了能赚钱之外,还爽! 许敬宗嘿嘿一笑,道:“总归是为了咱家生意好,况且,我许某人在朝中受欺负的人,也不见房玄龄他们念及当年的旧情......” 柳叶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以后少提。” “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许敬宗眯了一下眼睛。 “自然是要从朝廷手中,多捞些好处!” “许某仔细想过了,房玄龄想要咱们供应餐食,这当然是没问题的!” “不过,咱们的目标不能仅限于长安城,而应该放眼整个天下,只要能够拿到供应天下各地官府餐食的订单,用不了多久,公子的分店就能开满大唐!” 许敬宗说得豪情壮志,仿佛明天,竹叶轩就能成为餐食行当的霸主。 “公子,您说许某这个计划如何?” “大唐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七个县,官员和胥吏加起来至少有二三十万人!” “若是能攥着军队里的餐食,那就再妙不过了......” 许敬宗说得眼珠子都冒光了,可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没声了…… 因为柳叶一直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流露着几分失望之色。 “公子,在下说得有哪里不对吗?” 柳叶砸吧砸吧嘴,又深吸口气。 他可算是发现,许敬宗做酒楼生意,为何会把家产都赔进去了... 论起玩弄人心,许敬宗可谓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就像面对那十三家酒楼,他利用人性的贪欲,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些酒楼治得服服帖帖。 可在实打实的生意上,这家伙又相当的幼稚。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盲目扩张! 有时候步子太大,是会扯着蛋的! “你也知道,大唐一共有一千多个县,那你想过没有,供应这一千多个县的餐食,运费该有多少?” “就算在每个县都设置摊位,供应餐食,可并不是所有县,都和长安城一个规模!” “你久在朝廷,应该很清楚,除了关中之外,其他地方的县,大部分也就是几千人口。” “为了这区区几千人,甚至于,就那么七八十个官员和胥吏,还要专门开设一个摊位?” 许敬宗呆住了! 他的确是被豪情壮志,给冲昏了头脑。 “......公子说得是。” 柳叶指了指账本,道:“这几天,咱们平均每天能卖出六万份快餐,这还只是十四个坊市的销量而已。” “如果想要提高销量,直接在全城一百零八个坊市,全都开设摊位,销量至少会暴涨十倍!” “为何公子我让你拒绝所有想要前来合作加盟的商家吗?” “完全是因为刚开业的时候,把摊子铺得太大,不好管理!” 柳叶越说,许敬宗就越惭愧,不自觉的脑袋越垂越低。 “那……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当务之急并不是扩张生意,而是现在把目前的生意稳定住!” “你想想,长安城里的百姓,人人都知道快餐生意火爆,这也就意味着,很快就会出现别的商家,来模仿咱们的快餐生意!” 许敬宗猛地抬起头来! 这一点,他还真没考虑过。 不过仔细一想,的确很有这个可能! 快餐生意之所以火爆,最主要的原因是便宜。 只要能够把成本打下来,任何一个商家,想要模仿快餐生意,简直轻而易举! “公子,您的意思是,先把食材供应给攥紧了?” 这货终于想通了! “不错!” “快餐生意的根本是食材,食材的价格低,只是一方面而已,关键在于,究竟能不能找到稳定的货源!” 许敬宗眼珠子转了转,道:“明白了!我这就去一趟韦氏商行!” “韦氏商行掌握着长安城大半的食材供应,将韦氏商行跟咱们商行牢牢地捆在一起,哪怕有人模仿快餐生意,也无法扩大规模,自然也就竞争不过咱们!” 说着,许敬宗就要站起来。 柳叶又伸手把他给按了回去。 “别急呀!” “房玄龄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许敬宗一拍脑门。 他听着听着,完全把房玄龄的事情抛在脑后了。 不过这次许敬宗学聪明了,冲柳叶拱了拱手。 “还请公子示下!” 柳叶呵呵一笑,道:“朝廷总共就那么仨瓜俩枣,从他们身上抠银子,很没意思。” “就算每份快餐涨两文钱,每日也不过是多三五十贯的收入罢了,相比之下,还不如在城里多开设几个摊位!” “既然从他们身上赚不来银子,那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帮咱们赚银子!” 许敬宗一愣。 “让朝廷帮咱们赚银子?” 柳叶意味深长的一笑。 “听说,朝廷里有一大群闲散人员,整天不干正经事,还能拿着朝廷的俸禄,好像叫......不良人?” 第28章 很多事情,是需要看天分的! 对于大唐这个时代来说,快餐这个新型的生意模式,就像是一块新鲜出炉的蛋糕。 柳叶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直接把这一盘子蛋糕全都端走。 快餐生意的重中之重,是要保证大量的食材供应。 虽然柳叶已经和韦氏商行建立起了基本的交情,而且还签订了契约,韦氏不大可能再给别的商家供应大量的食材。 但是韦氏商行的食材生意份额,只占了长安城的一半而已,他们家不供应,不代表别的食材商不动心! 一整个下午,许敬宗都在外面跑。 他先去了一趟韦氏商行。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若是其他商行出现大批量的食材调度,韦氏商行没理由不知道。 从韦氏商行那里出来后。 许敬宗又马不停蹄的,找了几位他曾经在朝中的密友,终于在天黑的时候,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的答案…… …… 许敬宗不是坐等别人上门抢生意的性子。 柳叶更不是了! 回到家,吃完晚饭后,柳叶帮着李青竹给小旺财洗了个澡,而后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奋笔疾书! 夜色降临。 外边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叩叩叩——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紧接着,许敬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公子,是我!” 宣阳坊和东市本就紧挨着,只隔着一道坊门,走一小会儿就到了。 柳叶走出房门,看了一眼李青竹的房间,已经熄灯了。 吩咐许敬宗,让他小点声之后,将他带到厢房。 “公子,按照您的吩咐,在下去找黄掌柜探口风,目前总共有三家商行,打算模仿咱们的快餐生意!” “在下仔细查过了,其中两家是普通商贾,剩下那一家表面上也是普通商贾,实际上背后站着薛氏!” 柳叶笑了笑。 “想不到连世家大族都参与进来了!” 薛氏本来是河东大族,自东汉时期就已成形。 前隋之际,河东薛氏几个房支举族牵入关中,才形成了如今的关中薛氏,若真将世家大族做个排名,从整个天下看来,薛氏只能算是末流。 直到近百年后,薛仁贵的子孙跻身朝堂核心,薛氏才真正成为顶级世家。 不过相比于普通人而言,薛氏已经称得上是庞然大物了! “公子,其他那两家商行不足为虑,他们起步晚,成不了气候!” “唯独薛氏,要谨慎一些才行!” “据在下所知,薛氏原本是做布匹生意的,财力雄厚,只是这几年生意不顺,才会看中咱们的快餐生意,一旦成了气候,对咱们的生意怕是影响不小啊!” 柳叶摆了摆手,让他先坐下。 桌案上的小泥炉里的热水正好烧开了,拎了起来,给他泡了一杯茶。 “多谢公子......” 许敬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味道清香无比。 只是他担心着生意,没心思细细品味。 柳叶将桌子上,他刚刚写完的几张纸拿给许敬宗。 “有世家大族参与,也谈不上是一件坏事!” “你回去之后,好好研究研究本公子写的东西,等研究透了,便去找房玄龄商量吧!” “房玄龄突然找上门来,倒是恰好给了咱们一个破局的机会!” “否则,还要多费一番苦工,才能将快餐生意牢牢攥在手中!” 自从打算开始做快餐生意的时候,柳叶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这种生意,讲究的是个创意,只要一开了头,必定会有人跟风效仿。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当然是以各式各样的宣传手段,优惠条件,来保证市场份额。 不过房玄龄的出现,让柳叶找到了一个捷径。 许敬宗拿着这几张纸,简单翻看了一下。 “这就是公子您说的,送外卖计划?” 柳叶点点头,“朝中的情况你比我了解,那些不良人拿着朝廷的俸禄,也没干多少正经事。” “听说,朝堂之上的那些大人物们,已经为不良人的存在而感到头疼了。” 许敬宗沉吟片刻,“的确如此,不良人建立的初衷,是为了维护治安。” “可自贞观二年,陛下建立巡城司,并且将其置于长安县和万年县管辖范围内,不良人就彻底成了摆设。” “如何安置这些不良人,确实让那些大人物们倍感头痛!” “只是……” 许敬宗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让那些不良人去送外卖,在下实在是感觉有些,有些别扭。” 其实,下午柳叶提出让那些不良人去送外卖的时候,许敬宗就觉得有些不妥。 虽然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交换条件,来促成和朝廷的合作。 但不良人就算再上不得台面,那也是朝廷的机构之一。 给人干私活,实在是不像话! 主要是自古以来,就没人这么干过! 或者说,柳叶子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换成许敬宗,他想都不敢想! “所以,本公子才让你好好研究研究纸上的内容,如果你直截了当的去找房玄龄谈,人家估计不仅不会答应,还会把你直接给轰出来。” 许敬宗挠了挠头。 他自诩是个聪明人,可跟柳叶接触的短短几天,总有一种跟不上思路的感觉。 “那……那在下先回去,彻夜研究柳公子写的东西,再去找房玄龄洽谈。” 许敬宗走后,柳叶并没有休息。 他往杯子里续了点茶水,又往烛台里续了点灯油。 而后,取出一张大号的纸,写了一份招募启示。 快餐生意虽然还没有到极速扩张的阶段,但是既然世家大族都参与进来了,说明马上就要面临着激烈的竞争。 光靠许敬宗一个人,肯定是力不从心的。 但人才难觅,不可能说大街上随随便便招来的小伙计,就能立刻上手帮助柳叶,跟世家大族打擂台。 很多事情,是需要看天分的! 因此,柳叶决定广撒网! 写完之后,柳叶起身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把条件写的优厚一些,能不能招揽到真正的人才,按理说,这年头名垂青史的人才一大堆,就算瞎猫碰死耗子,应该也能碰上几个吧……” 第29章 这题好像叫......叫鸡兔同笼! 对于柳叶来说,赚钱固然重要,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更加重要。 毕竟! 他之所以要赚钱,本来就是为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整天东跑西颠,那不叫过日子,那叫活受罪! 柳叶当然不可能光指着许敬宗一个人薅,因此,招募一些人才来分担许敬宗的压力,正式被提上日程! 一张招募人才的告示,贴在竹叶轩的门前,来往的行人总要多看几眼。 不为别的,只因为...太新鲜了! “体貌端正,手脚利索,会写字,会算账......酒量还要在五斤以上?” “俺要是会写字会算账,还当个屁的小伙计?老子早就去应聘当掌柜的了!” “上边写了,光说会可不行,还要经过考试,考试合格者,方能进入面试?” “面试是什么东西?” “你们快看,下边这行小字写着俸银呢!” “一个月二十贯!!” “我的老天爷呀!” “现在长安城里招伙计,月俸都要二十贯了吗?!”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几乎要把这条街堵上了。 这年头,找工作并不困难,可是找到合心意的工作,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 长安米贵,生活成本高得邪乎,普通人赚得却不多。 年轻人跑到店铺里当小伙计,一个月能有一贯钱的收入,就算是了不起的。 何况大小伙子出来打工,一般还需要将赚来的钱攒下一部分,以后补贴家用。 一看见二十贯的月俸,不少人都动了心思! 能够月入二十贯,即便在长安城中,也能算是上等人家了! 可惜,条件有些苛刻,把大部分年轻人挡在门外。 会写字,会算账的人并不少见,可酒量在五斤以上的,实在是太罕见了! 虽说这年头,酒的度数都不高,喝个半斤八两的没什么感觉。 可五斤...也太夸张了吧! 一个青衣壮汉不信邪,越众而出,道:“某家也读过几年书,酒量也相当不错,先去试他一试!” 过了没一分钟,青衣壮汉就垂头丧气的走出来了。 许敬宗来到门口,一手叉腰,骂道:“自己几个手指头还没数明白呢,还好意思跑进来丢人现眼?” 他冲里边道:“小川子,拿出来!” 小川子搬出来一块牌子,戳在大门口。 许敬宗伸手在牌子上拍了拍,道:“我们竹叶轩不是小打小闹的生意,想进门应聘,先把这道题解出来!” 说完,带着小川子回去了。 众人围上来一看,顿时议论纷纷。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看到问题之后,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一个文士模样的男子,喃喃的说道:“这题好像叫......叫鸡兔同笼!” 周围的人大为惊奇,当即有人问道:“敢问兄台,可知此题何解?” 文士老脸一红,道:“在下只是听说过,却不知该如何解题......”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文士自觉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鸡兔同笼本是算学之中,十分高深的问题,在下不会解也属正常!” “便是到了国子监又如何?会解此题的,也不多见!” “这家商行只是招募伙计而已,却给出这么难的题目,分明是招揽客人的噱头,压根就不是真心实意的招募!” 众人一听,也觉得文士说的有理。 “俺也这么觉得!” “谁会解此题?解出来给他们瞧瞧!” “某家倒要看看,他竹叶轩到底会不会拿出二十贯月俸的高价!” ... 商行里。 外边的交谈声,清清楚楚传到许敬宗的耳朵里。 许敬宗不屑的嗤笑一声,道:“一群井底之蛙!” “一点才学都没有,还妄想拿二十贯的月俸,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到后屋换了身衣服,打算出门,临走前把小川子叫了过来。 “小川子,外边那道题的答案,你记下来了吗?” 小川子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掌柜的,东家来的时候,跟我念叨过好几遍呢,一共十二只兔子,二十三只雉鸡,我记得清清楚楚!” 许敬宗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若是有人能答上这道题,你就把他留在商行里,等本掌柜回来再说!” “若是没人能答上来,就把牌子继续挂着!” 小川子点头称是。 许敬宗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后门离开商行,直奔着太平坊的方向行去。 ... 长安城中一百零八坊,有四个坊市的地位十分特殊。 分别是太平坊、务本坊、光禄坊和兴道坊。 这四个坊市最大的特点,就是距离皇宫很近,出了坊门就是皇宫! 因此,这四个坊市居住的,全部都是达官显贵! 房玄龄的梁国公府,就坐落在太平坊内。 “这是在下的名帖......” 许敬宗将名帖递给房玄龄家的门房老头。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房玄龄可是正儿八经的宰相,他们家门房,那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您......您好像是许大人吧?” “当年我家老爷还在王府里当差的时候,小老儿似乎见过许大人几面!” 门房老头记性不错,竟然还记得许敬宗。 “哈哈,许某已经辞官了,连辞官的奏疏都已经递交到三省,当不得老丈一声‘大人’的称呼!” “这次前来,乃是身为我竹叶轩商行的大掌柜,来跟房相谈一笔买卖!” “老丈只需将名帖递上去,房相自然知晓!” 门房老头一愣。 他在长安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辞官不做,转而去干买卖的... “许......许掌柜稍等片刻,小老儿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 门房老头赶紧跑进去禀报。 唏律律—— 这时候,一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稳稳地停在梁国公府门前。 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公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刚来到台阶上,立刻看见正在门前等待的许敬宗! 年轻公子语气不善的说道:“是你?” 许敬宗一回头,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冤家路窄! 竟然是当初给他使了无数绊子的国子司业,孔志玄! 就是因为他的欺辱,许敬宗才会彻底对官场彻底失望,不得不从生意场上寻找前途。 第30章 柳叶竟然这么好说话! 梁国公府! 许敬宗喝完了两杯茶,房玄龄才姗姗来迟。 “延族啊,老夫考虑不周,确确实实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会在老夫的府门前碰上!” 房玄龄略带几分惭愧,更多的,却是尴尬... 按照正常流程,许敬宗的辞呈最后应该递交到三省,请主管的宰相批阅。 房玄龄作为统领六部,尤其是主理吏部的宰相,许敬宗的辞呈最后就是送到他手里! 而孔志玄刚刚过来,恰恰就是将许敬宗的辞呈送过来! “此事......你就不再考虑考虑了?” 犹豫了一下,房玄龄将辞呈递了过来。 许敬宗瞥了门外一眼。 既然辞呈还在,说明孔志玄还没走。 门外人影摇晃,说不定就是那个白眼狼! 许敬宗冷笑一声。 以他对孔志玄的了解,若是在别处碰上,那厮定会继续羞辱于他! 好在这里是梁国公府,孔志玄好歹还知道有所忌惮。 “房相,辞官乃是许某思虑良久的结果,与其留在国子监受人欺辱,倒不如到民间闯荡一番!” “想必房相也清楚,如今的国子监不比当年,自李纲李先生致仕之后,风气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哪天,就会犯下滔天大祸!” “何况如今国子监中,全是一帮酒囊饭袋!” “许某......还想多活几年呢!” 房玄龄也看了门口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也罢!” 他直接走出去,将辞呈交给门外的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才转身回来。 这一刻起,许敬宗算是彻底脱离朝堂,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生意人! “延族,事已至此,老夫也就不强求了,你也知道,朝廷如今财政吃紧,你我尽管促成采购快餐之事,才是当务之急!” 许敬宗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缓缓取出一本小册子。 “房相,我家大东家已经应允,朝廷可以用每份十二文的价格采购快餐,按照房相所言,每日分午间和晚间两批供应,每批两万份!” 房玄龄精神一震。 他没想到,柳叶竟然这么好说话! 虽然采购价格,要比正常售价贵了两文钱,但这也属于合理的范围之内。 毕竟是给朝廷百官供应餐食,吃得总归要比码头上的力工们强上一些。 算起来,每天也不过多了区区八十贯的开销而已。 如此看来,柳叶已经相当厚道了! 可许敬宗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生意达成的前提是,朝廷需要答应我家大东家的要求!” “请房相,细看这份经略!” 说着,许敬宗将他总结出来的外卖计划小册子,交给房玄龄。 …… 这世上的读书人千千万万,但是被誉为至圣先师的只有一个。 作为孔子后裔,孔志玄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国子司业,比别人奋斗了一辈子的官职还要高。 正是因为有这样显赫的家世,才养成了他心高气傲的脾气秉性。 凭借血脉,以及嫡长子的身份,只要他不玩命作死,曲阜县公的爵位迟早是他的! 就算他玩了命的作死,陛下也顶多是拿掉他的爵位。 甚至于,只是将爵位交给他的兄弟,而不是彻底将孔家打落尘埃! 世上没有千年不变的王朝,但只要还有读书人,孔家的地位就不会改变! 孔志玄阴着脸,回到兴道坊的府邸。 一把将许敬宗的辞呈甩到角落里。 临走时的好心情,现在败坏了个干干净净! 之前在梁国公府,许敬宗说的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番话根本就是许敬宗说给他听的。 “这个狗东西!当年逼着本公子干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如今被本公子赶出朝堂,嘴上竟然还这般歹毒!” 孔志玄气的脸色铁青。 他自诩身份高贵,刚一进入官场,就位居从七品。 恰好在许敬宗手下,担任国子博士。 心高气傲如他,怎么忍得了被人当做小厮来使唤! 憋着一肚子火忍了两年,终于翻身当了许敬宗的上司,当然要把火气宣泄出来! 原本以为逼着许敬宗辞官,就能一解心头之恨。 谁能想到,许敬宗当了商贾之后,竟然还能成为房玄龄的座上宾! “也不知是哪个不识好歹的,竟然给许敬宗当上了靠山!” “要是让本公子知道……”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 孔志玄正在气头上,谁都不想见,冲门外吼道:“滚!”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少爷,老爷让您去他书房一趟……” 孔志玄一听,脸色变了变。 打开门一看,是从小跟着他的随从。 “父亲找我何事?” 他爹孔颖达,正是当今的曲阜县公。 同时也是国子监的一把手,官居国子祭酒。 随从知道大少爷心情不好,小心翼翼的说道:“老爷说,陛下命国子监修撰《氏族志》,有些差事还需要大少爷尽快安排下去……” 孔志玄一听,顿时感觉有些头疼。 陛下十分重视《氏族志》,每次大朝会时必定会亲自督促。 可时至今日,陛下也没有指明方向,只说让国子监迅速收集各方氏族的史料。 等史料收集完之后,才能开始修撰。 可论及修史,许敬宗才是国子监当仁不让的第一高手! 如今没了许敬宗,孔志玄也不知该从何做起。 “也不知赵怀陵那个家伙,究竟有没有开始收集史料……” 孔志玄苦恼的叹了口气,挥了挥袍袖,朝着孔颖达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敞着,孔志玄小心翼翼的走进去。 “爹!” 孔颖达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儿子说话,也没抬头,只是淡淡的说道:“《氏族志》进展如何了?” 孔志玄挤出一丝笑容,道:“已经开始筹备了,孩儿手底下的人都很勤快!” 等了片刻,孔颖达也没有说第二句话。 直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而后面无表情的,将一封奏疏丢到孔志玄面前。 “看看!” “你威逼许敬宗辞官的事情,差点被御史台的人捅到陛下面前!” “你好好看看,御史台的人究竟是怎么说的!” 孔志玄连忙拿起来,看了几眼之后,脸色顿时变了。 “明明是那许敬宗不敬上官,与孩儿何干!” “什么叫欺辱下臣?什么叫以权谋私?!简直是一派胡言!” 孔颖达冷冷的说道:“老夫不管真相如何,只知道,这是你给孔家找来的麻烦!” “幸好,呈上奏疏的不是魏征那个老东西,万一真被陛下看见,姑且不论真假,修撰《氏族志》这么大的功绩,绝对不会继续让你来办!” “你可别忘了,许敬宗那厮虽然在朝中不受人待见,但他毕竟是与老夫一同进入秦王府,位列十八学士之人!” “此事尚有后患,老夫不管你如何解决,总之,《氏族志》必须要由我孔家来修撰,不容有失!” 孔志玄的脸颊抽动了几下。 许敬宗! 又是许敬宗! 区区一介五品小官,为何总是如此纠缠不休! “孩儿明白,绝不会再给孔家带来麻烦!” 第31章 让不良人送外卖? 翌日,清晨! “汪、汪......” 正在呼呼大睡的柳叶,被小旺财硬生生的给吵醒了。 柳叶睁开双眼,无奈的把小旺财从枕头边提溜到地上,自从这小家伙来到家里,柳叶就彻底睡不了懒觉了。 李青竹习惯早起,总是天刚亮,就起来准备早饭。 这几天,只要小旺财一脱离李青竹的视线,就会跑过来找柳叶的‘麻烦’。 简单的洗漱之后,柳叶去厨房拿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唔......青竹,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早上最适合吃素馅包子,若是再来碗粥就再妙不过了。 李青竹从里屋出来,将手里的针线放好,又去厨房端过来一碗粥,见柳叶吃得香甜,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小旺财蹲在旁边,哈喇子流了一地。 见柳叶和李青竹只顾着吃饭,不搭理自己,小旺财急得一个劲往桌子上蹦,尾巴摇晃得都看见残影了... “去去去,一边玩去!” 柳叶一把脑瓜崩弹在小旺财的脑门上。 “呜——” 李青竹嗔怪的看了柳叶一眼,把小旺财抱在怀里,轻轻抚慰了起来。 柳叶无奈的说道:“旺财都被你给惯坏了!” “好不容易用花椒木给它做了个奶嘴,它偏不用,谁家一个月大的小狗,把脑袋扎进盆里喝奶?” 李青竹脸上挂满了温柔的笑意。 转过身,去里屋的柜子里拿出一件小衣裳,三两下给小旺财套在身上。 “汪!” 小旺财没有感觉丝毫的不适,反而觉得很新鲜,似乎...还挺喜欢这件衣裳。 摇了摇小短尾巴,一个劲在李青竹怀里蹭啊蹭的。 柳叶:“......” 给狗做衣服...太超前了吧! 不过还真别说,这件小衣裳做的十分精致,旺财穿上显得更加可爱了。 柳叶都忍不住,想把它拽过来好好的撸几把。 “这是你早上做的?” 怪不得早上起来,李青竹手里拿着针线。 原来是给小旺财做衣服呢! 李青竹抿嘴一笑,又回屋去,拿了两套款式不同的小衣裳。 不看款式,光是这做工就堪称一绝! “......” 柳叶啧啧了两声。 即便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知道李青竹的女红手艺很好,自己这两年穿的衣服,都是出自李青竹之手。 以前的柳叶老实木讷,有了衣服就知道穿,直到现在才发现,李青竹的女红手艺竟然这么好。 柳叶三两下把包子吃光,又‘咕咚咕咚’把粥喝完,一抹嘴,道:“青竹,你等我一会儿!” 他回屋,找来炭笔,‘刷刷刷’画了一副简笔画。 “青竹,你看看这张画上的衣服,能不能做出来?” 柳叶画的,是后世很火的那种,宠物财神装。 浑身上下红彤彤,左边抱着金元宝,右边搂着玉如意,脑袋上扣着财神帽,憨态可掬的样子很受人喜爱。 李青竹直接把柳叶带到里屋,拿出针线篓子,又从箱子找出几块红布,还有一些黄色的布条子。 剪裁、缝纫,再往里边塞上松软的麻布,齐活! 总共也就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柳叶顿时叹为观止! 他一把将趴在李青竹脚边的旺财抄起来,将宠物财神装,给它套在身上。 “呜~~哇~~” 可能是柳叶的动作不怎么温柔,小旺财一个劲的挣扎。 换好衣服后,旺财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四条小短腿都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条了。 “哈哈哈!” 柳叶忍不住哈哈大笑。 旺财穿上宠物财神装,实在是太搞笑了。 配合上那十分拟人化的懵逼表情,这要是走在大街上,肯定能火! 李青竹也忍俊不禁,又把小旺财抱在怀里,一个劲的亲昵。 笑闹完之后,柳叶对李青竹说出,他刚才突然间萌生的想法。 “青竹,你觉得开一家宠物的服装店,或者说,宠物用品店怎么样?” “咱们先用宠物服装起步,到时候我画图样,你来做,等赚了钱之后,再慢慢拓展生意。” “比如旺财戴的这种项圈,宠物的小奶瓶......甚至于咱们可以研究研究,制作出一批宠物的食品!” 李青竹微微一怔,看了看怀里的小旺财,似乎是有些犹豫。 她很聪明,当然知道柳叶具体的想法。 只是,她心中稍稍有些顾虑。 身份上带来的不便,还有早年间的遭遇,让她不喜欢出去抛头露面,甚至于,不想跟任何人交流。 当然,更多的还是担心,给柳叶带来麻烦。 柳叶看出她心中的顾虑,柔声道:“你只管做就好,卖的事情,我自然会找人解决。” 其实柳叶很希望,李青竹能时常出去走一走。 人总憋在家里,是会憋出毛病来了! 至于宠物用品... 柳叶感觉,还是比较有前途的! 养宠物,可不是后世的专属。 自战国的时候,贵族就已经有了养宠物的先例。 不少历史上威名赫赫的人,对宠爱的喜爱,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 比如孔子的好友,鲁国大夫臧文仲,特别喜爱乌龟。 被誉为行书第一人的王羲之,是出了名的‘鹅奴’。 而到了隋唐,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早已成了贵族妇人膝上的恩物。 俨然是一种完全流行起来的风尚! 不管是宫里的妃子,还是官宦家庭的贵妇,乃至富商家的女眷,不养个小猫小狗什么的,都不好意思跟圈子里的人打交道! 甚至于,在富人出没的街市上,已经出现了宠物市场! 正所谓‘东家小女不惜钱,买得鹦鹉独自怜’,说的就是富家女子到市场上,买来鹦鹉当宠物的故事... 对于柳叶来说,开这么一家店铺,赚不赚钱的倒是其次。 主要是能让李青竹,有点事情可做,对她的身体也有好处! “这几天咱们家快餐生意,已经赚到不少钱了,每天少说都有一百六七十贯入账,只要拿出两天的利润,就能开家宠物用品的铺子!” “等铺子开起来,你领着小旺财,穿着这身衣服到铺子里撑撑门面!” “你觉得,怎么样?” 李青竹笑着点点头。 她当然也希望也能赚点钱,给柳叶减轻一些压力。 踏踏踏......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般情况下,白天的时候只要是柳叶在家,大门都是不关的。 看样子李渊今天又闲着没事干了。 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一看到小旺财的模样,先是愣了愣,而后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这狗,这狗......哈哈哈哈!” “汪汪!” 小旺财可能是因为李渊在嘲笑它,不满得喊了几嗓子。 李渊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好半天才缓过来。 “哎呦,哎呦......老夫不行了,这是谁想出来的招数?” 柳叶颇有几分自得的说道:“当然是我柳某人!” “不过,那也多亏了我家青竹,否则柳某人的创意再多,也难以实现!” 听见‘我家青竹’这几个字,李青竹顿时晕生双颊,不由得偷偷看了爷爷一眼。 李渊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好奇的拿过柳叶画的图纸,翻看了片刻,脸色显得有些古怪。 “你家这小土狗.....也太享福了吧!” 柳叶那图纸拿回来,道:“你来得正好!” 他把给李青竹开宠物用品店的事情,跟李渊一说。 宠物用品店走的是高精尖路线,顾客大多数都出身富贵家庭,甚至大概率是贵族。 铺子的选址,装潢之类的问题,可以问一问李渊的意见。 他的门路多,见识广,对贵族圈子的了解,比柳叶要强得多。 何况,也能让与他帮着宣传宣传。 李渊差点举双手双脚同意! 老头子大手一挥,道:“铺子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老夫回去就找人,寻找一处合适的铺子,若是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帮忙,尽管跟老夫说!” 没有人比李渊更希望,李青竹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的了。 柳叶说的没错,有事情可做,总比整天憋在家里强上百倍。 对此,李渊打算不遗余力的支持! 这跟柳叶的生意不一样,只要宝贝孙女开心,他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何况,只是区区开一家铺子而已。 “总占你的便宜不大好吧......” 柳叶本想客气客气。 没想到,李渊反倒不高兴了! “你这是拿老夫当外人!” “只要青竹高兴就行了。” “你小子别瞎操心,大不了赚了钱算你们的,赔了钱算老夫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柳叶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老头子神通广大,在朝中都交友广阔,让他出面帮忙,能给柳叶省不少事。 何况,他在快餐生意上还有股份呢! 快餐生意开业之前看不出来什么,可如今,明眼人都看到出来,快餐生意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李渊用五百贯拿了一成的股份,绝对是占了大便宜! “那就......都交给他?” 柳叶询问了一下李青竹的意见。 李青竹微微臻首。 她很清楚,对于她皇爷爷而言,开家铺子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李渊欣慰一笑,捋着胡须,道:“还是青竹懂我们这些老人家的心思......” 说着,他仔细打量了打量小旺财身上的衣服,好像想起了什么。 “这件小衣裳看起来喜庆,大小也正合适,老夫一会儿带走,正好家里有只猫能穿得上!” 李青竹将小旺财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交给李渊,转身去厨房做饭。 柳叶则是去给李渊倒了一杯茶,道:“刚才忘了问,你前天才给青竹把了脉,今日又跑过来干什么了?” 李渊一拍脑门。 “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小叶子,你知不知道,长安城中已经开始有人跟风咱们的快餐生意了!” “据老夫所知,至少有三家商行!” “而且其中一家,这几天就会开业!” 柳叶还以为他要说多重要的事情呢,随口道:“等你告诉我,黄花菜都凉了!” 李渊一怔,问道:“你已经想好应对之法了?” 作为快餐生意的二东家,李渊当然有知情权。 于是,柳叶把外卖计划的事情,跟李渊解释了一下。 噗—— 李渊刚听了一半,喝进嘴里的茶水,全都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让不良人去送外卖?!” 柳叶反应快,瞬间站起来躲到了旁边,“挺大个岁数了,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 “咳咳咳——” 李渊咳嗽几声,擦了擦粘在胡子上的茶水。 “你这个主意,不管是谁听见,都能吓一跳!” “那可是不良人,全长安城的地痞流氓都聚集在里头了,让他们去送外卖?” “到时候还没送到客人手上,全都能给你偷吃了信不信?!” “何况,就算不良人再烂,那也是朝廷的机构之一,朝廷能放心把这批人交给你?” 柳叶拿抹布,把桌子上的水渍擦了擦,道:“老许已经去找房玄龄谈了。” “成与不成,很快也该有个结果了。” “如今咱们的快餐生意还在起步阶段,铺子不宜开得太多,以送外卖的方式来抢占市场,起码能节约不少的成本,总比坐等别人抢咱们的生意强!” “再说,朝廷未必就不会答应,如果我是房玄龄,肯定会答应下来。” …… 东市,竹叶轩。 虽然过去两个时辰了,但还是没人解开那道,关于鸡兔同笼的问题。 并不是说,所有人都不会解。 关键是会解这道题的人,不大可能会委身于一家小商行当伙计。 哪怕,一个月有二十贯俸银的天价! 小川子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后边打盹。 许敬宗出门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他,等了两个时辰还不见有人上门,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皮了。 铛铛—— 这时,忽然有人敲了敲柜台。 小川子抬起头来,发现是一个少年。 个头只比柜台高一点,顶多十二三岁的样子。 一看见这张娃娃脸,小川子顿时没了兴致。 “小孩子出去玩,别捣乱!” 那么多读书人,都站在门口挠头皮呢,一个小孩子懂个屁的算学! 少年顿时不满了! “你竟敢瞧不起我!” 小川子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不由得乐了。 “那你说说,那道题怎么解?” 少年昂首挺胸,道:“十二只兔子,二十三只雉鸡!” “我有好几种解法,可以答出此题,不过看你的样子,肯定听不懂,速速把你家掌柜叫出来!” 第32章 王玄策 说是等着大掌柜回来,给参加应聘的人考试。 可无论是小川子,还是前来参加应聘的少年人,一直等到天快黑了,还不见许敬宗回来。 “咕噜噜——” 少年人和小川子的肚子,同时叫唤了起来。 “你家掌柜的为何还不回来?” 小川子也纳闷呢。 跑到里屋去,端出一盘子点心,跟少年人一起垫垫肚子。 “掌柜的去找大官谈生意去了,不能随便打扰。” “你再等等,等咱们吃完了,若是大掌柜的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东家!” “东家就住在隔壁的宣阳坊,很快就能过来!” 结果,吃完之后,还不见许敬宗回来。 小川子只能赶忙跑去宣阳坊找柳叶。 告示都贴出去一天时间了,才有一个人过来应聘,若是连这个人都错过了,猴年马月才能招上人来? …… 小川子找到柳叶的时候,李渊还没走,本来是打算着,晚上再蹭柳叶和李成碧一顿。 听说招伙计的事情,就跟着柳叶一同去东市的商行瞧瞧。 竹叶轩。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柳叶围着少年人转了好几圈,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少年人的脸都快笑僵了。 不等他回答,坐在一旁的李渊没好气的抬了抬眼。 “人家都说三回了,他叫王玄策!” “你赶紧考试,老夫还等着看你究竟要考什么名堂,竟然开出二十贯月俸的天价!” “......好吧。” 柳叶站定脚步,深吸口气。 不是他絮叨,也不是他瞧不起少年人,而是完全没想到! 原本,想要广撒网,试着能不能捞起条大鱼。 大鱼是没捞着,却捞起来一条鲸鱼! 这可是王玄策呀! 一人灭一国的传奇性人物! 这家伙当了官之后,代表大唐出使天竺,因为在天竺受了气,结果气不过,跑到旁边的几个国家调兵遣将,直接把人家天竺给灭了! 要知道,天竺可不是西域那些比县城大不了多少的小国家。 而是一个势力强盛的大国! 当时,天竺的君主阿罗那顺,刚刚接待完前往天竺求取大乘佛法的玄奘。 结果玄奘还没回到长安了,王玄策先一步带着阿罗那顺,以及整个天竺皇族,回长安了... 这他娘的哪是人才? 简直就是天才! 就是这孩子气性大了点... 动不动就灭人家国玩,让人有点受不了。 不过,该有的流程还是需要开展的。 “我来考考你......” 柳叶给他出了几道算学题。 王玄策很轻松的全都答上来了。 这年头,哪怕是基础的算学,也属于比较高深的学问。 铛铛铛—— 在柳叶的吩咐下,小川子在柜台上码了几大碗酒。 王玄策一眼,眼珠子都冒光了! 在三人错愕的目光之中,王玄策‘咚咚咚’连干好几碗! 李渊吞了口唾沫,捅了捅柳叶,道:“这是哪来的孩子?酒量竟然如此恐怖!” 柳叶一摊手道:“我哪知道!” 其实他也很好奇。 按照他的记忆,王玄策出身寒微,小时候在大户人家当过牛童,再往后,就没有关于他的记载了。 直到,他立下一人灭一国的不世功勋! 这其中,有一大段的空白期。 一个垂髫孩童,自幼修学,只有在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上有所建树,才能够开始学习算学。 王玄策才十二岁,算学就能有如此水平,说明他的老师也不简单! 而且,这酒量的确很恐怖... “嗝~~” 王玄策喝完了酒,随手抹了抹嘴,冲柳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东家,我算是通过了吗?” “是不是还有一个面试的阶段?” 柳叶沉吟片刻,“你出身何地?老师是谁?” 虽然喝了没五斤酒,但起码喝了也有两三斤的王玄策,看不出丝毫的醉意。 “我本是洛阳人士,家中世代耕种,小时候给大户人家放牛的时候,在万安山里碰见的我家先生!” “当时我家先生隐居在山中,我便趁着每日放牛的时辰,跟着先生读书!” “至于姓名......先生只说他也姓王,却并非是洛阳人士,而是来自绛州,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先生不肯告诉我。” 柳叶正要开口问些其他的问题,一旁的李渊突然插嘴道:“你家先生多大年纪?” 王玄策想了想,道:“我倒是没问过,不过感觉先生大概有五十岁上下吧。” 柳叶纳闷的看向李渊。 “你认识?” 李渊的脸色显得有些严肃,沉默了好一阵,才摇头道:“可能......不认识吧。” 柳叶白了他一眼,转而对王玄策道:“你为何会突然来到长安?” 这种事情,还是问清楚些比较好。 后世的面试,其实大概也就是这些内容。 对伙计多一些了解,免得以后出现麻烦。 万一刚熟悉手头的工作,人家就跑去参加科举考试,还当上官了,那还要重新招人... 一听此言,王玄策立刻落寞的下来。 “我家中父母已经去世了,先生把我轰出山,让我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可到了长安才知道,必须要等到十六岁后才能参加科举!” “也不知这是朝廷何时的规定,先生明明说,多大岁数都能参加科举的!”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长安城里瞎混,身上也没剩下多少钱了......” “咳咳咳——” 李渊尴尬的咳嗽了几声。 说起来,以前科举考试确实没有年龄限制。 十六岁以上才能参加科举,是武德六年时颁布的规定。 当时,他还是皇帝呢... 其实李渊也没办法,因为科举新开,有大量的人滥竽充数,纯粹是想碰碰运气。 为了减少成本,才开出了一系列的限制条件。 毕竟,那时候才开国没多久,国库的情况比现在还惨呢。 柳叶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你就留下吧!” 他想过了,虽说王玄策想要参加科举,但那是四年之后的事情。 四年之后,鬼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柳叶倒是有几分信心,能让王玄策一直跟着他。 王玄策小心翼翼的问道:“东家,不知那二十贯的俸银,算不算数?” 柳叶点点头,道:“当然算数!”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就住在商行,或者提前给你预支一个月的俸银,自己安置下来也行!” 第34章 你竟然这么有钱?! 夜! 月朗星稀! 李渊回到皇宫。 他罕见的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太安宫,而是去了皇宫东南角的倚翠殿。 这里是李渊的妃子,万老贵妃的居所。 自武德年间,李渊的发妻太穆皇后窦氏,也就是李世民的生母去世之后,万老贵妃就成了整个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就连皇帝和长孙皇后,每隔几日都要来请安! “太上皇驾到!” 伴随着太监尖锐的声音,李渊大步走进倚翠殿。 万老贵妃正坐在软榻上,逗弄一只三花猫,见李渊来了,只是瞥了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平日个把月都未必能见得着太上皇一面,今日怎么有时间,到老身这倚翠殿转上一圈?” 李渊神色尴尬,他从万老贵妃的语气之中,听出了浓浓的幽怨之意。 他这辈子娶了二十多个妃子,没封上妃位的就更多了。 真正被他视作家人的,也只有当年的窦氏,和眼前的万老贵妃了。 “你是知道的,老夫忙啊!” “青竹那孩子在宫外居住,老夫怎么放心得下来?” 万老贵妃这才抬头,看了李渊一眼,脸上的不满之色消退了一些。 她并没有子嗣,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当年的皇五子李智云,十四岁的时候被隋将所杀。 自那以后,她便对太穆皇后生的几个儿子视如己出。 对孙子辈的,那就更加疼爱了。 若非出宫不便,她恐怕也会像李渊一样,时常出去看望李青竹。 “老身虽然久居深宫,消息闭塞,但也知道青竹自出宫之后,过得还算舒心,听闻她那意中人,对她十分的体贴!” “不像有的人,就知道自己过得舒坦......” 李渊干笑几声。 “老夫这不是来了嘛!” “你瞧,这是青竹亲手做的,老夫特意要来,讨你欢心!” 李渊把从柳家拿来的宠物财神装,递给万老贵妃。 万老贵妃好奇的拿过来仔细打量,在李渊的讲解之下,给在膝间撒娇的三花猫穿上。 看着三花猫憨态可掬的样子,万老贵妃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得笑个不停。 李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对万老贵妃是有愧的。 玄武门之变后,他只顾着自己,整天躲在太安宫里借酒浇愁,殊不知,万老贵妃心里的痛苦一点都不比他小。 见万老贵妃笑了,李渊心里也舒坦了一些。 “改日等青竹的宠物用品店开业后,老夫再去弄几套其他款式的衣服,听小叶子说,养宠物还挺不简单,比如养猫,就需要逗猫棒、猫砂等物!” “若是吃调配得当的猫粮,对猫的身体也很有好处,能多活好几年!” 万老贵妃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些新鲜玩意。 李渊坐在她旁边,将今日在柳家的见闻,说了一遍。 万老贵妃听得连连惊叹! “想不到,柳叶那孩子,竟然有如此多的奇思妙想!” 她这些年过得苦闷,就靠着养猫来安慰自己。 一听说有那么多好东西,顿时来了兴致! “老身这里还有些体己钱,不如都拿给青竹开铺子用,若是有时间,老身也想去那里瞧瞧!” 李渊愣了一下,他忽然想到,其实万老贵妃和李青竹的境况是一样的。 若是能时常出宫走一走,见一见外人,对万老贵妃的身体也有好处! 和李青竹一起开宠物用品店,倒是恰如其分! “老夫觉得甚好!” “日后你时常出宫转一圈,活动活动身子,做生意也能多多开动脑筋!” “还能用这个理由,对青竹多多照顾!” 万老贵妃轻轻一笑,“老身正是这么想的!” 当下,万老贵妃找来贴身的嬷嬷,安排人去民间寻找合适的铺子。 然后...直接拿出一个箱子,里头放的全都是金银珠宝! 李渊眼珠子都直了! “你竟然这么有钱?!” 万老贵妃白了他一眼,道:“老身又不像你,活得那般硬气,这么多年也不曾从内帑取半分的份例。” “而且,陛下的那些妃子,朝中的那些命妇,每次过来请安,都要奉上些贡物,日积月累下来,自然攒下不少。” 一听此言,李渊的嘴角顿时抽抽个不停。 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给柳叶投资五百贯,都有点心疼。 而万老贵妃这一箱子金银珠宝,随便拿出个几样来,就能抵得上五百贯... “罢了......” 李渊叹了口气。 以前内侍监倒是也总给他送钱,可每次都被他直接丢出去。 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靠着李世民才能过活。 既然要了面子,钱财上肯定要受些难为。 “你出钱开铺子,倒是让老夫省心了不少......” “对了,今日去小叶子的商行,老夫还碰上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可曾记得,武德年间老夫极力邀请,却一直隐居在洛阳不肯出山的那位先生?” 万老贵妃一怔,“你说的是,大儒王通的胞弟,王绩先生吧......” “不错,老夫猜测,今日应聘到商行当伙计的后生,很有可能就是王绩先生的弟子!” …… 王玄策到底还是没有住在商行。 他跟柳叶预支了一个月的俸银,在宣阳坊柳家的不远处,租了一套小小的宅院。 东市有专门租赁房屋的牙行,只要钱够,伢人很快就能办理得妥妥当当。 全都收拾完,也才到戌时,距离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 正好赶上许敬宗也从房玄龄那回来了,柳叶干脆大手一挥,带着手底下的员工们集体下馆子! 其实,总共也就四个人而已... 柳叶让两个小的去点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用不着给自己省钱。 许敬宗给柳叶倒了杯热茶,笑呵呵的说道:“公子果然神机妙算!” “让不良人送外卖的法子,房相找来主管不良人的封德彝,商量了一下,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而且,还一下子跟咱们商行,签订了三个月的快餐契约!” “许某也是才知道,那些不良人早就成为了朝廷的负担,如今能给他们找些正经事做,封德彝都高兴坏了!” “只是......封德彝说,那些不良人每送一份外卖,只赚半文钱,实在是低了一些,希望公子考虑考虑,能给他们涨涨。” 柳叶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老许啊,你好好想想,让那些不良人送外卖,有了固定的收入,相当于咱们给朝廷解决了一大负担!” “柳某没跟他们要钱,就已经相当够意思了!” 许敬宗咧了咧嘴,“其实在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需要向公子请示,既然定下来拒绝他们,在下明日就再去找他们一趟!” “正好,把三个月的快餐钱,全都拿回来!” 第35章 现在是他求着咱们,咱们自然用不着跟他客气! 不良人创立的初衷,是为了长安城的稳定。 就是利用那些犯过点小错,但还不至于被关进大牢里的人,来维护基层治安。 相比于让官员来出面,不良人的成本很低,一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谁看见都害怕的壮汉,每个月最多也就花两三百文而已。 这群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需要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就够了。 归根结底,就是为了省钱! 可自从长安县和万年县建立起巡城司,不良人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朝廷当然不可能直接将不良人就地解散,否则的话,这帮地痞流氓除了作奸犯科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无论是皇帝还是三省的宰相,已经头疼许久了。 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来安置这批人,竟然白白养活了他们一年多! 而柳叶这个时候,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解决措施! 别说一文钱都不用花了,就算给柳叶钱,房玄龄和封德彝也要答应下来! 坐在酒楼里,四人喝了点小酒。 柳叶打算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许敬宗是个老狐狸,不用说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主要是王玄策和小川子,以后迟早要接管业务上的事情,需要让他们对马上就要开展的外卖业务,有一个初步的了解。 “如今每份快餐,咱们才赚两三文钱,给不良人提高待遇,难不成让咱们喝西北风去?” “不过,提高待遇也未尝不可,关键是那些不良人,应当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如果他们创造的价值够大,直接将他们收入麾下也是值得的。” “开门做生意,钱才是第一位的!” “以后你们接管业务上的事情,一定要把这一点记牢!” “别看房玄龄官大,现在是他求着咱们,咱们自然用不着跟他客气!” 王玄策和小川子连连点头。 许敬宗呵呵一笑,道:“公子教你们的,可都是做生意的心得!” “若是拿你们当外人,不可能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 柳叶看了许敬宗一眼。 像他这种能够在历史上留下记载的大贪官,如果抛开干的烂事,其实都是些很好相处的人,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最起码许敬宗跟随自己之后,表现得十分敬业,而且能力也确实很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叶借着这次商行‘团建’的机会,跟王玄策和小川子,交代了许多生意上的事情。 许敬宗喝得有点晕头转向,在小川子的搀扶下,慢吞吞的回家去了。 柳叶和王玄策住得近,也一起结伴回家。 路上黑漆漆的,眼瞅着就要到宵禁的时辰,街上没有几个人。 柳叶很感叹于王玄策的酒量。 “你小子的酒量还真是不错,傍晚喝了能有两斤多,晚上又没少喝,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这小子才十二岁! 等他成年,起码也是酒神级别的! 王玄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家先生最是嗜酒,每天都要喝上几大葫芦。” “跟着先生这些年,学了不少的学问,酒量也练出来了......” 柳叶哈哈一笑,道:“你家先生应该是位世外高人,一般像这种人,都喜欢喝酒!” 话虽如此,但柳叶总觉得,王玄策的先生不像什么正经人... 自己整天泡在酒缸里也就罢了,还带着孩子一起喝,硬生生把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练得千杯不醉! 能是好人嘛? 王玄策摇了摇头。 “可惜先生说,若是混不出名堂,就不许回去见他,否则我真想把先生接到长安来。” “东家待我好,每个月给那么多的俸银,养着先生完全不成问题!”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机会的!” “你迟早会发现,就算是做生意,也能出人头地!” “老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在朝堂上整天被人欺负,反倒不如做生意痛快!” 其实柳叶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主要是因为他知道,近些年朝廷再举办科举的可能性,不大了。 两人聊着聊着,穿过一道坊门,进入宣阳坊。 王玄策突然站住脚步,小脸也绷紧了起来。 “怎么了?” 柳叶好奇的问道。 王玄策眯了一下眼睛,压低了嗓音,道:“东家,有人跟着咱们!” 说完,他突然转身,以极快的速度窜到一片黑暗处! 砰—— 紧接着,黑暗处就响起打斗的声音。 柳叶一愣,心底有些着急。 这小子太冲动了! 就算有人跟着,也不是他一个十二岁少年能应付的! 可不等柳叶有下一步的举动,王玄策就重新从黑暗处走出来了。 手里抓着一张黑布,像是夜行衣上的蒙面巾。 “东家,那人明显是在跟踪咱们!” “可惜让他给跑了,不过我也打掉了他一颗牙,还把蒙面巾拽下来了!” 柳叶惊愕的看着王玄策,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这小子长大之后,跟别的国家借了点兵,愣是将天竺给灭了,说明他本身的武艺也相当强悍! 武艺这东西,没有半路出家的说法,都是需要从很小的时候就打熬身体,日夜苦练! 如此看来,每月给王玄策开的二十贯俸银,简直太值了! 就他这小胳膊小腿的,三拳两脚能把坏人的牙齿打掉一颗,再过几年还了得?! 柳叶检查了一下,发现王玄策没受伤,松了一口气。 “看清楚长相了吗?” 王玄策摇摇头,道:“没看清,实在是太黑了,再加上那人刻意隐匿身形......” 柳叶皱眉道:“有可能是因为咱们的生意,被人给惦记上了。” 快餐生意肯定会让不少人都眼红,有人惦记也正常。 不过,柳叶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通过跟风快餐的经营模式来抢生意,倒还正常,可派人跟踪他,甚至于,有意冲他下手,就有点太过了! 王玄策摊开手,蒙面巾里还有一颗被他打掉的门牙。 “东家放心,有我王玄策在呢!” “别看我年纪小,同时对付三四个壮汉不成问题!” “我住得离您近,稍微有点动静,翻个墙头就到了!” 第36章 这回倒要看看,他柳叶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平康坊! 一家青楼之中。 姑娘们都被赶了出去,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一个瘦高男子脸上。 “废物!” “让一个小孩子发现也就罢了,竟然还打不过他,本公子养你有什么用?” “滚!!” 瘦高男子顾不得疼,三步并做两步连忙跑出去。 裴承先一屁股坐下来,气得浑身直哆嗦! “裴兄,消消气、消消气……” 韦氏东眷房的韦欢,低眉顺目的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那柳叶应该是有些根底的人,咱们不一定能惹得起。”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裴承先更火大了。 “有个屁的根底?” “他家祖上三代都查遍了,不过就是一个破穷书生而已!” “你们怕什么?啊?我问你们怕什么?” “我爷爷,我爹,再加上我娘,竟然连番教训我,还警告我不许再找韦家的麻烦,更不许去找柳叶的麻烦!” “这姓柳难道还能吃人不成?一个个都怕成这幅鬼样子!!” 韦欢缩了缩脖子,小声的说道。 “小弟又何尝不是如此,本来想着将食材生意拿过来,献给裴兄,谁知道让这柳叶横叉一杠子......” “可长辈们都发话了,不许再招惹柳叶,小弟也是无可奈何的。” 裴承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口恶气,本公子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本公子就不信了!” “我裴氏堂堂的关中世家之首,竟然连一个小小的穷书生都得罪不起,以后再去见外面那些朋友,哪里还有面子?!” 韦欢被拍桌子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他本就不是个胆子大的人,东眷房图谋大房的地位已久,若不是身后有裴承先撑腰,他也不敢抢夺大房的食材生意。 可如今已经得了教训,夺来的产业还送了回去,而且长辈们也都发话了。 他就更没胆子,再去找柳叶的晦气。 “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不等他说完,裴承先大手一挥,恶声恶气道。 “本公子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 “明日本公子就去找人,找他十个八个军中好手,这回倒要看看,他柳叶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 皇宫,宣政殿! 李世民作为一个勤勉的皇帝,彻夜与大臣商谈国事已经成了常态。 今日也一样,宣政殿内光是宰相,就到了两位。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开国的老帅。 君臣正在商谈之际,张阿难匆匆从殿外走进来。 他来到龙阶之上,将一份秘奏呈交到李世民面前。 阶下的房玄龄等人,很有默契的闭上了嘴。 这时辰还会送到皇帝面前密奏,要么十分重要,要么十分紧急。 秘奏应该是很简单,李世民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查清楚了吗?” 张阿难低声道:“柳公子身边多了一个身手不凡的少年,百骑司的人就没有现身出手,不过却也派人跟着刺客。” “如今具已查清,乃是裴氏嫡长子裴承先,与韦氏东眷房嫡长子韦欢所为!” 他又简短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这两人与韦檀儿家的矛盾。 李世民听完,沉吟片刻,道:“拟旨!” “令裴氏嫡长子裴承先,韦氏东眷房嫡长子韦欢,立刻动身前往陇右边军效力!” “至于这官位......给他们一个陪戎副尉的头衔吧!” 张阿难领旨下去。 阶下众人没有听见事态的经过,但是李世民最后一句话,他们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陇右边军可以说是大唐各地军队之中,条件最为艰苦的,而且正在扫清边境上的羌人残余势力。 若是封个七品以上的武将,还不至于亲自劳神劳心。 可陪戎副尉只是个从九品下的职务,主要是带着几个军卒,负责日夜不停的在边境上逡巡。 对于这些世家子弟而言,简直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关键是! 像裴承先他们这种世家嫡长子,生下来就有官职,虽然是虚头衔,但少说也是从七品! 这说明…… 他们干了某种,让陛下震怒的事情!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看了房玄龄和封德彝一眼。 “二位宰相可有异议?” 房玄龄和封德彝赶忙躬身道:“老臣并无异议!” 身为宰相,他们拥有封驳陛下谕旨的权力。 可为了两个世家子弟,不值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想法。 他们是明白人! 陛下如此生气,多半是因为涉及到柳叶,或者说……涉及到长公主殿下! 李世民对他们的态度还算满意,而后,又看向在场的几位老帅。 “牛卿,朕不管你与某些世家有多少交情,但有一点,你需记住,不允许给那二人任何照顾!” 当朝老帅之一的牛进达,封爵琅琊县公,任左威卫大将军。 如今在陇右边境日夜逡巡的,正是他的部下! 今晚来到宣政殿,本就是来找陛下商议陇右战事的。 再有几天,他就会重新回到军中。 牛进达赶忙上前,道:“老臣领旨!” “若此二人来到老臣麾下,定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 傻子都看得出,陛下对这两个倒霉蛋十分的不爽! 李世民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道:“刚才说到哪了?” 房玄龄上前一步,道:“启奏陛下,说到不良人的安置问题!” “老臣以为,竹叶轩此举虽有占便宜的嫌疑,对朝廷而言,却减轻了极大的负担!” “若是放任不良人继续下去,迟早会成为长安城的毒瘤!” “所以老臣请奏陛下,准许此事!” 李世民一挥手,道:“既然如此,那就准了!” “由房卿出面,与竹叶轩洽谈不良人之事!” “老臣领旨!” 房玄龄心中松了一口气。 将不良人这个烂摊子推出去,朝廷每月又能节省下一大笔开支。 他这个主理六部的宰相,也能轻松些了。 等国事商量完之后,已经到了深夜。 几位大臣纷纷告辞离去。 房玄龄刚一走出宣政殿,就被牛进达给叫住了。 “房相!房相!等等我老牛!” 房玄龄脚步一顿。 “牛帅!” 牛进达嘿嘿一笑,道:“房相也知道,我老牛久在边军,多日不回长安一趟,难免消息闭塞了些。” “不知裴家和韦家的两个小子,究竟怎么得罪陛下了?” “有劳房相给透露点消息,我老牛也好知道,该怎样对待那两个小子!” 第37章 自己已经不是穷人,怎么也算个有钱人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治安问题,柳叶一直都知道不怎么好。 但毕竟是第一次遇到! 新鲜之余,更多的教训! 柳叶觉得自己要调整一下心态!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穷人了! 虽然快餐生意做起来时间不长,但自己怎么也算是个有钱人了! 而且! 快餐生意的出现,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想动自己的人应该不少! “的确要加强一下安保措施了……” 回家之后,柳叶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青竹,免得她担心害怕。 睡觉之前,柳叶把小旺财撒在院子里了。 别看旺财小,看家可是一把好手! 这两天别说家里来陌生人了,就连门口过个陌生人,都能‘汪汪’半天。 趴在门口的时候,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能醒过来。 警觉性不是一般的高! 柳叶还跟王玄策约定好了,只要有狗叫,他立马翻墙头过来,顶多一眨眼的工夫! 反正王玄策的身手不错,寻常两三个壮汉不是他的对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柳叶顶着对黑眼圈起来了。 李青竹看见后,拿热毛巾给他敷脸,希望赶快把黑眼圈消除下去。 “青竹,你说咱家要不要雇护卫呀?” 昨天晚上,柳叶睡得不好,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虽说柳叶很信任王玄策的身手,但他也就晚上在宣阳坊,白天都要去东市商行上工。 若是大白天出现像昨天晚上那样的事情,柳叶在家还好,起码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邻居都能来帮忙。 可李青竹就不一样了! 想求救都做不到! 要是出现点什么危险,柳叶后悔都来不及! 李青竹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不明白,柳叶为何会突然说要雇护院。 柳叶把昨天晚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昨天晚上不说,是担心李青竹害怕,睡不着觉,现在就必须要告诉她了,也好让她多多防备一点。 一说完昨天晚上的情况,李青竹顿时紧张的抓住柳叶的胳膊。 柳叶轻轻拍了拍李青竹的手,道:“放心,王玄策的身手不错,还一拳头把贼人的牙齿打掉了呢!” “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 “不过也要提起警惕才是,所以我才觉得,咱们应该雇护卫,毕竟咱家快餐生意起来了,不少人都眼红呢!” 其实李青竹心里明白,不管是她,还是柳叶,在家里基本上不会遇见什么危险。 皇爷爷隔三差五来一次,李世民和皇后肯定也时常关注着她。 说不定,周围的邻居就有宫里派来保护他们的人! 不过,这种事情李青竹没有办法告诉柳叶。 “身手不错的人,并不难找,不过......新找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完全信任,再说,找个糙老爷们住在家里,也不大方便。” 柳叶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 “你说,咱们要不要找个身手不错的侍女?还能帮你一起料理家务!” “最好能有两个,一个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另一个在家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 “以后你也要时常去宠物用品店,这样咱们两个一回家,还能有口热乎饭吃!” 李青竹想了想,柳叶说的也有道理。 她并不喜欢吃外边的饭菜,也不想让柳叶经常在外边吃,总觉得外边的饭菜,不如自家做的干净。 所以这两年只要柳叶一回家,总能吃上李青竹亲手做的饭菜。 以后宠物用品店步入正轨,她肯定是会忙起来的,不一定每天都有时间做饭。 可不能让柳叶整天在外边凑合! 得到李青竹的同意之后,柳叶一拍手。 “这件事情,最好还是交给李老头来办!” “他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广,总比咱们到牙行慢慢挑选方便!” ...... 皇宫,太安宫! 临海公主跪在大殿门前,哭哭啼啼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太上皇的接见。 小豆子推门走出去,轻轻将临海公主搀扶起来。 “殿下,太上皇说了,陛下做的对,此事乃是裴公子咎由自取!” “若是太上皇亲自下令,就不会是送到陇右边军这么简单了!” 临海公主一听,哭得更加伤心了。 “父皇......” 小豆子有些无奈的说道:“殿下,您也知道,长公主乃是太上皇的心头肉,裴公子只是去陇右边军而已,还占着便宜呢。” “若是太上皇真的动怒,您说......” 后边的话,小豆子没说。 临海公主却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她很清楚父皇的脾气,更知道李青竹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 去陇右边军虽然吃苦,但好歹不会轻易送命,可若是父皇真的生气了,直接把儿子送到漠北去...... 这辈子,恐怕都再难相见了! “劳烦小豆子公公了......” 临海公主心如死灰的走了。 小豆子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太安宫。 “太上皇,临海公主走了。” 李渊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老夫怎么会生出如此愚蠢的女儿!” 他慢慢站起来,道:“小豆子,你随老夫去一趟倚翠殿!” “青竹给老夫送信,说小叶子打算找两个身手不错的女护卫。” “万氏身边,倒是有两个身手不错的女护卫,老夫要过去说一声,让她把那两个女护卫,送到青竹身边去!” “对了!” “你记着点,宣阳坊那边再增派一些人手,最好在宣阳坊到东市沿途,也增加一些人!” “像昨晚那种事情,万万不能再出现!” 说完,李渊带着小豆子朝着倚翠殿行去。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倚翠殿门口,听着里边格外热闹的声音,李渊一怔。 “万氏这里,何时这般热闹了?” 老夫老妻的,没必要搞提前通报的规矩。 推门一看,好家伙! 里边莺莺燕燕一大群! 不光有李渊的嫔妃,还有一大群李世民的嫔妃,甚至连公主都来了好几位! “喵~~” 万老贵妃的三花猫喜奴,穿着李青竹亲手制作的财神装,在软榻上来回打滚。 “喜奴,这边来!” “来来,来我这边!” “哈哈哈,喜奴穿上这身衣服,实在是有趣!” “太妃娘娘,您是从哪里得来这么有趣的衣服?”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看得出来,她们对喜奴穿的小衣裳很感兴趣。 “呀!参见太上皇!” 不知是谁发现了门口的李渊,不由得惊叫一声,引得众人纷纷转头。 “参见太上皇!” “参见父皇!” 众女纷纷行礼,心里都有些紧张。 她们知道太上皇素来喜欢清净,如今这么多女子聚集在一起,恐怕会遭到太上皇的厌恶。 李渊却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你们聊你们的,老夫和万氏到后殿去说点事情!” 他确实喜欢清净,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简直比到了菜市场还聒噪。 可问题是,这些女人的关注点,在喜奴身上......或者说,在喜奴那件衣服上! 这性质就大大的不同了! 宝贝孙女的宠物用品店马上就要开业了,这些女人完全可以成为宝贝孙女的顾客! 第37章 我柳某手底下人,就该硬气些! 李渊将万老贵妃带到偏殿,把女护卫的事情跟她说了下。 万老贵妃听完之后,顿时双眉倒竖! “竟然有这样的事?!” “裴家子和韦家子好大的胆子,简直目无王法,反了天了!!” “这件事的处理,皇帝做的还算不错!!” “至于护卫的事情,的确该安排上了,这种事情万不可再发生了!” “采薇,采萱!” 两个二十岁出头模样的女官,走进偏殿。 “参见太上皇,参见太妃娘娘!” 李渊看了看两人,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两个女官年纪不大,应当和李青竹有话说,可以帮着她解解闷。 而且,长相顶多算是清秀,比自家宝贝孙女差远了,想必小叶子不会有多少别的心思... 男人最了解男人,李渊当然要为宝贝孙女多想一步。 万老贵妃道:“你们二人立刻收拾行装,随太上皇出宫,从今之后就留在长公主身边!” 两女再次下拜,而后退下去收拾行李了。 李渊呵呵一笑,道:“有这两人在,老夫睡觉都能睡踏实不少,好歹能光明正大的保护青竹。” “对了,你那铺子筹备的如何了?” 万老贵妃将已经拿到手的地契,一并交给李渊。 “就在东市的竹叶轩旁边,老身直接把铺子买下来了,其他的事情也都已经筹备妥当!” 李渊接过地契,冲着大殿的方向指了指。 多年的夫妻,两人之间早已心意相通。 用不着李渊开口,万老贵妃直接说道:“老身把这些人叫过来,当然是让她们见识见识青竹的手艺!” “待铺子开张后,老身亲自带着她们前去!” 李渊冲老妻一竖大拇指,将地契往怀里一塞,急匆匆的出宫去了。 他想要赶快将护卫,带到青竹身边。 多耽搁一会儿,他心里都不算踏实。 …… 竹叶轩! “青竹,现在外面太危险,你就安心跟在我身边,这样起码也安全一点。” 看着柳叶抓着自己的小手怎么也不放,李青竹双颊微微有些泛红。 自从昨晚遇到那尾随事件之后,柳叶就不放心李青竹一个人在家,就带着她一起出门了。 李青竹倒是没什么意见。 可从家里出来后,柳叶就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了。 这算盘打的,李青竹差点都要怀疑,那个什么尾随事件,是不是柳叶编出来的了。 两人逛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来到竹叶轩。 李青竹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一双美眸紧巴巴的看着柳叶。 “好好好,等忙完了竹叶轩的事情,我们就回家,不再外面继续逛了。” 得到了柳叶的保证,李青竹小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踏入了竹叶轩,发现商行里今日多了好几个生面孔。 清一水的彪形大汉! 此刻,正坐在大厅里,跟许敬宗谈事。 问过小川子才知道,这几条大汉是不良人的主事。 柳叶没有打扰他们。 具体业务上的事情,柳叶是不打算插手了,如今快餐生意已经步入正轨,他只需要把握好大方向就足够了。 王玄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小脸皱巴巴的,十分苦恼的样子。 见柳叶和李青竹过来,连忙把小册子放下。 “东家,夫人......” 这个称呼,让李青竹脸蛋微红。 柳叶看了一眼王玄策手里的小册子,原来是许敬宗根据他那几张纸,重新编写的外卖手册。 “老许打算以后把外卖生意,交给你来负责?” 王玄策点点头,有些迟疑的说道:“掌柜的让我先好好研究手册,只是......”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王玄策挠了挠头,道:“倒是都能看懂,可按照手册上说的,我这工作量有点.....” 柳叶明白他的意思。 送外卖看起来简单,可实际上涉及到许多复杂的问题。 比如说,人员的调配! 长安城一百零八个坊市,从这头到那头,哪怕骑上快马撒着欢得跑,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南北十一条干道,东西十三条大街,各种小街小巷起码好几百! 要是一窝蜂的乱跑,非得把那些不良人累死不可! 因此,需要对人员进行合理的调配,最好是根据坊市和街巷来进行分割。 毕竟外卖业务一开,业务范围就不能仅仅限于原来的十四个坊市了。 不过相应的,工作量也瞬间暴增! 王玄策的确是聪明,可他又没长八个脑子... 还是要招工! 一想起招工,柳叶又感觉有些头疼。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那张招工告示还挂着呢,可自从王玄策来了之后,再也无人问津。 “咱们商行给的工钱够高,但有本事的人太少,回头东家我再去想想办法吧......” 符合条件的人,长安城里还是有的,可绝大多数都在为朝廷效力。 剩下的一点,多半出身富贵,看不上这点工钱。 像王玄策这样的,只能说柳叶的运气不错... 王玄策想了想,道:“东家,要不咱们去牙行买几个仆役,要岁数小,脑子灵光的。” “我跟着先生这么多年,别的学问不敢说,但传授学问的本事,绝不比那些有名的大儒差!” “识不识字都无关紧要,只要悉心调教一两个月,就能派上用场!” 柳叶沉吟了一下,倒也是个办法! 别看王玄策只有十二岁,但人家堪称文武双全! 说不定,真能教出不少可用之才! 而且只是买几个小仆役而已,就算达不到柳叶的要求,跟着跑跑腿也是值得的。 柳叶当即拍板! “一会儿你去找老许,我开条子,他出银子!” 王玄策面露兴奋之色,道:“等掌柜的谈完生意,我立刻去牙行挑人!” 柳叶发现,这世上只有三件事能让王玄策兴奋起来。 分别是喝酒、打架、当老师...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柳叶越想越觉得,王玄策那位高人先生,不像什么正经人。 正好这时候,许敬宗跟不良人的主事也谈完生意了。 “公子,都谈妥了!” “长安城两千三百余不良人,已经全部完成了分配,明日 就能全部开始动起来了!” 许敬宗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就忍不住了,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以前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地位不高,手里头也没什么权力,处处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这回可算是不一样了! 虽然辞官了,但地位好像提高了不少,连房玄龄的要求都敢直接拒绝,不良人的主事也不敢说别的。 这种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柳叶很欣赏许敬宗的表现。 做生意,凭什么就非要低人一等? 别人不管,我柳某手底下人,就该硬气些! “今日算是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你们几个去外边找酒楼好好吃一顿,钱从公账上提,就当是本东家犒劳犒劳你们了!” 第38章 要不,找个时间去抓点补药吃吃?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哪怕生活同步,习惯相同,也总会出现差别。 具体差别,体现在别人对他们的态度之上。 自从昨天下午,李渊把两个女护卫带到家里之后,柳叶瞬间感觉和李青竹的差别被拉大了... 两个女护卫对待柳叶,和对待李青竹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身小衣裳绣得好,小姐的手艺,我们拍马也赶不上呢!” “小姐您看,这样的针法合不合适?” “嗯......多谢小姐教导,在女红一道上,整个长安城里恐怕都没几人能比的上小姐!” 屋子里,姐姐采薇正在帮着李青竹,做一些宠物穿的小衣裳。 她们似乎相处得很好。 李青竹脸上的笑容,也比往日多了一些! 妹妹采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来到坐在院子里的柳叶面前,轻轻将茶杯放下。 “公子喝茶。” 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四个字,扭头就进屋了! 不多时,屋子里传来采萱的轻笑声,其中还夹杂着小旺财的叫声,似乎...似乎是在逗狗? 柳叶放下手里的账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忍不住有些感叹。 这人跟人......还真是不能比。 这姐妹对他和李青竹的态度,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就好像有人特意嘱咐过她们,来到柳家之后,要多多陪李青竹说话,同时还要尽量少搭理他似的…… 柳叶估计,这应该是李老头那老流氓的意思! 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平日里,他对李青竹就格外的偏爱,再加上这两天柳叶没少挤兑他,现在这是故意给他找膈应呢! 小气的死老头子! “算了,反正只要她们能保护好青竹就够了!” 柳叶倒是没怎么计较,更没往心里去。 继续低头看账本! 这几天的账本,怎么看怎么顺眼。 尤其是把外卖业务谈下来之后,柳叶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也终于算是落下来了。 不管是三家商行还是五家商行,跟风快餐生意的赚钱模式,只要有外卖业务抢占市场,基本上就可以做到高枕无忧了。 看完账本,柳叶伸了一个懒腰。 春困夏乏! 夏天本来就让人打瞌睡,这两天到处跑,没哪天正经的休息过,再加上自己这两天有意的开始锻炼身体,精力实在是有些跟不上了。 要不,找个时间去抓点补药吃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柳叶就赶紧摇了摇头。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身子弱只是暂时的,等锻炼跟上进度,自然慢慢的就改善了。 但打算的很好,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算了,还是先去睡会儿吧!” 又大了一个哈欠之后,柳叶嘴里响起一声嘀咕。 反正现在也还好,就当睡个回笼觉了,醒来之后,正好能赶上吃午饭。 也顺便尝一尝,两个女护卫兼丫鬟的手艺。 屁股还没抬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汪汪汪......” 屋子里的小旺财,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一溜烟跑到院子门口大叫。 叩叩叩—— “东家,我是小川子,商行收到您一份请帖!” 柳叶有些疑惑。 请帖? 正要过去开门,采萱几步走过来,冷着脸道:“公子小心,奴婢来开门!” 说着,她直接将院门打开。 小川子见门开了,刚要把请帖递过来,却发现前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子,脸‘腾’的一下红了! 采萱打量小川子几眼,眉头微蹙了一下,将请帖拿过来。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你就可以走了!” 小川子怔愣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还有些事情,要...要禀报给东家!” 采萱回头看向柳叶,在征得柳叶的同意之后,将小川子让了进来。 进门后,还特意嘱咐道:“小姐在屋里做女红,不许大声喧哗!” 说完,将请帖交给柳叶,就进屋去了。 柳叶看完了请帖,发现小川子正一脸失神的模样。 “想什么呢?” 虽然小川子是许敬宗临时雇来的,但是经过这些天来的考察,不管是柳叶还是许敬宗,对小川子的表现都十分满意。 小伙子没什么文化,但头脑还算灵光,关键是很有责任心,交代给他的事情,总能想尽办法料理得妥妥当当。 “那位姐姐......好生威武啊!” 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柳叶,差点全都吐在小川子脸上! 好生威武? 他是怎么想起这种词来的! 虽说采薇和采萱长得算不上漂亮,但身材娇小,甚至显得有些几分瘦弱。 跟威武,有一点搭边的地方吗? “有事说事!” 柳叶的话,让小川子立刻回神来。 “东家,请帖是韦氏商行的黄掌柜,亲自送到咱们商行来的!” “黄掌柜说,这次宴席请来的,都是檀儿姑娘的好友,请东家务必赏光!” “若是东家有时间去,我一会儿回去,就给黄掌柜送回帖!” 柳叶把请帖放下,稍微想了一下。 请帖上的内容很简单,意思是韦檀儿明晚将在常乐坊码头边的画舫上,宴请一些好友,希望柳叶能前去参加。 像这种宴会,无论是在贵族圈子里,还是在商贾圈子里,都是十分常见。 闲来无事,邀请好友饮酒作乐,增进感情,说不定还能促成某种交易! “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你去给黄掌柜回帖吧!” 以前的柳叶老实木讷,偶尔有朋友,交情也谈不上深,加上囊中羞涩,就更没人邀请他前去参加宴会了。 这还是头一遭! 去见识见识也好。 小川子应了一声,拱拱手就往外走。 临出门前,还朝正在屋子里逗弄小旺财的采萱,看了几眼... …… 听说柳叶明晚要去参加宴会,李青竹连宠物用品店的备货工作都搁下了! 中午吃完饭后,带着采薇和采萱两姐妹,在屋子里一直待到晚上。 柳叶站在房间里,将一件崭新的天青色长袍穿好。 “青竹,用不用这样啊......只是去参加宴会罢了!” 李青竹蹲在柳叶旁边,用力将长袍上的褶皱拽平整,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打量,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笑容。 唇红齿白,俊逸潇洒的后生,带着几分书卷气,谁看见都喜欢! “......好吧。” “不过今年你不用再给我做衣服了,光这个月就做三四身了,多了也穿不过来!” 李青竹笑吟吟的点点头,又上前给柳叶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然的话,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听说在画舫上看风景,跟平时看起来很不一样,参加完宴会之后,咱们还能在河边散散步!” 接到请帖的时候,柳叶就提出要带李青竹一起去,却被李青竹拒绝了。 这次,李青竹依旧没有改变心意。 柳叶只好无奈的说道:“那好吧,下次等没有外人的时候,咱们自己去游船,欣赏欣赏两岸的风景,还能走远一些......” 第39章 这可是天大的能耐 都说烟雨画江南,实际上长安城的夏夜,并不比江南差。 尤其是在常乐坊的码头岸边! 浐河的河水很清亮,数不清的灯火映在粼粼波光之上,仿佛天上的繁星点点。 一艘艘装潢华丽的画舫,在水面上缓缓游荡。 每一艘画舫的船头,都坐着位乐师,大部分是白发老者。 老乐师嗓音浑厚,以悠扬的胡琴为佐,沧桑之意浑然天成,令人闻之心神激荡!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关中好战,这种描写出征纪事的短歌,最受关中人的喜爱。 作为皇宫大总管的张阿难,今日难得休沐,用不着继续靠在宣政殿门外的廊柱上打盹,特意带着干儿子跑到宫外来享受享受生活。 人都是越缺什么,就越想什么。 原本船头的白发老乐师,换成了身着长裙的妙龄少女,听着少女空灵的歌声,张阿难一下一下的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只觉得,这种日子,给了神仙都不换! “大宝,赏!” 干儿子大宝连忙从袖口里取出银子,赏给门口唱曲的姑娘。 “多谢老爷赏!” 按照规矩,得了赏赐之后,无论乐师是男是女,都该进来敬杯酒。 笑眯眯得接受完姑娘敬酒之后,张阿难心中十分的感慨。 “哎...可惜杂家只有一天的休沐时间,若是能多歇一段日子,那可就太美了!” 大宝嘻嘻一笑,不轻不重的拍起干爹的马屁。 “干爹行事得力,差事繁忙那也是因为陛下离不开您,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离了干爹您,恐怕陛下也过不习惯!” 张阿难哈哈一笑,轻轻的在大宝后脑上抽了一小巴掌。 “看这你嘴甜的,要不在一群干儿子里头,杂家最喜欢的就是你!” 大宝连忙低下头,让干爹拍得更顺手一些。 咣当—— 这时候,画舫忽然剧烈的震颤了一下! 张阿难一个不妨,脑袋正撞在桌子上。 “哎呦!” 捂着额头坐起来之后,张阿难勃然大怒! “哪家不开眼的东西,敢撞杂家的船!” “大宝,出去看看!” 同样挨了下撞的大宝,连忙跑出去查看情况。 ... “嘶——” “倒霉催的!” 额头飞速隆起来一个大鼓包,张阿难疼得是龇牙咧嘴。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还不见大宝回来,张阿难有点生气了。 “这个小兔崽子,都多长时间了,还不回来!” 他掀起画舫的竹帘子往外一看,又连忙将竹帘子放下! “他怎么跑这来了?!” 刚才那一眼,他分明看见,柳叶正站在一艘小船上,而原本被他派出去的大宝,正满脸崇敬的跟柳叶说话呢! 自从上次被柳叶坑了之后,张阿难对这个原本老实木讷的‘准驸马’,充满了警惕之心! 只不过是摆摊算卦而已,竟然把往日比猴还精得干儿子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甚至于,身上的钱财全被搜刮干净之后,还对柳叶十分的崇拜! 不过张阿难也知道,以后少不了跟柳叶打交道的机会。 前几天,朝廷订购快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陛下都惊动了。 除此之外,陛下还为了柳叶,愣是将裴氏嫡长子和韦氏东眷房的嫡长子,送到陇右军中吃苦头去了! 这代表着,陛下对柳叶越来越重视! 深知陛下秉性的张阿难,看得明明白白,迟早有一天,陛下会亲自和柳叶见面。 就像太上皇一样,以某种借口,时常去看望一下李青竹。 到那时候,自己多半也会跟太上皇身边的小豆子一样,隔三差五就跟柳叶打打交道。 “到底要不要出去见上一面?” 张阿难现在的感觉,就真他的名字一样,真的是有些犯难了。 …… “柳公子,咱们实在是太有缘分了!” “本来我是跟干爹出来放松放松,没想到,咱们两家的船竟然碰上了!” 大宝满脸崇拜的看着柳叶。 并非是因为柳叶的身份,亦或者是李青竹的身份。 而是因为当初在城隍庙门前,柳叶解签的几句话,竟然真的灵验了!! 这可是天大的能耐! 要知道,在宫里混生活,运气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运气好,被贵人看中,能一飞冲天! 若是运气不好,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丢掉性命。 正好让柳公子给算一算,最近的运道如何! 柳叶呵呵一笑,道:“确实是有缘,小兄弟你没受伤就好......” 其实柳叶也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后生,是当初在城隍庙门前的顾客。 他创业的第一桶金,还是出自从大宝他们这些小太监那得来的铜鱼袋呢! 说着,柳叶回头瞪了王玄策一眼。 王玄策拿着竹篙,满脸尴尬的说道:“许久没划过船了,实在是不小心...” 大宝连连摆手道:“不碍的,不碍的,只是稍微磕碰了一下而已。” 柳叶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把人撞坏了,还得赔钱... 想起大宝太监的身份,柳叶不免有些好奇,“不知小兄弟的干爹,是哪一位?” 太监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不管在哪一个朝代,有资格收干儿子的太监,地位都不低! 如今看来,大宝似乎对自己印象不错。 若是借机能搭上这条线,说不定以后能多做一些宫里的生意。 从快餐生意上,就可见一斑! 卖给百姓的盒饭,只有十文钱一份而已,而卖给皇宫内外廷大小官员的,却是十二文钱一份! 就这,房玄龄还美坏了! 只能说明,占朝廷便宜的事情太常见了。 每份贵两文钱,房玄龄都觉得柳叶这生意做得相当厚道... 在船舱里听了半天的张阿难,心里头‘咯噔’一下,生怕大宝不小心将他的真实身份吐露出去。 若是让柳叶知道,他是陛下的贴身太监,那以后陛下如何隐藏身份跟他见面? 又如何看望李青竹? 万一事情坏在自己身上,陛下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张阿难连忙从船舱里钻出来,胖脸上满是和煦的笑容。 “在下乃是御膳房总管太监,名叫张...张易!” 第40章 柳某观张公公印堂发黑,恐怕近日运道不佳! 御膳房总管太监? 张易? 看着突然从船舱里钻出来的张阿难,柳叶愣了下。 不认识! 历史上有这么号人吗? 仔细想了想,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柳叶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太过在意。 史书上也是人写的,皇宫太监和其多,没资格上史书的太监可太多了。 张阿难可不知道柳叶在想什么。 他本来就怕柳叶看出自己的身份,本想着随便打个哈哈,揭过去就算了,可此时见柳叶只是看着他,却不说话。 他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不行,此地不能久留! 赶紧走! 正打算随便找个理由,赶紧跟柳叶告辞的时候,柳叶却忽然惊奇的‘咦’了一声。 张阿难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真被看出什么来了吧……” 柳叶皱着眉头观察张阿难片刻,“柳某观张公公印堂发黑,恐怕近日运道不佳!” “……” 张阿难顿时满脸黑线。 这都是什么屁话? 当日在城隍庙,把大宝他们坑了个底朝天就算了,现在这是还打算坑他? “……柳公子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杂家还有一些事情,就不多留柳公子了!” “大宝,我们走!” 大宝紧张兮兮地说道:“干爹,是不是让柳公子给瞧瞧?” 他压低了嗓音,对着张阿难耳语道:“上次柳公子还给了不少免费解签的纸条呢!” 柳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张阿难狠狠的瞪了大宝一眼,“你小子是鬼迷心窍了!” 而后,他又冲着柳叶干笑几声。 “杂家今日是真的不方便,改天有机会,一定找柳公子一解困惑!” “张公公好自为之吧……” 柳叶倒也没有阻拦他离去,只是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 “可惜了!” “……” 张阿难嘴角狠狠抽了抽,要不是怕太上皇怪责,就以他的脾气,换了别人,他早就上手了。 最起码,也要把对方一嘴牙全给卸下来。 但可惜,这人是柳叶! 他惹不起! 拱了拱手,直接翻身回到船舱内。 …… 小船飘飘荡荡,朝着河中心驶去。 和韦檀儿约定的地点,就在那边。 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一艘很大的画舫上,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 “这回你可稳着点,越到河中心水越深,撞了别人还好说,若是翻了船,咱俩只能游回去了!” 坐在船头,柳叶不停的嘱咐王玄策。 嘎吱嘎吱── 王玄策摇着船桨,道:“东家您放心吧,我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出情况……” 说着,他好像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似的,犹豫了一下,问道:“东家,您真的会给人看运道?” “我看那胖太监白白净净的,怎么也不像印堂发黑的样子!” 刚才听了一会儿,他也听明白了。 那个名叫大宝的小太监,似乎对东家格外的信任! 柳叶哈哈笑道,“当初实在是没钱花,才跑到城隍庙门口摆摊解签,随随便便糊弄了几个人,才赚了点钱。”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张公公确实马上就要倒霉了!” 或者说,所有的太监都要倒霉了……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贞观五年七月,皇帝下旨放归大半宫人! 原本足有五千人之多的太监群体,一夜之间缩减为六百人! 宫女的数量,甚至只有原来的一成! 离开皇宫的太监和宫女没有了收入来源,很多人都进入长安城的大家族为奴为婢。 也有少部分被安置到了长安城外的各个皇庄,以躬耕为生。 留在宫里的太监宫女也不好受,原本需要十个人,甚至十多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突然之间压到了一个人的肩头上。 宫里的贵人都难伺候,还不能干不好! 万一惹的贵人不高兴,挨板子都是轻的! 以前,柳叶不知道李世民为什么会放归这些宫人。 如今房玄龄做了快餐生意之后,柳叶猜测,大概率还是因为钱的问题…… 到了御膳房总管太监这个级别,应该不会被赶出宫去。 柳叶这纯属于有枣没枣打一杆,先给他心里埋颗种子,说不定真的倒霉了之后,就会主动来找柳叶。 有时候,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打下来枣,以后就能依靠这颗枣儿,多做一些跟宫里有关的生意。 打不下来,也没有任何损失。 说话间,小船来到画舫近处。 船上的仆役用长搭钩,将小船拖到画舫的浮桥旁,又搭上几块木板。 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的黄掌柜,忙不迭的迎了上来,脸上那笑呵呵的模样,活像个弥勒佛一样。 “柳公子,您可总算来了!” 柳叶带着王玄策上了画舫,看着那满脸喜庆的模样,不由打趣道:“黄掌柜,你今日这是捡钱了,还是又纳了小妾?认识你这么多日,还是头一回见你笑的这般高兴啊!” “哈哈,柳公子就爱打趣我老黄,都一把年纪了,哪还纳的动小妾,都是托柳工资的福!” “走走走,里面说话,柳公子来的正是时候,客人马上就要到齐了!” 韦檀儿可不光邀请了柳叶一个人,跟他们家有生意往来的商贾,今晚几乎全都聚集在这艘画舫之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韦家大房算是彻底缓过这口气来了,以至于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趁着现在的情势大好,赶紧把生意再发展一步! 与其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一场生意人之间的交际会。 登上这艘巨大的画舫,柳叶一看,好家伙,人是真多! 光是衣着华贵之人,起码就有五六十号,他们的跟班,和韦家的家丁仆役就更多了! 韦檀儿正在和一个中年商人攀谈,见柳叶来了,忙跟中年商人告了一声罪,施施然走到柳叶面前。 “柳公子,檀儿这厢有礼了!” 柳叶环顾四周,笑着道:“檀儿姑娘,往日可不见你像今日这般客气啊!” “柳公子可别取笑檀儿了!” 韦檀儿掩嘴一笑。 “公子请随檀儿到这边来,有几位客人可是仰慕公子已久了,正好借今晚的机会认识认识!” 第41章 这竟然是一张……婚书!! 柳叶去赴宴的同时,宣阳坊的小院子门前,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这就是青竹现在住的地方?” “柳叶好歹也赚了不少银子,怎么就不知道买出大宅子!” 李世民穿着一袭书生的长衫,站在院门外,冲着四下来回打量,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满。 李青竹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这些年来操的心比亲生的还要多! 站在他旁边,一身素净襦裙的长孙皇后却是笑意盎然。 “小门小户住起来才温馨,老太妃身边的采薇和采萱来之前,柳家只有他们两人而已,陛下过于苛责了...” 这世上,也只有长孙皇后敢挑李世民的不是。 “这哪像过日子的样子!” 李世民轻哼了声,提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敲门,可是李世民还没碰到大门,又迟疑了。 “观音婢,你说青竹会不会不想看见朕?” 李青竹当年从皇宫里出来,不就是因为他吗? 两年了! 李青竹一次都没回去过!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轻声叹气,“陛下若是想瞧瞧青竹,今日也算是难得的机会了,便是青竹不见,总好过我们一次都不来!” “那孩子的心结,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李世民有些不满的嘟囔了几声。 “怎么张阿难就赶上今日休沐呢,若是他在,替朕先去探探青竹的口风也好!” 说着,他深吸口气,还是敲响了院门。 这一刻,他竟然有些紧张了! 吱呀—— “汪汪汪——” 大门被拱开一条缝隙,迎接他们的,是一只穿着红肚兜的狗。 李世民:“......” 长孙皇后:“......” “小东西,别往外跑,被人抓了去可怎么得了!” 采萱急匆匆的走出来,开门一看,发现来人竟然是皇帝和皇后。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李世民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起来吧,青竹在吗?” 采萱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和娘娘来的正好,柳公子出门去了,只有公主在家!” 李世民刚要迈步走进去,却被长孙皇后拦住。 “采萱,你先进去通禀一声,看看青竹想不想见我们!” 听到长孙皇后的话,李世民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讪讪的把迈进去的那一只脚给收了回来。 采萱呆住了! 皇帝和皇后要见谁,还要别人的同意? 这多新鲜啊! 她只是万贵妃身边的护卫,哪里知道李青竹和李世民他们之间的事情。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还不快去!” 李世民却不管她,瞪了眼。 采萱吓了一跳,赶忙点头, 转身进了院子。 “这感觉,还真是头一遭……” 李世民嘀嘀咕咕着。 长孙皇后笑了笑。 两人就站在门外等待。 小旺财围着两人来回打转,左闻闻,右嗅嗅,似乎觉得长孙皇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小脑袋瓜在长孙皇后的裙摆上来回蹭。 “这只小狗倒甚是有趣!” 长孙皇后将小旺财抱了起来。 李世民不喜欢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皱了皱眉,道:“朕听太医说,猫狗之物身上多携带病症,观音婢你要谨慎些才是。” “汪汪汪——” 狗都通灵性,小旺财听出李世民语气里的嫌弃,冲着他狂吠不止! 李世民翻了个白眼,懒得在一只狗身上多动心思。 “你叫小旺财吗?乖,别叫了...” 长孙皇后伸出手指,在旺财的小鼻子上轻轻点了点。 旺财真就不叫了,抱在怀里,吐出小舌头‘哈赤哈赤’几声,两条小短腿给长孙皇后作揖。 长孙皇后顿时被萌坏了! “陛下快看,这只小狗很通灵呢!” 李世民刚转头看去,一道水柱直朝他飞来,吓了李世民一跳! 他急忙向后一躲,可还是被滋了一裤子! 这下可把李世民给恶心坏了! “孽畜!!” …… 一炷香后,院子里。 旺财趴在李青竹的腿上呼呼大睡,浑然不觉,自己尿了当朝皇帝一身。 李青竹轻轻抚摸着小旺财顺滑的皮毛,也不抬起头,就这么静静坐着。 原本她并不想见李世民,哪怕李世民都跑到家门口来了。 可谁让小旺财尿了他一身呢? 堂堂的皇帝陛下,带着一身的狗尿在长安城里溜达,实在是不像话。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坐在对面,同样不知该从何说起。 穿着一身柳叶穿过的衣服,李世民的脸色不大好看。 但是听采薇说,这是青竹亲手做的衣服,心里倒是也暖烘烘的。 长孙皇后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李青竹,率先打破僵局。 “青竹,你也知道,太上皇看得紧,柳叶又不便知道你的身份,陛下难得找到机会,过来看望你......” 李青竹微微臻首,依旧没有抬起头来。 说没有怨恨,那是假的。 自己的伯父,把自己的亲生父亲给杀了!! 那时候的李青竹才多大? 杀父之仇,童年阴影……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知道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自己的关心,但凡他们狠心一点,早就把她嫁出去,给皇族换取利益了。 可那又如何? 她原谅不了! 但若说让她恨,她又恨不起来。 李青竹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知道,对于当今天下百姓来说,李世民是一个明君,他可以给天下百姓更好的日子,更好的生活。 她的父亲,未必能做到李世民这样…… 李青竹不知道自己,该用怎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们! 李世民幽幽一叹,慢慢站起来道:“看到你过得舒心,朕也就算是没白来,日后若是有为难之处,就让采薇她们给宫里捎个信,哪怕再难,朕也会办到!” 闻言! 李青竹却忽然抬起头来,起身朝屋里走去。 就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好奇之际,李青竹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走出来。 打开之后,从里边取出一张碟册。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竟然是一张……婚书!! 李青竹神色平静的看着李世民。 自古以来,都没有皇室贵女下嫁给平民百姓的先例,即便有所传闻,那也是戏文上的臆想。 李青竹虽非皇帝亲生,但长公主的身份从来没有卸下来过。 若是没有李氏皇族的族长亲自写下的婚书,等她的身份袒露之后,不知会有多少卫道士会对柳叶口诛笔伐! 李青竹不想给柳叶留下任何隐患,正好趁此机会,将早就准备好的婚书,拿给李世民! 长孙皇后也是脸色微变。 “青竹,你......” 李青竹默然的点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李世民盯着婚书看了许久,才深吸口气,将婚书收起来。 “容朕考虑考虑吧......” 第42章 今日也不算白来 回到皇宫,李世民衣服也没换,坐在紫宸殿的软榻上,盯着从李青竹那拿回来的婚书发呆。 长孙皇后没有打扰他,只是吩咐宫女去尚食局端碗莲子羹过来。 一直等莲子羹送来,温度降到适中的时候,长孙皇后才轻轻走上前去。 “陛下,晚上还没用膳呢!” 李世民捂着额头,“观音婢,这份婚书,朕到底该不该签?” 长孙皇后将莲子羹放下,柔声道:“若是青竹能过得幸福,留在柳叶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可这让朕,怎么放心的下!” 长孙皇后迟疑了一下,道:“就算您不签,太上皇那边恐怕也会……” 李世民苦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太上皇把李青竹宠到骨子里,就算他不签,李渊也会逼着他签! 这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况且,李青竹看似温婉,实际上骨子里却是个极为倔强的孩子。 让他来签这份婚书,固然是想和柳叶在一起,八成也是存了跟他较劲的心思!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 “让朕再想想吧。” …… 常乐坊! 距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大部分的画舫上都没人了。 也有少数好酒的,迟迟不肯离去。 街边行人已经很少了,时不时就能看见几个醉汉,晕头转向的倒在路边呼呼大睡。 韦檀儿将柳叶送到岸边,歉然道:“柳公子,今日实在是照顾不周,您也看到了,宾客确实是太多了。” 柳叶哈哈一笑,道:“檀儿姑娘客气了,今日柳某也收获不小!” 韦氏在长安城立足几百年,根深蒂固,积攒下了许多人脉。 今日来的全都是生意人,光是长安城里的行首,就有七八位! 行首,顾名思义,乃是一行之首! 比如韦家,就是食材生意的行首。 柳叶今日 也认识了不少脾气相投的人! 今日也算不白来! 跟韦檀儿客气了几句,柳叶带着王玄策往回走。 在画舫上着实喝了不少酒,即便是以柳叶的酒量,也有点受不了了,再加上岸边的风一吹,还真有点上头的意思。 从常乐坊回去,靠双脚走起码要走半个时辰。 于是,柳叶就让王玄策去雇辆马车。 “看来,还真是要买辆马车了......” 没有马车,出行还真是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太晚了,等了半天也没找到拉客的马车。 偶尔路过几辆马车,也都是私人的。 就在柳叶下下狠心,打算溜达回去,顺便醒醒酒的时候…… 唏律律—— 一辆马车徐徐行来。 车夫穿着青衣小帽,应是富贵人家的仆役。 帘子掀开,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探头出来。 这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张国字脸方方正正,大胡子从脖子一直连到鬓角,一看就是那种比较豪迈的性子。 “某家见小兄弟在此徘徊,莫非是没有代步的马车?不如某家捎上小兄弟一段!” 柳叶也确实喝了不少,想都没想,直接扒拉着车沿钻了进去。 “多谢老哥,在下还有一个小兄弟在前边,到了那停一停!” 车夫在外边问道:“公子家住何处?” 柳叶随口道:“将我放在宣阳坊即可!” 驾——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稳稳的前行,捎上王玄策,一路朝着宣阳坊的方向行去。 天色已经很晚了。 巡城武侯开始搜罗那些违反了宵禁制度的醉汉。 朝廷给的俸银实在是不够花,这些醉汉便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先抓进大牢,懂事的关上几天,自然有大笔的银子奉上。 碰见不懂事的,也正好能练练拳脚,出口恶气后再狠狠地敲他一笔! 马车来到宣阳坊的时候,坊门刚刚关上。 早就有几个巡城武侯在坊门外蹲守,见马车来了,赶紧从暗处蹦出来,车夫毫不惊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牌子,往为首的巡城武侯身上一丢。 为首之人刚要破口大骂,看清小牌子后吓了一跳,急忙双手捧着,重新交还给车夫,还吩咐手底下的人,赶紧把坊门重新打开。 在车夫鄙视的目光之中,几个巡城武侯陪着笑,点头哈腰的将马车送走。 “晦气!晦气!” “宣阳坊何时出了武安郡公府里的贵人?!” 在长安城里厮混多年,这些巡城武侯对各个坊市的情况,堪称熟稔于胸。 宣阳坊住得大多是生意人,或者在东市上工的匠人。 武安郡公手握重兵,乃是军中悍将,他府上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 “走,咱们兄弟去亲仁坊打打秋风!” 柳家小院子门前。 柳叶下了车,拱手道:“薛老哥,今日多谢了,来日定会请兄台吃酒!” 王玄策在一旁扶着,生怕东家不小心摔倒。 “哈哈,柳老弟客气,你我一见如故,哥哥我请柳老弟吃酒才对!” 车夫在小声的提醒道:“四爷,咱们该回府了,大爷明日还有要事找您,您万万不能缺席!” “屁话,某家跟柳老弟一见如故,自然想多待一会儿!” “柳老弟,不如咱们现在就找地方吃酒去,常乐坊的画舫都靠岸了,咱们直接去平康坊,那地方越晚越热闹!” 车夫苦笑一声,连忙不敢再开口。 平康坊是长安城里大名鼎鼎的销金窟,也是天下最为闻名的风月之地。 那种地方,可没有待一会儿就走的道理。 万一明天不小心放了大爷的鸽子,四爷倒霉也就罢了,说不得他也会跟着吃瓜落。 他一个劲的用眼神示意王玄策,赶紧把柳叶搀回去,免得自家四爷再多事。 王玄策当然机灵,赶忙道:“东家,咱们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一提起李青竹,柳叶好像回过点神来了。 酒劲一上来,人就容易飘,他赶忙晃了晃脑袋。 “薛老哥,还是快回府吧,你家车夫都说了,明日的要事可万万耽搁不得!” “也罢,那哥哥我改日再请柳老弟吃酒,回府!” 第43章 薛万彻!心情好,真是看什么都美的很! 深夜,皇宫。 “都多长时间了?那个孽障为何还没来?” 李渊在太安宫里走来走去,眉宇间充满了怒气。 小豆子在一旁躬身道:“武安郡公许是酒吃得多了些,奴婢已经派人去催过了!” 李渊站定脚步,“上次是裴家的孽障,搅扰了青竹的安宁,这回又是薛万彻!” “小叶子找不到马车又如何?” “老夫自会暗中派人去接他,用得着他薛万彻狗拿耗子?!” 他每天大部分的心思,都用在孙女李青竹身上,连带着准孙女婿也照看得十分周全。 这些日子,柳叶但凡外出,他安排的人都会暗中跟着。 就像是前几日的尾随事件,就算是王玄策不在,李渊的人也会解决! 先前画坊分别,柳叶找不到马车的时候,李渊的人都已经打算装成车夫的模样凑过去了,结果,还没等他们靠近,薛万彻给截了胡。 消息传回来后,直接气了个不轻。 这还有完没完了? 真拿他李渊不当回事? 踏踏踏—— 不多时,薛万彻大步走入太安宫里。 旁人来到太安宫都要小心谨慎,薛万彻却是个例外。 他是满朝文武之中,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来到太安宫给太上皇请安的人。 归其原因! 主要还是这薛万彻,本身是隐太子李建成的人,当年玄武门之变,还带兵去驰援李建成。 若不是李世民手下的人太过勇猛,早早将李建成和李元吉杀死,一旦等薛万彻的驰援抵达,结果恐怕还未可知。 可饶是如此,薛万彻也并未投诚,而是带着残部突围,李世民念在他忠心耿耿,多方劝说之下,才终于让薛万彻臣服。 换了其他的降将,自然不会有多好的待遇! 可薛万彻却一直手握重兵,贞观以来的历次大战,他全部都参与过,甚至于,还被封为武安郡公! 属于是中生代的将领之中,比较拔尖的。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李渊的第十五女丹阳公主,早早就许给了薛万彻。 准女婿给未来老丈人请安,旁人挑不出理来。 步入太安宫,薛万彻脸上再也瞧不出丝毫的酒气和醉意。 “末将武安郡公薛万彻,参见太上皇,给太上皇请安!” 不似在柳叶面前的豪迈之色,一见了李渊,薛万彻顿时满脸的讨好表情。 不等李渊开口,他站起身将一旁伺候的小豆子推到边上,还接过他手里的扇子,轻轻的给李渊扇凉。 老丈人看女婿,当然没有多少好脾气,到了今天这种情况,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脾气可言了。 “武安郡公好大的威风,明日你兄长薛万均出征,不知有多少大事要交代,你竟然还敢偷偷跑去常乐坊画舫喝酒?!” 李渊虽然对宫外的了解不是特别深,但也知道,常乐坊画舫天下闻名,只比大名鼎鼎的风月之地平康坊,差了一点点而已。 去那种地方,画舫上一待,能不叫上几个姑娘? 幸好柳叶这次去常乐坊画舫,是受到韦家女子的邀请,否则,李渊还不知要多头疼! 薛万彻嘿嘿一笑,“太上皇,末将也是架不住几位好友的盛情相邀,而且只是喝了几杯而已,毫无乱性之举!” 李渊转头瞪了他一眼,“只喝了几杯?只喝了几杯你会去主动跟小叶子接触?!” 薛万彻挠了挠头,“好歹也是自家人,末将见他醉醺醺的站在路边,也无人照看,就想捎他一段......” “捎也就捎了,你为何要跟他独处那么长时间?!” “从常乐坊乘坐马车前往宣阳坊,最多不到半刻钟,你却一直耽搁到宵禁之后,甚至进入宣阳坊后,还与小叶子聊了许久!” “你安的什么心?” “生怕他不知道青竹的身份吗?!” 李渊越说越激动,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薛万彻连忙告罪,“太上皇消消气,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若是气坏了身子,丹阳非得掐死末将不可!” “原本末将只是想捎他一段而已,却没成想,路上越聊越投机!” “柳老弟在做生意上,不仅眼光独到,而且还非常的有见地,当时末将恨不得把家里的生意都交给他来做,除此之外,他对兵事也很了解,天文地理堪称无所不知!” “末将虽是粗人,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打仗,倒也积累下来一些经验,柳老弟说得是真是假,末将一听便知。” “聊着聊着,就误了时辰……” 薛万彻说完,满脸讪讪之色,扇子也扇得更勤快了。 李渊听他说了一些细节上的事情,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薛万彻是个夯货,李渊最担心的还是他不小心说走了嘴。 “罢了!你与小叶子认识认识也好!” 李渊摆了摆手,叹气说道。 “其他的事情老夫不管,你趁机与小叶子结识,倒也能光明正大的拂照他一二。” 木已成舟! 反正现在也认识了,后面遇着了难道还能装不认识吗? 何况! 以薛万彻的身份与柳叶接触,也不算什么坏事,要是遇到什么事情的话,也可以让他去帮帮柳叶,反正他在宫外行走,远比自己方便得多。 薛万彻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如此说来,末将跟柳老弟一起做做生意,也是可以的?” 李渊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是让你去照顾他们,不是冲着赚银子去的!” “末将知道了!” 薛万彻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 “行了,你退去吧。” 李渊感觉有些头痛,也不知是说话太多,还是薛万彻扇凉风扇得。 “末将告退!” 薛万彻一抱拳,倒退着走出去,来到大殿门口才转过身来。 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在云层的遮掩下忽隐忽现,煞是可爱。 真是人心情好,看什么都感觉美的很! “若是能让柳老弟帮一把手,说不定我老薛家的生意就能有所起色!” 他喜滋滋的想着。 “他在快餐生意上翻云覆雨,短短几日就搞得人尽皆知,这般本事,可不能怠慢了!” 第44章 只能去找房玄龄去催债了 贞观五年,七月份的头一天,酷暑席卷了整个关中大地,莫说那些每日在地里头刨食的农家汉,就算是豪门大院里的贵人们也受不了。 一大早就燥热难当,再加上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的酒,柳叶只不过睡了三个时辰,就蓦得睁开眼睛。 “嘶——” 不等起身,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搞得柳叶眼前一黑。 “劳资迟早要自己酿些酒来喝!” 这年头的酒,虽然都是纯粮酿造的不假,但少了上千年的发展和工艺沉淀,匠人们从不知道区分头酒和尾酒。 酿造过程中出现的有害物质,全都混在酒里,喝完不头疼才怪! 况且,味道也实在是不敢恭维。 柳叶只要一起身,就觉得头痛难忍,干脆继续躺着。 “罢了,今日就多睡他几个时辰!” 前一段时间也确实有些辛苦,这回就当是放松放松。 “汪汪——”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狗叫声把柳叶吵醒。 柳叶皱了皱眉,没有睁开眼。 “小东西,别乱跑,屋里肯定又是你尿的!” 采萱似乎是在斥责小旺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到柳叶的耳朵里。 没办法,小院子本身就只有这么大,算上厨房和厢房,总共才五个屋子,隔音性能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了。 几乎是说句话,整个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木质结构的房子就是这样,只能靠距离来隔绝声音。 “采萱,去出门买些菜回来,小姐说公子昨夜喝了酒,今天应该熬些羹汤来喝。” “姐姐,要不要捎些针线回来?我看小姐的针线篓子里不多了。” “那就一并带回来些,记得去东街头一家,他家的用料最实惠!” “那我去了姐姐,这小东西交给你来管教吧。” 柳叶的眉头越皱越深。 好不容易想睡个懒觉,似乎,有点不切实际... 他听得出,采薇和采萱姐妹俩已经很刻意地把声音压低了。 奈何地方太小,压得再低也能听见。 “呼——” 柳叶终于再次睁开双眼,吐出一口长长的酒气。 觉是睡不成了... 他试着坐起来,感觉头没有那么感受了。 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柳叶的目光,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酒不是当务之急,买套大宅子,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大宅子好啊,大宅子要清净有清净,要热闹有热闹。 关键是,现在咱手头也有不少的闲钱了! 柳叶心中盘算了一下,穿好衣服和鞋子,直接去找李青竹。 “青竹,咱们买套大宅子吧!” 这座宅院确实是太小了,如果只是柳叶和李青竹两个人居住倒还挺温馨,可如今加上采薇和采萱,柳叶就只能把原来当书房用的厢房腾出来,给这姐妹俩居住。 好在柳叶不打算继续读书,否则采薇和采萱姐妹俩只能打地铺了。 李青竹想了想,也觉得很在理。 她倒是不怕过苦日子,可现在快餐生意每天都有不菲的收入,既然能改善改善生活,何乐而不为呢? 想及于此。 柳叶当即决定,今天就把这件事给办下来。 “青竹,我先去看看,若是有顺眼的,咱们再一同去定下来!” …… 快餐生意虽然经营时间不长,但刨去成本,已经给柳叶赚了有上千贯! 看似不多,但对于一个新兴的产业而言,已经相当可以了。 除此之外,朝廷的订购款也早就送来了。 这可是一笔巨款! 光是头一个月,就有一万四千多贯! 不过,其中要刨除至少六成的本钱。 若是将朝廷的订单也交给那十四家酒楼来做,非得把他们活活累死不可,肯定是要寻找其他的‘代工’酒楼。 许敬宗最近就在忙这件事呢。 去掉这些杂七杂八的,柳叶手里也能剩下六七千贯的余钱。 不少了! 只是买个宅子而已,还能不够? 可到了牙行一问,柳叶发现,自己好像高兴的有点太早了。 竟然真的不够! “柳公子,实在是对不住,总共就剩下这六套宅院了。” “这四套比较小,您肯定是看不上眼,剩下这两套,最便宜的也要一万贯!” “实在是最近长安城里的外来人太多,好宅子早早就被人定出去了!” “您若是不急,再等两个月,等过了八月份,又会出现一大批闲宅子出售!” 牙行的小伙计满脸的不好意思。 中原百姓对于宅子啊,农田啊,都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热爱,只要是有了闲钱,要么买宅子,要么就是置办田地。 所以价格一直都是居高不下! 就算是一些普通的小宅子,价格都贵的让人无法接受。 柳叶在图册最后的两套宅子上,来回的打量。 看上去,这两套宅子都挺好,而且位置也都相当的不错,柳叶比较喜欢。 关键是距离东市比较近,以后不管是来铺子查账,还是谈生意,都相当的方便。 就是这价格... “可否按揭?” 长安城里的宅子贵,大部分人买宅子,都会采用按揭的方式。 不过,需要有身份比较高的人作保。 小伙计苦笑一声,道:“不瞒柳大东家说,就这两套宅院,还是我家掌柜咬牙留下来撑门面用的。” “有几位外地的豪客想要,都没卖给他们!” “若非您拿着我家掌柜的名帖过来,小人连图册都不敢拿出来!” 牙行的掌柜,昨天就在画舫上,酒量很好,眼光也很毒辣。 知道柳叶有这方面的需求,特意留下了名帖,估计他也没想到,柳叶第二天就跑来买宅子了... 不管怎么说,小伙计的意思很明显,必须全款! 这下子柳叶有点无语了。 他怎么 也没想过,上一世自己买不起房,这一世自己 都这么 赚钱了,居然 还是买不起房。 “实在是不行,只能去房玄龄府上催债了......” 朝廷一下子订购了三个月的快餐生意,如今房玄龄只给了一个月的费用。 反正早给晚给都是给,用不着把所有的费用都交齐,只需要再催着房玄龄交一个月的,就足够柳叶拿下一套价值万贯的好宅子了。 柳叶把图册合上,交还给小伙计。 “这两套宅子先给我留一天!” 小伙计很爽快的应承下来,一天而已,这点小事情他还是能做主的。 第45章 房玄龄客气,柳叶就不客气了 房府。 堂堂的尚书左仆射家里,自然不能跟小门小户一样,随随便便摆上桌子胡凳,一切都要遵循古礼而来! 柳叶跪坐在矮桌后边,端着一杯没滋没味的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过了没一会儿,腰部以下就没有多少知觉了。 再看房玄龄,不愧是能爬上宰相之位的人,老神在在的跪坐在柳叶对面,一动不动,腰板挺得笔直,举手投足之间颇具古风。 “一万四千贯……本相想想办法吧,无论如何明日也把这笔钱送到柳公子的商行里!” 房玄龄愁得直嘬牙花子,但还是答应了柳叶的要求。 这笔钱,早给晚给都是给,再拖也顶多是拖到下个月而已。 何况,这笔钱出自国库官帑,虽然国库也紧巴巴的,但毕竟不是花他房玄龄的银子,就算心疼也轮不到他。 总算是解决了! 柳叶有些费力的站起来,揉了揉又麻又胀的小腿肚子。 “那就有劳房相了!” 房玄龄也站起身,露出宽厚的笑容。 “柳公子不急着走,不如......” 他下意识的一摸袖子里的内袋。 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几枚铜钱在里头来回咣当。 房玄龄脸颊上的肉抽抽了一下,把要请客吃饭的话咽了下去。 “不如,老夫送一送柳公子!” 他心中暗想着,若是找到给夫人解签的坏小子,一定要他好看! 若非是他,自己也不至于兜里连吃顿饭的余钱都没有。 柳叶和朝廷合作的很好,为了以后的合作更加稳定,于公于私都要跟柳叶客气客气。 这回倒好,除了送人家一程之外,别的啥都干不了。 “那就有劳房相了!” 柳叶对房玄龄的印象还算不错。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只是还没出门,便听到一阵喧闹声从远处传来,而且声音还越来越近。 “站住别跑!” 一个华服少年蓦得从月亮门里冲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马球。 后边四个少年人紧随其后, 嘴里还不断地喊叫。 “柴老二,输了就赶紧把马球交出来!” “你还敢不认账吗?” 被称为柴老二的华服少年哈哈大笑几声,道:“小爷就是跟你们显摆显摆,可从没说过...” 话说了一半,猛地看见从屋里出来的房玄龄和柳叶了。 柴老二连忙把后话咽下去,换上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躬身朝房玄龄施礼。 “见过房伯伯,小侄来府中找遗直兄和遗爱兄玩耍,见伯伯有客人在,便没有打扰!” 他倒是看见房玄龄了,后边那四个小子却没看见,嘴上一个劲的叫嚣,当他们看到房玄龄的时候,一个个的也都吓了一跳。 “爹!” “房伯伯!” 房玄龄脸色黑了下来。 “都给老夫滚过来!!” 房玄龄的性格,要说好相处,那也的确好相处,最起码,从柳叶进门到现在,没觉得房玄龄哪里有毛病。 但柳叶却是知道,这房玄龄只是看着好相处,人家是属于那种比较传统的读书人,一言一行都要依古礼而行。 你不惹他,那什么事没有。 但要是你犯了这一点忌讳,那就不能怪人家炸毛了。 要是换了其他时候,柳叶绝对会乐呵呵的看热闹。 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喜欢看熊孩子挨揍了! 但现在他可没这个闲工夫啊! 钱到手了,他还急着去回去呢! “房相,小孩子胡闹乃是天性使然,若是全都培养得老实木讷,难免会扼杀了孩子们的灵性,不过些许小事而已,用不着放在心上,日后注意些就是了。” 房玄龄皱眉沉思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那五个少年一眼。 “既然柳公子给你们求情了,今日便饶了你们!” 五个少年向柳叶投去感激的目光,随即扭头撒腿就跑。 房玄龄呼出一口气,道:“让柳公子见笑了......” 柳叶倒是觉得这几个少年人挺有意思。 “那几位是哪家的孩子?” 能在房玄龄家东跑西窜的,身份怕是也不低。 房玄龄冲着柳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继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犬子遗直和遗爱,你刚刚也看到了,其他三个是宿公家的处默,以及谯公家的哲威和令武。” “老夫与宿公和谯公他们几十年的交情了,说是通家之好也不为过,见这几个小子无礼,当然也要给他们一番警醒,免得以后养成骄纵的毛病,吃了大亏!” 柳叶恍然。 原来是程咬金和柴绍的儿子。 怪不得都虎头虎脑的,多半是遗传了程咬金和柴绍的猛将基因。 “柳公子,这边请!” 柳叶呵呵一笑,道:“房相客气了!” 在房玄龄的引领之下,来到门口,房府的马车早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柳公子要去什么地方,直接跟马夫说便是,老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远送了!” 说话间,房玄龄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柳叶倒是没什么感觉,一拱手道:“改日等房相有时间,一同饮几杯酒水!” “告辞!” …… 要银子的过程很顺利。 顺利的有些出乎柳叶的预料。 主要还是房玄龄太实在了,这要是换了市面上的那些个奸商。 想要钱?做梦呢! 就算人家能给钱,起码也要让你多跑上个几天,喷上几斤的口水再说了。 房玄龄客气,柳叶就不客气了。 蹭着房玄龄家的马车,去宣阳坊接上李青竹,直接回东市的牙行去挑宅子。 剩下那两套,在柳叶看来都是差不多。 如果单从面积看的话,两套都有三四亩地那么大! 虽说远远比不了那些世家豪门的宅子,但对于柳叶和李青竹来说,起码已经够住了,太大了反而更麻烦。 李青竹看了图册上的样式,却一眼就相中了第二套。 相比于第一套,这第二套就多了个小池塘,其实也不大,但有水和没水,看起来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柳叶对这个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倒是无所谓! “伙计,那就先定下来这一套,有时间去看一眼!” 小伙计忙讨好的说道:“柳大东家,这套宅子包您满意,若是成色不行,也不会被我家掌柜的,留下来当压箱子底的宝贝!” “这套宅子许久没人居住了,容小店几日,将宅子收拾干净,届时再请柳大东家过去,若是不满意的话,咱们还可以换!” 柳叶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派人将定金先给郝掌柜送来!” 说完,柳叶拉起李青竹的手向外走去。 “柳老弟!柳老弟!” 刚从牙行里出来,柳叶便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疑惑的回头看去,发现一个国字脸的壮汉,正坐在马车里冲自己招手。 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昨晚好心将他送回家去的老哥嘛! 柳叶昨天晚上喝得太多,只记得在马车上和这位薛老哥相谈甚欢,对他的印象也不错,是个十分豪爽的人。 “薛老哥,想不到又碰面了!” “某家与柳老弟果然是好缘分,随便在街上转悠转悠,竟然就能碰上!” 薛万彻哈哈笑道。 “柳老弟去哪?哥哥我送你一段!” 第46章 他和柳叶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早知道柳老弟要买宅子,哥哥我直接给你介绍一处好的就行了,何必要大费周章的跑到牙行来。” 马车上,时不时传来薛万彻爽朗的大笑。 柳叶对薛万彻的印象很不错。 堂堂的武安郡公,家世显赫,却丝毫没有一点贵人的臭架子,为人相当的豪爽好义。 “有劳薛老哥送我们这一程了。” “柳老弟跟哥哥我还有什么客气的?昨夜你我相谈甚欢,若不是赶车的薛安阻拦,哥哥我非拉着柳老弟再痛饮上一场不可!” 说着,薛万彻敲了敲车帮,“小安子,听见没?爷替你向柳老弟赔礼道歉,你还不快些赶车,到胜业坊转上几圈!” “好嘞,四爷还有柳公子和夫人坐稳了,小的这就快些!” 唏律律—— 骏马屁股上挨了一鞭子,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 胜业坊! 紧挨着东市的北大门,算是长安城中富人聚集的坊市之一,比宣阳坊的档次强了不少。 马车围着图纸上的地址,来回转了几圈,发现宅子的大门并没有上锁,几人便进去瞧了瞧。 和大多数的宅院一样,都是那种四四方方的庭帷,一道月亮门将前院和后院隔开。 不知这里多久没住过人,图册上的小池塘就在前院,只不过已经干涸了,树木也大多枯死,院里杂草丛生。 从前院溜达到后院,进了几个屋子看看,前主人早已把东西搬得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柳叶还在后院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地窖,里头同样空空荡荡。 一圈转下来,整体还是比较满意的。 “嗯,这院子的确不错,牙行的人一般都会提前过来收拾一番,到时候除除草,种上几棵树,再添置些家用,就能搬进来!” 薛万彻站在干涸的池塘边,用拇指来回比划了一下,似乎是在测量距离。 “柳老弟这一万贯花得值了,这院子能有将近四亩地那么大,放在胜业坊算是便宜的,那家牙行倒是挺厚道!” 柳叶好奇的问道:“薛老哥对售卖宅子的事情很了解?” 薛万彻嘿嘿一笑,“不瞒兄弟说,哥哥我虽然在朝中供职,但家里做了些家具生意,没少跟牙行打交道!” “若是柳老弟不嫌弃,等牙行将宅院收拾干净后,哥哥我派人过来测距,给你打上满院子的家具!” “价钱上柳老弟也放心,你我兄弟一见如故,绝对比市面上要便宜得多!” “那就有劳薛老哥了!” 柳叶笑了笑,没有拒绝,直接应承了下来。 家具这些玩意儿,在哪买不是买? 既然薛万彻这里有门路,那到时省不少功夫了。 “不过柳某对家具有些特殊的要求,等回去后画几张图纸,薛老哥命手下的工匠照着打造就是了!” 薛万彻拍着胸脯道:“柳老弟放心,只要图纸清楚,哥哥我手底下的工匠就能做出来!” 三人又转了一圈,柳叶时不时跟李青竹说一说,对于某个地方的设想。 这间屋子弄成书房,那间屋子搞个厢房,顺带着让王玄策也搬到家里来,而后还指着一个阳光很充足的房间,告诉跟着一起前来的采萱,以后她们姐妹就住这里。 两人一个说,一个细心的听着,不时的点点小脑袋,或者再比划两下手势。 薛万彻原本还会说两句,但慢慢的,他不说话了。 根本插不上嘴啊! 薛万彻那满脸浓密络腮胡的脸上,有感慨,但更多的却是羡慕。 从院子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今日忙活的事情不少! 柳叶今日光是牙行就跑了两趟,又去趟房玄龄府上,接着又跑来看了半天的宅子…… 不仅累,还饿! “薛老哥,时辰也不早了!” 柳叶看向薛万彻。 “昨晚没机会,今天倒是正好了,柳某做东,一块儿吃个便饭吧?” 这老哥人着实不错,不光跟着自己转悠了一下午,还主动提出要给家具打折。 请他吃顿饭,倒也应该。 薛万彻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道:“柳老弟,就算你不说,老哥我今日也不会放你走的,不过,今日老哥我来请客,好歹你照顾了老哥的生意!” “别拒绝,就这么定了!” “咱们去醉仙楼,那地方出了名的清净,从这走几步就能到!” 柳叶愣了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成!” 他不是矫情的人,这点小事自然不会去争。 不过李青竹向来不喜欢吵闹,有心带着采萱先回家。 “既然如此,那柳某随薛老哥前去,青竹今日还有些事情,就有劳薛老哥安排马车送青竹和采萱回宣阳坊!” 薛万彻冲马车喊了嗓子。 “小安子,听见没?” 薛安连忙道:“四爷和柳公子放心,小的昨日才去过,路熟得很!” 眼瞅着两女上车,柳叶和薛万彻才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路并不远,三两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四爷,里边请!” 门口的小伙计对薛万彻一副很熟的样子,客客气气的将他们请进雅间里。 菜都没让点,分明早就知道‘四爷’的口味。 不多时,酒菜齐备。 “柳老弟,走一个!” 茶碗那么大的杯子,倒满了三勒浆,酒香四溢,就是喝进肚子没多大酒味。 柳叶感觉,这所谓的西域第一名酒三勒浆,其实也就十来度的样子。 昨天喝的就是这东西,结果一杯一杯的灌进去,没多久就头晕了。 喝了几杯,气氛也上来了。 薛万彻吐出一口浓浓的酒气。 “柳老弟,你可知哥哥我多羡慕你!” “你跟弟妹的感情,这也太好了,弟妹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儿,在你面前还如此的乖巧,哥哥我看着眼热呀!” “薛老哥何出此言!” 柳叶愣了下。 他记得,薛万彻分明还没成婚呢。 昨天瞎扯淡的时候好像提过,他有两个小妾。 不过这年头,小妾可不敢给夫家找气受... 薛万彻自饮自酌了一杯,“咱们一见如故,就不藏着掖着了,哥哥我与太上皇之女丹阳,早有婚约,可如今都已经过去三四年了,丹阳却迟迟不肯嫁给我。” “她那脾气倔,连太上皇的话都不肯听,非要我对她够好,才能办婚事!” “柳老弟你说说,什么叫对她够好?” “我百般讨好于她,就差把心都掏出来了!” 一想起李青竹的身份,薛万彻就满心的惆怅。 同样的是公主,同样是公主的准驸马。 一个宁愿跑出宫过平头百姓的日子,也要跟柳叶在一起。 一个哭着喊着求着,却依旧能把婚事拖个三四年,至今还遥遥无期。 他和柳叶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第47章 套路而已,柳叶老懂了! 武德年间和贞观年间的公主们,没几个让人省心的。 欺行霸市的、骄纵无礼的、跟和尚私通的、起兵造反的...... 总之! 安分守己的是有,但不多! 这位丹阳公主是为数不多比较老实的,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女人都喜欢礼物,喜欢惊喜,薛老哥可以试试给她送些礼物?” “柳老弟,哥哥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是个傻子啊!”薛万彻满脸无奈的道:“礼物早就送了无数,连哥哥我当年打仗缴获来的宝物,都送了一大堆,可一点效果都见不到!” “一点效果都没有?” 柳叶有点好奇了,这不应该啊! “不知薛老哥你都送过些什么?” 薛万彻的家世那就不用说了,长相的话,虽然是满脸大胡子,但对于这个以须为时代风潮的时代来说,粗犷之中透着豪迈,薛万彻的长相,也算是不错的了。 再说了! 那丹阳公主要是真的对薛万彻一点心意都没有,恐怕早就央求太上皇退婚了。 这年头退婚的事情,一点都不少见。 二婚都不少见! 比如韦檀儿她堂姐,后宫四妃之一的韦贵妃,本就是二婚嫁给的李世民。 “送的东西那可多了!” 薛万彻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金银财宝什么的就不说了,有刘黑闼用过的刀,突厥可汗骑过的马,窦建德用过的弓......这些可都是至宝,送给陛下当礼物都够了!” “行了行了……” 柳叶满脑门子黑线。 珍贵! 的确是很珍贵。 可这个老直男,给人家姑娘送一大堆刀枪剑戟的兵刃,谁会喜欢? 换成别的姑娘,不把他掐死就算好的,怪不得丹阳公主一直不肯嫁给他,还不如直接把这些宝贝送给李世民,求他下一封圣旨呢。 “丹阳公主好歹是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女子,你送一堆兵刃,还指望着她能对你心生好感?” “至今还没退婚,已经算是丹阳公主对你还算是有情谊的了!” 薛万彻大惊,“那可如何是好?哥哥我实在是不擅长此道,兄弟你经验丰富,快帮我出出主意!” “若是能讨丹阳的欢心,家具上的事情兄弟就不用操心了,哥哥我一手包办,半文钱都不用你花!” 柳叶和李青竹是相依为命的感情,从来没用过讨女子欢心的小手段。 论及经验,柳叶还真就没有多少。 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套路而已! 柳叶老懂了! 而且,满院子的家具也不便宜了,值得费费脑筋。 对于薛万彻这种家大业大的贵族而言,几套家具毛毛雨而已,能讨来丹阳公主的欢心才是大事! 不过,柳叶并没有把话说满。 “此事急不得,咱们先一步一步的试探,若是一种办法不能让丹阳公主对你另眼相待,咱们就立刻换一种路子!” “这就需要薛老哥你放低身段了……不知你会不会做饭?” …… 在外人看来,皇宫庄严肃穆,乃是人人向往的朝圣之地。 可对于本就住在皇宫里的人而言,这片宫殿只是金碧辉煌的大笼子而已。 皇族中的男子只要到了岁数,便可以离宫就藩,想继续住下去都不行,但女子只能等待出嫁。 若是迟迟找不到良人,怕是这辈子都难以离开这个大笼子。 皇宫西北角的凤仙阁内,丹阳公主放下纸笔,看着写了一半的残诗,心头没来由的涌起一股子烦躁来。 “听雪,用午膳吧,用完膳去老太妃宫里坐坐,姐妹们都说太妃宫里的喜奴这几日胖了不少......” 宫里的伙食并不见得多好,平日里公主的午膳也只是两三样小菜,了不起再加上一碗雕胡饭。 最近皇帝一直主张节省开支,连他自己的膳食也清减了许多。 宫女听雪有些费力的,提进来一个硕大的食盒。 七八道精致的小菜摆出来,再加上一盘子主食,和一盘子点心,而后,又取出来一杯冰冰凉凉的酸梅浆。 丹阳公主见状,笑道:“莫非皇兄发横财了,今日尚食局怎会这么大方?” 听雪忙道:“殿下说哪去了?这是武安郡公亲自送来的,为了送这顿膳食,公爷在丹凤门外站了一上午呢!” 丹阳公主怔了下。 皇宫戒备森严,想往里送点东西难上加难。 尤其是吃的东西,要经过无数检查才能送到后宫。 也不知薛万彻为了把这顿膳食送进来,费了多少周折! “这粗坯,今日怎得开窍了?” 丹阳公主一直没有答应和薛万彻成婚,完全是因为嫌他蠢笨,不知情趣为何物。 谁家会给姑娘送一大堆兵刃当礼物? 听雪摸了摸藏在腰带里的银子,想起在宫门口时武安郡公交代的话,摆出一副羡慕的表情。 “殿下您是没看见,这顿饭是公爷亲手做的,堂堂的无敌将军,整张脸被熏得乌漆嘛黑,谁见了都笑话,奴婢亲眼所见,公爷的手都烫伤了!” “可听闻是给殿下送膳食,宫里的小姐妹们都很羡慕,说公爷对殿下是一等一的关心爱护呢!” “公爷说他最近都会留在长安,只要在长安一日,每天都会过来给殿下送膳食!” 丹阳公主出神了许久,喃喃道:“真是个蠢家伙......” 她跟听雪从小一起长大,私底下没有那么多的主仆规矩,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起吃饭。 唯独今日是个例外。 “听雪,你且下去吧,一会儿再进来收拾碗筷。” “收拾完后,将食盒送到武安郡公府,一并将治疗烫伤的旱獭油送过去,本宫记得上次太上皇赏赐了一些,应该就在那边的柜子里!” …… 宣阳坊。 厨房里,柳叶将糖浆熬到冒泡,再把去核之后的山楂压成扁片,往糖浆里一裹,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崭新出炉! 一连做了七八串,柳叶才收工。 “青竹,快来尝尝!” 教给薛万彻讨丹阳公主欢心的办法之后,柳叶当然不能让自家的姑娘‘吃亏’。 话说,新宅子定下来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搬家。 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是不是也该捅破了? 不管到没到时候,反正今日闲来无事,做几串糖葫芦,哪怕只赢得青竹一个甜甜的笑容,也是万分值得的。 一嗓子喊出去,李青竹刚从屋里走出来,小旺财先一步抵达柳叶脚下,哈赤哈赤的流哈喇子,还蹦着高的往上够。 柳叶没搭理这个小馋鬼,将第一串糖葫芦拿给李青竹。 “这时节吃冰糖葫芦最解暑,快尝尝!” 第48章 千万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可就白费了! 总共七八串糖葫芦,李青竹只吃了一串,柳叶也吃了一串。 采薇和采萱姐妹俩各取了一串尝尝鲜,剩下的原本放在厨房里,下午没人注意,被小旺财全都啃了个干干净净! 全家人大为紧张,李青竹更是给它揉了半天的小肚子。 结果发现,这小狗子不光屁事没有,到了晚上还饭量大增! 柳叶很想知道,这小狗子是如何修炼出一副铁打的肠胃... 转眼,三四天过去了! 快餐生意稳步发展,许敬宗和王玄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一点闲工夫都没有。 原本十四家酒楼代工,如今已经被他们扩张成了二十二家! 外卖业务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大街上时不时能看见不良人的身影。 只不过,如今的百姓们还没有养成点外卖的习惯,闲着没事干的不良人居多。 最近薛万彻来过柳家好几次,每次都会从柳叶这学到不少新鲜手段。 连续三四天,每天上午卯时都会出现在皇宫门前,雷打不动的给丹阳公主送一顿亲手做的饭菜。 除此之外,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层出不穷! 这回不是什么刀枪剑戟了,而是女孩喜欢的物件。 而后...而后薛万彻的折腾,理所应当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宣政殿内! 李世民翻看着桌上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有名贵的簪花,上等的胭脂,精致的发饰...... 短短几天而已,起码有二三十样! “好啊!想不到朕的无敌将军,不仅在战场上横行无敌,竟然还是个讨女子欢心的高手!” “薛万彻,朕以前倒还真是有些小看你了!”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淡,脸色也看不出别的,可话语之间,莫名充斥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头。 “这几日朕的后宫可都传遍了,你对丹阳的情深义重,可谓是人人羡煞,甚至还有几位未出阁的公主私底下央求朕,许给她们和你一般性情的夫君!” “呵呵呵......薛万彻,朕实在是没想到,你的心眼可不少呀!” 阶下的薛万彻,听得冷汗涔涔。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送点小礼物而已,竟然会引起陛下的关注! “末将,末将只是......只是觉得丹阳在宫中烦闷,想让她开心一些......” 李世民微微抬头,瞟了薛万彻一眼。 “丹阳烦不烦闷,朕是不知道,不过朕却看出来了,你武安郡公是真闲得慌!” 薛万彻脸色一变。 这下可坏了! “陛下,末......末将是粗人,不懂得人情世故,只以为对丹阳好就是对的,求陛下饶恕末将吧!” 薛万彻对李世民是真心实意的畏惧到骨子里! 当年玄武门之变,他站在了李世民的对立面,那时候的一幕幕,给薛万彻留下了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眼瞅着薛万彻吓得不轻,宣政殿一侧的角落里,一道人影似乎是想走出来,却忍住了。 李世民斜了角落一眼,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 “朕听内卫说,今日你给丹阳送膳食来,还给她准备了一首小词?”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一个香囊,将里边的小卷轴拿了出来。 李世民悠悠的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薛大将军好文采呀,只是不知,这首词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薛万彻汗如雨下,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陛下,这首词的确不是末将所写,而是末将家里的门客所写,见写的好,就想送给丹阳,逗个闲趣而已!” 李世民嘴角一勾,意味深长的说道:“是么......” 噗通! 这句话不轻不重,落在薛万彻耳朵里却变得味道。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赶紧跪倒在地。 “陛下开恩,末将以后自当以兵事为重,有闲暇的时间,再来给丹阳送膳食,绝不会耽搁正事!”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道:“朕姑且信你一次,滚下去吧!” 薛万彻如蒙大赦,赶紧倒退着往外走。 他刚一离开,丹阳公主施施然从角落里走出来。 “皇兄...” 丹阳公主轻唤一声,语气中颇有几分幽怨的意味。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薛万彻是个憨厚的性子,朕再替你吓吓他,以后你到了薛家,自然就理所应当的成了当家主母,拿捏他薛万彻一辈子!” 丹阳公主顿时羞红了脸。 “那......那皇兄也不要过于恫吓他,这粗胚看着莽撞,实际上是个胆小的人,心思也比看起来要细腻得多。” 在诸多姐妹之中,跟李世民感情好的并没有多少。 对于这个小了十来岁的幼妹,李世民却难得的宽容。 否则的话,也不会依着丹阳公主的性子,定亲三四年,还迟迟不下嫁给薛家。 “好了好了,朕心里有数,这些东西你且拿回去吧,好歹是薛万彻的一番心意,至于这首词......就留在朕这里吧,他薛万彻还没有这般文采,你拿去也没意义!” 丹阳公主不疑有他,吩咐贴身宫女听雪拿上那些小礼物,拜别李世民。 李世民手里攥着那张小小的卷轴,又仔细看了一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首词,怕是弘文馆的那些学士都要甘拜下风。” “朕倒是着实没料到,那小子竟然有了这般文采,他倒是个深藏不漏的人!” 垂首站在旁边的张阿难,是李世民肚子里的蛔虫,旁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得清清楚楚,这首词出自柳大公子之手! 凭着给薛万彻出谋划策,他柳大公子赚了满满一院子的家具! 张阿难偷偷挠了挠下巴,心想道:“文采是好,可是跟柳大公子忽悠人的手段比起来,简直是与日月争辉,说起来,也不知那日在画舫上,柳大公子说的祸事,是不是在忽悠杂家......” …… 薛万彻离开皇宫,并没有回府,而是直接来到宣阳坊,找到柳叶。 “柳老弟,柳老弟!” “祸事啊!陛下发现哥哥我送给丹阳的那些礼物,还冲哥哥发了顿脾气!” “柳老弟,这可如何是好啊?!” 柳叶正领着全家人收拾东西,准备往新宅子搬呢。 薛万彻来了,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计,听薛万彻把大殿之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一遍。 听完之后,柳叶一拍大腿。 “薛老哥,送膳食送礼物的事情,千万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可就白费了!” 薛万彻一愣。 “若是继续送下去,陛下还不更生气?” 第49章 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薛万彻的脑子,确实是不怎么好用,当年玄武门之变的时候就是这样。 说白了,就是认死理!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他投诚之后,李世民才会不计前嫌的接纳他,让他重新掌握兵权。 不过这同样造成了薛万彻,最后被迫卷入造反事件,被人活活得坑死了…… 其实在丹阳公主的事情上,属于很基本的人情世故,可薛万彻就是想不明白。 “这还不明显吗?” “那些礼物是丹阳公主拿给陛下的,薛老哥你好好想想,陛下每天有那么多的朝政要忙,哪会有这份闲心来管你给丹阳公主送礼物?” 薛万彻愣了愣,抓了一把脸颊上的胡子茬。 “陛下是看见哥哥我整天只知道讨好丹阳,误了兵事,才会生气吧......” 柳叶无奈的捂住额头。 “昨日你还跟我说,你家几位兄长都出征,让你留在长安照看家业,还特意去找陛下求了恩典,你手里有兵事可忙活吗?” 薛家五兄弟,除了老五薛万备年轻,只是个游击将军之外,其他几个兄弟都位居公爵,乃是统军的大将! 前几天全都出征陇右,只留下薛万彻这个打仗最勇猛的。 原因嘛,显而易见了啊! 照看家业只是个由头而已,让他留在长安多陪陪丹阳公主,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老薛家而言,顺利结下这场姻亲,比打十场胜仗还重要! 李世民对此,当然也心知肚明,否则就更不可能放着一个最勇猛的将领不用了。 薛万彻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柳叶耐着性子又跟他解释了半天,薛万彻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瞪着牛蛋那么大的眼珠子,不可置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丹阳主动把那些小礼物给陛下看,是为了安我的心?!” “所以,哥哥我以后还要继续跟丹阳送膳食送礼物,陛下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很开心?” 柳叶长出口气,这个笨蛋终于大彻大悟了。 “哈哈哈哈……” 薛万彻仰天大笑,仿佛大老爷家的正妻死了,他这个小妾终于一朝翻身把歌唱。 “原来如此,若是没兄弟的点拨,哥哥我还犯蠢呢!” “丹阳对我也是有情谊的,这些日子的苦不白受!” “喜事,大喜事啊,该去庆祝一番,走,随哥哥我喝酒去!” 柳叶哭笑不得的指着满院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柳某今日怕是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搬家是个大事情,别看院子不大,整理出来的东西可着实不少! 光是以前柳叶读过的书,就攒了两大箱子。 虽说一点用处都没有了,柳叶也舍不得扔,这年头书籍可不是一般的贵,就算不卖出去,直接送人好歹也能落个人情。 薛万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你看看,我这几天过得晕头转向,倒是把兄弟你搬家的事情给忘了!” “正好家具也都打制得差不多了,我这就去叫些人手,一并帮兄弟把家当都搬过去!” 薛万彻的效率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叫来十几个壮小伙子,三下五除二将家当全都搬到胜业坊的新宅子。 最近柳叶也来过几趟,牙行的人将新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院子里的树和草皮也都换了新的。 一件件罩着红布的家具抬进来,在采薇和采萱姐妹俩的指挥下,送到各个屋子。 在一株新栽种的桂花树下,柳叶悄悄牵起李青竹的手。 “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汪汪——” 小旺财围着柳叶和李青竹,撒着欢的转圈子,好像也很喜欢这个新家。 转了几圈之后,迫不及待的在桂花树下撒了泡尿,确定自己的‘势力范围’。 李青竹偷偷看了柳叶一眼,轻咬下唇,仿佛心底暗暗做了什么决定似的。 陛下已经将婚书拿走好几天了,迟迟看不到回音。 该是时候,去催一催了。 只有拿到婚书,她才能安心! …… 新宅子房间多的是,光后宅就有七八个房间。 柳叶在挑选完自己和李青竹的房间之后,剩下的任由他们几个挑去。 采薇和采萱自然要住得离李青竹近一些,姐妹俩在后院挑了个紧挨着李青竹的地方。 王玄策背着个小包袱,兴冲冲的在前院后院来回跑,最后还是住在前院。 他有练武的习惯,每天清晨都要操练一番,免得打扰到柳叶他们休息。 许敬宗是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的,他夫人出身裴氏,但并非是嫡系血脉,只能算旁支中的旁支,早就跟裴氏断了来往。 嘱咐夫人去跟李青竹忙活忙活,许敬宗厚着脸皮找到柳叶。 “公子,你看前院空着那么多地方,能不能给我老许也留几个房间,我家四口人,有两个房间就够了......” 柳叶一怔,“你家不是有宅子吗?” 许敬宗出身显贵,他爹乃是前隋的礼部侍郎,虽然家业都被许敬宗败得差不多了,但好歹也剩下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 “我家宅子在敦化坊,每天到东市都要半个时辰的路程,公子这就近多了,溜达两步就能到商行。” “若是公子同意,以后我老许家就在这扎根了,回头把敦化坊的宅子卖了,留着以后给昂儿当彩礼,给颦儿当嫁妆......” 许敬宗一子一女,都七八岁的年纪,儿子许昂去年进了国子监的四门馆读书,女儿在家跟着娘亲学女红。 柳叶笑吟吟的说道:“你家那宅子顶多卖个两千多贯,都抵不上你老许一年的俸银,若只给昂儿和颦儿准备这么点产业,俩孩子非给你翻脸不可!” 这话纯粹是调侃,其实柳叶心里也清楚,许敬宗这是为了表忠心呢。 他早就没有个官场上的退路,一门心思的跟柳叶闯荡下去。 将全家都融入柳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许敬宗嘿嘿一笑,道:“那也是因为公子的关照!” “再说,这么大的宅院总需要个管家,我家那口子索性闲来无事,平日帮着夫人管管家,也省得公子再去雇外边那些不值得信任的人。” “到时候,公子可要给我家那口子多开点工钱!” “昂儿和颦儿以后能攒下多少家业,可都指望着公子呢!” 第50章 相比于柳家,宫里有些太冷了! 许敬宗说得没错,以后家大业大的,宅子也够大,的确是需要有一个值得信任的来当管家。 他老婆裴氏出身大户,对于管家很有心得,而且跟李青竹相处得也不错。 第二天大早,一家四口人就大箱小箱得搬进来了。 柳叶也没含糊,不可能让四口人挤在两个房间里。 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还是分开住方便一些。 一直到了中午,才算都收拾完。 王玄策嘻嘻哈哈的带着许家两个孩子,前院后院的来回疯跑,小旺财跟在三个孩子后头‘汪汪’的叫唤。 都是人嫌狗厌的岁数,在裴氏的训斥声中,三个孩子蔫头耷脑的跑到墙角罚站去了。 柳叶惊奇的发现,裴氏还真是管家的好手,不光将三个孩子治得服服帖帖,连家里的账目也理的明明白白。 “嫂子不愧是豪门出身,老许还真是捡到宝了!” 其实之前家里的钱,都是一笔糊涂账。 有了钱,直接花就是了。 不像裴氏这样,不光把家里剩下的钱全都统计上,还预设了每个月的各项花销。 连每几日买给小旺财补身体用的骨头棒子钱,都算进去了。 裴氏是个大大方方的人,不跟普通妇人似的,听见夸奖只会羞涩的低下头,反而直接指出柳家账目的毛病。 “公子,继续这样下去不行,我家老许说了,以后柳家迟早会成为豪门,一般大户人家都要分为公账和私账,公账支撑全家的花销,公子和夫人也该有些私账,除了吃穿用度外,总该有些别的花销!” 皇家还分国库和内帑呢。 精打细算,才是立家之本。 “那就有劳嫂夫人了!” 裴氏拿着账本回去了,柳叶摸着下巴琢磨,新宅子算是彻底稳定下来了,家里也该好好的庆祝一下。 别人搬家,都讲究个乔迁之喜,顺带着还能把朋友们都召集起来,一块热闹热闹。 柳家的朋友不多,但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常来常往,交情才能更深一步。 想到就做! 柳叶一声令下,许敬宗和王玄策开始写请帖。 韦檀儿是生意场上最大的伙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结下交情了,自然要请来吃顿饭。 其他在生意上认识的人,就没必要请到家里了,回头找个酒楼,喝点酒乐呵乐呵足以。 李老头当然要请来! 老头子对李青竹掏心掏肺的好,不请来好好喝一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而且,回头等老头子知道了,估计也得找柳叶算账。 问过李青竹的意见之后,柳叶才知道,李老头家里还有个老妻,正好一并请来热闹热闹! 薛万彻用不着请,昨天他跟着搬了一天的家,下午会带着柳叶特殊定制的几样家具一块过来。 请帖写完,王玄策和小川子负责去送。 许敬宗两口子上街去买点好酒,顺带着两个孩子上街玩玩。 采薇和采萱则是拎着篮子出去买菜。 李青竹难得的很开心,抱着小旺财跑到宅子后头的小山坡挖野菜,打算晚上亲自下厨,包顿野菜馅饺子吃。 一大家子人,扭脸就剩下柳叶一个人了,连狗都没剩下。 百无聊赖的柳叶,干脆转身去了厨房,打算继续研究他心心念念的茶叶。 他已经受够了现在的喝茶方式,只想尽快把后世的炒茶工艺搞出来! 这段时间,他已经弄了点茶叶出来,只是他对火候的把握不够,每次都感觉味道不怎么对。 这东西就要一次一次的试,等掌握了火候的大小之后,香浓的炒茶也就水到渠成了。 …… 天还没黑,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崭新出炉的‘柳家大宅’欢聚一堂! 柳叶在厨房里帮着李青竹包饺子的时候,被李老头给叫了出来。 一老一少来到桂花树下,柳叶拍了拍身上的面粉。 “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家里就我跟青竹会包饺子,檀儿姑娘虽然正学着,但速度太慢了!” 李渊朝着远处一指。 新蓄满水的池塘边,万老贵妃带来的喜奴正跟小旺财打架呢... 万老贵妃抱着喜奴,另一个衣着素净,容貌端庄的三十岁夫人,正抱着小旺财轻声安慰,显得格外温柔。 赫然正是长孙皇后! “怎么了?那不是你儿媳妇吗?” 柳叶不明所以。 老头子以前虽然总说自己无儿无女,但那语气明显就是气话,柳叶从来就没当真过。 “她自然是老夫的儿媳妇,最近老夫若是有事来不了,她会代替老夫前来给青竹送药,今日这才将她带来,介绍给你们认识!” “你都已经致仕了,还能有多少事情?再说,若是来不了,我派人去找你取就是了!” 李渊摆摆手,道:“老夫的儿媳妇也粗通医道,只有亲眼看见青竹,才能对症下药,此事你就不要管了!” 柳叶也没多想,跟老头子扯了点有的没的,又跑厨房去跟李青竹包饺子了。 他刚一走,长孙皇后缓缓来到李渊跟前,见旁人没注意,微微蹲身行了一礼。 “难为太上皇了……” 虽说李渊对二儿子不满,但从不会给儿媳妇甩脸子。 他淡淡的说道:“你们想瞧瞧柳叶的为人,老夫不拦着,等瞧明白之后,就尽快把婚书送来,不要耽搁了孩子的好事!” 长孙皇后盈盈一笑,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若非陛下用婚书当筹码,太上皇是万般不愿意让他们夫妇接触李青竹的。 “太上皇明鉴,陛下也是出于对青竹的爱护,才会让臣妾前来,不管怎么说,家里人看过柳叶的品行,才能放心把青竹交给他!” 李渊不愿再多说话,点了点头,转身朝月亮门走去。 那边薛万彻带着王玄策和许敬宗家的小子,正在铁架子炉上烤羊肉串。 见太上皇来了,许家的小子忙取下一串羊肉,请太上皇尝尝咸淡,却被薛万彻一把拽了回来。 只听说过别人给皇家试毒,从没听说过让太上皇尝咸淡的。 薛万彻把羊肉串拿回来,正好看见小川子拿着扫帚路过,直接塞小川子嘴里了。 小川子嚼了几下,齁得直咳嗽。 薛万彻偷偷擦了一把冷汗,幸好没给太上皇吃…… 万老贵妃施施然走到长孙皇后身旁。 就这么一会儿,喜奴和小旺财已经化敌为友,一猫一狗屁颠屁颠的跟在万老贵妃身后。 “他就是这么个脾气,将青竹当成心头肉,生怕摔了碰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说话间,两人一同看着月亮门下热闹的场景。 长孙皇后颇为感慨的说道:“太妃言重了,臣妾清楚太上皇的意思,青竹留在柳家,也的确对他她有好处!“ “相比于柳家,宫里有些太冷了!” 第51章 朝廷给不了他那么高的工钱! 都说烈酒只入愁肠! 其实在欢乐的时候,烈酒才能喝出几分美妙的滋味。 柳家大宅的院子里,主人家和宾客们都很开心。 柳叶特意找薛万彻定制的大号桌子,下午才送来,傍晚就用上了! 在场都是有身份的人,看见外边买来的美食珍馐只是点到为止,吃几筷子都算贪嘴的。 可当李青竹亲手做的菜式端上来,用不了多久就会一扫而空! 在这个院子里,宾客们似乎卸下了身份上的事情,真心为柳叶和李青竹搬进新家而开心。 就连一向温婉端庄的韦檀儿,都不免多喝了几杯,晕生双颊。 李青竹没什么酒量,平时更是很少喝酒,尽管只是喝了一点点,也早就不成了,倚在柳叶的肩头沉沉睡去。 小旺财见女主人睡着了,要不着吃的,‘哈赤哈赤’的跑到另一头,冲着长孙皇后摇尾巴。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细心将鱼肉上的刺全都挑干净,拿给小旺财吃。 这时,喜奴从万老贵妃的膝盖上跳下来,迈了几个优雅的猫步,而后抢了长孙皇后刚‘打赏’给旺财的鱼肉,扭头就朝后院跑去。 “汪汪——” 小旺财勃然大怒,迈着四条小短腿狂追而去。 最高兴的,其实还要数王玄策。 十二岁的少年人远离家乡,在长安城漂泊好几日,才寻到吃饭的机会。 今天搬到新宅子里,让他忽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本来酒量不浅的少年人,喝得比几个成年男人加起来喝得还多,也不免醉意上头。 也不知从哪里找了块板子,非要给束发修学不到一年的许家小子讲课! 之乎者也的讲了一大通,糙汉子薛万彻越听越不耐烦,刚要把酒壶往王玄策嘴里塞,却被人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 “夯货!” 李渊骂了一声,眼珠子始终都没从王玄策身上移开,仿佛从这个少年人身上,看到了某个陈年故旧的影子。 基本上除了薛万彻之外,在场众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当然能听得出来,这个看起来稚嫩的少年,竟然一肚子货真价实的学问! 长孙皇后眼中也满是惊讶,“国子监的大儒也不过如此了,可能还要胜过些许,这少年人不得了啊!” 坐在她身旁的万老贵妃笑道:“你有所不知,老身听太上皇说过,若是没猜错的话,这孩子的老师应该是隐居在万安山上的王绩先生!” 饶是以长孙皇后的定力,也不禁惊讶的捂住嘴。 “您说的是,‘一门五硕’的王绩先生?那位王通先生的胞弟?” 万老贵妃微笑颔首。 长孙皇后看向王玄策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 一门五硕,说的是绛州王氏一门五个兄弟,全都是当世硕儒! 尤其是大儒王通,若是活到今日,也不过五十五岁而已,可这位硕儒,却教出了半个盛唐! 王通二十岁便着书立说,他教学不按俗法,而是分门授受。 窦威、贾琼、姚义受《礼》,温彦博、杜如晦、陈叔达受《乐》、杜淹、房乔、魏征受《书》,李靖、薛方士、裴曦、王珪受《诗》,叔恬受《元经》,董常、仇璋、薛收、程元备闻《六经》之义…… 这其中,有一半的人当过宰相! 剩下的不是国之重臣,便是士林魁首! 只可惜天不作美,王家一门五兄弟中,四人早殁,只留下王绩一人,隐居在洛阳城外的万安山上。 李世民不知多少次请求王绩出山,王绩却置之不理。 换句话说! 别看王玄策只有十二岁,按照辈分来算,完全称得上房玄龄、魏征、王珪等人的师弟! “也不知这般出身的少年人,是如何被柳叶收入麾下的。” 长孙皇后看向柳叶。 柳叶不时的与人碰杯对饮,却每每浅尝即止,还不忘护着李青竹,不让他从自己肩膀上滑下去。 长孙皇后看的出来,柳叶的心思全在李青竹的身上。 十六七岁的年纪,说到底,也只是个少年人! 但在他的身上,却看不到一点的少年狂气,反而给人一种沉稳的味道,更不乏细心体己…… “果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那婚书,也该给他们了……” 长孙皇后很清楚,这首令李世民都感觉惊才绝艳的词,出自柳叶之手。 细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柳叶的变化,似乎将王玄策这等人收入麾下,也没觉得多意外了。 许敬宗,不也是如此嘛。 坐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长孙皇后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即便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份安宁来自何处。 不多时,王玄策讲完了一段经义,把板子一丢,歪头睡了过去。 许家小子许昂可能不是什么读书的材料,看表情就知道他一个脑袋三个大。 可许敬宗却是个识货的! 大阴人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站起来,强行按着儿子的脑袋,给王玄策行了拜师礼。 而后掏出一把银子,直接塞进王玄策怀里,似乎是当做拜师的束修了。 “你爹无能,只能将你送到普通学子能进的四门馆,那鬼地方教学质量差的厉害,远远比不得国子学和太学,以后你就跟着王玄策读书,等科举的时候,把国子监那些老儒全都吓死!” “放心,现在这小子归你爹管辖,若是他不好好教你读书,你爹扣他工钱!” 说完,把王玄策摇醒,告诉他刚才已经行完了拜师礼,以后我家儿子就跟你混。 王玄策满脸的懵逼,也不知听没听明白,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旁边的韦檀儿也看出这少年人不一般,见他睡得歪歪扭扭,可别不小心把脑袋磕坏了,特意给王玄策脑袋后加了垫子。 柳叶只是笑呵呵的看热闹。 李渊抬起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柳叶,结果被柳叶瞪了一眼。 老家伙没眼力见,没瞧见我家青竹睡得正香嘛! 李渊凑近一些,“王玄策的学问可不一般,你就不怕,培养出来后被朝廷抢走?” 柳叶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了几下,随即咧嘴一笑。 “不会,朝廷给不了他那么高的工钱!” 李渊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憋了半天道:“你说的对,老夫咸吃萝卜淡操心呢!” 许敬宗这个大掌柜,目前一年的俸银能有两千多贯,这还不算快餐生意里的干股。 王玄策这么有潜力,以后的发展前景铁定能超过许敬宗,当朝宰相也没有这么高的俸禄! 当然,钱只是小小的一方面而已。 主要是李渊了解柳叶,王玄策再有学问,也架不住柳叶心眼多。 估计王玄策这辈子,都逃不出柳叶的手掌心了... 第52章 这可比在国子监里,整天玩弄笔杆子强多了! 晚风习习,吹散了最后一丝酒香和醉意。 跟生意场无关的人早早离去,薛万彻本不想走,却被李渊私底下一眼给瞪了回去。 柳叶将李青竹送回房休息,推开新书房的门,许敬宗、韦檀儿、李渊三人已经在此等待了。 “这茶属实不错,一会儿给老夫称上两斤带走!” 李渊吸溜着茶水,心满意足的砸吧砸吧嘴,而后打了个酒嗝。 “老老实实喝你的吧,喝完这口,十天半个月内别琢磨了!” 柳叶纯当他是在放屁。 虽说现在的茶叶只是个半成品,但也是柳叶辛辛苦苦亲手炒制出来的。 本来都喝完了,白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又从犄角旮旯找到一个罐子底那么多。 中午闲来无事虽然又炒出来一些,总共还不到半斤,就这,还要等上三五天退退火之后再喝。 要不是今晚有正经事要商量,柳叶都舍不得把这仅存的一罐子底茶叶拿出来。 韦檀儿是聪明人,知道柳叶把他们留下的目的。 “柳公子,若是有意再推一推快餐生意,我韦家自当鼎力相助!” “还是檀儿姑娘冰雪聪明,早就猜出了柳某的想法!” 柳叶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像有的人,明明是竹叶轩的二东家,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李渊把茶水喝完,刚想起身续点水,许敬宗却先他一步,赶忙把热水续上,又恭恭敬敬的送到李渊面前。 “老夫才占了一成的干股,没什么话语权,就等着收银子呢。” 说完,小心的吸溜一口,还是被烫的一咧嘴。 柳叶倒真想让李老头跟着忙活忙活,可他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抓都抓不着。 万一出现紧急情况找不到他,乐子可就大了! “诸位也都知道,虽说外卖业务开始之后,那三家商行有所收敛,但还是各自把持一定区域的快餐生意,对咱们的产业,仍存在威胁!” “因此,柳某打算迅速抢占整个长安城的快餐市场,将那三家商行彻底挤垮!” 此言一出,许敬宗和韦檀儿都是精神一震! 就连李渊都放下茶杯,面露凝重之色。 “公子,您吩咐吧!” 许敬宗摩拳擦掌的说道,他早就做好了干一番事业的准备。 抢占整个长安城的快餐市场,那就是端着几十万人,未来甚至有可能是上百万人的饭碗! 想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这可比在国子监里,整天玩弄笔杆子强多了! 而且,腰杆子挺得也比以前直得多! 柳叶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韦檀儿的身上。 “此事还须檀儿姑娘配合才是……” 韦檀儿也是面露笑意,“来之前,檀儿已经和家父商量好了,提供给柳公子的食材,价格还可以下浮两成,希望能够帮到柳公子!” “柳公子是明白人,价格再下浮两成的话,我韦家一点利润都没有了,不过,这也正是我韦家的诚意所在!” 这句话一出口,许敬宗和李渊同时向韦檀儿投去赞许的目光。 这是个极度聪明的姑娘,很能认清眼前的局面,光凭这一点,就不知超过多少生意场上的男人。 韦家的确掌控了长安城里的一半食材生意,而且还是食材生意的行首。 但一半,并非全部! 柳叶想要掌控快餐生意,韦家同样想要掌控整个长安城的食材生意! 这两门生意,本就是相辅相成,乃至相互依靠的关系。 如果柳家能够掌控快餐生意,那就是每天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份快餐的销量,作为供货商的韦家,食材出货量也会随之暴涨! 换句话说,柳家掌控快餐生意的那一天,也是韦家掌控食材生意的时候! 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 “那柳某就先多谢檀儿姑娘了!” 柳叶一拱手。 聪明人打交道一向很简单,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落了俗套。 在场之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柳家和韦家算是死死的栓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柳家的生意失败,韦家的食材生意,也必定会遭受重创!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柳某了,老许,找家印书行,多给些银子让他们尽管赶工,把这样的纸片印出几箱来!” 说着,柳叶将他设计好的‘优惠卡’,递给许敬宗。 “明日午饭之前,务必要将印出来的纸片,交付给城里的所有摊位!” …… 马三是大通坊码头的一名力工。 在长安城里,像他这样靠出卖力气混饭吃的人,至少有二三十万那么多! 除了力工之外,还有大量的挑夫、铁匠、木工…… 自从快餐生意开始兴起后,马三他们已经养成了每天中午到码头边的摊位上排队的习惯。 虽说刚开业时候的优惠没有了,但十文钱一份的快餐,依旧极具有性价比。 “马三,昭国坊刘记快餐也开业了,跟竹叶轩一样,头几天七文钱一份,赶紧走,再晚就排不上了!” “俺不去!” 马三回答的相当利落。 “前几天他们试营业的时候俺去过,刘记给的肉少,素菜也没有什么油水,俺还是老老实实的在这儿排着吧!” 朋友们没把马三拉走,倒是吸引了一大批正在排队的人。 原本马三前边还有五六十号,一扭脸就剩下七八个了。 马三嘿然一笑,拍了拍怀里刚到手的工钱。 “俺今日难得富裕,当然要吃顿好的!” 不多时,就排到他了。 摊位上负责盛饭的是个老师傅,见马三长的壮硕,就多给他盛了两块油汪汪的肥肉。 东家早就交代过,别计较一文两文的利润,留住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陈叔,俺就是看在竹叶轩对俺们苦命人够意思的份上,才不肯去别的地方!” 老师傅一听,冲马三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你小子厚道!” 说着,又给他捞了块排骨。 马三提上快餐正要走,却被老师傅给叫住了。 “拿上这张纸片片,看见没有,上边盖了一个红戳,等盖满三个之后,就可以免费到竹叶轩的摊位上换一份快餐!” 马三愣了愣,拿起这张油汪汪的纸片子左右看了看。 “陈叔,你可别糊弄俺,俺不识字,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兔崽子,我老陈在长安城地头上混了五十年,别的没混出来,口碑却是一等一的好,你到周围打听打听,我老陈骗过谁!” “换完了纸片片也别丢,攒够了三张,就能登记成我们竹叶轩的会员,会员买快餐一律八折!” “不怕告诉你,这等便宜也就现在能捡,再过些时日,想成为会员就要掏三十文钱,记住,是每月三十文钱!” 马三听完了,赶紧把纸片片贴身收好。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智慧,稍微一过脑子,谁都知道这张纸片片能省下不少银子呢! 可再仔细一想,马三又把纸片片掏了出来。 “那俺再买两份快餐,你白送俺一份!” “俺回了码头倒手一卖,还能白赚七八文钱!” 老师傅笑骂一声,“小兔崽子,鬼精鬼精的!” 他在纸片片上又盖了两个红戳,又轻轻撕下一个小角,重新交给马三。 “占了我们竹叶轩的便宜,就赶紧跟周围的哥们儿弟兄说一声,大通坊吃快餐的人多,我也好赶紧向东家求个情,多开几处摊位,就免得再排那么老长队了!” 第53章 上赶着送钱,为何不收!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聪明! 但同样,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市侩。 按照商行的安排,盛饭的老师傅们,每发出去一张纸片片,都会嘱咐一声,让客人们将纸片片留好,再受累跟周围相熟的朋友说一声,咱们竹叶轩的优惠政策。 可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憋着没说! 暗地里却怂恿家里人,赶紧去排队购买快餐,好收集那种纸片片。 老师傅们都说了,三张纸片片能换一个月的会员,那就是说,三张纸片片相当于三十文钱! 即便贱卖二十文一张,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 短短三天,全城老百姓都知道了纸片片的作用。 区区一张纸片片,竟然成了货币一般的存在,能直接当二十文钱用!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连柳叶都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叫,一般等价物啊!” 柳叶忍不住感叹道。 他小瞧了长安城的市场能力,也低估了大唐百姓的聪明程度。 都说市场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今天柳叶算是看到这双手的厉害之处了。 但无论如何! 纸片片的风靡,对于柳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三张纸片片,就相当于有了一位长期客户。 以长安百姓的聪明劲,打八折这么划算,当然要多占一占竹叶轩的便宜! 前来汇报的许敬宗纳闷道:“公子,何为一般等价物?” 柳叶笑眯眯的一摆手,“没什么,老许,外卖业务上的激励手段,也可以尽管开始了!” 许敬宗一咧嘴,应了一声,而后掏出张单子。 “公子,这是新谈下来的酒楼,以后给咱家代工的酒楼,就有三十家了!” “最早的十四家,已经彻底放弃了原本的生意,专门给在家供货!” 柳叶接过单子一看,“这里有好几家,似乎是原本给那三家商行代工的酒楼吧?” 一提起这件事,许敬宗就红光满面! “不瞒公子说,您这纸片片一登场,直接把那三家商行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刘记甚至私底下派人接触过许某,想花重金收买我,给公子使些绊子!” 柳叶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起来。 “不用说,你肯定把钱收了!” 许敬宗理所应当的道:“上赶着送钱,为何不收!” “若是做正当生意,许某自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但他玩阴谋手段,许某可不能惯着他!” 柳叶从抽屉里取出一袋,已经退好火侯的茶叶,丢给许敬宗。 “做的不错,赏你了!” 总共不过二两茶叶,却让许敬宗如获至宝。 他连忙将袋子抓住,眉开眼笑的道:“谢公子赏!” 公子亲手炒的茶,这可是太上皇都拼着老脸都求不来的好宝贝。 每天清晨喝上几口,唇齿生香不说,还能精神上一整天! “行了,回屋美去吧,外卖业务的优惠政策要尽管跟上!” “公子放心,最晚到月中旬,许某人演一出痛打落水狗,力压三大商行,到时候请公子看好戏!” 许敬宗走后,柳叶抬屁股走出书房。 也不知李老头子怎么想的,自从前几天晚上来新宅子喝了顿大酒之后,就开始要这要那。 想要茶叶没要着,又派人来传口信,说老胳膊老腿的回去跪坐着不舒坦,非要柳叶画出来的那些家具图纸,打算找工匠也打上一套。 柳叶来到后院,见李青竹正带着采薇和采萱,坐在树荫下绣花。 “青竹,前些天给我收拾书房时,看没看见咱家家具的图纸?李老头要呢!” ……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各有高低贵贱之分,基本的评判标准是到皇宫的距离。 离着皇宫越近,地价自然也就越高。 因此,皇宫南大门前的四个坊市,价格简直都要上天了! 虽说皇帝才是大唐真正的主人,但长安县令,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说话还是相当有份量的! 普通县令最高不过从七品,长安县令却是正五品的显贵之位! 很少有人知道,长安县令左奎居住在和皇宫隔了半座城的永安坊里,而且还是一处很不起眼的小院子。 “爷爷,小南不想再吃汤饼了,不好吃……” 六岁大的娃子,小脸皱巴巴的拽着左奎的衣袖。 左奎为官三十载,贞观二年时儿子登科金榜,外放到剑南道当县令,家里剩下了小孙子跟左奎作伴。 “小南想吃什么,爷爷上街给你买。” 左奎俯下身,将小孙子抱起来,伸出干巴巴的手,将小孙子的眉头抚平。 “小南想吃快餐!里头有肉!” 正巧老妻端着一笸箩萝卜干走进来,见小孙子受了委屈,也不禁抱怨道:“你好歹也是堂堂的长安县令,自己吃的差些也就罢了,小南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怎能整日陪着你吃汤饼!” 左奎脸一沉,“妇道人家懂什么?老夫微末出身,像小南这般年纪的时候,连口糜子面都吃不上,何况是精面所做的汤饼!” “你可知,这世上还有多少百姓饿得去啃树皮!” 老妻早就习惯他这套说辞,“衙门里每日送来那么多快餐,也不见你往回拿几份,倒是记得每月把俸禄都分给穷苦百姓,殊不知,咱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左奎一听顿时怒火中烧。 “你情愿老夫贪墨不成?那终归是朝廷花钱来豢养官员的餐食!” 话虽如此,可左奎看见口水滴答的小孙子,心却一下子软了,他叹了口气,柔声道:“想吃快餐咱们就去吃,吃多少都行!”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外边的太阳。 正好是晌午,这时候再去排队,肯定是来不及的。 “小南多等一会儿,爷爷教你点外卖!” 爷孙俩找来纸笔,左奎握着小孙子的手,写了外卖的需求。 写完后,又让小孙子把纸贴在自家院门上。 “爷爷,贴上之后,就会有人把快餐送到家里来吗?” 左奎心里头也打鼓,他只是听同僚说过点外卖的法子,只要贴在家门口,自然会有人上门,到时候再给他钱就是了。 不过,这还是他头一次实际操作。 “应当是可以的,小南多等等,爷爷点了很多肉,一会儿让你跟奶奶吃个痛快!” 小南欢快的拍了拍手,扒着院门,眼巴巴的瞅着外头,希望外卖快点上门。 第54章 跟那柳叶再斗上一斗 外卖业务最大的阻碍,是消息不够灵通。 以不良人为主体的外卖员,无法得知客人们的需求。 经过柳叶和许敬宗以及王玄策的商讨之后,想出了一个折中办法,那就是依靠庞大的人力! 几千名外卖员整天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之中穿梭,没多久,左奎家门口的‘订单’就被人摘走了。 很快,这张订单出现在距离永安坊最近摊位上。 “永安坊,临雨巷甲字叁号!” 盛饭的老师傅将快餐包好之后,随口喊了一嗓子,马上就有人将‘订单’和外卖取走,撒丫子朝着永安坊的方向狂奔而去。 叩叩叩! 吱呀—— 院门打开一道缝隙,小南露出半个小脑袋瓜,显得有些畏惧。 不良人多是长安城里的地痞流氓,这些年没留下什么好名声。 三十多岁还没个正经营生的胡大勇,当了小半辈子的不良人,知道自己这副熊样不大可能讨得客人喜欢,只能尽量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娃子,这是你家叫的外卖吗?” 屋里的左奎听见动静,赶忙跑出来。 长安城里的不良人都曾归他统领,他当然知道,不良人里头没几个好东西! 将小孙子护在身后,左奎把外卖拿进来,掏给胡大勇一小角碎银子。 “有劳了!” 说罢,就要关上院门。 胡大勇急得满头大汗,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的道:“贵客且慢,小的有一事相求!” 左奎皱了皱眉,又把小孙子往后拉了拉,一脸的警惕之色。 “何事?” 胡大勇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有劳贵客,若是觉得这次送餐满意,就在纸上写上几个字的评语……” 他生怕左奎不耐烦,又连忙补充道:“若是麻烦的话,写个‘好’字就行!” 左奎一怔,接过那张纸一看,才发现上头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评语。 什么‘送餐及时’、‘态度良好’、“人丑心善”之类的,下边还有一些不识字的人滥竽充数,鬼涂乱抹了一大堆离奇符号。 左奎微微眯起眼睛,他看到条很不一样的评语。 “此人虽曾为不良人,但自送外卖以来,兢兢业业,且性情敦厚,一心所想靠送外卖养家,家中尚有老母待赡,望诸位兄台不吝好评,在下多谢!” 这条评语的下首,还留了名号,李文纪。 左奎细看之下,不由得大惊! 李文纪本名李纲,官居太子少师,乃是朝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人之一。 “你可识字?” 胡大勇脸一红,忙道:“小的自幼家贫,没机会读书,长大后不小心走了歪路,现在已经知道后悔了,想着靠送外卖养活老娘,见贵客是个知书达理之人,就想着求个字……” 见他又是躬身又是作揖,满脸的局促,左奎心底有根弦,莫名的拨动了一下。 “好,既然你是个孝顺之人,老夫自当多多夸赞于你!” “且进来坐吧,老夫打算多写几个字!” 胡大勇满脸喜色,“多谢贵客,多谢贵客!” “腌臜人踏不得贵宅,免得吓着孩子,您尽管去写,小的在门外等着就是!” 左奎叹了口气,回去写下一段评语,也学着李纲的样子留下字号,只希望能帮助这个敦厚的汉子。 “这些评语对你有何用处?” 胡大勇小心的将纸收好,憨憨的挠了挠头。 “贵客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出身不好,朝廷嫌弃我们派不上用场,只能给点钱财,保证饿不死而已。” “如今我们都进了竹叶轩送外卖,若是勤快些,每月也能有两三贯的工钱,比以前强得多!” “这几日竹叶轩新出了个法子,说让我们多多积攒客人们的评语,再结合送餐的数目,每月评出十个‘外卖员之星’来,奖赏有十贯钱呢!” “不怕贵客笑话,小的以前简直是猪狗不如,家中老娘病了多年也没钱医治,若是这个月得了奖赏,就能带着老娘去医馆瞧病!” “嘿嘿,如今虽是月初,但只要小的保持现在的水平,月底应该是能拿到名额的,不过这也多亏了贵客们施恩,肯给小的写几个字!” 说完,胡大勇冲左奎拱了拱手,撒腿往回跑。 跑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巷子口一户人家的院门上摘下‘订单’,转眼就消失在街拐角了。 左奎扶着门框,看着胡大勇的背影消失良久,也没有回屋。 “老夫原以为不良人个个身怀劣迹,却忘了他们也曾是大唐的百姓,如此看来,竹叶轩将他们收入麾下,倒是做了一桩善事……” 左奎喃喃自语道。 “爷爷,爷爷,小南饿了!” 小孙子的呼喊声,把左奎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满脸慈爱的将小孙子抱起来,“小南,以后咱家天天吃外卖怎么样?” 小南的眼睛都放光了! “好呀好呀,以后天天都有肉吃了!” 说完,还冲里屋喊道:“奶奶,爷爷说以后咱家天天吃外卖,小南不用再吃汤饼了!” …… 时至七月初十,外卖业务的威力逐渐显露出来。 总有人不喜欢排队,又不在乎快餐贵个一文两文的,再加上竹叶轩的快餐摊位飞速增加,那三家商行很快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除此之外! 那漫天飞舞的纸片片,更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家商行原本野心勃勃,誓要在短时间内将快餐生意抢过来,为此不惜开启一场‘价格战争’。 没想到,这还不到十天,形势竟然急转直下,连快餐摊位都快保不住了!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长安县衙竟然派出大量的胥吏和巡城武侯,到竹叶轩的各处摊位前维持秩序! 这代表着,长安县的官府,也站在了柳家这一边! 开化坊的一家酒楼里。 三家商行的大东家如坐针毡。 在他们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颀长,长相颇为俊秀的年轻男子。 此人名叫薛道远,出身关中薛氏! “三位,旁的话本公子就不多说了,如今你们已经被逼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如听本公子一言,三家商行拧成一股绳,将快餐生意这块肥肉,从柳叶的手里夺过来!” 关中薛氏,源于河东薛氏,却早已并非同样的血脉,和薛万彻他们家的陇右薛氏,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关中薛氏,却足以位列关中六大世家之一,虽比不得五姓七望,但也差不了太多。 其中两位大东家互相看看,而后同时看向坐在最右手的赵大东家。 “赵兄,说句话,你们赵记本就是靠着薛公子才做起来的!” “不错,咱们三家之中,你赵记的实力也最强,理应你先表态!” 赵大东家先是冲着薛道远陪了个笑,这才道:“两位东家,事到如今咱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若是抽身而退,损失太大了,咱们恐怕都承担不起!” “不如跟着薛公子,跟那柳叶再斗上一斗,有薛公子撑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55章 做生意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七月的天气就像是孩子的脸,说下雨就下雨,而且一下还下个不停。 两天都没停的小雨,让坐在窗边的柳叶有点牙疼。 快餐生意耽搁上两天没什么,有外卖业务补充,销量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可他的茶叶等不起啊! 茶叶的制作过程中有一道重要工序,叫做晾晒萎凋,两天前收来的鲜茶才晒上就下起雨来,再耽搁一天,就发毛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柳叶摇了摇头,叫上今日休息的王玄策,把放着鲜茶的笸箩全都端进厨房,打算直接用炭火焙一焙。 一连炒了三批鲜茶,滋味还是无法达到柳叶的要求。 原本对这一批比较有信心,奈何天公不作美。 茶叶的吸味能力很强,哪怕用文火炭焙,喝起来照样会有一股子烟气。 焙上半个时辰,拿起一片鲜茶,手指头一掐就碎了。 反正质量也上不去了,柳叶干脆将几大笸箩萎凋后的鲜茶,一股脑全都丢进锅里,炒个‘大锅菜’。 王玄策习得一身铁砂掌般的功夫,炒起茶来丝毫不含糊。 半炷香的时间后,柳叶等不及退火,捻起一小撮茶叶泡了杯。 “嘶——” 苦涩的味道让柳叶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苦涩的味道化干净后,回甘之间还是带着些许清香的。 “都装进罐子里吧,留着招待客人用,泡的时候少放点茶叶。” 就算失败了,也比如今的煎茶好喝一万倍,柳叶舍不得丢掉劳动成果。 李青竹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抱着顶着虎头帽的小旺财,来到厨房门前。 少女笑靥如花,在细雨之中缓缓前行,还真有几分从诗里走出来的意境。 看见李青竹,柳叶的心情才稍微好转一些。 “又要去铺子里?” 李青竹点点头。 采薇和采萱各背着一个大包袱,出现在李青竹身后。 她的宠物用品店马上就要开业了,如今正在备货阶段。 除了小猫小狗的衣服之外,还有牵引绳、逗猫棒之类的东西,这些当然都是柳叶出的主意。 李青竹也开始研制猫粮和狗粮了。 眼瞅着‘狗粮品鉴师’小旺财,整个狗都肥了一大圈…… 最近,李青竹几乎每天都要带着采薇和采萱去铺子一趟。 “闲来无事,我跟你们一同去!” 柳叶刚一说完,许敬宗他老婆裴氏快步走过来。 “公子,我家老许派小川子过来传话,说让您尽快到商行去一趟,出事了!” …… 李青竹的宠物用品店就在商行的隔壁,由于还没有挂牌,清净得很。 将她们送过去之后,柳叶皱着眉头来到商行。 一进门,就看见许敬宗阴沉的脸色。 “具体什么情况?” 来的路上,柳叶已经听小川子说过了。 就在昨天,上百个吃过快餐的力工,同时出现了腹泻的症状,今天中午各大码头的摊位才一摆出来,就被人给围了! 不是为了买快餐,而是为了讨说法! 柳家对快餐的质量要求极高,许敬宗也早早就向各大代工酒楼,推出了一系列的保障措施。 一旦出现食品安全问题,就要严厉处置! 这年头的食品安全问题,还是比较少见的。 分明是有人在暗地里捣鬼! 好在摊位上的老师傅们都很得力,及时将愤怒的‘受害者’们安抚住。 否则,被围起来的就是竹叶轩了! “公子,许某查了各大代工酒楼的情况,三十家酒楼都没有任何异常,关于这一点,他们是不会说谎的,否则凭契约上的条件,他们能赔得倾家荡产!” “我怀疑,是有人暗中下药!” 柳叶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那三家商行?” “必定是他们!” 许敬宗牙咬的嘎嘣响,“如今咱家已经把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眼瞅着就要关门歇业,他们这是被逼急了,打算‘临死’之前狠狠地咬咱们一口!” “公子放心,许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他们收买许某的钱,反过来收买了三家商行的得力人手!” “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明真相!” 关于这一点,不管是柳叶还是许敬宗,都早有防备。 做生意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商贾是这世上胆子最大的一批人,只要有足够的利润,有些商贾就敢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保不齐就有人看中了快餐生意的利润,打算铤而走险! 为此,他们提前在三大商行埋了暗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柳叶沉吟了一下,“查清楚后,先不要轻举妄动!” 许敬宗一愣,纳闷道:“公子,为何?” 柳叶摇了摇头,道:“如果他们狗急跳墙,放点蟑螂臭虫什么的,倒不足为奇,甚至牵制咱们的进货渠道,也情有可原。” “但直接给客人们下药,性质就不一样了,即便放在大理寺,也是桩不小的案件!” 许敬宗浑身一激灵! “公子的意思是,他们背后有官场上的人撑腰!” 细想之下,还真就这么回事! 想要搞阴谋手段,就要有承担失败后果的能力。 哪怕只是下了泻药,但架不住人多! 上百人的大案子,最起码长安县衙是没有资格受理的。 除非,三家商行背后有人罩着,不惧怕失败的后果! 或者说…… 站在三家商行背后的人,不惧怕失败的后果,一旦事情败露,完全可以抽身而退,让那三家商行当替死鬼。 老阴人满肚子鬼心眼,稍微一琢磨,就明白过来了。 “公子,树大招风啊!此事还要小心应对,许某猜测,此事八成跟赵记商行背后的薛氏,脱不开干系!” “薛氏乃是关中六大世家之一,在长安城里根深蒂固,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听许敬宗提起薛氏,柳叶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姓薛的人。 柳叶在官场上认识的人不多,投脾气的就更少了,薛万彻恰恰是其中之一。 而且,薛万彻乃是军中大将,不像那些文官,跟世家大族走得都近乎。 “老许,你从公账上拿点钱,去安抚那些腹泻的力工,记住要高调一些,把竹叶轩的形象扭转过来!” “我去一趟武安郡公府,若真是官场上的人下黑手,自然也要由官场上的人来解决!” 第56章 被世家大族欺负了就忍气吞声?这不是柳叶的性子! 武安郡公府! 柳叶差不多是和薛万彻同时进门的。 他刚给丹阳公主送完午膳,才从皇宫大门口回来。 做饭时熏得一脸黑灰,到现在还没洗,这家伙似乎将脸上的黑灰当成荣耀了,反倒得意洋洋的。 坐在他家的客厅里,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道:“薛老哥,装可怜的法子用一两次就够了,用得太多,反倒显得假……” 留下满脸黑灰的法子,自然是柳叶给他出的。 主要是让丹阳公主心疼和感动。 堂堂的帝国公爵,为了给未来老婆做顿饭,熏得满脸黑灰不说,连洗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赶到皇宫外,生怕未来老婆吃不上热乎饭。 但凡是个有点良心的公主,早就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可套路不能老用啊! 一天两天还行,这眼瞅着从开始送饭到现在都十来天了,这家伙脸上还是满脸黑灰,你这也也太刻意了。 生怕别人瞧不出来还是怎么的? 薛万彻嘿嘿一笑,道:“晚几日,晚几日就不用这招了,哥哥我给丹阳身边的宫女使了一大锭金子,就为了让她把哥哥我的辛苦告诉丹阳!” 说完,随手用袖子擦了擦。 脸倒是干净了,袖子上面一片黑渍。 柳叶摇了摇头,也不跟他浪费这口水了。 “薛老哥,今日柳某前来有事情想麻烦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万彻给打断了。 “柳老弟,你这话说的可太生份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次丹阳的事情,你帮了老哥我这么大的忙,老哥还不知道怎么谢你!” “有人敢找你的麻烦,就是找我老薛的麻烦,放心,你这次的事情,包在老哥我的身上了!” 柳叶看了他一眼,“薛老哥知道?” “你的快餐生意如今风靡全城,老哥我想不知道都难啊,这几日,老哥我虽然每天都忙着给丹阳送餐食,但你的事情,老哥我还是上了心的。” “下药之事,你就放心好了,包在老哥的身上,明日之前,老哥自会给兄弟一个交代,至于那薛家子弟……” “柳老弟,别说是你,就算是把老哥我这身板儿也一块儿绑上,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听老哥一句劝,就不要追究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 幕后主使之人,连他都得罪不起! 世家大族,是这个时代绕不开的一道关卡! 就如韦檀儿他们家,虽说长房没落,其他几房血脉虎视眈眈,依旧把持着长安城一半以上的食材生意! 若是一个相对团结的世家,实力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薛万彻说的没错,若是生意上的交锋竞争,只要不破坏‘规则’,谁都挑不出理来。 世家再强势,也管不着别人做买卖。 不可能说世家大族的人做一种生意,普通百姓就沾不得碰不得,可问题是,给上百人投毒的案子太大,少说都是发配充军的罪过! 一旦将世家子弟牵扯进去,那么柳叶就将彻底招罪这个世家了! 现在的柳叶,根基还有些太单薄了,远远不是世家大族的对手。 忍口气,相安无事! 忍不住的话,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那就有劳薛老哥了,无论成与不成,一顿大酒是少不了的!” 薛万彻哈哈一笑。 “不错不错,喝酒才是正经事,不如今日咱们兄弟就一醉方休!” …… 喝酒,是不可能喝的。 生意上出了这么大一件糟心事,柳叶哪来的心情。 从武安郡公府出来,柳叶又回到了竹叶轩。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查过账了,今天到了该查一查的日子。 并非是不信任许敬宗他们,而是因为,他需要了解一下,如今能够动用的钱财究竟有多少。 被世家大族欺负了就忍气吞声? 这不是柳叶的性子! 律法上动不得世家大族,那就不妨在生意场上碰一碰! 谁敢暗中使坏,起码也要崩掉他一颗大牙!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怎么柜上多了一万多贯?” 留守商行的小川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赶忙从柜台里把另外一本账拿出来。 “东家,可能大掌柜被糟心事给气坏了,忘了跟您汇报。” “跟官府做的生意不需要缴税,都记在这本账目上,昨天朝廷把最后一个月的采购钱给结了,另外长安县衙又派人过来,订了半年的快餐,钱都已经送到了!” 柳叶一拍脑袋,跟朝廷做生意的账目,还是他让许敬宗单拎出来的。 “长安县衙够有钱的,每日要三千份快餐……嗯?” “为何这三千份快餐,非要用外卖的方式交付?咱们直接派人送到衙门就不就成了!” “这样的话,长安县衙每天还能省下十来贯呢!” 小川子挠了挠头,道:“县衙给的说法是,他们手底下有大量的巡城武侯,分布在城中各处,只能用外卖的方式给他们送过去,省得一到吃饭的时辰,巡城武侯就放下差事往衙门跑。” 柳叶轻轻一笑。 “八成他们是故意为之。” “不良人都去送外卖,可着实让长安县的官老爷们松了口气,多花的钱,就当是安抚那些不良人了。” 就连官府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柳叶让那些不良人去送外卖后,等于给他们安排了正经工作,这些天长安城里的治安都好了许多! 以前那些不良人,闲得没事就仗着官府的背景,去街边勒索那些小商小贩和平头百姓。 就算不勒索百姓,一群满身痞相的人,蹲在街边不怀好意的左看右看,也是个安全隐患。 而现在,街边再也看不见无所事事的不良人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大街狂奔的外卖员。 尤其是关于外卖员的奖励机制出台之后,那些不良人的态度,一个比一个好,生怕客人们给差评。 有时候碰上百姓掉了钱,还会主动送上去! 都是以后的潜在客户,提前留个好印象没什么坏处,不至于为了几文钱的便宜,丢了养家糊口的营生。 仔细查了账之后,柳叶赫然发现,手头竟然有了一万四千多贯的巨款! 合上账本,柳叶深吸口气。 “接下来,就等薛老哥的消息了……” 第57章 回陛下的话,柳公子碰上麻烦事了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 东方的晨曦唤醒了沉睡中的皇城,太阳缓缓升起,一层金色的光圈自东向西,缓缓将大兴宫笼罩在其中,盛景无双! 不过在宣政殿中的李世民,却是没有心情欣赏美景。 只觉得阳光透过窗棂照到大殿上,眼珠子酸涩难忍,一时间,心情更加烦躁了。 又是一个通宵! 李世民揉着发红的眼角,缓缓抬起头来,道:“什么时辰了?” 同样陪着他熬了一个大夜的张阿难,忙上前两步,躬身回答道:“陛下,卯时了!” 李世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将研究了一夜的奏折丢到一旁,缓缓合上双眼。 “说些趣事,朕要换换脑子,一并吩咐尚食局上早膳,吃完后去太极宫上朝!” 朝中的烦心事一大堆,光张阿难知道的就数不过来,他可不敢再跟陛下说些烦人的话题。 给墙角的大宝使了眼色,让他去尚食局取早膳,张阿难这才小声的清了清嗓子。 “越王殿下前日进献了一部奇书,讲述中原大地山川河流走势,已被国子监收入珍藏,待重新修订后,就会呈送到陛下面前!” 张阿难知道,陛下最喜欢皇四子越王李泰,专门挑陛下心烦的时候讲一讲李泰的事情,或许心情会有所好转。 果然,李世民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青雀做的不错......” 张阿难也跟着笑了几声,又道:“长公主的宠物用品店马上要开业了,老太妃也跟着忙活了几日,精神头都变足了不少,陛下有所不知,如今宫里的贵人们都在议论,说等宠物用品店一开业,定要去挑上几样新鲜玩意!” 自从李渊带回来宠物穿的衣裳之后,万老贵妃的喜奴,俨然已经成了宫里的开心果,连李世民都有所耳闻。 “前些天朕在后宫也瞧见了,那小猫儿确实有意思的很,也难为青竹有这般灵巧的手艺。” 想起喜奴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对了,柳叶那边情况如何了?” “朕这几日倒是没关注他那边,说起来,青竹开宠物用品店,八成也是那小子起的头!” 一提起柳叶,张阿难不免有些头疼。 他倒是知道柳叶的情况,但总觉得,不该趁陛下心烦的时候说。 别看陛下整天看柳叶不顺眼,那也是出于对李青竹的关心和爱护。 可若是别人欺负了柳叶,依着陛下护犊子的性格,很难说会爆发出多大的怒火...... 在他眼里,欺负柳叶,那就等同于欺负李青竹! 况且,柳叶让不良人送外卖的事情,不光解决了长安县衙的麻烦,也让陛下了却了一桩心事。 说不定,陛下只是口头上看柳叶不顺眼,心底已经开始接纳他了! 见张阿难迟迟不开口,李世民缓缓将眼睛睁开,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张阿难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回陛下的话,柳公子碰上麻烦事了!” 他将麻烦事简单说了一遍,不仅如此,连薛道远的事情,以及柳叶请薛万彻出面的事情,也全都如实相告。 “薛道远乃是故臣薛收的独子,也是关中薛氏长房嫡子,武德七年薛收去世之后,补了云骑尉的官衔,今年刚满二十岁......” 李世民沉吟片刻,手指头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薛收的儿子......哪怕不看在关中薛氏的势力上,朕也要给故去的薛收三分面子,当年在天策府,他和房乔乃是朕的左膀右臂,可惜早早去世,朕心中对他是有所亏欠的。” 张阿难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把薛道远的身份说明白,就是担心陛下一时生气,像对待裴家子和韦家子那样,直接把薛道远发配到边疆去。 要是真那么干,等陛下知道了薛道远的身份后,反倒会怪罪自己,没有及时说明白。 “既然薛万彻已经出面帮助柳叶了,那就静观其变吧,若薛道远抽身而退,便就此作罢,若是他不识抬举,你再告诉朕。” 张阿难欠身道:“谨遵陛下口谕!” 说话间,大宝带着一众小太监,将李世民今日的早膳端了上来。 十几个小太监,每人端着一个小小的碟子,逐一放在龙案之上,李世民刚刚松缓下来的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刚刚被他丢到一旁的奏折,上面关于朝廷支出的数字,格外的刺眼! “日后将朕的膳食,裁撤掉六成,朕吃不了这么多!” 张阿难小心翼翼说道:“陛下,这已经是清减之后的了......” “吃不了也是浪费,另外吩咐尚食局,以后不必讲究摆盘,一个馍,一碟素食,一碗肴肉足以!” “奴婢明白,一会儿就去尚食局交代。”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着上完膳食后,鱼贯而出的小太监们,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阿难,你说......宫里的太监宫女,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听闻此言,张阿难的眼皮狠狠一跳! …… 在许敬宗的安抚下,那上百名力工已经不闹事了。 虽说快餐的销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柳叶并不心急。 这些日子的收入,足以让竹叶轩支撑好一段时间。 既然薛万彻说,他有办法解决此事,只需等解决之后,再找个机会澄清一下事实,销量还是会回来的。 七月十四! 一大早李青竹的心情似乎就不大好,吃了早饭之后,带着采薇和采萱上街,买回来一大包纸钱。 看见纸钱之后柳叶才反应过来,明天是中元节,祭拜祖先的日子。 把贱兮兮凑过来要抱抱的小旺财轰走后,柳叶坐在李青竹身旁,跟着她将纸钱叠成元宝的形状。 他知道李青竹没有亲眷,可越是如此,就越会想念故去的家人。 在这种情况下,李青竹不需要安慰,只需要静静地陪伴就够了。 管家大娘子裴氏是大户人家出身,养成了一副玲珑的心思,路过的时候正巧看见在叠纸钱的二人,很体贴的站在门口守着。 许敬宗欢天喜地的走过来,似乎有一肚子的好事快要憋不住了。 刚要开口,就被自家夫人给捂住了嘴。 “再大的事情也等会再说,公子陪着夫人呢!” 第58章 开个酒楼而已,这也算寻仇? 对于大唐子民来说,祭祀是一件十分认真严肃的事情。 纸钱要亲手叠成元宝的形状,才能体现出对先祖的尊重。 看着李青竹眼中浓浓的思念之色,柳叶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等全都叠完之后,李青竹将纸元宝收进一个袋子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柳叶轻轻抚摸着李青竹顺滑的长发,柔声道:“明日我随你一同去。” 李青竹点点头,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除了陪伴之外,柳叶想不出别的办法,能让李青竹变得开心一些。 …… 柳叶陪着李青竹待了许久,才走出房门。 “嫂夫人,有劳准备一些祭礼,明日我跟青竹出去一趟!” 裴氏点点头,匆匆去安排了。 柳叶将许敬宗带到书房,亲手给他沏了杯茶。 “摆平了?” 坐在书房里,看着许敬宗那压抑不住的喜色,柳叶就知道薛万彻已经把答应他的事情搞定了。 许敬宗头一次没有迫不及待的喝茶,而是兴奋的直搓手。 “嘿嘿,公子您是没看见,三家商行的大东家全都到咱们竹叶轩请罪,还赔了一大笔钱,而后就去长安县衙自首了!” “给上百人下药,这三个倒霉蛋起码是发配充军的罪过,再想见到他们,难了!” 的确是三个倒霉蛋。 明明是被人当枪使的,端着枪的人没受到任何伤害,反倒自己这根枪杆子被人给撅了。 想都不用想,幕后主使干脆利落的抽身而退,根本就不顾及这三个倒霉蛋的死活。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德行。 “后续澄清真相的工作要做好,不要怕花钱,就当是给咱家生意做宣传了。” 许敬宗一咧嘴,“许某想过了,让给咱们代工的三十家酒楼,把家伙什全都搬到街上,当着父老乡亲们的面制作快餐,主打一个光明正大,不偷工减料,也不下药害人!” “好让客人们都仔细瞧瞧,咱家的快餐干净又便宜,从不靠糊弄人赚银子!” “大不了,给这三十家酒楼派点赏钱,他们美着呢!” “全都算下来,连赔款的一成都用不了!” 柳叶很欣赏许敬宗的想法。 事实上,在应对三大商行抢生意的事件当中,柳叶这个大东家除了去找了趟薛万彻之外,基本上没干别的。 反倒是许敬宗,整天都闲不住脚,天还没亮就出门,又要赶着宵禁之前回来。 整个人眼瞅着都瘦了一大圈! “剩下的赔款,你提两成,就当是给颦儿攒嫁妆了!” 许敬宗的小女儿许颦,生性恬静,很受柳叶和李青竹的喜爱。 李青竹甚至有心把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女红功底,全都倾囊相授,相比之下,许敬宗家那个臭小子,就要烦人得多了。 整天跟在王玄策屁股后头,‘师父师父’的叫个不停。 学问没什么长进,身手倒是利落多了…… 也就是许敬宗太忙,没时间管教儿子,否则许昂的屁股早就开花了。 一提起闺女,许敬宗乐得见牙不见眼。 “那许某就替小颦儿,谢谢公子啦!” 说着,还装模作样的长稽一礼。 柳叶白了他一眼,道:“装什么蒜呀!” 这段时间下来,他跟许敬宗之间早就没有了任何客套可言。 名义上还是东家和大掌柜的关系,实际上,未来的前程命运早就死死的捆在一起。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总归是件喜事,被人欺负了这么久,终于挺过难关,也该好生庆贺庆贺了。” “不瞒公子说,我老许有信心在半个月以内,将三大商行留下的产业全都接管过来,到那时候,咱家的快餐生意,真就独霸长安城了!” 一提起这件事,许敬宗的眼睛仿佛都变成了铜钱的形状。 长安城里光排队买盒饭的就有二三十万人,再加上点外卖的,以及和朝廷合作的生意,利润简直哗哗的! 柳叶却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觉得,此事就这么完了?” 许敬宗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公子,薛氏势大,远不是我等现在能够抗衡的!” 他敏锐的察觉到,柳叶依旧咽不下这口气,想要让薛道远付出应有的代价。 “以后生意越做越大,竹叶轩不可能一直局限在快餐生意上,柳某自然不会直接与关中薛氏为敌,但做一做和薛氏本家一样的生意,还是无伤大雅的。” “公子的意思是……酒楼?” 关中薛氏,乃是酒楼生意中的霸主。 长安城中若是有一百家高档酒楼,其中至少有七八十家属于薛氏! 除此之外,薛氏在平康坊也有些产业,涉及到风月之事。 事实上,青楼才是最高档的酒楼,里边也多是清倌人,无非是陪着客人吟诗作对,把酒谈欢而已。 薛氏好歹也是关中六大世家之一,做皮肉生意反倒落了下乘。 柳叶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若是咱们在薛氏最赚钱的酒楼对面,也开一家酒楼,算不算向薛道远寻仇?” 许敬宗明白柳叶的意思了,忍不住轻笑一声。 “自然是不算的,正常生意,公平竞争,那就是凭本事说话,哪怕把薛氏的酒楼挤垮,也是生意上的行为,与个人恩怨无关。” “而且,即便薛道远想用同样的手段搞鬼,恐怕也没有那个胆子。” “三大商行是他捡来的便宜,丢也就丢了,可酒楼却是薛氏的老本行,万一不小心出了纰漏,伤到的那就是薛氏的根基!” 说话间,许敬宗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兴奋之色。 竹叶轩也是他的心血,眼瞅着幕后真凶全身而退,他心里同样憋屈! 开酒楼这个办法,可真是太妙了! 我竹叶轩就是故意去寻你薛氏的晦气,但却是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你奈我何? 今日你朝我身上泼脏水,明日我自然也要浇你一脸的粪汤! 反正酒楼生意不是我们的老本行,大不了同归于尽! 柳叶伸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飒然一笑。 “所以,下午咱们去找薛老哥一趟,除了再跟他订购一大批酒楼用的桌椅家具之外,还要跟他谈谈合作的事情。” “这厮藏得还挺深,除了家具生意之外,也开了好几家大酒楼,我头一次跟他喝酒去的醉仙楼,就是他的产业!” “当时我还纳闷呢,那的掌柜和小伙计都对他十分熟悉,连菜都不用点,合着是清楚他们东家的口味!” 第59章 赚钱都是其次的,只要能出这口恶气,比什么都强! 下午,柳叶和许敬宗去了一趟武安郡公府。 听说柳叶打算涉足酒楼生意,可把薛万彻给美坏了! 他是憨,并不是蠢。 虽说不能在律法上对付薛道远,但做生意不属于报私仇。 何况! 薛万彻本身就做酒楼生意,这些年没少受关中薛氏的气! “兄弟你象征性的出了两三千贯,剩下的钱我出,份子咱俩一人一半!” “这口气哥哥我憋了好几年,赚钱是其次的,只要能出这口恶气,比什么都强!” “至于酒楼用的桌椅家具,哥哥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日夜赶工,估摸这三五天内也能完成!” 跟薛万彻打交道向来就是这么痛快,不过柳叶并没有占他的便宜。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你来我往,有舍有得才能长久。 一群朋友每隔几日聚个餐,这回你结账,下回我请客,聚餐的惯例才能继续下去。 若是有一个人,每次都是光吃不掏钱,日子久了,多深的交情都会被人踢到圈子外,这只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 许敬宗早已把开酒楼的成本,一笔一笔的算出来。 契约上写明了,开酒楼总共要花一万两千贯,柳叶出资七千五百贯,占五成五的份子,而薛万彻出资四千五百贯,占四成五的份子。 薛万彻手捧着契约,显得有些局促。 “兄弟,你说说这……哥哥我怎好占的你便宜?” 从比例上来说,柳叶是吃亏的。 虽然份子比薛万彻多了一成,但也仅仅是这一成而已。 薛万彻心里跟明镜似的。 少一成份子而已,利润低不了多少,却让他少了一些麻烦事。 虽说朝廷没有严格禁止官员做生意,但这种事情,好说不好听,说不定就能成为别人攻讦薛万彻的由头。 这种情况下,份子占大头和占小头,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占大头,那叫与民争利,占小头,完全可以说成是花点小钱,帮衬一下做生意的朋友…… 朝堂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在不涉及到根本性问题的前提之下,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糊弄糊弄就过去了,陛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这次薛老哥摆平了三大商行,可是帮了柳某一个大忙!” “再说了,想要把酒楼开起来,还要借助薛老哥的人脉,这可比份子重要多了!” 听他这么说,薛万彻心里暖烘烘的。 “兄弟放心,剩下的事情交给哥哥我来料理,不过具体经营上的事情,就要兄弟来费心了,哥哥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若是还交给我,照样会被关中薛氏打压。” “到时候恶气没出去,还越来越憋屈……” 两人一拍即合,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上的事情,柳叶才带着许敬宗起身告辞。 离开武安郡公府后,柳叶直接回家去了,许敬宗则是马不停蹄的赶往商行,他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处理。 除了接管三大商行留下的‘遗产’之外,还要平息下药风波带来的影响。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回到家后,裴氏已经将明日用的祭礼准备好了。 柳叶和李青竹又仔细挑了挑,一直陪着她待到晚上,才回屋休息。 夜色如画,除了睡不着的小旺财,蹲在院子里,瞅着天上的月亮时不时‘嗷’一嗓子之外,整个柳家大宅都十分安宁。 而同一时间的皇宫里,却是鸡飞狗跳! …… 深夜时分! 张阿难下了差,满脸愁容的回到掖庭局。 掖庭局本是前朝用来看管罪妃的地方,俗称冷宫,不过武德和贞观两朝,还没有妃子被废,因此就成了太监和宫女的居住之地。 还没进门,一群太监跑过来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哭天抹泪的样子,让人看得心里恓惶急了。 “大总管,我不想离开皇宫,呜呜呜——” “我们这样的人,出了宫可怎么活呀!” “干爹,孩儿在宫里也称得上是兢兢业业,伺候贵人们可从没出过纰漏,为何莫名其妙的就要被赶出宫去?” “每人才给五贯钱的遣散费,花完之后,小的们非得饿死不可!” 张阿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前两天吃早膳的时候,陛下问他宫里的太监宫女是不是太多了,张阿难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知道不管是内廷还是外廷,财政情况都极其不容乐观。 为了削减开支,连各宫嫔妃的份例,都比以前低了一多半!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也确实多了些…… 只是张阿难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如此的果决! 一声轻飘飘的口谕,直接裁撤掉了几百个太监宫女! 宫女倒还好说,能送进宫里来的,都比较有门路,妄想着受到陛下青睐,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就算没有门路,大不了出宫后直接嫁人就是了! 对这种会伺候人,还懂得礼仪的闺女,大户人家都抢着要。 可太监就不一样了。 所有的太监都出身贫寒,除了伺候人之外,什么都不会! 别的太监大不了去大户人家当奴仆,当小厮,别说受人白眼了,就算被主家打死,也跟张阿难没什么关系。 但平日走得近乎的太监,甚至拜了他当干爹的太监,必须要安置妥当! 不然的话,吃苦受罪是一方面,留在宫里那些跟随他的太监,也会感到寒心。 “你们先别急,陛下给了两天时间让你们收拾行李,在此期间,杂家想想办法,好给你们找个合适的去处!” 张阿难好说歹说,才把他们都哄走。 坐在屋子里,张阿难愁得直嘬牙花子。 他在宫里堪称‘内相’,就连嫔妃们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在宫外,门路就不多了。 跟他打交道的,都是朝中高官。 难不成,让房玄龄帮他安置这些小太监? 房玄龄非啐他一脸不可! “这可如何是好?” 大宝迈着小碎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盅热汤。 “干爹,尚食局拿过来的参茸汤,您喝点补补身子!” 张阿难叹了口气,“杂家哪有心情补身子?天降奇祸,那些小太监无处安置,杂家非得被人戳脊梁骨不可!” 大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道:“孩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想法赶紧说,莫非要杂家问你不成?!” 大宝苦笑一声,“其实这种祸事,柳公子早就提醒过您了,只是您没往心里去!” 张阿难顿时愣住了! 回想起当初,在常乐坊画舫里,柳叶说的那番话…… “嘶——” “柳公子竟然真有如此手段?!” 大宝小心翼翼的道:“当初柳公子就看出干爹有祸事要上门了,不如咱们去问问柳公子的意见?” 张阿难眉头皱得老高,但还是摇了摇头。 “柳公子就算是神机妙算,面对这种麻烦事,又怎能……” 话说了一半,张阿难忽然卡壳了! “对了!柳公子是不是要跟武安郡公开一家酒楼?” 第60章 这小狗子看起来为何如此眼熟? 张阿难奉皇帝之命,密切关注柳叶和李青竹的动向,因此柳叶的一举一动,他都十分清楚。 酒楼是个好去处! 这些小太监在宫里没学到别的,伺候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强! 钱并不是最主要的,张阿难需要安排的,也不过是二十多个小太监而已,这些年张阿难攒下来的钱财,足以支撑这二十多人的生活。 可问题是,太监们没有在宫外生活的基本常识,给他们再多的钱,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挥霍一空,甚至于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相比之下,给他们找一个长期的差事,才能成为立身之本。 “大宝,明日你随杂家去找柳公子一趟!” “干爹,您怎么忘了?明日乃是中元节,陛下那……” 张阿难一拍脑袋。 情急之下,他倒是把大日子给忘记了。 中元节和清明节一样重要,皇族一整套固定的祭祀典礼,他肯定抽不出时间去找柳叶。 “那就等后天再去,大宝,明日你可要把那些要出宫的人全都看紧了,祭祀万万不能出差错!” …… 清明时节雨纷纷! 到了中元节,却是个烈日当头的大晴天。 高门大户家里的祭祀活动才会选择在白天进行,没办法,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流程相当的繁琐,大晚上进行不太现实。 小门小户就没那么多计较了,一般都是在晚上进行。 甚至都用不着去坟地,只要在自家院子里,找个面朝坟地方向的角落就行。 摆上祭品,一边烧纸一边跟故去的亲人念叨念叨,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在地下安安生生的等着投胎,用不着惦记这边…… 柳叶不想让李青竹受委屈,不光要在白天祭祀,特意让管家大娘子裴氏准备了大三牲当祭品。 按理说,只有皇家祭天的时候才能使用大三牲,也就是猪头、羊头、牛头。 其他的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平头百姓,顶多是用鸡鸭鱼的小三牲。 柳叶没这个讲究。 反正也是在自家院子里,别人看不见,那就无所谓了。 猪羊都好说,牛头却是个麻烦。 好在管家大娘子裴氏有本事,不知从哪里的黑市上,花重金淘换来一尊牛头。 让王玄策拿着钱财,去跟私自宰杀耕牛的黑市贩子接头。 硕大的牛头取回来,连同其他祭品摆在院子北头的角落里,一大家子人早已准备妥当,就连许敬宗的儿子闺女都穿着一身素衣,小脸崩得紧紧的,站在爹娘身后。 许敬宗是今日的‘唱礼官’,不光穿着素衣,额头上还帮着白色的带子,据说上千年前就有这样的规矩了。 看着供桌上那颗硕大的牛头,许敬宗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算是沾了公子和夫人的光,我许家列祖列宗,也能享用点高档的飨食……” 他是明白人。 知道今日这场祭祀用上大三牲,于情于理都没毛病。 “公子,开始吗?” 柳叶站在最前方,担忧的看了看眼圈通红的李青竹,随即点点头。 许敬宗清了清嗓子,朗盛道:“孝眷俯伏,行参灵礼!” 一大家子人按照古时传下来的规矩,一板一眼的进行着。 人没有从石头缝里崩出来的,谁家都有一大堆祖宗要孝敬。 每到这时候,都不免想起亲人的音容笑貌。 半个时辰后,祭祀典礼结束了。 柳叶让裴氏找个地方把牛头埋了,这东西留在家里就是个祸患。 “青竹还想去一趟三原县,采薇和采萱就不必去了,留在家里把猪头和羊头卤了,祭品里有祖宗留下来的福分,晚上大伙好歹都吃上一点。” “其他人若是想去就一并跟着,就当是散散心了。” 其实柳叶也不知道,李青竹为什么会突然想去三原县。 不过,他从不会拒绝李青竹的要求。 想去就去,三原县不远,景色也是出了名的美,一大家子人去热闹热闹也好。 结果除了许敬宗要去商行继续忙活之外,其他人都要跟着。 马车牵出来,看着几个孩子围着马车疯跑,小旺财在他们身后‘汪汪’叫唤着追逐,李青竹原本悲戚的心情,忽然好转了许多。 俏脸也如冰雪融化般,渐渐有了笑意。 …… 三原县距离长安城不远,坐上马车一个时辰就能到。 清峪河边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小山,登山远眺,广袤的关中平原跃然眼底。 河对岸的开阔地中央,是一片规模极大的建筑工地。 旁人不知道那里在干什么,对皇家而言,却并非是什么秘密。 那里,还未完工的献陵! 皇帝的陵墓,都是在登基之初就开始修建了,这座献陵是为李渊准备的,已经修了十几年。 不过在陵墓的不远处,已经有了几座小小的陪葬坟茔。 等献陵完全修建完毕之后,这些陪葬坟茔会迁徙到献陵当中。 “陛下小心脚下的石头,您走这边……” 张阿难走在前方,不断地提醒李世民。 主仆二人在完成皇宫里的祭祀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来了。 渡河肯定是来不及的,因为天黑之前他们还要赶回宫去。 按照正常的祭祀流程,今晚李世民需要夜宿在三清殿,为李氏先祖祈福。 终于登上小山,张阿难在地上铺好垫子,又取了一小坛子烈酒,躬着身子下山去了。 对面的献陵旁,埋葬的全都是陛下的至亲。 包括已故的太穆皇后,以及……被陛下亲手射杀的隐太子,李建成! 李世民盘腿而坐,拔出酒塞,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母后,建成,朕又来看你们了。” “贞观五年已经过半,朕当了这么久的皇帝,也称得上是兢兢业业,虽然朝廷没多少银子,但百姓过得比原来强多了……” “明年父皇的献陵就修建完了,到时候还免不了要烦扰你们,搬到献陵里边去。” “朕的昭陵也已经开始修了,有时候想把你们一并迁到昭陵去,又担心父皇生气……” 李世民絮絮叨叨的,冲对面说着心里话。 每说几句,就往嘴里灌一大口酒。 这点酒,还不至于让他喝醉。 话说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刚要起身,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汪汪——” 李世民一愣,连忙揉揉眼睛。 按理说,喝这么点就不至于出现幻觉吧。 这荒山野地的,人上来都费劲,哪跑来的小土狗? 长得倒是挺可爱,竟然还穿着件肚兜... 不对! 这小狗子看起来为何那么眼熟! 第61章 朕把婚书给她了! 山下。 管家大娘子裴氏拎着一大包食材,终于找到了一块很适合用来野餐的地方。 “昂儿,颦儿,你们两个不要玩闹了,快把垫子铺好!” “王玄策,劈好木柴后上去瞧瞧,帮着夫人一块挖点野菜!” 柳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烤肉串,笑呵呵的说道:“嫂夫人不必担心,刚才我去看了一眼,这座小山包光秃秃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青竹一个人没问题的。” “出来玩就是为了散散心,别搞的孩子们都紧张兮兮的。” 裴氏放下包裹,从里边拿出两样串好的素食,放在柳叶跟前的火架子上。 “说起来公子您也是心大,夫人终归是女子,就算山上没什么野兽,磕着碰着也不好,您就不该让采薇和采萱留在家里,哪怕有一人跟着夫人也好......” 咔! 一旁的王玄策手起斧落,干木头被他整齐的劈成两段。 “婶婶放心吧,夫人没那么孱弱,搬家那天,夫人自己在宅子后头的小山包,采了一下午的野菜,腿脚利索得很呢!” “再说,还有小旺财跟着呢,但凡出现一点危险情况,小旺财叫了两嗓子,我一眨眼就能冲上去!” 说着,王玄策挥舞了几下斧头,来彰显自己的武力很强大。 而后,有些狐疑的朝远处看了一眼。 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偷窥似的...... 算了,可能是野猫野狗什么的。 裴氏白了王玄策一眼,道:“你们男人就是粗心,那么如花似玉的个大姑娘,我这妇人瞧见都心生怜惜,磕着碰着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调料放在柳叶手边,犹豫了一下,道:“公子,夫人心里藏着伤心事呢,这种事情总是憋在心里,迟早会憋出毛病来......” 女人有女人的直觉,相处的时间长了,裴氏总觉得李青竹眼底藏着几分哀伤,这种感觉,让裴氏有点心急,还有点心疼。 “有劳嫂夫人挂念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跟着青竹上山,她一个人无论是享受享受清净,还是肆意发泄发泄,都要轻松一些。” 这些日子,他也看出几分门道来了。 不过李青竹不想说,柳叶不会逼她。 裴氏面露恍然之色。 “既然公子看得通透,我也就不多嘴了。” 柳叶点点头,往肉串上撒了点盐,招手把王玄策叫过来尝尝咸淡。 不多时,李青竹提着小篮子走下来了。 看得出,她明显比来之前开怀得多,脸上也有了几分笑容。 ... 张阿难一直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头。 他倒是想跟柳叶见面,商量商量安排那些小太监的事情。 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 等李青竹下山,张阿难才蹑手蹑脚的朝山上走去。 来到之前的地方,发现李世民正背着手,眺望献陵的方向。 张阿难皱了皱眉,心里莫名觉得,陛下的腰板挺得比之前更直了。 从后边看去,整个人犹如一棵挺拔的青松,孤傲而倔强! “阿难,朕把婚书给她了,也不知,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别的皇室女子,嫁得不是王侯将相,就是经世大儒,唯独青竹要嫁的是个商贾...你说,建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朕?” 张阿难连忙紧走几步,陪着小心道:“奴婢懂得不多,只知道陛下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况且,柳公子也不是普通的商贾,一桩快餐生意,不光为朝廷节省了大笔的餐食开支,开解决了不良人的安置问题,也称得上是一代人杰了。” 李世民回头看了他一眼。 “朕似乎很少听见你夸赞别人。” 以往,张阿难向来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不发表态度,也不随便谈及别人的好与坏。 这是他三十多岁就晋升为总管太监的不二秘诀。 张阿难心中苦笑一声。 有求于人家,能不说几句好话么! “奴婢只是觉得,柳公子帮着陛下解决了麻烦,这一点,许多人是做不到的。” 李世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从前朕一直不喜欢柳叶,觉得他不求上进,如今对他倒是有了几分改观。” “不过你少说了一点,那就是,柳叶还能解决那些小太监的安置问题!” 张阿难脸色一变,慌忙之间跪倒在地! “奴婢不是有意隐瞒陛下,实在是因为看那些小太监可怜,没有立身之本,奴婢身为总管太监,不想看着他们在宫外冻饿而死......” 李世民轻笑一声,道:“快快起来,你慌什么?朕又没责怪你的意思。” 张阿难脸色讪讪的爬起来,不敢抬头看李世民的脸色。 “朕的确是觉得宫里的太监宫女有些多了,只想着遣散他们能节省不少开支,却忘了他们出宫后的生计问题。” “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培养些许亲近之人也是为了更好地当差,朕自然理解。” “放心,你尽管去跟柳叶接触,朕不会怪罪于你!” “朕在想,若是柳叶能将那上百个小太监都安置妥当,你适当利用宫里的权力,给他一些帮助,也无伤大雅。” 张阿难大喜,再度匍匐在地。 “陛下皇恩浩荡,奴婢拜服!” ... 夜色如墨,皇宫里大部分殿宇都熄了灯。 唯独李二需要祈福的三清殿,以及李渊的太安宫还亮如白昼! 在偏殿里,李渊盘腿而坐。 面前的供桌上摆放着两尊牌位,一尊是太穆皇后窦氏,另一尊,则是隐太子李建成。 至于同样死在玄武门的巢王李元吉,没人在乎。 就连李渊都觉得,李元吉这个孽障有取死之道,若非是他在旁边胡出主意,恐怕李建成和李世民也不会剑拔弩张,以至于刀剑相向! 吱呀—— 偏殿的小门被人推开,小豆子轻手轻脚的走进来。 “太上皇,陛下和青竹殿下在三原县见面了。” 李渊微阖双目,淡淡的说道:“知道了......” 他倒是也想去看看,又怕亲眼见到老妻和长子的坟茔难受。 小豆子又道:“陛下已经将婚书交给青竹殿下。” 李渊双眼缓缓睁开,一时间,竟是老泪纵横!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李建成的灵位,喃喃道:“建成啊,你看见了吗?青竹就要成婚了,你也该安息了......” 第62章 这下子,不死都不行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柳家大宅的院子里。 “嘿,哈!” 前院的角落里立着一根大木头桩子,小小年纪却一身腱子肉的王玄策,光着膀子单脚站在木头桩子上,一边练拳一边喊。 许家的臭小子站在下头,一板一眼的学着。 “得喊,不喊出来,身上的力气卸不掉,日子久了容易受内伤!” 许昂眼前一亮,仿佛学到了真本事般,也跟着‘嘿哈嘿哈’的喊了起来。 斜对面的房间里,许敬宗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一脸的铁青。 “臭小子,有学问不研究,偏偏学把式,我许家几代人都没出个莽汉,这一代算是现了眼了!” 许敬宗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倒是想管,奈何根本就管不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倒是一肚子的学问,还是个修史的行家,结果又怎样?” “还不是被人挤兑得辞官经商!” 裴氏端着脸盆走进来,一看丈夫臭臭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敬宗的眼角抽搐了几下,“都是让你给惯的!” 砰! 裴氏直接把脸盆墩在桌子上,双手叉腰。 “你倒是说说,我怎么惯着昂儿了?莫非向王玄策拜师,不是你出的主意?!” “现在后悔了,就把责任全都推到我的头上!” “知道你忙,特意打盆水伺候你洗脸,结果就落一身的埋怨!” “你以为老娘不忙吗?等会公子要去和找武安郡公,夫人要去东市看看铺子的装修,昂儿要买文房四宝,颦儿学女红还要带些针线,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老娘安排?!” “就这,还要伺候你洗脸,自己洗,老娘不伺候了!” 说完,裴氏白了许敬宗一眼,转身走出来。 许敬宗气势顿时弱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为何如此大的火气......” 裴氏不理他,穿过月亮门径直去了后院。 许敬宗唉声叹气的洗了脸,刚洗完,正好王玄策练完拳了,一边穿上衣一边跑过来。 “掌柜的,东家让我跟他去趟平康坊,说是薛将军在那有产业,我今日就不去商行了!” 许敬宗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问道:“玄策啊,你觉得,我家昂儿的资质如何?” 王玄策是个直肠子,想都没想直接道:“筋骨不错,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不过读书就算了,他脑子不够用的。” “倒是颦儿妹妹,很有读书的潜质,前几日我给小昂子讲曹子建的《飞龙篇》,连着讲了三遍小昂子都没听懂,反而一边做女红一边听的颦儿妹妹,一点就透!” 许敬宗强忍着要昏过去的冲动,勉强和颜悦色的说道:“那你觉得,昂儿还有没有希望......” 话还没说完,柳叶从月亮门走出来了。 王玄策连忙跑过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掌柜的,小昂子读书铁定是没有前途的,让他跟我继续学武吧!” 说完,就跟柳叶出门去了。 许敬宗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呆立良久。 他许家从东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以诗书传家,尤其是像许敬宗这样,在学问上颇有建树的人,相当看不起靠勇武来谋出路的莽汉。 现在知道儿子没有丝毫读书天赋,许敬宗简直就像接受了晴天霹雳一般! “可能是王玄策教得太过深奥,昂儿才听不懂,实在不行,就给他请个启蒙的先生,万万不能让他走上练武的歪路!” “但启蒙这种事情,谁最擅长呢......” 许敬宗绞尽脑汁的想着。 有学问和教学问,是一点边都不沾的两码事。 学问再高深,没有教育手段,那也是白费劲。 就像当世大儒李纲,堪称文坛魁首一般的人物,不光当过先生,还当过太子的先生! 前隋的开国太子杨勇,是他教出来的,被人弄死了。 隋炀帝杨广当太子的时候,他也教过,被人弄死了。 隐太子李建成同样是他的弟子,貌似也没教出什么好来。 三个太子死了一对半,这就是不懂教育的可怕之处。 就连许敬宗自己都是满腹经纶,照样不敢轻易教儿子读书。 思来想去,许敬宗忽然眼前一亮! “赵怀陵就是很有名的启蒙先生。” “貌似他在国子监过得也不舒坦,改天把他请来,成不成的,先试着让他教一教昂儿,万一呢......” …… 平康坊的三岔路口,乃是风云汇集之地。 这里无论是酒楼,还是青楼,亦或者别的商铺,物价都是长安城的最高水平! 王玄策驾着马车,停在三岔路口的一家酒楼门前。 柳叶和薛万彻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酒楼那硕大的金字招牌。 “登科楼,寓意倒是不错。” 薛万彻嘿嘿一笑,道:“柳老弟有所不知,这登科楼原本是刘文静的产业,他死后之后,被哥哥我买下来了。” “别的不敢说,规格绝对是长安城最高的,咱们进去瞧瞧里头的装修,哥哥我觉得吧,都用不着整改,换换桌椅就够了!” 柳叶知道刘文静,堪称大唐死得最神经病的开国功臣。 酒喝高了不回家睡觉,非在大庭广众之下抒发对朝廷的不满,越说越上头,甚至有了取而代之的言论。 这下子,不死都不行了…… 听薛万彻的意思,对登科楼充满了自信。 柳叶迈步走进去,环视一圈。 地方都是够大,楼下是宴客厅,横竖起码有一百多米。 二楼三楼是雅间,大大小小能有四五十个。 只是这品味,实在是有待提高。 那是要多金碧辉煌,就有多金碧辉煌,像极了暴发户的家。 要不是担心逾制,估计薛万彻都好意思在墙壁上贴满金箔。 “拆掉拆掉!” “这面墙要砸了!” “楼梯也拆掉,全都换成暗色的乌木!” “雅间的门也全都换了,金光灿灿看得人恍眼!” 柳叶随口挑出一大堆毛病。 王玄策跟在他身后,拿着本小册子全都记下来。 薛万彻的心都在滴血…… “柳老弟,好歹留点,当初为了装修酒楼,哥哥我可花了不少钱呢!” 柳叶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对他说道:“薛老哥,知道登科楼的生意,为什么比不过三岔口的其他酒楼吗?” “品味!品味很重要!” “寓意登科,那来得多半都是读书人,你出门随便找个读书人问问,谁会喜欢这种暴发户似的酒楼。” “刚才进来时倒是把酒楼大门给忘了,大门也要换掉,这是楠木吧?劈开做成椅子,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薛万彻苦着脸道:“按兄弟你的意思,干脆一把火将登科楼烧了,重新盖一个还能省点事......” 第63章 开酒楼,名声永远是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自古民以食为天,在繁盛的王朝,饮食不光能满足口腹之欲,更是一种文化的象征。 大唐的饮食文化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光是烹饪方式,就有蒸、煮、煎、烤、炸,堪称花样百出。 甚至连生吃,都是一种极为流行的方式,尤其是肥美的鱼脍,更是贵族的最爱。 唯独...少了炒! 除此之外,调料品的缺失,也让大唐的菜肴少了几分滋味。 楼上最为豪华的雅间里,二十多道招牌菜端上来,柳叶和薛万彻一人一张小矮桌,看着摆盘精致的菜肴,没有半点胃口。 柳叶拿着筷子,随手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炙羊肉,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年头的炙烤,讲究个原汁原味,基本上除了盐之外,什么都不放。 “薛老哥,这菜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薛万彻一脸的纠结。 “以前倒是没有别的感觉,自打去兄弟你家吃过几顿饭后,确实是觉得,登科楼里的菜肴少了几分滋味。” “其实不光是登科楼,外边那些酒楼的菜肴,似乎都没有兄弟你家的美味!” 吃惯了精米精面后,没点大毛病的人不会重新去体会糜子面馍馍那剌嗓子的感觉。 自从见识到‘柳家菜’的威力之后,薛万彻这个原本不怎么讲究吃食的糙汉子,也开始看不起外边那些所谓的‘美食’。 放在从前,这满桌子菜早就被一扫而空了。 可现在,连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柳叶就更没胃口了,冲王玄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吃,免得糟蹋粮食。 这小子是练武之人,胃口能抵得上柳叶三个! 王玄策却是一脸的不情不愿。 若是出去应酬,随便对付几口就算了,总不能光喝酒不吃菜吧。 早上在家里混了个肚圆,一点都不饿,才不想吃外边的饭菜呢! 柳叶感叹道:“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不知不觉间,生活方式上的改变,让这些住在柳家,亦或者跟柳家关系好的人,都有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许敬宗的儿子闺女正是挑嘴的年纪,看见什么都想往嘴里塞,自打住进来之后,再也不到街边买零食了。 稍微馋一点,就央着采薇和采萱,给他们做冰糖葫芦吃... “柳老弟,不如把采薇和采萱叫过来顶一阵子,等把登科楼的厨子教会了之后,再让她们回去。” 柳叶摇摇头,关于菜肴的问题,他早就想过了,并且制定了一个很合理的方案。 “这件事我来负责吧,薛老哥你来把登科楼整体装修一遍,先把记下来的地方都拆掉,明后天我让王玄策送来一份图纸,照着安排就是了!” 家里的饭菜再香,花样总归少了一些,不能说为了家里吃饭的那么几口人,摆上满满一桌子菜肴。 酒楼的菜品,除了主打精致之外,也要给客人足够的选择性。 从菜品,到厨具,到培养厨子,甚至于调味品的制作,都需要柳叶亲自‘操刀’。 “滚出去,敢来吃霸王餐,你活得不耐烦了!” 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柳叶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原来是三岔口斜对面的‘仙乐居’酒楼,出现了吃霸王餐的事情。 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道士哄了出来。 看上去老道士岁数着实不小了,仿佛一阵风就会被刮飞似的,但那身子骨确实相当的硬朗,被人推了个屁墩,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嘴里还叫嚣呢! “贫道明明给钱了!” 哗—— 四五枚铜钱被伙计丢在老道士脚下。 就这点钱,在平康坊别说吃顿饭了,喝水都喝不起! “滚!!” 薛万彻拿筷子沾了点菜汤,送进嘴里抿了抿,可能味道实在是不合他的意,不禁咧了咧嘴。 “柳老弟,别看了,对面仙乐居是关中薛氏的产业,他们家比哥哥我的登科楼还贵了三成。” “也奇了怪了,仙乐居那么贵,客人一拨接着一拨,可咱们登科楼却没几个客人上门......” 柳叶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王玄策,把外边那个老道士请上来,就说登科楼请他吃饭!” “记住,要大张旗鼓的请,最好让这条街的人都看见!” 王玄策二话不说,直接冲到楼下去。 薛万彻不明所以,“兄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当然是给登科楼留个好名声,捎带着,也给关中薛氏添点堵。” 开酒楼,名声永远是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名声的重要性,甚至不下于菜品的美味,以及豪华的装修! 长安城中因为名声而崛起的商贾,并不在少数。 即便柳家的快餐生意,在当初的下药事件中,也是靠着不计较利润,一心想着将快餐做好的名声,才留下来一部分忠实的客户。 薛万彻挠了挠头,显然还是没明白。 想让这个汉子明白生意上的门道手段,实在是太难了。 若是他明白,登科楼早就力压群雄了... 柳叶干脆给他一个最简单的原因。 “这两桌子菜,你不吃我不吃,王玄策也不吃,总不能白白糟蹋了吧?” 薛万彻这才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 说话间,外面街道上传来王玄策震耳欲聋的喊声。 “这位道长,我们登科楼请你去吃席面,量大管饱不收钱!” 不愧是习武之人,底气就是足!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街的窗户都打开了! 人们好奇的朝这边张望,也不知登科楼的人脑子犯什么毛病了,竟然请一个邋遢老道士吃白食。 仙乐居离着更近,从楼里跑出来一大群伙计,冲着登科楼指指点点。 就连门口的客人们,也都顿住脚步,好奇的朝王玄策来回打量。 老道士捡起地上那几枚铜钱,擦了擦上面的土,哼哼几声,道:“瞧瞧人家登科楼什么气度,再看看你们仙乐居!” 说完,老道士冲王玄策咧嘴一笑。 “小娃娃,量大管饱不收钱,这可是你说的,贫道就不客气了!” 他迈步朝登科楼走进去。 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的哼哼着不知哪学来的小曲。 “医之源,乃岐黄,着灵枢,素问调,黄老难经越汉季,伤寒杂论载千方......” 第64章 你说那个,自称活了八百岁的彭祖?贫道可不是那种骗子! 一家酒楼的盈利水平,很大程度上是能够从外在看出来的。 比如菜品、装修,还有服务水平... 将包间让给老道士之后,柳叶和薛万彻将酒楼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召集起来。 虽说登科楼今日还在营业,但总共也没有多少客人。 除了留下两个小伙计招呼客人之外,剩下的全都来到后堂。 “不瞒兄弟说,这酒楼里可都是哥哥我找来的精兵强将!” “这几个,是从丰宁阁挖过来的大师傅。” “那几个,在郢州的黄鹤楼干过,可谓是见过大世面!” “还有后边那三个......” 柳叶围着他们走了一圈,心里头属实有点无奈。 他已经仔细观察过了,登科楼的服务水平,和他心目中的高规格酒楼,实在是相去甚远。 “薛老哥,你其他产业里缺人手吗?” 如果登科楼完全是属于柳叶的产业,他想都不会想,直接就把这群人辞退了。 客人进门不知上前支应,上菜的时候不知报个菜名,连陪个笑脸都不会! 其实这也是大部分高规格酒楼的现状。 城里的大酒楼,各个都有着极深的背景,那些个小伙计们都眼高于顶,自以为有靠山就牛气哄哄的。 伺候人是一种技巧,也是水磨工夫,想要改变这些人的现状,一时半会的可完不成,那需要进行长期大量的培训,才能把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但那样的话,不仅时间成本大,消耗的人力物力也绝对不小,还不如直接招一批初出茅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伙计,好歹是一张白纸,写写画画方便的很。 不过,这些人毕竟是薛万彻招募来的,好歹要给他个面子。 薛万彻纳闷道:“缺是缺,哥哥我早就想把他们安排到其他产业去了,可他们若是走了,登科楼怎么办?” “那就全都安排到别的地方吧,招人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柳叶有点头疼。 原本跟薛万彻合作,是图个省钱省心省力。 可现在一看,除了不用重新盖个酒楼之外,其他的基本上都要从头开始了。 不过万幸,薛万彻是个听人劝的性子,虽然听柳叶挑了一上午的毛病,有点嘟嘟囔囔的,但也没说别的。 …… 雅间里。 王玄策坐在老道士对面,看着他吃饭,时不时的过来给老道士倒杯酒。 东家去楼下巡视,不需要人跟着,王玄策索性就留在雅间里。 菜是一口都吃不下去的,酒倒是可以蹭着喝几口。 反正总共没多少酒,柳叶也就任他留下了。 喝着喝着,老道士吃饭的方式引起了王玄策极大的兴趣。 老道士的动作极慢,每夹起一筷子菜,都要仔细端详片刻,才会送到嘴里。 按理说都饿得吃霸王餐了,老道士应该赶紧把菜吞到肚子里才对。 可菜进了嘴,老道士嚼得更慢。 似乎要将菜里的最后一点滋味,都嚼得干干净净,才舍得咽下去。 两小壶酒喝得一滴不剩,老道士总共也没吃几口。 百无聊赖的王玄策,托着腮帮子,跟老道士比拼起耐力。 看了好一会儿,王玄策终于撑不住了,没话找话道:“老爷爷,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老道士斜了王玄策一眼,刚把一片炙羊肉送进嘴里,连着嚼了三四十下,这才慢条斯理的道:“你觉得,贫道多大岁数?” 王玄策仔细端详了一下,道:“您今年...有五十多岁了吧!” “五十多岁?贫道五十多岁的时候,怕是你这小娃娃的爹还没出生呢!” “啊?” 王玄策张大了嘴巴。 这老道士明明看起来才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虽然乱蓬蓬的,但乌黑亮丽。 整个人虽然干干巴巴的,但脸上看不出多少褶子。 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四五岁的样子! “嘿,贫道今年正好九十岁!” 老道士似乎对自己保养手段相当得意。 王玄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心上手去捏一捏老道士的脸,却又有点不好意思。 九十岁? 普通人能活了七十,就相当不容易了。 正所谓人过七十不逾矩,说的不是过了七十岁就不会破坏规矩,而是人一过七十,就算坏了规矩,也不会受到惩罚! 如果过了七十岁,还有能力当采花贼,那也算是人间奇闻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本人不会受到惩处,而是需要子嗣代为受过。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大唐以仁孝治国,七十岁以上的老者犯法,由子孙代为受惩,清清楚楚的写在《武德律》上!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能活到七十岁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九十岁?九十岁?” 王玄策不好意思捏老道士的脸,只能凑近点,仔细打量这个人间罕见的神奇生物。 “您莫非是跟彭祖一样的活法?” 老道士翻了个白眼。 “你说那个,自称活了八百岁的彭祖?贫道可不是那种骗子!” “按照他的算法,一年才六十天,老夫却是足足活了九十个寒暑。” “你个小娃娃离远点行不行?休要打扰老夫饮食!” 王玄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退到一边去。 没想到,老道士又吃了几口,就停下筷子。 “嗯......虽说味道差点,好在真材实料,老夫吃够了今日的份例,改日再说吧!” 说着,老道士慢吞吞的站起来。 王玄策忙道:“老爷爷,您不再吃点了?” 虽然吃的时间挺长,但架不住他吃的慢,总共也没吃多少东西。 两桌子的饭菜,还剩下一大半呢! “娃娃,若是想活得像贫道一样长,那就要戒除口腹之欲,吃到不饿即可,每顿都吃个肚圆,那是嫌自己命长!” “还有啊,你这娃娃一看就是自小练武,想必你师父教了你不少外家拳脚,依贫道看来,外家拳脚可以练,但日子长了会伤及根本,有时间学学呼吸吐纳,对你的身手和体魄,都大有裨益!” 老道士甩给王玄策一本小册子,又将之前在外边捡起来的几枚铜钱,轻轻放在矮桌上。 “不必送了,下次老夫馋了,自会再次登门!” 说完,摆摆手,慢悠悠的下楼去了。 王玄策翻了翻小册子,是一本呼吸吐纳的教习,很简单,一看就能明白。 他又看了看放在矮桌上的铜钱,皱了皱眉,将小册子收进怀里,抓起铜钱跑酒楼后堂找柳叶去了。 第65章 怎么能说是经常呢......那是天天都有! 后堂。 柳叶听完了王玄策的讲述,倒是没感觉到多惊奇。 九十岁的人不是没有,保养得当的人也不少见,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就是心里颇为感慨。 “想不到,还是个要面子的人......” 柳叶看着静静躺在手心的四枚铜钱,嘴角抽搐了几下。 之前在楼上雅间里,他亲眼看见对面仙乐居的伙计,将这四枚铜钱丢出来,一转眼,就落自己手里了。 薛万彻对那本呼吸吐纳的册子挺感兴趣,一边翻看着一边道:“兄弟,能落下四枚铜钱就知足吧,也就是道门中人比较讲究,他们一般是身上有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有钱的道士,吃顿五文钱的饭,说不定能掏出锭金子送给你,玩的就是个随心所欲。” “换了佛门那些和尚试试!” “不光坑你顿饭,还说什么积累功德之类的屁话,好像送他顿饭吃,还欠他个人情......” 听上去,薛万彻对佛门的怨念很深啊! 王玄策在一旁紧张兮兮的盯着薛万彻,生怕他把小册子抢走。 薛万彻一抬头,正好迎上王玄策的目光,笑骂道:“小娃子岁数不大,心眼还不少,我老薛还能贪你个小娃娃的东西!” 说着,将小册子还给王玄策,捎带着还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王玄策浑然不当回事,挠了挠屁股躲到旁边研究去了。 柳叶对佛门比较好奇。 他记得,这年头好像不是所有和尚都会戒除荤腥。 真正不吃荤腥,是在净土宗发扬光大之后的事情,估计还要等个几百年。 “薛老哥,经常有佛门中人过来化缘吗?” 薛万彻咂咂嘴,道:“怎么能说是经常呢......那是天天都有!”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年长安城里的和尚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庙宇也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化缘!” “这群和尚也是真好意思,哪的饭菜好吃去哪,哪的饭菜贵就去哪,不施舍还不行,一张嘴叭叭叭的讲一通因果,好像不给他们施舍,下辈子就只能当畜生。” 柳叶摇头笑了起来。 “盛世天下佛门昌,道家深山独自藏,乱世菩萨不问事,老君背剑救沧桑。” 这种没什么水平的打油诗,就连薛万彻这样的糙汉子都能听懂。 他品味了片刻,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前些年佛门还四处散播谣言,说陛下攻打王世充的时候,若非少林寺的十三棍僧相救,陛下就被王世充抓走了!” “嘿,若陛下真的沦落到让和尚去救援的地步,我们这些武将干脆集体跳河自杀算了!” 柳叶慢慢站起来,道:“那以后干脆定个调子,以后咱们名下的所有产业,都不能给和尚施舍!” 薛万彻一愣。 “无非是一顿饭而已,若是不给的话,那些嘴碎的和尚能堵门叭叭一整天。” 柳叶有些无奈的说道:“薛老哥,仔细想想,以后登科楼的餐食肯定要向柳某家里的水平看齐,甚至花样更多,更加美味,这名声传出去,全长安城的和尚都跑到咱们这来要饭了!” “况且,咱们可能只开登科楼一家酒楼吗?” 薛万彻想了想,被脑海中无数和尚堵门,还一文钱不花的场景给吓了一跳! “还真是!” “哥哥我回去就吩咐下去,所有产业都不能给和尚布施,可不能给他们惯出臭毛病来!” “若是有人敢造次,打他一顿就好了!” …… 三大商行下药事件,让竹叶轩和柳家狠狠的出了一次风头。 柳叶的名字,也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线。 包括长安县令左奎,也时刻关注着柳叶的动向。 没办法,柳叶麾下的那些外卖员,是长安城的主要不稳定因素之一,柳叶的日子好过,那些不良人也就相对安稳。 若是竹叶轩倒了,外卖生意就会瞬间烟消云散,而不良人也会重新成为祸害。 坐在县衙里,左奎看了一上午的案卷,眼睛都花了。 他揉着眼角走出来,从门外的胥吏那拎了一份快餐,正好碰上长安县尉韩平。 “竹叶轩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他们把三十家酒楼的厨房都搬到大街上,引来数不清的百姓围观,可不能因此闹出乱子来!” 对于他们这些地方官而言,百姓聚集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关中人脾气火爆,稍微有点口角都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群殴。 就算没人打架,丢个物件,丢些钱财,甚至丢个孩子,也是时常发生的。 正常情况下,若是找不到责任人,官府就会将聚集百姓的人定为案犯,给出一部分的赔偿。 不过竹叶轩情况特殊,左奎更想将安全隐患降到最低。 县尉韩平笑呵呵的说道:“县尊大人放心,下官已经派遣大批巡城武侯,到各处摊位前维持秩序。” “竹叶轩的许掌柜答应我,最多三天,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左奎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那就好,昨日金吾卫的贺兰将军来找本官,他身上也肩负着守卫长安城的差事,责任比咱们更大,说是近期长安城中时常有百姓聚集的事件发生,他心中甚是不安宁。” “此事还需找机会跟许掌柜好好聊聊,毕竟咱们也算是竹叶轩的客户,说起话来方便一些,也希望竹叶轩能理解官府的难处,若是再有聚集百姓的想法,提前跟咱们通个气。” 韩平笑道:“许掌柜也是官员出身,说起来,原本跟县尊大人还是平级,想必他是可以理解的。” 左奎叹了口气,道:“本官和他许延族可不是一个档次,他乃是秦王府十八学士出身,当年他给陛下出谋划策的时候,本官还在当刀笔小吏。” “也不知那位柳公子究竟有何本领,竟能将许延族降服......” 两人一边说,一边拎着快餐,打算找个亮堂的地方吃午饭。 可还没走几步,外边的胥吏匆匆跑进来,送上一封拜帖。 看见拜帖上的名号,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左奎皱着眉道:“本官和宫里的张阿难公公并无交集,他为何会给本官送来拜帖?” 韩平带着几分小心的说道:“不管怎么说,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县尊要好生接待才是,看名帖上写的,张公公应该马上就到了!” 第66章 高端酒楼离不开酒、茶二字 酒楼生意是长久之计,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柳叶并没有从菜品、服务、装修这最重要的三方面着手,而是从字面意义上,开始进行酒楼的筹备工作。 所谓字面意义,自然是酒楼当中的酒! 放在后世,高端酒楼离不开酒、茶二字。 茶,倒是不用担心! 柳叶对于茶叶的研究,已经到了比较深入的地步,唯一欠缺的,只是炒茶时对于火候的掌握。 炒茶必须用双手来感知火的温度,温度稍高一点,苦涩味会过重,稍低一点,又会残留大量的青味。 柳叶怕烫! 而且,他只是个普通人,可没那个本事! 自从发现王玄策似乎练过铁砂掌之后,柳叶就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 从平康坊回来,柳叶就开始琢磨酒的问题。 在他的吩咐下,管家大娘子裴氏很快就将市面上销量最高的几种名酒买回来了。 各种坛子罐子,在前院中间摆了一长条桌。 砰—— 打开一坛酒,柳叶还没闻到酒味呢,正在后院炒茶的王玄策,忽然从月亮门后露出脑袋。 “嗯?五云浆的味道!” 柳叶一眼把他瞪了回去! 这小子就是个嗜酒如命的小酒鬼,碰见好酒就走不动道。 要不是柳叶和许敬宗老管着他,这小子天天都能醉醺醺的。 “不行,味道太淡,一斤五云浆都蒸馏不出二两烈酒......” 他又换了一种名叫‘五酘酒’的名酒, “阿嚏!” 刚一打开,一股浓郁的石灰味,熏得柳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什么破玩意! 换! 挑挑拣拣,最终柳叶选定了一种名叫‘石冻春’的名酒。 石冻春,是长安城中少有的几种烧酒之一,味道浓郁凛冽,价格不高。 柳叶专门挑这种度数高的酒,打算蒸馏一下,做出一些试验品。 登科楼装修半个多月,差不多就能开业了,自己酿酒肯定是来不及的。 以后倒是可以慢慢琢磨自己酿点酒,起码能降低一些成本。 选好了基酒之后,蒸馏就简单多了。 找两个大桶,一个当蒸桶,另一个放凉水冷凝,再插上两根管子,等火烧旺了,蒸馏完的烈酒就能一滴一滴的掉进瓶子里。 柳叶拉了许敬宗的儿子许昂当壮丁。 原本这种力气活,应该交给王玄策,但柳叶怕王玄策趁自己不注意,把酒偷喝了...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日头都偏西了,柳叶得到了一瓶子高度烈酒。 “一斤石冻春,蒸馏出四两烈酒,差不多......四十多度?” 柳叶尝了一小口,味道还真是不错! 入口的辛辣,到绵柔,入喉后的火热,到回甘,放在真正爱酒的人眼中,堪称酒中珍品! “小昂子,去跟你娘说,再买几百坛的石冻春,像这种木桶也再准备几个。” “对了,跟你娘交代清楚,要是别人问起来,就说咱家是留着自己喝的!” 对于柳叶来说蒸馏十分简单,可在这年头,那就是高科技的先进技术! 放在别人家,估计得藏着掖着一辈子,传男不传女... 许昂应了一声,撒丫子朝后院跑去。 他刚一出门,王玄策流着哈喇子跑进来了。 柳叶警惕心大作! “这酒你可不能喝,想喝起码也要等多做出一些才行!” 王玄策咽了口唾沫,道:“东家,我......我不是来讨酒喝的,是有人来送拜帖,人都已经快到了!” 说着,他把拜帖交给柳叶,眼珠子却在酒瓶子上来回扫量。 柳叶皱了皱眉。 “内廷尚食局总管太监张易?长安县尉韩平?” 他摩挲着酒瓶子。 这张易他自然记得。 之前在常乐坊码头的画舫上,柳叶打了三杆子枣,看样子这颗枣还真就打下来了。 可长安县尉韩平,却从没有过交际。 这俩人怎么凑一块了? “一会儿人到了,把他们带到会客厅!” 王玄策点点头,目光依依不舍的从酒瓶子上抽开,跑去门口了。 …… 胜业坊的坊门外。 张阿难一个劲的冲韩平嘱咐,生怕他坏事。 韩平陪笑陪得脸都要僵了,无奈的说道:“张公公,下官都记住了,您现在是御膳房总管太监,名叫张易。” “临行之前我家县尊大人特意交代,长安县衙可以给竹叶轩一些政策上的好处,有陛下的口谕在,我长安县上下自然要全力配合。” “可安置那些小太监的事情,下官不了解情况啊!” 张阿难眯着眼,神色有些忐忑。 他今天来求柳叶,安置那些出宫的小太监。 可自从当初在城隍庙门前,见识到柳叶将手底下那些小太监的体己钱都忽悠走之后,张阿难深切的认识到,柳叶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主。 没钱开路,是万万不能成事的! 而且,仨瓜俩枣的钱财,如今的柳叶也未必能看得上。 一桩快餐生意,让柳叶成功跻身长安城的富商之列,人家光买宅子就花了一万贯呢! 所以,张阿难把主意打到了长安县衙的头上。 现官不如现管! 希望长安县衙能够适当给予竹叶轩一定的政策支持,来当做柳叶安置那些小太监的利益交换。 反正在三原县的时候,陛下金口玉言,张阿难可以利用宫中的一些便利条件,让柳叶点头答应。 张阿难也就顺理成章的,扯起了李世民的大旗。 对韩平这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张阿难用不着给多好的脸色。 “用不着你了解情况,你只需要把能给柳叶的好处说清楚,剩下的事情杂家自然会跟他商量!” 韩平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县衙里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处理,他可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张阿难的事情上。 很快,两人在王玄策的引领下,来到柳家大宅的会客厅。 “东家有点着急的事情要忙,马上就能过来,让在下先跟两位告个罪,两位先稍作片刻,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沏茶!” 王玄策冲张阿难和韩平拱了拱手,忙不迭的朝厨房跑去。 东家说要把第一批买回来的石冻春全都蒸成烈酒,免得浪费一灶的好柴,赶紧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混上两口喝呢! 张阿难和韩平没有看王玄策年纪小就怠慢他,同时拱手还礼。 正想坐下来歇会,扭头一看,柳家的会客厅似乎和别人家的有很大区别。 按理说,会客厅里应当有几个矮桌,几个蒲团,大伙按照地位的高低,各自跪坐在不同的方位。 反观柳家,摆了一大圈不伦不类的家具。 说是软榻吧,比软榻小多了,说是胡凳吧,还软绵绵的,很有弹性的样子。 张阿难和韩平来回打量着这套从未见过的家具,伸手摸了摸,面上应该是皮子缝制的,手感相当不错。 这时候,许家的闺女许颦怯生生的走进来,手里端了两杯茶。 “这是柳叔叔找人定做的沙发,可以直接坐的......两位客人请用茶。” 第67章 在生意人眼里,为难,就是有的商量! 张阿难坐在松松软软,却支撑性十足的沙发上,来来回回的挪动屁股,感觉有些不安,有一种随时都要掉下去错觉。 皇宫是个最讲规矩的地方,当今陛下也是个十分看重规矩的皇帝,以至于宫中至今还流行着跪坐的传统,就连上朝都是如此。 除了皇帝能坐在龙椅之上,体现高贵和尊崇,其他的大臣要么站着,要么就给个垫子跪坐在大殿两旁。 其实很多不太讲究规矩的小门小户,已经开始流行使用胡凳了,也就是一种方方正正的小木头凳子,这样坐时间长了不至于腿麻。 韩平就是小门小户出身,快五十岁了才混个从七品的县尉头衔。 他同样来回挪动着屁股,不过很快就适应下来了,舒坦的长出一口气,自然而然的端起放在一旁的热茶。 提鼻子一闻,嗯...味道真不错! “公公,尝尝这茶,味道清香浑厚,除了入口之际稍微有点苦底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回甘,下官还是第一次喝到滋味这么好的茶,就是感觉有点柴火味。” 张阿难浑身不自在。 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伺候皇帝这么多年,养成了喜欢挑毛病的习惯。 宫里的生活一板一眼,比如一个杯子,该放在柜子里,就绝对不能让它出现在台面上,免得陛下看着碍眼。 小太监小宫女收拾完宣政殿,哪一点和往常不一样,张阿难一眼就能扫出来! 长年累月如此,一间屋子里但凡有一点别扭的地方,张阿难就会觉得格外扎眼。 可是柳家这间会客厅里,处处透着古怪。 或者说,就没有一处不别扭的! 别的不提,光是家具,他一样都没见过。 松软的沙发,带着抽屉的茶几,四条腿格外长的大桌子,沙发角落还放着一个不伦不类的躺椅? 宫里倒是有贵妃榻,但是那种贵妃榻都是软榻改的,和小床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躺椅没有椅子腿,取而代之的却是半个像车轮子一样的东西。 轻轻碰几下,躺椅上下摇晃,十分不稳当。 这玩意,能坐? 张阿难一边观察着摇椅,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确实是不错!” 张阿难的注意力顿时被热茶给吸引住了! 宫里的贵人都有喝茶的习惯,张阿难对此也有比较深的研究。 还不等细细品味几口,柳叶迈步走进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有些重要的事情耽搁了,让两位久等!” 柳叶将蒸馏出来的满满一瓶子烈酒,随手放在茶几上。 跟着他进来的王玄策,站在门口,貌似练过铁砂掌的小手,不住的扒拉门框子,眼睛却总是偷偷朝酒瓶子瞥去,脸上多少带着点幽怨之色。 本以为东家蒸馏完之后,能偷偷尝那么一小口,谁成想,东家竟然连见客人的时候都要随身带着…… 这分明是防着自己偷喝呢。 张阿难和韩平一同起身,双方各自见礼后才重新落座。 柳叶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很自然而然的翘起二郎腿,半个身子都陷在沙发里。 内里填充羊绒的沙发,就是比后世用海绵填充的强一万倍! 薛万彻相当给面子,一文钱没要,还用上了最好的材料。 就连皮面都是头层的小牛皮。 也不知他是从哪搞来这么多违禁品的…… “两位不要见外,说起来柳某跟张公公已经见面了,韩县尉虽是头一次相见,但也是父母官,万万不要客气!” 张阿难强忍着屁股上的不适应,勉强一笑,道:“当日见面,柳公子神机妙算,杂家也是后来才知道,柳公子竟然算得如此之准,这才短短半个多月,杂家的祸事就找上门来了。” “今日登门,是想求柳公子给个破解之法......” 以前都是别人求张阿难,而张阿难却是头一次开口求别人,连开场白都是提前想好的。 求人这种事情,他实在是不专业。 一边说,还一边给韩平使眼色,想让他赶紧出把力。 韩平却在偷偷的观察柳叶... 见柳叶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的样子,十分舒适惬意,韩平也想学一学。 他用不着求柳叶,相反,今日过来本就是为了给柳叶送好处,因此他没有张阿难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挪挪屁股,往后蹭蹭,调整了一下坐姿后,果然更加舒服了! 整个人被软乎乎的触感包裹着,仿佛回到了老母亲的怀抱,从头颈到尾椎都有了支撑,用不着使一点力气。 好东西!! 韩平也不由自主的,翘起二郎腿,惬意的直想打哈欠。 看见韩平舒服的样子,张阿难恨得牙根都痒痒。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左奎那个老家伙之前肯定交代了韩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尽量少插手宫里的事情。 算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张阿难深吸口气,把宫里的现状跟柳叶简单说了一下。 “如今一百多个小太监无处安置,他们除了伺候人之外,没有别的一技之长,再加上没有宫外的生活经验,出宫后多半会生活艰难!” “听闻柳公子名下的产业,需要不少人手,杂家就想着,若是柳公子能接纳这些小太监,宫里自然也会给柳公子一些相应的补偿!” 听完张公公求自己的事情,柳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除了伺候人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 那简直是给酒楼生意贴身打造的! 对于那么多太监出宫的事情,柳叶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当初在常乐坊画舫见到张阿难的时候,柳叶就想起这件事来了。 贞观五年七月,大量太监宫女离宫,还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可能是太监们心怀怨愤,也有可能是这些太监出宫前偷了不少宝贝,怕被人发现,在他们离宫之时,皇宫里的神龙殿突发大火,一连烧毁了三座宫殿! 极有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才促成了李世民放弃大兴宫,转而修建紧挨着灞水的大明宫。 因此,柳叶才会说,七月份的时候张公公会倒霉…… 虽说当初抱的心态,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如今看来,这三杆子却是给柳叶解决了一件大事! 他正为招募酒楼伙计的事情发愁呢! 招募来之后,还需要经过大量的培训,教他们如何当好一个高档酒楼的伙计。 若是能把这宫里出来的小太监,全都送到酒楼当伙计,那简直再妙不过了! 这些小太监最会伺候人,甚至都用不着怎么培训,简单教一教酒楼的门道,就可以直接‘上岗’! 不过,柳叶心里高兴,脸上却丝毫都没有显露出来。 张阿难都摆明了是来求人的,还带了好处,作为被求的一方,柳叶的姿态自然要给足了。 “哎呀,这事儿可不怎么好办呀……” “如今柳某手底下不缺人,快餐生意有三十家酒楼代工,外卖业务有好几千个不良人呢,虽说柳某打算涉足酒楼行业,但酒楼本是武安郡公的,他那原本就有一大批人手!” “若是接纳了这些小太监,武安郡公原本的人手可就无处安置了,张公公着实让柳某为难!” 在生意人眼里,为难,就是有的商量! 既然有的商量,那就不叫事儿了! 第68章 读哪门子的书,白白糟蹋了! 半个时辰后! 柳叶起身送张阿难和韩平出门。 张阿难一脸复杂之色的冲柳叶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杂家明日就让那些小太监,来找柳公子报到了。” “都是苦命人,还请柳公子善待他们!” 一提起那些小太监,张阿难心里头多少有点酸涩的感觉。 其中着实有不少跟他朝夕相处,感情相当不错的小太监,等他们出宫之中,再见面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张公公说的哪里话,既然跟了柳某,柳某自然不会叫他们吃亏,等酒楼开业之后,张公公若是有空的话,多来照顾点生意,也顺便看望看望他们!” 张阿难眼前一亮。 “如此甚好,若杂家想念他们,直接去酒楼!” “好说好说!” 柳叶笑呵呵的送别了张阿难和韩平。 等他们的马车离开之后,柳叶立刻把王玄策叫了过来。 “你赶紧的去找许敬宗,就说长安县衙免了咱们竹叶轩三年的赋税,还续了两年的快餐订单,让他尽快去一趟长安县衙,将这件事白纸黑字的敲定下来!” “还有,让他用不着再招伙计了,把打算租给新伙计住的院子也退掉!” “宫里的张公公答应下来,他来帮那些小伙计找住处,而且还预付了他们三年的工钱!” …… 风平浪静的日子才最使人忙碌。 从张阿难那要来不少好处的柳叶,再也不必为招募伙计,乃至培训伙计的事情发愁了。 这世上,还从未出现过让太监来当店小二的酒楼。 对于他们来说,伺候人是活命的本钱,而不是吃饭的手艺,在皇宫那种变态的环境里,不会伺候人的小太监根本就活不下来。 按照约定,张阿难给他们找好了住处。 而柳叶也没有苛待他们,还是让许敬宗和王玄策,每隔个一两天就去看看他们,顺便带几车生活用品过去。 足足一百二十个小太监,其中岁数最大的才三十岁出头而已。 柳叶也亲自去了一趟,挑选了三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小太监,让他们来家里帮忙。 宫里的名字,实在是没什么新意,三个平均年龄十六岁的小太监,分别叫喜安,喜胜,喜寿。 听起来老气,念起来好绕口。 柳叶干脆给他们起名小安子,小胜子,小寿子。 其中小胜子和小寿子负责蒸馏烈酒,身高力壮的小安子,则被柳叶安排成了赶车的‘司机’。 王玄策有很多事情要忙,天天都要给许敬宗打下手,柳叶不可能让他这种人才,总跟着自己瞎晃。 在家里住了三天,三个小太监过得十分开心。 倒是许敬宗家的许昂,每次被王玄策喊成‘小昂子’的时候,都会大发雷霆…… 眼瞅着,就快到七月底了。 柳叶上午领着许昂和小安子,去看了看登科楼的装修进度。 最近许敬宗似乎是懒得管许昂了,也有可能是在想别的高招,任由许昂天天无所事事。 柳叶干脆就带着他出门,一来透透气,二来也见见世面。 几天时间,登科楼已经被拆成了龙门客栈了,到处都是被拆下来的建材。 一副巨大的装修图纸,被装裱在墙上,方便工匠们随时查看。 许昂在图纸前面站了不到一分钟,就挑出个毛病来! “柳叔叔,门廊和梁柱的角度不对,跟图纸上画得也不一样!” 柳叶正在跟工匠头子聊天,主要是把自己的装修思路,再跟工匠头子解释一遍。 为了做好装修工作,薛万彻可谓是动用了大量的人脉。 这些工匠压根就不是从民间找来的,而是从将作监请来的官匠,而统领这些官匠的,乃是当今将作监丞,年纪轻轻就官居六品的阎立德! 他还有个弟弟,乃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绘画大师,阎立本! 听见许昂的话,柳叶和阎立德笑了笑。 阎立德还挺喜欢小孩子,走上前去跟许昂解释了几句,说着说着,忽然一顿,他急忙找开标尺,又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摆弄了一通,而后惊讶的说道:“还真就不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昂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柳叔叔画图的时候,我跟着帮忙了,当时柳叔叔说过比例问题。” “我刚才看了下,就觉得门廊和梁柱的角度不对,而且越看越斜,等全都装修好了,恐怕看起来会更歪!” 阎立德大为惊奇。 “你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即便是在工程行当沉浸多年的老匠,也不一定能用一双眼睛,看出角度上细微的差距。 这可不光需要经验,还需要天赋! 难不成,许敬宗家的小子,对工程行当有着极深的天赋? 阎立德又问了几个问题,许昂想都不用想,直接就能答上来! 问到最后,阎立德兴奋的直搓手。 “柳公子,这孩子真是许掌柜家的?” 柳叶跟阎立德挺熟的了,看见他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有点无语。 “你不会是想让这孩子跟着你研究工程吧?别想了,老许还指望着这孩子考状元郎呢!” 其实柳叶也发现许昂有几分搞工程的天赋了。 这幅图,他画了好几天,后来实在是累的慌,就随便抓了闲得难受的许昂当壮丁。 一边口述,一边让许昂来画,顶多是画错了之后柳叶再改改。 没想到,许昂竟然完全能够理解柳叶的想法,一丝一毫都不需要改动! 阎立德满心的期待瞬间被浇灭了。 他痛心疾首的说道:“这么好的苗子,读哪门子的书,白白糟蹋了!”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番话,可不能让许敬宗听见。 那家伙阴险归阴险,实际上却是个极度心高气傲的人。 一心指望着,他这辈子完不成的宏愿,让儿子来实现,要是让许敬宗这番话,非得跟阎立德拼命不可... 临走时,阎立德恋恋不舍的拉着许昂的手,恨不得把他抢过来当成自己的儿子养。 “你何时再过来?” 许昂这个傻小子丝毫没看出阎立德别有用心,挠挠头道:“最近我爹没让我念书,没事就能过来玩!” 阎立德大喜,“再来的话,直接就过来找阎叔叔,阎叔叔给你带好吃的!” 许昂似乎对外边的美食不怎么感兴趣,倒是觉得阎立德这人还不错。 “不用了,下次来我给阎叔叔带好吃的!” 说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跟着柳叶上了马车。 第69章 这酸味,都快赶上醋了! 马车上,柳叶很认真的询问了许昂,关于他对未来的设想。 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是柳叶还是李青竹,都把许昂和许颦当成了自家的子侄晚辈,柳叶并不想让许昂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至于许敬宗,也只是关心则乱而已。 他自己在官场上混不下去,凭什么让儿子去混官场? 虽说柳叶也不知道许昂究竟是真没有读书的潜质,还是没有开窍,但柳叶却很清楚,许昂在官场上并没有多少前途。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许昂成年后最高的成就,也不过是当了一任县令而已,连他老子都比不上。 人生在世,总不能一辈不如一辈。 与其蹉跎一生,不如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嗯...玄策哥哥说我是个练武的材料,其实我只是找个借口不读书罢了,谈不上对练武有多大的兴趣,不过柳叔叔您画图纸的时候,我却觉得很有意思。” “今日跟阎叔叔学了不少工程上的知识,明天我还想再来玩!” 小孩子也是有心眼的,只是大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许昂这句话,无异于是承认了他喜欢研究工程,对读书深痛恶绝,而这些天跟王玄策习武,也只是找个不读书的理由而已。 柳叶揉了揉他的脑袋瓜。 “你小子,这点心眼还真随你爹!” “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不急着下决定,等你想好了,柳叔叔再去找你爹说,总归能让你干点自己喜欢的差事!” …… 回到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酒糟味。 好在味道只是局限在前院的厨房周围,并没有波及到其他地方。 可这也不行啊! 采萱打算做饭,刚进厨房就跑出来了,挺清秀的个姑娘被呛得眼泪汪汪。 管家大娘子裴氏一声令下,在东厢房腾出个地方来,吩咐小胜子和小寿子在那间屋垒个灶台,以后就在那酿酒了。 “公子,总在家里酿酒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找个地方才行,要不下午让我家老许去租了院子,以后让小胜子和小寿子去那边酿酒?” 柳叶没有立刻回答裴氏,而是去库房点了点数。 这些天,总共蒸馏出来八百多斤高度烈酒,酒坛子码了半面墙,看起来挺多,实际上对于一家酒楼而言,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如果生意好的话,坚持个七八天,也就差不多没了。 不过,有这些余量也够了。 蒸馏石冻春,也只是为了揭个短而已,长期如此成本实在是太大了。 因此,两天前柳叶就开始让小胜子和小寿子开始酿酒,还特意从外边买了个酿酒的老方子。 裴氏说的没错,在家酿酒的味道实在是不大好闻。 可蒸馏技术是关键之中的关键,需要严格保密,在外边租地方实在是不让人安心。 保密,也是柳叶让小胜子和小寿子过来的原因所在! 他是这些小太监唯一的指望,万一小胜子和小寿子泄密,遭到柳叶的厌恶,剩下的那些小太监也不会放过他们。 站在库房里琢磨了半天的柳叶,忽然一拍脑门。 “这脑子!那些小太监住的地方够大,又不会泄密,还不用我出租金,工钱都不用给他们开,直接把酒坊开在那不就成了!” “等酒酿出来,再让小胜子和小寿子运回来蒸馏!” 他赶紧让小胜子和小寿子停手,别在东边的厢房垒灶台了。 垒完了也得拆,没必要费那个力气! 相比于酿酒而言,蒸馏实在是简单太多了,院子里搭个架子都能蒸馏,而且还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只有浓浓的酒香。 于是,柳叶一声令下,裴氏立刻着手安排人,去采购酿酒用的设备。 大批酿酒设备运到那些小太监们居住的新昌坊,周围的百姓们可遭灾了... …… 新昌坊,毗邻长安城东边的延兴门,居住在这里的贩夫走卒居多。 天还没亮,酸涩刺鼻的酒糟味飘得老远。 关中的妇人是勤劳的,善良的,同时也是泼辣的。 清早起来的好心情,被酸味败坏得干干净净,昨天就有人上门,对那些娘们唧唧的小年轻们破口大骂。 可那些后生一个个脾气好得邪性,被骂了半天,愣是一句嘴都没还。 搞得邻居们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一张张快餐会员卡送出去,邻居们再也没话说了。 嗖—— 一道黑影蓦得窜上房顶。 黑影看了一眼东方的鱼肚白,蹑手蹑脚的爬到大院子里。 一大群小太监已经紧锣密鼓的开工了,酒糟都是新鲜的,再加上天气热,两天不开工酒糟就全馊了。 “兄弟们都加把劲,公子说了,赶在酒楼开业前酿出三千斤酒,咱们能拿到每人三贯的赏钱!” 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院子里顿时一片响应。 ‘嘎嘎’得仿佛有人捅了鸭子窝。 黑影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急忙摸着墙边,趁着没人看见,一个鹞子翻身钻进库房。 库房里,密密麻麻摆满了酒缸,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两个缸里放着酒。 黑影从腰间抽出一个羊皮口袋,咕咚咕咚的灌满后,又趁着昏暗的天色,悄悄摸了出去。 两炷香后,他来到平康坊的仙乐居。 叩叩叩—— “少爷,我是三奎!” 房间里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似乎里边的人也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来,正忙着穿衣服。 吱呀—— 薛道远打开门,眉头皱得老高。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三奎苦笑一声,道:“少爷,小的观察了一整天,白天不好下手,晚上那些小太监就会把酿出来的酒,送到柳家大宅去。” “您也知道,柳家的那个小子身手强悍,只能趁着现在去偷酒。” 薛道远眼睛一亮,“偷到了?” 他早就知道柳叶和薛万彻合伙,要将登科楼重新修缮后开业。 深知柳叶厉害之处的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为了琢磨个对付柳叶的法子,他这几天都住在仙乐居。 在他看来,靠装修来讨客人欢心,那就是个笑话。 他薛氏的老本行就是酒楼,这家仙乐居就算谈不上是大唐最豪华的酒楼,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或许,柳家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酒菜之上! 而得知柳叶让那些从宫里出来的小太监们开始酿酒,薛道远就上心了... “拿出来,本公子倒要看看,姓柳的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三奎献宝似的把羊皮口袋拿出来,小心翼翼的倒了一杯。 薛道远提鼻子一闻,浓郁的酸涩味让他忍不住一犟鼻子。 “你确定,这是从那些小太监的居所偷回来的?” 三奎连连点头。 “放心吧少爷,小的绝不会认错!” 见他十分坚定,薛道远还是将信将疑的。 这酸味,都快赶上醋了! 难不成柳叶费心巴力的,就是为了酿醋? 显然是不可能的! 薛道远深吸口气,喝了一小口。 “噗——” 薛道远勃然大怒! “你竟然欺骗本公子!” 第70章 你又不敢跟朕动真格的 小太监们的积极性很高! 由于酒糟是现成的,配料也是从外面购买来的,再加上天气炎热,仅仅六天的时间就酿了一千多斤。 柳家大宅里,小胜子和小寿子也是日夜不停的赶工。 似乎生怕因为自己的懒惰,导致兄弟们拿不到赏钱。 院子里时时刻刻都飘着浓郁的酒香,令人颇有几分心旷神怡之感。 清晨的太阳分外羞怯,躲在云彩后边不肯冒头。 趁着天还没热,柳叶特意把躺椅搬到院子里,喝杯早茶,吃两块点心,生活惬意无边。 今日又到了王玄策的休息日,这小子从不肯放过每月三天的假期,拼了命的也要把假期过舒坦了。 一大早上就起来折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也不知在折腾些什么。 柳叶懒得管他,闭着眼睛享受清晨的凉爽。 看这意思,顶多再有一刻钟,太阳就该冒头了。 三伏天的温度实在是有些恐怖,柳叶可不敢冒着太阳在院子里躺着。 “东家,为什么拉过来的酒都是酸的,可蒸馏之后,就变得清香了呢?” 王玄策突然凑了过来。 柳叶眼皮没抬,道:“那是因为酸味变成气体的温度高,而酒变成气体的温度却低,你可以去尝尝蒸馏剩下的废料,能酸掉你的大牙。” 也不知王玄策听没听懂,半天没有动静。 柳叶这才睁开眼睛,发现王玄策正捂着腮帮子,哈喇子止不住的从嘴角流下来。 “你偷喝了废料?” 王玄策一脸憋屈的点点头。 他倒是想喝蒸馏完的美酒,可小胜子和小寿子一蒸馏完,就会把美酒放到库房锁起来,想喝也喝不到。 院子里无时无刻都在飘着浓郁的酒香,却一口也品尝不了,对于王玄策而言绝对是一个天大的折磨! 柳叶懒洋洋的说道:“蒸馏前的酒是半成品,入不得口,蒸馏后剩下的废料更难喝,这就是咱们家秘方的奇效,旁人学不来。” “这回就算给你长个教训,以后不许再偷喝了!” 王玄策灰溜溜的跑了。 柳叶叹了口气,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太阳已经完全露出来了。 周遭的温度迅速上升,终于又回到了正常的天气。 把躺椅搬回去之后,柳叶径直去了后院。 进门之后,柳叶顿时眼前一亮! “啧啧,青竹你果然还是更适合这种亮色的衫裙,这根丝带也点缀得恰到好处,这要是走在街上,不知多少人会撞在树上!” 李青竹换了一袭很显正式的淡青色衫裙,腰间系着米黄色的丝带,纤细的腰身完全显露出来。 虽然没有化妆,但依旧眉如远黛,唇若点樱,显得格外娇俏明媚,还透着几分贵气。 就连一旁的采薇和采萱,都忍不住惊叹。 听见柳叶当着采薇和采萱的面夸奖自己,李青竹面颊微微泛红。 今天是宠物用品店开业的日子,作为幕后老板,李青竹当然要亲自剪彩观礼。 “就这身衣服,不用再换了,稍微休息一下,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 说话间,柳叶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天青色的长袍,也是青竹亲手做的,无论是款式还是做工,都挑不出毛病,但是刚才在躺椅躺得,起了不少的褶子。 “我也去换身衣服!” 青竹十分重视宠物用品店的开业,可不能给她丢人。 …… 自打进了七月份,李渊就没怎么关注过柳叶的酒楼生意。 顶多是每月派人去拿一下快餐生意的分红。 因为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帮宝贝孙女宣传宠物用品店的事情上! 准孙女婿再亲,也远远比不上宝贝孙女的一根头发丝。 为了让宝贝孙女开心,老头子可谓是不遗余力! 太安宫之中莺莺燕燕一大片! 李渊退位之后,从未停止过纳妃的脚步。 自贞观元年至今,足足给李世民添了六个小兄弟,最小的才三岁... 十好几个‘太妃’、‘太嫔’聚集在太安宫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各个表情兴奋。 “咳咳咳——” 李渊轻咳几声,威风十足,嫔妃们顿时不敢说话了。 “今日带你们出宫,只是去青竹的宠物用品店,除了是给青竹壮壮声势之外,每人至少买两样东西!” “等回宫之中,记得给你们家族里养着宠物的女眷去信,让他们时常去光顾宠物用品店!” 这一次的出宫之行,众嫔妃们早就期待已久了,纷纷娇声称是,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直接跑过去把宠物用品店买空! 李渊十分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候,小豆子跑进来禀报。 “太上皇,皇后娘娘带着三宫六院的贵人们,已经准备好了,说是也打算给长公主捧场。” 李渊皱了皱眉,他事先并不知道长孙皇后她们也要去。 一旁的万老贵妃轻声道:“是我不让皇后告诉你的。” “最近皇后时常去柳家走动,比你我去得可勤多了,和青竹相处得也不错,她既然想尽一份心,那就由着她去吧,若是告诉你,还要平添些麻烦。” “你也不必担心,我已经告诉皇后,让她们轻装简从,都装扮成普通女子,就当是去光顾青竹的生意。” 李渊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只要别让老夫看见李世民就行,至于皇后,老夫倒是没什么意见。” 万老贵妃笑道:“放心吧,皇后心中有数的。” 李渊点点头,道:“时辰差不多了,等咱们到东市估计也就快开业了,出发吧!” 一声令下,全军出击! 马车队伍从头看不见尾,一辆接着一辆的从丹凤门出宫。 李世民站在紫宸殿穹顶上的观景台里,眺望着宫中女眷们集体出宫,心中颇为羡慕。 “……观音婢他们都去了,就剩下朕这个孤家寡人,又赶上朝廷休沐,朕今日该去干点什么?” 张阿难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然,奴婢陪陛下练几招?” 李世民先是无敌的统军大将,后来才成了皇帝,身手从来没落下过。 至于张阿难,本身还兼着宫门统领的差事,修的是童子功! “算了,你又不敢跟朕动真格的,无趣得很。” 李世民摇了摇头。 张阿难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陛下,昨日奴婢去柳家给那些小太监送工钱,走的时候柳公子送了奴婢一包茶,一瓶酒,据说都是极品,还未出现在市面上,您要不要都尝尝?” 第71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宠物用品店开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和柳家有生意往来,亦或者是跟柳叶交情不错的,比如薛万彻、韦檀儿等人全都到场了。 恭贺开业的花篮,摆了半条街,客人们乘坐的马车只能停到远处。 柳叶也没想到,今日的场面会这么大,有许多宾客他压根就不认识,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女子。 热闹了一番之后,作为‘司仪’的许敬宗一声‘正式开业’,客人们排着队进入铺子参观,柳叶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看见李青竹脸上那一直未退去的笑容,一瞬间柳叶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将李青竹送到后院休息,安排采薇和采萱她们带着新雇来的伙计去招呼客人,柳叶在人群中找到韦檀儿的踪迹。 “檀儿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了!” 韦檀儿向来是个知冷知热的姑娘,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说是今日的场面小不了,特意带了一批人手过来帮忙。 要不是她,今天可就乱套了。 “柳公子,以你我之间的交情,这般客气可就太见外了,再说,我和青竹也私交甚笃,这里头可没有柳公子多少事,纯粹是姐妹情谊!” 韦檀儿抿唇一笑,化了淡妆的脸上风情无限。 这番话倒不是虚的。 柳叶也知道,最近李青竹和韦檀儿来往的很密切。 每次李青竹到东市看铺子,总会去韦氏商行找韦檀儿待上一会儿,大有朝着闺蜜发展的趋势。 “无论如何,青竹如此开心,柳某也该多谢檀儿姑娘才是。” 柳叶说着,看向店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客人们。 “说起来,倒也奇怪了,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多妇人?” 这些妇人柳叶都不怎么认识,也不知是谁请来的。 “柳公子有所不知,青竹的宠物用品店,在贵族妇人的圈子里早就已经传开了,可以说店还未开的时候,名声早就已经火出去了。” “不光是宠物用品店,还有你家的小旺财,那简直就像,就像是......” 韦檀儿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了。 柳叶随口补充道:“小明星?” “这么称呼倒是新鲜,不过也差不多,小旺财还真就和星辰般明亮,深受长安城里诸多贵妇人的喜爱。” “若是檀儿所料不差的话,怕是今天宠物用品店里的货物,马上就要销售一空了,柳公子该为青竹多琢磨琢磨货源的问题才是。” “咱们生意人都知道,这么大一间铺子,知名度也打开了,货物总不能只靠青竹带着采薇和采萱三人来赶制吧?” 本来只是给李青竹找个解闷的事情做,没想到铺子还没开,先火了一波! 要不是韦檀儿,柳叶都不知道。 这完全要归因于圈子不同,柳叶又不认识贵妇圈子里的人。 不过韦檀儿说的货源,确实是个问题。 看今日的火爆程度,售罄是板上钉钉的,以李青竹的性子,八成要带着采薇和采萱赶工了。 两人说话间,第一批进入店铺参观的客人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了。 看样子,每人至少买了两三样货物。 柳叶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檀儿姑娘提醒的是,看来柳某要让老许招募一批绣娘了。” 其实除了绣娘之外,还需要招募一些伙计。 宠物用品店主打猫猫狗狗穿的小衣裳,除此之外,猫粮狗粮、小玩具,乃至牵引绳之类的东西,也占据了半壁江山。 “不如...檀儿来给柳公子推荐一位中间人?” “此人掌握着城中不少的小商小贩,若是让她来寻找绣娘,总比自己招募要强得多。” “而且,我这位朋友早就想认识柳公子了,若柳公子有意,明日檀儿设宴,请两位一同过来坐一坐。” 柳叶一怔,“檀儿姑娘说的,是不是那位女中豪杰?” 他的快餐生意走的是基层路线,免不了跟小商小贩打交道。 很早之前,柳叶就听说长安城里有一位侠肝义胆的女中豪杰,经常为受欺负的小商小贩出头,渐渐的,打出来不小的名号,着实有不少小商小贩都依附于她的保护之下。 还不光是小商小贩,就连在城里打工的外乡人,只要是受了欺负,这位女中豪杰都会拔刀相助! 仗义每从屠狗辈…… 这位女中豪杰,唯一恰恰相反。 她不是什么普通人,反而家世背景十分显赫。 贺兰家的独女! 族中好几代人都是名将。 “女中豪杰倒是有些过誉了,英儿妹妹只是心地善良,见不得普通百姓受欺辱,说起来,英儿妹妹经常说,要当面感谢柳公子,给了城中那些苦命人吃上口热乎饭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檀儿姑娘了!”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柳叶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檀儿!” 柳叶刚走,有人在背后叫韦檀儿,回头一看,发现是两个长相很像的女子,都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发髻高挽,仪态出众。 “大姐,二姐!” 韦檀儿心中顿时充满了惊喜。 这两位女子,正是韦家大房嫁到宫中的韦贵妃和韦昭仪! 韦贵妃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女孩稍大一点。 “孟姜和慎儿也来了!” 韦贵妃盈盈一笑,道:“皇后娘娘安排后宫女眷来给青竹捧场,我就顺便带着孩子们过来见见世面,没想到你今日也来了,最近过得如何,叔父的身体可好?” 姐妹俩聊起家常,一旁的韦昭仪却在来回扫视人群。 “檀儿,柳叶究竟是哪一个?” 韦檀儿忙朝着人群中一指,韦贵妃和韦昭仪顿时议论了起来,还吸引来好几位其他的后宫嫔妃。 “原来那就是柳叶,看起来也就比青竹大一点吧?” “模样好生俊俏啊,怪不得青竹会喜欢!” “我听皇后娘娘说,开这家宠物用品店完全是柳叶用来哄青竹开心的!” “年纪轻轻就有一手陶朱公的好本事,听闻柳叶和丹阳的未婚夫要开酒楼呢,就是地方选的不怎样,好像是平康坊?” “怎么开到那种地方去了!柳叶的模样往平康坊一戳,那些个青楼女子还不直往他身上扑?” “......” 第72章 你算是拿住柳某的脉门了...... 正在跟客人聊天的柳叶不知怎么回事,总感觉后脖颈凉飕飕的。 “阿嚏,阿嚏!” 一进后院的门,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搞得李青竹紧张兮兮的,忙从怀里掏出手绢来。 柳叶揉了揉鼻子,并没有感觉到哪不舒服。 不用说,肯定又是谁在背后议论他呢! 柳某人现在大小也是个名人了! 人红是非多! 不奇怪了!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长出口气道:“可累死我了...” 李渊早就跑到后院来躲清净,外边的妇人太多,吵得他头疼,而且还是能宝贝孙女多待一会儿。 “有段日子没过来,听说你小子最近可没少折腾。” “话说你那茶叶研究得如何了?若是炒出来了,待会老夫派人去取。” 李渊心心念念柳叶的茶叶,当初搬家的时候就开口跟柳叶索要,可当时柳叶手头也没有多少。 但最近在王玄策的加班加点下,炒茶的工艺才趋于稳定,算是有点存货了。 柳叶懒洋洋的说道:“最多给你半斤,待会你派人找裴大娘子就是了。” 最近李渊可没少跟柳叶念叨茶叶的事情。 见柳叶才答应给半斤,李渊不情不愿的白了他一眼。 “听你的意思,好像还有不少存货,老夫用不着求你!” 说着,他扭头看向李青竹,那一张老脸顿时变得谄媚了起来。 “青竹啊,老头子我喜欢喝茶,小叶子太抠门了,你回去后给准备两斤,老头子派人去取?” 李青竹笑吟吟的点点头。 她跟柳叶之间用不着分你的我的,而且王玄策在家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已经炒出来不少茶叶了。 爷爷喜欢喝,多给些也是应该的。 “......” 柳叶无语的看着李渊。 老头子学坏了,知道采用迂回战术了! “你算是拿住柳某的脉门了......” “多给点就多给点吧,前些日子我定制了几套茶具,你也拿上一套,回头碰上亲朋好友的,多宣传宣传,我打算过段日子把茶叶放到酒楼售卖。” …… 任何人都需要娱乐活动来缓解身心,尤其是在枯燥乏味的皇宫里,没点娱乐活动很容易把人憋疯了。 往常,李世民最大的乐趣是耍耍刀枪棍棒。 作为马上皇帝,他的武艺甚至不弱于朝中那些老帅。 除此之外,也就是去各个宫殿,找不同的妃子聊天解闷,顺带着干点别的事情…… 可今天李世民没有舞枪弄棒的兴致,宫里的妃子也全都去东市给李青竹捧场了。 闲极无聊的李世民,却发现了新的娱乐项目! 紫宸殿里,矮桌上摆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陛下请看,这套茶具也是柳公子送的,听说柳公子花了不少钱,找了好窑口定制,光这一套早就三十多贯呢!” “这是闻香杯,这是压手杯,这是公道杯......” 张阿难给李世民演示了一下用法,又从小口袋里取出一撮茶叶,小心翼翼的放进盖碗。 白瓷盖碗烧得透亮,小巧精致之间还透着讲究,很上档次的样子。 李世民学会了用法,兴致勃勃的将盖碗拿起来,把茶水倒进公道杯。 哗—— 不同的杯子有不同的用法,名叫‘闻香杯’,自然是用来闻香的。 拿起高身窄口的闻香杯,放在鼻子前细嗅片刻,李世民只感觉浑身前所未有的放松。 “好东西!” 李世民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 刚入口时候有些苦涩,可还不等他皱起眉头,苦涩的味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口醇香。 张阿难也跟着眉开眼笑的。 陛下喜欢舞枪弄棒,总不可能自己拿着大刀长矛瞎抡,当然是需要有人跟他对战,有胆子跟陛下对战的人,没那个实力,而有实力却又不敢在陛下面前动用兵刃。 因此,每次只能张阿难跟李世民对练。 若是玩真的,一不小心就容易伤到陛下,可不玩真的,又容易被陛下伤到... 如果陛下喜欢用这种喝茶方式来解闷,他可就省大心了! “陛下,这东西还有不少说辞呢!” 张阿难又往盖碗里注入热水,按照不同的方式倒茶。 “这叫关公巡城,这叫韩信点兵......” 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把盖碗拿过来,道:“你不用说了,朕自己琢磨!” “这东西比煎茶有意思,自己上手能找到不少乐趣!”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没过多久,就把这手茶道工夫玩得行云流水。 泡好的热茶也是一点都没漏下,全都被他喝进肚子。 这时大宝迈着小碎步走进来。 “启禀陛下,宋国公求见!” 李世民轻笑一声,道:“这个萧瑀,八成又是拿朕当借口,跑到宫里躲清净来了!” 他跟萧瑀的私交很好,当年天下乱战之际,两人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李世民对萧瑀十分信任,在能力上也给予了他充分的肯定。 唯一让李世民有些不满的地方,就是萧瑀信奉佛门教义。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萧瑀出身南北朝时期的南梁皇族,一家子人世世代代都信奉佛门。 萧瑀的高祖父,就是那个三次把自己卖到佛门,逼着满朝文武交银子赎身的梁武帝萧衍。 在他们家,信佛简直就成了祖训…… “让他进来吧,也正好让他瞧瞧朕新琢磨出来的茶道功夫!” 很快,萧瑀满脸歉然的走进来。 “老臣参见陛下,实在叨扰陛下了。” 紫宸殿不是宣政殿,更不是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君臣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 李世民随便招了招手,道:“时文,过来坐!” 萧瑀也不含糊,跪坐在李世民对面。 看着他满脸纠结的样子,李世民笑道:“莫非那些佛门中人又去找你打秋风了?” 萧瑀叹息了一声,道:“陛下慧眼如炬,老臣实在是被那些僧人逼得没办法了,隔三差五的就提些要求,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回,竟然因为城里的酒楼不给他们施舍,就跑到臣这里告状来了,臣不愿管,他们还赖在臣那里不走了。” “无奈之下,臣只能借口陛下召见,过来躲躲清净。” 李世民嗤笑一声,“你就该乱棍将他们打出去!” 萧瑀苦笑着又叹了口气。 “祖训如此,臣又怎敢违背,况且臣也喜欢参悟佛法禅机,那些前来央求的僧人,也都称得上是得道高僧......” “你呀,被祖训套得结结实实,既然没办法违背,那就只能忍着。” 说话间,李世民亲自把刚刚使用过的茶具清理干净。 “糟心事先不说,朕方才琢磨出一套茶叶功夫,你且看着!” 第73章 说是年轻有为吧...实在是谈不上 煎茶的饮法源于秦汉,爱茶之人喝的从不是味道,而是因为他们能够在茶叶滋味的变化之中,参悟出许多人生的哲理。 茶为本味,加入香料是一种变化,加入羊油又是另一番的变化。 正如人生,时移世易,变幻无常。 而炒茶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完全是因为人们的生活和精神更加富足了。 想要参悟人生,随便翻翻书能找出一大堆人,没必要再喝油茶汤子。 这时候,茶叶本身的味道,以及饮茶的趣味性,就显得无比重要了。 李世民并不知道茶叶的珍贵性,更不知道柳叶送给张阿难这一包茶叶究竟值多少钱。 只觉得茶道工夫甚是有趣,玩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肚子灌得满满当当,一包茶叶也被他玩到见底了。 同样上瘾的还有萧瑀! 犹如偏执狂一样醉心于佛法的中书侍郎萧大人,捧着只剩下一口袋底儿的茶叶爱不释手。 “陛下,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李世民将茶叶的来路简单介绍了一遍,还大大方方的说道:“剩下这些就送了你吧,朕明日再让阿难去要一些!” “谢陛下赏赐!” 萧瑀将剩下的那点茶叶收起来,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看来陛下对柳叶并不是那么反感了!” “其实在老臣看来,人生在世,只要在一个领域能够有所斩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陛下,柳叶今年才堪堪十七岁,纵是你我这般大族出身,十七岁的时候又有什么成就......” 李世民怔了怔。 他十七岁的时候刚刚靠着父辈的福荫,混了校尉的头衔,到云定兴手底下当差。 后来赶上运气好,在云定兴的带领下,救了隋炀帝杨广一命,后来被提拔到宫里当侍卫。 说是年轻有为吧...实在是谈不上。 若是没有父辈的地位,他怕是要混了两三年,才能爬到校尉的官职上。 至于萧瑀,就更加不堪了。 这家伙十七岁时候还在给隋炀帝杨广当伴读书童呢…… 细想之下,柳叶能走到今日,其中固然有李渊等人帮助他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靠他自己的努力。 李世民皱了皱眉,道:“可商贾就是商贾。” 萧瑀笑道:“商贾也要分种类,商贾重利轻义是自古不变的真理,可其中也有范蠡、桑弘羊、陶朱公这等人物。” “柳叶帮助陛下解决了不良人的问题,也是同样的道理。” 李世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时文,你有话不妨直说,这里又并非是宣政殿!” “臣的意思很简单,陛下不妨放下身段,跟柳叶多接触接触,一来,陛下此举多少能让青竹殿下敞开心扉,二来,柳叶想法颇为的新颖,又是商贾之中的典范,和他接触可以常听常新,在治国之道上大有裨益。” 李世民想了想,也觉得萧瑀说的很有道理。 历朝历代,官府对商贾都抱着满满的敌意,认为他们不事生产,乃是治理国家的毒瘤。 可这几年,商贾这个群体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就好像柳叶,一桩快餐生意,不光让朝廷节省了不少开支,关键是长安城的官员们反倒吃得更好了! 同样,百姓们也是如此。 放在从前,这简直是违背常理! 这可能,就是商贾存在的意义... “时文,中午不要走了,留在宫里用膳,阿难还从柳叶那带回来一坛子酒,咱们一同尝尝!” “正好你可以陪朕细细思量一下,当前朝廷对于商贾的政策!” …… 昨天宠物用品店开业,给东市不少的商铺都带来了强烈的刺激。 那场面,那规格,那气派! 最让东市那些商铺受不了的是,宠物用品店才开了一天,就宣布暂时歇业了。 因为铺子里积攒的货物完全销售一空,连根毛都没剩下! 在前途和钱途的号召之下,东市的各大店铺都开始了优惠活动…… 对于这些事情,柳叶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受刺激不光是东市的那些店铺,还有被人当了一整天明星的小旺财! 这狗子精明得很,感觉昨天立了功,谁见了都夸几句,还被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撸了半天,一回来走路都发飘了。 一大早就跑到柳叶屋里,在柳叶的被窝里钻来钻去,还间歇性的嚎几嗓子。 不厌其烦的柳叶提着它的后脖皮,把它挂到院子的桂花树上去了。 得了教训的小旺财,这才安分下来。 被旺财吵醒之后,柳叶一个上午都没什么精神。 原本坐在书房,打算清一清最近快餐生意上的账目,可一坐下,上眼皮和下眼皮就直打架。 没办法,算账的工作本来是由许敬宗负责的,可许敬宗说他今日要去见一位朋友,特意跟柳叶请了一天的假。 连商行的生意,都是王玄策跑去照看的。 快到吃午饭的时辰,在书房里趴了一上午的柳叶,终于精神过来了... “怀陵兄,这边请!” “先去拜见一下我家公子,中午许某好歹陪你喝几口!” 许敬宗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柳叶一怔,家里这是来客人了? 叩叩叩—— 与此同时,许敬宗敲响房门。 “公子,我的一位朋友今日来家里做客,他对公子可是仰慕已久了!” 看得出来,许敬宗十分的高兴。 柳叶自然不会驳了许敬宗的面子,客气将他的朋友请进来。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柳叶和许敬宗之间早已不是东家和掌柜那么简单了。 相比之下,更像是主家和家臣之间的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假如柳叶不在家,许敬宗也能当半个家了! 寒暄片刻后,柳叶知道这个比许敬宗小几岁的男子名叫赵怀陵,当初和许敬宗同在国子监供职,任正六品的国子博士。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怀陵兄乃是赫赫有名的启蒙先生!” “这些日子,许某着实为小昂儿的学业发愁,可能是王玄策那小子讲得太过深奥,以至于小昂儿听不懂,这回怀陵兄一到就好说了!” 柳叶这才知道许敬宗请赵怀陵来做客的原因。 他在心里为许昂默哀一秒之后,起身笑道:“赵先生既然是老许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柳某的朋友,中午就不要走了,家里新酿出一批酒来,正好尝一尝!” 第74章 除非等武则天篡位... 酒使人醉,更使人痴。 四十多度的烈酒,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可以承受的,越是酒量深的人,就越受不了这样的冲击。 柳叶晚上跟韦檀儿约定好了,要去赴宴,因此中午并没有喝。 许敬宗和赵怀陵却实在喝了不少。 一坛子五斤酒,两人干进去一多半! “许兄啊,你可知我赵怀陵有多羡慕你,在朝堂那个腌臜之地,干正经事的没有几个,耍心机玩手段的人比比皆是!” “我赵怀陵苦读三十载,堂堂武德三年的榜眼,时至今日依旧是个小小的国子博士!” “奸人当道,让我等博学之人毫无出头的机会,可惜,可叹呦!” 人一个喝多了,什么实话都敢往外说。 柳叶听他们俩骂了半天的朝廷,又骂了半天那个叫孔志玄的坏小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把王玄策叫过来照顾他们,尿遁而去。 得到消息的许昂,紧张兮兮的凑过来。 “柳叔叔,怀陵先生真是被我爹请来教我读书的?” 柳叶点点头。 赵怀陵乃是武德三年的榜眼,属于从千军万马之中厮杀出来的牛人。 虽说怀才不遇,但给小小的孩童启蒙应该没有问题。 不像王玄策,上来就给人家讲那些晦涩难懂的学问。 他的起点高,站位更高,普通小孩子蒙学读的那些书籍,他压根就没看过! 起步就是古之先贤的经典大作! 王玄策教书育人的本事,更适合用来教导本就拥有才学,希望更进一步的学子们。 除非碰上那种真正天赋异禀的孩子,否则只能越学越蒙圈。 许昂委屈巴巴低着头,道:“柳叔叔,我不想读书了,最近我时常去登科楼,跟阎叔叔学了不少本事,以后我想跟着他研究工程......” 柳叶一阵头疼,揉了揉许昂的小脑袋瓜。 “先让柳叔叔想想办法,如果能劝得住你爹最好,不行的话,你就先忍一段时间。” 虽然都快成一家人了,但老子教育儿子天经地义,柳叶也不好直接插手进去。 如果许敬宗没把赵怀陵请来,倒也好说,现在就难了... “那,那我等着柳叔叔的好消息,对了,颦儿想读书,如果怀陵先生来的话,不如让他教一教颦儿,我还去找阎叔叔学本事!” 柳叶哭笑不得的把许昂轰回去。 这都哪跟哪呀? 读书的女子不少见,但唯一的用处,就是相夫教子。 至于朝堂之上,那是想都别想。 大唐的风气再开放,也没有女子当政的说法。 除非等武则天篡位... “武则天现在好像才六七岁吧.....说起来,好像登科楼重新装修的木材,就是从武则天她爹,武士彟那里订来的。” 柳叶手搭凉棚,看着前院东边的那一大片空地。 “眼瞅着就八月份了,日子过得倒是挺快,等过了霜降就不好找蔬菜了,是不是应该在那片空地上搭个暖房什么的......” 搭建暖房种植一些反季节蔬菜,是柳叶早就有的想法。 算算日子,确实也差不多该动工了。 他倒没想着拿出去卖,成本太高,没必要费那个力气。 主要是等天冷了之后,自家人不能跟外人似的,靠着地窖里的萝卜白菜过一冬。 李青竹的身子骨弱,长时间不补充蔬菜,那是会闹毛病的! “嗯......有空让薛万彻出面,找武士彟订一批耐潮耐冻的木材,看面积,没二十多车木材怕是不够用!” ... 许敬宗和赵怀陵理所应当喝得不省人事了。 王玄策跟着蹭了不少好酒,将两人扔到客房之后,也回屋睡觉去了。 看这架势,起码也会睡到天黑。 有裴大娘子在,柳叶用不着管他们。 申时三刻的时候,柳叶回后院跟李青竹说了一声,而后领着小安子出发去赴宴。 他们并没有乘坐马车,约定的酒楼距离胜业坊很近,溜达一会儿就到了。 韦檀儿订的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 柳叶本着谦虚学习的心,在这家名叫四海楼的小酒楼里转了一圈。 规模确实不大,但胜在素净,往来的宾客都是一副很有涵养的样子。 掌柜的竟然也是个女子! 见柳叶在酒楼里兜兜转转,以为他找不到房间,这个不到三十六七岁,风韵犹存的女掌柜缓步上前。 “想必您就是柳公子吧,檀儿姑娘马上就要到了,订的是楼上雅间,您不妨先去歇息片刻!” 既然人还没到,柳叶也就不着急上去。 他特意早来一会儿,其实就是为了借鉴一下其他酒楼的经验。 如果不是有应酬,柳叶是相当不喜欢到外边吃饭的。 难吃不说,卫生问题也很难保证。 不过这家四海楼却是很奇特,和后世那些‘明厨’的饭店一样,大师傅们就在顾客的眼皮子底下做饭。 无论是锅碗瓢盆,还是灶台案板,都干干净净,连点油渍都没有。 放在当下,也是独一份了。 味道放在一旁不提,光是这卫生环境,就让柳叶高看一眼。 “不知掌柜的如何称呼?” 柳叶拱了拱手。 他很想知道,这么高明的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女掌柜嫣然一笑,媚态百生。 “柳公子不必客气,我家亡夫姓陈,娘家姓苏,市面上的人都叫我陈苏氏,不过相熟的朋友都称呼我的小字‘惠心’。” 苏惠心,合着还是个寡妇... 跟她聊了一会儿柳叶才知道,四海楼本是苏惠心丈夫家的产业,可惜她丈夫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不到三十岁就把自己祸祸死了。 苏惠心也就顺势接管了产业,并且想了不少办法,如今倒是经营得井井有条。 ‘明厨’的法子,就是苏惠心自己想出来的。 效果也确实很好,十分吸引那些爱干净的富家女子来用餐。 聊着聊着,柳叶发现这个女人确实相当具有经商头脑。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否则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喊话之人是个女子,声音十分清脆,听起来岁数不大。 她刚一喊完,两个大汉狼狈的从门口经过,朝远处逃窜而去。 苏惠心苦笑一声,道:“柳公子且上楼落座吧,檀儿姑娘的另一位宾客到了,我先去劝一劝,否则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 第75章 《氏族志》,这可不兴修啊 自古长安多美人! 贺兰英的容貌并不比韦檀儿差,可能还要稍胜一筹。 她并非纯粹的汉人,几缕碎发垂在精致的瓜子脸旁,高挺的琼鼻和眼色稍浅的瞳孔,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混血美人的感觉。 坐在雅间里,贺兰英依旧义愤难平。 虽说气得小脸都红了,但在不知情人看来,反倒更像是娇羞。 和她一同来的韦檀儿连连好言相劝,还时不时的冲柳叶歉然一笑。 “柳公子不要见怪,本姑娘就是这么个脾气,最是见不得有人欺凌弱小!” 贺兰英说着,端起酒杯直接干了,豪爽不让须眉。 “贺兰姑娘客气了,柳某也着实佩服姑娘。” 柳叶笑呵呵的也喝了一杯酒,外头的酒软绵绵的,他喝上一整坛也不会有丝毫的醉意。 他倒是没有丝毫见怪的意思,这个有名的女中豪侠,性格还是比较讨喜的。 从刚才那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 两个无赖见街边摆摊的商贩好欺负,就想上去打打秋风,正好被过来赴宴的贺兰英撞上,后来当然是结结实实的挨了顿揍。 贺兰英出身将门,身手不凡,寻常三五个男子也不是她的对手,若非有这份身手,光凭身世显赫,也不大可能在长安城里闯下偌大的名头。 三五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贺兰英主动提出,要帮柳叶解决招募绣娘的事情。 其实昨天柳叶就猜出来了,韦檀儿之所以攒这个酒局,八成是贺兰英有事相求。 旁人的面子给不给的不重要,韦檀儿是竹叶轩最为重要的合作伙伴,她的面子,柳叶应该多照顾照顾。 “柳某与檀儿姑娘相识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好歹也是一同经历过风浪的好友,贺兰姑娘不妨直说。” 韦檀儿莞尔一笑,“柳公子说的不错,英儿你尽管直说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贺兰英看向柳叶。 “想必柳公子也清楚,长安城中大部分的小商小贩都依附在我的手下,纵使我有天大的能耐,也只能说让他们少受欺负而已。” 柳叶点点头,贺兰英行侠仗义的名声很响亮,她将成立的小商小贩都团结起来,几乎快要形成一种类似于‘行业会’的组织。 说白了,属于是一种抱团取暖的行为。 普通小商小贩没有什么背景,更没人能依靠,只好互相之间多多帮衬。 若是受了冤屈,就会去寻求贺兰英这位‘总瓢把子’的帮助。 “总听檀儿提起柳公子创建竹叶轩的奇闻,心中着实佩服得很,又得知柳公子麾下的快餐摊位正在扩张,因此就想着,能否将快餐寄放在小商小贩的摊位上售卖?” “如此一来,柳公子能省下不少开设摊位的银子,本姑娘麾下那些小商小贩,也能多条财路。” “世道艰难,小商小贩想要养家糊口不容易,每卖出去一份快餐,提半文钱足以!” …… 柳叶对贺兰英的提议很重视。 回家之后,他立刻把许敬宗和王玄策从床上拽了起来,和他们一同商谈此事。 快餐生意已经趋于稳定,在许敬宗的操控之下,原本属于三大商行的摊位,全部都被竹叶轩吸收过来。 三十家代工的酒楼,也差不多都搁置了原本的生意,全力制作快餐。 可即便如此,快餐生意依旧无法遍布长安城的所有角落。 将快餐生意寄放在小商小贩的摊位上售卖,确实是一条好路子。 王玄策已经看不出丝毫酒醉的模样了,精神得厉害,相比之下,许敬宗就要差一些了,一边听柳叶讲述,一边痛苦的揉着太阳穴。 “公子,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虽然每份快餐的利润下降了半文钱,但销量应该能提上去不少。” “许某倒也听过这位贺兰姑娘的名声,她的信誉一向很好。” “明日去了商行,我立刻着手安排!” 说着,许敬宗打了个酒嗝,差点吐出来。 柳叶急忙向后一仰身子,还是被熏得够呛。 “你和怀陵先生是多年的好友,至于把自己喝成这个模样吗?” 中午他们喝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了王玄策这个小酒鬼的加持,五斤烈酒愣是被他们喝得干干净净。 就算许敬宗有心让赵怀陵当许昂的启蒙先生,也不至于玩命的喝吧? 赵怀陵就在东边的厢房里躺着,裴大娘子派了许昂去伺候他,好像现在还没醒呢。 许敬宗打发王玄策去把窗户打开,苦笑一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如今怀陵兄也碰上了和我老许一样的窘境,孔家的小子猪狗不如,这些日子给他穿了无数的小鞋。” “怀陵兄心中苦闷,闹得我老许也跟着一同难受,就不免多喝了几杯。” 柳叶早就听许敬宗说过,他和孔志玄的恩怨。 当年孔志玄只是许敬宗麾下的小跟班而已,后来凭借他爹孔颖达的关系,一跃成为许敬宗的上司。 可能是之前许敬宗太拿他当自己人了,平时端茶倒水的都让孔志玄来办,等孔志玄上位后,就开始挟私报复,硬生生逼得许敬宗这个十八学士出身的老资格辞去官职。 知道赵怀陵跟许敬宗的关系好,就连带着赵怀陵也一并恨上了。 看着许敬宗满脸憋屈的样子,柳叶摸了摸下巴,道:“你既然打算请怀陵先生过来教昂儿,这意思是不是他也打算辞官了?” 许敬宗摇摇头,道:“若是能辞官反倒好了,怀陵兄也早就不想干了。” “可如今国子监正在奉命修撰《氏族志》,这挑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撂下的!” 说完,许敬宗还牛气哄哄一扬下巴。 “国子监少了我老许这般修史的高手,剩下那大猫小猫两三只,怕是修十年也修不完,孔志玄那小子也是个蠢货,若是连怀陵兄也逼走了,怕是他这辈子都修不完了!” 柳叶一挑眉,“他们在修撰《氏族志》?” “公子有所不知,《氏族志》乃是关乎宗族谱系的史料,历朝历代......” 话说了一半,许敬宗忽然一拍脑袋。 “我倒是忘了,公子也是饱读之士,肯定知道《氏族志》的玄虚!” 柳叶嗤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氏族志》的玄虚,大部分人也自诩知道,但包括许敬宗他们在内,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这本书,堪称一颗惊天大雷呀! “老许,你不如去劝劝怀陵先生,让他干脆辞官算了,继续这么修下去,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第76章 朕手下的能工巧匠,连柳叶一人都比不了吗! 氏族志,乃是记载宗族谱系的典范之作。 皇帝下令修撰《氏族志》,其意义在于打压世家门阀的影响力。 后来,更是成为李氏皇族攻讦世家门阀的一把利刃! 而这把利刃,也确确实实的插在世家门阀的心口上。 自古山东士族尚婚娅,江左士族尚人物,关陇士族尚冠冕,代北士族尚贵戚。 李氏皇族原本出身关陇世家,被以五姓七望为代表的山东士族压了上百年,而《氏族志》修撰的第一版,竟然将五姓七望列为一等世家,依旧稳压他李氏皇族一头! 孔志玄奉命修转的《氏族志》,就是这倒霉的第一版…… 当《氏族志》成书之后,李世民会是何等的愤怒?! 别说孔志玄了,就连孔志玄他爹孔颖达,都要被牵连进去,至于赵怀陵这种小虾米,能不能活下来都很成问题。 其实就算修成让李世民高兴的版本,也照样没什么好下场... 到那时候,修撰《氏族志》的人铁定会成为五姓七望的眼中钉,肉中刺! 说白了,这就是个烂到不能更烂的差事。 因此历史上的《氏族志》,足足修了十二年才修完,最后还是长孙皇后的舅舅高士廉出马,才将风波平息下去。 这种事情,没必要瞒着许敬宗。 仔细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朝堂之上的官员们,压根就没想过,陛下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气魄! 这是打算把五姓七望,往死里得罪! 许敬宗听完之后,冷汗都下来了... “看来,当初选择辞官跟随公子经商,倒是间接的救了我一命。” 他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可转念一想,猛地站起来了。 “不行,可不能让怀陵兄继续留在国子监了,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辞官!” 说完,他拔腿就走。 柳叶没有嘱咐许敬宗保密之类的话,这点分寸,许敬宗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坐在一边的王玄策,却是听的津津有味。 少年志气,原本对于朝堂多少还是有些向往的,但听了柳叶刚刚说的那些事情后,直接什么念想都断了。 “当官真不好玩,稍不留心就容易把性命送掉,以后我再也不考科举了,还是老老实实的跟着公子赚银子吧。” 嗯? 还有意外收获! 柳叶冲他竖起大拇指,“有想法,保持住!” ... 人有时候想得太多,就会钻进死胡同。 听许敬宗说,赵怀陵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 为了修转《氏族志》他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如今一朝得知,这不仅仅是个烂差事,甚至有可能因此而丢掉性命之时,对于朝廷的希望彻底崩塌了... 是要前途,还是要命,这是个问题! 而同样钻进死胡同的,并不只是赵怀陵一个人。 皇宫大内,紫宸殿之中,李世民端坐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茶具跟前,脸上挂着一种宛如便秘般的纠结。 在他的旁边,放着一个空空荡荡的小口袋,只有底部残留了一些碎茶叶渣。 原本还是有一些的,可都被李世民很大方的送给了萧瑀。 “没了?真的没了?” 李世民抬头看向张阿难。 张阿难额头微微冒汗,苦着脸道:“回陛下的话,真没了。” “奴婢去找柳公子,柳公子说这茶叶来之不易,当初也是看在奴婢帮着那些小太监出了几年的工钱,才送给奴婢一点。” 李世民有点不死心,“若是花钱买呢?” “奴婢也跟柳公子说过,可柳公子的意思是,确实是没有了,花多少钱也买不来!”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老高。 身为皇帝,找到了一个新的爱好实在是不容易。 他钻进了研究茶道的死胡同里,想尽办法都走不出来,还越钻越深。 茶叶投量的多少,热水的温度,乃至茶具器型的不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会影响到茶的口感。 每发现一种变化,李世民的心中就会十分欣喜。 可问题是,茶叶没了... 更大的问题是,只有柳叶才能做出茶叶。 最大的问题是,柳叶不给! “少府监制作的茶叶如何了?” 张阿难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少府监已经尝试了十几次,还对以往的工艺也进行了改动,可做出来的茶叶就是无法与柳家的媲美......奴婢有罪!” 说着,张阿难匍匐在地。 之前把茶叶拿出来,纯粹是为了哄陛下开心,让陛下解闷。 谁成想,这才一两天,陛下竟然会对茶叶如此的痴迷。 如今茶叶用完了,想尽办法也找不到,张阿难这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李世民有些烦躁的挥手让他起来。 “朕手下人才济济,连点茶叶都做不出来,成何体统!” “莫非朕手下的能工巧匠,连柳叶一人都比不了吗!” 话音刚落,大宝匆匆走进来。 “启禀陛下,太安宫的小豆子求见!” 李世民一怔,太上皇的人过来求见,还真是稀罕事! “叫进来!” 很快,小豆子捧着一个白瓷瓶子走进来。 “参见陛下!” “这是太上皇吩咐奴婢送过来的。” 李世民抽了抽鼻子,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打开白瓷罐子一看,果然是满满一罐子新鲜茶叶,看上去,品质似乎比之前张阿难拿出来的还要好得多! “太上皇有什么交代吗?” 小豆子低着头,轻声道:“太上皇听闻陛下痴迷于茶道,正巧太上皇从柳家拿回来几斤,便给陛下分一分,说是喝完了还有,陛下到时候再派人去取就是了。” 李世民和张阿难的嘴角同时抽搐了几下。 几斤? 柳叶送给张阿难的一包,总共也到不了三两。 太上皇那竟然有几斤! 张阿难去要,柳叶说花多少钱也买不来,换成太上皇,都论斤的送了! 这待遇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替朕谢谢太上皇。” 小豆子走后,李世民拿着白瓷罐子,轻轻晃了晃,里头起码有半斤茶叶,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阿难,你说……太上皇是不是在嘲笑朕?” 张阿难心知肚明,太上皇派人过来送茶叶,就是为了看一看陛下的笑话! 你费尽心力求都求不到的东西,老子随便一出手就是半斤! 可他哪敢这么说? “太上皇这是心里念着陛下呢,知道陛下喜欢茶道,才派小豆子送过来一点。” 李世民闻言,脸色这才好转一些。 他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 “阿难,去把皇后叫来!” 第77章 茶和饭,向来是不分家的 关中的六七月份是燥热,到了八月份就变成了闷热。 早上起来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出一身的白毛汗。 最近也不知小旺财是学乖了,还是热得受不了,终于不在清晨的时候去打扰柳叶了。 忙活了许久的柳家人,又迎来了一天的假期! 院子里几棵移植过来的桂花树愈发旺盛,被阎立德派过来给柳家修建暖房的工匠,干了一上午的活儿,都跑到桂花树底下纳凉。 虽然木材还没有到位,但光是地基,就需要挖上几天。 李青竹吩咐采薇和采萱煮了几锅酸梅汤,给工匠们送去。 王玄策从就近的东市摊位,拉过来满满一板车的快餐,给工匠们当成午饭。 柳叶端坐在书房里,许昂和许颦兄妹俩站在旁边,桌子上摆着满满一铜盆的清水,旁边还放着小半盒用剩下的硝石。 “信不信,我只要念一段时间咒语,这盆水就能开始结冰!” 许昂和许颦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大热天的,怎么可能让铜盆里的水结冰! “那说好了,愿赌服输,若是铜盆里的水真结冰了,你们两个可要扇半个时辰的扇子!” 兄妹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那若是柳叔叔输了,就带我们去曲江池游水!” 柳叶跟兄妹俩拉了勾勾,随即朝着铜盆嘟嘟囔囔的念叨了几句。 然后,兄妹俩就眼看着铜盆慢慢的冒出丝丝凉气,边缘处,竟然真的开始结冰了! 两个娃娃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许颦崇拜的看着柳叶,道:“柳叔叔竟然真的会法术!” 许昂则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检查了铜盆半天,最后只能承认了这个事实。 两个小的一人站一边,顺着铜盆里的冰水,给柳叶扇凉风。 吱呀—— 原本半敞着透气的门,被人从外边打开。 许敬宗满头大汗的走进来,见儿子闺女在给柳叶扇扇子,先是愣了愣,然后嘿嘿一笑,搬了把椅子放在柳叶旁边,一屁股坐下蹭凉风。 “硝石制冰出自《汉书?艺文志》,想不到公子对史学也有所研究。” 柳叶虽然看过《汉书》,却不懂‘艺文志’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硝石制冰之法自古就有,用来戏弄戏弄两个小孩子纯属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大热天的还拼死拼活,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你怎么回来了?” 柳叶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许敬宗腾出点地方,能更凉快一些。 好歹是他的儿子闺女,不让他沾沾光说不过去。 虽然全家人都放假了,唯独许敬宗是个例外。 这货虽然是个老阴人,但背地里却是个十足的工作狂,让他歇都不歇,一大早跑到商行去查账,按理说,把各处摊位全都走一遍,起码要一天才行。 许敬宗敞开衣襟,想让凉风往里边多钻一点。 “别提了,查账那点事情交给小川子就够了,摊位上的老师傅们上赶着把账目报清楚,我转了几个摊位,半点问题都没发现!” 查账这种事情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了解目前的经营状况,二则是防止有人偷奸耍滑。 经营状况用不着操心,如今在快餐生意方面,已经没人再跟柳家竞争了。 至于偷奸耍滑方面,也不会有多少问题,老师傅们不会因为仨瓜俩枣的黑钱,就断送了可以吃一辈子的营生。 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明明白白。 况且,在雇他们的时候,柳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至少在某个坊市积攒了足够的声誉,才能担任掌握一个摊位的老师傅,否则凭什么拿竹叶轩的高薪? 柳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早就告诉你,该歇就歇一天,你是商行的大掌柜,又不是小伙计,既然小川子靠得住,就该给他多放权。” 许敬宗道:“公子,我打算把赵怀陵叫到咱家来,他这个官是当不成了,以后怎么也要有养家糊口的营生才是。” “我了解他的能力,开拓不足,守成有余,让他看着快餐生意即可,还能顺便教导一下小昂儿,我老许也好跟着公子忙活忙活酒楼的事情。” “至于歇一歇的事情......我倒是没觉得累,还是尽早把酒楼生意做起来为妙,不然我心里头不踏实。” 正在一旁扇扇子的许昂,手哆嗦了一下,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 柳叶实在是无力改变许敬宗这个工作狂人的本质。 “这种事你做主就好,你跟赵怀陵是好友,若是来了咱家,俸银可以看着多给一些,酒楼那边也确实需要你多多操心。” “若是心里实在不踏实,你就把品茶大会的事情提前一些,正好酒楼也快装修完了,借着品茶大会的事情提前给酒楼造一造势!” 许敬宗眼前一亮。 “既然公子发话了,那我下午就着手安排,贺兰姑娘那边还要劳烦公子递个话!” 品茶大会,是柳叶早就定好的计划。 其目的,当然是把柳家出品的新式茶叶,也可以说是新的饮茶方式,推向市场! 除此之外,也可以借着品茶大会的由头,宣传一下即将重新开业的登科楼,到时候,完全可以将茶叶放在登科楼售卖。 正所谓‘茶饭不思’,茶和饭,向来是不分家的。 至于贺兰英,她手底下的小商小贩足够多,想要把品茶大会宣扬出去,还需要她出一把力。 “上次吃饭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件事跟贺兰姑娘说过了,她答应得很痛快,毕竟咱家的快餐生意,能给她手底下的小商贩增加不少的收入,无非是发一发传单而已,捎带手的事!”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许昂和许颦的手都扇酸了,越扇越慢。 柳叶在兄妹俩的脑门上挨个点了点。 “以后不要轻易跟人打赌,既然打赌了,就要做好输的准备!” “跟你们娘亲说,再去置办些硝石,你们俩学会制冰之法了,多制出一些来,给大伙都发一发,这大热天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兄妹俩嘻嘻一笑,忙把扇子丢到一边,从盆里捞出两块还没化完的冰玩了起来。 许敬宗脸一板,道:“不得无礼!” “公子是在教你们做人的道理,为父都告诫过你们多少次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许昂和许颦连忙把冰放回去,一个行拱手礼,一个蹲身礼。 “多谢柳叔叔教诲!” 第78章 午子仙毫,听这名字就觉得古意盎然 清晨,微风不减,阳光正好,难得一个还算凉爽的天气。 萧瑀的心情却一点都不美丽。 一大早,他已经送走了两拨来自佛门的客人,回到书房坐下之后,只觉得身心俱疲。 可还没坐下多久,管家又匆匆跑过来。 萧瑀哀叹一声,道:“老夫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萧家世代信佛,长安城中那些得道高僧,更是萧瑀的座上宾。 不信不行…… 祖训白纸黑字的写着,但凡给那些和尚甩脸子,家里的耆老们就要死要活的。 可即便如此,那些和尚也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今日嫌弃道门跟他们抢信徒,明日告城中那些酒楼的黑状,说是不肯给他们寺庙里的僧人施舍饭菜,搞得好像萧家成了他府门的公堂。 只要碰上一点不顺心的事,就要让萧瑀给他们主持公道。 “这回又是谁?” 就算是再好的脾气,萧瑀此刻也已经十分不耐烦了。 管家欠着身子道:“老爷,魏公来了!” 萧瑀松了口气,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只要不是和尚,不管谁来他都举双手欢迎。 很快,魏征在管家的带领下,朝着萧瑀的书房走来。 还没进门,魏征就阴着脸大声道:“时文兄,近日陛下沉迷于茶道,误了国事,你我应尽快进宫劝谏陛下一番!” 正在屋子里摆弄茶道,打算好好招待老友一番的萧瑀,动作一滞,表情也是一僵。 魏征进门一看,顿时大怒! “萧时文,你竟然也玩物丧志,沉迷于茶道之中,是觉得朝廷的政务太少吗?!” 对此,萧瑀只有苦笑一声。 自从上次跑到皇宫躲清净时,被陛下赠与了一些茶叶,他也渐渐沉浸在其中,甚至还请人专门烧制了一套茶具。 这几天养成了习惯,每到清闲的时候,总要到书房摆弄摆弄茶道,还真有一种清心去疲的效果。 本想用好东西招待招待魏征,没想到,落在魏征的眼里,却成了玩物丧志。 朝中人人都知道他魏征的脾气,又臭又硬,那是水浸不透,油炸不熟,身为御史大夫,他眼里一点沙子都容不下。 但凡是看到不平事,魏征总要管一管。 以前陛下养了只鸟,被魏征视作玩物丧志,这老家伙愣是借着跟陛下商议国事的机会,偷偷把陛下的鸟给捂死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魏征的刚正不阿,陛下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给他家的小闺女赐婚,过几年就会嫁给霍王李元轨。 “玄成兄,且坐且坐,你是不知道这茶中的妙处......” 萧瑀本想耐着性子给魏征解释一番。 魏征却一点听的想法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坐下。 “你这个中书侍郎本就该匡正陛下的得失,职权与老夫这个御史大夫有所重叠,若连你都深陷在享乐之中,该如何匡正陛下的得失!” 看得出魏征格外的火大,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 萧瑀心里头有点纳闷。 平日里魏征就算是看见不平事,也讲究个方法策略,今日却如此的暴躁... “玄成兄且坐,慢慢道来。” 萧瑀跟他的关系很好,按着魏征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魏征沉着张老脸,说道:“老夫今早进宫,向陛下揭发几个贪官污吏的恶行,陛下完全不上心,眼里只有摆弄茶道的心思!” “如此也就罢了,刚才在来你府上的路途中,各处摊位,乃是走街串巷的小贩,都在分发一种名叫传单的东西!” “你看看!” 魏征掏出一张纸,萧瑀好奇的接过来一看。 上头的内容很简洁,大概意思是三天之后,竹叶轩商行将会在平康坊的登科楼,举办首届品茶大会。 届时,竹叶轩将会一口气推出不下五种的茶品,还会进行现场抽奖,光是头等奖就有十份之多,奖品是一种名叫‘午子仙毫’的茶叶。 下边还写了关于‘午子仙毫’的简介,无非是描述下这种茶叶有多么的珍贵,工艺有多么的复杂,而且多喝一些对身体也有极大的好处! 虽说品茶大会的时候,也会推出一些茶品用来售卖,但数量很少,只是应应景而已。 萧瑀看完之后,心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午子仙毫,听这名字就觉得古意盎然,也不知滋味如何.....” 他动了心思,打算三天后去登科楼见识见识。 主要是陛下送给他的茶叶已经见底了。 听说陛下的‘库存’也没了,不过太上皇送了他半斤,还托了长孙皇后从柳家讨要了不少。 萧瑀自认没有这个面子,柳家又不往外卖。 除了去参加品茶大会之外,貌似没有别的办法。 魏征见萧瑀半天不说话,眼珠子来回乱咣当,忍不住使劲敲了敲桌子。 叩叩叩—— “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啊!” “时文兄,我魏某以前就极其反对读书人以煎茶为爱好,如今煎茶已经不盛行了,却又出了一个茶道!” “你说说,这不是玩物丧志,还能是什么?老夫必须将苗头掐死在泥土里,不能让天下的有识之士,全都把心思放在享乐之上!” 萧瑀捻了捻胡须,道:“玄成兄,你可知道,这茶叶是谁弄出来的?” 魏征沉着脸道:“老夫当然查清楚了!” “不过即便如此,又能如何?老夫偏要管管这人间不平事!” “旁的你就不要多讲了,老夫就问你一句话,跟不跟着老夫进宫去劝谏陛下?” 这回萧瑀没办法了。 他本来念着,魏征原来是隐太子李建成的班底,会顾及几分香火之情,不去约束柳叶,却终究还是低估了这老家伙的臭脾气。 “这,这......” 魏征瞪了他一眼,道:“你若没胆子就算了,老夫孤身前去便是,我御史台五十多个御史,声势不比你中书省差!” 说完,魏征起身拂袖而去! 萧瑀并未阻拦魏征,其实他打心眼里觉得,无非是一种消遣之物罢了,风靡就风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是出于爱好,还是出于对李青竹的维护之心,魏征的劝谏注定起不了任何作用。 反正他经常干这样的事情,小题大做而已。 看着手里的传单,萧瑀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是不是应该多叫上一些人,若是他们也跟着中奖了,老夫至少能从他们手里,把‘午子仙毫’买过来。” “真是奇货可居啊,柳叶果然是会做生意的,茶叶这东西竟然被他搞出了‘限购’的手段,到时候,恐怕陛下都会派人前去......” 第79章 这阵容有点过于强大了吧? 贺兰英手底下的那些小商小贩,他们就像一张织造细密的大网,遍布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在他们的努力宣传之下,传单发的满长安城到处都是。 品茶大会的热度,也是一天比一天高起来! 正如萧瑀心里所想的那样,在得知品茶大会即将开始的消息后,李世民动了心思。 紫宸殿内,李世民端起闻香杯,放在鼻子底下品味片刻,然后轻轻放下,脸上挂满了如痴如醉的表情。 存货终于又充盈了起来,算上太上皇给的那些,足够他喝一个月的了。 “观音婢,你可知道午子仙毫为何物?” 说话间,李世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长孙皇后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时不时的轻轻拍几下。 “臣妾去了柳家多次,并未听说过午子仙毫的名头,想必是柳叶私底下制作的。” 李世民心中有些郁闷。 茶叶这种东西并不稀罕,东汉时期的文人圈子里就已经开始流行喝茶了,长安城周围就有不少以种茶为生的茶农。 可柳家的工艺实在是太过于稀奇,能工巧匠数不胜数的少府监试验了无数次,依旧无法复刻出柳家茶叶的味道。 “看来朕还真是要去一趟登科楼了,总不能还让你去柳家讨要,更不能让太上皇笑话朕……”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臣妾可是听说,不少大臣都有意前往登科楼,到时候陛下可别跟他们碰上,否则的话消息一传出去,郑国公又该找您的麻烦了。”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魏征这个老家伙,实在是不让人省心。 想起被他捂死的那只鸟,李世民至今都觉得有点心疼。 “你说的不错,昨日他来的时候朕避而不见,若是被他知道朕去了登科楼,还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呢。” “说起来,都有谁打算去登科楼参加品茶大会?” 在某些方面,长孙皇后的消息要比李世民还灵通一些。 作为天下妇人之首,长孙皇后和不少朝中大臣家里的女眷都关系密切。 妇人们待在一起,除了家长里短的闲聊,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三言两语之间,长安城里压根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三省的几位宰相都会去,宋国公不光邀请了他们,还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朋友。” “六部尚书之中,除了我哥哥之外,基本上也全都会去。” “薛万彻还邀请了一些将门的好友,另外,韦家的丫头也有不少生意上的伙伴,打算鼎力支持柳叶。” 李世民愣了愣。 这阵容有点过于强大了吧? 合着作为朝廷核心的三省六部,除了长孙无忌这个对茶叶不感兴趣的人之外,全都会前去参加品茶大会! 至于将门中人…… 薛万彻的人缘相当不错,和很多老帅都交情匪浅。 “他们都去,叫朕如何是好?” 李世民有点头疼了。 他很不愿意暴露身份,更不愿意将自己去登科楼的消息泄露出去。 归根结底,还是怕魏征纠缠。 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麻烦事先来了。 张阿难一脸无奈的走进来,“启禀陛下、娘娘,希廉先生又过来请辞了。” 李世民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灰。 “那个逆子又干了什么糟心事?” 希廉先生乃是当朝大儒,李世民专门请进宫来教导太子李承乾读书蒙学。 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李承乾愣是把希廉先生气得请辞了好几回! “回陛下的话,并非是太子殿下顽皮,奴婢倒是觉得,是因为先生的教导方式不适合太子……” 张阿难委婉的帮李承乾说着好话。 谁都知道,太子是出了名的顽皮,这偌大的皇宫里,除了皇帝和皇后之外他谁都不怕。 或许太上皇也能管得住他,可老人家对孙子辈儿总是过分的溺爱,嘴一撇,眼圈一红,多狠的心思都会烟消云散。 可皇帝和皇后每天都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不可能整天都看着太子读书。 学问再高的先生,也拿太子爷没有一点办法。 李世民叹了口气,本想再把李承乾叫过来,好好的揍一顿,可念头一转,又觉得没什么意义。 要是挨揍管用的话,李承乾早就才高八斗了。 “仅仅是蒙学,就已经给他换了三位先生,颜师古和孔颖达都容不下他,这个逆子,真是让朕丢尽了脸面……” 李世民的话中透着浓浓的失望之色。 长孙皇后心头一紧,急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身旁的嬷嬷。 “陛下莫急,臣妾这就去教训承乾!” 李世民深吸口气,“你若是前去,那个逆子又会躲到太上皇宫里。” “改日再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朕就让魏征那个老家伙去给承乾当先生,非把他胡闹的毛病给掰过来不可!” 若非万不得已,李世民实在是不想让魏征去教导李承乾,生怕李承乾也养成那种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的性子。 他有几个岁数小的同辈兄弟,如霍王李元轨、道王李元庆就是魏征教出来的,教了两个月,都快被魏征折磨的没人样了… 那才叫一天好日子都没有! 背书背错一个字就是一顿手板,吃饭发出点声音都会被罚跪好几个时辰。 就魏征那个臭脾气,才不会管是太子还是亲王,脑子犯轴的时候,敢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指着皇帝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去纠正李承乾的坏习惯。 对此,长孙皇后唯有苦笑。 她对这个长子也没有半点的办法。 李世民冲张阿难挥了挥手。 “既然希廉先生请辞,就由着他去吧,至于承乾那里,姑且先让他过几天好日子,若是还没有改观,就请郑国公来担任太子的老师!” 张阿难的心里为太子爷默哀,退下去传达陛下的命令。 等张阿难走后,李世民幽幽一叹。 “品茶大会的事情就让承乾替朕去吧,一来放松放松,二来也能见见世面。” “观音婢,你去给他送些钱财,若是能买到茶叶就多买一些,剩下的让他自行处置,买点宫外的小玩意儿。” “等魏征进了东宫,他可就没有一天的好日子可过了。” 不管在谁看来,给魏征当弟子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终究是亲生的,先给个甜枣吃一吃,免得直接陷入魏征的“魔掌”接受不了… 第80章 废话一大堆,永远赶不上给钱来的实惠 这一天,风和日丽,天气非常的不错。 登科楼还没开门,门前就早早摆放了一面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首届品茶大会,即将隆重召开】的字样。 两侧,则是各方朋友送来了数不清的花篮。 许敬宗忙里忙外的安排着,他早就听说今天有不少大人物要过来,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终于将辞呈递交给三省,连批复都懒得去拿的赵怀陵,成功走马上任竹叶轩二掌柜的位置,今日也赶过来帮忙。 一大群小太监换上了素净的衣服,全都摩拳擦掌,职业性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今天是咱们登科楼的大日子,旁的话就不多说了,只要成功打响咱们登科楼的名气,两位东家重重有赏!” 王玄策站在二楼的栏杆后,扯着嗓子冲下边的人喊。 在一阵欢呼声之中,士气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废话一大堆,永远赶不上给钱来的实惠。 柳叶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对重新装修之后的登科楼满意到了极点。 他抛弃了一切会被人视为暴发户的装潢,取而代之的是高贵和典雅。 从里到外用了大量的浅色系实木装扮,透着一股子清新脱俗和干干净净的劲头。 家具也统一换上了八仙桌和四方圈椅,甚至还有几个上讲究的雅间里全是沙发。 热水将王玄策秘制的午子仙毫冲泡开,看着茶叶的叶片慢慢舒缓开来,浓浓的茶香也随之飘散。 柳叶小酌一口,心情更加舒畅了。 这些日子的辛苦并没有白费,万事俱备,只欠最后的一哆嗦。 “薛老哥,放轻松点,这点小场面老许和老赵他们应付的来,咱们就等着收银子就行了。” 柳叶早就知道,今天来的人里着实有不少的朝中高官。 包括房玄龄在内,三省六部的大佬几乎全都会到场。 不过柳叶并没有丝毫的紧张之感,既然是开门做生意,就要做好一切的准备,何况这些朝中的高官,本就是登科楼的目标客户。 别人来了,还真就不一定能消费得起! 柳叶给薛万彻倒了一杯茶。 “一会儿你还要登台呢,到时候介绍各类茶品和登科楼的菜单,可不要露怯。” 柳叶不说这句话还好,说完之后薛万彻更加紧张了。 “兄弟,你知道哥哥我是个不中用的人,为何还要让我登台?” “你亲自去介绍,咱们登科楼上上下下才能放心!” 柳叶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喜欢抛头露面,再说,朝中那些大人物你都认识,我却只知道房玄龄长什么模样。” 薛万彻挠了挠头,想不出个理由来反驳柳叶的话。 主要是柳叶说的没错,那些大人物的讲究比较多,若是台下同时有两个人提出问题,肯定要先紧着官大的人回答。 整个登科楼,也就他能把那些大人物全都认出来。 相比之下,许敬宗和赵怀陵都要差一些。 毕竟他们之前的官位都不算太高,保不齐就有几个脸生的。 “……好吧。” 薛万彻说完,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看着上面早就准备好的主持词,又一遍一遍的演练了起来。 …… 天擦黑的时候,平康坊内华灯初上。 这里本就是越晚越热闹的地方,数不清的风月场所门前,站着一大群漂亮姑娘。 不过今天这些漂亮姑娘,并不像往日那般费劲力气招揽客人,只是一个个的扎着堆闲聊。 但凡是有点儿身份,有点儿闲钱的人,今天都会去登科楼捧场,再卖力气也要等品茶大会结束之后再说。 前往登科楼的马车堵了半条街,平康坊那些酒楼掌柜和东家的牙都快咬碎了。 仙乐居也不例外。 薛道远满脸阴沉的想去找一找登科楼的晦气,刚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下楼,就狼狈的退回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房玄龄和几位宰相,有说有笑的走进登科楼,强忍着吐血而亡的冲动,让人把仙乐居的大门给关上了。 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也没有什么生意可做,还不如让手底下的人歇一歇。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距离登科楼还有上百步的地方停下来。 前面实在是走不动了。 帘子一掀,先跳下来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 刚一下车,青年男子连忙又扶着一个锦衣少年下来。 “太子殿下,那边就是登科楼,陛下吩咐了,不准您去别的地方……” 贺兰楚石身为东宫千牛,全权负责太子爷的安全工作。 下车的时候,他特意嘱咐太子爷不要向四周乱看。 平康坊那些风月之地虽然还算高雅,但太子爷毕竟年幼,十二岁的少年人尽量不要沾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承乾撇了撇嘴,道:“本太子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八成也去过不少次吧。” 贺兰楚石神色尴尬,急忙转移话题。 “殿下品茶大会就要开始了,陛下早有交代,咱们还是赶快进去吧!”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又拢了拢袖子。 “无趣的很!” 说完,背着手,小大人一样的朝登科楼走去。 他本就不是个喜欢遵守规矩的人,可偏偏身为太子,却是最需要遵守规矩。 换做以前,来平康坊转一圈他能开心一整天。 可今天却带着帮父皇购买茶叶的差事,还不能四处乱转,只能去登科楼一处,好心情被彻底败得干干净净。 他只想赶紧把差事办完后,偷偷溜到别处,好好的玩耍一番。 “欢迎~光~临!!” 满脑子想着偷跑出去的李承乾,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 衣着素净的小伙计一字排开,见来了客人,齐声见礼。 声音之洪亮,连大门前那盏牛油巨灯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贺兰楚石跟着一哆嗦,差点把刀拔出来… 站在最左侧的小伙计急忙跑上来招待客人,殷勤地招呼着李承乾和贺兰楚石往里走。 等两人落座之后,将两个号码牌轻轻放在桌子上。 “两位爷,这号码牌可要收好了,待会儿品茶大会开始就要抽奖,这可是您拿奖品的凭证!” “今晚还有不少的娱乐活动,都要用得到号码牌,若是有其他吩咐您随时招呼,小的今晚就全程伺候二位爷了,希望二位爷玩得开心!” 第81章 品茶大会,魏征的纠结 品茶大会的传单发得满长安城都是,带着诚意前来的人自然不会迟到,若是因为来晚了进不去门,也怪不得别人。 在一片不爽的目光之中,一个老头子成为了最后的顾客,背着手慢悠悠的走进登科楼。 嗡——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两侧的小门却飞速打开,从中走出一群衣着素净的小伙计,每人手中都端着登科楼的茶品和点心。 赵怀陵穿着一身锦缎的袍子,站在一群小太监前边显得意气风发。 站定之后,他朝着四方宾客打了一个罗圈揖。 “诸位,我登科楼的两位东家说了,鄙店终究就这么大的地方,若是再往里放人,难免会影响到里边那些顾客的体验,进不去的客官们也不必着急,小店特意准备了茶点。” “无论是茶品还是点心,跟里边那些顾客的没有任何区别,两位东家的意思是,既然叫品茶大会,自然越多人喝到我们的茶,才能显现出公允来!” “登科楼开业后,若是承蒙诸位的照顾,能如今日这样客满,我登科楼也会在门前设立一片休息区,准备些茶点,供顾客们享用,就算不等位置,过来歇歇脚也方便的很!” 原本还有些牢骚的人们,顿时没话说了。 不管是哪家的生意,客满了就是客满了,顶多派个人出来说几句漂亮话而已。 人家登科楼就不同了,他们今天过来,主要是就是为了尝尝柳家的茶,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既然茶已经品尝到了,进不进去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只是不能参与抽奖而已,里头那些人也不一定就能抽中。 “登科楼豪气!” “快把茶品拿过来,让咱们也都尝尝!” “就冲你们这份态度,登科楼开业后某家一定赏光!” 赵怀陵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小太监们连忙端着托盘冲入人群。 一口一个‘爷’得叫着,美味的茶水喝着,甜滋滋的点心吃着,再大的脾气也不好意思撒出来。 ... 作为最后一个幸运儿,魏征抱着一种审视的态度走进登科楼。 他特意走得很慢,想把这个祸害陛下和中书侍郎的‘毒窝子’看得清清楚楚,回去写一篇奏折,好好抨击一下柳叶和薛万彻的丑恶嘴脸! 西域来的羊毛地毯铺满了整个大厅,踩在上头仿佛行走在云端之上般绵软,穹顶之上不下五十盏牛油巨灯,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宛若白昼。 四周的墙壁上尽显文雅,有的地方挂着字画,有的地方则是悬挂着雕刻有夔龙纹饰的木板,那色泽,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木材。 身旁一个面白无须的小伙计,尖着嗓子尽捡好听的讲,身上的衣服虽然素净,细看之下,竟然是丝绢所做! 魏征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好几年的麻布衣衫,连他一个小伙计都比不上! 豪奢至此,简直就是天下的毒瘤! “爷,您的座位在这,这是您的号码牌,请收好了...” 小太监嘱咐了魏征几句,而后俯身脱下魏征的登云靴,换上了松软的布履。 旁边又有伙计上前,端来几样精致的点心,各种茶具也全都摆放齐全。 “爷,刚进门的时候见您肩膀有些僵硬,我们都学过几手按摩的工夫,不如帮您按按肩膀?” 魏征迟疑了一下,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 小太监忙抽出毛巾,垫在魏征的肩膀上,轻轻帮他按摩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魏征都觉得有些飘飘然了! 他突然晃了晃脑袋,额头微微冒汗。 “魏征啊魏征,你自诩板正名臣,万万不可因此而堕落!” 小太监以为魏征太热了,忙冲旁边的人喊道:“来人,给这位爷上杯冰饮先喝着!” 冒着丝丝寒气的酸梅汤端上来,小太监还贴心的往里头插了根苇子杆当吸管用,特意送到魏征的嘴边。 “客官先喝几口冰饮,降降暑气,这屋子里人多,等会把冰扇抬过来就凉快了!” 魏征心中五味杂陈。 就这待遇,连他都险些抵挡不住,别人该如何是好?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些雅间,里头全都是亮明身份的贵客,一楼都如此,二楼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正想着,大厅两侧有人搬来十几个巨大的铜盆,每一个铜盆里,都赫然盛放着一块巨大的冰坨子! 咕噜噜—— 一台台仿若桨叶的机括被推上来,后头有个摇把,只要有人摇动起来,桨叶在转动之间,冰坨子上的寒气立刻弥漫开来。 “呼——” 就连魏征,都忍不住长出口气。 盛夏之夜,最为闷热难当,寒气一过来瞬间让人松快了不少。 ... 大人物们最讲究私密性,若是被人发现某个官员整天胡吃海塞,他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 二楼最大的包间里,不光有两扇推来的木门,还有一面可以卷起来的竹帘。 木门打开,放下竹帘,既透气还私密。 今日倒是用不着,大伙都是闻声而来,不存在任何阴谋勾当。 柳叶在薛万彻的介绍下,跟三省六部的大臣们混了个脸熟。 除了房玄龄之外,剩下的都是生面孔。 以后这些人就是登科楼的主要客户群体,柳叶临走之前,特意给他们每人留下一张登科楼的会员卡。 凭这张卡,除了打九折之外,还能免费送一小坛柳家出品的美酒。 说白了,品茶大会只是个填头而已,之所以召开品茶大会,除了把茶叶推向市场之外,主要还是为了给登科楼造势! 跟这些大官们客气了半天,柳叶又拉着薛万彻到其他包间里转了一圈。 薛万彻邀请来的那些将门中人,一个个非要拉着柳叶喝酒。 韦檀儿不光邀请了许多生意上的伙伴,还特意请了不少好姐妹过来给柳叶捧场。 等全都转完之后,饶是以薛万彻的体力也累得够呛。 回到给自己准备的包间后,柳叶一口气干掉半杯冰镇酸梅汤,道:“薛老哥,接下来可就要看你的了!” 薛万彻看了一眼楼下的台子,深吸口气,而后重重的一点头。 “兄弟放心,哥哥我万不会给你丢脸,瞧好的吧!” 他‘咕咚咕咚’得干掉一杯冰饮,大步走下去。 早就在台子旁边等候多时的许敬宗,看见薛万彻下来了,急忙跑到台子上。 “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一楼大厅的人们纷纷看过来,二楼包间的竹帘也全都缓缓卷起。 许敬宗清了清嗓子,朗盛道:“首届品茶大会正式开始,有请我们登科楼的两位东家之一,向诸位介绍今日的几样茶品!” 第82章 这气氛,这服务,这环境! 薛万彻登上高台,先是冲四方一抱拳,然后像背课文一样说起开场白。 不管是登科楼的人还是顾客们,都知道前边只是过场而已,今日的茶品才是重头戏! 既然叫品茶大会,自然是要突出一个‘品’字。 早有人注意到,两侧的甬道里站着一群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方小小的木盒,正在等待着。 “不瞒诸位说,我老薛以前对茶这种东西是瞧不上眼的,不过经我兄弟一改良,就连我这武夫都喜欢上茶的滋味,有时候甚至觉得,每日喝几口茶,战场上积攒下来的杀气都没了!” “废话不多说,今日的第一样茶品,名叫汉阴毛尖!” “今日来的都是茶中行家,我老薛就不班门弄斧了,总归还是要让味道来说话才行!” 薛万彻大手一挥,挤在甬道里的小太监们立刻分散开来,将小木盒放在每一张桌子上。 这时候,留守在客人们身后伺候的小太监就派上用场了。 魏征不是个讲究的人,也从不参与饮宴,平日里也是简餐素食,一身衣服能穿好几年。 面对登科楼里的场面,虽然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态,但终究还是有几分局促。 身旁的小太监立刻上前,轻轻打开小木盒,将小小的一包茶叶倒进盖碗,再从红泥小炉上取热水,洗盏、温杯、润茶... 一道道工序他们早就熟稔于胸,事先演练过无数遍了。 “爷,您请看,这茶名叫汉阴毛尖,顾名思义乃是鲜嫩之物,我家大东家称其为绿茶的一种,冲泡这种茶时,切记不要使用开水,会破坏嫩叶的口感,水煮到微微滚开即可......” 他一边施展着茶道功夫,一边细细的讲解,说罢还将闻香杯送到魏征的鼻子前。 “呼——” 魏征深吸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飘飘然了起来。 看着原本暗绿色的茶叶在白瓷盖碗中上下飘零,渐渐舒展开来,变成嫩绿,赏心悦目之感更甚。 若光是茶的香气还不至于如此,关键在于这气氛,这服务,这环境! 多重观感结合起来,那就是最美的享受! “客人请用茶。” 小太监抿嘴一笑,悄然间退到一旁去。 魏征端起茶杯,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叹了口气,小酌了一口,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 ... 楼下都是如此,楼上那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的区别只是伺候茶道的人,从小太监变成了妙龄少女... 最大的包厢里,掌握着大唐最高权力的老头子们一个个眉开眼笑。 男人就是如此,就算不好色,看见漂亮姑娘也忍不住心情愉悦。 尤其是自家老婆管了大半辈子的房玄龄,脸上都要笑开花了。 王珪轻捋长髯,道:“妙哉,妙哉!既有芽影水光,相映成趣,又有佳人侍茶,赏心悦目,这登科楼还真是个妙处!” 房玄龄哈哈一笑,道:“王相所言极是,看来咱们以后要时常来登科楼放松放松才是。” 喜爱音律的封德彝略带些遗憾的说道:“若是有人能奏乐作歌就更好了......” 正在侍弄茶道的少女抬起头来莞尔一笑。 “贵人和我家大东家想到一处去了,等明日登科楼开业时,自会有音律大家恭候,今日人多,便没有准备。” 封德彝眼前一亮,道:“敢问姑娘,是哪位音律大家?” “回贵人的话,小女子不懂音律,只知道大东家说要将一位姓裴的先生请来,除了音律之外,登科楼开业后还会准备别的节目。” “贵客若是有意,不妨提前定个包间,据小女子所知,明日的包间已经不多了......” 封德彝看了看众位同僚。 “各位,不如咱们明日再来此一聚?老夫会账即可!” 众人纷纷响应,尤其是房玄龄,响应得格外热情。 ... 斜对角的包厢里,一片莺莺燕燕。 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手托香腮,一语不发,都静静的看着侍女施展茶道功夫。 闻香杯送过来,茶香四溢,品茗杯端过来,众女均是赞不绝口。 “姐妹们感觉如何?” 韦檀儿笑吟吟的问了一句。 “论环境比四海楼还强上一些,这茶也着实不错。” “以前爹爹带我来过登科楼,远不如现在这般素雅!” “看来檀儿以后要多请姐妹们来登科楼了,你与柳公子交情匪浅,他怕是都不好意思收你的钱吧!” 众女叽叽喳喳的说着。 一个身着黄衣,长发高高束起的女子,有些担忧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女。 “这地方虽然素净,但客人却未必都是素净之人,这般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留在登科楼做侍女,可别受了欺负!” 此言一出,众女顿时紧张了起来。 长安城里酒楼无数,但从没有人敢雇佣女子来伺候客人。 无非是怕出了乱子,不好收场罢了。 客人们喝点酒,借着醉意很容易干出点离谱的事情来。 坐在韦檀儿身旁的贺兰英挥了挥小拳头,道:“若是有人敢欺负本姑娘手底下的姐妹,本姑娘非打烂他的狗头不可!” 众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登科楼的侍女,都是贺兰英找来的。 这就用不着怕受欺负了... 依着贺兰英的性子和家世背景,她不欺负别人,都算贺兰家的家教不错了。 贺兰家虽出身鲜卑,但名将辈出,最出名的当然是北周凉国公贺兰祥。 他跟李世民的曾祖,当年的八柱国之一,陇西郡公李虎,乃是八拜之交,生死兄弟... 从那一代人开始,贺兰家和李氏皇族每一代都有姻亲关系,远的不说,贺兰英的叔叔贺兰僧伽才娶了太上皇的第六女房陵公主没几年。 没了担忧,众女又开始嬉笑起来。 有几个对茶道感兴趣的,纷纷凑到侍女跟前,想要学几手茶道工夫,好回家后跟爹娘显摆显摆。 这时候,楼下忽然热闹了起来。 贺兰英眼神最好,眼瞅着有人把一个大箱子搬到高台之上,忙道:“姐妹们,快把号码牌拿出来,马上就要开始抽奖了!” “今日一共要介绍五种茶品,每种茶品介绍完后都要抽一次奖,我听柳叶说,即便最便宜的汉阴毛尖,每份都要几十贯呢,而且有价无市!” 第83章 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 来的都是贵客,多多少少都见过些世面,不过抽奖这种别出心裁的小活动,还是让不少人都提起了兴致。 许敬宗写的串场词,从薛万彻嘴里说出来,效果虽然打了些折扣,但仍旧有些蛊惑力,再加上身旁的小太监们接连不断提醒,还时不时提一提作为奖品的茶叶有多么的珍贵... 台下期待感满满! 就连对茶叶不怎么感兴趣的李承乾,都攥着号码牌,目光灼灼的盯着薛万彻把手伸进抽奖箱子里。 “甲字十五号,甲字十五号是哪位?” 一个褐衣老者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号码牌,薛万彻笑道:“原来是马先生拔了今日的头筹,来呀,把马兄的奖品送过去!” 造型古朴别致的礼盒送到褐衣老者手中,引得众人一片羡慕。 或许有些人不在乎奖品,但这运气确实是比不了。 这年头,人们就讲究这些,自觉运道一上来,直接冲到赌坊开几把大小的,也大有人在。 被当众点出来,褐衣老者也觉得有了面子,这便是让薛万彻主持的意义所在。 “多谢薛大东家,老夫笑纳了!” “诸位不要气馁,还有机会!” 褐衣老者满面红光的站起来,冲四方连连拱手。 小孩子心性的李承乾没有抽中奖品,不满的看了褐衣老者一眼,道:“这人谁呀?看起来有点眼熟。” 贺兰楚石在旁边轻声提醒道:“此人乃中书舍人马巍,武德四年的探花。” 李承乾不屑的轻哼一声,道:“最便宜的奖品就让他得意成这个样子,没见过世面!” 他手里攥着甲字十六号的号码牌,心里有些不悦。 就差一个数字而已,真是太可惜了! 五种茶叶,每一种都伴随着十份奖品,换言之,今日来的宾客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能够抽中奖品。 很快,前四种茶叶品鉴完毕,四十份奖品也送了出去。 只剩下早就放出风声来的午子仙毫还未露面。 起初还将抽奖当做游戏的人们,渐渐正视了起来。 看着身旁的人都抽中了奖品,自己手中却空空如也,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人向来是患寡不患均的性情,别人有了我没有,不平衡是在所难免的。 第五轮抽奖正式开始! 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薛万彻伸进抽奖箱子的手。 尤其是那些没有抽中奖的人,一个个都快把手里的号码牌捏碎了。 李承前伸着脖子往台上看,嘴里一个劲的念叨。 “甲字十六号!” “甲字十六号!” 薛万彻将一张纸掏出来,打开向众人展示。 “甲字十七号,不知是哪位仁兄?” 贺兰楚石有些心虚的看了李承乾一眼,迟疑的站起来,冲着台上招了招手。 薛万彻一怔,随即咧嘴一笑。 “原来是贺兰兄,我老薛这里先恭喜了,午子仙毫极其珍贵,就连我兄弟那里都没有多少存货!” 贺兰楚石又偷偷看了李承乾,这才在一片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之中,把奖品拿回来。 午子仙毫,这是柳家特意提前造势的产品,还说的明明白白,这种茶的产量极低,别说是市面上了,就连柳家和登科楼都只能少量的供应。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贺兰家的臭小子着实好运气。 “太子殿下不必心急,这份午子仙毫送给太子殿下了,拿回去给陛下交差便是。” 李承乾脸颊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事到如今,能否中奖已经超越了奖品本身。 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 他一句话都没说,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上。 …… 包厢里,午子仙毫的奖品抽完一半的时候,柳叶就让人关上了门。 他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来仔细的思考。 事实上,直到现在,柳叶也没有真正给各类茶叶确定下一个合适的价格。 价格定的太低,体现不出品茶之人的身份。 若是价格定的太高,又会严重影响销量。 他需要根据客人们的反应,来确定合适的价格。 “汉阴毛尖的价格可以定低一些,就当做登科楼招待客人用的茶即可,进门的人免费送一壶,在外面排队的人免费送一杯……” “其他几种茶的价格,倒是可以上调几分,拉出一个层次感来。” 任何一种商品本身并不具有价格意义,只有通过对比才能体现出两者品质的悬殊。 精米精面就是比糜子面好吃,价格自然也要贵上一些。 而茶叶这种东西,本身没有什么可比的商品,所谓的煎茶,连对手都谈不上。 既然如此,柳叶只能自己营造出一种对比感。 用汉阴毛尖的普通,衬托出其他几种茶叶的高贵。 把价格都写下来之后,柳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午子仙毫。 “嗯……午子仙毫的价格貌似不必急着定下来。” 柳叶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大部分商品都是越珍贵越神秘,价格也就越高了。 连价格都没有的午子仙毫,市场上只流通着作为奖品出现的区区十份。 用不了多久,这十份午子仙毫就会以各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流入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手中。 到那时候,才是柳叶用这种茶叶来割韭菜的好时机。 确定下来之后,柳叶的心情大好。 他轻轻拍了拍手,王玄策急忙跑过来。 “把茶叶的价格交给薛老哥,抽奖完毕之后可以公布了!” … 今日来参加品茶大会的人算是开眼界了。 谁都不是傻子,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所谓的品茶大会,其实就是柳叶给登科楼搞出来的噱头。 不过,奖品却是实实在在的。 当薛万彻宣布完茶叶的价格,以及售卖方式之后,抽到奖品的人更加开心,而没有抽到的则是恨得牙根都痒痒。 “连最便宜的汉阴毛尖,都要十贯钱一两,三两的奖品那就是三十贯!” “想不到仅次于午子仙毫的象园雾芽,每两竟然高达百贯!” “可惜不知道午子仙毫是什么价格,咱们想买也买不到,真是便宜了那些运气好的狗东西!” “看来,以后到登科楼吃席的时候喝茶,才最为便宜,不光汉阴毛间免费品饮,其他的茶品也会打八折!” “老夫囊中羞涩,看来以后只能到登科楼门口歇歇脚,顺便蹭杯毛尖喝一喝。” “……” 品茶大会结束后,顾客们三五成群的离开。 李承乾看着贺兰楚石拎在手里的茶叶礼盒,心里充满了不爽。 堂堂的太子,竟然连一次奖都没抽中。 “薛万彻说在登科楼消费满五次,就能抽一次奖,本太子迟早有抽中午子仙毫的一天!” 李承乾攥了攥拳头,一脑袋钻进马车。 贺兰楚石苦笑一声,太子一直都是这般争强好胜的性子,若是抽不中,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84章 就薛万彻?他先把字都认全了再说吧! ‘柳家’、‘登科楼’、‘茶叶’这些词汇成了今晚长安城里最为热议的话题。 不知有多少酒楼的幕后东家,后槽牙都咬碎了,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酒楼生意最为光明正大,客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更没有耍阴谋手段的余地。 泼脏水这种事情用一次两次还可以,用的多了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而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薛道远坐在自家的仙乐居里,看着数不清的客人从对面登科楼里走出来,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水。 “少爷,我回来了……” 薛道远手底下专门干脏事的三奎,推门走进来。 “让你买的茶叶呢?” 薛道远皱了皱眉,他记得柳家发传单时说过今晚会有少量的茶叶售卖。 “登科楼的人说,本来想要卖的茶叶都被他们当成奖品发出去了,小的运气不好,也没抽中奖品。” 薛道远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罢了,运气不好,此事怪不得你。” 三奎刚松了一口气,可薛道远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日开始你就不用过来了,本公子听闻竹叶轩又要招人,你给本公子潜伏进去,细心打探消息,等本公子搞垮了柳家,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可少爷,柳家招募人手的条件极其苛刻,若是像王玄策那样,需要有五斤以上的酒量,小的可万万进不去呀!” 薛道远一瞪眼,“进不去也得进,否则你让本公子如何咽下这口气!” … 薛道远的确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对付登科楼,或者说对付柳家,除了柳家风头正盛之外,他更顾及的还是酒楼行业的稳定。 酒楼行业是他们薛家的老本行,若是惹出乱子,最终还是要由他自己出面擦屁股,得不偿失。 无可奈何之下,薛道远只能让三奎潜伏进去。 登科楼的噱头无非是两点,美酒和茶叶,等拿到美酒和香茶的配方,就是登科楼关门歇业之日! 这一夜,薛道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苦思冥想,有什么别的办法来对付柳叶。 同样没睡的,还有魏征! 天微亮的时候,魏征终于将弹劾薛万彻的奏折写完了。 不过,魏征依旧极其的不满。 沉迷于享乐乃是朝廷的大忌,身为御史大夫,魏征管的就是这方面差事。 其实主谋本该是柳叶才对,可柳叶一不是官员,二没有官身,他御史台的权力再大,也管不到平头老百姓……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弹劾薛万彻勾结商贾,与民争利,意图让满朝文武沉迷于醉生梦死之中。 把奏折上的墨迹吹干,魏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摸了摸放在桌角的茶叶礼盒,终究还是忍不住打开一个缝隙,闻了闻里边浓郁的茶香味。 他尝过午子仙毫的味道,但正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相比于午子仙毫的清甜,他反而更喜欢象园雾芽的厚重。 “就算拿出来一泡,应该也没人发现吧……” 既然要弹劾薛万彻,那么他晚上抽到的奖品理所应当将交给陛下处置,也好证明自己清清白白,有弹劾薛万彻的理由。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魏征就使劲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顿时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万万不要与那些人同流合污,秉持本心,一定要坚守住!” 他喃喃自语了半天,而后将茶叶礼盒重新推回桌子角。 嗷嗷呜——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鸡鸣,天光终于大亮。 魏征用力攥了攥拳头,提起桌子角的茶叶礼盒,起身朝外走去。 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上朝的时间,他需要提前找到几位合适的盟友,来提高自己弹劾薛万彻的份量! 可到了皇宫门口他才愕然发现,陛下竟然提前罢朝了! “敢问公公,这究竟是为什么?” 特意跑到皇宫门口跟大臣们解释的张阿难,淡淡的说道:“郑公,陛下有要事在身,明日再上朝。” 魏征一手拿着奏折,另一手提着茶叶礼盒,有些着急的说道:“什么要事能大得过上朝?老夫有要事启奏陛下!” 他之所以连夜把奏折写出来,就是担心登科楼的豪奢以及茶叶传遍天下,引来无数人的好奇。 一旦消息传遍,登科楼的生意必然火爆,等到那时候再弹劾薛万彻,就什么都晚了。 张阿难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茶叶礼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天还没亮的时候,武安郡公送来一封奏疏,上面写明了茶叶生意对于朝廷的好处,陛下正在和几位宰相研判。” “您若是有心把茶叶生意搅黄,不妨等陛下将那份奏疏传签到各个衙门之后,再向陛下进谏。” 魏征满脸的不可置信。 薛万彻什么时候学会写奏疏了? 奏疏和奏折区区一字之差,内容却是天差地别。 奏折是向陛下进谏,陈明某件事的厉害之处,希望陛下予以定夺。 而奏疏更像是一种策论,帮助陛下研判国事,能写出奏疏的无一不是大才! 就薛万彻? 他先把字都认全了再说吧! “老夫虽非宰相,但身为御史大夫,品级也不比宰相差到哪里去,可否进宫一同研判奏疏?” 稍微一想,魏征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八成是昨天晚上薛万彻看到自己了,才赶紧想出这么个办法来防止自己弹劾他。 薛万彻的确是没这个本事,但柳叶曾是个读书人。 况且,柳叶的身边还有许敬宗和赵怀陵这两位大才! 张阿难一侧身子。 “陛下的意思是,如果郑公想看,那自可进宫去。” 魏征冷哼一声,用力的甩了甩袍袖,大步朝着皇宫里走去。 而与此同时,宣政殿内,李世民拿着一份奏疏,眉头紧锁。 几位宰相的表情也差不多,手里都拿着奏疏的传抄件。 “诸位都已经看了一炷香的时间,觉得这份奏疏的道理是否可行?” 宰相们互相看了看,这个难题最终还是给到了统领六部的房玄龄。 “启奏陛下,入冬之后确实蔬菜匮乏,老臣虽非名医,却也知道若是人长时间不吃蔬菜,对体质极其不利。” “只不过,用饮茶来解决冬日蔬菜匮乏的问题,确实匪夷所思,此法还要找名医来问一问才行!” “不过此法若真的可行,那我大唐百姓的体质便能得到增强,于国家而言也大有裨益!” 李世民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朕已经问过太医署的名医,他们也拿不准……” 虞世南忽然站起来,悠悠地说道:“启禀陛下,老臣听闻孙神医已经回到长安,想必他知道答案。” 第85章 你这个东家,就不能太好说话! 品茶大会结束,柳家的人没有闲下来,反而更加忙碌了。 因为今天是登科楼正式开业的日子! 大清早,登科楼里的人就忙得不可开交。 一部分人在准备食材,一部分人在收拾桌椅,还有一部分人在劝架…… 品茶大会不仅仅打开了茶叶的局面,还让登科楼一夜成名,火爆全城。 前来订包厢订桌子的人,把前台挤的水泄不通。 谁都看得出来,登科楼的规格这么高,一桌上档次的席面,肯定便宜不到哪去。 因此,过来预定的人,无不是高官富商家里的仆役。 身份摆在那里,都已经跟朋友约好了,今天要在登科楼吃一顿酒席,顺便品一品昨天晚上没有尝够的香茶,如今连位置都定不到,面子也就丢的干干净净。 “挤什么挤,你本来就在我后边,凭什么排到前面去?” “有没有人管管这个插队的家伙?” “我家老爷乃是堂堂的侯爷,谁敢放肆?!” 人一多,争吵是在所难免的。 对此,不管是许敬宗还是王玄策,都有了丰富的应对经验。 听劝的自然有小礼物送上,不听劝的,那就要由登科楼的另一位东家出面。 薛万彻亲自将两个不识好歹的恶仆丢到门外,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 侯爷在别人面前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在他眼中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给个笑脸,就敢蹬鼻子上脸!” 薛万彻骂骂咧咧的走到二楼,看着正悠哉悠哉品茶的柳叶,有些无语的说道:“下边都忙乱套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品茶?” 柳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意思是让薛万彻坐下。 等薛万彻坐下之后,柳叶就给他倒了一杯茶。 “薛老哥,我只是想告诉你,这种场面就该让手底下的人去应付,抛开你堂堂郡公的爵位不提,起码也是登科楼的东家之一,成天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什么样子?” 薛万彻挠了挠头。 “我看其他酒楼的东家和掌柜,总在店里晃悠,有时候甚至会亲自招呼客人,显得亲热……” 柳叶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摇晃几下。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只是开普通酒楼,你没事去露个脸,那的确是显得亲热,可咱们登科楼要的是高端,要的是档次!” “你这个东家,就不能太好说话!” 这么一说,薛万彻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哥哥我才把两个闹事的人丢出去!” 柳叶砸吧砸吧嘴,只好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解释什么叫高端,什么叫上档次。 对于酒楼而言,菜品,服务和装修的确很重要。 但真正上档次的酒楼,首先需要突出的是贵气,是牌面! 要让别人感觉,能在登科楼订一个包厢十分困难,成功定下一个包厢,对他们而言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在品茶大会之前,柳叶并没有这种想法,他一向是个求稳的人,万事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再下手。 可品茶大会的效果,出乎预料的好! 好到…… 连堂堂御史大夫魏征,都要上奏折弹劾他们的地步! 正是因为知道魏征前来的意图,昨天晚上,柳叶才会紧急把许敬宗和赵怀陵都叫来,让他们帮助薛万彻写了一封花团锦簇的奏疏。 皇帝究竟会不会认为茶叶能够取代冬日欠缺的蔬菜……柳叶其实并不怎么关心。 他唯一的把握在于,有了这份奏疏之后,魏征的弹劾起不到任何作用。 连御史大夫魏征都弹劾不倒的酒楼,代表着安全,可靠,以及高端大气上档次! 既然立志要做长安城的第一酒楼,身为大东家就该有足够的气魄。 柳叶讲的很细致,就算薛万彻是个榆木脑袋,也听得明明白白。 “我明白了!” 薛万彻猛地站起来。 “我这就再挑几个人丢出去,免得让他们以为,谁来了都能订到我登科楼的包厢!” 他的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兴奋之色,似乎把人丢出门外这种事情,让他觉得很爽。 柳叶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 “想法是好的,不过你要指挥别人去做,才能显现出你登科楼东家的身份。” 薛万彻二话不说,应了一声直接跑下楼去,一边跑还一边招呼几个,他从家里带过来的壮硕护卫。 像三省六部里的那些大人物,包括一些关系不错的人,柳叶昨天晚上都已经给他们留了会员卡。 有这张卡在,用不着到前台去排队预定,可以直接找许敬宗来安排。 如此一来,既可以显现出登科楼的高端,还可以避免得罪那些大人物。 柳叶呵呵一笑,继续悠哉悠哉地品起茶水。 “要是朝廷真有意,用茶叶来弥补冬日缺乏蔬菜的问题,那接下来还真得找韦檀儿再帮帮忙,到各处去收购茶叶原料了。” …… 兴道坊,孔家! 满身尘土的小厮哭丧着脸跑回来,直接来到孔志轩的房间。 “大少爷,小的把差事给办砸了,到了登科楼不仅没订到包厢,还让人给丢出来了……” 孔志玄眉头一皱,放下那本都快被他翻烂的《史记世家篇》。 “你可曾透露身份?” 小厮期期艾艾的说道:“大少爷早有吩咐,不能让姓许的知道是您订包厢,小的怎么敢说呀。” “那你为何会被人丢出来?”孔志玄有些生气。 小厮低着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孔志玄听完之后,摸着下巴,也感觉很纳闷。 挥了挥手让小厮赶紧滚蛋,孔志玄又觉得有些头疼。 身为国子司业,他是撰写《氏族志》的直接责任人。 虽说许敬宗和赵怀陵这两个修史的高手都辞官了,孔志玄却并不在意,他孔家乃是圣人后裔,往来之人尽皆鸿儒,找几个擅长修史的大儒,实在是太简单了。 拼着被骂的狗血淋头,孔志玄才请他爹孔颖达出面,请了几位擅长修史先生过来。 大老远来一趟,为表诚意,肯定是要请人家吃顿席面的。 好巧不巧,正赶上品茶大会召开,又赶上登科楼开业,人家随口就说了一声去登科楼吃。 至于登科楼的掌柜是不是许敬宗,他并不在乎,哪怕在登科楼碰上了面,他也敢当众羞辱许敬宗一番! 可如今别说羞辱许敬宗了,连登科楼的包厢都订不上,丢的可不止他自己的脸,还有整个孔家的颜面。 那几位先生,本就是冲着孔家的颜面来的! “这可如何是好?” 孔志玄苦思冥想良久,忽然眼前一亮。 “好像登科楼发了一种叫会员卡的东西,去借一张不就好了!” 第86章 虽说这个人情算不上大,但架不住多呀! 会员卡的存在,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还代表着面子。 只不过这个面子并非是来源于登科楼,而是来源于那些想到登科楼吃饭的人。 房玄龄笑呵呵的送走了客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心情格外的舒畅。 “老爷,这都已经第五批客人了,您若是觉得烦心,小的直接把他们挡回去!” 门房狗腿子一般的跑过来邀功。 “用不着,老夫自有一番计较!” “若是再有客人前来,也不必阻拦!” 心情大好的房玄龄,随手赏了门房一小角碎银子。 门房大为惊奇,虽然这一小角碎银子换成铜钱也就二三十文,但那也要分是谁赏的。 府中上下人人都知道,最穷的不是他们这些仆役,而是老爷! 夫人把老爷管束的极其严格,一个月两百文的规矩,到现在可都还没变过,门房在邢国公府待了小半辈子,还是头一次碰见自家老爷打赏。 “谢老爷赏!” 门房感恩戴德的语气,让房玄龄颇为受用,挥了挥手朝里屋走去。 作为当朝宰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有可能成为首辅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并不是展现官威,也不是把控权力,而是要积攒人缘。 宰相的权力大,但是责任更大,一句话说出来有人听,那才叫当朝首辅。 没人听他的话,面对宰相命令还唧唧歪歪的,那不叫当朝首府,那叫受气包。 回到屋里,房玄龄掏出那张会员卡。 虽然只是硬纸片子做的,但做工还算精良,上边还特意写了自己的名字。 “想不到,想不到呀…区区一张纸片子,竟然给老夫积攒下这么多人情关系!” 他一早就听说,登科楼的包厢极难预订,貌似上午有人去预定包厢,还被薛万彻的人给扔出来了。 而且昨天柳叶说的明明白白,持会员卡的人拥有优先权,换句话说,就算包厢全都订出去,只要拿着会员卡,也能挤出一间包厢来! 房玄龄不是一般的人,机敏如他,自然一下子就猜到,柳叶之所以送给他们会员卡,除了预订包厢方便一些之外,更主要的还是积攒人情! 想要去登科楼订包厢,那就必须求到他们这些持有会员卡的人! 这可比直接送礼有面子的多,就算朝廷里那些御史言官听见,也说不出别的来。 会员卡只是一张硬纸片子而已,又不是真金白银。 这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有五批客人上门请求他帮忙订包厢了。 有所求,便是人情关系,以后当然要还回来了。 虽说这个人情算不上大,但架不住多呀! 会员卡总共就送出去十几张,可想要到登科楼预订包厢的,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乃至百倍! 去排队预约? 能不能订上包厢那要看缘分,还有可能随即被人扔出来... “那几个老家伙,恐怕也在忙着招待宾客,积攒人情吧。” 身为宰相,他们都太清楚人情关系的重要性了。 用不着那些人过分偿还,哪怕只是在朝堂上小小的表明一下立场,就已经物超所值了。 房玄龄轻捋长髯,端起茶杯,小小的品饮了一口。 这是他昨天抽奖得来的一份毛尖,虽然是柳家最便宜的茶叶,但毕竟外面喝不到,用来招待客人也是极有面子的。 房遗直蹑手蹑脚的溜着门缝走进来。 “爹!” 正在闭着眼睛品茶的房玄龄缓缓睁开双眼。 “今日的课业完成了?” 房遗直连忙说道:“先生今日教了不少学问,还说孩儿大有长进。” 房玄龄点点头,.“要戒骄戒躁,拿出时间来巩固,切不可贪图享乐!” 房遗直吞了口唾沫,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被房玄龄放在桌子上的会员卡。 “爹,您的会员卡可以借给孩儿吗?” 房玄龄一怔,“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孩儿受到先生的夸奖,处墨和令武他们都嚷嚷着让孩子请客,还非要去登科楼……” 房玄龄的脸飞速阴沉下来。 “才说完让你不可贪图享乐,你竟然就想着去饮酒?速速滚出去!” 房遗直嘴一撇,赶忙跑出去,生怕房玄龄责罚。 “小小年纪别的没学会,就知道玩闹,那地方去一趟,没个百八十贯根本就出不来,还请客!” 房玄龄吹胡子瞪眼了半天,才消下火去。 他都舍不得跑到登科楼去请客,一心想着等别人请他。 可转念一想,房玄龄又皱了皱眉。 “耿公马上就要到长安了,他是个极其讲究排场的人,贞观三年的时候在宫里吃了顿宴席,都被他笑话了半天,这一回……” “上次陛下宴请他就闹了一肚子气,这回到长安,宴请他的差事八成要落在老夫的头上!” 耿国公冯盎,世代镇守岭南,乃是大名鼎鼎的冼夫人子孙。 若论权力,文武百官没人能比得上他,他在岭南就是个土皇帝,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岭南的大小事务还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对于一个讲究排场到,连宫廷宴席都会被他嘲笑的人,或许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房玄龄拿着会员卡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夫人,给为夫取些钱财,这几日要去登科楼宴请冯盎,万不可丢了朝廷的颜面!” ……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每一位持卡人的身上。 就连韦檀儿都没有想到,区区一张会员卡,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 她是生意人,讲求公对公,私对私,人 情关系再大,平日里走动的再近,价钱不合适,生意也肯定谈不成。 所以,这张会员卡对于她而言,意义远不如那些朝廷官员重要。 说白了,就算没有这张会员卡,凭她和柳叶的交情,订个包厢也只是说句话的事情而已。 不过,她还有一个当官的爹… “檀儿,这张会员卡就暂时借给为父用一用,改日再还给你!” “对了,柳叶那儿还有没有茶叶的存货?如果有的话,你帮为父问一句,若是想要购买是什么价钱!” 韦檀儿有些无语的看着韦圆德。 “爹,您若是需要包厢或是需要茶叶,檀儿直接去找柳公子要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 韦圆德摇头道:“还是花钱的好,为父算是看出来了,这柳叶并非池中之鱼,你们既然有交情,那就比什么都珍贵,不值得因为一点小钱惹得柳叶不满。” 说着,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何况我家檀儿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为父又怎好拖你的后腿呢…” 第87章 有人疼总比没人疼强 登科楼的生意爆了! 起初人们是奔着服务和茶叶去的,后来他们才发现,登科楼的菜品竟然如此鲜亮美味,烈酒更是也如此的香醇! 经过三天的发酵,外卖生意也再度火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想要去登科楼,别说包厢了,就连一楼大厅的桌子都很难预定。 虽说送外卖的时间等的长了一些,但美食和美酒是不可多得的,就算在家里宴请客人也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柳叶只能在登科楼的后门单独打开一个窗口,用来满足他们的胃口。 当然,真正上得了台面的人,只有订下登科楼的包厢,脸上才有光。 在无数大人物的压力之下,薛万彻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他特意跑到柳家大宅,想要找柳叶求个办法。 “兄弟,总这样下去不行啊,哥哥我以后还要在朝堂上混,那些老头子虽然官位不显,但地位一个比一个高,阴阳怪气的挤兑哥哥我一番,我还不敢还嘴。” “咱们的会员卡就多发一些,十张就够,你看如何?” 这个要求,被柳叶严词拒绝了。 道理很简单,会员卡是身份的象征,贵在精而不在多。 十几张会员卡,那就是十几个优先权,已经到了登科楼能够承受的极限,再多发几张,就等同于把其他的顾客全都得罪死了。 如此一来,登科楼简直就是给那些会员开的! 况且,第一批持卡人的心里恐怕也不会太舒坦。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会员卡已经给他们挣来了无数的颜面。 “薛老哥,话说你也是登科楼的东家,若是有人强迫你,大不了给他一间包厢就行了,何必如此为难?” 薛万彻苦笑一声说道:“这不是一两间的问题,找我要包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光是军中得罪不起的老帅就有四五位,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文官……” 柳叶爱莫能助的耸了耸肩膀。 这么多人,连他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眼瞅着还有不到十天,就是中秋节了,在大唐百姓的心目中,中秋节和上元节是最为重要的两个节日,也是阖家团圆之日。 登科楼的包厢都订到半个月之后了,一楼大厅也没差到哪去。 阖家团圆之日,当然要吃顿团圆饭。 柳叶这两天除了琢磨着扩大茶叶和烈酒的产量之外,还在研究团圆套餐。 傻子都知道,中秋节那几天肯定会特别忙,不可能满足所有客人的需求。 推出套餐,就可以根据套餐里的菜品提前预备好食材,增加出餐的效率。 “实在不行,就只能去跟他们道歉了,哥哥我没有送会员卡的权力,大不了以后他们去的时候多给些折扣……” 薛万彻幽怨的看着柳叶。 当初决定改造登科楼的时候,两个人就说好了,薛万彻只管出钱出力,登科楼的经营他一概不插手。 柳叶打了个哈哈,“你可别这么看着我,登科楼天天爆满,你不开心吗?” 薛万彻愣了愣,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没办法给别人安排包厢,只能说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想通了之后薛万彻就开心多了。 他刚一走,李青竹端着一杯酸梅汤走进来。 “青竹你看,这是我暂时定下的几种中秋团圆套餐,你说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要不要也去登科楼吃顿团圆饭?” 李青竹轻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是有些犹豫。 柳叶知道李青竹心里在想什么,笑呵呵的说道:“我已经跟李老头商量过了,如果咱们去登科楼过节,他也过来。” 李青竹抿嘴浅笑着点点头,然后将酸梅汤放在柳叶手边,她抬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这件事让柳叶做主就好了。 她没什么其他的意见! 只要李渊能来,那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人家好歹这两年对他们帮衬可不少,趁着这次机会,让李渊过来一起过个中秋也是理所应当的。 “行,那这件事我来安排了。” 柳叶点了点头。 说完,他抬手去端那酸梅汤,只是手刚摸上去,就缩了回来。 不是冰的,温热的! 柳叶很怕热,一过了七月下旬就喜欢喝点儿冷饮,偶尔还会忽悠许敬宗的一对小儿女给他扇扇子。 “怎么不加些冰,冰冰凉凉喝起来才顺口……” 柳叶嘟囔了几声,李青竹顿时黛起眉头。 “好啦好啦,我以后少喝些冰的就是了,知道冰酸梅汤伤肠胃,你这是为了我好……” 李青竹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监督着柳叶把温热的酸梅汤全都喝完,起到清热解暑的作用,这才端起屋子里放着冰块降温的铜盆走出去。 柳叶叹了口气,有人疼总比没人疼强。 …… 皇宫,紫宸殿内。 十一岁的皇四子越王李泰,把前殿后殿全都转了一个遍,也没发现母后的身影。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最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宠爱,八岁的时候就在宫外有了自己的王府。 别的皇子小时候要住在皇宫里,到了十三四岁就要前往封地就蕃,想回来都难! 唯独李泰是个例外! 他想回宫就回宫,想去王府就去王府,哪怕成年之后也没有这种烦恼。 因为长安城所在的雍州,本来就是他的封地…… 王府盖在长安城,虽然有些坏了规矩,但也没人计较。 他每天都会来找母后请安,向来最受宠的他,已经习惯了母后对他的溺爱。 可如今都连着将近一个月了,他大多数的时候来紫宸殿都见不到母后。 有几次明明见到了,母后却说有急事,匆匆离去… 这种感觉,让李泰心里空落落的。 “母后最近都去哪了?” 今天的李泰终于忍无可忍,找到紫宸殿里的一个小太监,揪着他的脖领子逼问。 虽然长孙皇后最近经常去柳家,但她走的向来隐秘,普普通通的小太监根本就一无所知。 问了一圈之后,李泰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他的心里渐渐升起了一种惶恐的感觉。 “莫非……母后不疼我了?” “我,我找老太妃去!” 十一岁的小孩子,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却偏偏最需要关怀。 他下意识的想找到一个值得信任,还十分疼爱他的人。 虽然李世民也很疼爱他,但李泰也清楚,父皇才没有那个闲工夫安慰自己。 除了父皇和母后之外,那也就只剩下老太妃了。 肉嘟嘟的小胖子当即红着眼圈,迈着两条小短腿,直奔皇宫东南角的倚翠殿。 第88章 有胆子在登科楼闹事,真是稀奇! 都说隔代亲最亲,即便是皇族也不能免俗。 万老贵妃和太穆皇后窦氏亲如姐妹,再加上没有自己的子嗣,对太穆皇后的后代视如己出。 “小青雀,今日怎么想起到老身这里来了?” 万老贵妃捏了捏李泰胖嘟嘟的脸颊。 李泰哭丧着脸,把自己心里的委屈跟万老贵妃说了一遍。 万老贵妃听完之后明白了,不由的笑道:“你母后最近的确很忙,要时常出宫去。” 小胖子撇着嘴道:“母后就算出宫也可以带着孩儿,我还能保护母后的安全。” 万老贵妃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有孝心是好的,但也要量力而行,孩子,你是大唐的亲王,也是皇族最尊贵的血脉之一,以后记住了,万不能以身犯险,何况你母后身边也有人保护。” 李泰点了点头。 “嗯,孩儿记住了!” 听话的孩子才最受人宠爱,万老贵妃让宫女端来两盘子点心。 “快尝尝,才从登科楼送过来的,他们那的点心别处做不出来,唯独的缺点就是需要趁热吃,现在还不算太凉。” 李泰在皇宫里转了一大圈早就饿了,拿起点心就往嘴里塞,他本来就胖,食量自然很好,转眼间,一盘子点心就全被他塞进嘴里了。 “这孩子,真是的!” 万老贵妃又让宫女去取来饮品,监督着李泰把一杯都喝完,还轻轻揉着李泰腆起来的肚子,担心撑坏了。 “早知道你这孩子饿成这般模样,让尚食局直接准备餐食就好了。” 李泰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实在是饿的有些紧了,而且这点心确实好吃,若是皇祖母还有富余,孩儿走的时候想拿一些…” “刚跟你讲完,这点心需要趁热吃,若是再想吃,直接派人去登科楼买就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里最好吃的倒不是点心,而是菜肴。” 李泰心中好奇,“母后出宫就是为了去登科楼吗?” 万老贵妃慈祥的帮李泰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头发,“倒也不全是,有些话不能现在告诉你,况且老身也没有做主的权力。” 李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皇家就是这样,有时候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那孩儿就不问了,只是若母后经常出宫总多有不便,孩儿很多时候都会到王府居住,进出宫也方便的很,有什么差遣的话,母后直接跟孩儿说就是了,何必总往外跑…” 听得出李泰对长孙皇后总不在宫里,颇有几分怨念。 小孩子嘛,以前每天都能见到娘亲,如今就算见到娘亲了,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心里头都不舒服。 万老贵妃却是觉得,李泰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不管是李渊还是长孙皇后,甚至连她自己本人也是,每一次出宫都要谨小慎微。 一来是考虑到安全问题,二来也是考虑到李青竹喜欢清静的性格。 而李泰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他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住在王府之中,进出宫不会被别人注意到,若是一些寻常的小事,完全可以让他代为解决。 “你说的倒也对,不过还是要问过你皇爷爷的意见才行。” …… 登科楼。 中午的营业状况并不比晚上差,而且在强大的辐射带动能力之下,登科楼周围的那几家酒楼,生意竟然也变得好了起来。 来登科楼预定包厢的人实在太多了,临时过来吃饭的人也不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登科楼的规矩和火爆程度。 见登科楼没有地方,自然而然的就会跑到周围的几家酒楼吃饭。 唯独仙乐居是个例外… 登科楼的人早就放出话去,只要是去仙乐居吃饭,以后就别想着能在登科楼订上包厢! 没有别的理由,纯粹就是看仙乐居不爽。 以至于,仙乐居的生意越来越冷清… 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偏偏让薛道远没有丝毫的办法。 其实在柳叶打算和薛万彻共同经营登科楼的那一刻起,双方就已经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了。 新仇旧恨全都加上,他们压根就没必要再摆出一副和气的态度。 对此,薛道远却并未直接予以反击。 他们家的酒楼产业遍布长安城,乃至整个关中,虽然仙乐居是他们家最豪华的酒楼,也是赚钱能力最强的酒楼,但毕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在薛道远的眼中,区区一家酒楼,开的再大也是跳梁小丑。 稍微用一些手段就够了,还不至于到‘喊打喊杀’的地步。 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在搞垮登科楼之前,先拿到茶叶和烈酒的配方! 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正经事。 三奎进入登科楼已经第三天了,三天的时间一直都在后厨做帮工,每天的固定任务就是切墩和配菜。 短短时间内,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大圈。 没办法,登科楼实在是太忙了,光是一个中午,至少就要翻两次的台,有时候甚至更多。 他的武艺不错,耍刀可以耍到水泼不尽,用起菜刀来也是格外的利索,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深受后厨大师傅赏识的三奎,成了大师傅的专用切墩… “老三,中午就别下死力气了,晚上可要给老子好好的打起精神,大东家特意交代了,今天晚上咱们这一组只需要顾好一桌酒席就够,而且要把做饭的家伙全都搬到包间里去!” “嘿嘿,不怕告诉你,这顿饭伺候好了,大东家重重有赏,少说也要五六贯!” 三奎大吃一惊,他在薛家都没有这种待遇,只要伺候好一顿饭,就抵得上原来一整个月的工钱了! “沈师傅,咱们这是不是要来贵客?” 沈师傅一边炒菜一边摇头,“咱们这些下边的人,哪知道大东家的客人是何等身份,就算有一天皇帝陛下来了,老子都不吃惊。” “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好了,晚上自然就见分晓,对了,下午有空去洗个澡,胡子也修剪一下,大东家说要把自己打扮的精精神神再去伺候客人!” 三奎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底,打算一会把这件事禀报给少爷听。 这时候,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后厨不少人把脑袋探出窗口。 有胆子在登科楼闹事,真是稀奇! 第89章 长安城是出了名的水浅王八多,遍地都是大佬 孔志玄这几天,一直都在琢磨着到登科楼吃酒席的事情,终于,他借来一张会员卡,却没想到竟然还要排三天的队。 今天是正日子,他特意邀请那些过来帮忙修撰《氏族志》的老先生早早来到登科楼。 除了能尝尝登科楼的美食美酒,哄这些老先生在修撰史书的时候,为他孔家多说几句好话之外,还能羞辱一下许敬宗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一举两得!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许敬宗在柳家不过是个大掌柜而已。 孔家也有自己的产业。 任何一个大家族都有属于自己的产业,对于真正的主人而言,大掌柜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羞辱一条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为此,孔志玄特意准备了许多伎俩,打算好好泄一泄愤。 “这人也太过分了,某家之所以能订上桌请恩人吃顿饭,还多亏了许掌柜的面子撑着!” “哪家的兔崽子如此猖狂?竟敢让许掌柜下不来台!” “嘘…小点声,那是孔家的嫡长子,如今的国子司业,手里的权力可不小,那些贵族子弟但凡想去国子监上学都要求到他头上!” “哎,我听闻许掌柜原来在朝中当官的时候跟孔志玄多有间隙,好像许掌柜之所以辞官就是他逼的!” “无论如何,在登科楼让许掌柜下不来台,可不是能轻易揭过去的…” “那就要看了柳大东家会不会因为许掌柜得罪孔家了,他孔家一篇文章,能让天下读书人低头,此事确实不值。” “今日许掌柜的面子怕是要丢尽了…” 就在大厅正中间,孔志玄和许敬宗相隔不到五尺,孔志玄的脚下掉了两枚银锭子。 “本公子今日用不着别人伺候,话说你许敬宗当初为官之时,也没少给本公子端茶倒水,为何今日就不行?” “莫不是你以为区区一个酒楼掌柜,在身份上能抵得过朝廷命官。” 说着,孔志玄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两枚银锭子。 “废话不用多说,今日你来伺候本公子的酒席,这两枚银锭的就是你的。” 登科楼有规矩,只要不越过底线,客人的要求要尽量满足。 其实换做平常,许敬宗也没少给客人‘抬轿子’,进门是客,除了两位东家之外,别人用不着把姿态摆得那么高。 而许敬宗这位大掌柜,时不时帮着上道菜,亦或者是进门敬杯酒,在客人们看来都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许敬宗对此并不抵触,这本就是他主动来干的事情。 可那也要分是谁! 如果街边的乞丐舍得花钱来登科楼吃饭,还定得上位子的话,许敬宗过来敬杯酒也是应该的。 当然,也仅限于帮着上道菜和敬杯酒罢了。 许敬宗不可能像那些小太监一样,一口一个‘爷’叫着,更不可能把身段降到泥里头,全程伺候酒席。 可是看这意思,如果不满足孔志玄的要求,他肯定要在登科楼大闹一场。 值不值得为了这件事,给东家带来麻烦,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许敬宗一脸的阴晴不定。 别说是伺候酒局了,若非孔志玄拿着会员卡,他都不想让孔志玄进门。 身为大掌柜,他有这样的权力! 不过也正因为孔志玄拿着会员卡,才让许敬宗心中充满了犹豫。 这张会员卡来自于三省宰相之中的虞世南! 双重压力之下,许敬宗心里更加的难受了。 是硬着头皮跟孔志玄刚到底,还是退一步忍气吞声? 就在此时,柳叶领着小安子走进来。 站在许敬宗身后的王玄策,顿时眼前一亮,急忙跑到柳叶身边,轻声跟他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柳叶听完之后,扫了孔志玄一眼,又看了看掉在地板上的银锭子。 “孔家倒是挺有钱,价值二十贯的银子掉在地上都懒得捡。” 柳叶莫名的笑了笑,随即轻轻甩了甩袖子,施施然的朝二楼走去。 孔志玄皱了皱眉,觉得柳叶似乎话里有话。 许敬宗也笑了笑,这回心里有底了。 别人听不出来,许敬宗却听得明明白白,公子的意思是让他自己看着来。 许敬宗感动之余,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 终于能有报仇的机会了… 他嘿嘿一笑,走上前去将银子捡起来,不等孔志玄有所反应,又拍了拍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立刻从后边冲出来,他们是薛万彻派来看场子的,个顶个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好汉! “你们几个,客客气气的把孔公子扔出去,那张会员卡没收,无论是你孔家,还是会员卡原本的主人,以后都不用再到登科楼来了。” “哦对了,差点忘记别的客人已经上楼了,你们几个客客气气的把孔公子扔出去之后,别忘了楼上的几位客人。” “孔公子大方,连医药费都给咱们准备好了。” 说完,轻轻挥了挥手,顺带着把那两枚银锭子塞进孔志玄的衣襟里。 几个壮汉才不管那是孔公子还是方公子,凶神恶煞的拥上前,直接把孔志玄给扛了起来。 他们还十分体贴的,把孔志玄的嘴给捂上了,担心影响其他客人酒席的心情。 也不知道他们把孔志玄丢到了多远的地方,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回来。 等把楼上的几个老头子也丢出去之后,壮汉们这才回到后屋。 站在酒楼门口,许敬宗眺望着被强行塞进马车送回兴道坊的孔志玄等人,脸上笑得格外畅快。 等笑够了,他又狠狠的朝那个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想了想,又赶紧跑上前去,用鞋把那口唾沫蹭干净。 登科楼是个高端的地方,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客人们前来用餐的心情。 柳叶站在二楼他专用的包厢里,通过窗户,把外头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蠢货若是没有个好爹,估计早就让许敬宗这个老阴人给玩死了…” 之前,许敬宗之所以不敢往死里得罪孔志玄,完全是因为他的家世太强大。 柳叶只需要表明态度和立场就足够了,都用不着亲自出面。 就像没收会员卡那一招,虞世南就算不心疼的直抽抽,恐怕也会对孔家充满了怨念。 对于登科楼来说,少几个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完全可以把这张会员卡转赠给其他人。 长安城是出了名的水浅王八多,遍地都是大佬。 踏踏踏… 脚步声传来,许敬宗推门走进包厢,脸上带着几分愧疚。 “公子,刚才的事情…” “这点事情不必放在心上,虞世南的会员卡收也就收了,你回头看谁顺眼就给谁吧。” “今晚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许敬宗立刻将刚才的事情抛到脑后,脸色变得很严肃。 “公子说的是房相宴请冯盎的事情吧?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您说的那种制作铁板烧的台子,也请薛大东家紧急赶工做好了,下午就能送过来!” 第90章 倒也不至于这么客气…… 八月份的天气,白天时间越来越长了,一直到了酉时初刻天还大亮着。 登科楼的门前,却早已挂上了一个个大红灯笼,用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 房玄龄特意来早了一些,今天他要宴请的客人,身份实在是不一样。 冯盎是真正吃过见过的人,讲究排场讲究到连皇帝都敢嘲笑的地步,可不能再让人家贬低。 不过从某些方面来看,坐拥二十州之地的冯盎,虽然地盘还不如大唐的一成,但他那地方实在是太富饶了。 别的不说,光粮食产量就比整个大唐加起来还要多。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岭南的冬天也很暖和,一年至少可以种两季稻子,农田里随便刨个坑,撒点种子,产量就比中原高的多。 再加上人家世代积累,贵族的排面比李氏皇族还要强悍上几分。 “柳公子,今晚的贵客可万万怠慢不得,房某提前过来就是想要再交代一番!” 一进门,房玄龄就看见柳叶站在大厅里指挥着小太监们忙活。 许敬宗则是在二楼,监督着另一群小太监打扫。 “房相放心,为了不打扰到贵客用餐,今晚柳某特意减少了大厅将近一半的客人!” “倒也不至于这么客气……” 房玄龄讪讪的笑了几声,心里头有些打鼓。 只有跟柳叶打过几次交道才能知道,这人虽然谈不上视财如命,但是对钱的追求远比旁人强烈。 登科楼一晚上的收入,比他房玄龄半年的俸禄还多。 这些损失,不会让他出吧…… 房玄龄摸了摸袖子里的内兜,里边不光放着他从家里拿来的银子,还包括陛下赏赐的钱财。 宴请冯盎毕竟是国事,陛下给的着实不少,就算在登科楼摆足了排场肯定也能剩下一些。 “该有的面子,柳某自然会给房相备足,一定要招待好这位耿国公!” 柳叶哈哈一笑,十分期待冯盎的前来。 他对冯盎这个人并不感兴趣,对岭南盛产的粮食兴趣也不大,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岭南另一种产量极高的东西。 茶叶! 原本他是想找韦檀儿帮忙,搜罗一下在关中产出的茶叶原料。 如今房玄龄主动提出,要在登科楼宴请冯盎,柳叶自然也要搭一把顺风车。 关中的茶叶产量毕竟太低了,就算是刻意种茶树,产量也远远比不上岭南。 那地方的气候得天独厚,不刻意种植,茶树也能长得漫山遍野都是。 为此,柳叶拿出了登科楼压箱子底的美食套路。 两人一同走上二楼,在许敬宗的监督下,小太监们已经把包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走进一个包间,里边摆放了张巨大无比的桌子。 桌子中间,是一整张的钢板,上头还有一个大管子,用来吸走烟火气。 铁板烧能炒能煎,又高端,还赏心悦目,绝对是这年头的大杀器。 沈师傅带着两个帮厨,全都穿着洁白的厨师服,头上还戴着柳叶特意设计出来的帽子,显得格外精神。 “房相以为如何?” 房玄龄哪看得懂这些东西。 但既然柳叶都说了,这是他精心准备的美食,那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了,最近他没怎么干别的,净来登科楼见世面了…… “房某拭目以待,香茶和烈酒这两样招牌,柳公子可千万不要忘记!” 柳叶点了点头,别说茶和酒了,他连登科楼自制的饮料都每样备了一桶。 晚上一定要把这位耿国公伺候好了,茶叶原料的事情容不得出差错,万一皇帝真的下定决心,等入了冬让茶叶来替代老百姓蔬菜食用不足的问题,那茶叶的需求量会瞬间暴增! “房相请看,今日柳某准备的是自助铁板烧,本来是打算过几个月再拿出来的,既然房相要高规格的招待耿国公,柳某就提前拿出来了。” 柳叶不断的给房玄龄介绍铁板烧的各种门道。 房玄龄听得津津有味,站在沈师傅身后的三奎,则是听得眼珠子直放光! 秘密呀,这可是一个大秘密! 一定要把这种美食制作方式告诉自家少爷,说不定这是除了烈酒和香茶之外,登科楼最能赚钱的秘方。 听起来就不像是普通人吃的,非得是房玄龄和冯盎这种大人物才敢来消费。 …… 身份越高的人,赴宴之时来的也就越晚。 房玄龄在朝廷之中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六部的权力连当朝首辅王珪都望尘莫及。 但是和冯盎一比起来,就落了下乘。 天擦黑的时候,冯盎姗姗来迟,除了几个护卫之外,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和冯盎一样面目黝黑,应该是长时间在岭南生活所致,不过看起来却有几分书卷气。 他是冯盎的第二个儿子,名叫冯智戴,看起来年龄比柳叶大了那么几岁。 “耿公,久违了!一别数载,耿公风采依旧!” 房玄龄亲自到门口迎接,语气十分客气。 冯盎豪迈的哈哈一笑,随之抱拳道:“确实有好多年没见了,上次见面的时候,房相似乎还没有白发!” “哎…朝政繁忙,确实老态早生。” 真算起来,房玄龄至少比冯盎小了六七岁,可看上去冯盎却要比房玄龄年轻的多。 不光满头乌发,双目炯炯有神,身体还格外的强壮,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铁塔,怪不得能立下三箭定岭南的不世奇功。 双方又寒暄了片刻,房玄龄跟冯盎介绍了柳叶和许敬宗,而后一同朝二楼走去。 今晚并没有人作陪,房玄龄也是临时起意,想请柳叶一同进去用餐。 主要还是因为,他没见过铁板烧,不知道该怎么吃,更不想在冯盎面前丢脸…… 至于许敬宗,身份稍微低了一些,并不适合留在屋里。 “老夫早就听闻登科楼的大名了,实在是没想到,房相竟然会在这里设宴,今晚一定要好好尝尝,这大名鼎鼎的登科楼里究竟有何等美食美酒!” 身后的冯智戴呵呵一笑,道:“父亲说的是,不过孩儿觉得,登科楼的茶才是一绝,就如陛下送给您的那些,都不是登科楼最好的茶,就足以令人醉心!” 冯盎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茶有什么喝头?好男儿理应饮酒!” 说完,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铁板烧大桌子的主位上,而后冲着沈师傅一招手。 “庖家,酒来!” 沈师傅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他冲着冯盎拱了拱手。 “回贵人的话,我家大东家特意交代了,贵客登门应拿出我登科楼最好的手艺,小的建议您先尝尝美食,待吃个三成饱再饮酒,如此一来,便不会遮掩了美食的滋味!” 冯盎眉头一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厨子违背客人的意愿,不过区区一个厨子能有此胆魄,也实属难得。 他看了柳叶一眼,道:“既然如此,那就快快开始,老夫馋登科楼的酒多日了!” 第91章 跟聪明人打交道,要比跟笨蛋打交道省事的多 冯盎是那种真正吃过见过的人。 岭南冯家累世公卿,当贵族的年头比李氏皇族还要长好几倍,想要让他感到新奇,感受到高端上档次,就要玩点花里胡哨的东西。 起码在柳叶看来,没有什么比铁板烧更花里胡哨的了。 经过简单训练就上岗的沈师傅丝毫不含糊,一双小铁铲子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简简单单的炒鸡蛋,配合上模具,做成蛋卷后再切开,下边垫上两片薄薄的猪肉,上边点缀着芹菜叶,高端的感觉一下子就沁出来了。 巴掌大的对虾,被均匀的切成几个部分,撒上点蒜汁,点上几滴香油,泼一碗烈酒。 呼── 火苗子噌的一下窜起来老高! “好!” 冯盎看的忍不住大声叫好。 一旁的冯智戴也瞪大了双眼,显然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又好吃又好玩的制餐方式。 房玄龄被刚才窜起来的火苗子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悄悄看了一眼冯盎父子的表情,心中松了一口气。 登科楼果然没来错,这么讲究的吃法,别人长三个脑袋也想不出来。 柳叶心中倒是觉得颇为可惜。 铁板烧这种创意是好的,但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应该是新鲜的食材,尤其是海鲜! 关中距离大海实在是太远了,就算是以韦家的能力,也只能运过来一些干品,和新鲜的海鲜相比,滋味大打折扣。 腌制过的鸡翅很符合冯盎的胃口,一连吃了十几只,还让沈师傅接着做。 柳家的烈酒很快也端上来了,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 皇宫,宣政殿。 刚刚用完晚膳的李世民,又开始鼓捣他那些瓶瓶罐罐的茶道工具。 太子从品茶大会拿回来的午子仙毫礼盒被他视若珍宝,从三两包装的瓶子里,小心翼翼的挑出来一小撮茶叶,轻轻地投入盖碗中。 热水冲泡之后,满室生香。 李世民深吸口气,整个人都陶醉其中,不可自拔。 “哎……可惜只有三两而已,柳叶这小子凭借茶叶不知道吊了多少人的胃口,这生意让他做的,还真是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清甜的茶汤几乎让他舍不得咽下去。 好歹是皇帝,这么干似乎显得有点丢人,但他确实没有办法。 普天之下的午子仙毫,就品茶大会抽奖抽出来的十份而已,算起来总共才三斤,喝一点就少一点。 品茶大会都结束好几天了,柳叶竟然没有一点要把茶叶拿出来卖的意思! “也不知凭皇后的面子,还能不能从柳家要出点茶叶来…” 李世民砸吧砸吧嘴,很享受这种清静的时光。 可惜,这种时光是短暂的。 “陛下,郑国公求见!” 张阿难的通禀,让李世民难得的好心情瞬间没有了。 “他又来干什么?莫非上一次那封奏疏还没有让他信服?” 就在品茶大会结束之后的那个清晨,魏征特意写了一份奏折弹劾薛万彻。 也恰逢在此之前,薛万彻上了一封奏疏,言明茶叶的功效可以解决大唐百姓冬日里蔬菜不足,导致身体乏力的问题。 当时李世民找了三省的列位宰相仔细商讨,连魏征都参与进来了。 在得到神医孙思邈的证实之后,魏征弹劾薛万彻的奏折,也就成了一张废纸。 不过也正是因此,将茶叶纳入朝廷储备的方案,也正式被三省提上日程。 蔬菜难以存放,尤其是到了冬天,冻成冰坨子再化开就烂透了。 而茶叶则不同,就算放上三五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顶多是味道不如新茶好罢了。 只不过采购茶叶事关重大,三省的列位宰相直到现在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合适的办法。 张阿难苦着脸说道:“回陛下的话,郑国公只说前来求见,没说别的……” 李世民满脸的不爽,难得的休闲时光,就这么让魏征给搅扰了,可惜了这一泡珍贵的午子仙毫。 柳家出品的茶好归好,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泡完之后放置一段时间,滋味会大减折扣。 “罢了,让他进来吧,朕倒要看看这个老匹夫究竟还要说什么!” 很快,魏征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走进来。 “老臣魏征参见陛下!”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道:“魏卿家有何事启奏?” “老臣此来,是想向陛下请示一下,茶叶之事该当如何处置?” 李世民皱了皱眉,“莫非魏卿家还在纠缠着薛万彻的事情?此事三省都已有定论,朕无意因此事处置薛万彻。” “老臣此来并非是为了处置武安郡公,而是想请陛下,将朝廷采购茶叶之事交由老臣来负责!” 此言一出,李世民不禁愣了愣。 这老家伙转变够快的,之前还将茶叶视为害人之物,今天竟然主动请缨,要替朝廷采购茶叶。 “采购茶叶之事自有三省拟定,魏卿家何必如此心急?” “陛下,今晚耿国公与柳叶同在登科楼饮宴,乃是采购茶叶的良机,还请陛下应允!” … 登科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师傅提前准备的食材,已经被消耗了七七八八,两个帮厨跟着也累得够呛。 受不了烈酒的房玄龄,早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一同陪酒的冯智戴也左右摇晃,好像随时都能摔倒。 冯盎原本就皮肤黝黑,喝了酒之后,变得黑红黑红的。 “柳公子这般酒量,莫说在关中了,即便在我岭南都不多见!” 冯盎端起酒杯,跟柳叶碰了一下。 柳叶虽然面色发红,但目光依旧清澈,看不出有多少的醉意来。 其实这跟酒量的关系还真就不大,主要是房玄龄他们不习惯喝高度酒而已。 至于冯盎,那是酒量真大! 两人干了杯中酒,冯盎挥了挥手,笑眯眯的看着柳叶,道:“今日的酒宴就到这里吧,房相怕是不成了,老夫听闻柳公子这里的茶叶十分出名,不妨拿出来让老夫见识见识!” 柳叶也随之一笑。 冯盎看似粗犷,实际上却是个心细如发的聪明人。 跟聪明人打交道,要比跟笨蛋打交道省事的多。 “来人,把房相送下去休息,小冯公子也一并去歇息片刻吧,换茶!” 第92章 魏征能活到现在,也算他命大了… 对于茶叶会成为生活必需品这一点,柳叶深信不疑。 ‘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叫法,传承了上千年,可不是随便说说。 这世上最大的茶叶产地就是岭南,在关中难得一见的茶树,到了岭南,漫山遍野都是,不过清楚这一点的,并不仅仅是柳叶,这世上永远都不缺拥有远见卓识之人。 在得到皇帝的允许之后,魏征着急忙慌的赶往登科楼,生怕耽误了时辰。 “满朝文武都是一群庸才,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都想不到,一旦茶叶成为重要物资,乃至关乎民生的物资,那么掌握着岭南的冯盎,岂不是能轻而易举的拿捏朝廷?!” 坐在马车上,魏征时不时的掀起帘子,看看究竟到了何处。 “快!!再快一些!!” 他连着催促了车夫好几次,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从薛万彻递到三省的那封奏疏之上,魏征几乎可以断定,就算朝廷不主动采购茶叶,等老百姓发现茶叶的妙处之后,也会趋之若鹜的争相抢购。 当然了! 这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冯盎的态度! 放下车帘,魏征坐回来之后,眉头越皱越深。 “若是冯盎依旧狼子野心,继续拥兵自重,固守岭南,那么掌握了茶叶,从性质上看,几乎等同于掌控了盐铁!”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对于茶叶生意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原材料和制茶工艺,制茶工艺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柳家,而原材料,同样绕不开岭南。 他最担心的是冯盎以势压人,强行逼迫柳叶把制茶工艺交出来。 到那时候。 在茶叶生意当中,冯盎真就只手遮天了… … 一刻之后,魏征终于赶到登科楼。 他不理会上前伺候的小太监,径直登上二楼。 才从楼梯口转过来,就看见冯盎和柳叶有说有笑的走出包厢。 魏征愣了下。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心里边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难道,他们都已经谈完了? 冯盎和柳叶也看见魏征了。 “这不是郑国公么,想不到你这等铁骨铮铮的人,也会跑到登科楼来享受人间繁华。” 冯盎早就认识魏征,甚至于还在岭南接待过他,不过那已经是武德年间的事了。 当时魏征就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而且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魏征对于岭南的那种敌意。 柳叶才知道眼前这个老头是魏征,之前只是听薛万彻说,品茶大会的时候魏征来过,看面相,就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 魏征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朝着冯盎拱了拱手。 “耿公,久违了!” “看来耿公似乎做成了一笔大生意,魏某我倒是要恭喜了!” 冯盎一咧嘴,挥了挥手说道:“行了,我看你不顺眼,你瞧我也没好脸色,就别在那装蒜了,碍于你是文官,老夫懒得出手揍你,下次还是不要随随便便见礼的好。” 他一点面子都不给魏征留,转头对柳叶道:“柳公子可万万不要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柳叶洒然一笑。 “改日定当上门叨扰耿公!” 看得出来,冯盎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轻轻拍了拍柳叶的肩膀,“你若是去了,老夫自当提前准备好岭南的美酒,智戴就先放在你这,等他醒酒之后,让他自己回去就是了。” 说完,直接从魏征身边掠过去,离开登科楼。 柳叶将他送到门外,魏征寸步不落的跟在柳叶身后。 冯盎刚一上车,魏征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柳叶,你究竟和冯盎谈了些什么?制茶工艺有没有交给他?” 柳叶压根就没搭理他,转身朝里走去。 魏征刚要继续跟上,就被嬉皮笑脸的许敬宗给拦住了。 “郑公,郑公!难得来我们登科楼一次,岂能不尝尝我们这里的美酒美食?” “来人呀,给郑公安排个位置!” 两人这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唱的相当搭调。 “老夫不是来享用美酒美食的,速速让开,老夫有要事要问柳叶!” 许敬宗不管他说什么,吩咐几个小太监强行把魏征按在椅子上,一坛子烈酒,几道小菜很快端上来,几个小太监半劝半强迫的,将酒杯送到魏征的嘴边。 …… 来到后屋,柳叶一屁股坐下。 早就等在这里的薛万彻,赶紧让人端上来醒酒汤。 “兄弟,受累了…” 虽然同样都是登科楼的东家,但薛万彻毕竟是将门中人,手里握着实权,私底下跟冯盎这种人见面不太合适。 招待冯盎的事情,就只能交在柳叶的手中。 柳叶倒是没有醉的感觉了,只是胃口不大舒服,一碗醒酒汤灌进去,才让肠胃平复下来。 “魏征还在外边闹腾呢,实在不行找几个人把他架出去。” 薛万彻对魏征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别说见到了,就算是现在提到,他都是一阵龇牙咧嘴的模样,“这个老匹夫真是不知好歹,咱们又没招惹他,他最近就围着咱们转了!” 之前品茶大会结束的时候,要不是柳叶机敏,安排许敬宗和赵怀陵写了一封奏书,说不定他真就被魏征参倒了! 说起来,他们之间无冤无仇,连一点摩擦都不存在,魏征纯粹是没事找事!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刚才在外边的时候,柳叶才没有搭理魏征。 没事跟别人结仇玩的,柳叶还是头一次碰上。 魏征能活到现在,也算他命大了… 感觉翻腾的肠胃慢慢的舒缓下来,没有不适的感觉,柳叶深吸口气,道:“其实魏征此来也未必抱着敌意,只是他这样的人,还是尽量少沾为妙。” “对了,跟冯盎的生意算是谈成了,薛老哥你既然要避嫌,那就不要插手此事,全都交给赵怀陵来负责吧。” 薛万彻点点头。 “老赵出面我自然放心,不过冯盎那里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幸好这一次你有所准备,否则的话,那老小子非逼着你把制茶工艺交出来不可。” “依着哥哥我的了解,冯盎那老小子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柳叶笑道:“既然我打算跟冯盎合作,自然早就想好了拿捏他的办法。” 第93章 吃了老夫上百贯,这还不行? 登科楼的后屋,有几个专门供客人休息的地方,毕竟是酒楼,卖的酒还那么烈,喝多了走不动道的客人很常见。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可能把客人丢出去,弄几个临时休息的地方也花不了多少钱。 房玄龄也不知睡了多久,昏昏沉沉的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 “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不觉竟然喝断片了,要是不小心怠慢了冯盎,就算他是宰相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冯盎这个人实在是太重要了,他的态度直接决定了岭南和朝廷的关系。 房玄龄慌忙之间跑出来,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深夜,登科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大厅的角落里点着灯。 “什么人?” 王玄策猛地抬起头来,放下看了一半的书,提着灯笼走过来,才发现是房玄龄醒了。 “房相,您总算是醒了…” 王玄策松了一口气。 既然房玄龄醒了,他就可以回家了。 房玄龄一把抓住王玄策的胳膊,问道:“老夫醉倒之后都发生什么事了?” 王玄策没有隐瞒,把后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还把魏征来到登科楼的消息告诉了房玄龄。 听完之后,房玄龄彻底把心收回肚子里了。 “老夫没有失态就好了…” 他咂咂嘴,打了一个酒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魏征确实对你家大东家缺乏了解,换了是老夫,就丝毫不会担心冯盎会夺走他的制茶工艺。” 说着,他嘿然一笑。 魏征在朝堂上没有什么朋友,房玄龄就更谈不上是他的朋友了。 早年间的时候,房玄龄乃是秦王府的头把交椅,而那时候的魏征,还在隐太子李建成的门下,双方斗得死去活来。 即便是如今,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而已,不知有多少人乐意看到魏征倒霉。 担心柳叶…… 他那不捡钱就算丢的性子,到哪都吃不了亏! 冯盎的确身份特殊,做人也硬气,可他再特殊再硬气,还能比得过太上皇和皇帝? 连太上皇和皇帝都在柳叶手里讨不到便宜,他冯盎算个鸟! 心中大定的房玄龄长出一口气。 “找车送老夫回府,今晚老夫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王玄策搓了搓手,道:“房相,我家大东家说了,让您把账先结清。” 房玄龄一愣。 “老夫明明都已经结清了一顿铁板烧,吃了老夫上百贯,这还不行?” “我家大东家说,饭钱的确是结了,可是大东家亲自出面陪酒的钱还欠着呢,他还说看在跟房相有交情的面子上,象征性的收个百八十贯够了……” … 生意场上,没有什么交情可言,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是头一次见面的人。 冯盎家大业大,在岭南说一不二,到了长安城连皇帝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甚至于有胆子嘲笑皇帝的宫廷御宴。 对此! 柳叶打算给冯盎一个震慑瞧瞧,有时候做生意,也是要讲究气势的。 清晨! 柳叶特意把赵怀陵叫过来,将震慑冯盎的办法交给他。 书房里,赵怀陵端着一杯茶道:“啧啧,生意场上的门道,果然丝毫不比官场上差,东家这一手拿出来,冯盎想不合作都不行了,除非他宁愿干看着数不清的利益和他擦肩而过。” 柳叶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从名匠那定制的茶宠。 喝茶的风尚,算是在贵族圈子里推广开来的,虽然茶叶还没有正式开始售卖,但品茶大会散出去的那些茶叶,已经吊足了他们的胃口。 作为茶叶的附属产品,各类茶具以及茶桌上摆放的小物件也是个赚钱的路子。 蚊子再小也是肉,柳叶不打算放弃。 “岭南物产丰富,多跟冯盎打打交道没什么坏处,这种手段固然可以拿捏他,但最好还是不要挑明,挑明反而没意思了,好像咱们逼着他合作似的。” 说着,柳叶交给赵怀陵一张文碟。 这张文碟就是他拿捏冯盎的凭据! 事实上,这只是一张通关的文书而已,听说冯盎要到登科楼吃饭之后,柳叶立刻找薛万彻,让他去兵部搞来了一张。 有了这样的文书,商队才能够安然通过岭南前往中原的关隘。 茶叶跟别的货物不一样,上千斤的猪肉可能也就拉一车,甚至都到不了一车。 可若是上千斤的茶叶,十车都拉不完! 因此对于茶叶贸易而言,运输才是最大的难关。 虽说将茶叶压成饼状,可以极大的节省运输成本,但问题在于压成饼状的茶叶已经是最终产品,而岭南没有将茶叶制作成最终产品的工艺。 这就导致,冯盎想将茶叶运送到中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岭南毕竟还没有真正成为中原王朝的一份子,从那边过来十个人,朝廷不会在意,过来一百人,朝廷可能同样不会在意。 但如果是一千人,甚至是两千人呢? 一辆车起码有两个人看管,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护卫和后勤人员。 冯盎不可能让商队大老远跑一趟,只运送区区几千斤茶叶。 相比之下,薛万彻的人出面就简单多了。 他们家本身就有一支商队,进出岭南不会有丝毫犯忌讳的嫌疑。 赵怀陵接过通关的文碟,左右翻看片刻。 “薛大将军那边少不了要打点各方老帅,从岭南通往中原的关口都被他们把持在手中,若是冯盎想耍心眼,别说茶叶过不来,岭南其他的物产也别想送到中原!” 这生意做得实在是痛快。 原本赵怀陵还有些担心,冯盎会强行夺取柳家的制茶工艺。 现在是一点都不用担心了,大东家有所准备,这一纸文牒,足以将冯盎死死拿捏住! 赵怀陵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我这便前去拜访冯盎,东家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赵怀陵办事,柳叶还是相当放心的。 等他走后,柳叶拿出纸笔,写下‘海水制盐法’几个字,然后闭上双眼仔细回想着用海水制作精盐的工艺流程。 和冯盎合作不可能总用拿捏人的方法,只有长远的利益才能打动他,同样也最符合柳家的需求。 在茶叶生意上,柳叶不想把利润多让给他一分一毫,但是却可以在别的生意上,给他找补一些利润。 做生意嘛,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 第94章 这是他柳叶的高明之处,老夫甘拜下风,没什么可说的 登科楼。 冯智戴醒来已经是中午的事情了。 他本就不胜酒力,昨天晚上喝了不少,而且还是高度的烈酒,再加上房玄龄和柳叶都是擅长劝酒的人,自然而然的喝断片了。 房玄龄是当朝宰相,板上钉钉的未来首辅,自然有人等着他醒来,冯智戴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听着外边嘈杂的声音,冯智戴捂着脑门从床榻上坐起来,迷茫的看了看四周,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穿好衣服,趿上鞋子,慢吞吞的走到外面,冯智戴顿时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人! 铺天盖地的人! 满满当当,站都没地方站的人! 整个登科楼的一楼大厅已经到了肩膀蹭着肩膀的地步,要不是有一大群壮汉围着,早就有人冲到大厅尽头的台子上去了。 “老子等了好几天,你说不卖就不卖了?!” “这才开售不到半炷香,竟然就卖完了!” “补货,快快补货!” “若是不补货,某家今日就赖在你登科楼不走了,看你还做不做得了生意!” 许敬宗站在台子上,满头大汗的冲下边解释。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就算是扯着嗓子喊,面对这么多人也发不出多少动静。 冯智戴拉住一个从身旁路过的小伙计,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伙计认识冯智戴,忙冲他行礼。 “冯公子,您终于醒了...今日是我们茶叶开售的日子,东家规定每种茶叶最多不能超过二十份,这不,一眨眼就全都买完了,但客人们不愿意走,非要让大掌柜接着补货。” 小伙计说着,脸上满满都是骄傲。 他们这些人,以前都是宫里没什么出路的小太监,整天干的也无非是劈柴打水伺候人之类的粗活。 到了登科楼之后,虽然也是伺候人,但心里都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种成就感。 做生意做到被客人逼着卖货的地步,普天之下也就登科楼这独一份了! 况且,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被王玄策传授了制茶的工艺,这可不光代表着有钱赚,更证明了东家的信任! 冯智戴呆呆的看着台上,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茶叶在他们岭南,虽然不至于跟树叶子似的满大街都是,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些地方的山民甚至会拿茶叶子当柴烧。 经柳家这么一改良,竟然成了长安城中趋之若鹜的东西! “若是我岭南能拿下茶叶生意,恐怕......不行,此事必须要立刻禀报给父亲才行!” ... 冯盎虽然名义上是大唐的耿国公,但岭南毕竟还是他的一言堂,来到长安城后,并非是自己寻找地方居住,而是住在鸿胪寺专门给他安排的馆驿之中。 事实上。 在昨天晚上去登科楼之前,冯盎就已经知道柳叶会找他谈合作了。 他在朝中有一些人脉,早就有人通风报信,说三省的宰相们正在商议大批采购茶叶的事情。 而采购茶叶,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两点,一是柳家的制茶工艺,二则是他岭南的原材料。 虽然昨天晚上的谈话并不算愉快,但是冯盎的心情还算不错。 无论如何,这桩买卖算是谈成了,岭南的茶叶有了销路,就会增加一大笔收入,这也算是他第二次来到长安的意外之喜了。 冯盎盘腿坐在房间里,看着一张地图,心理暗暗盘算片刻。 “绕不开呀,不管怎么走,都绕不开那些军中老帅占据的关口,这是朝廷赋予他们的权力......” 说着,冯盎拿起旁边赵怀陵刚刚送来的通关文蝶。 他本就是统军的大将,自然知道军中那些老师的胆子有多大。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冯盎把地图和通关文碟收起来,淡淡的说道:“进来。” 冯智戴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父亲,孩儿回来了。” 冯盎的儿子很多,甚至于多到他自己都记不住的地步,但他最宠爱的,还是这个看起来像文弱书生一般的二儿子。 “昨晚的事情算是给你个教训,你既然要留在长安修学,自然要多长几个心眼儿,日后若是再被人几杯酒放倒了,为父远在千里之外可救不了你!” 冯智戴的脸一红,低着头讷讷的说道:“孩儿知道了……” “好了,下去吧,看你还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多多休息才是。” 冯智戴并没有退下去,而是把刚才在登科楼里的见闻跟冯盎说了一遍。 冯盎听完后,哑然失笑。 他之所以喜欢这个二儿子,完全是因为冯智戴那个文弱书生一般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丝毫不下于他的野心! “你是想把茶叶生意抢过来,让咱们冯家独占鳌头?” 冯智戴重重的一点头。 “父亲围剿獠人多年,之所以迟迟不能把这些獠人围剿干净,无非是钱财上不够,有了茶叶生意,日后我岭南再也不用因为钱财而苦恼,至于柳家,多给些补偿就是了。” “孩儿早就打听过,柳家的主要产业是快餐,而且已经做得风生水起,想必多给些补偿,他是乐意将制茶工艺交出来的。” 冯盎轻轻一笑,将标注了各处关口的地图,和赵怀陵送过来的通关文碟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让冯智戴看。 冯智戴是个聪明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玄虚,顿时火冒三丈。 “那柳叶好大的胆子,这岂不是在逼着咱们与他合作?” “他明摆着告诉咱们,若是图谋他的制茶工艺,他就敢让咱们岭南的货物再也运不进中原!” “若是那些老帅的嘴被他喂叼了,就算咱们也去打点那些老帅,每运送一车货物到中原,恐怕都要被他们扒下一层皮来!” 冯盎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是他柳叶的高明之处,老夫甘拜下风,没什么可说的。” “况且他也说,以后和岭南的合作远远不止茶叶生意,老夫是真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别的妙招。” 冯智戴愣了愣,在他的了解之中,父亲的脾气要比别人都火爆。 而这一次,几乎是被柳叶威逼的合作,竟然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这就很奇怪了。 冯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深吸口气说道:“为父这也是为了你呀,不少朝中高官视为父为仇寇,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你若留在长安修学,自然要有能够依靠的人。” “柳叶此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商贾,实际上背后的根究错综复杂,关键他是个足够果决,也足够有智谋的人。” “为父选择让出些利益来与他合作,也是希望他能对你拂照一二,以他的脾气秉性,最起码可以保证你在长安城里受不了欺负。” 第95章 老夫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 跟冯盎的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没过多久,柳叶就从房玄龄那里得知,三省终于下定决心,要先收购一批茶叶进行尝试了。 这是一个相对比较长的过程,可一旦朝廷发现百姓们养成饮茶的习惯后能够增强体质,茶叶收购量就会瞬间爆增! 对此,柳叶并不着急。 将生意全权交给赵怀陵负责之后,柳叶把自己关在家里,开始研究海水制盐之法。 说起来简单,无非就是把海水晒干之后得到粗盐,再经过过滤,得到细盐的过程。 可实际操作起来,那完全是两码事。 两天时间,柳叶都没有过问生意上的事情。 而登科楼开售的首批茶叶,却在长安城里引起了一些乱子。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登科楼卖的太少了。 五种茶叶,每种才出售二十份,能买到的人堪称凤毛麟角。 可偏偏越是如此,人们就越觉得茶叶珍贵。 除了到登科楼能够喝到之外,外边根本就没有散货。 以至于卖出去的这些茶叶礼盒,身价倍增! 东市的一处偏僻巷子里,一个锦袍年轻人正领着家奴痛殴一个小商贩。 “敢把假货卖给本公子,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地上散落着两个竹叶轩出品的茶叶礼盒,茶叶已经散了一地,被人踩的稀碎,却没有人心疼。 来往的行人甚至都懒得看一眼。 最近这几天,同样的事情在东市里,实在是太常见了。 登科楼抠搜的厉害,茶叶的发售量实在是太低了,想买的人多,眼红的人更多。 这两天各种各样的假货,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只不过茶叶的包装盒好做,但茶叶的品质实在是天壤之别。 没有柳家工艺的茶叶,泡出来的味道简直就跟白水煮树叶子似的。 真货假货都用不着喝,只要闻一闻就能分辨得出来。 一辆马车从他们的旁边经过,车夫放慢了一些速度,里边的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是几天之前被许敬宗赶出登科楼的孔志玄! “走吧。” 孔志玄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吩咐了车夫一声,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很快,马车停在一家十分僻静的店铺门前。 孔志玄走进去逗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礼盒。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任谁花了十倍的价钱,买了‘仇人’出品的东西,心情都不会太好。 可是没办法,上次前往登科楼,他本想借机羞辱许敬宗一番,却不曾想,许敬宗看到柳叶之后,底气竟然那么大,不光将他们赶出去,还没收了会员卡! 那张会员卡来自虞世南,也是他爹孔颖达多年的好友。 若是不拿着贵重的礼物前去登门道歉,虞世南和孔家的交情恐怕也就走到头了。 虞世南没有别的爱好,以前爱写字,现在多了一个喝茶的习惯。 在挑选礼物的时候,孔志玄没有多少选择。 黑市上的茶叶礼盒虽然贵,但起码不会是假的。 在前往虞世南府邸的路上,孔志玄又买了一些其他的礼物,凑了半马车。 “孔公子,我家老爷偶感风寒,不见外客,还是请回吧。” 往日十分热情的门房,今天看见孔志玄态度却极其冷淡。 说完,转身走回去,关上了大门,都不给孔志玄留下丝毫辩解的机会。 孔志玄的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下水了。 他看着脚下的一大堆礼物,猛地将跟前的几个礼盒踹倒,怒气冲冲的转身钻回马车。 “许敬宗!柳叶!” “此仇不报,本公子羞为孔氏后人!” … 府邸中,虞世南也着实气的够呛。 登科楼的会员卡极其难得,总共才发出十几张而已,不仅仅代表着地位和声望,关键是想要去登科楼享用香茶美酒,必须要有一张会员卡傍身才行。 这些日子他也借出去不少次,唯独在孔志玄身上出了意外。 “孔家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孔志玄如此嚣张跋扈,他爹竟然只知纵容,而不知管束,以后迟早要闯下大祸!” 房玄龄坐在虞世南的身边,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表情。 虞世南瞥了他一眼,道:“有时间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倒不如帮老夫好好想想,如何把会员卡拿回来,最近你跟柳叶走的可是相当近乎。” 他跟房玄龄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两人一同共事多年,相处的时间要比其他宰相长的多,交情也更深。 房玄龄打了个哈哈,“大不了房某把会员卡借给你就是了,再想去的话就派人找房某要。” 听着房玄龄那颇为得意的语气,虞世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凭借和柳叶的合作,房玄龄的确已经用不着会员卡了,只要他亲自前去,随时都能订到最好的包厢,到登科楼有这种待遇的人,不超过三个。 除了太上皇,以及和柳家在生意场上,守望相助的韦檀儿之外,非他房玄龄莫属。 不过! 虞世南也知道房玄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也没有办法从柳叶那里把会员卡要回来。 今时不同往日,柳叶已经不是几个月之前那个文弱书生了。 “罢了,此事确实也怪不到柳叶头上,老夫要是再想去登科楼的话,借张会员卡倒也不算费事。” “不过你想请老夫收冯智戴为徒的事情,老夫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 房玄龄轻轻一笑。 “不急,你慢慢考虑就是,老夫也只是个传话的而已,就连陛下也没有强求,你若是不愿意,让冯智戴去国子监,再挑选一位大儒拜师就是了。” “可话说回来,冯盎马上就要回岭南了,似乎是有意让柳叶照顾冯智戴,这两家的关系只会越走越近,房某倒是觉得,你收了这个徒弟没有多大的坏处。” 虞世南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收徒向来只看天赋和勤奋程度,从来都不计较自己的得失!” “别那么大的气性,房某的话带到了,差事也算是办完了,正好今日闲来无事,不如请你虞先生去登科楼喝茶饮酒如何?” 第96章 这不是我强项,还是让别人去伤脑筋吧! 在家憋了两天的柳叶,还是没能把海水制盐之法鼓捣出来。 “算了,这不是我强项,还是让别人去伤脑筋吧!” 柳叶摇了摇头,他放弃了。 这种专业的事情,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琢磨透的! 王玄策这个小子最聪明,派小安子把王玄策叫回来之后,柳叶直接把他往研究海水制盐之法的屋子里一关,打算过几天再把他放出来,直接拿到一个成熟的工艺。 除了因为这两天累坏了,想要偷偷懒之外,柳叶还有一个别的差事,那就是接待几位从宣阳坊来的乡亲。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阶级等级森严,在北边的那些富裕坊式眼里,越靠南的坊市越穷,住在那里的百姓也就理所应当成了他们口中的乡下人。 如果真拿经济实力做个排名的话,宣阳坊至少要排在八十往后,而柳家现在居住的胜业坊怎么也能排进前二十。 “黄家伯伯,刘家大娘……哎呀,这不是老叔公吗?快快里边请!” 不光柳叶出来招待这些穷乡亲,就连李青竹也从后院过来,和穷乡亲们见面。 在宣阳坊的小院子里,虽然生活条件远远比不上现在的大宅子,但胜在温情满满,周围的乡亲们也能互相帮衬。 时至今日,柳叶和李青竹也总怀念当初在宣阳坊居住的日子。 总共来了六七个人,在宣阳坊里威望最高的老叔公,七十多岁的人了,挑着个小扁担,前来拜访柳叶。 柳家的大宅门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踏足其中,站在门口迟疑了半天,都不好意思进去。 到头来还是柳叶亲自接过老叔公肩上的扁担,强行拉着他们走进来。 “来人,上茶,家里各式各样的点心也都端出了几份!” 采薇和采萱都是在宣阳坊住过的,自然知道这些穷乡亲在柳叶和李青竹眼中的份量。 当年柳叶和李青竹日子过得艰难,可是受了不少乡亲们的帮助。 今天他们前来做客,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老叔公,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看我?” 落座之后,穷乡亲们都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柳叶主动打开话匣子,坐在老叔公身旁,直接把家里做的最好吃的桂花糕,塞到老叔公手里。 干体力活多的人都显老,老叔公明明只比李渊大了几岁而已,可看上去简直就像隔了一代人似的。 作为在宣阳坊最有威望的人,老叔公说话的份量,要比坊令重得多,各家各户有了纠纷不指着官府给判定,都会直接跑到老叔公面前讨要说法。 其实柳叶心里有些猜测,八成是乡亲们碰见了困难,找他来帮忙了。 老叔公抿了一点手里的桂花糕,甜丝丝的,香气十足,这一块的价钱估计能抵得上穷苦百姓好几顿饭,他甚至都有点舍不得咽下去。 “小叶子,你爹娘留下来的那几亩田,今年收成不错,按理说,他们这几家人应该给你交租子才是,今日特意带过来了。” 被柳叶称为黄家伯伯的人,是个敦厚的中年汉子,他把刚才放在墙角的背篓搬过来,掀开上边的麻布,露出满满一趸的高粱。 同样的背篓,墙角还放着五六个,都是他们背过来的。 柳叶看着背篓里的高粱米,有些哭笑不得。 他搬出宣阳坊的时候,就没想着再要回那些农田。 以前日子过得艰难,若是不把这些农田借给乡亲们耕种,估计一个月里至少有七八天要饿肚子。 现在日子过得不一样了,如今的柳家虽然称不上家大业大,但随随便便拿出万把贯的巨款,还是很简单的。 乡亲们当初都对他很照顾,干脆把那些农田都送给他们就是了。 柳叶没想到,这才收完秋粮,乡亲们就把租子送过来了。 乡亲们各自吃了几块糕点,喝了一杯茶,心中感慨之余,却没有多说别的。 聊了聊以前的家长里短,老叔公站起来,拉着柳叶的手说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咱们宣阳坊的乡亲面子上也有光。” 说完,老叔公就要领着乡亲们走。 几个乡亲显得有些迟疑,但不敢忤逆老叔公的话,只能低着头,跟在老叔公身后往外走。 这下子,反倒是柳叶有些无奈了。 他看出老叔公一定有所求,但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关中人就是这样,人穷志不短,一个个心高气傲的厉害,向来活得顶天立地,求人办事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痛苦。 李青竹站在柳叶身旁,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让柳叶快去问一问,千万不要寒了乡亲们的心。 柳叶点点头,赶忙追上去,硬是拉着老叔公他们重新回来坐下。 “老叔公,你可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那时候只要是肚子饿了,就要跑到你家里蹭吃蹭喝,怎么现在反倒跟我不好意思起来了?”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可从来没把乡亲们当成外人看待。 当初他每天都要去外边讨生活,卖卖字画什么的,之所以敢放心把李青竹一个人留在家里,就是因为乡亲们值得信任。 老叔公迟疑了半天,看了看柳叶,又看了看李青竹,最后叹了口气。 “原本不想跟你们说,可乡亲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咱们那又没出几个有出息的人,你们已经是我老头子认识的人里,最有能耐的了。” 宣阳坊比较穷,但却相当的团结。 有几户人家的子嗣进了长安县衙当差,虽然不是官身,可身份地位也不一样了,对宣阳坊的乡亲们十分照顾,平常的小事情也都能出面解决。 看样子,这一次乡亲们是真碰上大麻烦了。 柳叶的脸色认真了起来。 “老叔公,有什么麻烦,你尽管说就是了。” 李青竹连连点头。 老叔公又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若是有办法,就帮衬帮衬乡亲们,实在是不行,乡亲们也怪不到你们这两个孩子头上。” “说起来,今年的墒情还算不错,朝廷也减免了一些农税,乡亲们都觉得能过个好年了,可谁知道......谁知道刚收完秋粮,前两天突然来了几个官府的人,说咱们坊里分的那些农田,原本归属于雍州牧名下,要把这些田亩全都收回去。” “这没了田亩,以后咱们乡亲们可怎么活......” 第97章 你的意思是…皇族? 大唐继承了北魏时期的农田制度,属于均田制和租庸调制相结合的模式。 在名义上,成年男子可以拥有一百亩农田,这其中包括了八十亩的口分田,和二十亩的永业田。 口分田属于租赁性质,人死之后,这些农田就会回到官府的手里,等有了新生人口再分配下去,永业田则是可以继承的农田。 这么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土地兼并,保证大部分的农户都有田可种。 当然…… 这也仅仅是名义上的。 如果一种制度能够完全扼杀土地兼并的存在,那么世上也就没有王朝更迭的说法了。 不管是口分田还是永业田,在大人物的眼中都有很多的操作空间。 就比如长安城以及周边地区的农田,名义上归个人所有,但实际上,世家豪族依旧霸占了大部分的农田。 而百姓们只是这些世家大族的佃户而已,每年除了要交税之外,还要交一部分的地租。 官府的农田凭据只是样子货而已,真正约束百姓的,终究还是世家大族的权力。 长安城地处雍州,那么这些农田理所应当就归属于雍州牧的名下。 为了解决乡亲们的烦恼,柳叶特意去长安县衙找到了县尉韩平,而韩平也为柳叶讲解了这其中的门道。 “农田是个好东西,说破大天,但凡是好东西,普通百姓就不可能真正拥有,朝廷的确是给百姓们分了八十亩的永业田,可实际上到他们手里的农田能有二十亩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武德三年开始,直到如今的贞观五年,仅是长安城里人口就增长了将近一倍,其实也不光是长安,整个关中的农田也早就不够分了。” “柳公子,你好好想一想,在此情况之下,还要加上那些世家大族插手的因素,真正落到普通百姓手里的农田又能有多少?” 柳叶满脸无语的看着面前的韩平。 “老韩,你这就不厚道了,柳某只是想问你,宣阳坊的那些乡亲们究竟是得罪了谁,才会被收回农田,你竟然在这里跟我兜圈子!” 自从竹叶轩和长安县衙有了长期的合作之后,柳叶跟韩平没少打交道,早就熟的不能更熟了,说话也用不着有所顾忌。 韩平犹豫了一下,突然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他官邸里的胥吏纷纷走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韩平有些无奈的说道:“柳公子,并非是我老韩喜欢跟你兜圈子,农田这种东西太犯忌讳,不管是对于朝政的大臣而言,还是对那些世家大族来说,都是命根子。” “想要管的话,必定会触及到某一方的利益,你柳公子的生意现在做的风生水起,还是少给自己惹麻烦为妙,至少我老韩是没这个胆子插手其中。” 韩平是个厚道人,他的好心好意柳叶当然听得明白。 有些东西,就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中原人对土地,有着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痴狂,但凡有了点闲钱,第一想法就是买田置地。 就连柳叶都不能免俗,家里富裕点之后,立刻换了大宅子。 而那些世家大族,对农田更是趋之若鹜! 不过,如果宣阳坊的乡亲们失去了那些农田,虽然不至于饿死,但生活条件也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长安城里的农田本来就不多,宣阳坊那么多人均摊下来,每人能有七八亩就已经不少了。 就这,竟然还要被人夺走!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柳叶跟宣阳坊的乡亲们有很深的感情,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实在帮不上忙的话,大不了在生计问题上给他们一些帮衬。 况且现在柳叶也认识不少能人了,只有问清楚究竟是谁想霸占宣阳坊的农田,柳叶才好去找房玄龄亦或者是薛万彻他们求助。 而作为长安城的主官之一,韩平很明显是知道内幕的。 在农田的归属问题上,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长安县衙。 “柳某从来没有让你插手其中的意思,只需要你告诉我一个名字,剩下的事情自然由柳某自己去解决。” 韩平苦笑一声,“我知道你现在跟不少大人物关系都不错,尤其是登科楼开业之后,甚至有三省的宰相欠你人情,可这件事情,就算是宰相,也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柳叶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皇族?” 连三省的宰相都插不进去手,除了皇族之外,那就只有像冯盎这样的土皇帝了。 不过这种土皇帝,一般都在大唐的边远地区,不会图谋真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农田。 韩平抿了抿嘴,道:“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皇族,你想想,雍州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他这么一说,柳叶就瞬间明白了。 雍州,乃是皇四子越王李泰的封地,作为皇帝和皇后最宠爱的儿子,李泰一人就拥有二十二州的封地,而相比之下,身具两朝血脉的皇三子蜀王李恪,才拥有八州的封地。 怪不得如此嚣张跋扈,敢对百姓的农田巧取豪夺… “他堂堂一个王爷,为何要抢夺百姓的农田?宣阳坊本就不大,了不起也就上千亩而已。” 韩平压低了嗓音说道:“未见得真是越王殿下想要拿到这些农田,他的亲王府里有一大批属官,真正拿主意的是越王师杜楚客,我估计越王殿下都不一定知道,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而已…” 柳叶有些头疼,皇族什么的最麻烦了。 他觉得还是先找房玄龄他们问一问,实在不行,大不了给乡亲们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以后就不用指望着种地过活了。 告别了韩平,柳叶径直朝着房玄龄府上赶去。 一进门才发现,房玄龄家里来了别的客人,而且柳叶还认识,正是冯智戴! 他今天过来,是奉了他父亲得到命令,特意带着一批岭南的特产,为了当日的酒宴,来向房玄龄表示感谢。 “柳公子今日怎么想起来到老夫府上做客了?” 三人坐在客厅里,房玄龄亲自给他们两人泡茶。 柳叶把宣阳坊的事情跟房玄龄一说,房玄龄还未如何,冯智戴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义愤填膺的说道:“真是岂有此理,堂堂皇子竟然跟百姓争利!” “家父回岭南之前,特意将陛下赐予的腰牌交给在下,在下这就入宫,将此事禀报给陛下!” 第98章 他们就是一群衣食无忧的穷人 冯智戴的想法,被房玄龄给拦下来了。 他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说是国公之子,实际上无论是从权力出发还是从地位上看,他爹都不次于一位实权的亲王。 如果冯智戴真的要为了柳叶那些乡亲的事情去告御状,怕是又要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乱子。 身为当朝宰相,这是房玄龄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他沉吟了片刻,对柳叶说道:“此事你先不要着急,老夫先去问一问,据老夫所知,无论是越王殿下还是杜楚客,都不至于干出这样的事。” 房玄龄这么说还是比较可信的,如今三省的这些宰相,个个当过皇子们的老师,他对越王李泰比较了解。 至于对杜楚客,那就更了解了。 如果杜楚客真的敢干出侵占百姓农田的事情,房玄龄会毫不客气地上门抽杜楚客的大嘴巴子。 因为杜楚客是杜如晦的亲弟弟,年初杜如晦去世之前,曾特意把房玄龄他们这些交情莫逆的老友叫过去,请求他们拂照杜家的人。 柳叶没有多说别的,这件事的背后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劲头。 水不仅深,还有点浑。 “那就有劳房相了,若是能把那些乡亲们的农田要回来,柳某该多谢房相才是。” 房玄龄呵呵一笑。 “百姓受了欺负,本就是我们这些朝廷命官的责任,不必谈什么谢不谢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你肯多卖给老夫几斤茶叶,老夫对你也感激不尽!” 柳叶直接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二两装的午子仙毫,轻轻放在桌子上。 求人办事,当然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对于旁人来说无比珍贵的午子仙毫,在柳叶眼中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饥饿营销的套路百试不爽,这本就是他定下来的经营模式。 “茶叶生意都交给了赵怀陵,他自有一番生意上的谋划,若是几两,柳某还能做主,要是真几斤几斤的往外拿,恐怕明日赵怀陵就敢撂挑子不干。” 房玄龄哈哈大笑几声。 “那老夫就笑纳了,有二两是二两,就这一小包,足够让身边的那些老朋友羡慕了!” … 告别了房玄龄,柳叶登上马车打算回家。 “柳兄!柳兄!” 刚一坐下,马车外却传来冯智戴的声音。 柳叶掀开车帘,纳闷的问道:“冯兄还有何事?” 冯智戴嘿嘿一笑,厚着脸皮指了指车厢里。 “在下要前往家族在长安城里的别院,不知柳兄可否捎在下一段?” 柳叶没有拒绝,拍了拍小安子的肩膀,让他把马扎放下来,帮助冯智戴登上马车。 这辆马车是特意定制的,按照礼制上的要求,不同阶层的人,马车的马匹数量有严格规定。 比如皇帝可以乘六匹马拉的马车,亲王则是五匹。 到了普通百姓,包括商贾,只能乘坐一匹马拉的马车。 柳叶对这种事情没有多少讲究,几匹马都无所谓,主要是稳定性和舒适性。 为此,他选择了最轻便的材料,同时车厢更长更高了。 柳叶的身高在北方算是中上等,登上马车也要踩着马扎才行。 坐上马车,冯智戴将一封书信交给柳叶。 “这是家父临行前嘱托在下交给柳兄的,原本打算拜访完房相之后就去拜访柳兄,没想到竟然在房相的府中给碰上了。” 柳叶狐疑的看了冯智戴一眼,然后打开书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冯盎的意思也很直白。 他简明扼要地讲了讲,之所以选择跟柳家合作,没有和柳叶谈任何其他的附属条件,并不是因为他冯盎人傻钱多。 而是因为冯智戴要在长安城逗留四年,进入国子监读书,希望柳叶能够在这四年期间对冯智戴多多的照顾。 冯智戴在长安城里过得安稳,才是双方合作的基础。 放下书信,柳叶咂咂嘴,道:“智戴兄,柳某说句实在话,你可千万不要介意。” 冯智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柳兄但说无妨!” “耿公地位尊崇,就算陛下都要对他以礼相待,在朝中也有不少位高权重的朋友,按理说这些人随便请出一位,就足够给你当靠山的。” “你就算是进了国子监,不欺负别人就已经不错了,这世上有几个人胆敢欺负你?” 冯智戴深吸口气,沉声道:“不瞒柳兄说,家父回岭南之前告诉我,说柳兄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对你需要实话实说,藏着掖着反倒不好。” “何况你我两家已经有了充足的信任基础,未来的合作不只是一两年那么简单。” 柳叶点点头,对冯智戴的话十分认可。 他们之间的合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甚至能十年,乃至几十年的持续下去。 从这一点上看,已经有了几分盟友的意思,冯智戴在长安城的安稳,对于柳叶而言也十分重要。 “柳兄有所不知的是,我岭南物产丰富不假,可终究偏居一隅之地,表面上看起来粮食多到吃不完,可实际上真正缺少的却是财富。” “家父麾下也算是精兵猛将如云,可对付区区洞獠野人,竟然花了三年时间,依旧无所斩获,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缺钱。” 话到如此,柳叶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的欲望是没有上限的。 在饿肚子的时候,吃饱是他们最大的奢望。 可一旦吃饱饭对他们而言,成了一件稀松平常,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么他们又会出现其他的诉求。 岭南的军队如此,岭南的百姓也是如此。 他们的粮食多到吃不完,却也仅仅是粮食吃不完而已,物质生活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匮乏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钱财对他们而言,才是取得战争胜利的基础。 说白了,他们就是一群衣食无忧的穷人。 而冯家,除了粮食之外,给不了他们别的东西。 如此一来,冯家就急需要一个‘中间人’,来帮助他们赚取钱财,并获取中原那更为丰富的物产,用来满足岭南百姓的需求。 “这就是智戴兄留在长安城里的缘故?” 冯智戴冲着柳叶拱了拱手。 “柳兄说的没错,在下留在长安城,除了让陛下感到安心之外,更是为了给我岭南寻找财路。” “家父看重柳兄,若是柳兄也有意与我岭南合作,那在下也就用不着寻找别的财路了。” 第99章 莫非你打算让朕去查? 越王府侵占百姓农田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还真就不小。 皇族的脸面比天都大,尤其是皇子,一言一行都有数不清的人盯着,一旦他们搞出点什么乱子来,会给皇族,乃至朝廷带来损失。 房玄龄并不想看着这种事情发生,送走了柳叶和冯智戴之后,他将柳叶那一包二两重的午子仙毫分出一半来,放进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正要动身前往皇宫,却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提前跟杜楚客打个招呼……” 房玄龄皱了皱眉。 按照他跟杜如晦的交情,确实应该提前让杜楚客有个准备。 可问题是,就算他有准备,一个御下不严的失察之罪,无论如何也免不掉。 “或许,借机让杜楚客离开越王府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太子和越王殿下越来越大,以后的争端少不了,任谁卷入这场风波,也不会得到好下场。” 房玄龄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提前给杜楚客通风报信,而是拿着茶叶罐子,直接赶往皇宫。 … 紫宸殿。 李世民是一个勤劳的皇帝,可再勤劳也需要休息。 如今他已经养成了休息时间摆弄茶道,用来舒缓身心的习惯。 太子在品茶大会上带回来的那些茶叶,让李世民短时间内不用再为库存还是发愁了。 今天也是一样,处理完朝政后,他得到了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刚刚把各式各样的茶道用具摆出来,房玄龄就来了。 得到一两的午子仙毫,李世民心情大好。 可在听到宣阳坊的百姓失去土地后,李世民的好心情瞬间被败坏的干干净净! “陛下,老臣以为这并非是越王殿下的本意,多半是有人举着越王殿下的大旗来为非作歹,还请陛下息怒……” 在任何一个父亲的眼中,十一二岁的儿子永远是天真可爱的,不会有任何的坏心眼,顶多是干点招猫逗狗的损事。 因此李世民并不怀疑,小小年纪的李泰就敢侵占百姓的农田。 他几乎认定,这是越王府的人擅自做主。 “速召越王师杜楚客,司马苏勖,长史于志宁入宫!” 一封诏令发出去,杜楚客三人连忙赶往皇宫。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人,气氛异常凝重,三人心里头直打鼓。 “房卿,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房玄龄把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没有漏下任何的信息,甚至包括了宣阳坊的乡亲们去找柳叶的事情。 三人听完之后面面相觑。 官位最高的杜楚客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启奏陛下,此事我等从未耳闻,实在不知是何人,胆敢侵占百姓的农田!” 李世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莫非你打算让朕去查?” 这句话说的,三人冷汗都下来了。 都是在朝中多年的重臣,他们很清楚,一旦陛下使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就代表着动了真怒! “臣这就去查,天黑之前必定给陛下一个答复!” 李世民有些烦躁地一挥袍袖,三人连忙退出去,急吼吼地跑出皇宫去查明真相。 达到目的的房玄龄,冲着李世民一拱手。 “老臣也告退了!” 李世民单手向下虚按了一下,道:“房卿且慢,冯智戴拜师之事安排的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耿公的意思是让老臣当个中间人,想让冯智戴拜世南先生为师,经过老臣多番劝告,世南先生已经答应了,不日就会举办拜师仪式!” 李世民点了点头。 “不管是谁来当冯智戴的先生,保证他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朝廷和岭南的关系刚有所缓和,切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情,再掀起冯盎的不臣之心。” “老臣明白!” 房玄龄告退之后,李世民也没有再喝茶的心情了。 他是个好皇帝,也是个无敌的统帅,但是在处理家事上,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尤其是在子女的教育问题上,他费尽心力也见不到丝毫的成效。 不管侵占农田的事情李泰知不知情,李世民都感到有些失望。 连自己的属下都驾驭不好,何谈管理那二十二州的封地? 大唐的二十二州,比许多国家还要大! “阿难,把青雀叫过来,朕打算跟他好好谈谈!” 自房玄龄说完侵占农田的事情之后,张阿难就知道陛下会召见越王殿下,特意提前派小太监前去‘探查’了一下越王殿下的情况。 “陛下,刚才越王殿下被皇后娘娘叫去了…似乎,皇后娘娘也知道这件事了。” 李世民一愣,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这件事本就是柳叶捅到房玄龄那里去的,如此说来,李青竹八成也知道。 那么最近经常往柳家跑的长孙皇后,知道越王府的人侵占农田的事情,也就很正常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青竹告诉长孙皇后的。 有些事情由皇后出面来说,的确比他说强一些,都是从这个岁数过来的,李世民很清楚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正是有逆反心理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就让皇后先跟青雀说,若青雀不能心生警惕,朕再与他谈谈...朕最担心的,是青雀被人利用。” 此言一出,张阿难心中一凛。 听陛下的意思,这件事的背后似乎隐情不小! ... 立政殿。 李泰哭丧着脸,道:“母后,儿臣真的没有侵占百姓农田的打算,这件事儿臣根本就不知情!” 小胖子的心中充满了委屈,他已经好久没有跟母后相处了,却不成想,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母后,一进门却是挨了顿教训。 长孙皇后眉头紧锁。 她和李世民有着同样的担心。 万一李泰是被人利用的,那问题可就大了! 皇家的名声极其宝贵,尤其是几位皇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家的颜面。 有人扛着皇家的大旗做坏事,坏名声自然也要落在皇家的头上。 何况,这还是在长安城里! “你真的不知情?” 李泰心里更委屈了。 “儿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母后若是不信的话,儿臣这就把杜师傅他们全都叫来!” 长孙皇后沉吟了一下,道:“青雀,此事不管你知不知道,都与你的越王府有着莫大的关联。” “你听母后的话,回到越王府后先派人查明真相,同时还要亲自前往宣阳坊,将收缴的农田还给百姓,一定要向百姓们说明,收缴农田并非是你的本意!” “民心不可失!” 第100章 这原本就是个伪命题! 宣阳坊。 李泰将所有的农田还给百姓,并当众说明收缴农田并非他的本意,还买了一大批的米面粮油,分发给宣阳坊的百姓。 一通折腾下来,着实把李泰累得够呛。 “还是咱们小叶子有本事,老叔公才去找他帮忙,堂堂的王爷竟然亲自跑过来给咱们道歉!” “咱们宣阳坊出了小叶子这种人物,是全坊市的幸事!” “你说,前些天我家小子被大家族欺负的事情,能不能找小叶子帮忙递个话?” “小叶子是个念旧情的人,但这种小事情还是不要麻烦他了,有一说一,他可是个大忙人,这回能抽出身帮咱们把农田要回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宣阳坊的百姓们成群结队的,在李泰面前经过。 话里话外全都惦念着柳叶,心中也对他十分的感激。 带着几个属官和护卫站在街边的李泰,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爽。 “明明是我发给他们米面粮油,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小胖子的语气里充满了怨念。 杜楚客同样满脸的无奈之色,“殿下,这只是人之常情罢了,说破大天也是咱们越王府夺走了他们的农田,在百姓们眼中,这些米面粮油只是道歉的礼物而已,他们自然也不会对咱们有任何的谢意。” 小胖子的脸颊抽抽了一下。 “要是让本王知道,谁敢借着我越王府的名义,侵占百姓农田,本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让你们去查,有苗头了吗?” 杜楚客犹豫了一下。 他很清楚越王殿下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而且要远比同龄人成熟。 可越是如此,和他说实话的时候就要越谨慎。 聪明的孩子都喜欢走捷径,可在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子看来,走捷径并不是什么好事。 扒了那些人的皮,固然能起到震慑性的作用,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殿下,咱们还是回去说吧……” … 回到越王府,天已经黑了。 整个越王府上上下下,但凡是带品级的属官全部到场! 越王李泰深受陛下宠爱,王府里的配置也是最齐全的。 从杜楚客这个从三品的越王师开始,一直到从九品的录事,大厅里乌泱乌泱的站了上百号人。 李泰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杜楚客背着手在人群之中来回游走,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你们有些人背地里投靠了大家族,不管是本官还是殿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大的一个王府,有个把人跟殿下不是一条心倒也正常,只要不出乱子,殿下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却有人借着殿下的名义侵占百姓农田,与民争利,放在任何一个府邸之中,这都是不能容忍的大罪!” “本官希望这些人能主动站出来,若是乐意带罪立功,至少能把命保住。” 王府的属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王爷大张旗鼓地带着米面粮油去给宣阳坊的百姓们道歉,已经在城里传的沸沸扬扬了。 想不知道都难! 他们原以为此事就会这么结束,却没想到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 投靠大家族? 这原本就是个伪命题! 王府之中除了杜楚客他们这三位被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员,哪个不是通过门路才进来的? 无非是希望越王殿下以后能有出息,带着大伙儿把官越当越大。 而门路这种东西,向来都是世家大族的专属。 换句话说,除了杜楚客他们三个人之外,剩下的人或多或少都跟世家大族有些联系。 甚至于,有不少人本就是大家族出身!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辰,依旧没人主动站出来。 杜楚客看向李泰,李泰点了点头,杜楚客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咨议参军事崔景礼,掌校典籍王永祥,谒者令宋龟年……”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被他点到的人全都脸色惨白。 “来人,将他们全都拿下,押送到大理寺候审!” 一群侍卫涌进来将这些人五花大绑,押送的出去。 剩下的人噤若寒蝉! 看来这一次王爷要动真格的了。 被押送出去的人,各个背景雄厚,尤其是咨议参军事崔景礼,原本就是博陵崔氏长房的子孙! 于志宁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道:“殿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要是真动了这些人,甚至于给他们判了罪责,可就真闹大了! 李泰怒道:“莫非就眼看着他们毁了我越王府的名声?” “本王不光要把他们送到大理寺,还要亲自交代大理寺上上下下,不许徇私枉法!” … 柳叶很快就知道宣阳坊的乡亲们拿回农田的事情。 因为在李泰离开宣阳坊之后,老叔公他们就再次登门拜访柳叶。 “如此说来,这位越王殿下倒也是个不错的人。” 柳叶笑呵呵地给乡亲们沏着茶。 老叔公撇了撇嘴,道:“老头子我虽然当了一辈子的平头百姓,但也没到黑白不分的时候,若是没有你给乡亲们出头,怕是这位越王殿下八辈子也想不起来将农田还给乡亲们。” “这些东西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小叶子,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老叔公端着茶杯,指了指又被他们背过来的七八个大背篓。 正所谓有田万事足,都是些盛产的瓜果蔬菜之类的东西,而且老叔公说的没错,乡亲们的心意最珍贵,柳叶也就没有推辞。 “老叔公,这几日我琢磨了个门道,想给乡亲们谋个赚外快的路子,究竟做不做,还要老叔公拿个主意才是。” 柳叶早就想过了,他手底下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并不多。 除了许敬宗他们几个人之外,也就那一百来个小太监能信任个七八分。 因为那些小太监本就走投无路,除了柳叶之外,没人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而如果单纯的从信任角度来考虑,那些小太监还比不上宣阳坊的乡亲们。 老叔公一听,顿时激动了起来。 “那敢情好!” “只要是你小叶子给指的门路,乡亲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能参与进来!” 第101章 调味品?闻起来更像是毒药啊 宣阳坊的事情,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好几位五品以上的官员因此而获罪,这种事情在贞观年还是比较罕见的。 当然,不管有多少官员因此而获罪,跟柳叶都没有多大关系了。 他唯一想要的,只是宣阳坊的百姓们能够将农田拿回来而已。 至于真正侵占农田的人是谁,又有谁因此而获益,或者是获罪,柳叶丝毫不关心。 这两天登科楼的生意越发红火,眼瞅着就到中秋节了,包厢订的爆满也就罢了,一楼大厅的散座也早就没了位置。 许敬宗忙得脚不沾地,就连薛万彻都找了个理由向朝廷告假,跑到登科楼来帮忙。 其实他原本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主要是他实在是不能继续在朝堂上露脸了。 每次他一公然露面,就会被一大群人围起来。 这位大人想要个包厢,那位大人想买盒茶叶,虽然还没有到苦苦哀求或者是威逼利诱的地步,但是架不住人多啊! 八月十二,薛万彻在登科楼都待不下去了! 在拒绝了所有人的请求之后,他干脆玩了一手人间蒸发,从登科楼的后门悄悄离开。 趁着别人不注意,乘坐马车来到宣阳坊。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宣阳坊的模样已经大变! 柳叶说了,打算给乡亲们找个赚外快的好财路,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离着宣阳坊还有二里地,就能闻到一股子很神奇的味道。 这种味道很复杂,像是有多种味道糅杂在一起。 薛万彻的马车还没到达宣阳坊的坊门前,就有几个半大后生窜出来,将马车拦住。 “来人止步,宣阳坊禁止通行!” 薛万彻知道宣阳坊的乡亲们在柳叶心目中的份量,没打算给柳叶找麻烦,何况他本就是来躲清静的。 客客气气的问清楚缘由之后,薛万彻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柳老弟不声不响的,这是又搞出个产业来?” 他手搭凉棚向里边望去,各家各户的房顶上都晒满了东西。 味道辛香的,应该是从西域传过来的胡椒,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香料。 甚至于,还有不少味道浓郁的药材! 好几个院子里青烟袅袅,一股子强烈的腥味从里面传出来。 听到这个壮汉对柳叶的称呼,几个看守坊门的半大后生不敢怠慢,连忙把管事的叫过来。 王玄策带着个围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见来人是薛万彻,立刻让几个后生放行。 “话说我有好几日没瞧见柳老弟了,这两天你们都在忙活什么?” 对薛万彻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王玄策笑嘻嘻的说道:“我家大东家给乡亲们琢磨出个赚钱的路子来,都是做菜用得着的调味品,一会儿您看了就能明白。” 他带着薛万彻来到原来柳家人居住的小院子,推门进去,院子里架着十几口大锅。 浓郁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闻到这股味道,薛万彻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了。 调味品? 闻起来更像是毒药! 他连忙带上王玄策递过来的‘猪嘴’,虽然呼吸困难了一点,但好在那股腥味被遮掩的七七八八。 柳叶站在一口大锅前,眉头微皱,像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他身旁有一个小伙子,正光着膀子挥舞大铁铲,不断翻动大锅里黑漆漆的粘稠液体。 “一定要控制火候,万一粘锅了,这一锅造价不菲的蚝油可就全废了。” 小伙子连连点头,道:“东家放心,俺记住了!” 柳叶又看了炒了一会儿,这才冲着薛万彻一招手,两人进了屋,终于能把猪嘴摘下来,喘几口粗气了。 这东西虽然能够隔绝味道,但实在是太憋得慌了。 “薛老哥,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跑到宣阳坊来了?” 薛万彻幽怨的看着柳叶,“你说呢……” “如今别说是登科楼了,就连我家都待不下去,只要一露面,就会有一大帮人围上来,半个时辰的清闲都没有!” 柳叶哈哈一笑。 中秋节订包厢的人太多,前后半个月都爆满,想托关系走门路订到包厢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柳叶也不想待在家里,而是跑到宣阳坊来研究调味品的制作工艺,也算是给乡亲们一个赚外快的门路。 “若是你也嫌烦,不如这几天就留在宣阳坊,反正如今乡亲们正在制作的调味品,也是为了给酒楼生意打基础。” 薛万彻一愣,“为了酒楼?” 其实不光是他,换了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恐怕也会满腹疑惑。 这年头,做菜用到的调味品实在是太少了。 满打满算,一共也就‘油盐酱醋’这几种而已。 花椒大料桂皮之类的东西,虽然偶尔也用一用,但实在是没几个人能用好。 比如宫廷御宴之中的名菜‘浑羊殁忽’,专门用于皇帝招待凯旋归来的大将。 这道菜光是香料就要用几十斤,已经失去了食物的本味。 至于蚝油、鸡精之类的东西,根本就是闻所未闻之物。 甚至于,连后世稀松平常的酱油,那也是几百年后才出现的东西。 一家酒楼,无论是装修还是服务,亦或者是茶酒之类的东西,可以让酒楼的生意突然爆火,但是从长远看来,菜品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如今的炒菜,已经足够让食客们大快朵颐,但谁都有吃腻的时候,研制出能够带来不同风味的调料,才是长久之道。 柳叶把薛万彻带到厨房,找了几根洗干净的青菜,又拿了一小瓶今天上午才制作好的蚝油。 生蚝这东西,放在这年头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光是从海边运送到关中的成本,就比生蚝本身贵了十几倍! 这小小的一瓶子,若是不卖个二三十贯,非亏本不可。 柳叶让小安子把青菜切碎,滴上几滴香油,再淋上一点酱油,最后取一小勺蚝油,充分和匀之后,端到薛万彻的面前。 薛万彻狐疑的闻了闻,眼前忽然一亮。 夹起筷子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惊奇的说道:“还真有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意思,青菜竟然也能变得如此鲜美!” 柳叶掂了掂手中的耗油瓶子,笑道:“等晚上吃饭的时候,让采薇用这几种调料炒几个菜吃一吃,我还叫了李老头过来,咱们小酌一番!” 第102章 没有辣椒,许多名菜都做不出来 热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微风终于带来几许凉意。 有段日子没回小院子吃晚饭了,柳叶特意准备了两大坛子美酒。 等人都到齐后,菜 也全都做好了。 总共六道菜品,两凉四热,客人也只有李老头和薛万彻而已。 李青竹她们今天晚上并没有过来,柳叶担心她忍受不了这里的腥味儿。 没办法,如果是勾兑出来的蚝油,味道不可能这么强烈,可货真价实的蚝油就是如此,直到现在,如果不戴上猪嘴,柳叶自己都受不了。 虽然天黑之前就关火了,但那种腥味儿依旧残存了三四分。 几个老爷们就没那么多穷讲究了,李老头和薛万彻对新推出的菜品大感兴趣。 两人就着米饭,把所有的菜品横扫一空,撑的直翻白眼。 甚至于,连他们心心念念的美酒都给忘记了! “今晚是喝不动了,走的时候把那两坛子酒给老夫装上!” 李渊满足的揉着肚子,然后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 其实在柳叶看来,采薇用新调料制作出来的菜品,只能说刚刚合格而已,称不上真正的美食。 好味就要用好料,稀松平常的食材很难做出绝佳的美味。 真正的美食,终究还是需要那些顶级食材来支撑的。 只能说,李老头他们品尝过的口味实在是太单调,稍微玩点花样,就足以征服他们的味蕾。 “可惜没有辣椒呀,听说长安城里连昆仑奴都有,也不知究竟有没有人无意中从异国他乡将辣椒带回来……” 柳叶心中有些惋惜。 没有辣椒,许多名菜都做不出来。 虽然茱萸也能有一些辛辣的味道,可那东西带着苦味,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由于做的菜全都被这两个一点都不知道客气的家伙吃光了,柳叶只好让采薇再去给自己下碗面。 “这几天没过来瞧你,你小子可折腾的着实不轻,听说为了宣阳坊的事情,你愣是逼得越王李泰跑过来亲自找乡亲们道歉?” 李渊懒洋洋的剔着牙,语气中略带着几分不满。 倒不是心疼小孙子,而是因为柳叶没有直接跟他来说这件事。 如果是李渊出手的话,李泰亲自出面道歉只是个开始,他肯定让幕后那些为非作歹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只能尘埃落定。 至于李泰处置的那些人,只是些大猫小猫而已。 如果再闹大了,李泰恐怕也会跟着倒霉。 柳叶打了个哈哈,道:“我听乡亲们说了,这位越王殿下貌似是个品行不错的人,肯低头跟平民老百姓道歉,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他对这件事情处理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不管怎么说,乡亲们的农田拿回来了。 李渊不咸不淡的哼哼了几声,冲王玄策招招手,让他去找一根牙签。 一整顿饭的时间薛万彻都没怎么说话,未来老丈人在旁边坐着,他心里总有一根弦紧绷着。 以前他总是绞尽脑汁的想要讨好李渊和丹阳公主,丹阳公主那边是没什么问题了,之前听柳叶出的主意,每天给丹阳公主送饭,还要扮可怜,效果出奇的好! 唯独这位未来老丈人,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冷淡。 虽然薛万彻知道,在未来老丈人的心中,他属于那种比较值得信任的人,可值得信任跟嫁闺女是两码事! 最近跟柳叶打交的多了,薛万彻的脑子也愈发活络。 他眼珠子一转,对柳叶道:“兄弟,你那些调料还有剩余的吗?” “如果有的话,一会儿给哥哥我装上一些,你也知道你未来嫂嫂是个喜欢吃美食的人,有了好东西,哥哥我自然要恢复每天给他送饭的习惯!” 这句话果然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李渊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世上所有的老丈人,自然都希望看到未来女婿对自家闺女好。 柳叶直接让王玄策把每样调味品都装了一些,让薛万彻走的时候拿着。 三人又说了些近来长安城里的趣事,聊着聊着,话题引到了长安城的酒楼行业上。 这偌大的长安城里,酒楼就算没有上千家,至少也有大几百家。 登科楼的改变,对于那些酒楼,尤其是处在繁华地段的高端酒楼,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而快餐生意,虽然在经营模式上跟酒楼没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快餐生意的火爆,也抢占了那些低端酒楼的市场。 薛万彻摸着脑袋说道:“这些日子,那些开酒楼的人确实有些安生过分了,别人也就罢了,竟然连薛道远也老老实实的,好多天没听到他的动静了,确实是件怪事。” 任何一种产业都有高中低端之分,就连韦家的食材生意,也有贵贱之别。 酒楼生意是薛道远他们家的老本行,主营中高端酒楼。 被抢了生意后还能这么安分老实,确实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李渊最为老谋深算,嘿嘿一笑说道:“如果酒楼生意是老夫的老本行,那么老夫就会选择在你登科楼的大日子,搞出点事情来,彻底败坏你的名声!” “中秋节!”薛万彻脱口而出。 “这也正是柳某所担心的,中秋节是登科楼开业以来的第一个大日子,到那天会有数不清的达官显贵来登科楼用餐,一旦出现变故,哪怕不是登科楼的责任,也会对未来的生意造成极大的影响,不得不防!” 柳叶几乎可以断定,他的那些竞争对手们必然会在中秋节当晚,做出一些对登科楼,或者是对柳家不利的事情。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换成谁都不乐意错过。 薛万彻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敌在暗我在明,就算是想防备,又该防备什么呢?” 若是论排兵布阵,他不光能够防备敌人的偷袭,还能直接玩一手反杀,让敌人得不偿失。 可现在是做生意,生意场上没有山川河流这样的地形,也没有马不夜草不肥的道理,一切都没有预兆,就更不知该如何防范了。 柳叶悠悠的说道:“我倒是有一个胆大的想法,此法可以保证登科楼在中秋节当晚不会出现任何的变故,至少不会受到任何外来因素的干扰,就要看薛老哥敢不敢了……” 第103章 你这是在耽搁老夫的前程! 登科楼在中秋节前后半个月的包厢,都早已订的爆满了,至于中秋节当天晚上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在登科楼里请客吃饭,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尤其是在中秋节这样重要的节日,在登科楼订上包厢,更是身份和地位的体现。 而能订上包厢的,无不是达官显贵。 因为,这些人基本上都和会员卡的持卡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能够有足够的颜面,才能将会员卡从持卡人手中借出来。 中秋节已然在望,原本有心想到登科楼订包厢的人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御史台的从四品御史中丞孙伏伽,在家中被妻子劈头盖脸的臭骂了一顿后,狼狈的跑到院子里。 站在院子里,孙伏伽有些恼羞成怒。 “登科楼的包厢,岂是那么好订的?” “就算是世南先生那般人物,被收了会员卡后也毫无办法!” 妻子在屋里不依不饶的说道:“我娘家人这二十多年难得来长安城一次,跟我念叨了好几次登科楼,又正赶上中秋佳节,让你想想办法,怎么就那么费劲!” “平日里你跟三省的那些宰相都称兄道弟,借张会员卡又能如何?” 孙伏伽一阵吹胡子瞪眼。 “妇道人家懂些什么!你这是在耽搁老夫的前程!” 孙伏伽今年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十岁,正是跻身官场巅峰的黄金年龄。 从四品的官职,已经完全踏入了高级官员的行列之中,继续向上拼一拼,未必成不了宰相! 而且,孙伏伽在前隋时期就高中状元,乃是自科举制出现之后,首位拔得头筹之人。 大唐立国之后,李渊于武德三年重开科举,孙伏伽以万年县法曹之身,再次参加科举,又中了状元! 自此平步青云,也成为了整个大唐唯一没有凭借军功而获得爵位之人。 也正因如此,孙伏伽十分洁身自好。 当然,去登科楼吃饭本没什么。 坏就坏在御史台的一把手魏征身上了。 当初登科楼刚刚开业之时,魏征一封奏折递上去,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自此也算是跟登科楼交恶。 而且前几天魏征去登科楼,本是想监管一下茶叶生意,结果莫名其妙地被人灌得晕头转向。 作为御史台的二把手,孙伏伽若是去登科楼订包厢的话,那魏征会怎么想他? 跟妇道人家没办法讲理,孙伏伽摇着头走到前院,正好碰见他的独子孙煦,兴冲冲的从外面回来。 “爹,听闻舅父他们要来长安了?” 孙伏伽瞪了儿子一眼,“没事别瞎打听,你今日为何没去国子监上课?” 在外边,孙伏伽是威风凛凛的御史中丞,拥有监察百官之权,朝廷官员见了他都要小心翼翼的,可在家里,他的威风明显比不上妻子,就连儿子也不怎么怕他。 孙煦笑嘻嘻的说道:“爹您怎么忘了,后天就是中秋,国子监能连着放七八天的假呢!” “正好舅父他们来了,能陪他们在长安城好好转一转!” “对了,我娘说舅父他们想去登科楼,您何时去找房伯伯他们借会员卡?孩儿早就想去登科楼见识见识了!” 一提起这件事来,孙伏伽就感觉阵阵牙疼。 其实他心中对老妻是有些亏欠的,自打嫁到长安来,二十多年如一日,辛辛苦苦操持家业。 他身为言官,自然要洁身自好,当了这么多年官,也没积攒下多少钱财。 这几年倒还好,上下官员的俸禄都有所提升,日子还算凑合。 放在以前,妻子甚至还要织布来补贴家用。 按理说娘家人来了,他确实应该表示表示才对。 “现在怕是想订都订不上了,有几位同僚打算在中秋节晚上带着家眷去登科楼,还专门借了会员卡,可登科楼给他们的答复是中秋节晚上早就已经爆满,就算拿着会员卡,也只能等别人退订。” 孙煦顿时蔫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叫一桌登科楼的外卖了,到时候跟舅父他们解释解释……” 孙伏伽摇了摇头,就凭登科楼的火爆程度,中秋节那天晚上外卖都不一定能忙得过来。 这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孙家没有门房,孙煦连忙跑出去开门。 没多久,喜气洋洋的拿着一封请帖走回来,看他的模样,仿佛出门捡了钱一般! “爹,这是登科楼给咱家的请帖,您快看看!” 孙伏伽接过请帖一看,脸色变得格外古怪。 这封请帖的署名是许敬宗,他竟然邀请孙伏伽全家在中秋节晚上到登科楼饮宴! 而且还特意写明了,会给他们家安排一个单独的包厢! 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孙伏伽的脸色变了变,“此事先不要跟你娘亲说,这里头透着古怪!” 他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敏感,必须要比其他的官员都谨慎,才能有监察百官的底气。 嘱咐了儿子几句之后,孙伏伽立刻出门,着急忙慌的赶往御史台官邸。 … 不光是孙伏伽接到了请帖,事实上,御史台的大小官员,包括一把手魏征都接到了请帖! 只不过其他官员只是受到了单独邀请,而魏征和孙伏伽却能够携带家眷前去,并且登科楼承诺,给魏征和孙伏伽每人一个包厢! 这就显得很古怪了… 御史台官邸,接到了请帖的御史们,很有默契的聚集在一起。 魏征拿着一份请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按理说,他跟柳叶虽然说过几句话,但每次态度都算不上好,更绝对称不上是朋友之类的。 为何登科楼会给他送请帖呢? 难不成柳叶和薛万彻还打算修补和魏征的关系? 孙伏伽拿着自己的请帖,凑到魏征身边。 “玄成兄,此事咱们该如何应对?” 孙伏伽心里是想去的,可决定权却在魏征的手中。 魏征看着手底下这些御史们,年轻一些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而岁数大的,则是忧心忡忡。 “老夫正在琢磨,柳叶为何要邀请咱们御史台的人。” “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伏伽兄可有见解?” 第104章 不管你打算耍什么花招,老夫接着就是了! 孙伏伽比魏征还迷糊呢。 魏征起码还跟柳叶打过交道,他孙伏伽可是跟柳叶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柳叶的想法。 不过,寻找原因和去不去登科楼是两码事。 想起家中老妻这些年的辛苦,孙伏伽有点动心。 看得出来,其实有不少人都是想要去的。 御史台和别的衙门有很大区别,作为监察百官的地方,担任御史首要的就是公允。 他们不能跟那些大势力,尤其是朝中的官员有太深接触。 纵观整个御史台,真正全家老小都在长安城里定居的,也只有魏征和孙伏伽这一二把手。 一来是因为他们的官位够高,想把家眷留在外地都不行,二来则是因为这两人向来大公无私,不会因为交情或者面子上的事情而失去公允之心。 也因此,绝大多数的御史,是无法在中秋节这一天跟家人团聚的。 与其留在衙门里闲着没事干,倒不如去登科楼见见世面。 请帖上说的明明白白的,如果是御史台的人前去用餐,登科楼分文不取! “你们在这里等等,老夫且去打探一下,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许离开,以免有私自串通登科楼之嫌!” 魏征交代了一句,起身离开。 … 宣阳坊。 魏征过来的时候,柳叶正在满口袋稀奇古怪的种子里挑挑拣拣,这是他吩咐王玄策,从长安城里的那些异国人士手中收购来的。 这种撞大运的行为,显然很难找到柳叶心心念念的辣椒。 长安城里虽然有昆仑奴,但他们那边能派上用场的农作物实在是太少了。 真正受到上天眷顾的‘黄金洲’,现在还是一片不毛之地。 想要在大航海中发现这块土地,以现在的技术来看,肯定是不现实的,除非有某些海客在机缘巧合之下抵达这片土地,还能拼尽千难万险的回来。 而且,还恰巧将那几种作物的种子带回来! 反正柳叶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正经种子,口袋最底下有几枚手指头肚那么大的红色小果子。 柳叶捏了几下,红色的小果子干瘪瘪的,早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水分,打开一看,竟然是咖啡! “……” 柳叶一阵无语。 如今的大唐,连茶叶都还没普及呢,咖啡这东西实在是派不上一点用场。 魏征皱着眉头坐在柳叶对面,心理的不满越来越强烈。 普天之下,还没有人对他如此的无礼。 “柳公子,老夫已经等了你半个时辰,可否先放下你手中的差事?” 种子已经挑完了,柳叶口袋丢到一旁,这才看向魏征。 他对这老家伙确实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还没见面,就想着破坏自己的生意。 也就是柳叶知道这老家伙对谁都这样,否则早就想办法对付他了。 如果将柳叶放在李世民的角色上,也会把魏征当成宝贝疙瘩供起来。 这样的人于国有益,于民有善,朝堂之上若是能多几个像他这样的人,能避免一半以上的贪腐事件发生。 可问题在于柳叶是个生意人,有人想破坏柳叶的生意,那自然而然就是他的敌人! “魏大人,柳某是个生意人,赚到的银子都是实打实打拼来的,不像你们这些当官的,整天招猫逗狗,这边溜达溜达,那边消遣消遣,每个月的俸禄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魏征一挑眉。 柳叶的意思,明显是指责他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干人事。 他强忍着怒火,道:“老夫身为御史大夫,最为讲求廉洁,敢问柳公子为何要让许敬宗,邀请御史台所有官员前往登科楼饮宴?”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 “今日乃是休沐,老夫并未占用公差的时间!” 柳叶耸了耸肩膀。 “自然是看你们那的人,每天过得太过压抑,就想个办法犒劳犒劳你们,柳某的好心好意,落在魏大夫眼中,好像有点变味了。” 打心眼里讲,柳叶是不愿意跟这些御史打交道的。 可让这些御史前来赴宴,是规避风险的最佳方法。 柳叶可以非常的肯定,中秋节这天晚上,必定会有人来闹事。 中秋节晚上,登科楼上上下下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想要防备对方使用下三滥的手段,实在是太难了。 如此一来,柳叶就只剩下了一个最优的选择。 那就是邀请一些,让对方都为之忌惮的客人。 其实有薛万彻的面子撑着,再让房玄龄他们那些朝中的高官,帮忙说几句好话,暗中邀请皇帝前来也并非难事。 只要皇帝在登科楼,给对方八十个胆子,也不敢再用下三滥的手段。 哪怕只是在客人的菜里下点巴豆,万一不小心被皇帝给吃了,那不死个几十人,风波怕是无法平息。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登科楼会不会也跟着倒霉…… 在经过综合考虑之后,柳叶发现御史台的那些人,才是最佳选择。 一旦有人到登科楼来闹事,都用不着柳叶出面,那些御史就会主动查明真相,死死咬住对方的尾巴不撒口。 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也是魏征的性格使然。 至于魏征答不答应,反倒不重要。 大不了,他私底下去请几位御史,高级官员请不来,五品以下的御史还是有很多的… 不管魏征本人去不去,只要是他手底下的人,看见有人在登科楼作乱,御史台都要插手其中! 魏征盯着柳叶的眼睛看了许久。 他从不是个喜欢回避问题的人,否则也不会经常被人誉为茅坑里的石头。 以前也有人想贿赂他,他向来都是毫不犹豫的收下,用来充当罪证,扭脸儿就交到陛下手中,以显示自己的公允。 “中秋节当晚,老夫会携带家眷前去。” “不过酒席的钱,用不着你登科楼来请,老夫自会付清!” “不管你打算耍什么花招,老夫接着就是了!” 说完,魏征气咻咻的起身离去。 他刚一走,薛万彻脸色讪讪的从后屋走出来。 “兄弟,哥哥我总觉得咱们这么干,有点不厚道,若是有人在登科楼里闹事,咱们真把御史台的人推到前面去受着?” 柳叶翻了个白眼。 “要是没有那封奏疏,说不定你都被魏征参倒了,现在不是去漠北吃沙子,就是到辽东去喝凉风,咱们登科楼也肯定会关门歇业。” 薛万彻有点心虚的说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妥……” 究其原因,实在是没人这么干过! 以往,御史台才是那根用来攻击敌人的矛。 而现在,柳叶竟然打算拿御史台当挡箭牌? 第105章 朕还能有什么意思?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十四。 大唐百姓对这一天格外的重视,有钱的人家更是要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中秋节晚上的聚餐。 皇族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对于皇族来说,这一天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李世民不光要宴请所有的皇族,还要祭拜天地。 一整套流程下来,十分繁琐。 演练完祭拜天地后,李世民脱下身上沉重的礼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长孙皇后看着心疼,跟着李世民来到紫宸殿,打算用一用从太医那里学来的推拿功夫。 两口子都很享受这样的亲昵,推拿完之后,身上果然轻松多了。 “朕打算把今年的中秋交给孝恭来操办,去年让道宗出面,搞的什么也不是,还乱七八糟。” “借着这次机会,朕有意在皇族宴席上再宣布几件喜事。” 长孙皇后眨了眨眼睛,随即淡淡一笑,夫妻多年,两人早就心意相通。 “薛万彻和丹阳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那几位兄长虽然都不在长安,但有咱们这边的长辈做主也够了。” “今年下文定,来年大婚,倒也不显得仓促。” 李世民点点头,翻过身来。 “除此之外,皇族内也要有一批封赏,尤其是元景他们几个,都到了该封王的年纪。” “朕已经让礼部去斟酌他们几个的封号,一并在中秋佳节之际宣扬出去。” 皇族的规矩大,皇子皇孙到了年龄之后必须要被封为王爵,之后他们才能去管理自己的封地。 这些年,李渊着实没少给李世民生弟弟妹妹。 大唐立国之初的兄弟四人,已经暴涨到了二十二人,姐妹的数量也没差到哪儿去。 时至今日,李世民活着的兄弟之中,年龄最大的李元景,也才十三岁而已,和太子李承乾差不多。 在皇族内部,这可是件大事情,不仅仅是家事,也是国事。 “皇家也难得有这么多的喜事,臣妾以为不如拟定个名单,多邀请一些宾客过来,好好热闹热闹。” 李世民笑道:“朕也确有此意,拟定名单的事情,就交给承乾和青雀去办吧。” …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他就是想趁着中秋节多热闹热闹,让李孝恭来筹备,只是个添头而已。 在此基础之上,他更愿意借这次机会,让太子和越王这兄弟俩多亲近亲近。 因为从血脉上来讲,李道宗要远一些,太子和越王不一定能听他的。 而李孝恭就不同了,作为皇族之中军权最高的一位王爷,他说话的份量仅次于皇帝,就连太子和越王也要恭恭敬敬的。 虽然仅仅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李孝恭丝毫不着急。 说是筹备喜事,实际上真正需要提前准备的,也只有拟定宾客的名单而已。 剩下的事情,礼部有固定的流程,用不着他来操心。 换成别的大臣,想要跟太子和越王殿下商量事情,自然要亲自前去找他们。 李孝恭却不是一般人! 以他的身份,压根用不着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直接派人捎个口信,把兄弟俩叫到他的河间郡王府。 “王叔!” 一胖一瘦的小哥俩并肩站在一起,冲李孝恭行礼。 李孝恭笑呵呵的吩咐丫鬟拿上来一些零食。 “几日不见,青雀似乎变瘦了一些?” 李泰满脸的无奈。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不蠢,相反却极度的聪明,当然知道在侵占农田一事上,他纯属是给别人背了黑锅。 虽然在杜楚客的支持下,处置了一些越王府的属官,但实际上根本就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世家大族对于朝堂,以及各大王府的渗透实在是太严重了,像这种摇着他的大旗来为非作歹的事情,可以消停一时,却不能消停一世。 甚至于直到现在,李泰都不知道究竟是谁侵占了百姓的农田。 没办法,在这种事情上,那些世家大族子弟格外的团结,就算处置了一批人,也没人开口。 兄弟俩自小在李孝恭身边长大,亲叔叔也不过如此了。 李泰冲着李孝恭大吐苦水。 “侄儿总觉得身边有无数的人在监视我,这几天睡觉都睡不踏实,那些人也着实可恨,若非母后提醒,百姓都以为是侄儿侵占了他们的农田!” 李承乾在一旁听着,听完之后不屑的哼了一声。 “青雀,你就是对他们太客气了,要是没人开口,扒下他们的裤子,打到他们开口就够了!” 由于年纪小,兄弟俩之间还没产生多大的隔阂,虽然经常性在长辈们面前拌嘴,但也属于小孩子之间的事情。 至少他们本人还没有生出争储的心思。 不光李泰,就连李孝恭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世家大族的子弟,可以用正常的手段来惩罚他们,也可以用律法来制裁他们,但唯独不能屈打成招。 又吐了一会儿苦水之后,叔侄三人才开始商议拟定名单的事情。 经过简单的商议,叔侄三人定下来一个足有三百多人的名单。 很快,李孝恭拿着名单进宫去找皇帝交差。 可到了紫宸殿之后,李孝恭才知道,陛下竟然破天荒地去了太上皇的太安宫! 一听这件事,李孝恭就感到有些头疼。 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陛下主动凑上去,那不是找骂吗?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陛下阴沉的脸回来了。 “参见陛下!” 李世民随便抖了抖袍袖,算是跟李孝恭打了招呼。 看过名单之后,李世民随手将名单交给张阿难,由内侍省负责给这些人发请帖。 “陛下,太上皇那边…” 李孝恭小心翼翼的问道。 因为按理说,皇族最盛大的庆典之中,太上皇李渊是无论如何也要露一面的。 刚才陛下肯定是去邀请太上皇了。 李世民的脸顿时一黑。 “太上皇说,除非在宴席之时预定登科楼的酒菜,否则他绝不会露面。” “你说说,这不是胡闹吗?!” “宫廷御宴,哪有到民间酒楼预定酒菜的说法!” “那登科楼也不过是酒好一些,茶好一些罢了!” 李孝恭心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还能有什么意思?” 李世民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太上皇的想法朕也无法更改,此事你速速着手去办,务必要将三百多位皇室成员的餐食筹备好。” 第106章 贤侄看上什么尽管拿就是了 皇家最需要的是体面! 一场需要宣布好几件大喜事的皇族晚宴,若是没有太上皇的参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件极不体面的事情。 对此,李世民也不得不低头。 而作为皇室晚宴的筹备者,李孝恭理所应当的就需要按照太上皇的要求来办事。 回到自己的河间郡王府,李孝恭愁的直嘬牙花子。 “本王跟柳叶素来没有什么交情,薛万彻那厮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几百人的餐食,若是没有莫大的面子,怕是登科楼,根本就不会答应。”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李孝恭怎么说也是能排得上号的大人物,自然知道登科楼的根底。 能跟柳叶说得上话的人并不多,总共也就那么三四个而已。 其实这件事最好的方法是去求太上皇,只要太上皇开口,柳叶就一定不会拒绝,反而会想着法的满足几百位皇室成员的用餐需求。 可问题是,太上皇明摆着在给陛下出难题。 想要办成这件事,要么就向太上皇低头说软话,要么就去求柳叶。 而李世民则是做出了第三种选择,那就是把这个难题抛给李孝恭…… 原本,李孝恭想第一时间去找薛万彻,但最近薛万彻不知道跟谁学的滑不溜秋,上朝的时候都不露面,生怕周围的同僚找他要包厢。 唯一能跟柳叶说得上话的人,似乎就只剩下了韦家的韦檀儿了。 李孝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去找韦檀儿,而是通过韦圆德来找韦檀儿帮忙。 “也不知当年的旧事,韦圆德究竟还记没记在心里…” 李孝恭叹了口气,吩咐管家准备礼物,直奔韦家而去。 … 韦圆德这个鸿胪寺卿,向来极其繁忙,哪怕其他官员都休沐了,他照样休息不了。 也就在八月十五周围的这几天,才有清闲日子可过。 难得有时间,韦圆德直接将柳叶这位大贵人请到了府里! 韦家能有今日,多亏了当初跟柳叶选择合作。 不仅仅彻底压制了旁系血脉,还奠定了韦家食材行当霸主的地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韦家麾下产业的数量直线上升! 从这一点来看,韦圆德感谢柳叶还来不及呢。 “贤侄千万不要客气,老夫家里的宴席虽然比不上登科楼,但胜在花样多!” 韦圆德的职责,就是跟异国使者打交道,天南海北的人见了无数,奇形怪状的人也接待过。 各种在中原见不到的瓜果蔬菜,到了他们家可以敞开了吃。 之前花钱买了一袋种子,却毫无收获的柳叶,对韦圆德的收藏大感兴趣! 他甚至于在韦家的酒席上看见了南瓜! 这可是个好宝贝,虽然比不上土豆和玉米的产量,但亦菜亦蔬,放在饥荒年,也是能活人无数的作物。 柳叶把讨要种子的想法跟韦圆德说了说,韦圆德大手一挥! “贤侄看上什么尽管拿就是了,但凡是老夫有的,绝不会跟你吝啬!” “那就多谢韦叔叔了!” 柳叶当即把辣椒的形状,以及作物的生长状态,跟韦圆德描述了一遍。 希望能通过鸿胪寺的渠道,找到这种让柳叶心心念念的调料。 “思谦,把你柳大哥描述的作物记下来,一会儿用完酒席后,拿着老夫的印信去一趟鸿胪寺,看见寺库中有没有相似之物!” 韦圆德邀请柳叶过来,是以私宴的名义。 不管是韦檀儿,还是柳家的其他人,都没有参与其中。 除了韦圆德和柳叶之外,只有一个看起来十分敦厚老实的年轻人,负责端端茶,倒倒酒。 其实从一开始柳叶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看起来他还不到二十岁,和柳叶年龄相仿。 从他的衣着打扮上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是一个仆役。 光是身上穿的锦缎袍子,就够买好几个小奴仆的。 见柳叶的眼神一直往他身上瞥,韦圆德一拍脑袋道:“刚才尽忙着说话了,却是忘了介绍,这是老夫的远房侄儿,名叫韦仁约,字思谦。” 柳叶眼前一亮。 名人呀! 这个年轻人出身韦氏旁系血脉,应该是隶属于小逍遥公房,本是一个不受家族重视之人,后来因为参加科举,进士及第,从县令开始,一步步升迁成宰相! 最厉害的还不止如此,他的两个儿子也全都成了宰相。 “见过柳大哥…” 现在的韦思谦,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且没经历过什么事情,说话间显得有些怯怯的样子。 柳叶深深地看了韦圆德一眼。 “看来,韦叔叔已经在为以后考虑了。” 一提起这件事,韦圆德就忍不住仰天长叹。 他这辈子,最可惜的事情就是没儿子。 虽然闺女比大部分男子都要强了百倍,但不管是爵位,还是他韦家主脉的地位,都无人继承。 大唐还没有女子来继承爵位的先例。 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过继一个孩子。 而韦家旁系血脉中那些声名不显的二代子弟,自然成了最好的选择。 “贤侄不是旁人,也用不着瞒你,不出意外的话,老夫打算扶持思谦进入官场,若是碰上难处,还需求到贤侄帮衬上一把!” 如今柳叶以登科楼为基础,着实结识了不少大人物,在他们面前也有了不小的面子。 虽然韦圆德是堂堂的鸿胪寺卿,但真论起面子的份量,还真就不一定有柳叶重! 和他同等品级的官员实在是太多了,而登科楼却只有一家。 “韦叔叔开口了,我能帮的,自然要帮上一把。” 柳叶也纯属是送了顺水人情罢了,毕竟人家本来就能靠自己的本事成为宰相。 韦圆德大喜,端起酒杯道:“思谦,还不同老夫一起谢谢你柳大哥!” 韦思谦也急忙端起酒杯,三人干了这杯酒后,韦圆德本想跟柳叶继续谈谈给韦思谦在官场上铺路的事情。 这时候,管家却突然敲门。 “老爷,河间郡王送上拜帖,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韦圆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竟然是他!” 看到韦圆德的脸色,柳叶问道:“莫非韦叔叔与河间郡王有过节?” 韦圆德沉声说道:“贤侄有所不知,老夫与他本是旧友,可自我大唐立国以来,李孝恭自视甚高,经常吹嘘自己是王侯之中功劳第一,老夫当年劝劝他莫要过于猖狂,免遭大祸。” “可他竟然当众羞辱老夫,甚至于在酒席上将老夫赶出去,时至今日,已经十余年不来往了!” 第107章 既然能当好宰相,就能做好生意 柳叶只知道李孝恭被封为河间郡王,除了是李氏皇族之中,军权最大的一位王爷,还是唯一一位登上凌烟阁的皇族。 不过,听完韦圆德的话,柳叶倒是发现,这位河间郡王倒是个挺孩子气的人。 “韦叔叔还是去见一见河间郡王吧,好歹是位王爷,还是个小心眼的王爷。” 韦圆德哼了一声,道:“老夫先去会一会他,等会再回来陪贤侄喝酒!” 很快,屋子里就剩下柳叶和韦思谦两个人。 韦思谦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仿佛在韦圆德面前,他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柳叶对他比较感兴趣,倒不是因为韦圆德打算把韦思谦过继到韦氏大房来,而是因为,能够成为宰相的人,至少有一种过人之处。 比如柳叶认识的房玄龄,人称‘房谋杜断’,说明房玄龄的智谋很厉害。 虽然,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柳叶还真没看出来,这房玄龄的智谋厉害在什么地方。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别说是身在朝堂,就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也有得罪人的时候。 就像柳叶,如今也树立不少敌人了。 薛家的薛道远,孔家的孔志玄,还有一些被他抢了生意的人,恐怕日日夜夜都有弄死他的心思... 可房玄龄身为宰相,统领朝堂大局,却是连半个记恨他的人都没有! 这就属于很高明的手段,也能间接证明,他的智谋高超。 至于韦思谦... “不知韦兄是哪年生人?” 韦思谦腼腆一笑,道:“在下生于大业六年!” 柳叶算了算,这才发现原来韦思谦今年正好刚满二十岁,好像...比自己还大了一些。 合着刚才韦圆德让韦思谦称呼自己为‘柳大哥’,纯粹是客气话。 “倒是柳某失礼了,应当以兄长相称才是!” 韦思谦赶忙起身连连摆手,道:“达者为先,达者为先,在下可万万不敢当柳兄的兄长!” “这些日子经常听叔父说起柳兄的事迹,檀儿妹子对柳兄也极其推崇,说起来,在下确实十分佩服柳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在生意场上翻云覆雨,跻身长安豪商之一。” “若是在下能有柳兄的一成本事,怕是死也瞑目了!” 说着说着,韦思谦的表情变得格外落寞。 柳叶心中有些纳闷。 他一个偏房小户出身的后生,能过继给长房,属于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怎么看他的样子,反倒还有些不乐意? 原本他们家内部的事情,跟柳叶没多少关系,但问题是,柳家和韦家的合作已经到了极其深入的地步。 不夸张的说,堪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韦檀儿有心退居幕后,以后的生意全都交给韦思谦来掌管,那么韦思谦必定会成为柳叶左膀右臂一般的人物。 而且,韦檀儿退居幕后是板上钉钉的。 韦家是高门大户! 韦檀儿总有嫁人的一天,到那时候,韦家的主要产业还掌握在她手里,显然就不合适了。 就算韦圆德乐意,韦檀儿也不会答应。 否则的话,韦家的产业就该改姓了... 在此基础之上,韦家的立嗣问题,还真就跟柳叶有着脱不开关系。 “韦兄莫非不愿意继承韦叔叔的爵位?” 韦思谦一怔,随即苦笑道:“原来柳兄已经看出来了......” 柳叶打了哈哈,没说别的。 这家伙都快把‘不愿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韦思谦叹了口气,道:“不瞒柳兄说,在下的确不愿意继承叔父的爵位。” “大丈夫生在天地间,本应独自闯下一番事业,就算继承父母之物,也要好生掂量掂量,可进入长房,乃是族中耆老的决定,在下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此言一出,顿时让柳叶高看他一眼。 这才是大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表现,而且...人家也确实有独立门户的资格。 历史上的韦思谦,并没有依靠韦家的能力来出头,他靠着科举进入官场,一步一步的走得十分扎实。 况且,他本家的小逍遥公房,也确实没有帮助他的本事。 对于人才,柳叶向来抱着多多益善的态度。 既然能当好宰相,就能做好生意。 这世上,其实并没有多少读书读傻了的人。 人家能把书读好,除了证明有天赋之外,还证明人家有毅力,而这样的人,往往什么都能干得出色。 至于说人家读书读傻了的,纯粹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 “韦兄可曾想过,继承韦叔叔的爵位也未必是件坏事,如今韦氏长房在诸多世家大族之中,算是根基比较单薄的,若是韦兄能带领韦氏,与诸多世家大族争锋,甚至力压群雄,同样是一桩大功绩!” “说句私底下的话,古时候那些中兴之主,往往要比开国皇帝更令人佩服,韦兄为何不能学一学他们,将韦氏中兴?” 韦思谦一愣。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此之前,他一直将韦氏长房的爵位和产业,视为束缚住自己能力的枷锁。 一旦继承,就再也没有显露才能的机会。 可是听柳叶这么一说,的确很有道理! 跟其他的世家大族比起来,韦氏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下坡路。 若是他能扭转眼下的局面,同样能显示出自己的才能! 韦思谦若有所思的说道:“柳兄此言确有道理......” 柳叶笑道:“所以,韦兄不必过于介怀继承爵位之事,在柳某看来,有了韦氏长房的身份,韦兄才能大展拳脚!” ... 韦圆德去见李孝恭,结果搞了个不欢而散。 往餐厅走的路上,韦圆德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年把老夫轰出去,今日碰到难题了,就来求老夫,李孝恭这老匹夫的脸皮还真是厚!” 气归气,他其实也知道,在中秋节那么繁忙的日子,让登科楼再腾出三百多个人的餐食来,根本就不现实! 就算他开口,柳叶也不大可能会答应。 不仅仅忙没帮上,还让柳叶感觉,自己在给他出难题。 来到餐厅门口,韦圆德的脚步忽然一顿。 “哈哈哈,柳兄所言极是,以后你我要多亲多近才是,在下实在是相见恨晚,相见很晚呀!” 听到韦思谦的声音,韦圆德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以前这小子都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还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今日怎么转性了?” 第108章 看得很通透啊 韦思谦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纯粹的人,他胸怀大志,心中有沟壑,很想作出一番自己的事业,也正是因此,被过继到大房之后,他才会感到不开心。 柳叶的话,相当于给韦思谦解开了心结。 韦圆德也是个聪明人,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莽撞的进去惊扰里面的两人,韦思谦的心思,他当然也能看的出来。 只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本来还觉着,随着时间的推移,韦思谦早晚会慢慢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现在他听了一会儿,蓦然发现,自己想的还是有点太简单了。 终究没有和韦思谦谈过心,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若是按照他以往的打算,随着时间的推移,让韦思谦自己去想明白的话,以这小子的执拗脑子,最后恐怕不仅想不明白,还会成为一个心结。 小问题变成大问题,撂挑子不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柳叶要是知道韦圆德此时的想法,一定会对他竖个大拇指。 看的很通透啊! 历史上他韦思谦最终成了宰相,还真没靠韦家! 片刻后,听着房间里的两人聊的差不多了,韦圆德推门走了进去。 “让贤侄久等了!” “韦叔叔回来的竟然这么快!” 柳叶本以为韦圆德会和李孝恭聊很长时间。 既然早有间隙,那么李孝恭舍下脸皮,主动过来找韦圆德,肯定是因为有事相求。 “那个老匹夫蹬鼻子上脸,自以为在老夫眼中还有三分颜面,竟然想在中秋节当晚,让贤侄给他腾出三百多人的餐食来,简直是痴心妄想,用不着理会他。” 韦圆德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柳叶一拍大腿。 “韦叔叔为何不答应他?” 这句话把韦圆德给搞懵了。 登科楼的食材全都是他们韦氏商行来供应,可以说除了登科楼本身的人之外,没有人比他们父女更清楚登科楼的经营状况。 别说是中秋节当晚了,前前后后的这几天,登科楼都早已忙不过来。 能够接待五百人的酒楼,每天能塞进将近两千人,这代表着每天至少要翻四次台。 整个长安城,也再也没有第二家生意如此火爆的酒楼了。 若是腾出个十桌八桌的酒席,不占用登科楼的包厢,以他的面子倒也能够跟柳叶开口。 可李孝恭张嘴就是三百多人,简直就是想瞎了心了! 登科楼的酒菜规格极高,而且中秋节这几天只做包桌,不让点菜,一种包桌的菜品最多能容纳十二个人。 这就意味着,三百人至少要小三十桌酒席。 要是真做出来,非把登科楼的厨子全都累死不可。 “贤侄的意思是……” 柳叶正琢磨推广新式菜品的方法呢。 最近研制出来的调味品,虽然还没有形成生产规模,但是只供登科楼一家使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用这些调味品制作出来的菜肴,比登科楼现在的菜品,强了太多倍! 一开始登科楼是靠着美酒香茶来吸引客人的,现在最缺的就是另一个爆点。 而新菜品,正是柳叶准备的爆点! 如果能够为皇家提供中秋晚宴的菜肴,那无异于是一个极具有轰动性的广告! 要知道,皇家就是整个天下的风向标。 任何一件物品只要打上‘皇族专用’或者是‘御用’的标签,就等于是品质的代表,会吸引来数不清的人争相效仿。 这也恰恰能够成为新菜品轰动全城的噱头! 柳叶稍微琢磨了一下。 他本有意让韦圆德帮忙把李孝恭追回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明明是李孝恭上赶着的一件事情,可不能主动的找他合作。 必须要让他觉得,这件事情相当艰难,他才乐意付出一些代价,来达成目的。 “这件事韦叔叔就不用管了,柳某自有一番考虑。” “不过话又说回来,中秋节晚上韦叔叔真不打算带着一家人,去登科楼用一桌酒席吗?” 刚来的时候,柳叶就开口邀请韦圆德,去登科楼过中秋。 他有意中秋节当晚,在登科楼举办一些活动。 韦圆德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他本来也很想去,可现实情况貌似有些不大允许。 “贤侄也知道,明晚去登科楼的除了食客之外,还有不少御史台的人……” 韦圆德心中有些顾忌,别的官员去登科楼吃饭,就算碰上那些御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的情况不一样,因为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他的生意是完全攥在自家人的手里,连个中间人或者代理人都没有。 这是因为他们家人丁实在是太稀薄,没有多少值得信任的人,更不放心把赖以为生的产业挂在他人名下。 这是朝中一个俗称的规矩,免得陛下较起真来。 柳叶点点头,站起身来。 “也罢,到时候我亲自安排人送一桌酒席过来!”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登科楼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安排,柳某就先告辞了。” …… 离开韦家,柳叶径直去了登科楼。 现在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辰,登科楼依旧爆满。 柳叶从后门进去,让小安子把许敬宗叫到后堂。 “中秋当晚的生意,准备的如何了?” 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眼瞅着许敬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磕都变尖了。 “公子,已经准备妥当了,就连快餐生意的那几十家酒楼,都会一起跟着帮忙。” “光是预定外卖的酒席,就已经有四五十桌了!” “整个登科楼只留下了两个空包厢,以防出现意外。” 柳叶点点头说道:“外卖的酒席还能否再增加三十桌?” 许敬宗并没有及时回答,而是去厨房转了一圈,这才回来复命。 “掌勺的师傅们说了,增加三十桌问题不大,但是不能增加菜品,只能按照包桌的菜单来上!” “那就够了,把这三十桌都加上,而且这三十桌的酒席,一定要足够精致,不能有闪失!” 柳叶交代完,翻了翻中秋节这两天的登记簿子,然后上二楼找薛万彻去了。 … 河间郡王府! 找韦圆德碰了一鼻子灰,李孝恭除了生气之外,更多的还是无奈。 皇帝把这个烂差事交给他,他就算是受委屈也要把事情办好,可问题是受再大的委屈,人家韦圆德压根儿就不接茬! “三条路子,韦圆德这条路子已经堵死了,太上皇那里也开不了口,似乎只有去找薛万彻了……” 一想起去找薛万彻,李孝恭就感觉一阵牙疼。 倒不是因为他和薛万彻有过节,而是因为压根就找不到! 这货最近一直在躲着人,听说都已经好些天没回府了。 这时候,李孝恭的儿子李崇义走进来。 “爹,孩儿刚刚从外边回来,似乎看见武安郡公在咱们家对面的摊子上吃馄饨……” 第109章 一招鲜,吃遍天 河间郡王府对面的馄饨摊上,薛万彻拿着木勺子,一碗馄饨都快被他搅和成面片汤了,也没吃上一口。 这家伙的嘴早就在登科楼里养刁了。 非美食不吃,非美酒不喝。 街边摊位上的小吃,再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李孝恭这老匹夫为何还不来出来,让老子白白等了这么久!” “一会儿还真就要按照柳老弟的意思,狠狠的坑他一笔,否则都对不起老子在这等着!” “该死的,他再不出来,送给丹阳的饭菜就该凉了!” 虽然明天才是中秋节,但好不容易登科楼推出新菜品,薛万彻迫不及待的想让丹阳公主品尝一下。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出门,柳叶就安排过来差事了。 登科楼也是薛万彻的产业,于公于私,他都该先把柳叶交代的差事办完。 在李孝恭家门口坐了半天,薛万彻心里着急得厉害。 可惜,柳叶事先交代了,不能主动登门,只能等着李孝恭他们家的人出来找。 薛万彻一边搅和着馄饨汤,眼神一边往河间郡王府的大门瞥去。 吱呀—— 这时候,大门打开一道缝隙。 李崇义从里头出来,径直走向馄饨摊位。 薛万彻心中大定,将几个铜钱放在桌子上。 “伙计,结账!” 说完,拿起要送往皇宫的食盒,起身就要走。 “薛叔叔!薛叔叔!” 薛万彻岁数不算大,辈分却不低,李崇义比他小了还不到十岁,只能以叔伯相称。 薛万彻摆出一副惊奇的模样,道:“李崇义?” 李崇义连忙邀请薛万彻入府一叙。 薛万彻有些为难的说道:“某家还要进宫一趟,今日就先不进去做客了。” 李崇义知道自家老子的难处,当然不肯放过薛万彻。 “想必薛叔叔是要给丹阳姑姑去送饭菜,此事不急,一会儿小侄带您前去!” 薛万彻一听之下,顿时大喜! 李崇义是皇族,而且岁数小,虽然不能进入后宫嫔妃居住的地方,但去皇族子女的寝宫并不犯忌讳。 今天他就可以借着李崇义皇族的身份,直接进宫去跟丹阳公主见上一面了! 这纯粹是意外之喜! “好好,你可千万不要诓骗某家!” 李崇义苦笑一声,这都火烧眉毛了,他可不敢对薛万彻有丝毫的欺瞒。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睡一觉起来就是八月十五,再耽搁下去,就算薛万彻和柳叶都答应了,登科楼也不一定能多做出几百人的餐食。 ... 登科楼! 中秋节的筹备工作,和品茶大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抽奖是固定节目,只是这一次除了茶叶之外,柳叶还准备了一些其他的礼品。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登科楼靠着品茶大会积攒下了偌大的名气,这种方法就能一直用下去。 “会员卡是肯定不能继续发了,除非等中秋节后,咱们开了分店,可以用分店的名义来增发会员卡,否则再发几张,咱们的包厢就不够用了。” “因此,为了维护固定的客户群体,你们每人都有赠送一张订餐券的权限!” “订餐券分为两种,一种是大厅用的,一种是包厢用的,换句话说,订餐券就像是一次性使用的会员卡,可以拥有优先的订餐权益!” 柳叶拿着一张,盖着他和薛万彻私人印信的订餐券,给登科楼全体的员工训话。 不管是后厨的大师傅和帮厨,还是小太监们,都流露出了浓浓的激动之色。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能在登科楼订上一桌席面,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了。 拥有赠送一张订餐券的权限,他们也能在客人面前抖一抖了! 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人求到他们头上。 柳叶很满意他们的表现。 订餐券对于登科楼而言,意义只在于维护客户群体,并没有多少的实际价值。 反正登科楼天天爆满,赚来的钱数是没有区别的。 而柳叶之所以将赠送一张订餐券的权限交给员工们,也是为了提高一下员工们的凝聚力,以及身为登科楼员工的自信心。 “当然,设立订餐券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抽奖用,晚宴时的抽奖活动上,会抽取至少一百张订餐券,老许,抽奖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公子放心,咱们都是熟门熟路了,万不会出现差错!” 柳叶点点头,正想再继续训话。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道:“大东家,若是会员卡和订餐券撞上该怎么办?” 柳叶眼前一亮。 “这个问题提得好!” 登科楼的生意实在是太火爆了,而会员卡和订餐券都拥有优先权,假如只剩下一个包厢,势必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该把包厢给会员卡的持卡人,还是给拿着订餐券的人。 “会员卡和订餐券具有相同的效力,如果撞上了,那就要看人数,哪一方的人数多,自然就将包厢交给哪一方的客人!” “道理很简单,客人越多,那么这一桌酒席的菜品也就越多,咱们登科楼就能赚更多的银子!” 众人恍然大悟,一下子就通透了。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而且不涉及客人数量相同的情况。 因为这会导致双方的客人形成一种竞争,大不了就是多叫来几个人而已,总有更多的时候。 如果叫来的人太多,包厢里坐不下,那就不是登科楼的问题了。 柳叶又勉励了他们几句,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去干活。 许敬宗凑到柳叶身边,道:“公子,咱们登科楼的员工,上上下下也有不少人呢,每个人都有送出订餐券的权限,是不是有点多了?” 说着,许敬宗朝人群指了指。 那些小太监是登科楼的中坚力量,除去留下来酿酒和炒茶的,还剩下六十多人。 后厨的大师傅和帮厨也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四十多号。 剩下的,则是以前登科楼留下来的杂役,小工之类的人。 加起来,可就是一百多人了! 如果再算上抽奖活动的订餐券,怎么也有两百多张。 许敬宗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来有可能导致会员卡的持卡人不满,另一方面,也会降低登科楼的格调。 柳叶笑道:“我还觉得两百多张少呢!” “薛老哥已经在物色新酒楼的选址,他打算把名下所有的产业都进行一次改造,三个月以内,至少要开起来三家分店,规格虽然比不上登科楼,但也没差到哪去,你还怕消化不了这些订餐券?” 许敬宗也笑了。 “原来,公子发行这些订餐券,是为了给分店开业打基础,那这两百张的确是有点少了……” 第110章 放在后世,这叫分级营销 机会可以从天而降,但能不能把握住,终究还是要看自己的本事。 在柳叶宣布,登科楼的员工们都拥有赠送一张订餐券的权限后,不少员工都动了心思。 “小海子,你那张订餐券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要卖出去,以咱们登科楼的火爆程度,少说也能卖个几十贯,若是碰上着急定包厢的,说不定价格还能再高一些!” “你呢?” “我自然也打算卖出去,不过东家如此信任咱们,咱们却拿订餐券去换钱,想一想还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有啥可别扭的?我刚才去问过大掌柜了,大掌柜说了,既然权限到了咱们手中,不管是卖是送,东家都不会管。” “还是东家厚道,以前在宫里,咱们这帮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不小心得罪了贵人,死于非命,现在虽然干的也是伺候人的活计,但客人们对咱也都相当客气!” “哈哈哈,那是因为上次孔家的蠢蛋来咱们登科楼搞事,愣是被大东家给赶了出去,自那以后,不管是谁,想要动咱们登科楼的人,都要好生掂量掂量!” “可惜啊,咱们这些人脑子不灵光,留在住处帮着东家酿酒炒茶的兄弟,那才叫真正的好命,听说他们都跟东家签了契约,这辈子就是柳家的人了,以后就算上了岁数,也不会被抛弃,东家肯花钱一直养着他们!” “哎...咱们既然没那么脑子,就只能接着伺候人,不管怎么说,咱对现在的日子已经相当满意了。” 几个小太监凑到一起,一边收拾包厢里的残局,一边聊天。 “小德子,你怎么不说话?” 一个沉默不语的小太监,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自打柳叶训话完之后,小德子就一边干活一边沉思,好像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似的。 听见有人叫自己,小德子愣了愣,道:“你们说什么?” 身旁的朋友嘻嘻一笑,道:“小德子家里还有老娘要赡养,把订餐券换成钱之后,就能让老娘过上更好的日子了。” “是啊是啊,咱们这些人,有家眷的不多,小德子有老娘要赡养,自然要把订餐券多换些钱,想必东家不会怪罪咱们的。” 这些小太监大多出身贫寒,孤苦无依,像小德子这样家里还有亲人的,总共也没有几个。 小德子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打算把订餐券换成钱。” 众人顿时诧异了起来。 “那还能干什么用?难不成,你真打算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免费送给别人?” 小德子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之色。 “东家说过,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我想......直接换成钱,未必能带来最大的利益。”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小德子话里的意思。 这些小太监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以前在宫里是哪个大殿的,出宫之后往往会形成一个小团体。 小德子他们这六七个人,都出生于掖庭局,互相之间的关系很好。 “你们若是信我,就把订餐券全都交给我,反正咱们吃喝不愁,也有工钱,短时间内不用因为钱的事情发愁。” 此言一出,几个小太监又互相看了看。 在大户人家看来,用几十贯来换取一次在登科楼用餐的机会,简直物超所值。 但对于他们这些没什么依靠的小太监而言,几十贯能给他们过得更加安心。 这年头,连皇宫都靠不住,虽然柳家对他们很好,但谁能保证,柳家真能养他们一辈子呢? 他们总有干不了活的一天。 “你...你打算用这些订餐券来干什么?” 小德子没有瞒着他们,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打算多收集一些订餐券,送给阿难公公!” ... 二楼,柳叶专用的包厢里。 柳叶正在翻看着这段时间以来的账本。 不得不说。 酒楼的确是暴利行业。 开业没多长时间,利润都快赶上快餐生意的一成了! 要知道,快餐的客户是整个长安城,而登科楼的接待能力,最多只有几百人而已。 如果光从生意规模上来看,登科楼的盈利能力,其实是要比快餐生意强了很多! “就算开分店,也要进行分级管理,不可能说所有酒楼的规格,都像登科楼这么高,划分出层次来,才能接待不同消费能力的客人......” 柳叶心中盘算着以后的生意前景。 这时候,王玄策推门走进来。 “东家,小德子他们正在搜集订餐券,如今已经积攒十二张了,听说是打算送给宫里的张阿难。” 柳叶抬起头来,笑呵呵的说道:“这些小太监里终究还是有开窍的。” 他之所以认为订餐券能够提高员工的凝聚力,意义就在此处。 大部分小太监会将订餐券换成钱,来改善生活水平,有些机灵的,可能会将订餐券送给某位经常光顾的客人。 来登科楼消费的客人,都是家财万贯的主,随随便便一打赏,可能就是几贯钱,多次积累下来,小太监们得到的钱财,甚至会超过订餐券的价值。 当然,总有些人会想出一些更高明的章法。 比如小德子这样,用订餐券当成人情,送给某位大人物。 长此以往,小德子势必会建立起自己独有的关系网。 放在后世,这叫做‘分级营销’。 不管怎么说,那些大人物回馈给小德子的东西,是来登科楼消费。 而登科楼所付出的,无非是给小德子他们分些提成而已。 短时间内,或许还看不出什么成效,可一旦分店开业,甚至于形成连锁规模的酒楼行业,那么‘分级营销’立刻就会发挥极其恐怖的作用!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这一步走出去,迟早会有更多的员工效仿小德子的做法。 到那时候,登科楼的员工人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关系网’,而登科楼,亦或者说未来柳家的酒楼行业,就能确立下一个很明显的销售模式。 当然,等他们拿到提成后,对登科楼也会更加的忠心,从而努力吸引更多的顾客来用餐。 柳叶对订餐券的效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对王玄策道:“继续关注他们,如果碰到难处,就帮他们一把。” 第111章 这臭小子要吃的,还挺理直气壮... 八月十五! 天青如幕,凉风宜人! 中秋佳节终于到了! 作为大唐子民最重视的两个节日之一,百姓们对中秋节的期望很大,这不仅是一年里为数不多全家团圆的日子,同样也代表了百姓们一种美好的愿望。 平时就极为热闹的平康坊,今日简直是人满为患! 上元节有灯会,但在长安城的古老习俗之中,中秋才是灯会的来源。 数不清的花灯将平康坊照耀得恍若白昼。 柳叶和薛万彻并肩站在登科楼二楼包厢的窗户边,看着下方乌央乌央的人群,心中都是感慨万千。 今日对于登科楼而言,意义十分重大。 他们都很清楚,只要平平安安的度过今晚,登科楼就能一举奠定在长安城里龙头酒楼的地位。 自此之后,只要那些上层大人物想要到外边用餐,第一选择就会是登科楼! 而且! 过了今晚,他们也要正式开始筹备分店的事情。 今晚有一场‘大仗’要打! 不光要防备那些竞争对手使坏,关键还是要保持正常的运营流程,不能出现纰漏。 比如菜色的品质和酒楼的服务,万万不能出现差错。 两人在窗户边等了片刻,眼看着一拨接着一拨的客人走进登科楼。 等御史台的那些人,包括魏征自己,以及孙伏伽及其家眷也到场之后,柳叶和薛万彻同时松了一口气。 “兄弟,你去陪家里人吃饭吧,这有哥哥我盯着,你放一万个心!” 薛万彻拍着胸脯说道。 “那就有劳薛老哥了!” 柳叶笑了笑,转身朝外走去。 刚才他来的时候,已经把李青竹和许敬宗他们一家子人全都带来了,打算中秋节吃个团圆饭。 除此之外,李老头子和万老太太也都会过来。 出门之后,柳叶并没有去自家的包厢,而是先去楼下转了一圈。 后门的外卖窗口,直接连同着厨房,一份接一份的餐食打包好之后,由不良人组成的外卖员进行派送。 皇家的餐食,自然不能让普通人来送,万一有人想要趁机搞点事情,那李氏皇族可就全军覆没了... 为此,李孝恭特意派遣得力干将带着人,在登科楼的外卖窗口等候。 柳叶亲自端着一壶茶,来到后门的门口,招待这位顶盔掼甲的年轻将军。 “贺兰兄,喝杯茶歇一歇吧,刚才问过厨房,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能打包完。” 现在的贺兰楚石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担任东宫千牛,同时也兼任着金吾卫中郎将的差事。 这样的人,往往最受皇帝信任,而且未来也是储君的左膀右臂。 柳叶之所以跟他认识,说起来倒也是巧的很,不是因为房玄龄薛万彻他们,而是因为贺兰英,这是她的亲哥哥。 上次在韦檀儿的介绍下,跟贺兰英吃过一次饭后,贺兰英就把他哥哥介绍给了柳叶认识,一来二去之下,便也就熟悉了。 “柳兄不必客气,职责所在,累些也没什么,能有个地方坐已经不错了。” 贺兰楚石脸上挂着亲厚的笑容,对柳叶的态度很好,他知道自家妹子最近跟柳叶走得比较近乎,而且以后还有不少的合作机会。 “柳某是贺兰姑娘的朋友,自然要好好招待贺兰兄,否则让贺兰姑娘知道了,非发脾气不可,贺兰兄也知道,你那妹子可不是一般的姑娘......” 贺兰楚石不由的讪讪一笑。 自家妹子什么都好,长得漂亮,心底还十分善良,就是性子直率了一些,像个豪爽的男孩子。 他不再客气,坐在登科楼给他准备的凳子上,端起柳叶送的茶水,喝了一口。 “虽然我没有去前门,但听动静,就知道今晚登科楼已经人满为患,做生意做到柳兄这般地步,普天之下怕是也没几个了,着实让我等羡慕呀...” 身后几个同样穿着盔甲的金吾卫,突然叫嚷了起来。 “大哥,有了好东西别独自享用,兄弟们还渴着呢!” “是啊是啊,我们都闻见茶叶的香味了!” “柳大东家可不能厚此薄彼,我们没有漂亮妹子,难不成连茶水都不给喝一口吗?” 贺兰楚石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渴死你们才好!” 说完,他转头对柳叶道:“柳兄别听他们叫唤,这群臭小子别的本事不行,嘴皮子却个顶个的厉害。” 柳叶笑着拍了拍手。 几个小伙计端着茶水和登科楼特制的点心走出来。 许敬宗是个极其有眼力的人,早就把这些东西准备好了,只是金吾卫的身份都很敏感,不能随便吃外边的东西。 可人家主动要,情况就不一样了。 “哈哈哈,柳大东家果然够意思!” “瞧瞧人家这水平,还能想着咱们,不像有的人,就顾着自己饮茶,不管兄弟们的死活......” 这帮人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贺兰楚石,挤兑起他来,一个比一个狠。 贺兰楚石翻了个白眼,干脆不搭理他们。 柳叶倒是在后边的金吾卫之中,发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 虎头虎脑的,块头不小,却长了一张娃娃脸,小小年纪穿着金吾卫的制式铠甲,竟然感觉有点紧! 见柳叶的目光看过来,那人嘿嘿一笑,主动上前拱手见礼。 “柳叔叔,当初咱们在房伯伯家里见过,小侄名叫处默,出身宿国公府!” 柳叶这才想起来,当初去房玄龄府上要账,正好瞧见几个半大小子去找房遗爱玩,柳叶还顺便给他们几个求了个情。 程处默,正是程咬金的长子! 想不到,他竟然会在金吾卫之中! “原来是你呀,快坐下,吃几块点心,看着铠甲把你给勒的,还不卸下来松口气?” 贺兰楚石虽然有些惊讶,柳叶竟然会认识程处默,但也没多问,他捻着点心悠悠的说道:“柳兄用不着心疼这些臭小子,一个个禁练着呢,身在金吾卫,要的就是吃苦。” 程处默也憨笑着点头,“家父将小侄送到金吾卫,就是为了锤炼意志,柳叔叔若真关心小侄,不如去后厨端个大肘子出来吃吃,小侄的肚子早就饿瘪了。” 柳叶一怔。 这臭小子要吃的,还挺理直气壮... 第112章 唯独御史台不一样...... 李孝恭所统领的金吾卫,是大唐将门十二卫之中,地位最为特殊的一个。 金吾卫一共一万两千人,六千人被称为内卫,负责皇宫内的安全,另外六千人则被称为外卫,和长安县、万年县共同管理长安城里的安全工作。 他们是长安城,也是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能够进入金吾卫的,几乎全部都是功勋子弟,其中不乏当朝重臣的子嗣。 就连贺兰楚石也是因为家世,才能进入金吾卫,一步一步成为金吾卫中郎将,兼任东宫千牛将军。 像程处默这种将门子弟,进入金吾卫是最好的选择,用不了两年,他们就会被分派往其他的府兵卫所供职。 “不光是我,那日柳叔叔见到的柴哲威、柴令武兄弟俩都在金吾卫中,只是今天没过来而已,他们也属于是皇族的一份子,都在宫里等着吃酒席呢!” 程处默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在柳叶面前一点也不拘束。 柳叶倒也乐得听一听,这些将门虎子的事情,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上他们。 薛万彻跟柳叶讲过,长安城里那些招猫逗狗,胡作非为的世家子,多半出身于文官家庭。 一般情况下,将门子弟的家风都很严,那些武将虽然普遍没什么文化,但都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让自家子弟,成为文官攻讦的目标。 况且,将门子弟也没有胡作非为的时间。 让武将家里的孩子去参加科举考试,亦或者通过举荐成为文官,这一点都不现实。 这年头,学问的传承大多数都要靠家族传承,没有家族传承,就算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读书,多半也读不出所以然来。 所以将门的子弟只能尽早进入军中历练,为以后成为武将提前打下基础。 就像程处默,今年才十三岁,已经在金吾卫中历练一年之久了。 柳叶直接吩咐厨房,给程处默端来一个大肘子。 “还是柳叔叔够意思!” 看样子程处默早就饿的不行了,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大肘子,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可饶是如此,他也没有直接去吃,只是撕下一块肉,而后将剩下的送给身边的袍泽兄弟。 这一举动,瞬间博得了柳叶的好感。 小小年纪就知道分享,已经很是难得了。 “再上一些抗饿的菜品过来!” 柳叶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嗓子。 “柳大东家豪气!” “多谢柳大东家!” “哈哈哈,今日咱们兄弟有口福了!” 后边的金吾卫们一阵恭维。 贺兰楚石也笑着的冲柳叶拱了拱手。 越是重要的节日,有守卫长安城安全职责的金吾卫,也就越忙碌。 今日过来取酒菜的人,大部分都是各家勋贵子弟,就算有年纪比程处默大的,也大不了几岁,一整天的时间没怎么吃东西,早就饿坏了。 “你们先吃着,有需要就进去找王玄策,柳某还有些事情,就不陪着你们了!” 柳叶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起身往回走。 ... 今晚的登科楼注定会很忙碌。 后厨的大师傅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那些帮厨,也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不行,不行了,我得歇一会儿!” 化身帮厨的三奎,今晚负责切墩,忙活到现在,他的一对膀子已经累得快没知觉了。 他先找个人代替切墩,然后摘下白色的帽子,跑到厨房门口透气。 里头又闷又热,他已经感觉脑袋晕晕的了。 呼—— 闻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三奎这才感觉舒坦一些。 他来到登科楼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偷盗酿酒和制茶的秘方,可在登科楼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现实。 酿酒和制茶的产业,基本上是和登科楼割裂开来的,只是每天有人送过来而已。 除非,他愿意阉了自己,变成真正的小太监,跑到酿酒作坊去潜伏... “唉......也不知少爷还有什么办法,若是今晚对付不了登科楼,以后怕是就更难了!” 坐在小马扎上的三奎,满脸都是复杂之色。 他很清楚,少爷准备了无数的‘脏水’,打算趁着中秋这一晚,狠狠泼在柳大东家的脸上。 可问题是,柳叶分明早有防备,竟然邀请了整个御史台的人跑到登科楼来坐镇,如果只是大理寺,或者是刑部的人,薛道远都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财可通神! 甚至于,薛家本身就能轻易将任何案件压下来。 唯独御史台不一样...... 那里头的人,全部都是一群神经病,谁敢在他们面前犯事,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死死的咬住不撒口。 别说薛家了,这帮人的脾气上来,就连皇帝都敢顶撞。 何况,还有魏征那块出了名的茅坑石... “唉——” 三奎又叹了一口气。 啪—— 一巴掌突然抽在三奎的后脑勺上。 沈大师傅双手叉腰,凶神恶煞的出现在三奎身后。 “沈,沈师傅......” 三奎吓得一缩脖子。 酒楼的后厨是另一番江湖,跟他曾经闯荡过的江湖还完全不同,在厨房里,几位掌勺的大师傅,拥有着极高的权威! 这些天当帮厨当得,三奎对于管理他的沈大师傅十分畏惧。 “别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你小子却跑到这来躲清闲?!” 沈师傅一瞪眼,吓得三奎一哆嗦。 “我,我有点不舒服,出来透透气...” 他一说身体不舒服,沈师傅立刻变了脸色。 “哪里不舒服?还不快去医馆瞧瞧!” “以后如果身体不舒服就直接说,老子又不是地主恶霸,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三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在薛家的时候,可从没人这般关心他。 “不碍事的,透透气就好。” 沈师傅皱着眉头道:“可千万不要硬撑着,大东家早就交代过了,咱们登科楼别的不重要,赚不赚钱都是其次的,咱们自己人永远都是第一位,万万不能有闪失!” 三奎深吸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登科楼,或者说柳叶,对待手底下人的态度,跟其他地方的区别实在是太大了。 这也是他心情复杂的原因之一。 “哎,知道了沈师傅,我真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 沈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没事,那就好好干,顺利度过今晚,老子明天就去大东家那,给你们这帮臭小子申请奖金!” “多了不敢说,起码足够让你讨个乡下老婆的!” 第113章 有你这么跟兄长说话的吗?! 跟三奎聊完后,沈师傅回厨房做了几道着急上的菜,然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来到后堂。 “大掌柜的,刚才老三......” 沈师傅把三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许敬宗嘿然一笑,道:“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对老三这样的人,一定要用真心来感怀他,要让他体会到咱们登科楼的温暖,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对薛道远似乎也不是特别忠心。” 沈师傅挠了挠头,有些犹豫的说道:“其实……其实我一直感觉老三是个挺厚道的人,平时干起活儿来也卖力气,大掌柜您是如何知道,老三是薛家派来的?” 许敬宗翻了个白眼。 “本掌柜若是都跟你们一样,只知道低头干活,不为整个酒楼考虑,咱们早就让那些竞争对手给祸祸死了!” “咱们后厨里几乎所有人,都出身于给快餐生意供货的那三十家酒楼,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等酒楼开业后才招募来的人里,就他老三一个。” “你说,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是外人派来的暗桩?” 沈师傅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这才知道,当初登科楼之时,明明人手一点都不缺,给快餐生意供货的那些酒楼之中,还有大批的闲置人手。 那些酒楼,对柳家可都是忠心耿耿! 如果不忠心,根本就不可能跟柳家合作到现在。 闹了半天,那次招募人手,纯粹就是个套,等着那些竞争对手往里钻! 其实想想也正常,登科楼里的秘密多,就算是很普通的炒菜之法被外人学走,也足以开起一家小酒馆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东家和大掌柜当然要着重关注新招募来的人。 只要多关注几次就能知道,化名为‘老三’的三奎,总是偷偷溜到斜对面的想仙乐居去。 他的身份,也就一目了然了。 “那我就听大掌柜的吩咐,回去继续感化他,让他接着体会咱们登科楼的温暖。” 沈师傅点头哈腰的出去了。 他算是把这件事情看得明明白白。 大掌柜才是玩心眼的高手,薛道远一个毛头小子想出来的手段,在大掌柜眼中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可怜的老三呀,整个后厨都知道他是薛家派来的,要不是大掌柜要留着他钓鱼,这小子早就被人剁了…… 沈师傅走后,许敬宗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虽然今晚才过去一半,但也已经可以休息了。 公子在二楼的包厢里设宴,打算让一大家子人吃个团圆饭,自家老婆孩子都已经入席了,他也琢磨着赶紧上去喝几杯。 推门出去,跟特意赶过来帮忙的赵怀陵交代几句,许敬宗施施然登上二楼。 ... 登科楼内席正欢,皇宫大内也没差到哪去! 贺兰楚石带着一众金吾卫,将酒菜取回来之后,送到尚食局。 太监宫人们将菜肴摆在精致的盘子里,送入太极殿! 这座皇宫之中最为恢弘的大殿,平日里难得用一次,正常情况下,只有极其重要的场合,才会到太极殿来。 虽然酒菜已经上了,但三百多位皇室成员,连带着李世民他们一大家子人,谁都没有动筷子。 李世民的脸色很不好看。 “太上皇还未回宫吗?” 张阿难苦着脸,道:“奴婢已经派人去催过好几次了,太上皇身边的小豆子总快了,不过奴婢手底下的人说,太上皇还在登科楼呢......” 李世民的心中充满了无奈。 这种事情,如果是他的晚辈,平辈,乃至是普通长辈干出来的,都要承担他的雷霆之怒! 可干出让所有皇族成员都等着的人,却是他的亲爹... 有火也没办法发出来! “派人再去催!” 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虽然只拟定了名单而已,但也挂着筹备宫廷晚宴的差事。 李泰主动起身,道:“父皇,让儿臣前去吧,派小太监前去,话都未必能带到太上皇面前!” 一听这话,太子李承乾身边的谋士脸色一变,急忙俯身在李承乾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承乾赶忙也站起来,道:“青雀年纪还小,不如让儿臣前去!” 虽说兄弟俩还没什么间隙,但他们麾下的人,却早已开始争斗。 尤其是东宫的人,对越王府的人可谓是严防死守,任何一件事情都不可能让李泰拔得头筹,更不愿意让他的风头盖过太子。 正所谓隔代亲,李世民知道李渊对小孙子们没什么意见,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到了登科楼不许耽搁,要尽快将太上皇请回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道:“儿臣领命!” ... 兄弟俩同乘一辆马车,自丹凤门出宫,直奔平康坊而去。 车厢里,李承乾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令狐德棻总想让我在父皇面前多表现表现,大老远的,非让我跑一趟!” 坐在他对面的李泰沉默不语,一张小胖脸紧绷绷的。 他要比李承乾聪慧得多,而且思虑也更加周全。 同为嫡子,如今皇族之中能够与李承乾争储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就算他不想跟李承乾争,越王府上上下下那群人,也会逼着他,不得不去争储! 也就这位大哥整天傻乎乎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皇爷爷,想出宫就出宫,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我上次出宫还是替父皇去参加登科楼的品茶大会......” “若非父皇不让我出来,我很想去尝一尝登科楼的酒席,青雀你没去过,登科楼可是个好地方,可惜咱们到了那之后,接上皇爷爷就要回宫。” 李承乾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抒发着没有自由的不满。 李泰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子烦躁来。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真是烦人!” 李承乾一愣,继而大怒,直接上手揪住李泰的脖领子。 “有你这么跟兄长说话的吗?!” 李泰被脖领子勒得直翻白眼,心情也越来越不好。 今晚的事情让他有一种感觉,似乎兄弟俩之间的争斗,马上就会变得更加激烈。 他越王府的属官将东宫众臣视为眼中钉,恐怕东宫的一众臣子,也将他越王府视为肉中刺! “松手!松手!说你又如何,你若是再不松手,我还要打你!” 第114章 闲着也是闲着,总该找些事情做… 登科楼中,愈加的热闹。 柳叶、许敬宗还有王玄策由于要参加家宴,直接把登科楼里的差事甩给了赵怀陵。 虽然是个新人,但赵怀陵的手段并不比许敬宗差,当初品茶大会的时候,赵怀陵就过来帮过忙,如今主持起抽奖环节来,称得上是熟门熟路。 茶叶礼盒依旧受到客人们追捧,但相比之下,还是远远比不过作为奖品派出去的订餐券。 “我的娘啊,可把我给累死了!” 刚刚主持完抽奖环节的赵怀陵,仿佛被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是汗。 他推门来到二楼的一个包厢里,里面只有薛万彻一个人。 作为登科楼的另一位东家,薛万彻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尤其是在中秋节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打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这一年以来的辛苦,登科楼里但凡是称得上招牌菜的菜肴,都被他要了一份,独自享用。 “你倒是个会享受的!” 赵怀陵没好气的走上前来,一屁股坐下就吃。 他跟薛万彻以前就认识,虽然官位的差别有点大,但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谈不上尊卑的问题。 何况如今赵怀陵已经辞官,而且隶属于竹叶轩,跑到登科楼纯粹是友情帮忙,就更用不着对薛万彻客气了。 薛万彻哈哈一笑,给赵怀陵倒了一杯酒。 “我老薛是个粗人,照看生意这种精细活,还是要你们这些读书人来做,才能做得够好。”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我兄弟说的那些人,还不到咱登科楼来捣乱,我老薛可就白等一晚上了。” 赵怀陵把酒杯推开,今晚才过了一半而已,他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万万不能喝酒误事。 “也算不上白等,你一个人把登科楼里所有招牌菜都吃了一遍,也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薛万彻老脸一红,道:“闲着也是闲着,总该找些事情做…” 赵怀陵只是随便吃几口垫了垫肚子,吃完之后擦了擦嘴。 “我家大东家说的没错,今天晚上出不了太大的乱子,不管是薛道远,还是其他有心针对登科楼的那些个家伙,注定会折戟沉沙。” “御史台的那些人,可不是白给的,尤其是魏征和孙伏伽,就算是陛下见了,他们也要小心一些。” “所以你薛大将军唯一需要防备的,只是薛道远豢养的那些地痞流氓而已。” 薛万彻嘿嘿一笑,忍不住攥了攥沙包一样大的拳头。 “人来的越多越好,我武安郡公府的家将,全都在后堂里猫着,就算是长安北大营里的府兵来了也不怕!” …… 对于柳叶来说,今晚的登科楼就是个戏台子。 不管是他们,还是客人们,只是一群敲锣打鼓的而已,真正登台唱戏的人还没到位呢! 家宴也进行的差不多了。 几个成年男人都喝了不少,未成年人里的王玄策比他们喝的还多。 万老贵妃拉着李青竹的手说这说那,许敬宗的老婆裴氏坐在旁边跟着时不时的附和几句。 许敬宗家里的一对小儿女,端着果汁到李渊跟前说了一大堆吉祥话,然后拿到了两颗硕大的珍珠。 王玄策看的眼馋,拎起一坛子酒就冲到李渊面前,结果把老头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才让王玄策同意,把这坛子酒分成四份,让许敬宗和柳叶也参加进来一起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一桌子人三三两两聊得畅快,就连小旺财也在逗弄万老贵妃带来的喜奴。 唯独坐在最末席的两个少年人,衣衫褴褛,鼻青脸肿,谁都不搭理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跟别人说话。 正是一路互殴到登科楼的李承乾和李泰…… 他们俩都不傻,知道已经被揍的鼻青脸肿后,今天晚上肯定回不了皇宫了。 若是回去被父皇看见,尤其还是当着所有皇室成员的面…… 谁都没好果子吃! 反倒不如直接留在登科楼,等皇爷爷的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再劝他回宫主持宫廷御宴。 只是作为两个‘外来人’,小哥俩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柳叶端着酒杯,满怀自信的等着其他三个人把酒倒上。 不管是李渊还是许敬宗,在酒量上都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也就王玄策能跟他掰掰手腕。 倒不是柳叶的酒量有多恐怖,纯粹是因为,时至今日,许敬宗他们还是不习惯喝高度酒。 至于王玄策,那酒量是真恐怖…… “那两个真是你孙子?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每次抬头看的那小哥俩鼻青脸肿的样子,柳叶都忍不住想笑。 李渊翻了个白眼,要是别人说出这番话来,那就是滔天大祸! 太子和亲王可以不像别人,但必须像他的父亲和祖父,这涉及到皇位的传承,以及帝国的根基,可不是能随随便便开玩笑的。 “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像老夫还能像谁!” 柳叶摸了摸下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的相貌跟青竹有三分相似?” 此言一出,顿时把李渊吓了一跳! 他干笑几声道:“正是青竹因为跟老夫的孙儿有几分相似,老夫才会把青竹当成亲孙女看待,这两年老夫愈发觉得,青竹就是老夫的亲孙女!” 柳叶砸砸嘴,道:“说的倒也是,这两年你的心思全都放在青竹身上,倒是把自家两个小孙子的教育问题给忽略了,你瞧瞧,明明是一对亲兄弟,下手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呢……” 李渊又是几声干笑,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转移走呢。 这时候,赵怀陵轻轻推开房门走进来。 “东家,刚来了一位礼部郎中,说是要巡查朝中百官风纪,现在正被郑国公堵在楼下骂呢…” 礼部和御史台的职责略有交叉,都有监察百官风纪,防止贪污受贿情况的权力。 不过一般情况下,礼部的官员都是在朝中行使职权,御史台的人才会在民间瞎溜达。 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那些想找麻烦的人派来的! 柳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位礼部郎中纯粹是倒霉,查官员贪腐查到御史台头上,就算他长了八张嘴,也说不过那些职业大喷子。 第115章 有本公子在前边顶着,你怕些什么? 仙乐居! 楼上厢房窗边,望着街对面的市街上,一群披着细甲的家将,把一群地痞流氓揍的抱头鼠窜,薛道远脸色黑的要滴出水来。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衣着华贵之人。 “薛大公子,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你们都是在官场上有根底的人,我们这种在长安城阴暗面的孤魂野鬼,没能耐再跟登科楼抗衡。” 说话的人,是个体格强壮的中年汉子。 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长安是天子脚下,更是整个大唐的心脏中心,可万事都有阴暗面,掀起富丽堂皇的墙皮,总会存在一些藏在阴暗面的蛇虫鼠蚁。 有人谓之帮派,也有人称其为江湖,其实说白了,也只是一群底层百姓在抱团取暖罢了。 平日里干些敲诈勒索的勾当,倒还算熟门熟路,顶多是欺负欺负不如他们强壮的老实人。 可真要硬碰硬,他们立刻就会化身为鹌鹑,生不起半点斗志。 薛道远回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名叫马彪,在长安城诸多帮派之中,称得上鼎鼎大名的大人物,可是在薛道远这样的世家子弟眼中,跟一条狗没多大分别。 “有本公子在前边顶着,你怕些什么?” 马彪硬着头皮说道:“不瞒薛大公子讲,听从您的吩咐,来找登科楼的麻烦,小人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了,贺兰家的大小姐早就放出话来,谁敢来登科楼闹事,就是跟她过不去,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得罪不起贺兰大小姐!” “况且你也看见了,守卫登科楼的都是武安郡公府的家将,那可都是在战场上下来的百战老兵,我们的人就算多个五六倍,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薛道远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放在从前,他压根就没把这登科楼放在眼里,甚至,连成为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 相互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登科楼的生意再好,也仅仅只是一家酒楼而已,他薛家的酒楼产业遍布整个关中。 可随着登科楼的地位渐渐提高,被朝中的大人物们视为商议要事的不二选择,薛道远才真正的重视起来。 他愕然发现,从快餐生意跨界过来的柳叶,做起酒楼生意竟然如此的迅猛! 以品茶大会起步,以会员卡赚足了噱头,以烈酒吸引顾客,再用菜品来留住顾客… 在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商人眼中,中秋节之后,登科楼必定会急剧扩张! 这不是猜测! 而是一个事实! 薛道远也已经得到消息,薛万彻已经开始筹备开分店的事情了… 马彪见薛道远没有什么表示,低着头匆匆走了。 薛道远身后的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诸位,你们要么是我薛家的合作商,要么是给我薛家酒楼供货的人,当然,也少不了几位其他酒楼产业的东家。” “姑且不管你们与我薛家的关系如何,但你们也都看见了,只要登科楼做大,以后咱们的日子都好过不了。” “是袖手旁观,还是把这个竞争的苗头提前掐死,诸位有什么想法?”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 办法? 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身份地位最高的薛道远,三板斧子已经抡完了。 派卧底前去,没有得到任何效果,那个叫三奎的家伙好像还越来越不听话。 找朝政的官员以肃清风纪的理由,去登科楼找麻烦,结果被魏征骂了个狗血淋头,后续的招数也全都用不上了。 玩下三滥的套路,让地痞流氓去闹事… 人家薛万彻是将门出身,战场上厮杀了无数次,最不怕的就是武力手段! 要是有办法,早就付诸于实践了,还用等到现在? “不然的话,把巴豆下到饭菜里?” 说话之人,包括薛道远在内的所有人,狠狠的瞪了一眼。 在酒楼行业之中,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可以用,唯独不能在酒菜上玩阴招。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可越是如此,就越要遵守。 因为这种手段你可以用,我也可以用,今日他们在登科楼的饭菜里下巴豆,明天登科楼的人就可以在他们开的酒楼里,偷偷放上几瓶子鹤顶红。 今日你下毒,明日我下毒,这种事情没完没了,更不会有人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开这种恶劣的头。 说白了,他们才是酒楼行业的东道主,用这种手段毁的是自家根基。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对付他登科楼了吗?” “办法都用尽了,还能有什么招数…” “他登科楼自成一体,从进货渠道,再到酒茶这种必备之物,都是他们自己弄来的,跟其他合作商没有关系,从这个角度看,就很难从生意的手段上给他们使绊子。” “薛大公子,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薛道远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的敲着,“说一千道一万,他登科楼也是一家酒楼而已,生意再好也上不了台面,如今既然登科楼要开分店,就触及到了我等的利益。” “诸位不妨先忍一下这口气,多容他登科楼几日,开一家酒楼,和开三家,十家,乃至二十家酒楼,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不妨先将他姓柳的捧起来,再让他摔一个狠的,到时候咱们得到的利益显然更大,以往那些名噪一时的酒楼,不就是这么被咱们搞垮的么。” 众人低声商议了片刻,都觉得薛道远说的有道理。 先放过登科楼没什么,就像薛道远说的,开一家酒楼,也许能凭借些手段火爆一时,可真要将酒楼产业做起来,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生意的扩张,意味着盘子也大了。 同时,也意味着不确定性的因素也更大了。 到那时候,他们可操作的空间也大的多了。 以往也有人想要在酒楼行业中抢一碗饭吃,作为东道主的他们,都是先将人高高的捧起来,捧到那人自以为在酒楼行业站稳了脚跟。 然后… 眼看着那人从云端摔下来,跌的粉身碎骨,他们再上前去争抢残存的利益。 “我等全听薛大公子吩咐!” “也罢,今晚就先让他姓柳的一步,捧他几天,再叫他好看!” 第116章 他实在是不喜欢魏征这个老家伙 登科楼二楼,柳街的家宴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 赵怀陵不知多少次进来,向柳叶禀报消息。 听完了赵怀陵的禀报,柳叶笑了笑。 “他们也就这么点能耐了,没胆子把事情搞大,也没胆子彻底做绝,剩下就要看咱们的了。” 柳叶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他懒得用同样的阴谋手段去对付薛家,因为他知道打薛家哪个地方最疼。 最让薛家疼的,当然是酒楼行业被分割。 李渊喝的有点多,但是还能保持清醒。 他今天晚上来登科楼,除了参加家宴之外,更多的还是想为柳叶保驾护航。 既然没有麻烦了,他也该履行承诺,回宫去主持皇室的宫廷御宴。 老头子极其潇洒,带着老太太起身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一大家子人把老头老太太送到门外,再回来的时候,登科楼里的客人也走的七七八八。 柳叶安排王玄策把女眷和孩子先送回去,他和许敬宗则是等着收拾残局。 坐在后堂里,一杯茶还没喝完,薛万彻就带着浓浓的兴奋之色回来了。 “都解决了,薛道远的小子也就这点能耐,区区几十个地痞流氓而已,早知道就不带着家将了,哥哥我叫上王玄策,足够对付他们的!” 许敬宗笑呵呵的给薛万彻倒了一杯茶。 “那是因为我家大东家把功课都做在前头,才没有临场手忙脚乱。” 薛万彻嘿嘿一笑,跑到后边洗了手才回来喝茶。 “麻烦都解决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柳叶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薛万彻身后。 “自然是等他!” 薛万彻纳闷回头看去,这才发现,魏征阴着一张老脸正站在他身后。 “让开!” 魏征毫不客气的开口将薛万彻赶走。 薛万彻缩了缩脖子,似乎有些害怕魏征。 他们之间也有着不小的渊源,因为想当初他们都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属官,尤其是魏征,几乎称得上李建成麾下第一人! 基本上自打薛万彻投降大唐以来,就一直归魏征管。 虽说现在他们一个武将,一个文臣分得清清楚楚,但御史台却依旧能管得了他。 就好像之前,魏征感觉登科楼会造成官员贪腐现象,以至于人人沉浸在享乐之中,特意修书一封参奏薛万彻。 如果没有柳叶让许敬宗他们写的那封奏疏,薛万彻是一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 老老实实的给魏征让座之后,薛万彻忍不住嘟囔了几声,来抒发心中的不满。 魏征懒得搭理他,面无表情的坐在柳叶对面,而后掏出一封奏疏放在桌子上。 正是之前,柳叶让许敬宗和赵怀陵写的那封,陈明茶叶益处的奏疏。 “老夫已经帮了你的大忙,现在你该说一说,这封奏书背后的门道!” “这一次你别想糊弄老夫,我们御史台上下齐齐给你出面坐镇,同样担着巨大的风险,若是你不讲出个所以然来,老夫拼了名声不要,也必将你登科楼搞垮!” 这封奏疏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皇帝和宰相们清楚茶叶的价值。 站在他们的角度看来,用茶叶来解决冬日里蔬菜不足的问题,能够增强百姓们的体质,从而提高大唐的生产力。 往大了说,茶叶就成了能够提高国力的宝贝! 除此之外。 柳叶在奏疏上还加了一些关于高档消费的门道。 其中不乏经济循环、供给配比之类的经济学原理,主要目的当然是反驳魏征那种,认为登科楼的高消费会腐坏人心的论调。 可这些原理,恰恰搔到了魏征的痒处。 明明和他以往的认知截然相反,但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有道理! 这不仅关乎到魏征日后的谏言根本,甚至关系到未来的国策。 谁都知道,他魏征资历够老,地位够高,而且一颗赤心全为老百姓考虑。 之所以还没有成为宰相,那是因为御史台离不开他。 如今孙伏伽也能够独当一面,双料状元郎的资本,足以支撑其御史台。 那么也就代表着,魏征极有可能在不久的未来进入三省,成为主导大唐帝国的宰相之一。 为此,魏征甚至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面对他的问题,柳叶却是拿捏了起来。 “魏大人似乎忘了件事,柳某只是发了请帖而已,来不来全看你们的自愿。” “说白了,就算魏大人不来,御史台里总有几个人肯给柳某薄面,哪怕只有两三位御史前来坐镇,对我登科楼而言也够了。” 魏征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柳叶。 “若是没有老夫的名头,那些御史就算来你登科楼,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根本就镇不住宵小之辈,你终究还是沾了老夫的光!” 柳叶撇了撇嘴。 他很不喜欢魏征,哪怕这个人弹劾登科楼是为了公心,依旧不影响柳叶讨厌他。 他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来强迫他人的行为,实在是让柳叶无比厌烦。 “既然魏大人不想让柳某白占便宜,那明日不妨随柳某巡视一下柳家麾下的产业,想必你就很能明白,柳某在奏疏里说的那些理论,是货真价实的,我登科楼的消费虽然高,但绝对于国于民都有益处!” 魏征又盯着柳叶看了一会儿,道:“那老夫明日就随你走一遭!” 他丝毫不拖泥带水,起身便走。 等他走后,薛万彻这才松了一口气。 “兄弟,你让这么一个讨人嫌的老家伙跟在身边,到底想要干什么?” 薛万彻实在是想不通,平常躲魏征都躲不及呢,还要把他带在身边,这纯属是找不自在。 柳叶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悠悠的说道:\"他魏征想站在大义的立场上,逼着柳某将经商的学问告诉他,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所以,柳某打算借他朝堂御史第一人的名头用用,到各处产业都转上一圈,给我柳家麾下的员工们都提一提精神,告诉他们,咱背后站着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以后跟薛道远他们那群人真刀实枪干的时候,底气都足一些。” 第117章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柳叶那个小子! 深夜,皇宫。 宫廷御宴结束了之后,李世民黑着脸回到自己的寝宫。 今天晚上的事情,把他的兴致败了个干干净净。 换做从前,李承乾和李泰互殴到鼻青脸肿,肯定会让他大发雷霆,可相比于今天晚上发生的其他事情,两人互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 李孝恭站在阶下,看着都快把手里茶杯捏碎的李世民,心中有些戚戚然。 “陛下,臣有罪……” 皇室的宫廷御宴成了笑话,总该有人来背锅。 这个锅,太上皇肯定是不会背的,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显然也不合适,就更别提皇帝了。 而他这个河间郡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还恰好是筹备宫廷御宴的负责人,简直是太适合背黑锅了。 李世民倒也明事理,把茶杯放下后,心里的不爽全都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此事怪不得你。” “朕也知道,柳叶和薛万彻敲了你不少的银子,既然是宫廷御宴,就没有让你私人掏钱的道理,一会儿去找阿难,让他把你垫付的银子都补上,这笔钱要由内帑来出。” 说完,李世民挥了挥袖子,让李孝恭退下去。 独自一个人坐在寝宫里,李世民的表情越来越憋屈。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柳叶那个小子!” … 柳叶并不知道,因为多赚了皇家一点钱,皇帝竟然恨他恨得牙根的痒痒。 在柳叶的看来,对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说,他做的这点生意还仅限于小打小闹的范围。 就算快餐生意遍布全城,登科楼让无数人心向往之,但依旧只是一种生意,一个产业罢了。 和那些世家大族相比,只能说是九牛一毛。 因此柳叶必须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他需要了解自家产业的每一个环节,才好把握住大方向。 八月十六的一整天,柳叶没干别的,领着魏征把自家的产业从上到下,全都巡视了一个遍。 上午,两人坐在小安子驾驶的马车上,不仅仅看了好几个快餐点位,还转了转给快餐生意代工的酒楼,而后又找几个外卖员谈了话。 到了下午,在那些小太监们居住的院子里,参观了酿酒和茶叶的制作及运输过程,只是省去了某些核心工艺。 回到登科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坐在安静的包厢里,魏征端着一杯茶,若有所思。 柳叶并没有打扰他,而是拿着一张地图仔细钻研的。 地图上标注了不下二十个地点,上边是薛万彻选择出来的分店地址。 柳叶还要进行更为精细的挑选,这一次最多开个五六家分店,太多的话他们兼顾不过来。 魏征忽然把茶杯放下,凝眉瞪目的说道:“老夫明白了!” “所谓经济之道,在于循环,比如你家生产的烈酒,从农户手里收购粮食,到酿造成酒,再包装起来运送到登科楼,直至卖到客人手中,看似只是粮食变成了酒而已,实际上每一个环节都会产生大量的利润!” “农户们赚了银子,那些小太监们也赚了银子,登科楼赚的更多,这些钱全都源自前来饮酒的客人。” “不过能买得起酒的人,都是长安城里的富户,他们的钱要么来自于做生意,要么就来自于农户们的地租……这就是经济循环!” “你家的快餐生意也是一样的,从农户们手里收购食材,直到客人们拿到快餐,每一个过程也都会产生大量的利润!” 魏征的表情十分严肃,仿佛发现了某个大秘密。 柳叶在地图上打了几个勾,然后象征性的拍了拍手,表示对魏征这番话的赞许。 “你终于算是大彻大悟了。” 他在魏征折腾这一整天的原因,就是想告诉他,财富这种东西,只有动起来才会不断的增多。 像地主老财一样,整天把钱藏在猪圈里等着生锈,是一种极其可耻的做法。 所以,客人们来登科楼挥金如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魏征之前想要弹劾登科楼,总觉得登科楼的奢侈生活会腐坏人们的心智,完全是因为他闲的蛋疼。 魏征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他这辈子不认身份,只认道理,只要道理能说得通,并且能让他认可,他才不会没事找事。 “不对!” “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自古以来没人发现,更没有记载在典籍之上?” “圣人一直都在教导我们要节俭自律,克制欲望!” “若是人人都倡导奢靡生活,岂不是违背了圣人之言?” 柳叶叹了一口气,悠悠的说道:“只能说你们家圣人不光没种过地,也没做过买卖,一直过着伸手就有吃穿的日子,当然不会考虑财富是从哪里来的。” 魏征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这般言论若是被孔家的人听见,怕是要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柳叶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废话吗? 他早就成了孔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要不是孔志玄那个家伙之前在登科楼得了教训,而且现在还要忙活修撰《氏族志》的事情,恐怕早就跟薛道远他们一样,来找柳叶的麻烦了。 魏征又仔细想了想,把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来回捣鼓了半天,似乎是在思索,所谓的经济循环究竟是个怎样的圈。 “道理虽然说得通,但为何老夫总觉得那么怪……” 这一回,魏征对柳叶的态度变得格外良好。 他需要提前为进入三省做准备,任何一个对未来有用的学问,他都不想放过。 尤其是当前大唐财政困难,即将成为宰相的魏征,很需要一个破解的方法。 “道理和刚才一样,你魏大人也没有为了银子而发过愁……你也看到了,柳某仅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从一穷二白,变成了有钱人,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说,钱才需要流通起来,更要鼓励那些富人不断的消费,普通百姓才能赚到钱。” “就比如我登科楼马上就要多开几家分店,你魏大人如果带着满朝文武都过来吃饭,多吃一顿饭,无论是我登科楼的小伙计,还是供应食材的农户,以及参与到生产过程的所有人,都能多挣一份钱。” “你说……这番道理对不对?” 第118章 俸银随你开,柳某绝不还价! 这几天,长安城里大街小巷谈论的无非是两件事。 一是登科楼即将有五家分店要开业,这五家分店,全部都选址在地价相当高昂的位置,有了登科楼珠玉在前,人们都很想知道这五家店面会是什么模样。 第二件事,则是长安城里的那些帮派,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大半! 自从不良人被竹叶轩收编成为外卖员之后,长安城里的地痞流氓就已经不多见了。 而那些帮派神秘消失之后,往日随处可见的地痞流氓,彻底成了稀罕货。 中秋节之后的这半个多月里,长安城街头竟然更加繁华了。 在胜业坊的四海楼里,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俏寡妇苏惠心,亲自端着两道菜肴来到二楼的包厢外。 “柳公子这般金贵之人来我们小小的四海楼用餐,真是让人惊奇…” 苏惠心嫣然一笑,轻轻将两道菜肴放在桌子上,又端起茶壶,给柳叶倒了杯茶。 “有人请柳某吃饭,非要选在四海楼,这就说明苏掌柜的四海楼要比我登科楼更吸引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苏掌柜竟然有本事拿到我登科楼的毛尖!” 柳叶端起茶杯闻了闻,就知道这是自家的东西。 苏惠心娇笑几声,一双眸子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盯着柳叶,换成别的男人被她这样看着,恐怕骨头都酥一半了。 “那有什么办法,您柳公子是我们酒楼行当的大人物,若是不好好招待着,万一哪天看我们四海楼不顺眼,小女子可就没法活了。” “这不,特意从黑市上买了一些登科楼的茶叶招待柳公子,价钱可着实不便宜,小女子心疼了好久呢。” 柳叶心中觉得好笑。 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到四海楼来吃饭,不图别的,只图离家近,环境还清幽一些。 而且四海楼几乎成了长安城里,那些贵族女子的专用酒楼,尤其是韦檀儿和贺兰英她们,经常在四海楼聚会。 相比之下,登科楼虽然更高端,菜肴也更加美味,但终究有点不接地气,更适用于正式的社交场合。 正因为来的多了,柳叶才知道这位苏掌柜是个人精之中的人精,长袖善舞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精明。 “难不成在苏掌柜眼里,柳某就那么好糊弄?旁人拿不到茶叶也就罢了,苏掌柜和檀儿她们交情匪浅,弄点茶叶恐怕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被柳叶一语道破了茶叶的来路,苏惠心丝毫不觉得难堪。 她唉声叹气的说道:“小女子又能如何?柳公子的嘴叼,可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们这小门小户,只能精心伺候着,可不敢让您觉得有丝毫的不妥。” 柳叶哈哈一笑,苏惠心的性格相当讨喜,可以说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材料。 “既然如此,苏掌柜不妨再考虑考虑,若是你来掌管登科楼的分店,俸银随你开,柳某绝不还价!” 柳叶已经邀请苏惠心好几次了,希望她能够成为竹叶轩麾下的掌柜。 “还是算了吧,守着这家小小的四海楼,我至少还能称得上是柳公子的朋友,可若是靠着您给的俸银吃饭,以后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柳公子先坐片刻,想必贺兰妹妹马上就要到了,我再去做两个拿手菜。” 说完,苏惠心转身下楼去了。 柳叶摇摇头,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他是真的很欣赏苏惠心。 一个寡妇能在酒楼行业立足,完全证明了她的本事。 而真正令柳叶察觉到苏惠心价值的地方在于,这个女人很会抓住做生意的诀窍。 比如说四海楼,同样装修同样风格的酒楼,在长安城里并不少见。 可苏惠心,却将四海楼打造成了一家类似于贵族女子会所的地方。 这个营销点,抓得极其精准! 苏惠心的这种才能,也是登科楼那几家分店急需的。 “人才难寻呀,像这样的掌柜,打着灯笼也难找,也不知道开出怎样的价码才能让人家动心…” 踏踏踏──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光用耳朵听,柳叶就知道是贺兰英到了。 在他认识的所有姑娘之中,也就贺兰英一个人走路的声音这么大。 别看这姑娘长得娇俏可爱,实际上却是个脾气十分火爆的人,一言不合就动手,颇有古之侠客的风范。 尤其爱穿一种男子骑马时候才会穿的马靴,配合上一袭劲装,显得格外英姿飒爽。 当然,贺兰英穿马靴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因为这种马靴的前端是硬鹿皮,踹起人来特别疼… “柳大哥久等了,刚才实在是抽不开身,我在崇业坊那边又发现了一个小帮派,带人去收拾了他们一顿!” 贺兰英笑嘻嘻的坐在柳叶对面,丝毫不觉得见外。 当初他们认识,是韦檀儿给搭的线,那是因为全长安城的小商小贩都靠贺兰英罩着,在他们的帮助下,登科楼的传单在极短的时间内发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而作为回报,柳叶也允许贺兰英手下的那些小商小贩来代卖快餐。 一来二去,柳叶跟贺兰英也就混熟了。 贺兰英特别喜欢跟柳叶打交道,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想跟柳叶说一说,讨个主意。 所以柳叶才知道,长安城里那些大小帮派之所以消失,全是她贺兰女侠的手笔。 而究其根本,其实只是中秋节那天晚上,贺兰英看见一群地痞流氓跑到登科楼来闹事而已。 不过柳叶不知道的是,为何贺兰英今天要在四海楼请他吃饭? 简单聊了聊,柳叶终于弄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花重金想让你麾下的那些小商小贩,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发放传单?” 贺兰英拎着筷子点点头。 “没错,我查过了,这些人的背后就是薛家,无非是想学一学当初登科楼品茶大会的宣传方法而已。” “他们给的钱不少,能让那些小商小贩吃上好一阵的饱饭,所以我有些犹豫,想要问问柳大哥的意见。” 柳叶闻言,想都没想就直接说道:“那就答应他们呗,不过你如果想让那些小商小贩多赚一些,自然要提一提价格,毕竟这长安城里除了你之外,没人能把传单发到大街小巷里去。” “干脆直接给他们来个狮子大开口!” 贺兰英没想到柳叶会回答的这么干脆。 “可他们发的传单也是酒楼,如此一来,势必会对登科楼的生意造成影响!” 柳叶哈哈一笑,“不碍事的,你尽管去发,说不定以后还能给那些小商小贩留下一个长期的营生。” 第119章 难不成,道门的高人都是这样? 竞争是无处不在的。 在听到登科楼马上就要开分店的时候,薛道远他们已经坐不住了,玩阴谋手段,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到头来还是要回到正当的竞争途径当中。 对此,柳叶毫不关心。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把自家产业经营好而已,剩下的只需要交给时间即可。 像登科楼的营销模式,别人就算是想学也学不到精髓。 照猫画虎,只能是画的不伦不类。 在四海楼吃了顿苏惠心亲手做的饭,柳叶向贺兰英告辞,朝着延寿坊赶去。 在五家即将开业的分店之中,延寿坊那一家是装修进度最快的,最近这两天就能竣工。 … 居德坊虽然比不上平康坊,和紧挨着皇宫的那几个坊市也有所差距,但也称得上是长安城里的黄金地段。 长安城的一百零八个坊市,其实个个都有其专门的职能,或者说作用。 比如平康坊主要是供人娱乐,昭国坊里住的大多数是工匠,光德坊主要为长安城里最大的码头服务... 居德坊的主要职能,则是服务于长安城中货物进出量最大的城门,金光门。 金光门是商门,说白了,也就是专门供商贾运输货物的城门,每天进进出出的商贾至少有上万人之多! 从天亮开始,一直到宵禁的时辰,居德坊中总是人满为患。 柳叶乘坐马车来到居德坊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但各大酒楼的生意依旧相当火爆。 十几个薛家的家将,在分店门前来回的转悠,防止有人闹事。 “柳公子!” 家将头子名叫薛明,是跟着薛万彻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百战老兵,在战场上丢掉了一只手,听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却凭借着强悍的生命力活下来了。 饶是如此,一只手的他,揍三四个普通汉子跟玩一样! 柳叶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问道:“这两天有人来找麻烦吗?” 薛明嘿嘿坏笑着,很像那种在军中混得很开的老兵油子。 “咱们这属于是树大招风,当然会有人眼红,这两天兄弟们解决了不少闹事的,不过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蛇虫鼠蚁罢了,柳公子放心,只要有我们兄弟在,没有歹人能踏入店门里一步!” “只是最近总有个老头子,在门口驻足,我上去问他,他也不回话,我总觉得那老头子有点不怀好意......” “老头子?” 柳叶纳闷的问道。 薛明连说带比划的形容着老头的模样,柳叶眉头挑了挑,总觉得薛明描述的这个老头子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刚说完,薛明忽然愣了愣,指着远处道:“公子,他又来了!” 柳叶回头看去,发现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子,正慢吞吞的朝这边走来。 见柳叶瞧过来,老头子咧嘴一笑,依旧不疾不徐的走着,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值得他着急。 “这好像是当初登科楼开业之前,跑过来蹭吃蹭喝的老道士吧?” 柳叶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老道士。 当初薛家的仙乐居还没关门,这老道士跑过去吃霸王餐,却被仙乐居的伙计给赶了出来。 后来柳叶为了宣扬自家酒楼的名声,将老道士请过来吃了一顿饭。 其实当时他的想法,主要是为了防止浪费... 因为当时登科楼的菜品还是老样子,薛万彻让厨子做了一桌子的菜,想让柳叶试一试,可柳叶实在是吃不下去。 由于这老道士的出现,柳叶还定下调子,让薛万彻拒绝所有和尚跑到酒楼来打秋风。 一直到老道士吃完饭,送给王玄策一本呼吸吐纳的册子,柳叶才知道,他并不是一般人。 要知道,王玄策学习的一直都是外家拳,讲究的是一力降服十会,学了呼吸吐纳之后,已经开始朝内家拳的路子发展,据王玄策说,只要呼吸吐纳的法子有所成效,他的身手还能强悍一个层次! 老道士明显是直奔着柳叶来的,眼神一直落在柳叶身上,可他走的实在是太慢了! 简直就像树懒一样,一点一点的往这边挪! 柳叶:“......” 难不成,道门的高人都是这样? 怪不得后来道门会出现‘太极拳’这样的招式。 薛明的嘴角抽抽了几下,道:“他还是这副样子,上次他差点被马车撞到,步伐也没有丝毫加快的意思。” 明明只是街对面而已,大步前行一眨眼就到了。 老道士走了能有五分钟,才来到柳叶的面前。 “呵呵,柳大东家许久不见了,今日可有好酒好菜招待?” 老道士一点都不客气,张嘴就要吃的。 柳叶觉得这老道士挺有意思,很像戏文里那种隐士高人。 他喜欢结交各种各样有本事的人,无非是请顿饭而已,小意思。 “确实许久不见了,道长若是有意,不妨品尝一下小店的新菜,和道长以前吃过的,有很大不同。” 老道士走得慢,说话的语速也慢。 “既然如此,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说起来,贫道已经好几日没有饱腹了,今日就靠着柳公子混个肚圆!” 柳叶将老道士请了进去。 这家分店还没有装修完,甚至连名字都还没有起。 柳叶觉得,虽然是登科楼的分店,但肯定不能也叫登科楼,毕竟这里的档次和登科楼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 不过,大部分地方的装修都已经进入收尾状态了,好几个包厢能够使用,除了有些吵之外,没别的毛病。 后厨的大师傅,以及帮厨、伙计,昨天就已经到位了,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去买一些食材而已。 很快,一个崭新的包厢被收拾出来。 外边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看不出装修风格,一进入崭新的包厢,就大不相同了。 老道士打量着包厢里的环境,啧啧称奇。 “看这修葺的风格,颇有几分江南的韵味,柳公子是想把这家酒楼,打造成江南风格吗?” 柳叶眼前一亮! 这老道士竟然还挺见多识广! “道长可曾去过江南?” 老道士哈哈一笑,道:“老夫在江南的越州城里,居住了六七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一进来,老夫还真有几分回到江南的感觉!” 第120章 老夫孙思邈! 正所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在许多人眼中,江南乃是人人向往的鱼米之乡,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宜居之地。 不过在大唐时期,江南还没有真正的发展起来,尤其是长安城百姓,甚至将江南视为乡下地方。 一来是因为,江南之地真正得到‘鱼米之乡’的称呼,是在北宋之后,那时候经济南移,受到战乱的影响,许多北方的人口,乃至北方的技术,都纷纷涌入江南。 事实上,在北宋的战乱之前,整个中原王朝的经济重心,文化重心,一直都是在北方。 二来,这是因为车马太慢,人们对江南缺乏必要的了解。 若是普通的车马,从关中到江南打一个来回,少说也要一个半月的时间! 九成九的人,别说是江南了,连关中都没出过。 去一趟距离长安城不远的蓝田县、三原县之类的地方,就算是出远门了。 老道士不愧是在江南生活过好几年的人,对江南的风格不是一般的了解,等着上菜的工夫,还帮着柳叶提了好几点建议。 他的建议十分细致,说得也很多,柳叶干脆找人拿来纸笔,一一记下来。 好在老道士说话的语速很慢,柳叶能完完整整的记清楚。 柳叶当然没去过这个时代的江南,而且身边的熟人之中,别说江南人了,南方人都很少见。 许敬宗倒是个南方人,而且是江南首盛之地,杭州人士。 不过那个家伙自打出生以后,就离开了江南,大半辈子都在北方居住,压根不知道老家的酒楼风格长什么样子。 这家酒楼的装修风格,完全是柳叶靠着后世的见闻,复刻出来的。 听了老道士的建议之后,柳叶才发现,在装修风格上确实没有太大的出入,只是在软装陈设上,江南和关中有很大的区别。 “道长见多识广,柳某佩服!” 一听老道士的话,就知道他真正在江南生活过很久。 有些人可能因为经商,亦或者行军打仗,在江南短暂逗留后,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和装修风格有些见解,但绝不会像老道士这么深入。 老道士哈哈一笑,道:“老夫去过不少地方,什么淮南、山南、剑南、乃至是辽东...几乎在大唐的‘十道’都曾居住过好几年的时光!”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公子为何会将这家酒楼,装修成江南风格?” 柳叶心里琢磨着老道士的话。 他去过这么多地方,如果每个地方都像在江南一样,住过好几年,那他...该多大岁数了? 算上如今冯盎做主的岭南,大唐总共有十道之地。 哪怕一个地方住三四年,那也就是三四十年了! 何况,老道士一口纯正的关中话,说明他是地地道道的关中人士,起码前二十来年,一直都在关中居住。 再加上路上用的时间...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岁数够大,是个道士,会胡须吐纳的功夫... 柳叶虽然心中猜测,但没有问出来。 这世上的高人千千万,保不齐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 对于早就见过无数大人物的柳叶而言,早就不稀奇了。 帮助李世民开创了贞观盛世的房玄龄和魏征,也就是那副鬼样子而已。 不过,如果这老道士真的走过南,闯过北,倒是柳叶很需要的人才。 “道长见笑了,柳某之所以打算将这家酒楼装修成江南风格,是因为喜欢这里的装修风格,能吸引来到长安城的江南行商,亦或者朝中江南籍的官员。” 老道士一怔,不过转念之间就想明白了。 江南物产丰富,造就了不少来往于大唐各地的行商。 别的地方不说,光长安城内,来自于江南的商人,是人数最多的! 相比之下,来自于辽东、陇右这等边境之地的商人,就相对少一些。 这纯粹是因为,学问都被世家大族所垄断,江南那边的人想要进入官场,实在是太难了。 就像许敬宗,明明是杭州人,却生下来就迁居到了关中,才有了学到真学问的机会。 既然长安的江南行商多,那么这家江南风格的酒楼,也就有了一部分固定的客户群体。 老道士想明白其中的诀窍之后,微微颔首,道:“怪不得柳公子的生意,在短短时间内就做得这么大,实在是因为你有着比别人都卓越的眼光。” “如果贫道所料不差,柳公子的其他几家分店,应该会装修成不同的风格吧?比如蜀中的风格,亦或者是河东、河北一带的风格!” 柳叶笑道:“道长才是真正的眼光卓越,别人怕是无法在短短时间内,就看出柳某的谋划!” “不过也正因道长见多识广,柳某有意聘请道长为顾问,帮助柳某提供一些装修风格上的指导,不知道长可有意?” 老道士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柳公子连贫道的身份都不曾问过一句,就不怕贫道是旁人派过来故意捣乱的?” 柳叶轻笑着摇了摇头。 “柳某对道长的身份有些猜测,只是不能笃定而已,不过道长既然没有说,柳某自然也不好直接挑明。” “如果柳某猜测是真的,这世上恐怕没人能指使得动道长这般人物。” “退一万步讲,虽然有些人总是对柳某的产业不怀好意,但真会派人捣乱的,也就关中薛氏额而已......不过,柳某却亲眼瞧见,道长被薛家的人,从仙乐居里赶出来,自然也就不是关中薛氏派来的。” 柳叶也是通过老道士的谈吐,才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这年头,走过南,闯过北的人应该不少,可这么大岁数的,确实是不多见,何况,还是个道士... 关键在于,老道士身上虽然闻起来馊哄哄的,但总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药味飘过来。 结合这些特点,柳叶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老道士深深的看了柳叶一眼。 “既然柳公子看出来了,那贫道干脆也就挑明了......贫道孙思邈!” “不知柳公子可曾还记得,几个月之前,你在永宁坊城隍庙门外结识的那个道士?” 这回轮到柳叶愣了愣。 几个月之前? 永宁坊城隍庙门外? 那时候,他的确是在城隍庙门前摆摊给人解签算卦。 只是...孙思邈说的道士是谁? 第121章 他再也不想跟柳叶互相比恶心了 柳叶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当初在永宁坊城隍庙门前摆摊解签的时候,好像确实是认识了一个中年道士。 当时城隍庙门前摆摊解签算卦的人特别多,柳叶没招谁没惹谁的,刚把摊子支起来,就有个中年道士过来找茬。 说是要跟柳叶比一比,用道术来卜算出日出日落的时辰,结果当然是柳叶赢了! 作为代价,中年道士顶着酷日,给柳叶打了半个时辰的遮阳伞。 原本只是一面之缘,想不到那皮肤黢黑的中年道士,竟然跟孙思邈有关系? 要知道,孙思邈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就算不提他超绝的医术,光凭他现在的岁数,就足够让所有人尊敬。 孙思邈乃是生于西魏大统七年,至今已有九十岁了... 在这个平均年龄可能都不到四十岁的年头,活过六十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能活过七十就更少了。 迄今为止,柳叶也没见几个能活到八十岁的。 而孙思邈人过九十,耳不聋眼不花,除了动作慢一点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毛病。 要真找找他的毛病,可能就是过于邋遢了。 隔着桌子,都能闻见他身上那一股子馊味。 也不知这么脏的个人,是怎么当大夫的... “不知那个中年道士,与孙道长有什么关系?” 孙思邈夹起一筷子肥肠,可能是之前没吃过,仔细闻了闻之后,慢慢送入口中,一丝不苟的咀嚼了起来。 他咀嚼得更慢,仿佛要品味尽肥肠的最后一丝味道,才舍得将其咽下去。 “嗯...味道着实不错,不知此为何物?” 孙思邈并没有立刻回答柳叶的问题,而是问起了肥肠的来路。 在得到柳叶的回答之后,孙思邈整个人顿时都僵在原地了。 过了足足有三分钟,孙思邈才艰难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贫道刚才吃的,是肥豕用来储存腌臜之物的肠子?” 柳叶理所应当的点点头。 所谓‘豕’,其实是猪的本来称呼,这年头,大部分都称呼肥猪为肥豕,当然,也有称呼其为猪的。 他知道,这年头让人们接受吃肥肠,是一件并不算容易的事情。 一来是因为,现在养猪的人还很少,而且人们都不知道劁猪的作用,猪肉都带着一股子骚哄哄的味道。 二来,这年头人们养猪从来不会喂食饲料,亦或者是其他的食物。 在大多数百姓普遍共识之中,猪吃什么都能活,倒不如吃点用不着花钱的东西,比如说.....人体的排泄物。 本来猪就是吃屎长大的,如今又要吃猪来储存猪屎的东西。 孙思邈心中顿时生起一种想要跳楼的心思! “你确定?” 老道士的声音都开始打颤了。 柳叶再次点头,道:“这道焦溜肥肠,本就是江浙菜系之中的名菜!” 孙思邈的眼角抽动了几下. “你休要诓骗贫道,贫道在江南住了那么多年,从未见有人吃过此等腌臜之物!”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可能从这家酒楼开始,以后江南人士就会慢慢喜欢上吃肥肠了。” 柳叶更加理所应当了。 他开的酒楼,当然不会用吃屎吃大的猪。 况且,放在后世,焦溜肥肠的确是浙菜的典型代表之一,风靡全国! 虽然闻起来臭,但是吃起来香啊! “你,你!” 眼瞅着老道士越来越激动,柳叶估计,他要么是打算一脑袋从楼上扎下去,要么是打算一脑袋撞在自己身上。 可不敢再逗弄他了。 连忙把肥肠的来路解释了一遍之后,孙思邈这才将信将疑又夹起一筷子肥肠,仔细端详了起来。 “脏归脏,贫道虽然没见过豕肠子,但是见过人肠子,长得还真就差不多。” 这回轮到柳叶犯恶心了。 孙思邈看到柳叶一个劲的咧嘴,忍不住嘿嘿一笑,道:“这下子扯平了,你恶心贫道一回,贫道也恶心你一回,两不相欠!” 柳叶心中‘药王’的形象,瞬间崩塌了。 老道士还挺记仇! “起码,柳某没真的吃下去。” 孙思邈脸上的笑容一凝,喉头涌动了几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之色,不过很快就被他压制下去了。 柳叶也嘿嘿一笑,当着孙思邈的面,夹起一筷子肥肠送入口中,大嚼特嚼。 他特别喜欢吃肥肠,可惜这年头懂他的人实在是不多。 本就是从乡下收购来的散养猪,整天在山上刨食,干净得很。 宰杀后取出肥肠,清洗过五六遍之后,把肥肉刮去,又用豆面仔仔细细的搓个三四遍。 特别干净不敢说,起码比眼前这个老道士干净多了... 孙思邈顿时脸色再也忍不住了,慌忙之间朝着包厢里的盥洗室冲去! 五分钟后,孙思邈走出来,看向柳叶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和佩服。 他再也不想跟柳叶互相比恶心了。 拿起桌子上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孙思邈才深吸口气,道:“你碰上的那中年道士,算一算辈分乃是贫道的师侄,名叫袁天罡。” 一说出这个名字,柳叶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 能跟孙思邈搭上关系的,要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才是真正的稀奇事。 历史上的袁天罡,是到了贞观六年才进入官场的,而且也不是进入宫中专门豢养道士和术士的钦天监,而是成了李世民的幕僚,一直到武则天入宫,袁天罡向李世民请辞,去了蜀中担任县令,卒于任上。 而现在距离他进入官场还有一年,说他以卖卦为生倒也正常,因为他前半辈子就指着卖卦过活呢。 “柳某与他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难不成,孙道长是因为他,才到柳某这里来吃白食?” 孙思邈没好气的瞪了柳叶一眼,道:“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以贫道的身份,就算去宫中吃饭,陛下也要扫榻相迎。” 这番话说的是一点水分都没有,孙思邈的身份很高,前几年还被李世民封为护国妙应真人。 “实在是因为,与你相遇那一次,把贫道那师侄给害苦了,至今还卧床不起,贫道也算是医道上的能人,用尽药石也束手无策,这才几次想要见识见识,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原本早就该向你袒露身份,谁知道前些日子皇帝来寻贫道,想要问问茶叶究竟能够强健百姓体魄,老夫翻遍了医书,才终于发现了些许门道,结果竟然深陷于茶叶治病的医道学问当中,今日才出门。” “说起来,此事也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第122章 柳叶有一种被人讹上的感觉 茶叶的作用,柳叶比孙思邈知道得清楚,因为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就像是高原上的吐蕃人,那地方气候苦寒,别说是蔬菜了,连粮食也只能勉勉强强种一些产量极低的青稞。 在发现茶叶的秘密之后,吐蕃的国力确实是有所上升。 说白了,是因为茶叶中的微量元素,让吐蕃人的体魄变得更加强壮了。 不过,孙思邈能够通过翻阅古书,查证出茶叶的作用,也确实很强悍。 毕竟这年头茶叶还没有普及,除了岭南的某些地方,有用茶叶治病的土法子,至今为止,茶叶还只是一种高档的饮品而已。 至于孙思邈的那位师侄袁天罡...... “他抱不抱病的,跟柳某有什么关系?” 柳叶有一种被人讹上的感觉。 不就是撑了半个时辰的伞吗?! 袁天罡黑得像炭一样,平时肯定没少晒太阳,晒区区半个时辰,还真能让他一病不起? 再说,孙思邈这么一个现成的好大夫就在这戳着呢,还能治不好他? 孙思邈幽幽的说道:“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给你卜算了一卦,大大地出乎他的预料,结果遭受反噬,心神受创,这才一病不起,而且无论是谁问他,他都咬死了不吐露出卜算的结果!” “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让他得了心病,贫道这才来寻你,一会儿吃完了,你不妨随贫道去看一看他。” 柳叶从不信那些鬼鬼神神之类的说法 虽然他莫名其妙的觉醒了宿慧,依旧不信这种说法。 可问题是,他打算聘请孙思邈当顾问,来装修其他的分店,那就必须要给他几分面子了。 “也罢,柳某随你去瞧瞧。” 孙思邈点了点头,拿起一双新筷子,将焦溜肥肠推到一旁,吃起其他的菜。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咀嚼得更慢,以至于柳叶严重怀疑,这老道士一点都不关心袁天罡的死活...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孙思邈终于吃完了! 柳叶这才吩咐小安子赶马车,和孙思邈一同向着袁天罡的临时居所行去。 ... 一般情况下,有学问的人都自甘清贫,因为他们觉得,太过于奢华的生活,会影响他们深入探讨学问的决心,腐化他们的心智。 孙思邈就是这样一个人,因此时至今日,他依旧住在长安城百姓自愿捐物,为他修建的药王观之中。 这是一间很小的道观,地段却很好,夹在兴道坊和开化坊的中间,这种地方,屁大点都能卖上天价! 别看柳叶在胜业坊的宅子那么大,价值超过万贯,如果是在兴道坊或者开化坊这边,价格恐怕还要再上涨十倍! 百姓们捐再多的银子也买不起这块地,为了表达对护国妙应真人的尊重,皇帝特意将这块地送给孙思邈。 而逗留在长安已经好几年,还没有混出头的袁天罡,一直都寄居在孙思邈的药王观之中。 好几个月没见,黝黑的中年道士变得白多了,可能是太久没出门捂得。 两个小道童伺候着正在病榻之上的袁天罡,端茶倒水得十分伶俐。 经过孙思邈的介绍,柳叶才知道,两个小道童之中,一个是袁天罡的弟子,也就是陪着袁天罡一同钻研出《推背图》,号称能前后各算五百年的李淳风。 另外一个,则叫孟诜,乃是孙思邈的弟子,算辈分是袁天罡的师弟。 柳叶对李淳风没有丝毫的兴趣。 前后各算五百年? 他都不用算,就能知道一千年以后的事情... 对袁天罡,就更不感兴趣了。 一个连日出日落时辰都算不准的人,还能指望他能把人的事情算准了? 但柳叶对孟诜则是大感兴趣!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道童,乃是药膳的开创者! 在后世名闻天下的各大菜系,他铁定是要搞出来的,药膳可以当做是锦上添花! 因此,进门后柳叶没有管袁天罡,而是拉着孟诜问东问西。 “今年多大了?” “爹娘都在干什么?” “跟孙道长学了多少学问?” “对于药材和食材的结合,有没有特殊的想法?” 孟诜一点都不怕生,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柳叶的问题之中,一听到药材和食材的结合,眼睛忽然一亮! “柳公子也有将食材和药材结合的想法?” 柳叶笑了,不理会一脸焦灼的李淳风,一脸苍白的袁天罡,以及一脸无奈的孙思邈,继续拉着孟诜探讨学术性问题。 “小道长看来早就有所见解,柳某是开酒楼的,对于菜肴颇有心得,早就有了将食材和药材结合的心思,既能满足口腹之欲,又能温养身体,想必定是一桩好买卖,而且,也是医道一途上的新学问!” 孟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说道:“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才有这般想法,想不到柳公子竟然也......” 这时候,一脸焦灼的李淳风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柳公子,是不是先看看我师父?” 他们都认为,袁天罡是因为柳叶才病的,只要柳叶出现,袁天罡的病应该就能好。 说知道柳叶一进门就拉着孟诜东扯西扯,压根不搭理病榻上的袁天罡。 奈何人家柳叶见不见袁天罡,纯粹看他自己的意愿,不管是孙思邈还是李淳风,都不敢对柳叶不客气。 孟诜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着说着竟然把师兄给忽略了。 “柳公子,先看看我家师兄吧,咱们的事情,不妨之后再谈!” 柳叶很正式的一拱手,道:“孟小道长,那咱们可就说好了,一会儿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柳某久未逢知己!” “那是自然!” 孟诜笑得跟灿烂,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 一旁的孙思邈,更加无语了... 他有一种,宝贝徒弟要被人拐走的感觉。 柳叶这才走近几步,细细的打量起袁天罡。 袁天罡勉强露出一抹难看的微笑,配合上那苍白的脸色,颇有几分诡谲的意味。 “柳公子,你害得贫道好苦啊!” 柳叶顿时向后扯了一步,扭头看向孙思邈。 “他不会真的讹上我吧?” 孙思邈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将孟诜和李淳风给赶了出去。 袁天罡深吸口气,幽幽的说道:“柳公子,自那日永宁坊城隍庙一别,贫道自觉柳公子是个妙人,前些日子为你卜算了一卦,你可知道,结果是什么?” 柳叶心中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 “是什么?” 袁天罡又长叹一声。 “柳公子的卦象十分奇特,同样的卦象,贫道只在一个小女孩的命格上见过,那个女孩乃是应国公武士彟的次女!” 柳叶心头一震。 武士彟的次女,那不就是武则天吗?! 自己的卦象如果跟武则天一样,那么以后岂不是要当皇帝? 不过,想起记载之中,袁天罡对武则天的评语,柳叶的脸顿时一黑,额头上多了三道横线。 袁天罡给武则天的批语之中,并未说明她能当皇帝,而是只点了两条。 显贵,克夫。 ‘显贵’倒也是个不错的批语,柳叶的终极梦想就是赚大钱。 可是...'克夫'是什么鬼?! “你最好跟柳某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柳某的卦象,会跟一个小女孩相同?”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要不是袁天罡看着实在是虚得厉害,非揪着他的脖领子质问不可。 第123章 这种人才,一定要抓到手! “不瞒柳公子说,贫道察觉你的卦象,与武氏次女的卦象相同时,也倍感惊诧,正待细细研究之际,却不幸遭到天机反噬,自此一病不起。” “贫道求师叔将柳公子带过来,只有一事相求,那就是希望能为柳公子与武氏次女一同卜算,了却心愿!” 虽然袁天罡说的十分认真。 但,柳叶依旧认为他是在扯淡。 柳叶不信鬼鬼神神之类的说法,更不相信,通过卜算的手段,就能摸透一个人的前路。 不过柳叶也懒得想那么多,一口答应下他的要求。 “好,既然如此,那柳某就答应你,不过你也需要答应柳某的两个要求!” 袁天罡脸上浮现出一抹激动之色。 “贫道一定答应!” 柳叶却是看向一旁的孙思邈,道:“首先,是请孙道长来我竹叶轩担任顾问,时间至少在一年以上,不过孙道长放心,每个月竹叶轩都会给道长开出丰厚的报酬。” 一开始孙思邈有些抗拒,但架不住袁天罡的苦苦哀求。 “师叔,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完善紫微斗数,还求师叔成全!”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也罢,谁让你师父走的早,贫道就成全你吧!” 袁天罡顿时满脸的感激之色,又向柳叶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柳叶心中十分高兴。 孙思邈有‘药王’之称,医术冠绝天下,但对于柳叶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他又不打算开医馆! 虽然李青竹的哑病还没有治好,但这么长时间来,柳叶也看出来了,李青竹更多的是心病,和袁天罡的情况差不多,心病终究只有心药才能医治,孙思邈的医术再高,对心病也是束手无策。 况且,这个时代能和孙思邈比肩的大夫,还是有几位的,而且大部分都在皇宫之中。 孙思邈之所以出名,一是因为他妙手仁心,肯为穷苦百姓治病,二是因为他具有开创精神,创造出了许多药方。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活得长... 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孙思邈活了一百四十多岁! 虽然他现在已经九十岁了,也才过了这辈子一半多一点而已... 在他悠长的寿命之中,有大量的时间在外游历,可以说是世上最为见多识广的人。 而柳叶需要的,恰恰是这一点! “第二件事,则是让孟小道长,以后留在柳某身边!” 袁天罡还没说话,孙思邈却大喊一声,道:“万万不可!” 柳叶回头看去,发现老道士鼻子都要气歪了。 “你这哪里是给他出难题,这两个要求,全都着落在老夫的身上了!” 合着闹了半天,柳叶根本就不图袁天罡的任何东西,一门心思的想要把他们师徒二人,圈到柳家去! 袁天罡也知道,孟诜是师叔的心头肉,不可能让孟诜以后跟在柳叶身边。 “柳公子,让淳风跟在你身边如何?那孩子手脚麻利,而且早已学会了贫道一身的本事......” 不等他说完,就被柳叶打断了。 “柳某只有这两个条件,若是不答应,就当柳某没来过吧。” 他要李淳风干什么? 天天关在家里算卦玩? 袁天罡一时间哑口无言。 孙思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似乎,陷入了僵局。 一个大夫,一个相士,跟生意人玩讨价还价,能占着便宜才有个鬼呢。 柳叶深谙此道,这种时候,只有留给他们商量的空间,才能够打破眼下的僵局。 “那两位不妨仔细商量一下,柳某去外边溜达溜达。” 说完,柳叶信步朝外走去。 ... 药王观不大,只有内外两个屋子而已,前边则是供奉神塑的庙宇,香火还算是旺盛。 孙思邈几十年的口碑,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他在长安城,在关中,乃是在整个大唐都树立了一个相当伟岸的形象。 如果他愿意,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会抢着给他送钱。 只不过老道士素来清贫,唯一的一座药王观,因为没钱修缮,也早就破破烂烂的了。 柳叶出来的时候,李淳风和孟诜正蹲在墙角,玩着一种长安城里很多孩子都喜欢玩的‘狼吃娃娃棋’。 在地上画好横竖五道线的棋盘,几根草棍就能玩一下午。 两个孩子并不是干玩,而是用酸梅子当筹码。 赢一局,就能吃一颗酸梅子。 柳叶是‘狼吃娃娃棋’的好手,这种游戏一直绵延了上千年都不曾断绝。 蹲在孟诜旁边随口指点几句,很快,李淳风的酸梅子就让孟诜赢光了! “你...你使诈!” 李淳风有点生气,却知道柳叶是他师叔祖和师父的贵客,不敢指责柳叶,只能把怒火宣泄在孟诜的身上。 孟诜嘻嘻一笑,丝毫没有当小师叔的自觉,直接把纸袋子里的酸梅子全都塞进嘴里。 柳叶直接塞给李淳风一小角碎银子,打发他再去买点酸梅子。 酸梅子这种东西,随便哪条街上都有的卖,十文钱能买一大包。 就这一小角碎银子买下的酸梅子,够把李淳风撑死八回的了。 外屋就剩下柳叶和孟诜两个人。 “孟小道长,咱们继续刚才聊的,你研究食材和药材结合,进行到哪一步了?” 看得出,孟诜是个十分好学的孩子,一提起食材和药材,眼珠子直发光! “公子有所不知,小道自认为将食材和药材结合,并不需要太高明的医术,但是对于药材的判定以及了解,却是十分重要的。” “这几日小道有所感悟,研制出几个方子,给师父看过,连师父都大加赞赏,小道为其取名为‘药膳’!” 柳叶心中一震。 捡到宝了! 小小年纪,研制出来的药膳方子,能得到孙思邈的认可,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这种人才,一定要抓到手! 柳叶循循善诱道:“那小道长有没有想过,让人们都能吃到你的药膳?” “当然想,不过.....” 孟诜低头抠着手指头,道:“不过我太穷了,师父也不给我钱,别说让人们吃到我的药膳了,连药材都买不起。” 看着他的样子,柳叶心中唏嘘不已。 胸怀大志,却因为没钱而搁浅,低头无奈的样子,着实让人心酸。 不过没大碍,只是没钱而已,很好解决。 柳某人穷得就剩下钱了! “不瞒小道长说,柳某有意和你一同钻研药膳,更愿出资,将你的药膳发扬光大,让人们都能吃上,那么...你愿意跟柳某走吗?” 第124章 见多识广,也算是一种本事 一提起能实现梦想,孟诜顿时兴奋的满脸通红! “真...真的吗?” 柳叶呵呵一笑,道:“自然是真的,想必你也从孙道长的口中,知道一些关于柳某的事情,如今名满长安城的登科楼,就是我开的。” 孟诜就算整天窝在药王观里,也听过登科楼的大名,当然清楚柳叶有帮他实现梦想的能力。 这时候,孙思邈阴着脸走出来。 “徒儿!” 孟诜身子一抖,连忙跑到孙思邈跟前,满脸希冀的看着他。 孙思邈的脸色,又变得有些复杂。 刚才袁天罡对他苦苦哀求,他依旧没有答应,一个是师侄,一个是徒弟,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但袁天罡的一句话,却说服了他。 “刚才天罡跟我说,你有能力实现这孩子的梦想,既然如此,那就让孟诜跟着你吧,不过...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到底是师徒情深,孙思邈并不愿意让孟诜受苦。 他最担心的,还是孟诜跟着柳叶会不自在。 尤其是怕柳叶拿孟诜当下人看待! 历经九十年的风风雨雨,孙思邈太清楚这世道上,好人实在是不多。 不管是皇亲国戚,巨商富贾,还是平头百姓,终究还是身边的人才值得信任。 说到底,孙思邈虽然有自己的门路,能打听到关于柳叶的事情,但终究还是没怎么跟柳叶打过交道,并不知道他真正的为人。 柳叶心中早就想好了,摸了摸孟诜圆溜溜的脑袋瓜,笑道:“道长有所不知,在我竹叶轩之中,只有能力的高低,没有身份上差距,这孩子跟在柳某身边,受不了任何的委屈。” “何况,道长若是答应下来,也会在竹叶轩当一年的顾问,有些话,柳某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道长要亲身感受一下才好。” 孙思邈点点头,道:“贫道姑且信你!” 柳叶一拍手,笑容格外灿烂。 “好!那柳某这就安排人,去拟定契约,道长和孟小道长随我前往竹叶轩!” ... 在任何一个朝代,声望和地位,以及财力,甚至包括了权力,从来都不是成正比的。 有声望的人不一定有钱,也不一定有权力,当然,也不一定有地位。 孙思邈的声望再高,再受人尊重,都无法插手到朝堂之中的一些大事当中。 就像那些名满天下的大侠,照样要为了生计而奔波,行侠仗义只是捎带手的事情而已,不可能当成职业,否则那些大侠也只能去喝西北风。 归根结底,任何一个人都需要生活,既然要生活,就免不了物质上的追求。 孙思邈唯一的本事,是给人看病。 不管是给达官显贵看病,还是给平头百姓看病,都只是收很少的银子。 除了维持基本的生活之外,他还要有路费,来游历各地,寻找那些珍稀的药材。 况且,药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大多数时候也不是从山上采来的,而是需要购买。 因此,这么一个名满天下的医道圣手,竟然是一个穷到叮当响的人! 竹叶轩,待客厅之中。 一直留守竹叶轩的小川子,端上来茶水和糕点。 作为竹叶轩的元老之一,小川子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性情老实敦厚,深受柳叶和许敬宗的信任。 最近赵怀陵经常去给酒楼生意帮忙,都是小川子自己留守竹叶轩,从来没出过纰漏。 “去拟定两份契约!” 柳叶把契约的主要内容告诉小川子,这点小事对于小川子而言,已经熟门熟路了。 时至今日,竹叶轩的员工已经很多了,包括登科楼里那些小太监,虽然不用给他们发工钱,但照样需要签订契约。 主要是给他们一个保障,能够更加勤勤恳恳的干活。 除此之外,还有快餐摊位上的那些盛饭师傅,酒楼的大师傅。 从人数上看,放在任何一个行当上,竹叶轩都已经算是大买卖了。 就这,还没算上那些充当外卖员的不良人。 这些人的契约,全都出自小川子之手! 再培养几年,柳叶有意让小川子成为竹叶轩中,专管人力的大伙计! 很快,两份契约就拟定好了。 这是两份截然不同的契约,一份是顾问制,一份则是纯粹的聘任制。 孙思邈拿起来看得很认真,当看到担任顾问的俸银之后,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 他的确是穷,却从不接受嗟来之食,但如果能靠着自己的本事,赚来更多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见多识广,也算是一种本事。 不过这种本事,恐怕也只有卖给柳叶这种人,对于别人而言,分文不值。 可不管怎么说,一个月一千贯的顾问费,也太离谱了吧?! 离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相比之下,孟诜这份契约倒是很中规中矩。 上边写明了,孟诜和柳叶属于合作性质,他完完全全是个自由人,甚至药膳研制出来之后,还能占一定的股份。 除此之外,每月由竹叶轩出资,给孟诜二十贯的生活费。 孙思邈放下契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柳叶看出他想要问什么,直截了当的说道:“孙道长,这份契约代表了我柳家的诚意,实不相瞒,每月一千贯的顾问费之中,有一大半都是需要借助孙道长的名气,柳某以为,这些钱花得很值!” 这么一说,孙思邈的心就收回肚子里去了。 他的名气很大,大到让百姓们给他供奉神像的地步。 若是开家医馆,亦或者买卖药材,他是万万不会把名气借出去的。 一旦那些人利用他的名气诓骗百姓,孙思邈恐怕会懊悔终生。 可开酒楼的时候,用他药王的名气来宣传一下,却是无伤大雅。 虽然柳叶有心和孟诜研究药膳,但毕竟跟真正的药物还有些差距,食客们又不是傻子,知道吃药膳只能是强身健体,不可能说包治百病。 对于他药王的名声,不会有丝毫负面影响。 退一万步讲,用自己的名气,给自家弟子的药膳抬一抬轿子,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贫道就签了!” 孙思邈‘刷刷’几下,在两份契约上签了名字。 孟诜年纪还小,只能由孙思邈这个长辈来代签。 “那从这一刻起,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柳叶将契约收了起来。 孙思邈神色也放松了下来,“柳公子,你与天罡的约定,还要尽快达成才是...” 第125章 这不耽误闺女找婆家吗?! 和孙思邈师徒之间合作,算是定下来了。 柳叶迫切的需要大量人才,来让竹叶轩有一个飞速的发展。 其实柳叶也清楚,能和孙思邈师徒达成合作,纯粹是赶巧了,说白了,他的生意虽然风生水起,但相比于那些真正的巨贾而言,只能说是小庙。 若非正好赶上袁天罡有事相求,加上孙思邈心疼小徒弟,人家还真就不一定能看得上柳家这座小庙。 对于这一点,不光柳叶有自知之明,许敬宗也很清楚。 在签订完契约之后,柳叶就把孙思邈和孟诜带到登科楼喝茶。 安排王玄策去招呼他们,柳叶则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许敬宗。 在得知孙思邈‘加盟’竹叶轩之后,许敬宗像发癔症一样,打了半天的摆子。 “那可是孙道长啊!!” 许敬宗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生怕惊扰了正在隔壁喝茶的孙思邈师徒。 “公子,孙道长肯当咱们竹叶轩的顾问,这可就是一面大大的金字招牌!” 看许敬宗的样子,柳叶忽然发现,这年头的名人效应,丝毫不亚于后世。 不过柳叶也早就跟孙思邈说清楚了,他之所以开出一个月上千贯的天价顾问费,要的就是孙思邈的名气。 合作时间只有一年,最多也就是一万两千贯而已,对于现在的竹叶轩而言,算不上大钱。 “所以,接下来不光要加快分店的装修速度,还要将这块金字招牌打出去!” “另外,对小孟道长也要客气一些,晚上我打算把他带到家里研制药膳,如果还在登科楼,免不了会被人看到。” 薛道远的暗探还在登科楼后厨潜伏着呢,像茶叶和娘酒的秘方,累死他也不可能拿到,剩下的秘密,即便他拿到了,薛道远也学不来。 唯独药膳,可以说是未来竹叶轩在酒楼行业的重点发展项目之一,是万万不能让旁人得知的。 许敬宗点点头,把柳叶交代的话记在心里,又道:“一会儿许某派人回家传个口信,让我家那口子,提前把研制药膳的工具和材料都准备齐!” 说完,许敬宗又去忙活了。 柳叶则是回到喝茶的包厢里,跟孙思邈师徒谈起以后合作的事情。 ... 大唐是一个阶级等级十分森严的国度,上到皇帝,下到文武百官,都在尽力维持着这种充满了阶级差距的基础制度。 在这种阶级的上层,当然是勋贵! 不过在李世民的眼中,占据了上层阶级的勋贵,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比如跟随李渊起义的那些老臣,明明当年只是支持了一些钱财,甚至于大部分人都是暗中支持,在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真正表明自己的立场,可是当大唐立国之后,李渊却给了他们极其丰厚的报酬。 这就造成了,大唐的勋贵实在是太多了! 应国公武士彟,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他本是木材商人,靠着支持李唐起义,还出了点计策,竟然被封为堂堂的国公! 相比之下,那些真正拥有军功,肯为大唐江山效死的忠臣,反倒没了位置。 自李世民登基以来,已经削去了不下二十个高级贵族的爵位。 武士彟自己都知道,自己的爵位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应国公府! 武士彟坐在屋子里,手边放着一封书信,来自于袁天罡! 虽然在年初之时,他卸任利州都督后,已经没有任何实权了,但依旧是大唐的国公,用不着给袁天罡面子。 可问题是,袁天罡那位师叔的面子,不能不给! 这封书信的角落,有着孙思邈的花押! “媚儿的卦象命格,怎么跟柳叶相同?” 武士彟的心中有些纳闷,但更多的,还是不满。 他的长女武顺,已经跟贺兰家的贺兰安石定亲,凭借贺兰家的权势,至少可以保证没人敢轻易招惹武家。 原本,武士彟还想给次女武媚寻一门好亲事,最差也要是达官显贵,族中起码有实权高官坐镇,才能给武家谋取更多的利益。 可如今武媚在命格上出了差子,不光是跟一个男子相同,关键是,这个男子还是个在长安城中很有名的人。 这不耽误闺女找婆家吗?! 越是高门大户,就越讲究这些命格之类的说法。 虽然闺女才七岁,但冰清玉洁名声就要从小养起来。 如果落在长安街头那些妇人的嘴里,鬼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袁天罡信里的意思是,让媚儿跟柳叶一同去找他,再卜算一卦。” “如果只是个误会,倒还好说,若结果真是一模一样,媚儿的名声,怕是就要被柳叶给毁了!” 武士彟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踏踏踏—— 两个毛头小子风风火火的闯进来。 正是武士彟的两个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 两人一进门就吵吵了起来。 “爹,那个道士又送信来了,莫非还在妖言惑众?!” “媚儿的命格怎会与一个陌生男子相同?大不了孩儿出马,将那柳叶打杀了便是!” 啪—— 武士彟毫不留情,一巴掌抽在二儿子武元爽的脸上。 “蠢货,你可知道那柳叶是谁?!还打杀?你若是敢上门,人家打死你,老夫都不敢去找后账!” 武士彟早就认识柳叶,还曾经卖给柳叶一批木材,听说柳叶是要建造家里的暖房。 不过,身为朝廷的边缘人物,武士彟并不知道柳叶真正的根底。 可饶是如此,光凭柳叶现在显露出来的实力,也不是武士彟能企及的。 别人也就不说了,柳叶跟房玄龄交情不错,跟冯盎也建立起了合作关系,跟武安郡公薛万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这里头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他武士彟敢惹的。 二儿子能蠢到这个地步,武士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抽死! 武元爽捂着脸不敢说话了。 他们兄弟自幼骄奢淫逸,又疏于管教,所以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 可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在他们老子面前造次。 “你们两个,去一趟药王观,将袁天罡请来,老夫要看着他再给媚儿算一次,如果还跟柳叶一样,那干脆就让媚儿去选秀女,送进宫里,就没人再敢嚼她命格的舌头根子!” 第126章 这个时代,遍地是黄金 这个时代,遍地是黄金! 对于柳叶来说,他缺的从来都不是赚钱的机会。 他缺的是人才!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 跟孙思邈签订的是一年契约,自然要把这一年时间好好利用上,否则,以孙思邈的地位,以后还真就不好忽悠他继续为柳家干活。 当天晚上,孟诜就住进了柳家,管家大娘子裴氏给他安排了全套的药膳研究工具,以及数不清的药材。 而柳叶,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则带着孙思邈将正在装修中的五家分店,全都转了一圈。 第三天的中午,柳叶和孙思邈回到登科楼,打算把五家分店的装修情况进行一个简单的汇总,之后,孙思邈才会根据他的见识,提出具体的装修建议。 正吃饭的时候,韦思谦来了。 在得知柳家将孙思邈请来当顾问,这个出身世家偏房,却一朝成为主脉继承人的年轻小伙子,整个人都呆了。 “孙神仙!” 韦思谦纳首便拜,看见孙思邈简直就像是看见失散多年的亲爹。 “学生韦思谦,仰慕孙神仙已久,今日得睹风采,此生无憾了!” 孙思邈笑呵呵的接受了韦思谦的恭维,倒也没觉得怎样。 对他来说,这种事情太习以为常了。 “贫道听柳叶说过你,是个有志向的好孩子,快快起来吧!” “若是没吃的话,就坐下来吃点,贫道还有一些事情要办,你们聊!” 孙思邈走后,韦思谦这才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柳叶露出一抹苦笑。 “柳兄,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提前知会我一声,第一次见孙神仙这样的高人,说什么也该准备些礼物才是。” 柳叶吃着饭,懒得搭韦思谦的下茬。 这两天,他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所有见到孙思邈的人,都是这幅样子。 一开始他还有些想不明白,但后来一细琢磨,这才发现,孙思邈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很像是后世那些人气极高的明星。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孙思邈跟神仙中人的唯一区别只是,他还活在世上... “你来登科楼干什么?莫非有了闲钱,打算来摆摆排场?” 韦思谦嘴角一抽,道:“你知道的,我浑身上下都凑不出十文钱来。” 柳叶乐了。 “到底还是老韦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德行,有了钱就犯浑,穷点好,起码能让他省心。” 韦思谦摇了摇头,道:“今天过来是伯父特意交代的,说是你的几家分店都要开业了,在食材供应上可以提前开始准别,若是我有不懂的地方,再去问檀儿。” “我仔细想过了,既然以后要掌握食材生意,那还是尽量少麻烦檀儿的好,反倒不如直接来问柳兄。” 一提起正事,柳叶就收起了调侃韦思谦的心思。 这小子看起来挺懦弱,实际上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当初若不是柳叶劝他,恐怕这小子连韦氏大房继承人的身份都想放弃,一心想着靠自己的真本事闯出一片天地。 他既然真的决心要继承韦氏大房的产业,柳叶确实应该多多鼓励他。 从长远看来,一个男子来主持韦氏商行的食材生意,要比韦檀儿方便得多。 最起码,柳叶能在他身上多压榨点利润,甚至直接让他给自己干活。 同样的法子,若是用在韦檀儿这个娇滴滴的姑娘身上,总让人觉得有点别扭。 “以后这五家分店的食材,恐怕你要多费费心了,这五家分店跟登科楼有所不同,有些食材必须从外地运过来!” 接下来,柳叶给韦思谦具体介绍了一下五家分店的情况。 “这五家分店,柳某聘请了孙道长作为顾问,进行独特风格的装修,就像居德坊的分店,会起名为‘登科楼?江南会馆’。” “除此之外,还有岭南会馆、淮南会馆、剑南会馆,以及辽东会馆!” 韦思谦眼前一亮。 “如此说来,柳兄的意思是,打算按照大唐的十道之地,开设不同的会馆?想必这五家分店开业后,柳兄还要筹备河南会馆、河东会馆之类的分店吧?” 柳叶点点头。 大唐十道之地,再加上一个辽东,就构成了整个大唐的版图。 除了关内道,也就是长安城的所在之地,不需要单独设立一个会馆之外,其他的道,都会根据地方特色,建造一家会馆。 除了装修风格之外,菜品特色也要和当地相符。 而有些地方的菜品特色,是需要当地食材来配合的。 比如江南道最负盛名的菜肴,西湖醋鱼,那铁定是要按照当地的传统做法,选择江南水系的草鱼才行。 虽说草鱼的味道比较腥,但人家当地人,吃的就是这股子家乡的味道,好不好吃反倒成了其次的。 这年头,车马慢,地方远,来往一次好几个月,能在长安吃到家乡的美食,自然是一件极其令人流连忘返的事情。 同时,这些会馆还富有社交职能,比如同乡会。 “所以呀,食材的运输是很大的问题,回去你们好好商议一下,可以找许敬宗先要了食材单子,过几天厘定出一个价格来,咱们再好好谈!” 韦思谦不敢多耽搁,直接起身去找许敬宗要食材单子。 这是他接管韦氏商行的第一步,一定要做的漂漂亮亮才行。 柳叶继续吃饭,吃完之后去找孙思邈,这老道士可不光是见多识广,还有很多在装修方面相当出彩的想法。 刚下楼来到后堂,却发现不光孙思邈在,不知何时李淳风也来了! “见过柳公子!” 李淳风二话不说,交给柳叶一封书信。 看着孙思邈一脸无奈的表情,以及李淳风那满脸担忧的表情,柳叶脑门上都是问号。 “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 “哎——” “祸不单行啊,可能是天罡命中有此一劫,你与他的约定怕是要往后拖一阵子了。” 孙思邈幽幽一叹。 柳叶打开书信看了看,嘴角抽了抽想笑,可当着人家师叔和徒弟的面,有感觉有点不合适。 袁天罡才因为给他算了一卦,导致卧病多日,好不容易才康复,结果被武士彟请去给武则天又算了一卦,结果当场就昏过去了... 看样子,这回没有一两个月,袁天罡是休养不过来了。 第127章 为什么不叫十全大补汤? 啧啧…… 好消息!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呀! 同时筹备开五家分店,柳叶不是一般的忙。 把李淳风打发走,柳叶还吩咐人给他打包了几道好菜,以表示心意。 和孙思邈简单聊了聊明天的行程,以及后续的装修建议之后,柳叶动身回家。 刚一进入胜业坊,离着家门还有半里地,坐在马车上的柳叶,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 以往的药味,都是又酸又涩,光闻一闻就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正所谓良药苦口,越是能治病的药越苦,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柳叶还是头一次闻到,一股能称之为‘香’的药味。 “看来,孟诜研究药膳,已经研究出一定的成果来了!” 小安子牵着缰绳,使劲抽了抽鼻子,道:“公子,小的闻到了一股天麻味,还有白术,黄芪,似乎还有蜀中出产的鱼腥草!” “没想到,这些药材融合到一起,竟然让人闻起来很香!” 柳叶眼前一亮。 “小安子,你原来好像是太医署的太监吧?” 小安子的性格很腼腆,回头道:“小的以前在太医署帮过几年的忙,只可惜没学到什么真本事。” 那些小太监里,小安子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住进柳家大宅的人。 到了后来,酿酒和茶叶的产量亟待提升,曾经住在柳家大宅子里的小寿子他们,纷纷搬回小太监们居住的大院,专门教导那些小太监手艺。 时至今日,等于只有小安子一个人留了下来。 带着他东奔西走的日子久了,柳叶都下意识的忽略了小安子的才能。 太医署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的医疗水平,能在太医署帮几年的忙,小安子的医术,恐怕比那些乡间的赤脚大夫都要强上几个层次。 “小安子,你羡不羡慕小胜子和小寿子他们?” 这两个小太监,如今一个掌握着酿酒工艺,一个掌握着炒茶工艺,可以说已经成为了竹叶轩的中流砥柱。 当初从宫里出来的那些小太监,除了去登科楼帮忙的之外,有一大半都在他们两个的手底下干活。 “自然是羡慕的,小胜子和小寿子以前在宫里的地位比我差很多,可出来之后,却成了我们这些人中领头的......不过能跟在公子身边,小的已经知足了,您不知道,好多兄弟还羡慕我呢!” “既然进了我柳家,就不能有知足的想法,若是知足了,就代表着以后再也没有进步。” 小安子一愣,他是个很聪明人,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的机遇到了! “公子,我...我除了赶车之外,什么都不会,以前在宫里,也只是给总管大人赶车而已。” 柳叶笑了笑道:“你在太医署帮了几年的忙,对于询病问诊有几分把握?” 小安子低着头,道:“把把脉还是可以的,不过不敢给人家开方子,公子也知道,药材这种东西,一个搞不好是会把人吃坏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给公子我把把脉!” 刚才柳叶在登科楼的时候,顺便让孙思邈给他把了个脉,主要是看看现在身体上有什么毛病。 反正孙思邈说,柳叶没什么毛病,就是有点体虚,以后要注意多多锻炼。 正好用这个已知的结果,来考验一下小安子的把脉水平。 小安子给柳叶把了把脉之后,仔细想了想,道:“公子的身体很健康,只是有些体弱,日后若是能多锻炼一下就好了!” 柳叶眼前一亮。 “你这水平可以呀!” 小安子又是腼腆一笑,道:“医术这种东西很玄妙,看能出病症不算什么难事,难的是治疗。” 柳叶笑道:“公子我手头还就有一个只需要看出病症,不需要治疗的差事,你愿不愿意干?” 此言一出,小安子脸上立刻流露出几分兴奋之色。 他在宫里就是赶车,出来之后还在赶车,看见小寿子他们出人头地,当然眼热! “公子,我行吗?”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这一两天,登科楼就会推出药膳,到时候你就在门口一坐,给客人们把把脉,给他们推荐合适的药膳,又不是治病,你的水平没问题!” 其实柳叶也只是要个样子而已,小安子的医术水平,只要比赤脚大夫强一些,就足够用的了。 帮着孟诜推广药膳,不管怎么说也比当个车夫强一万倍。 反正药膳又吃不死人。 何况,登科楼如今有孙思邈坐镇,真出了问题,孙思邈一出手也能轻易化解。 “那我都听公子的!”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推门回家。 一瞬间,更加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肉味。 小旺财穿得像个绿油油的大毛毛虫,正在厨房门口摇尾巴。 往日柳叶一回来,这小狗子肯定会往他身上扑,可今天,却仿佛没看见柳叶似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厨房大门上,或者说,放在厨房大门里... 柳叶揪着小旺财的后颈皮,把他扔回屋里,免得他去厨房给孟诜捣乱。 洗了洗手,柳叶这才来到厨房。 孟诜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摇风箱,柳叶看了小安子一眼,小安子心领神会,赶忙上前道:“孟道长,这些粗活让小的来干吧!” “啊?你这...” 孟诜正不明所以呢,回头看见柳叶正站在身后,这才明白过来,小安子是柳叶派过来给他帮忙的。 “柳公子,这道天麻白术乌鸡汤,汇集了十种珍贵药材,滋补的功效很好,可以缓解疲劳,还能补充气血,如果味道还过得去,那我研制的食谱上就有二十多道药膳了!” 一听这个名字,柳叶觉得有些别扭,不是难听,而是不大气。 “既然是十种药材做出来的,不如叫十全大补汤!” 孟诜终究还是个没什么见过世面的小道士,不习惯这种场面意义十足的名字。 “有点过了吧?” “一点都不过!” “你那食谱上的名字都要改一改,像十全大补汤,补充益气煲,熄风安神羹,这种名菜才好,以后就不要用药材来起名字了,免得让人看穿咱们的秘方!” 第128章 这回倒好,他竟然会主动提价! 晚上,孟诜特意做了一大桌子的药膳请全家人来吃。 能研究出食材和药材相结合这种方法的孟诜,厨艺自然也差不了。 尤其是研制药膳的时候,采薇和采萱也跟着帮了不少的忙,可以说,孟诜做出来的药膳色香味俱全,而且拥有着非凡的功效! “柳公子可以多喝一些五味枸杞汤,呃...那就是补中益气煲,补一补气血,晚上能睡个好觉。” “青竹姐姐多吃一些养颜的药膳!” “许先生整日操劳,十全大补汤最适合你!” “裴婶婶...” “小昂和颦儿...” “采薇姐姐和采萱姐姐...” “玄策兄...” 一大家子人都很喜欢这个朴实的小道士,因为在他搬进家里之后,才把行李收拾好,就给一大家子人把了脉,甚至看出管家大娘子裴氏的心肺有点毛病,特意帮她调理了一下。 但凡是住在家里的,孟诜一个都没有忘记,就连小安子都被他推荐了一款健脾的药膳粥。 众人虽然早就听柳叶和孟诜说过,打算研制药膳,但还是头一次吃到,都觉得很新鲜。 “嗯...小孟道长的手艺还真是不错,我看呐,已经足以在登科楼亮相了!” 许敬宗端着一碗十全大补汤,看向孟诜的目光满是欣赏。 一扭脸,又看见刚拎起鸡腿要啃的儿子,不由得哼了一声。 许昂哆嗦了一下,委委屈屈的把鸡腿放下,苦着脸道:“我吃饱了,先去读书了...” 没办法,家里有一个妖孽般的王玄策,已经让他的压力很大了。 如今,又来了一个同样妖孽的孟诜。 小小年纪不光精通医术,还独创出了药膳,让柳叶都格外青睐。 还让不让资质普通的孩子,在这个家里混了? 别人早就习以为常,就连裴大娘子都没什么反应。 往常吃饭时从不多说一句话,一心扑在美食上的王玄策,却开口道:“大掌柜的,你们对小昂有点过于严苛了。” “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与其如此,反倒不如让他发挥一下天赋,最近五家分店都在装修,让他去跟着学学本事,也总好过在家里浪费时间。” 许敬宗一瞪眼,道:“你懂个屁!” “怀陵兄都说,昂儿这几日有所长进了!” “好了好了,这一大桌子药膳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实在闲得难受就去院子里吵去!” 柳叶及时制止了两人,每次一提起许昂的教育问题,许敬宗就像有应激反应似的。 其实一大家子都看得出来,许昂的确不是读书的料,赵怀陵也是赶鸭子上架。 相比之下,许昂在建筑方面的确是有些天赋的,只可惜许敬宗一心想让他读书,毕竟是人家的儿子,别人插不进手去。 “青竹,你多喝一些,回头我让采薇和采萱也学一学药膳的做法,以后咱家隔三差五就吃一顿。” 柳叶给李青竹也盛了一碗补气的汤,还细心将里边味道发苦的药材挑拣出去。 李青竹喝了一小口,冲柳叶比划了几下。 柳叶点点头,冲孟诜道:“有没有对眼睛比较好的药膳?” 孟诜想了想,道:“有好几种呢!” “青竹的意思是,有时间你把对眼睛有好处的药膳,教给采薇和采萱做,她想带给宠物用品店那些整天干针线活的绣娘们尝尝。” 孟诜满口答应下来,“很简单的,一会儿吃完饭,我写个单子,让采薇姐姐和采萱姐姐照着做就是了!” ... 二十多道药膳,已经足够写满一整张菜谱了。 登科楼的菜品种类多,可放在那些普通的酒楼里,招牌菜全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二十道。 在品尝过味道之后,柳叶立刻决定,将药膳推向市场! 第二天上午,登科楼刚开门,几个小太监将一面硕大的告示牌摆在大门口。 来往的行人,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药膳?!” “药材和食物能放在一起吃?” “这么吃,真的不会把人给吃出毛病吗?” “人人都知道,是药三分毒,哪有人闲的没事吃药玩!” “登科楼出品,必是精品,老夫以为,这药膳若是没有极佳的作用,柳大东家也不会宣扬出来!” “嚯!菜品还不少呢!” “十全大补汤,补充益气煲,熄风安神羹......足有二十二种!” 人们刚看完告示牌上的内容,登科楼里又摆出来一块。 “我还以为中午就能吃上呢,闹了半天,三天后才推出呢!” “跟以前一样,他柳大东家只要有了好东西,非要吊足了大伙的胃口,才肯拿出来!” “啧啧,每日只供应三桌药膳,如此珍贵,也不知登科楼会卖出怎样的价钱。” “告诉你,便宜不了!某家估计,一道药膳比登科楼的菜品至少贵三倍!”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吸溜口水的声音。 “登科楼的菜品好吃归好吃,就是太贵了,我前些日子进去过一次,请几位重要的客人吃饭,差点没让我蜕层皮!” “没那个实力,就别往登科楼里进,起码人家的价格写在明面上,又没人逼你!” “你胆敢狗眼看人低?等药膳推出之后,某家还真要去尝尝!” “哈哈哈,你先能订上登科楼的位子再说吧,一天才供应三桌,怕是比登科楼的包厢都难订!” 登科楼要在三天后推出药膳的事情,很快就成为了平康坊最为热议的话题。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有权有势的人不少,混日子讨生活的人更多,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而三天,也是柳叶和孟诜需要做好准备的时间。 别的器具都好说,主要是需要为孟诜开辟一个专门的小厨房,免得秘方泄露出去。 柳叶亲自给他挑选了几个可靠的人当帮厨。 孟诜从许敬宗那拿到了专门为他设计的药膳菜谱,看了看之后,立刻找到柳叶。 柳叶正在二楼的包厢里喝茶,见孟诜拿着药膳菜谱来了,笑呵呵的说道:“怎么?这菜谱设计得不合你心意?” “菜谱设计的很漂亮,只是这价格,实在是......” 药膳的价格,是柳叶和许敬宗商议之后的结果。 登科楼本就不是平头百姓来的地方,作为登科楼的高档席面,药膳的价格自然更高。 如果把孟诜昨天晚上给家里人做的药膳,放到登科楼里卖,不会低于一百贯... “你觉得太贵了?” 孟诜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是太贵,而是太便宜,我觉得,价格还可以再提三成!” 柳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提三成? 这小道士够贪的! “柳公子,我还有许多药膳食谱需要研究,也就需要大量的药材,其中不乏名贵的中草药,按照咱们的契约,药膳我有一成的分红,若是每天只供应三桌,还不够我做研究的钱呢!” 孟诜的表情十分正式,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柳叶一听就乐了。 原本他还担心,价格定得太高,孟诜受他那个清心寡欲的师父影响,会有心理负担。 这回倒好,他竟然会主动提价! “那就按你说的办,价格再提三成,反正改食谱还来得及。” 第129章 那就给他添上一把火 孔家。 孔志玄正在向几位大儒,阐明自己对于药膳的想法。 “药膳之说,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他登科楼本就是长安城中一等一的销金窟,若是贩售寻常餐食倒也罢了,无非是诓骗一些有钱人而已,可一旦药膳之说大行其道,百姓们说不定也会纷纷效仿。” “医道乃经年累月之学说,若无医理擅自配伍药材,吃坏了肚子是小,吃死人可就是大事!” “所以说,登科楼提出药膳的说法,乃是荼毒百姓,荼毒天下之举!” 说话间,孔志玄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浓。 原本,他只是跟许敬宗有很大的矛盾而已,本想借来虞世南的会员卡,到登科楼好好教训教训许敬宗。 却没想到,柳叶连根源都没有闹清楚,就选择不遗余力的支持许敬宗。 不光将他们赶了出去,还直接没收了虞世南的会员卡! 结果,孔志玄和孔家丢了大脸,还彻底跟虞世南交恶。 时至今日,孔家和虞世南的关系已经降低到了冰点。 这种事情本就是孔家做的不地道,但在孔志玄眼中,归根结底,还是要怪柳叶! 昨天惊闻登科楼推出药膳,还大言不惭的说,一天只供应三桌,孔志玄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柳叶的小辫子! 药材和食材? 原本就是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东西,结合在一起食用,简直是离经叛道! 如果病了,就该去找大夫开药,如果没病,自然也就用不着操心。 习惯了读圣贤书的孔家人,总觉得只要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就是好的。 如果是连古代先贤都没有提及过的东西,自然不是什么好玩意。 坐在孔志玄对面的几位大儒,当初跟着孔志玄一起被柳叶从登科楼里赶出来,心里也憋着气呢! “不如我等合着一篇文章,向百姓阐明药膳乃是邪说歪理,定叫登科楼和那柳叶斯文扫地!” “不错,以我等的名气,只要合着一篇文章,必然会在短短时间内风靡整个长安,好叫他柳叶看看,他区区登科楼,远远抵不过老夫手中的刀笔!” “若是孔公子能让令尊也一同署名,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孔志玄闻言眯了眯眼睛。 “家父因为与虞先生的纠葛,对柳叶也十分不满,让家父署名并不难,几位先生尽管写,在下还要前往国子监,邀请更多的大儒为之署名!” “定要让文章传遍长安,免得药膳邪说带坏百姓!” 说干就干! 孔志玄和几位大儒立刻‘兵分两路’,写文章的写文章,拉关系的拉关系,誓要将登科楼搞臭。 ... 登科楼的名气本来就很大,长安美食皆出自登科楼,已经成了百姓们的共识,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药膳的名头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连孔志玄都听说了,那么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登科楼,恨得牙根都痒痒的薛道远,自然也早就听说了。 关中薛氏,乃是关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尤其是近几年,已经有了力压河东薛氏主脉的风头! 而且,薛道远的父亲薛收早已去世,关中薛氏现在还由族中耆老掌控,但用不了几年,就会落在薛道远的手中。 这一点,是毫无争议的。 在听到药膳的消息之后,薛道远立刻将依附于他的幕僚门客们召集过来。 世家大族之中,豢养门客是很习以为常的。 因为向朝廷举荐贤才的名额,一大半都掌握在各大世家豪族之中,这是一条,远比参加科举考试简单得多的捷径。 “少爷,我等商议过了,也许这是一个扳倒登科楼的好机会,就算无法扳倒登科楼,至少也能让其名声狼藉,再也不复之前的辉煌!” 薛道远看着阶下几位最为信任的门客,露出询问的表情。 “怎么说?” 他早就发现了,原来确实是有些过于轻视柳叶了。 就像当初的快餐生意,虽然控制几家商行来夺取柳家的快餐生意,纯粹属于玩玩闹闹,玩坏了直接抽身而退,也没什么损失。 但也间接说明,柳叶不是一般的人物,至少寻常方法,对他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且,那三家商行,也彻底成了柳家的产业。 中秋那天的情况,其实也是差不多的。 正因如此,薛道远才正视起柳叶,将他当成一个真正的敌人看待。 好叫柳叶知道,世家大族的手段和底蕴! 几位门客又低声商讨了一下,道:“我等以为,可以借用此次药膳之事,做一做文章!” “既然登科楼宣扬出,药膳有强身健体之功效,那就给他添上一把火,说药膳乃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 “等时机成熟,再把一个将死之人送到登科楼去,若是登科楼救不活那人,药膳自然也就成了笑话!” 薛道远一听就明白了。 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捧杀! 先将药膳高高的捧起来,到时候只要是一摔,必死无疑! “这个办法好!” “可是,该如何将药膳捧起来呢?” 几个门客互相看了看,都露出笑容。 “少爷明鉴,您可还记得,登科楼是如何出名的?” 薛道远微微皱眉,一提起这件事他就火大。 “品茶大会!” 刚一说完,薛道远又反应过来了。 登科楼借着品茶大会的名头,一举成为长安城中最为火爆的酒楼。 而品茶大会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柳叶请贺兰英出马,让全城的小商小贩来发传单! “你们的意思是,本少爷用传单的方式,帮着登科楼,宣扬一下药膳的名气?” 几个门客连连点头。 薛道远笑了,笑得十分畅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登科楼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场面。 “不错不错,这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段,本少爷就要用柳叶的手,打他自己的脸!” “就算贺兰英跟柳叶交情不错,也不会放过到手的利润,跟我薛家比钱多,他柳叶还不够格!” 说完,他立刻让人安排马车,前往贺兰家。 同为世家大族,薛道远很清楚贺兰英的为人,只要是给那些小商小贩多赚些钱的机会,贺兰英没有理由拒绝。 实在不行,他大不了多雇些人而已,无非也只是多花点钱罢了。 第130章 徒弟摊上事情,师父好意思袖手旁观? 贺兰英是长安城中那些小商小贩的总瓢把子,很希望他们能多几条赚钱的来路。 发传单这种活计,干起来很轻松,而且对于小商小贩而言,都用不着主动发,只要有路过的人,随手递上去一张,银子就赚到了。 不过作为朋友,贺兰英当然不会坑柳叶。 别人帮药膳宣扬名声,可能是一件好事,但薛道远干这种事情,谁都能看出来,这小子没安好心! 胜业坊的四海楼里,贺兰英将薛道远找她发传单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柳叶。 “这就是捧杀!” “如果药膳达不到宣传的效果,他肯定会直接派人过来闹事!” 坐在包厢里,桌子上摆着几道四海楼老板娘苏惠心亲手做的小菜,但贺兰英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看都没看一眼,那娇俏的小脸看起来非常的生气。 她天生是个豪爽的性子,不喜欢七拐八歪的阴谋诡计。 像薛道远这种,做生意做不过柳叶,就耍心眼玩手段的行为,让贺兰英格外的看不起。 关键是,薛道远明知道她跟柳叶是朋友,还请她麾下的人发传单,摆明了是离间计! “你这么生气干嘛?” 柳叶笑着摇了摇头,拿着筷子夹了一口菜吃到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了两口这才咽下。 苏惠心的手艺还真不错。 “这种事情就跟大风刮来钱是一样的,你就算不做,薛道远也会找其他人来做。” “之所以找你,除了故意恶心恶心柳某之外,主要还是能省下些钱财。” 薛道远的确是有钱,但又不是傻子,能用小钱干成的事情,任何人都不会多花钱。 贺兰英手底下的那些小商小贩有了很好的便利条件,如果专门雇人来干,花销至少要超过三倍以上! “可...可如此一来,你的压力就大了!” 贺兰英吃惊的说道。 柳叶浑然不在意的呵呵一笑。 “一开始柳某也没把药膳当成赚大钱的手段,只是想丰富一下登科楼的菜品而已,所以也就没有下力气宣传。” “既然他薛大公子有意为柳某抬抬轿子,那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我是你,就跟他狮子大开口,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把价钱开到最高,起码能让你手底下那些小商贩多赚点!” 贺兰英狐疑的看着柳叶。 “听你的意思,为何总感觉,你早就料到了?” 柳叶打了个哈哈,道:“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当然不可能未卜先知。” “至于以后该怎么办,你就不要管了,安安心心把这份钱先赚到手再说。” “估计再过些时日,我还有事情要麻烦你手下的小商贩们。” 见柳叶坚持,贺兰英也就没说别的,简单吃了点饭,匆匆离开去安排了。 她走后没多久,四海楼老板娘苏惠心聘聘袅袅的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盘餐后吃的水果,轻轻推开房门。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懂得男人心思的女人,一颦一笑都仿佛有种勾人的魔力。 “柳公子还真是艺高人大胆,换做小女子,怕是连胆子都要吓破了!” 苏惠心坐在柳叶对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柳叶拿起一块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三两口嚼完后吞进肚子。 四海楼的食材,也是韦氏商行供应的,水果之类的东西品质都很好。 “苏掌柜既然不肯来我竹叶轩供职,就不必打探柳某的虚实了。” 柳叶是真的很欣赏苏惠心,不为别的,只因为她一个弱女子,能把四海楼经营得井井有条,就超过了绝大多数的男子。 时至今日,四海楼恐怕是长安城里为数不多,和世家大族毫无关联的酒楼。 剩下的要么是被世家大族吞并,要么就是被挤垮。 可惜,苏惠心似乎是有某种难言之隐,一直不答应柳叶的招募。 不过一来二去,两人倒是处成了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柳叶和韦檀儿、贺兰英她们吃饭,都会选择在四海楼。 苏惠心掩口轻笑,眼波流转之间,似有几分深意。 “换成小女子是薛家的人,定会在宣扬完药膳的名声之后,给柳公子出一个大大的难题,比如有人吃药膳吃出病来,亦或者有人想用药膳治病,却没有任何效果。” “再随便找几个快死的人,往登科楼门口一放,到那时候,您柳公子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干咱们这一行,名声就等同于是口碑,口碑没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柳叶又拎起一串葡萄,一个一个的摘着吃,边吃边道:“我登科楼的顾客又不是瞎子,有的事情还是要眼见为实,大不了柳某请个大夫,现场为他们诊断一下,真相自然清楚。” 苏惠心摇摇头,道:“那到时候薛家的人又会说,大夫是您提前安排好的。” 柳叶把孙思邈在竹叶轩当顾问的事情,告诉了苏惠心。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和孟诜合作药膳的事情,有四成原因在于孟诜的确有真才实学,也是历史上开创食疗的第一人。 不过,剩下的六成,还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师父。 徒弟摊上事情,师父好意思袖手旁观? 别的大夫,可以说是柳家提前安排好的,睁着眼说瞎话。 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敢污蔑孙思邈睁眼说瞎话! 除非,有人能在道德上超过他。 问题是,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这样的人! 苏惠心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道:“倒是我浅薄了,没想到柳公子竟然能请动孙道长这般人物。” 柳叶轻轻一笑,道:“苏掌柜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柳某之前的话吧,加入我竹叶轩,柳某会给予你充足的自由,甚至即将开业的五家分店,也能全都交给你,当个五店大掌柜,地位仅次于许敬宗!” 其实柳叶明白,苏惠心说这么多,完全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关系。 如果真论交情,柳叶和苏惠心之间,比贺兰英也差不到哪去,互相之间已经有了足够的信任。 这种信任并不是平白无故的,而是长时间打交道后,早已经知根知底。 说完后,柳叶顿了顿,又继续道:“想必你也知道,登科楼的五家分店开业后,等同于我竹叶轩彻底跟薛氏站在了对立面,到那时候,薛氏也将真正的走上台前,跟柳某开始正式的交手,而四海楼乃是少数不被薛氏掌控的酒楼,你仔细想想,薛氏会如何对待你?” 苏惠心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拒绝了。 她当然知道,四海楼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长安城中贵族女子最喜欢来的酒楼,象征意义要比实际利润更令人动心。 尤其是对于世家大族而言,这种象征意义完全能变成实打实的社交关系,薛氏不可能总是放任着四海楼不管。 “我心中有些苦衷,还望柳公子见谅。” 柳叶心中觉得可惜,但并未强求。 在对待人才方面,强扭的瓜就没有甜的。 何况,以后也未必没有机会。 第131章 黑红...也是红嘛 这两天,关于药膳的各种论调甚嚣尘上! 虽然明天才是登科楼推出药膳的正日子,但大街小巷的人们,无不在谈论药膳的真正作用。 甚至有人夸夸其谈,拿着一张莫名其妙的传单,仿佛真的吃过药膳一般。 “这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一道卖个上千贯都不稀奇!” “要我说,上万贯都不多,你们没看到传单上写的吗?有人都已经被送进棺材板了,吃了登科楼的药膳之后,竟然活过来了!” “这等言论也就你们这些无知之人才会相信,不服的话,就去国子监问问,足有十几位大儒联名写文章,抨击药膳夸大其词,乃是荼毒百姓之举!” “既然病了,那就去用药,去看大夫,如果药膳有用的话,那古代圣贤为何从来没把药膳,记载在典籍之中?” 朱雀大街上,一个摊位上的小贩,和一个读书人争得面红耳赤。 双方各执一词,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 关于药膳的作用,在不同的人群之中,俨然形成了两种极端的论调。 读书人们对国子监深信不疑,认为国子监乃是天下的权威,不管他们懂不懂医道,只要是大儒们说的话,那就肯定是对的! 而对于小商小贩们而言,发传单能够让他们赚外快,发得越多赚得越多,自然也就希望人们相信传单上说的。 房玄龄坐在马车上,一路上已经听到了无数的言论,脸色也变得有些严肃。 “柳叶这次怕是碰上大麻烦了,原本只是做生意的小手段而已,如今却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房夫人坐在他对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房玄龄的思绪拉了回来。 “想什么呢?” “今日你别想跑,就算是朝中的事情,也要先放一放,专心陪我过好生辰!” 房玄龄赔笑道:“夫人说的是,说的是...为夫今日什么都不干了,全都陪着你!” 房夫人这才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你今日倒是识趣!” 房玄龄心中哀叹一声。 在家里,他是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可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柳叶。 虽然他和柳叶的交情,还没有到柳叶不说,他就直接主动去帮忙的地步。 但问题是,柳叶的安稳,关系到他再进一步的阶梯。 茶叶,已经被证实可以解决冬天蔬菜不足的问题,能够极大的改善百姓们的体质,间接提升国力!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巨大的功劳! 这件功劳可以说是他接替王珪,成为当朝首辅的开门红! 一旦柳叶被麻烦缠上,那么他和岭南的合作,很有可能受到影响,太严重的话,有可能朝廷收购茶叶的计划,就会胎死腹中! 这是房玄龄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不过,他现在并不了解登科楼的情况,需要想办法去瞧瞧,最好当面询问柳叶。 如果柳叶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他也就不用跟着操心了。 房玄龄眼珠子一转,“夫人,今日乃是你的生辰,不如,咱们去登科楼?” “你也知道,为夫与柳叶的交情不错,让他提前把药膳拿出来,给夫人尝一尝,就当是为夫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房夫人一听,顿时撇了撇嘴。 “我看呐,那药膳八成没什么作用,你没听见外边那些传言吗?” 房玄龄摇摇头,道:“有没有用,总要尝试过之后才知道,以为夫对柳叶的了解,他可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房夫人眼中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能把酒楼开到平康坊那种腌臜之地,能是什么好人?若非你身肩要职,我就不可能让你踏入平康坊一步!” 房玄龄苦笑着连连拱手,道:“夫人大度...” 说完,他轻轻敲了敲车帮,对马夫道:“去登科楼!” ... 连朱雀大街上都有无数人谈论药膳,那么平康坊中谈论药膳的人就更多了! 甚至有些人脾气暴躁的读书人,跑到登科楼门前骂街!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传承几千年的医道,因为你登科楼要赚钱,竟然要遭受污蔑!” “国子监那些大儒说得果然没错,你登科楼就是世上一等一的糜烂之地!” “...” 在这些读书人的眼中,国子监那些大儒所说的话,简直就是金科玉律。 十几位大儒联名写文章抨击药膳,而且引经据典,写得花团锦簇,让人想不信都不行! 幸好现在不是开业的时候,这些读书人的到来,并没有给登科楼造成实际上的损失。 不过,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这影响总归是不好。 薛万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气冲冲的走了回去。 “柳老弟,你竟然还能坐的住?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要我说,直接派人把他们臭揍一顿,然后全部丢到茅坑里去,看看还有谁敢乱嚼舌根子。” 柳叶老神在在的端着一杯茶,丝毫不把外边的事情当回事。 “消消气、消消气……把他们打一段是容易,可事情不是这么解决的。” “孔家的这篇文章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关键还是薛道远弄的传单,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想骂,那就让他们骂好了,正好也能给我们多做做宣传,事实和时间会给他们最好的解释。” 薛万彻气哼哼的说道:“总觉得不解气!” 柳叶哈哈一笑,“好果子总要留在最后再吃才香甜,这点事情都忍不了,做得哪门子生意?” 柳叶话音刚落,孟诜从他那个专设的小厨房冲出来,手里竟然提着一把菜刀。 “他们在污蔑我!我要跟他们拼命!” 柳叶依旧无动于衷。 孟诜刚冲出去,就被王玄策拎着脖领子带回去了。 毕竟年纪还小,忍受不了风言风语,这已经是孟诜第好几次要跟外边那些喷子拼命了。 薛万彻挠了挠头,“柳老弟,咱们真就这么看着?” 柳叶耸了耸肩帮,“有人为了咱们打口水仗,药膳的知名度才能彻底打开,现在去管,就起不到应有的宣传效果了,咱们需要药膳在长安城里红起来,黑红...也是红嘛。” “至于具体的效果,总要明天正式推出之后,才能被人们看到。” 第132章 男人何必为难男人... “好了好了,已经收十几张了,不需要再发了......” 来到平康坊,房玄龄的手中多了一整沓子的传单,全都是宣传药膳强悍功效的内容。 终于来到登科楼所在的道口,房玄龄这才长出口气。 “薛家为了搞垮柳叶,也算是卖力气了。” 他有心把那一沓子传单丢掉,却怕手里空空如也,又被人强塞过来一堆传单,只好拿着往登科楼门前走。 身边的房夫人自打进入平康坊后,眼神就充满了警惕,好像这偌大的平康坊里,连一个好人都没有。 在大多数的人眼中,尤其是在妇人的眼中,平康坊其实就是个青楼聚集地。 老爷们往平康坊一钻,铁定没好事。 这种刻板印象,在登科楼开业之后,变得更加根深蒂固了。 因为登科楼的花销,比那些青楼还贵,就算那些妇人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也搞不清楚家里的臭老头子究竟是去登科楼应酬,还是去那些青楼鬼混。 来到登科楼门前,看到那些正对着里头破口大骂的读书人,房玄龄摇了摇头,从边上绕了过去。 一进入登科楼,立刻有两个小太监笑模笑样迎上前来。 “原来是房相!” 这里伺候人的伙计都认识房玄龄,急忙将他往楼上的包厢里领。 来到包厢里,房玄龄问道:“柳叶和薛万彻呢?往日他们两个肯定会有一人在登科楼坐镇,今日怎么一个都不见?” 小太监接过房玄龄和房夫人脱下来的外衫,细心带上个罩子,免得染上酒菜的味道,挂好之后这才回来。 “回房相的话,实在是没赶巧,您和两位东家前后脚,他们才出去,如果您有事找他们,不妨喝杯茶,大东家临走前说了,马上就能回来。” 反正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时辰,等一等倒也无所谓。 房玄龄连会员卡都不用掏出来,直接让小太监上了一壶最好的午子仙毫。 “夫人,你是第一次来登科楼,登科楼有三绝,茶绝,酒绝,菜品绝。” “这茶到了外边,可是说破大天也喝不到,就连当今陛下,手里头都没有多少存货。” 房夫人没给房玄龄什么好脸色。 “幸好登科楼里没有那么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也没有衣着不端庄的女人,否则的话,你休想再踏入这里一步!” 说完,房夫人哼哼了几声。 房玄龄自讨了个没趣,跟上了岁数的妇人,实在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好心好意哄她开心,她倒是拿捏起来了! 一杯茶喝完,柳叶终于回来了。 “哎呀,原来是房相到了,实在是抱歉的很,柳某刚才听说了一件小事,四海楼那边出了点状况...” 柳叶进门跟房玄龄打招呼,一句话还没说完,房夫人忽然惊讶的说道:“你...你不是那日在城隍庙的小先生吗?” 柳叶一怔,这才看向房夫人。 如果是在大街上碰见,他真就不一定能认出来。 可房夫人一提起城隍庙,柳叶顿时就想起了。 当初他在城隍庙门前摆摊解签,生意做得那是相当红火! 不光碰上一群人傻钱多的小太监,还有一位贵妇人,出手格外大方。 想不到,她竟然是房玄龄的夫人! “我还说呢,能在平康坊这种地方,开起一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的酒楼,还如此的红火,东家定是位非凡之人,想不到,竟然是小先生你!” 房夫人显得十分惊喜。 房玄龄则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夫人,你们之前......认识?” 房夫人有些兴奋的说道:“这就是几个月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位,解签格外灵验的小先生,若非小先生指点迷津,恐怕你早就背着我去外边胡搞了!” “这......” 房玄龄愣了愣,看向柳叶的眼神,不由微微有些眯了起来。 好啊!! 自从六月份,自家夫人在城隍庙算了一卦之后,不仅仅粉碎了自己纳妾的心思,看管自己也更加严格了。 尤其是零花钱,格外的苛刻,请同僚吃顿饭都要提前申请。 闹了半天,根源在柳叶这里呢! “原来,是你啊......” 柳叶打了个哈哈,“原来柳某和房相早就有渊源了,现在想来,确实是巧得很!” 话虽如此,但其实柳叶心里也有些打鼓。 自己当初信口忽悠房夫人的话,貌似是把房玄龄给坑了... 他赶忙转移话题道:“不知房相和夫人想吃点什么?柳某这便派人去安排!” 房玄龄刚要开口,却被房夫人一把拽到旁边去了。 房夫人笑道:“我家这口子非要吃什么药膳,若是小先生方便,就给我们做几道。” “我还有些问题,想向小先生请教,不知小先生是否有没有时间?” 房玄龄心头一颤。 坏了! 上次解了个签,就让自己好几个月都没好日子过。 这要是让柳叶跟自家夫人说一整顿饭的时间,自己还有活路吗?! 可不能再让他胡说八道! “夫人,你有所不知,柳叶最近简直是太忙了,不如等下次,下次你再想他请教问题。” 说着,房玄龄一个劲的用眼神瞟柳叶,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难处。 柳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而且,男人何必为难男人... 不过房玄龄倒也有意思,堂堂的宰相,怕老婆怕到这种地步,也是够了。 “房相说的是,不如改日柳某亲自登门去叨扰夫人,今日确实诸事缠身。” 房夫人很惋惜的说道:“也罢,改日等小先生有时间再说。” 房玄龄连忙道:“就是就是,柳叶你把药膳安排好,今日我家夫人过生辰,安排好药膳之后你就该忙忙,不用管我们了!” 人家提出要吃药膳,柳叶当然会给房玄龄这个面子。 他冲房玄龄挤了挤眼睛,随机笑道:“夫人先稍坐片刻,柳某这就去安排!” 柳叶下楼后,房夫人喜滋滋的说道:“别人不敢说,小先生在解签上绝对是奇才,上次他说的就很准,以后我要时常向他请教!” 房玄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之前还有心‘报复’一下柳叶,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吧。 万一他继续在夫人面前胡说八道,恐怕为数不多的零花钱,都会被夫人收走... 第133章 你要纳妾? “真是想不到,你口中的柳叶,竟然是我当初在城隍庙门前碰到的小先生,果然,我与这位小先生实在是有缘!” 房玄龄看的出来,自家夫人相当的高兴。 虽然他不知道,这种高兴对自己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貌似...柳叶在自家夫人面前,很能说得上话? 一些妇人到了中年,就会变得特别不可理喻,特别的难沟通。 房玄龄眼珠子一转,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包厢,问了问守在门口的小伙计,跑到孟诜的厨房,找到正在跟着孟诜忙活的柳叶。 由于药膳明天才正式推出,今天还没有做好准备。 孟诜一个人有些手忙脚乱的,别人都在忙着筹备中午的工作,柳叶也懒得去叫别人了,反正只有房玄龄两口子,干脆就亲自上手帮忙。 “柳叶,你过来一下,老夫和你商量点事。” 房玄龄偷偷朝楼上看了一眼,见自家夫人没有出现,忙将柳叶叫到僻静的地方。 柳叶甩了甩手上的水,道:“什么事?” 房玄龄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讷讷了好几声,都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你再不说我可走了,孟诜一个人忙不过来,这可都是为了让你家夫人开心。” 柳叶作势要走,他可没工夫听一个老男人在这支支吾吾。 房玄龄急了,赶忙将柳叶拦住。 “老夫是想请你帮忙,在我家夫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你也知道,我家夫人脾气不好,平常对老夫也管束得严,而且她根本就听不进别人的话,也不知为何,她竟然很听你的劝!” “此事万万不要外传!” 明明两人就站在很僻静的地方,房玄龄还非要趴在柳叶的耳朵边说话。 刚一说完,柳叶的眼睛就瞪得溜圆。 “你要纳妾?!” 房玄龄吓得一哆嗦,紧张兮兮的环顾四周。 见没人注意,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要害死老夫不成?!” “当初若不是你横插一杠子,非在我家夫人面前,说老夫这辈子都没有纳妾的命,老夫现在恐怕已经享受齐人之福了!” “反正,这件事你不答应也要答应,都是你造得孽!” 柳叶翻了个白眼,道:“你倒是赖上柳某了!” 房玄龄干笑几声,道:“老夫也是没有办法,毕竟,我家夫人如今也就听你的话,那就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上,想想办法,帮帮老夫如何?” 柳叶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帮你也行,柳某有什么好处吗?” 跟房玄龄没什么好客气的,这老小子马上就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手指头缝里随便流出点东西来,就够柳叶吃用不尽的。 没好处的事情,柳叶铁定是不会干的。 何况,是劝人家老婆答应纳妾,这种高风险的事情... 房玄龄早就了解柳叶的性子,知道这小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朝廷马上就要开始收购茶叶了,若是有别人插手,老夫帮你挡住,这个条件如何?” 柳叶小小的吃了一惊。 想不到,为了纳妾,房玄龄竟然肯卖这么大的力气! 其实是柳叶小觑了房玄龄对于纳妾的执念。 纳谁不重要,关键是纳妾这件事,能让房玄龄积攒在心里多年的郁闷,一下子倾吐出来。 这才是关键! 就像是被关在监牢里的犯人,能在大街上随便溜达溜达,就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那我只能说试一试,成不成的,还要看你的运气。” 房玄龄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连忙点头答应。 “不过,你可千万不要惹我家夫人生气,今日好歹也是她的生辰。” 柳叶颇有信心的一招手,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 筹备了一刻钟的时辰,药膳终于筹备妥当。 不过,距离上菜,还有好几个流程要走。 小安子恭恭敬敬的来到包厢里,给房夫人请了脉。 房夫人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安子腼腆一下,道:“夫人明鉴,药膳这东西本质上跟药材的区别并不算太大,需要根据每一个人的体质,来确定不同的菜色。” “小的刚才把过脉,发现夫人的气血有些虚,是不是经常失眠盗汗?” 房夫人眼前一亮,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后生,竟然如此精通医术。 “确实是,有劳你给我家夫君把把脉,瞧瞧他有什么病症!” 小安子开始给房玄龄把脉,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房夫人顿时变得格外紧张。 “有没有什么病症?” 房玄龄哈哈一笑,道:“夫人放心,老夫身体强壮得很,没什么毛病!” “闭嘴,听大夫的!” 小安子沉吟片刻,道:“贵人的身体确实是没什么毛病,不过,有些东西小的也拿捏不准,正好孙神仙就在登科楼,不妨让他来瞧瞧!” 此言一出,房玄龄和房夫人都吃了一惊! 孙思邈?! 谁都没想到,孙思邈竟然会在登科楼! ... 门外。 柳叶一个劲的把孙思邈往前推。 孙思邈一脸的不爽。 “老夫过来只是答应你当顾问,给人看病这种事情,老夫可从来没有应允过!” 柳叶发现,孙思邈虽然九十岁了,但力气出奇得大,推了半天,这老道士竟然纹丝不动! “你倒是无欲无求,谁都不用怕,可你想过孟诜的未来吗?” “若是能让他跟房玄龄交好,姑且不说前途如何,就算他主动招惹了别人,也能多一道护身符!” 柳叶这一句话,算是抓住了孙思邈的命门。 他自视清高,再加上地位摆在这里,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用给。 可孟诜迟早要长大,迟早要自己去闯荡天地,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在他身边。 只要一离开,就有可能会出现意外。 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真碰见麻烦,就算是孙思邈也不能免俗,自然希望能给孩子多留条后路。 “可...可你让老夫帮着你撒谎,实在是太荒唐了,老夫何等身份,怎能口出妄言?” 柳叶急忙道:“这种事情只有你说出来,才值得信服,而且你一露面,还能给孟诜的药膳做一个宣传...里头那可是房玄龄,他说几句好话,比孟诜累死累活干两年的宣传效果还好!” 第134章 不是神仙中人,胜似神仙中人! 包厢里。 孙思邈面沉如水,一只手搭在房玄龄的手腕上,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房玄龄的脸色。 房夫人手中的锦帕都快被拉扯烂了,也不敢开口,生怕打扰了孙思邈诊脉。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虽然性情彪悍了一些,但一看到大夫的反应,还是更担心房玄龄的身体出问题。 不怪她担心,就连房玄龄自己心里头都打鼓呢! 他心里已经猜测出来个七八分,孙思邈是柳叶请过来帮他解决问题的。 可孙思邈是什么人物? 不是神仙中人,胜似神仙中人! 他说的话,比金科玉律还好使,比圣旨的份量一点都不轻! 关键是,当世之中,没几个人能在医术上超过孙思邈。 这么一个人给自己把脉,半天不说话,还偶尔抬头看看自己的脸色,搁谁谁不肝颤? “孙道长,在下的病......” 孙思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房玄龄心里头咯噔一下。 可别真有什么大毛病! 眼瞅着房夫人的眼圈都红了! “孙道长,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我承受得住!” 孙思邈还是摇了摇头,而后轻轻叹息一声,起身离去。 他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虽然是给自家弟子抬轿子,但医道乃是他一生挚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医道之上撒谎,更不会给人编排病症。 叹完了气,孙思邈直接起身离去。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至于房玄龄两口子怎么想,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柳叶嘴角一抽一抽的,想笑又不敢笑,生怕在房夫人面前露馅。 孙思邈一走出门,房玄龄两口子的天都塌了... “老天爷呀,莫非你得了连孙道长都束手无策的病?!” “你若是出点什么事,可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不行!我这就进宫去请太医!” 房夫人格外的激动,作势就要出去。 房玄龄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更加拿不准孙思邈的心思了。 不过转头一看柳叶那憋得很辛苦的表情,房玄龄就彻底把心收回肚子里了。 “这小子,真他娘的坏!” 即便是房玄龄主动求的柳叶,面对柳叶出的馊主意,房玄龄作为一个传统读书人,也忍不住在心里爆出了粗口。 太坏了! 换成任何一个大夫,有这样的表现,房玄龄都不当回事。 可孙思邈能一样吗?! “夫人,为夫并无感觉不适,你不必如此...” 房夫人已经是泪流满面。 “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出现丝毫的意外,哪怕是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说着,房夫人就要往外走,看样子是打算进宫去找太医了。 柳叶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忙上前将房夫人拦住。 “夫人且慢!听柳某一言!” 房夫人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样,眼中多了几分神采。 “对!对!小先生也是有大本事的人,快快给我家夫君算上一算!” “就连孙道长都没有办法,宫里那些太医多半也束手无策,老身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小先生身上了!” “不急不急,夫人容柳某与房相单独聊一会儿!” 房夫人担忧的看了房玄龄一眼,有些迟疑的走出去了。 她一走,房玄龄猛地站起来,眼圈竟然也有点发红!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 房玄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她平日里苛待我,哪怕当着外人,都不给老夫留情面,想不到,老夫在她心中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高,她竟然愿意用她的命,来换老夫的康健!” 房玄龄心中愧疚极了,感觉自己特别不是人。 夫人对自己情深至厮,自己竟然因为想要纳妾,就诓骗于她。 简直是猪狗不如! 柳叶笑眯眯的对房玄龄,道:“若是房相下定决心纳妾,柳某就会对夫人说,你的病症唯有纳妾冲喜,才能度过难关。” “不过接下来具体如何抉择,还要看房相自己的心意。” 房玄龄抬起头来,看向柳叶的目光里,充满了幽怨之色。 “你是不是早就在这等着老夫了?” 他突然发现,柳叶让孙思邈过来,并不单纯的是给自己纳妾找理由,而是想看一看自己夫人的反应。 或者说,看一看自己发现夫人对自己情深义重之时,会如何抉择! 柳叶又笑了笑。 他又不傻,当然不会直截了当的帮房玄龄纳妾。 这是人家自己的家事,外人掺和进去,九成九会闹个里外不是人。 所以,他才会请孙思邈出面,演这么一出。 如果房夫人对房玄龄情深义重,那房玄龄自己就会打消纳妾的念头。 可如果房夫人完全不把房玄龄当回事,那么房玄龄欠柳叶的人情,可就欠大了... 身为宰相,乃至是当朝首辅,后院是万万不能失火的。 有了问题早发现,自然就要早处理。 最起码,要刻意疏远房夫人,以免未来惹火上身。 不过...结局终究是好的。 “看来,房相已经打消了纳妾的念头。” 房玄龄白了柳叶一眼,道:“都到了这一步,老夫若是再纳妾,还是人吗?!” “不过既然你惹出来的乱子,那自然要由你来解决,我家夫人可不是那么好哄的!” 柳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去。 不多时,房夫人欢天喜地的跑进来,竟然不顾体面的当着柳叶,直接一把抱住房玄龄,给房玄龄臊了个大红脸。 “夫人,你这,这......”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先生说给你算了一卦,原来并无病症,只是孙道长见你没有病症,还喊他来诊脉,心中有些不悦罢了!” 听到这个解释,房玄龄目瞪口呆的看着柳叶。 这小子算得是真准! 合着从头到尾,他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不管事态发展到哪个地步,他都能给圆回来。 “好了好了,夫人你冷静一些,为夫既然没事,那自然还是要以你的寿诞为重,刚才咱们都诊过脉,该是到了吃药膳的时候。” 房玄龄柔声安慰几句,心中莫名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感觉。 也只有那时,才有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的感情。 第135章 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柳叶在一旁看着,心中也颇为感慨。 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得多。 他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李青竹的倩影。 那一层窗户纸,直到现在还没有捅破... 柳叶看得出李青竹有心结,只是她不愿意说,柳叶也就没有问。 或许,还要等解开她的心结,那层窗户纸才能真正捅破吧。 “柳叶!” 柳叶听见有人叫自己,一晃神这才发现,房玄龄那张老脸已经凑到自己跟前来了。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快去给我家夫人准备药膳!” “若是耽搁的时间太长,别怪老夫不给钱!” 可能是觉得房玄龄对柳叶这位‘小先生’很不客气,房夫人轻轻拉了拉他。 房玄龄哈哈一笑,道:“夫人放心,老夫与柳叶交情不浅,跟他没什么好客气的!” 房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柔声对柳叶道:“小先生的本事大,但毕竟年岁还小,有些事情不必心急,等时机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柳叶一怔。 刚才他脑子里在想李青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连房夫人都看出来? “多谢夫人!” 柳叶冲房夫人拱了拱手,而后白了房玄龄一眼,转身走出去。 刚一出门,柳叶就听见房玄龄八卦十足的说道:“夫人,你有所不知,柳叶跟那姑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都好几年了,这层窗户纸到现在还没捅破,你想想咱们年轻的时候,可不似他那般怯懦...” 柳叶脸一黑,有心往房玄龄的药膳里下点巴豆,又担心砸了自己的招牌。 “这个老东西!” 除了暗骂一声之外,柳叶貌似也没别的办法。 不过房玄龄的话,也确实给柳叶提了一个醒。 最近这几天忙活着筹备分店开业的事情,在家的时间变少了些许。 “忙完这几天,也该好好陪一陪青竹了...” ... 药膳之所以称之为药膳,药是最关键的。 这种菜品需要根据不同人的身体情况,或者是体质,来进行药材的配伍和调整。 一道药膳之中最为简单的补中益气煲,药量的大小,药材的适配性,都需要孟诜亲手掌握。 所以,登科楼每天只供应三桌药膳,并不纯粹是为了体现物以稀为贵,更多的还是因为孟诜忙不过来。 他每天还需要大量的时间,继续进行药膳的研究。 正好赶在登科楼中午上客的时候,小厨房里四道药膳做好了,王玄策亲自端着托盘送到楼上的包厢。 “什么味道?” “好浓的药味啊!” “药味不应该是苦的吗?为何这股药味闻起来竟然这么香!” “难道是药膳?” “说好了过几天才会供应药膳,今日竟然就有人吃上了?!” “伙计!伙计!为何楼上的人能吃到药膳,我们吃不到?!” “就是,某家又不是花不起银子!” 但凡是登科楼的常客,几乎不会听信外边那些风言风语。 既然经常来,那就说明他们对登科楼有着充足的信任。 在看到今天有人能享用药膳之后,一楼大厅里的人顿时叫嚷了起来。 柳叶抓住机会,对小伙计们进行了一次突击培训,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让那些人心服口服。 “贵人明鉴,楼上执意要吃药膳的,是房玄龄房相,今日乃是房夫人生辰,您也知道,我家大东家与房相交情莫逆,夫人的面子自然也不能不给。” 客人们一听,这才明白过来。 闹了半天,是房玄龄的老婆过生日! 想一想倒也正常,人家房玄龄不光是宰相,估计再有两三个月,就能成为当朝首辅。 除了陛下之外,他谁的面子都不用给,当然不能跟普通人一样的待遇。 不过,小伙计们的回复,让客人们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 房玄龄的老婆过不过生日,他们一点都不在乎。 有时候,就算是拍马屁,也要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能拍房玄龄马屁的,少说也要是六部侍郎那个级别! 真正让他们感兴趣的,还是房玄龄对于药膳的信任。 “连房相都跑过来吃药膳,外边那些流言多半是假的!” “哈哈哈,那些流言一听就是空穴来风,药膳若是没有效果,房相这等人物怎么会相信?” “我看呐,说药膳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传单,多半也不是登科楼发的,而是有人想刻意捧杀登科楼!” “有理有理,老夫也这么觉得。” “话又说回来,登科楼早就放出话来,说是每天仅仅供应三桌药膳,咱们该如何预定?” 有人针对这个问题,询问了身旁伺候的小伙计。 “回贵人的话,具体如何预定,大东家还没琢磨出合适的办法,不过大东家也说了,在药膳推出的头几天,每桌客人也能点一道药膳!” 众人一听,顿时眼前一亮。 “真的?每桌都能点?” “那某家可就要拭目以待了!” “这回登科楼算是做的厚道,不像茶叶一样,有钱也买不到!” “对了,你家何时再开品茶大会?上次老夫抽中的那盒子午子仙毫,都快喝完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嫉妒的目光。 这人固然是期待品茶大会,但更多的,估计是为了臭显摆。 午子仙毫啊! 自打登科楼开业以来,总共也没流出来多少,还全都是在品茶大会上抽奖得到的。 这幸运得让人想揍他! ... 楼上! 包厢里没有外人,房玄龄和房夫人也就没有客气。 王玄策早就把各种药膳的功效,背得滚瓜烂熟。 老两口一边吃,王玄策在一旁介绍。 房玄龄听得津津有味,盛了一勺子汤,又轻轻搅动了几下。 鸡汤的浓香里,夹杂着草药的滋味,两者相结合,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这道补中益气煲里加入了大量的名贵药材,不瞒房相说,光是这一道菜,成本就高得吓人,小孟道长说了,您平日里总需要熬夜处理政务,不妨多喝一些补中益气煲,虽然效果不如直接吃药,但对身体没有任何的损伤!” “夫人多尝尝这道菜,这里有不少对妇人有益处的药材,味道也更加香甜,若是坚持吃上一段时日,甚至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第136章 对付魔法,当然只能用魔法 关于药膳的各种谣言还在发酵。 国子监! 数十个太学生聚集在一起,每人的手里都拿着一篇文章。 太学生,可以说是学生之中身份最高的,不仅仅是因为太学在国子监之中地位最高,更因为这些人在入学之前,本就是各大世家豪族的子弟。 “药膳?纯属无稽之谈!” “堂堂的医道,岂能跟庖厨之说混为一谈?!” “有辱斯文,绝对的有辱斯文!” 这些太学生们都十分激动,仿佛登科楼搞出药膳,是犯了天下之大不韪。 无意中路过这间校舍的孔志玄乐了。 “一个小小的柳叶,岂能是本公子的对手,一篇文章足以把他压死!” 他回到官邸,找来麾下的学士。 “见过司业大人!” 孔志玄这个国子司业,在朝中名声不显,但是在国子监这一亩三分地,也只有国子监的监正能稳压他一头。 不过,监正也不会压他,因为就在不久之前,监正之位,已经落在他爹孔颖达的身上。 也正是自那时起,孔志玄混的更加风生水起了。 “等登科楼的药膳推出之后,安排一些学生,拿着诸位大儒写的文章,再去一趟!” 学士面露为难之色。 “司业大人,这几天学生们已经去过不少次了,可登科楼对学生们根本就置之不理。” “再说,若是让监正知道了......” 孔志玄一瞪眼,道:“反正登科楼又不敢动学生们的一根毫毛,你怕什么?至于监正那里,自然有本官解释!” “好吧...” 学士应了一声,匆匆下去安排。 不管放在什么年头,学生永远是最好忽悠的一个群体,只要有人领着,这帮学生很容易热血上头,去干点不理智的事情。 法度可以去责罚官员,可以责罚百姓,唯独责罚不了学生。 谁敢动学生,那才是犯了天下之大不韪。 ... 几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在各种言论甚嚣尘上的同时,登科楼仿佛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依旧是每日爆满。 药膳的名声,早已传遍长安城,乃至关中的大街小巷。 九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大清早,柳叶穿着一件李青竹亲手做的长衫,站在二楼的包厢里向下看。 今天是药膳正式推向市场的日子,柳叶当然要来亲自坐镇。 还没有到中午上客的时辰,大门口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许敬宗愁眉苦脸的走进来,道:“公子,下边都是国子监的学生,这帮人打不得骂不得,若是一直堵在门口,咱们可怎么办?” 柳叶看不出有任何的不悦之色。 他心里清楚,这些学生肯定是孔志玄忽悠来的。 “这点小手段,用不着管,等上客的时辰到了,正常开门营业。” “前几日我已经托房夫人出马,邀请了一大群贵妇前来吃饭!” 对付魔法,当然只能用魔法。 学生是特殊群体,一般人惹不起,自然要利用另外一个特殊群体,来对付他们! 柳叶想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长安城里的贵妇! 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贵妇,那一发起火来,可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房玄龄堂堂的宰相又如何? 见了他老婆,还不是怂得像三孙子一样... 正因为需要借助各方贵妇们的力量,柳叶才心甘情愿的,给房夫人帮了一个大忙。 包括,用点小手段,让房玄龄打消纳妾的念头。 结果两全其美,倒也成全了柳叶的想法。 许敬宗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原来公子早有安排,害的许某担惊受怕了半天!” 他原本就在国子监供职,知道学生们不好惹。 不过既然贵妇们都出手了,那些学生自然不成问题。 房夫人堪称是长安城贵妇圈子里,总瓢把子一般的人物! 除了老一辈的夫人们,也就她的威望最高! 说着说着,许敬宗露出一抹坏笑。 “许某知道不少学生的身份,说不定,房夫人带来的贵妇之中,就有他们的长辈,一会儿许某好好安排一下,让公子看场热闹!” 柳叶瞥了他一眼。 这老小子依旧坏得流油。 只要给他个台阶,他就能窜上天去。 “别玩过火了,随便热闹热闹就行。”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公子放心吧!” ... 热闹,如期而至。 太学生作为国子监的监生之中,身份最高的一伙人,除了世家大族子弟之中,还有一部分出身于朝中的高官。 比如说,房玄龄的长子房遗直,就在国子监之中。 “遗直兄,你若是不来,那就是不合群,再说了,先生们都盯着呢,尤其是孔先生,这种时候胆敢退缩,就等着他给你穿小鞋吧!” “是啊是啊,你当就你家跟柳叶有交情吗?我家兄长跟武安郡公是莫逆之交,照样也要被裹挟着前来!” 听着身边同学们的劝说,人群之中的房遗直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子跟柳叶的关系很好,以他身份,来登科楼闹事纯属找抽。 可问题是,同学们都来了,先生们都在暗处看着,不来的话,以后就不好混了。 “那...那我不跟着骂就是了,你们遮掩着我点,千万不要让登科楼的人看见我,算起来,我还要跟柳叶喊一声柳叔叔,他认识我,若是被他看见,我回去可没好果子吃!” 学生们之中,被裹挟着前来的人也有那么一小部分。 在一群怒骂登科楼的学生之中,他们没有张嘴,也没有振臂高呼,显得有些突兀。 很快,到了登科楼上客的时辰。 客人们好奇的看着这些学生,却也没人会主动上去帮登科楼解围。 这时候,一群衣着华贵的妇人,纷纷走下马车。 房遗直无意之中扫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坏了!” 他一眼就看见,他娘走在最前方,正笑吟吟的领着各方贵妇朝这边走。 “快!快挡住我!” “挡着你?我娘就在你娘旁边呢!谁挡着我呀!” “快快,都是兄弟,可不能厚此薄彼,你们快把我挡住!” “坏了坏了,我娘也来了!” 房夫人交友广阔,而且对柳叶极其推崇,这次为了帮柳叶推广药膳,可谓是不遗余力! 整个长安城里,身份地位和她相差不多的贵妇人,几乎都被她请来了! 林林总总,少说也有三四十位! 坏得冒水的许敬宗,突然出现在酒楼门口。 看到贵妇们朝这边走来,许敬宗的眼珠子都冒光了! 他嘿嘿一笑,指着学生堆里,正在拼命往后缩的房遗直等人,朗声道:“同学们都让一让,后边可都是你们的长辈!” “呦呵,房大公子,令堂来了,还不快快上前见礼?” 第137章 国子监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登科楼斜对面,一家经营醪糟的摊位上,孔志玄领着几个人正在看热闹。 刚才几人还喜笑颜开,就等着登科楼下不来台呢。 可贵妇人们一出现,孔志玄的脸色顿时变了! 许敬宗认识不少监生的身份,是因为他在国子监当过官,可他终究没有孔志玄认识得多。 国子司业,本就有管束监生的职责,这里头每一位监生的根底,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房夫人,马夫人,刘夫人......” “坏了坏了!” “她们怎么会跑到登科楼来?” 长安城里世家出身的人都知道,各大家族的女眷,最喜欢去的酒楼并非是登科楼。 上点岁数的,不喜欢抛头露面,聚会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家里。 年轻一些的,如贺兰英,韦檀儿她们那种,都喜欢去四海楼那样的素净之地。 至于登科楼,更多是属于一种社交场所,客人以男人为主。 孔志玄用屁股猜也能猜出来,这些贵妇人是跑过来吃饭的。 突然看见自家儿子,在人家酒楼门前闹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好脾气。 贵族家庭,讲究的不是嚣张跋扈,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尤其是对待嫡子,管束得更加严格,平日里踩个门槛就够打顿板子的了。 何况,能够进入国子监,尤其是国子监中的太学读书,几乎各个都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子! “司业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孔志玄咬着牙道:“我哪知道怎么办?” “那......那要不要先让学生们回来?” 孔志玄眼瞅着房夫人气咻咻的揪着房遗直的耳朵往外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现在想让学生们撤回来,都已经晚了。 “臭小子,就知道给老娘找麻烦!” “不好好在国子监读书,跑出来丢人现眼!” “国子监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一个接着一个的学生,被自家老娘从人群之中揪出来。 其他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再热血上头,也不会跟长辈们对着干。 就算老娘没有到场的,照样不敢造次。 长安城里的贵妇们,几乎是最团结的一个群体。 得罪了一个,能被贵妇群体的口水淹死... 孔志玄正冥思苦笑应对之法呢,陡然间看见,蔫头耷脑站在房夫人跟前的房遗直,朝着他这边指了指。 “不好!” 孔志玄大惊! 他在国子监里只手遮天,跟这些贵妇人,以及贵妇人们背后的势力比起来,连个屁都算不上。 若是房遗直把他给供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私自串联学生,意图利用职权搞垮登科楼。 这罪名无论能不能坐实,他的名声都毁了! 读书人,辛辛苦苦读一辈子书,尤其还是在国子监这么清贵的职位上,名声毁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快跑!” 孔志玄倒是够机灵,拉着他带来的几个人,撒丫子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跑去,一扭脸就消失在人群当中了。 许敬宗看着孔志玄逃跑的方向,无声的冷笑了一下。 小子,跟我家公子作对,你还嫩点! 而没了领头的学生们,也顿时气焰全消。 机灵的点,悄然间逃跑,隐入人群。 有些脑子发懵的,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一时间似是有些不知所措。 至于那些被自家老娘揪出来的,可就惨了... 房遗直哭丧着脸,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通。 “娘,我真是被逼着来的,根本就没有和柳叔叔为敌的意思!” 房夫人气得脸都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爹几乎是被你柳叔叔救了一命,要不是他,前几日为娘都要吓死了,今日你就来给你柳叔叔找麻烦?!” 房夫人是真的很生气。 原本他就对柳叶的印象很好,前天来登科楼吃药膳发生的事情,让她的心中更是充满了感激。 夫妻夜话的时候,房玄龄把肚子里的实话,跟她说了一遍,房夫人这才知道,是柳叶出手,这才打消了老房纳妾的念头。 这可是恩情啊! 退一万步讲,若是老房真的纳妾了,再生几个儿子,对房遗直家族继承人的身份都是个威胁! 房夫人越说,房遗直越羞愧。 他不是好赖不分的人,当然知道娘亲这是为自己好。 和他情况相同的不在少数,贵妇人们要么在教训自己的儿子,要么就是在教训自己的子侄晚辈。 而剩下那些没人搭理,被贵妇人们和孔志玄同时晾在登科楼门口的学生们,反而更加的尴尬... 许敬宗在人群之中冷冷的扫视了一圈。 “许某认识你们其中的某几位,虽说今日你们的长辈没有来,但许某定会告诉我家大东家,来日定会一一登门拜访!” 刚才还有些暗自庆幸的学生,一听这话冷汗都下来了。 “咱们明明占着理呢!为何我现在感觉好像做了错事?” “占个屁的理,你没看孔先生都跑了!” “我们莫不是受了小人的蛊惑?” “对呀,登科楼推出药膳跟我等有什么关系?那篇文章也是大儒们写出来的,为何我等要来到登科楼门前叫骂?” “不好!我家老头子经常来登科楼,说不定跟柳叶也有交情!” “快跑啊!” 有了一个领头的,剩下的学生们纷纷作鸟兽散。 登科楼门前,顿时空了一大块! 许敬宗‘哼’了一声,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 “诸位夫人里边请,我家大东家早就备好了最上等的包厢,药膳的也已准备妥当,进去之后,自然有人给诸位夫人诊脉,看看适合怎样的药膳。” “我登科楼来给诸位夫人诊脉的,都是曾经在太医署学习过的小太监,绝对不会有损诸位夫人的清誉!” “里边请,里边请!” 许敬宗笑容满脸的将房夫人为首的贵妇们,都请进登科楼,心中也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国子监的麻烦,是他给柳叶带来的。 若是真给登科楼造成损失,他心中也同样不舒坦。 “孔志玄这个狗东西,等闲下来之后,还真是要想想办法,好好跟他算算这笔账!” 回到柜台后,许敬宗心中暗暗想道。 “不过,孔志玄那边的麻烦是解决了,可薛家那边还悬着呢,也不知公子该如何应对...” 第138章 被拿捏的孙思邈 今天来到登科楼的客人,全都是冲着药膳来的! 事实上,在宣布要推出药膳的当天,就已经有人预定登科楼的席位,想要品尝一下药膳。 可登科楼的包厢极其难定,就连房夫人她们的包厢,也是柳叶硬挤出来的。 为此,连柳叶留给自家人使用的包厢,都贡献了出来。 贵妇人们显然有不少是头一次来到登科楼,周围的一切,都让她们感觉很新鲜。 “怪不得我家老爷总喜欢来登科楼,这地方还是真是有趣得很!” “别的不说,光是这装修,就堪称长安城里独一份。” “听闻每隔几日,音律大家裴先生就会来登科楼演奏几曲,也不知今日有没有这个荣幸...” 房夫人摆出来贵妇圈子总瓢把子的气魄,道:“姐妹们,都静一静!“ 贵妇们纷纷落座,都相当给房夫人面子。 小安子提着诊脉用的小箱子,站在房夫人身后,显得有些忐忑。 他虽然在宫里伺候过更加尊贵的妇人,但今日的场面,着实有些大。 “姐妹们,药膳是什么东西,我就不多介绍了,外边那些风言风语信不得,总要自己亲自品尝过,才知道内里的玄虚。” “一会儿啊,让这孩子给姐妹们都诊一诊脉,才能确定下来你们究竟适合食用哪些药膳。” 房夫人给贵妇们科普着食用药膳的讲究。 而在楼下的大厅,此时更加的热闹! 像小安子一样,曾经在太医署帮过忙的小太监并没有几个,因此,柳叶特意请来了民间的大夫。 反正也不需要他们有多高的水平,只要大概能诊出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就够了。 “每桌只能点一道药膳?某家花两倍的价钱,多点几道行不行?” “两倍?你瞧瞧这热闹的气氛,怕是出十倍,人家登科楼也不肯给你单开小灶!” “听闻药膳能够活死人肉白骨,也不知是真是假!” “哈哈哈,若真有此等效果,老夫肯出一百倍,一千倍的价钱,不过那只是无稽之谈罢了!” “来来来,给本少爷诊治一下,瞧瞧本少爷究竟适合吃哪一种药膳!” 用不着客人们排队,十几位从外边请来的大夫,会根据预定席面的次序,挨个给客人们诊脉。 二楼的围栏旁,柳叶和孙思邈并肩而立。 “你瞧瞧,小孟道长的药膳就此火爆全城,孙道长也就不必为你那小徒弟的前程担忧了。” “以后做研究的时候,若是没了银子,恐怕孙道长还要靠着小孟道长养活呢!” 孙思邈看着这空前的盛况,听着客人们的议论,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医道也能如此兴盛就好了,可惜,药膳虽也属于医道,终究只是旁支......”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刚才讲得不错,今日的名声打出去,孟诜以后自是前途无忧。”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不过,药膳终究是个新鲜事物,孙道长看在徒弟的面子上,还要多多的保驾护航才是。” 孙思邈心中一突,警惕的看着柳叶。 “你什么意思?” 上一次,柳叶用这个借口,几乎是逼着他去给房玄龄诊脉。 诊脉也就罢了,还要在人家面前说瞎话! 到头来,孙思邈也没过去心里那道坎,在房玄龄和房夫人面前什么话都没说。 可他的表现,跟说瞎话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柳叶又开始让他给孟诜保驾护航,难不成... 就在此时,一楼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哗—— 有人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这就是你登科楼的药膳?” “哪里来的活死人肉白骨?我看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药材罢了!” “传单上说的明明白白,药膳能够治疗百病,莫非就靠着这些普通药材?!” 这一桌上,本来是三个衣着华贵的男子。 桌子掀翻之后,周围有四五桌的人都站了起来。 明眼人一看,这些人就是一伙的! 原本给他上的几道药膳,也全都翻到地上,浓浓的药香四散开来。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自打登科楼开业以来,前来闹事人不少,但敢当中掀桌子的,却还是头一茬! “这帮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登科楼闹事,薛万彻可不是好惹的,而且,柳叶交友广阔,同样不能轻易得罪!” “掀了登科楼的桌子,等同于把两位东家都得罪死了!” 当然,也有不少明眼人,猜的透这里边的玄虚。 舍得在登科楼享受酒宴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权,更多的是两者都有。 发传单这种事情,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是薛道远在背后搞鬼。 如此一来,这些闹事之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嘿,薛家耍的好手段,今日柳叶若是给不出一个好说法,怕是明日药膳就要臭大街了。” “谁都不是傻子,薛道远这一手捧杀玩的,实在是精准无比,若是登科楼想不出好办法应对,臭大街的就不只是药膳了!” “刚才学生们闹事,多半是孔家人在背后搞鬼,当初柳叶让人当中把孔志玄给丢了出去,人家自然要把账算清楚,有房夫人她们镇场子,学生们自然无足轻重,可这回,房夫人他们的面子,怕是不够用了!” “这种情况,就算是房玄龄亲自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那个宰相再大,也管不着人家做生意之间的冲突,薛道远正是认准了这一点,才会做下这场局!” 看着下边乱糟糟的场面,柳叶笑了。 他看着身旁的孙思邈,道:“孙道长,现在你明白,柳某是什么意思了吧。” 孙思邈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老夫算是被你拿捏住了...” 他若是不出面,毁得可不是登科楼,而是他那宝贝徒儿! 柳叶笑道:“别这么说,咱们可都是为了小孟道长好,借着今日这次机会,不难将他的名声也宣扬出去,孙道长,你说呢?” 孙思邈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别说拒绝了,他甚至都不敢耽搁! 以孟诜的小脾气,听见外边这些风言风语,此刻怕是已经把菜刀拎起来了! “老夫去就是了!” 孙思邈用力的一甩袖子,拾阶而下。 第139章 这种事情,也就柳叶能干的出来 登科楼对面,许久未开业的仙乐居之中。 “少爷许久未曾来仙乐居,今日怎么过来了?” 仙乐居终究是曾经长安城里最为豪华的酒楼之一,就算薛氏家大业大,也不舍得直接放弃掉。 本来就是打算,等彻底搞垮登科楼之后再重新开业,因此,虽然暂时停业,但也没有要彻底关门的意思,特意留了大掌柜和两个小伙计看店。 大掌柜的姓马,见自家大少爷来了,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马掌柜你也太孤陋寡闻了,明明就在登科楼对面住着,却不知道登科楼里发生了什么事?” 薛道远的心情很好。 虽然让贺兰英帮着发传单,多花了好几倍的银子,但起码效果达到了。 他已经被登科楼的药膳高高捧起,接下来,只需要等着登科楼重重的摔在地上就够了! 马掌柜陪着小心,道:“小的老眼昏花,不怕公子笑话,登科楼每天都那么火爆,小的实在是不想听见任何关于登科楼的消息,敢问大少爷,您这是......” 薛道远哈哈一笑,道:“登科楼就要完了!” 马掌柜心中一惊! 他是个经商多年的老油子,见过了大风大浪,深知以登科楼现在的根底,不是能轻易撼动的。 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那些会员卡的持有人,就不会轻易让登科楼关门。 好不容易凭借会员卡收缴了一大批的人情关系,可不能就这么丢掉! 薛道远一屁股坐在二楼的围栏旁,端起一杯清茶,小小的喝了一口这才道:“你还别不信,少爷我亲自过来一趟,就是为了看一看登科楼的好戏!” 马掌柜不敢直接问薛道远,干脆把主意打到了跟薛道远一同来的狗腿子身上 仔细问过之后,马掌柜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啊...” 薛道远颇为得意的说道:“只要药膳的名声一倒,本少爷后边谋划的招数,才能用得上!” 说完,薛道远哈哈大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柳叶被他赶出酒楼行当的场景。 “登科楼一倒,本少爷就有充足的理由,将茶叶和酿酒的秘方夺过来,再配合我薛氏强大的实力,到那之后,财产翻一番都是少的!” 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浑然没有注意,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府衙役进入了登科楼。 不到五分钟,衙役们押送着八九个人,从登科楼里出来。 这一幕,薛道远却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 薛道远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的错愕之色。 那八九个人,正是被他派到登科楼搞事情的。 身后的马掌柜等人,也跟着慌了起来。 “为何会是这样?长安县的人怎么会掺和进来?!” 薛道远满肚子的疑问,可当他看到,孙思邈和柳叶一同从登科楼里走出来,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柳叶竟然能把孙思邈都请来了?!” 看两人说话间没有一点见外的样子,薛道远差点吐血。 药膳有没有用,不是吹出来的,也不是捧出来的,那需要时间来进行验证。 薛道远玩的就是个时间差,让食客们还没来得及验证,就彻底对药膳失去信任。 这还只是第一步。 做生意,信誉永远是第一位的。 失去了信誉的登科楼,必定存活不了多长时间。 可这一切,在孙思邈出现的那一刻,彻底成了笑话。 他老人家就是一块活着的金字招牌,一句话堪比金科玉律! 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没人会不信! 他说药膳有用,就一定有用,哪怕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人们也会信服。 这就是几十年如一日做善事,赢下来的口碑! 薛道远万万没想到,柳叶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让孙思邈用几十年来的口碑,来给药膳作保! “柳叶!!” 薛道远咬牙切齿的低吼一声。 身后的马掌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大少爷,若是长安县衙逼问出,那些人是咱们派出去的......” 后边的话马掌柜没说,薛道远的脸色却再次变了。 他惊呼一声,道:“赶紧回府!” 马掌柜说的对,现在不是怨恨柳叶的时候。 如果那些人真被长安县衙撬开嘴,那他薛家可就名誉扫地了! “以最快的速度打点上下关系,绝不能让那些人进入长安县衙,长安县令左奎比魏征还执拗,人一旦到了他手里,想捞就捞不回来了!” ... 关注着登科楼的,远远不止薛道远一人。 药膳的名声,早就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皇宫之中都不例外。 紫宸殿中。 “可惜雉奴病了,否则臣妾早就去尝尝药膳的滋味了。” “以前经常往柳家跑,也时常去登科楼转一圈,这一下子好几天没去,还真有点不习惯!” 长孙皇后抱着大病初愈的皇九子李治,除了想要品尝药膳之外,还有些向往贵妇人之间的聚会。 坐在一旁的李世民,心情十分复杂。 他很好奇,既能满足口腹之欲,又能有强身健体,乃至治疗病症之效的药膳,究竟是何等滋味。 可是,柳叶大出风头,他又十分的不爽。 因此,每当登科楼搞出点新鲜玩意的时候,李世民就特别的拧巴。 “不过是用药材做的菜肴而已,没什么新鲜的。” 长孙皇后笑吟吟的看着他,道:“这一次薛家和孔家同时出手对付柳叶,陛下就一点都不担心?” 作为最了解李世民的人,长孙皇后深知在李世民眼中,他可以拿捏柳叶,甚至可以欺负柳叶,但别人欺负柳叶,那绝对不行! 就像之前裴寂家的晚辈,和韦氏东眷房的晚辈,想要侵占柳叶的快餐生意,李世民听说之后大发雷霆,连裴家和韦家以往的功勋都不顾及了,直接将那两人发配充军! 而这一次,李世民似乎一点担心的意思都没有。 听见长孙皇后的话,李世民很是无趣的说道:“柳叶那点心思,朕早就猜透了,别人不知道孙思邈成了他家的顾问,朕还能不知道?” “有这么一位真神仙坐镇,就算是朕想动他,也要好好掂量掂量,何况是区区的薛家和孔家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叶倒也是机关算尽了,孙思邈清心寡欲多年,任何人都无法强迫他,唯独柳叶这一回,算是抓住了孙思邈的脉门。” “拿住孙思邈的小徒弟,还美其名曰给那小道士送前程,这种事情,也就柳叶能干得出来...” 第140章 做生意也能做到万家生佛?这倒是新鲜...... 太安宫。 暖阁内传来阵阵琴音。 李渊和一个老者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摆放着一块棋盘. “好你个李纲,竟然跟老夫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招数,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龙,就这么被你截断了!” 李渊的棋品还行,上半场占尽优质,虽然到了下半场情况急转直下,却没有没有耍赖。 坐在他对面的老者名叫李纲,官居太子少师。 官位的确不算太高,但他的地位却是无与伦比的。 李纲在前隋的时候,就曾教导太子杨勇读书,后来又教过杨广。 等大唐立国之后,李渊命他也教导过隐太子李建成。 两人之间的关系不错,由于李纲的地位奇高,就算整天跟太上皇打交道,也算不上犯忌讳。 “太上皇的棋风缺乏耐性,若是多多忍让几分,虽然最后还是会被老夫截杀,但至少能多坚持几手。” 李纲比李渊老了近二十岁,跟李渊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不玩了!” 李渊把棋盘推到一边,而后招手把小豆子唤过来。 “登科楼那边情况如何了?孙思邈露面了吗?” 小豆子赶忙把登科楼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渊听完嘿嘿一笑,道:“老夫就知道,孔家和薛家玩不过柳叶那小子,论起阴人来,许敬宗都要拜柳叶当师傅!” 对面的李纲听完了全过程,也不由的笑了笑。 “学生容易受到蛊惑,能够压制住他们的,除了师生之谊外,也就父母亲情了,从这一点来看,柳叶倒是拿捏住了那些学生的七寸。” “倒是他能请到孙思邈,让老夫颇为意外。” 李渊抬了抬眼皮,看了李纲一眼,“这人一上了岁数,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家晚辈能过得好一些,就算是神仙中人,也不能免俗。” “柳叶给了孟诜前程,孙思邈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不过也算是好事,以前孙思邈研究医道,总为钱财发愁,他又不肯接受旁人的好意,如今孟诜跟着柳叶能赚不少钱,倒也算给孙思邈解决了燃眉之急。” 李纲轻捋长髯,心中觉得好笑。 太上皇明显话里有话。 “太上皇的意思是,并非是指孙思邈,而是指的自己吧?” 李渊打了个哈哈,笑道:“老夫虽然在年岁上比不得你李文纪,但这辈子经历的大风大浪远比你多,时至今日,唯一的希望就是让青竹过得好一些。” “不过,也只有柳叶安安稳稳,青竹过得才能顺心。” “怪不得太上皇莫名其妙的邀请老夫进宫下棋...” 李纲呵呵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篇文章。 李渊顿时眼前一亮。 “想不到,你竟然早就准备好了!” 李纲闻言,忽然幽幽一叹。 “不管怎么说,青竹不光是太上皇的嫡长孙女,也是老夫的晚辈,当年的事情老夫不想再提及,青竹能过得好一些,老夫心里也更舒坦。” “这篇文章本是用来帮助柳叶度过难关的,毕竟当世之中,能在文坛上压住孔家的,总共也没几个,不过现在看来,柳叶倒是有能力自己化解危局,老夫这篇文章,反倒是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了。” 李渊看完了文章,深吸口气,道:“还得是你李文纪,一出手就是锦绣之篇,比起孔家那些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话又说回来,柳叶虽然有化解危局的本事,但咱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尽尽心意才是,有这篇文章在,孔家撰写的文章就成了笑话,以你的地位,足以轻易将孔家压制下去。” 说着,他将文章交给小豆子。 推出药膳之时,柳叶总共要面临两个风险。 一是薛家,在酒楼行业的围追堵截,二则是孔家的敌视! 薛家既然用了生意场上的手段,李渊他们就算是想插手,也插不进去,但他们对柳叶有着充分的信心,觉得柳叶完全可以独自应对。 哪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以他们的威望,也足以扭转局面。 可孔家就不一样了! 虽然孔志玄的招数没有起到作用,但国子监那些大儒联名撰写的文章还在! 这就意味着。 一定会有部分读书人,会因为这篇文章的存在,对登科楼口诛笔伐。 而李纲这篇文章的作用,就是堵住那些读书人的嘴! ... 李纲的文章,借某些人的手迅速流传开来! 往常这种文章,最多引起读书人的议论,可这一回,却是在长安城里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李纲李文纪的名头,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在文坛,都实在太响亮了。 世人可以不知道国子监的大门冲哪边开,但绝不会不知道李纲的名头! 当然,外边争论得再凶,也远远不如国子监之中! “孔家携多位大儒联名的文章,还能有错?登科楼的药膳就是荼毒天下之物!” “没错,孔家敢署名,说明登科楼推出药膳,实乃哗众取宠之举!” “你竟然敢质疑文纪先生?” “好好瞧瞧,文纪先生不仅给药膳正名,还说尽了竹叶轩的好话,单单是把不良人改造成外卖员的功绩,竹叶轩就足够称得上万家生佛!” “以文纪先生的地位和品格,就算跟柳叶有交情,也不会在文章上说他的好话,这就代表着,药膳乃利国利民之物!” “......” 李纲是国子监的前任监正,而孔颖达则是现任监正。 这不光是两位大儒之间的争论,同样是两大学问流派之间的交锋。 但孔家的拥趸,明显不是李纲这派的对手。 “你们仔细读读文纪先生的文章,上边写了一个叫胡大勇的人,此人本是不良人,平日只知欺行霸市,可成为外卖员之后,却勤勤恳恳,待人接物都有改观,如今正靠着送外卖养活老娘和闺女。” “姑且不说药膳如何,假如因为孔家的口诛笔伐,导致登科楼关门,竹叶轩也定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如此一来,那些外卖员只能重新变回不良人,继续在长安城里为非作歹!” “从这个方面来看,哪怕药膳真的只是柳叶用来赚钱的噱头,这份钱,我也照样乐意花,像柳叶这样的人,就该他多赚钱!” 这种争论,出现在国子监的每一间校舍之中。 昨天被母亲教训了一顿之后,重新回到国子监读书的房遗直听完了全过程,却并未发一语。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房遗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做生意也能做到万家生佛?这倒是新鲜......” 第141章 足以给药膳正名! 国子监内一片争论的同时,两篇文章也已经送到了李世民的龙案之上。 紫宸殿内,李世民读完了这两篇文章,眉头渐渐皱起。 “一边是孔家,一边是李纲,想不到区区的药膳,竟然能掀起两大学问宗派的争端......” 孔家是圣人子嗣,肯为一篇文章背书,定会在文坛之上掀起轩然大波。 而李纲的声望和地位,又丝毫不下于孔家。 两篇文章的态度完全相左,闹得读书人们也分成了两个派系。 甚至于,有要闹大的趋势! 在这种情况之下,当然是尽快平息风波为妙。 “观音婢,你可还记得武德六年那场争辩?” 一旁正在哄皇九子李治睡觉的长孙皇后,微微颔首道:“当时蜀中来的几位大儒,想要在长安收徒,宣扬蜀中的学问,可是被范阳卢氏的几位大儒制止,双方辩经多日也不见任何结果,在文坛之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甚至于,有簇拥卢氏的读书人,冲击蜀中大儒的居所,当时可着实闹出了不小的乱子,最后还是太上皇下令,才将风波平息下来。” 李世民点点头,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两篇文章。 “读书人乃是朝廷的根基,孔家和李纲在学问上的建树,要远比蜀中那几位大儒,和卢氏大儒加起来都要强得多。” “当时都闹出了不小的乱子,朕担心这一次会闹得更大!” 长孙皇后将李治交给一旁的奶娘看管。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效仿太上皇,扫清这场风波?” “……”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深了。 “从本心上来讲,朕自然是想帮李纲先生,说到底,孔家只是因为小肚鸡肠,才会写文章怒斥柳叶的药膳。” “可话又说回来,帮了李纲,就等同于帮了柳叶……” 长孙皇后抿嘴浅笑。 李世民向来是个雄才大略的人,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小心眼,全都放在柳叶身上了。 “那陛下就当成帮青竹,心里是不是舒坦多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 “若是帮青竹,朕自然心情舒畅,可总觉得很别扭。” 长孙皇后的脸色,却是变得有些严肃了。 她本就不是个普通的女人,论及文采武略,丝毫不亚于那些奇男子,也正因如此,她能够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到很多李世民发现不了的东西。 “陛下,在臣妾看来,这件事孔家做的的确有些过分了。” “其根源并不在于孔家和柳叶之间矛盾,臣妾这些日子对柳叶家里的事情也很了解了,要说根源,还是在于孔家将许敬宗驱逐出国子监!” “不光是许敬宗,还有赵怀陵!” “这两位,乃是国朝之中,一等一的修史高手,连这等人才都被孔家当做异己,排除到国子监之外,甚至逼得他们辞官,这可跟孔氏先祖奉行的守拙之道,大相径庭!” 李世民闻言也认真了起来。 “不错,国子监担当着修撰《氏族志》的重任,此事关乎大唐的未来,许敬宗和赵怀陵这两人确实可惜,孔家......” 后边的话他没说,沉默了片刻,道:“观音婢,此事朕不宜出面,你以后宫的名义,帮李纲先生点上一把火!” “也好让孔家得个教训!” 长孙皇后笑了。 “臣妾早就想向陛下请示此事,杨妃姐姐的身体不好,又吞咽不下药汤,若药膳能帮助杨妃姐姐调理好身体,自然也是一桩意外之喜。” 在皇后之下,有四位贵妃,除了韦檀儿的堂姐韦贵妃之外,还有燕德妃,杨妃和阴妃。 堂堂的四贵妃之一,用了登科楼的药膳,足以给药膳正名! 李世民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 …… 外面闹的热闹,登科楼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食客们都不是傻子,不会因为几个腐儒的废话和杂碎的诽谤,影响他们上登科楼吃饭的兴致。 何况! 能进登科楼的,没几个是普通人! 见过世面,自然非寻常人所能比。 而且! 柳叶也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孔家和薛家的下作手段,并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只是咱们还缺一个契机!” “一个让人们彻底对药膳放心的契机!” 第二天,客人们都还没有来,柳叶趁机把许敬宗、孙思邈、孟诜他们这些人都聚集起来,开了一个简单的小会。 孙思邈对药膳出力最多,若是没有他出手,药膳的名声已经臭大街了。 有的时候,人对某件事并不上心,可一旦为这件事的付出变大,就会变得格外关注。 孙思邈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不如,贫道亲自在登科楼诊脉,反正这名声已经用过了,就不怕多用几次!” 说着,孙思邈摸了摸孟诜的脑袋瓜。 柳叶笑道:“孙道长肯帮忙,自然是极好的!” 孙思邈对柳叶的态度变得很差,主要还是因为柳叶已经连着算计了他好几次,可到底,契约也签了,该付出的也付出了,孙思邈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贫道也不是帮你,而是帮贫道的徒儿!” 孟诜低着头,讷讷的说道:“谢谢师父......” 孙思邈心中颇为感动,又揉了揉孟诜的脑袋瓜。 “只要你好好的,师父干什么都可以!” 许敬宗挠了挠下巴,道:“公子说的契机,应该是名人效应,孙道长的名人效应很足,若是出手,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许某以为,到时候人们很有可能只顾着诊脉,而忽略了药膳。”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转念想一想吧,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孙思邈的名声太响亮了! 响亮到,如果有人知道他在登科楼免费诊脉,恐怕半个长安城人都会跑过来占便宜! 太热闹了,反而不好,甚至会影响登科楼本来的生意。 就在众人冥思苦想之际,王玄策忽然推门走进来。 “东家,掌柜的,刚才宫里来了懿旨,说是四贵妃之一的杨妃娘娘,需要咱们家药膳来调理身体,让咱们做好准备,最好是能到宫里给杨妃娘娘诊脉之后,再制作药膳......” 第142章 至少十天半个月之内,这两个家伙是跳不出来了 孔家! 孔志玄揪着家丁的脖领子怒吼道:“你亲眼看见的?!” “确...确实是小的亲眼所见,登科楼打出了横幅,说是皇宫的杨妃娘娘也吃了登科楼的药膳...不少人都看见了,现在都在议论...” 家丁被吓坏了,虽然说得结结巴巴,但也能说明白大概的意思。 无非是登科楼抓住了杨妃娘娘要用药膳的机会,大肆宣传了一波。 孔志玄的脸色十分难看。 被房夫人她们从登科楼门前吓跑,纯粹是因为他鼓动的那些学生,身份太敏感。 他并不在意! 他真正的杀招,还是在于那篇国子监诸多大儒联合署名的文章! “李纲的文章,最多是与我孔家的文章分庭抗礼,可皇家一插手,风向会瞬间倒向登科楼,不仅那篇文章起不到任何作用,恐怕我孔氏的颜面也丢光了!” 孔志玄喃喃自语,脸上渐渐浮现出恐惧之色。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而言,名声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性命! 这是千年世家,圣人后裔的立身之本! 孔氏联合诸多大儒联名撰写的文章,成了笑话,必定会让孔氏的名誉受损。 毕竟! 孔氏的名声再大,也大不过皇家去。 何况,杨妃娘娘并非仅仅代表着李氏皇族,她还是前朝杨氏流传下来的嫡系血脉。 若论尊贵,普天之下没人能超得过杨妃! 这样的人给登科楼镇场子,算是彻彻底底将孔氏羞辱了一顿。 孔志玄恐惧的还不只是名誉受损,身在朝堂多年,该有的头脑,他一点都不缺。 也正是因为通晓官场上的规矩,孔志玄才明白,杨妃娘娘这样的后宫嫔妃,不会轻易插手世家豪门之间的争斗,除非...皇帝站在她的背后! 孔志玄有点不敢想了,脑门子上浮现出一层的冷汗。 “快,快去找我爹...” 他刚一下决定,家里的老管家忽然上门了。 “大少爷,老爷有请!” 孔志玄的脸顿时就僵住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只好跟着老管家去见孔颖达。 一顿责罚,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了。 …… 东风压倒西风的事情,在长安城里实在是太常见了。 百姓们最喜欢听某个豪门突然衰落,亦或者,某位贵族全家被砍了脑袋的事情。 这是他们茶余饭后,为数不多值得聊一聊的谈资。 若论有趣,还是数登科楼的事情。 孔家和薛家对付登科楼,结果却被登科楼狠狠的教训一顿,让不少人津津乐道。 不过,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该做的生意依旧要做。 一转眼,七八天的时间过去了。 进入九月下旬后,一早一晚需要穿上厚外套才能御寒。 柳叶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长袍,和李青竹手拉着手走在大街上,格外的引人关注。 以前,柳叶都是穿着李青竹亲手做的长衫,显得颇为儒雅,书卷气十足。 而今日的这件圆领长袍,却是把他衬托的颇为英武,较比之前多了几分阳刚之气。 李青竹则是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半臂罗裙,温婉可人之际,看上去还有几分不可方物的贵气。 “薛家和孔家这几天没怎么露面,我倒是清闲了几分,听闻孔志玄被他爹关了禁闭,薛道远也被他们家族里的耆老看管了起来。” “至少十天半个月之内,这两个家伙是跳不出来了,可惜,我还留着后招对付他们呢...” 柳叶牵着李青竹手,一边向胜业坊门前不远的四海楼走去,一边闲聊。 李青竹的小脸上时时挂着笑意,似乎很享受这种跟柳叶闲逛闲聊的感觉。 “话又说回来,那五家分店眼瞅着就要装修完了,老许他们已经开始商量开业的事情,不过老许和老赵都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还是需要有专业人才去管理那几家分店。” “上一次,苏惠心碰见了麻烦,我跟老许帮她解决了,说不定这回能把苏惠心聘请下来,去管理那几家分店!” 李青竹微微一怔,冲柳叶比划了几下。 柳叶一拍脑门,道:“对了,你也去过四海楼几次,跟苏惠心相处得不错...上次苏惠心碰见的麻烦很突然,我也是刚知道就赶过去了,后来又忙着药膳的事情,一来而去的,就忘记告诉你了。” 之前柳叶经常去四海楼,有时候就算不是跟韦檀儿和贺兰英她们吃饭,偶然也会带着李青竹去换换口味。 去过几次之后,李青竹对苏惠心的印象也很好,甚至于两人私下还接触过,差不多已经成了朋友。 按理说,苏惠心碰上麻烦,柳叶应该告诉李青竹一声。 一听说苏惠心有麻烦,李青竹的脚步顿时快了几分。 “放心吧青竹,麻烦都解决掉了,只是有人想强行收购她的酒楼而已!” ... 四海楼! 酉时正是上客的时辰,四海楼今日虽然开门了,可进来的客人,都被侍女劝走。 苏惠心正指挥着手底下的人,将四海楼上上下下全都收拾一遍。 安排好活计之后,她来到后堂,里边坐着一对老夫妻。 “爹,娘...” 这对老夫妻,正是苏惠心的公婆。 而四海楼,原本也是他们的产业。 苏惠心的夫君姓陈,惯爱吃喝嫖赌,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祸祸死了,跟苏惠心也没什么感情。 可苏惠心跟公婆相处得却很好,当成亲爹亲娘侍奉着。 一把年纪的陈父幽幽一叹,道:“孩子,说到底是我们陈家对不起你,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的辛苦经营酒楼,还供养着我们老两口,苦了你了。” 苏惠心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爹,您说到哪去了?我自幼无父无母,若是没有二老收养,我也不会活到今日。” “只是...四海楼是您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关门了,我心里实在是...” 陈父倒是很乐观,安慰苏惠心道:“关也就关了,既然柳家有心招募你,这也算是你的造化,为父打听过了,柳叶是个不错的人,对手底下的人也不错。” “前些天若是没有他,咱们也保不住四海楼,造孽的薛家,迟早有一天会得到报应!” 陈父深吸口气,道:“以后我跟老婆子有口吃的就行,你尽心尽力的给柳家当差,爹娘全力支持你!” 苏惠心的眼中有泪光闪过。 前些天登科楼五家分店要开业的消息一放出去,在酒楼行当占据霸主地位的薛氏,立刻提起了高度警惕。 不光想要用药膳为由头,来搞臭登科楼的名声,还大肆打压其他的酒楼,为和登科楼打擂台做准备。 而四海楼作为长安城中最富有特色的酒楼之一,自然首当其冲。 也是到薛氏的人逼迫上门之时,苏惠心这才发现,跟各方富家小姐走得再近,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她固然找了很多人帮忙,照样无济于事。 到头来,还是通过韦檀儿,找到柳叶帮忙,请长安县的官老爷出面,这才让四海楼幸免于难。 这世道,哪怕是世家嫡女,在真正的大官眼中,也没有多少面子。 幸好柳叶跟长安县令左奎,以及长安县尉韩平有交情,才能把人家请来,逼退薛氏的人。 可这种安全,终究只是暂时的。 薛氏在酒楼行业的底蕴实在太过深厚,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对四海楼下手。 相比之下,反倒不如答应柳叶的聘请,最起码还算是给自己,给二老留下条退路。 “柳公子马上就会上门,既然爹娘同意,那我就答应他的聘请...我也会尽力请求柳公子,将四海楼留下!” 第143章 南瓜苗 包厢里。 苏惠心亲自做了几道小菜,请柳叶和李青竹品尝。 “说实话,苏掌柜的手艺要比各大酒楼的大厨都要强上三分,不过苏掌柜若是留在后厨,怕是辱没了人才。” 柳叶一早就跟苏惠心聊过,打算聘请她担任五家分店的大掌柜。 竹叶轩不只是有酒楼生意,还有许多新的产业需要人手。 许敬宗最适合开疆拓土,不可能总在酒楼里看着。 登科楼的大掌柜,迟早都要交给别人来做。 此前,柳叶甚至都已经给苏惠心看过契约了。 见柳叶说得直白,苏惠心也开门见山的说道:“四海楼没被人抢走,我很承柳公子的情,您也知道我如今的情况,加入竹叶轩已经是柳公子高抬了,不过,还是希望柳公子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柳叶挑了挑眉,“四海楼?!” 苏惠心咬了咬下唇,轻轻点头。 “四海楼是我家长辈一生的心血,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见四海楼关门歇业。” 苏惠心的脸上,多了几分恳求之意。 一旁的李青竹,轻轻拉了拉柳叶的袖子,也给苏惠心求情。 同为女子,她很同情苏惠心的遭遇。 柳叶很清楚苏惠心割舍不下四海楼,可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既然马上就要上任五家分店的大掌柜,以后多半没有时间来管理四海楼。 以放养的策略来经营酒楼,关门也是迟早的事情。 反过来看,如果苏惠心还惦记着四海楼,那么牵扯大量的精力,对登科楼的五家分店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四海楼原本就是苏掌柜的私事,柳叶本就管不着,何况青竹也把苏掌柜当成朋友看待...不过,开门做生意,自然有了轻重缓急。” 苏惠心明白柳叶的意思,也理解他的顾虑。 “我自然不会因为四海楼,耽搁了登科楼五家分店的生意,办法也早就想好了!” 说着,苏惠心拿出四海楼的房契和地契。 “我打算将四海楼的一半份子,转入柳公子的名下,自此以后,四海楼也算得上是竹叶轩的产业了!” 她的决定,让柳叶小小的吃了一惊。 “苏掌柜这般壮士断腕的豪情,柳某都自叹不如啊!” 苏惠心这是铁了心,打算一路跟竹叶轩走下去。 四海楼一半的股份,不光是她送给竹叶轩的见面礼,或者说投名状,更代表了她要跟薛家鱼死网破的决心! 若非顾忌到公婆的想法,估计苏惠心会毫不犹豫的,将四海楼全部纳入竹叶轩当中! “薛氏家大业大,若是没有公子拂照,四海楼迟早也保不住,反倒不如帮公子壮大一分力量,以后才能够让薛氏付出更大的代价!” 看得出,苏惠心算是恨透了薛氏。 不过,这也正是柳叶想要的。 他聘请苏惠心,手底下没有合适的人才,固然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用苏惠心来跟薛氏打擂台! 略微沉吟之后,柳叶点头答应下来。 “竹叶轩不会干涉四海楼未来的经营,如果有人欺上四海楼,竹叶轩也会出面摆平,自此之后,苏掌柜就是我登科楼五大分店的大掌柜了!” 苏惠心很感激柳叶的理解。 生意就是生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换成其他商行,就算苏惠心自己不主动提,也会将四海楼一口吞下,不可能再给她留下半点的后路。 柳叶能做出这样的承诺,等同于给足的自己面子和尊重。 苏惠心骨子里是个十分刚强的女人,不喜欢冠冕堂皇的废话。 “感激的话就不说了,公子以后看我表现就是!” “还有青竹...我敬你们一杯!” ... 将苏惠心收入麾下的柳叶心情大好,回家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之后,天光大亮! 许敬宗和王玄策早就出门了,他们最近比柳叶忙得多,不光要管理登科楼,还要筹备五大分店开业的事情。 像造势这种手段,对于竹叶轩而言已经是熟门熟路,用不着柳叶再亲自坐镇。 而柳叶也难得迎来了九月份的第一个假期... “连着忙活了将近一个月,今天突然闲下来,反倒有点不适应了。” 柳叶简单吃了点东西后,把后院的花花草草修建了一下,入秋之后,不少花花草草的叶子都枯黄了。 收拾完之后,正好看见李青竹带着采薇采萱姐妹俩,各端着一个花盆走出来。 “这是之前培出来的菜苗?” 自打家里的暖房盖好之后,柳叶就跟韦圆德要了一些来自于天下各地的作物种子。 鸿胪寺整天跟异国他乡的人打交道,库房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花盆里除了几种家里平常喜欢吃的蔬菜之外,还有一样让柳叶感到十分精细的菜苗。 南瓜! 按理说,这东西要明代之后才传入中原。 柳叶都没想到,鸿胪寺竟然这么早就有了! 只是,不管是韦圆德,还是朝廷的其他官员,都没有在意过。 柳叶伸手摸了摸花盆里,和丝瓜苗有几分相似的南瓜苗,笑道:“这可是好东西,不光产量大,味道也十分香甜。” 说完,他把花盆接过来,跟李青竹她们一同朝暖房走去。 暖房在前院,虽然并不算太大,但若是种满了作物,足够家里人一整个冬天吃的。 里头大部分区域都已经种上了菜苗,柳叶早就给南瓜苗留下来专门的空地。 他让采薇和采萱把花盆放下,暖房里就剩下他和李青竹两人。 暖房里的温度要比外边高不少,柳叶和李青竹一个挖坑,一个种苗浇水,配合的十分默契。 看着李青竹那张精致的脸近在咫尺,柳叶心中忽然莫名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青竹...” 李青竹好奇的抬起头来,见柳叶看着自己,不禁俏脸一红。 这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王玄策的声音。 “东家,东家你在哪呢?!” “许大掌柜让我请您去登科楼一趟,薛家又出招了!” 刚刚出现的那么一丝旖旎气氛,瞬间被打破。 柳叶嘴角抽搐了几下,本不想搭理王玄策,可这小子竟然把暖房的大门给打开了。 “东家,原来你在这啊......” 李青竹慌忙之间低下头来,继续给南瓜苗浇水。 柳叶心中无奈,狠狠的瞪了王玄策一眼。 “又不是天要塌了,何必如此慌张?!” 王玄策一愣,不知道大东家哪来的那么大怨气。 “薛家一口气在城中新开了十几家酒楼,而且派人发传单,宣传大降价的活动,许大掌柜请东家去一趟登科楼,商议应对之法。” 第144章 比烧钱?来,让他烧! 登科楼。 “东家,薛家光是新开的酒楼就有十几家,要是再算上,他们这些日子巧取豪夺来的酒楼,以及原本就隶属于薛家麾下的酒楼,怕是有不下五十家!” “这一次薛道远没有找贺兰大小姐发传单,而是直接斥巨资,招募了上千人整日游走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之后发传单!” “这些酒楼统一打出了旗号,那就是一律六折优惠!” 许敬宗向柳叶汇报了今天发生的一些事情。 登科楼上上下下都看得明白,这一次,已经不是薛道远一个人出手了。 自从上一次被登科楼搞了个灰头土脸之后,薛道远被薛家的耆老关了几天,至今还不知道有没有被放出来。 况且,就算薛道远是薛家未来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毕竟还年轻,没有资格调动这么多资源。 长安城的市场前景虽然好,但毕竟只是一座城而已,五十家酒楼,几乎把长安城所有中高端的酒楼都囊括进去了。 不夸张的说。 薛家这是在举全城之力,要对登科楼进行‘围追堵截’! 许敬宗皱着眉头分析道:“从现在的情况看,薛家已经得到了教训,他们不会再和薛道远一样,用那些邪门歪道的下作手段,而是打算真刀实枪的,跟咱们登科楼打擂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这些酒楼估计都会维持在一个很低的价格上,长此以往,我登科楼的顾客必定会大批量的流失。” “关键是要看,哪一方能挺到最后!” “说白了,这就是个烧钱的过程,谁的钱禁烧,自然就是最后的胜者!”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薛万彻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的来到登科楼,跟着一起想办法。 一听见许敬宗的分析,薛万彻愁得直挠头。 “那个薛家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但自河东主脉开始,就是一直是当地的望族,后来旁系血脉崛起,变成了关中薛家,实力更上了一个层次。” “比钱?怕是我薛家和柳老弟的产业加起来的十倍,都比不上人家!” 许敬宗的分析算是直戳要害之处,说得也明明白白。 这就是市场上很常见的价格竞争! 以前薛道远玩下作手段,一来是为了省钱,二来也是无法调动太多的资源,想要用小手段博取到大利益,从而让族中的耆老看一看,他这个未来接班人的能力。 如今登科楼面对的是整个薛家,那可是积累了十几代人财富的庞然大物! 王玄策一直跟在许敬宗身边,以前他的虽然人小鬼大,但也是最近才学到了一些谋划上的真本领。 听完了许敬宗和薛万彻的话,他也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想到了更深远的一层关系。 “薛家的酒楼生意可不只是长安城,整个关中他们都占据霸主地位,即便放眼天下,也是数得上号的!” “哪怕咱们登科楼挺过这一次的难关,彻底在长安城里站住脚,以后恐怕也无法对外拓展生意。” 众人纷纷叹息。 连一肚子坏水的许敬宗,也没了主意。 他的脑子固然比旁人厉害,那也要有充足的筹码才行。 柳叶一直没有开口,而是若有所思的把玩着一个精致的茶盏。 “公子?公子?” 许敬宗轻声说道。 柳叶一怔,仿佛被许敬宗从思绪之中拉了回来。 许敬宗问道:“大东家可有良策?” 柳叶轻轻一笑,道:“你们想得太悲观了,有些事情,不是光有钱就能做到的。” “登科楼的立身之本是什么?” 许敬宗沉思了片刻,道:“菜品,好酒,茶叶,以及服务!” 柳叶点点头,道:“不错,这四种特色,才是咱们登科楼的立身之本,而这也是薛家那些酒楼,所不具备的。” “薛家在中高端酒楼的层次上跟咱们打擂台,其实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因为来这种酒楼吃饭的食客,基本上都不差钱,什么六折七折的优惠,只是些锦上添花的噱头而已,无法真正吸引到有钱的客人。” “所以,他们想要烧钱玩价格竞争,这是他们的优势,咱们只要不跟他们玩就好了!” “因为对咱们登科楼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把薛家的酒楼都挤垮,而是要守护好高端酒楼龙头的地位!” 柳叶这番话,让许敬宗和王玄策都有一种拨开云雾见晴天的感觉。 没错! 他们并不需要跟薛家玩价格竞争,降价策略只是薛家的一厢情愿而已。 不管在这场竞争之中,他们玩得多漂亮,吸引住的只是普通的食客,或者说,有点小钱的食客。 从最开始,登科楼的目标客户就不是这群人! 朝中高官,王侯将相,富商巨贾,这些人才是登科楼的客人。 地位稍差,亦或者是经济能力稍差一些的,不可能总到登科楼,最多偶尔来一次也就罢了。 这些客人能维护住就维护住,若是被薛家的低价策略吸引走,也没什么可惜的。 许敬宗笑了,“公子,老夫听明白了,这说到底啊,他们玩的是惯用伎俩,对付普通酒楼有用,可对上咱们登科楼,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薛万彻还是没搞明白,挠了挠头,道:“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们就不能说的简单点吗?” 柳叶笑着摇了摇头,给他解释道:“薛老哥,假如你手里有一万精锐骑兵,在山谷之中对上五万步卒,该当如何?” 薛万彻想都没想,说道:“那还打个屁,这种仗,神仙来了都赢不了,我当然是仗着骑兵的速度快,赶紧掉头跑路了!” “那如果是在平原上呢?” 薛万彻打了个哈哈,道:“别说五万,就算十万步卒,在平原之上也不是一万精锐骑兵的对手!” 说完,他忽然明白了! 他摸着脑袋咂咂嘴,道:“娘的,原来是这么回事,薛家以为咱们是在山谷上对决,其实咱们是在平原上,那些人打错主意了!” 柳叶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其实刚才你们在商谈的时候,我在想另外的事,既然薛家打算玩一笔大的,那么咱们想要设立十大会馆的计划,是不是也该提前进行了。” “除此之外,在宣传造势上,咱们也要想一想其他的办法,如何才能将薛家压下去。” 第145章 柳叶要跟张阿难合作! 薛家之所以做出错误的决定,要和柳叶打价格战争,其实也怪不得他们。 实在是因为薛家习惯了! 薛家用同样的手段,挤垮了太多的竞争者,才拥有了如今在酒楼行当的霸主地位,这个办法用起来简直是无往不利!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位商贾看来,价格战争都是个无解的难题。 他们并不知道,酒楼和酒楼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 这一次,薛家汲取了上一回请贺兰英出面的教训。 花钱让小商小贩们发传单,跟白给他们送银子没有任何区别,况且,贺兰英跟柳叶的关系好,薛家就更咽不下这口气了。 钱怎么花不是花? 传单而已,用的着让人去发吗? 直接多弄一些,然后大街上随便撒,效果不是一样? 于是! 乌央乌央的传单,撒得遍地都是。 钱烧起来,那力度就是大! 传单不光撒到老百姓手中,就连皇宫里都收到了消息... 紫宸殿里。 李世民看完了传单上的内容,冷笑几声便丢在一旁。 “又是这般招数,这些世家大族,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了!” 张阿难带着一群小太监走进来,每个小太监手中,都端着一道药膳。 李世民很快就把传单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在他看来,薛家和柳叶之间的竞争,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他拿起筷子,每道药膳都品尝了一下。 “嗯...味道确实不错,不过孙道长也说了,体格健壮之人偶尔吃一次药膳还行,若是吃多了对身体反倒不利,对了,这几日朕忙于政务,倒是疏于去看望杨妃,她的身体现在如何了?” 张阿难在一旁笑道:“杨妃娘娘吃了几日药膳,身子已经有所好转,见到药膳的效果后,杨妃娘娘正想着学皇后娘娘,隐藏身份出宫去,向孟小道长请教药膳的做法,以后好给陛下做来吃。” 李世民点点头,道:“时常出宫去走动走动,对她的身体也好,况且孙道长就在柳叶那,也能时常帮着杨妃调理一下身体,毕竟,孙道长可是连朕都不能经常请到身边的人。” “陛下放心,既然您应允了,那奴婢自然好生安排,杨妃娘娘在宫外绝不会受到任何危险!” 张阿难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犹豫之色。 李世民抬头瞧了他一眼,“阿难,你跟随朕的年头也不短了,莫非还有事情打算隐瞒朕?” “奴婢的一点小心思都瞒不过陛下。” 张阿难苦笑一声,道: “柳公子今早派人和奴婢联系过,想请奴婢赴宴,似乎...已经看出奴婢的身份了。” 张阿难自己也明白,皇宫大总管的身份瞒不下去。 就算他自己不吐露出来,跟随柳叶的那些小太监,迟早也会告诉柳叶。 归根结底,那些小太监对出宫之后的生活简直太满意了! 不用像在皇宫里一样小心翼翼的过日子,丝毫不用担心莫名其妙的丢掉脑袋,关键是,登科楼给了他们每人一个预定分店包厢的名额,这让他们头一次体会有有尊严的感觉。 谁都知道,登科楼的包厢很难订,就算马上就要新开五家分店,可架不住想去吃饭的人多啊! 一个订购的资格在手,就有一大群人过来求他们! 放在从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在此基础之上,那些小太监当然乐意跟柳叶一条路走下去。 李世民皱了皱眉,不过很快就舒缓开了。 “你的身份袒露也就袒露了,无伤大雅,不过,柳叶找你干什么?” 张阿难有些尴尬的说道:“他是想跟奴婢做一桩生意。” 这句话把李世民给说愣了。 张阿难身为太监总管,别人都称呼他一声‘内相’。 外朝的那些大臣,免不了要给张阿难打点打点,这是李世民一早就默许的。 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 那肯定是不行的! 有些事情,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也不用他自己出钱,他乐得让张阿难从别人那捡些实惠,况且还能让张阿难更忠心。 问题是,除了太监大总管的身份之外,张阿难没有其他的赚钱渠道。 论本事...他的身手也极好,放在武将群体之中,也是能拔尖的人物。 可这并不能给他带来赚钱的机会。 柳叶找张阿难合作? 莫非他有意进入朝堂? 张阿难一解释,李世民就知道自己误会了。 “陛下,柳公子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他打算经奴婢的手,收集一些天下的名闻趣事,包括一些小道消息之类的内容......” “您也知道,奴婢掌管这百骑司,每日都会收集大量的情报,其中固然有一些需要保密的东西,但更多的,却是无关紧要的内容,柳公子需要的只是这些东西而已。” “柳公子还派人给奴婢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说在名闻方面,蜀中今年粮食丰收,大概的粮食价格有多少,各大粮商又有什么举动...” “至于在趣事方面,柳公子也举了一个例子,比如说音律大家裴先生又出了新曲子,又或者说西域来的尉迟乙僧又做了一处壁画...” 李世民越听越糊涂。 粮食价格什么的,对于商贾而言倒还有些价值。 至于出了什么曲子,作了什么壁画,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柳叶收集这些消息干什么? “奴婢也不知柳公子究竟要干什么,这才打算向陛下请示,是否可以前去赴宴......” 李世民点头答应下来。 “不管他要干什么,在得知之后,第一时间向朕禀报!” “奴婢遵命!” ... 晚上,柳叶在四海楼设宴招待张阿难。 由于还在停业整顿期间,整个四海楼只有柳叶他们几个人而已。 张阿难孤身前来,坐在主客席上,端起酒杯开门见山道:“柳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的要求虽然简单,但情报消息这种事情毕竟太过于敏感,如果不说出个用途,杂家很难答应下来。” 柳叶没有丝毫藏私,很坦诚的说道:“不瞒内侍,柳某打算推出一种类似于邸报的东西,不过邸报是在官府和官府之间传抄,而柳某要做的,是流传于民间的邸报,也可以说是一种刊物。” “上面除了刊登趣闻之外,各地的消息也是重中之重,甚至于可以囊括名家的文章...当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登科楼做宣传,想必内侍也早就听说了,这一次薛家发传单的力度很大,柳某可不想让登科楼在势头上输给薛家。” 第146章 李义府、上官仪、马周、来济…… 张阿难统领着百骑司,本身就是搞情报的行家里手。 对于他来说,情报和消息本质上是一种东西,无非是有没有价值的区别而已。 柳叶说的这些所谓的名闻和趣事,在张阿难眼中一文不值。 反正百骑司每天都要上报大量没有价值的消息,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用来换取一定的利益。 不过,柳叶所说的刊物,却是引起了张阿难很大的兴趣。 “柳公子的意思是,这是一种类似于邸报的刊物,专门给百姓看的?” 邸报这种东西流传已久,西汉时期就已经有了。 上面会刊登一些朝廷内部的情况,包括三省厘定的某些政策,以及各地的治理经验。 不过从西汉开始,一直到千年之后,邸报都没有真正在民间流传过。 除了受到造价的影响之外,最重要的一点,还是邸报上的内容过于敏感,不适合百姓们看。 若是放到‘敌人’的手中,他们完全能够根据邸报上的内容,推测出许多有用的消息。 柳叶很了解邸报的传抄模式,更了解百骑司的强悍,因此在得知张阿难的真正身份之后,他就已经有了创办一种民间刊物的想法。 只是这一次薛家的宣传势头太猛,柳叶才把这种想法拿出来,用作压倒薛家宣传势头的利器。 “不错,这正是给百姓看的刊物,如果百骑司肯将那些无用的消息提供给柳某,柳某自然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张阿难点了点头道:“那就...按月来交钱吧,百骑司会将消息提供给柳公子,作为交换,柳公子只需要负责未来那些小太监的工钱即可。” “不过,之后应该还会有一批小太监出宫,到时候还请柳公子一并接纳!” 张阿难想得很明白,他知道在做生意的门道上,无论如何都不是柳叶的对手。 他目前最大的困难,还是安置那些小太监的问题,因为那些小太监的工钱,根本就是他出的。 一百多个小太监养起来并不费事,可两百个,三百个呢? 他这个宫中大总管不可能放任那些出宫的小太监饿死,否则的话,他在宫里的威信必定会大打折扣。 反倒不如退一步。 不光能给柳叶留下个好印象,以后办事方便,还解决了眼下的困难。 说到底,正是出于对柳叶的了解,张阿难打根起就没有想过能从柳叶身上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那就多谢内侍了!” 张阿难笑道:“杂家先预祝柳公子的刊物越办越好!” 促成这场交易的张阿难,心情相当不错。 不用再供养着出宫的小太监们,让他心里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相对而言,让百骑司给柳叶提供消息,本身只是张阿难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柳某还有一件小事,想请内侍出面。” 心情不错的张阿难满口答应下来。 “柳公子尽快直言!” “柳某创办刊物,还需要一些写文章方面的人才,还望内侍帮忙,将这几位在长安城略有才名之人招募过来,这对于内侍而言,应该并不困难。” 说着,柳叶递给张阿难一张名单。 上面有几个人的名字,而且还都写清楚了他们的出身来路。 “李义府,饶阳人士,现居剑南道永泰...上官仪,陕州人士,现居江都...来济,新野人士,现居广陵...马周,乃常何将军府上门客!” 这几个人,是柳叶能想到的未来大牛之中,少数还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 柳叶不可能指望着跟招募王玄策一样,误打误撞的将一位未来的大才收入麾下。 虽然让薛万彻出马,也能将这些还隐于民间的未来英才找到,但既然已经搭上了张阿难这条线,干脆直接让他出面算了。 在朝中内外,张阿难的面子可要比薛万彻大得多! 如果单论人情关系,恐怕连房玄龄都比不上他! 创办刊物这种事情,可不是简简单单写几篇文章再印出来就完事了。 既然想要在宣传势头上,彻底压制住薛家,那就要玩一笔大的! 刊物一旦火爆起来,不光登科楼用得上,其他生意也用得上。 关键的地方在于,在这个百姓生活无比枯燥的年代,一种人人能看到的刊物,代表着极为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流量! 得流量者得‘天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也是柳叶早就开始琢磨,却一直没有机会付诸于实际的新产业。 正好,可以借和薛家打擂台的机会,顺势将新产业推出来,先用来给自家的酒楼造势。 张阿难把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又抬起头来看向柳叶。 “这些人都不是显贵,杂家帮柳公子招募过来,并非难事,只不过...柳公子也知道,杂家掌管着百骑司,消息比旁人都要灵通得多,可为何连杂家都没听过这几个人的名字,柳公子却知道,他们拥有才名?” 柳叶早就想好了说辞。 “柳某在生意场上的朋友多,他们走南闯北,遇见过不少有才之人,柳某之所以选择他们,也是因为他们虽有才名,但并无根底,招募过来便宜一些。” 张阿难笑道:“那就请柳公子等几日吧,别人不敢说,给常何当门客的马周,用不了几日就会出现在柳公子面前!” “多谢内侍!” ... 回到皇宫之后,张阿难立刻把柳叶交给他的名单,呈送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他知道柳叶在陛下眼中的情况很特殊,既然选择了跟柳叶合作,那就要将柳叶的动向,一五一十的全都禀报给陛下。 李世民拿着名单,满脑袋问号。 “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才不到三十岁吧?就算有才名,也只是些愣头青而已,柳叶招募他们干什么?” 张阿难只能将柳叶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李世民。 “若是陛下觉得这些人可以为朝廷所用,奴婢自有办法应付柳公子,只说是他们希望参加科举,无意经商便是。” 李世民没把这几位亲手缔造盛唐的未来宰相当回事。 “朕不知道旁人的情况如何,不过,像马周这般,给常何那个大老粗当门客的读书人,想来也没有多大的本事,罢了,你就把这些人交给柳叶吧,时间上也要尽快一些,朕并不想看到薛家做大。” “柳叶能有本事打压薛家的势头,也算是一件好事。” 第147章 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登科楼,江南会馆! 柳叶已经七八天没来过了,最近都是孙思邈在指导着工人们装修。 对于柳叶的‘疏忽’,孙思邈怨念颇重。 “贫道原本是来给你当顾问的,你倒好,彻底成了甩手掌柜,想贫道也是九十岁的人了,整天在你这五家分店之间来回转悠,闹得好像贫道上辈子欠你似的!” 柳叶哈哈一笑,道:“能者多劳嘛,孙道长就别在意这些小事了,况且柳某又不只是酒楼这一桩产业,整天在酒楼盯着,别的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孙思邈也听说了,最近柳叶正在忙着折腾开辟新产业的事情。 “你那刊物何时发行?贫道还真想瞧瞧!” “还早呢,别的姑且不说,光是这方面的人才还没凑齐,前几天有个叫马周的去竹叶轩报到,老许接待了他,我还没见过面,这两天正忙着采购纸张呢,到头来也没有好的渠道。” 发行刊物最重要的不是发行方式,甚至都不是文章的质量。 刊物跟传单不一样,传单看一眼也就丢了,有些穷苦人家会专门捡回去给孩子练字。 而刊物的纸张,质量却要高一些,否则翻翻就坏,那就成笑话了。 纸这种东西,在大唐就从来没有便宜过,一刀质量上乘的纸张,少说也要一两贯! 如果想要大批量的发行刊物,纸张是最大的成本。 因此,柳叶这几天去见了好几家卖纸的商行,却都没有拿到满意的价格。 要么太贵,要么质量太差。 孙思邈摸了摸下巴,道:“贫道倒是可以帮你牵线,笔墨纸砚这种东西,唯有虞家的最为上乘!” 柳叶一怔。 “虞世南?” “当然是他,虞家世代书香门第,几代人都做笔墨纸砚的生意,如果你打算大批量的购买纸张,非虞家莫属,而且他家的价格,也是整个关中最低的,不过据贫道所知,你跟虞世南似乎......” 孙思邈似笑非笑的看着柳叶。 当初柳叶派人当众将孔志玄和他的客人们,从登科楼里丢了出去,还没收了孔志玄的会员卡。 这件事,在长安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也正是因此,柳叶才跟孔家结得梁子。 而那张会员卡,就是虞世南的! 时至今日,柳叶也不知道虞世南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毕竟他跟虞世南也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并没有打过多少交道。 假如虞世南是个明事理的人,只会把怒火宣泄在孔家身上,这件事情毕竟是孔家先做的不对。 谁让他一进门就打算羞辱许敬宗! 如果柳叶放任许敬宗颜面扫地,一来心里过不去,二来,竹叶轩的人心也就散了。 可以说,将孔志玄丢出去,并且没收会员卡,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如果虞世南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恐怕早就看柳叶不顺眼了... 柳叶倒也干脆,道:“听孙道长的意思,明显是有办法解决纸张的事情,划个道道出来,柳某接着就是了!” 孙思邈哈哈一笑,道:“跟你小子打交道虽然要小心,但总归还算是痛快!” “你说的不错,贫道与虞世南交情很好,从中牵线,说几句好话,可以轻轻松松的让你订购大批便宜纸张,不过作为交换,贫道也要提一个条件!” “那就是,你的刊物发行之后,要单独划出一个板块来,贫道打算在上面发布医术方面的文章!” 柳叶闻言,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孙思邈的名头是最好用的东西,刊物甚至能够借助他的名气,提高一定的销量! 这属于是一本万利的好事情! 见柳叶答应得这么痛快,孙思邈反倒有些意外了。 其实不怪他有这种反应。 自古以来,医术的推广都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从春秋战国开始,就有了‘巫医不分家’的说法。 在大多数人看来,得了病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治病,而是去求神拜佛! 事实上,孙思邈能有今日的名气,除了医术超群之外,他的道士身份也占了很大的一个因素。 在这种因素的影响之下,想要发行医术专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到了大唐年间,医术发展少说也有两千年了,可真正能称之为医术专着的,也就那么两三本而已。 而唯一能把作者的大名写在书籍上的,也只有撰写《伤寒杂病论》的张仲景了。 华佗的名气大,医术也够强悍,但可惜的是,他唯一撰写的《华佗枕中灸刺经》,早就因为某些缘故亡佚了。 归根结底,书籍这种东西被读书人,或者说被儒士控制,他们不允许任何有竞争性的书籍出现,哪怕医术专着假借鬼神志怪之名也不行。 “你要想好,刊物上刊登贫道的医术文章,会带来何等后果!” 孙思邈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柳叶飒然一笑,道:“柳某当然知道,只要是和儒家经典不相关的内容刊登上去,柳某就会遭到无数卫道士的口诛笔伐,可那又如何?” “柳某做的是生意,又不是教人读书,我赚我的钱,他喷他们的,反正又伤不到柳某的一根头发!” 孙思邈眉头紧皱着,盯着柳叶的脸仔细看了半天,看的柳叶浑身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 孙思邈深吸口气,又摇了摇头,道:“贫道发现,你的胆子还真是大,从一开始创办快餐生意,就等同于从某些人手中抢了大半个饭碗,可那终究只是生意人,现在你为了创办刊物,又要与读书人为敌...一旦你的刊物发行,像孔家那样的,恐怕会恨你入骨!” 柳叶完全不在意的笑了笑。 “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对了,一会儿我让王玄策把马周叫来,以后他就是刊物的副总编了,有文章可以直接交给他。” “或许,孙道长也可以在编委会上挂个职务!” 孙思邈又深吸口气,道:“贫道原本只是想探探你的口风,没想到你会答应...既然如此,你就看着安排吧。” “若是医术文章能够发表在刊物上,对于未来医术的发展,绝对大有裨益,这件事,算是贫道承你个人情。” “走吧,你也许久没来江南会馆了,趁着你那位副总编没到,贫道给你逐一介绍介绍装修进展,和你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可着实改动了不少地方,待会贫道再给你写个条子,你拿着去找虞世南,他定会给贫道面子!” 第148章 不知柳公子打算写哪几个字? 半个时辰后,马周到了。 这是一个皮肤黢黑,身材比较矮小的年轻人,今年二十九岁。 早年间,他曾在家乡担任官学的助教,后来不满地方官场黑暗,跑到长安城游学,希望能够得到大臣的举荐,进入长安官场,这才在常何将军府上当门客。 在得到柳叶的招揽之后,马周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因为在常何府上当门客,实在是一件极其没有前途的事情... 在见礼之后,孙思邈一点都不客气的围着马周走了一圈,似乎想把这个年轻人看个通透。 “啧啧,你在常何那个憨货的府上,几乎不可能得到举荐的机会,改投柳叶门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马周自然听过孙思邈的大名,原本心中对孙思邈充满了崇敬。 可一听这话,心里有些不乐意了。 “孙道长,常何将军虽然不通文采,但好歹也养活了学生数年的光景!” 孙思邈一听,哑然失笑道:“这娃娃还挺有性格,你是不愿意贫道说常何的坏话?” 马周皱着眉点了点头。 “食人禄,自然要忠人事,学生跟在常何将军身边四年,并未建立丝毫功勋,却依旧日日饱食,这份恩德足以让学生念一辈子,当然不愿意听旁人说常何将军的坏话!” “哈哈哈,好小子!” 被他顶撞了一番,孙思邈不光不生气,反而很开心。 他最担心的是,刊物的副总编是个趋炎附势的人,有人给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如果真是那样,柳叶的刊物迟早禁受不住卫道士的口诛笔伐! 而偏偏只有马周这样的人,才能坚守住本心。 孙思邈笑吟吟的对柳叶道:“这个副总编找得不错,也不知你找的其他几人究竟是什么成色!” “不过话又说回来,贫道也算是看出来了,对于你那刊物而言,贫道的医术文章恐怕也算不上多另类的东西,怕是你还有不少要夹带的私货吧?” 柳叶笑而不语。 他并没有告诉孙思邈,这本刊物的后续发展。 事实上。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干别的事情,宣传都是极其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最为重要的! 就如当前,刊物可以给五家分店做宣传,等以后柳家推出新的产业,也能够起到很好的宣传作用。 往大了想,一旦柳家的产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对某些大势力起到了威胁,那么刊物同样可以起到喉舌的作用,为柳家造势! 或许创办刊物不是最赚钱的产业,但绝对是辅佐其他产业发展的一大‘利器’! 就像孙思邈说的,柳叶打算在刊物之中,夹带不少‘私货’。 他冲马周招了招手,让他坐下喝茶。 “刚才孙道长讲了,他对常何将军可是有着救命之恩,他们之间的关系要远比你好得多,常何将军也将孙道长当成自家长辈,骂上几句没什么,用不着你多操心。” 马周一怔,这才恍然大悟,有些歉疚的朝孙思邈一拱手。 “是学生唐突了,孙道长莫怪!” 孙思邈看马周很顺眼,哈哈一笑,道:“不碍事,以后贫道发文章的时候,还要多多麻烦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以后发文章的事情。 柳叶并没有参与其中,而是从桌子上拿起孙思邈刚刚写完的引荐信,领着王玄策前去拜访虞世南。 ... 虞世南是三省的宰相之中,年龄最大,资历也最深的一位。 他在南陈之时,就已经身居要职,可谓是年少得志。 归附大唐之后,深得李世民尊重,成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等李世民登基后,当了几个月的秘书郎,很快就成了宰相。 唯一让虞世南比较可惜的是,虽然他的地位高,权力大,但因为从来没有参与军事,直至现在还没有任何的爵位。 像房玄龄居住的府邸叫邢国公府,魏征居住的府邸叫郑国公府,唯独虞世南的府门前,只是‘虞府’二字。 历史上,一直到了贞观八年,李世民才抠抠搜搜的给了虞世南一个‘永兴县子’的爵位。 柳叶拿着孙思邈的引荐信,很顺利的见到了刚刚从三省官邸回府的虞世南。 对于柳叶的到来,虞世南感到颇为惊奇。 “见过虞相!” “柳公子快快请坐,来人上茶!” 虞世南也还算热情,吩咐家丁上茶后,还亲自端来两盘小点心。 “柳公子不妨尝一尝,这是虞某家乡的糕点,虽比不上登科楼的精致,但也另有一番风味。” 柳叶拿起一块千层酥尝了尝,味道的确不错。 “确实不错,倒是有些江南的风味!” 柳叶身为酒楼东家,专门研究过各地的美食,千层酥是‘宁式糕点’的代表作,那可是中原十二大糕点派系之一,和广式、苏式糕点齐名。 虞世南眼前一亮。 “柳公子还真是见多识广,虞某的家乡就在江南东道的慈溪!” 虞世南也是个很喜欢美食的人,很快就跟柳叶探讨了起来。 说了一炷香的时间,茶水都续了两三次,柳叶才步入正题,跟虞世南说起买纸的事情。 虞世南听完之后,恍然道:“原来是这点小事情,早知道何必让柳公子辛苦跑一趟!” “明日虞某让管家去竹叶轩一趟,和柳公子麾下的人敲定纸张之事,价钱好说,自然会给柳公子一个最低价!” 柳叶没想到虞世南竟然会这么痛快,心中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 其实柳叶这一次上门,也有化解误会的意思。 当初没收孔志玄的会员卡,并不是想给虞世南上眼药,实在是因为孔志玄那小子臭不要脸。 一提起当初那场误会,虞世南就满脸的不悦之色。 “老夫知道此事怪不得你,孔家人嚣张跋扈惯了,若非孔颖达的颜面撑着,老夫早就去孔家怒斥孔志玄了!” “不过老夫还要提醒你,发行刊物事关重大,老夫这等开通之人,定会全力支持你创办百姓刊物,让人人都能学到些有用的东西,可对于孔家,亦或者那些把持着学问的世家大族,恐怕就会视你为眼中钉了!” 关于这一点,孙思邈也跟柳叶提过。 世家大族对于学问的垄断,对于书籍的掌控,不是一般的强! 哪怕只是刊登普通内容的刊物,也会被他们围追堵截。 何况,孔家跟柳叶还有仇! “多谢虞相提点,柳某记在心里了。” “不过...若是虞相有意,柳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虞世南笑道:“柳公子但讲无妨!” “总听闻虞相的书法举世无双,柳某想求几个字,作为刊物的名称!” “若是虞相愿意,柳某愿将登科楼连同未来所有分店的会员卡相赠,这是一种全新的会员卡,权限还在原来那种会员卡之上!” 说着,柳叶掏出一张精美的铜制卡片。 虞世南心动了! 当初因为会员卡被没收,他可懊恼了好一阵,还被身边的老友嘲笑过好几次! “好!来人,笔墨伺候!” 很快,家丁把笔墨纸砚都准备好。 “不知柳公子打算写哪几个字?” 柳叶笑道:“柳某打算给刊物起名叫‘大唐周刊’,虞相以为如何?” 第149章 纸张的问题解决掉了,接下来就是印刷 回到家,柳叶将虞世南写的大字摊开,打算过一会儿装裱起来。 大唐周刊! 四个大字写得是荡气回肠,虞世南还在左下角盖了他自己的印鉴。 身为初唐时期最有名的大书法家之一,虞世南在士林之中的名号极其响亮,再过几年,等他卸任三省宰相,专门醉心于学问,他的名声就会彻底和当今的士林领袖并驾齐驱。 大白天的,家里人都各忙各的事情,就连管家大娘子裴氏,都领着一对小儿女上街去买生活用品了。 采薇和采萱正在做午饭,只有小旺财在院子里追逐一只懒洋洋的蝴蝶。 眼瞅着就要进入十月份了,院子里的绿植都开始发黄,还真就有几分秋意。 李青竹走进柳叶的书房,手里拿着一根皮尺,给柳叶左量右量的,打算提前做几件过冬穿的衣服预备着。 “以前那几件就挺好的,用不着重新做...” 柳叶嘟囔了几声。 老爷们就没几个喜欢穿新衣服的,以前的衣服穿得时间长了,才算是终于驯服,哪怕穿破了洞也舍不得扔。 不是抠门,完全是因为‘驯服’之后的衣服,穿起来十分舒服。 整天穿得花花绿绿,琢磨着打扮自己,那不是老爷们,是二椅子。 李青竹不管柳叶说什么,上下左右都量了一遍,把数字记在心里,这才冲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柳叶一怔。 “我又长高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又挺了挺腰板。 “好像确实比以前高了那么一点...” 可能是心态问题,柳叶总忘记自己的真实年龄,还不到二十岁。 量完尺码之后,李青竹低头一看,发现了虞世南写的那副大字。 柳叶笑道:“青竹你看,这是虞世南先生写得字,以后我打算把这幅字印在刊物的封面上,借一借他的名气!” 李青竹盈盈一笑,拿起笔来,在虞世南的印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辛卯贞观五年九月二十八日! 柳叶仔细看了看,顿时笑了。 “怪不得他写完之后,说是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因为拿了张会员卡,心中欢喜地很,总也想不起来...原来是忘了写日期。” 说完,柳叶又细看一下,突然抬起头,诧异的看了看李青竹。 这一行小字,竟然和虞世南的书法十分相似! 虽然柳叶本身的字并不出彩,但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李青竹的字在细微之处,或许和虞世南有些差别,可乍一看之下,还真就很像虞世南本人写的! “青竹,你竟然还有这般本事?!” 柳叶也是头一次发现,李青竹的书法竟然这么好。 以前整天都在为生计奔波,搞得柳叶自己都放弃读书了,自然也就没顾得上关注李青竹的书法。 后来开始做生意,柳叶也只是知道李青竹的女红十分出彩。 李青竹摇了摇头,又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这一看之下,就发现和虞世南的差距了。 小字模仿起来很像,可一写大字,笔力的差别十分明显。 不过以李青竹的年龄,能模仿虞世南到这种地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青竹,你这本事还是不得了啊,啧啧...” 在李青竹的帮助下,柳叶很快就将这幅大字装裱了起来。 装裱这种事情还是相当简单的,以前柳叶靠卖字画为生,属于是老本行的手艺。 简单吃了点午饭,柳叶带着虞世南的书法出门去了。 纸张的问题解决掉了,接下来就是印刷。 传统的印刷方式受到技术的限制,想要实现真正的‘周刊’,实在是太费劲了。 这意味着,每周都要雕刻新的模板。 费工费时不说,印刷出来的质量也不过关。 因此,活字印刷术是铁定要搞出来的。 ... 登科楼! 张阿难抱着一个小木箱子,在一群小伙计殷切的接待下,满脸笑容的走进去。 “大总管,真是稀客啊!” “您快里边请,小心台阶!” “我们可天天都盼着您能来呢!” 这些小伙计,个个都是曾在张阿难手底下当差的小太监。 看着他们一个个干劲十足的样子,张阿难心中也颇为感慨。 “好了好了,小安子留下,你们都去忙吧!” 来到柳叶专用的包厢里,张阿难把小木箱子放下,笑吟吟的冲小安子招了招手。 小安子赶忙走过来,给张阿难倒茶。 “干爹,请用!” 小太监在宫里都是要‘拜码头’的,小安子以前的‘码头’,正是张阿难! “最近在柳家过得怎么样?杂家可是都听说过了,柳公子对你委以重任,好像是在帮着小孟道长操持药膳的生意?” “既然柳公子信任你,你就要好好干,别的不说,在钱财上,他肯定是不会亏待于你的,况且在登科楼当差也能落下不少的人情关系。” “你瞧瞧外边那些臭小子,得到预定包厢的券子之后,给杂家送了十好几张,杂家脸上也有光!” 张阿难对每个干儿子都很用心,不停地嘱咐小安子要在登科楼好好干。 小安子十分听话地连连点头。 嘱咐了半天之后,他才问道:“你可知,这次柳公子要跟杂家合作什么生意?” 说着,张阿难将一封请帖放在桌子上。 署名是柳叶,大概意思是邀请张阿难到登科楼做客,并且有一桩买卖要跟张阿难合作。 跟柳叶一起做生意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光是看看柳叶以前那些合作对象就知道,跟他做生意有多赚钱! 因此,张阿难特意带上了他这些年在宫里积攒的大半身家! 小安子陪了个笑,道:“干爹,之前孩儿听东家说过几句,好像是跟要发行的刊物有关,不过您也知道,我现在不给东家赶车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登科楼,有些事情...” 张阿难点点头,道:“谨言慎行是好事,咱们这种人,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 他又嘱咐了小安子几句,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独自一个人待在包厢里,张阿难的表情略带着几分兴奋。 他把随身携带的小木箱子打开,里边是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 “上次见面是为了搞情报消息,在这方面杂家赚不到什么利润,全都要补贴给百骑司的人,这回也不知究竟要做什么生意...既然柳叶让杂家往里投钱,应该有不小的赚头吧!” 第150章 不愧是能以太监之身,还能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 再次见到张阿难,柳叶也用不着像之前那么客气。 而且! 柳叶在请帖之中也写的明明白白,他这次邀请张阿难过来,是为了送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 两人简单聊了点家常话之后,直接进入正题。 “柳公子的动作还真是快呀,连虞相都给了你充足的支持,想必下一步,你就该邀请虞相在你的《大唐周刊》上撰写文章了吧?” 张阿难看待事情的眼光很准,这都要归功于他多年在宫中的磨练。 若是没有精准的眼光,总在皇宫那么危险的地方当差,他根本就不可能拥有现在的地位。 柳叶笑了笑。 “柳某接触虞相,除了购买纸张之外,的确存了以后让虞相撰写文章的意思,他在士林之中的地位极高,有他在前面遮风挡雨,《大唐周刊》就能多挺过几道难关。” 一提起难关,张阿难忽然收敛笑容,变得有些严肃。 “自从上次和柳公子一别,杂家回宫之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这《大唐周刊》创办的目的,似乎并不只是为了给登科楼造势吧?” “若是杂家所料不差,你已经有了跟孔家较较劲的想法!” 柳叶饶有兴致的问道:“何以见得呢?” “旁人自然很难猜到,但杂家可不是旁人,柳公子也知道杂家掌控着百骑司,消息总要比别人灵通一些,就像上一次薛道远那个小子,纠集了三大商行意图夺取你的快餐生意,而你呢...你直接和薛万彻合作重开登科楼,还越做越大,直至将薛家逼得要跟你打擂台!” “他得罪了你,所以你要跟他抢生意,而现在的情况是,孔家也得罪了你……” 后边的话,张阿难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薛家乃是世家大族,酒楼生意是他们家的基础。 而孔家,却是圣人后裔,靠着诗书传家,名声才是他们家的基础! 按照柳叶的性格,谁得罪了他,他就要在人家的老本行横插一杠子,那么毁了孔家的名声,才是他目的! 当然,前提是柳叶需要在毁掉孔家名声的基础之上,有足够的利润可赚。 换了别人,张阿难只能说他得了痴心疯! 但薛家本身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以前,谁都不敢在酒楼行当之上跟薛家一较高低,可柳叶不光干了,还愣是从薛家的市场上撕下来一大块肥肉! 柳叶饶有兴致的看着张阿难。 不愧是能以太监之身,还能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 这份眼光,的确是有够精明的。 身边的人,包括许敬宗他们几个人在内,都没有察觉出柳叶创办《大唐周刊》,是为了找孔家的麻烦。 连虞世南都没有丝毫的察觉! “不知内侍,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张阿难眯缝着小肉眼,道:“书籍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有给老百姓看的,百姓的消息都出自口口相传,突然出现一本专门写给老百姓看的书,你柳大公子也就把持了百姓的言论。” “你可以在《大唐周刊》上说薛氏的酒楼不好,百姓们固然会跟着一起唾骂,但他们本身也去不起酒楼,可对于孔家这种将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的世家而言,百姓们的唾骂也就不那么简单了。” 心中的想法被点破之后,柳叶反倒有些开心。 张阿难并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选择好的合作对象。 如果两人能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那可就太妙了! 柳叶打了个哈哈,道:“想必内侍也清楚,百姓们就算全都去戳孔家的脊梁骨,也顶多是名声狼藉罢了,对他们家的地位不会有丝毫的撼动。” “柳叶只是纯粹得想恶心恶心孔家而已,捎带着一并给自家产业造造势,赚赚钱。” “这些年孔家仗着圣人后裔的身份,可没少干乱七八糟的事情,如内侍这般心地善良之人,难道看着就不揪心?退一步讲,就算内侍看得过去,当今陛下能看得过去吗?” 张阿难一愣。 李世民确实早就看孔家不顺眼了。 孔家人仗着圣人后裔的身份肆意妄为也就罢了,关键是把国子监也搞得乌烟瘴气。 若非也对圣人后裔的身份有所顾忌,恐怕李世民早就对孔家下手了! “柳公子似乎是给杂家找了一个,不得不答应的理由啊……” 柳叶轻轻一笑。 并不是他有多厉害,也不是他真的能参透皇帝的心思。 完全是因为,历朝历代的皇帝,就没一个看孔家顺眼的! 不过,深究其根本也是由于孔子的后代之中,学问高的有不少,可正经人却实在是不多... “内侍来之前应该早就想好了吧?否则也不会带着钱财过来。” 柳叶指了指张阿难手边的木头箱子。 张阿难哑然失笑,随即把木头箱子推到柳叶跟前。 “这可是杂家的大半身家,既然柳公子把杂家说动了,那么这些钱,就都是柳公子的了。” 柳叶毫不犹豫的将一份契约,和一份图纸取出来,交给张阿难。 “签下这份契约,内侍便能将图纸拿走,按照契约规定,内侍以后就会负责《大唐周刊》的印刷,有了图纸上的‘活字印刷术’,至少能将印刷效率提高七八倍。” 张阿难是个精明人,只是简单的看了看,顿时发现了活字印刷的妙处。 现在的印刷手段,还局限在模板雕刻的阶段。 想要印一部书籍,就要将书籍上所有的内容全都雕刻在木板上,再慢慢印刷,工程量很大不说,造价还十分昂贵。 而活字印刷,就可以将模板无限次的使用,极大的节约了人力财力。 “啧啧,柳公子将这么精巧的妙术给杂家,就不怕杂家挪作他用?凭着这种妙术,杂家就算是不跟柳公子合作,哪怕只是开几家印刷铺子,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柳叶打开木箱子看了一眼,心中感慨这死胖子没少贪。 “那就要看内侍敢不敢这么干了,若是你真开家印刷铺子,估计不光是孔家,五姓七望都会跑来找内侍的麻烦吧?” 第151章 柳叶给朕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啊! 皇宫,紫宸殿。 张阿难将与柳叶的交谈,一五一十的讲给李世民听,任何一丝细节都没有遗漏。 李世民听完之后久久不语,眼睛盯着放在龙案上的图纸,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天色已经渐晚,一阵秋风吹进紫宸殿,李世民这才有些缓缓回过神来。 “他还说别的了吗?” 张阿难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柳公子并没有说别的,奴婢猜想,他正是知道活字印刷术事关重大,才不敢借此来赚钱,可创办《大唐周刊》,对于印刷的需求极高,因此又不得不将活字印刷术拿出来,这才想借奴婢的手,达成目的!” 李世民又沉思片刻,挥手让张阿难退下去。 “观音婢,柳叶给朕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啊!” 长孙皇后一直都没有开口,但她同样知道,活字印刷术对于李世民,乃至对于整个大唐而言,意味着什么。 “陛下,自古以来所有书籍,几乎就没有专门给百姓看的,何况由于造价问题,普通百姓也买不起书籍,而此等印刷术一经出现,大大降低了书籍的成本,恐怕等活字印刷术推广开来之后,书籍的价格会一落千丈!” “这意味着,世家大族的地位都会受到冲击!” 长孙皇后这番话,是经过仔细思量才说出来的。 并非是她危言耸听,确实是因为书籍的缘故,才造成了学问的封闭性,间接导致读书人多为世家出身。 而一旦书籍的价格变得十分低廉,人人都能买得起,从根本上来说,识字的人就会变多,在庞大的基数之下,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出现一大批普通百姓出身的读书人! 而朝堂之上,平民出身的官员,也就会相应多一些。 这是世家大族绝对不会容忍的! 或许对于柳叶来说,使用活字印刷术只是为了降低他那《大唐周刊》的成本,但对于朝廷而言,这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世民深吸口气,幽幽的说道:“朕觉得,柳叶正是因为看到了推广《大唐周刊》的阻碍,才会拿出活字印刷术,将所有的压力全都丢在朝廷的头上,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种印刷术对于朕而言,对于朝廷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诱惑!” “说白了,他这是在借朕的势,在借朝廷的势,来推动他自己的产业!” “如果是他自己亲力亲为推广活字印刷术,恐怕印刷作坊还没盖起来,他柳家的产业就会被那些世家门阀生吞活剥!” 长孙皇后很懂李世民的心思,她更知道,在拿到‘天可汗’的称谓之后,李世民最大的心愿就是彻底击垮世家门阀! “可问题是,陛下也确实需要一件‘利器’来打压世家门阀的气焰。”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 “朕的确是想打击世家门阀的气焰,可现在就朝着世家门阀的祖坟上挖,还太早了!” 知识,或者说学问,才是世家门阀的立身之本。 比如说孔家,之所以屹立千年不倒,固然有圣人后裔的名头撑着,但更重要的是孔子的那些专着。 孔家历代子孙,都在致力于解注孔子的专着,代代都有新的发现。 如果李世民真的容忍不了孔家,都用不着干别的,只需要把孔子的专着和那些解注的书籍,印得满大唐都是就够了。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各种关于孔子专着的注解,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到那时候,孔家虽不至于倒塌,但地位定会一落千丈。 就像历史上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之后,随便找个地摊,都能买到一大堆儒家经典的注解书籍,也正是从那时候起,孔家不再是学问上的风向标,而更像是个吉祥物... 把世家门阀的立身之本,变成普通百姓都唾手可得的东西,真就跟挖了世家门阀的祖坟没什么区别! 李世民感到格外的头疼。 他梦寐以求得到一根楔入世家门阀的针,柳叶却极其不负责任的甩给他一把青龙偃月刀! 能不能用是一回事。 敢不敢用,才是最重要的! 对此,李世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长孙皇后也拿不出个好主意来。 苦恼了半天的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朕再好生想想吧...” ... 柳叶并不知道活字印刷术给李世民打开了多大的苦恼。 很多时候,不是脑袋决定屁股,而是屁股决定脑袋。 在其位才谋其政,反正柳叶又不是当官的,只要自己能赚钱就够了。 给孔家上上眼药,纯粹是个填头。 在和张阿难敲定《大唐周刊》印刷问题的第二天一大早,柳叶在家里接待了他心心念念了好一阵的人才! 张阿难的动作极快,只用了不到十天,就将柳叶名单上那些天南海北的人才,送到柳家了! 马周来得早,那是因为他本就居住在长安,而李义府、来济、上官仪三个人,却一个比一个远。 最远的李义府,甚至居住在蜀中! 四个人里,马周年纪最大,三十啷当岁,李义府的年龄最小,今年刚满十八。 “见过柳公子!” 四人一字排开,在柳家的会客厅里给柳叶行礼。 柳叶笑眯眯的跟他们寒暄了许久,也算是对他们进行了初步的了解。 别看李义府年龄最小,却是个人精,趁着其他几位还懵圈的时候,主动上前一步表态。 “学生早就听闻柳公子的大名,今次能为柳公子所用,实乃三生有幸,学生愿效犬马之劳!” 上官仪也紧随其后,赶忙道:“学生愿施尽胸中才气,为柳公子效力!” 他们都没有多少根底,若是能够得到柳叶青睐,混几个举荐的名额也不是不可能。 不管怎么说,肯定是比靠参加科举进入官场容易得多。 谁都知道,柳叶跟许多朝中大佬的关系都不错。 马周是个耿直的性子,答应柳叶的聘请,完全是因为常何给张阿难面子的缘故。 听见李义府和上官仪的话,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而站在后面的来济,却是一语不发,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他犹豫了一下,才上前几步拱手道:“有一件事情,在下还需提前告诉柳公子,若是隐瞒,在下良心不安,也有可能为柳公子招来祸患...” 第152章 是去是留,只听柳公子一句话! 柳叶知道来济要说什么,但有些事情挑明了之后,大家相处起来才会没有顾忌。 柳叶跟他们相处倒是其次的,关键是这四个人一定要抱团。 否则的话,未来《大唐周刊》遭到口诛笔伐的时候,他们之间就会出现间隙。 柳叶之所以挑选他们几个,除了他们本来才能出众,未来至少都是宰相中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都能很好的坚守本心。 哪怕是像李义府这种,被史书称之为‘人猫’的精明人物,也有着一颗十分坚定的心。 “你们都坐,听来济好好说一说。” 由于是在自家的书房,用不着像在外边似的讲究排场来体现地位,柳叶亲自给他们几人倒茶。 几人纷纷落座,都向来济投去疑惑的目光。 瞧这阵仗,似乎来济即将要说的,不是一般二般的事情啊... 来济深吸口气,向柳叶拱了拱手。 “学生出身比较特殊,若是公子愿意为学生身份问题承担风险,学生自然感激涕零,若是不愿,学生也不会犹豫,转身离去便是!” 等来济说出他的身份之后,除了柳叶之外,李义府、来济、上官仪三人全都猛地站起来,脸上满是愕然之色! “你竟然是前隋荣国公之子?!” “听闻前隋荣国公的儿子,悉数被宇文化及斩杀,你...你究竟是哪一个?” “怪不得你姓来,还是江都人士,这世上姓来的总共就没有多少,我早就该想到的...” 前隋的荣国公名叫来护儿,乃是一员大将,在诸多隋末将领之中,唯有来护儿和张须陀,称得上是国朝柱石。 来济苦笑一声,道:“家父有十二个儿子,如今只剩下我与幼弟来恒尚在人家,其他的兄长,都追随家父而去了。” 李义府等人肃然起敬。 隋末乱战,天下群雄并起,今日是杨家的部将,明日很有可能就变成了李家的,王家的。 这二三十年的乱世,对君主从一而终的将领,还真就不多。 要真算起来,能排得上号的也就来护儿、单雄信、王伯当那么寥寥数人而已。 民间对来护儿追随隋炀帝而亡的事迹极其推崇,在江都甚至有人为来护儿立庙。 “想不到来兄竟然有这样的家世,实在是...实在是可惜了。” 上官仪和马周摇头叹息。 “民间固然对前隋荣公国极其推崇,但朝廷毕竟是朝廷,不可能再用前隋重臣的子嗣...” 他们都很清楚,虽然朝廷之中本来就有一大批前隋遗留下来的官员,但问题是,他们都在立国之前向大唐投诚了。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不少前隋的皇族。 而来护儿,自始至终都是杨广的人。 万一他的后代存了继续效忠的念头,这都是天大的隐患! 柳叶创办的《大唐周刊》,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朝中有人因此来找柳叶的麻烦,很难说柳叶肯不肯护着来济... 来济的脸色变得有些暗淡。 他之所以肯千里迢迢的来到长安,无非是想求一线希望罢了。 否则的话,他很难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是去是留,只听柳公子一句话!” 说完,来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柳叶并未立刻回答来济的话,而是看向李义府。 “不知义府兄,有何见解?” 自从来济表明身份之后,李义府就显得很纠结。 “这...这...” 李义府迟疑了好一阵,脑门子上的汗都出来了。 “李义府...愿与来兄同进退!” 说完,他竟然也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其他人都惊讶的看着李义府,就连来济也是。 柳叶的脸上,却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历史上的来济,也曾出现过同样的困境,但有两个人给了他极大的支持,才顺利进入官场。 一个是秦琼秦叔宝,在隋末之际当过来护儿的属下,更受过来护儿无数的恩惠。 另一个,就是李义府。 原因很简单,来护儿在担任瀛洲刺史之时爱民如子,在灾情之际,违背朝廷命令开仓放粮,救活了无数当地百姓。 而李义府,本就是瀛洲人士,若是没有来护儿,他们一整个家族都不见得能活下来... 甚至于,来护儿还举荐了李义府的祖父为官,他们一家才迁居到蜀中。 若是不帮来济一把,李义府良心难安。 从现在的情况看,李义府还是个挺有良心的人...事实上,他在历史上的名声虽然不好,但对自己人一直很够意思。 “这些事情,张阿难早就跟柳某讲过了,来济尽管可以放心,若是有人胆敢用你的身份做文章,柳某自然会替你出头。” 柳叶看向来济,笑了笑说道:“安安心心的把事情做好,其他的问题,用不着你们去操心。” 为了这四位大才,费尽周折也不为过。 何况,来济的身份本就不算是个大问题。 即便柳叶解决不了,他也能去找秦琼帮忙,还能顺带着认识个朝中老帅,里外都不亏,还算得上大赚。 而且,帮助来济也是一种态度问题。 能让其他几人都看到柳叶的诚意,以及对手底下人的爱护,从而更加忠心。 来济一听,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 自他父亲去世之后,他吃过太多身份带给他的苦头。 “公子放心,来济自当兢兢业业,不会让公子失望!” 马周和上官仪对视一眼,再看柳叶眼神,明显变得有些不同了。 这年头,都是自扫门前雪,肯为手底下人遮风挡雨的东家,实在是太难找了... 柳叶哈哈一笑,道:“其他的话以后再说,你们既然来了,办好差才是最重要的,况且时间紧迫,你们还需要尽快将《大唐周刊》的框架建立起来才是!” 他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这几天他对于《大唐周刊》的一些设想。 四人凑到一起,上下看了看,随即面面相觑。 年龄最大的马周摸了摸下巴,道:“在下之前听公子说过,《大唐周刊》要设立不同的专栏,所谓民教专栏,就是刊登一些浅显的学问,让百姓学到知识,商情专栏刊登做生意的各种消息,种植技术专栏可以教导农户们耕种,可这民间投稿专栏...是什么意思?” 第153章 你们究竟收了他多少好处? 柳叶给他们解释了什么叫‘投稿’之后,就把书房留给他们了。 柳叶对《大唐周刊》的版块设置总共就那么多想法,想要夹带的私货,也全都融合在里头了。 一本周刊,自然不可能只有四五个版块。 反正纸张和印刷的成本,都在柳叶的可接受范围之内,自然是想印多少页就印多少页。 剩下那些版块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吸引读者。 一开始,四人还能好商好量,可说着说着,就变得激烈了起来。 都是很有想法的优秀年轻人,谁也不愿意自己的想法被别人驳斥。 柳叶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听着书房里激烈的商讨声,不由得心中感叹。 “年轻人,想法是真多啊...” 他拂去刚刚落在石头桌子上的枯叶,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慢慢品饮了起来。 ... 皇宫,紫宸殿!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直到吃完午膳,李世民才终于想好活字印刷术的安排问题。 “徐徐图之!一定要徐徐图之!” “朕打算将印刷作坊开设在皇宫的掖庭局内,这一批打算外放的太监先留下来,专门用于印刷作坊的生产,这等技术目前绝对不能外漏!” 李世民不断的跟张阿难嘱咐。 活字印刷一经出现,就等同于朝着那些世家门阀的祖坟上刨,李世民都不知道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 先在宫里将印刷作坊运转起来,等以后时机成熟之后,再推广到民间,才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陛下高瞻远瞩,奴婢叹服,这就去安排在掖庭局建立印刷作坊的事情!” 宫里的效率还是很快的,天黑之前,不光在掖庭局找到一处隐蔽的院落充当印刷作坊,连人手都凑齐了! 一百个本来要出宫,却得到意外之喜,在宫里重新找到立身之本的小太监,外加上一批从少府监秘密调集过来的工匠,整整齐齐的站在印刷作坊的院落门前,等待着皇帝的检阅。 张阿难跟在李世民身后,不断的向他介绍这些人的来路。 “陛下,少府监调集来的工匠,都给朝廷印制过邸报,属于老手之中的老手,技艺上没问题,这是下午的时候,几位工匠烧纸出来的泥模子,请陛下查验!” 说着,张阿难把一枚刻着‘天’字的泥模子,拿给李世民看。 李世民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有了这活字印刷术之后,阴刻雕版彻底成了笑话,那些出阴版的大儒们,又该要死要活的了...” 出版书籍有阴版,也有阳版。 比如,在石碑上拓字,就属于阴版的印刷方式,在篆刻雕版的时候,字是凹进去的,而阳版的字则是凸出来的。 印刷出来之后,阳版的字是墨色,其余地方留白,阴版的字是白色的,其余地方都用墨汁侵染。 这就意味着,雕刻阳版的难度,至少是阴版的十倍以上,不仅工时更长,拥有阳刻技艺的工匠也很少。 因此,只有那些真正名满天下的大儒,才有资格出阳版书籍。 有时候,那些大儒为了争抢阳版,甚至会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 而活字印刷术一出现,阴版书籍就成了笑话... 连普通百姓看的书籍,都是阳版,让那些出阴版书籍的大儒可怎么活? 读书人最爱争一时之气,可偏偏朝堂之上的读书人最多,大儒也最多。 一想起未来要面对无数大儒的聒噪,李世民就感到格外的头疼。 检阅完印刷作坊之后,李世民坐在掖庭宫门前的小凉亭里,又开始揉太阳穴。 “柳叶把问题抛给朕之后,他倒是乐得逍遥,朕却要替他承担代价,这叫什么事!” 李世民的语气有些幽怨。 张阿难陪着笑,道:“陛下,反过来想想,柳公子又何尝不是给您送了一份大礼呢?只是这份大礼,目前还用不着,可是以陛下的雄才大略,用上也是迟早的事情。”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不管是房玄龄、薛万彻、韦圆德他们几个,还是你,似乎只要跟柳叶打过交道之后,都会为他说尽好话,今早虞世南入宫奏对,话里话外也是给柳叶抬轿子。” “你们究竟收了他多少好处?” 张阿难心中一突,脸色讪讪的说道:“陛下明鉴,奴婢拳拳之心,可都是为了您啊!” 李世民又低头揉起了眉心,揉了片刻,才幽幽的说道:“你说的倒也没错,活字印刷术称得上是一份大礼,只是现在用不上罢了,朕要做好以后用上的准备。” “让少府监的工匠,全力培养那一百名小太监,一定要将各种工艺流程熟稔于胸,说不得什么时候,朕就会拿他们派上大用场!” 张阿难连忙俯身道:“奴婢遵旨!” 将李世民送回紫宸殿之后,张阿难又匆匆跑回紫宸殿。 大宝正在监督着工匠和小太监们干活。 目前他们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先制作出几套完整的雕版,只要柳叶的稿子一到位,就要立刻开始印刷。 张阿难也监督了一会儿,把大宝叫到一边,道:“柳公子说,最晚一周的时间,稿件就会到位,在此之前,至少要制作出十套雕版!” “你这些日子就不要忙活别的了,留在印刷作坊监工,不要让他们有丝毫懈怠。” 大宝挠了挠头,道:“干爹,别的我都懂,可一周...是多少日子?之前柳公子把刊物命名为《大唐周刊》的时候,我就想问来着...” 张阿难一巴掌拍在大宝的后脑勺上。 “让你平日多读些书,就是不听话!” “所谓一周,就是七曜之日,古书上又称之为‘七政计日’,乃是按照日月水火木金土,这七颗星辰的运转规律而定,不管是在《尚书》之中,还是在《晋书》的天文志中都有记载!” 大宝捂着后脑勺,委委屈屈的说道:“我整天跟着干爹伺候陛下,哪有时间读书...” 张阿难叹了口气,道:“不读书不行啊,陛下说的明明白白,以后印刷的差事就交给咱们内侍省了,不好好读书,印刷的时候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杂家迟早有退下来的一天,以后这可都是你的差事,况且多读点书也没坏处。” 第154章 能把自己的文章发在书上,竟然还能赚钱?这是什么道理? 天气进了十月份,等同于进了孟冬,气候却没有想象之中的寒冷。 地处于长安城务本坊的国子监,乃是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之中,唯一不在皇宫外廷的官方机构。 不过,和皇宫也仅仅是一墙之隔而已。 清晨,朗朗的读书声从各个校舍之中传来。 国子监乃是大唐最高学府,光是先生就有不下三百人,其中八成以上都拥有官职在身。 而学生就更多了,不算从异国他乡前来求学的‘留学生’,就有不下三千之巨! 国子监共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六个学馆,其中,国子学的地位最高,在里边读书的学生,身份自然和其他几个馆有着天壤之别。 冯智戴身为耿国公之子,岭南未来铁定的继承人,哪怕在国子学之中,地位也是拔尖的! 和同窗们一起读完了一整篇的晋代骈文,冯智戴只觉得头晕目眩。 “晋代的骈文也太长了,而且读起来也云雾缭绕,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是普通文章通俗易懂,起码读起来不费事!” 冯智戴身旁,坐着一个黑得像炭一样的小伙子,年纪可能和冯智戴相仿,但体格却极其壮硕。 别人需要用双手捧着的书本,放在他那双蒲扇大手里,简直就像一摞便笺条子。 冯智戴砸吧砸吧嘴,用书本挡住脸,压低了嗓音道:“你都读不懂,何况是我了,学骈文太痛苦,下一节课咱们干脆翘了,出去玩吧!” 小伙子名叫尉迟宝林,乃是当朝鄂国公尉迟恭的嫡长子。 别看一副膀大腰圆的样子,实际上人家在国子学中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冯智戴在国子监里的朋友不多,尉迟宝林就算一个。 尉迟宝林坐的板直,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正在讲学的先生,嘴唇却以极小的幅度上下开合。 “去哪玩?下午有德明先生讲的《尔雅》,谁敢翘他的课,纯粹是找死,咱们必须在午时之前回来。” 冯智戴从怀里掏出一张会员卡,道:“我请你吃席面!” 尉迟宝林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有这般宝贝你怎么不早说?我早就想去登科楼见识见识了!” “我倒是忘记了,冯伯伯跟柳大东家有交情,还特意请柳大东家在长安城里照顾你!” 尉迟宝林的语气十分羡慕。 即便对于他们父辈而言,去登科楼吃顿饭都要付出不小的人情,对于他们这些官二代来说,去登科楼就更难了。 在同辈人的小圈子里,能订上登科楼的包厢,是件脸上很有光的事情。 冯智戴嘿嘿一笑,道:“那是自然,就算不拿着会员卡,凭本公子这张脸,去了登科楼也能像回家一样!” 两人一拍即合,下课之后,赶忙招呼关系好的朋友,偷偷溜出去潇洒。 他们没有叫太多人,总共只有五个而已,其中包括了尉迟宝林的铁杆兄弟,程咬金之子程处默,牛进达之子牛兴唐,以及冯智戴的另一个好朋友,段志玄的儿子段瓒。 人太多的话,翘课容易被发现。 哥儿五个嘻嘻哈哈的走在朱雀大街上,一路朝着平康坊的方向行去。 都是半大小子,最不喜欢坐马车,一边走一边打打闹闹,自得其乐。 “智戴,你爹跟柳家的生意做得怎么样?我爹说了,这回算是让你爹捡了一个大便宜,但凡是跟柳家做生意的,全都能大赚特赚!” 段瓒揽着冯智戴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也就那个样子吧,朝廷虽然确定下来要收购茶叶,但听说银子一直没攒够,之前听房相说,估计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段瓒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我家能做点什么生意,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一旁的牛兴唐哈哈一笑,道:“段伯伯身份特殊,你家自然做不得生意,不过以后咱们兄弟出门玩耍,用不着你会账,反正兄弟们亏待不了你就是了!” 段志玄在诸多开国老帅之中,功劳是排在前列的,后来也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他虽然名义上是左骁卫大将军,实际上却管着皇帝最看重的一支精锐,玄甲军! 玄甲军不光是李世民起家的班底,还是拱卫长安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有这层关系在,段志玄不得不避嫌,连家族生意都抛弃掉了。 在将门的老帅们之中,段家的确过得相对艰难一些。 年少轻狂之时,最是看重兄弟义气,段瓒哈哈一笑,道:“够意思!” “几位小少爷留步,劳烦瞧瞧这份传单!” 路过一处摊位的时候,小商贩塞给他们几张传单。 发传单这种事情,在长安城里早就不稀奇了。 “我看看,这回是柳家的生意,还是薛家又打算害人...” 冯智戴拿着传单上下看了看,顿时被吸引住了。 “《大唐周刊》征稿?” “如果通过编委会审阅,作者能得到三十贯的稿酬?” “原来《大唐周刊》的内容这么丰富,光专栏就有十几个!” 传单上的内容不少,除了征文启事之外,更多的篇幅放在介绍《大唐周刊》的内容上。 “民教专刊、商情专栏、种植专栏......” 每个专栏下,还有一些简短的介绍。 哥儿五个面面相觑,都停下脚步,仔细看了起来。 大街上和他们相同的人着实不少,人们都被《大唐周刊》的传单给吸引了。 “《大唐周刊》竟然还能投稿!这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看内容,一本《大唐周刊》至少有七八十页,竟然只卖两百文!” “这也太便宜了,我昨日在书局买了一本《论语》,都花了三贯!” “《大唐周刊》这价格定的也太低了,这么玩下去,出书的人怕是要赔死!” “你瞧瞧,这可是竹叶轩的产业,他柳大东家可从来都不干赔钱的买卖,赚钱的路子多半在别的地方!” “别的姑且不说,若是能投中文章,能拿三十贯呢,那些日子艰难的读书人,肯定会参与到其中。” “快看看,投稿的条件是什么?要是简单,我也想投一投试试,万一成了呢!” 传单刚开始发,就引来行人们热烈的议论。 冯智戴等人又互相看了看,身在国子监读书的他们,太清楚这年头出书的难度了。 尉迟宝林的智商有点不够用了,拿着一张传单,迷茫的说道:“能把自己写的文章发在书上,竟然还能赚钱?这是什么道理?” 第155章 肉食者鄙 不光尉迟宝林有这样的疑惑,所有人都有。 这年头,出书不光不赚钱,反而要花钱! 没有办法,想要宣扬自己的学问,为自己扬名,就只有出书这一个途径而已。 写书的人不光要给书局钱,如果书局卖不不出去,写书人还要承担书局的损失! 当然,书局也不是光捡便宜不出血,毕竟出本书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卖,光是运往大唐各地的运费,就够书局喝一壶的了。 因此,在这个时代靠出书赚钱,或者靠写文章赚钱,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甚至于有些大儒因为出书的缘故,将万贯家财挥霍一空。 这也使得只有豪门出身的读书人,才有成为大儒的资格。 出身低微的大儒,可以说基本上没有... 《大唐周刊》的传单一发出来,立刻在长安城里引起了轰动! 不提写文章赚钱的事情,光是两百文的价格,也是闻所未闻! 书籍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有便宜过。 抛开印刷成本,运输成本,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开支,光买上这一摞纸,起码就要大几十文。 换句话说,《大唐周刊》压根就没有赚钱的空间! 尉迟宝林思索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写文章能赚钱是怎么样的道理。 他干脆不想了,仗着体格子把冯智戴拽到自己身边,道:“智戴,你跟柳大东家有交情,一会儿能不能见一见他?” “也好,我也正想见见他呢!” 冯智戴答应得很痛快。 最近这半个月,他一直都在国子监读书,却是许久没有去拜访柳叶了。 可到了登科楼一问才知道,之前每天白天都要来登科楼的柳叶,偏偏今日就没来。 “东家去拜访令师了,似乎还要留在令师家里吃饭,冯公子若是想见东家,不妨直接过去!” 许敬宗接待了几个人。 冯智戴初到长安之时,通过房玄龄牵线,拜了虞世南当先生。 “那...那还是改日吧。” 冯智戴有些害怕虞世南,但凡有一点理由,都不想去虞世南府上。 小哥儿几个干脆在登科楼要了包厢,打算大吃一顿后,再回去上课。 ... 虞府! 柳叶给虞世南介绍了《大唐周刊》的大致情况,虞世南很是惊讶。 “不得不说,柳公子创办《大唐周刊》的想法十分新颖,各种专栏设置得也相当巧妙,不过这民间投稿专栏,都打算收一些怎样的文章?” 虞世南对《大唐周刊》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 他是个不喜欢世俗的人,而且安贫乐道,虽然满肚子的学问,但真正出版的书籍却没有多少。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穷。 柳叶笑道:“只要能够通过编委会的审核,任何题材的文章都可以收录,而且三十贯还只是底价,若是文章质量上乘,翻个几倍也是不成问题的!” 虞世南抚掌大笑,道:“那老夫定要参与一二!” “不瞒柳公子说,老夫认识不少年轻俊彦,其实莫说年轻俊彦,就算是上了年纪的老儒之中,也有不少学问出众之人,奈何没有家底,无法出书扬名,你的《大唐周刊》,算是给他们一个难得的机会!” 柳叶点点头,深以为然的说道:“柳某正是察觉出,普通学子扬名艰难,才特意留下民间投稿的版块,而且民间投稿的版块,占据了《大唐周刊》整体篇幅的四成!” 此言一出,虞世南顿时对柳叶肃然起敬。 “柳公子此举,定让无数出身寒微的学子感恩戴德!” 从一开始打算设立民间投稿版块,柳叶就想好了。 他创办《大唐周刊》,一定会得罪无数豪门出身的读书人,尤其是那些已经身居高位的大儒,但既然走了文化路子,自然不可能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因此,用扬名的手段,来拉拢那些出不起书,甚至于本身生活艰难的读书人,是极其有必要的。 一篇文章三五十贯的,对于柳叶来说只是毛毛雨而已,相比于《大唐》周刊预定好的发行量而言,甚至都算不上成本。 而虞世南,恰恰是那些寒微学子的代表性人物。 别看虞世南家里文房四宝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堪称行首,但实际上还真就不怎么赚钱,有时候甚至会贴钱! 他只是想让天下学子,都能买到便宜的文房四宝,多留下些钱过日子。 否则,孙思邈也不会说他家的纸张最便宜。 聊完了《大唐周刊》的基本情况之后,柳叶这才向虞世南说出他今天前来拜访的主要目的。 “柳某此来,是想向虞相求一篇文章,题材不重要,只要不涉及到议论国事即可!” 说着,柳叶将一锭金子放在桌案上,当做虞世南的润笔费。 虞世南看着金锭子,眉头微微皱起。 身为宰相,他看待问题的眼光,当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柳公子是担心,有人会对《大唐周刊》口诛笔伐?” 柳叶叹了口气,道:“虞相所言极是,柳某的《大唐周刊》对于寒微学子而言,确实是扬名的好东西,可对于出身显贵的读书人,乃至对于朝中那些大儒而言...” 虞世南脸色一沉。 他明白柳叶的意思。 所谓‘肉食者鄙’,真正意义并非是吃肉的人都粗鄙,而是吃肉的人不想让那些泥腿子和他们一样都能吃上肉,这样的话,会降低他们的身份。 放在读书人的身上,也是一样。 张三家的公子花了几千贯,才终于出了一本书,扬名天下。 李四家的泥腿子一文钱不出,还能落下三十贯稿酬,竟然也会达到同样的效果,放在谁身上都会感到不平衡。 可以预见,对《大唐周刊》口诛笔伐的读书人,绝对不会少! 说不定,还会引起一场风波! “若是旁人想借老夫的名气,老夫自当痛斥了他一顿,可关乎无数寒微学子的前程,老夫义不容辞!” “一会儿老夫就写几篇文章,若是柳公子看得过眼,就刊登在《大唐周刊》的第一期上,至于润笔费就免了,你我本就是生意上的伙伴,交情摆在台面上,这点小事情用不着花钱!” “若是时间来得及,老夫还能邀请一些有名望的朋友一同执笔,以他们的品德,定会鼎力支持!” 第156章 听老夫一句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得到虞世南的支持,柳叶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虽然时至今日,《大唐周刊》的编委会还只有四个人,在大多数人看来和草台班子没什么区别,但柳叶却知道,这阵容,已经堪称豪华了! 只是豪华程度,没办法向别人说罢了。 他不可能告诉别人,那四个年轻人都是未来的宰相,哪怕不看行政能力,光看个人的文采和眼光,这四位在大唐历来的宰相之中,也是靠前数的。 告别了虞世南,柳叶回到家,这才发现家里来了好几位客人。 得到消息的许敬宗,早柳叶一步回来待客。 “公子,房相和韦寺卿他们都是听说了《大唐周刊》的事情,打算过来劝一劝您。” 柳叶怔了下,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大唐周刊》的传单才发出去,就在长安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想必他们也听说了。 来的人可不光房玄龄和韦圆德,还有不少持有登科楼会员卡的朝中大臣。 甚至,和柳叶交情并不算深的长安县令左奎都来了! “诸位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柳叶让许敬宗去吩咐采薇准备茶点,他则是带着客人们朝着书房走去。 客人们纷纷落座,相互看了看,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房玄龄的身上。 官场上最讲究论资排辈,房玄龄是这群人里头身份地位最高,自然要由他先开口。 房玄龄皱着眉头措了措辞,道:“柳叶,你是聪明人,既然你选择创办《大唐周刊》,那就一定经过深思熟虑了,我们前来也并非是劝你罢手,而是要把后果给你讲清楚!” 抛开交情不看,如今的竹叶轩,已经结下了一个不小的利益群体。 柳叶很清楚,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 就像房玄龄,不仅仅要靠柳叶的快餐生意来控制朝廷开支,还要将茶叶生意来当做他晋升当朝首辅的开门红。 这些人都不希望,柳叶因为创办一个莫名其妙的刊物而倒下。 “旁人也就不多说了,据老夫所知,你的传单一发出去之后,不仅在民间引起了轩然大波,最重要的是国子监!” “国子监的诸多先生和学子已经吵翻了天,大部分人认为你创办《大唐周刊》乃是祸国殃民之举,只有一小部分人在替你说话!” 柳叶轻轻一笑,道:“看来,国子监里也不全都是井底之蛙。” 房玄龄等人一听这话,心里更着急了! 韦圆德和柳叶的关系更近一些,顾不得身份比房玄龄低,直接插嘴道:“你不知道国子监的厉害之处,那些先生和学子,是最碰不得的人,惹恼了他们,你柳家的名声就臭了!” 柳叶浑然不当一回事,见采薇端着茶壶进来,立刻起身给大伙倒了茶。 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诸位的好意柳某心领了,刚才房相也说了,既然柳某选择创办《大唐周刊》,自然早就想好了后果,国子监身为大唐的喉舌,确实嘴皮子功夫出众,可柳某并不打算理会他们。” 韦圆德一拍大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坐在他一旁的左奎,忽然幽幽的说道:“柳大东家是打算好了,跟国子监硬碰硬,这里头有孔家的缘故吧?” 房玄龄等人闻言一愣。 正所谓关心则乱,他们一听说国子监因为柳叶创办《大唐周刊》的事情已经吵翻了天,就立刻跑来找柳叶‘通风报信’,并没有深入的思考。 左奎这么一说,他们才忽然发觉,柳叶要与国子监硬碰硬的想法,八成就源自和孔家的仇... 房玄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柳叶,孔家传承上千年,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跟孔志玄之间的矛盾只是小打小闹,一旦你借此上升到国子监整体的高度,态势就不是你能控制得了,听老夫一句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柳叶顿时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他自始至终也没把孔志玄当盘菜,那货纯粹就是个脑瓜子不怎么好使的纨绔子弟而已。 稍微脑子好使一点的人,就算煽动国子监的监生们去登科楼骂大街,也不会亲自跑来‘督战’,还差点让房夫人她们逮住。 就算没和孔家结仇,柳叶也不会放弃创办《大唐周刊》的想法。 柳叶叹了口气,道:“还是那句话,诸位的好意,柳某心领了,只不过创办《大唐周刊》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无论后果如何,柳某一力承担便是!” 他并不打算跟房玄龄他们做过多的解释。 很多东西,不是柳叶解释,他们就能听懂的。 因为自古以来,就没人把百姓的话当回事,更不清楚所谓‘舆论’为何物。 ‘体察民意’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喊喊口号,从没见有朝中高官在乎过民意。 房玄龄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劝柳叶。 说白了,这是柳叶自己的事情,他们想管也管不了。 “既然你态度决绝,老夫便不再劝了,来日朝堂之上若是起了争论,老夫也只能说尽力而为!” 房玄龄等人深吸口气,起身告辞。 韦圆德犹豫了一下,却也没说别的,同样起身离去。 唯独左奎留在最后,临走之际,莫名的冲柳叶一拱手。 “左某虽然官位不显,但毕竟也是长安县的主官,若是柳大东家需要帮忙,直接派人去长安县衙捎个口信即可,只要是左某能办到的,绝不会推辞!” “不过也希望柳公子多多谨慎,如今的柳叶轩,已不是柳公子一人的柳叶轩,姑且不提你麾下那些员工,光是长安城里那些外卖员,可全都靠着柳公子的产业吃饭呢。” “言尽于此,不必相送!” 别人都是乘坐马车来的,唯独左奎是一个人溜达过来的。 站在自己大门口,看着左奎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柳叶咂咂嘴。 “哪怕是素有‘政通人和’之称的贞观朝廷,像左奎这样的父母官,怕是也没有几个吧...” 许敬宗站在柳叶身后,轻声道:“公子,房相他们说的不错,《大唐周刊》一出,咱家等同于彻底站在了国子监的对立面,对手都不仅是孔志玄一人了,该多加小心才是。” 柳叶笑道:“时间会给出最终答案的,若是《大唐周刊》风靡天下,自有其他的大儒为咱家争辩,国子监毕竟不能代表天下百姓。” 第157章 这种文章 一定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正如房玄龄所说,柳叶创办《大唐周刊》的传单,在民间引起渲染大波的同时,在朝堂之上的动静也不小! 次日,大朝会! 宣政殿上,文臣武将各站两排,李世民头戴通天冠,才坐下没多久,文官的那两排就叫嚷了起来。 “胡闹!《大唐周刊》纯粹是无稽之谈,我等士林中人绝不与柳叶为伍!” “百姓粗鄙,识字者也不多,刊登能让百姓看懂的文章,无非是哗众取宠,有辱斯文!” “这两日已经有人给《大唐周刊》投稿,老夫听门下学生说过,那些文章一无引经据典,二无真凭实据,只是简单的文字罗列,若是让《大唐周刊》风靡,我中原千年文华将毁于一旦!” “哈哈,他柳叶一介商贾,还是个读书不成的废物,竟然也想出书,着实令人发噱!” 李世民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表情,心中却对那些大儒厌烦到了极点。 事实上,不光是他,就连武将们也都能听懂那些大儒的心思。 薛万彻站在武将列中间靠前的位置,听着大儒们的吵吵声,一个劲的翻白眼。 “这些人无非是担心平头百姓之中的读书人多了,影响到他们的子嗣后裔入朝为官,还非要找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 站在他身前的,是虢国公张士贵。 此人同为大唐开国功臣,和许多人所认为的不同,张士贵不仅是一员猛将,而且为人侠义,深受李世民的信任。 因为在玄武门之变后,张士贵所授的第一个官职,就是‘玄武门长’。 如果不是极其受到李世民的信任,李世民一定不会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他。 听见薛万彻的话,张士贵嘿然一笑,道:“他们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多,总想着靠福荫让子孙过上混吃等死的好日子,不像咱们将门子弟,哪怕出身显贵,照样要到战场上拼死拼活。” 这明显的揶揄语气,让周围的不少老帅都忍不住偷笑,不过他们的心中,多少也有些不满。 《大唐周刊》创办不创办的,跟他们没多少关系,而且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跟柳叶也没什么交情。 真正让他们不满的,是那些大儒的嘴脸。 张士贵说出来每一位老帅的心声。 哪怕是出身再显贵的将门子弟,想要混出头,照样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历经数次生死,才能享受到父辈带来的福荫。 反观文官,只要父辈攒下来家业,就能世世代代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脾气火爆的尉迟恭顿时忍不住了,上前几步道:“启奏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李世民正听得心烦,看见尉迟恭站出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爱卿尽管直言!” 尉迟恭瞥了那些叫嚷的文官一眼,扯着嗓子道:“老臣听闻《大唐周刊》马上就要发布,而且所有人都能投稿,因此想请几天假,关起门来写写文章,好在《大唐周刊》露个脸!” 哗——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忍耐不住的笑声。 朝堂之上总共有两大搅屎棍,一是程咬金,第二就是尉迟恭。 要说程咬金写文章,起码还有人信。 人家程咬金乃是卢州世家出身,往上倒三代都是重臣,而且个个文采斐然。 尉迟恭虽然也是名门之后,但他父亲死得早,家道中落,年轻的时候靠打铁为生,文化水平仅限于识字而已。 写文章? 分明是在故意恶心那些文官!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朕准了,许你三日的假期,若是写的好,朕重重有赏!” 尉迟恭哈哈大笑几声,道:“臣定会好生闭关三日,憋也要憋出一篇好文章来!” 说完,尉迟恭退回去。 可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再也没有人笑了,也没有人再敢议论。 似乎... 陛下并没有要阻拦柳叶创办《大唐周刊》的意思。 反而还很鼓励尉迟恭写文章投稿! 那些叫嚷最凶的文官们互相看了看,气焰消失的干干净净。 站在文官列第三位的房玄龄心中一动,也赶忙上前一步,道:“陛下,老臣以为,《大唐周刊》只是初创,还看不出眉目,若仅是百姓日常消遣之物,倒也不足为怪,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真的有辱斯文,再查封也不迟。”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不仅仅是因为他本就是文官的一份子,还因为,陛下并没有真正的表明态度。 毕竟,房玄龄根本就不知道,《大唐周刊》的印刷环节,就掌握在李世民的手中... “房卿所言极是,就这么办了,姑且看一看后效!” 李世民一锤定音,文官们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没人敢顶撞他。 最擅长见缝插针的韦圆德赶忙上前一步转移话题。 “启奏陛下,鸿胪寺有奏...” ... 朝堂之上的消息不胫而走。 东市,竹叶轩商行不远处的一间铺子里,李义府等人正在收集各方的投稿。 听说朝堂的消息后,四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工作。 马周年龄最大,性情也最为敦厚,在四人之中有几分带头大哥的意思。 “三位,公子的传单一发,咱们就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既然朝堂的大人物都表态了,那么咱们至少能迎来几天的平静日子,咱们要趁着平静,赶快把第一期的稿件都汇总出来才是!” 来济自从得到柳叶的许诺之后,工作起来最为热情。 他深吸口气,道:“宾王兄所言极是,有了朝堂的态度,就算孔家想针对公子,短时间内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听许大掌柜说,孔志玄已经被他爹关了起来,因此,咱们要抓紧些时间了!” 上官仪和李义府纷纷点头,很快,四人又埋头在稿件之中。 虽然传单只发了一两天,但前来投稿的人着实不少。 长安城中,积压了太多穷苦出身的读书人。 往《大唐周刊》投稿,几乎是他们唯一为自己博取名声的机会。 看着看着,一篇文章引起了李义府的注意。 “这...这好像是李文纪先生的文章!” 李纲的名声太大了,李义府话音刚落,其他三人就围了过来。 马周喃喃的说道:“文纪先生竟然亲自给《说文解字》这般启蒙读物做注解...这种文章,一定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158章 张柬之! 十月初八,大吉大利! 清晨的薄雾并没有对长安百姓产生任何影响,每一个人都要为了生计而奔波。 天才亮了没多久,朱雀大街的两旁就支起了无数的摊子。 在行人之中,总能看见一道道忙碌的身影在奔跑,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每个人都背着一个保温用的箱子。 胡大勇今天起得特别早,坐在路边摊上随便吃了点东西,一抹嘴,也加入了奔跑的行列当中。 “老胡,连续两个月拿了‘外卖员之星’的称号,赏钱拿了好几十贯,还不知道歇一歇?能不能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同为外卖员的兄弟赶上胡大勇,语气中充满了浓浓的羡慕。 胡大勇憨厚一笑,几个月的外卖员生涯,让他练出了不凡的脚力。 “老娘的病是治好了,可俺家干儿子还要读书呢,可不能歇着,再多赚点钱,俺打算把干儿子送到学堂去!” 兄弟一咧嘴,道:“就是个街边捡来的小乞丐,你还真打算当儿子养?” 胡大勇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以后俺干儿子不光要读书,还要当大官,嫉妒死你们这群泥腿子!” “哈哈哈,我可没有别的意思,这个月的单子多,咱们东家厚道,不光让咱们接快餐铺子的单,还让接其他商铺的单,要是肯卖力气,一个月多拿好几贯!” “若是你干儿子读书的钱不够,我借给你!” 胡大勇这才露出笑容,伸手在他后背上使劲拍了一把。 “这才像俺兄弟,不说了,下一单远,话太多了呛风!” 两人在街拐角分别,开始了一天的辛劳。 如今这些不良人出身的外卖员,一个比一个积极,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不光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关键柳叶轩对他们确实不错。 从上个月开始,外卖业务并不仅仅局限于快餐摊位和登科楼了,只要是顾客们有需求,他们什么都可以干。 哪怕顾客给了一大笔赏钱,竹叶轩也只是象征性的抽一文钱的份子。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胡大勇送完了今天的第一单,刚想喘口气歇歇脚,忽然听见有人在街上大喊。 “《大唐周刊》第一期新鲜出炉,每本只售两百文,物超所值,先到先得!” 一个半大后生,背着一筐的《大唐周刊》在街上叫卖。 胡大勇一听,嘟囔道:“好像《大唐周刊》也是大东家的产业,按理说应该支持一下子...” 他们这些人,对柳叶格外的感恩戴德。 可两百文的价格,却让胡大勇有些退缩。 虽然在书局买的书,比《大唐周刊》贵了十倍都不止,但好歹都是正经的儒家经典。 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大唐周刊》是给老百姓看的,而且受到很多读书人的口诛笔伐。 一心攒钱让干儿子当读书人的胡大勇,狠了半天的心,也没舍得掏银子。 可半大后生的下一句话,却让胡大勇瞬间改变了心意。 “第一期刊登了当朝太傅李纲李文纪的文章,都来看看喽!” 胡大勇一愣。 “乖乖,文纪先生的文章?必须买来瞧瞧!” 换做从前,胡大勇才不知道李纲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有明白人给他解释过,他之所以能够两次拿到‘外卖员之星’的称号,纯粹是因为李纲李先生给他写了评语,并且恳求其他的顾客,多给胡大勇一些好评。 这般情分,可不是几百文钱能还清的。 “小子,给俺来一本!” 半大后生连忙跑过来,抽出一本厚厚的《大唐周刊》交给胡大勇,然后咧嘴一笑。 “诚惠,两百文!” 胡大勇利索的掏钱付账,小心的将《大唐周刊》贴身收好,打算今晚带回家,让干儿子好好学一学李先生的文章。 ... 不知不觉,天黑了。 胡大勇结束了一天的辛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曲江坊的家里。 家中老娘早就做好了饭,等着胡大勇大吃一顿。 胡大勇却神秘兮兮将《大唐周刊》掏出来,道:“娘,狗儿呢?” 老娘脸上满是慈爱之色,笑道:“狗儿在屋里读书,你去瞧瞧吧,我再把饭菜热一下,一会儿让狗儿一并出来吃饭。” 走进里屋,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油灯下认真读书,小脸紧绷绷的,好像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似的。 胡大勇不敢发出动静,小心翼翼的凑到跟前,看了一眼狗儿正在读的书,虽然什么都没看懂,却满心的欢喜。 这个干儿子,是他上个月在街边捡来的小乞丐。 带回家洗干净之后,才发现这孩子细皮嫩肉的,以前多半是个富家小公子。 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只说父母早亡,没了依靠。 胡大勇岁数不小了,娶妻遥遥无望,干脆把小乞丐留在家里,而且对他寄予厚望。 本来是想直接当亲儿子养的,可狗儿惦念着亲爹亲娘,胡大勇这才退而求其次,认了个干儿子。 其实都一样,因为狗儿的爹娘早就死了,名义上叫干儿子,实际上和亲儿子没什么区别! 等狗儿翻页的时候,胡大勇这才轻声道:“狗儿,干爹送你个礼物!” 他把《大唐周刊》放在桌子上。 “这里头有李纲李先生的文章,爹找明白人问过了,这篇文章最适合你这个岁数的孩子蒙学!” 狗儿十分惊喜,捧着《大唐周刊》如获至宝。 “谢谢干爹!” 胡大勇憨厚一笑,摸了摸狗儿的头,道:“好好念书,别像爹一样靠卖力气为生,再读一会儿就歇歇,该开饭了。” 狗儿乖巧的点点头。 等胡大勇出去之后,翻开《大唐周刊》,一眼就看见了李纲的文章。 狗儿嘟嘟囔囔的说道:“李先生这么有学问的人,竟然会给《说文解字》这种孩童蒙学的读书做注解,以前阿娘在的时候,我就读过了...” 起初他还有些不在意,可看着看着,小脸上的表情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说文解字》乃是东汉许慎撰写的书籍,说白了,就是一本解释汉字的通俗典籍而已。 可李纲乃是当朝士林魁首,哪怕是最浅显的学问,都能注解得鞭辟入里,让人大受启发。 不知不觉间,狗儿竟然看进去了! 正看到兴起之处,忽然没了,狗儿大为懊恼。 “这就没了?看来要跟干爹说说,等下一期出来的时候再买一本...” 还没说完,狗儿忽然轻轻在自己脸上抽了一下。 “张柬之啊张柬之,干爹对你视如己出,两百文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你怎能如此不讲良心?!” “先看看其他的文章,回头自己出去赚些钱,再买下一期吧...” 张柬之翻开《大唐周刊》第一期后边的文章,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可渐渐的,竟然又看进去了! 第159章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识之士 东市,《大唐周刊》编辑部。 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之后,马周等人都没有离开。 四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街角,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路过的人。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王玄策挎着个小布包颠颠的跑过来。 四人赶忙冲出去,将王玄策围在当中,七嘴八舌的问道:“情况如何?” “销量怎么样?” “读者们说什么了吗?” 今天王玄策体验了一把当街售卖《大唐周刊》的感觉,还负责给雇佣来的人安排任务。 “早上一共送来两千本《大唐周刊》,刚才我算了一下,总共卖出去五百七十本。” 四人的脸色顿时一白! 这个销量,比他们预计之中的最低数,还要低了不少! “这...这可如何是好!” “看来读者对咱们甄选的文章并不满意。” “可...可咱们都已经尽力了!” “不如,咱们去找公子请罪吧,顺便向公子讨个主意!” 王玄策笑嘻嘻的说道:“你们急什么?” 他率先朝铺子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的喝完之后,这才说道:“东家早有吩咐,要让我告诉你们呢!” 四人一怔,急忙搬来椅子,摆出一副悉心受教的样子。 论年纪,王玄策比他们之中最小的李义府还小了五六岁,可四人都知道,王玄策的本事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若非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恐怕早就在竹叶轩内独当一面! “东家说了,他早就预料到第一期的销量不佳,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一来是因为《大唐周刊》受到了许多读书人的抵制,二来,普通百姓还没有发现《大唐周刊》的价值。” “你们不要丧失信心,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后天,销量就会有一个全新的提升!” 四人互相看了看,马周小心翼翼的说道:“玄策兄弟,公子的意思是,让我们继续筹备第二期?” 王玄策一点头,道:“不错,第二期不光要继续筹备,还要加快速度!” “另外...” 他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封信笺,道:“第二期增设医术专栏,这是孙思邈孙道长撰写的文章,你们校准之后,直接发在第二期的头版之上。” 来济是负责校版的,把信笺接过来,眉头微皱,道:“第一期的头版是文纪先生,第二期的头版是孙道长,那之后该当如何?长安城中能与这两位并驾齐驱的人,恐怕没有几个吧?” 王玄策把小布包的扣子扣好,站起来道:“那就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了,东家还说,你们挑一个人出来,专门负责与张阿难接洽,务必要督促他把印刷数量提上来,以现在的印刷速度看,用不了几天,就会供不应求了。” ... 皇宫,掖庭宫! 印刷作坊里的工匠和小太监们,正在热火朝天的赶工。 张阿难来了之后,作为监工的大宝就跑到隔壁打盹去了。 受限于人手和产地的问题,短短几天印刷出两千本《大唐周刊》,已经是奇迹了。 对此,张阿难感觉格外的不满。 “明明只卖出去五百多本,还一个劲的催!” “就算一天能印上千本,卖不出去也只能当废纸!” 张阿难碎碎念着,更多的还是心疼。 他的大半身家,都投在《大唐周刊》上了,若是柳叶赔了,他那大半身家也会跟着打水漂。 这时候,他的耳边突然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若是连这等书籍都成了废纸,那世人才是真正的有眼无珠!” 不知何时,李世民竟然出现在张阿难身后! “陛下!” 张阿难连忙行礼。 工匠和小太监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跪地叩首。 “参见陛下!” 李世民笑呵呵的让他们都起来继续工作,而后坐在张阿难搬来的椅子上,悠悠的说道:“阿难,你看过《大唐周刊》的第一期了吗?” “这...” 张阿难脸色有些挂不住。 他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休息了,还要跑到掖庭宫跟大宝替班监工,哪来的时间看? “奴婢惭愧...”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倒也怪不得你!” 张阿难愣了一下,轻声道:“奴婢看陛下今日的心情不错,可是又得到了什么好消息?” 其实他心里也纳闷呢。 按理说,就算是来了好消息,也该是他先知道才对。 李世民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朕只是读了《大唐周刊》的第一期,对这本刊物充满了信心。” “更让朕痛快的是,那些大儒在看过《大唐周刊》第一期后,全都沉默了,一整个下午都没在朕的耳边聒噪。” 张阿难大感惊奇! “莫非,《大唐周刊》中藏着某种秘密?” 李世民深吸口气,道:“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识之士,一些曾经对《大唐周刊》口诛笔伐的大儒,已经转变了看法,具体原因,你最好还是亲自读一读《大唐周刊》吧。” 说着,李世民冲外边一招手,一个胖胖的少年走进来。 “见过越王殿下!” 来人正是李泰。 “阿难,宫里的印刷工作,交给青雀负责吧,一会儿取本《大唐周刊》第一期,让青雀也好好读一读!” 张阿难不敢违逆李世民的话,连忙道:“奴婢遵旨!” 他连忙让手底下的太监,给李泰在隔壁收拾出一个专门的房间。 看陛下的意思,似乎是打算让李泰在掖庭宫里常驻了。 等安排妥当之后,张阿难才回到李世民的身边。 “陛下,一个时辰之前,柳公子那边传来消息,让咱们不必顾忌销量,继续加快印刷速度,您看...” 李世民笑道:“那就听他的安排,朕觉得,最迟明天下午,《大唐周刊》第一期就该卖脱销了。” “到时候若是忙不过来,你可以随意调动宫里的人手,但一定记住,不能将有关活字印刷术之事泄露半分,最好直接从金吾卫中挑选人手,省得还要浪费时间给他们三令五申保密的重要性!” 张阿难心中一凛!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重视印刷作坊,甚至不惜调动宫中的守备力量! 金吾卫中个个都是功勋子弟,是皇帝最为信任的一支军队。 “奴婢遵旨!” 第160章 不知不觉间,竟然也成了这样的人…… 《大唐周刊》的第一天发售,可谓是愁云惨淡。 五百多本的销量,让国子监无数大儒和学生笑掉了大牙。 当然,也只有真正读过《大唐周刊》的人才知道,这种惨淡的销量,只是一时的而已。 孔家! 祠堂的厢房里,孔志玄笑得春光灿烂,简直像娶了新媳妇一般。 “赏,重重有赏!” 前来报信的家丁也乐开了花,弯腰塌背的伸出双手,打算等着领大少爷的赏赐。 孔志玄却一瞪眼,道:“蠢货,本少爷还被关着呢,浑身上下就剩这身衣服了,先记着,等本少爷出去之后,定会重赏于你!” 家丁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因为孔志玄煽动学生,跑到登科楼门口骂大街的事情,被房夫人给捅了出来,致使孔家的颜面受损,老爷勃然大怒,将大少爷关了禁闭。 鬼知道等大少爷出来之后,还能不能记得这件事。 以大少爷的性子,别说记得这件事了,等出去之后,恐怕连自己这个人都得忘了。 吃了个哑巴亏的家丁张了张嘴,终究还没说出别的来,恹恹得走了。 厢房里只剩下孔志玄一个人。 他跟前的桌子上,倒是摆放了不少的书籍。 除了一大堆史书之外,还有一本崭新出炉的《大唐周刊》。 虽说《大唐周刊》销量堪忧,让孔志玄心中很爽,但他还是十分好奇,柳叶的脑子究竟出了什么毛病,为了一本书,竟然打算跟整个国子监对着干! “本少爷倒要瞧瞧,他一介商贾,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孔志玄翻开《大唐周刊》看了起来。 看完李纲的文章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李文纪上次就帮了柳叶一把,这回又帮他,似乎也不足为奇,以那老头子的身份,不可能总给柳叶写文章吧...” 他嘟囔了几声,继续看下去。 可接下来,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脸色越阴沉! 他爹孔颖达好歹是当世最有名的大儒之一,而且孔家执士林牛耳上千年,孔志玄的脑子或许不算太灵光,脾气也很臭,甚至于品行也有些不端。 但学问上,并不比任何同龄人差! 至少,他拥有着和大多数有识之士一样的眼光! 他一看,就看了半个多时辰。 “这...这本书若是传扬开来,国子监必败无疑,怪不得柳叶曾说,这本书就不是给读书人看的,而是给普通百姓看的!” 孔志玄的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 他猛地站起来,顾不得自己还被关着,直接闯了出去! 一路来到孔颖达的书房,甚至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父亲,孩儿有要事说!” 孔颖达正在读书,见儿子突然来了,脸色一沉。 “谁让你擅自离开祠堂的?!” 孔志玄直接将那本《大唐周刊》放在桌案上。 “父亲,孩儿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 “您看过这本《大唐周刊》吗?” 孔颖达瞥了一眼《大唐周刊》,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 “老夫听闻,这本书只有两点可取之处,一是虞世南的题字,二是李文纪的文章,可惜虞世南的字是拓印上去的,李文纪的文章,写的只是《说文解字》这种粗浅学问,老夫看他作甚?” 意思很明显,他不屑于看! 换做旁人,还会对虞世南和李纲十分追捧,哪怕看在这两个人的面子上,也有读一读的心思。 可孔颖达在文坛之中的地位,本就不比那两人低多少,更没必要去追捧。 孔志玄的表情里似乎带着些许的恐慌。 “父亲,孩儿劝您还是读一读吧,这本书里暗藏玄机,咱们都以为,真正唬人的是世南先生和文纪先生的手笔,可其他的文章,才是柳叶的杀手锏!” “就如里边的商情专栏,刊登了上百条商业信息,种植专栏则是专门教导农户耕田种地,最厉害的,还要数民间投稿专栏,孩儿竟然在上边看到了鄂国公的文章!” 孔颖达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尉迟恭?他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来?先让他把字认全了吧!” 孔志玄见父亲不当回事,急得直跺脚! 在学问和心机上,他的确远远不如孔颖达,但年轻人自然也有年轻人的优势,那就是知道变通,而且跟得上潮流。 不像孔颖达这个岁数的人,性子古板,心思更古板。 “父亲,您只要仔细读过,就能发现这本书的价值!” 孔颖达脸上的笑容敛尽,眉头再度皱起。 “就算这本书有价值又能如何?如今早已不是你与柳叶之间的私人恩怨,而是他和整个国子监之间的争辩!” 孔志玄深吸口气,道:“孩儿以为,应当以国子监的名义,将这本《大唐周刊》全盘接收过来,如此利器,绝不能掌握在柳叶的手里!” 孔颖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很了解这个儿子,虽然性情轻佻,还有点睚眦必报的毛病,但还是有些能力的。 否则他也不会扛着旁人非议的风险,将儿子保举为国子司业。 “老夫要好生想一想,你且下去吧!” 孔志玄走后,孔颖达拿起那本《大唐周刊》,简单翻了翻。 在此之前,他实在是一点看的兴趣都没有。 说白了,他堂堂圣人后裔,当世大儒,看不起柳叶那种半吊子书生编纂出来的书籍。 翻着翻着,孔颖达忽然浑身一颤! 就像孔志玄所说的,只有读过这本书之后,才能发现其中蕴藏的巨大价值!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夫年轻之时,也总觉得上年纪的人太过古板,可不知不觉间,竟然也成了这样的人...” “这般轻视敌手的心态,以后万万不能再有,幸好玄儿警醒,耐着性子看了看这本书,否则,整个国子监都会斯文扫地!” 孔颖达喃喃的说道。 他闭上眼睛,仔细思索了片刻,忽然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折,提笔写了起来! “臣孔颖达启,如今《大唐周刊》一书刊发于长安城,其内各专栏于民有益,民间投稿之举可谓开创文章先河,长此以往,可代表民意,然柳叶此子并非监生出身,亦无官职,臣以为,《大唐周刊》应附于朝廷麾下,由国子监统领监办,为表柳叶之功,朝廷可予以相应钱财补偿...臣叩请圣裁!” 第161章 疯了,全都疯了! 翌日,清晨。 天才刚亮没多久。 李义府打着哈欠从床榻之上爬起来,简单的洗漱之后,穿好衣服,打开铺子的大门。 他们四人之中,除了马周在长安城中有固定居所之外,其他人都暂时居住在铺子里。 “宾王兄,今日来得这般早?” 一开门,就看见马周迎面走过来。 马周苦笑一声,道:“心里放着事情,几乎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若是以今日《大唐周刊》的销量还上不去,咱们就要去向公子请罪了...” 他们几个人一直认为,《大唐周刊》的销量之所以上不去,是他们甄选的文章有问题。 因为在此之前,柳叶向他们仔细说过《大唐周刊》的板块建设,只要是耐心听,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大唐周刊》的销量一定会达到一个很恐怖的地步! 说到底,他们都是那种很传统的读书人,并没有做过生意,并不知道市场的反应需要时间。 李义府又打了一个哈欠,将马周让进来。 “昨天王玄策不是说了吗?公子早有预料,而且还告诉张阿难他们加大印刷量,想必公子是很有信心的。” “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张阿难都疯了,一次性拉过来将近三千册,听说他那印刷作坊里都快要累死人了!” 负责与张阿难接洽,商定沟通印刷之事的,正是李义府。 不管是马周、来济,还是上官仪,都没他这么多的花花肠子。 因此,其他三人把所有跟外人打交道的事情,全都分配给了额李义府。 马周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我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第二期要的急,目前只剩下五天的时间,赶快把来兄和上官兄叫起来吧!” 很快,四人再次进入工作状态。 一期《大唐周刊》少说七八十页,其中的文章少说也有三四十篇,对于四个人来说,想要在几天之内完成甄选和修改的工作,任务量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他们至少要给张阿难留下两天的印刷时间。 ... 铺子里风平浪静,马周他们几人都不知道的,外边已经闹翻了天! 认了胡大勇当干爹的张柬之,同样是一大清早就起来。 自从读了《大唐周刊》的第一期之后,有一定学问功底的张柬之,敏锐的发现《大唐周刊》是一个大宝藏! 可惜,两百文一本的价格,让他有些望而却步。 胡大勇只是个外卖员而已,虽然赚得不少,但实在是太辛苦了! 张柬之实在是不想给干爹徒增压力,干脆直接出来打工赚钱,留作购买《大唐周刊》之用。 “奶奶,我出门了!” 张柬之背着小布包,颠颠的跑出曲江坊,直奔着长安城的繁华地段而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的盘算。 “《大唐周刊》一个月出四本,那就是八百文,我每天抽出两个时辰来打工,说不定最后还能落下不少钱...” 张柬之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工作。 那就是...卖《大唐周刊》! 柳叶轩雇佣来贩卖《大唐周刊》的,多是像他这样的半大孩子。 “多卖几本,说不定柳叶轩的人能给个内部价,如果能送我一本,那就太好了!” 张柬之喜滋滋的想着。 小孩子腿脚利索,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赶到了长安城的繁华地段。 在早就预定好的地点取了货,张柬之揣着十几本《大唐周刊》,刚走出街角,忽然看见一大群人气势汹汹的朝自己冲来! “坏了!” 张柬之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又是来要账的?!” 张柬之出身还算可以,但谈不上大富大贵。 可惜父母早亡,不光家产被人抢走,还欠了一屁股债。 流浪了好几个月,他才终于在长安城里站住脚。 “不对,那些要账的人都在襄阳,不可能为了几十贯的钱,千里迢迢跑到长安来...” 很快,张柬之就知道这群人要干什么了。 “给我来一本!” “我要三本!” “别跟老夫抢,老夫全都收了!” “谁他娘的不长眼,踩了老子的脚?!” “小子,全都给某家,每本多给你十文钱!” 起码有十三四个人,将张柬之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说着。 张柬之被他们搞得有点发懵。 和张柬之一样的半大孩子有很多...事实上,每一个刚刚拿到货的‘售货员’,都会被人团团包围! 一眨眼的工夫,十几本《大唐周刊》销售一空。 不仅如此,客人们竟然还多给了将近一百文! 布袋子里空空如也,张柬之依旧有点发懵。 “这...这是怎么回事?” ... 登科楼,江南会馆! 柳叶今天过来,是为了视察一下工作。 苏惠心已经正式走马上任,除了必要的准备工作之外,还要帮助孙思邈盯着装修。 好在,装修已经进入尾声,再有几天,就可以把桌椅板凳什么的搬进来了。 “柳公子,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姐妹,别看都是女子,她们个个都是生意场上的好手!” 简单的聊了聊,苏惠心找了个机会,跟柳叶推荐了几个人才。 四个女子,清一水的花容月貌,年龄都跟苏惠心差不多。 听完了苏惠心的介绍,柳叶才知道,这四位的基本情况也跟苏惠心差不多,都是寡妇... “既然是你推荐的人,那就先留在竹叶轩吧,以后都归你负责!” 柳叶很给苏惠心面子。 既然选择了让苏惠心来担任五家分店的大掌柜,她自然要组建自己的班底。 之所以称之为班底,那自然要知根知底,用起来顺手。 柳叶并不在乎多养几个人,这四个寡妇里,只要有一个拥有真本事的,就算是‘物超所值’。 “多谢公子!” “以后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为公子经营好酒楼!” 四人盈盈一礼,谢过柳叶,就各忙各的去了。 柳叶正打算跟苏惠心聊一聊,开业之后的细节问题,这时候,王玄策忽然跑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东家!” “疯了,全都疯了!” “今天早上才开售不到一个时辰,昨天囤积的一千五百册,以及连夜赶工出来的三千册,全都卖完了!” 第162章 兴奋的李泰,秦叔宝! 不到两天时间,总共卖出去五千册,相比于长安城里近百万的人口基数而言,这其实并不算多。 可相比于其他的书籍而言,五千册这个数字已经很恐怖了! 书籍的价格原本就很贵,大部分人都是选择借阅书籍并且亲手誊抄。 别的不说,光是被奉为贞观年儒家经典之首的《五经注义》,销量也不过两千多册而已。 可即便如此,这个销量依旧没有让柳叶感到满意。 “让李义府去告诉张阿难,让他务必在明天天亮之前,再加印出三千册!” 柳叶和许敬宗早就算过了,只有每一期《大唐周刊》的销量都维持在八千册往上,才能勉强保证不赔本。 虽然柳叶并没有打算真正拿《大唐周刊》来赚钱,但能赚钱,谁又会愿意赔钱呢? ... 下午,接到这个消息的张阿难,当场就想要骂人了。 “还加印三千册,他柳公子是打算把杂家逼死不成?” 由于李义府负责跟张阿难沟通,张阿难特意给了他一张可以进入皇宫外廷的腰牌。 皇宫主体大概分为三个部分,即外廷,内廷,以及后宫。 外臣,尤其是成年男子,绝对是不能进入后宫的。 不过外廷本就是朝中各个司府衙门的办公地,在这里见面,能节省很多时间。 李义府满脸都是喜气,自从得知《大唐周刊》的销量大增之后,他们四个人的干劲儿又上了一个台阶。 “内侍说笑了,我家大东家也是咱们的生意着想,凭内侍的手段,再多调派一些人手,想必还是很简单的。” 张阿难恨不得一口唾沫喷死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臭小子! 多调派人手? 由于建立印刷作坊有陛下的暗中参与,需要格外保密,张阿难给柳叶的说法,一直都是偷偷在宫外弄了个地方,来当做印刷作坊。 如果真在宫外反倒好说了,无非是多花钱呗。 可问题是,印刷作坊不光在皇宫里,还在戒备森严的后宫掖庭宫! 不管是少府监的工匠,还是金吾卫的功勋子弟,哪一个是能听他这个太监大总管话的? “他纯粹就是想把杂家逼死,杂家昨天一夜都没合眼,跟着工匠们忙活了一宿!” 李义府陪着笑道:“内侍神通广大,您再想想办法!” 张阿难赶紧把他轰走。 一边朝掖庭宫的方向溜达,一边发愁。 “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期都如此艰难,若是销量提上去之后,每一期都会加印几千份,杂家可怎么活?” 他摸了摸手上昨晚干活留下来的水泡。 十几年没干过粗活了,饶是他精通武艺,也累了个半死。 等回到掖庭宫的时候,张阿难才愕然发现,印刷作坊里的人手,竟然多了一倍多! 大宝赶忙凑上来,道:“干爹,刚才您不在,陛下又送来了一些人手,这里不光是少府监的,还有将作监的人,越王殿下也调派来了一批人手...” 张阿难连忙小碎步来到李泰的身后。 李泰正低着头,帮一个工匠搅和墨汁颜料。 “越王爷,这点粗活还是让奴婢来吧,您歇一歇...” 李泰头也没抬,道:“父皇说了,加印《大唐周刊》乃是头等大事,万万携带不得,本王自然不能光看着。” “既然竹叶轩的人要求加印三千册,咱们卯卯劲,明天天亮之前,印他个五千册出来!” 李泰的干劲也很足,说话间,小胖脸上流露着浓浓得到兴奋之色。 看得张阿难心里直打鼓。 他当然猜的出来,陛下之所以如此重视印刷作坊,是因为《大唐周刊》已经体现出了足够的价值。 甚至,可以将《大唐周刊》当成平衡那些儒士的利器! 只是不知道,为何李泰会那么起劲? 不过皇子殿下都在干活,张阿难自然也不能闲着。 帮几个工人把新到的纸张全都抬到墙角,李泰终于把一桶墨汁调配好了。 他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道:“阿难公公,这是本王写的一篇文章,你看看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竹叶轩的人说一声,把本王的文章刊登上去!” ... 柳叶并不知道宫里的情况,或者说,就算知道皇家对印刷作坊的重视,也不在乎。 他之所以找张阿难合作,无非是想借张阿难的名头罢了。 那些大儒会攻讦武将,也会攻讦其他的朝廷官员,但对太监群体,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距离太监拥有祸国殃民的权柄,还差着上百年呢,在所有人的认识里,都不会把太监当成一个完整的群体。 目前,大唐上上下下各层阶级,只会认为太监是皇帝权力的延伸。 因此,印刷作坊掌握在张阿难手中,和掌握在皇帝手中,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一层强有力的保护伞。 和苏惠心商谈完五家分店的筹备事宜,柳叶本想回家休息休息。 刚到胜业坊门前,早已有人在此蹲守多时了。 “敢问可是柳叶柳公子?” 来人是个褐衣老者,穿的十分体面,不过神态却十分的谦卑,向柳叶施了全礼。 柳叶走下马车,拱手道:“敢问老丈找柳某何事?” 老者呵呵一笑,道:“老奴乃是翼国公府的管家,我家老爷请柳公子过府一叙,还请赏光!” 说着,老者双手奉上请帖。 柳叶一怔。 翼国公,就是大名鼎鼎的秦琼秦叔宝! 不过算起来,他现在已经病入膏肓,恐怕连床榻都下不来了。 自己貌似跟秦琼,没有多少交情... 可柳叶转念一想,也就想明白了。 他跟秦琼的确没什么交集,唯一的交集,在于来济! 而秦琼邀请他过府一叙,多半也跟来济有关。 这个级别的大佬,可不是谁的面子都给。 相比于秦琼而言,薛万彻这个武安郡公简直就是个毛头小子。 别看秦琼现在病入膏肓,走路都费劲,手里还牢牢掌握着左武卫的军权! 很多人都说,秦琼在玄武门之变时表现不佳,因此后来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实际上,李世民对他的信任,从来都没有一丝削弱过! “原来是翼国公邀请,还请老丈稍等片刻,柳某先回府换件衣服,咱们马上动身!” 第163章 秦琼入股 柳叶对于自己的穿着其实并没什么在意的,之所以把时间拖一拖,是为了找人把来济叫过来。 他跟秦琼,一没任何生意上的往来,二没有什么交情,人家之所以邀请他,完全是因为来济。 若是不把来济带上,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这只是基本的礼貌罢了! 很快,来济匆匆赶到柳家,一听是要去秦琼家,显得十分紧张。 “公子,要不...要不我就不去了,铺子里还有一大堆事情,《大唐周刊》第二期的稿件才审了不到两成。” 柳叶笑了,“公子我一个人去跟翼国公干聊,你就不觉得别扭?” 来济有些迟疑的说道:“身份上的差别有些太大了,您至少还能跟翼国公说得上话,我算哪盘菜...”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年轻人不要妄自菲薄嘛,迟早有一天,你们的身份不会比那些勋贵中人差!” 来济只能苦笑一声,跟着柳叶前往翼国公府。 年轻人? 论年纪,貌似他比柳叶还大几岁呢。 ... 翼国公府! 全府上下十分重视柳叶的到来,只是没人知道为什么... 秦琼的长子秦怀道来回忙活着,指挥下人们扫撒庭院。 秦家人丁稀薄,而且秦琼的发妻早亡,全府上下只有秦怀道一个人主事。 而秦琼本人,已经卧病多年。 “大少爷,柳叶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商贾罢了,就算跟不少朝中的重臣有交情,也不至于让老爷如此重视吧?” 一个中年汉子凑到秦怀道身边,小声说道。 中年汉子名叫秦义,不光是秦府的管家,还是当年跟随秦琼南征北战的裨将校尉。 在秦家的地位,仅次于秦怀道,几乎可以当大半个家。 秦怀道比他还疑惑呢。 “父亲只说了要秉足礼仪接待,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等人来了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府门外有人高喊道:“柳大东家到!” “秦义,快随我去迎接柳大东家!” 两人匆匆向着府门外行去。 不多时,就将柳叶和来济迎了进来。 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秦怀道领着柳叶和来济,来到秦琼的房间。 秦琼的年龄其实并不大,只是当年南征北战之时,受了不少伤,又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结果刚刚大唐立国没几年,身子就彻底垮了。 “柳叶见过翼国公!” “来济见过翼国公!” 这位素有‘忠义无双’之称的老帅,瘦的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看不出多少血色。 秦琼勉强坐起来,秦怀道赶忙上前,给父亲的背后放了一个软枕。 “怀道,你先下去吧。” 秦怀道是个老实人,说白了,就是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主意。 他老老实实听从父亲的命令,退了出去,还关好了房门。 “看样子,来济已经把他的出身全都告诉你了,柳大掌柜,老夫有一事相求...” 秦琼并未看来济一眼,而是目光灼灼的盯着柳叶。 柳叶飒然一笑,道:“翼国公的意思柳某很清楚,来济本就是柳某手底下的人,客气话自然不必多说。” ... 秦怀道老实归老实,但又不是泥捏的。 自家老子将外人留在屋子里,让自己出去,这是个什么道理? 难不成,家里还有事要瞒着自己? 秦琼跟随来护儿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是朝廷里,也只有那些老帅才知道,当年秦琼受了来护儿多少的恩惠! 秦怀道心里有些别扭,但他不是个喜欢闹事的人,家里来了客人,不管怎么说也要等客人走后再说。 他和秦义在院子里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吱呀—— 房间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柳叶施施然走出来,脸上风轻云淡,看不出一点异样之处。 反倒是身后的来济,满脸的泪痕,分明是才大哭过一场。 “柳大东家!” 秦怀道赶忙上前。 柳叶笑道:“怀道兄不必这么客气,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秦怀道一怔。 “柳兄这是什么意思?” “翼国公说,打算以怀道兄的名义,入股我《大唐周刊》。” 柳叶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意外之喜! 他没想到,秦琼为了让他照顾来济,竟然主动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谁都知道,《大唐周刊》已经成为那些大儒的敌人,国子监里整天吵吵该怎么把《大唐周刊》搞垮。 在这种情况之下,那些朝中大臣,就算再追捧《大唐周刊》,也不敢参与到这桩生意当中。 文官本就是儒生出身,自然不可能干这种有可能被文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至于武将,除了少数几位地位够高,或者说脾气够直的人,敢为《大唐周刊》说几句话,剩下的人也不敢轻易掺和。 他们的确没什么学问,可他们在乎名声! 只有尉迟恭那种二杆子脾气,还死活瞧不上儒家弟子的老帅,才敢光明正大的支持《大唐周刊》。 在这种情况之下,秦家入股《大唐周刊》,旗帜鲜明的表示对《大唐周刊》的支持,实属难能可贵! 除了能让某些心机叵测之人有些忌惮之外,秦琼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可以说是大唐朝廷之中,为数不多的文武全才,要不是身体不好,他的成绩不会比李靖差,人缘更是比李靖高出几百个层次去... 柳叶是高兴了,可落在秦怀道的耳朵里,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秦怀道脸色一变,倒也没有说别的。 和来的时候一样,很客气地把柳叶和来济送出去之后,这才匆匆来到秦琼的房间里。 “父亲,您为何要下这样的决定?” “《大唐周刊》眼瞅着就会成为所有读书人的仇敌,咱家这时候参与进去,会白白承担无数的骂名!” 病榻之上的秦琼,却是无声的笑了。 “你只需按照为父的吩咐去办就好了,明天从家里拿银子,大张旗鼓的送到柳叶轩去,至于其他的事情,你现在还看不清。” “只需要知道,为父入股《大唐周刊》,不仅仅是为了偿还一桩多年前的恩情,还为了给你留下一条后路。” “你性子太敦厚,又没什么心机,多条后路总没什么坏事...” 第164章 你这是打算把朕也绕进去! 相比于其他家族的嫡长子而言,秦怀道确实资质平庸了一些,但胜在老实敦厚,起码没多少坏心眼。 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他老子的话! 第二天,秦怀道亲自带着人,大张旗鼓的将钱送到竹叶轩。 “快看,那好像是翼国公家的大公子!” “废话!马车上画着那么大的标记,老子当然知道那是秦府的大公子!” “好家伙,这一马车的钱,起码有个两三千贯吧?” 在一片议论声之中,秦怀道指挥仆役们,搬着一口口大箱子走进竹叶轩。 许敬宗昨天就得到了柳叶的交代,今天特意留在竹叶轩等着接待秦怀道。 将秦怀道迎进去之后,许敬宗刚想往里走,却被人叫住。 “老许,翼国公怎么来你这了?” “许大掌柜的,莫非跟翼国公还有生意上的往来?” 都是附近商铺的掌柜,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许敬宗笑骂道:“别都在我们竹叶轩门前围着,你们是有多闲得慌!” 说完,也不作任何解释,走进竹叶轩后还吩咐人关上房门。 外边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老子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还是头一次见到官场上的人,敢大张旗鼓跟商贾合作的!” “是呢是呢,官场上的人做生意都偷偷摸摸的,暗地里豢养几个掌柜,一旦做生意的事情败露,就一推四五六,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像翼国公这么胆大的人!” “嘿,竹叶轩跟不少官员都有合作,前些日子某家还瞧见房相跑过来呢!”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那登科楼还不是柳大东家和武安郡公一起开的?” “你知道个屁!登科楼登记在武安郡公府管家的名下,起码在名义上跟武安郡公没什么关系!” “这年头,官员做生意就不能摆在明面上,翼国公这么一折腾,怕是要受到朝廷的诘问了!” “原本柳大东家创办《大唐周刊》,就已经把他竹叶轩推到风口浪尖上了,翼国公这时候给竹叶轩送银子,等同于又添了一把火,打算跟着柳大东家一起承担骂名!” 围观的人话虽这么说,但语气之中得到羡慕之情,怎么都藏不住。 翼国公秦琼虽然抱恙多年,却一直是个实权派。 他派嫡长子过来送钱,无异于是在向世人宣布,竹叶轩是他罩着的。 以后想要玩点阴谋诡计,就要多掂量掂量! 凭秦琼的实力,虽然挡不住那些世家大族对竹叶轩的口诛笔伐,但那些中低级官员,包括某些想要跟柳家竞争得到商贾,必定会退避三舍。 多层保护伞,还免去不少的麻烦。 ... 长安城就是个大漏勺,昨天晚上皇宫里发生的事情,第二天能传得满大街都是,而秦怀道光明正大的给竹叶轩送钱,轻而易举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甚至于,秦怀道还在竹叶轩跟许敬宗侃大山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各方大人物的耳朵里。 秦琼作为实权派的老帅,地位在朝中举足轻重。 关键是,皇帝不光对秦琼十分信任,隐隐还带着一丝感激。 传闻之中,当年隋末乱战之际,曾是隋将的秦琼,曾救过李家不少人的性命! 不过御史台和国子监的人不管这些。 靠耍嘴皮子混饭吃的人,才不在乎嘴里喷出来的是话还是屁,他们需要用某些人当靶子,来体现自身存在的价值。 当天下午,十几位大儒,以及七八位御史联名上书,要求惩处秦琼! 奏折很快就摆在李世民的龙案之上。 李世民想都没想,看完之后,直接把奏折甩给了刚刚进宫的魏征。 “魏卿,你的人,你要自己去解决!”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他面对魏征的时候,几乎都是这种表情。 魏征看完奏折,叹了口气,道:“陛下,御史就是言官,老臣可以斥责他们,却不可能堵住他们的嘴...” 早在李世民打算把印刷作坊设立在皇宫掖庭宫的时候,李世民就已经跟魏征打过招呼了。 免得这老家伙像以前一样,以为自己玩物丧志,然后开始调查,最后一不小心将活字印刷术的秘密吐露出去。 想一想当初被魏征捂死的那只鸟,李世民现在还感觉有些心疼。 事实上。 只要李世民做一些和朝政无关的事情,都要提前知会魏征,免得这老家伙找麻烦。 毕竟魏征干的本职工作,就是匡正皇帝的行为。 让李世民没想到的是,魏征竟然对印刷作坊的事情,表示十分支持! “那魏卿家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太了解魏征的性子了,一听魏征的语气,就知道他留着后招呢。 魏征拱手道:“臣有一良策,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 “翼国公此举,无非是为了给柳叶分担压力而已,若陛下在此时奖赏翼国公,等同于表示了对他的支持!” 李世民脸一黑,道:“你这是打算把朕也绕进去!” 秦琼给柳叶钱,肯定要分担骂名,李世民在这档口表示对秦琼的支持,等同于把那些大喷子的怒火,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人才不在乎骂的是谁,骂皇帝更痛快! 敢动当世大儒和御史言官? 那皇帝在史书上可就臭大街了! 况且,这么做也等同于变相得鼓励了官员做生意,乃是朝廷的大忌! 魏征呵呵一笑,道:“奖赏翼国公,名义有很多,比如翼国公身体抱恙,陛下念及他当年的功勋,这才给予奖赏。” “至于陛下真正的想法,就让他们猜去吧!” 李世民一听,顿时乐了。 这老家伙以前古板得像石头,不知为何,现在竟然开了窍,开始跟文武百官玩心眼了。 “此法甚妙!” “除了叔宝之外,朕还要奖赏尉迟恭,并非是奖赏他在《大唐周刊》上发了文章,而是鼓励他以后多多读书,多多的写文章!” 魏征躬身拱手,道:“陛下之机敏,亘古罕见!” 李世民哈哈大笑。 别人的恭维,他可以不当回事,但魏征的恭维,实在是太难得了! “魏卿似乎转变颇多啊!” “换做从前,你可不是这般圆滑的性子!” 魏征笑道:“这些日子,老臣在柳叶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柳叶办事,向来不按章法,只要能把事情办到的办法,就是好办法。” “臣以为,日后要跟柳叶多多走动...” 第165章 名声...永远都是读书人的软肋! 关于官职任命,亦或者是颁布新政令的圣旨,需要经过三省的审定。 如果三省的宰相们觉得圣旨不合时宜,就可以将其驳回,在这种情况之下,皇帝的圣旨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贞观年的宰相,权力就是这么大! 唯独一种圣旨,或者叫‘中旨’,三省的宰相们管不了。 那就是颁布赏赐的旨意。 旨意一出,翼国公秦琼和鄂国公尉迟恭都得到了赏赐。 圣旨上并没有说明,皇帝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赏赐这两位老帅,但只要是长着脑子的人,都能猜出来,皇帝此举俨然是旗帜鲜明的表明了态度。 他完全支持《大唐周刊》! 之前联名上书的大儒和御史们,纷纷前往皇宫叩阙。 “诸位请回吧,陛下说了,翼国公抱恙多年,应当予以安抚,至于鄂国公,难得静下心来写写文章,这本就是文官的教化之功,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张阿难站在宣政殿前,笑眯眯的阻拦着前来叩阙的御史和大儒。 国子博士黄继德乃是孔颖达的学生,属于孔家最忠实的拥趸。 这一次联名上书,也是他怂恿的。 听见张阿难的敷衍,黄继德厉声说道:“无论陛下是出于何等目的,但在天下百姓的眼中,陛下就是在支持《大唐周刊》,我等苦读多年圣贤经典,都不曾名扬天下,为何区区几个跳梁小丑,也能撰写文章,并公之于众?!” 这些大儒和言官,之所以仇视《大唐周刊》,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柳叶和孔家的仇怨。 最重要的,还是《大唐周刊》的出现,抢走了原本该属于他们的荣誉。 做文章而名扬天下,是他们这些儒士毕生最大的梦想。 如今却被人轻而易举的达到了,关键《大唐周刊》的创办者柳叶,对他们这些人还没什么好感! 说白了,就是一种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想法。 张阿难那张胖脸上依旧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黄博士若是有意撰写文章,发到《大唐周刊》,天下人一样能看到。” 黄继德的脸抽搐了几下。 他倒是想,可一来他拉不下脸,二来,若是让孔颖达和孔志玄知道,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前来叩阙的人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和黄继德,存在着同样的困境。 难得找到一个可以扬名的捷径,偏偏自己用不了。 与其看着旁人扬名,反倒不如将这种捷径直接毁掉! 张阿难心中很鄙视这些人,还有点生气。 《大唐周刊》可以说也算是他的产业,有人闹事,还能给他们个笑脸,张阿难的养气功夫已经很好了。 “还是那句话,诸位请回吧,杂家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就不伺候了。” 说完,张阿难转身离去! ... 事实上,在经过两天的发酵之后,大多数人对于《大唐周刊》的看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国子监的争吵,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许敬宗在国子监也有一些朋友,在探听到国子监的内部情况之后,乐得见牙不见眼。 柳家大宅! 柳叶的书房里,许敬宗笑呵呵的把消息汇报给柳叶听。 “公子,国子监里都吵翻天了,之前支持咱们的人不多,可如今,国子监内支持咱们的人起码占了一半!” “他们都真心实意的读过第一期,尤其对民间投稿板块和基础教育板块格外的热衷,听马周说,已经有国子监的监生开始给咱们投稿了!” “剩下那些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诋毁《大唐周刊》,不过他们都是孔家的门生,想投稿也没那么胆子。” 柳叶砸吧砸吧嘴。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识之士。 只要是细心读过《大唐周刊》第一期,基本上都能发现其中蕴藏的巨大价值。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些人看到了《大唐周刊》恐怖的销量! 光是在长安城里,就能卖出五六千册。 若是以后发展壮大,把《大唐周刊》传遍天下,几十万,甚至几百万都不是梦想! 这其中,还不包括那些买不起书,自己借来誊抄的人群。 名声...永远都是读书人的软肋! “听你的意思,国子监内似乎一直是分为两派,一派是孔家的门生,另一派呢?” 许敬宗笑道:“公子说的不错,国子监已经被孔家掌握在手中多年了,其中有一半的先生和监生依附于孔家的门下,毕竟是圣人后裔,有这个名头在,不管是继续做学问,还是入朝为官,都能有个照应。” “剩下那一半,却并未存在任何派系的说法,他们是纯粹的读书人。” 柳叶点点头。 他对国子监进行过一些了解,但也只是个大概情况而已。 真正的派系纠葛,只有许敬宗这种在国子监里待过的人才知道。 这种事情跟官员做生意一样,都无法摆在明面上说。 “公子是不是打算拉拢一下,那些不属于孔家门下的人?” 许敬宗的脑子很快,一下子就抓住了柳叶的心思。 “不错,《大唐周刊》第一期之所以发布的那么快,是因为前期早有想法,可后续的每一期,时间都相当紧迫,光靠马周他们四个人,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民间投稿的质量参差不齐,到头来,国子监才是高质量稿件的唯一来源。” 许敬宗沉思片刻,道:“剩下那些人就算不是孔家的门人,也对孔家万分忌惮,或许偶尔有那么几个人会投稿,但想要形成规模,恐怕难度不小...” 两人正说着,许昂忽然敲响房门。 “柳叔叔,外边有人找!” “是几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人!” 柳叶和许敬宗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比许昂大不了几岁,也是一群毛头小子。 许敬宗起身,道:“我先去看看!” 不多时,许敬宗满脸古怪的带着几个鼻青脸肿的人走进来。 冯智戴走在第一个,尉迟宝林、牛兴唐、程处默、段瓒四人跟在后头,全都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柳叶愣了愣,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冯智戴跟柳叶最熟,一屁股坐在柳叶对面的椅子上,直接道:“我们打算一起去《大唐周刊》的铺子投稿,结果碰见一群国子监的监生闹事,就打了起来!” “我们四个,打他们将十几个人,虽然把他们打跑了,但也落了伤势!” 第166章 我将其命名为,武林秘籍! 听明白怎么回事之后,柳叶一阵哭笑不得。 冯智戴来长安的主要目的,就是到国子监求学,这才刚入学一个月,就跟带着人跟国子监的其他人打起来了! 不过再怎么说,冯智戴他们也算是为了《大唐周刊》才跟人打起来的,而且还受了伤,柳叶赶忙叫许敬宗把孙思邈请过来,给他们几个瞧瞧。 孙思邈这几天就在柳家大宅住着,一来方便照顾孟诜,二来,他盯上了柳家的暖房... 很快,拎着一把小药锄,浑身脏兮兮的孙思邈过来了。 正在种植药材的孙思邈,被人突然叫过来,感觉十分的不爽。 “哪一个打架受伤了?赶紧站出来,老夫瞧完了之后还要接着回去种药,有几本药材的根系都刨出来了,不能耽搁太久!” 之前格外气愤的冯智戴等人,见了孙思邈,顿时变成了乖宝宝。 孙思邈给他们挨个检查了一遍之后,瞪了许敬宗一眼,道:“一个个屁大点的伤,没什么可治的,瞎耽误贫道的时间!” 说完,又扛起小药锄,快步朝着暖房走去。 也不知为什么,自打老道士跟柳叶签订了顾问契约之后,脾气一天比一天臭,看见谁都没有好脸色。 见他们都没什么事,柳叶也就放心了。 冯智戴这才想起来,把几位同窗介绍给柳叶认识。 这几个人里,柳叶认识程处默,其他几个就很陌生了。 介绍到尉迟宝林的时候,柳叶笑道:“令尊前几日还在我《大唐周刊》上发了文章!” 此言一出,顿时把尉迟宝林给臊了大红脸。 尉迟恭是标准的武人,写出来的文章,只能说是通顺,却根本就没有什么实际价值。 能刊发在《大唐周刊》上,纯粹是因为他的名头大。 这几天,尉迟宝林已经被无数人嘲笑过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柳东家说笑了,家父要不是找人润色过,恐怕都念不通顺,他确实不是写文章的材料。” 这孩子脾气还真是直,一点都不知道为他老子遮掩。 “其实若是鄂国公写一写擅长的领域,再找人润色,未必不是一篇好文章!” 尉迟恭写得文章柳叶看过。 明明没什么文化水平,还非要学人家写‘赋’。 ‘赋’这种文体,属于是诗词的进阶版,每一句话都要引经据典,难度极其高。 主要意义,在于向读者讲述某种做人的道理,亦或者是歌功颂德,纾解郁郁。 别说尉迟恭了,就算是国子监里的那些大儒,也不见得能写好一篇‘赋’。 柳叶越说,尉迟宝林越臊得慌。 他赶忙道:“我等本来也想去投稿的,却被国子监的那些人给耽搁,不如直接交给柳东家,若是柳东家看得过眼,就抬抬手,把我们写的文章发出去...” 这句话一出口,柳叶就明白他们的意思了。 闹了半天,他是过来邀功的! 拿过他们的文章,每篇只看了个开头,柳叶就看不下去了。 他曾经也是读书人,就算没有太大的发展前景,起码也有不小的鉴赏水平。 也就冯智戴的文章,勉强能让人看下去,其他几人写的,实在是没办法评论... 柳叶把文章交给许敬宗。 许敬宗的眼角直抽抽。 沉吟了片刻之后,柳叶道:“刚才柳某说过了,你们不必写过于困难的问题,只要写自己擅长的方向,就能有人看!” 这句话把五个人都给说愣了。 见他们都没听懂,柳叶对尉迟宝林道:“就比如你吧,你比较擅长什么?” 尉迟宝林低着头,讷讷的说道:“打架...算吗?” 其他四人纷纷朝尉迟宝林投去鄙视的目光。 许敬宗尴尬的咳嗽了几声,没好意思说话。 柳叶却一拍大腿,道:“当然算!” “你只要把打架的诀窍写清楚,那就是一篇好文章!” “大不了,写完之后找人修改一下辞藻,润色一下!” 这般说辞,显然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包括尉迟宝林在内,五个人都呆呆的看着柳叶,仿佛三观都碎了一地... 打架,还能写成文章? 就连一旁的许敬宗,都在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柳叶。 柳叶笑道:“打架为何不能称之为一门学问?” 尉迟宝林结巴了半天,才道:“这,这...我们从来没读过这种文章!” 柳叶循循善诱道:“比如令尊,身为一位无敌的将军,身手肯定是第一位的吧?” 尉迟宝林点点头,补充道:“用兵之法也很重要。” “不错,你很有悟性,这两样东西都是可以写成文章的!” “比如说,敌人拔出刀子,砍向你的脖颈,这时候普通人就懵了,可练过身手的人都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就是学问!” “我将其命名为,武林秘籍!” 尉迟宝林眼前一亮,神情显得有些激动。 “这么说,我们都可以写出文章,甚至刊登在《大唐周刊》之上?” 柳叶抬手向下摆了摆,让他们几个人都坐下。 “看来柳某真要好好给你们讲一下这里头的门道...” ... 晚上。 尉迟宝林回到鄂国公府,将自己在柳家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讲给尉迟恭听。 听完之后,尉迟恭揉着脑袋,喃喃道:“乖乖,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老子这种标准的武人,也能写文章了?” 尉迟宝林兴致勃勃的说道:“柳大哥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爹你若是写文章,他可以免费找人润色,甚至于可以找人帮你作画!” “如果写得好,甚至可以刊登在《大唐周刊》第三期的头版头条!” “第一期的头版头条是李文纪先生,第二版的头条是孙思邈孙神仙,这可是露脸的大好机会!” 尉迟恭一听,‘咣’得一下子站起来。 “你说什么?!” 武人在意功勋,同样在意名声。 “能排在李文纪先生和孙神仙,这他娘的是老天爷给造化!” 一时之间,尉迟恭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的功勋已经捞够了,现在多赚点名声,地位才能更加的稳固。 “来人,拿笔来,老子要写文章!” 第167章 借力打力,才是玩心眼的最高手段! 《大唐周刊》发布已经到了第六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东市的铺子里,四个年轻人顶着一对黑眼圈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挎着小布包的王玄策终于到了! 他这段时间没干别的,一直在给《大唐周刊》帮忙,负责监督和统管销售的事宜。 因此,王玄策是清楚销量的人,每天清晨,也会把销售情况告诉李义府等人。 王玄策一出现,四人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两万四千份!这是第一期的总销量!” 此言一出,四个年轻人顿时激动的蹦蹦跳跳。 “两万四千份,不负我等多日以来的辛苦!” “哈哈哈!咱们终于翻身了,让那些瞧不起咱们《大唐周刊》好好看看,光是第一期的销量,就足以碾压他们!” “国子监算个屁,那些大儒出的书籍,加起来都没有咱们的销量多!” 王玄策也是满脸的喜色,他虽然没有参与到文章的审核和编纂工作当中,但销售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公子说了,第二期就不会只局限在长安城之中了,他已经跟薛大将军商议好了,会借用武安郡公府的门路,将销售范围扩大到整个关内道!” “我估计,第二期的销量不会低于十万!” 十万份,听起来很多,但《大唐周刊》卖得便宜,一份也才两百文而已。 如果真的算起来,收入只有两万贯,而刨除成本之后,几乎不剩下什么利润了。 但不管是王玄策还是李义府他们四个人,都不在乎。 生意刚刚起步就是这样,像快餐生意一般能搞个开门红的,毕竟只是少数。 大多数生意,都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走。 况且,柳叶早就说明白了,《大唐周刊》赚钱的地方并不在于卖书,而是其中蕴含的影响力。 如果真从收支成本的角度来看,第一期的发售,减去成本之后,至少赔了一万多贯... 兴奋了一阵之后,李义府将一份书稿交给王玄策。 “这是第二期中剩余的稿件,有一部分可以用在第三期中,我等已经做了标注,有劳玄策兄,将稿件交给公子!” “我等还要继续加紧筹备第三期,这几日就不上门了!” 王玄策将书稿收进小布包里,也不多说废话,冲几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第一期的销量,给了李义府等人极大的信心。 四人相互看了看,又互相一拱手,同时坐下,继续埋首在无数的稿件之中。 ... 柳家大宅! 柳叶的书桌上,也摆放了不少的稿件。 许敬宗没有去登科楼帮忙,一大早就被柳叶扣下了,他在书稿之中挑挑拣拣,嘀咕道:“这都什么东西,半天都没瞧见一篇能入眼的。” 柳叶坐在一旁喝茶,道:“都是人家托关系走门路送过来的文章,质量当然不行,但直接丢了又不合适,万一能有几篇好的呢?” 许敬宗有些不满,觉得自己干这种差事,属于大材小用,但柳叶说了,他又不能不干。 “其实...其实直接把这些稿件交给马周他们就好了,公子何必亲自审核?” 柳叶摇了摇头,道:“他们四个都快要累死了,咱们还是不要给他们再增加压力,这里头光是朝中的老帅,就有四五位。” 许敬宗一听,顿时吓了一跳! “这么多?!我还以为,只有鄂国公一个人!” 很快,他找出来几份书稿。 并没有尉迟恭的,但有段志玄、张士贵等人。 “八成啊,是前几天皇帝下旨赏赐翼国公和鄂国公,让这些老帅都眼热了。” 许敬宗闻言,哑然失笑。 他在朝中混过,甚至自贞观五年之后,除了陇右那边有羌人作乱之外,举国都再也找不到任何的战事。 只要是不打仗,那些老帅就严重缺乏安全感,总希望得到陛下的表彰,看见尉迟恭写了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后,被皇帝赏赐,心里肯定羡慕得不行。 可看完了这些文章之后,许敬宗的脸又垮了下来。 “公子,该说不说的,若是把这些文章登在《大唐周刊》上,咱们的名声可就彻底臭大街了。” 柳叶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所以公子我才没有把这些文章交给马周他们,他们更不敢擅自做主,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交到咱们手上,再行定夺。” 他思索了片刻,道:“看来,需要给他们来一场针对性的培训!” 许敬宗皱了皱眉,道:“公子想要借助武将的力量?” “那是自然!文官的力量不好借,像房相他们,就算想支持咱们,也要偷偷的支持,说到底,他们本身也是儒家弟子的一份子,在《大唐周刊》风靡天下之前,不可能旗帜鲜明的站出来!” “既然文官的力量借不到,那就只剩下武将了。” 许敬宗嘿嘿一笑,冲柳叶一竖大拇指。 “还是公子厉害!” 借力打力,才是玩心眼的最高手段! 文官和武将之间的矛盾是天然存在的,既然大部分文官都成了敌人,当然要用一用武将的声势! 可想而知,当《大唐周刊》上刊登一大堆武将的文章时,恐怕那些儒生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们日思夜想的扬名机会,被武将占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该让谁给那些老帅们培训呢?” 柳叶的目光,落在许敬宗身上。 许敬宗一愣,连忙道:“我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登科楼可万万离不开我!” “让赵怀陵去,他整天在竹叶轩铺子里盯着,正闲着没事干呢!” 柳叶哈哈一笑,道:“既然你推荐老赵,那就你们两个去!” “本身就是官场上出来的,脸都熟,用不着跟他们客气!” “现在是那些老帅求着咱们,到时候你就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先生,好好教教他们该如何写文章!” 许敬宗的脸跟苦瓜一样。 教老帅们写文章? 那些老帅,有一个能听人话吗?! 万一惹得人家不高兴,挨顿打都没地方说理去! “公子,登科楼真离不开我!” “行了行了,说得你好像多重要似的,人家苏大掌柜的走马上任多日,五大分店筹备得井井有条,你就安心得去吧!” 许敬宗觉得这话很别扭,但想不出别的理由拒绝,只能蔫头耷脑的同意了... 第168章 这回,天真要塌了! 这两天许敬宗算是露大脸了! 他暂时放下了竹叶轩差事,按照柳叶的吩咐,专门游走于各位老帅的府上,给他们讲解文章该如何撰写。 许敬宗过得可谓是如梦似幻,简直如在云端一般! 鄂国公府! 满桌子的美酒佳肴,并未堵住许敬宗的嘴。 他端起酒杯,小小的吸溜了一口,斜眼瞅了瞅对面正在抓耳挠腮的尉迟恭,悠悠的说道:“写文章最忌讳心浮气躁,一定要心神气定,思路才能畅通!” 尉迟恭笨手笨脚的拱了拱手,继续低头写。 许敬宗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许某人也算是一朝翻身了,放在从前,这些手握重兵的老帅,哪里会对许某人如此的客气!” 这两天他也终于算是琢磨明白了。 教老帅们写文章,那是一等一的美差! 想想前天自己还想拒绝,这是蠢到了家! 好在公子有先见之明,强行让自己前来,这才有如此上等的待遇! 写了半个时辰,尉迟恭吹干了纸上的墨迹,亲自起身拿给许敬宗看。 许敬宗摆足了‘指导老师’的谱儿,慢条斯理的接过来看了一眼,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嗯...鄂公这两日来进境颇多,许某心中甚是安慰啊...” 堂堂的无敌战将,军功能在诸位老帅之前排进前五之列的尉迟恭,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嘿嘿笑了几声,还挠了挠头。 “也多亏了许掌柜教得好!”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看来,鄂公已经成才了,许某还要去虢国公府上一趟,鄂公是不知道,他那文章做得才叫凄惨,让人不忍直视!” 尉迟恭也跟着哈哈大笑,道:“他张士贵的资质,怎能比得上老夫!” 两人一边谈笑着,一边往外走。 尉迟恭很客气的将许敬宗,送到大门口,还吩咐自家的马车,将许敬宗送到张士贵的府上。 回来之后,尉迟恭喜滋滋的捧着自己的文章,乐得都不行了。 “看来,以后我也能走一走文官的路子了,许大掌柜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也不知当初是为何,在国子监混不下去了...” 从身份地位上来看,他要超出许敬宗太多,而且当初一个武将,一个文官,因此尉迟恭并不知道发生在许敬宗身上的事。 或者说,他一点都关心。 尉迟宝林走进来,看着自家老子欢喜的模样,就知道许敬宗才来过。 “爹,许掌柜走了?” “刚走,宝林,你快过来看看为夫写的文章!” 尉迟宝林接过来一看,顿时被镇住了! 这是一篇撰写军伍之事的文章,主要讲解了用兵之道,以及调配粮草之类的门道。 有些地方,还专门画了图! 而且辞藻讲究,虽然谈不上花团锦簇,但绝对挑不出大毛病来。 只是字太丑了些... 不过无关紧要,到时候找人誊抄一遍就好了。 “这...这真是您写的?” 尉迟恭得意洋洋的道:“那是自然!” “别看你在国子监读书,论起写文章来,还真不一定是老子的对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当老子为何对许掌柜如此的客气?那是因为人家的确有真本事!” “咱家是将门出身,估计你老子未来十几年都捞不着仗打了,只能整日在朝中厮混,靠着写文章发在《大唐周刊》上,就能扬一扬名声!” 尉迟宝林一直没琢磨透,自家老子如此积极投稿的原因。 现在才算是终于明白了。 “所以,段伯伯和张伯伯他们也如此积极?” 尉迟恭让尉迟宝林坐下,把自己的文章拿回来,一边欣赏着上面排兵布阵的图画,一边道:“他们的情况跟你老子都差不多,除了混吃等死之外,干不了其他的事情。” “名声攒下来,就等同于是多了一层护身符,那些文官想动咱家,也要多掂量掂量,退一万步讲,你老子虽然深受陛下信任,但身为武将,就没有不受陛下猜忌的。” “能安安稳稳的写文章,博名声,陛下心里也舒坦!” “你瞧瞧李靖那狗东西,攻打突厥回来之后,担心陛下猜忌,连自家的影壁都拆了,大街上都能看见他老婆骂娘...” “还是你老子这个办法好,以后你就瞧着吧,越来越多的武将,会加入写文章的行列之中!” 尉迟宝林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孩儿懂了!” ... 第一期《大唐周刊》发布八天之后,第二期如约而至! 皇宫,掖庭宫! 由于工匠和其他人手比刚开始的多了一倍,不光产量上来了,连效率提升了不少。 印刷作坊里,铁制的板隔被蹭得直冒火星子,张阿难跟着李泰在无数工匠之中来回游走。 “今天的产量一定要上来,保底三千册,守住四千册,力争五千册!” 张阿难不断的给工匠们鼓劲。 大宝忽然匆匆的跑进来。 “干爹,陛下急召!” 张阿难不敢耽搁,向李泰请示了一声之后,连忙领着大宝朝宣政殿冲去。 路上,张阿难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以前经常被陛下急召,可自从印刷作坊的差事落在自己头上之后,只有白天当值的时候跟在陛下身边就够了。 这七八天以来,还是头一次急召。 “国子监乱套了!” 张阿难一怔,道:“这都乱了七八天了,陛下今日才想起来解决?” 《大唐周刊》发布之后,国子监内就在不断的争吵。 支持《大唐周刊》和反对《大唐周刊》的人,越吵越激烈! “这回不一样,国子监里的监生们打起来了,一下子伤了三十多个,还有两个重伤的!” 此言一出,顿时吓了张阿难一大跳! 国子监里的监生,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出身一个比一个高,不光如此,他们也是陛下心里的宝贝疙瘩,未来朝廷的储备人才。 平时磕着碰着那可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伤了三十多个,还重伤两人...这回,天真要塌了! “快快!” 张阿难加快脚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来到宣政殿。 他站在大门口,让呼吸平稳一下,才小碎步走进去。 刚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在声嘶力竭的大喊道:“祸国殃民!祸国殃民啊!” “《大唐周刊》害得我国子监争吵不断,今日更是发生了流血事件,还请陛下主持公道!” 第169章 国子监乱了!你这是又何苦来哉? 国子监乃是大唐学问的巅峰,也是所有读书人的最高殿堂,别说在勋贵子弟云集的国子学和太学了,就算是四门学里,也都是天之骄子! 自大唐立国以来,国子监内虽然从来就没和谐过,毕竟文无第一,读书人之间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流血事件,还是头一次。 而作为一切的源头,《大唐周刊》瞬间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十几位大儒站在阶下,个个神情激动。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往大殿柱子上撞的冲动。 “此次争端,全因《大唐周刊》上刊登了数篇将门中人撰写的文章,致使将门子弟与其他监生斗殴,陛下若不以重典处置,老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自《大唐周刊》创办以来,国子监争端不断,如今极其矛盾的缘由,全是那柳叶故意挑唆,请陛下革查《大唐周刊》,以儆效尤!” “国子监乃是大唐文化荟萃之地,整日争端,如何专心搞学问?” “《大唐周刊》实在是误国误民之物!” 群情激奋之下,大儒们的情绪显然有点控制不住了。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坐在龙椅上,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 张阿难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龙椅的下首,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也同样看了他一眼,主仆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多年,只是这一眼,张阿难瞬间就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同样的情况之下,别人无法理解李世民的意思。 但有的话,偏偏就不能当众说出来,否则会把那些大儒的情绪直接引爆! 甚至于,当着这么多人,李世民都没办法把张阿难叫过来说悄悄话。 张阿难悄悄冲大宝招了招手。 大宝连忙上前,俯低身子。 “你速去召鄂国公他们前来,只要是在《大唐周刊》发表文章的老帅,全都聚集过来,一定要快!” 大宝一愣,脑门上浮现出一层冷汗。 “干爹,把那些老帅叫过来,可就全乱套了,说不定他们敢在大殿之上大打出手!” 张阿难用极低的声音,道:“陛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记住,一定要让那些老帅主动觐见,千万不能说是陛下召见!” 大宝一溜烟的跑出去。 张阿难再次回头,不露痕迹的冲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世民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不过很快就隐去了。 ... 国子监的消息传播得很快,那些大儒跑到皇宫哭诉的同时,柳叶也知道了国子监的内情。 看着比上次还凄惨的冯智戴,柳叶终于憋不住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挺俊秀的小伙子,除了晒得黑了点之外,没别的毛病,被人揍了乌眼青也就罢了,你这大巴掌印子是谁打的?” 冯智戴抬头,用一双熊猫眼幽怨的看着柳叶。 “柳兄,你这幸灾乐祸的本事又上了一个台阶,我为何挨揍?还不全因为你那《大唐周刊》!” “第二期发布之后,国子监中有不少人都在嘲笑老帅们撰写的文章,说什么兵法,武艺之类的文章上不得台面。” “宝林他们一听就坐不住了,当场把那些人暴揍了一顿,结果谁都没想到,竟然掀起了大规模的斗殴,将门子弟和那些读书人彻底撕破脸皮,以后国子监内怕是再也太平不了了...” 听着冯智戴的叙述,柳叶大概能想象到当时的场面有多乱。 国子监内派系林立,远远不止是孔家门徒和其他人那么简单。 先生们都有各自的圈子,何况是学生了。 除了根据家乡地区分出来的小团体之外,学生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来自于将门子弟和正统文官家族出身的学子。 原本将门子弟在国子监就比较受欺负,因为他们这些人,文化水平普遍不算高,像尉迟宝林那种学习能力强的,属于是一堆鸡蛋里愣是孵出来一只鸭子,异类之中的异类。 对于大多数将门子弟而言,读书是一件极其令他们感到头疼的事情。 因此,也时常被文官家族出身的学子嘲笑。 可嘲笑他们也就罢了,这一回,那些文官家族出身的人,竟然敢嘲笑将门的老帅们! 身为子侄晚辈,当然忍不了! 一来二去,原本就潜藏在暗处的矛盾,彻底被引动了出来! “看你的样子,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回国子监了,不如这几天就在家里住着,我让裴大娘子在前院给你收拾出间客房来。” 冯智戴跟柳叶没什么好见外的,哭丧着脸道:“只能如此了...” 他打算去洗把脸,刚站起来,又道:“不过柳兄,你这几天也要小心一些才是,国子监里闹得太大了,关键是还有两人重伤,估计国子监的那些大儒,又该去找陛下闹腾了!” 柳叶点点头,笑道:“放心吧,你先去休息,孙道长去了江南会馆,等回来之后,再让他给你调配点治疗外伤的药膏。” 其实从《大唐周刊》创办之初,柳叶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在他看来,国子监就算闹腾得再欢,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因为他早就埋好了后手。 而这些后生,正是尝到《大唐周刊》甜头的人。 包括那些发文章的老帅,以及因大唐周刊而受益的百姓。 真正的风险,一直都是源自一小撮人。 冯智戴拱了拱手出去了。 柳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悠悠的说道:“这几日,孔家和薛家确实消停得过分了,竟然没有丝毫动静传来,也不知暗地里究竟在搞什么猫腻。” 正想着,许敬宗敲了敲房门,走进来。 “公子,我回来了!” “方才在段大将军府上,教他撰写拳脚功夫方面的文章,才写了几个字,段大将军就被陛下召走了。” 柳叶闻言顿时笑了。 “陛下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也相当漂亮,让老帅们跟大儒们先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再下场收拾残局...” 许敬宗也笑了。 “这也正是咱们想要的结果,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老帅写的文章相当有进步,许某以为,第三期可以纳入更多将门中人的文章了,这一类的文章越多,为《大唐周刊》保驾护航的人也就越多。” 第170章 朕不管了!! 《大唐周刊》第二期的轰动程度,远远不是第一期能比的。 长安城中大街小巷,无不在议论第二期所引发的各种事件。 国子监乃是大唐最高学府,里头的先生和学生,为了争论《大唐周刊》打得头破血流,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令人震撼的事情,对于《大唐周刊》而言,这无异于是一个天大的广告。 甚至于,本身对《大唐周刊》不感兴趣的人,都有买来看一看的冲动。 当然,流血事件之后,李世民的耳朵,也彻底别想着清净了。 宣政殿内,听完了大儒和老帅们的争吵之后,李世民很没有皇帝形象的揉了揉脸颊。 “这群大儒,打不得骂不得,明明都是故意挑事的,朕还偏偏不能怪罪他们...” “幸好那些将门的憨货们还算派得上用场,虽然没什么学问,但吵架却个顶个得厉害!” 李世民自顾自的嘟囔着。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李世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用问也知道,又出事了! 大宝急吼吼的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世民板着脸道:“慌什么慌?!” “阿难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大宝是张阿难培养的接班人,也就是未来宫里的大总管,李世民对他的冒失样子很不满意。 大宝哭丧着脸,道:“陛下,国子监里又出事了!” 李世民早有心理准备,倒没觉得多震惊。 “又是哪几位大儒互殴了?” 李世民心里已经无奈到了极点。 明明都是一群学问高深的人,手无缚鸡之力,还非要在拳脚上分个高下,这不是闲的难受吗! “不是大儒互殴,而是您派去给大儒们医治的太医,拒绝给大儒们医治,双方争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 “什么?!”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满脸惊愕。 “太医...跟大儒互殴起来了?” 大宝艰难的点了点头,就连他都感觉万分的不可思议。 太医署的太医们,属于那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地位奇高,并不比那些大儒差的人。 和大儒们一样,他们的官位并不高,但名望一个个高得吓人。 尤其是李世民使顺手的几个太医,放在宫外,那都是能够开宗立派的人物! 事实上,自古以来,大夫的地位就没有低过。 在春秋战国时期,大夫们本身就是一个学术宗门,被称之为‘医家’,而同为春秋战国时期流传下来的‘儒家’,对大夫们并不怎么友好。 这是因为‘医家’本身也有自己的学术思想,和儒家的思想有所冲突。 发展至今日,‘医家’已经完全消失,但大夫们的傲气还在。 搞清楚事情原委之后,李世民脸颊上的肉不断抽搐。 他一屁股坐下,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朕不管了!!” “既然是柳叶掀起来的烂摊子,那就让他自己去解决,朕凭什么要为他遮风挡雨?!” 这两天被大儒们烦得,李世民心里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不平衡。 他渐渐反应过来,自己这分明就是在给柳叶擦屁股! 都是别人给皇帝擦屁股,何时见过皇帝给别人擦屁股?! 心里头格外不爽的李世民,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摆驾九成宫,朕要去休养!” ... 翼国公府。 秦琼在病榻之上,将儿子秦怀道叫了过来。 这些年秦琼虽并未插手过朝堂之上的事情,但身为一位实权派的国公,该知道的消息,从来都不会比别人慢。 国子监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秦琼的耳朵里。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慨之色,看着年轻的儿子,秦琼心中又幽幽一叹。 别的家族,一定会越来越兴盛,哪怕长子的能力不行,还有一大堆人帮衬。 唯独他秦家,千顷地一根苗,周围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只能在他活着的时候,给儿子多积攒一些家当,哪怕儿子是个废物,只会败家,至少也能多败几年... “怀道,此事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秦怀道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资质,确实要比同辈中人都差一些。 秦琼倒是早就想到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道:“既然不知道,那就要虚心学习,一会儿来济就到了,为父希望以后你们能有亲兄弟那般的感情。” 话音刚落,管家领着来济走进来。 “秦伯伯!” “怀道兄!” 秦琼笑着点了点头,指着旁边的椅子让来济坐下。 “来济,老夫问你,你可曾听说国子监之事?” 来济微微一笑,道:“小侄自然是听过的,许大掌柜每半天就会派人来向我等四人说明长安城中的各种消息,小侄知道的,怕是比秦伯伯还要早一些!” 秦琼哈哈一笑,可刚笑了几声,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秦怀道和来济心里同时一紧,手忙脚乱了半天,又是倒热水,又是捋胸口,秦琼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不碍的,多年的毛病,老夫自己心知肚明。” 他继续对来济道:“这才是做大生意的态度,长安城是整个天下的风向标,任何一点消息都不能放过。” “这一次太医跟大儒们打起来,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来济点头道:“大儒们因为反对《大唐周刊》而受伤,太医们则是因为《大唐周刊》刊登了孙道长的医术文章,才拒绝给大儒们治疗,双方的矛盾就此而来,因此也就不可调节!” “秦伯伯的意思是,小侄可以向公子请示,在《大唐周刊》专门开设医术专栏,请太医们发表文章!” 秦琼看向来济的眼神,满是欣慰之色。 “这正是老夫的意思,别看那些太医平日里不怎么出现,他们的能力,可不容小觑,一个个背景人脉大得惊人!” “这是一股完全可以拉拢过来的力量,何况孙道长本来就站在咱们这边!” “咳咳咳——” 说了几句话,秦琼又咳嗽了起来。 来济连忙道:“孙道长如今就在胜业坊的柳家大宅,小侄在公子面前还有几分薄面,不如去求一求公子,请孙道长出山,为伯父诊治一下!” 第171章 文章这种东西,终归是男子的天下! 胜业坊,柳家大宅。 外头的风风雨雨,搅扰不了柳家大宅的清净。 第二期发布之后,《大唐周刊》也算是步入正轨了。 虽然还有不少人在对《大唐周刊》进行非议,但柳叶并不想去管。 《大唐周刊》最重要的是文章,相对而言,那些大儒折腾得越厉害,对于柳叶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十月下旬,院子里的树木都开始变得枯黄,长安城里的金秋时节,已经有了几分冬日的前兆。 待在院子里有些寒冷,但点上个炉子就感觉不出来的。 柳叶坐在石头桌子旁边,将红泥小炉的炭火烧旺之后,把茶叶投入其中,加上一点糖霜,等糖霜完全融化之后,用牛奶一沏,一壶奶茶就做好了。 把茶叶篦出去之后,浓浓的奶香混杂着茶叶的清香,让人食指大动。 许家的一对小儿女瞪大了眼睛站在柳叶旁边,早就馋得不行了。 等奶茶做好之后,迫不及待的举起自己的小杯子,打算向柳叶讨一杯尝尝。 “去,给后院送去,你个臭小子还想着喝头一壶?” 柳叶先给小颦儿倒了一杯,然后拍了拍许昂的后脑勺,让他把一壶奶茶都送到后院去。 可第二壶做好了老半天,也不见许昂回来。 领着小颦儿,端着奶茶走到后院一看,才发现许昂被抓了壮丁... 孙思邈是唯一能出入后院的外人,老头子一把年纪不用在意什么规矩,去后宫都没人拦着。 许昂蔫头耷脑的跟在孙思邈身后,往花盆里埋一种黑漆漆的植物根茎。 柳叶见了,连忙拉着小颦儿绕道而行,这老头子脾气越来越不讲理,也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 脾气一上来,能把柳叶拽过去当壮丁。 从小路钻进月亮门,来到了李青竹的房间门前。 “青竹,新煮的奶茶,喝一杯尝尝!” 柳叶直接掀开帘子,发现李青竹正坐在桌子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还放着笔墨。 李青竹放下书,把柳叶手里的奶茶接过来喝了一口,似乎很喜欢奶茶的味道,甜甜一笑。 “你在干什么?” 李青竹比划了几下,柳叶无奈的说道:“原来你也被老头子抓了壮丁...” 闹了半天,李青竹是在帮孙思邈抄写文章。 孙思邈的医术没得说,医术文章的水平自然也无可挑剔,唯独字写得丑了一些。 在发现李青竹的字十分漂亮之后,就请李青竹出面,帮他把下一期投稿的文章抄写一遍。 只是有些地方老头子写得粗心,需要勘误,李青竹这才找来医书,打算仔细修改一下细节。 喝完奶茶之后,李青竹又开始帮孙思邈誊抄文章。 柳叶却是心中一动。 “颦儿,去帮你婶婶的忙!” 小颦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受他爹的影响,字写得也相当漂亮,而且读书的天分特别高,比她哥高出好几层楼去。 等小颦儿接替了李青竹的工作,柳叶才说道:“青竹,有没有想过也写几篇文章,发到咱家的《大唐周刊》上?” 李青竹一怔。 女子写文章?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长安城中虽然有不少的才女,比如韦檀儿,本就是出了名的才女。 可这种‘才’,一般只是泛指诗词。 文章这种东西,终归是男子的‘天下’。 因为文章是需要发表,需要宣扬的,这年头可没有给女子发表文章的说法。 就好像孙思邈这种医术大家,想要发表文章都千难万难,何况是女子了! 柳叶笑道:“先写写试试,若是能写出好文章,对咱家的生意也有帮助!” 李青竹一听,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换成别的事情,以她恬淡的性子,或许不想插手,可她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能帮助柳叶! 李青竹比划了几下,柳叶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道:“我觉得,写什么内容不重要,只要写擅长的就可以,比如你可以写一写教人做女红,也可以教人写字...” 李青竹闻言也笑了。 在书法上,比她强的人还有不少。 可论起女红,普天之下能超过她的恐怕也没有几个。 说干就干! 李青竹立刻坐在小颦儿身旁,提笔写了起来。 写上一段话,还在旁边画起了图样详解,就连柳叶这种对女红一窍不通的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 和柳叶的清净日子不同,许敬宗这两天可算是忙坏了。 他整天出入了各大将门老帅的府上,成了将门中最为出名的教书先生。 河间郡王府! 李孝恭大排宴宴,宴请的不是别人,正是许敬宗! “哈哈哈,许掌柜的好福气,从朝堂这个大染缸里挣脱出来,如今成了长安城里首屈一指的大掌柜,老夫都觉得羡慕啊!” 虽然知道李孝恭这纯粹是客套话,但许敬宗听着还是十分受用。 他端起酒杯,缓缓起身道:“郡王抬举了,在下只不过是一介商贾,谈不上什么首屈一指,只是为我家大东家多尽一份力罢了!” 李孝恭深吸口气,干了一杯酒,这才聊起来正题。 “听闻尉迟恭他们那些老家伙,都已经在《大唐周刊》上发了文章,老夫也有意发一发,毕竟我等将门中人,在没有战事的时候,想要得到陛下的奖赏实在是太难得了!” “此事,还请许掌柜指点迷津!” 李孝恭的态度十分客气。 但凡是将门中人,全都看到了《大唐周刊》中蕴藏的巨大价值! 没有战争的时候,老帅们自然也不能闲着,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尸位其上,可不是长久之计! 大唐河清海晏,估计再等个三五年,都不见得有战事。 就算有战事,也不一定能轮得到他。 写写文章,能博个名声,还能得到陛下的奖赏,何乐而不为呢? “郡王殿下本就是博学多才之人,许某何等何能...” “许掌柜不必过于自谦!” 李孝恭拍了拍手,立刻有家丁端着个托盘上来。 掀开上面的红布,里头是四排硕大的金锭子! 许敬宗顿时眉开眼笑了。 “许某确实是有些心得,郡王殿下,不如咱们这就...开始写?” 李孝恭一拍大腿,道:“那就有劳许掌柜了!” “来人,笔墨伺候!” 第172章 张柬之来打工,又要搞事了啊! 转眼间,第二期已经发布五天了。 东市。 李义府四人还在紧张的审核之中。 每一期之间,只有七天的时间而已,今天已经是审核文章的最后一天,他们需要给张阿难留下两天的时间进行印刷。 虽然才入职竹叶轩半个多月的时间,年纪最大的马周也才不过三十岁而已,可却已经开始掉头发了... 愁啊! “一期至少七八十页,每一篇文章都需要审核,看得过眼的文章还要修改,字太丑的甚至要重新誊抄,我马宾王自诩从小吃苦无数,现在每天一睁眼,都有种要吐血的感觉!” 其他三人也没好到哪去。 工作压力太大,让四人的状态都有点不对劲。 李义府摸了摸额头,感觉有点发烫,身上也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正打算站起来,却不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义府兄!” 上官仪手疾眼快,急忙将他搀扶住。 李义府苦笑一声,冲三人拱了拱手,道:“三位,在下实在是不行了,先休息半天,多多担待!” “义府兄快快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来济终究秉承了他爹强悍的血脉,本身就有家传的武艺,再加上体格出众,状态是四个人里最好的。 把李义府送到后院去休息,来济抹了一把脸。 “两位,咱们总这么一门心思的干,可不是长久之计,需要跟公子提一提,给咱们加派人手了!” 马周和上官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上官仪沉思片刻,道:“你我四人虽然配合的时间不长,但才学相当,性格也相投,再来一个人,未必能赶得上咱们,若是打乱了流程,反倒会耽搁正事!” 马周揉了揉眼睛,眉头皱得老高。 “我看王玄策就不错!” 上官仪和来济对视一眼,同时苦笑一声。 “公子是不可能把王玄策派给咱们的,那小子深受公子器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子要重点培养他,以后说不定会接许大掌柜的班,怎么可能来咱们这种小庙?” 马周深吸口气,道:“审核完这两篇文章,咱们就去大宅找公子,无论如何也要再找几个人,给咱们分担一下压力!” “别的也就不说了,若是义府兄倒了,咱们三个就算累死,也干不完这么多的活计!” 马周话音未落,柳叶领着几个人,出现在门口。 “所以,公子我给你们送人来了!” 三人连忙站起来。 “见过公子!” 柳叶笑眯眯的冲三人挥了挥手,然后招呼身后的三个人进来。 马周等人脸色一喜! 增员力量这就来了! 只不过...来的三个人都比较年轻,其中一个甚至还是个孩子! “公子,这...” 柳叶指着年龄最小的孩子,给马周他们介绍道:“这是张柬之,以后就由他来负责基础教育专栏的文章!” 马周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以前从不认为,小小年纪的人能有多大学问。 可看见王玄策之后,他们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难道,又是一个和王玄策旗鼓相当的神童? 看年纪,恐怕比王玄策还小那么一两岁吧! “这孩子原本是富家子弟,后来流离失所,被竹叶轩的外卖员老胡给捡到了,最近一直在给《大唐周刊》当报童!” “前几天在大街上卖《大唐周刊》的时候,不小心被马车蹭了一下,腿脚不大方便,老胡就求我给他安排个活干一干。” 张柬之有些怕生,站在柳叶身边,不敢抬起头来。 马周三人又互相看了看,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我们的差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就算是基础教育专栏,也需要一定的学识,这孩子...” 此言一出,张柬之也顾不上怕生了。 他家道中落,很怕别人瞧不起他。 “我早就蒙学过了,六岁就通晓百文,十岁的时候写出文章,连我们当度的督学都惊讶呢!”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成与不成的,你们考校一下他就知道了。” 张柬之啊! 未来的宰相之一,成就甚至比马周他们几个人还要高! 武则天之所以把皇位交还给李家,就是因为被张柬之逼迫的! 这不光是个才学出众的人,还是个狠人! 别看他小小年纪,学识并不比王玄策那种拜了名师的差! 马周见他的样子,抬手想要挠挠头,但想了想,还在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现在这头发可经不起再挠了。 他咳嗽了两声,望向张柬之说道。 “那一会儿我就考考你!” 上官仪和来济也露出笑容。 柳叶又给他们介绍了剩下的两人。 分别是毛遂自荐,想要在《大唐周刊》上一展拳脚的冯智戴。 以及老子在《大唐周刊》上占了大便宜的尉迟宝林... 柳叶指了指他们俩,道:“这两个,你们看着安排!” 马周等人其实早就认识冯智戴和尉迟宝林了,因为这两个家伙上次来投稿,还跟前来闹事的国子监学生打了一架。 也算是,给马周等人解过一次围。 相互见礼之后,马周等人松快了不少。 冯智戴的才学虽然不行,但帮点小忙,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 尉迟宝林就更不用说了,作为将门子弟之中,唯一学习好的孩子,他的名头可不小! “此外还有一件事,这篇文章如果可以的话,就刊登在《大唐周刊》的第三期上,本公子倒是觉得,可以专门开设一个‘女子专栏’!” 说着,柳叶把李青竹写的文章,交给马周等人。 这篇文章不光字数多,插图也特别多,专门教授女红的各种针法技艺。 上官仪负责新开设板块的审核,接过文章一看,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 “公子,您这是又打算把《大唐周刊》推到风口浪尖上,一刻也不想让我们消停...” 刊登武将的文章,刊登孙思邈的文章,在学术圈子里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回倒好,柳叶直接让他们刊登女子的文章... 等发出去之后,估计国子监那帮老儒的脸能变成茄子色的。 柳叶笑道:“本就是个宣传的噱头,又能增加影响力,还能吸引女子来购买,何乐而不为呢。” “我倒是希望,下一次你们能自己想出一些能吸引人的专栏,每次发文章都能把《大唐周刊》推到风口浪尖上,销量才能节节攀升。” 第173章 以公子的手笔,这种事情未必办不出来 柳叶走后,马周三人又开始发愁。 这回不用担心人手不够了,他们很相信柳叶的眼光,毕竟,他们几个本就是柳叶亲自挑选出来的。 但问题是,让女子来写文章,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 给尉迟宝林他们三个安排了工作之后,马周几人开了一个短暂的小会。 “给女子发表文章...别人不知道,国子监那些没有出过书,也没有发表过文章的大儒们,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公子这是打算把他们往死里逼啊!” “怕只怕,咱们又会遭到无数的口诛笔伐,以前闹事的是学生和普通先生,这一次可就不好说了...” “罢了,既然公子已经决定开设女子专栏,我等只需要食君之禄,忠人之事即可!” 三人唉声叹气的来到后院,把这个消息告诉李义府。 原本病恹恹的李义府一听,眼睛忽然亮了! “高!实在是高!” “公子这一手,可谓是釜底抽薪!” 他在床榻之上撑起半边身子,显得有些激动。 “这才是明白人啊!” “公子看似风轻云淡,只是给别人发表了几篇文章,实际上公子是在布局!” 马周等人虽然学识渊博,但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实在是比不上那些天赋异禀的老阴人。 李义府,那可是初唐时期,和许敬宗齐名的老阴人,这俩人的花花肠子,比别人多了十倍不止。 也正因如此,他们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东西。 上官仪给李义府倒了一杯水,急切的说道:“快说是怎么回事!” 李义府深吸口气,道:“《大唐周刊》的敌人,自始至终都是国子监里的那些人,甚至不包括其他的读书人,毕竟还有不少的读书人在支持咱们。” 三人同时点点头。 “所以,公子在尽力拉拢那些国子监以外的人,来支持咱们,从舆论上,彻底将国子监压倒!” 他这么一说,马周等人心中似有所悟。 舆论这种东西,向来有一种此消彼长的趋势。 最早的时候,整个国子监都在对《大唐周刊》口诛笔伐。 可渐渐地,国子监分成了两派。 之后,柳叶又拉拢了将门,拉拢了大夫,如今又在拉拢女子! 这世上男女各占一半,女子的话语权虽然比不上男子,但也绝不容小觑! 来济倒吸一口凉气,道:“或许,公子未来会让各家贵族的妇人,也在上头发表文章,那些贵族妇人可都不是好惹的!” 马周和上官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李义府则是嘿然一笑,道:“不妨想得大胆一些,公子和朝中不少人的关系都很好,况且还有孙道长这一层通天的关系,说不定,能让最为尊贵的妇人,也写一篇发表在《大唐周刊》之上!” 三人同时一愣,随即失声惊道:“皇后娘娘?!” 李义府笑道:“以公子的手笔,这种事情未必办不出来。” “就算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房相的夫人发表文章,房相能说出什么来?而且,国子监的人也不敢对房夫人指手画脚!” 这么一解释,马周三人心中的疑虑彻底消失了。 而且,变得干劲十足! “公子既然铺好了路,咱们也要尽力才是,争取今天晚上把第三期的稿件全都赶出来!” 李义府勉强坐起来,道:“有劳三位,把桌子搬到这边,在下也要尽力才是,你我所做的一切,很有可能会名垂史册,在下可不想被落下!” 三人相视一笑。 给女子发表文章,乃是亘古未有的事情。 就像李义府说的那样,如果柳叶真能请动皇后娘娘发表文章,那还真有可能进入史书! ... 大唐立国之后,沿袭隋制,将天下分为十道。 在中原腹地,设立三都遥相呼应,首尾相连,也互相牵制。 三都之中,长安居首,洛阳在次,晋阳这等龙兴之地在末。 洛阳城,也就成了繁华程度仅次于长安的一座城市。 自攻打王世充之后,洛阳城百废待兴,经过多年的治理,已经完全恢复了前隋时期的繁荣,甚至还要超出一些。 洛阳城外,万安山! 后山的一座草庐之中,一个四五十岁的醉鬼躺在草席子上呼呼大睡。 草庐的大门就这么开着,山里的寒风簌簌得往里刮,也没有影响到醉鬼的睡意。 眼瞅着就到傍晚了,一个农户家的小子手里抓着本册子,颠颠跑进来,另一手揪着醉鬼的胡子来回摇晃。 “先生,上课啦,上课啦!” 摇晃了半天,醉鬼才悠悠醒来。 抹了一把嘴角之后,醉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而后又伸了一个懒腰,这才慢吞吞的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农家小子捂着鼻子,似乎很不喜欢醉鬼身上浓浓的酒气。 “眼瞅着就申时三刻了,同窗们都已经准备好,正等着上课呢!” 醉鬼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指着农家小子手里的册子,问道:“这是何物?” 农家小子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对了,这是从庞家少爷那借来的《大唐周刊》,听说跟师兄有关系!” 醉鬼一听,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王玄策?快拿给老夫瞧瞧!” 他把册子拿过来,封皮上写着‘《大唐周刊》第二期’的字样。 翻开第一页,编撰成员之中,赫然写着‘王玄策’的大名! 除此之外,柳叶等人,还有马周四人,但凡是参与过《大唐周刊》创办的,都在其中。 醉鬼看了片刻,哈哈大笑道:“果然!” “不愧是老夫的徒儿,才去了长安城没几个月,竟然出书了,真是给老夫长脸!” “今日不上课了,老夫要好生读一读王玄策出的书,你速速去通知其他学子,明日这个时辰再来上课!” 农家小子早就习惯了醉鬼的惫懒,撇着嘴道:“这可是庞家少爷借给我的,千万不能丢了,也不能染上酒渍!” 醉鬼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道:“知道了,快些离去,不要搅扰老夫的情景!” 说完,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枕头下摸出几枚铜钱,丢给农家小子。 “下山给老夫打几壶好酒,剩下的钱都赏给你了!” 农家小子走后,醉鬼一屁股坐下来,打算好好读一读《大唐周刊》。 翻开头版头条,醉鬼顿时笑了。 “想不到,他李文纪竟然开始写蒙学的文章了...唔,竟然还有孙思邈那老东西的文章!” 第174章 还有这等好事? 从长安城到洛阳城,哪怕是骑上最快的马,至少也要日夜兼程得跑上七八天。 消息的滞后性,难以避免的。 好在文章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过时的说法,哪怕过去千百年,好文章依旧是好文章,从不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降低其中蕴藏的价值。 但是其中的商业信息,就不同了! 商机转瞬即逝,一不留神,说没就没! 相比于长安城,洛阳城的商业职能显然更加清晰,商人们也更加大胆,更具有前瞻性。 农家小子的《大唐周刊》是从庞家少爷手里借来的,作为万安山周围数一数二的地主,庞家曾靠着倒卖木材发家,只是后来得罪了权贵,不得不放弃掉原来的生意,买了一大片土地当地主。 “小黑子,那本书看完了没?” 庞家在万安山脚下扎根多年,不知道隐居在万安山上的醉鬼就是大名鼎鼎的王积,但知道他的身份很不简单。 家主特意交代子侄晚辈,要对醉鬼的学生们都客气一些,一来二去的,庞家小少爷倒是跟周围那些农户家里的小子,都成了不错的朋友。 名叫‘小黑子’的农家小子呲牙一笑,道:“原来是庞家小少爷,那本书先生要过去看了,说那本书是师兄的手笔,打算仔细研究研究!” 小黑子笑嘻嘻的模样,丝毫不在乎庞家小少爷的地主十分。 从他的语气听出来,所谓的‘庞家小少爷’多半不是尊称,而是一种调侃... 庞家小少爷名叫庞春,一听这话,急得直跳脚。 “我爹对那本书十分重视,我偷偷拿出来给你看,你怎么会交给先生?!” 庞春也跟在王积门下读书,知道先生一看起文章来就会忘了时辰,鬼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还给他! 小黑子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讷讷的说道:“我也只是想让先生高兴一些,他想念师兄的时候总是偷偷喝闷酒,这才让我去给他打酒...” “他不想师兄的时候,也总是在喝闷酒!” 庞春跺了跺脚,心一横,直接钻进草庐之中。 “先生,那本书...” 啪—— 话还没说完,那本《大唐周刊》第二期直接被王积丢了出来,正好拍在庞春的脸上。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暴怒之中的王积,气的眼珠子都红了,站在草庐正中间一手指天,仿佛是对着老天爷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 “堂堂阳版的书籍,刊登的文章竟然如此乱七八糟,还讲兵法,讲拳脚!” “这还是文章吗?!” “是谁把老夫的乖徒儿带坏了?!” 庞春揉着红肿的鼻子,小心翼翼的说道:“先生,您这是...” 王积懒得跟他废话,道:“速速将此等污秽之物拿走!” 说完,像轰苍蝇一样,毫无师长风范的将庞春推了出去,还关上草庐的门。 庞春不明所以,抱着书颠颠的跑下山去。 回到家,他把书交还给自己的父亲。 老庞原本正坐在客厅里生闷气,一见儿子把书拿回来了,这才喜笑颜开,双手捧着书,仿佛如获至宝。 庞春挠了挠头,道:“爹,先生说这本书是污秽之物,您为何如此重视?” 老庞哈哈一笑,道:“臭小子,王先生是大学问人,自然瞧不上这点小打小闹的东西,可对于咱们这种做生意出身的人而言,却和至宝没什么两样!” “如今这《大唐周刊》还没有在洛阳普及开来,可我听说,《大唐周刊》在长安城卖得遍地都是,这就是机会啊!” 他翻开《大唐周刊》里的商情专栏,指着上边的一篇文章。 “你瞧瞧,这里头说了,蜀中正在大规模的砍伐木材,闲置了多年的斜阳道也在修葺,写文章的人猜测,多半是关中又要大兴土木!” “咱家本就是靠木材生意起家的,为父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商机,很有可能让咱家的实力更进一步!” 一提起做生意,老庞显得格外自信。 多年以来的经验,总结出来的生意经,不是一些只会纸上谈兵之人能比的。 庞春又挠了挠头,道:“这消息准吗?” “哈哈哈,这就是最妙的地方,书上很隐晦地说明了,这消息来自大名鼎鼎的百骑司!” “为父若是有能力,早就把全洛阳城的《大唐周刊》都收集起来了,此等商情,万万不能让洛阳城里的其他同行看到!” “明日一早,为父就要出发,拜访一些曾经的生意伙伴,而后动身前往长安城寻找商机!” “这一趟回来,为父怎么也能给你多置办一半的家业!” ... 远在长安的柳叶,并不知道《大唐周刊》传播到了洛阳,更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 一大早,柳叶洗漱之后吃了早餐,坐在自家的桂花树下喝茶。 “为何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事呢...” 柳叶眉头微微皱起。 心里头悬着事情,干什么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他本来是打算,今天再去登科楼的几家分店看看。 其实五家分店早就装修得差不多了,就连剩下的那些分店,也已经有工匠入驻。 柳叶让他们再等等,等到《大唐周刊》的宣传力度上来,再刊登一下广告,才能带来最高的热度。 可忘记的事情死活想不起来,让柳叶心里没着没落的。 “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本来要跟着柳叶出门的王玄策,也闲下来了,正蹲在院角逗弄小旺财。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王玄策赶忙去开门。 很快,带了一大一小两个道士走进来。 一看见袁天罡和李淳风,柳叶这才想起来他究竟忘记了什么事。 之前袁天罡找过他一次,希望他履行承诺,再跟武家的二小姐算上一卦。 结果被柳叶一推四五六,拖延到今日! 其实柳叶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否则也不会忘了个干净... 袁天罡的脸色十分难看,身后的李淳风蔫头耷脑的,好像才受了袁天罡的教训。 “柳公子,你我的约定,恐怕又要往后延上一段时日了...” 柳叶一怔。 还有这种好事? 袁天罡深吸口气,语气之中的怒火都要藏不住了。 “武士彟那个蠢货,竟然把武家二小姐,和她的生母杨氏赶出府门去了!” “贫道找了她们两日,一无所获,希望柳公子帮一帮忙!” “您手底下外卖员足有三千多,想来找个人,并不困难!” 第175章 送给他?分明是被他巧取豪夺走的! 这个忙当然是要帮的! 柳叶手里拿着从袁天罡那里坑来的《黄庭经》,大声把王玄策叫过来。 “快去通知老许,让他动用咱们麾下所有的员工,一起寻找杨氏母女的下落!” 说完,柳叶看都没看满脸肉疼的袁天罡,自顾自的打开《黄庭经》翻阅了起来。 “啧啧,想不到王羲之的《黄庭经》手抄本竟然在你们道门的手里,看来,你们道门着实有不少的好东西!” 王羲之的真迹啊! 在确定《兰亭序》为天下第一行书之前,《黄庭经》手抄本被公认为王羲之最有价值的书法,尤其是在道门眼中,更是无价之宝! 袁天罡的眼睛随着柳叶的手来回移动,一个劲的倒吸冷气。 “轻点,轻点...怎么说也是过了几百年的东西,都已经脆了,翻动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柳叶不满的说道:“既然你送给柳某了,那自然是柳某的东西,你管我怎么用!” 袁天罡痛苦的闭上眼睛。 送给他? 分明是被他巧取豪夺走的! 可问题是,武家二小姐的命格,已经成了他内心的执念,若是就此失踪,他非得吐血而亡不可! 袁天罡没有多少官场上的关系,就算是有,恐怕官场上的人也不会理会他。 武士彟再不济,也是位公爵,没人会顶着惹恼一位公爵的压力,帮他一个没名分的道士。 所以,他只有求助于柳叶了。 他麾下的那些外卖员,都曾经是不良人,称得上长安城里最大的地头蛇,若单独论找人,没人比得过他们。 “袁道长,你放轻松一些,人迟早都会找到,何必如此紧张?” 袁天罡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柳公子说的在理。” 他慢慢坐下,时不时的看外边一眼,仿佛下一刻,就会传来好消息。 ... 三千外卖员出动,长安城里顿时一片风起云涌! “东家给了三十贯的赏钱,抵得上咱们两个多月的俸银了,还不快些!” 曲江坊,胡大勇家门口,几个关系不错的外卖员扯着嗓子冲里边喊。 胡大勇揉着眼睛走出来,道:“吵吵什么!俺干儿子还在休息呢,搅扰了他,俺叫东家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朋友顿时笑骂了起来。 “老胡你个狗东西,白捡了个好儿子竟然还得瑟起来了!” “东家能听你的?你干脆别叫胡大勇,叫胡扯算了!” 他们七嘴八舌的解释了一通之后,胡大勇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赶紧跑回去穿好衣服,不多时就又跑了出来。 三十贯,即便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 “干爹,发生什么事了?” 几人的动静,惊醒了正在午睡的张柬之。 胡大勇立刻瞪了几个朋友一眼,宠溺的揉了揉张柬之的脑袋瓜。 “狗儿,东家让我们去找几个人,你继续睡吧,没人再打搅你了!” 张柬之一听是柳叶的吩咐,困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问清楚之后,张柬之捏着下巴,道:“其实没必要满长安城的乱找,既然是从武家出来的,想必有迹可循...” “干爹,您知道杨氏母女为什么会被赶出来吗?” 胡大勇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张柬之又琢磨了一下,道:“干爹,还有几位叔叔,若是信得过我,就给我凑五贯钱,最晚天黑之前,就能见分晓,我觉得,别人的动作还没有那么麻利。” 胡大勇又瞪了几人一眼,道:“没听俺家干儿子说吗?!快快掏钱,等拿了赏钱之后,咱们平分!” 哪怕是最懒散的外卖员,一个月少说也能赚个七八贯,放在长安城里,那也属于是中等收入群体阶层了。 几个人一起凑五贯,并不算多。 他们凑好了钱之后,交给张柬之。 “几位叔叔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张柬之嘻嘻一笑,拿着钱出门去了。 几人心里头直打鼓,全都看向胡大勇。 “老胡,你干儿子靠谱吗?” 胡大勇怒道:“俺干儿子是连东家都寄予厚望的人,你们这些泥腿子,哪懂得俺干儿子的水平!” 说完,拎起保温箱子,出工去了。 ... 傍晚时分。 柳叶曾经摆过摊的城隍庙里,一对母女相依偎在一起。 外边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在这时节,越发的寒冷了。 “娘,咱们生个火吧!” 七岁的武媚,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躲在母亲杨氏的怀里,因为寒冷,微微有些发颤。 杨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咱们是偷偷在这里歇脚,屋子里生火不安全,媚儿再忍一忍,娘去买点儿炭,炭火要安全得多。” 说着,她咬了咬牙,把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刚把孩子放下,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稍显瘦小的身影。 杨氏吓了一跳,连声道:“我死都不会把媚儿送进皇宫去!” 说着,杨氏竟然用簪子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杨氏出身前隋皇室,而且是她的父亲乃是前隋宰相杨达,和隋炀帝杨广的血脉很近。 也正因为这等出身,杨氏才知道皇宫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好在长女武顺已经和贺兰家定了亲,以武士彟的地位,还没胆子拒绝贺兰家。 但武士彟竟然生出了把次女武媚送到宫里的念头! 心疼闺女的杨氏,拼死也不能让闺女去皇宫活受罪! 结果武士彟怒急之下,将杨氏母女赶出府门。 见杨氏的情绪很激动,张柬之赶忙现身。 “夫人不要激动,我并非武家之人!” 看到来人是个半大孩子,杨氏这才松了口气的把簪子放下。 “你是谁家的孩子?” 张柬之见躲在角落里的武媚在发抖,忙把身上的袍子解下来,披在武媚的身上,这才给杨氏拱手行礼。 “夫人,在下张柬之,供职于竹叶轩,此番乃是我家大东家吩咐,寻到夫人后立刻回禀,请夫人相信,在下毫无恶意!” “竹叶轩?你家大东家,莫非就是柳叶柳公子?” “正是!” 得到回应之后,杨氏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知道袁天罡曾经给自家小闺女看过八字命格,和柳叶相同,此事当初还引起了武士彟的不满。 或许,去寻求柳叶的庇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张柬之笑道:“在下花了三贯钱,贿赂了武家的管事,得知夫人是沿着这条街走过来的,这条街唯一能躲雨的地方,似乎也只剩下这间城隍庙。” 第176章 许敬宗又憋坏水了!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夜已经深了。 胜业坊的柳家大宅却依旧亮着灯。 大厅里,柳叶围着张柬之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十分稀奇。 “你小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贿赂武家的管事,这回算是给你记上一功,除了给你干爹的三十贯赏钱之外,你以后每个月的例钱也涨三成!” 柳叶心中很欣慰,这小子有心眼有手段,为人还比较正直,除了岁数比较小之外,没什么毛病。 没错,这年头,岁数小是一个很大的弊病。 别说张柬之和王玄策他们这种少年老成的,就算是三十岁的马周,跟别人谈论文章的时候,也总被人小瞧。 没办法,年龄往往代表着资历。 王玄策明明最了解竹叶轩的业务,柳叶却不能让他去和别人做生意,放在对方眼中,让个孩子去跟他谈生意,是一种侮辱。 除了多给涨点工钱之外,柳叶没办法再给张柬之其他的奖赏。 张柬之倒是很开心。 “多谢公子,涨了工钱之后,我就能给干爹多缓解一些压力了!” “奶奶腿上的毛病才治好,趁着干爹岁数不大,给他说个媳妇需要不少钱呢!” 坐在一旁,原本正在喝水的许敬宗,‘噗’的一声,全都喷了出来。 他有些狼狈的用袖子擦着脸,道:“你小子考虑得还挺周到!” 张柬之拱手向两人行礼之后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跟王玄策来了个脸对脸。 年纪相仿,都是少年老成,还都能力出众,两人一见面,顿时有了几分较劲的意思。 王玄策冲张柬之扬了扬下巴,张柬之则是冲王玄策抖了抖眉毛。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东家,那对母女都住下了,裴婶婶把她们安排在前院,住在采薇姐姐的隔壁。” 柳叶点点头,扭脸看向许敬宗。 “以前的矛盾都是公子我挑起来的,不管是对付薛家还是孔家,亦或者是国子监,我都有不少的手段,可武家才回到长安城不久,把武士彟给得罪了,你确定不会引来别的麻烦?” 按照柳叶的想法,在找到杨氏母女之后,要么把她们送回去,顶多是搭一搭自己的面子,让武士彟好好对待杨氏母女。 要么,就是给杨氏一笔钱,让她带着闺女远走高飞,也算是完成了袁天罡交代的差事,那本王羲之真迹的《黄庭经》,拿起来才不烫手。 柳叶并不在乎杨氏的小闺女就是后来的武则天,不管未来的武则天多厉害,现在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孩罢了。 可许敬宗却主动提出,先收留杨氏母女。 出于对许敬宗的信任,柳叶便答应了下来。 许敬宗嘿嘿一笑,一看就藏着满肚子的坏水。 “公子若是想在《大唐周刊》上开设女子专栏,杨氏能帮得上忙,她当年可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才女,嫁给武士彟那家伙,属实是糟蹋了。” “而且,杨氏的父亲杨达,可不仅仅是前隋的宰相,还是当年的大兴城首富,偌大的产业全都靠杨氏撑着,否则武士彟那种货色,凭什么有能力资助太上皇起兵?说白了,武士彟资助太上皇的钱,本就是杨氏的嫁妆!” 柳叶摸了摸下巴,道:“你的意思是,杨氏不仅仅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是一位做生意的好手,可以为咱们所用?”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正是此意!” “咱家如今人手奇缺,就连苏掌柜那边也忙得焦头烂额,若是再没个主事的人帮帮忙,迟早要乱套,别的也就不说了,《大唐周刊》那四个小子,写文章倒是不错,可管理手段连王玄策都比不上!” “至于武家...公子不用在意,武士彟就是个活废物蛋,再加上他那两个人事不懂的儿子,甚至对他们的继母杨氏有逾矩之举,收留杨氏,咱家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如今武士彟在朝中地位尴尬,自从卸任地方官之后,回到长安几个月都没有新的任命,他以后八成会是个闲差,以陛下的脾气,他的爵位都不一定稳当!” “招惹咱家?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柳叶一听,觉得还挺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看着安排吧,反正你是竹叶轩的大掌柜。” “不过,也要看看杨氏自己的意愿才好。” 许敬宗点点头,道:“公子放心,明日一早我就会安排妥当!” ... 翌日清晨。 杨氏早早就起来了。 推开房门,深吸口气之后,杨氏脸上满是复杂之色。 看着这个宁静祥和的宅院,她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感慨来。 再回头看看还在熟睡的小闺女,杨氏攥了攥拳头。 “绝对不能让媚儿入宫!” “或许柳家,能够为我们母女遮风挡雨!” 她收拾整齐之后,推开厨房的大门,打算给整个柳家做一顿丰厚的早饭,来体现自己的价值。 至少,不能让柳家把自己交给武家! 那样的话,小闺女这辈子都完了! 来到厨房一看,杨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厨房里倒是有不少的食材,关键是...大部分厨具她压根不会用! 拿起一把炒锅,杨氏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灶台旁边,放着一小坛一小坛的调料,除了盐之外,其他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正巧采薇也起来了,见厨房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您是家里的客人,怎么好做这些粗活,还是让我来吧!” 杨氏只好苦笑着退出去。 采薇一回身,笑道:“吃过早饭之后,夫人可以去找许先生和裴大娘子,他们会将您安置妥当。” 杨氏一听,心中惊喜得不行。 “真的?柳公子肯收留我们母女?” 采薇点上灶火,道:“具体的事情,您还是去问许先生吧。” 杨氏一听,赶忙去把小闺女叫起来,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到院子里等着。 没过多久,就被裴大娘子请到屋里去了。 “我家那口子昨晚被人叫到商行去处理麻烦事,临走之前特意交代,以后你们母女就住在家里了,一会儿我带你们去见青竹姑娘,青竹姑娘虽然性子恬静,但这个家里的大事小情,终究还是要由青竹姑娘来拿个主意...” 第177章 长孙皇后送来的文章 昨天晚上被叫走的不只是许敬宗,柳叶和王玄策也不得不大半夜的爬起来,连宵禁都顾不上了,直接赶往东市的铺子。 好在柳叶跟长安县令左奎的交情不错,两块银锭子送出去,巡城武侯并没有为难他们。 确切的说,并不是一件麻烦事,而是一个天大的机缘! 东市的铺子里,一夜未眠的众人依旧精神奕奕! 他们围着一张桌子,那张桌子上只有一张纸,上头写了一篇并不算长的文章。 文章并没有署名,只是盖了一枚印玺。 皇后之玺! 正是因为这篇文章事关重大,马周等人才不得不深夜跑去给柳叶他们传信。 皇后给《大唐周刊》投稿了! “我看呐,还是要将皇后娘娘的文章,放在第三期的头版头条上!” 许敬宗脸色凝重的说道。 “皇后娘娘身份尊贵,若是不放在头版头条,很有可能好事变坏事,给咱们招来祸患,皇族的威严,可着实不容忤逆!” 已经痊愈的李义府苦着脸道:“可明日就是第三期发售的日子,张阿难那边都已经印好了上千册,这时候把头版头条改掉,第三期的发售时间就会耽搁,势必会影响咱们的信誉!” 上官仪一阵抓耳挠腮,好像身上长了虱子似的。 “我倒是觉得,皇后娘娘不会计较这些,她派人偷偷将文章放在铺子里,说不定就是不想袒露身份,但又担心咱们选不中这篇文章,才盖上了印玺,说白了这张纸只是给咱们看的而已。” 马周摇头,表示对上官仪的不认可。 “皇后娘娘这么大的人物,一向讲究个光明正大,不可能连身份都需要隐藏,我看呐,八成是皇后娘娘听说了咱们要开设女子专栏,特意想要给天下的女子都提一口气!”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各有各的看法。 如果皇后娘娘有意隐藏身份发表文章,结果《大唐周刊》不顾皇后娘娘的想法,不仅将她的文章放在头版头条,还署上了名字,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这本就是上位者的思考方式,他们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只要去做就够了,完全不顾及底下的人有多为难。 刚刚赶来的尉迟宝林等人见状,也大感稀奇。 尉迟宝林笑嘻嘻的说道:“柳大哥,我娘和皇后娘娘的交情不错,不如我先回家一趟,求我娘去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回来之后咱们再行定夺!” 柳叶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点头答应下来。 “早去早回,咱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可耽搁!” 尉迟宝林拔腿就走。 虽然说时间宝贵,但这一来一回也费了不少的时间。 一直到下午,尉迟宝林才把消息带回来。 “我娘说了,皇后娘娘是个随和的人,也是个有担当的女子,让咱们看着办就是了,不必在乎那么多条条框框之类的东西!” 此言一出,马周等人顿时兴奋了起来。 李义府更是搓着手,道:“公子,我看应该将这篇文章好好的利用起来,做到利益最大化!” 皇家的信誉和号召力是毋庸置疑的,一篇皇后娘娘亲自撰写的文章,姑且不说其他的宣传作用,最起码,可以让女子专栏的地位彻底稳固下来! 看着几人摩拳擦掌的样子,柳叶放心了下来。 “好好干,明日就是给张阿难交稿的日子,等差事办完了,去登科楼好好吃一顿,解解乏!” ... 这几天,孔志玄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 孔颖达撰写的奏折早就递入三省,上面说明了要将《大唐周刊》收编到国子监的利弊,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由国子监对《大唐周刊》进行全方位的监管,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可这都好几天了,奏折如同泥牛入海一般,连点浪花都没翻起来,没有任何的动静。 院子里,四五个家丁被按在长条椅子上,施展家法的棍子,一下下敲在他们的屁股上。 “我再也不敢啦!” “大少爷饶命啊!” “轻点,轻点!” 四五个家丁叫得十分凄惨,看得周围那些下人全都恐惧万分! 孔志玄面色阴冷的拿着几本《大唐周刊》,高高的举起来,然后一把丢在旁边早已燃烧起来的炭盆里。 在任由几本《大唐周刊》被炭火吞没之后,孔志玄才冷冷的说道:“若是再让本少爷看见府中有人擅自购买,亦或者是私藏《大唐周刊》,轻则赶出府门,重则杖毙!” “死一个下人,长安县也才罚铜五斤而已,我孔家赔得起!” 说完,孔志玄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书房,他依旧气呼呼的,看什么都格外烦躁。 这时候,门外走进来几个人,都是儒生打扮。 这些人,是孔志玄在国子监中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反对《大唐周刊》最为激烈的几个人。 “《大唐周刊》的销量不降反升,连洛阳都出现了《大唐周刊》,这让我等的面子往哪搁?!” “可笑,可笑,我等视《大唐周刊》为毒瘤,可百姓却争相购买,更可恨的是,我府中下人多数都购买过!” “气死我了!” “说什么买来《大唐周刊》是为了识字?一群泥腿子,凭什么有识字的资格!” 几人一进门就开始抱怨,语气之中带着浓浓的愤慨。 孔志玄一听,心情反而变好了一些。 原来,不止他家里的下人购买《大唐周刊》,各大府邸之中的情况都差不多。 《大唐周刊》的基础教育专栏,让许多泥腿子出身的人,都出现了不该有的心思。 “志玄兄,令尊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摆明态度?” 孔志玄苦笑一声,并未告诉他们,孔颖达早就写了一份奏折递上去,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对孔家而言,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情。 “可能...家父考虑得多了一些。” 几人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说道:“我等想要求见冲远先生!” “临行之前,我等寻了一些朝中的官员,打算在明日的大朝会上,当众诘问三省宰相,为何放任《大唐周刊》荼毒百姓!” 孔志玄一听,瞬间精神满满! 终于有人肯出头了! “走,家父正巧在府中,我这便带几位兄台前去!” 第178章 吏部尚书乃是六部第一人,权柄已经不比三省的宰相小了! 第178章 孔志玄的想法落空了。 他不仅没能带朋友们见到孔颖达,等朋友们走后,还被孔颖达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在孔颖达的书房门前站了一个时辰,他才被叫进去。 呼—— 孔颖达端着一杯茶,轻轻吹去茶杯上氤氲的热气,面无表情的扫了孔志玄一眼。 “想明白了?” 孔志玄低着头,讷讷的说道:“请父亲指点...” 他站了半天,除了生气之外,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 孔颖达眼中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他幽幽一叹,缓缓站起身来,道:“玄儿,你冲动易怒的性格,是身份地位带给你的弊病,面对敌人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对于世家子而言,这是个很大的缺点。” “你可知道,老夫为何不见你那些朋友?” 孔志玄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当着他老子的面,他半点脾气都不敢有。 孔颖达走了几步,从书架上抽出两本《大唐周刊》。 “第一期和第二期,是柳叶对朝廷,也是对儒家的试探,他在一步步试探朝廷和儒家子弟的底线!” “你仔细想想,虽然在《大唐周刊》创办之初,遭到了强烈的抵制,但柳叶并未罢手,而是把将门子弟和太医,拉进了这场局中,打算和儒家分庭抗礼。” “就在文坛士林诸多拥趸打算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他又刻意攒动将门的那些二代子弟出手,在国子监中上演了一场武行,以至于伤了不少的学生。” “看起来惊天动地,实际上,随着将门子弟的插手,这件事已经成了闹剧,曾经那些叫嚣着要让柳叶付出代价的大儒们,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孔志玄还是不明所以,满脑袋问号。 他并不知道,父亲想要表达些什么。 “大儒们的确已经很久没闹腾了...” 就在第一期发布之后,国子监的大儒们三天两头的跑到皇宫,希望皇帝能给他们主持公道。 虽然结果并没有让他们感到满意,但陛下也并未责罚于他们。 问题是,眼瞅着第三期就要发布了,国子监的那些大儒,竟然玩了个集体沉默! 也正因如此,这几天孔志玄才感觉格外的烦躁。 孔颖达摇了摇头,眼中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 “这是因为,柳叶已经把学问上的争端,拉低到了世家子之间打架斗殴的层次,就像尉迟恭的儿子,程知节的儿子那样,成了纨绔子弟之间的玩闹。” “但凡是自持身份的大儒,还有哪一个肯轻易下场?” 孔志玄纳闷的问道:“您的意思是,柳叶在避讳大儒们?” 孔颖达深吸口气,道:“未必是避讳,而是一种策略。” “大儒们不出面,老夫又岂能跟那些纨绔子弟起争端?!如果老夫真的出面,丢掉的可不只是名声,还有我孔家的颜面!” 这么一说,孔志玄就彻底明白了。 “那柳叶实在是太过狡猾!” 孔颖达摇了摇头道:“做生意,能少吃亏就是好的,谁会管你狡猾不狡猾。” “你且看着吧,柳叶未来还会利用《大唐周刊》拉拢无数的人,上次是将门,这次是大夫,下一次,或许就成了别的群体。” 孔志玄急道;“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儒家虽然势大,但也不是坚不可摧。 若是除了儒家之外的所有群体,都开始支持《大唐周刊》,那么儒家也独木难支。 他可不想看见柳叶猖狂! “老夫有预感,你那些朋友的觐见,或许会闹出不小的动静,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出门了,留在家里,连外人都不要见。” 孔志玄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孩儿这就闭门读书,风平浪静之前,不会出门了,明日便把请教的条子交给吏部。” ... 次日,大朝会! 按照以往的惯例,大朝会最开始都会由三省宰相出面,先对皇帝的文治武功进行一阵歌功颂德。 可今日,却是个例外! 往日在朝堂之上连话语权都没有的中低级官员,突然在阶下跪了一片。 细数之下,竟有二十多人! 坐在龙椅之上的李世民,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意外。 或者说,他早已经习惯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平息《大唐周刊》带来的各种负面影响。 李世民眼睛一扫,这里头多半都是在国子监,亦或者在弘文馆供职的人,只不过要比以前闹事的人年轻一些。 再往旁边一扫,房玄龄他们那些人老神在在的站着,没有任何出面阻拦的意思。 李世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没完没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为首的,依旧是国子博士黄继德。 “启奏陛下,我等收集了《大唐周刊》的十二条罪状,想呈送陛下阅示!” 李世民一挥手,张阿难立刻走下去,将黄继德的奏折拿过来。 打开一看,李世民不由得发出一阵轻笑。 “把奏折拿给吏部尚书看看!” 当今吏部尚书,正是长孙皇后的兄长,长孙无忌! 他在朝中的地位很特殊,主要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不管是大唐立国,还是助李世民登基,长孙无忌都堪称首功! 可惜,他太过于年轻,否则早就进入三省了。 不过人人都知道,他注定会进入三省,也注定是未来的当朝首辅。 何况,吏部尚书乃是六部第一人,权柄已经不比三省的宰相小了! 长孙无忌接过奏折,只是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涨红! “一派胡言!” 哗—— 他的反应,让大殿之上一片哗然! 自始至终,长孙无忌都没有参与过《大唐周刊》和国子监之间的纠纷。 看他今日的表现,好像已经选择了和《大唐周刊》站在一起? 长孙无忌气势汹汹的上前一步,道:“陛下,臣参奏黄继德等腐儒妄议国事,请陛下将这些人革职查办!” 哗—— 又是一片大哗! 唯有三省的几位宰相,依旧无动于衷,仿佛早就想到了会出现这么一幕。 黄继德等人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第179章 这是一门真正的学问,并非是道听途说的邪门歪道 朝堂之上的消息,总会通过各种乱七八糟的方式,传到民间。 对于《大唐周刊》而言,朝堂之上的消息十分重要,尤其是皇帝和那些高官的态度,甚至能直接决定《大唐周刊》的‘生死’。 因此,和朝堂之上不少官员有联系的许敬宗,会经常刻意打探。 登科楼,江南会馆! 柳叶品尝着苏惠心亲手泡的香茶,点点头,道:“手艺不错!” 苏惠心嫣然一笑,道:“东家谬赞了。” 五家分店开业在即,苏惠心已经成了整个竹叶轩最忙碌的人。 当然,除了她之外,还有那些被她带过来的姐妹。 柳叶今天过来,除了视察一下分店的筹备情况之外,还要把杨氏介绍给苏惠心。 杨氏母女暂居在柳叶已经三天了,奇怪的是,武士彟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位是杨夫人,应当比你大上几岁,最近就在江南会馆给你帮帮忙!” 杨氏站起身,冲苏惠心一笑。 她曾因是皇室血脉而骄傲,可随着前隋覆灭,让她们这些前朝皇族骄傲的血脉,已经彻底沦为负担。 杨氏是一个聪明人,态度转变得很快,在柳家这几天,待人接物都相当的周到。 苏惠心笑道:“公子不必介绍了,我早就跟杨姐姐见过面了!” “昨日青竹姑娘特意带着杨姐姐去四海楼用餐,说是杨姐姐以后会来登科楼帮忙!” 柳叶怔了下,随即恍然一笑。 “青竹想得倒是很周到,你们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 将杨氏安排在江南会馆之后,柳叶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差事。 他转过身来,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家伙。 一个是满脸幸灾乐祸的许敬宗,另一个,则是满脸纠结的袁天罡。 见柳叶有时间搭理自己了,袁天罡刚要开口,就被许敬宗一阵抢白。 “公子,早上大朝会上,长孙无忌出面把那些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国子博士黄继德被罚了两年的俸禄,其他人全部面壁思过!” 柳叶一听,顿时笑了。 这一切,多亏了长孙皇后的那篇文章。 在此之前,大多数官员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隔岸观火观得那是相当乐呵。 这回长孙皇后的文章一出现,就逼得以长孙无忌为首的那些官员,不得不亲自下场跟国子监的人斗一斗了。 毫无疑问,如果将朝堂之上那些强大的官员做一个排名,怎么也能排进前几位,何况,他还是皇族的外戚。 虽然纯属是意外之喜,但柳叶也算是承了长孙皇后的情。 “第三期的头版头条一定要做好,之前已经刊印好的《大唐周刊》就算浪费了也没什么,相比于皇后娘娘的文章,这些代价付出得很值!” 许敬宗笑开了花,道:“公子放心,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铺子那边有了智戴他们几人,也运转得当,明日一早,第三期就能开始发售!” 说完,许敬宗起身告辞离去。 他跑到江南会馆来,纯粹是为了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柳叶。 等许敬宗走后,柳叶喝了一口茶,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袁天罡的身上。 袁天罡苦笑一声,道:“柳公子终于有时间琢磨琢磨跟贫道之间的约定了!” 柳叶耸了耸肩膀,“老袁,实话实说,柳某是从来都不信你们那一套的。” “就算柳某人跟那个小姑娘的八字一模一样又能如何?” 袁天罡顿时来了精神! “柳公子有所不知,道家的算命学问有一个名堂,若是两人的八字命格相同,不是一家人,便是生死仇敌!” “如今看来,贫道的算命学问已经登堂入室,柳公子收留杨氏母女,就是最好的铁证!” “柳公子和武二小姐一并再让贫道算一次,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袁天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似乎给柳叶和小武算命,是他此生最大的一桩心愿。 柳叶则是满脑门子黑线。 他之前在城隍庙门前摆摊忽悠人的时候,对算命这个行当也有过了解。 袁天罡所说,八字命格相同,不是一家人便是生死仇敌的说法,清清楚楚的记载在张仲景撰写的《玉衡》一书之上。 这是一门真正的学问,并非是道听途说的邪门歪道。 其中蕴含了命数、星象、占卜,甚至包括了算学在内的各种高深知识。 只是,柳叶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袁天罡的研究对象?! 任谁被研究,恐怕也不会有多好的态度。 柳叶忽然感觉,一本王羲之手书的《黄庭经》,还不值得自己被袁天罡研究... “这是我道家传承了三百多年的护身符,曾经佩戴在葛洪的身上,请柳公子笑纳!” 袁天罡算是摸透了柳叶的脾气,一枚护身符双手奉上,柳叶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 葛洪啊! 大名鼎鼎的《抱朴子》就是他写的。 这枚护身符虽然只是铜的,但足以当传家宝流传下去。 “既然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你跟我柳某一起回去,正好小武也在家!” 袁天罡满脸涨红的站了起来说道:“柳公子,不妨咱们现在就去吧!” 夜长梦多,袁天罡不光怕柳叶又反悔,还担心再出现找不到人的尴尬局面。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柳某才来登科楼不到半个时辰,生意上的事情还没忙活完呢!” 说完,他把袁天罡晾在一旁,转身来到后堂。 十几个小太监,正在小安子的带领下,手把手教那些新入职的小伙计们招待客人的门道。 见柳叶忙完了,苏惠心走过来笑道:“这是许大掌柜特意派过来的,以登科楼总店的那些小太监为骨干,培训出来的伙计确实精干!” 柳叶点点头,道:“下一期的《大唐周刊》会刊登一些生意上的案例,明日,五大会馆就可以开始试营业了!” 苏惠心惊讶的说道:“公子不是说,打算在《大唐周刊》上给五大会馆打好广告,再琢磨开业的事情吗?” “生意上的案例,就等同于给五大会馆打广告了,明天估计会有不少人来,你们要做好准备!” 第180章 商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长安城上,东西两处的城门缓缓开启,至于最南方的安化、明德、启夏三座大门,还要等半个时辰才开。 从洛阳城日夜兼程赶来的老庞,顾不得等南边的大门开启,虽然商贾一般都是走南边的大门,但在一块银饼子的孝敬下,守城的兵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步入这种雄伟的城池,老庞满心的火热。 看着大清早就人满为患的街道,老庞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庞家重新回到当年的荣盛,就从今日开始了!” 一旁跟随他走完全程的远房侄子,已经累得像一条死狗了。 “叔父,咱们还是先歇歇吧!” 老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毫不掩饰的说道:“若非庞春年纪太小,岂有你来的机会!” 侄子讪讪一笑,心里倒是一点都不记恨。 叔父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刀子嘴豆腐心惯了,整个洛阳城的商贾都知道这一点。 看见侄子满脸的疲惫,老庞终究还是心里头不忍。 吩咐随行的车队停下,带着侄子和几个伙计来到里边的摊位上,吃点东西歇歇脚。 “都尝尝,长安城的锅盔不可不吃,羊肉泡馍更是美味中的美味!” 伙计们岁数都不大,一边吃东西,还一边像好奇宝宝一样东张西望。 老庞的侄子庞磊其实也才十六岁,正是最能吃的时候,两个锅盔下肚,哪都没到哪,正要招呼摊主再上几个的时候,被庞春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 “混小子,老夫带你来长安城见世面,不是当饿死鬼!” “一会儿咱们要去大名鼎鼎的登科楼吃席面,你给老夫长点脸!” 庞磊摸了摸被叔父抽过的后脑勺,有点疼,但他早就习惯了。 “叔父,你当年是不是来过长安城?” 一提起当年的旧事,老庞顿时得意了起来。 “那是自然,老夫当年在长安城那也是风云人物,大名鼎鼎的祥和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当年才两岁,没见识过长安城的繁华,那时候咱家的日子相当可以,可惜啊,后来全都被高官巧取豪夺了,老夫这才决议,举家搬迁到洛阳城去,以后就算饿得跟野狗抢食,也绝不再沾染半分官场!” 庞磊一听,眼睛里顿时全是小星星。 “哇!叔父原来这么厉害!” 老庞哈哈大笑几声,抬手把摊主叫过来。 “老哥,不知登科楼的剑南会馆该怎么走?” 摊位刚才听老庞说得厉害,心中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尊敬。 “这位客官,剑南会馆就在西市旁边的光德坊,离这不远!” 老庞抬手递给摊主一角碎银子,豪迈的说道:“剩下的不用找了!” 摊主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不够...” 老庞的豪迈之色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嘟嘟囔囔的说道:“多年没回长安,物价又他娘的涨了好几倍...” 摊位笑眯眯的说道:“客官一看就是个豪气人,老汉提醒您一句,若是有意去登科楼,还是趁早才好,昨日大街上沸沸扬扬的都在说,今日登科楼的五家分店试营业,按照以前的火爆程度,再晚片刻,恐怕这几家会馆的门前挤都挤不进去了!” 老庞一听,立刻坐不住了! “走走,都快走,咱们赶快去!” “咱们要做蜀中的木材生意,剑南会馆是必须要去的,若是连个席位都抢不上,老子这回可就白来了!” ... 今日像老庞一样,着急忙慌来到长安城的外地行商着实不少。 虽然《大唐周刊》流传到外地的并不多,但口口相传之间,不少人也都知道了上面刊发的商情。 不仅仅是光德坊的剑南会馆,还有居德坊的江南会馆,以及新开设的岭南会馆、淮南会馆,以及辽东会馆门前,早已人满为患! 苏惠心和杨氏坐在江南会馆的后堂之中,神情都显得有些紧张。 “杨家姐姐,今日是试营业,东家在《大唐周刊》上早早就刊登过,想要拿到真正的商情消息,非要到咱们登科楼来,客人一定会很多,万万不要露怯!” “不用担心怠慢了客人,东家说各大会馆真正的利润,并不是酒菜,而是要促成各地行商之间的交易!” “每一笔交易咱们都可以从中抽成,记住一点,交易达成之后,收到银子的第一时间,就是向长安县衙报税,长安城特意派来的税吏,就在楼上的包厢里坐着!” 苏惠心嘱咐了几句,缓缓起身。 杨氏的神情更加紧张了。 若是给她一家酒楼经营,她自认为可以得心应手。 毕竟以前她也是掌管过偌大家业的人,就算后来嫁给武士彟,也经常要照看武家的木材生意。 可江南会馆的盈利模式,简直闻所未闻,即便她已经钻研多日,还是很没有信心。 “我,我...” 苏惠心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一会儿我还要去其他的几家会馆看一看,你放心,许大掌柜马上就要过来,江南会馆很有可能是成交量最大的会馆!” 一听说许敬宗也会过来,杨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最担心的不是应付不来大场面,而是害怕把生意搞砸了,被柳叶赶出家门。 两个女人一同来到大门口,饶是杨氏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看见一大群衣着华贵的巨商富贾站在门前,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些都是客人吗?” 苏惠心深吸口气,道:“自然都是今日的客人,东家在《大唐周刊》上刊登了数十条江南的商情,这些人之中,估计有一大半是星夜兼程赶到长安的!” 说完,她吩咐伙计把大门打开。 嗡—— 大门缓缓开启,看着一双双炽热的目光,苏惠心都忍不住有些紧张。 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朗声道:“诸位,今日乃是我登科楼江南会馆试营业的第一日,请诸位到东侧的窗口领取号码牌,这是诸位身份的唯一凭证,一定要保留好!” 哗—— 外边的人们一听,纷纷朝着大门东侧的窗口涌去。 商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纯粹的人,在他们的眼中,只有钱财二字,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 苏惠心拉了拉杨氏紧紧攥住的手,道:“杨家姐姐,你我都是女子,在官场上比不过男人,但在生意场上,绝对不能比男人差!” 杨氏重重的一点头,眼看着第一位登记完身份信息的商人朝这边走来,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 “客官请进,您是今日的第一号,请到甲字一号桌!” 第181章 李百药! 五大分店开业,柳叶当然也没有闲着。 只不过,并不像苏惠心她们那么忙罢了。 平康坊,登科楼总店! 在柳叶专属的包厢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此人穿着素净,气质儒雅,看上去像是一位饱读诗书之人。 柳叶拿来登科楼最贵的午子仙毫,招待这个着名的‘官商’。 “百药先生请用!” 李百药飒然一笑,道:“老夫在赵郡老家的时候,就听闻柳公子麾下的登科楼有三奇,茶奇,酒奇,菜肴奇,今日真是赶上了,一定要全都品尝一遍才是!” 柳叶也笑了起来。 “既然是酒楼,这三样自然是看家的本事,若是百药先生喜欢,走的时候便带上一些。” 李百药,出身于五姓七望之一的赵郡李氏。 前隋之际,他便辅佐过太子杨勇,后来大唐立国,他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属于宰相的候选人之一,而且饱读诗书,乃是和许敬宗齐名的史学大家,曾经编纂过《北齐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定会激流勇进之时,李百药却突然辞官,跑回赵郡老家去做生意。 他辞官的态度十分决绝,甚至上书请求皇帝,将他的爵位拿走。 时至今日,也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皇帝并没有将他的爵位拿走,甚至于赐给他一个太子左庶子的虚头衔。 满朝文武之中,敢光明正大做生意的,就他这么一个人! 因此,被称之为‘官商’。 这一次回到长安,李百药纯粹是为了做生意。 “老夫托了房相引荐,终于见得柳公子这位年轻俊彦,实话实说,此前老夫对柳公子的印象并不好,还以为你是个嚣张跋扈之人,见了谁都要咬上几口。” 柳叶哈哈大笑,道:“那么如今百药先生以为柳某是个怎样的人?” 其实不怪李百药这么想,至今为止,天下的舆论依旧掌握在读书人的手中。 而自柳叶发布《大唐周刊》以来,不少读书人视他为仇敌,柳叶能有好名声才怪... 如果不是李纲他们那些人为柳叶正名,恐怕柳叶的名声会更加狼藉,人人喊打都有可能。 李百药捋了捋胡子,道:“别的老夫还不清楚,倒是发现柳公子是个很合格的商人,你腰间那块葛洪佩戴过的护身符,可是袁天罡的命根子,想不到竟然会出现在你手中...” 柳叶摸了摸腰间的护身符,道:“百药先生也认识袁道长?” “自然认识,不光老夫认识,他袁天罡在我等世家大族之中的名头,可谓是如雷贯耳,各大世家之中,但凡是生了儿子,都要请袁天罡过来相一相面!” “想不到,他还有如此大的名气。” 李百药喝了一口茶,深吸口气,悠悠的说道:“老夫此番前来,除了见一见柳公子之外,还为了一件商情!” 柳叶早就想到了李百药前来的目的。 身为官商,李百药的生意不是一般商贾能比的。 况且,他背后还站着一个千年豪族! 虽然赵郡李氏在五姓七望之中,实力属于最弱的一个,但相比于其他家族,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像薛道远他们家,在关中或许还能猖狂一下,可跟五姓七望之中的任何一个家族比起来,和小虾米没有任何区别。 “百药先生想问的,是蜀中的木材?” 李百药微微颔首。 “我等商贾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用百骑司的门路,偏偏柳公子另辟蹊径,做生意做到了张大总管的头上,既然蜀中的木材商情,来自于百骑司,其真实性是毋庸置疑的...” 说着,李百药拿出刊登过木材商情的《大唐周刊》第二期,翻开刊登商情的那一页。 “等蜀中修建好贯通中原腹地的斜阳道,木材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运输过来,可在此之前,蜀中自成一体,消息闭塞,除却百骑司之外,旁人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消息来源。” “若是在蜀中有合适的商家,还请柳公子引荐一二!” 李百药的意思很明显,他想买大批量的木材,但对蜀中的情况不清楚,想要让柳叶当中间人,跟蜀中的木材商人牵个线。 这就是跟张阿难合作的好处。 百骑司对这些商业信息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又不得不收集大量信息。 而竹叶轩需要做的,只是从张阿难提供的信息之中,筛选出他们所需要的,再刊登在《大唐周刊》之上。 商贾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有识之士。 他们完全能看出,其中蕴藏的巨大价值! 在几千年的开发之中,无论是关中,还是河东、河北之地,木材早就不够用了。 从前隋开始,朝廷就严令禁止擅自砍伐。 就连最普通的老农都知道,想要砍伐一棵树,必须先栽种一棵树,不能把后人的福分提前享尽。 而蜀中和中原来往的道路,除了被兵部封死的陈仓之外,就只剩下一些悬崖峭壁上的栈道。 别的倒还好说,可木材这种东西,除非人长了翅膀,否则别想运输过来! 在木材行当看来,蜀中俨然是一块未经开发的宝地! “原来是这点小事情,正巧,柳某打算去剑南会馆瞧一瞧,那边要么是来往于天下各地的行商,要么是蜀中来的客商,百药先生随柳某一同前去如何?” 柳叶可以不管别的商人,但李百药不一样。 如果单从天下商贾的经济实力来看,李百药就算进不去前五,铁定也在前十之列! 若是促成了他和蜀中的生意,那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那就有劳柳公子了!” 两人一同站起身,有说有笑的朝楼下走去。 临时被柳叶拉过来当马夫的王玄策,已经在楼下等待了。 柳叶和李百药一前一后钻进马车,缓缓朝着剑南会馆的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一个蹲守在登科楼对面许久的小厮,赶忙朝斜对面的一家酒楼跑去。 来到二楼的包厢里,小厮气喘吁吁的说道:“老爷,他们朝着剑南会馆去了!” 坐在包厢里的,正是武士彟!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蜀中的木材商情,绝对不能让李百药拿到,你速去通知元爽他们,将能调动的钱财全都带上,去剑南会馆寻老夫!” “若非惦念着蜀中的商情,老夫岂能容忍那个贱人留在柳家!” “等做完这笔生意,老夫定要让柳叶好看!” 第182章 真就跟抢钱没什么区别 光德坊,剑南会馆。 老庞进去之后,坐在了乙字十二号的桌子上。 “看吧,明明已经来的够早了,结果连甲字的桌子都没能排上,刚才那位女掌柜说了,登科楼会根据号码牌顺序给生意牵线,且等着吧!” 老庞的神情有些沮丧,不住的冲一旁的庞磊抱怨。 庞磊虽然跟在老庞身边年头不短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 “叔父,这只是登科楼新开的五家分店之一,光是剑南会馆就挤进来一百多号人,登科楼岂不是发了?” 老庞怕瞥了侄子一眼,都:“小气劲!人家登科楼可看不上吃饭的这点利润!”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着锦衣的老者,又指了指另一边一身华服的中年男人。 “看见了吗?那两位可都是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商,一家是做布匹生意的,一家是做珠宝生意的,连他们都要来掺和上一脚,这里头的介绍费,能达到一个天价!” “就像咱家,今日若是能拿到单子,登科楼会抽半成的份子,那就是每赚一百贯,就有登科楼五贯钱的利润!” 庞磊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回事,低呼道:“这分明就是抢钱!”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掌握着商情渠道,咱家没有蜀中的关系,又不想借助世家大族的力量,只能通过登科楼来和蜀中的商人联系,人家背靠着百骑司,消息来源稳定不说,还他娘的千真万确!” 说着,老庞砸吧砸吧嘴,道:“自竹叶轩的那位柳大东家起家,每一步的赚钱路子,都出乎世人的预料,给老夫八百个心眼子,也想不到能通过百骑司,做生意掮客的买卖!” “来登科楼的人,多半都是抱着这种心思,别说抽半成了,就算抽两成,也有大把人上赶着让登科楼介绍生意!” 这时候,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来到老庞跟前。 “客官好,小的是剑南会馆的登记员,有一些关于您的信息需要进行登记,这关系到以后的生意渠道,还望客官不要藏拙!” 老庞顿时来了精神! 他恨不得把祖宗八辈的信息,全都跟小厮说一遍。 像他们这一桌的人不在少数,周围着实有不少人都在登记信息。 这种事情,没人会说假话,就像老庞是做木材生意的,有多少家底都要老老实实的登记上去。 报得太多了,天大的单子砸下来他吃不下去,只会欲哭无泪。 若是想藏拙,少报一些身家,恐怕又会和大单子失之交臂。 能看到五大会馆价值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很快,老庞把所有消息都登记好了。 小厮微微一笑,道:“今日是本店试营业,每桌客人可以点两道菜肴品尝,一会儿也会有人奉上香茗...东西属实是不多,但都用不着花银子,是我家大东家的一点心意。” “另外,本店实行会员制,在正式营业后,唯有缴纳会员费的顾客才能进来,按照庞掌柜登记的信息,在诸多顾客之中位列第五等,每月的会员费是五十贯!” 老庞和侄子面面相觑。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会员’之类的概念。 等小厮又仔细介绍了一遍之后,老庞才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以后我必须每月缴纳五十贯,才能继续通过登科楼做买卖?” 小厮微微颔首。 “真就跟抢钱没什么区别...” 庞磊在一旁嘟嘟囔囔。 老庞也有点迟疑。 谁都不是傻子,再有钱,也不能每个月拿五十贯打水漂。 突然,甲字区域一张桌子旁的小厮高道:“洛阳城,皮货行贾大掌柜,缴纳一年会费四千八百贯,位列二等顾客!” 哗—— 剑南会馆中顿时一片哗然! 一年会费四千八百贯,也就是说,一个月就要四百贯! 这姓贾的什么来路,竟然如此大方! 老庞吓了一跳,道:“姓贾的莫不是疯了!” “庞掌柜也是洛阳城来的,想必知道贾大掌柜乃是河南道数一数二的皮货商人,等剑南通往中原的斜阳道修好之后,除了木材之外,也会运送过来大量的皮货,以贾掌柜的实力,估计能把这一次所有的皮货全都吃下,相比于利润,每年四千八百贯的会员费并不多。” 这下子老庞全都明白了。 登科楼之所以根据身家,给他们划分等级,等同于区分了他们的实力。 实力越强的,自然也就会介绍越大的生意。 “庞掌柜您瞧,正朝贾掌柜那边走的汉子,就是蜀中来的猎户头领,他手里有不下两万件皮货,此番来到长安,就是为了寻找合适的生意伙伴!” 老庞眯着眼睛看过去,贾掌柜笑容满面的和大汉拱手见礼,坐下之后,两人开始低声商谈了起来。 不少人都被这一幕刺激得眼红了! 这才进来不到一炷香,眼瞅着两万件皮货的生意就要做成了! 相比之下,会员费算个屁! 又不是只能用一次! “交!老夫也缴一年的会员费!” 小厮拿着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勾勾画画了几下,随即朗声道:“洛阳城,祥和木材行庞掌柜,缴纳会员费六百贯,位列五等!” 喊完之后,小厮欠了欠身。 “还请庞掌柜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给您寻找合适的商家!” 老庞不敢怠慢,忙拱手将小厮送走。 这件生意成与不成,都要看这位小厮给他挑选怎样的生意伙伴了。 ... 二楼,围栏后。 柳叶和李百药并肩而立。 李百药皱着眉头寻思了半天,也才刚明白过来登科楼这五大会馆的盈利模式。 他叹了口气,感慨道:“柳大东家赚钱的方式,总是如此的出乎预料,老夫这回算是服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凭据,而后借来笔墨。 写好之后,将凭据递给柳叶。 “这是我李氏的凭据,拿着它可以到我李氏在长安城的商行,提到银子!” 柳叶看着上头写着‘九千六百贯’的字样,顿时笑了。 最低的六等行商,会员费只有二十五贯,每上升一个等级,会员费就会增加一倍。 像李百药这样的,铁定位列一等! 每月的会员费,就是八百贯! 柳叶收下凭据,看了身后的王玄策一眼。 王玄策顿时冲楼下高喊道:“赵郡李氏木材行,李大东家,缴纳会员费九千六百贯,位列一等!” 哗—— 刹那间,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与此同时,好几位蜀中来的客人,拔腿就往二楼冲! 柳叶笑道:“蜀中的客商来了,柳某预祝百药先生生意兴隆!” 第183章 北方好权,南方好钱 前边忙得热火朝天,后边也不清闲。 柳叶领着王玄策朝后堂走去,刚好碰见匆匆赶过来的苏惠心。 “东家,您好歹也跟着忙活忙活,总来回瞎转悠实在是不像话!” 苏惠心劈头盖脸的一句话,把柳叶给说愣了。 这个女人自从掌管五家分店之后,脾气越来越大,尤其是一忙起来,那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气势越来越凸显。 柳叶一摊手,道:“你还知道我是东家,刚刚才接待完李百药,一会儿还要去江南会馆接待陆家来的大人物,还有几个东家像我柳某这般尽心尽力?” 苏惠心不管那么多,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脸颊绯红一片,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不得不承认。 这个女人的容貌虽然不是绝顶的,但风情气质却是一等一的好。 幸亏后堂里帮忙的都是小太监,换成正常的大老爷们,估计就没心思干别的了... “这是今日所有客人的信息,已经登记完了,有劳大东家顺路送到许大掌柜那里去!” 王玄策满脸崇敬的看着苏惠心。 换成他,可不敢跟柳叶这么说话。 难道,这就是身为女子的好处? 柳叶撇了撇嘴,拿过来随手翻了翻。 “剑南道来的客商总共只有十几位而已,还都是托了薛老哥的门路,极力邀请来的,一会儿走的时候多给人家送些礼物,毕竟剑南会馆以后的生意,还要指望着人家呢!” 苏惠心一边低头整理资料,一边道:“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柳叶耸了耸肩膀,领着王玄策朝外走去,没有再打扰苏惠心她们的工作。 路过大厅的时候,柳叶无意之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武士彟?” 武士彟坐在甲字区域,正在焦急得等待着生意伙伴上门。 他位列二等,介绍生意的业务还没轮到他。 对于这个人,柳叶并没有多少敌意。 不过既然他接纳了杨氏母女,那就注定会成为武士彟的敌人。 “看样子,武士彟是早就在琢磨着蜀中的木材生意,才一直没有上门去找杨氏母女。” 王玄策在家里听说过杨氏的事情,心中对杨氏充满了同情,也就看武士彟格外的不爽。 靠着杨氏的嫁妆起家,家里生意不行的时候,也多亏了杨氏照看。 就因为杨氏不想把小闺女送到宫里吃苦,武士彟竟然把她们母女赶了出来,这还叫男人嘛! “东家,要不要把他轰出去?”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人家是来做生意的,为何要把客人往外轰?” “说起来,武家的木材生意虽然比不上李百药他们家,但也排得上名号,让他跟李百药争去,到时候不管鹿死谁手,武家都好过不了。” 一听这话,王玄策忍不住咧了咧嘴。 “还是东家高明...” 不用想都知道,东家一定会把李百药想要合作的蜀中行商,介绍给武士彟认识。 如果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可若是一条狗跟老虎相争,那条狗最大的作用,就是让老虎撑着... 跟五姓七望为敌...想想都觉得刺激! 离开剑南会馆,柳叶登上马车。 王玄策一扬鞭子,马车缓缓前行。 路上,王玄策忍不住问道:“东家,您之前跟杨家婶婶没打过交道,为何会对她如此重视?难不成,就因为袁道长说的八字命格?” 柳叶呵呵一笑,反问道:“你觉得,我为何如此重视你,还时时将你带在身边?” 王玄策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道:“能力?” “废话...当然是能力问题,咱家是做生意的,不可能闲得难受养一群吃干饭的人。” 王玄策更加纳闷了。 “可杨家婶婶有很出众的能力吗?” 在他的认识里,柳家有能力的人很多。 首推的,当然是许大掌柜! 正是因为许敬宗能力出众,再加上一肚子的坏水,才能成为竹叶轩的大掌柜。 柳家能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崛起,成为长安城中不可忽视的豪商,许敬宗功不可没! 因此,柳叶宁愿为了许敬宗而把孔家往死里得罪,也在所不惜。 反观杨氏,虽然也曾经掌管过她们家族的生意,还照看过武家的木材生意,但相比于许敬宗而言,差距肯定不是一般的大! “并不是会做生意的人,才叫有能力,你需要善于发现不同人身上的闪光点,老许就是因为善于用人,才能带领你们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王玄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柳叶到底是什么意思,干脆就不想了,专心赶车。 不多时,来到居德坊的江南会馆门前。 ... 要真论起做生意,江南人才是真正的首屈一指。 北方战乱多年,从最东方的辽东,到最西方的陇右,但凡是上得了台面的人家,基本上都有军功傍身。 除非,是像孔家、颜家那种,以诗书传承千载的世家,才能够稳若泰山。 北方好权,南方好钱,在科举制真正成为国朝抡才大典的时候才被打破。 因此! 江南会馆也是五大会馆之中最热闹的一个! 柳叶到江南会馆门前的时候,依旧还有不少外地来的商贾在排队。 走进去一看,好家伙,人可真多! 帮着苏惠心来江南会馆坐镇的许敬宗,发现柳叶到了,急忙带着几个小伙计过来,簇拥着柳叶朝后堂走。 一路上,不知多少人主动跟许敬宗拱手行礼。 “公子,今日我老许可算是开眼界了,二十多年没有回过家乡,想不到余杭老家竟然出现了这么多豪商!” 许敬宗显得颇为兴奋。 大唐百姓的乡土情结都十分严重,有人一辈子不愿意离开故土,有人就在离开故土几十年,依旧日日想念故土的山山水水。 “您看!” 许敬宗把江南会馆的登记册子拿过来。 柳叶一看也很吃惊。 “三等以上的,竟然有四十多人!” 相比之下,剑南会馆才七八个而已。 许敬宗乐得见牙不见眼,道:“这里头还有几位,跟我老许沾着亲呢,还说等生意做成之后,请我去好好喝几杯!” 柳叶环顾四周,没看见杨氏的踪迹,便向许敬宗问了一句。 “杨氏在楼上的包厢里待客,江南陆家来了位大人物,已经等候公子多时了!” 第184章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柳叶的日子就是这样,不忙的时候可以整天闲在家里喝茶,一忙起来,就忙到脚不沾地。 刚刚接待完李百药,又要去接待从江南过来的陆氏当家人。 当然,忙碌的并不只是柳叶自己。 除了竹叶轩麾下的员工之外,长安县也因为登科楼五家会馆开业的事情忙碌了起来。 “县尊大人,大喜事,大喜事啊!” 原本执掌长安县兵事的县尉韩平,今天也干起了主簿的活计。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长安县官邸的后堂。 县令左奎正眯着眼睛,翻阅这几个月以来的治安情况。 “何事?” 韩平满脸的喜色。 “仅仅是一个上午,登科楼促成了十几笔大交易,最大的一笔足有十几万贯!” “多少?!” 左奎猛地站起来,语调都拔高了不少。 “最大的一笔有十六万贯,最小的一笔也上万贯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柳大东家请咱们在几座会馆里安排的税吏,已经拿到了誊抄后的契约,只要回到衙门存档,最多两个月,这笔税收就能进入长安县的账目!” 韩平兴奋的一个劲搓手。 大唐的地方官考核十分简单,只有三个指标而已,除了人口的增长,粮食的产出之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税收! 根据《武德律》规定的属地赋税原则,不管是哪里来的商人,只要是在长安县促成的交易,那么就需要在本地,也就是在长安县缴税。 商贾采用的是‘十一税制’,也就是每十文钱的利润,就要缴纳一文钱的税款。 登科楼一上午促成的交易,少说也有七八十万贯,虽然在具体的生意过程中必定会有损耗,但三四万贯的赋税,是铁定能入账的! 对于长安县衙来说,简直是一场泼天富贵! “我的老天爷啊!” 心中暗暗盘算片刻,左奎的眼珠都红了! 他是个很执拗的人,一心想要为百姓干点好事。 可身为地方首官,想要什么,都离不开一个‘钱’字。 连皇宫都在缩减开支,何况是他区区一个县了。 三四万贯,足以抵得上长安县六七年的赋税了! “柳大东家在哪一个会馆?” 韩平哈哈大笑几声,道:“下官早就打听清楚了,柳大东家在居德坊的江南会馆,正在会见江南陆氏的当家人陆敦信!” 左奎一边整理衣冠,一边道:“走,咱们现在就去,一旦知道这笔惊天赋税,说不定万年县的那些混蛋就会去柳大东家那里卖脸,万万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一定要把这条财路死死攥住!” ... 江南会馆,二楼。 “陆某不才,想要请柳大东家出面,帮着介绍一些胭脂水粉之类的生意!” 一个长相俊秀,身材稍微有些瘦弱的年轻男子坐在柳叶的对面。 此人名叫陆敦信,乃是江南陆氏的当家人,今年只有二十三岁。 在江南,陆氏乃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只不过和其他家族不同的地方在于,陆敦信之所以成为当家人,并非是因为他父亲去世了,而是因为他父亲不想干,一门心思的扑在学问上... 陆德明,当年的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贞观年后从国子博士一路升迁为太子中允。 真正显赫的,是在他士林之中的地位。 身为经学大家,训诂学鼻祖之类的人物,他在士林之中的号召力,仅仅比李纲差了一线而已。 当然,柳叶眼前这个名叫陆敦信的年轻人也很不简单。 历史上的他,在李治当政年间,成为了宰相。 和北方士族有所不同的是,南方,尤其是江南一带的世家大族,并不忌讳做生意,或者说,他们并不觉得身为世家,做生意是一件让他们感到丢人的事情。 至于陆敦信想要做胭脂水粉之类的生意... 柳叶纯当他在放屁。 “陆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陆家在江南大肆囤积茶叶,刚刚囤积完秋茶,就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城,就为了找柳某做胭脂水粉的生意?” 柳叶并不喜欢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干脆把话挑明了说。 胭脂水粉这种东西,的确是南方人做得比较精细,别的地方不说,光是长安城之中,江南的货源占了九成以上! 不过,胭脂水粉的市场份额早就满满当当,利润空间也不是很大。 那是因为大部分贵妇,亦或者是富商家里的女眷,都喜欢自己在家调配胭脂水粉。 外边买的,很难保证真材实料。 不管在什么年头,家里条件好的女子,对自己这张脸的重视程度都不会太低... 陆敦信一听,顿时哈哈大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柳公子!” “原本还想借胭脂水粉的生意试探一下柳公子,想不到,竟然被你一语挑破,果然和传闻之中一样,柳公子在生意场上是难得的明白人!” 说着,陆敦信拿出一封书信。 柳叶皱着眉接过来一看,眉头慢慢舒缓开来。 “原来陆兄和韦家还有这层关系!” 柳叶没想到,陆敦信竟然是韦檀儿的表兄! 闹了半天,韦圆德和陆德明是连襟,两人的发妻乃是亲姐妹。 果然,世家大族之中都存在姻亲关系,这天下你来我往的争来争去,其实就是一大家子人在那自己逗自己玩。 “檀儿妹子去了登州,估计要年前才能回来,否则就跟陆某一同来拜访柳公子了,本来姨丈也要来,奈何朝中事务繁忙,只能陆某孤身前来,还请柳公子行个方便!” 知道了陆敦信的身份,柳叶顿时对他亲近了不少。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柳叶完全能信任的人也就那么几个,韦家的父女便在其中。 何况,韦檀儿在信里已经交代清楚,陆敦信为人好义,和那些桀骜纨绔的世家子完全不同,希望柳叶看在她的面子上,多多帮助陆敦信。 柳叶呵呵一笑,道:“陆兄若是早早派人将这封信送到柳家,也不至于一大早跑到江南会馆来排队了。” “实话实说,陆某本就对这座江南会馆好奇得很,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别的也就不说了,陆某一出现在门口,竟然有人认出了我的长相,直接把他带到二楼来了!” 柳叶将信叠好,还给陆敦信。 “消息渠道,本就是登科楼旗下各大会馆的看家本领,若是连江南陆氏的当家人都不认识,江南会馆也就没必要继续开了。” “百骑司每个月能拿到极其丰厚的利润回报,当然也会尽心将各种消息交给登科楼,柳某之所以知道陆兄在大肆囤积茶叶,也是百骑司带来的消息。” 第185章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张阿难都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除了在印刷的事情上尽心尽力,从来没有出现过纰漏之外,在消息渠道上也是给足了柳叶面子。 百骑司的人每天都会送来大量的消息,并不仅仅限于商业信息而已,就像蜀中正在修建斜阳道的消息,中原百姓几乎都不知道。 这年头,朝廷没有发布公告的习惯,修也就修了,等修好之后自然就有人走。 上到皇帝,下到文武百官,都没有认识到宣传的重要性。 包括陆氏大肆囤积茶叶的消息,其实柳叶上个月就已经知道了。 百骑司送来的消息,在送到马周他们办公的铺子之后,会经过好几道筛选,最终送到柳叶手中,才会刊登在《大唐周刊》上。 《大唐周刊》初立,再加上五大会馆也刚刚开始试营业,商情价值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而陆敦信也是看中了《大唐周刊》上的一些商情,才会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城,寻找合适的生意伙伴。 当然,他主要的目的,还是寻求和柳叶的合作。 “不瞒柳兄说,你在岭南收购的茶叶,在品质上远远比不上江南,旁的地方也就不多说了,贵商行的大掌柜许先生,乃是余杭人士,在他的家乡,许多不知内情的百姓,甚至将茶树当成劈柴来生火做饭!” “陆某也是因为有人送给家父一点登科楼出品的茶叶,才对家乡的茶叶提起重视!” 柳叶闻言忍不住笑了。 江南的茶叶品质好,他当然知道! “陆兄有所不知,柳某对茶叶还算有些了解,可问题在于,江南的茶叶属于群体种,茶叶的产量并不大!” “相对而言,岭南的茶叶则是属于大叶种,尤其是岭南东部靠海的一部分地区,那边的大叶种被称之为茶叶鼻祖,乃是世上所有茶叶的源头所在。” “一棵百年以上的茶树,鲜叶产量至少有上百斤,而江南的茶树呢?” 陆敦信被柳叶给说愣了。 “茶叶...竟然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柳叶笑道:“做生意要细心,柳某既然是干这样一行的,理所应当要把这一行的门道吃透。” “简单来说,柳某之所以选择岭南的茶叶,就是因为量大便宜,品质上虽然和江南的茶叶有些距离,却最为符合我柳家现在的情况。” 柳叶的意思很明白,之前鼓捣茶叶的时候,柳家还没有现在的家底。 退一步讲,就算柳叶有了现在的家底,也不会选择江南的茶叶。 价格太贵是一方面,运输也是一个大问题。 从岭南到长安,有薛万彻的门路,他们家的商队恰好能帮着做运输,途经的那些关隘,也都有老帅们的人,运输成本极低。 换成江南到长安,就需要开辟其他的门路了。 说白了,不划算! 不过陆敦信显然从柳叶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也就是说,柳兄若是能够寻找到合适的生意伙伴,并且寻找到合适的运输方式,也能考虑考虑江南的茶叶?”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陆敦信,他突然发现,世家大族子弟,尤其是被当成接班人来培养的世家子弟,还真就没有一个蠢货。 像薛道远和孔志玄那样的奇葩,只能当个例,其实并不多见... “若是陆兄能够解决成本和运输的问题,柳某自然愿意和陆兄合作,赚银子的事情,谁都乐意做。” “不怕告诉柳兄,我陆氏一口气收购了整个江南一年的产量,加起来足足八万斤鲜叶!” “而且,我陆氏的商队对沿途所经之地也十分熟悉,各道关隘也都有自己人!” “成本和运输,就算做是我陆氏的股份,柳兄则是凭制茶工艺和销售渠道入股,就算三成的份子,如何?” 柳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陆敦信的话。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就算柳叶跟韦檀儿做生意的时候,也是公对公,私对私。 而且,八万斤的鲜叶,制作成毛茶后最多也就剩下一万多斤。 这还是整个江南的产量! 这个原材料市场,还需要进一步的培养,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来鼓励更多的农户来种植茶叶。 喝了几口茶之后,柳叶才淡淡的说道:“陆兄,若是没有柳某的制茶工艺和销售渠道,你那八万斤鲜叶,除了留着烧火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陆敦信也是老生意人了,听得出柳叶的意思。 “四成!这是我陆氏最高的诚意!” 柳叶依旧没有答应,他淡淡一笑,道:“陆兄可曾知道,朝廷早就决议要收购茶叶,为何现在还迟迟没有任何举动?” 陆敦信一愣,没想到柳叶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愿闻其详!” “那是因为,朝廷既然决议了要收购茶叶,肯定不会一点一点的收购,很有可能一次性收个十万,亦或者是十几万斤...这可不是鲜叶,而是成品的毛茶!” “这么多的茶叶,哪怕是朝廷的国库,都难以支撑!” “没钱,才是朝廷迟迟没有动作的根源。” “而柳某之所以迟迟没有将茶叶推向市场也是这个原因,等朝廷真的大批量收购茶叶之后,质量一般的茶叶,价格会直接跌到底。”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柳某先推出茶叶,赚一笔快钱,我竹叶轩的口碑就完了。” “反倒不如等朝廷把低端的茶叶全都拿走,再推出高端茶叶,既能赚钱,还不影响口碑。” 陆敦信郁闷的说道:“柳兄,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自诩在经商一道上,不下于任何人,可他根本就没听懂柳叶想要表达的意思。 柳叶笑道:“柳某的意思是,茶叶这种东西,原料并不重要,毕竟产茶的地方又不只是江南和岭南,制茶工艺和销售方式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陆兄肯提到六成,咱们的生意自然可以谈下去,若是不成的话,柳某反倒不如耐心地等下去。” “等朝廷的财政能够维持收购茶叶之时,再慢慢经营高端茶叶,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说,柳某有两个选择,不跟陆兄合作,也可以静静等着朝廷的消息,而陆兄的选择,似乎并没有第二个...” 陆敦信沉默良久,这才幽幽的说道:“我陆氏出原料,还提供运输,难道只能占四成的份子?” 柳叶摇摇头,道:“成本不能这么算,茶叶这种东西,存放和包装都花销不菲,而且销售渠道也是登科楼提供的,算起来,陆兄并不吃亏。” 陆敦信又犹豫了好一阵,才道:“也罢,柳兄说的没错,我陆氏确实没有第二个选择。” 柳叶笑呵呵的站起身,道:“陆兄,合作愉快!” 第186章 缴税缴得积极,还能捞到好处? 茶叶生意被朝廷搁置了一然可以另辟蹊径,多搞出一条财路来。 江南陆氏的实力不容小觑,一个未来能成为宰相的家伙,同样也不容小觑。 光是能把整个江南的茶叶都收集起来这一点,足以证明陆敦信的能力。 既然选择了合作,那么契约是一定要签署的。 柳叶叫王玄策把驻守在江南会馆的税官叫过来,虽然税吏并不管契约这一类的业务,但好歹是衙门的人,在他的见证下签署契约,公信力要强得多。 ... 就在柳叶和陆敦信商量着拟定契约的时候,长安县的人,以县令左奎和县尉韩平为首,全部来到江南会馆的门前。 巧合的是,正好跟万年县的人撞了个脸对脸! 万年县令出身裴氏,名叫裴宣机,乃是故去的民部尚书裴矩之子。 和之前得罪过柳叶的裴家不同,虽然同样是出自河东裴氏,却早就断了亲,而且自成一体。 裴矩在前隋的时候就是高官,后来在宇文士及麾下,在窦建德麾下,都位极人臣。 投降大唐之后,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成为了民部尚书。 李世民比较感念裴矩在玄武门之变时候做的贡献,因此不仅仅封他的幼子裴宣机为万年县令,和长安县令左奎共同管理长安城,还给裴宣机加封了一个银青光禄大夫的头衔。 别看贞观元年时,裴矩死的时候都八十岁了,时至今日,裴宣机也才堪堪三十岁而已,正是在官场上最为野心勃勃的岁数。 “左县令好快的腿脚啊,本官刚刚收到风声,你竟然也赶来了!” 裴宣机阴不阴阳不阳的挤兑左奎,话里话外都在讥讽他看见银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其实双方的目的都心照不宣,无非是为了登科楼的税款而已! 左奎虽然为人古板,但也不是个受气的人。 “裴县令的动作也不慢,跑到我长安县的地盘,连话也不递给老夫一句!” 这话里的意思,是在嘲讽裴宣机为了银子,连规矩都不顾了,直接把手伸到他长安县的范围之内。 在贞观年间,长安县和万年县管辖范围并不明晰,只有一个大概的分界。 西边归长安县,东边则是归万年县。 除此之外,毗邻皇宫的几个坊市,以及皇宫北边那几个靠近上林苑的坊市,他们没有管辖的权限。 东西两市,都归属市监司,跟他们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明明在名义上掌控着整个长安城,但从赋税上看来,最为富庶的地区,都不会给两县上缴一文钱的税款。 因此,长安县和万年县经常因为税款的事情出现摩擦。 裴宣机哈哈大笑,道:“左县令睡糊涂了不成?柳大东家的登科楼在平康坊,那自然是算作我万年县的产业,如今这几家分店,当然归登科楼管辖!” “朝廷的商税条款上写得明明白白,分店的税款都需要由总店统一交付!” 左奎被他这番话气得一脸铁青。 “放屁!” “商税条款也是根据《武德律》制定的,《武德律》上清清楚楚写着,店铺开在哪里,就由当地官府收缴税款!” “无知小儿曲解朝廷法度,罪在不赦!”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双方也等同于是撕破脸皮了。 裴宣机仗着年轻,嗓门比左奎大了一倍多。 “贪得无厌,贪得无厌啊!” 双方的随员也跟着骂了起来。 周围的行人全部都远远地躲开,有几个不怕死的外地行商想过来看看热闹,结果被双方县衙的衙役,拎着水火棍赶走。 江南会馆里头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许敬宗急忙跑出来,挤到双方中间劝架。 “左县令,裴县令,都消消气,今日小店试营业,给许某几分薄面,万万不要伤了和气!” 左奎和裴宣机都很给许敬宗面子。 “许掌柜,你来评评理,新开的五家会馆全都在我长安县境内,是不是本就该将赋税交给长安县?我长安县的税吏昨天就已经入驻进去了,他万年县非要来抢!” “滑天下之大稽!登科楼总店在我万年县境内,这本就是万年县的内务!” 许敬宗一个脑袋两个大。 不光是他,整个长安城的商贾都知道,在商税方面,朝廷的律法存在很大的漏洞。 交给长安县合情合理,交给万年县也理所应当,除此之外,登科楼挂靠在东市的竹叶轩麾下,就算把赋税交给市监司,也是应有之理。 这种情况之下,往往就看东家的心意。 “两位!两位!先消消火,许某这便去请大东家!” 许敬宗可拿不了主意,赶忙上楼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柳叶。 柳叶一听,也有些发懵。 他没想到,税款的事情竟然让两位地位最高的县令当街对骂了起来... 以前他从来没关注过缴税的事情,只是经常提醒许敬宗他们,千万不要忘记缴税,免得这点小事情给家里带来麻烦。 “陆兄稍候片刻,柳某先去看一看!” 陆敦信一笑,道:“陆某听闻长安县和万年县的地位尊崇,两位县令也都是清贵之中的清贵,柳兄的登科楼能让两位县令为之动怒,可见柳兄的手笔着实不凡!” 柳叶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陆兄就不要挖苦柳某了,赶紧将契约上的条款敲定下来才是正经事!” “尽管去吧,剩下的条款交给陆某!” 柳叶冲他拱了拱手,领着许敬宗朝楼下走去。 他一露面,左奎和裴宣机就凑到他跟前,还是之前的那一套说辞。 裴宣机年轻,脑子明显要比左奎活泛得多。 在说完了情况之后,裴宣机大声道:“柳大东家若是愿意将登科楼的五大会馆搬迁到我万年县境内,搬迁的费用,加上店面和装修费用,我万年县衙全都出了!” “除此之外,税款方面可以给出最大的优惠条件,本官可以做主,减免三成的赋税!” 左奎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 柳叶开登科楼是为了赚银子,若是能省去一大笔开销,自然乐意把店面都搬迁到万年县境内。 到那时候,就真跟长安县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费那个工夫干什么?老夫直接减免三成赋税,柳公子就用不着搬迁了!” 柳叶听得眼前一亮! 想不到,缴税缴得积极,还能捞到好处? 他笑眯眯的冲两人拱了拱手,道:“左县令,裴县令,不如...咱们去里边谈?” 第187章 这算得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聚宝盆 皇宫,宣政殿。 桌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炊烟,一阵阵夹杂着清凉味道的香风袭来,让李世民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经过太医配伍之后的香薰,格外的提神醒脑。 尤其是在调配国库钱财的政务上,李世民不光需要清醒,还需要格外的谨慎。 “去年的余岁还有不到十六万贯,剩下的这些钱,要支持朝廷开销,还要供给知节他们的军饷,难啊!” 李世民抬头来,仰天长叹。 十六万贯,给一个家族,怕是花几辈子都花不完。 虽然还远远比不得五姓七望那等千年豪族积累下来的财富,也是一个极其可观的数字。 可相对一个国家而言,实在是太少了... “不算别的开销,光是天下官员的俸禄,一个月少说就要三万贯,还要加上一部分吃穿用度...” 和普通百姓一样,皇家的日子,也是越到年底越不好过。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想要拿到下一笔赋税,至少要等来年四五月份。 李世民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里头一跳一跳的阵痛。 “宣房玄龄觐见!” 一道口谕颁布下去,正在三省官邸当差的房玄龄,很快便来到了宣政殿。 “房卿,三省拟定的钱粮策何时能呈到朕的面前?” 现在,李世民已经不喜欢召见王珪了。 王珪已经很老了,开始渐渐变得昏聩。 反倒是房玄龄越来越积极,已经为成为当朝首辅做准备。 房玄龄一早就知道李世民要问这个问题。 朝廷的财政开支,又难以为继了。 他苦笑一声,道:“启奏陛下,我大唐虽然四海升平,但也仅仅只有这两年的光景而已,贞观二年和贞观三年受到大蝗灾的影响,国库几乎颗粒无收。” “而陇右军中战事正盛,兵锋一路直指西域的高昌国,宿国公给老臣的信里多次提到,一定要保证军中的钱粮供给,还说若是朝廷肯给够银子,他能率领左右武卫的将士们一路打到天边去,可...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老高。 “经略西域之事刻不容缓,而且机会难得,万万不可在钱粮上苛待出征的将士!” “攻打高昌国之战,若是能一锤定音,建立西域都护府,至少在十年之内,西域诸国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房玄龄的脸色更苦了。 “可老臣实在是没有能力,在国库里变出钱粮来...也正因如此,钱粮策迟迟不敢定稿!” 李世民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国库里没钱,就算把房玄龄逼死也无济于事。 “罢了,让朕再琢磨琢磨吧!” 房玄龄不想让皇帝太为难,咬了咬牙,道:“陛下,国库空虚,虽不至于危如累卵,但也不容小觑,不如挑选出一些世家大族...” 他的意思很明显,钱是变不出来的,但没钱的也只是国库,而那些世家大族的仓库里,估计全都满满当当的! 随便挑出几个作死的人,找个由头抄家,自然就能收回大笔的财富。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这个想法,每天都会出现在李世民的脑子里,却被他强大的克制力给压制了下来。 “想法固然是好的,但时机不对,朝廷还没有应对狂风暴雨的准备,再等等,再等等...” 房玄龄欠了欠身。 他也只是想提个议而已,向陛下表明一个态度。 谁都知道,现在动世家大族,和自毁根基没有任何区别。 前隋就是这么覆灭的! 君臣二人正在发愁的时候,大宝悄然间从最边缘的廊道走到张阿难身边。 他交给张阿难一份手书,又低语了几句。 张阿难一愣,打开手书一看,顿时喜笑颜开了起来! 李世民瞥了张阿难一眼,道:“阿难!” 张阿难顿时不笑了。 似乎...高兴得太明显了! “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张阿难赶忙把手书呈上去,道:“陛下,这是今日从登科楼传来的消息!” 李世民没有多在意,只是随手翻了翻而已。 他早就知道,今天是登科楼五家会馆开业的日子,算算时辰,现在也该打烊了。 可只是一眼,李世民忽然浑身一颤,紧接着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是真的?!” 张阿难微微躬身,道:“回陛下的话,千真万确,百骑司至少要确认三次,才会将消息送到奴婢手中!” “哈哈哈!” 李世民猛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房卿,你快来看看,仅是一天时间,登科楼的几家会馆竟然签订了三十多个订单,已经做成了近三十万贯的生意!” 房玄龄一听,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急忙拿过手书,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近三十万贯...如果按照税率来上缴,那就是将近三万贯的赋税! 虽然不算多,但起码能多给官员们发一个月的俸禄了。 而这,只是登科楼一天的收获。 接着往下看去…… “左奎和裴宣机,一个长安县令,一个万年县令,竟然当街对骂,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李世民难得宽厚的劝慰道:“朝廷的日子都不好过,底下自然就更难以为继,这么多赋税摆在面前,放在朕身上,也要争抢一番,房卿就不要怪罪他们了。” 房玄龄一怔,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笑道:“才一天,登科楼就显现出了这么大的势头,想必再等些时日,会有更大的收获!” 手书上把登科楼五大会馆的盈利模式,写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李世民还是房玄龄都清楚,登科楼做的只是一锤子买卖而已。 他们所促成的交易,很有可能是一个月,一年,甚至是好几年的订单。 可问题在于,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一定要源源不断的外地商贾,赶到长安城,希望能够通过登科楼寻找到新的商机! 一天三万贯的赋税可能并不会维持太久,但以后的赋税,肯定也不会太低! 这算得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聚宝盆。 但足以帮朝廷缓解一下燃眉之急! 第188章 收入是源源不断的! “那就让左奎上缴七成的赋税,剩下的三千贯,足以他支撑长安县的开支!” 李世民大笔一挥,将此事定下了基调。 房玄龄拿着李世民亲笔写好的诏书,砸吧砸吧嘴,道:“陛下,虽然裴宣机暂时隐忍,将这三万贯的赋税让给了左奎,但他一定不会就此放弃,为了避免两县争夺,还是要想个办法才是。”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房卿,你想得太多了,无论是哪一方拿到这笔赋税,获益的都是我大唐,这本就是各凭本事的事情!” “左奎有能力将柳叶的产业留在长安县境内,这就是他的本事,剩下的,咱们不需要插手,坐享其成便是了!” 房玄龄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左奎和裴宣机斗得再凶,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而朝廷终究是获益的一方。 直接插手,反倒会引起左奎的不满。 “除此之外,朕还在琢磨,或许该对商贾提起重视来了,这件事给了朕很大的警醒,朕实在是没想到,商人为了逐利,竟然疯狂到这等地步!” 李世民心中一直都有些惊异。 三十万贯的生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以掀起一场战争! 而那些商贾,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内,就完全撬动下来,连契约都签订好了。 在此之前,朝堂之上,人人都觉得商贾不事生产,应该打压。 可现在看来,似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房玄龄呵呵一笑,道:“陛下是因为柳叶,才动了重视商贾的心思吧?” 李世民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不可否认,朕现在对柳叶的改观很大,尤其是这一次,他给朕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如果可能的话,朕都有意招他入朝为官!” 房玄龄摇了摇头,道:“老臣和柳叶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他的想法很独特,眼光也十分独到,还是个十分有毅力的年轻人,可他对官场却没有丝毫的兴趣,甚至于,有几分厌恶当官。” 听闻此言,李世民不由得想起了当初柳叶放弃读书,转而去城隍庙摆摊解签忽悠人的日子。 貌似,房玄龄还因此吃过大亏。 而在此基础之上,房玄龄还能结下交情,实在是难得。 “当不当官的,以后再说,房卿这几日要多多关注登科楼,一旦促成交易,就积极敦促柳叶上缴赋税,朕觉得,未来的几天,乃至十几天内,登科楼上缴的赋税会节节攀升!” 房玄龄躬身拱手,道:“臣遵旨!” 说完,他倒退着走出去。 房玄龄走后,李世民看向张阿难,满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阿难,这一次你能从中赚到不少的银子吧?” 登科楼的酒菜生意,跟张阿难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可五大会馆赚的钱,主要来自于商情消息。 而这些消息,全部都是张阿难供给柳叶的。 用屁股想都知道,张阿难肯定不能免费给柳叶提供消息! 张阿难心里更慌了,从刚才他就在偷偷嘀咕这件事。 “陛下,奴婢只是往里投了一点银子而已,而且百骑司那些收集消息的人,也要拿走一部分利润,再刨除登科楼的成本...实在是没多少!” 说着说着,张阿难心虚的额头冒汗。 这么一算,确实没有多少。 登科楼促成的交易,柳叶只是抽成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张阿难占的份子就更少了。 可架不住基数大! 三十万贯的交易,哪怕只抽半成,那也是一万五千贯! 仅仅一天,哪怕不算给百骑司成员的钱,张阿难至少也有大几百贯,乃至上千贯入账! 何况,收入是源源不断的! 李世民打了个哈欠,道:“宫里的太监宫女没有多少收入,你的钱既然要养着他们,朕自然不会夺走,但要切记张弛有度,万一因为赚得太多,引起某些人的不满,朕也保不住你。” “奴婢记在心里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倒是薛家,似乎没什么动静了,你可有具体的消息?” 一听到薛家,张阿难也跟着笑了,心中随之也松了一口气。 “回陛下的话,这件事说起来有意思,当初薛道远花了重金,在全城发传单,打算把他麾下酒楼的价格降到最低,从而和柳公子在价格上斗一斗,为此,连他自家的酒楼都扛不住压力,好几家都关门了。” “可他没想到,柳公子的五大会馆压根就没有打算在酒菜上赚钱,所有的利润都放在促成交易上,薛道远因此被气得吐血,结果被薛家的薛粹给关了起来,生怕他再招惹柳叶,丢掉性命。” 李世民听得哈哈大笑,可笑完之后,眼神之中却多了几分凶狠。 “薛粹...薛稷的族弟吗?” 张阿难赶忙道:“正是此人,薛粹虽然从没有官身,但他的子侄晚辈全都在朝中供职,这些人都是薛稷薛少保在世时安排到朝廷里的,其中薛粹的长子薛大鼎,曾任皇五子长史,年初吏部考评为上上,迁沧州刺史,年后即将赴任!” 他三言两语把薛粹的情况跟李世民介绍了一遍。 身为皇帝,自然不可能记住每一个臣子的来龙去脉。 可亲儿子的左膀右臂,李世民却记得清清楚楚。 “薛大鼎,此人倒是个干吏,可惜薛氏卷入柳叶的矛盾之中...” 李世民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道:“先看着吧,若是薛氏有其他举动,你速速来报!” “奴婢领命!” ... 深夜! 江南会馆之中灯火通明! 为了留住这条大财路,长安县令左奎下了死力气,连宵禁制度都放宽了,特意给柳叶留下十几道腰牌,准许他们可以在宵禁时分行走。 甚至于,左奎还特意安排了一队巡城武侯,在登科楼的五大会馆周围日夜逡巡,负责他们的安全。 不管是柳叶,许敬宗,还是赵怀陵,王玄策等人,亦或者是苏惠心和杨氏等人,全都在江南会馆之中紧张的忙碌着。 “今日得到的商情比以前多了十倍不止,其中有一多半,都是各地行商提供的,天亮之前一定要梳理出来!” “促成的交易也要一一记录猜测,由专人负责跟进,这都是咱们以后宣传的基础!” “拿着腰牌去东市,将马周他们全都叫过来,下一期的《大唐周刊》上,必须刊登出今日登科楼五大会馆的成果!” 众人围着一张巨大的桌子不断游走,时不时站定,拿着某件商情低声商量。 就连总店的孟诜都跑过来帮忙,给大伙准备了一些补气的夜宵。 杨氏突然拿着一张商情,来到柳叶面前。 “东家,这份商情您看一看...” 第189章 羊毛的价值!人才就是人才! 这是一份来自陇右的商情,柳叶看得很认真。 “……” 久久不语,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也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柳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敬宗皱着眉头走过来,跟柳叶一同看了片刻,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赵怀陵跟着看了一会儿,满脸的茫然。 其他人没有资格看这些东西,不由得面面相觑。 柳叶慢慢放下这份商情,幽幽的说道:“老许,你想到了什么?” 许敬宗一脸的复杂之色,道:“公子,这件事太大了,还是您来拿主意吧!” 柳叶深吸口气,道:“本公子打算,咱们自己家来做这件商情!” 一旁的杨氏轻声道:“我这就去与提供商情的人联系!” 说完,杨氏快步朝后堂走去,翻看提供商情的名册。 百骑司里提供商情的人很多,除了有张阿难打赏给他们的钱之外,如果商情被采用,竹叶轩也会给予他们一定的奖励。 当然,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更好的了解商情。 许敬宗咂咂嘴,道:“公子果然没有看错杨夫人,在经商一道上,就连怀陵兄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的眼光之独到,便是我老许都叹为观止!” 赵怀陵和许敬宗是莫逆之交,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夸杨氏就夸杨氏,你挤兑我做什么?你儿子学业上见不到成效,又不是我的责任!” 许敬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懒得跟赵怀陵计较。 见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柳叶清了清嗓子,道:“这是一份从陇右传来的商情,说是有一个胡人商贾,研究出一种将羊毛纺成毛线的方法,这种毛线可以用来做衣裳。” 在场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这时候,就看出众人的不同了。 许敬宗一脸的肃然,知道羊毛纺线事关重大。 其他人却是一脸的茫然。 王玄策挠了挠头,好像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似的,满脸的纠结。 苏惠心则是微微黛眉,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 柳叶将他们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叹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专长,但从做生意的眼光来看,最厉害的除了许敬宗之外,竟然是两个女人... “老许,你随我来!” 柳叶领着许敬宗来到后堂。 “你觉得大肆收购羊毛这种事情,会对朝堂产生什么影响?” 许敬宗沉思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沉声道:“如今朝廷的大军正在攻打西域,每天都会俘获大量的牛羊,一般情况下,大军会就地将牛羊宰杀充当军粮,羊毛和内脏会直接丢掉,只留下羊肉和羊皮。” “若是收购,可以从这个角度来出发,想必朝廷的大军也希望能多一个来钱的路子!” “至于影响...我觉得,朝廷一定会无比重视!” 人才就是人才! 要不是这份商情,柳叶都想不起来用羊毛来做生意的办法。 羊毛这种东西,直至现在还被人们弃之如履,只有羊肉和羊皮才是好东西。 一旦大多数人发现,羊毛可以纺成线,并且进一步制作成衣衫,就会发现一个极其可怕的现象。 羊吃人! 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结果。 当牧民们发现,只要养足够的羊,再把羊毛剪下来卖掉,就足够他们安安稳稳的生活,这桩产业将会爆发出极大的威力! 到时候,草原上的牧民,再也没有了掠夺中原边关的想法。 一门心思的养羊就能生活富足,谁又会乐意去送死? 这一点,许敬宗能看出来,朝廷之上的大臣们没理由看不出来! “所以,当务之急是把羊毛纺线的技术拿到手,而后再从朝堂之上,拉几个人一起来做这桩生意!” 许敬宗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合作方需要仔细考量,别人姑且不用管,房相是肯定要拉进来的。” “他正在为成为当朝首辅做准备,需要积累功劳,而茶叶的事情因为朝廷财政难以为继,不得不搁置下来,羊毛的生意,恰恰又是一份功劳!” 柳叶将竹叶轩的印鉴交给许敬宗。 “剩下的事情你亲自来办,其他的差事都可以暂时搁置!” 许敬宗完全能认识到这桩生意的重要性,柳叶也就放心交给他办了。 “公子放心,我老许有分寸!” 接过印鉴之后,许敬宗脸上也有了几分感慨。 “实在是没想到,杨氏竟然有这样的眼光!” 柳叶沏了一壶茶,分给许敬宗一杯,道:“那是因为你们对杨氏都不够了解,孙道长以前认识杨氏的父亲杨达,要知道,杨达当了十几年的宰相,就这么一个闺女,几乎把所有的本事都倾囊相授!” “可惜啊,杨氏第一次嫁的是个短命鬼,前夫死后,杨氏彻底心灰意冷,才在太上皇的介绍下,嫁给了武士彟那个蠢货。” “说白了,杨氏只是在家里习惯了退让,可在生意场上,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许敬宗笑道:“怪不得公子放心把江南会馆交给她来打理,杨氏眼光独到,苏掌柜长袖善舞,两人合璧,确实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两人聊着,将一壶茶喝完,而后一同起身。 “走吧,他们还都在忙活着,咱们一直偷懒不大合适,怎么也要等天亮之后再琢磨其他的事情。” 两人肩并肩的走出去。 正好碰上苏惠心来找他们。 自从接管五大会馆之后,苏惠心展现出了十足的商业女强人风范。 她拦住柳叶和许敬宗,语气颇为幽怨的说道:“东家,许大掌柜,之前说的招募之事,什么时候才能落实?” “两位看看我们姐妹,都累成什么样子了...” 柳叶和许敬宗互相看了看。 最近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他们都把招人的事情忘得透透的。 “马上,马上就筹备,你放一万个心!” 许敬宗连忙做了保证。 可不能打击到苏惠心她们的积极性。 柳叶也跟着连连点头。 “老许说的没错,马上就安排!” 苏惠心又接着道:“我们姐妹之中,有好几位连家里孩子都顾不上,一心扑在登科楼上,再招募一些人,姐妹们也好腾出时间照顾照顾家人。” 第190章 一个个都富得流油的,还琢磨着赚钱呢! 第二天! 登科楼的五大会馆依旧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开门。 竹叶轩的账房先生们正在紧张的核算着,昨日所获得的收益。 参与这桩生意当中的人,就在登科楼总店中等待着。 尤其是张阿难,一大早就来到登科楼,昨天皇帝明里暗里的提醒,明显把他给刺激到了,他十分想看看,自己投入了大半身家的生意,究竟能赚多少银子! 一夜未眠的柳叶回家补觉去了,许敬宗要忙活昨天拿到的商情。 赵怀陵特意留在登科楼陪着张阿难。 “内侍尝尝这盘点心,这是小孟道长最近才研制出来的,除了味道极佳之外,还添上了几味补身子的药材。” 张阿难捻起一枚点心,送进嘴里,眼睛却一下不眨得盯着对面的小房间。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闹得他心中有些紧张。 忽然,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阿难站起来,推门走进去。 看着‘七上八下’的算盘珠子,张阿难一脸的纠结。 算盘这种东西,只有竹叶轩的人才用,别人别说是用了,看都看不懂。 “这是...多少?” 一把年纪的账房先生拿起账本,笑眯眯的说道:“昨日成交量一共是二十九万九千八百贯,半成的抽成,咱们净赚两万九千九百八十贯!” “除此之外,最大的收益来自于各方行商缴纳的会员费!” “总计是两万一千两百贯!” “当然,刨除赠送的餐食之外,也有不少行商点菜,折合下来净利润在一百二十贯!” 张阿难一哆嗦! “五万多贯?!” “如此说来,杂家一天就入账了三四千贯?!” 跟着进来的赵怀陵哈哈一笑,道:“内侍,且冷静一些,这只是一天的利润而已,虽然咱家做的是一锤子买卖,但好在想做咱家买卖的人多!” “听长安县的左县令说,今日一大早,入城的行商比昨日多了六成!” 张阿难又是一哆嗦。 “这不就是抢钱吗...”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张阿难还是吓得不轻。 哆哆嗦嗦的钻进马车,又钻了出来,拉着赵怀陵的胳膊,道:“赵掌柜,若是铺子出了问题,一定要及时通知杂家,可不能让生意受到丝毫影响!” ... 贞观初年,上朝的形式总共有三种。 一种是廷议,参加的人员主要是三省宰相和六部尚书,有时候皇帝参不参加的反倒不重要。 一种是大朝会,在大唐立国之初,只有重大节日或者发生了重要事件,才会召开大朝会,往往是一两个月才会进行一次。 可李世民得到勤勉程度比李渊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大朝会已经发展到了每月两次。 最后一种,则是朝议。 参加的人员并不大,但要比廷议大得多,时间也并不固定,一般都是皇帝想起来才会开。 今日的朝议在紫宸殿进行。 这里不仅仅是皇帝的正寝,也是召开朝议最多的一座宫殿。 文臣武将来了二十多人,李世民不知为何还没有到场。 薛万彻穿着一身铠甲步入紫宸殿,看到他进来,原本正在三五成群交谈的大臣们,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看到这些人的眼神,薛万彻吓了一跳! 这帮人的眼神,看起来跟饿狼一样... 这一刻,仿佛自己成了衣着清凉的大姑娘。 “见过武安郡公!” “武安郡公今日格外的英武啊!” “哈哈,万彻兄,咱们兄弟可有好一阵没一同饮酒了,不如今晚到我府上叙一叙如何?” 一票子官位不算太高的人凑过来,围着薛万彻七嘴八舌的套近乎。 薛万彻一脸的懵逼,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斜眼瞅了瞅,发现张士贵等人正在武将圈子里冲他招手。 他干脆理都不理那些前来套近乎的人,从人群中挤到武将圈子里。 张士贵冲他挤了挤眼睛。 “武安郡公今日可是露大脸了,做生意做到数不清的人想求你,也多亏了您运气够好,搭上了柳叶的车!” 薛万彻这才明白这些人的想法,愤愤不平的说道:“以前这帮人对我老薛口诛笔伐的事情,怎不见他们有这么好的态度!” 同样在《大唐周刊》上发过文章,还得了好处的段志玄,嘿嘿怪笑几声。 “文官都是贱骨头,看到登科楼的商情能赚银子,就上赶着来贴你老薛的冷屁股,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这些勋贵家里日子过得恓惶,你老薛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兄弟们忍饥挨饿!” 薛万彻翻了个白眼,纯当这个家伙是在放屁。 一个个都富得流油的,还琢磨着赚钱呢! “不瞒诸位老哥哥说,五大会馆的生意全是我柳老弟在操持,我老薛虽然也是东家,但插不进手去!” 张士贵捋着胡子,悠悠的说道:“旁的也就罢了,看在以往的情面上,你那会员费也该帮老夫打了狠折吧!” “那倒是没问题,改天我跟柳老弟说一声,这点面子,他定会给我!” 武将们都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讲究,嘻嘻哈哈地聊起长安城里的风月之事。 这时候,薛万彻忽然被房玄龄他们给叫走了。 看着薛万彻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张士贵等人的目光里充满了羡慕。 段志玄砸吧砸吧嘴,道:“他老薛这回可真是成了香饽饽,你瞧房相他们,一个个把他都当成宝了!” “当初《大唐周刊》刚出来的时候,他老薛的名声可都臭大街了!” 张士贵摇了摇头,道:“他背后站着柳叶,咱们可羡慕不起,要紧的还是赶快去登科楼占个席位,万一有好生意,咱们将门可不能让那些腐儒把银子赚了去!” 几个武将凑到一起,低声议论了起来。 “陛下到!” 张阿难不知何时出现在台阶上,搂着拂尘高声宣道。 文武官员连忙按照各自的位置站好,都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李世民施施然从后殿走进来,缓缓落座。 他的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视了一遍,淡淡的说道:“今日将诸位爱卿召集过来,主要是为了商讨陇右道行军大总管程知节,攻打高昌国之事!” 第191章 你才有几个面子?老子在许大掌柜那的面子比你大 薛万彻这个只是挂了个名,到时候只需拿银子就好的甩手东家,在朝堂之上都成了香饽饽,那些某些亲身参与者,就更加受追捧了。 朝中的文武百官,除了少数的几个之外,剩下的人都有生意。 虽然生意都挂靠在别人身上,但这些人要么他们的远房亲戚,要么本就是家里的忠仆。 商情这东西的威力实在是太大了! 短短一天成交了近三十万贯的订单,不知多少人看得流哈喇子。 在《大唐周刊》编辑部工作了没几天的尉迟宝林,本想去东市开工,结果被一大群勋贵子弟堵在了自家门口。 “宝林兄,咱们兄弟许久没聚一聚了,今日小弟会账,咱们平康坊走上一遭!” “哈哈哈,小弟今日特意准备了十两黄金,打算跟宝林兄一醉方休!” “走走,这么多人在呢,宝林可不能落了我等的面子!” 尉迟宝林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意图。 无非是想要获得商情罢了! 可盛意拳拳,都是勋贵,不能落了这么多人的面子,尉迟宝林只能跟着他们一并前往平康坊吃宴席。 以他们的身份,自然是没资格订上登科楼的席面。 不过平康坊又不只是登科楼一家酒楼,那地方最出名的是青楼! 和尉迟宝林一样,冯智戴本来也要去东市开工,刚一出门就被长安城里的朋友给堵了个正着。 只好让随行的小厮去东市,跟马周等人请假。 很快,到了下午,醉醺醺的两人在登科楼总店碰了头。 “哇——” “哇——” 赵怀陵一脸无奈的吩咐伙计,把这两个吐得乱七八糟的倒霉蛋,送到后堂去休息。 “快把大门口收拾干净,让客人看见像什么话!” 由于许敬宗又要开始筹备别的产业了,赵怀陵这个万金油,理所当然的被拉到登科楼帮忙看管生意。 收拾干净之后,赵怀陵捏着鼻子走进后堂。 被孟诜灌了一肚子醒酒汤的尉迟宝林和冯智戴,终于恢复了几分神志。 赵怀陵叹了口气,道:“你们瞧瞧大东家,再瞧瞧许大掌柜他们,都是一大堆的朋友,谁都想过来占一占便宜,天一亮就躲起来了,唯独你们两个,敢在这档口光明正大的出现!” 尉迟宝林脸色苍白,不知被人灌了多少酒。 “之前从未碰上过这样的事情,再说,也没人提醒我们啊!” 赵怀陵嘿然一笑,道:“不过你们也算是运气好,没回国子监,若是去了国子监,非被他们活吃了不可!” 两人都是一愣,异口同声的问道:“这是为何?” 赵怀陵把窗户打开,这才回来道:“以前对咱们口诛笔伐惯了,突然发现咱们这有赚钱的机会,国子监那些人可拉不下脸来低头认错,从你们这些小家伙入手,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估计啊...你们一回国子监,就得被人围起来,少说也要在平康坊的青楼里流连七八天才肯让你们出来。” “这么客气,你们好意思不给人家吐露点内部消息?” 尉迟宝林和冯智戴的眼中浮现出恐惧之色。 鬼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在醉醺醺的状态下,没被人套出话来。 如今他们所掌握的商情,可都是机密之中的机密。 任何一条消息,都有可能带来巨大的商机! “我...我们这几天还是住在登科楼里吧!” 赵怀陵赞许点点头,道:“这才是明智之举,最起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进不了登科楼。” “而且,咱们登科楼马上就要招募人才,你们正好跟着一起帮帮忙!” ... 竹叶轩的效率一向很高,这都源于竹叶轩优厚的待遇。 不过真正算起来,竹叶轩总共也没有多少员工。 像那些不良人组成的外卖员,以及登科楼里的那些小太监,严格来说都算不上竹叶轩的员工,他们更像是一种外包性质的人。 五大会馆试营业的第二天,王玄策就开始帮着柳叶筹备招募人才的事宜。 这一次的招募条件,当然不能像上次一样,把条件定得那么苛刻。 正好赶上《大唐周刊》要发布最新一期,柳叶干脆把招募的公告刊登在上头。 一经发布,立刻引起了热议! 连续三届都连任‘外卖员之星’的胡大勇,拿着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简直美得冒泡。 他兴冲冲的赶回家,将《大唐周刊》交给干儿子。 张柬之无奈的说道:“干爹,孩儿如今就在《大唐周刊》编辑部供职,想要《大唐周刊》的话,一文钱都不用花,您何必费这个钱?把钱都攒下来,以后讨个老婆不好吗?” 胡大勇脸一红,在张柬之的后脑勺上轻轻抽了一巴掌。 “小兔崽子,人小鬼大,老子的事情用你操心?!” “把这一期的《大唐周刊》带回来,是让你看看上头的招募条件!” 张柬之叹了口气,把审核了一半的稿件放下。 “这份招募公告是公子给了马周大哥,马周大哥又交给我审核的...” 胡大勇一愣,有些生气了。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替你老子着想?” “上头有几个职位,老子正合适!” 张柬之也愣了。 “这次一共招募了两百多个岗位,其中一多半是登科楼旗下各大会馆的账房先生,说是账房先生,其实是帮着苏掌柜她们琢磨商情的。” “剩下那些岗位虽然也不少,但都要求识字,干爹您...” 胡大勇嘿嘿一笑,道:“你当老子就知道跑腿吗?” “这几个月以来,外卖单子接了无数,若是连字都认不全,还送个屁的外卖!” 说着,他把《大唐周刊》打开,翻到招募公告那几页。 “你瞧瞧,大东家要成立商队,一口气招募十几个管事,只要识字,再加上嘴甜,腿脚好就能胜任,简直就是给我天造地设的岗位!” 张柬之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干爹有些过于粗犷了,干不来太惊喜的活计。 “那...那我明日就试着去找找许大掌柜,就是不知道许大掌柜肯不肯给孩儿这个面子。” 胡大勇嘴一撇,道:“你才有几个面子?老子在许大掌柜那的面子比你大,别忘了你是怎么进去的!” “找你来,是让你给我写一篇自荐信,招募公告上有要求,必须有自荐信才能报名!” 第192章 你小子若再搅扰大东家,为师就要动用礼法了! 张柬之虽然年纪小,但学问却是相当不错的。 他并非是出自大富大贵之家,只能称得上耕读之家,不过好在他天资聪颖,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 尤其是在《大唐周刊》编辑部这一段时间,学问水平更是突飞猛进。 正所谓久居兰室而不知其香,以马周为首的四位年轻俊彦,放在以后都是能成为宰相的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足以吊打国子监里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 一封自荐信写得花团锦簇,尤其是张柬之深谙此次招募的情况,特意将胡大勇当外卖员期间所获得的荣誉,以及从不良人幡然醒悟为外卖员的过程,着重写了一遍。 写完后,胡大勇拿着自荐信,欢天喜地的前往登科楼报名。 原来的外卖窗口旁边,又新开了一个窗口,专门供报名的人投递自荐信。 一看坐在窗口的人,胡大勇顿时乐了。 “二掌柜的!” 赵怀陵自从入职竹叶轩后,成了砖头一样的人物,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不过他倒是乐在其中。 看着‘新人’们投递过来的自荐信,赵怀陵又找到了一种当教书先生的乐趣。 “嗯?老胡?” 赵怀陵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你也来投递自荐信?” 胡大勇打了个哈哈,挠着头,道:“这不是大东家要招募人嘛,我就琢磨着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多赚点钱。” 赵怀陵的眼神顿时变得揶揄了起来。 “就像张柬之说的,你是不是想多赚点钱,讨房老婆了?” 五大三粗的胡大勇,顿时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 “小兔崽子瞎胡咧咧,我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那小子以后是要考科举的,自然要多给他留些银子用,再说,家里老娘万一身体出了问题,也需要用钱。” 赵怀陵半个身子从窗口探出来,将胡大勇手里的自荐信拿走,然后挥了挥手,道:“走吧!” 胡大勇愣了愣,道:“二掌柜的您都不看一眼吗?” “看个屁!” 赵怀陵白了他一眼,道:“你这自荐信铁定是张柬之写的,那小子别的不行,文笔是一等一的好!” “自荐信的事情赵某就不追究了,但过几日面试,你别想着走任何人的门路,这回大东家的要求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严格!” “嘿嘿...” 胡大勇尴尬的笑了几声。 “我只想着进商队,没奢望去登科楼,咱知道咱有多大本事...” 赵怀陵知道胡大勇是个老实人,竹叶轩要成立的商队,要求也确实不高。 以胡大勇的条件,完全可以胜任,最重要的是,他的忠诚度很高。 身为竹叶轩的二掌柜,整个商行的三号人物,赵怀陵肩负的职责仅次于许敬宗。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道:“你们这些人里,还有没有适合进入商队的?” 胡大勇顿时来了精神! “那可多了去了!” “我们那帮老兄弟,有不少已经识字的,但都没胆子写自荐信!” 赵怀陵皱了皱眉,道:“此事我还需向东家请示一下,若是商队中能有一部分你们的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胡大勇大喜过望。 他当外卖员的时候,着实结交了不少好兄弟。 以后若是大家还能一起开工,自然是美事一桩! “我这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兄弟们!” 胡大勇走后,赵怀陵把小安子叫了过来,让他先帮着收一收自荐信。 从平康坊乘坐马车出发,没多久就到达胜业坊的柳家大宅了。 门前车马潇潇,有七八个衣着鲜亮的健仆守着。 赵怀陵眼神不大好,眯着眼睛手扶车架,看了半天才看清楚,对方的马车上都有裴家的标记。 “大概是裴宣机...这个家伙又来博取东家的好感了。” 赵怀陵嗤嗤一笑,下了马车,正要推门进院,却被裴家的仆从给拦住。 “这位先生,我家县尊正在拜访柳大东家,事关朝廷政务,还请稍后再进去!” 赵怀陵冲他们展示了一下柳家的身份腰牌,什么都没说,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 柳叶坐在院子里,十分的不耐烦。 都端茶送客好几次了,姓裴的就当看不见,一个劲的坐在对面叨叨。 “裴县令,柳某的话已经说透了,万年县给不了我柳家足够的支持,登科楼的各大会馆自然也无法搬钱到万年县境内,不怕告诉你,登科楼总共打算修建十座会馆,剩下那五座,已经都在建设当中了,全都在长安县境内!” 这倒不是柳叶针对裴宣机。 而是因为,长安县的地理位置,天然要比万年县强一些。 靠近长安县的城门,四通八达,几乎可以去往天下各处,靠近万年县的城门,一出去就是山沟子,亦或者是穷乡僻壤。 况且,万年县给的条件和长安县差不多,无非是减免一些赋税之类的政策性支持,再加上多派些人维持治安之类的。 同样的情况下,柳叶又何必把已经装修好的几大会馆搬钱到其他地方呢... “柳兄,话不能这么说,你仔细想想,我万年县每年的赋税要比长安县高了两成,商家也多了两成,而且柳兄居住的胜业坊,也在咱们万年县境内,说起来你也是咱们万年县的乡党...” 也不知裴宣机几辈子没说过话了,就这么软磨硬泡,一个多时辰都死活不肯走。 柳叶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了,又不能把人家父母官直接轰走。 正在发愁的时候,赵怀陵施施然走过来。 “你小子若再搅扰大东家,为师就要动用礼法了!” 一句话,把柳叶和裴宣机都给说愣了。 裴宣机赶忙站起来,道:“怀陵先生!” 赵怀陵笑眯眯的对柳叶道:“东家,宣机这小子年幼之时,是我给开的蒙!” 闹了半天,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好,好得很,你们师生之间多叙一叙,柳某正好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先走一步!” 说完,柳叶赶紧往后院跑。 终于解脱了! 这货的嘴像是借来的,少说点话仿佛要吃亏似的。 裴宣机瞠目结舌的说道:“怀陵先生,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不对,竹叶轩的二掌柜,不会就是您吧?学生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 看他的样子,明显不知道赵怀陵辞官的事情。 也不怪他会这么想,普天之下,肯辞官去做生意的,总共就两个人而已,这俩人还全都进了竹叶轩... 赵怀陵哼哼一声,道:“他孔家一直在刻意隐瞒为师辞官之事情,免得让世人以为,他孔家已经成了学阀,专门迫害没有根底的读书人!” “你说的不错,为师早就已经入了竹叶轩,还成了竹叶轩的二掌柜!” 裴宣机眼珠一转,脸色忽然变得格外喜庆。 “辞官好啊!” “先生进了竹叶轩,才叫前途无量,学生已经多年未曾在先生门下听巡...您看,是不是帮学生说几句话好话,让柳公子考虑考虑刚刚的事情?” 第193章 东家虽然足智多谋,但还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啊... 回到后院,柳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这才缓过来。 裴宣机实在是能磨了,磨到茶水都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水之后,顺手把正要往他身上扑的旺财提溜起来。 “你这小狗子,又跟着老孙头刨土去了,弄得浑身脏兮兮!” 柳叶嫌弃的看了小旺财一眼,引得它‘汪汪’得叫唤了起来。 李青竹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看样子似乎是要去裴大娘子的房间。 一见柳叶站在门口,不知怎的,竟然脸一红,转身又回屋去了。 柳叶挑了挑眉,把小旺财放下,凑到李青竹的房间门口。 “青竹,你这是怎么了?” 等了一小会儿,李青竹才有些紧张的打开房门。 柳叶更加纳闷了,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李青竹这个样子。 正摸不着头脑了,裴大娘子捧着几本书过来。 “青竹姑娘,市面上的诗集总共就这么几本,不过也足够你借鉴的了!” “公子也在啊!” 裴大娘子把书放下就走了。 李青竹的神情显得更加紧张了。 “你在写诗?” 柳叶看着桌子上那几本诗集,忍不住问道。 李青竹连忙摇头,一双白皙的小手,不由自主的按在抽屉把手上,似乎里边藏着什么东西。 柳叶一阵哭笑不得。 “写诗就写诗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藏起来,若是写得好,完全可以刊登在《大唐周刊》上!” 李青竹比划了几下,表示不用柳叶管,愣是将柳叶给推了出去,还把房门给关上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柳叶摸了摸鼻子,满脑袋问号。 这时候,裴大娘子又过来了! 她的脸上满是笑意,道:“公子,您是不知道,青竹姑娘这几日除了写文章之外,还写了好几首诗,全都是男女之情的诗句!” “她为何不给我看?” 裴大娘子无奈的说道:“公子啊,放眼整个长安城,您都称得上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为何在这种事情上,如此的迟钝!” 这句话,算是把柳叶给点醒了。 主要是刚才他压根没往这方面来想。 “你的意思是,那些诗都是青竹写给我的?!” 柳叶心中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和李青竹之间都存在着一层窗户纸。 甚至于,这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一大半,再稍微是使一点力气,就能完全捅破。 可柳叶却有些迟疑。 这是因为,他总能从李青竹的眼中,看出几分哀婉,或者说,李青竹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疙瘩。 如果不把这个疙瘩解开,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感觉到安稳。 “多谢嫂夫人了!” 柳叶冲裴大娘子拱了拱手。 裴大娘子笑道:“我是过来人,我们家口子虽然脑子活泛,但你们男人在这方面总是迟钝的,不过该挑明的时候,就应当赶快挑明,公子可千万不要让青竹姑娘等得太久!” 柳叶连连点头。 再次谢过裴大娘子之后,柳叶看了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李青竹。 琢磨了一会儿之后,柳叶回屋也写了一首诗,悄悄塞到李青竹的门缝里。 “想不到,青竹喜欢玩这个调调,柳永的《凤栖梧》应该正好合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真是好诗,都姓柳,借来使使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柳叶心里美滋滋的,塞完信之后,就留在院子里逗弄小旺财。 眼瞅着门缝里的信封,被李青竹抽了进去,柳叶的心情更好了。 轻轻拍了拍小旺财的脑袋瓜,道:“走,去小厨房给你找块肉吃!” ... 信封是拿走了,想必里头的诗也读了,可等了半个多时辰,李青竹的房间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王玄策这个唯一能进入后院的男丁,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苏掌柜和杨掌柜来了,说要见您!” 柳叶叹了口气,冲李青竹的房间喊道:“青竹,我去去就回!” 说完,领着王玄策往外走。 王玄策一边往外走,一边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叶脸一黑,道:“你小子肯定没憋好屁!” 王玄策连忙把笑憋住,道:“东家,我对着旺财发誓,绝对没有嘲笑您的意思!” 柳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来到前院,苏惠心和杨氏急忙起身。 “东家!” 柳叶摆摆手让她们坐下,道:“找我干什么?” 苏惠心的脸色颇为忧虑,和杨氏对视一眼之后,道:“东家,刚才小安子把今日递交上来的自荐信拿给我看了,我原以为能够招募到足够的人才,可大致看了看自荐信之后才发现,前来应募的大部分人,未必抱着什么好心思。” 杨氏补充道:“进入商队的人也就罢了,刚才在门口碰见赵掌柜,他说可以引进一部分外卖员中的人才,这些人都相当可靠,但应募登科楼的人就不同了,我和惠心简单查了查,发现至少有七成的人,都来自于各大家族!” “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进入登科楼后,拿到他们家族所需要的商情,此外,怕是也存了从商情中分一杯羹的心思!” 柳叶一听是这件事,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已经交代给老许去办了,等忙完购买羊毛纺线的技术之后,他就会去找你们交代清楚!” “按照老许的意思,是让那些人全都签署保密协议,若是吐露秘密,就需要佩服相应的钱财。” “当然,其他的措施也要逐渐完善,摊子铺大之后,管理手段当然要跟上,否则就乱套了。” 苏惠心和杨氏又对视了一眼。 既然东家已经发现了这个漏洞,她们也就不用担忧了。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苏惠心和杨氏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解决完问题就要走。 “慢着!” 柳叶忽然把她们叫住。 两女都是一愣。 紧接着,柳叶把写诗的事情,跟苏惠心和杨氏一说。 她们跟李青竹的关系都很好,尤其是苏惠心,和李青竹早就成了极好的闺蜜。 “这都将近一个时辰了,青竹都没理我,这可怎么办...” 两女顿时掩起嘴,笑得花枝乱颤。 “能让东家如此局促的,怕是普天之下也只有青竹妹妹了,东家虽然足智多谋,但还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啊...” 第194章 玩心眼的事情,让东家和老许来! 苏惠心和杨氏的婚姻虽然不幸福,但总归都算是过来人。 在她们的指点之下,柳叶又回到后院。 “整天在生意场上跟人玩心眼,怎么就忘了在这方面多动动脑子...” 看着李青竹房间依旧紧闭的大门,柳叶一阵哭笑不得。 苏惠心和杨氏给他出了一个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办法,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主动! 这年头,女子的脸皮都薄,太主动了容易把人家吓跑,但问题是柳叶和李青竹有足够的感情基础,这剩下的一层窗户纸,当然要由柳叶来捅破! 在追求女孩子这方面,就不能太顾惜面子和脸皮。 “那个...青竹,你觉得那首诗怎么样?” 柳叶向来都不是个注重面子的人,既然决定了主动,那干脆主动到底。 “这首诗是专门给你写的,你想想,咱们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 话酸理不酸,柳叶在门口跟李青竹说起这些年两人在一起的往事。 说着说着,柳叶自己都觉得,要是他跟李青竹不能长相厮守,老天爷都理亏。 吱呀—— 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李青竹的大门终于开了。 迎接柳叶的,是李青竹那张眼圈泛红,却满是笑意的脸。 柳叶心里头别提多懊恼了! 早知道主动起来这么简单,早就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还用等到现在?! ...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日子要一天一天的过。 登科楼旗下的五大会馆在试营业期间,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但凡是听说过这件事的商贾,都在疯狂的赶往长安城,希望能够通过登科楼,拿到足以让自己翻身的订单。 而竹叶轩的招募大计,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许敬宗忙着收购羊毛纺线的技术,招募大计负责人的位置,理所应当的交给了二掌柜赵怀陵。 东市,竹叶轩商行! 赵怀陵已经是忙得焦头烂额。 铺天盖地的自荐信让他有些手忙脚乱,一天下来,光是看自荐信的时间都不够用,更别提仔细筛选了。 在登科楼里躲了好几天的冯智戴和尉迟宝林,终于能见天日,走出来溜达溜达了。 那些本想邀请他们的人,自然也猜得到他们的意思,不会再自讨没趣。 走在东市的大街上,两个半大小伙子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怀陵先生,怎么就您一个人在忙?” 两人站在竹叶轩门口,看着满头大汗的赵怀陵,心中好奇得很。 看见两人过来,赵怀陵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 “快,快过来帮忙!” “若是再没人搭把手,赵某人就要被逼死了!” 两人面面相觑,走进去一看,才发现偌大的竹叶轩商行之中,竟然只剩下了赵怀陵一个人! 赵怀陵生怕连这两个家伙也跑掉,急忙把大门给关上。 刚关上门,就开始倒苦水。 “这几天赵某人过得是水深火热啊!” “老许去了外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王玄策要跟着苏掌柜和杨掌柜照看登科楼的生意,马周他们那几个小子本身就忙不过来...” “就连原本驻守在登科楼的小川子,都被老许一并带走了!” “这才三天,竟然收了上千封自荐信,就算把我赵某人活活累死也看不完!”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智戴和尉迟宝林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抓了壮丁... 不是谁都能看自荐信,有资格看的人都忙着呢,不忙的人里,要么就是没资格,要么就是没有识别自荐信好坏的水平。 “那个...那个怀陵先生,我已经多日没回家了,先回去瞧瞧,改天再来帮你!” 冯智戴的反应不比尉迟宝林慢,一边快步朝门口走,一边道:“我也有点事情要去办!” 可等两人走到门口,却发现大门已经被锁死了! 赵怀陵冷笑一声,把钥匙放进抽屉里。 “你们拿着我竹叶轩的工钱,好意思不干活?” “赵某人可都听说了,你们这两个家伙在登科楼住的几天,愣是把所有美食全都品尝了一个遍,连小孟道长的药膳都没放过!” 两人一听,互相看了看,只能蔫头耷脑的回来给赵怀陵帮忙。 看这意思,要是不给赵怀陵帮忙,赵怀陵就该跟他们收这几天的伙食费了。 登科楼的酒菜,自家人吃那是一文钱都不要,可谁让赵怀陵是整个竹叶轩的二掌柜... 况且,那里的酒菜,属实不便宜! 两人一猛子扎进自荐信的‘海洋’之中,一看就是一整天... 其中用不了太久,不管是尉迟宝林还是冯智戴,都已经看出来,这些自荐信里头,有不少来自世家子弟。 有些不长脑子的人,甚至于连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我是暗桩’的劲头。 天刚刚擦黑,冯智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把一旁已经睡着的尉迟宝林推醒。 “怀陵先生,我这边的自荐信都已经看完了!” 赵怀陵头也没抬,道:“后边还有一摞!” 冯智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像吃了苦瓜一样。 唉声叹气的把后边那一摞自荐信抱过来,分给尉迟宝林一半,冯智戴嘟嘟囔囔的说道:“柳大哥怎么也不来看看咱们?往日加班的时候,柳大哥都会带着美酒美食过来。” 赵怀陵砸吧砸吧嘴,忙了一整天,只吃了几口糕点,确实是有些饿了。 “一会儿正好去江南会馆送结果,请你们两个小家伙尝一尝那边的宴席,都是江南风味!” “至于东家那边,还是别打扰他了,东家难得有几天闲暇时间可以陪一陪青竹姑娘,咱们可不能搅了他的好事。” 冯智戴和尉迟宝林这才喜笑颜开。 打开头一封自荐信,冯智戴的表情就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因为这封自荐信的主人,姓薛... “像这种自荐信,是不是应该直接黜落?” 赵怀陵拿过来看了看,丢到‘合格’的那一堆里。 冯智戴和尉迟宝林都大吃一惊,异口同声的说道:“为什么?!” 赵怀陵嘿嘿一笑,道:“那自然是因为东家和老许有办法对付他们,咱们只需要负责审核就够了,玩心眼的事情,让东家和老许来!” 第195章 小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一直到深夜,才总算把所有的自荐信都看完。 三人各自拎着一个包裹,里头放着合格的自荐信,坐上马车,朝着江南会馆的方向赶去。 宵禁的时辰早就过了! 好在有长安县令左奎送给他们的腰牌,虽然有巡城武侯上前查验,但只要把腰牌往他们眼前一晃,便主动放行。 甚至有两个巡武侯主动在马车前边开路! 谁都知道,他们家大老爷如今需要求到竹叶轩,千万不能让竹叶轩的人感觉受到了怠慢。 从东市前往江南会馆所在的居德坊,横穿了大半个长安城,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到地方。 江南会馆早就打烊了,不过里边的员工估计要忙到后半夜才能休息。 每天促成的交易需要进行登记,同时也要审核各地行商带来的商情。 这些工作十分的繁琐复杂,因此五大会馆急需这方面的人才。 赵怀陵等人一进门,才发现许敬宗竟然带着小川子回来了! “二掌柜的!” “二掌柜的!” 进来后,员工们纷纷朝赵怀陵行礼。 赵怀陵连连点头,脚步却一刻不停,直奔许敬宗! “好你个老许,把烂摊子丢给我,自己却跑到江南会馆逍遥!” 江南会馆别的不多,唯独...寡妇多。 苏惠心带来的那些姐妹,虽然称不上国色天香,但个个风韵犹存,姿色过人。 以至于,在长安城都出了点小名! 而且一到晚上,她们就会把从其他几个会馆得到的商情,全部带来江南会馆统一整理。 此刻,江南会馆的一楼大厅里,莺莺燕燕一大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许敬宗的脸上,都要乐开花了... “放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许敬宗有些恼羞成怒。 赵怀陵耻笑一声,道:“明日我就告诉嫂夫人,倒要看看你是怎样的下场!” 许敬宗顿时慌了! “可不敢跟我家那婆娘说!” “你来看看,许某人是真的有正经事要忙!” 苏惠心掩口一笑,道:“二掌柜的确误会大掌柜了。” 赵怀陵一挑眉,上前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 这是一张巨大的宣纸,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东西。 王玄策趴在桌子跟前,还在不停地写着。 “这...是什么?” 许敬宗深吸口气,道:“我回长安城之后,第一时间先回家看了看,公子好像没什么兴趣搭理别人,一门心思跟青竹姑娘研究写诗,只是给了我一张图纸,就是你眼前这张了。” 赵怀陵一怔,眯着眼睛仔细看下去。 这张图纸上有无数的条条框框,像是一种很清晰的层级结构。 在每一个条条框框的旁边,还写着一排排的小字。 许敬宗沉声道:“公子说,咱们竹叶轩的人已经不少了,总是乱哄哄的不像话,因此他设计出一种自上而下的管理模式,还嘱咐了我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那些空缺的位置,则需要咱们商量着填完!” 赵怀陵摸了摸鼻子,喃喃的说道:“这种层级结构相当缜密,为何赵某在上头看出几分三省六部制的味道...” “不错,公子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朝廷的层级结构就很清晰,官员都需要有品级,不同的品级有不同的权柄和待遇,也有不同的俸禄!” “换成竹叶轩,也可以套一套朝廷的结构,只是不需要那么多的层次而已!” 赵怀陵听完之后,心情变得有些激动。 “你的意思是,公子终于下定决心,把竹叶轩的业务往外拓展了?!” 都知道,竹叶轩的所有业务,都仅限于长安城内。 不管是快餐生意,还是酒楼生意,或者是五大会馆,以及《大唐周刊》,所服务的对象仅限于长安城里的人。 早就有无数人向竹叶轩的人建议,可以将生意开得大一些,虽然不可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但是以竹叶轩的实力,进军整个关中还是不成问题的! 许敬宗拍了拍赵怀陵的肩膀,道:“现在你知道,我老许把审核自荐信的差事交给你,有多重要的意义了吧?” “你看!” 他指着图纸上。 最上方,自然是柳叶,只是没写名字,而是写了‘东家’两个字。 从‘东家’之下,引出三条线,分别是许敬宗和赵怀陵,以及一个空缺的位置。 旁边的小字也写清楚了,只是墨迹还没有干透,一看就是才写上去的。 “公子的意思是,在竹叶轩设置三个掌柜的席位,我老许负责常务,你负责人事,至于钱财方面,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赵怀陵闻言嘴角抽搐了几下。 “你是一点清闲的时间都不给我留啊...” 谁都知道,管人并不是一个好差事。 责任重大也就不说了,还很容易出危险。 万一用错了人,或者出现不公平的情况,那都是要追究后果的。 许敬宗哈哈一笑,拍着赵怀陵的肩膀,道:“这也是公子对你的信任,你瞧瞧,连你的俸银都跟着涨了好几番!” 赵怀陵又眯着眼睛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么多?!” “比你老许以前的俸银,还多了一倍有余!” 正在往空白框框上写字的王玄策,抬起头来幽怨的说道:“二掌柜一年的工钱,能撵上我干两百多年的了。” 啪—— 许敬宗一巴掌抽在王玄策的后脑勺上。 整个竹叶轩里,也就柳叶和许敬宗能对王玄策手拿把掐。 “小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也亏得公子心善,换成我,每天给你几文当零花钱算了,省得你跑出去偷偷买酒喝,买的还都是咱家外销的普通酒!” 王玄策委委屈屈的低下头,道:“公子不让我在家喝,我有什么办法...” 在场众人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苏惠心悄悄在杨氏耳边说了几句话,杨氏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她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才来到许敬宗身边。 “大掌柜!” “我想掌管剑南会馆!” 现在正是调整人员结构的时候,不趁着现在提要求,等调整完之后反而会更麻烦。 许敬宗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既然你提出来了,剑南会馆交给你就是了,但切记一点,不要把武士彟折磨得太狠,毕竟,他还有爵位在身上。” 第196章 温柔乡 正所谓人员未到,制度先行。 整个竹叶轩的高层,都在不遗余力地推动新的管理措施。 而且竹叶轩并没有保密,甚至连一般的小伙计都知道目前的进度。 管理措施这种东西迟早要公之于众,根本就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连轴转了一整天之后,柳叶给许敬宗的那张图纸终于被填的满满当当。 虽然竹叶轩曾经打了无数人的脸,但是当竹叶轩初步草拟的管理措施‘泄露’出去之后,还是让不少人嗤之以鼻。 “一个商行,有一位大掌柜,几个大伙计,再多安排一些小伙计就够了,如果生意做大了,顶多是设置几位管事,柳家这么做,纯粹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哈哈,老夫已经看过了,那位柳大东家毕竟还太年轻,想法是好的,可老祖宗传下来的管理办法,用了上千年都没有抛弃,说明老办法是管用的,他给竹叶轩设置这么多的级别,都快赶上一个小朝廷了,除了增加成本之外,没有其他好处!” “倒也不见得,诸位可别忘了,那位柳大东家可不是一般人,他那几座会馆一开起来,曾经骂声一片的国子监都消停了不少,甚至有些大儒偷偷将自家远房的晚辈,送到竹叶轩去应聘!” “有此等珠玉在前,他可不是个会出昏招的人!” 如今的长安城之中,要论商贾多,那非登科楼的几大会馆莫属! 江南会馆还在试营业当中,每天的客人都乌泱乌泱的,虽然远远比不上登科楼总店的火爆程度,但是按照柳叶的话说,客户的‘黏性’很高。 每天都有大量的商贾,即便没有生意可做也要来会馆坐一坐,万一能找到合适的生意伙伴,就不白来! 竹叶轩的管理措施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这些商贾的耳朵里,成了他们最为热议的谈资。 陆敦信坐在人群之中,以他的地位,完全可以到二楼的包厢里谈大生意。 留守江南会馆的苏惠心发现了他,便聘聘袅袅的走过来。 “苏掌柜!” “苏掌柜今日格外光彩照人呀!” “这身衣裙着实招眼,不知苏掌柜是从哪家铺子剪裁来的?在下打算给拙荆也买上几件!” 夸奖女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夸奖容貌或者衣着。 苏惠心现在的地位格外高,在江南商贾,以及打算到江南做生意的人眼中,她简直就是财神爷一般的人物。 见她过来,不少人都起身恭维。 苏惠心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面对这种场面,只能说是小菜一碟。 跟别人互相客气了几句,她才来到陆敦信面前。 “陆公子怎么不去您在二楼的包厢?” “像您这样的一等豪客,在我们登科楼可都是有专属包厢的!” 陆敦信站起来向苏惠心拱了拱手。 “陆某只是想换换脑子而已,总在包厢里等着生意上门,实在是无聊的很。” 见没有怠慢陆敦信,苏惠心也就放心了。 她挥手叫过来一个小伙计,给陆敦信上了几样小点心。 正要走的时候,却被陆敦信给叫住了。 “苏掌柜!” “陆公子还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陆某只想问一问柳兄可在江南会馆?” 苏惠心笑道:“我家大东家好几日都没有露面了,陆公子是不知道,大东家已经沉浸在温柔乡里不想出来了。” 听闻此言,陆敦信愣了愣。 温柔乡… 这是什么鬼? “那许大掌柜在不在?” 苏惠心摇了摇头。 “许大掌柜和赵二掌柜正在筹备招募人才之事,如今都在竹叶轩总行里。” “若是陆公子有要事,不妨先跟我说,或许能帮得上陆公子忙。” 柳叶早就交代过,茶叶生意是未来竹叶轩的主要经营方向之一,陆敦信作为茶叶生意的合作方,一定要跟他搞好关系。 陆敦信沉吟了一下,邀请苏惠心坐下。 “陆某听闻了竹叶轩拟定的管理措施,有些细节问题想要请教,不知苏掌柜可曾参与其中?” 苏惠心这回明白了。 看来还是有一些有识之士,能看出这份管理措施的可取之处。 他之所以不在包厢里坐着,而是跑到楼下来,多半是因为琢磨不透那份管理措施里的细节,而感到苦恼。 她看了看左右,轻笑一声说道:“陆公子,咱们还是到您的包厢去谈吧。” “也好!” 两人当即朝着二楼走去。 才走进包厢,陆敦信周围的那些客人就纷纷议论了起来。 “你们看见没有?就连陆公子都在琢磨竹叶轩拟定的管理措施!” “说不定其中有不少可以借鉴之处!” “没错,陆公子可不是一般人物,他的经商眼光也不是咱们能比的,这说明竹叶轩的管理措施并不像外边传说的那样!” 来江南会馆的商贾,大部分本来就是江南人士。 他们或许不清楚朝廷的那些高级官员都有谁,也不知道长安城里的水有多深。 但没人不知道江南陆氏的强悍! 连陆敦信都对竹叶轩的管理措施如此感兴趣,不少人都开始上心了。 … 包厢里,苏惠心亲自沏上热茶。 给陆敦信倒了一杯之后,盈盈一笑。 “陆公子尽管问吧,按照我家大东家的吩咐,知无不言!” 陆敦信似乎很不习惯跟女商人打交道,和苏惠心面对面坐着,多少有些不自在。 “多谢苏掌柜,如今竹叶轩的管理措施传的满大街都是,应该是你们刻意为之吧?” 苏惠心微微臻首。 “这是许大掌柜出的主意,因为在招募过程中,我们发现了有大量居心不良之人,将管理措施外泄,或许可以将其中一部分人自行劝退。” “既然陆公子已经看过了,想必应该知道,入职我竹叶轩需要签署保密协议,泄密的代价不可谓不大,如果存在争议,还能由长安县令左大人亲自裁定。” “仅仅一上午的时间,已经有上百个投递自荐信的人,将自荐信要走了。” 陆敦信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么管理措施上的奖励机制,应该也是竹叶轩吸引人才的手段吧?” “不光是奖励机制,还包括了我竹叶轩的层级机构,大东家说了,级别划分的越细致,上升空间也就会更多,才能给员工们向上爬的动力。” 第197章 这他娘的不就是冲我来的吗?! 经过苏惠心的介绍,陆敦信对竹叶轩草拟的管理措施有了一个比较深的认识。 “多谢苏掌柜!” 在谢过苏掌柜之后,陆敦信匆匆离去。 很快,就来到了兴化坊。 他爹陆德明虽然年事已高,但依旧在朝廷为官,去年以太子中允的官职,被封为吴县子。 大唐奉行的是‘非军功不可夺爵’,文人想要封爵,堪称难如登天! 不过像陆德明这种地位的人,区区一个县子而已,只能说在他的履历上轻轻添了一笔。 陆敦信回来之后,将从苏惠心那里听到的东西,全部汇集在纸上,呈送到了陆德明的面前。 “父亲,柳家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通过刻意将管理措施传播出去,好让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望而生畏,放弃进入竹叶轩!” 胡子都白了的陆德明,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幽幽一叹。 “柳叶这是弄出来一个商贾版本的小朝廷啊...” 陆敦信抬头道:“孩儿以为,我陆家也可效仿此法,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如今我陆家麾下的产业已经成尾大不掉之势,若是再不快刀斩乱麻,迟早要步了王家的后尘!” 江南氏族之中,陆氏堪称最为显赫的存在。 但论及历史,江南的王氏、马氏、顾氏,才称得上千年豪族! 只是近些年来,这些老牌家族有些衰落了。 尤其是江南王氏,那可是王羲之的后人! 时至今日,已经落没到了要变卖产业的地步。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北方的氏族越来越强大,极大的压缩了江南豪族的生存空间。 陆敦信很清楚,若是再不对自家的产业进行整改,衰落是迟早的事情! 陆德明深吸口气,心中感慨万千。 “老夫在国子监中,时常能听见关于那柳叶的传闻,虽然国子监的先生和监生都在骂他,可老夫却知道,那些人只是出于嫉妒罢了。” “在经商一道上,老夫是一窍不通,况且,你才是家主,就按照你的心思来吧!” 陆敦信的脸色相当严肃,他对着父亲躬身一礼。 “孩儿想要踩着柳家的脚印走,经过这几次的接触,孩儿对柳叶的经商手段已经心悦诚服,只有踩着他的脚印,我陆氏才不至于出错!” “咳咳咳——” 陆德明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陆敦信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轻轻拍打父亲的后背,而后又倒了一杯热水。 缓了半天,才终于缓过这口气来。 “为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之所以把家主的位置交给你,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话,你的前路在官场,并非是成为商贾,钱再多,也不是传家之道!” “孩儿明白,将家族的产业拨冗清楚之后,就会抽身而退,届时将所有的权柄都交给二弟,孩儿自当继续用功读书,以待科举!” 陆德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你都明白就好,为父虽然有资格把你的行卷递交上去,五品以下的官员几乎可以任你挑选,可终究只有科举才是征途,恐怕用不了几年,陛下就会彻底摒弃行卷,只有依靠科举,你的官位才够稳当!” ... 竹叶轩的管理措施很复杂,复杂到即便是精通经商之道的人,一时半会的也理解不了。 就连陆敦信这样的人,都要通过苏惠心的讲解,才能完全明白过来。 大多数人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其中,不仅仅是外人,还包括了竹叶轩本身的员工。 登科楼! 还没有到营业的时间,但后厨的人们已经开始准备食材了。 作为后厨说一不二的掌勺大师傅,老沈在厨房的权柄从不容人质疑。 他一边盯着帮厨们准备食材,一边将商行草拟的管理措施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又道:“复杂的问题就别问老子了,老子还他娘的没琢磨明白呢,不过大掌柜的说了,过几日会找人专门给咱们讲解!简单些的,老子倒是可以给你们说道说道!” 一个人高马大的帮厨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举起手道:“沈师傅,我有一个问题!” “说!” “刚才我听你念了,管理措施上规定,举报内部泄密的人,可以获得一些奖励,不知奖励都是啥?” 老沈低头看了一会儿,这才道:“上边写,商行鼓励咱们对竞争对手派来的暗桩进行举报,所谓的暗桩,就是卧底在咱们这的人,比如想要偷取酿酒秘方...这一类的人!” “至于奖励,需要根据东家和许大掌柜的判定,来确认不同级别的奖励,不过起步就是五十贯!” 此言一出,厨房里顿时传来一阵惊呼。 “五十贯!” “举报一个人,竟然有五十贯啊!” “那......” 相比于其他的酒楼,登科楼的工钱要高得不止一星半点,但五十贯对于这些帮厨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正背对着老沈切笋丝的三奎,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后脖颈嗖嗖得冒凉气。 “这他娘的不就是冲我来的吗?!” 三奎顿时感觉,有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冲自己投来。 没人能体会到三奎此刻的憋屈。 当初他被薛道远派到登科楼当帮厨,正是为了偷取登科楼的秘密。 时至今日,已经四个多月了,他没有建立起丝毫的功勋。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薛道远似乎把他忘记了... 一个多月以来,没有给他任何指示,甚至三奎想见一见薛道远,都是个天大的难题。 因为...薛道远已经被薛家的耆老关起来了。 无根的浮萍,说的就是三奎现在的状态。 老沈似有似无的瞥了瞥三奎,把管理措施往旁边一丢。 “都给老子好好干活!” “咱们后厨都是自家兄弟,别他娘的怀疑自己人!” 老沈心里头也郁闷着呢。 薛道远把三奎忘记也就罢了,貌似东家和大掌柜的,也把这个人抛在脑后了... 刚入秋的时候,东家还让好好盯着三奎,千万别搞出什么乱子来,同时也不要轻举妄动,只需要盯着就好。 这都要入冬了,也没有给他任何的指示。 东家无非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就算有人去举报三奎,也收不到任何的奖励。 还不如老老实实的让三奎干活... 第198章 知错能改,倒还有的救 老沈在后厨的威望再大,也没有钱财的诱惑大。 三奎是别人派来的暗桩,几乎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就连三奎自己都有所察觉,别人似乎已经知道了... 于是,在老沈将管理措施念给后厨的人听之后,当天晚上就有人写了信,偷偷送到竹叶轩里。 不管是许敬宗还是赵怀陵,都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耽搁。 虽然他们早就对三奎有所防备,但谁也不知道,柳叶这么晾着三奎,究竟是什么用意... 因此,他们立刻回到柳家大宅,将这些‘举报信’交给柳叶。 几天都没有露面的柳叶,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柳叶拉着李青竹的手来到大厅,在众人那一片‘早就该如此’的目光之中,缓缓落座。 以前在大街上的时候,柳叶也牵过李青竹的手,但几乎是柳叶牵多久,李青竹就脸红多久。 如今,李青竹虽然还是会脸红,但相比于以前,却是好的太多了。 现在的脸红,只是因为脸皮子薄而已。 两者之间,有着质的区别, “什么事情这么急,就不能明天再说?” 柳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满。 现在正是他和李青竹培养感情的关键阶段,最好是能将这层捅破的窗户纸,再捅大一些。 许敬宗把举报信的事情一说,柳叶这才摸着脑门,道:“这些日子都忙昏头了,不小心把这个倒霉蛋抛到脑后去了...” 闻言,许敬宗和赵怀陵的嘴角都抽搐了几下。 他们发现,有些时候柳叶的心是真大! 虽说三奎这个家伙的确脑子缺根弦,但毕竟是薛家派来的,而薛家,称得上是竹叶轩的头号大敌! “公子曾经说过,先不要动他,可后厨的举报信都来了,为了体现咱们那份管理措施的权威性,许某以为,应当给予举报人们最够的奖赏!” 柳叶呵呵一笑,道:“你说的没错,那就按照五十贯的标准,把奖赏发给他们。” “不过三奎的事情,也用不着太着急,老沈跟我说过许多次了,三奎此人越来越消停,甚至于已经断了和薛家的来往,现在的他只能算是一枚弃子。” “老沈还说过,有几次薛道远想要让三奎在后厨用下作手段,三奎都悄悄糊弄过去了。” 老沈的话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作为大厨,后厨那一亩三分地是他的天下,从上到下全都是他的眼线。 不管三奎干什么,都逃不过老沈的眼睛。 许敬宗和赵怀陵面面相觑。 “公子的意思是,等着三奎向咱们投诚?” 柳叶笑着端起茶杯,道:“不要忽略一件事情,那就是咱们竹叶轩的福利待遇,对于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而言,这一点是有着极大吸引力的。” ... 柳叶等人正在商议三奎之事的时候,三奎本人就在胜业坊的坊门外来回的踱步。 他的脸上充满了犹豫之色,好几次想要走进去,腿都抬起来了,却又轻轻放下。 “登科楼待我不薄,大少爷待我也不薄,不管是背弃哪一方,似乎都不是正经人干的...” 三奎以前是专门给薛道远干脏活的,糟心烂肺的事情不知做过多少。 这些年来薛家的酒楼生意越做越大,就有三奎的影子在其中。 往往是薛道远看上哪家的生意,就会让三奎用下作手段,将那家酒楼搞垮,再趁机揪住酒楼掌柜的小辫子,最后这家酒楼就会成为薛家的产业。 可以说,三奎不是什么好人。 但再坏的人,心里也有需要秉持的东西。 比如说...忠诚。 “你怎么在这?!”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吓得三奎一哆嗦。 他下意识的从袖子里掏出匕首,这才发现,老沈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从黑暗里走出来。 “沈...沈师傅!” 三奎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慌乱之色! 老沈看着三奎手里的匕首,皱了皱眉,倒是没觉得有多害怕。 那把小匕首,也就三寸不到的样子,只要不捅在要害的地方,三五刀都弄不死人。 以三奎的体格子,就算拿着匕首,也不一定是沈师傅的对手。 何况,胜业坊门对面就是柳家大宅,只要喊一嗓子,不管是王玄策还是逡巡在柳家周围的巡城武侯,都能飞快得赶过来。 在沈师傅那审视的目光之中,三奎的心中纠结极了。 他深吸口气,将匕首收了起来。 “沈师傅,想必您早就知道我的来路了吧?” 老沈见他把匕首收起来,心中还是比较欣慰的。 在后厨同甘共苦好几个月,说没感情那是假的。 老沈比后厨的其他人大了不少,都拿他们当孩子看待,何况还是他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 退一步讲,这么长的时间,就算裤衩都穿出感情来了,何况是人呢! 他最不希望看到,三奎铤而走险。 “老三,你要是信我,就把袖子的匕首丢掉!” “我老沈之所以选在这个时辰过来,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估计你也知道,你的身份瞒不住!” “尤其是竹叶轩的举报奖励一出来,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举报你!” 三奎的表情更加纠结了,心里跟针扎似的。 看着老沈那张真挚的脸,他咬了咬牙,将匕首丢到角落里,然后‘噗通’一声跪在老沈脚下。 “沈师傅救我!” 老沈的心瞬间落地了。 “知错能改,倒还有的救!” “你仔细想想,在登科楼这几个月里,兄弟们过的有多开心,虽然累了点,但这几个月赚的,足够你讨房老婆,安分守己的过自己的小日子,何必成天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 “东家待咱们不薄,是有真情实意在的,再看看你的那位少爷,又是什么表现?” 三奎苦笑一声,道:“原来您全都知道了...” 沈师傅将三奎拽起来。 “你一身的江湖气,进了后厨之后,我老沈当然要多多关注,别说是薛道远了,就连你在平康坊的相好,我都知道是谁!” 三奎忍不住老脸一红。 “沈师傅,您说...东家会原谅我吗?” 沈师傅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老沈在东家和两位掌柜的面前,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只要你以后真心实意的为东家办差,我老沈保你过上好日子!” 第199章 柳兄已经有了后招? “东家,他都已经知道错了,看在我老沈的面子上,就原谅他这一次了,这年头,真心悔改的人并不多,大不了他若是敢背叛您,我老沈跟他一并担责任!” 来到柳家,在大厅里的众目睽睽之下,老沈帮三奎打了保票。 三奎的眼珠子当时就红了! 这可是大情分啊! 柳叶则是笑吟吟的看着老沈,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老沈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转身对三奎道:“东家都饶恕你了,还不快给东家扣头!” 三奎心中一惊!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薛道远的人,柳叶竟然如此轻易就接纳他了! 见他一动不动,老沈连忙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想什么呢?!” 三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在地上。 “大东家!” 柳叶笑道:“老沈待你不薄,以后你要尽心竭力的在他手底下办差才是。” “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他这个后厨大师傅的地位也越来越高,跟着干,亏不了你。” 三奎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道:“东家,我毕竟做过对不起您的事,若是会让沈师傅受到影响,我这就离开,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长安一步!” 他的这种态度,反而让柳叶十分欣赏。 事实上,三奎本心并不坏,他只是没有正确的是非观念而已。 薛道远给了他一个饭碗,他就尽心竭力的为薛道远干脏活。 虽然吃力不讨好,但总归落了个忠心的名头。 可惜薛道远实在是不争气,这么好的下属被他弃之如履。 也正是看中了三奎这一点,柳叶才会接纳他。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老沈的前途倒是与你无关。” “不过作为代价,你需要将薛家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都说出来!” 三奎想都没想,将他知道的薛家内情,全都抖露了个干净。 ... 老沈和三奎走后,家里的其他人也下去休息了,只留下柳叶和许敬宗两个人。 由于柳叶这几天都没怎么管生意上的事情,许敬宗趁着有时间,把竹叶轩内部的一切情况汇报给他。 汇报完后,许敬宗带着几分小心的说道:“公子,您真的打算开始跟薛家硬碰硬了吗?” 柳叶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在茶杯上的热气。 “不硬碰硬怕是都不行了,你刚才没听三奎说吗?” “薛道远已经被薛家的耆老关起来了,那是因为薛道远实在是不争气,既然小的斗不过咱们,老的自然要出马了。” “薛粹此人,你应该有些了解吧?” 许敬宗在长安城混了多年,虽然不受人待见,但见识却一点都没落下。 他不光告诉了柳叶关于薛粹的一些事情,连薛粹的儿子,薛大鼎都介绍了一遍。 “如此说来,按照公子的猜想,薛家马上又要出新招了?” 柳叶点点头,道:“薛粹是个老狐狸,薛道远一门心思想在酒楼生意上和咱们分高下,银子花了无数,却没有起到半分效果,气的吐血也是应该的。” “换成我是薛粹,既然知道生意上不是咱们的对手,自然要通过其他的方面来攻讦咱们。” “你觉得,会是哪个方面?” 许敬宗顿时心中一凛! “您的意思是...朝中?” 柳叶笑道:“换成我是他,双管齐下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朝堂之上是主战场,生意场上也要推动一些人来使绊子。” “你那羊毛纺线的技术尽快落实,不管他打算在朝中如何玩阴招,这项技术都可以保证让咱们毫发无伤。” 羊毛纺线的技术实在是太重要了! 甚至于,会影响到朝中那些大佬的决策。 自中原建王朝开始,草原上的民族一直都是心腹大患。 或许,羊毛纺线的技术,会像茶叶一样,给竹叶轩多增加一层保护伞。 ... 正如柳叶所料,薛家的主事人从薛道远换成薛粹之后,立刻不一样了! 第二天,柳叶来到平康坊的登科楼总店。 才踏过门槛,就迎来了一个坏消息。 “柳兄!” 韦思谦似乎也才进来不久,一见到柳叶,就急吼吼的迎了过来。 看到他惶急的表情,柳叶就知道出事了! “坐下说,说详细一些,不要着急!” 韦思谦好歹也是未来的宰相,能力和毅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能让他着急到满头大汗的地步,说明事情小不了。 “柳兄,今早我从韦氏商行出来,正好碰上一些生意伙伴,都是各大酒楼的掌柜,他们说薛家的人正在四处串联,要联合麾下所有的酒楼产业,给我韦氏施压!” “收到消息后,我立刻找了几位关系不错的朋友,都是长安城酒楼产业的头面人物,他们也都收到了薛家的请帖。” “说是要通过给我韦氏施压,断绝给登科楼的食材供应!” 柳叶一听,不由得笑了。 “薛粹果然不是薛道远能比的,知道利用他薛家势大的优点,这个问题,确实比较棘手。” 韦思谦一拍大腿,道:“柳兄,咱们两家是铁杆一样的关系,只要你发话,我就去力劝叔父,哪怕抛下长安城的生意,也要咬着牙给登科楼供应食材!” 跟韦家的关系,是毋庸置疑的。 不管是从利益上来看,还是从情谊上来看,双方早就死死地捆在了一起,不可分割。 如果柳叶开口,韦家会毫不犹豫放弃掉长安城的食材供应市场。 对于韦家而言,这属于是壮士断腕一般的举动。 只是,柳叶却拒绝了。 因为现在薛家的招数还没有使完,还不至于走到让韦家伤筋动骨的地步。 “不必过于为难,你且去告诉韦家叔叔,你家商行先囤积一批食材,至少囤积到登科楼和五大会馆十天的用量。” “而后,便答应那些人的要求,断绝登科楼的食材供应!” 韦思谦一愣,道:“柳兄已经有了后招?” 柳叶笑道:“十天的时间,想必已经足够檀儿从登州赶回来了,话说...你和韦家叔叔,就真不好奇,檀儿去了登州这么久也没回来的原因?” 第200章 这种事情,怎么能摆在明面上来说呢?! 一提起韦檀儿去登州的事情,韦思谦的嘴角顿时抽搐了起来。 “你...你还好意思说!” 韦檀儿去登州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连韦家的商队都带走了一大半。 至于钱财,更是携带了无数! 可不管是韦圆德还是韦思谦,愣是不知道韦檀儿是去干什么的。 一开始,都以为韦檀儿是去那边料理家族的生意,可多复杂的生意,需要一个多月? 就算加上路途中的时间,也有点太长了! 如果是男子也就罢了,关键韦檀儿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满大唐的瞎跑,实在是过分得很! 好歹也是自家的妹子,韦思谦看柳叶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怨。 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柳叶跟檀儿有些秘密,不乐意让别人知道。 “都到现在了,告诉你们倒也无妨,檀儿此去登州,也是为了去购置一些食材,带回长安城来卖。” “原本并不是为了防着薛家,不过既然他要卡你们家的脖子,檀儿的布置正好派上用场!” “说起来也可惜,如果没有薛家这一招,等檀儿回来之后,就能将你韦氏商行食材霸主的地位彻底稳固住,不过薛家一捣乱,效果怕是要打几分折扣了。” 韦思谦忍不住好奇的问道:“登州那地方三面环海,能有什么食材?算一算季节,那边都快要下雪了吧?” 柳叶哈哈一笑,道:“等檀儿回来,你不就知道了!” 看来韦思谦也没多聪明,都说了登州三面环海,除了海鲜,还能是什么! ... 薛家的招数并不仅仅限于生意场上。 给韦氏卡脖子的做法,可以用于一时,但绝对不能长时间来用。 好歹韦氏在食材生意上,也行首级别的庞然大物。 如果真把韦圆德他们逼急了,跟薛家玩个鱼死网破,薛家照样讨不到丝毫的便宜。 生意,无非是你来我往的利益纠葛罢了。 只要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愿意图穷匕见。 因此,韦氏真正的杀招,放在朝堂之上! 大朝会! 太极殿门大开,文武百官觐见! 薛万彻站在武将列中间靠前的位置,不知为何,总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抬头看去,尉迟恭他们几位老帅面色阴郁,而文官列排在前边的房玄龄、萧禹、虞世南等人,也频频回头看他。 这几位都是站在顶尖的大人物,一般情况下,别人求爷爷告奶奶也得不到的消息,对于他们而言唾手可得。 “估计是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万彻满脑袋跑马,心里头越来越忐忑。 可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软肋? “陛下到!” 带着通天冠,披着九龙袍的李世民慢悠悠的踱步而出。 “参见陛下!” 群臣躬身拜见,这年头,除了每年的大礼仪之外,几乎没有需要跪拜的场合,自己想跪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世民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 “今日大朝会,先论一论陇右边军之事!” 朝廷上下,没什么比经略西域更重要的事情了。 陇右乃是西域门户,朝廷一口气派了三位上柱国,五位公爵带兵而去,就是为了打一场大胜仗,一举奠定大唐西部边陲的安宁。 当然,军卒的勇猛,应敌的策略,乃至指挥上的疏策,都是其次的。 大唐军卒无比勇武,只要钱粮给足了,打到天边去都不是梦想。 打仗,打的就是钱! 因此,这一两个月来,无论是朝议,廷议,还是大朝会,主要议题就是如何供应西域之战。 主理三省六部的大佬们轮番上前陈明事实,李世民的脸也越来越黑。 问题只有一个,没钱,你打个屁! 尉迟恭怒气冲冲的上前,道:“陛下,高昌国数度挑衅我大唐,若是此次不将高昌覆灭,西域永远不得安宁,这场战争一定要打到底,在西域建立都护府,才可确保边境百姓不受侵扰!” 哗—— 文官和武将又开始一如既往地争吵了起来。 朝堂之上,顿时乱糟糟的像个菜市场。 薛万彻并没有参与到其中,而是趁着乱乎劲,小心翼翼的往前凑了几步。 路过张士贵等人的时候,他看都没看一眼。 张士贵他们几个虽然也是老帅,但跟尉迟恭他们还差着层次呢。 他的目的,是站在最前方的李靖! 作为大唐将门第一人,同样也是功勋第一人,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李靖肯定知道。 主要还是因为,他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跑到对面去问房玄龄等人。 “大帅,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李靖这个将门第一人,当然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参与到争吵当中。 作为文官第一人的老王珪,也腆着肚子,老神在在的站在对面,一语不发。 薛万彻曾经在李靖麾下供职,往常一直都是称呼李靖为‘大帅’。 李靖斜了薛万彻一眼。 “你小子赚钱赚得也够多了,这一次吃点亏未尝是件坏事,以后多多收敛才是。” 薛万彻的脸顿时一白! 他是憨,却不是傻。 李靖的话,明摆着是在告诉他,登科楼的生意被人盯上了,而且一定会出问题! 也就在此时,文官列比较靠中间的位置,几个老臣忽然哭嚎着上前。 “陛下啊!陛下!” “我大唐军卒勇武无双,可后方出了蠡虫,以权谋私不说,还与民争利,请陛下处置此人,以儆效尤!” “是啊陛下,后方不稳,乃是兵家大忌,有些武将不去为国拼杀也就罢了,还自私做起了买卖!” 太极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除了几个老臣的哭嚎之外,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李世民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意外之色来。 朝堂上下的大事小情,几乎没有瞒着他的可能性。 何况,这几位老臣都和薛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陛下,老臣要参奏武安郡公薛万彻!” “登科楼本就是他的产业,登记在名册上的那人,就是薛万彻家里的老仆!” 薛万彻的身形晃了晃。 这种事情,怎么能摆在明面上来说呢?! 官员做生意,这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陛下就算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摆在明面上来说,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我呸!别人也就罢了,你孙正则,陈景云之流,在长安城中也有偌大的家业,凭什么指责我?!” 薛万彻厉声说道。 这种情况下,万万不能露怯。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几人竟然全都摘下官帽,匍匐在地。 “老臣自私经商,乃是国朝大忌,如今已幡然醒悟,愿将所有产业交付朝廷处置,还请陛下降罪!” “只不过,在处置老臣之前,还请陛下务必要将武安郡公绳之以法!” 薛万彻脸色大变。 他们这是要把自己往死里逼,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第201章 文人为官,权力可以不要,但名声一定要够份量! 下面那些老臣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摆明了要跟薛万彻同归于尽。 不用想都知道,一旦薛万彻倒霉了,柳家,乃至整个竹叶轩,也会跟着完蛋! 失去了登科楼这把‘利器’,竹叶轩的其他产业定会被薛家步步蚕食。 房玄龄等人相视一眼,纷纷叹息。 换在其他的时候,不管是看在薛万彻的面子上,还是看在柳叶的情分上,他们都会帮着说句好话。 但大朝会上文武百官都在,实在是太敏感了,主动开口为薛万彻开脱,反倒容易引火上身。 再者,官员做生意这种事情摆在明面上,谁都逃脱不了关系。 那几个老东西就是一个个不怕砸的铜豌豆,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顾了,万一到时候来一句‘房相在长安城中也颇有产业’之类的话,房玄龄都自身难保。 文人一旦疯狂起来,是十分可怕的。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看着阶下,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是他的手,已经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似乎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张阿难面有忧色,抖了抖怀里的拂尘,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在登科楼的五大会馆之中也有股份,可惜,他就更说不上话了。 这种事情,除了柳叶和薛万彻自救,别人根本就插不进手去! 薛万彻的脸色非常难看。 “老子这是得罪了谁?莫名其妙的竟然成了众矢之的!” 登科楼五大会馆的生意他并没有插手,因此不知道柳叶和薛家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还请陛下处置武安郡公!” “陛下,若是不处置此等国朝毒瘤,我等就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中!” 几个老臣的眼神都疯狂了。 舍了自家的产业不要,拼死铲除朝廷蠡虫,若是能一头撞死在大殿之上,就再妙不过了。 文人为官,权力可以不要,但名声一定要够份量! 说不定,一头撞死在大殿之上后,史书上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安静... 大殿之中安静得吓人。 谁都不敢再多说半个字,生怕引火烧身。 李世民同样一语不发,眼神在房玄龄等人的身上来回逡巡。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魏征搂着笏板,施施然上前,飒然一笑。 “陛下,老臣启奏!” 哗——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都聚集到了魏征的身上。 “魏卿但讲无妨!” 魏征不动如山,先是一拱手,随即朗声道:“启奏陛下,今日是在商议西域战事,按照大朝会的规矩,不应再有其他的议题,老臣身为御史台主官,须匡正朝堂纪肃,因此奏请陛下,将武安郡公之事先放一放,大不了明日再开一场大朝会,议定武安郡公的罪责!” 呼——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松口气的声音。 房玄龄眼前一亮,赶忙上前道:“郑国公所言极是,大朝会一事一题已是多年的规矩,西域之战刻不容缓,还是先将此事议定为妙!” 这种情况之下,也就魏征有胆子开口。 只要有人起个头,房玄龄再说话也就不犯忌讳了。 整个大殿,满满当当的五品以上官员,恐怕也只有魏征没有自己的产业,完全可以无视孙正则等人的攀咬。 文官列最前方,仿佛昏昏欲睡的王珪,突然间睁开双眼。 “陛下,老臣以为,房相所言极是!” 两位宰相都开口了,跟薛万彻和柳叶有交情的人也纷纷劝谏起来。 跪在地上的那些老臣更加愤慨了。 “武安郡公之罪责本就事关西域之战,若是能抄没他的财产,可以充当军资,为何要明日再说?!” 李世民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几位爱卿不要挑理,规矩就是规矩,若武安郡公确有罪责,早一天晚一天也无伤大雅!” “朕亲自下旨,明日大朝会之前,武安郡公不可踏出长安城一步!” 皇帝都一锤定音了,别人也不好再坚持。 毕竟他说的没错,登科楼明晃晃的摆在平康坊,薛万彻想抽身而退,怕是没个十天半个月都不行! 早一天晚一天,确实没多大区别。 “陛下圣明!” 李世民看了薛万彻一眼,淡淡的说道:“那就继续议定西域的战事,李靖,你兼着兵部尚书的头衔,说说你的看法!” ... 大朝会开了一个时辰。 结束后,文武百官纷纷向外走去。 薛万彻快走几步,追上魏征。 “郑公,郑公!” 魏征脚步一顿,回头瞪了薛万彻一眼。 “腌臜之人,离老夫远点!” 薛万彻讪讪一笑,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郑公才是,这里人多眼杂,我就不向郑公行礼了。” 魏征翻了个白眼,道:“老夫不愿理你,今日说话,也是为了能让登科楼长久一些。” 说完,撇下薛万彻,快步朝外走去。 薛万彻满脑袋问号。 今天要是没有魏征,自己就死球了。 拖延一天,就能多一天想办法的时间。 自己没有办法,不代表柳老弟没有办法。 这可是大恩情啊! 可为何魏征不愿搭理自己? “想不通吧?老夫也是才想通。” 不知何时,房玄龄来到薛万彻身旁。 薛万彻苦笑一声,道:“今日之事,也要多谢房相了。” 房玄龄摇摇头,道:“你用不着谢老夫,老魏和王相才是你真正应该感谢的人。” “王相乃是当朝首辅,维持朝堂稳定是应有之义,郑公既然开口了,王相自然乐意做个顺水人情,我老薛是实在人,自然忘不了王相的恩情。” “不过郑公却...” 房玄龄呵呵一笑道:“老魏是看到了登科楼存在的价值,他才是那种真正忧国忧民的人,和他相比,老夫都自惭形秽。” “若是登科楼倒了,竹叶轩势必会大受牵连,说不定柳家的生意都会被人抢走,想必你也看得明白,那些人本就是薛家安排的,他们舍了自家产业后,薛家会给他们更多的补偿。” “这是老魏不愿意看到的,姑且不说你登科楼的赋税,光是那些不良人,就足够让朝廷头疼的,你觉得,薛家掌握了柳叶的产业后,那些不良人还有会现在的待遇?” 薛万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纵观整个大唐,在待遇方面,竹叶轩的员工都是数一数二的。 正因为待遇够好,那些不良人才会有所约束。 否则的话,又会成为扰乱长安城治安的毒瘤。 “除此之外,还有茶叶,老魏还指望着,等朝廷有钱之后大批收购茶叶,改善一下我大唐子民的体质...眼瞅着就要入冬了,老魏心里急啊!” “所以说,在他看来,主动站出来并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柳叶,而是为了天下...” 第202章 庶子再多,又怎么能比得过长房嫡女? 在平静的湖面上,不管聚集了多少妖魔鬼怪,只要不触碰水面,水里的鱼就会怡然自得的活着。 浅浅的一层水,仿佛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伞。 但只要是有一粒小石子投入湖水,哪怕掀起的浪花只有屁大点,也能把水里的鱼吓个半死,搞得好像石破天惊一样。 孙正则等人的参奏,却并非只是一粒小石子。 而像是直接搬来了一座山,狠狠的砸在湖面之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安宫。 离着老远,都能听见李渊的咆哮声。 一大群年轻的亲王跪在门口,苦苦哀求,希望太上皇能够平息怒火。 李渊一共有二十二个儿子,活着的还有十六个。 除了那些还在怀里抱着的之外,全都跑到太安宫门前了。 路过的太监宫女都战战兢兢的夹着腿走路,生怕引火上身。 这是太上皇第一次如此生气,简直称得上是暴怒! “父皇息怒啊,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年龄上仅次于李世民的赵王李元景,带着小兄弟们满脸的哀愁。 谁都知道,李世民对待兄弟有多么的苛刻,从私心上讲,李渊多活一日,他们就能多一天的好日子。 一旦李渊气出个好歹来,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万老贵妃抱着喜奴从太安宫中出来,脸色凛然,似乎也在克制着心中的怒火。 李元景赶忙起身,小跑过去搀扶着万老贵妃。 “母妃,不知父皇现在...” 万老贵妃将怀中的喜奴交给宫女,淡淡的说道:“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老身就给太上皇服用了防止风疾的药物。”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家遗传风疾,这是血脉里带来的东西,稍微上点岁数就要注意。 既然提前服用药物了,那应该就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李元景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父皇没事就好...” 万老贵妃瞥了他一眼,道:“你们都把心收回肚子里,太上皇和老身一时半会都还死不了,你们的好日子,且过呢!” 李元景顿时尴尬的低下头。 若是对父皇的关心,那也是有的,可他们更怕失去庇护,直接落在李世民那个强悍的皇兄手中。 万老贵妃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领着宫女回自己的倚翠殿去了。 李元景回到众兄弟身旁,小声道:“这些日子都收敛一些,万万不要再让父皇动怒了!” 众兄弟纷纷点头。 李渊的第七个儿子李元昌愤愤不平的说道:“朝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那孙正则等人真是不知好歹,一下子将遮羞布全都掀开,怕是我等的产业都会受到影响!” “嘿,人家有薛家作后盾,千金散尽也能得到补偿,咱们算什么?皇家的产业本就稀少,分给咱们的就更少了,改日若是过不下去,本王就去孙正则家里蹭饭吃!” “我可听说,这件事的起因,是柳叶跟薛道远之间的冲突,要不是柳叶...” 徐康王李元礼话音刚落,就被三四只手捂住了嘴。 “要死你啊!这种话若是让父皇听见,非打死你不可!” 在场的人都知道,在李渊的眼中,他们这些人就算是加起来,恐怕都没有李青竹和柳叶重要。 毕竟是一家人,他们很清楚李青竹和柳叶的根底。 庶子再多,又怎么能比得过长房嫡女? 何况,还是太上皇和太穆皇后亲自抚养长大的... 这时候,一个宫装少女哭哭啼啼的跑过来,恍若无人一般的直接冲进太安宫。 将李元景等人拦住的小豆子,愣是像没看见似的,任由宫装少女进去。 “是丹阳!” “她怎么来了?” “废话,丹阳早就跟薛万彻定了亲,如今薛万彻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丹阳能不急吗!” “前些日子你们也都看见了,薛万彻那憨货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的给丹阳送美食,十几个驸马里头,就他最积极!” “以前丹阳不乐意,嫌弃薛万彻蠢笨,现在倒好,两人郎情妾意得厉害!” “可丹阳都进去了,为何咱们兄弟还在外头跪着?” “比不了,比不了啊!” “丹阳最受父皇宠爱,你看小豆子,看都没看一眼!” ... 大殿之中,李渊头上缠着个布带子,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人一上了岁数,难免会出现一些毛病。 刚生完气,头疼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好在最宠爱的小闺女来了,李渊感觉比刚才还要舒服了一些。 “父皇,求您救救薛万彻吧,他...他本没什么罪过!” 丹阳公主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哀求道。 李渊长出口气,让宫女把丹阳公主扶起来。 “薛万彻的事情,别人帮不上忙,只有靠他自救才行,为父就算是有心,也没那个本事...即便是你皇兄,恐怕也无可奈何。” “你是女儿家,不懂朝堂上的门道,一旦你皇兄赦免薛万彻,官员经商的口子就会被彻底撕开,换成为父,也不可能因为一两个人,而导致朝堂动荡。” 丹阳公主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李渊揉了揉太阳穴,道:“闺女,你也别急着哭,为父觉得柳叶应该有解决的办法。” “可...可柳叶毕竟不是官身,他的能耐再大,还能把手伸进朝堂不成?” 李渊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柳叶太忙,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为父也没好意思去打搅他,也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想必他也没心思忙别的了,为父就亲自走一趟。” “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尽一份力总是好的。” “父皇,您的身体...” 李渊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谁真的关心他,他心知肚明。 “好闺女,为父身上没什么大毛病,何况孙思邈孙道长就在柳家,还能捎带着让他给为父调理调理身体。” “你且回宫去,为父若是有好消息,就让小豆子去告诉你。” 丹阳公主乖巧的点点头。 说到底,她是李渊最小的闺女之一,论年纪和李青竹差不多,而且自小生活在宫中,没见过多少市面,心思比旁人要单纯得多。 李渊摸了摸丹阳公主的头顶,缓缓起身,一边把额头上的布带子摘掉,一边道:“来人啊,给老夫更衣!” “老夫更完衣之前,让外头那些蠢货快滚,看见他们就厌烦!” 第203章 你就丝毫不担心这么做的后果吗? 李渊并没有乘坐马车,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离开过皇宫了,今天特意到街上溜达溜达。 从皇宫到柳家大院所在的胜业坊并不算远,实际上只隔着一座东宫而已。 不过李渊自然不可能从东宫穿过去,弯弯绕绕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抵达胜业坊的坊门前。 斜对面,就是柳家的大宅子! 李渊沉吟了一下,挥手把小豆子叫过来。 “去,看看柳叶在不在!” 小豆子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很快就进了门,不多时又跑回来。 “太上皇,柳公子不在家里,家里好像只有青竹姑娘和裴家大娘子!” 李渊一听,放心了不少。 一边朝前走,一边道:“老夫倒不是想躲着柳叶,这种事情,他自己挺过难关才是最好的。” “实在不行的话,老夫再出面也不迟。” 如果他出手,当然可以化解这场风波。 可那样的话,又很容易暴露李青竹和皇室之间的关系。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还是让李青竹为难。 既然柳叶他们都不在家,那就简单多了。 只需要把自己的想法跟李青竹一说,万一柳叶真的顶不住了,李青竹自然会过来帮柳叶求救。 信步走进柳家大宅,院子里果然只有李青竹和裴大娘子。 小豆子一来,说明李渊马上也要到了。 裴大娘子特意沏了茶,放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头桌子上。 李青竹许久没看见爷爷了,见李渊的衣服有些散乱,原本脸上的笑容顿时退去三分,还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上前将李渊的衣领收拾熨帖,又把衣服上的褶皱都拽平整,这才让李渊坐下。 李渊讪讪一笑,道:“老夫是走过来的,衣服皱了些也是正常的...跟你祖母还真是一个样子,最见不得老夫的衣衫不平整。” 简单问了问李青竹的近况后,李渊坐在李青竹对面,拿起桌子上的木轴,好奇的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其实一进门的时候,李渊就想问了,只是被李青竹给打断。 院子里放着好几个大口袋,旁边还有纺线用的纺车,以及做丝绸衣服才会用到的缫滚。 李青竹简单的比划了一下,李渊顿时一怔。 “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都是羊毛做的?”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缠在木轴上的白线。 麻麻赖赖的,上边全是没有理顺的毛疙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线料。 李渊的眉头皱得老高。 这时候,裴大娘子端着两盘小点心走过来。 “公子说了,这种用羊毛纺成的线,可以做成衣服,如果能把工艺完善,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家里的一大进项,青竹姑娘便自告奋勇,把这桩差事揽了下来。” “说起来也神奇,以前都没人能想到,羊毛也能纺成线,却被一个胡人商贾给研制出来了,只是工艺粗糙一些罢了。” 李渊提了提放在旁边的两个大口袋。 “闹了半天,这里头放的是羊毛!” 他嘿然一笑,道:“老夫现在总算是明白,柳叶的想法了。” 好歹是当过皇帝的人,论起大局观来,只有李世民才能跟李渊站在一个层次上。 他敏锐的察觉出,柳叶研究用羊毛纺线的目的所在。 “工艺太粗糙可不行,孩子,爷爷给你找些将作监的大匠帮帮忙如何?” 李青竹摇了摇头。 一旁的裴大娘子笑道:“老爷子有所不知,青竹姑娘已经研制成功了,而且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等我家公子回来,就能给他一个惊喜!” 李渊点点头,慈祥得拍了拍李青竹的头顶。 “不愧是老夫的孙女!” “等过几日,你闲暇下来,给老夫弄两件羊毛的衣服穿穿,顺便让宫里那些土鳖开开眼!” ... 柳叶一大早就出门了。 不过他并没有去太远的地方,而是邀请李百药来到胜业坊门前不远处的四海楼吃饭。 中原地区养羊的地方实在是不多,如果想拿到大批量的羊毛,终究还是需要找能来往于草原的商人。 而李百药出身五姓七望之中的赵郡李氏,族中拥有一支极其庞大的商队。 他们家的商队,每年都会从草原上运回来大量的奶制品,不过主要市场并非是在长安,而是在河东一带。 在柳叶认识的人之中,也只有李百药家的商队,才有能力往返于草原。 “柳某对羊毛制品有着绝对的信心,这一批价值两千贯的羊毛,只是先试一试行情而已!” 坐在四海楼的包厢里,柳叶没有丝毫的藏私,直接把羊毛生意全部摊开,事无巨细的告诉李百药。 这种生意,光是自家来做是根本不现实的。 市场实在是太庞大了,如果不多找一些合作方,迟早会被那些庞然大物一口吞掉。 就算加上房玄龄,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相比之下,柳叶对李百药比较熟悉,对他的为人也算是有了一定的了解。 与李百药合作,是柳叶经过仔细考量的。 毕竟是五姓七望的人,背靠大树好乘凉。 而且赵郡李氏,也是在后来的门阀之争中,唯一完全无损保存的家族。 因为赵郡李氏和皇族本就系出同源,陇西李氏属于是赵郡李氏的一支。 有这层关系在,赵郡李氏俨然是最佳的合作伙伴。 比皇族那些个顶个不要脸的王爷,都要可靠得多! “用两千贯来试一试行情,柳公子如今的手笔,已经不比那些大家族差了。” 李百药笑吟吟的说道。 柳叶叹了口气,道:“不瞒百药先生讲,若是柳某拥有足够的实力,早就自己来做了。” “如今看来,不光实力不够,连时间也不太够了。” “大朝会散了之后,我那薛老哥火急火燎的来找我,说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恨他入骨,让我赶紧给他想个办法。” “羊毛纺线的奏疏已经写好了,只要一递上去,就会有人发现其中的商机,柳某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百药先生就不动心?” 李百药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老夫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不过,这一次满朝文武的脸,都要被你抽肿了,你就丝毫不担心这么做的后果吗?” 第204章 普天之下,只有柳叶才肯这么干! “他们的脸肿不肿,从来都不在柳某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许百药先生也清楚,我竹叶轩自始至终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不过是抢走了某些人的利益,而被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柳叶毫不掩饰对朝中那些官僚的厌恶。 一个个的,明明都肥得流油,偏偏要装出一副清贫的样子,整天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知道当着婊子立牌坊。 李百药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哈哈哈,当年老夫也正是因此才向陛下辞官,朝堂之上那些文武群臣,实在是厌烦得很,若非李某出身世家,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碰上一碰!” “奈何啊,族中还有不少的晚辈在朝中为官,哪怕看在他们的前途上,也不好和那些人撕破脸皮。” “不过如今有柳老弟珠玉在前,李某倒也不怕再帮你使一使力气!” 不知不觉间,李百药对柳叶的称呼亲近了许多。 按照才能来看,其实李百药并不比朝堂之上那些高官差,甚至于,足以和三省的宰相比肩。 他完全能够看出,蕴藏在羊毛上那巨大的价值! 也正因如此,有柳叶挡在前边,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大展身手! 柳叶也露出笑容。 “那就多谢百药先生了!” 李百药笑眯眯的端起杯子,道:“是我李某要多谢柳老弟才是。” “有了这份产业在,我李家的商队又能重新焕发生机,你有所不知,自陛下擒住颉利之后,不知多少世家组建了商队,打算做一做草原上那些牧民的生意,有了羊毛生意之后,李某有足够的信心将他们击垮!”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桩木材生意,柳老弟也要多上上心才是。” ... 在羊毛纺线的奏疏递上去之前,也只有李渊和李百药才知道一些具体的情况。 可其他人还全都被蒙在鼓里。 包括房玄龄在内,都派了人去柳家大宅打听情况。 他们不像李渊一样百无禁忌,万一被人看见去了柳家,很容易传出来闲话。 可到了晚上,他们得到的消息,全部都是柳叶外出,一天都没有回来。 房玄龄最先坐不住了,他拉着因《大唐周刊》而和柳叶有交情的虞世南,来到了当朝首辅王珪的府上。 一坐下,王珪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做生意做到能深夜惊动两位宰相,还让两位宰相坐立不安,那柳叶的本事实在是太高了。” 王珪似乎有些不满房玄龄和虞世南打扰自己的睡眠。 房玄龄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王珪的年纪很老了,已经放下朝堂的事情,给退位让贤做准备。 当了四年的当朝首辅,早已让他心神具疲,巴不得明天就能向陛下请辞,将首辅之位让给房玄龄。 甚至于,朝议和廷议他都很少参加,只有大朝会才露一露面。 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读书写字,两耳不闻窗外事。 “王相,柳叶可万万不能出事啊!” 他把茶叶的事情,以及外卖员的事情跟王珪说了一遍。 “这两件,可都是利国利民的产业,就算是陛下,也不愿看见竹叶轩倒下。” “退一步讲,登科楼每天上缴的赋税,几乎成为了我等俸禄的来源,孙正则那些宵小之辈只顾着自己家的利益,根本就不在乎竹叶轩倒下带来的巨大损失!” 一旁的虞世南幽幽的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大唐周刊》,老夫是个文人,王相也是文人,难道看不出,那《大唐周刊》乃是普通学子宣扬名声的唯一渠道吗?” “就连文纪先生,也笔耕不辍的在《大唐周刊》上撰写蒙学文章,所图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让天下的读书人多一些!” “万一《大唐周刊》落在世家门阀的手中,王相可曾想过,会有怎样的损失?” 听完两人的话,王珪睡意全无。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老夫曾以为,柳叶只是个特殊一些的商户,没想到,这短短半年的时间,他竟然搞出来这么多东西...” 王珪虽然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但该知道的事情,从来都不会落下。 他自然听说过柳家的那些产业,只是没有串联到一起琢磨罢了。 这是大多数官员的共识,商贾做生意做得再强,终究也只是不事生产的商贾而已... 或者说,王珪压根就没有关注过柳叶! 可当房玄龄和虞世南,将竹叶轩这些产业全都掰开揉碎讲解清楚之后,王珪赫然发现,竹叶轩的这些产业一旦落在别人手里,或许会酿成奇祸! 别的也就不说了,一旦因为登科楼的事情,导致柳家损失惨重,光茶叶生意一项,就足够他们这些宰相头疼的。 朝廷只是没钱,并不代表着放弃了收购茶叶的想法。 谁都知道,收购茶叶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是要等西域那边打完仗,朝廷的财政松快一些,第一件要干的事情,就是大批量收购茶叶! 既然能改善百姓的体质,那就必须成为像朝廷主导的物资。 况且,这一天并不会太久,因为马上就要入冬了,在百姓储存的蔬菜吃完之前,茶叶收购的事情就要迅速开始! “王相,您好好想一想,这些产业都是串起来的,就如登科楼,每天上缴大量的赋税,除了供应我等的俸禄之外,陛下每次也都会截留下一部分,充斥到内帑之中,这就是在为收购茶叶做准备啊!” “换成别人,想用他交上来的赋税,买他手里的物资,这可能吗?” “普天之下,只有柳叶才肯这么干!” 王珪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从房玄龄和虞世南的解释里,他只听出了一个意思。 那就是...柳叶非救不可! “所以,你打算让老夫深夜去叩阙,觐见陛下?” 房玄龄深吸口气,道:“朝堂之上,唯独首辅才有资格深夜叩阙,刚才来之前,房某已经想出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将竹叶轩从中解救出来。” “什么办法?” 房玄龄犹豫了一下,才沉声道:“连夜将登科楼,转入丹阳公主的名下,如此的话,才能彻底跟薛万彻撇清关系,柳叶自然也就不会受到牵连!” “如果登科楼变成了皇族的产业,那些人自然没话说!” 第205章 柳叶有后手,可朕想不出来! 深夜时分,皇宫里静悄悄的。 只有皇帝的寝宫紫宸殿,依旧灯火通明。 李世民拿着一卷书,坐在案几后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长孙皇后去紫宸殿的小厨房里熬了一碗粥,送到李世民的桌案上。 丈夫不睡,她也只能熬着。 “陛下都已经过丑时了,天亮之后还有大朝会,您多少歇息片刻。”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书放了下,正是一本《大唐周刊》。 “朕发现,每当心绪不宁的时候,只要读一读这些文章,就会冷静下来。” “尤其是文纪先生写的蒙学文章,虽然是给孩童看的,但是鞭辟入里,惹人深思。” “这才是真正的大儒手笔,不像国子监的那些酸秀才,整日只在嘴头上忧国忧民,实际上却是一个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只不过别人贪的是钱财,他们贪的是名气。” 长孙皇后当然知道李世民在烦恼些什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若因为朝堂之上的一些纠葛让柳叶受到损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堂的稳定最重要,大不了从别的方面给柳叶一些补偿。” 其实不管是长孙皇后还是李世民都很清楚,柳叶并没有做错什么,就连和薛家为敌,也纯粹是因为早些时候薛道远主动挑衅。 没占到便宜也就罢了,还恼羞成怒! 李世民摇了摇头,端起那碗粥喝了几口。 “如果换做从前,朕私底下帮柳叶解决一些小麻烦,纯粹是看在青竹的面子上,朕不想让那孩子有丝毫的委屈。”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观音婢,你且看一看!” 李世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很大的宣纸。 上面勾勾画画了无数条框,还写了很多小字。 长孙皇后一怔。 “这种写法,似乎很像柳叶新弄出来的管理措施…” 李世民把宣纸完全铺开,又让张阿难多点上几盏灯。 “竹叶轩的人把这种写法叫做树状图,听说就是柳叶想出来的,朕发现这种写法更加的清楚明了,便学了过来。” 长孙皇后细看之下,才发现纸上画的树状图并非是竹叶轩的管理措施,那些条条框框,赫然正是竹叶轩麾下的各种产业。 从最开始的快餐生意,到最近才搞出来的《大唐周刊》和五大会馆。 甚至连李青竹用来解闷的宠物用品店,都写在了上面。 不过长孙皇后却并未看出别的。 李世民解释道:“观音婢,你虽然和柳叶走的近一些,但身在其中,无法窥得全貌,反倒是朕,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柳叶的用意。” 长孙皇后仔细观察了片刻,却还是没有观察出什么东西。 “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三两口把那碗粥喝光,擦了擦嘴说道:“朕是想说,柳叶做的每一桩生意,以前都从未出现过。” “开小吃摊的遍地都是,谁又曾想过,能用外卖这种方式来赚钱?” “长安城里的酒楼无数,像登科楼这种菜品出众,酒水出众的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只是他登科楼的格调更高,用了吸引客人的手段。” “不过谁又能想到,以此为基础,来吸引全天下的商贾,到登科楼来寻找商情呢?” “风靡整个长安城的《大唐周刊》也是这个道理!” 长孙皇后虽然称得上是女中豪杰,但对做生意实在是不擅长,并没有听懂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在那张巨大的宣纸上轻轻点了几下。 “柳叶的每一桩产业,似乎都在极力克制与那些世家大族起冲突,就算跟薛家起了矛盾,那也是因为薛家眼红柳叶赚钱,而并非是因为柳家抢了薛家的生意。” 长孙皇后不明所以的问道:“可薛家本就是经营酒楼的,柳叶和薛万彻开登科楼,不就是抢了他们家的生意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 “薛家的酒楼遍布关中,在其他的地方也有不少,何必因为一家酒楼和柳叶较劲?这件事纯粹是因为薛道远的嫉妒心在作祟而已。” “朕在想,既然柳叶已经极力克制和那些世家大族起冲突,为何这一次要如此的招摇?” “尤其是《大唐周刊》,几乎得罪了天下半数以上的读书人!” 这回长孙皇后算是明白了。 “他故意的?” 李世民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倒不见得是故意的,恐怕是柳叶觉得时机已到,可以跟那些世家大族碰一碰了。” “同样也说明,他存了后手!” “只不过朕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想明白他能用什么办法破局!” 说话间,大宝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在张阿难身边耳语几句。 张阿难赶忙上前。 “陛下,王相前来叩阙,随行的还有房相、虞相以及武安郡公…” 李世民一怔。 “让他们进来吧。” 三位宰相快步走进紫宸殿。 身后,还跟着一个蔫头耷脑的人。 房玄龄和虞世南深夜觐见倒是并没有让李世民感到意外。 这种档口,一定要尽力避开别人的视线,免得引火上身。 对于王珪来,李世民转念一想也明白了。 即便房玄龄和虞世南都是宰相,也没有深夜扣阙的资格,连后宫都进不来。 只有王珪带着他们才行! 可薛万彻的到来,确实让李世民万万没想到的。 在宫外刚巧碰上薛万彻的房玄龄等人,脸上的担忧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兴奋! 就连王珪,也是满脸的喜色,完全不复这些年在朝堂之上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启奏陛下,喜事,大喜事啊!” “老臣在宫外碰上武安郡公,他本打算天一亮,宫门打开之际就进宫拜见陛下,老臣就顺便把他带上了!” 李世民一挑眉。 他想起了当初,魏征盯上登科楼之时,薛万彻就是一大早把奏疏递进来的。 “薛万彻,你有没有东西要给朕?” 薛万彻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臣确实有一封奏疏要呈送给陛下...” 他之所以选择深夜跑过来,就是打算天亮之后,头一个冲进宫里,不让别人知道。 谁成想,这三个老家伙大半夜的也跑过来了! 第206章 做生意做到让三省宰相提议,将他的生意定为国策... 薛万彻不情不愿的把奏疏拿出来。 “柳老弟说得明白,要尽量少让人知道,把老房加进来是需要他的官职,给通商草原做准备,这下子不光老房知道了,连老王珪和虞世南都知道了...” 薛万彻心中哀叹,将奏疏递上去之后,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将奏疏拿过来,看了片刻之后,也不知想起来什么,猛地愣住了! 房玄龄笑呵呵的说道:“陛下,老臣以为,此法可行!” 李世民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房玄龄等人,又看了看薛万彻,最后朝薛万彻一指,恶声恶气的说道:“滚出去!” 薛万彻委屈巴巴的说道:“陛下,这份奏疏是臣带来的...”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 不带他玩了! 李世民一拍桌子,怒道:“你武安郡公府占的便宜还少吗?!这一次不允许你参与,速速滚出去,能保住爵位,已经是朕法外开恩!” “一旦朕发现,你参与到收购羊毛的生意当中,小心你的脑袋!” 薛万彻又是一声哀叹,慢吞吞的朝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道:“这都什么事啊...” 站在李世民身旁的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有要事与诸位宰相商议,臣妾也先告退了。” “慢着慢着,观音婢,此事还少不了你!” 李世民将长孙皇后拦住之后,缓缓起身,走下阶去。 让张阿难派人搬来几张矮桌,又搬来几个软垫。 君臣四人相对而坐,是标准的奏对陈情架势。 房玄龄三人早就习惯了,坐在李世民的对面,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就连老王珪,此刻都精神矍铄得厉害,眼珠子仿佛能放光一样! 长孙皇后吩咐宫女给他们倒茶,而后站在李世民的侧后方静静听着。 “三位爱卿,觉得此法真的可行?” 房玄龄笑道:“想必不用老臣说,陛下也知道,这份奏疏出自柳叶之手,看笔迹,应当还是许敬宗亲手写的。” “和此前那份奏疏相比,老臣以为,这份奏疏的价值更大!” “茶叶可改善我朝子民的体质,羊毛纺线却能保我大唐边境平安,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老臣已与王相、虞相商议过了,收购羊毛之事,应当定为国策!” 这几年在李世民面前都没怎么说话的王珪,神情略显激动。 羊毛生意中蕴藏的价值太大了,足以他在卸任前,留下一笔大大的功勋! “陛下,房相所言极是,若我朝能大批量的收购羊毛,甚至用粮食和铁器换取草原之上的羊毛,不用太久,只需要几年时光,草原之上那些强壮的控弦之士,就会彻底成为老老实实的牧民!” “长久的平安,长久的富足,足以消磨到草原民族的雄心,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出现像颉利那样的人物了!” 虞世南在一旁补充道:“老臣以为,柳叶在奏疏中所说的极有道理,由民间力量收购羊毛,可大大节约朝廷的成本!” “此外,应将通往草原和西域的商道打开,鼓励各大世家豪族参与到羊毛收购之中,同时加大关税力度,朝廷便又多了一笔额外的收入!” 李世民捏着那份奏疏,良久都没有说话。 一直等茶都凉了,他才端起来小呷一口。 “三位爱卿所言极是,收购羊毛确实算是另辟蹊径,虽然朕拿下了颉利,但草原上最易诞生野心勃勃之辈,有了诸多利益,可保草原再也无力侵扰我朝边境...” “只不过,三位爱卿可曾想过,羊毛纺线的工艺若是成了,会不会对民间的布匹产业造成冲击?” 三人相顾一笑。 房玄龄拱了拱手,道:“陛下体恤百姓,思之心切,老臣佩服,不过此事,柳叶已经在奏疏上写明!” 李世民闻言,将奏疏往后翻了翻。 果然,在最后的一部分,看见了这方面的内容。 “官方定价?” 李世民愣了愣。 房玄龄笑道:“方才在宫外,老臣等人已经将奏疏仔细研究过一遍,都觉得由朝廷来确定羊毛制品的价格,最是精妙不过!” “柳叶的意思是,朝廷亲自来确定羊毛制品的价格范围,比如一件羊毛制成的外衣,无论做工多精美,造价多少,按照朝廷规定,只能卖十贯到十二贯之间的价格。” “价格定得越高,税款也就越高,而且也更会激励富庶之人去购买,就像登科楼一样,往往价格越高的东西,才越受人追捧。” “同样,价格定的越高,对普通布匹产业的冲击也就越小,这和谷贱伤农是一个道理。” 李世民面上一喜,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天亮之后的大朝会,就由房卿来提议收购羊毛之事吧!” 房玄龄拱了拱手,道:“陛下怎么忘了,柳叶写这份奏疏的初衷?” 李世民哑然失笑。 “对对,朕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柳叶之所以写奏疏,是为了保住薛万彻。” “功过相抵,想来孙正则等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了...那就告诉薛万彻,让他来提议,也不知这憨货走得什么运道,这般凶险之事,都能化险为夷。” 房玄龄嘴角一勾,道:“陛下,不妨将武安郡公名下的产业,全部转入丹阳公主的名下,明日在朝堂之上,孙正则不光说不出什么,恐怕...” 多年的君臣,李世民顿时明白了房玄龄的意思。 不光是房玄龄等人,就连李世民对孙正则他们也极其厌恶。 如果那些人是为了民间的安定,才在朝堂之上提议处置薛万彻,没人会挑理,可问题是,孙正则等人是薛家放出来的马前卒! 他们代表的不是百姓,而是世家! “那就按照房卿的意思办吧,敦促市监司和万年县,大朝会之前,一定要将所有手续办完!” ... 房玄龄等人走后,李世民起身回到龙椅上。 他将那份奏疏放进桌案的一个抽屉里,里边早就放着一份奏疏了,正是上一次薛万彻呈上来那份,陈明茶叶功效的奏疏! 关上抽屉,李世民幽幽一叹。 “观音婢,你瞧吧,柳叶果然有后招等着呢,他的招数一出,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逼着朕帮他收拾首尾,要么是让朕大吃一惊。” “做生意做到让三省宰相提议,将他的生意定为国策...亘古以来,怕是都闻所未闻。” 长孙皇后笑道:“不管怎么说,对陛下而言都是一件喜事。” 李世民也笑了。 “朕之所以将你留下来,也是为了此事,如果朕所料不差的话,柳叶在收购羊毛之事上,已经抢占先机,你去内帑之中取些钱财,投入到这桩生意当中。” “朝廷不能参与到其中,却没人说,皇族不能参与!” 第207章 人家经营家业上千年,底蕴不是新晋之人能比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长安城的城墙上,这面已经屹立了八百多年的城墙,因为饱经战火,看起来有些烟熏火燎的意思。 柳叶摸了摸城墙上的黑灰,放在鼻子底下一闻,果然也是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许敬宗今日穿得有些薄,站在柳叶身边瑟瑟发抖。 “明知道一大早要出门,你还穿这么少!” 许敬宗抱着胳膊讪讪一笑,道:“本以为公子是在坊门口送一送李百药的商队,没想到是直接送出城,就没穿厚衣服...” 柳叶咂咂嘴,心中十分感叹五姓七望的实力。 “能在短短的一天内,就纠集起一支能够往返于草原的商队,这般手段,怕是薛家拍马都赶不上。” 许敬宗搓了搓手,嘿然一笑,道:“公子以为五姓七望的名头是怎么来的?这些世家原本就拥有逐鹿天下的资格,生意只是他们显露的冰山一角罢了。” “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李百药,若是真的折腾起来,怕是连陛下都要感到头疼。” 不得不说,柳叶还是缺乏对五姓七望的了解。 果然,一个家族能强大起来,钱财只是其中的一方面而已。 比如现在的竹叶轩,虽然福利待遇在长安城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但恐怕柳叶开出十倍的工钱,也无法凑齐一支能够前往草原的商队。 在大多数人的认识里,去那种地方,很有可能在半路上就丢掉性命... 而五姓七望就不同了,他们手底下有数不清的人才,这些人甚至肯为了家族去死! 因为在他们的死后,家眷妻儿也会受到很好的照顾,甚至于,家族能够将他们的子嗣送入官场! 光是从人力方面来看,别的势力再强,也远远比不上五姓七望。 两人正聊着,一支人数在三百左右的商队,缓缓走出城门。 “哈哈哈,柳老弟来的还真是早啊!” 李百药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他掀开车帘,邀请柳叶和许敬宗上车。 马车上,李百药躺在熊皮制作的毯子上,双膝还盖着一件裘衣。 见许敬宗有些哆嗦,李百药轻轻敲了敲车帮,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又是一件裘衣送了进来。 “延族兄快穿上,冬月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冻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许敬宗拱手谢过李百药之后,赶紧将裘衣套上。 柳叶笑道:“原来前几日百药先生都在藏拙,今日柳叶才知道,赵郡李氏的雄厚财力!” 光是李百药乘坐的马车,就造价不菲。 他屁股底下那张熊皮的毯子,估计穷尽普通百姓一生都买不起! 李百药打了个哈哈,道:“老夫原本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可当着三百多个商队伙计的面,摆足了排场才能给他们更多的底气。” 商队走得很快,三言两语之间,来到城外的十里铺。 十里铺,顾名思义,距离长安城整整十里。 三人走下马车,看着空地上站列整齐的商队,柳叶心中愈发的感慨了。 李百药看了柳叶一眼,笑眯眯的说道:“听闻柳老弟也在组建自己的商队,现在情况如何了?” 柳叶摇了摇头,道:“投递自荐信的倒是不少,可时至今日,柳某的商队总共也才招募了不到一百人,而且在素质上,也远远不能给百药先生麾下的商队媲美。” 不服不行,人家经营家业上千年,底蕴不是新晋之人能比的。 李百药麾下这支三百人的商队,一个个身板挺得笔直,静谧中站着,连一个说话都没有,远远看去,还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许敬宗观望片刻,道:“百药先生这支商队里,光是从战场下来的府兵,恐怕就有不下两百个吧!” 李百药一挥手,他身后走出来十几个小厮,开始给商队的人分发平安符。 细看之下,那些平安符竟然都是金的,每一枚都有一两重! 看那些人的表情,李百药似乎经常这么做。 “族中招募商队人选,一直都是当过府兵的优先,像这样的商队,我李氏还有不下十支!” 等分发完平安符之后,李百药大手一挥,商队中人齐齐转身,向着西方进发。 “按照我李氏的规矩,商队出发,出送十里已经足够了,等他们回来之后,家族会给他们应得的荣耀。” 一直望着商队消失,李百药才邀请柳叶和许敬宗重新上车。 回去的路上,李百药问道:“柳老弟,这个时辰,大朝会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在家中等待消息,却跑出来送商队,莫非有什么隐情?” “朝中的消息没什么可等的,结果早已注定,等来等去的没有任何意义,跑出城来和百药先生一同送商队,也只是想见识见识李氏的底蕴而已。” “百药先生刚才也说了,柳某正在组建自己的商队,能多学一些经验,以后也就能少走些弯路。” 柳叶确实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才来到城外送商队。 以后的羊毛,不可能全都靠李百药的商队支撑。 组建自家的商队迫在眉睫! 而组建商队,要远比做其他生意复杂得多,柳叶便起了取取经的心思。 今日一见,柳叶心中多了不少的见识和想法。 李百药笑道:“其实很简单,只要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自然会尽心竭力的把这条路趟平。” 唏律律—— 说话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李百药一皱眉,冲外边道:“为何停下?” 赶车的马夫道:“老爷,鸿翎急使!” 马车里的三人都是一怔。 鸿翎急使,也就是俗称的八百里加急。 长安城中是禁止骑马飞奔的,有些纨绔子弟这么做,无一例外会被抓起来痛揍一顿! 他们的父辈,还会因此而遭到朝廷的贬斥。 而唯一有资格在城中纵马的,只有鸿翎急使! 若是鸿翎急使不小心撞死个人,根本就用不着负任何的责任。 因此任何一位将军,在动用鸿翎急使的时候,都会极其谨慎。 如今举国太平,唯一的战争,好像只有在猛攻高昌国的一支大军! 李百药沉声道:“或许,边关的战事发生了变故!” 第208章 接下来,就到了他表演的时候了 柳叶和李百药回城的时候,大朝会已经开始了。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在大唐立国的十几年来,这还是头一次连续两天都召开大朝会。 根据一日一题的规矩,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给薛万彻定罪! 孙正则等人站在文官列比较中间的位置,正在摩拳擦掌,一票子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而后齐齐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 薛万彻早就在等待机会了,孙正则等人刚刚跪下,他一步窜出来,仗着腿长,三两步来到孙正则等人前方,高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他的身子板跟熊没多大区别,站在前方,将孙正则挡了个严严实实。 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来。 就连房玄龄等人,也不由得肩膀微颤。 这个薛万彻,真是太会来事了。 “武安郡公,你好生放肆,明明是本官率先向陛下启奏,你怎么能突然跑出来!” 薛万彻理都没理他,继续道:“臣夙兴夜寐,写了一份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的奏疏,请陛下阅示!” 说着,他把重新誊抄一遍的奏疏拿出来。 原版昨天晚上就被李世民给‘收藏’了。 孙正则等人大怒,可依旧没等他们开口,李世民淡淡的说道:“好,武安郡公勤奋好学,光是写奏疏这一点,就足够让所有将门中人学习,赐玉如意一对!” 薛万彻咧嘴一笑,道:“谢陛下赏赐!” 哗—— 这一幕,让文武百官全都议论了起来。 再傻的人也看出,李世民和薛万彻的奏对,是早就约定好的! 这似乎代表着...皇帝对薛万彻的支持? 孙正则气得浑身直哆嗦。 “陛下,老臣参奏武安郡公,目无朝廷法纪,视朝堂大礼如无物!” 薛万彻回头白了他一眼,道:“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说话的机会,等某家说完,自然才轮到你!” 这番话,直接把孙正则给怼了个哑口无言。 朝堂上的规矩无数,比如说,官小的需要等官大的说完之后再开口。 薛万彻这个武安郡公虽然份量不重,但官位明晃晃的摆在那里。 郡公位比正二品,光从级别上来看,比宰相还要高半格。 只不过,能够成为宰相的,几乎个个都是国公... 孙正则的职位再清贵,说到底只是个从四品的官员罢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 接下来,就到了他表演的时候了。 他接过张阿难递上来的奏疏,翻看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一种惊喜的表情。 文武百官顿时被吸引住了,纷纷猜测奏疏上的内容。 “这份奏疏,八成又是出自柳叶之手,当初那份茶叶的奏疏,把郑国公驳斥得哑口无言,这回又是说的什么?” “不管说什么,薛万彻恐怕都难逃罪责,老夫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给薛万彻脱罪!” “是啊,薛万彻一倒,登科楼也就成了笑话,有些人乘胜追击,竹叶轩只能节节败退。” 房玄龄是今日的班首,见朝堂上议论纷纷,立刻朗声道:“肃静!”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淡淡的说道:“阿难,将这份奏疏完完整整的念出来!” 奏疏上的内容并不多,用羊毛纺线的技术来赚钱,甚至于来控制草原的办法,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楚。 而能不能明白,那就要看个人的能力了。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盯着阶下群臣,似乎是想把每个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阶下,恍然大悟者有之,满脸疑惑者有之,窃窃私语者亦有之。 孙正则起初满脸的不忿,听完之后,呆若木鸡! “看来,朕的朝堂之上,还是有不少有识之士的,蠢货似乎还真就没几个...” 至于孙正则等人的反应,已经被他下意识的忽略了。 自从孙正则等人决定为薛氏奔走的那一刻,在李世民的眼中,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等张阿难念完之后,薛万彻哈哈大笑几声,道:“陛下,建立登科楼,创建五大会馆,正是为了寻找合适的商情,同样也是为了尽量收集钱财!” “唯有钱财上有了足够的支撑,臣才有能力大批量的收购羊毛!” “不瞒陛下说,民间已有能人异士,将羊毛纺成了线,陛下请看!” 薛万彻双手捧着一个线轴,展示给李世民和文武百官看。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羊毛线竟然这么快就研制出来了! “快拿给朕看!” 那急迫的样子,让至今都没插上嘴的孙正则等人,脸色变得惨白。 事到如今,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有了这份功勋,只要薛万彻没有造反,一切的罪责都会被抹平。 最差最差,也是功过相抵的结局。 看陛下的表现,这份功,恐怕要远远大于过! 张阿难急忙将线轴拿过来,来到李世民身边的时候,小声道:“陛下,这轴羊毛线,是今早大朝会之前,柳家的管家大娘子亲自送到武安郡公府上的,乃是出自青竹姑娘之手。” 李世民浑身一震。 千百年来,人们都没有发现羊毛可以纺织的秘密。 他自然知道,许敬宗是两三天之前,才将羊毛纺线的粗糙工艺收购过来的。 这么短的时间内,羊毛线就已经研制成功,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李青竹日夜不寐,挑灯奋战的场景... “青竹已经能给朕分忧了...”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心情越复杂,对孙正则等人的恨意也就越深。 以朝廷命官之身效忠世家,本就是取死之道。 他们妄图夺取柳叶的产业,那就是想夺走李青竹现在的好日子! “阿难,将这轴羊毛线,拿给诸位爱卿看!” 薛万彻嘿嘿一笑,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孙正则等人。 “陛下,臣还有一事请奏!” “登科楼原本乃是丹阳公主的产业,臣只是代管而已,如今登科楼在竹叶轩的经营之下已成气候,请陛下准许臣,将登科楼这些时日的分红,送给丹阳公主!” 这句话一出口,等于彻底断送了孙正则等人的后路。 朝廷官员不允许经商,可没人说公主不允许经商! 闹了半天,登科楼是丹阳公主的产业! 房玄龄笑呵呵的上前道:“陛下,老臣以为,既然登科楼是丹阳公主的产业,武安郡公也就不存在罪责之说了,羊毛之事,武安郡公居功至伟,请陛下封赏!” 王珪和虞世南也纷纷站出来。 “请陛下封赏武安郡公!” 第209章 西域从来都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就是这样,平时一个个都喜欢当缩头乌龟,一旦有个勇士率先站出来,就会有一大群人跟在后边附和。 朝堂上下,全是希望皇帝封赏薛万彻的呼声,完全没人在乎,孙正则等人已经变得极为灰败的脸色。 李世民终于露出几分笑容。 “既然如此...” 他的话头才说出来,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是一队金吾卫蜂拥而至! 哗—— 太极殿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包括李二在内,所有人都愕然变色! 非常之事,要行非常之举,有人胆敢在大朝会的时候推开大门,说明一定出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在李世民陡然间阴沉的目光中,一队鸿翎急使疾驰而来。 为首的使者翻身下马,却没站稳,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才爬起来,跳过门槛,狂奔到大殿尽头! 房玄龄等人纷纷闪开,就连薛万彻和孙正则等人都不敢阻拦鸿翎急使的路,赶紧避让。 “启奏陛下,陇右行军八百里加急,高昌国战事紧急,右卫大将军薛万述,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被围交合城,军情紧急!” 鸿翎急使说完,赶忙将用木盒火漆封起来的军报,呈送到李世民面前。 薛万彻的脸,‘唰’得一下白了。 他出生于河西薛氏,父亲薛世雄生了五个儿子,个个人杰! 从长兄薛万述到排行老四的薛万彻,全都被封为公爵,光国公就有两位! 五弟薛万备年轻,却也立下赫赫战功,封为左卫将军。 之前朝廷发兵攻讦陇右羌人,大军一路往西,打算直接拿下高昌国,一举奠定西部边境未来十年的安定。 薛家的兄弟几个全都去了,只留下和丹阳公主有婚约的薛万彻看家。 如今大哥和三哥被围困在高昌国的交合城,若非形势极其严峻,绝不会千里迢迢的跑回长安城来求援! “陛下,臣万般功勋都可以不要,求陛下救救臣的兄长们!” 薛万彻当即就跪下了!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到几乎要滴下水来。 不过,他看完了军报,脸色却缓和了一些。 “爱卿起身吧,你的两位兄长暂时不会出现危险...阿难,把军报拿给武安郡公看。” 薛万彻看完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形势并没有他想象之中的那么严峻。 “众位爱卿,此军报上说,宿国公率军兵分三路,打算合围高昌国都城,却不料,薛家兄弟统帅的人马被回鹘人暗算,围困在交合城已经月旬,宿国公担心延误战机,请求朕再度发兵交合城。” 文武百官又开始低声议论。 军情紧急,没人再顾得上所谓‘一日一题’的规矩了。 作为军方第一人的李靖不得不站出来,道:“陛下,交合城地处西域腹地,光是去路,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臣以为,薛家兄弟的情况并不紧急,可等宿国公攻下高昌国之后,直接转道交合城解围!” 薛万彻的眼珠子当时就红了! “放屁!老子的兄长被围了一个月,若非马上就要陷入兵疲粮绝的境况,绝不会求援!” “再说,高昌国乃是西域大国,足有两郡十四县之地,没两三个月不可能攻下来!” 换做从前,给薛万彻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跟老上司这么说话。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李靖分明是为了高昌国的战事,不想去救他的兄长们! “放肆!” 李靖脸上有些挂不住,出言训斥。 薛万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一个头磕在地上。 “请陛下允许,臣率右武卫两千精卒深入西域,前往交合城救援!” 论起做生意来,薛万彻跟个白痴没多大区别,若非柳叶,他的登科楼早就完蛋了。 可论起打仗来,薛万彻怎么也称得上是当世名将。 两千精卒出征,对于朝廷而言,压力并不算大。 如果他打算带着右武卫本部一万两千人出战,估计朝廷能供应的物资,都无法支撑他们抵达陇右...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看了李靖一眼,这一眼,看得李靖遍体生寒。 可李世民却没有再理会李靖,淡淡的说道:“准奏,三省拟旨,调发右武卫两千精卒,随武安郡公出战。” “不过,朕是个赏罚分明之人,既然登科楼乃是丹阳的产业,武安郡公自然毫无罪责,孙正则等人不谙事实,诬告大臣,降级三等,至于武安郡公的赏赐...”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朝廷调配远征物资还须数日,想来薛家兄弟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在筹备军资期间,武安郡公可与丹阳完婚,婚后再行出征!” 说完,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之中,李世民起身离去。 ... 退朝后许久,李世民坐在太极殿的偏殿之中,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朕原以为,大唐精卒对上西域那些人,可以做到攻无不克,但如今看来,房卿他们说的没错,西域从来都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战线拉得太长,物资跟不上,大军行动难免掣肘,这是不可避免的...” 长孙皇后悄然间走进来。 “陛下,丹阳在外求见。” 李世民心情正烦躁,道:“她和薛万彻婚期已定,不可再更改,薛家五个兄弟,光是出征西域的就有四个,老大和老三被围交合城,老二和老五在程知节麾下拼死攻打高昌国都城,如今连看家的独苗也要出征,这是朕唯一能为薛家做的!” 他还以为,丹阳公主依旧不愿意这么快与薛万彻成婚。 “陛下,丹阳并非是求陛下收回成命的...” 长孙皇后看得出李世民心情烦躁,她的心思玲珑,如果丹阳公主有拒绝的意思,她根本就不会让李世民知道。 否则的话,李世民的心情会越来越坏。 李世民一怔,道:“那她来干什么?” “丹阳的意思是,求陛下赐予恩典,等她和薛万彻成婚之后搬离皇宫,也不入住宫外的公主府,而是希望住在武安郡公府,帮着薛家看管家业。” 李世民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欣慰之色。 “原来如此,是朕想岔了,丹阳不愧是我李家的儿女...让她进来吧,朕还有些话,想对丹阳嘱咐嘱咐。” 第210章 还是不要打扰的好,窗户纸捅破才没多久 见完了丹阳公主,已经到了吃午膳的时辰。 李世民只是简单的吃了一点,便吩咐张阿难给他换衣服。 “朕打算亲自去柳家走一趟,除了看望一下青竹之外,朕还想仔细研究研究羊毛纺线的技术,想来以青竹的手艺不会出差错,但总要亲眼瞧见之后才放心,此事实在是太重要了,关系到未来朝廷经略西域的大计!” 长孙皇后原本想帮着李世民把外套披上,听见这话,又放了下来。 “陛下,臣妾以为,您现在还是不要去柳家的好,尤其是不能见青竹。” 李世民一愣。 “这是为何?” 他已经许久没有去看望李青竹了,上一次还是近两个月之前。 再说,羊毛纺线的技术关系到国朝安危,以往长孙皇后是绝计不会插手任何外政的。 可今日,却是个反常。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道:“臣妾是怕陛下惊扰了青竹,免得她没有心思继续钻研羊毛纺线的技术,听闻这种技术还需要多多完善,陛下就让青竹省省心吧。” 李世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是实话,每一次他见到李青竹,李青竹的情绪波动都很大。 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她为妙。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代朕去瞧瞧吧,反正你也经常去柳家,不会引起青竹的反感,顺便将宫里的一些滋补品送过去。” 说完,李世民叹了一口气。 “陛下不必失落,想来用不了太久,您就能见到青竹了。” ... 得到皇帝的应允之后,长孙皇后换了身便装,领着贴身宫女出宫去了。 马车上,贴身宫女轻声道:“娘娘可是担心陛下看到柳公子和青竹殿下的事情,而感到烦心?” 宫女经常帮长孙皇后去柳家传话,对柳叶和李青竹的事情知根知底,心里也希望柳叶和李青竹长长久久的。 她跟随在长孙皇后多年,当初长孙皇后嫁到李家的时候,就跟在长孙皇后的身边,虽然年纪不大,但资历却比宫中掌管内务的女官还深一些,极其受信任。 “是这么个道理,柳叶和青竹那层窗户纸才捅破没多久,为此,柳叶连生意都放下了好几日,专心用来陪伴青竹,万一陛下去了,岂不是搅扰了他们的好事?” “还是尽量拖延一段时日,不管怎么说,也要等他们小两口的感情稳定下来才好。” 宫女捂嘴偷笑,道:“柳公子和青竹殿下知道娘娘的关心后,肯定会很感动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公子和青竹殿下的感情一直很稳定,若是没有外力,怕是早就喜结连理了。” 长孙皇后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 她说的外力,摆明了就是皇帝... 宫女吐了吐舌头,道:“奴婢也希望柳公子和青竹殿下长长久久的,他们能走到今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长孙皇后幽幽一叹。 “谁说不是呢,本宫也希望青竹尽快打开心结,和柳叶交心,如此一来,陛下心中的纠葛才能打开,青竹那孩子也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幸福日子。” 说话间,胜业坊到了。 长孙皇后用不着跟李渊一样,还要绕一个大圈子才进入胜业坊。 东宫是她儿子的地盘,马车大张旗鼓的从东宫穿过去,再从小门出门,直接就能抵达胜业坊的大门口。 比从皇宫南门绕,距离近了三倍! 来到柳家门外,长孙皇后领着宫女,带着一篮子上好的补品,敲响了柳家的大门。 吱呀—— 开门的,却是一个长相十分讨喜的小道士。 “小孟道长!” 长孙皇后来过柳家无数次了,认识柳家的每一个人,自然清楚孟诜的身份。 “原来是夫人,有礼了!” 孟诜小大人一样的邀请长孙皇后进门。 一见篮子的补品,眼睛都直了! 他研究的药膳,最需要各式各样的补品,而皇宫里的补品,无一不是高档货! “柳叶和青竹在家吗?” 孟诜强行把眼神从篮子里拔出来,道:“柳大哥和青竹姐姐去了东市,说是有一位朋友自远方归来,要迎接一下。” 长孙皇后一听,不免有些失望。 “对了,青竹姐姐说,夫人今日会来,还给您留了一封书信,还说您要的东西就在后院,您自己去取就好。” 长孙皇后一怔。 拿着孟诜递过来的书信,看了起来。 “原来如此啊...” 她谢过孟诜后,领着小宫女朝后院走去。 在后院的大厅里,看见一个被打包好的包裹。 打开一看,里边放着两件样式十分特殊的衫子,材质软绵绵的,手感极好。 裴大娘子听说长孙皇后来了,赶紧过来招待。 “姑娘说了,夫人今日必定会前来,还说让您带着这件包裹回去,若是您想参与到这桩生意当中,直接去找我家那口子谈就是了。” 见没有外人,长孙皇后也就不隐瞒什么了。 她拉着裴大娘子的手,道:“裴家姐姐,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咱们可是姐妹相称的,这里没有别人,你就不要如此生份了。” 裴大娘子身为许敬宗的妻子,当然认识长孙皇后。 只是许敬宗有言在先,当着柳叶他们的面,不要点破长孙皇后的身份,住进柳家都快半年了,该知道的事情,裴大娘子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上,也露出和善的笑容。 “娘娘,不瞒您说,像公子和青竹姑娘这般天作之合,打着灯笼都难找,妾身在柳家的日子也不短了,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 “按照我家那口子的意思,您和陛下该抬抬手就抬抬手,成全小两口的好事对皇家而言,也是一桩美谈。” “妾身不懂朝堂上的门道,却也知道,公子虽然是个商贾,但这些日子着实给朝廷解决了不少麻烦。” “就比如青竹姑娘亲手做得这两件羊毛衫子,可是足足两日都没怎么合眼,为的都是给陛下和娘娘分忧,而且公子今日去东市,应当又能带回来一个好消息,陛下一定会很开心。” “娘娘何不趁此机会,帮青竹姑娘提一提她们之间的事情?” 第211章 奇招,海鲜! 柳叶和李青竹之所以去东市,确实是有一位老朋友从远方归来。 离开一个多月的时间,当然要迎接一下。 韦檀儿从登州回来了! 韦氏商行! 前来迎接韦檀儿的人着实不少。 除了韦家的韦圆德和韦思谦,还有贺兰英,以及韦檀儿的小姐妹们。 就连忙得不可开交的苏惠心,都跑过来给韦檀儿接风。 对于闺女不声不响的离开一个多月,韦圆德的怨念很重。 “老夫一把年纪,就这么一个女儿,被你三言两语忽悠到登州也就罢了,你还不告诉老夫檀儿究竟是去干什么了!” “万一哪天闺女被你小子拐走,老夫找谁说理去!” 在韦氏商行的后堂,韦圆德表达了内心的强烈不满。 韦思谦轻轻拉了拉叔父的衣角,道:“您消消气,檀儿去登州也是为了咱家的生意做准备!” 韦圆德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把你迁入长房,为的是什么?” “多大的差事,还需要老夫的闺女亲自去办?!” 跟一个心疼闺女的父亲没什么道理可讲。 柳叶也十分无奈。 他指了指正在跟李青竹说登州风土人情的韦檀儿,道:“韦叔叔,有时间您还是问问檀儿吧。” 不光柳叶,在场的男人都无法靠近韦檀儿。 因为她身边莺莺燕燕的围着一大群漂亮姑娘。 韦檀儿在长安城中交友广阔,除了生意上的伙伴之外,那些出身名门的小娘子,几乎个个都跟韦檀儿有交情。 “檀儿姐姐此行一定很精彩吧!” “听闻登州三面环海,大海是什么模样?” “好想到外边看看啊,可我爹从不肯让我离开长安城...” “檀儿妹子,快说说你在路上的见闻,姐妹们好奇得紧!” 不用说也知道,韦檀儿早就成了小姐妹们心中的偶像。 单枪匹马跑到千里之外,就算是男子都要肝颤,更何况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弱女子,对于这些待嫁闺中的小娘子而言,韦檀儿简直成了传奇人物! 李青竹摸了摸韦檀儿有些消瘦的脸颊,眼中略带着几分心疼。 她和韦檀儿也早就成了好闺蜜,以前韦檀儿在长安的时候,还时常相聚。 “青竹姐姐放心,这一路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虽然有些磕磕碰碰,但都已经化解了。” “正好苏姐姐也在,咱们去她的四海楼边吃边聊。” 很快,一大群女子在苏惠心的带领下,朝着四海楼进发。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后堂,转眼之间就剩下了柳叶和韦家叔侄三人。 三人面面相觑。 韦圆德的嘴角抽搐了几下,道:“这就是你给老夫的交代?” 柳叶尴尬的笑了笑。 “韦叔叔不必心急,想来跟姐妹们团聚完了之后,檀儿就会向您解释明白的...” 话音刚落,贺兰英忽然跑回来。 “柳大哥,檀儿姐姐说,商队马上就要到东市了,她这一路上疲乏极了,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你来处理!” 说完,转身又跑了。 柳叶一听,嘴角也不禁抽搐了几下。 这回倒好,不光未来老婆被韦檀儿带走了,还落下一大堆差事。 他一把将韦思谦拉住,道:“你可不能走,说一千道一万,这里是你家的产业!” 韦圆德和韦思谦都十分好奇。 于是,两人跟着柳叶,跑到菜市场外迎接商队。 远远的,就看见一支看不见头的车队,从东市的主干道上招摇而过。 路上的行人议论纷纷。 “韦家这是有得到了什么好宝贝?” “一靠近马车就冷飕飕的!” “什么味道?有点腥啊!” 韦圆德手搭凉棚,道:“我韦家的商队怕是吃了不少苦头,你瞧瞧了,车轮都快磨损坏了!” 还没到菜市场,车队忽然停了。 在领头的招呼下,伙计们纷纷打开马车上的盖子,将运载的货物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哗—— “好家伙,全都是鱼!” “不光是鱼,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怪不得一靠近马车就冷飕飕的,合着马车上运的,有小一半的冰坨子!” “海鲜!是海鲜!” “那一车拉的是鱿鱼,老夫在宴席上吃过,这种鱼在沿海地区价格不贵,可运送到长安这种不靠海的城池,价格贵得吓人!” “还真别说,老夫也吃过,虽然闻起来腥,但吃起来别提多香了!” 听见人们的议论声,韦圆德和韦思谦才知道,合着韦檀儿去登州,是为了收购海鲜... 两人朝柳叶投去询问的目光。 柳叶笑道:“和薛家为敌了这么久,不可能总是小打小闹,薛道远那个家伙脑子缺根弦,迟早有薛家的耆老亲自下场。” “如果薛家玩真的,韦叔叔家的食材生意,一定会受到极大的冲击,这是柳某心中所不愿看到的。” “因此,早就和檀儿商量,出一个奇招,将颓势挽救回来。” 自从和薛家彻底撕破脸皮,韦氏商行已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在薛家的串联之下,已经有不少酒楼,断绝了和韦氏商行的食材生意合作。 虽然韦氏商行的食材生意,不仅仅局限于给酒楼供货,但损失却也不小。 长此以往,很容易让其他做食材生意的人趁虚而入。 作为柳家最忠实的合作伙伴,柳叶不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索性请韦檀儿出面,去登州收购了大批量的海鲜,用来冲击长安城的食材市场! 韦圆德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啊...” 说完,他又瞪了韦思谦一眼。 “跟你柳大哥好好学着点,整天东跑西奔的,也不知你在忙些什么!” 韦思谦大感委屈。 “小侄这些日子一点都不清闲...” “你还敢狡辩?!” 柳叶赶紧制止了这对叔侄的矛盾。 “韦叔叔,既然檀儿想好好歇一歇,不妨将这些海鲜全都交给思谦兄,想必在他的运作之下,足以将颓势挽回。” “当然,登科楼也会不遗余力的帮助思谦兄推广海鲜!” 韦圆德心中十分感叹。 长安城最有名的美食,有九成以上都出自登科楼。 一旦登科楼的海鲜菜肴出名,就会出现无数的模仿者。 不模仿? 那就等着生意凋零吧! 那些拒绝购买韦氏食材的酒楼,只会偷偷跑过来求韦氏。 而薛家,恐怕想拦都拦不住。 至于补救,除了也收购海鲜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不过等他们的海鲜运到长安城,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第212章 做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独一份儿了! 海鲜这种东西并不需要造势。 在长安城这种内陆城市,海鲜实在是太珍贵了,就算能吃到,大多数人吃的也都是干品。 三两条咸鱼,还引不起长安城那些尊贵之人的兴趣。 可冷鲜就不一样了! 柳叶把差事一推四五六,全都交给了韦思谦。 韦思谦倒也乐得辛苦,毕竟这是对他们家有益的买卖,干起活来也起劲。 足足四十多辆马车的冰镇海鲜,悄无声息的推广到那些依旧和韦氏商行有合作的酒楼之中。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登科楼! 这几天,从洛阳来的老庞,几乎天天都要到登科楼麾下的五大会馆坐一坐,被他当成大伙计使唤的侄子庞磊,吃得眼瞅着脸都圆了一圈。 今天也是一样,老庞走进江南会馆,便频频朝着四周相熟的朋友见礼。 “庞兄,今日为何如此高兴,莫非是找到合适的商情了?” “庞掌柜的好风采啊!” “哈哈哈,老庞,你今日怎么的如此开心?若是有了好生意,定要拉兄弟一把!” 老庞跟他们打着嘴仗,瞎话随口就来。 “没什么好消息,纯粹是看见诸位兄台高兴!” “某家天天都是这般好风采,只是你们整天都关注苏掌柜的,从来都不拿正眼看我老庞而已!” 找了以往经常坐的位置坐下,老庞抬头看着二楼那几个大门紧闭的包厢,长吁短叹了一会儿。 庞磊去点了几样他喜欢吃的小菜,又打赏了伙计一些散碎银两,而后坐在老庞身边。 “叔父,我发现您最近每天来,都要盯着二楼看一会儿,这是为什么?” 正巧此时,二楼的一个包厢里,走出来一个儒雅的中年文士。 “小磊,看见了没?那人名叫王明忠,乃是江南王氏家主的族弟。” “世人都说江南王氏已经没落,不复当年王右军在世的盛景,可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今日的江南王氏,依旧能在江南会馆的二楼包厢混出一席之地来。” “也不知,我庞家何时才能登上二楼啊...” 庞磊挠了挠下巴,道:“那自然是多多的赚银子,大不了以后我节省一些,不随便打赏伙计了。” 老庞白了侄子一眼,觉得他就是个朽木不可雕的夯货。 “你当登科楼这些会馆的二楼是那么好上的?苏掌柜慧眼如炬,光有钱可不行,家族还有一定的发展前途,除非到了江南王氏这种地步,虽然已经走下坡路,但家族早就成了气候,人家再衰败一百年,也不是咱们这种泥腿子能比的!” 老庞又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咱们天天都来,蜀中的木材商人见了无数,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合作伙伴,恐怕咱家想重走木材生意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 庞磊又挠了挠头,道:“那为何不去找庞春的那位大师兄?如今庞春在王老先生门下停训,他那名叫王玄策的大师兄,肯定会念几分香火之情。” “昨日叔父不是才打听出来,王玄策在竹叶轩的地位很不一般吗...” 一听这话,老庞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明显的喜色。 昨天他打听到,原来儿子的大师兄来到长安城后,直接进了竹叶轩,还被竹叶轩的柳大东家视为心腹,小小年纪,手里的权柄在竹叶轩却是能排得上号的。 这也是他今天心情格外好的原因。 都知道江南会馆厉害,可江南会馆上头还有登科楼,而登科楼上头,还有竹叶轩呢! 若是王玄策能在那位柳大东家的面前美言几句,介绍一些合适的生意伙伴,简直是手到擒来。 可很快,老庞的脸又垮了下来。 “能不去求王玄策,还是尽量不去求吧,我看那位柳大东家非池中之鱼,年纪轻轻就聚集了偌大的家业,听说跟不少朝中的官员还交情莫逆,连房相都是他的座上宾!” “做生意做到这种地步,怕是独一份儿了,在官场上也有不小的话语权,春儿这份情谊,还是留着以后再用吧,最好是过些年,他也来长安城,说不定能通过这份情谊,成功跻身官场,到那时候,咱们庞家才叫真正的翻身!” 说着,老庞指了指已经走到了门口的王明忠。 “关陇贵族好武,江南华族好文,山东世族能文能武...这些家族明面上生意做得再大,终究也需要朝堂上的力量为他们保驾护航,否则家业越大,死得越快,这世上可没几个人能拥有柳大东家那样的本事。” 庞磊的脸也垮了下来。 “可若是不做木材生意,咱们来长安就没意义了!” 老庞笑眯眯的在侄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傻小子,你叔父我何时做过赔本的买卖!” “你忘了咱家的另一桩产业了?” 庞磊一愣,道:“您说的是...冰食?” “连小侄都看得出来,卖冰食实在是没什么意义,当初您开辟冰食产业,纯粹是自己爱吃罢了,何况现在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大冷天的,谁会吃冰食?” “臭小子真没眼光!” 老庞笑骂了一句。 “昨日在东市的时候,莫非你没看见韦氏商行运回来的那些海鲜?” “四五十车海鲜,十几万斤的负重,里头起码半数以上都是冰,以后咱家不卖冰食,只卖冰!” “要知道,韦氏商行跟柳家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这一招,多半是给薛家准备的!”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是做生意的门道,你小子有的学呢!” 庞磊愣了愣,道:“咱家真不做木材生意了?” 老庞瞥了一眼门口,道:“生意这种东西,太认死理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要知道变通,也要善于抓住商机,一旦商机出现,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才有抓住的可能,稍纵即逝!” “这等能跟柳家打上交道的生意,多做一些才是正理!”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道:“年轻人,要善于观察!” 说完,老庞也不等侄子的反应,站起身来,朝着刚刚来到江南会馆的苏惠心走去。 “苏掌柜,我老庞这厢有礼了!” 第213章 请大掌柜教我 苏惠心本就有一玲珑心,江南会馆的所有会员信息,都装在她的脑子里,自然是知道,这位庞掌柜来自洛阳,也曾是长安的商人,主营木材生意。 后来因为被官宦人家逼迫,才舍了大部分的家产,举族迁徙到洛阳。 庞家算是衰败了,在洛阳那等并不比长安差多少的地方,只能称得上是个小地主,钱财并不多。 不过他提议做‘卖冰’的生意,却是提起了苏惠心的注意。 一天的生意结束之后,苏惠心去了剑南会馆,将这件事告诉了坐镇剑南会馆的许敬宗。 “这位庞掌柜的眼光倒也算毒辣,知道韦氏一口气进了几十车的海鲜,不管是长途运输还是保存,都需要巨量的冰块。” 走马上任剑南会馆掌柜的杨氏,笑呵呵的过来给苏惠心倒了一杯热茶。 “谢过杨姐姐...” 苏惠心喝了一口茶,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以后韦家要大批量的进海鲜,为何冰块生意咱家不能自己做?” 在她看来,做生意就要锱铢必较。 很多时候,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恰恰相反,对于商贾而言,锱铢必较是一种很优良的品质,这代表着一个态度。 有这种态度在,手底下的人才好安心。 上头的人能赚钱,下面的人自然也就更有保障。 他们都知道,韦氏打算用海鲜来破局,彻底击垮薛家对那些酒楼的串联。 只不过,威力还没有显露出来而已。 一旦各大酒楼都尝到甜头,对于冰块的需求量,甚至会比海鲜还多! 海鲜需要保鲜,切成细片的鱼脍也需要冰镇后,口感才会变得劲道,况且摆盘的时候也需要大量冰块。 虽说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大不了冰块卖得便宜一些。 那些酒楼总不可能自己去亲自凿冰。 许敬宗却摇了摇头。 “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咱家占了去,该给人留口汤的时候,就多留一点,免得污了咱家的名声。” 苏惠心没好气地说道:“大掌柜,您觉得咱家现在还有半点好名声吗?” 许敬宗哈哈大笑。 “在文人之中的名声的确堪称狼藉,可那些外地的行商,一个个可全都念着咱家的好呢!” “区区冰块而已,没几个赚头,就交给那位洛阳来的庞掌柜吧。” 苏惠心将信将疑的走了,临走前看向许敬宗的眼神有点别扭。 在她的认识里,许敬宗要远比其他人狠得多! 如果不狠的话,不可能在这短短的半年时间内,辅佐柳叶创立下这偌大的竹叶轩。 不过许敬宗是大掌柜,在整个柳家的影响力,仅次于柳叶。 既然他说了送给庞掌柜,那只好送了。 苏惠心走后,王玄策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许敬宗把茶杯放下,道:“滚出来吧臭小子!” “这种事情本没有瞒着苏掌柜的必要,你直接告诉他,那位庞掌柜是你的故旧又能如何?” 王玄策不好意思的走出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咱家做生意向来不徇私情,少一个人知道也是好的。” 许敬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王玄策赶忙老老实实的坐下来。 “那姓庞的胖子,真是你以前的故旧?” 王玄策点点头,道:“大掌柜有所不知,我家先生在万安山创建的私塾,就是庞叔花钱支持起来的,他的儿子庞春也是我从小的玩伴。” “这一次在会员信息中,无意间看见了庞叔,这才知道他们来到了长安城。” 许敬宗撇了撇嘴。 “你那位先生没什么好神秘的,打你来的头几天,我跟公子都猜出,你先生就是隋末隐世的大儒王积。” “不过好歹那位庞掌柜也是你的故旧,直接出面帮一把,脸上还好看,为何还要躲躲藏藏的?” 王玄策郁闷的说道:“我总觉得,庞叔这次来,除了做生意之外,还是我家先生指派来抓我回去的。” “大掌柜的也知道,我到长安本是来参加科举的,鬼知道为什么朝廷一下子把科举搁置了这么多年,按理说,应该回洛阳继续侍奉先生,可是在家待着舒心啊,实在是不想回去...” 这回许敬宗明白了。 在王玄策的眼中,那位大儒王积跟一位严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世上,除了皇帝陛下之外,哪有儿子不怕爹的... 孩子大了,有心挣脱牢笼,到外边闯荡一番,应该算是好事。 “你这一身本事,用在学问上就糟蹋了,习得文武艺这句话从来都没有错误,可真正的精髓,却是后一句,叫做卖入帝王家。” “说白了,你有一身本事只是个前提,能用的出来才是重中之重,如今在家,你的才能可以得到很好的施展!” “莫非你还没看出来,公子有意把你培养成第三位大掌柜,专管钱财,到时候我管常务,老赵负责人事,你管着钱,竹叶轩的框架才算真正立起来。” 王玄策愈发的郁闷了。 先生的教导之恩,柳叶的知遇之恩,两者似乎有些矛盾。 长安这边,他是万万割舍不下的。 “请大掌柜教我!” 许敬宗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道:“你虽然年纪小,但心智并不比那些老油子差,这种事情,我给不了你建议,不如去问问公子的意见吧。” 王玄策一下子泄了气。 从某种方面来说,稍微有点瞻前顾后是他的缺陷,生怕成全一边,又伤了另一边。 “还是等等吧,有机会我再跟公子说...” ... 柳叶并不知道王玄策的烦恼。 跟李青竹独处了几天之后,两人的感情有了飞速的进展。 不过假期终究是短暂的,以前韦家帮了他不少的忙,这次到了他帮韦家的时候。 海鲜拉回来已经两天了,韦思谦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愁得这两天都没怎么睡觉。 “柳兄,这四五十车的海鲜到现在只定出去不到一半,剩下的酒楼还是认薛家的调遣,对海鲜无动于衷!” “再耽搁几天,就算有冰镇着,海鲜也都不新鲜了,况且我家妹子在登州签了长期的单子,每隔六七天就会有一批海鲜送到长安城,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韦思谦上门求助,急得话比原来说的利索多了。 柳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递给他一把小药锄,自己也拿起一把,而后带着他来到前院的暖房里。 掀开棚帘,孙思邈正猫着腰在里头忙活呢。 第214章 孙思邈的道心都要破了... 孙思邈的差事早就忙完了。 作为竹叶轩的装修顾问,他的主要职责是帮助登科楼麾下的各大会馆确定装修风格,并且在装修中给予一定的指导。 如今头一批的五大会馆已经正式投入运营,根据地区风格来装修的噱头,却是吸引来了不少当地的豪商。 而剩下的五座会馆,也正在紧锣密鼓的装修之中,最多年后也就能投入使用了。 孙思邈为了图省事,干脆动用私人关系,找来了将作大匠阎立德,给剩下的五座会馆画了无数详细的图纸。 图纸就放在了施工地,工匠们只要一看,就知道应该怎么下手。 再往后...孙思邈就彻底清闲了下来。 可清闲之余,他却没有一点要搬离柳家大宅的意思。 也不住在柳家的房间里,而是在暖房旁边搭了一个草棚子,居住在里头。 不管白天晚上,总能看见他在暖房里忙碌的身影。 看见柳叶和韦思谦进来,孙思邈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别在这装样子了,老夫在暖房里种了不下一千株珍惜草药,你们两人可千万不要把老夫辛苦月余的结果给毁了!” 正说话,看见韦思谦手里的小药锄,无意中划过一片叶子,孙思邈顿时勃然大怒。 “滚出去!” 给韦思谦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触孙思邈的霉头,赶紧灰溜溜的跑出去。 柳叶摇头叹息。 “好不容易拉来一个壮丁,就这么被你轰走了...” 孙思邈白了他一眼,道:“你柳大东家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还有什么事情?”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我说孙道长,你吃在柳家,住在柳家,似乎对柳某人还很没好感啊!” 孙思邈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好意思说!” “贫道的乖徒儿被你诓骗的,现在整天都待在登科楼里,贫道拉都拉不走,如今只能看见他到了晚上,把赚来的银钱往屋子里一丢,整天都见不到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知道研究药材的配伍,就知道跟许昂疯玩!” “贫道的师侄袁天罡求了你多少次,打算完成你们两人之间的约定,你又是怎么做的?” “最重要的是,你打算利用贫道的名气来做生意,这是对贫道的侮辱,此等事情,贫道决计不会做!” 柳叶无奈的说道:“其实写一些吃海鲜的好处,发表在《大唐周刊》上并不是撒谎,你也知道,海鲜中有很多好成分,多吃些没坏处。” 不管孟诜还是袁天罡的遭遇,在孙思邈眼里就是个屁。 孟诜乐在其中,一身的本事有了施展的空间,孙思邈心中很高兴。 至于袁天罡,那纯粹就是个魔障的人,孙思邈之所以帮他也是看在香火之情的面子上,至于他求不求柳叶,孙思邈一点都不在乎。 主要还是因为写文章的事情,让孙思邈感觉十分的不满。 “海鲜的确是有好处,可问题是,你想借此来赚钱,贫道万万不能认可!“ 对于文章的事情,柳叶已经跟孙思邈商量两天了。 可老头的性子很倔,让他写那种普及医学知识的文章,他举双手双脚赞成,但写文章是为了提高海鲜销量,让孙思邈接受不了。 柳叶也怒了! 吃我的住我的,好几千贯的顾问费花着,还占用本来打算种菜用的暖房种药材,连篇文章都不肯帮着写,这老头也太难打交道了! 他把小药锄一丢,伸出一只手。 “你想干什么?” 孙思邈警惕的说道。 “给租金!” “暖房花了七八百贯才建好,为什么要白白送给你使用?” “不给租金的话,柳某打算明日把你的药材全都拔了,种上大白菜!” 孙思邈脸色一变! 他这辈子,经历的风风雨雨太多,对其他事情早就到了雷打不动,风吹不侵的境界。 唯独对药材,那是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的差池! “你打算要多少租金?” 说话间,老头还是比较有底气的。 以前他穷得叮当响,每当有点钱,都给补贴跟前来找他看病的穷人。 现在不一样了,这段时间专心致志的种植药材,要么就是搞一搞研究,没怎么出门给人看病。 手里还紧紧攥着柳叶给他的顾问费呢! 光一个月,就有一千贯! “那就拿个两千贯出来吧,就当孙道长买断了柳某家里的暖房!” “你怎么不去抢?!” 孙思邈的道心都要破了... 他头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盖一座暖房,也才花了七八百贯而已。 他竟然打算卖两千贯?! “省钱的办法倒也有,孙道长不妨再买些木材和砖瓦,盖一座同样的暖房就是了,最多也就十几天的工夫。” 孙思邈幽幽的说道:“你下一句话,肯定是让贫道先把种植在你家暖房里的药材拔出来,等新暖房盖完之后再移植过去吧...” 柳叶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孙道长,把柳某看得透透的!” 孙思邈唉声叹气了半天,把药锄放下,离开暖房,回到了自己的草棚子里,似乎是写文章去了。 他种植的这些药材,价值根本就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有一些,市面上压根买不到,是他从秦岭的深山老林之中采集回来的异种。 甚至于,有些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药材,不熟悉药性,更不熟悉种植方法。 万一在移植的时候不小心死了,他都没地方哭去...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废这两天的话了。” 柳叶正想往外走,陡然间看见,暖房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小的人,正拎着一个不大的花洒,给药材浇水。 正是武媚! 小丫头听完了全过程,惊讶得嘴都张大了。 手里的花洒空空如也,她依旧保持着浇水的动作。 似乎,完全沉浸在柳叶和孙思邈刚才的对话当中。 柳叶刚才没看见她,这暖房里的大叶片子着实不少,何况站在刚才的角度,孙思邈正好把武媚给挡上。 也不知,柳叶逼着孙思邈写文章的‘话术’,给小丫头简单的世界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直到柳叶走过来,武媚才回过神来,赶忙把花洒放下,有些笨拙的给柳叶行礼。 “见过柳叔叔!” 第215章 你跟弟妹什么时候办酒席?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武媚,这个才七岁的小丫头,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心眼。 其实她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代女皇,跟小时候的生活经历也有很大的关系。 那就是,严重缺乏安全感。 整个武家,就没一个对她好的人,父亲逼迫她嫁入豪门,几个兄长不把她当人看,姐姐妹妹性子软弱,也撑不起门面。 难得有个心疼她的娘亲,还因为遭到武士彟的厌恶,被武家几兄弟欺辱,远走蜀中。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小丫头,要是没满肚子的心眼,根本就活不了多久。 不过现在,情况显然不一样了。 “小武啊,最近在家里住得怎么样?” 小丫头的规矩学得很好,声音脆脆的说道:“神仙爷爷对我很好,青竹姑姑对我也很好,裴家婶婶总给我好吃的...” 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连王玄策和孟诜都算进去了,唯独没提及柳叶。 “还真是个实诚孩子...” 柳叶这段日子几乎不在家里,在家里的时候,基本也都是去后院跟李青竹在一起,往往一整天都不往前院来。 虽然武媚搬过来已经有段时日了,柳叶都没怎么见过她... “若是在家里受了欺负,要跟柳叔叔说,你看那边,那几个坏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叶透过窗户,朝着远处正在玩耍的许昂和孟诜一指。 武媚突然抬起头来,小脸紧绷绷的。 “孟诜哥哥和小昂哥哥对我也很好的!” 看样子,柳叶说孟诜和许昂是坏小子,还让这丫头挺生气? 柳叶耸了耸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上前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瓜,从暖房的后门出去了。 像防备武则天那样,防备一个只有七岁的小丫头,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在一个和谐的生活环境下,武媚怕是再也成不了那位一代女帝了。 来到后院,小旺财吐着舌头往柳叶身上凑。 柳叶揪着它的后颈皮,原地来了个掉头,然后朝着小旺财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这小东西最近养了个坏毛病,吃完饭就往人身上蹭,别人还以为它这是表明亲昵,殊不知,这是小旺财拿他擦嘴。 西头的屋檐下,许颦披着件小号的皮氅,坐在小板凳上绣花。 裴大娘子领着采薇和采萱正在把桂花树上干枯的枝子摘下来。 跟着孟诜一起回家的小安子,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正挥舞着扫帚清理落叶和落花。 李青竹则是坐在屋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静静的作画,似乎是在为新一期的《大唐周刊》供稿做准备。 清清静静,安安心心,这种氛围让柳叶感觉心情格外的舒爽! “可惜啊,这种日子过不了几天,眼瞅着又要忙起来了...” 柳叶心中正感叹着,许昂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柳叔叔,薛家伯伯来了,在前院等着呢!” ‘恶客’上门了... ... 薛万彻并非是一个人来的。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丹阳公主。 薛万彻因为要筹备出战之事,皇帝特许丹阳公主可以自由进出皇宫,筹备他们自己的婚礼。 按理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薛万彻双亲走得早,不过好几个兄长完全可以取代父母的地位。 这婚礼,自然要由薛家的老大薛万述领头操办。 可问题是,薛家几兄弟里,除了薛万彻之外,其他的全都去了西域战场,有俩还被人围在了高昌国的交合城。 柳叶一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因此他几乎可以笃定,老薛肯定会请自己帮忙,出面筹备他和丹阳公主的婚事。 “柳公子!” 见柳叶出来,丹阳公主起身行礼。 薛万彻稍有些不悦,道:“叫什么柳公子?他是我兄弟,自然也是你兄弟,还是咱们未来孩子的叔叔!” 柳叶和丹阳公主见礼之后,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皇族子女印象还算不错。 不过,他很意外薛万彻对丹阳公主的态度。 放在从前,薛万彻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丹阳公主的舔狗。 整天往宫里送好吃的也就罢了,还变着花样的学各种菜肴,给丹阳公主准备各种惊喜。 想不到,马上就要成婚了,薛万彻的脾气也跟着见长。 “嫂夫人不必客气,我与薛老哥交情莫逆,自己人不要讲究那些规矩!” 丹阳公主微微一笑,重新落座。 薛万彻板着脸道:“兄弟你也知道,哥哥我马上就要出征,没时间琢磨婚礼的事情,丹阳的想法是请你帮忙筹备,不过哥哥我知道你太忙,没时间琢磨。” “可丹阳就是不同意,非要请你出面!” 合着两人是在婚礼筹备的问题上,出了一点小矛盾。 柳叶也没想到,丹阳公主竟然想请自己帮着筹备他们的婚礼! 按理说,皇族婚礼,都有礼部和少府监的人主理。 何况,丹阳公主和皇帝是同辈人,规格更高,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都会闹成笑柄。 从迎亲接亲,到各种乱七八糟的流程,每一处细节都要符合皇族的典制。 丹阳公主冲着柳叶微微颔首,道:“总听说叔叔才思敏捷,而且时常能拿出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奇思妙想,实话实说,我对礼部的那些官员并不放心。” “万彻出征在即,出现任何纰漏都不好看,也不是好兆头,还请叔叔能施以援手。” 柳叶无奈地一笑,摊开手臂道:“嫂夫人不必客气,只不过我也不懂这其中的门道,皇家典礼一板一眼,规矩无数,若是让我来操办,反而容易贻笑大方。” 丹阳公主淡淡一笑,道:“叔叔不必去管典礼,届时典礼会在皇宫举行,不过宴请各方宾客之事,还需要登科楼筹办。” 这么一说,柳叶就明白了。 典礼有皇宫里的人去准备,他只需要帮着接待好各方宾客到登科楼吃宴席就够了。 这就简单多了,薛万彻同样是登科楼的东家,柳叶没理由不答应。 “既然嫂夫人信任,那柳某自当尽力!” 丹阳公主再次颔首,在裴大娘子的带领下,去了后院。 薛万彻则是砸吧砸吧嘴,道:“本来还要跟薛粹他们家那些杂碎打擂台,现在又给你添了件麻烦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跟弟妹什么时候办酒席?咱们兄弟干脆一起办完算了!” 第216章 不允许皇家任何人插手,一切都要由她自己来做主! 一提起这件事,柳叶心中就有点犹豫。 虽然他跟李青竹的那层窗户纸,已经算是捅破了,但是成婚貌似还有点距离。 柳叶深吸口气,道;“青竹心里头藏着事,我不能催促她做些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薛万彻笑道:“兄弟你对自己人当然没话说,不过哥哥我作为过来人,奉劝你一句话,有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这话说的,让柳叶顿时感觉就今天的薛万彻,有点高深莫测的意思。 ... 后院。 丹阳公主在裴大娘子的带领下,来到李青竹的房间。 一见面,两人就拉住了手。 “稍微胖了一些,不过模样倒是比原来开朗了不少!” 丹阳公主笑吟吟的说道。 虽然丹阳公主是李青竹的姑姑,但两人之间的年龄本就相差不大,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关系很好,私底下恨不得当姐妹相处。 只不过,李青竹出宫之后,两人就很少见面了。 上一次,还是李青竹的宠物用品店开业的时候。 实在是因为丹阳公主这等身份,出宫实在是不方便,还有婚约在身,就又多了一层束缚。 难得能来到柳家,丹阳公主特意给李青竹准备了一些宫里才有的好东西。 “青竹你瞧瞧,这是岭南那边进贡的脂粉,还有西域来的鹅黄...” 都是些女子用的东西,小瓶小罐得铺了半张桌子。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之后,丹阳公主问了问李青竹的近况。 见李青竹只是比比划划的,依旧不肯开口,丹阳公主心中幽幽一叹。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人总归要向前看,我看得出,柳叶对你很不错,说是体贴入微都不过分,比薛万彻那个憨货强了百倍不止。” “现在的日子,是你争取来的,无论如何,也要把握住才是。” 李青竹脸颊绯红,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丹阳公主顿时笑了,捏了捏李青竹的脸颊,道:“青竹也是大姑娘了,还知道害羞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现在的日子比以前要强得多,也该是时候回宫去看一看了,那里才是你的家!” 此言一出,李青竹的小脸瞬间绷了起来。 丹阳公主抿了抿嘴,道:“你的婚事不可能完全不让咱们的族人参与,陛下那里虽然给了婚书,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远不是一张婚书能说清楚的。” “咱们皇室的女儿,受身份束缚太大,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青竹当然知道,身为皇家长房嫡女的她,能做主自己的婚姻大事,已经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了。 历朝历代皇室的长房嫡女,肯定会嫁给顶级勋贵的子嗣,这不是婚事,这叫联姻! 她们从来都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李青竹关好房门,打开放在墙角的一口箱子。 丹阳公主一看,里面放的,赫然是一整套的喜嫁之物! 大红色的嫁衣,绣着鸳鸯的喜被,甚至于...还有绣着金线的红盖头! 丹阳公主心头一颤。 李青竹这是在向她表明一个态度。 她的婚事,不允许皇家任何人插手,一切都要由她自己来做主! 沉默片刻之后,丹阳公主苦笑一声。 她爱怜的抚摸着李青竹的脸颊。 “你啊,自小就刚强得要命,若是这些东西被皇族的其他人看见,怕是要石破天惊了...” “也罢,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姑姑讲!” ... 接下来的两天,丹阳公主总往柳家跑,搞得柳叶也很纳闷。 直到他看见丹阳公主在李青竹的房间,两人各自拿着个竹篷子绣花,这才知道,闹了半天丹阳公主是在请李青竹帮忙,绣她的嫁衣。 原本后院是男主人的‘天下’,不过既然外边来了女眷,柳叶总在后院瞎溜达就不合适了。 换了身厚一点的衣服,柳叶招呼上王玄策,乘坐马车朝着东市行去。 《大唐周刊》编辑部,马周等人依旧在紧张的忙碌之中。 事实上,自打《大唐周刊》创办以来,马周等人就没有一天清闲的时候。 如果是月刊,他们就用不着这么忙了。 可惜,周刊的进度,实在没有给他们留下一点喘息的时间。 哪怕张柬之、冯智戴、尉迟宝林三人都来帮忙,似乎也没有给他们四人减轻多少担子。 柳叶一进门,四人就开始大吐苦水。 眼瞅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的李义府,看见柳叶都要哭出来了! “东家啊!再招募一些人吧,您快瞅瞅,我这身衣服是刚到长安城的时候买的,当时穿着紧绷绷,现在套在身上能来回逛荡!” “若是再没人分担分担压力,真怕我们四个被活活累死!” 马周的日子也不好过,似乎是因为用眼过度,审稿子的时候不光要趴在桌子上审,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还习惯性的眯起眼睛。 “义府兄说的不错,东家,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等四人应该多一些休息的时间。” 四人吐苦水的时候,冯智戴和尉迟宝林羞愧的低下头。 不得不说,他们的学识还不足以支撑他们能帮上马周四人的忙。 最多也就是勘误一下稿件,或者干点跑跑腿的事情。 张柬之倒是没说什么,有时候,岁数小也是一种优势,没人计较他的能力。 况且,在他这个岁数,能有如今的学识,已经很不简单了。 不可能要求他跟王玄策那样的妖孽相比,而且,张柬之也没有王积那样的大儒当老师。 柳叶被他们吵得头疼。 “好了好了,这一期出完之后,休刊半个月,给你们放个大假,好好乐呵乐呵!” “不过这一期要抓紧时间,孙道长的文章在头版头条上的标题,一定要格外醒目,尤其是审核的时候,要注意遣词造句的通俗性!” 一听说能放半个月的假,马周等人的干劲又回来了! 他们赶忙跑回桌子后头,这一期的稿件马上就要审核完了。 等审完之后,交给张阿难印刷,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为期半个月的假期了。 第217章 那当然是登科楼了! 十一月份又叫冬月,长安城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尤其是一早一晚,若是不穿厚实一些,稍微吹点风,风寒就能找上门。 朝廷取消了最近的朝议,只在小范围的圈子里召开廷议,因为薛万彻马上就要出征了。 在这种事情上,没有让大范围人知道的可能性。 除了三省的宰相之外,最多再加上几位能出谋划策的老帅,就已经很难得了。 一场廷议之后,房玄龄和虞世南并肩朝外走。 薛万彻赶紧追上两人,道:“房相,虞相!” 两个老家伙同时站住脚步,回头看向薛万彻。 却发现薛万彻喜滋滋的捧着两张请帖。 “这是薛某成亲的请帖!” 房玄龄和虞世南接过请帖,看了一眼之后,都露出讶然之色。 “你竟然真的把恩典求下来了?” 薛万彻嘿嘿一笑,道:“也就是仗着我马上就要出征的便利条件罢了,若非如此,陛下不可能答应把婚事放在宫外去办。” “不过即便如此,陛下也只是答应将饮宴放在登科楼,仪式依旧要在宫里举行。” 房玄龄笑道:“这也足以体现陛下对你的荣宠了,丹阳公主乃是陛下的至亲,也是太上皇最疼爱的一位公主,老夫都没想到,你这破天荒的请求,能得到恩准!” 虞世南则是在一旁说了几句吉祥话。 “哈哈哈,多谢两位相爷,还有个七八天,薛某这件大喜事可不能马马虎虎的糊弄过去,到时候在酒桌上,两位相爷可要好好喝几杯!” “那是自然!” 房玄龄捋着胡子,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老夫听闻,你出征之后,丹阳公主会直接住进你的武安郡公府去,为你看守家业,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都知道薛万彻和柳叶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若论起做生意来,他们这些朝中官员,加上所有皇族,都不一定是柳叶的对手。 薛万彻不找柳叶看管家族产业,反倒是丹阳公主破例搬入武安郡公府,让人很是纳闷。 “这...” 薛万彻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嗓音,道:“两位都知道我那兄弟的脾气,接下来他就要跟薛粹掰掰手腕,怕是无暇顾及其他的产业,有丹阳的名头震着,想必薛粹不敢动我的家业。” “况且...另一层原因,两位仔细琢磨琢磨,应该也能琢磨透。” 房玄龄和虞世南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薛万彻这个憨货,竟然开始跟他们玩心眼了! 虞世南没好气的说道:“你不就是想找个理由,让丹阳公主跟青竹姑娘亲近亲近嘛!” 薛万彻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两位也知道,我那兄弟跟青竹姑娘在一起好几年了,时至今日都见不到什么进展,我们这些人心里看着着急啊!” “只因为,青竹姑娘有心结,不管怎么说,丹阳也是她自家人,总在身边劝慰劝慰,想必青竹姑娘能更开怀一些。” “说不准什么时候,我那兄弟就能好事临门呢!” 房玄龄和虞世南相视一笑。 虽然薛万彻看起来憨,实际上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至少,能为柳叶着想到这一步的人,着实不多。 也算是薛万彻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皇宫里和朝廷之中,是天下间人精最多的地方。 最精明的人,就是皇帝陛下。 陛下多半也是看出了薛万彻的心思,才格外开恩,准许薛万彻在登科楼举办婚宴。 或许陛下对柳叶和李青竹的婚事,多少还保留着一些看法。 可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加希望,李青竹能解开心结了。 ... 时至今日,大唐周刊已经更新到了第七期。 眼瞅着第八期马上就要开售,张阿难的印刷作坊里忙得热火朝天。 外边明明很冷,里边的人全都光着膀子。 没办法,印刷过程中温度就不能太低,一旦低了,纸张就会被墨汁浸透,留下黑乎乎的一大片。 李泰也光着膀子,和一群工匠和太监干活。 他放下了皇子的架子,并非是来体验生活的,而是在印刷过程中,发现了很多乐趣。 贴身太监匆匆走过来,对着李泰耳语了几句。 李泰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落寞之色。 “又被黜落了...” 小太监赶忙劝慰道:“殿下放心,编辑部的马先生他们都说了,您的文章一次比一次好,说不定下一次就能被选中!” 说着,小太监掏出一个信封,里边是李泰交代他给《大唐周刊》编辑部投稿的文章。 李泰叹了口气,简单穿上件短褂,坐在一旁休息,仔细研究起,这篇圈圈点点了很多地方的文章, 看完之后,李泰又深吸口气,幽幽的说道:“天下才子,恐怕也没有多少能超过编辑部的这几位年轻人了...” 小小的年纪,说出这番老气横秋的话,难免有些滑稽。 旁边一个中年工匠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是在强忍着笑。 李泰不满的瞥了他一眼,道:“你在笑什么?” 工匠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拿出刚刚装订好的《大唐周刊》第八期,谄媚的说道:“回越王殿下的话,小的见第八期终于印出来了,感觉很高兴!” 李泰顿时把什么都忘了,惊喜的将第八期拿过来,如饥似渴的读着。 他来到印刷作坊干活,一是因为这种新型的印刷方式,势必会对学问发展产生极大的影响。 皇帝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派他学问最高的儿子,亲自来到印刷作坊负责此事,尽量避免泄密的可能性。 不过在李泰眼中,能看到‘第一手’的大唐周刊,是他最为幸福的事情。 七八十页的杂志,并不算厚。 李泰看完了头版头条之后,脸色显得有些古怪。 “海鲜...似乎也没多好吃,竟然被孙神仙说得如此神奇!” 这一期的头版头条,赫然是孙思邈的文章。 专门撰写,吃海鲜的好处! 李泰作为《大唐周刊》的忠实读者,不免有些心动。 他冲贴身小太监招了招手,道:“如今长安城市面上,哪里的海鲜最好吃?” 小太监想都没想,直接道:“那当然是登科楼了!” 第218章 越王李泰!登科楼果然是个养人的地方啊…… 李泰是晚上才去的登科楼,白天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时间。 稿件审核完之后,他们总共只有两天的印刷时间而已。 一般都是印出一批,就卖一批。 因此在李泰抵达登科楼的时候,已经有一部分人购买到了大唐周刊的最新一期。 头版头条的影响力自然不言而喻,作为大唐唯一的一本平民读物,在百姓们眼中,能刊登在书籍上的东西不可能有假! “某家今日还就要尝尝这海鲜是个什么滋味!” “连孙神仙都说好的东西,想必不光味道奇佳,对身体也有极大的好处!” “我可是听说,韦家进了一大批的海鲜,这一期的头版头条一出来不会是为了给韦家抬轿子吧?” “屁话,难不成孙神仙还会诓骗你?” “孙神仙说了,多吃海鲜能延年益寿,尤其是像你这种肥头大耳的,以后要戒除红肉,多吃海鲜才能活得长久!” 登科楼门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这年头,信誉是每个人的金字招牌,而孙思邈的金字招牌格外闪亮。 在百姓们心目中,孙思邈就是大唐道德的标杆。 有人胆敢质疑孙思邈,肯定会被别人啐一脸。 “散座,第一百三十号!” 登科楼的小伙计站在门口高声喊了一嗓子。 立刻有三个人欢天喜地的跑进去。 “想不到登科楼的生意还是这么火爆!” 李泰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张从别人那儿借来的预定卡。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想要在登科楼的包厢里吃饭,必须借到这张卡片才行。 当然在楼下的散座吃饭也可以,但必须要早早的排队。 看这光景,不排一两个时辰,估计连门都进不去。 明明才到吃晚饭的时间,竟然已经排到一百多号了! 越王府长史杜楚客坐在李泰的旁边,一脸的严肃。 “殿下今日之举有贪图口舌之欲的嫌疑,若是让陛下知道,难免会对殿下心生不满,以此为戒,日后殿下若是还想吃到登科楼的美食,可以派人去取,最好还是不要在这种地方露面了。” 杜楚客为人方正,是那种十分传统的读书人。 在杜楚客的眼中,李泰就该按部就班的讨他父皇欢心,不应该干出一点出格的事情。 陛下将他安排在印刷作坊是一种信任,而在印刷作坊最忙的时候,偷偷跑出来吃美食,显然不大符合规矩。 “杜师傅,我知道了,不过自登科楼开业,我还是头一次来,怎么也要过来体验体验,下次直接派人来买就是了。” 杜楚客这才点了点头,跟随李泰一路向登科楼的二楼包厢走去。 小小的一张卡片,在登科楼代表着最高的身份。 对于周围那一片片充满羡慕或者嫉妒的目光,李泰早就习惯了。 坐在包厢里一看菜单,李泰顿时被吸引住了。 “海鲜也能有药膳?” 一旁随侍的小伙计笑道:“那是当然,我们这的药膳大厨乃是孙思邈孙道长的弟子,名叫孟诜,小孟道长在海鲜运过来的头一天,就开始研制海鲜药膳了,如今也才研制出三道来!” “客人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将三道药膳全都尝一尝,除此之外,这几道菜肴也是我们极力推荐的。” 一旁的杜楚客突然插嘴道:“听闻你登科楼在制作药膳之前,都会给客人把脉?” 小伙计赶忙道:“客人明鉴,药膳这种东西必须因人而异,因此才会给客人请脉,您放心,我们这里把脉的人,不光得了宫中太医的真传,还被孙道长亲自调教过!” 杜楚客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给我家公子请脉吧!” 小伙计走后,杜楚客对李泰道:“殿下,这些日子您整天待在掖庭局的印刷作坊里,就连晚上都在那边安寝,身体多半会有亏空,既然如此的把脉之人受过孙道长的指点,想必有些本事,就让他给殿下调理调理吧。” 不多时,小安子拎着个木箱走进来。 见到李泰,他顿时吓了一跳! “越王殿下?!” 李泰也没想到,登科楼里竟然还有人认识他的身份。 他早就听说,原本登科楼里的小太监们全都去五大会馆帮忙去了。 小安子将他在登科楼里的差事说了一遍。 “小的如今跟着小孟道长一起研究药膳,有时间就给客人们诊脉,虽然比不得以前给东家赶车时,谁见了都客客气气的,但好在清闲了许多。” 说着,小安子开始给李泰把脉。 李泰笑道:“你小子倒是捞了个好差事。” 他的心中颇为感慨。 放在从前,像小安子这个级别的小太监,见了亲王怕是会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不是随侍在贵人身边的太监,平时在宫里都是干粗活累活的,没见过多少世面。 可现在,不管是说话还是办事,都井井有条,毫不慌张,话虽谦卑,但透着一股子大气的感觉。 “登科楼,果然是个养人的地方啊...” 小安子笑道:“不瞒殿下说,自打东家推出一系列的管理措施之后,我们这些人终于体会到被重视的感觉了,我如今处在第六级,虽然和许大掌柜他们那种第一级的人差别太大,但比登科楼的普通小伙计要强上百倍,他们都还在第八级而已。” “薪酬待遇上也有很大的区别,您别看我现在清闲,可每个月的俸薪,比长安城里那些大商行的主事还要高上几分!” 李泰一怔。 “这么高!” “不仅如此,东家还打算让我们读书,说等以后家里的生意做到外地,我们这些人就能派上大用场!” 说完,小安子也诊完脉了。 “殿下的体质偏虚热,小的这便去跟小孟道长说,给您做几道调理虚热的药膳!” 小安子走后,李泰砸吧砸吧嘴,道:“杜师傅,想不到一家商行,竟然也能玩出这么多的门道...” 杜楚客板着脸道:“殿下应当少听这等商贾之事,多多学习治理封地的学问才是正经事!” 李泰闻言不禁撇了撇嘴。 杜楚客的学问没得说,作为故去宰相杜如晦的胞弟,杜楚客的水平并不比杜如晦差太多,可就是性子太古板了,还保守,相当不合李泰的胃口。 他心中暗暗想道:“也该让父皇给我换一个长史了,总把杜师傅待在身边,实在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想去看望一下青竹姐姐都做不到...” 第219章 你不会带我去那种地方吧? 海鲜对于长安城的百姓而言,属于是稀罕物件。 内陆城市,想要获得海鲜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以韦家的财力,也是咬紧牙关,调动用了大半个商队,甚至连自家生意都搁置了一部分,才打通了从登州前往长安城的海鲜运输渠道。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想要挽回生意上的颓势,当然要显露出一定的‘威力’! 只不过,在薛家的高压之下,长安城里的酒楼,就算是对海鲜动心,也没那个胆子光明正大的‘动手’,只能是偷偷摸摸的购买一些罢了。 韦思谦趴在韦氏商行的桌子上,累得像死狗一般。 当初那个刚刚被过继到长房,却雄心勃勃的年轻公子,此刻蓬头垢面,仿佛被人糟蹋了一般,再也没有一点儒雅的气质可言。 “我真傻,真的...” 韦思谦泪流满脸。 他实在是想不到,做生意能做到他这种地步。 踏踏踏——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推开房门,柳叶看见死狗一般的韦思谦,不由得哈哈大笑。 “你这是怎么了?” 韦思谦猛地从桌子上弹起来,气愤的指着柳叶道:“你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你给我家妹子出的馊主意,韦某人怎会陷入如此境地?!” “那些酒楼担心薛家报复,就算想买海鲜,也只敢偷偷的买,搞得像黑市接头一样!” “我带着人去跟一品楼的掌柜接头,一下子交易了将近两千斤海鲜,却被长安县衙的人发现,以为我们在私自倒卖违禁品,愣是被人追出三条街才勉强跑掉!” 柳叶一摊手,道:“你又不是真卖违禁品,跑什么?” 韦思谦一愣,喃喃道:“对啊,我跑什么?” 柳叶无奈的走到他对面坐下,道:“正儿八经的做生意,鬼知道你会做成这个样子,那些酒楼只是想躲着薛家而已,又不是躲着官府。” “下回你只需要光明正大的告诉官府的人,你是在卖海鲜就够了。” 说完,将长安县的文书交给韦思谦。 韦思谦看完之后,沉默了足足两分钟,忽然在自己的大腿上狠掐了一下,疼得倒吸口凉气。 “我真傻,真的...” 柳叶点点头,道:“你确实是傻!” “就算你真的是卖违禁品,这时候也不应该跑,作为韦氏未来的接班人,你这张脸,不知道多少人认识,人家官府的人第一时间就认出你来了,还特意向上峰汇报了这件事。” “幸好长安县的老韩是个明白人,特意派人把汇报文书交给柳某,还让柳某提醒你,以后就算做了贼,也不要心虚,否则会被人一眼就看出来。” 韦思谦唉声叹气的把文书收到柜子里,似乎打算留下来,给自己当个警醒之物。 说完后,他冲柳叶拱了拱手,跑到里屋去。 很快,又恢复了原来那副富家公子的模样,连衣服都换了一身。 柳叶一边喝茶,一边等他,等他出来之后,柳叶笑道:“海鲜的威力还没有显现出来,孙道长的文章也才发出来不久,所以你现在还不算忙,估计等个两三天,海鲜生意就会暴增,到那时候,说不定份额会超过你家原本的食材供应生意。” “下一批的海鲜,什么时候能送到?” 韦思谦想了想,道:“估计也就是那么两三天,对了,我昨天见过那位贩售冰块的庞掌柜了,价钱还算公道,而且这位庞掌柜眼光独到,八成以后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一提起庞掌柜,柳叶就有点牙疼。 凭王玄策的关系,照顾照顾庞掌柜的生意倒也没什么,可问题是,王玄策说庞掌柜很有可能是王积派来抓他回去的! 好不容易将这臭小子培养出来,柳叶怎么可能轻易把他放走? 所以,柳叶才会加大对庞掌柜的支持力度,先将其稳住,再琢磨以后的事情。 主要是最近这几天要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不光家里的产业忙,薛万彻的婚事还掺和了进来。 王积...这可不是个好惹的人。 虽然他一点官职都没有,但只要他抵达长安,面子怕是一点都不比皇帝小。 朝堂之上排得上号的大佬,几乎全都受过他兄长王通的恩惠,甚至于房玄龄人本就是王通的学生! 幸好柳叶有办法对付庞掌柜。 “这几天你多辛苦一些吧,等薛家老实点之后,好歹带你去放松放松。” 韦思谦顿时警惕了起来。 “你不会带我去那种地方吧?” 柳叶脸一黑,“瞎琢磨什么呢?柳某乃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带你去那种地方?!” 韦思谦这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 ... 从韦氏商行出来,柳叶登上马车。 看着坐在车帮上,正在把玩鞭子的王玄策,又叹了口气。 “你说师父打算让庞掌柜把你带回去这件事,准不准确?” 王玄策想了想,道:“我觉得有八成可能,所以才没跟庞掌柜见面,公子,您说...万一我师父亲自到长安城抓我怎么办?” 柳叶摇了摇头。 “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师父不是一般人,想要带走你,怕是咱家就要与满长安城的实权派起冲突了。” 王玄策显得有些落寞。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不会走的!” 两人各怀着心事回家去了。 刚一进家门,却发现薛万彻又来了! 这家伙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袍子,头上还戴着一顶镶嵌着宝石的帽子。 见了柳叶,他赶紧将一个包袱递上去。 “柳老弟,这是专门给你做的,快试一试,若是不行的话,还来得及改!” 柳叶纳闷的打开包袱一看,里边也是一件衣服。 料子自然是极好的,在市面上,这种锦缎价格不菲,三四尺就能在人伢子手里买个壮硕仆役。 这年头,锦缎是可以当钱直接使用的。 “为什么要给我做衣服?” 薛万彻一咧嘴,道:“当哥哥我成婚时的傧相,当然要穿好一些!” “你身上这件长衫,虽然是弟妹亲手做得,料子也上乘,但颜色不大喜庆。” 柳叶一怔。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当你的傧相?!” 傧相,也就是后世俗称的伴郎。 但是傧相的职责,和伴郎却有很大的区别。 伴郎只需要跟着新郎官一起忙活忙活,大不了在接亲的时候出点丑也就罢了。 而这年头的傧相,那可是会挨揍的! 这不开玩笑嘛! 第220章 或许,也是时候跟他说清楚了…… 一听这话,薛万彻立刻不乐意了。 “前两天你可是答应过哥哥,在大婚的时候出一把力,怎么现在就反悔了?”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我帮你操办婚事,并不代表着我肯帮你挨揍。” 按照习俗,接亲的时候会有一大群新娘子家里的成婚女眷堵门。 除了要红包之外,还需要那棒子杀一杀新郎官的锐气,寓意是让新郎官以后对新娘子好一些。 可婚礼上,把新郎官打个鼻青脸肿,自然不像话,于是‘傧相’的职责应运而生。 大多数婚礼上,娘家人的‘杀威棒’都裹着麻布和绫子,软绵绵的,打在人身上不疼。 但丹阳公主是皇室成员,还是核心成员,当今陛下的亲妹子! 鬼知道皇族的女眷,打算用什么办法来杀一杀薛万彻的锐气... “不当!!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的好!” 柳叶严词拒绝。 交情归交情,柳叶可不想平白无故的挨顿揍。 “兄弟放心,哥哥我给你准备了铠甲,是将作监的大匠们亲手制作的细铠,套在衣服里头看不出来,还能防备别人偷袭。” “你只需要护住脑袋就够了!” 薛万彻不依不饶的纠缠柳叶,好像只要柳叶不答应,他就不走了。 其实当傧相是一件十分吉祥的事情,一般情况下都是新郎官最好的兄弟来担任,况且也有催婚的寓意。 薛万彻当然都希望柳叶尽快跟李青竹成婚。 对于大唐的勋贵们而言,成婚生子是天大的事情。 只有留下子嗣,才能心无旁骛的干大事。 这也是李世民执意要让薛万彻和丹阳公主成婚之后,再出征西域的缘由。 柳叶心里很无奈。 薛万彻确实是一番好意,当了这个傧相之后,两家就能成为真正的通家之好。 甚至于,柳叶都能调动薛万彻的家将! 若是没有这一层关系,外人是绝对不能调动这些人手的。 就算薛万彻答应,他的那几位兄长,乃至他家族的长辈,都不可能允许。 “要不然,让王玄策来当傧相,反正他也是家里人,跟我去没多大区别!” 柳叶直接把王玄策拽到自己跟前。 王玄策也不含糊,道:“薛大哥放心,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废了他!” 薛万彻却把王玄策扒拉到一边去,道:“小屁孩子你懂个腚!” “柳老弟,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当傧相,这种事情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眼瞅着薛万彻都要发火了。 柳叶只好无奈的答应下来。 薛万彻大喜,道:“那明日开始,你就跟我一同去拜会丹阳家里的长辈们!”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柳叶仰天长叹。 “造孽啊!” ... 后院。 丹阳公主正和李青竹一起,在大红色的嫁衣上绣着金线。 这种东西,原本应该是皇宫的尚衣局准备,不过丹阳公主却将嫁衣要了出来,跟李青竹一同将最后一点绣工收尾。 丹阳公主一边绣,一边将柳叶当傧相的事情告诉李青竹。 “你也知道,咱们族中那些人规矩多,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应该不会有多少人说闲话。” “我跟万彻商量着,让柳叶当傧相,就能跟着万彻一起去拜会一下族中的那些老人,就当见一见面。” “青竹你也知道,他们迟早是要见面的,只是先不用让柳叶跟陛下和太上皇见面就够了。” 大唐立国不久,按理说皇室成员不会太多,可关陇李氏本就是老牌的勋贵,一百多年前就是顶级的豪门之一了。 这么多年开枝散叶的,家族人数比五姓七望怕是还要多。 家族越大,规矩自然也就越多。 尤其是长房嫡女的夫婿,若是不能得到长辈的认可,那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李青竹想了想,手中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丹阳公主趁热打铁道:“你也知道万彻和柳叶的交情,连着血脉的兄弟也不过如此了,借此机会让柳叶和长辈见一面,总好过以后突然见面。” “青竹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李青竹是个很明事理的人。 但凡是女子,谁不想自己的婚姻,能够得到娘家长辈的祝福? 她点头答应下来,而后起身来到她放着喜嫁用品的箱子旁,取出几个信封。 看了看李青竹早就写在上边的字,丹阳公主笑了。 “原来我家青竹早就想到这一步了,连给长辈们的礼物都准备好了!” 信封里,全都是登科楼的预定券。 再送会员卡,会降低会员卡的格调,柳叶都不会这么办。 不过预定券的价格,却并不会。 登科楼接待客人,只认卡券,从来都不认身份。 就算是乞丐,只要拿着预定卡或者预定券,再出得起钱,登科楼也不会把人家往外赶。 对于皇族的那些长辈而言,这是很好的礼物,虽然自己不会用,但赐给族中的晚辈们,却十分体面。 丹阳公主把那些信封收起来,道:“不管怎么说,你跟柳叶的婚事都是迟早的事情,早做准备也好。” 说完,她起身告辞。 李青竹将她送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坐在刚才的位置上,看着那口红木箱子定定的出神。 院子里静悄悄的,就连裴大娘子都领着采薇和采萱去了街上采购生活物资。 只有小旺财,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溜溜达达,偶尔刨刨土,偶尔到水池子里喝口水。 一阵风吹来,将桂花树上残存不多的叶子又吹落了一些。 李青竹又将那口红木箱子打开,看着喜被上绣着的戏水鸳鸯,忽然绽放出一抹笑容。 “或许,也快到跟他说明的时候了...” 将红木箱子盖上,李青竹深吸口气,又取来纸笔,一连写了三封信。 如果真的打算跟柳叶说明白,有三个人是至关重要的。 李渊肯定是放在第一位的,他是李青竹的至亲至近,也是正根的家族长辈。 剩下的两封,则是分别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 写完信后,李青竹将其小心的放到信封里,又从隔壁的屋子拿了一只小巧的篮子,将篮子垮上出门去了。 第221章 你是新郎官,听你的! 薛万彻的大婚在即,总共也就还剩下几天的时间。 在他的强烈要求,再加上死皮赖脸的哀求之下,柳叶只能暂时放下手中的差事,跟着他干起了傧相该干的事情。 一大早,薛万彻就穿得喜气洋洋,在门口等着柳叶。 薛家的马车,都被他打扮得披红挂紫,和太监小安子同名的薛家马夫小安子,以前都是青衣小帽,今天也难得换上了一身吉祥的红色装扮。 为了不把新郎官的风采压下去,这身衣服的红色只是比较暗而已。 等柳叶打着哈欠出来,薛万彻赶紧上前揽住他的肩膀。 “柳老弟,这两天就辛苦了你,咱们这就出发吧!” “第一家要去渤海郡王府,之后要去江夏郡王府和河间郡王府,去完这三家,还有...最后,今天到新兴老郡王的府上吃顿席,剩下就是明天的事情了!” 柳叶听得一阵头大,他跟李孝恭打过交道,知道皇族的人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但既然答应薛万彻了,只能硬着头皮坐上马车。 王玄策屁颠屁颠的想要跟上去,却被薛万彻给推开了。 “今天没你的事情!” “可...可薛大东家,我还要保护我家大东家的安全呢!” 薛万彻不耐烦的说道:“有某家在,还用得着你保护柳老弟的安全?回去吃奶去!” 说完,登上马车,在马夫小安子的脊背上拍了一巴掌,马车立刻驶出胜业坊。 王玄策气的翻了好几个白眼,哼哼了几声,转身走回去。 一边走一边嘟囔道:“什么人啊...” 回到院子里一看,发现许昂正在跟许颦和小武做游戏。 无非是小孩子玩的捉迷藏罢了。 见王玄策回来了,许昂兴致勃勃的说道:“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王玄策没好气的说道:“玩什么玩?连几本蒙学的书都背不下来,还好意思玩?!” 说完,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房门拍上。 玩得正兴起的许颦和小武面面相觑。 “玄策哥哥这是怎么了?” 小武好奇的问道。 许颦小声道:“听说玄策哥哥的师父来了书信,想要让玄策哥哥赶快回洛阳,他不想回去,却又不敢违逆师父的意愿,一大早心情就不好,只想跟着柳叔叔...” 小武似有所悟的点点头,而后看了一眼满脸不悦之色的许昂,赶忙上前安慰了起来。 在小武的劝导下,许昂才重新开心起来。 “哼!不理他,咱们玩咱们的!” 三个小家伙又开始捉迷藏。 王玄策在屋里听着他们玩耍,实在是吵得慌。 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师父和东家...究竟应该留在哪里呢?” 王玄策的眼中腾起一层浓浓的迷茫之色。 他叹了口气,将庞掌柜送来的书信拿出来,又仔细研读了一遍,然后有气无力的把脑袋搁在桌子上,手指头一点一点的抠着桌板上的漆皮。 ... 下午。 柳叶和薛万彻已经转了好几家皇族的王爷。 让柳叶感到十分奇怪的是,这些皇族的王爷,似乎没有想象之中那么难缠... 最起码,每个人对柳叶的态度都很好! 尤其是渤海郡王李神通他们这种老一辈的王爷,看柳叶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明明是柳叶和薛万彻去给他们送礼请安,结果走的时候,每家都送了柳叶一些小礼物... 看着马车后挂着的礼物盒子,柳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这件事情,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劲头,让人琢磨不透。 薛万彻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偷看柳叶,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 可他的心中,却乐开了花。 “老子机变百出,拿出来的智谋,连柳老弟都上了套!” 薛万彻心里正美着呢,拉着车子的马‘唏律律’一声,停在了兴道坊的一家王府跟前。 新兴郡王府到了! “柳老弟,这位新兴老郡王脾气古怪,不过在皇族成员之中,是和太上皇这一脉最为亲近的,老郡王以前当过宗正卿,皇族成员都很怕他,若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多多担待,哪怕是看在哥哥我的面子上,也不要让老郡王脸上挂不住。” 薛万彻知道柳叶的性子,虽然表面上温文儒雅,实际上内心是一个骄傲到极点的人。 一旦脾气上来,才不管你是皇帝还是亲王,那是怎么爽就怎么来! 碰见太上皇,还不是一口一个‘李老头子’的叫着... 柳叶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道:“你是新郎官,你说了算。” 能忍则忍,并不是柳叶的本性。 不过此刻的他,更希望这次拜访之行赶快结束。 就算那些王爷对柳叶的态度都很好,也挺累人的。 两人在门房的引领下,来到新兴郡王府里。 一进院,就见一个满身劲装的老者,正将一把马槊舞得虎虎生风。 啪—— 马槊的尖头点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当即崩碎! “好!老郡王好俊的身手!” 薛万彻大声叫好。 李家的王爷之中,并没有多少酒囊饭袋。 他们可不是那种有了钱就敢为所欲为的暴发户,关陇李氏的子孙,那都是成名了几百年的大贵族! 柳叶虽然不懂武艺,但也看得出,新兴老郡王李德良的身手确实不错。 这位老郡王乃是太上皇李渊的堂弟,只比李渊小了两岁而已。 早年间在战场上立下过不少的功勋,在皇族老一辈的成员之中,地位是仅次于太上皇的存在。 也是皇族的王爷里,为数不多掌握过一定军权的人。 他可不光当过宗正卿,早年间还当过幽州大都督! 只可惜,他的胞弟长乐王李幼良造反,李德良受到了牵连,这才赋闲在家。 每天只能靠着施展一下身手,来舒缓心中的压力。 李德良收起马槊,冲着薛万彻笑骂了一声,道:“小猴崽子,听闻你要娶丹阳了,老夫这里先恭喜你了!” 说完,又看向柳叶。 “这位是...” 薛万彻谢过李德良的祝福之后,赶忙把柳叶的身份给老郡王介绍了一遍。 李德良一听,重新打量了柳叶几眼,而后冲屋子里扬了扬胳膊。 “来人,备酒席,老夫要跟他们好好的喝上几杯!” 第222章 初见李泰! 席间,柳叶感觉,李德良对自己的态度就更加奇怪了。 甚至于,比李神通还要热情! “吃菜吃菜!” “哈哈,老夫这王府里的厨房,虽然比不得你登科楼,但也有不少民间的名厨,甚至于连前隋退下来的老御厨都有,快尝尝!” “对了,小柳公子不光经营着酒楼,还有别的产业,当初你那快餐生意,可着实让老夫饱口福了,你是不知道,家里的晚辈都不让老夫吃街边的东西,仿佛老夫吃上一口,就会被毒死!” “老夫又不喜欢出门,每日便偷偷把点外卖的条子挂在门前,等着街边的美食上门!” “还有你那《大唐周刊》,老夫也是每期必会拜读...” 李德良变着花样的夸奖柳叶,搞得柳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老郡王谬赞了,柳某惭愧,不如...咱们说一说薛老哥的婚事?这才是今日的正题!” 被人夸得多了,也是一种压力,被人连续不断地夸,还变着花样的夸,绝对是一种折磨。 饶是柳叶自居,不是什么脸皮薄的人,也有点招架不住了。 这都哪跟哪呀? 你家的新郎官上门,不先跟新郎官说说好话,不依不饶的夸伴郎,是什么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新兴郡王府的菜肴确实是不错,虽然做法还是老样子,但厨子已经把没滋没味的菜肴,做到极致了。 “这位老郡王是个会吃的人,貌似可以想个办法,把他家的厨子忽悠到手里...” 如今的登科楼后厨,乃是沈师傅的‘天下’,在他那一亩三分地,有着绝对的权威。 不光是因为他是大厨,还因为他做的菜肴是最为正宗的。 可五大会馆的厨子,虽然经过了沈师傅的培训,但还是稍差一筹。 柳叶已经为寻找好厨子而头疼许久了。 那些手艺出众的厨子,只要稍微教一教他们做菜的方式,再告诉他们新式调味品的妙用,用不了多久就能赶上沈师傅的水平。 对于李德良把柳叶当主角来捧的事情,薛万彻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始终都是笑呵呵的。 一提起婚事,薛万彻才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李德良商议。 “老郡王,我是这么想的,跟丹阳的婚事不必太过于繁缛,丹阳也说了,若非顾忌到皇室体面,她更愿意自己家人关起门来热闹热闹。” “太上皇亲令,您是我们的大媒,说起来晚辈还要给你封个大红包呢!” 李德良笑呵呵的说道:“当初就知道你小子上道,以后可要待丹阳好一些!” “我们皇家的公主,性子一个比一个倔,你以后要多多担待一些才是。” 两人正商量着,管家匆匆跑进来,对着李德良耳语了几句。 李德良闻言愣了一下。 “到哪了?” 管家轻声道:“已经到门口了,说是给您请安之后就走!” 李德良笑道:“把那小胖子领进来!” 柳叶有些好奇的看着外边,薛万彻则是似有所悟的眯了眯眼睛。 李德良理了理下巴上的长胡子,道:“是当今陛下的第四个儿子,越王李泰,过来给老夫请安。” “你们坐着就好,不用在乎身份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很快,一个穿着青衣的小胖子,在管家的带领下快步来到餐厅。 “孩儿拜见叔爷!” 李德良哈哈一笑,道:“小青雀儿,快过来让老夫瞧瞧,可着实有日子没瞧见你了,也不知最近你都去干什么了!” 李泰赶紧上前,道:“回叔爷的话,孩儿被父皇交代了一些差事,刚一忙完,就过来给叔爷请安了!” “好,好孩子!” 李德良捏了捏李泰的小胖脸,道:“等会再走,这刚到用午膳的时辰,正好菜上齐了,你吃完再走!” 李泰犹豫了一下,解释道:“孩儿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吃了...” 说话间,他的眼神一个劲的往薛万彻和柳叶身上瞥。 只不过,李德良一个劲的跟他说话,没有去打招呼的机会。 李德良倒也没强求,道:“既然如此,那走的时候带上点心,可不敢饿着肚子办差!” “去跟你新姑父见礼,之后就忙你的去吧!” 李泰来到薛万彻面前,道:“侄儿李泰,见过姑父!” 换做从前,李泰一出现,薛万彻必须要站起来提前行礼,以表示对皇室亲王的尊敬。 可现在不同了,薛万彻成了李泰的姑父,自古以来,礼法都是远远大于国法和典制的。 薛万彻老神在在的接受了李泰行礼之后,朝着柳叶一指。 “这是你柳...” 薛万彻说了一半,突然犯了难。 柳叶不知道李青竹的身份,自己跟柳叶平辈相交一点问题都没有。 哪怕丹阳是李青竹的姑姑也没问题,毕竟两个女子以前在宫里就关系极好,还年纪相仿,说是姐妹情谊都不为过! 可李泰就不一样了。 他跟李青竹在年龄上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何况,他们都属于是皇族的正根血脉,称呼上可不能乱来! “你...你就叫他柳大哥吧!” 柳大哥? 姓柳? 李泰眼前一亮! “莫非您究竟是柳叶,柳大东家?”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似乎早就想见一见柳叶了。 柳叶也在打量着这个小胖子。 李泰李青雀,当今皇四子,最有可能取代李承乾成为太子之人。 看起来,似乎很好打交道的样子。 “见过越王殿下!” 柳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李泰忽然转头对李德良,道:“叔爷,孩儿不走了,留在您这吃饭!” 李德良笑眯眯的看了李泰一眼,也没说别的,挥了挥手,让管家给李泰添一套餐具。 几人坐下来边吃边聊。 李泰并没有搭话,只是一边吃,一边静静地听着。 一直等吃完饭,薛万彻和柳叶要拜别李德良,李泰这才赶忙跟李德良告辞,跟着柳叶和薛万彻一同走出去。 “柳大哥,听说你创办的《大唐周刊》编辑部,就在东市,能带我去看看吗?” 看着一点皇族子嗣架子都没有的李泰,柳叶对他颇具好感。 反正他也正打算去看望一下马周他们几个,顺路带李泰见识见识也好。 说不定,以后李泰还能帮上忙呢! 第223章 李泰要来当编辑? 马车上。 “薛老哥,你有没有感觉,皇家的人似乎对我的态度,都出奇的好?” 柳叶都纳闷一整天了。 按理说,皇族的人就算不是嚣张跋扈,至少姿态也应该摆得高一些。 如果是看在薛万彻的面子上,对自己态度好也就罢了。 可大多数人,像李道宗他们几个,对薛万彻都恶声恶气的,对自己却相当的客气。 一点皇族的架子都没有摆出来! 薛万彻看了李泰一眼,打了个哈哈,道:“想必是看中了柳老弟做生意的本事,想跟你套一套近乎,以后说不准能找你帮衬个赚钱的机会。” “是吗?” 柳叶的眉头皱了皱。 薛万彻说的在理,自打五大会馆开业以来,各种各样的商情,铺天盖地的传出去。 不光外地行商,就连长安城本地的商贾也都时常去那里碰碰运气。 说不准哪一天,就能捞到一个大单子! 对于商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商机更重要的东西了。 这些皇族各个都掌握着不少的产业,对柳叶客气一些,似乎也是应该的。 可柳叶总觉得,这里头有古怪。 当然,指望薛万彻这个脑子里没多少回路的人帮他想清楚,显然是不大现实的。 李泰坐在一旁不敢说话。 从兴道坊到东市的距离并不远,大概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就到了。 来到《大唐周刊》编辑部,马周等人一如既往的忙碌着。 见柳叶领着薛万彻和一个胖少年走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而已。 别人都需要讲求规矩,唯独他们几个不用。 原因很简单,他们实在是太忙了... 虽然第八期已经发出去了,但第九期和第十期的稿件早就收上来了,还有李纲他们这些大儒的专栏约稿。 不提前审核出来,给他们放假他们心里都不踏实! 只有上官仪站起来,拿着一份报表请柳叶签字。 柳叶签完了之后,冲李泰一笑。 “柳家就是这样,以工作为主,只要工作能做好,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放下。” 李泰显得有些激动,不住的摩拳擦掌。 冯智戴和尉迟宝林不在,也就没人认识他的身份。 在马周身边看看,在来济旁边凑凑,又来到上官仪身后,踮着脚尖看他正在审核的文章。 李义府被这个小胖子吸引住了,抬起头纳闷的看着李泰,问道:“东家,这莫非是您找来的帮手?” “看年纪,好像比王玄策还小吧,莫非又是个神童?” “不过话说回来,能有人帮忙简直是太好了,智戴和宝林那两个家伙的学问不够,只能干一干审核错别字的差事,稿件的好坏他们根本就看不出来!” “张柬之也还凑合,可惜他奶奶身体不好,每天都要请半天假,在家照顾老人!” 柳叶还没说话,李泰纳闷的问道:“这里很缺人吗?” 李义府重新上下打量他几眼,道:“当然缺人,而且是急缺,只可惜不是什么人都能干,必须要有真才实学才行!” 李泰兴奋的瞪大了眼睛。 “那我能试一试吗?” 此言一出,柳叶和薛万彻顿时面面相觑。 越王李泰想要到《大唐周刊》当编辑? 搞笑呢吧! 李义府不知道李泰的身份,笑道:“如果你有真才实学,当然可以加入进来!” 说着,他拿起一篇文章,道:“你且看看这篇文章,假如文章能分为五等,你觉得这篇文章能位列几等?” 李泰赶忙接过来,找了把椅子坐下,认真地研读起来。 柳叶把薛万彻拉到一边,道;“这小胖子是要干什么?” 薛万彻一摊手道:“我哪知道!” “柳老弟你不会怀疑,这小胖子另有所图吧?” 柳叶摇了摇头。 有所图? 再有所图,也不可能派一位皇子来吧? 除非是皇帝亲自下令,否则这成本,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皇帝吃饱了撑的才会让亲儿子跑到这里来当编辑! 最大的可能,是李泰本就对《大唐周刊》十分感兴趣。 “我担心的是,万一他死活非要留在这里,安全该如何保证?” 姑且不说有没有会暗算李泰,就算他磕破点皮,在皇家眼中那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柳叶可不想平白无故的摊上一堆麻烦事! 薛万彻笑道:“这种事情就不需要柳老弟你操心了,你瞧外边...” 柳叶向外看去。 刚才李泰登上薛万彻的马车时,就有一队越王府的侍卫跟在后边跑。 现在,这些人都坐在对面的摊位上,装成食客的样子,可眼睛却都一眨不眨的盯着这边,一旦李泰出现危险,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冲上来! “柳老弟放心,就算这小胖子真磕着碰着,也是越王府那些属官的责任,反正又不是你邀请他来的!” 柳叶一听,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李泰能留在编辑部,那么以后马周等人的安全问题,就用不着柳叶操心了。 《大唐周刊》的出现,本就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尤其是某些大儒,亦或者是朝中的某些实权派文官,将《大唐周刊》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鬼知道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一个神经病,来《大唐周刊》编辑部捣乱... 马周等人都是文弱书生,也就来济还有两下子,万一来的人多了,来济真不一定能护得住马周他们几个。 而李泰的到来,等同于编辑部多了一队精炼强干的侍卫! 好事啊! 这时候,李泰已经把文章看完了。 他想了想,道:“这篇文章辞藻华美,引经据典之多,丝毫不亚于科举时的状元文章...可惜,优点也仅限于此,若是去写朝堂上的公文诏书,那自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他的文风和《大唐周刊》有着天壤之别,我认为,最多只能算是四等!” 此言一出,马周四人全都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李泰。 李泰有些紧张,“我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浅见而已...” 李义府将那篇文章拿了回来,看了片刻后,轻轻放在一边。 而后,四个人很有默契的走到里屋,似乎是小声商议着什么。 不到盏茶的工夫,四人一同走出来,对柳叶道:“大东家,我等有事相求!” 第224章 商贾不做生意,还能做什么? 柳叶当然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看了李泰一眼,柳叶道:“直接说就是了!” 马周义正严词的说道:“我等请求休假!” 别人还没什么反应,李泰却是一怔。 “你们若是休假了,《大唐周刊》该怎么办?” 他并没有琢磨《大唐周刊》停摆之后,竹叶轩会不会赔钱,只知道父皇将印刷作坊交给他,一旦《大唐周刊》停了,他的印刷作坊也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没有到将活字印刷术公之于众的时候。 马周等人压根就没搭理李泰,上官仪拱手道:“东家,按照您提出的管理措施,我等每月都有四天休假的权力,您当初也说过,只有给手底下人足够的假期,才能够休养生息,创造出更多的生产力。” 柳叶点点头,道:“我的确是说过,而且商行的管理措施,都白纸黑字的写着,所以你们的假期准了!” 李泰急忙道:“《大唐周刊》现在蒸蒸日上,可不能停啊!” 站在他旁边的李义府好奇的问道:“为何要停?” “你们都休假了,不就停了吗?还一歇就是四天!” 李义府摇了摇头,道:“我们歇的可不是四天,攒了两个月的假期,再加上提前预支了两个月的,那是足足半个月呢!” 李泰愣了。 半个月? 半个月过去后,鬼还知道《大唐周刊》是什么! 说白了,《大唐周刊》并不是传统的学术性书籍,更像是一种日常的消遣读物,这种读物除了内容吸引人之外,最主要的是更新够快。 停半个月,《大唐周刊》的热度至少会削减八成。 再重新更新,除了那些需要商情的商贾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人看了。 当然,对于李泰来说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印刷作坊绝对不能停工! 虽然他年纪小,但心思可不少。 朦朦胧胧之中,已经有了几分争宠的心思。 只有把印刷作坊的差事办好,才能让他父皇开心。 在小胖子心目当中,把父皇交代的差事做好,是天下间的头等大事! “半个月...半个月...” 李泰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道:“实在不行,我来顶着!” 马周很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道:“当然是你来顶着,不然刚才为什么要考你?” 说完,四人又冲柳叶和薛万彻拱了拱手,竟然就这么直接走了! 临出门前,还十分潇洒的挥了挥手。 李泰瞪大了眼睛,俨然是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柳叶差点笑出声来。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半个月的《大唐周刊》就交给你了,放宽心,总共才两期而已,好搞得很!” 说完,柳叶也拉着薛万彻走了。 留下李泰一个人,茫然站在空空荡荡的编辑部里... ... 一直到出门,薛万彻都没说话。 他很清楚,柳叶从来都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 有些担忧的看了李泰一眼,薛万彻坐上马车,问道:“柳老弟,你是早就想好把《大唐周刊》交给越王殿下的吗?” 柳叶诧异的看着薛万彻,道:“怎么可能?咱们是今天才碰见他的,以前我哪知道他是谁...” 薛万彻的眉头皱起,使劲挠着头皮,没想通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叶笑道:“放心吧,马周他们四个临走之前,已经把加班加点把这两期的稿件审核得差不多了。” “其实这位越王殿下,只需要再审一审投稿就好,刚才马周等人已经考过他了,对他相当的满意,想来以他的水平,是绝对没问题的。” “以前马周等人想把这个差事交给王玄策,现在李泰主动找上门来,当然要把他扣住了!” 薛万彻还是没搞懂。 “《大唐周刊》可是你的心血,就这么交给一个外人...” 柳叶摇了摇头。 “薛老哥,如果是让外人来,我当然不放心!” “但李泰却不一样,他是外人,但他更是皇族的核心成员。” “《大唐周刊》如今风靡长安,虽然还未在外地发行,但连千里之外的江南,都有人为了上边的商情,专门来到长安城,可以说,如今的《大唐周刊》早就不是当初的《大唐周刊》了。” “张阿难虽然是宫里的人,位高权重,但毕竟只是皇帝身边的奴仆而已,一旦涉及得干系太大,张阿难不一定能兜得住!” “而李泰主动找上门来,却是让我多了一个想法。” 说着,柳叶笑了起来。 “可能你还不知道,张阿难把印刷作坊设立在宫中的事情,皇帝一开始就知道,如今掌管印刷作坊的,就是越王李泰!” 薛万彻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是想给《大唐周刊》找一个皇族的核心成员当靠山!” 啪—— 柳叶打了一个响指。 “说对了,如果一开始我认识皇族的核心成员,那也就没张阿难什么事了,如今越王李泰参与进来,《大唐周刊》的‘大唐’二字,叫起来才不会让人觉得别扭。” “有时候我甚至都想,从手指头缝里给李泰漏出点股份去,也只有皇族的核心成员参与进来,发布一些敏感话题的时候,才不会被有的衙门找茬。” “从这个角度看考虑,即便是河间郡王李孝恭他们都不够份量。” 柳叶说得薛万彻一愣一愣的,心里还羡慕得不行。 他身边的人有了产业,都要藏着掖着,生怕被发现。 赚了钱之后,恨不得全都藏进自家地窖,不敢让钱见光。 柳叶倒好,不仅仅能光明正大的扩大产业,还能名正言顺的把皇家人拉进来。 他完全可以无所顾忌! 因为他不是官员,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商贾。 商贾不做生意,还能做什么? 可关键是,普通商贾不可能有柳叶这样的人脉。 薛万彻心中感叹道:“或许,哪怕没有青竹姑娘这层关系,柳老弟也能活得无比滋润吧...” 马车摇摇晃晃的,朝着胜业坊柳家大宅的方向行去。 刚到坊门前,就见一个中年胖子带着几个仆役正在徘徊,还挑着一担子的礼物,似乎是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进去... 第225章 学问人之间的较量 柳叶并不认识老庞,更没跟他打过交道。 胜业坊是富人聚集区,左右邻居要么是朝中的中层官员,要么是长安城里的富商,每天来来往往的很多,送礼的也不少。 马车经过的时候,柳叶只是往老庞他们那边扫了一眼。 回家之后,薛万彻就告辞离去了。 柳叶一个人溜达到后院,却发现后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小旺财摇头晃脑的,看见柳叶回来就要往他身上扑。 “打住!” 柳叶朝着小旺财一指,小旺财或许以为柳叶是要跟它做游戏,当时就不动了。 回屋洗了把脸,换了件燕居服,裴大娘子领着采薇和采萱回来了。 柳叶来到前院。 “嫂夫人,青竹去哪了?” 裴大娘子笑道:“公子放心,姑娘去找韦家大小姐和贺兰大小姐聚会去了,晚上就能回来,我安排王玄策护卫着姑娘呢,出不了什么事!” 柳叶这才放下心来。 肚子有点饿了,去屋里找了几块点心先垫一垫,等着采薇和采萱做饭。 叩叩叩——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柳大东家在家吗?在下来自洛阳庞家,求见柳公子!” 柳叶就在院门的不远处,一听见来人的身份,不由得眉头微皱。 该来的迟早要来,老庞过来拜访他,多半跟王玄策有关。 “嫂夫人,一会儿将他们带到书房来。” 柳叶吩咐了裴大娘子一声,随即朝着书房走去。 很快,老庞在裴大娘子的带领下来到书房。 “柳大东家!” 老庞拱手见礼。 “咱们虽然素未谋面,但想必柳公子已经听过我老庞的名头了,这是我的名帖!” 说着,老庞把名帖递上来。 “庞掌柜,请坐吧!” 柳叶开门见山的说道:“想必庞掌柜,是趁着王玄策不在家,才特意来找柳某的吧?” 被柳叶点破了心思,老庞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 “柳大东家神机妙算,我老庞的确是等着王玄策离去,才前来拜会柳公子。” “实话实说,我老庞只是个传话的而已,并不代表着真要把王玄策带回去...” 都是明白人,老庞也没说废话,直接将王积的书信,交给柳叶。 老庞的意思很明显,王玄策是走是留,那是王积和柳叶的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 哪怕王玄策真的回了洛阳,也希望柳叶不要怪在他的头上,毕竟庞家还要指望着登科楼的商情做生意呢。 柳叶看着老庞拿过来的信,信封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封信并不是给王玄策,而是给柳叶的! “如果王积强行要求王玄策回洛阳,少不了要跟他起冲突了...” 柳叶皱着眉头拆开信封。 看见里面的内容之后,却一下子愣住了。 这并不是一封书信,而是一篇文章! 还注明了,这篇文章必须发布在《大唐周刊》之上! 柳叶的表情变得格外古怪。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老庞仔细观察着柳叶的表情,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先生说,让我老庞带王玄策回洛阳,也仅仅只是这一句话而已,除此之外,就剩下这封书信了。” 他生怕柳叶因为王玄策的事情迁怒于自己,到那时候不光木材生意别想了,就连即将开始的冰块生意也泡汤了... 柳叶的表情愈发古怪了。 这封信...确切的说是这篇文章,实在是太诡异了! 上边着重驳斥了李纲的学术观点,认为蒙学时期不应该讲求识文断字,亦或者以《说文解字》开篇,而是要从讲述道理开始。 后半段,则是他写的蒙学文章。 闹了半天,王积的枪口并非是冲着柳叶,而是李纲! 看样子,王积也没有多想让王玄策回洛阳,只是轻飘飘的给了老庞一句话而已。 这句话的份量,显然不足以让王玄策离开。 原本柳叶就不想让王玄策过于为难,那毕竟是教导了他所有学问的先生。 这下子柳叶放宽心了。 “辛苦庞掌柜了!” 说着,柳叶起身,给庞掌柜倒了一杯茶。 这般举动,让庞掌柜感到受宠若惊。 “柳大东家,您这......”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庞掌柜千里迢迢从洛阳来到长安城,想必路上不轻松吧,如今住在哪里?若是没有合适的地方,我登科楼倒是有几间客房!” 庞掌柜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如今住在城南的客栈里...” 不等他说完,柳叶直接道:“城南那边没有什么好客栈,不如就住在我登科楼算了,账都包在柳某身上!” 柳叶都不等庞掌柜拒绝,到门口喊道:“劳烦嫂夫人,派人知会登科楼一声,收拾出几间客房来!” 庞掌柜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柳叶的态度为何会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只好迷迷瞪瞪的答应下来。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庞掌柜起身告辞离去。 “多谢柳公子了!” 能住在登科楼当然好啦! 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生意人最讲究面子,看见老庞有资格住在登科楼,说不定会主动上门跟他做生意! 等庞掌柜离开之后,柳叶简单吃了点东西,又把王积的文章仔细研读了一遍。 “学问人之间的较量,而且还是两大学问宗师,想必一定会很精彩吧...” ... 夜晚! 被柳叶和马周等人甩了一大摊子事情的李泰,着急忙慌的跑回宫去,把这件事情禀报给李世民。 也只有李泰和张阿难才知道,李世民对《大唐周刊》有多么的重视! 不光每期必看,就算是往期,也都要放在龙案的抽屉里,时时翻阅一下子。 在得知,柳叶和马周他们都当了甩手掌柜,将《大唐周刊》之后的两期,全权交付给李泰之后,李世民盯了第八期的封皮许久。 “这两期的内容,全都由你来做主吗?” 李泰摇了摇头,道:“马周等人已经审核完了大部分稿件,儿臣最多再往上添加四五篇文章。” “四五篇...” 李世民念叨了几句,对张阿难道:“你立刻前往东市《大唐周刊》编辑部,将这两期审核完的文章拿到宫里,朕要亲自看!” 李泰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那剩下的几篇文章...” 李世民笑道:“青雀儿,你当这是接了个烂摊子?那是因为你还小,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柳叶定是发现你一头撞在他的心坎上,才临时起意,将这两期的发行任务交给你,能有这样的反应速度,难怪他短短时间内闯下这偌大的家业。” “他是想借你的手告诉皇家,他不白用‘大唐’二字,你且看着,未来《大唐周刊》上会出现更多宣传朝廷政策的文章,这便是他对付孔家的手段...” 第226章 朕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夜晚的紫宸殿灯火摇曳。 李世民跟李泰聊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李泰才打着摆子从紫宸殿出来。 杜楚客就守在皇宫内廷通往外廷的大门口,他这个越王府长史的职责就是一直跟在李泰身边当跟班。 当然,他也是李泰名义上的老师。 见李泰脚步虚浮的走出来,杜楚客赶忙上前关切的问道:“殿下,陛下都说了什么?” 李泰的嘴唇有点哆嗦。 “父皇...父皇要将武德殿赐给我!” 杜楚客大吃一惊! 激动之下,他甚至不顾规矩的双手按住李泰的肩膀。 “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武德殿位于太极殿以东,乃是皇宫的标志性建筑物之一。 在长安城还叫大兴城的时候,武德殿曾是隋文帝的太子杨勇的办公之地。 地位,几乎和东宫差不多! 皇帝将武德殿赐给李泰,这不就是在变相的鼓励他和李承乾竞争太子之位吗?! 对于越王府的属官而言,这俨然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一直以来的职责,就是辅佐越王殿下成就一番大事业。 还有比成为太子,更大的事业吗?! “陛下想让殿下去武德殿做什么?” 杜楚客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作为越王府的‘一把手’,若是李泰能够成为太子,那么他的前途,也将水涨船高,成为宰相也不意外! 李泰已经冷静下来了,他不漏痕迹的退后一步,道:“父皇让我将印刷作坊搬迁到武德殿之中,并且召集能人异士,将这两期的《大唐周刊》做好。” 杜楚客一个劲的点头。 “殿下一定要听从陛下的安排,既然陛下说,要将这两期的《大唐周刊》做好,微臣自当去召集王府内所有的文人,竭尽全力!”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着皇宫外走去。 很快,就钻进马车,回越王府去了。 ... 皇帝将武德殿赐给皇四子越王李泰的消息,自然而然被封锁了。 不过被封锁的人中,却并不包括长孙皇后。 在听说这件事之后,长孙皇后快步来到紫宸殿,见到李世民第一句话便道:“陛下为何要将武德殿赐给青雀?”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观音婢,你为何如此激动?” 长孙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并未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而是执着的说道:“还请陛下,先回答臣妾的问题!” 李世民摇了摇头,笑道:“不要把问题想得太复杂,朕将武德殿赐给青雀,没有别的意思。” “可越王府的属官会多想,东宫的人,包括承乾在内,都会多想!” 她是李承乾和李泰的生母,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兄弟阋墙的残局! 当年的玄武门之变,还历历在目,那血腥的场面至今她都不愿意回想,李世民对李青竹的愧疚和疼爱,也正是因此而来! 李世民笑了笑,让长孙皇后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吩咐张阿难给长孙皇后端来一杯热牛乳,担心影响长孙皇后晚上的睡眠。 “观音婢,你确实是多想了,明日朕也会将承乾叫来,跟他做一番解释。” 涉及到两个最疼爱的儿子,长孙皇后说心里没有气,那是假的。 但她很清楚,丈夫既然做了,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要挑起两兄弟之间的争端。 “还请陛下解释!” 听见长孙皇后硬邦邦的语气,李世民并没有生气。 “朕在想,承乾既然是太子了,那么青雀至少也要掌握一些权力,在柳叶的事情上,朕学习到了不少新的东西...” 他把柳叶将未来两期《大唐周刊》的制作都交托给李泰的事情,跟长孙皇后一说。 “青雀自幼聪明,虽然比不过柳叶家里那个如同妖孽一般的王玄策,但也少有人能够比肩。” “正因如此,朕才不想浪费掉青雀的才能,你是知道的,青雀从来不肯好好的管理封地,他太过于聪明,聪明到不想干任何的琐事,一心想着建功立业。” “可他是朕的儿子,也是大唐的亲王,自然不能上战场去拼杀。” “若是能够借此机会,找到一条能够教化子民,乃至引导民意的路子,对于青雀而言,就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长孙皇后有点恍过神来了。 “您的意思是...让青雀彻底参与到《大唐周刊》之中?” 李世民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朕承认,从前瞧不起柳叶,他成了商贾之后,朕心中对他就更加的轻视,不过自他创立《大唐周刊》,以及创立五大会馆,朕对他的印象,有了十足的改观。” “这是因为,他所做的事情,是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也就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你可知道,有多少百姓为了识文断字,才购买《大唐周刊》,又可曾知道,有多少百姓是看了《大唐周刊》之后,才对我大唐如今的局势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区区一本书,价值却无法估量,这是一把开启民智的利器,若是能被皇家掌握在手中,民心可得!” 一听这话,长孙皇后吓了一跳。 “您不会是想让青雀,把《大唐周刊》从柳叶手中夺过来吧?” 李世民喝了口茶,又将刚刚端上来的热牛乳,往长孙皇后身边推了推。 “朕不会这么做,就像不良人,完全纳入朝廷的监管,并非是什么好事,而柳叶给了他们一个通过努力就可以赚钱养家的办法,不良人才能安分下来,甚至造福长安城。” “只要青雀参与到《大唐周刊》之中,或者说,拿到一点话语权,就足够了。” “或许,这也是柳叶见到青雀之后的第一想法。” “朝廷想要的民心,柳叶想要的,是《大唐周刊》能够长久,甚至于,能够借助皇家的力量,将《大唐周刊》推广到天下各处!” “朕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而朕之所以让青雀入驻武德殿,完全是为了保密的需求,也只有在武德殿中,活字印刷术以及《大唐周刊》的部分话语权,才能牢牢的掌握在青雀自己的手中。” 长孙皇后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幸好您没有把《大唐周刊》抢走的想法,否则,青竹不知该多伤心!” 一提起李青竹,李世民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信封,“这样的信,想必你也收到了吧?” 长孙皇后拿过来看了看,道:“内容都差不多,这一次,青竹的态度格外坚决。”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是啊,青竹的态度已经很坚决了,或许...朕已经到了该见一见柳叶的时候。” “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青竹就会将所有内情告诉柳叶。” 第227章 有公子起了头,他们想不适应都不行 清晨的寒风彻底带走了长安城的最后一丝暖意。 腊月马上就要到了。 柳家大宅里一片祥和景象,和往常一样,采薇和采萱早早起来做饭。 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张大桌子上吃完早饭,在裴大娘子的勒令下,许昂带着几个小的去刷碗。 王玄策吃早饭的时候就一个劲的愣神,吃完后依旧没缓过来,盯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也一语不发。 他已经知道昨天庞掌柜来拜访柳叶的事情了,也看过他老师写的那篇文章。 文章水平自然是没的说,可问题是,王积似乎也没有多想让回洛阳... 这让自诩为王积至亲的王玄策,有点接受不了。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柳叶看了许敬宗一眼,而后率先走向书房。 许敬宗嘿然一笑,在王玄策的肩膀上拍了一把。 “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还瞎琢磨什么!” 说着,强行把他拽起来,跟在柳叶后边朝书房走去。 三人落座,往常王玄策早就屁颠屁颠的去沏茶了,可坐下之后,他依旧一动不动。 许敬宗撇了撇嘴,道:“臭小子不知礼数!” 他只好自己去沏茶,还顺带着给王玄策也倒了一杯。 叩叩叩—— 柳叶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 “今天开始,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王玄策猛地回过神来。 “东家,您也不要我了?!” 虽然他少年老成,学问也要比一般人高得多,但毕竟真实年龄还小,心智并没有完全成熟。 对于格外重感情的他,被王积轻视也就罢了,如今连柳叶都不让自己跟着了,让他有一种被抛弃了两次的感觉。 柳叶也是头一次发现,这小子的心事还挺重!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 他从抽屉里,把王积的那篇文章拿出来。 “别的事情你都不用管了,咱家的《大唐周刊》第九期和第十期已经交给了越王李泰打理,这半个月你专门负责跟他联系,将这两期的内容搞好。” “当然,你那位先生的文章,也要挑选一个合适的机会发上去!” “至于什么时候才算合适,你自己考虑。” 以前王玄策几乎天天跟在柳叶屁股后头打转。 自始至终,他虽然参与了不少生意,但实际上,却从没有彻底融入到某个产业当中,完全被柳叶当成那种临时救场的人。 柳叶一说让他去《大唐周刊》历练历练,王玄策忽然眼前一亮。 “东家,你肯让我干点实事了?” 柳叶笑道:“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嘛。” 王玄策已经跟他提过好几次了,希望能够真正的进入某个产业当中去历练。 除了快餐生意之外,其他的都可以。 因为柳家的快餐生意已经定型了,至少短期内,不会继续扩张,也不会出现太多的意外。 每天按部就班的处理杂务,不是王玄策喜欢的。 他更喜欢那些富有挑战性的工作。 “那我这就去东市的编辑部!” 眼瞅着王玄策又重新开心了起来,柳叶也随之笑了。 等王玄策出门之后,许敬宗摇了摇头,道:“这臭小子还挺好哄。” 柳叶端起茶杯,悠悠的说道:“每个人对自己的认识不同,自我价值实现的方式也就不同。” “你瞧王玄策,天生就是个喜欢搞事的人,整天上蹿下跳的,就是不想闲下来,如今《大唐周刊》有了皇家的人做后盾,就可以一改以前的谨慎态度,走另一种路子了。” “只是不知道马周他们休假回来之后,还能不能适应《大唐周刊》风格上的变化...”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有公子起了头,他们想不适应都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远在洛阳的王积,真没有把王玄策叫回去的想法?” 柳叶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道:“未必...在隋末乱战之年都能混出偌大名头的人,个个都是老狐狸,我看啊,这位王积先生八成有点别的意思。” “他跟李纲在学问上的争斗,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老许你多多关注文坛之中的动向,一旦出现热议的话题,立刻派人去告诉王玄策。” 许敬宗一笑,道:“公子放心,我老许跟着您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 让王玄策去《大唐周刊》编辑部并非是柳叶临时起意。 若非正巧碰上李泰,柳叶早就让王玄策去给马周等人顶缸了。 《大唐周刊》已经可以称作是登科楼的喉舌,说是马周等人的喉舌也不为过。 但一本杂志,想要真正的形成产业规模,或者说成为一门能派上大用场的产业,还需要进行积极的进取。 在这方面,马周四人的进取之心反倒是不足的。 柳叶很乐意看到,王玄策和李泰这两个聪明绝顶的小孩子,拿到《大唐周刊》这把‘利器’之后,会摩擦出怎样的火花。 而就在王玄策走马上任《大唐周刊》的下午,柳叶又收到了一份拜帖。 为此,柳叶特意将薛万彻和韦思谦叫了过来。 如果真的面临灾祸,柳叶认识再多人也没有用,这偌大的长安城之中,只有薛万彻和韦家,能和他做到守望相助。 薛万彻要忙着成婚的事情,韦思谦要忙着卖海鲜的事情,都快要乱套了。 两人对柳叶的突然邀请,都有些不满。 可一看到柳叶手里的拜帖,瞬间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薛万彻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子。 “这倒是稀罕...孔颖达和薛粹一同送拜帖,摆明了要上门威胁兄弟你一通!” “反正他们不是来低头认错的!” 韦思谦凑过去一看,眉头皱得老高。 “地点还定在登科楼?” 薛万彻把拜帖放下,看着柳叶道:“柳老弟,这里头透着一股子古怪的意味,你去不去?” 柳叶笑着点了点头:“当然要去!” “人家点名道姓的要见我柳某人,柳某自然不能躲躲藏藏。” “把你们叫过来,是希望你们能腾出手头的事情,留下一个晚上的时间作陪,不然的话,我一个人和两个老头子吃饭,总觉得气势上不大够。” 第228章 两大学问宗师之间的较量,足以引爆那些读书人的热情! 第二天,登科楼! 柳叶专用的包厢里,客人已经到了。 薛粹和孔颖达这两个老狐狸品饮着登科楼最好的午子仙毫,神态怡然,似乎很享受茶叶的香气。 “孔公,你我这般身份的人亲自下场,未免有些欺负小辈的嫌疑,你力劝老夫和你联名给柳叶送请帖,莫非是被他给逼急了?” 薛粹似笑非笑的看了孔颖达一眼,随即从桌子的果盘里捻起一枚冬枣丢进嘴里。 孔颖达笑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越老越不懂事,老夫和你有同窗之谊,却二十年老死不相往来,是何道理?” “借着柳叶的地方,和你聚一聚,未尝是件坏事!” 薛粹幽幽一叹。 “若非和柳家走到这一步,你我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好,不然的话,老夫好不容易取得的官位,还要因为你我两家的势力纠葛,不得不拱手让出去。” “我那兄长当年是多么精明强干的人,年纪轻轻在前隋就身居高位,后来更是成了陛下的十八学士之一,只可惜,因为卷入刘文静的案件,被生生的累死了。” “而刘文静的案子,本就是窦家和你孔家安排的!” 孔颖达摆了摆手,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要再去提他,还是想一想今日打算跟柳叶说什么吧!” 薛粹很没有年长者风范的翻了个白眼。 “是你请老夫一同前来的,老夫当了看客就好!” 孔颖达虽为当朝大儒,却更加没有长者风范,笑吟吟的看着薛粹,张嘴就朝着他的痛处戳去。 “听闻你家的薛道远,被柳叶气得呕出三两血,还时不时地发疯?” 一提起此事,薛粹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 “你那儿子也没好到哪去,整日被你关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是生怕他落得和道远一样的下场吧!” 孔颖达摇了摇头。 两个大家族的当家人,无论身份还是地位,在长安城里都是排在前列的。 可如今,却因为子嗣远远不是柳叶的对手,被迫将子嗣关在家里。 还要亲自下场,跟柳叶周旋! 说起来,自己都觉得脸红... 可没办法,子嗣没出息,老的若是还不登场,就会被别人认为他们的家族很容易受人欺负。 很多时候,大家族的脸面,比命都重要! 个人的得失,就更没必要去计较了。 互戳了对方的痛处之后,孔颖达也拿起一枚冬枣。 “小辈们不争气啊,私底下用下作手段使了无数的绊子,被柳叶一一化解不说,还吃了大亏。” “最重要的是,柳叶自始至终,也没有出手反击,这才是最可怕的!” 说着,孔颖达把冬枣丢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一粒枣核。 “从薛万彻大婚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薛万彻临时把产业全都转入丹阳公主的名下,陛下都能捏着鼻子认,这说明,他对柳叶的印象有了极大的改观,甚至于,已经有了几分欣赏!” “可想而知,柳家即将进入一个高速发展的阶段,也正是柳叶反击的最佳时刻!” “相比于被动挨打,反倒不如把事情挑明了!” 薛粹明白孔颖达的意思,若有所思的说道:“半年的时间,柳叶就成了连你我这等人物,都要亲自下场对付的地步,若是等他成长起来,怕是就没人能压得住他了!” 孔颖达将茶水喝完,毫不客气的又找伙计要了一壶新的。 回来之后,道:“妙就妙在,柳叶只是个商贾,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商贾,不插手朝堂之上的任何纠葛,你我在朝堂之上的那些手段,对他起不到丝毫的作用。” “对官员,可以弹劾,可以威逼,甚至可以陷害,这些手段对柳叶而言,就是个笑话!” “棘手啊...” 薛粹笑道:“所以,你就想亲自见一见这个年轻人,顺便告诉他,真正的斗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孔颖达瞥了他一眼,道:“到了这一步,你我也该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说白了,你薛氏要的是柳家的茶和酒,以及那些开酒楼的门道,我孔家想要的,则是《大唐周刊》以及那种神秘的印刷之法。” “各取所需罢了,此事之后,你我再也不来往,老夫也没什么意见!” 正说着,房门突然打开了。 两个老家伙立刻闭上了嘴,相视一笑,随即起身。 “柳大东家真是日理万机,可着实让老夫二人好等!” ... 柳叶去见孔颖达和薛粹的同时,李泰已经在东市的《大唐周刊》编辑部‘走马上任’了。 王玄策领着个头矮小的张柬之一进门,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给拦住。 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壮汉才将两人带到李泰面前。 李泰早就听闻,柳家有一个神童一般的人物,也从柳叶那里收到消息,以后王玄策会帮助他筹备这两期的发行内容。 “玄策兄,久闻大名啊!” “见过越王殿下!” 聪明人自然有聪明人的想法,他们往往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更不愿意干那些没有挑战性的事情。 互相寒暄了几句之后,王玄策把张柬之介绍给李泰认识。 很快,三人就坐下来开始工作。 堂堂的越王殿下,手底下能人异士无数,李泰当然不可能独自完成这两期的稿件。 杜楚客作为越王府长史,早就带着越王府麾下的那些幕僚,前往皇宫的武德殿,钻研马周他们已经审核完的稿件了。 一眨眼,大半天就过去了。 王玄策将他老师写的那篇文章,交给李泰。 李泰读完之后,顿时惊为天人! 除了文章的水平高超之外,更重要的是,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都是在驳斥李纲的观点。 这可是两大学问宗师之间的较量,足以引爆那些读书人的热情! 在得知王绩就是王玄策的老师之后,李泰对王玄策明显客气了许多。 “玄策兄,不如咱们将这篇文章放在下一期的头版头条如何?” 王玄策笑道:“我家大东家说了,既然《大唐周刊》交给了越王殿下,全都由越王殿下做主便是。” “大东家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延误发行的期限,因为接下来的这两期,会销往洛阳和晋阳!” 第229章 多少? 皇宫。 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李世民的脸色显得很疲惫。 他缓缓闭上眼睛,对侍奉在一旁的张阿难道:“阿难,说些别的事情,朕想换换脑子。” 张阿难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今日孔薛两家,去拜会柳公子了。” 李世民并未睁开双眼。 他就像是一只大蜘蛛,盘踞在名为‘天下’的大网上。 越是靠近他的地方,网就越密。 长安城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自然知道,孔颖达和薛粹给柳叶递上拜帖的事情。 “这两个家伙,已经将柳叶视为真正的对手了。” 张阿难脸上浮现出一抹紧张之色。 “孔颖达和薛粹到达登科楼的时候,并未刻意避讳,就连谈话也是在登科楼小伙计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孔颖达说得明白,他要的是《大唐周刊》,而薛家要的酒楼生意,这才促使两家联手。” 李世民深吸口气,眼皮下的眼珠子滚动了下来。 “都是明白人啊,看得出这两样东西的价值。” “《大唐周刊》对民心影响极大,他孔家要和无数文人作比较,等孔颖达死后,孔志玄那个废物根本挑不起大梁,用《大唐周刊》来提高孔家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孔颖达老谋深算,一直到现在才出手,就是想要看清柳叶背后的一切。” “如今他发现,柳叶确实只是一介普通商贾,便肆无忌惮了起来。” “而薛家也差不多,薛粹要远比薛道远沉得住气,登科楼还不至于把他引出来,真正让他动心的,是登科楼旗下的五大会馆,或者说是以后的十大会馆!” “这两家一个要钱,一个要名,都在图谋后世,偏偏这两样东西,全都把握在柳叶的手里。” 张阿难吞了吞口水。 心中觉得,跟这些传承了多年的家族做敌人,实在是一件极其不幸的事情。 别看柳叶现在混得算是风生水起,但他的底蕴跟大家族完全不能相比。 就算是陛下对上孔家和薛家这样的敌人,也要小心应对。 没人知道,他们的底蕴之中,究竟藏着多可怕的东西。 “陛下,那...您说柳公子能挺过去吗?” 李世民忽然睁开眼睛,那锐利的目光,看得张阿难一阵心悸。 可紧接着,李世民忽然展颜一笑。 “柳叶的难关,已经挺过去三成了。” “他很明智,在这种情况下让《大唐周刊》偃旗息鼓,给马周等人放半个月的大假,是在保存人才。” “他也很幸运,莫名其妙的碰上了青雀,这下子《大唐周刊》都不用藏拙了。” “一位亲王的名头,放在谁眼中,都要掂量掂量!” 张阿难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阿难,你不妨跟朕说一说,这些日子究竟从柳叶手中,赚了多少银子?” 此言一出,张阿难脸色骤变。 他干笑几声,道:“也...也没几个钱,陛下您是知道的,宫里放出去的太监越来越多,奴婢也要照顾他们的生活...” 李世民不在乎的摆摆手,道:“朕还没到贪图你那点钱财的地步,只是想借此算出柳叶的财力罢了,你要说实话!” 张阿难赶忙跪在地上,胖胖的脸上,汗水滴答滴答得往下掉。 “奴婢,奴婢...” 张阿难咬了咬牙,心一横道:“奴婢携百骑司的各种消息,入股到柳公子的商情商议之中,所有的钱财均来自登科楼,与《大唐周刊》无关,至今...已有逾两万贯!” “多少?!” 李世民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原本,他可以通过登科楼缴纳的赋税,来计算出柳叶能赚多少钱。 可有些东西,是用不着缴税的。 因为有些生意,虽然出自登科楼的牵线搭桥,但并非是在登科楼内促成,也就是说,官府并不知道这笔生意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蠢到主动缴税。 所以说,用赋税来计算收入,数字一点都不准确。 反观张阿难,直接拿竹叶轩的分红,借此来计算才是最合适的。 “原以为能有个四五千贯,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就连你都分了两万多贯...” “回陛下的话,这些钱里,还有百骑司那些人的工钱呢,奴婢虽统领着百骑司,但毕竟不能让他们白干活...” 李世民看了一眼正处于惶恐之中的张阿难,嗤嗤一笑。 “起来吧,朕很早以前就说过,不会因为此事责罚于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倒是给了朕一个不小的惊喜...” 李世民屏退了张阿难,打开抽屉,里边放着两份奏疏。 这两份奏疏,都是薛万彻递上来的,可谁都知道,这是柳叶的手笔! 一份茶叶奏疏,一份羊毛奏疏,无不关系到大唐的切身利益! 李世民盯着那两份奏疏出了一会儿神,幽幽一叹,脸上竟然出现了几分复杂和紧张的表情。 “来人,更衣!” ... 晚上去拜会别人是一件很不礼貌的行为。 关中的规矩,拜访人只有上午才能去,到了下午就显得很不体面了。 碰上讲求规矩的人家,一旦下午去了,就算送了厚礼,也会被人家把礼物丢出来,以后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李世民是想什么时候去,就能什么时候去。 接待一方,不光要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要强忍着心中莫大的恐慌。 一旦李世民在自己家蹭破点皮,一家老小可全都别活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人家知道李世民是皇帝。 如果不知道的话,鬼都懒得理一个陌生人。 李世民白鱼龙服的来到胜业坊柳家大宅,宅子里只有许昂和许颦两个小的,其他人都不在家。 “快快出去,不然我喊人啦,周围的街坊四邻跟我爹,跟柳叔叔关系都很好,这一嗓子喊出去,街坊们能把你这贼子打死!” 小孩子感受不到丝毫的帝王威仪,明明是个陌生人,还偏要往里闯,理所应当的会被他们理解为,是闯空门的小贼。 许昂拿着孙思邈用来刨土用的小药锄,鼓足了勇气不让李世民进门。 天都要黑了的,多有毛病的人才会趁着家里的主人们不在,上门拜访? 李世民脸黑得跟锅底灰一样。 他这次谁都没带,虽然有些护卫隐藏在暗处,也不可能让他们现身。 如何跟两个小家伙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这好像,是个问题... 第230章 这小狗子,还挺灵! 长安城的治安,虽然还没有到夜不闭户的程度,也差不了太多了。 一年到头的刑事案件不少,可大部分都是当街打架斗殴导致的。 自从汉朝以来,长安城的治安情况一年好过一年,这都是被西汉时,游侠敢在大街上截杀朝廷命官之事给吓得! 尤其是,曾经的不良人都转行成为外卖员之后,长安城里的治安情况又上了一个层次。 把孩子丢在家里,自己跑到外边逍遥快活,那是常有的事情。 用不着担心安全问题,自己不在家,街坊四邻也都足够给面子。 再说,谁都知道柳家跟长安县的关系不一般,许多朝廷大员还是柳叶的座上宾,普普通通的小贼不敢打柳家的主意。 至于那些大贼,基本上都会事先做好‘功课’,因此他们都知道,柳家大宅里没多少钱财,只有院子的暖房里那些药材,价值比较高。 可一旦偷了这些药材,就会面临天下所有道门弟子无穷无尽的追杀,或许,朝廷也会插手进来... 李世民还站在柳家大宅的门口为难。 许昂一边护着妹妹,一边高举药锄,时间长了,以至于两条瘦弱的胳膊开始颤抖。 这辈子头一回吃闭门羹的李世民,无奈地说道:“你家大人都去哪了?” “我家大人去了哪,关你个贼偷什么事!” 小贼还敢问大人去哪了?! 许昂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愤怒。 李世民这次是彻底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汪汪汪—— 这时候,小旺财从后院冲出来,直奔着李世民而去! 许昂脸色一变,道:“旺财回来,那是坏人!” 李世民一怔,这才想起来,李青竹还养着一只小土狗了。 上一次见,还是在乾陵对面的荒山上,那时候小小的一只,没想到几个月不见,强壮了不少。 虽然跟成年的土狗没办法比,但和差不多大的土狗比起来,已经算格外高大了。 皇宫里也豢养着不少的狗,甚至于还有一些番邦进贡来的异种,李世民对狗还是相当了解的。 “哈赤哈赤——” 小旺财来到李世民面前,猛地停住了。 它歪着脑袋,好奇得看着李世民,然后凑到近前处,使劲嗅了嗅。 似乎是感觉这股味道有点似曾相识,顿时放下了戒备,开始往李世民的裤腿上爬。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有点不大自然。 他这才想起来,当初在那座荒山上,这小狗子趁着自己和李青竹说话,尿了自己一鞋... 许昂举着药锄的手慢慢放下,好奇的看着旺财。 “旺财,你认识他?” 小旺财很通人性的,回头冲许昂叫了几嗓子。 许昂一怔,随即变得有些尴尬,急忙将小药锄丢到一旁去,躬身施礼道:“小子放肆了,还请先生恕罪,实在是不知道先生是我家里长辈的朋友...” 这回轮到李世民好奇了。 他看了一眼几乎搂着他大腿的小旺财,将旺财提起来,冲许昂问道:“你怎知,我是你家长辈的朋友?” 许昂吩咐妹妹去泡茶,还让出一条路请李世民进去,一边走一边道:“小旺财认识很多人,熟人就不会叫,如果遇见生人进门,还会去喊周围的街坊帮忙。”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拎在手里的旺财,哑然失笑。 这小狗子,还挺灵! 随手将小旺财放在地上,李世民随许昂去了客厅。 许颦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盘,上面是一杯热茶和一小碟子蜜饯。 李世民也不客气,大大咧咧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了一口茶。 “我的确是柳叶的朋友,今日特意来拜会他,却不成想,他不在家。” 许昂恭恭敬敬的说道:“柳叔叔白天去登科楼见客人,回来后又带着青竹婶婶去了薛伯伯家,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我爹娘他们也都跟去了。” “家里就剩下我和妹子...对了,还有小武也在家!” 说着,他冲里屋喊道:“小武,小武!家里来客人了,快出来见礼!” 喊了几嗓子,里边都没有动静,许昂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小武的性子弱,看见陌生人就害怕。” 说完,他朝里屋走去。 “小武,柳叔叔以前跟我说过,家里来客人的话,不要躲起来,这里不是武家,没有女子不能见人的怪规矩,你看颦儿也出来跟客人见面了!” “要懂礼数!” 很快,小武躲在许昂身后,出来跟李世民见礼。 这种场面,让李世民觉得十分怪异... 或者说,只要到了柳家,就会让他感到怪异。 但凡是住在柳家的人,似乎都和外边的人有些区别。 他当然知道许昂在柳家的小孩子里,是最平庸的一个,甚至于在读书一道上,连他妹子都比不过。 可偏偏就是这个平庸的小子,接人待物落落大方,行事张弛有度,自认为自己现在是家里最大的,不光会护着妹子,还会教导更小的孩子一些礼节上的问题。 “连许敬宗家的小子都如此沉稳,也不知,王玄策和孟诜,会是何等的让人惊喜...” 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心中觉得有些可惜,这次估计是见不到柳叶和李青竹了。 “朕怎么忘了,明日就是薛万彻和丹阳大婚,柳叶作为他的挚友,肯定是去武安郡公府帮忙了,出宫之前,本应该问问阿难的!” 李世民干脆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干掉,起身道:“既然柳叶不在家,那我改日再来拜会!” 他正要往外走,却发现,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渊大摇大摆的走进来,随手把要往他身上扑的旺财扒拉到一边去。 许昂见了,顿时开心的笑了,急忙跑出去。 “李爷爷,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李渊也随之哈哈大笑,道:“我说今日院子里怎的如此清静,原来家里就剩下了你们这几个小家伙!” “爷爷给你们带了曹家的乳酪,快些吃,不然一会儿该凉了!” 说着,他把放着乳酪的罐子递给许昂。 再一抬头,就看见屋里正在朝这边张望的李世民。 李渊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第231章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老夫相信柳叶的本事! 父子二人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柳家碰面。 李渊可以说是柳家的半个主人,将许昂和许颦哄走之后,老头子一屁股坐在李世民的对面,目光凌厉得审视着他。 “你来干什么?” 李世民心中多少有点不爽。 即便碰上的是他老子,他也不免暗道一声晦气! 在皇宫里碰上是经常的事情,平日里他也时常会去太安宫请安。 可问题是,这里是柳家,是李青竹居住的地方。 想不提及当年的那些旧事都不行了! “朕只是想来看望一下青竹,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李世民早就过了愧疚的时候,都五年了,若是还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之中,他也就不是他了。 剩下的,只是对于李青竹的疼爱,和补偿的意愿而已。 “老夫看啊,你是瞧见青竹的日子好过了,特意跳出来找不自在!” 李渊冷哼一声。 李世民默默的低下头,不是认怂了,而是继续争辩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这辈子都不可能修补好,他也就不奢望李渊能对他有半点的好脸色。 “既然父皇不愿看见朕出现在这里,那朕这便告辞了,索性青竹她们都已经去了武安郡公府,日后有机会,朕还会再来看望她。” 李渊面无表情的说道:“既然来了,就先别急着走,老夫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你,恰好这里是柳家,这种话放在宫里说,反倒不方便。” 李世民心中苦笑一声。 “父皇请问吧!” “对柳叶和青竹的婚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世民沉声道:“朕已经将婚书给了青竹,太上皇是知道的。” 李渊嗤笑一声,道:“婚书那东西,纯粹就是青竹为了要个心安,若是没有你这个李氏皇族的族长当众宣布,婚书无非就是一张废纸!” “时至今日,你究竟还在迟疑什么?!” “拖的时间越来越久,难不成你看到青竹每日活在和柳叶有隔阂的苦楚之中,心情会很愉悦?!” 李渊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眼神也变得更加凌厉了。 他很清楚,柳叶和李青竹的关系,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点桎梏。 而这一层桎梏,并非是来源于他们本身,而是源于李世民! 若是没有李世民金口玉言,当着李氏皇族的面,亲口承认李青竹和柳叶的婚事,李青竹就不敢跟柳叶敞开心扉。 长房嫡女的身份,并不比长房嫡孙差多少。 堂堂的长房嫡女嫁给商贾,对于李氏皇族的成员而言,本就是一件近乎于侮辱的事情。 也只有李世民的话,才能将这些人压下去。 否则,一旦柳叶和李青竹擅自成婚,柳叶就会成为那些皇室成员的敌人! 将会遭受到无穷无尽的打压! 李世民深吸口气,淡淡的说道:“朕知道,您和薛万彻商量好了,借着柳叶给薛万彻当傧相的机会,多多认识一些皇族成员,甚至于,还亲自出面,跟那些皇族成员打招呼。” “为的,无非是想让他们改变对柳叶的态度而已。” “可您是否想过,像新兴王叔,渤海王叔,还有孝恭和道宗他们这些人,并不能代表所有的皇族!” 啪! 李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所以,这纯粹是你的责任!” “如果你有亲口承认这桩婚事的担当,那些皇族成员便会接纳柳叶,像孔颖达、薛粹之流,也不敢堂而皇之的要夺取柳家产业!” “若非见你迟迟不表明态度,孔家和薛家岂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李渊越说越生气,似乎在强行克制着把巴掌糊在李世民脸上的冲动。 许昂听见这边的争吵,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朝这边张望。 李渊人老眼不花,起身来到门口,将许昂轰了回去,这才走回来坐下。 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李渊心中的怒火似乎消退了许多。 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柳叶他们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回来,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全部说一说。” 李世民深吸口气,缓缓说道:“父皇且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好。” “朕承认,以前对柳叶多有厌恶,尤其在听说他放弃读书,转为商贾的时候,心中的愤怒溢于言表!” “可后来,随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发生,朕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朕眼看着竹叶轩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让长安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柳叶也从一个城隍庙边摆摊骗人的穷小子,变成了堂堂的柳大东家。” “有时候朕也想,凭柳叶现在的底蕴,勉勉强强也有资格迎娶青竹,可朕总想慢一些,再慢一些...” “孔家和薛家的野心,的确是朕刻意培养出来的,因为他们觉得,朕似乎并不怎么在乎青竹和柳叶。” “但他们正是朕用来磨砺柳叶的人!” “也只有现在这种情况,才能将柳叶的潜力全部挖掘出来,让朕有更多的惊讶!” “一旦朕当众答应柳叶和青竹的婚事,孔家和薛家势必会迅速龟缩回去,再也不敢触柳叶的霉头。” “想必...父皇能听懂朕的想法!” 李渊的眼神中,依旧冷意十足。 “你是皇帝,想为大唐多培养一些人才是应有之义,但你至少也要让青竹和柳叶有个盼头!” “老夫对小叶子的了解,远胜于你,尤其是这半年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老夫都是亲自看在眼里,不像你,只能听百骑司的消息。” “若他的潜力一直都没有被你摸透,那该如何?” 李世民断然道:“朕当然不会一直拖下去!” “只要柳叶解决了孔家和薛家,朕就会当众承认他和青竹的婚事!” 李渊眯了眯眼睛。 “当真?” 李世民重重的一点头。 “当真!” “不过,前提是父皇不能插手!” 李渊沉吟片刻,道:“老夫姑且再相信你一次,只希望到时候你不要违背诺言。” “朕金口玉言,自然不会食言而肥,这些话,也希望父皇能够带给青竹,能让这孩子有个盼头,想必她心中也会开怀一些。” 李渊一摆手,道:“那不是你该管的事,老夫相信柳叶的本事!” “你可以走了,顺便告诉你,老夫打算在柳家住上一段时日。” 第232章 财可通神,有时候,媳妇也不例外 腊八是个好节日,从周朝时期就已经有了。 到了大唐,腊八这个节日和佛门出现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披上了一层宗教色彩。 每当这一天,长安城里的各个寺庙都会支起帐篷,起锅熬粥,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只要来到寺庙门前,都能喝一碗又浓又香的腊八粥。 不过今年的腊八节,所有的佛门寺庙却严格禁止施粥。 无他,只因为皇族要办一场浩大的婚礼庆典,施粥这种积攒功德的好事情,当然要由皇家来干。 当然,皇家干归干,也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真正花钱的,是薛万彻! “这些秃驴,跟老子抢表现机会,真是活腻味了!” 薛万彻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胸前还挂着一朵巨大的红花,脸上被家里的老人家涂抹了粉脂,看起来比原来白净多了。 今天是他的好日子,因为,婚期已至! 柳叶强烈拒绝了旁边薛家一位老太太给他涂脂抹粉的请求。 老太太惋惜的叹了口气。 “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涂上粉显得更清秀,可惜了,可惜了...” 她似乎很想在柳叶的脸上多祸祸几下,又拿起女人才用的红媒子口脂。 柳叶朝着王玄策一指,王玄策这个小机灵鬼立刻笑嘻嘻的把老太太搀出去。 “薛老哥,你倒是豪气啊,连着施粥七日,半个长安城的粮食都被你搬空了,搞得那些大商行想要买粮食,还要去城外。” 薛万彻哈哈大笑,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哥哥我这半年在你手里可着实赚了不少银子,别的不提,光是登科楼的进项,就比以前家里两年的进项还要多!” “哥哥我自然是承你的情谊,派人去施粥的时候,逢人就说是咱们兄弟俩供的钱财!” “这可是赚名声的好机会,若非哥哥我大婚,这种机会还轮不到咱们呢!” “一个邀买人心的罪名,可不是谁都能担待的。” 既然薛万彻乐意,柳叶也不说什么了。 自古以来,人们对于做好事的第一想法,就是让穷人吃饱。 殊不知,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让那些穷苦人没来由的吃饱了,纯粹是害了他们。 当然,这些并不是柳叶关心的。 实际上,他确实是有点心疼薛万彻花的那些钱。 眼瞅着就要跟孔家和薛家开战了,作为商贾,柳叶最大的武器就是钱财。 薛万彻的钱财,柳叶用起来,没有一点心里负担。 不过这一次,薛万彻几乎把兜里的闲钱都花干净了,剩下的全都进了丹阳公主的腰包。 要不丹阳公主现在这么听薛万彻的话呢... 财可通神,有时候,媳妇也不例外。 “吉时已到!” 薛万彻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 他一把将柳叶拉起来。 “兄弟,今日是哥哥我的好日子,快瞧瞧我身上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柳叶看着他铺了厚粉的脸,嘴角抽搐几下。 白净是白净多了,就是看起来有点娘炮,气质上跟张阿难有几分相似。 “挺好,呵呵...” 薛万彻对着铜镜也瞅了瞅,心满意足的说道:“走!跟哥哥我接亲去!” “你是哥哥的傧相,一会儿可要卖卖力气,等接亲完后,你就帮着哥哥去登科楼看酒席,典礼要在宫中举办,只有皇族才能参与。” “典礼过后,哥哥我自然会带着客人们去登科楼喝酒!” 两人一前一后上马,薛万彻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 柳叶坐下,则是一匹大青马,看起来要温顺得多。 薛家的礼仪队从街头开始,放眼望去都看不见尾巴。 薛万彻大手一挥,队伍立刻吹吹打打的,朝着敕建的丹阳公主府行去! ... 丹阳公主府门前张灯结彩。 数不清的宾客将公主府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皇家的婚礼庆典向来如此,只有男丁的婚事全程在宫里办,甚至于酒席都可以在宫里召开。 可公主们出嫁就不同了。 公主们不叫‘嫁’,真正的称呼应该是薛万彻‘尚’丹阳公主。 至于薛万彻能不能抓住这个字的精髓,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名义归名义,实际归实际。 公主从府邸中抬出来,也就不是半个外姓人了。 庆典可以在宫中办,但酒席只能在宫外,由夫家操办。 毕竟夫家的亲戚最多,要比皇族多上好几倍。 新郎官接亲,娘家人堵门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 作为接亲大总管的韦思谦,要比薛万彻和柳叶早到一炷香的时间。 刚一到门口,就被好几只手同时拽住。 “韦兄,若是没有好处,你是万万不能靠近公主府的!” “韦老弟,快快将某家的仪程拿出来,否则某家就站在这里,不许车队靠近一步!” 韦思谦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 让他当接亲大总管,那是薛万彻给他面子。 一般只有身份相当的好朋友,才能这个担任这个‘职务’。 他是过继到韦家长房的,当一回接亲大总管,等同于薛万彻以他武安郡公的身份,给韦思谦‘抬轿子’,让长安城勋贵接纳韦思谦。 “都有都有,小弟这回准备的格外齐全,诸位兄长都让一让,每人都有!” 手指头那么大的金珠子不要钱一般的朝外洒,引得周围人一阵哄抢。 在场的都是勋贵,每人在乎一两块金子,可这东西寓意吉祥,放在家里可以趋吉避凶。 沾了皇家的贵气和喜气,就算是铁珠的价值也要比金珠高得多。 韦思谦一边发一边往前走,他是先给薛万彻和柳叶打前站的。 可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 一大群女子拦住了他的去路,对他洒出来的金珠子视而不见,一个个手里拿着用绫子包着的木棒,看向韦思谦的眼神,充满了恶意... 韦思谦缩了缩脖子。 “见过诸位贵人...” 这里头光是前来凑热闹的公主,就有六七位,他可不敢硬往里冲。 都是已经外嫁的公主,特意回来帮着妹子耍杀威棒,韦思谦可没穿着铠甲。 韦思谦发现,自家妹子,还有贺兰家的贺兰英都在! 手里同样拿着木棒,似乎打算一会好好杀一杀薛万彻和某个柳姓傧相的威风。 “在下的职责结束了,诸位贵人瞧,迎亲的队伍到了!” 第233章 武的不行,咱可以来文的,文的不行,不是还可以抄么... 韦思谦将祸水东引之后,便被襄阳长公主的驸马窦诞给拽到一边去了。 襄阳长公主是李渊的第二女,已经是皇家的二代成员之中,地位最高的公主。 他的驸马窦诞今年三十七岁,正是在官场上野心勃勃的岁数。 窦家身为千年豪族,这些年因为五姓七望的打压,有了颓败的趋势,正着急忙慌的寻找盟友呢。 知道韦思谦是勋贵之中‘新人’,特意把他拽到一边打算结交一番。 两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薛万彻的接亲车队到了! 哗—— 女眷们立刻上前,有几个彪悍的,早早将杀威棒举了起来。 韦思谦和窦诞说着话,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的浓郁了。 似乎,很乐意看到柳叶在这里挨顿揍... 柳叶翻身下马,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妇人们,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薛老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虽然身上穿着薛家秘制的轻甲,但柳叶心里还是在打鼓。 薛万彻嘿嘿一笑,道:“兄弟你多担待,哥哥我可就成这么一回亲,大不了等你跟弟妹成亲的时候,哥哥我也给你当傧相!” “保准连铠甲都不穿,专门让那些妇人揍一顿出出气!” 柳叶翻了个白眼。 他细皮嫩肉的,薛万彻皮糙肉厚的能一样吗?! 看着那些气势汹汹的夫人,柳叶干脆心一横。 “你这算是欠了柳某一个大大的人情!” 薛万彻冲他挤了挤眼睛,道:“放心,哥哥我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个人情,全须全尾的还给你!” 柳叶纯粹当他在扯淡,拽了拽藏在衣服底下的盔甲。 还真别说,薛家不愧是累世将门,盔甲打造的相当轻便,最多不超过十斤,可防御力却丝毫都不比六十斤的明光铠差! 只需要护住脑袋,其他地方随便招呼也受不了伤。 可临进门了,柳叶忽然一拍脑袋。 让薛万彻带到沟里去了! 凭什么要挨这顿揍?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武的不行,咱可以来文的,文的不行,不是还可以抄么... 眼瞅着一大群夫人就要围上来,柳叶忽然高举左手。 “且慢!!!” 这一嗓子喊出来,场面顿时为之一静。 将门出身的贺兰英不管不顾,“慢什么慢?姐妹们快快动手!” 一旁的韦檀儿也不甘示弱,红着脸往前凑。 柳叶的脑门上浮现出三道黑线,这两个最熟悉的人,却看热闹不嫌事大。 “慢着慢着,柳某有一言,还请诸位听一听!” “自古以来,男方接亲都要受到无数刁难,我等自然早有准备,不过打打杀杀有辱斯文,薛家本就是将门世家,杀伐的气息太浓,不如将这一环节改成文斗如何?” 周围的人都是一愣。 文斗? 接亲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所谓的‘文斗’。 一般情况下,如果傧相不想挨揍,还有两种选择。 要么靠才华,要么靠酒量。 靠酒量,纯属找死! 一人一杯酒,别说是喝了,都能把新郎官和傧相淹死! 至于靠才华... 听起来更扯淡。 薛万彻能把字认全就不错了,还靠才华? 貌似,也没听说柳叶有什么才名。 贺兰英是越来越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的道:“不如还是选择喝酒吧!” “柳大东家的酒量,可是出了名的!” 几个上了岁数的妇人开始起哄。 “不错不错,不如柳大东家喝酒吧,咱们这里总共有二十多人,无非是二十多杯酒罢了,姐妹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柳大东家素有千杯不醉的名头,姐妹们一起敬柳大东家!” 说话间,有仆役抬过来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排杯子。 也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把杯子做成脑袋那么大! 这哪里是杯子,分明是一排小酒缸!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回头一看薛万彻,这个臭不要脸正在那咧嘴大笑呢。 “文斗,就要文斗!” “若是文斗败了,柳某就把这一桌子的酒全都喝了!” 贺兰英扛着木棒,剽悍意味十足的说道:“那可不行,桌子上只有八杯,你若是喝,至少要喝二十六杯!” 柳叶瞪了贺兰英一眼,贺兰英毫不示弱的瞪回来。 反倒是韦檀儿有点看不下去了,轻轻拉了拉贺兰英。 “别太为难他,这么大的杯子,会出事的!” 贺兰英不情不愿的说道:“檀儿姐姐总是这么向着他,以前聚会的时候,他可没少让我喝醉!” 周围的人都笑眯眯的看着这边。 婚礼嘛,自然是越热闹越好,总归代表着喜庆。 既然要文斗,柳叶心里头就有底了。 “好,如果柳某输了,今天就不走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酒都喝完!” 哗—— 周围一阵哗然。 这是对自己多有自信! 在场的妇人们,可没有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 识字只是最基础的,豪门大户家的闺女出门子之前,哪个不是饱读诗书? 就算贺兰英这种将门出身的女子,也受过当世大儒的教导! 随便做几首打油诗就想糊弄过去,那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好,那你就用今日的婚礼庆典作诗一首!” 柳叶早就打好了腹稿。 “那你们听好了!”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要是真玩弄文采,柳叶也只是会一些耳熟能详的唐诗宋词而已。 不过欧阳修写的催嫁诗,用了将近一千年,柳叶倒是也记得。 刚刚念完,文采高的人都在细细品味诗句中的意境。 没什么文化的薛万彻大声叫好。 “好!不愧是我老薛的兄弟!” 这一嗓子,引来了无数的白眼。 韦思谦张大了嘴巴看着柳叶,没想到他的文采竟然这么高。 窦诞眼前一亮,笑道:“之前坊间传言,说《大唐周刊》头几期上的诗句,并非是柳大东家所写,而是马周等人代笔,如今看来,却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第234章 老夫为何要跟你解释? 作诗作词对于柳叶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接亲无非是过五关斩六将之类的流程而已,几首撩人的诗句念出来,那些待嫁闺中未出阁的小娘子,看向柳叶的眼神都快要滴出水来了。 什么《青玉案》《水调歌头》《卜算子》之类的直接招呼! 贺兰英嘟着小嘴,气鼓鼓的叉着腰,似乎对柳叶轻松过关很是不满。 韦檀儿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看着柳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万彻兴奋得直想狼嚎,柳叶这几首诗词给他赚足了面子,顺顺当当的把新娘子接上马车,薛万彻一溜烟尘,直朝着皇宫行去。 他们的典礼需要在皇宫办,之后才会到登科楼吃酒席。 看着薛万彻的车队远去,柳叶摸了摸微微发汗的额头。 “终于过去了...” 他招呼上王玄策,钻进自家的马车,赶往登科楼。 那边的酒席,也需要提前安排。 这种事情,柳叶并不打算假手他人。 薛万彻拿他当亲兄弟,柳叶也要多为他着想着想。 ... 登科楼总共就有两位大东家,虽然主事的是柳叶,但也要对薛大东家体现出足够的尊重。 昨天登科楼就关门谢客了,早早开始为薛大东家的婚事做准备。 沈师傅手里提着一对炸肉块用的长筷子,对着厨房里的大小帮厨们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今天是薛大东家的大日子,谁敢作妖,老子扒了他的皮!” 说完,对旁边的一个帮厨训斥道:“摆盘的蓑衣黄瓜有你这么切的?用鱼刀!” 三奎着急忙慌的跑进来,“东家到了,东家到了,刚才问菜品准备的如何了!” 沈师傅环顾四周,拍着胸脯保证道:“老三,让东家放心,咱们厨房这回肯定能给两位东家露脸,咱们登科楼不会别的,伺候贵人,那是老本行!” 三奎又颠颠得跑出去,向柳叶汇报。 听完了三奎的汇报,柳叶又把许敬宗给叫了过来。 “宾客的座位表排好了吗?” 许敬宗手里就拿着一份座次表。 “时间比较仓促,薛大东家今早才把客人名单拿过来,东家您看一下,若是有不合适的再进行调整。” 柳叶接过来一看,来的人可真不少! 文官就不用多说了,丹阳公主是皇族,哪怕为了捧皇帝的臭脚,这帮人也要来个齐全。 武将几乎也是各个不落,但凡是跟薛万彻有关系的,全都打算到场。 柳叶甚至从中看到了一个,上个月才刚刚崛起的将门新贵。 才从突厥投降的执失思力,赫然在薛万彻的邀请名单上。 柳叶对执失思力上了心,这个异族将领在贞观一朝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属于大唐和西域沟通的桥梁。 为此,李世民甚至不惜将九江公主嫁给他。 纵观贞观年,在异族将领之中,也只有阿史那社尔才能和执失思力并驾齐驱。 “一会儿将执失思力安排到老帅们那一桌。” 许敬宗笑道:“公子是想给商队前往西域之事,上一层保障吗?” 柳叶点头道:“执失思力的家族在西域,乃至在草原上,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咱们家的商队才组建完成,多一层保障,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呢!” 上个月,柳家就已经开始组建商队,人数虽然不多,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曾经的不良人,像胡大勇他们,对于竹叶轩的忠诚度很高。 说到底,若是没有竹叶轩,他们依旧是长安城的毒瘤,说不定什么时候摊上事,就会莫名其妙的死在某个臭水沟里。 为了羊毛,这一趟是必须走不可的。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交代完许敬宗之后,柳叶又到厨房和二楼转了一圈。 万事齐备,只等着客人上门! ... 皇家的庆典格外浩大。 唯一让皇族感到别扭的地方就是,太上皇竟然迟到了! 丹阳公主虽然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盖着红盖头,但谁都看得出来公主殿下很不开心。 因为她的一只手,始终拧着薛万彻腰间的软肉,来抒发内心的不满。 所有的皇族都在,唯独不见了领头的,站在太极殿门前的李世民十分尴尬。 虽说长兄如父,但人家亲爹还活着呢,他可不能做主。 终于,马车横冲直撞的闯入延兴门,直奔着太极殿的门前广场而来。 众人眼瞅着太上皇从马车上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亏是皇族内部的庆典,若是让文武百官看见,还不笑话死人...” 李泰站在皇族三代成员中间,旁边是皇三子蜀王李恪。 李恪瞥了李泰一眼,道:“难不成,连你都不知道皇爷爷的去向?” “我怎么可能知道的,皇爷爷去哪,不可能跟我说吧!” 李泰赶紧替自己辩驳。 他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如今在《大唐周刊》供职。 “闭上你们的嘴!” 皇族三代成员之中,站在最前方的李承乾,回头瞪了瞪两个弟弟。 李恪和李泰顿时不敢言语了。 太上皇回宫,仪式终于可以正常的进行了。 ... 仪式结束后,薛万彻和丹阳公主乘坐马车离开皇宫,一并走的还有大部分皇亲国戚。 只有皇族的直系血脉都没有走。 到宫外去吃酒席,是薛万彻特意从李渊那里求来的恩典。 不过,皇族的直系血脉还要祭拜祖先。 按照典制,距离祭拜祖先还有一炷香的时间,看着坐在椅子上,正在跟李泰说话的李渊,李世民深吸口气,慢慢走过去。 “父皇!” 李泰很识趣的低头退了下去。 李渊不满的道:“老夫和孙儿说几句话,你来凑什么热闹?” 李世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父皇若是对朕不满,尽管直说就是了,你当着所有皇族的面姗姗来迟,心里别扭的是丹阳和薛万彻,并非是朕。” 李渊冷笑一声,道:“朕对丹阳和薛万彻那个臭小子没有丝毫的不满,至于对你...” 他哼哼了几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父皇为何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下迟到?” 李渊翻了个白眼。 “老夫为何要和你解释!” 说完,他朝着太安宫的方向张望着,眼中满是说不出的担忧。 第235章 秦琼送上的一份大礼 李渊回宫时乘坐的马车,在把李渊放在太极殿门前之后,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太安宫。 一直随侍在李渊身边的小豆子,快步走出来,掀开马车的车帘。 李青竹挎着一个小篮子走出来,看着熟悉的太安宫,眼圈有点发红。 小豆子将李青竹接下来之后,赶紧匍匐在地上。 “见过公主殿下!” 李青竹嫣然一笑,让小豆子起身,两人朝着太安宫内走去。 她出宫之前的几年,一直都居住在太安宫里,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一路来到偏殿门口,里边早就有人在等待了。 小安子轻声道:“殿下,隐太子妃一大清早就在这里等着您了,祈福的佛经念了一遍又一遍,两位小县主也一直在等着,听说隐太子妃是在为殿下祈福,也跟着一同念呢...” 李青竹点点头,深吸口气,步入其中。 ... 登科楼!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将三岔路口堵得是水泄不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平康坊那些青楼要玩一个免费大酬宾活动呢。 二楼的包厢早就满了,里边坐着的都是一些长辈。 至于一楼大厅,已经到了人挤人的地步,小伙计们上菜的时候都要辗转腾挪,生怕冒犯了客人。 来宾实在是太多了! 薛万彻兄弟几人战功赫赫,在将门之中故旧无数,都要给他们家几分面子。 整个大唐位居国公的有四十二位,今天一口气来了三十三位之多! 任何一个包厢里都坐不下这么多人,而且地位都差不多,自然不可能将他们分开。 许敬宗干脆在一楼的正中间,摆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桌子。 薛万彻正在二楼给他们家的老一辈人敬酒,柳叶作为傧相,只好过来陪着老帅们这一桌最为尊贵的客人们。 尉迟敬德他们跟柳叶也算有过几面之缘,说起话来没什么好顾及的。 “柳大东家,这几日不妨抽个空,到老夫府上做客?” “这几日老夫心有所感,特意写了一篇文章,还请柳大东家帮着点评一二。” 一旁的段志玄嘲讽道:“你个黑炭头何时会写文章了?还以为别人猜不出,是你家宝林出手,老夫看呐,你分明是想从柳大东家手里拿点商情做买卖!” “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说的就是你!” 将门中人粗俗惯了,听见不好听的立刻反唇相讥。 尉迟敬德从来都不是个吃亏的人,讥笑道:“你老段还不是想把儿子送到《大唐周刊》编辑部去?结果因为才学不够,没被人家瞧上眼!” 儿子的才学出众,是尉迟敬德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比打了胜仗还让他开心。 段志玄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老夫是确确实实写了一篇文章,柳大东家不妨明日就去老夫府上点评一二!” 两人一提起这件事,周围不少老帅的眼睛都是一亮! 今天是一个能跟柳叶套上话的大好机会! 登科楼那五大会馆的商情,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张士贵刚要说话,嘴才张开,就被段志玄给捂住了。 “老张你的背疥刚好,少说话,免得病症复发!” 另一头的苏定方也有心邀请柳叶去他家做客,结果尉迟敬德夹起一根鸡腿,直接塞进苏定方的嘴里。 这下子其他人都明白了。 地位不如尉迟敬德和段志玄的人,最好都闭上嘴。 秦琼轻轻咳嗽了几声,道:“不要闹了。” 他的威望,在众多老帅之中那是数一数二的。 一开口,尉迟敬德和段志玄都不敢再耍宝。 他们这些人,早年间都或多或少的得到过秦琼的恩惠。 柳叶松了一口气。 这帮老帅实在是不怎么好打交道。 还是老秦给力,能管得住这些人。 秦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柳叶问道:“老夫听来济说,你近来在筹备商队?” 柳叶笑道:“家里的商队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打算去西域走一趟,想必秦伯伯也听说羊毛的事情了。” 在场的老帅们全都羡慕的看着柳叶。 薛万彻这辈子总共就上过两道奏疏,而这两道奏疏,全部都出自柳叶的筹划。 在茶叶的事情上,柳家已经拔得头筹了,听说还要跟江南的陆家展开合作,算是把这桩产业死死的攥在掌心,别人抢都抢不走。 至于羊毛... 倒是也有不少人要抢,但同样不一定能抢走。 想要收购羊毛,必须事先经过大量的准备工作。 不光是运输渠道和人手的问题,还需要跟草原的牧民取得联系。 否则去了那之后,羊毛没收到,命先丢了... 毫无疑问,在薛万彻等人的帮助下,柳叶早就已经和草原上的牧民联系好了。 否则,他的商队不会筹备得如此迅速。 秦琼又轻轻的咳嗽了几声,道:“秦家还有一些人手,当年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百战老兵还有不到两百人,明日让怀道全都给你送去。” 不光其他人一惊,就连柳叶都吓了一跳! 将门中人,最重要的是功勋,一切都因功勋而来。 那么第二重要的,便是当年追随他们建功立业的老兵了。 有些老兵,甚至都已经成了他们家族的供奉,亦或者是家臣,和家族命运相连。 可以说,这些老兵是将门赖以生存的基础! 秦琼乃是国公,依照大唐律法,可以拥有五百名家将,这一下子,就送出去一小半! “你别这么看着老夫,有些话在这种场合下不方便说,一会儿让老夫品尝一下你柳家的午子仙毫。” 秦琼笑呵呵的说着,随手拿出帕子,擦了擦嘴之后,背着手朝二楼溜达。 柳叶忙跟其他的老帅们告辞,一边安排人上茶,一边跟上秦琼,来到他在二楼专属的包厢之中。 两人一走,老帅们顿时议论了起来。 “老秦这是要干什么?” “他这是打算把身家性命全都交托给柳叶了!” “没办法,秦老哥家的怀道是个敦厚性子,放在外边还好,放在咱们将门,那纯粹就是等着人家蚕食,秦老哥大概是想在有生之年,把怀道的未来安排好。” “那也不至于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吧?” “叔宝这是下了狠心了,你们且看着吧,草原上又消停不了了...” 第236章 说了多少次,你这喜欢扒人门缝的习惯怎么就改不了! 包厢里。 秦琼静静地看着柳叶泡茶。 如今柳叶的泡茶手艺已经很高超了,每一个动作都看起来都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还会根据不同的茶叶,来确定不同的水温和冲泡方式,从而催发出茶叶最强烈的香气。 “说起来,你这茶叶为何到现在还迟迟不上市?莫非在顾忌什么?” 柳叶笑道:“茶叶这种东西,说一千道一万也只是农产品而已,从本质上来说,和咱们每天吃的粮食没有什么区别。” “柳家一直在等待朝廷的收购,也只有朝廷收购了足够的茶叶,让普通百姓的家里都有茶叶可喝,竹叶轩的高端茶叶,才能卖得上价去。” “相比之下,如果现在来卖,终究还是欠缺几分根基。” 秦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片刻。 “你的意思是,只有人们见识到普通茶叶的滋味,才能发现你竹叶轩高端茶叶的妙处?” “就是这么个道理!” “如果买走的人喝不出茶叶的妙处,柳某宁愿晚几个月赚钱。” 秦琼点点头,道:“这就是做生意的道理,你已经运用到了极致。”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家里的老兵金贵,你要珍惜些用。” 柳叶又给他续上热茶,问道:“秦伯伯,我虽不是将门,但跟薛老哥待的时间长了,也知道老兵对于将门中人的意义,您一下子送出去这么多人,就不怕怀道兄有意见?” 秦琼沉默良久,慨然而叹。 “这是因为,老夫看透了。” “老夫这一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向上头引荐人才,从早年间在李密麾下,到王世充麾下,再到咱们大唐,老夫举荐了无数的人才,都是在为了给怀道铺路,希望他们念及香火之情,等老夫故去之后,多多帮衬怀道。” “可后来才发现,怀道过于愚钝,也过于敦厚了,这样的性子在官场上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陷入别人设计好的圈套,说不定会因为一些小事而丢掉性命。” “所以老夫想啊,与其让他在官场上厮混,反倒不如当个闲散的勋贵,做做生意,起码没什么危险。” “以老夫的面子,求陛下不要给怀道降爵一等,还是有希望的。” 一个为了家族传承而操心受累的老人,实在是没什么好指摘的。 柳叶也认为,两百个老兵的参与,能让自家商队在安全上多些保障。 何况,秦琼在将门中的地位和面子,都要远超薛万彻。 有他家的人参与,这一路上通过各处关隘也能更顺当一些。 “既然如此,那柳某就答应下来。” “至于羊毛的收益...” 秦琼摆了摆手,道:“你放心,你发现了羊毛的妙用,就该你柳家发财,老夫不会染指半分,只需要让家里的老兵把商路趟平,以后家里能多一个进项就够了。” 柳叶点点头。 有些话,提前说出来反而更避免很多麻烦。 藏着掖着,谁都不好意思提,只能留到最后爆发出更大的麻烦。 羊毛是柳家接下来一段时间最大的进项,既然秦琼不插手利润上的事情,两家的合作也就能稳稳当当的进行下去。 “好了,你下去继续陪他们饮酒吧,老夫乏了,借你的地方休憩片刻。” 柳叶冲秦琼拱了拱手,起身离去。 ... 薛万彻的婚礼足足热闹了三天。 虽然登科楼只管了一顿饭,但武安郡公府门前可是足足开了三天的流水席。 只要是来,就能混个肚圆。 哪怕是街边的乞丐,冲着武安郡公府门前的灯笼说几句吉祥话,都端走两样餐食。 比较信佛的丹阳公主还给长安城里比较出名的寺庙,都布施了僧衣僧鞋之类的东西。 这场盛大的婚礼,直到第四天才终于落幕。 一结束,薛万彻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谁都不见。 柳叶对他这种日子,颇为羡慕。 他也在家闲了三天,没有管任何生意上的事情。 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李青竹,偶尔出趟门。 腊月十一,柳叶带着家里几个小的,在东市转了一大圈,买了好几车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一些小孩子玩的玩具。 回家之后,柳叶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刺啦刺啦—— 听着柳叶房间里传来的声音,许敬宗和王玄策面面相觑。 这几天,他们也迎来了难得的假期,所有的事情都推给赵怀陵那个倒霉蛋,专心致志的在家休息。 “东家在里头干什么?” 王玄策想要扒一扒门缝,结果被许敬宗给拽了回来。 “说了多少次,你这喜欢扒人门缝的习惯怎么就改不了!” 王玄策最近脾气见长,以前看见许敬宗怂的跟三孙子一样,现在也知道顶嘴了。 “我就是想看看东家在忙什么,万一能帮得上呢!” 许敬宗瞪了他一眼,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个屁!” 王玄策不乐意了,嚷嚷着道:“我已经过十四岁了!” “十四岁也是个小屁孩!” 许敬宗还挺喜欢逗弄王玄策,尤其喜欢看王玄策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当是繁忙生活中难得的放松。 王玄策做生意的时候,经常因为年纪小而被人轻视,一提起这件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在我们洛阳,十四岁都已经可以娶亲了,我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孩子都要生了!”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不如,明日本掌柜就给你介绍一户好人家!” 外边的吵闹声,让柳叶心绪不宁。 他拿着一个金色的指环推门走出来,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们能不能消停点?” 也只有柳叶出面,王玄策才会认怂。 将王玄策轰走之后,许敬宗摸着下巴道:“公子,我看王玄策八成是到了年纪,开始叛逆了。” 柳叶找了一块小羊皮,擦拭着手中的金色指环,道:“谁都经历过这个岁数,不过王玄策倒不完全是因为叛逆,而是他那位先生又来信了。” “这一回言辞比较严肃,让他尽快回洛阳城去,不过倒是不必久留,只说让他回洛阳住上两个月。” 第237章 说得好像你跟柳叶有多亲密似得! 由于赋闲在家三天,两耳不闻窗外事,柳叶并不知道,自从薛万彻大婚之后,他的诗才已经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当然,普通老百姓是没心思琢磨那些诗词歌赋的。 在他们的眼里,有功夫多在自家的地里施点肥,翻翻土,要远比诗词歌赋重要得多。 但在勋贵家庭之中,就不一样了... 几首听起来就十分高雅的诗词,一进入小娘子们的闺房,立刻变成了寄托满腹愁肠的东西。 尤其是那首催嫁诗,听起来令人如此的向往。 在知道那几首诗是柳叶所做,不少闺中的小娘子都唉声叹气。 “可惜啊,他只是个商贾...” 也不知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在闺蜜们聚会之时,贺兰英听见一些小闺蜜们的感叹,顿时毛了! “商贾怎么了?要是没有柳叶这个商贾,哪里来的快餐?” “那些穷苦百姓吃什么?” “还有登科楼和五大会馆,那可是连当今陛下都交口称赞的好产业!” 贺兰英自诩和柳叶是好朋友,处处向着他说话。 何况,她手底下着实有不少小商小贩,还要靠着柳叶吃饭,她就能容不得别人亵渎柳叶的产业。 路宁县侯家的小闺女连连劝慰。 “英儿你消消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其实柳大东家的诗词早就在《大唐周刊》上刊登过,只是当时很多人都以为那些诗词是别人代笔的,毕竟《大唐周刊》编辑部里那几位的才名,早就传遍了整个关中。” “听闻你跟柳大东家走得很近,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呀?” 贺兰英看着路宁县侯家小闺女的眼神,都快滴出水来了,心里突然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心。 “他是什么人,跟你有多大关系?” 将门出身的女子说话从无顾忌,有时候,还不过脑子。 不光贺兰英如此,路宁县侯家的小闺女也是如此。 “讨厌啦,明明知道你还问!” 贺兰英很没有美女的自觉,一个劲的翻白眼,伸出手指头对着满桌子的闺中密友们指指点点。 “你们都省省心吧,柳叶早就金屋藏娇了,人家无论是从形象气质还是身份地位上来看,都不比你们差,甚至还要高!” 一听这话,小闺蜜们顿时不乐意了。 “究竟是何人?” 勋贵家的闺女最见不得别人超过她们,而且,柳叶早就名满长安城,但很少有人见过他藏在家里的那位小娇妻。 也有脸皮薄的,连忙低下头,不想让朋友们看见羞红的脸颊。 说是少女怀春,或许有些不恰当。 这个岁数的女孩子,总喜欢把崇拜的情绪,错误的理解成仰慕,甚至是爱慕。 贺兰英嘻嘻一笑,道:“你们若是见过就该明白了,青竹姐姐可不是你们能比的!” “小妮子,你敢长他人志气,灭姐妹们的威风!” 众女嘻嘻哈哈的笑闹了一阵,更有甚者在饭桌上就挠贺兰英的痒痒。 贺兰英自幼习武,却最受不到痒,只能连连躲闪。 “英儿妹妹,你跟那位柳大东家走得如此近,不如安排姐妹们跟他见一面?” 贺兰英一听,顿时失去了所有开玩笑的心思。 崇拜归崇拜,长安城每年都会涌现出不少的才子,受到小姑娘的追捧是常有的事。 可玩真的,那就不一样了! 贺兰英满脸警惕的看着众女,道:“还是省省吧,你们一来比不过青竹姐姐,二来柳叶不一定能瞧得上你们,三来,家族长辈也不可能答应你们做妾。” “说得好像你跟柳叶有多亲密似得!” “真是的,姐妹们只是想见见他而已,你哪来的那么多龌龊心思!” 贺兰英狐疑的问道:“真的?你们真没有别的想法?” “真的没有!最多只是想跟他求几首诗词而已!” “哎...若是有人肯给人家写诗词,死也心甘了...” “这小妮子发春了,快离她远一些,哈哈!” 一来二去的,贺兰英被她们的话给架了起来,若是再拒绝,就显得不顾姐妹情谊了。 “嗯...正好我也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去找柳叶,那一会儿你们随我一同去登科楼。” ... 在接到贺兰英的邀请之后,柳叶满脸的莫名其妙。 “贺兰英一般都是到家里找我,只是商量商量生意而已,有必要大老远的去登科楼吗?” 柳叶把手里那把专门用来给金属钻眼的小钻头放下,看着盒子里已经大致完工的指环。 “只剩下打磨一下就好了,回来再弄吧...” 他把小盒子扣上,放进抽屉里,起身招呼上王玄策,朝着登科楼赶去。 贺兰英的面子不能不给,在生意上,除了韦家之外,也就贺兰英让柳叶放心。 她麾下的那些小商小贩,是快餐生意的基础之一。 马车驾得飞快,一路朝着平康坊疾驰。 王玄策蔫头耷脑的赶车,好像任何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致来。 “东家,我真的要回洛阳吗?” 柳叶笑道:“你家那位先生岁数虽然不算大,但整天都泡在酒缸里,身体一直不好,听老庞说,上个月还大病了一场。” “你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王玄策有气无力的说道:“可我就怕,等回了洛阳之后,先生就不让我再出来了。” “万一再也回不来,那我可怎么办!” 柳叶掀开车帘,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把你先生忽悠到长安城的打算了。” “当然有!” “可问题是,先生肯定不能听我的,当初朝廷多次请先生出山,许给他高官厚禄,先生都不屑一顾。” “要是能听我的劝,他早就来长安了!” 柳叶笑呵呵的道:“那是你本事的问题。” “不过这一次去洛阳,你也不完全是为了看望你家先生,还需要打开洛阳城的局面,只有这个前站打的够好,咱家的产业才能在洛阳城安稳下来。” “这几天你就可以开始准备了,最晚年后,家里的一部分资源就会向洛阳倾斜,给你一个完全能自己主事的机会。” 第238章 不收的话,他觉得亏... 登科楼! 对于贺兰英来说,定一两个包厢简直是太容易了。 人家都用不着预订卡和预订券,进门之后,比许敬宗和赵怀陵还硬气,不管登科楼早已人满为患,硬是让伙计给她腾出来一个最大的包厢。 各种美味的菜肴,各式新奇的药膳,不要钱一般的随便上。 还专门派人去告诉赵怀陵,给她的闺蜜们一人准备一份伴手礼,最好是二两装的茶叶。 赵怀陵想都没想,就去安排了。 东家有言在先,一定要伺候好韦檀儿和贺兰英这两位姑娘,因为她们是家里最重要的生意伙伴。 “哇,想不到英儿妹妹在登科楼有这么大的面子!” “以后咱们姐妹聚会的时候,就来登科楼吧!” “嘻嘻,我听说苏家姐姐虽然还经营着四海楼,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登科楼旗下的五大会馆上,下次咱们去找苏家姐姐,也尝尝那几家会馆的味道如何!” 一个女人就是十只鸭子,满桌子的女人坐在一起,都没人想进这个屋。 柳叶到了有一会儿了,在门口犹豫了半天都没进去。 “全都是女子...” 柳叶有点牙疼。 他没想到,贺兰英竟然会跟他玩这一手。 倒并非是怯场,而是光站在门口,就已经吵得他头疼了,要是进去,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子围在中间,还活不活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忽然推门走出来,见到柳叶就站在门口,顿时惊喜的说道:“柳公子!” 这一嗓子,直接把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哗—— 一瞬间,除了贺兰英之外,所有人都跑出来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说着大胆,甚至露骨的话,一见到柳叶全都成了大家闺秀。 “见过柳公子!” 大唐夫人的叉手礼无可挑剔,甚至有几个转身开始给自己补妆。 柳叶:“......” 这是什么鬼? 他只能看向贺兰英。 贺兰英笑道:“她们是听说了你在武安郡公成婚时吟诵的诗词,全都想来见见你!”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原来是那几首诗词,埋下的祸根。 这年头,人们的物质生活还不富裕,精神生活更是乏味得可怜。 有人靠着一首诗成名,就能向达官显贵投行卷,从而顺顺利利的进入官场。 这并非是空穴来风! 马周他们几个人,就是奔着投行卷,才来到长安城的。 这是一种进入官场的捷径,要远比科举简单得多。 当然,在投行卷之前,必须要先攒足了名气。 没有名气,鬼知道你是哪一个! 这就体现出诗词的重要性了。 做诗词,是扬名最快的办法,也是达官显贵最喜爱,也最追捧的东西。 如今还没有到盛唐时期,出名的诗人如过江之鲫。 优秀的诗词实在是太少了。 这些女子的感觉,就仿佛后世见到了因为几首歌就一炮而红的歌星... 柳叶只好硬着头皮,跟这些女子见礼,还抽空瞪了贺兰英一眼。 贺兰英给了柳叶一个无奈的眼神,还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一顿酒席吃完,柳叶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姑娘们恋恋不舍的离去,贺兰英端着茶杯,笑嘻嘻的看着柳叶。 “被人逼着作诗的滋味不好受吧?” 柳叶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还好意思说?!” 贺兰英哈哈大笑几声。 “你柳大东家的才名传遍长安,我当然要给姐妹们谋些福利。” “况且,这些人都是出身勋贵,跟她们结识一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着,贺兰英拿给柳叶一份名单。 “这是什么?” 贺兰英道:“我哥说了,你家正在筹备商队,这是万分紧急的事情,对于柳家而言意义重大,作为朋友,不帮一帮不合适,就派了三十名家将保驾护航。” 柳叶想都没想,就把名单收了。 不收的话,他觉得亏... 他虽然跟贺兰楚石只有几面之缘,但跟贺兰英没什么好客气的。 双方之间早就建立起了足够的信任。 “你哥倒是大方,三十名家将说送就送...” 贺兰英耸了耸肩膀,颇有几分男子气概... “我哥说,能交下你这样的朋友不容易,以后我贺兰家有难处的时候,还要你多帮衬一把。”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究竟打算何时跟青竹姐姐把关系挑明?你若是还不成亲,刚才那些小娘子里头估计会有不少要搞事情的。” 柳叶摸了摸下巴,他实在是没想到,区区几首诗词,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我总觉得,青竹心里还藏着事,若是不把这件事解决掉,这个疙瘩会越结越大。” 贺兰英是知道内情的人,她满不在乎的说道:“没几个人比我更了解青竹姐姐,她心里确实藏着事,可你也要主动啊!” 一提起主动这些事,柳叶又禁不住有点惆怅。 他听从了裴大娘子等人的建议,跟李青竹主动一些,而且只要有了时间,就陪在李青竹的身边。 虽然两人的关系的确更进一步了,但是貌似这几天也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进展。 柳叶把心底的想法一说,贺兰英捏着还有些婴儿肥的圆润下巴颏,道:“你们这些男人心思太粗,不如让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那敢情好!” 女人才懂女人的心思。 玩浪漫什么的,柳叶只能说是理论上的高手,实际操作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李青竹又不是丹阳公主那种整天在宫里过日子,没怎么见过外边世面的人。 这么多年了,但凡是柳叶搞出点新鲜玩意,李青竹都是第一个知道。 新鲜感这种东西,在李青竹这不怎么有用... 贺兰英嘻嘻一笑,道:“若是我帮你把青竹姐姐拿下,你怎么感谢我?” 柳叶无奈的说道:“条件随你开就好,赶紧的吧!” “放心,我明日找檀儿姐姐一块商议一下,别的不说,怎么也要先在青竹姐姐面前吹一吹耳边风!” 说完,贺兰英站起身,笑眯眯的拍了拍柳叶的肩膀。 “都交给我们吧!” 第239章 女人狠起来,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送走贺兰英之后,柳叶并没有立刻回家。 既然都已经来登科楼了,正好视察一下这几天的工作。 赵怀陵拿着账本,一点一点的跟柳叶报账。 柳叶捏了捏眉心,“这些小事情你看着处理就好了!” 赵怀陵手一摊,道:“大东家,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老许负责常务,我负责人事,规矩都已经定下了快一个月了,时至今日,商行还没有负责财务的大掌柜。” “您若是真想让王玄策来担任财务大掌柜,不如直接把他调过来,虽然他年纪还小,但满脑子都是成年人才有的想法,这点事情难不住他。” 柳叶摇了摇头。 他以前的确是有心思让王玄策担任财务大掌柜,在商行的地位仅次于许敬宗和赵怀陵。 可时移世易,情况变得和之前不同了,政策当然也要作出相应的调整。 “王玄策年后就要去洛阳开辟咱家在那边的产业,财务大掌柜还是挑另外的人选吧。” 柳叶仔细想了想,家里的确是需要有一位财务大掌柜来支撑。 整天压榨赵怀陵的劳动力,一两个月还可以,一两年就有点太过分了。 赵怀陵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大圈,原来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衣服,现在走起路来衣服直咣当。 “杨氏现在怎么样?” 一提起这件事,赵怀陵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东家您想想,把杨氏放在剑南会馆那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事?” 柳叶心情不大美丽,瞪了赵怀陵一眼。 “有话直说,有屁就放!” 当初杨氏执意要去剑南会馆的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武士彟就是做木材生意起家的,他家的木材,大部分都来自于关中和淮南等地。 不过这些年,树木砍伐得越来越多,关中已经下了禁令,不允许再大规模的砍伐树木。 就算是想砍,那也要砍一棵种一棵,违反规定的话,一旦被查到,直接就充军,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因此,剑南道的木材便成了重中之重。 登科楼的五大会馆之所以起家,就是因为剑南道通往关中的路,马上就要修通了。 那是一片还没怎么经过开发的宝地,参天巨树遍地都是! 武士彟想要保住家族的生意,必须拿到剑南道的订单。 原本,就已经有很多人在盯着这块生意了,就连赵郡李氏出身的李百药,都死死的盯着这块肥肉不放。 他还为此特意跟柳叶搞好关系,希望不要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武士彟拿到木材生意的可能性就已经很低了。 而且,杨氏还成了剑南会馆的掌柜。 可想而知,武士彟一定会被这个‘前妻’折磨得欲仙欲死... “据我所知,杨掌柜现在还没有动手,不过武士彟已经有所察觉了,正在私底下跟蜀中来的木材商人接洽。” “而杨掌柜已经放出话去,但凡是敢跟武士彟接触的蜀中商人,就会失去进入剑南会馆的资格。” 女人狠起来,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柳叶都感到十分惊讶。 剑南会馆如今已经成了剑南道商人的聚集地,但凡是剑南道的生意,必定要经过剑南会馆的接触。 否则的话,就会被当地的其他商贾排挤。 哪怕只是做木材生意的商人,也不敢违背这个规矩。 “想做木材生意,商路是一定需要打通的,除此之外,存放货物的货栈,乃至商队之类的买卖,也都有所关联,从这个角度来讲,杨掌柜已经对蜀中的木材生意有了‘生杀大权’。” “我看啊,武士彟这回是惨了,他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除非他肯低头向杨掌柜认错,不过也要看杨掌柜肯不肯原谅他。” 赵怀陵摸着下巴,啧啧了几声。 柳叶无所谓的说道:“告诉杨氏,只要别玩得太过火就好。” 赵怀陵嘿嘿一笑,道:“莫非,东家打算让杨掌柜来担任财务大掌柜?” “本东家还真有这个想法!” “不过还是先等一等,至少也要等杨氏解决完武士彟的事情再说。” 赵怀陵点点头,道:“杨掌柜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身为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杀伐果断,不让须眉,这样的人才,一定要留住才好。” “至于财务大掌柜的职务,在下也以为,应当拖一段时日,大不了这段时间在下代劳就是了。” 柳叶很欣赏赵怀陵的工作态度。 这种工作态度,必须大加鼓励! “今年的年底分红,你多拿一成!” 两人继续视察登科楼的工作,一直到吃了晚饭柳叶才回家。 ... 回到家里,柳叶立刻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仔细观察了一下,却没有找到根源。 往日这个时辰,几个小的在吃完晚饭之后,都会在院子里玩耍,今日却都躲在屋子里,就连许昂在老老实实地写大字。 小旺财也没跑出来,正趴在前后院墙壁的疏水口里,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 孟诜竟然破天荒的跑到暖房,帮孙思邈侍弄那些珍稀草药。 放在从前,他早就跟许昂等人满院子疯跑了。 柳叶小心翼翼的来到月亮门前。 “柳叔叔,柳叔叔!” 回头一看,才发现是许昂正在他自己的房间门口叫柳叶。 “什么情况?” 许昂踮着脚尖,透过月亮门朝后院看了一眼。 “听我娘说,青竹婶婶生气了!” 柳叶一怔,随即怒道:“谁惹青竹生气了?” 许昂摇了摇头,道:“下午的时候,贺兰家的姑姑和韦家的姑姑都来了,她们走之后,青竹婶婶就开始生气,具体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柳叶听了之后眉头紧锁。 “把你娘叫过来,我好好问问她!” 很快,裴大娘子来了。 把整个的事情经过一说,柳叶直接沉默了。 “这就是韦檀儿和贺兰英想出来的主意?” 他怎么都没想到,韦檀儿和贺兰英的主意,竟然是让李青竹吃醋! 而吃醋的根源在于,有好些个千金大小姐因为诗词的原因,仰慕柳叶! 不过柳叶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既然吃醋,就说明李青竹心里对他无比的重视。 “姑娘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躲在后院生闷气而已,是我不让小昂儿他们瞎胡闹的,免得惊吵了姑娘。” “公子快去好好劝一劝吧,解释解释就过去了。” 第240章 既然要玩,那就玩一票大的! 柳叶没有立刻去后院。 他先是回到书房,把藏在抽屉里的小盒子拿出来。 用小羊皮继续将盒子里的指环细细打磨了一遍,又紧了紧镶嵌在上边的宝石,这才前往后院。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李青竹正在房间里绣花。 细看之下,今天她的绣花水平有所下降,明显是心里藏着事呢。 “青竹!” 李青竹抬头看了柳叶一眼,一如往昔般甜甜一笑,只不过很快又低下头,似乎没有一点要跟柳叶交流的意思。 柳叶把白天的事情,跟李青竹解释了一遍。 “你也知道,贺兰英就是个让人省心的人,她被人架了起来,不带那些人来登科楼也不行,否则面子上过不去。” “当时贺兰英还说,要跟檀儿一起,给咱们创造更多的机会...” 柳叶没有一点藏着掖着,把贺兰英的想法都说了一遍,而后将那枚镶嵌着宝石的指环拿出来…… ... 前院,许敬宗带着满身得到疲惫回家。 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被裴大娘子给拽了起来。 “你还歇着?家里头出大事了!” 许敬宗脸上出现一抹不悦之色,不过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出事了?” 裴大娘子没好气的说道:“也不知你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公子在外头拈花惹草,你也不知道管着点!” 许敬宗一听,这才放松下来。 “我当是多大的事情呢,男人嘛,有几个像你家夫君这般忠贞不二的...再说,公子年纪轻轻,又身家巨万,被外边的小姑娘看上也是正常的。” “不过你放心,以我对公子的了解,他对外边那些女子不感兴趣,一门心思全都放在青竹姑娘的身上!” 裴大娘子跺了跺脚。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女人跟你们男人不一样,姑娘可生了半天的闷气呢!” 许敬宗闻言一怔,问了裴大娘子具体的情况。 听完之后,许敬宗哈哈大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裴大娘子用力拧了他一把。 “姑娘的心意咱们都看在眼里,可不能因为这等事情,让姑娘和公子生出间隙来!” 许敬宗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劲的搓啊搓。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你以为青竹姑娘是觉得公子在外边拈花惹草才生气的吗?” 裴大娘子眉头一挑。 “难道不是?” 许敬宗摇摇头,道:“你不懂啊...青竹姑娘可不是普通女子,她看待问题的方法,跟普通女子更不一样。” “你们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青竹姑娘从外边回来,找我沟通了一些事情。” “她已经回过皇宫了,还见到了隐太子妃。” 隐太子妃? 裴大娘子脸色顿时变了! 她很清楚,当初玄武门隐太子的事情,对于李青竹而言恐怕是一个此生都过不去的关卡。 见了隐太子妃后,肯定把原来的哀愁都勾起来了。 “你先别急,听为夫慢慢说。” 许敬宗悠悠的说道:“你有所不知,隐太子妃并没有插手青竹姑娘的事情,她一门心思的吃斋念佛,早就没了其他的念想。” “甚至于,隐太子妃还因为青竹姑娘和公子之间的事情,去了太上皇那求恩典。” “可这种事情,非陛下点头不可,但陛下很想看看公子的潜力究竟有多大,因此,陛下借太上皇的嘴,给了隐太子妃一个答复,那就是,必须等公子扳倒薛家和孔家之后,才能成婚!” 裴大娘子脸上闪过一抹怒意。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陛下好歹也是青竹姑娘的长辈,当年还做过对不起青竹姑娘的事情,如今眼瞅着都成大姑娘了,竟然还要拿她的婚事当把柄,有他这么当长辈的吗?!” 许敬宗脸色一变,急忙把裴大娘子的嘴捂住。 “我的姑奶奶啊,这种事情怎么好说出口?你不想活了,为夫和孩子们还想活呢!” 裴大娘子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压低了嗓音,道:“咱家现在虽然有钱了,还掌握着许多人的营生,但孔家和薛家那都是立足长安城多年的老牌家族,咱家何德何能,能将这两个家族扳倒?” “我看啊...陛下纯粹就是在为难公子和姑娘!” 许敬宗叹了口气,道:“所以,青竹姑娘才会生闷气,她并非是像你想象的肚量那么小,只是心疼公子。” “不如...咱们偷偷把实话跟公子说了?否则的话,我是真怕公子和姑娘因此闹别扭。” 裴大娘子紧张兮兮的,她也不知道跟柳叶说了实话之后,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最好还是不要,这几天我打算跟公子旁敲侧击的说一下,对付薛家和孔家的事情,毕竟这两个家族本就与咱家为敌,迟早都要要撕破脸皮的,何况...上次薛家和孔家等同于已经给公子下了战书。” “之前青竹姑娘找我沟通,就是希望我能尽心竭力的帮助公子,将那两家扳倒!” 两人正说话间,院子里忽然传来柳叶的声音。 “老许!老许!” 许敬宗急忙跑出去。 “我在这呢公子!” “明天,送薛老哥出征之后,立刻召开高层会议!” “把所有人都给本东家叫上,但凡是中层以上的人,一个都不许落下,外出的也全都给本东家回来!” 许敬宗吓了一跳。 柳叶对待手底下人向来温和,况且竹叶轩每个人都有一大堆要处理的事情,因此,直到现在,竹叶轩都没有正正经经的召开过一次全体会议。 看样子...柳叶是被逼急了。 莫非,青竹姑娘已经告诉了他实情? “公子...马周他们的休假要不要取消掉?” “还有,您为何如此着急?” 柳叶斩钉截铁的说道:“休假取消,大不了以后再给他们补!” “青竹跟我解释了,她并不是因为那些姑娘的事情生气,而是觉得和薛孔两家……” “这倒是正好了,本东家正打算跟薛家和孔家撕破脸皮!” “既然要玩,那就玩一票大的!” 第241章 我还指望着咱们两家能攀个娃娃亲呢! 清晨,长安城外。 春明门多为贩夫走卒行走,不过今日却被戒严,从宵禁结束之后,就有大量的巡城武侯和金吾卫在此集结。 薛万彻穿着一身锦衣,像出游多过像要出征。 事实上,他也不是出征,因为他并没有得到皇帝的谕旨和三省的文书,而是以个人的名义,率领几个大勋贵的家将,去西域‘溜达’一圈。 毕竟是突袭,不可能真正做到大张旗鼓。 他需要以突袭的方法,去高昌国的交合城,将他的两位兄长救出来。 一辆辆马车上乘坐的并非是人,而是刀剑兵刃,以及被拆成零件的强弩和八牛弩! 等到了陇右边境,才会给他们配备真正的战马。 薛万彻双手叉腰哈哈大笑,道:“终于轮到老子出征了,虽然气势上差了些,但是不碍的,等到了陇右,才是老子耍威风的时候!” 丹阳公主并没有来,大军出征是严禁女子出现的。 前来相送的,都是往日交好的朋友。 不远处,房玄龄等人也在,只不过并未近前。 说到底,这种场合之下将门中人才是最大的,哪怕是房玄龄,在出征之际,也要给足了薛万彻面子。 而老帅们就不必顾忌这些了。 这个在薛万彻的肩膀拍几下,那个在他的胸口上锤两下。 “你小子好运气,要是老子出征,只需要带一千人,就能把交合城屠得干干净净!” 张士贵满脸羡慕。 他本是沙场上的悍将,可惜一身本事闲置了五六年。 只有等到贞观十几年的时候,他的本事才能在高句丽战场上显露出来。 段志玄在一旁殷殷得嘱托道:“你小子现在出发正是好时候,别看咱们关中天寒地冻,等你到了西域正好开春,趁着草场和农田青黄不接的时候,杀他个狗娘养的措手不及,起码能少死一半的人!” 薛万彻一咧嘴。 “诸位就不必提点了,这点小事情,本帅清楚得很,此次不过是突袭罢了,小队人马冲杀的战场上,用不着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只不过,诸位在长安,帮着我薛家照料好家业才是正经事!” 段志玄笑骂道:“屁话,老子整天忙的脚不沾地,鬼才有心情去管你家的家产,何况有柳叶和丹阳公主看着,除非得了失心疯,才会打你家产业的主意!” 张公瑾左右看看,道:“为何不见柳叶,你跟他好得都要穿一条裤子了,这种场合之下,他岂能不送?” “对了,秦公也不见踪迹,按理说以你和他的关系,应该前来送一送的。” 薛万彻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别的事情缠住了手脚吧。” 回头一看,见车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薛万彻大手一挥,道:“小的们,随老子开拔!” 说完,冲前来送他的人们抱了抱拳。 “诸位,薛某先行一步,诸位留守长安,等着好消息吧!” 他直接翻身上马,扬蹄而去! 房玄龄看着薛万彻带着这两千人马出发,脸上都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我看呐,薛万彻这次又要走运了...” 周围的人纷纷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房相为何这么说?” 房玄龄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具体的情况,房某不便多说,只需等上两三个月,诸位自见分晓。” ... 薛万彻带着人马来到十里铺,这个地方,几乎是来往于长安城的必经之路,就在官道的边上。 前路上,一老一少两人正笑吟吟的朝薛万彻打招呼。 薛万彻哈哈一笑,让手底下的人原地休息,翻身下马跑过去。 “秦公,柳老弟!” 在十里铺等着薛万彻的,正是秦琼和柳叶! 看着神采奕奕的薛万彻,秦琼十分感慨。 “老夫若是年轻上十岁,这般突袭的差事,绝非你能抢走的,可惜啊,岁月不饶人,老夫的身子骨也不行了...” 薛万彻一咧嘴,道:“秦公若是年轻上十岁,我等哪里来的出头之日,不过您坐镇长安,我等出征也安心,手底下的兄弟们都指望着有人照看妻小呢!” “你个小猴崽子,就会哄老夫开心。” 秦琼笑呵呵的说道。 柳叶上前半步,随即朝着斜后方一指。 “都是自家人,他们可都交给薛老哥了,这一趟西域走下来,务必要让他们全须全尾的回来!” 薛万彻朝着柳叶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支人数大致在三百五十人左右的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不过看起来,‘军容’比薛万彻麾下的突袭队还要整齐几分! 这里边,只有一百对人是柳叶招募来的,剩下的,全都是秦琼和贺兰英送来的百战老兵! 如果单从战力上来看,恐怕要比薛万彻麾下的突袭队强悍上许多! 薛万彻砸吧砸吧嘴,道:“秦公这回怕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让商队跟着薛万彻的军队走,并不是提前安排的。 最开始,柳叶也并不想让商队这么早出发。 起码要等到来年开春再说。 因为商队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 不像军队,一旦战事胶着,什么时候回来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因此要提前出发,预留好充足的时间。 要是耽搁的时间长了,形势就会骤然紧张起来。 除了补给问题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气候。 西域那鬼地方,靠近中原的还好,离着中原越远,气候就越古怪。 有些地方,甚至九、十月份就会下雪! 之所以去这么早,主要是因为有秦琼送的两百个家将,还有贺兰家的三十个家将,已经将柳家的商队补齐。 当然,跟着军队走,安全上也有更多的保障。 等薛万彻进入西域腹地,商队就会彻底脱离军队,转道向北,朝着突厥旧地的草原收购羊毛。 柳叶又跟薛万彻嘱托了一些事情,希望他能照顾好商队。 薛万彻点点头,又冲柳叶挤了挤眼睛。 “旁的事情都不要紧,你跟弟妹的婚事才是头等大事,不瞒兄弟你说,哥哥我努力了这好几天,丹阳很有可能已经有身孕了!” “哥哥我还请了孙道长去看,孙道长虽然说时间还太早,但估计有八成的可能性,嘿嘿...” “你可不要落后哥哥我太多,我还指望着咱们两家能攀个娃娃亲呢!” 第242章 公子,这也...玩得太大了吧? 送走了薛万彻,柳叶先是将秦琼送回府邸。 站在秦家门口,秦琼对柳叶说了很多。 这个老人纵横战场一生,无论是武力还是智力,都要比别人高上一些,用经验凝结出的道理不可不听。 “老夫知道,再怎么劝你也无济于事,既然跟薛家和孔家对上了,那就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放下任何的瞻前顾后,跟他们死磕到底!” “与大家族为敌,拼的不光是底蕴,更是勇气,当年大唐初立之时,刘文静是何等的英姿勃发,就算是房玄龄和王珪也要甘居人下,可后来又怎样了?” “窦家和裴家只用了一点小小的计谋,就让他方寸大乱,失去了抗争的勇气,这也就代表着,他的死期到了!” 柳叶静静的听着,也不搭话。 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秦琼固然是因为想给自家谋一条别样的出路,才会帮助柳叶,但也足够见他的诚心。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本身就已经不多了。 大多数人往往都是有所图谋,却一点代价都不愿意付出。 柳叶很清楚秦琼的意思,如果到了危机时刻,秦家的资源,他也能够调动一二! “秦伯伯放心,如果碰见了难以解决的麻烦,我会上门来请您拿个主意!” 秦琼满意的点点头。 “好孩子...可惜你不是官身,老夫在官场上经营多年的力量用不上,可惜啊...” 告别了秦琼,柳叶登上马车,直奔东市竹叶轩! 昨天他已经跟许敬宗交代好了,要召开竹叶轩商行第一次中层以上的集体会议! ... 从六月份到腊月,正好半年。 说起来,时间并不算长,也不算太短。 在满是机遇的长安城之中,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家族崛起,也足够一个家族覆灭。 事实上,这种事情一般只需要一夜的时间就足够了。 对于柳家的竹叶轩而言,近三个月以来,才是真正的发展黄金期。 从许敬宗和赵怀陵,再到可以称之为中层的大伙计,竹叶轩商行的大厅里,乌央乌央坐了三四十号人。 柳家新出台的管理措施,让大家都有了一个相对明晰的等级制度。 许敬宗和赵怀陵坐在主位的两侧,身边站着最早的班底,也就是小川子。 至于王玄策,还跟在柳叶身边。 再往下,则苏惠心和杨氏她们这种执掌着某一个产业的掌柜。 负责辅佐掌柜的大伙计们,则是坐在更下首。 《大唐周刊》编辑部的四个年轻人取消了休假,回来参加会议,在上官仪、来济、李义府三人的强烈要求下,马周半推半就的坐在了掌柜那一层。 张柬之带着几个小伙计,给众人送上茶水。 众人静静地等着,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场面显得有些沉寂,每个人的脸色都略带着几分沉重的意味。 他们都知道,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宣布要正式跟薛孔两家‘开战’! 不管在谁看来,区区一个商行,敢对两个大家族动手,纯粹是脑子有毛病。 但他们同样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否则的话,只能等着薛孔两家,将竹叶轩的产业一点点的蚕食干净。 沈师傅是作为登科楼代表来的,严格的说,登科楼从没有真正任命过掌柜,一直以来,都是许敬宗这位大掌柜在亲自管理。 有时间太过繁忙了,让赵怀陵帮着顶一顶。 因此,沈师傅也坐在了掌柜一排中。 三奎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场这些人,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这些人看似是一群商贾,但实际上他们手中掌握的权力,恐怕比一些官员还要高...” 三奎在心中暗道。 他有些紧张的吞了吞口水,附身低声道:“沈师傅,您把我带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沈瞥了他一眼,道:“我哪知道,八成是要把你提拔成大伙计。” 三奎的脸颊抽动了几下,道:“您可别诓我,提拔我需要这么大的场面?” 老沈嘿然一笑,道:“我跟许大掌柜说,要带着你前来,许大掌柜没有拒绝,就说明他认可了你当大伙计这件事,你瞧瞧,各位掌柜都是带着自家大伙计来的。” “就连《大唐周刊》那几位文曲星,除了马周之外,其他也只是占着大伙计的位置而已。” 三奎苦笑一声。 老沈越这么说,他的心里就越忐忑。 都知道一会儿大东家要宣布对付薛家和孔家的事情,作为昔日薛家门下的忠实走狗,三奎总是害怕,大东家要找后账。 大军出征之前,还要杀几个敌人祭旗呢... 三奎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柳叶走进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 “大东家!” 柳叶单手向下虚按,让大家坐下。 他来到正中间的位置,开门见山的说道:“今日是咱们竹叶轩头一次来大会,柳某就不说废话了。” 一旁的王玄策,从肩膀上的褡裢里拿出一摞厚厚的单据,分给小川子一半,两人逐一给大伙发下去。 许敬宗和赵怀陵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好奇之色。 以前不管是干什么,柳叶都会提前跟他们商量。 甚至于,只需要提出一个想法,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他们两个去办。 而这张单据的事情,他们却从未听柳叶提起过。 接过王玄策递上来的单据,许敬宗和赵怀陵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许敬宗忍不住道:“公子,这也...玩得太大了吧?” 柳叶淡淡的说道:“柳某一直笃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咱们不是去好勇斗狠,但论及凶险,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这一次,柳某直接拿出竹叶轩的两成份额,按照职务的高低,分配给诸位,希望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诸位能够尽心竭力,帮助竹叶轩挺过难关!” 单据上赫然写着‘竹叶轩员工持股计划’的字样! 自古以来,无论是仅次于大东家的掌柜,还是最底层的小伙计,严格来说都是打工的。 就算是许敬宗,也只是竹叶轩的高级打工仔而已。 一年两千多贯的俸银,足够很多人为之疯狂的! 可持股的含义,就大不一样了! 第243章 给员工分股份,放眼整个大唐都是独一份! 竹叶轩的员工都知道所谓的‘持股’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竹叶轩的各种生意,成分都相当的复杂,不像外边那些人,该是谁的生意就是谁的生意。 比如登科楼,就是柳叶和薛万彻合着开的。 除此之外,就连竹叶轩起家的快餐生意,也有贺兰家一小部分的股份。 许敬宗和赵怀陵又对视了一眼。 “大东家,是不是多商讨商讨,再决定员工持股的计划?” 许敬宗轻声提醒道。 柳叶摇了摇头,道:“既然已经决定了,柳某就不会更改。” 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柳叶道:“诸位也都知道,我竹叶轩接下来面临的局面并不容乐观。” “而诸位之所以跟柳某走到现在,除了情义之外,赚钱才是头等大事。” “就像登科楼的老沈,虽然拿着掌柜级别的工钱,一年下来少说有个七八百贯,可他不光要供养父母妻子,还有七八个孩子要养活,再加上还没在长安城里买宅子,一直租住着别人家的地方,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老沈一愣,连忙站起来。 “大东家,我老沈可从来都没有二心!” 柳叶摆摆手,让他坐下。 “柳某当然知道,老沈在登科楼里兢兢业业,他的功夫都在厨房,别人轻易看不到,不过登科楼能有今日,离不开老沈的辛劳。” “从登科楼开业的头一天,老沈就已经在厨房了,每天天不亮就要检阅食材,筹备开工,一直忙活到宵禁的时辰,这段时间以来,老沈从来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在这种情况之下,柳某并不介意给他一定的股份!” “拿了股份之后,登科楼就算是老沈自家的产业了,想必你也知道,登科楼一年的利润有多少,拿了股份之后,年底就有你的分红了。” 老沈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情绪也变得格外激动。 “大东家,我老沈没别的可说的,您一句话,风里来雨里去!” 柳叶再次抬手向下虚按,让老沈冷静一些。 “说白了,出门在外,就是为了赚钱去的,平白无故做贡献的事情咱家人不干。” “就像你身后的三奎,想当初也是跟着薛道远的,时至今日能留在咱家,还不是因为咱家的福利够好,若非如此,他就算离开薛道远,也不可能留在咱家。” 这句话一出口,瞬间把三奎臊了个大红脸。 他二五仔的身份,算是彻底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他不像老沈,有足够的资历和地位在大会上开口,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来。 柳叶哈哈一笑,道:“没什么可害臊的,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尤其是男人,为了把日子过好,不择手段也没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都知道薛家和孔家的势力大,虽然咱家跟他们仅限于生意上的交锋,但谁也不知道,到了某一天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到那时候,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如果有人害怕,可以立刻离去,柳某不会怪他,甚至可以拿出我竹叶轩的凭证,以后说不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柳叶环视四周,见没有人开口,又笑了笑。 “既然没有,那就签了字,再按手印,以后你们也是竹叶轩的主人。” 说完,柳叶竟然就这么转身去了后堂! 柳叶刚一走,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除了许敬宗、赵怀陵、苏惠心以及杨氏之外,其他人都议论纷纷,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起身,朝着后堂走去。 ... 后堂。 许敬宗四人找到柳叶。 “大东家,这件事情是不是再商榷一下?” “家里碰见难题,这是不可避免的,任何一家大商行都会碰上这种事情,我想大家也都会理解,没必要拿着您的股份分给大家。” 许敬宗的脸色相当严肃。 给员工分股份,放眼整个大唐都是独一份! 柳叶却摇了摇头。 在后世,企业让员工持股是很常见的激励手段,而且作用相当的明显。 柳叶并不指望着,分点股份后,员工们就能拼死拼活的加班,日夜赶工。 只是单纯的给他们一个激励而已。 用比较专业的话说,竹叶轩属于技术密集型的产业,但凡是中层以上的人,都掌握着一种或者多种技能。 有这些技能傍身,他们去任何一家商行都能混口饭吃。 因此,在竹叶轩内部,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况且,柳叶并不知道薛家和孔家打算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 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只要把人心聚拢好,竹叶轩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产业丢了,只要竹叶轩的人都在,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整旗鼓。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何况薛家和孔家,是两个庞然大物! “两成的股份并不多,况且也不是竹叶轩的全部,像苏掌柜和杨掌柜掌握的五大会馆,并没有算在登科楼的股份里,剩下的钱,全部都要用于筹建剩下的五大会馆。” “除此之外,员工的等级和名册也要尽快拟定好,我需要将所有人的股份都列清楚,交到长安县衙去备案,有官府的凭证后,咱家的员工们才能安心。” 见柳叶主意已定,许敬宗等人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拱手称是。 ... 长安县衙。 左奎捂着腮帮子,苍老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是真要命... 县尉韩平亲自端过来一碗药汤,道:“县尊大人,先别上火了,这几家能不能斗起来还不一定呢,薛家和孔家是老牌家族,柳叶说不定会退避三舍。” 左奎直接把一碗药汤全都干掉,无奈的说道:“若是竹叶轩倒了,老夫这个长安县令怕是也当到头了...这些日子,多亏了竹叶轩才能将长安县的局面稳住。” “别的就不说了,若是那些不良人再起纠纷,怕是老夫连品级都不一定能保住!” “唉...” “希望柳叶真的能先忍下这口气吧。” 正说着,门外的衙役来报。 “县尊老爷,竹叶轩的许大掌柜来了!” 左奎猛地站起来,道:“快请!” 第244章 事不可为之时,不如当断则断 “许大掌柜,快快请进!” 在这种时候,左奎就更顾不上摆架子了。 十分客气的将许敬宗请进来之后,刚一落座,连客套话都没来得及说,左奎就向许敬宗打听内幕消息。 “许大掌柜想必也知道,我长安县和万年县一直属于竞争关系,万年县令裴宣机年富力强,他有更进一步的心思,老夫其实相当理解。”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老夫固然有升官的心思,但更重要的是百姓啊!” “姑且不说其他产业,光是外卖一项,就足以让长安城安定,还请许大掌柜跟柳大东家好好说一说,赌一时之气并非是最好的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才好,柳大东家还年轻,放在任何行业,都称得上是翘楚!” 虽然左奎已经把话说的很委婉了,但许敬宗还是听得明明白白。 他的意思,无非是请求柳叶暂时避让薛家和孔家的锋芒,当然,另一层意思是,他认为,柳家对上孔家和薛家,没有半点的胜算。 许敬宗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来。 “左县尊,我家公子的想法,旁人都不知道,许某也只是个掌柜而已,当不得大任,若是左县尊有别的意思,不如亲自去拜访我家公子。” 一听这话,左奎就知道许敬宗误会了。 他刚才那番话有些过于急切了,以至于让许敬宗认为,他并不在乎柳家这些人的生死,只要竹叶轩麾下的产业不受损,不管最终归属柳家,还是归了孔薛两家,对长安县而言都是一样的。 因为长安县要的是赋税,是稳定。 “许大掌柜千万不要误解老夫的意思!” 左奎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许大掌柜,你我也称得上是老相识了,这么多年,朝廷上下都知道老夫的脾气,若是老夫肯向世家大族低头,如今少说也是一部侍郎之职!” “你竹叶轩的产业若是落到世家大族手中,长安城只会更乱!” “这一点,老夫心知肚明!” “老夫的意思是,希望柳大东家能暂时避开孔薛两家,忍一时风平浪静,届时老夫再动用一些朝堂上的人情,起码能保全柳家的一些核心产业!” 这一回,许敬宗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想不到,左奎这么古板的人,竟然肯为了保存竹叶轩,心甘情愿的去走关系... 可见他对竹叶轩的重视程度有多高! 别的商行,都是在骂声里逐步壮大的,尤其是那些跟世家大族沾边的产业,各个人嫌狗厌! 唯独柳家的产业,越做越大也就罢了,还越做名声越好! 做生意做的万家生佛,就这么独一份! 像快餐生意,给穷苦百姓提供了一口实惠的餐食,快餐生意更安置了好几千个不良人,长安城中的治安都变好了! 五大会馆荟萃天下商情,但凡是外地来的商贾,都削尖了脑袋往五大会馆里钻。 包括《大唐周刊》在内,也早就拥有了一大批簇拥者。 如果没有薛家和孔家的敌视,这些产业都可以世世代代的做下去!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只有名声才是弥足珍贵的。 看左奎的表现,名声的威力已经显露出来了... 许敬宗冲着左奎拱了拱手。 “多谢左县尊,不过...许某的确无法更改公子的意志,还是那句话,您最好还是拜访一下我家公子为妙,但据许某估计,公子心意已决。” 左奎的脸色变得暗淡了许多。 他叹了口气,道:“老夫又何尝不知道呢,柳大东家自创办竹叶轩以来,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哪怕见了三省的宰相,腰板也挺得笔直,跟世家大族作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让他低头的难度,实在是太大。” 许敬宗笑了笑。 他之所以笃定柳叶心意已决,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李青竹! 甚至于,他们的目光都不是挺住孔薛两家的攻讦,而是要将孔薛两家扳倒! 也只有许敬宗才知道,为了李青竹的婚事,柳叶有多么的努力。 孔家和薛家也是倒霉,正好撞在枪口上。 “左县尊,听许某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次,我竹叶轩可以安然无恙,您还是考虑考虑,孔薛两家倒霉之后,收拾残局的事情吧。” 左奎一愣,看向许敬宗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满。 柳家的生意虽然大,可再大,那也是商贾。 从来没听说过,商贾能把世家大族扳倒的,还是一下子就是两个! 薛家也就罢了,孔家那可是圣人后裔! 虽然这几年的名声确实不好,可依旧有无数的文人拥趸。 但凡是有一点常识,都不会认为孔薛两家会倒霉,顶多是在抢夺柳家的产业时,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这种事情,在长安城里实在是太常见了。 你这叫掏心窝子? 你这叫糊弄傻子! 许敬宗明显看出来左奎的不满,却依旧笑吟吟的说道:“这一次许某来县衙,是为了借一借左县尊的名头!” 他将竹叶轩才拟定好的股份分配表拿了出来。 左奎接过来看了一眼,只是这一眼,立刻让他的脸阴沉了下来。 “柳大东家这是打算要破釜沉舟了!” “先守好人心,再出招应对,的确称得上是壮士断腕之举,可...” 后边的话左奎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 柳叶决心已定,恐怕就算是房玄龄亲自下场,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左奎无奈的命差役取来县尊大印,盖在了股权分配表上。 有了他作保,等同于得到了官府的承认。 许敬宗将股权分配表取回来,仔细看了看大印盖得清不清楚之后,冲左奎拱了拱手。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竹叶轩会有一些大动作,还请左县尊多多担待!” 左奎苦笑一声,道:“现在老夫唯恐竹叶轩闹的动静不够大,一直闹下去才好,就怕竹叶轩消停之后,孔薛两家乘势而起。” “许大掌柜,老夫还有一句话想请你带给柳大东家,事不可为之时,不如当断则断,哪怕是看在百姓的面子上,老夫也会尽力帮他一把!” 第245章 对付孔家第一步,三字经! “这位左县令,人还挺不错...” 竹叶轩内。 柳叶拿着盖了大印的股权分配表后,啧啧了几声。 许敬宗笑道:“左县令性子古板,比之魏征也差不了多少,能让他说出,肯为公子找门路走关系的事情,实在是难得的很啊!” 柳叶把股权分配表交给王玄策,让他归入竹叶轩的档案之中。 “一会儿马周等人还要回来,你一并听一听。” 许敬宗点点头,又跟柳叶说了一些人事上的事情。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马周四人,外加上张柬之回来了。 他们的《大唐周刊》编辑部本就在竹叶轩隔壁,走几步就能到。 冯智戴和尉迟宝林虽然也在《大唐周刊》编辑部帮忙,但他们算不上是竹叶轩的人。 王玄策从后堂端出来几杯热茶,而后静静地站在柳叶身后等待着。 马周四人同时跟柳叶见礼,柳叶示意他们坐下。 “把你们的休假都取消,可有怨言?”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同摇头。 柳叶笑道:“其实本东家知道你们心中有怨言,不管工钱开得多高,但工作强度太大总归是不好得。” 马周四人讪讪一笑,心中却好奇,柳叶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说没有怨言那是假的,他们加入竹叶轩的时间并不长,从根本上来说,他们也不是来赚钱的。 一开始,他们只是想在长安城找个落脚的地方,等待朝廷召开科举考试。 没想到后来干着干着,竟然干出成就感来了! 似乎...借《大唐周刊》来宣扬一下自己的名气,也很是不错。 除了来济之外,其他人对通过投行卷的方式进入官场,并没有任何的抵触情绪。 事实上,这也是大部分员工加入竹叶轩的原因。 当然,包括许敬宗在内,这些掌柜级的人并非如此。 像杨氏和苏惠心,对竹叶轩就算称不上死心塌地,也差不了太多。 所以,柳叶从来都不认为,强行给这些摊派大量的工作,是什么明智之举。 虽然马周等人获得了名声,但钱财上的补偿,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不可能指望着每一个人,在进入竹叶轩后,因为看重竹叶轩的福利和情义,就跟着竹叶轩一路走到底。 因此,他才会提出员工持股计划。 让员工们,变成竹叶轩的主人! “你们的休假以后会补回来的,现在是咱们竹叶轩的关键时期,想必你们也知道具体的情况,所以,本东家认为,对付孔家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四个...不对,是五个了。” 说着,柳叶笑眯眯的看了张柬之一眼。 马周年龄最大,也是他们几人之中领头的。 沉吟片刻之后,马周沉声道:“不瞒东家说,我等已经做好了准备,还请公子示下!” 柳叶有些惊讶。 “你们是如何得知,本东家会让你们去对付孔家?” 马周看了李义府一眼,道:“是义府兄说,《大唐周刊》乃是对付孔家的一把利器,既然孔家想要得到《大唐周刊》,那么自然要由我等,在孔家的心窝上,狠狠得扎上一刀!” 柳叶也看了李义府一眼。 李义府起身拱手,道:“东家,我自幼跟随家族长辈,在蜀中与那些世家大族纠缠,最清楚世家大族的手段,无非是泼脏水,迫人心那几样手段而已。” “孔家势大,有无数文人景从,国子监更称得上是孔家囊中之物,若想拿下孔家,势必要挺过这几道难关!” 说着,李义府咧了咧嘴。 “不过这两招,都已经被东家破解了。” “先是泼脏水,东家以《大唐周刊》为利器,天然掌握了话语权,由此,孔家在国子监中的力量虽然对我竹叶轩口诛笔伐,但有李文纪等先生秉笔直言,自然化解!” “后是迫人心,东家向竹叶轩麾下众人发布员工持股计划,即便有些人怀有宵小之心,也会感念东家的情义,再也生不出任何反叛的念头。” “由此,我等对东家力压孔家之事,充满了信心!” 果然! 大名鼎鼎的人猫,对于计谋的把控,果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柳叶曾经领教过许敬宗的狠辣,今日算是领教了李义府的精明。 不愧是帮助武则天扳倒那些世家大族的狠人! 虽然这家伙恭维柳叶的意思很明显,而且柳叶自认为,也没有像他说的,看得那么远。 但这番话确实是目前竹叶轩对付孔家的办法。 想要扳倒孔家,就需要先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而柳叶这些日子做的,就是要给竹叶轩增加足够的自保筹码! 马周等人面色平静,明显已经听过李义府这番言论了。 许敬宗的脸上充满了诧异之色,道:“你祖父曾在蜀中为官,我们都是知道的,可为何你能懂得这么多?” 李义府飒然一笑,道:“在于观察,在于学习,家祖在蜀中虽然只是一介县令,但蜀中情况之复杂,远胜关中,当时在下年幼,经家祖手把手的教习,倒是积攒了不少的经验。” 众人纷纷点头。 许敬宗沉吟片刻,对柳叶道:“公子,下令吧,看来这几个年轻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柳叶笑了笑,而后冲王玄策抬了抬手。 王玄策赶忙将一篇文章交给马周。 “第十期压了这么久,想必那位越王殿下已经忙乱套了,你们回去帮他一把,务必要在明天将第十期发出来,而后以最快的速度筹备第十一期!” “而这篇文章,就发布在第十一期的头版头条之上!” 马周低头看去。 文章的开头只写了三个字。 三字经! 继续往下看去,只看了片刻,马周无声的笑了。 “东家,看来您的谋划,要比义府兄还要深远得多啊...” “这篇文章一发出去,怕是孔家就要大乱了!” 李义府等人连忙凑过来,看了几眼之后,面面相觑。 最为敦厚老实的来济,都忍不住‘奸笑’了几声。 “釜底抽薪啊...真想瞧瞧,当孔颖达看到这篇文章时的表情。” 第246章 薛礼 夜晚。 皇宫,武德殿! 李泰站在大殿门前,看着里边正在忙碌之中的工匠和小太监,莫名觉得这座宫殿之中,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这份肃杀之气,并非是来自于围在武德殿周围的金吾卫,而是来自那一篇篇文章,一个个文字。 “殿下,最新的一期已经印好了!” 小太监谄媚的将最新一期《大唐周刊》交给李泰。 李泰抿了抿嘴,翻开第一页,头版头条之上是一篇来自洛阳的文章。 “当初王玄策让我将王积先生的文章放在第九期,我硬是拖到第十期,就是不想看见文人相轻的场面...” “这世上胆敢批驳文纪先生的,恐怕也只有王积先生了!” 文坛之上,地位能和李纲、王积相提并论的并不是没有。 虞世南就是一个。 但真正靠写文章出名的,也只有李纲和王积。 这篇文章一发出去,势必会引起文坛之中的大地震! 李世民没有惊扰任何人,穿着常服来到李泰身后。 “青雀。” 李泰浑身一颤,回头见是李世民,急忙躬身行礼。 “不必了,最新一期想必已经出来了吧?” 李泰将手里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交给李世民。 “父皇,两大宗师在学问上起了争端很正常,但这一回王积先生批驳的,是李纲先生的蒙学之法,容儿臣说句粗俗的话,这若是放在普通百姓的争端之上,简直跟刨了人家的祖坟是一个性质!” 李世民被这番话逗得‘噗嗤’一乐。 他轻轻抚摸着李泰圆滚滚的脑袋瓜。 “话糙理不糙,学问上的争斗向来凶险无比,甚至要胜过朝堂上的攻讦。” “不过你放心,这跟人也有很大的关系,文纪先生不是这样的性子,至于王积先生...朕见过他的兄长,想必性子很像,都是恬淡之人。” 李泰苦笑一声,道:“儿臣是担心,文纪先生的学生,乃至追随者,会对这篇文章口诛笔伐。” “咱们是知道这篇文章出自王积先生之手,可别人不知道,一旦将这篇文章署名,说不定会引起更大的纷争!” 看着李泰胖胖的脸,李世民心中十分的安慰。 “你小小年纪就能想得这般长远,父皇心里很开心,不过有些事情,要多学多看。” “父皇发现,《大唐周刊》编辑部的那几个人,就很会拿捏尺度,每一期都会引起无数人的讨论,但并没有闹出多大的乱子,这就是本事,你要好好跟他们学才是。” “儿臣记住了!” 李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儿子受到父亲的夸赞,要么是羞怯,要么就是咧嘴傻笑,从无例外。 “这一期,就先如此吧,不需要经过任何的改动,马上就可以交付给竹叶轩,让他们公之于众。” “父皇估计,柳叶又该出招了,不管他打算拿《大唐周刊》干什么,你都要第一时间通知父皇。” 李泰连忙道:“儿臣谨记在心!” 李世民又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脑袋,背着手溜溜达达的离开了。 李泰长出口气,转身回到武德殿里。 早有工匠将一车一车的《大唐周刊》最新一期打包好了。 “送到竹叶轩去吧,剩下的今日一定要刊印完毕!” ... 清晨,薄雾。 长安城在鸡鸣声中渐渐苏醒。 百姓们总要为了一天的生计而努力,再懒惰的人,天亮之时也要开始忙活了。 正是他们的勤恳,缔造了强盛的大唐。 薛家的宅邸里,走出一个穿着麻衣的壮硕少年。 说他壮硕,是因为那一身弹性很好的麻衣,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不过,一张娃娃脸却暴露了他的年纪。 最多也就是十来岁而已。 壮硕少年揉着睡眼,打着哈欠来到街对面的小摊上。 一口气吞了三碗汤饼还是不解气,又塞了两个锅盔,揉了揉肚子,表情还是有点不满意... 手一抬,又从小摊贩的笼屉里掏出几个包子来,吃完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 “薛礼!薛礼!” “臭小子跑哪去了?” “要不是看在你是从老家来的,老子非告诉大少爷,把你好好的惩治一顿不可!”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四下张望。 “槐叔!俺在这呢!” 壮硕少年连忙冲缺牙老头挥手。 “小兔崽子,昨天工钱才到手,今天就跑到外边去打牙祭!” 薛礼小跑着来到缺牙老头跟前,委委屈屈的说道:“没办法,府里的早饭吃不饱,俺也想多攒点钱啊...” “这辈子准是饿死鬼投胎!” 缺牙老头一巴掌抽在薛礼的后脑勺上。 “你从河东老家来投奔主家,能当个门房已经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老子扫了十年的地,才捞到门房的差事,咱们平日里清闲的很,但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随便跑开!” “府里的贵人们进进出出,但凡有一个发现你不在门房里候着,你小子就等着挨揍吧!” “轻了都给你打个骨断筋折!” 薛礼低下头,道:“俺知道了...” “走,回去候着,一会儿二老爷要出门,可不敢让他瞧见你在外边瞎溜达!” 缺牙老头拽着薛礼往回走。 薛礼却一动不动,小声哀求道:“槐叔,俺来了长安之后,还没好好转过呢,你就容俺一天的假,不,半天就好,一个时辰都行!” “俺就想见见世面!” 缺牙老头的脾气很坏,怒道:“有什么世面可见的?” “你小子见得世面再多,也就是个门房,足够让你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赶紧回去!” 他生拉硬拽了半天,壮硕少年愣是连动都没动。 缺牙老头气得直跺脚。 “去去去,你爱干什么干什么,老子还不管了呢!” “让贵人们瞧见,有你小子的好果子吃!” 说完,缺牙老头转身回去。 薛礼挠了挠头,嘟囔道:“俺想见见世面还有错了?” 他摸出几枚铜钱。 昨天发的工钱,就剩这么一点了。 耳边听见有人在吆喝,他急忙道:“《大唐周刊》多少钱?” “里头是不是有教人识字的学问?” 第247章 真正算起来,他也称得上是文坛中人 小小少年尝尽人间苦难,明明是大族出身,却干着泥腿子才干的活计。 在这种情况之下,还一心想着读书识字,以后能混出头来,薛礼自己都觉得自己厉害坏了。 蹲在大宅门旁边的墙角,学着学问人的样子,在手指头上沾点唾沫,一页一页的翻看着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 大部分内容他都看不懂,不过这些内容并不是他所需要的。 翻开几眼之后,看见基础教育板块的蒙学专栏,薛礼顿时眉开眼笑。 “就是这里,以后要多学一学蒙学的文章,在大宅门多做几年的工,攒些银钱,说不定以后能求贵人们给我一个上学的机会。” “我好歹也是河东薛氏出身,虽然爹娘死的早,但血脉在,贵人们应该会给我这身血脉一个面子吧...” 薛礼如饥似渴的读着。 突然,两道人影将他笼罩起来。 “好啊,你个小兔崽子竟然跑到这里来躲清闲,真是活腻味了!” 来人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薛礼认识他,是跟在二老爷薛粹身边的护院,在大宅门里的地位很高。 其中一人,上前就揪住了薛礼的脖领子,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当初就劝二老爷,老家来的泥腿子没见过世面,还什么规矩都不懂,如今倒好,你胆敢私自买《大唐周刊》!” “难道不知道,主家跟柳家翻脸了吗?” “不知死活的东西!” 薛礼是真不知道这些规矩。 他才来到长安城几天,哪里清楚大人物们之间的纠葛? 不过以前在河东老家的时候,他倒是经常听长辈们提起大宅门里的腌臜事。 无非是人际关系的问题罢了,进了大宅门,就要找个有权有势的投诚,才能不被别人欺负。 薛礼强忍着心中的慌张,挤出一抹笑容。 “两位大哥,放了俺这一次吧,这个月预支的工钱花完了,下个月领了工钱,俺先孝敬两位大哥!”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似乎是听到了天下间最滑稽的笑话。 “哈哈哈哈!” “你个小兔崽子,一个月才能赚几个钱?” “老子去青楼逛一圈,够你小子累死累活干半年的!” 别看薛礼在同龄人之间算是壮硕的,但在两个大家族的护院眼里,跟只小鸡崽子没什么区别。 揪着薛礼的人使劲晃荡了几下,把薛礼晃了个七荤八素。 另一人直接劈手将《大唐周刊》抢过来。 “不知道天高地厚,进了我们薛家的门,手里头就绝对不要出现竹叶轩的东西!” 撕拉—— 《大唐周刊》被三两下撕得粉碎。 薛礼顿时就呆住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这个月饿肚子的准备了,就为了能买一本《大唐周刊》读一读。 听说这里头都是大学问人写的文章,不仅如此,里头还有专门教人读书识字的内容,甚至于,是太子的老师亲自写的! 放在任何一个穷苦孩子眼中,那都是无价之宝! 说不定平时多用用功,以后能受到贵人的青睐,从此摆脱世世代代当穷苦人的命运。 护院竟然把书给撕了! 这无异于是毁了薛礼的前途! 《大唐周刊》虽然不算贵,但在普通百姓眼中,也不是一笔小钱。 想要买的话,怎么也要使劲咬咬牙。 少年人容不下太多的心思,薛礼的眼珠子当时就红了! “呦呵,你个小兔崽子还生气了?” “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两个护院嬉笑着,压根没有放开薛礼的意思。 “走,把他带到二老爷那邀功,拿了赏钱咱哥儿俩去平康坊潇洒!” “敢私藏竹叶轩的东西,这小子少说挨顿板子!” 薛礼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他突然攥住护院的一只手。 咔—— 一声脆响,护院的手腕竟然硬生生被他给掰碎了! 下一刻,护院才反应过来,杀猪般的惨叫起来! 薛礼看着地上被撕成碎片的书,怒火越来越旺盛。 “俺家祖上跟二老太爷是一家人,你们竟然敢欺负俺!” “俺娘说了,俺什么苦都能吃,唯独不能受欺负!” 说完,他一脚蹬在护院的胸口上。 护院哼了一声,直接撞在身后的墙上,昏死过去了。 另一个人吓懵了,脸色变得格外精彩。 等薛礼看向他的时候,才猛地一激灵,把腰间别着的短刀拔出来。 “你还敢伤人?老子活劈了你!” “大不了被二老爷训斥一顿!” 说完,一刀朝着薛礼劈砍而去。 薛礼灵巧的一个闪身,躲开之后,一拳打在他的后腰上。 护院惨叫一声,应声倒地。 紧接着,又是好几人从薛家大宅里冲了出来... ... 王积的文章,如同一块巨石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重浪! 短短一天时间,在长安城的文坛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国子监内在争吵,无数的亭台楼阁内也在争吵。 柳叶走在平康坊的大街上,甚至看见了有读书人在当街对骂! “王积先生久不露面,如今定是积蓄了多年的学问,准备一朝出山,他这篇文章堪称无懈可击,将当前蒙学的弱点逐一披露,乃是功德无量的鸿文,能给无数蒙学幼童解惑!” “无稽之谈!” “文纪先生叱咤文坛多年,更曾担任过国子监的祭酒,论起教书育人来,乃当今士林魁首,总不能因为王积先生是大儒王通的胞弟,就过分宣扬他的名头!” “哈哈,你可知文纪先生乃是当今太子殿下的老师?连太子都能教导,区区蒙学还能出错?” “一山更有一山高,王积先生不如文纪先生,这是不争的事实!” 听着周围那些读书人的争吵,跟柳叶一同来到平康坊的孙思邈忍不住摇了摇头。 “人心不古啊,当街争吵,丝毫不为长者避讳,怕是王积和李纲都没有这么大的气性。” 看得出来,孙思邈对当今的文坛很失望。 话说他也曾当过官,只是不喜欢官场上的黑暗,直接辞官了而已。 真正算起来,他也称得上是文坛中人。 柳叶催促道:“行了行了,几个毛头小子吵架你也听?还是赶紧去登科楼吧,今日又到了你坐诊的时间,万万不敢耽搁了。” 第248章 这就是传说之中的学阀呀! 孙思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到登科楼坐诊,这是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上的。 老头最近在柳家硬气的很,强行霸占了家里的暖房不说,还天天指使家里边几个小的给他干活。 搞得到现在,柳叶只好在暖房的边边角角种上一些蔬菜,免得真的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连口青菜都没得吃。 就这,孙思邈还老大不乐意。 在他看来能吃饱就行了,至于吃的是什么,只有挑嘴的才会琢磨。 显然在他眼中,柳叶就是那个只会在嘴上抓挠的人。 在瞪了柳叶一眼之后,老头很没有风度地甩着袍袖,大步朝着登科楼走去。 契约上规定了,他每次来只要给二十个人诊脉就好,速度快的话,一个时辰就解决了。 来到登科楼,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 到了冬天,人们的体质普遍偏弱。 因此小孟道长的药膳,又变得火爆了起来。 柳叶把孙思邈安排在诊脉的房间里,独自一人上了二楼。 许敬宗已经很久没有管过登科楼的具体业务了,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赵怀陵在帮忙。 不过虽然他每天都会按时到登科楼上班,但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整个竹叶轩的管理上。 包括五大会馆,以及正在筹备建设当中的其他几座会馆,都属于老赵的管理范畴。 这其中有一项重要的业务,那就是梳理百骑司送来的消息。 “东家今日怎么有闲情来登科楼?” 看到柳叶走进来,老赵很纳闷儿。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过来打听打听情况,顺便把老孙头送过来给咱们干活。” 赵怀陵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 “东家也知道,我老赵也是儒家子弟,如今看见各方学子吵得不可开交,心里头也酸楚的很。” “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国子监里头,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都有,我老赵在里边当了那么多年的先生,也是头一次开了眼了…” 柳叶一愣。 “还真有打起来的?” 他没想到学问上的纠纷,竟然会演变成全武行。 赵怀陵苦笑一声,把整理好的消息拿给柳叶看。 “东家您自己看看吧,一时半会儿的可说不清楚。” “我这还有一些人事调度上的事情需要处理。” 柳叶干脆拿着消息册,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旁边静静的看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柳叶看完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学问人之间的争端竟然也如此激烈,看的人心惊肉跳!” 正在奋笔疾书的赵怀陵抬起头来。 “学问之间的争端向来充满了血腥,这也就是两位先生性子恬静,并未激发大的矛盾。” “您可曾知晓,当初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因为学问上的事情,闹出了多大的乱子!” “归根结底只是为了一部《尚书》的注解权力而已。” “学问这种东西,向来都是严肃的,出现分歧很正常,但两大学问宗师在文章上起了争端,就代表着两大学问流派,必定会走入水火不容的境地!” “这里包含着实打实的利益!” “若是王先生胜了,拥护他的学子们,不光颜面上有光,也会取得在这种学问中的正统地位。” “看起来只是简单的蒙学而已,实际上,一旦取得了正统性,那么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的蒙学,都要以此为准绳!”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学问壮举,在天下士子的眼中,不亚于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反之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文纪先生赢了,那么以后的所有蒙学,都要以他的学问为准!” 柳叶听的心里边充满了惊讶。 这就是传说之中的学阀呀! “怪不得会有人打破头,这跟他们的前途命运都有关联!” 赵怀陵点了点头。 “这就是如今大唐士林的现状,文人内部的争端,其激烈程度甚至在文武争端之上!” “现在您能明白,王先生,这篇文章会引发多大的乱子了吧…” 柳叶轻轻一笑。 “误打误撞的,效果倒还挺好。” 柳叶对于学问人之间的争端没有一点兴趣。 他只是知道,学问的正统地位无比重要。 五姓七望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崛起,并不是因为生意做的有多大,也不是因为家族里有多少人在朝中当官,甚至跟多年以来的家族底蕴也没有多大关系。 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学问的正统性! 就像孔家,称得上是一本论语走天下。 因为这代表了儒家弟子的正统地位。 这也正是柳叶拿出《三字经》的原因。 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是文学价值还是历史意义,《三字经》跟《论语》比起来能差出八十条街去。 但问题是,光从蒙学的作用上来讲,《三字经》的确赢了不止一筹。 虽然是个取巧的办法,但能用取巧的办法把孔家的祖坟给刨了,那就是个好办法。 “继续整理消息,除了固定的商情之外,其他的都可以暂且搁置,但务必要把读书人的消息,以及他们的各种言论收集整齐。” “东家放心,苏掌柜已经去安排了,还抽调了大量的人手。” 柳叶拍了拍赵怀陵的肩膀,起身走出去。 下台阶的时候,发现大门口的方向一阵骚动。 细看之下,原来是一个壮硕少年要硬往里闯。 他的脸上满是慌张之色,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似乎还受了伤。 柳叶皱了皱眉。 因为他还看到,登科楼门口聚集着十几个看上去就不怀好意的壮汉! “薛安!” 原本给薛万彻驾驭马车的小安子,急匆匆的跑过来。 薛万彻去了西域战场,薛安也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忙了,被派过来,专门统领薛家的家将,保护登科楼的安全。 “把外边的人轰走,再去问问那个家伙的身份!” 柳叶朝着壮硕少年一指。 薛安满脸兴奋的带人冲过去。 他们这些人,实在是很难得才能碰到一回像样的差事。 赶到登科楼捣乱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三下五除二把外边那些人轰走之后,薛安将壮硕少年给带了过来。 “柳大东家,是长安薛家的人正在追杀他。” 柳叶上下打量薛礼几眼。 “被薛粹的人追杀,就往登科楼跑,看来你很清楚我们两家之间的恩怨呀…” 第249章 这回,柳家算是捡到宝了! 跟薛家有关系,柳叶需要小心应对。 万一是个阴谋圈套,必须要及时戳破才行。 他让人把薛礼带到后堂,打算好好的审一审。 “俺叫薛礼,河东龙门人,俺爹俺爷俺老祖,世世代代都是当官的,可俺爹死得早,家里也就没了进项,上个月主家说是要征辟老家的钱粮,全都送到长安城里,好像要对付柳家。” “俺家没有靠山,家里的农田都被征辟走了,俺娘就让俺来长安城闯荡闯荡,要是闯成了,回去娶银环妹子过门...” 薛礼三言两语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 柳叶定定地看着他出神。 薛礼,薛仁贵... “那你为何在遭到追杀之后,就往这边跑?” 薛礼老老实实的说道:“俺听人说,登科楼专门跟主家对着干,既然能对着干,说明登科楼背后的人,一定不怕主家,俺就想着来登科楼寻求庇护。” “贵人,你就收下俺吧,俺虽然吃得多,但力气大,寻常三五个人不是俺的对手。” “若不是主家的人太多,俺根本就不怕他们!” 其实柳叶对这些历史上名人早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像他麾下,历史上成为宰相的就有五六个。 薛仁贵顶多是武力比较强悍而已,在贞观末期的将门之中,属于超一流的存在,而且在高句丽战场上大放异彩。 让柳叶出神的原因,在于蝴蝶效应的强大... “不出意外的话,薛礼应该在河东老家一直成长到将近三十岁,才会在高句丽之战时投军,却因为薛家要对付我,被征辟走了家中的农田,才不得不来到长安城闯荡...” 柳叶心中暗道。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点的变动,导致薛礼再也没有在战场上出头的机会。 甚至于,他很有可能泯然众人。 话虽如此,柳叶心中的警惕并没有放下来。 薛家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家,从当初薛道远的做派就可以看出来,为了争夺产业,薛家可以做到无所不用其极。 而且,在阴谋被揭穿之后,直接拂袖而去,根本就不管那些被他当成工具的人。 “薛家薄情寡义到如此地步,势必天人共愤!” 赵怀陵在一旁愤愤不平,很为薛礼的遭遇而感叹。 柳叶白了他一眼,先让人把薛礼带走,这才说道:“万一他是薛家放出来的钩子怎么办?” 赵怀陵一愣。 “您的意思是,这个薛礼,跟当初的三奎一样?” 柳叶皱了皱眉,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定要防患于未然!” “他虽然年纪轻轻,看起来憨直,可谁又知道背地里是什么情况?你派人去查清楚,如果能还他清白,就收下他,如果不是的话,那就交给左奎料理!” 赵怀陵纳闷道:“如果东家觉得他可疑,直接将他轰出去就是了,何必为了他伤脑筋?” 柳叶很难告诉他,薛礼在后来会成为怎样的人。 即便只有强大的武力,至少也能当个护卫。 况且,能够成为名将的人,脑子肯定够用,很有可能不像看起来那么憨直。 只要是人才,柳叶都希望举双手双脚欢迎。 ... 竹叶轩并没有纯粹的情报机构,包括五大会馆在内,所有的消息全部来源于张阿难麾下的百骑司。 五大会馆本就是张阿难的股份,赵怀陵干脆亲自去皇宫门口走了一趟,通过张阿难的路子,将消息送了进去。 也就半个多时辰,张阿难就吩咐大宝,把百骑司探听得到的消息,告诉了赵怀陵。 “赵二掌柜的,干爹说了,这种事情没必要专门派人去河东跑了来回,百骑司在薛家就有人蛰伏下来的人,这一次干爹直接启用了两位暗桩,仔细探查之后发现,那名叫薛礼之人并未说谎。” “而且,他轻而易举的打倒了两个薛粹的贴身护卫,要知道,薛粹的贴身护卫,可要比军中的百战老兵还要强悍一些!” 赵怀陵心中一惊,谢过大宝之后,匆匆的赶回登科楼。 来到后堂,赵怀陵吓了一跳! 后厨的人有一半都聚集在这里,前边的伙计也来了不少。 登科楼里,只要不是太忙的人,几乎都到了! 薛礼坐在一张大桌子前,被众人围着。 “好家伙,这厮足足吃了七八个人的口粮,还没吃完!” “这一桌子酒菜,放在外头能卖百来贯了,这小子真他娘的难养活!” “谁生了这样的儿子,干脆跳河去算了,就算吃最便宜的糜子面馍馍,也足够把一个体面的家庭吃穷了...” 赵怀陵脸一沉。 “都干活去!” 二掌柜的发怒了,众人赶忙灰溜溜的跑开。 薛礼拿起一只鸡腿,好像只是往嘴里轻轻涮了一下,吐出来的骨头竟然光可鉴人,能把登科楼后门那些靠捡垃圾吃饭的狗都气死... 赵怀陵吞了口唾沫,道:“小子,你以后还打算回薛家吗?” 薛礼赶忙站起来,道:“俺...俺不回去了,要是贵人肯收留俺,俺以后就跟着贵人干!” 说话间,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桌子上那只肥鸡。 赵怀陵看了一眼满桌子的狼藉,无声的笑了。 他拍了拍薛礼的肩膀,道:“慢慢吃,不够的话招呼厨房,让他们给你做!” 薛礼大喜。 比大小伙子还宽厚的脊背颤抖了几下,竟然哭了! “贵人对俺真好,俺在薛家,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想要读书识字,还被人威胁!” 赵怀陵赶紧把那一盘子肥鸡塞给薛礼。 薛礼顿时顾不得哭了,抓起肥鸡往嘴里塞。 “好后生,多吃些才能长得壮硕!” 说完,赵怀陵‘噔噔噔’的跑到二楼,跟柳叶汇报情况。 这回,柳家算是捡到宝了! 百骑司的消息从来没有出过错,这种强大的消息能力,来源于百骑司那近乎于变态的规矩。 提供假消息的,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会被咔嚓了! 按照大宝的说法,薛礼的武力那是相当强悍! 而且,值得信任! 如此一来,就可以把跟在大东家身边的王玄策给替换下来,让王玄策去干点正儿八经的事情了! 第250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晚上回家,柳叶把薛礼介绍给家里人认识。 许敬宗也听赵怀陵说了关于薛礼的事情,但对他的忠诚度,保持一种怀疑的态度。 “东家,这后生可信吗?” “就算他并非是薛家派来的钩子,但是不是也要考察一段时间,再往家里带?” 柳家大宅子里,除了他跟柳叶之外,全是老弱妇孺。 这段时间,太上皇可还在家里住着呢! 万一出点什么危险,没人能担待得起! 柳叶看了一眼,明明中午已经在登科楼吃了两桌子美食,到了家里还在打扫剩饭剩菜的薛礼,轻轻一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放心吧。” 柳叶之所以信任薛礼,一是出于对百骑司的能力的信任,二来,更多也是出自史书上的记载。 对于薛礼的性情,用两个词可以概括出来。 骁勇,忠义! 从历史的观点来看,能在史书上留名的人,都有着某种特定的标签。 正是因为这种标签的存在,他们才能被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大肆渲染。 忠义二字,并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宣扬这种人的名气,有利于维护当权者的统治,让手底下的人都知道,越是忠义,就越能获得信任。 就像关羽关二爷,他的战绩在三国时期,或许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但之所以被奉为武财神,就是因为他的忠义,能够让历朝历代的当权者,巩固自己的统治。 当然,关二爷的忠义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的。 薛礼的情况也差不多。 能够在史书上留下标签,他的忠义可以说是毋庸置疑。 贞观初年首推秦琼,贞观末年,也就是薛礼了... 只要他的忠义并非是向着薛家,就足够了。 何况,看薛礼这吃相,薛家的确对他是不怎么样... 见柳叶已经决定了,许敬宗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采薇,采萱,给这小子再做点饭吃,不用多精细,量大就好。” 柳叶吩咐了一声,正在往嘴里扒拉米饭的薛礼立刻抬起头来,眼珠子都放光了! 在谢过柳叶,又谢了采薇和采萱姐妹俩之后,他继续低头扒拉米饭。 坐在餐厅门口,帮着许昂一起刷盘子刷碗的王玄策,心里老大不乐意,脸上都看得出来。 他是个极度聪明的人,知道东家把那个吃货找来,是为了顶自己的位置。 虽然他很清楚,从东家身边离开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而且这还是迟早的事情,可他心里就是很不爽! “自己刷吧,刷干净点!” 王玄策甩了甩手上的水,跟许昂说道。 许昂连头都没抬起来,他已经习惯每天吃完饭刷碗了。 见大人都走了,餐厅里就剩下薛礼一个人把脑袋埋在饭碗里猛刨,王玄策这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喂,小子,听说你很能打!” 薛礼抬头来,给了王玄策一个大大的笑容。 “只要吃饱了饭,俺连老黄牛都能放倒!” 王玄策翻了个白眼,道:“快吃,吃完了我要跟你比试比试,不然的话,把你留在东家身边,我不放心!” 薛礼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纳闷的问道:“俺为何要跟你比试?” “如果你的身手比我强悍,我自然能把位置让给你,否则的话,只有我留在东家身边,才能保证东家的安全!” “不像是你,几个仆役就能追得你抱头鼠窜!” 薛礼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了! “俺之所以出手,是因为那些坏蛋撕了俺的书,可薛家终究是俺的主家,俺还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不好再打伤更多的人!” “可要是不打伤他们,他们会就拿着刀子伤俺,俺当然要跑,难不成站在那里让他们捅不成?” 王玄策听得一愣。 “好像挺有道理...” 薛礼顿时得意了起来。 “那是,从小俺娘就夸俺聪明,以后是当大官的料!” 王玄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瞬间失去了跟薛礼比试身手的兴趣。 三言两语之间,他已经发现,薛礼就是个一根筋。 说白了,就是脑子轴。 “算了,你还是慢慢吃吧。” 在发现了薛礼的性子之后,王玄策心里觉得,就算他赢了,也不会有任何的成就感。 这样的人跟在东家身边,或许也是件好事。 反正他年后就要去洛阳了,哪怕把这个位置抢回来,最多也就还能跟在东家身边半个多月而已。 归根结底,他还是怕薛礼抱着别的目的,才刻意接近柳叶。 从薛礼的表现上来看,他实在是没有那个智慧... 说完,王玄策转身就走。 薛礼也没别的反应,继续低头猛吃。 ... 第二天一大早,王玄策收拾干净后,正要去套马车。 可出门才发现,薛礼已经把马车套好了! 这时候,王玄策才想起来,柳叶已经换了跟班,这让他心中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看着柳叶登上马车出门去了,王玄策叹了口气。 少年人就是这样,不管智慧多高,眼界多开阔,总免不了一个伤春悲秋的阶段。 正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许敬宗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的说道:“看开点,你不跟着公子也是一件好事,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你迟早也接管一门产业,到时候同样没时间跟在公子身边。” “我知道了,大掌柜...” 王玄策还是有点失落。 许敬宗笑道:“刚才公子吩咐过了,既然你年后要带着家里的伙计去洛阳开辟产业,手底下就要掌握一些班底。” “一会儿跟我去商行,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认识,以后他们就是你在洛阳的帮手,可不敢怠慢了人家!” 王玄策深吸口气,道:“大掌柜,您说...东家打算让我在洛阳待多久?” 许敬宗摸了摸下巴,沉吟了一下道:“怎么也要几个月,起码要把局面打开之后再回来。” “家里能用得上人并不多,小字辈里你是拔尖的,还是洛阳本地人,东家的意思也是让你回家照顾照顾家里人,等回来的时候,一并把家里人都带过来享福。” “等你了无牵挂的时候,再给你说门亲事,到那时候,才能真正放心让你掌管重要的产业!” “走吧,客人都快要到了,你是领头的,要对人家提起足够的重视!” 第251章 孔家出招了 许敬宗带着王玄策来到商行,已经有好几个人提前在此等候了。 年后王玄策就要启程前往洛阳,并不是为了开辟某一桩产业的前路,而是要将竹叶轩麾下的左右产业,在洛阳城里复制一份! 作为天下三都,晋阳纯粹是个填头,那里属于龙兴之地,不给个名分不好。 但洛阳就不同了,那是天下间唯一能和长安城并驾齐驱的强盛之地。 如果长安城中的财富总共有一百文,洛阳城少说也有九十五文! 当然,政治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所以王玄策想要在洛阳打开局面,一个强大的班底是必不可少的。 许敬宗逐一给王玄策介绍着,王玄策也向他们拱手致礼。 “这位是黄掌柜,想必你也认识,当初韦氏商行就是黄掌柜管着,前些日子跟着檀儿姑娘去了登州,昨日才回来。” “这是武安郡公府的刘管事,乃是当年追随薛家老爷子南征北战的亲兵,如今在武安郡公府的地位,仅次于薛大东家!” “这位可了不得,昨日才从岭南抵达长安,是智戴公子的亲兄弟,智彧公子!” “这位是...” 许敬宗一连给他介绍了七八个人。 每一个,都出自柳家相交甚笃的家族。 黄掌柜笑呵呵的说道:“前些日子还见这孩子跟在柳大东家身后,想不到短短时间,竟然掌握了这么大的权柄,前途不可限量啊!” 许敬宗对王玄策非常的看重,听老黄这么夸他,脸上也有光。 “这孩子聪明伶俐,最难得的是极为重情重义,诸位都是我竹叶轩最亲密的盟友,等去了洛阳,还请多多帮衬这孩子,咱们这几家的家业,势必要在洛阳城掀起一番风风雨雨,我老许在长安,等着诸位的好消息!” 小川子突然跑进来。 “大掌柜,出事了!” 许敬宗脸一沉。 小川子是最早招募到竹叶轩来的人,资历比王玄策还要深一些。 只是因为能力上的缘故,一直驻守在商行里,但论及信任,没几个人能超得过小川子。 这些日子,也历练出一些本事,哪怕一个人留在竹叶轩商行,也完全镇得住场子。 他是个知进退的人,知道这种场合不能随便打扰,这关系到几家人未来的利益。 既然闯进来了,就说明,事情太大了! 如果许敬宗不出面,根本就摆平不了! “诸位稍坐片刻,许某去去就回,诸位趁着这段时间,也可以跟王玄策好好聊一聊!” 说完,他领着小川子来到外边。 “出了什么事情?” 小川子连忙道:“商队的事情不知被谁纰漏了出来,孔家上了折子,要严惩咱家!” “除此之外,宫里送来消息,说是李纲先生门下的徒子徒孙受人蛊惑,已经聚集了起来,要到《大唐周刊》编辑部讨要个说法!” 许敬宗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孔家出招了!” 他一眼就看出,第二招也是孔颖达的手笔。 王积那篇文章,简直把李纲的蒙学水平批驳得一无是处。 原本,仅限于士林之中的争吵。 可一旦受人挑唆,就会引起巨大的反响。 除了孔家之外,没人敢这样做。 “公子知道了吗?” “大东家去了剑南会馆,还未回来,我已经安排人去送信了!” 许敬宗点点头,道:“去《大唐周刊》编辑部,多调派一些人手过来,千万不能发生流血事件!” ... 剑南会馆! 柳叶也听说了孔家出招的事情。 对此,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慌张。 恰恰相反,孔家不出招才是怪事! 只不过,孔颖达攻讦商队的事情,让柳叶感到有些惊讶。 “果然啊...纸是永远都包不住火的。” 杨氏站在一旁,给柳叶倒了一杯热茶。 “公子因何事烦恼?” 柳叶摇了摇头,道:“商队跟随军队前行,有探查军机要情的嫌疑,这种事情不能公开,一旦公开,就会把商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孔家就是抓住了这个把柄。” “他的折子一上去,等同于公之于众了,一旦薛老哥的军队受到重创,咱家商队无论如何都逃不开一顶里通外敌的帽子。” 杨氏心头一惊。 “莫不是薛大将军麾下出了奸细?” 柳叶笑道:“这是必定的,你就当咱家是铁桶一片?那可不见得,只有你们这些掌柜,以及中层的大伙计忠诚,剩下的人,柳某也没指望他们能对竹叶轩死心塌地。” 见柳叶的表情,杨氏松了一口气。 既然公子还能笑得出来,就说明他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柳叶喝了一口茶水,道:“道理很简单,商队之中不光有咱家招募来的人,更多的是翼国公和贺兰家赠与的百战老兵,只需要薛老哥上一道折子,说是跟这两家借的人,就万事皆休。” “若是没有这些人,柳某自然也不会蠢到派人跟着大军前行,窥伺军队的帽子,可着实戴不得。” “至于李纲先生那些门人...喜欢闹就让他们闹去,估计等下一期《大唐周刊》发布之后,他们也就没心思再闹了。” 杨氏一听也松了一口气。 “公子早有准备就好。” 柳叶看了她一眼,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倒是你,将武士彟惩治得如此凄惨,真的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杨氏的脸上蒙起一层阴影。 “武士彟不死,难解我心头之恨!” 来到柳家这么长时间,柳叶还是头一次见杨氏表露出对武士彟这么大的恨意。 一直以来,柳叶都没有询问具体的缘由。 今日倒也是个机会。 主要还是因为,武士彟太惨了... 杨氏愣是借助剑南会馆的权柄,联合一些蜀中商人,以及各处做木材生意的商贾,集体将武士彟排斥在木材生意之外。 这可是武士彟起家的买卖! 如今再也没有一家商贾肯跟他合作,连供货的人都找不到。 他早就跟人签订下的订单无法完成,每一笔都要赔付数量堪称恐怖的违约金! 估计就算武士彟把家产全都拿出来,再把宅子卖掉,都难以把违约金赔付完。 武家...马上就要破产了! 第252章 那篇文章真是王积先生所写的?! 《大唐周刊》编辑部门前聚集了至少上百人! 一个个的都是穿着天青色儒士长衫的读书人,他们神色愤懑,嘴里不断的叫嚷着,可谓是群情激奋之极。 “就是他们!” “就是他们在诋毁恩师!” “文纪先生乃我大唐文宗,岂容宵小之辈诋毁?” “把写文章的人交出来!” “文章都刊发了,却偷盗了王积先生的名头,定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宵小之辈!” “马宾王,你们快把写文章的人交出来,今日一定要给我等一个说法!” 李纲这种学问宗师,莫说在长安城,纵观整个天下,也有无数的追随者。 很多人不仅仅把李纲视为恩师,更将他视为精神寄托,学问上的偶像,绝对不容人诋毁。 至于王积... 至少有九成的人,都认为,这篇文章是假借了王积的名头! 剩下的一成,也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毕竟王积已经太多年没有露面,也太多年没有新作品问世了,多数人都认为他早就已经故去。 剩下的人,则觉得就算王积活着,也不可能写文章驳斥李纲的观点。 这两人本就是至交好友! 万众愤慨之际,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换了旁人,早就有官府的人冲上来,拎着水火棍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了。 “这些可都是未来的官老爷,个个都是文曲星下凡,咱们这种泥腿子还是少掺和贵人之间的矛盾,你没看竹叶轩的人连门都不打开吗?” 一个上了岁数的县衙差役,拽着一个年轻的差役谆谆教诲。 年轻差役明显才刚工作没多久,包含着一腔的热血,总想着维护百姓的安宁。 “大哥,若是咱们不管,那谁还能管?” “万一这些人冲进去,怕是《大唐周刊》编辑部的人要死伤惨重了!” 老差役咧嘴一笑,道:“自有人去管的,咱们隶属于市监司,可不能随便插手到竹叶轩的事情。” “他们家跟长安县的左大人交情莫逆,都交给长安县来处置就好,你瞧,长安县的人来了!” 果然,韩平身为长安县尉亲自出动,带着麾下的典史和二三十个武侯急匆匆的赶来。 “诸位学子,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李纲治学极严,麾下的学生也都讲理,只是一时之间太过气愤,才跑到《大唐周刊》编辑部,希望马周等人能给他们一个说法。 见官府的人来了,学子们纷纷向韩平拱手施礼。 韩平心中松了一口气。 肯谈就好,肯谈就有回旋的余地。 这种档口,都知道孔家和薛家要对竹叶轩下手,可不敢再让其他人掺和进来。 否则的话,竹叶轩就更乱套了! 来之前左奎交代得清楚,哪怕付出最大的代价,也要保住竹叶轩! “诸位且到这边稍坐,想来是因为诸位的人太多,把《大唐周刊》编辑部的人吓到了,这才紧闭大门,不如本官当个中间人,双方坐下来好好谈。” “不管是谁的错,只有静下心来谈,才能解决问题,况且诸位未来都是要入仕的人,可不能在履历上留下污点!” 学子们推举出一个老成持重的人来了,再次冲韩平一拱手。 “学生国子学孙笃行,见过韩县尉!” 韩平心中一惊。 国子监之中,国子学的地位最高! 能进去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之后,此人的父辈,最差也是六部侍郎级别的大佬,万万得罪不起! “孙学子!” 韩平也拱了拱手。 他虽然是武官,但也是正儿八经读书读出来的。 孙笃行挺直腰板,道:“我等的诉求很简单,就是要《大唐周刊》编辑部交出写那篇文章之人,在治学之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道理,若是那人有真才实学,可当众与我等辩驳一番。” “文章虽好,但蒙学事大,关系到天下孩童的读书前程,不是一两篇文章能说清楚的!” “若是能将我等辩倒,自有文纪先生处置,想必写文章之人的名声,也宣扬出去了!” “不管是才华惊天,还是蝇营狗苟,假借王积先生的名头发文章,本就不是君子所为!” 韩平心中苦笑一声。 身为读书人,他当然也知道《大唐周刊》最新一期的头版头条上,那篇文章有多他娘的恐怖! 李纲在文坛之中的威望,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能与他比肩。 胆敢批驳李纲的理念,纯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种事情,若是对比在朝堂之上,简直跟造反都没什么区别了! 就好像有人指着孔圣人的鼻子说,你个老小子屁都不懂,还是听我的吧... 王积身为和李纲并驾齐驱的学问宗师,在辈分上,或许还要超过李纲些许,能干出这种事情? 可人都来了,韩平只好硬着头皮,道:“本官且去与他们交涉一番,再给诸位一个答复!” 说完,他吩咐手底下的武侯,将学生们全都迎到周围的摊位上休息。 韩平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敲了敲《大唐周刊》编辑部的大门,很快就进去了。 一进门,韩平不由得吓了一跳! “参见越王殿下!” 他实在是没想到,李泰竟然也在这里! 李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并非是害怕,更像是没休息好。 “韩县尉不必多礼,刚才本王都听见了,韩县尉处理得十分得当。” 韩平心中一喜。 他知道李泰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若是能够得到李泰的赏识,未必是件坏事。 “越王殿下谬赞了...” “只是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李泰叹息了一声。 “本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王积先生将文章送来,便没了后话...” 韩平脸色骤变! “那篇文章真是王积先生所写的?!” 激动之下,语调都拔高了许多。 很少有人知道,原来整天跟在柳叶身后的王玄策,就是王积的弟子。 就连韩平自己都没想过,那篇文章真是王积写的。 甚至于,他都没想到王积还活着! 那可是大儒王通的胞弟,朝中那些顶级大佬见了,都要躬身唤一声‘师叔’的人! 李泰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 “本王早就知道,一旦文章放出来,必定石破天惊,也曾跟柳大东家提过这件事,可柳大东家却执意要刊发,还执意给王积先生署名。” “此事,怕是只有等着柳大东家亲自露面,来给那些人解释了。” 第253章 读书人的方式,那才叫斯文! 柳叶并没有前来,而是派人送了一张纸条。 看到这张纸条后,《大唐周刊》编辑部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东家的意思好像是……让外边那些学生都投稿?” 马周走出来,眉头皱的老高,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一旁的李义府也明白过来了,忍不住哈哈一笑。 “东家这一招实在是高呀!” 李泰忽然一拍脑门。 “我明白柳大哥的意思了!” “外边那些人,想要写文章之人的身份,无非就是想与他辩驳一下,从而给李纲先生正名,既然如此,反倒不如让他们直接写文章投稿。” “总归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事情,当面辩驳,还不如写成文章,直接让天下人一同评判!” 韩平眼前一亮。 “确实是个好办法!” 他并不在乎在学问上究竟谁高谁低,只希望别出乱子。 保住竹叶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万万不能让那些学子受到损害。 他们都是朝廷的金疙瘩,况且还都有着通天的背景,不管是谁伤害了他们,铁定都要有人背锅。 鬼知道这口大黑锅究竟会落在谁的脑袋上…但韩平很清楚,自己铁定是跑不了。 “那下官这便去与外边那些学生说明情况!” 李泰拦住他,笑呵呵的说道:“你的威信还不够,让本王来吧!” 他大步的走出去。 “诸位学子,本王名叫李泰,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本王的身份……” 听着在外边向学子们解释的声音,韩平的脸色有些古怪。 好像最近越王殿下跟竹叶轩的人,走动的有些过于熟络了。 要是没有陛下的影子,韩平铁定不信。 等纠纷平息之后,韩平冲着众人拱了拱手,留下几个武侯当护卫,回到了县衙。 左奎正在处理政务,见韩平回来,不由的愣了愣。 “都已经解决了?” 韩平苦笑一声,把发生在《大唐周刊》编辑部的事情跟左奎说了一遍。 左奎沉默良久,幽幽一叹。 “柳大东家所图乃大呀…他这是要把天下的读书人全都套进去,借此来对孔家下手。” 韩平眉头一皱。 “何以见得呢?” 左奎把需要处理的简牍全都推到一边去,沉声说道:“《大唐周刊》建立之后,一直都秉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只要是《大唐周刊》编辑部那几个年轻人看得上眼的文章,都能发表出来。” “不过他们始终维持着一个平衡,那就是,尽量避免学问上的纠纷。” “事实上,《大唐周刊》也很少发布这种会引起纠纷的文章。” “如今《大唐周刊》不仅仅发了,柳叶还鼓励各方学子给《大唐周刊》投稿来批驳,足以见,这都是柳叶预谋好的!” 韩平听得懂左奎的意思。 “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左奎嗤嗤一笑。 “当然是为了孔家!” “现在老夫反而觉得,孔家不一定是柳叶的对手。” “因为越王殿下在,就证明了陛下也在支持柳叶!” 韩平心头一惊。 “难不成陛下也早就对孔家不满了?” 左奎冷哼一声。 “别说是陛下,就连老夫也对孔家的现状大为不满!” “仅仅在百年之前,孔家随便拎出一个人来,就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可时至今日,你再看看他们家什么德行?” “除了孔颖达之外,剩下的全都成了纨绔子弟,孔颖达的长子孔志玄,身为国子司业,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还学会了欺压同僚!” “柳家的许敬宗和赵怀陵,不就是这么被他硬生生的逼出来的吗!” “再者…” 左奎突然闭上了嘴。 有些事情太过于隐秘,最好还是不要让韩平知道。 … 蒙学文章的事情,在读书人之中掀起一种热烈的浪潮。 他们突然发现,被人背地里鼓动去《大唐周刊》编辑部讨要说法,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相比于撕破脸皮,用学问人的方式解决问题,才足够斯文。 于是,不少读书人回到家把门关起来,打算仔细钻研一下李纲先生的学问,又很谨慎的研究了一下那篇反驳李纲先生的文章。 仅仅在第二天,来到《大唐周刊》编辑部投稿的人数骤然暴增! 柳叶自然喜欢看到这种场面,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希望能让《大唐周刊》重新火爆起来。 可唯独苦了马周等人。 投稿量暴增,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工作量骤然增加了许多,搞得本就没休够假期的四个人叫苦不迭。 在发现柳叶跑到竹叶轩商行之后,几个人连忙跑过来诉苦。 结果被柳叶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说你们傻,你们还真就不精!” “李泰过来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了来帮忙的!” “结果你们回来之后,就把人家丢到一边去!” “越王府的能人异士无数,别人也就不说了,杜楚客那可是杜相的胞弟,虽然称不上是当世大儒,那也是一等一的学问人!” “和他水平相差不多的,越王府里起码有七八位!” “放着这么多免费的人才不用,你们操心受累的,图什么?” 这番话把马周几个人都给说愣了。 “东家的意思是…让我们几个指挥越王府的人干活?” 柳叶一瞪眼。 “有什么问题吗?” 马周硬着头皮说道:“我们都是白身,而越王府的人,个个官位不低…” 柳叶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咱家情况特殊,能用上的人一定都要用上,现在不是顾及颜面的时候!” 几个人面面相觑。 柳叶道:“反正无论如何,在保证热度的同时,务必要在三天之内将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推向市场!” “本东家要看到《三字经》迅速打开局面!” “去吧!” 将他们几个人轰走之后,柳叶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 “百药先生,我柳家这一次可是拼尽浑身解数了,你总不能干看着吧?” “还有,他们几个也不是外人,你为何执意要躲起来?” 李百药从屏风后走出来,笑呵呵的说道:“老夫才去投了稿,想看看自己的真实水平,若是让那几个年轻人发现了老夫的身份,说不定就会看在你柳大东家的面子上,将老夫的文章推上去。” “话又说回来,这篇文章就是老夫对你的支持。” 第254章 他太清楚前隋为什么会覆灭了! 对于柳叶来说,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是一句至理名言。 柳家的敌人满打满算就两个,无非是孔家和薛家而已。 朋友却不少! 韦家和薛万彻他们家也就不提了,眼前的李百药,也是柳叶正在筛选的人。 世家大族,也未必都是坏人,归根结底,好坏也都是看各自的利益得失而已。 很显然,李百药的利益和柳叶相符,双方便可以成为朋友。 而柳叶也明白李百药的意思。 “老夫旗帜鲜明的站出来力挺你柳家,恐怕孔家和薛家就被吓回去了,到时候你柳大东家拿不到胜利的果实,恐怕还要转过头来念我李百药的不是!” “你说...对不对?” 柳叶顿时哈哈大笑。 “百药先生说的不错,像您这么藏头藏尾的帮助柳家,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不得不说,李百药还真有点跟柳叶脾气相投,甚至可以说是臭味相投的人... 五姓七望是站在世家巅峰的存在,哪怕赵郡李氏是五姓七望之中最弱的,也要远超其他的大家族。 一旦李百药亲自下场,孔家和薛家难免有所顾忌。 就像他说的,击败孔家和薛家不是目的,通过击败他们,拿到战利品,摘得胜利果实,才是柳叶想要的。 李百药也忍俊不禁。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某帮了你柳家一把,而李某的诉求,柳公子是不是也该松一松口了?” 柳叶笑道:“百药先生何必着急?” “您想要的,一是木材生意,这一点上,竹叶轩的苏掌柜正在尽力帮你联系,至于羊毛生意,还需要等你家和我柳家的商队回来。” “总之,亏不了你就是了!” 李百药摇了摇头,道:“这生意做得,老夫还是头一次听了别人空口白牙的说一通,就直接信了。” 柳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怕是百药先生不信都不行了,如今你赵郡李氏的局面,并不比我柳家好多少吧?” ... 皇宫,宣政殿! 李世民一如既往的埋首于满桌子的奏折公文之中。 他的作息很规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简单的洗漱之后吃点东西,就会坐下来批阅公文。 中午也是只是简单的对付一口,一直到未时,才会休息一下,到御花园亦或者宣政殿门前的广场上演武,锻炼一下身体。 眼瞅着就要到中午了。 李世民飞快的吃完午膳,见几个小太监又抬进来足足两筐的奏折,忍不住叹息一声。 “阿难,今日不去演武了,把那些奏折整理之后送上来。” 张阿难跟了李世民多年,看着陛下疲惫却无法休息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疼。 “陛下,还是歇息一些吧,奏折什么时候批阅都可以,您的龙体可万万不能有损啊!” 李世民深吸口气,幽幽的说道:“大唐的政务越发繁重了,各地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向长安,边境的战事也没有任何好消息。” “朕除了勤勉一些,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如今大唐正处在千载难有的巨大变革之中,往日烹小鲜的法子,如今是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他把手头的公文放下,忽然看见大宝摆上来一份河东黜陟大使孙赫良的奏折。 “河东...” 一看到河东,李世民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河东黜陟大使孙赫良如今走到哪里了?” 张阿难连忙道:“回陛下的话,按照预定的行程,孙御史应当已经抵达清河!” 李世民的眼睛一眯。 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一! 同时,还是五姓七望之中,势力最为强大的一家! 他拿起奏折,只是看了一眼,顿时愕然变色。 “崔氏好大的胆子!” 皇帝一怒,吓得整个大殿的太监宫女全都匍匐在地上。 张阿难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需不需要给孙御史下旨?” 李世民喘了半天的粗气,才将怒火平息下来。 “短短五年时间,崔氏侵占了不下三十万亩的农田,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于被逼迫成了流民!” “若非孙爱卿秉笔直书,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好一个清河崔氏!” 李世民攥了攥拳头,道:“立刻找一找,有没有河北黜陟大使刘玉成等人的奏折!” 小太监们赶忙爬起来翻找。 很快,又找出来五道奏折。 李世民一一看过之后,脸色愈发的阴沉。 他每年都会派遣御史,打着安抚百姓的名义,前往五姓七望的家族驻地探查情况。 世家大族,是李世民一直以来的心病。 他太清楚前隋为什么会覆灭了! 除了天时地利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那些世家大族牵制住了隋炀帝的后腿。 否则的话,隋炀帝即便不能成为千古一帝,至少也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皇帝。 他太急于把世家大族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结果,却是他自己被清扫了进去。 五姓七望,乃是七个家族,里边有四家同名同姓,如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以及陇西历史和赵郡李氏。 这四家姓氏相同的家族,原本就是同宗同源,只是历史上出现了变故,才会分割来开。 而李世民之所以如此重视五姓七望,乃是因为他们李氏皇族,本就是五姓七望的分支。 陇西李氏! 正因如此,李世民才深知五姓七望的可怕。 将奏折全部看完之后,李世民幽幽一叹。 “终究还是赵郡李氏念及血脉情谊,看在皇族的面子上,没有做得太过分。” “却不成想,也因此受到了其他几家的敌视,怕是李百药之所以来到长安寻找商机,就是想借此摆脱其他几家的围追堵截。” 李世民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李百药现在何处?” 张阿难赶忙派人去打听,不多时,就有人传回来了消息。 “回陛下的话,百药先生如今正在竹叶轩内,百骑司的人还从越王殿下那里带回来一个消息,百药先生亲自撰写了一篇文章,送到《大唐周刊》编辑部投稿,只是马周等人还不知道百药先生的身份。” “如果这篇文章被选中,百药先生会再去《大唐周刊》编辑部亮明身份。” 第255章 朕必须要去见一见柳叶了! 张阿难一并将李百药的文章也拿了回来。 李世民看完之后,沉默了良久。 “李百药的文章,似乎对李纲和王积的文章,都有些批驳的意思...” 张阿难忙道:“越王殿下还说,下一期马上就要定稿,会在三天内刊印出来,其中的头版头条早已经确定,可除了马周之外,其他人都不允许翻阅。” 听到这个消息,李世民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翻来覆去的又把李百药的文章,看了好几遍。 “柳叶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在他眼中,柳叶想要对抗孔家,最好的办法究竟是从生意下手。 这是柳家擅长的,也是柳叶唯一的倚仗。 如果从文章下手,一百个柳家也不是孔家的对手! 圣人后裔,可不是说说而已! 千年文化在此,其地位之稳固,远远不是几篇文章能撼动的。 可这些日子,没听说柳叶在生意上有什么大动作,倒是《大唐周刊》频频做出让人惊讶的举动。 先是刊登王积的文章,批驳李纲,又鼓动李纲的学生们写文章,反驳王积的观点。 如今,连李百药这等世家大族出身的大儒之士,都亲自下场了。 “柳叶摆明是要把《大唐周刊》的热度重新提起来,莫非,下一期的头版头条有门道?” 李世民越想脑子越乱。 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究竟是多厉害的文章,值得柳叶铺垫这么久! 李世民又低头看了看,那几份关于五姓七望的奏折。 “阿难,备车,出宫!” 张阿难心头一惊! “陛下,你是打算...” 李世民沉声道:“朕必须要去见一见柳叶了!” “如果只是他和孔家之间的斗争,朕还可以坐山而观,大不了私底下帮柳叶一把就是了,可这一次连李百药都掺和了进来,说不定也会有其他五姓七望的踪影!” “朕需要弄清楚柳叶的想法,如果柳叶有胜算,朕便可以借此敲打敲打其他的五姓七望,如果柳家没有把握...朕也要做好,给柳家收拾残局的准备。” “这一招...柳叶怕是走错了,他不该让李百药也参与进来,这势必会引起那几家五姓七望的注意!” 说完,李世民起身,快步朝后殿走去。 不多时,换上一身便装,在张阿难的伺候下,出宫而去! ... 柳叶在竹叶轩中跟李百药聊了很长时间。 一直到天都擦黑了,才将李百药送出去。 “百药先生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啊...” 柳叶回到后堂,端着茶水感叹道。 五姓七望之中,柳叶只跟李百药接触过。 聊了许久之后,柳叶才发现,相比于五姓七望之间的争斗,他跟孔薛两家的争斗,简直就跟小孩子打架一样。 许敬宗掀开门帘走进来。 “如果不是快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李百药恐怕也不会亲自出面跟咱们打交道,公子您虽然把李百药当朋友看,但也要防备着一些才是,大家族的事情,跟个人的意志没多少关联,一旦赵郡李氏下决心对付咱们,就连李百药都拦不住!” 柳叶笑道:“本来柳某也没指望能跟他处下多深的交情,既然短时间的利益相符,那自然要合作一把。” “若是没有他,孔薛两家的残局还真就不好收拾。” 许敬宗也笑了。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柳叶全盘谋划的人。 “孔颖达的折子递上去后,言之凿凿的说咱家有窥伺大军的嫌疑,请求陛下处置您和薛大东家,不过折子却被陛下留中了。” “房相特意派人过来送消息,说是陛下的态度很坚决,也知道翼国公和贺兰家那些亲兵的事情,咱家完全可以不把那份折子当回事。” 柳叶点点头,道:“既然孔家出招了,那么咱家的招数,也该到了使一使的时候。” “咱家对付孔家的三板斧,先抡上一下,试试水!” 许敬宗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好!” “我这就去安排!” “之前我老许求了您好几天,您也没下定决心把这一斧子抡下去,看来,这一回孔家是真把公子您给惹怒了!” “哈哈哈!” 没人比许敬宗更愿意看见孔家倒霉。 他和孔颖达本就有些交情,结果却被孔颖达的儿子,硬生生从国子监逼得辞官! 在官场上,这种恩怨,恐怕仅次于杀父之仇了... 许敬宗欢天喜地的前去布置,可刚一走出竹叶轩,就被两个壮汉挟持住,往僻静的巷子里走。 “诶?诶?两位好汉,有话好好说!” 东市的治安情况向来很好,市监司每天都会派人四处巡逻。 许敬宗在这里的时间不短了,还是头一次被人挟持! 不过他并不怎么慌张。 堂堂竹叶轩的大掌柜,不管是哪一方的好汉,都要给几分面子。 除非,他们不想在长安城里混了! “噤声,带你去见个人!” 许敬宗顿时就怒了! 给脸不要脸,只要我老许喊一嗓子,周围的商家全都能跑出来,把这两个狗东西踹死! 可壮汉‘无意’之中露出来的腰牌,让许敬宗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老老实实的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小碎步朝着僻静的小巷子走去。 “娘嘞,竟然是宫里的人!” 许敬宗的脑子格外活泛,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两个壮汉的身份了。 因此,从巷子口转过来,刚挣脱开两个壮汉,许敬宗都没抬起头,直接匍匐在地上。 “草民许敬宗参见陛下!” 李世民一怔,随即笑了。 “你这个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直接就猜到了是朕要见你。” 许敬宗老老实实的道:“陛下谬赞了,草民再聪明,也抵不过陛下的智慧。” 李世民摆摆手,让许敬宗站起来,开门见山的说道:“朕知道,只有你才了解柳叶真正的打算,和朕说一说,他究竟要干什么!” “这...” 许敬宗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知道该不该把内情告诉李世民。 他知道李世民不会害柳叶,但身为帝王,有时候也身不由己。 万一李世民为了大局,宁愿牺牲掉柳家的利益呢? 见他迟疑着不肯说,李世民笑骂道:“你还是那般谨慎,既然不想说,朕也不为难你,一会儿朕打算见一见柳叶,你要切记,给朕打一打掩护。” 第256章 简直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放在从前,李世民是绝对不会主动来见柳叶的。 就像上一次,他甚至是专门挑了一个柳叶不在家的时候,才去的柳家大宅,只是单纯的想去看望一下李青竹而已。 这一次,情况大不一样! 已经到了李世民不得不出面,亲自跟柳叶谈一谈的时候了。 很快,在许敬宗的安排下,李世民和柳叶成功见了面。 “老许,你是说,这是你的亲戚?” 柳叶上下打量着李世民,又看了看许敬宗。 一个大方脸,一个尖下巴,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家人。 “不错不错,这是许某的亲戚,关系还挺近的,这次来长安是为了跟公子探讨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柳叶摸了摸下巴。 “不像啊,这位老兄看起来倒是跟老李头有几分相似...” 这一句话,说的李世民和许敬宗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李世民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但绝对不能忽略李青竹的感受。 如果这种事情让柳叶发现真相,李青竹估计真的会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许敬宗干笑几声,道:“我也觉得有几分相似,真是巧了!”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你老许的面子不能不给,说说看,这位老兄想要探讨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想要跟柳叶探讨生意的实在是太多了。 半年时间,从一个穷小子变成富家翁,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极其富有传奇性的故事。 在长安城,乃至在整个天下人的眼中,柳叶都是大唐最富有商业眼光的人。 光是五大会馆之中,几乎每个人都想跟柳叶取取生意经。 ‘老兄’的称呼,让李世民心里十分不爽,但他只好把这种不爽压下来。 “柳大东家,某家在江南道做一些布匹生意,也读过一些书,这些日子在长安城中,总能听说竹叶轩和孔薛两家的纠纷。” “不知柳公子近来所做的种种,究竟意欲何为?” 柳叶纳闷的看了许敬宗一眼。 这个问题,问的很莫名其妙。 姑且不说许敬宗本来就知道,直接去问他就好了,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人是许敬宗的亲戚,问这种问题也太冒昧了。 简直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许敬宗心中苦笑。 陛下这辈子正大光明惯了,行事作风大开大合,装蒜的本事实在是太差了。 他只好道:“公子,我这位亲戚是从余杭那种小地方来的,没怎么见过世面,我实在是跟他解释不通,不妨您跟他讲讲。” “他在江南,也碰上了同样的事情,因为得罪了几个大家族,如今正想办法破局呢!” “看在我老许的面子上,还请公子帮他讲解一二,说不定他能从咱家的办法里,找到破解危局的机会!” 柳叶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想不到江南的商业竞争也挺激烈。” “正好柳某闲来无事,要半个时辰后才走,就顺带着给你讲一讲这里头的门道。” 李世民精神一振,道:“愿闻其详!” 柳叶笑道:“你既然是生意人,自然懂得,商场如战场的道理。” “你是卖布匹的,对面的商铺也是卖布匹的,不同的是,人家背后有靠山,还有大财主支持,跟你玩价格竞争,你玩不玩?” 李世民想了想,道:“那当然是不能跟他玩,一旦掀起价格竞争,某家的生意势必会被人步步蚕食,直到支撑不下去,彻底破败!” 柳叶鄙视的看着他,道:“怪不得你的生意会被别人打压!” 李世民眉头一皱,道:“有什么不对吗?” 柳叶有点无奈的说道:“当然不对,人家既然决定要跟你玩价格竞争,那就说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是你不想玩,就可以不玩的吗?” “跟他玩,还有一线生机,不跟他玩,除了放弃掉生意之外,没有第二条选择!” 李世民愣了愣。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柳叶继续道:“所以,对手带着万全的准备压过来了,只有面对,就像我柳家如今的现状,退一步,就等同于退一百步,完全不存在避让的余地。” “在这种情况之下,就要好好动动脑子了。” “我来问问你,孔家的根基是什么?” 这一次,李世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思考之后,才说道:“圣人后裔的身份,以及无数学子的簇拥。” 柳叶点点头,道:“不错,这两样东西,才是孔家的基础,而一旦失去这两样东西,孔家也就不是孔家了。” “当然,圣人后裔的身份不可更改,唯一能更改的,只有无数学子的簇拥。” “那么,用什么办法,才能改变呢?” 柳叶循循善诱着,似乎生怕李世民听不懂。 李世民忽然眼前一亮,道:“柳大东家的意思是,让《论语》丧失其原本的地位?” 孔家最出名的,还要数《论语》。 这本书,几乎是儒家所有经典的鼻祖和来源! 天下间,几乎所有孩童的蒙学书籍,用的都是论语! 其道理深厚,却简单易懂,最适合教导小孩子。 一旦《论语》的地位降低,孔家的地位也会随之动摇。 用不着再干其他的事情了,只要孔家的地位稍微动摇一点,就会从各种地方,涌现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帮助柳叶来对付孔家。 这世上,想要取代孔家的家族,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孔家围追堵截! 柳叶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所以,经商之道有大学问,想要完全吃透,也要有大毅力!” “你完全可以参照我柳家的办法,来找到破解自家难题的机会,问题是要抓住关键,要知道,打敌人的哪个部位他最疼!” “只要他疼了,他流血了,剩下的事情完全不需要你去操心,自然有人会帮你办到!” 李世民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场谈话,给了他一个十分新颖的思路。 打蛇打七寸之类的话,谁都会说,可做起来,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柳叶这个例子举得十分恰当,不光是做生意,还能用来处理政务,甚至平衡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某家受教了,不知...可否借阅一下柳大东家撼动《论语》地位的利器?” 第257章 柳叶临走前那番话,分明就是在赶他! “老兄,你这话说得有意思...” 柳叶满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在揶揄。 李世民第一次从别人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怒色。 许敬宗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柳大东家是想说,某家僭越了?” 柳叶站起身,淡淡的说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秘密,柳某有,竹叶轩有,想必老兄你也有,探听别人的秘密,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想来老许也是实在抹不开面子,才会把你带到柳某的面前,我们两人之间不讲求这些规矩,柳某也不会怪罪老许,但老兄你在为人处世方面,做的实在是太差。” “可能,你没什么朋友吧。” 李世民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 这句话,简直一下把他的心窝子捅了个对穿! 朋友? 太久远的词了。 当年他还是秦王的时候,那些老帅,那些文官,都可以和他兄弟相称,甚至于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可自从登基之后,往日的那些兄弟渐渐疏远了,看见他变得像耗子一样胆小。 曾几何时可以交心交底的人,早就收敛起了亲近的心思,变得对他敬而远之。 都说皇帝称孤道寡,果然一点错都没有...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朋友’这两个字了。 当初他趁势而起,靠的就是交游广阔,为人豪爽义气! 而今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许敬宗在一旁,脸颊一抽一抽的,有点惶恐,还有点想笑,表情很纠结。 不过,柳叶的话却让他很是感动。 柳叶又道:“看老兄的样子,似乎并不是柳某所理解的那种生意人,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摆脱家族困境,不妨去登科楼的江南会馆坐一坐,想必你会有所收获的。” 说完,他起身冲着李世民一拱手,道:“柳某和老许还有要事在身,如果老兄还要待一会儿,吩咐小川子再几杯茶就是了。” 他也不等李世民回答,拉着许敬宗就走。 李世民的脸色十分阴沉。 他心中有怒,却不好抒发出来。 柳叶临走前那番话,分明就是在赶他! 小川子知道大东家对这位客人的态度不怎么友善,但又不好直接轰人,送上来一杯茶水,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走。 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李世民真是个厚脸皮,也不好意思继续逗留了。 他猛地站起来,拂袖而去! ... 车轮滚滚,一路向着平康坊的登科楼行去。 坐在马车上,许敬宗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看着闭目养神的柳叶,许敬宗有些紧张。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您就没什么想问的?” 柳叶睁开双眼,奇怪的道:“你想让我问什么?” 许敬宗吞了吞口水,道:“自然是刚才那人的事情...” 柳叶一笑,道:“没什么好闻的,那人应该并不是个纯粹的生意人,而是出身世家大族吧...他这点毛病,可以说是身居高位之人的通病,对别人家的事情总是过分的关心。” “放心,我也说了,不会怪罪你。” “那位老兄其实看着挺面善,若非太过于不通人情世故,柳某还真想跟他好好聊聊,说不定能聊出门大生意来。” “再有几个月,咱家就能把羊毛运回来一大批,到时候还真就需要他们这些做布匹生意的帮衬帮衬。” 许敬宗心中松了一口气,暗暗佩服柳叶。 除了没有猜到刚才那人是皇帝之外,其他的...都挺准。 说话间,登科楼到了。 东市和平康坊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个时辰,街上也没有多少人,一路上畅通无阻,总共才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由于不是吃饭的时间,登科楼的人正在休息。 老沈站在厨房门口,对着一个年轻的小帮厨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 三奎在一旁好言相劝,生怕老沈气坏了身子。 朝二楼包厢走的时候,柳叶轻轻一笑,道:“看来,老沈还挺喜欢三奎。” 许敬宗也笑了。 “老沈说过,他已经有了把三奎当接班人培养的心思,三奎练过身手,体力跟得上,而且自从秘密暴露之后,那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咱家干,再也不会有二心。” “不过我倒是觉得,老沈完全可以多培养几个接班人,咱家的生意迟早要开遍大唐,只培养三奎,非把他累死不可!” 柳叶又低头朝他们那边看了一眼,道:“那是老沈自己的事情,下边的安排,咱们就不要插手了。” 来到包厢,柳叶随便点了几个小菜。 看着急匆匆跟过来的薛礼,柳叶一拍脑门。 “再多加几个...再多加十道菜,不必太精细,家常一些就好,主食按照六人份上!” 三人简单吃点饭,等柳叶和许敬宗吃饭之后,薛礼一点都没有迟疑的,把两人碗里的饭全都扣在自己的大海碗里,呼噜呼噜的往嘴里扒拉。 到最后,盘子的菜汤都让他就着两块馍,沾了个干干净净。 看他吃饭,是一种享受... 许敬宗擦了擦嘴,笑吟吟的看着薛礼,眼中满是止不住的欣赏之色。 “这娃子是真能吃,能吃是福啊,不像我家那小子,胃口跟猫一样。” 柳叶倒了几杯茶,道:“其实你也不必对小昂儿太过于苛责,不管是王玄策还是赵怀陵都说过,小昂儿不是读书的料。” “既然不擅长读书,那就朝着别的方向发展就是了,你可知阎立德那个家伙,跟我提过多少次,要收小昂儿为徒?” 一提起许昂的教育问题,许敬宗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了。 自古以来,孩童的教育无非就两个方向,要么文,要么武,学别的都叫离经叛道! 许家多年以来都以诗书传家,还从来没出过匠人! 不过许敬宗也知道,文不成武不就,总拖着,迟早会把孩子给拖成废物。 “可就算是跟着阎立德学建筑,那也要有最起码的知识积累才好,小昂儿如今也只是识字而已,做人的道理还没有明白...” 柳叶笑道:“那还不简单?现成的《三字经》摆在你眼前,为何不能给自家人先用一用?” 第258章 李纲 国子监! 朗朗的读书声从每一间教舍里传来,已经多年不曾在国子监内走动的李纲,坐在一辆小推车上,让最喜欢的学生推着走,苍老的脸上满满享受之色。 “想当年老夫在国子监担任祭酒的时候,全监上下算上先生也不过四百余人罢了,而今却直接翻了好几倍!” “这是读书人的盛世呀!你们一定要万分珍惜!” 显然李纲的心情很好,被几个学生推着,不断向他们讲述各种历史典故,还要提点他们学问上的问题。 可当他们来到四门学的教舍之后,李纲突然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李纲先生虽是当世大儒,治学严谨,但在蒙学一道上确实有所欠缺,若我等,不能直视问题所在,何谈进步?又何谈教化子民?” “黄口小儿大放厥词!李纲先生的学问岂是你能质疑的?” “王积先生已经多年没有入世,没有人知道那篇文章究竟是谁所做的,以此来质疑李纲先生,只能说有些人不顾体面,一心想着借此来宣扬自己的名声罢了!” “哈哈,简直是无稽之谈!” “文章写的好坏跟作者的名声有关系吗?有理就是有理,李纲先生若是没有缺点,那就是圣人了,恐怕连李纲先生自己都不这么认为!” 其实不光是四门学,自从《大唐周刊》发布了质疑李纲蒙学学问的头版头条之后,这样的争论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甚至于蔓延到了贩夫走卒之中! 身后的学生生怕李纲听了生气,小声说道:“先生,不如咱们去后花园转一转?” 李纲摇了摇头。 “咱们进去!” 学生们只好推着李刚走进四门学的教舍。 一看见李纲过来了,争吵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有的学生纷纷起身。 “见过先生!” 四门学在国子监中,只能排在末流。 虽然里边的学生并不是平头百姓,但是和国子学和太学中的学生相比,和平头百姓也没有多大差别了。 他们大多出身小门小户,族中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当了大唐的低级官员。 也正是因此,四门学的学生才更知道学习,也要远比其他几个学馆更加刻苦。 不刻苦的话,他们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李纲一只手向下按了按。 “诸位都坐吧。” “方才老夫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心中有颇多感慨,想要与诸位分享一下。” “治学严谨是我等毕生所追求的目标,身为读书人虽然手不能提,但肩上却担负着教化天下的重责,若不严谨,贻笑大方是轻的,若是误人子弟,我等纵是万死也难以赎罪。” “因此,有争论是好事,据理力争才是我辈读书人的傲骨,老夫很希望看到你们在学问上争辩!” “虽然老夫时至今日,也不知道那篇文章究竟是不是出自王积先生之手,但那篇文章写的有理有据,鞭辟入里,那是难得的佳作。” “若是你们能论出个一二,务必要立刻知会老夫,《左传》上写的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老夫出现了错误,及时改正,也要多谢各位读书人的提点才是。” 这番话说的,那些学生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李纲是何等人物?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教过好几位太子的大儒。 他做到了天下读书人力所能及的巅峰,不知有多少人视他为精神偶像。 有这样的态度,实在是太难得了… “我等谨记先生教诲!” 李纲满意的点了点头。 “至于《大唐周刊》,诸位也要辩证的看,其中固然有好文章,但也有一些文章并不出彩。”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大唐周刊》编辑部那几个年轻人的水平,放在同龄人之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可毕竟年轻,缺少阅历。” “老夫已经不是国子监的祭酒了,但身为长者,也就僭越一些,给你们提一个要求,日后可以争论,但无需过于激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未必见得要大打出手。” “若是有本事,不妨也写出文章来,放在《大唐周刊》刊登,让天下人评判一下谁是英雄。” 说完,李纲冲着众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被身后的学生推了出去。 他刚一走,教舍里就炸了锅。 “先生说的不错,因为学问上的争端而大打出手,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吾辈读书人,胸中自有沟壑,笔杆子便是我手中的刀剑,有本事的,在《大唐周刊》上见个真章,让天下人去评判!” “我今日就要写篇文章去投稿!” “《大唐周刊》便是我等读书人的战场!” “我听闻近来已经有不少人投稿,咱们还要加快些速度,否则谁都不知道会排到何年何月去!” “可惜呀,《大唐周刊》每隔七天才会出一期,若是天天都有该多好!” … 从国子监离开的李纲,心情依旧难以平复。 将几个学生轰回去继续上课,李纲在老仆的搀扶下坐上牛车。 他这个岁数,已经坐不得颠簸的马车了。 “去胜业坊,柳家。” 老仆小心翼翼的说道:“有几位即将远行赴任的官员要来拜谒您,是不是先回家一趟?” 李纲摇了摇头。 “这些年老夫没干别的,除了治学之外,就是教人读书,若是每一个远行赴任的人都要来拜谒老夫,干脆就不要干别的事情了。” “不必理会他们,直接去胜业坊,老夫品尝过几次登科楼的美食,却也知道登科楼的手艺就是从他柳家学来的。” “脚程快一些,若是耽搁了时辰,怕是柳家还要单独给老夫开个小灶。” 老仆应了一声,牵着牛车朝胜业坊的方向行去。 穿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李纲忽然说道:“先停一停。” “你且去买几盒点心,上门不能失了礼数,带些手信才显得有诚意。” 老仆面露古怪之色。 他知道自家老爷不管去哪里,都会被人家当成老祖宗一样供着。 去柳家还需要带礼物? 他跟了李纲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干这种事情。 第259章 老头子说话相当的开门见山 胜业坊,柳家大宅。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同样是朗朗的读书声,只不过中间还夹杂着训斥人的声音。 “笨蛋,背书要有平仄,平仄相合才能优美,才有韵律,你这样读死书,背死书!” “理解,关键在理解!” “读书是教人道理,你光背下来有个屁用!” 许敬宗气急败坏的教导着自己的儿子。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笨蛋,想当年我三岁识千字,五岁便通晓文章,八岁写出来的骈文连当世大儒都拍手称赞!” “老天爷不开眼啊,你这等资质,究竟是继承了谁?!” 许敬宗一生气起来,嘴上就开始瞎秃噜。 裴大娘子路过的时候一听,顿时双眉倒竖! “你说说,还能是继承谁的?你给老娘说清楚!” 许昂哭丧着脸,不知道是该先念书好,还是先劝架好。 这里的动静把难得休息一天的赵怀陵给吸引过来了。 “嫂夫人息怒,息怒!” “延族兄说错了话,该罚,但嫂夫人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这一大家子人的日子还指望你给维持呢!” “延族兄,还不快快向嫂夫人道歉?” 终于把两口子劝走之后,赵怀陵无奈的看着许昂,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许昂说话都带哭腔了。 “赵叔叔,我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赵怀陵叹息一声,道:“孩子,赵叔叔也没办法,谁让你爹是个犟种,赵叔叔也知道你志不在读书,其实跟闫立德学一学建筑,也没什么坏处。” “这种事情,就连你柳叔叔都没办法插手,毕竟是你家的家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就算想要去跟闫立德学建筑,起码也要知道一些做人的道理,你可以先将《三字经》当做学建筑的早课,这样一想,是不是就有动力了?” 许昂眼前一亮。 “您的意思是,只要我学懂了《三字经》就能跟闫师傅去学建筑了?” 赵怀陵有点牙疼,他是过来安慰许昂的,结果被许昂给架了起来。 说是吧...他拿不了这个主意。 说不是吧,面子上还有点过不去。 这臭小子! “赵叔叔尽量去劝劝你爹。” 赵怀陵赶忙转移话题,开始给许昂讲解《三字经》里的门道。 对于一个饱学之士而言,《三字经》里的内容没有任何难度。 因为这本就是蒙学才用得到的文章...说是文章都很不恰当,这更像是顺口溜。 ... 前院。 “柳公子在家吗?” 沙哑苍老的声音在院门外响了三遍。 王玄策从暖房里跑出来开门。 见是两个老得不能更老的老头子,王玄策赶忙把小药锄放在门口,生怕伤了两个老头子。 “敢问长者有何贵干?” 李纲笑道:“后生,老夫是来拜访柳大东家的,这是老夫的名帖。” 老仆赶忙把名帖递上去,王玄策一看,顿时大为震惊! “文纪先生!” 这一嗓子,直接把前院的大部分人都给喊了出来。 唯独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的李渊,以及正在暖房里收拾药材的孙思邈一动不动。 他们两个的身份和地位,比李纲还要高一些。 等王玄策打开中门,将李纲迎进来,李渊冲着他挤了挤眼睛。 李纲心领神会的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柳叶被人从后院给叫了出来。 李纲可不是一般人,必须好好接待。 哪怕不看岁数,当初《大唐周刊》之所以能崛起,人家李纲可出了不少的力。 柳叶还听胡大勇说过,正是因为李纲在他的评语上写了不少话,他才能夺得那个月的‘外卖员之星’。 这些可都是情谊啊! “晚辈柳叶,见过文纪先生!” 接待贵客,就要在最正式的地位。 柳叶在见礼之后,忙让采薇和采萱把家里好吃的点心零食全都端到客厅来。 李纲呵呵一笑,道:“柳大东家不必忙了,老夫说几句话就走。” 柳叶让其他人都出去,和李纲面对面坐着,摆出对奏的样子。 “文纪先生请讲!” 李纲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老夫虽对你不甚了解,但从你以往的行事做派也能看出,你是个不肯轻易低头的人。” “这一次孔家出招了,他们还假借了老夫的名义,煽动学生去《大唐周刊》编辑部闹事,对此,你打算如何应对?” 其实一直以来,李纲对柳叶都很有好感。 这里头固然有李渊的因素,但并不是主要的。 做学问做到李纲这个地步,已经超然于物外,能够透过事情的表现看到本质。 在他的眼中,任何人都没有贵贱之分。 商贾和读书人,只要能够天下做些好事,那就是平等的。 这也是为何,李纲明明成了天下读书人的魁首,也没有让家族沾上半点的光。 他的儿子李立言,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鸿胪寺主客郎中。 孙子李安仁,步入官场已经七八年了,到现在还在偏远的地方当县令。 换成其他的大儒,早就因为儿孙的前途跳脚了! 而柳叶在他眼中,为长安百姓办了不少实事,也让长安百姓受了不少的实惠,那就比许多读书人强上百倍! 老头子说话相当的开门见山。 甚至于,都不管柳叶会不会担心他泄密! 柳叶沉吟片刻,道:“文纪先生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 李纲一愣,继而吹胡子瞪眼的说道:“老夫当然要听实话,不然大老远的跑到你柳家,莫不是为了蹭饭?” 柳叶笑了。 “文纪先生就算是来蹭饭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起对抗孔家的办法来,柳某还想先问文纪先生一个问题。” 李纲相当的干脆果断。 “问!” “柳某是想问,明明柳家的敌人是孔家和薛家,为何文纪先生忽略了薛家?” 李纲嗤笑几声,道:“老夫曾经观察过你,知道你在做生意上鬼心眼不少,对付薛家那些夯货,定是不成问题!” “老夫当年跟薛粹打过交道,那厮表面上能摆出一副老而弥坚的样子,实际上背地里就是会耍心眼的家伙,你只要稳定住目前的产业,他就是个跳梁小丑。” “反观孔家,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 “别的不说,光一个圣人后裔的名头,就足以把大部分家族压死!” “面对这种情况,你该用什么办法破局呢?” 第260章 柳家这一回,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啊... 柳叶并没有直接跟李纲解释,而是带着他来到许昂的房间门口。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赵怀陵正在教许昂《三字经》。 李纲静心凝气听了半天,也愣神了片刻,最后才摇着头笑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 “你有此雄文,难怪可以高枕无忧。” “老夫倒是操心过头了!” 柳叶笑道:“当初您在《大唐周刊》上发表文章的事情,柳某还没来得及感谢...” 李纲哈哈大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老夫也只是想让我辈读书人多一个能为百姓说话的地方罢了!” “你的《大唐周刊》和外卖生意一样,都是利国利民的好营生,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帮你一把!” “你放心,你的心思老夫都明白了,回去之后,一定会写文章骂,骂王积那老匹夫,骂朝廷不公,骂你柳叶轩贪得无厌!” “哈哈哈!” 李纲似乎对当一个职业大喷子很有兴趣,说话间,长长的白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多谢文纪先生!” 柳叶拱了拱手。 他对李纲的尊敬,要远胜魏征那般人物。 魏征的确是爱国爱民,可他也有私心,那就是维护当权者的统治,从某个方面来说,魏征还代表了一些河东河北氏族的利益。 但李纲,是纯粹的一门心思都扑在百姓身上。 或许,这就是读书读到最高境界该有的水平。 留李纲在家里吃了一顿饭,送李纲出去的时候,柳叶道:“孙道长就在家里,不妨让孙道长出面,给文纪先生调理调理身体...” “也不知怎的,往日家里来人,孙道长他们总要出来见一见,今日却一直未曾露面,文纪先生也知道,孙道长他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脾气都很古怪,就算是柳某去请,万一和他们的心思不对付,也会挨一顿训斥。” 李纲轻笑几声,道:“不必了,老夫是来见你的,不关他们的事,来日有机会,老夫再来与你探讨学问!” 说完,李纲上了牛车,晃晃悠悠的离开了胜业坊。 ... 腊月下旬的一天,本是风平浪静。 而大唐周刊的最新一期,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最新一期《大唐周刊》,还是老价格,还是高质量!” 贩卖《大唐周刊》的幼童,嗓子都喊哑了,可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期《大唐周刊》的销量,却远远不如以前那么理想。 薛礼跟着柳叶走在大街上,已经瞧见四五个贩卖《大唐周刊》的幼童了。 往日他们一出现,褡裢里的《大唐周刊》瞬间就会被抢购一空。 一个人卖出去三五百本,跟玩一样! 今天,实在是有些过分古怪了! 薛礼挠着头皮道:“东家,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要不要俺找个人去问问?” 别的事情薛礼不懂,但对《大唐周刊》他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他就是因为私自购买《大唐周刊》,才被薛家的人追杀。 柳叶摇摇头,带着薛礼来到街边的小摊,打算坐下来喝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 “早就料到了,一定是孔家提前打好了招呼,要求各大学馆和那些世家出身的读书人,不要去购买咱们的《大唐周刊》。” 薛礼一挑眉,道:“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看着他露胳膊挽袖子,一副打算要跟孔家人拼命的样子,柳叶有些哭笑不得。 “你那么大反应作甚?” “没人买书,不代表没人读...你瞧,那不是有人买了吗?!” 薛礼顺着柳叶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年轻人从卖书幼童那买了一本《大唐周刊》,等着幼童找钱的时候,还贼兮兮的四处观望,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等幼童找完了钱,年轻人撒腿就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头有几条大狼狗追他呢... 柳叶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啊!” 薛礼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明明没几个人购买《大唐周刊》,东家为什么还要笑? 柳叶一口气干了半碗醪糟,瞬间浑身上下都舒坦。 “走,咱们去拜会一下孔颖达,顺便给他送上一份大礼,好让他明白,咱家也要正式对他动手了。” ... 朱雀大街边上,一家简陋的酒肆之中。 “汉文兄,买回来了吗?” 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男子围在一起,刚才到街边买书的人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将怀里的《大唐周刊》往桌子上一扔。 “可吓死我了,大街上都没人敢靠近那些卖书的幼童,就我一个跑过去,要是被人看见,告诉孔家,我的前途可就完蛋了!” 有人怒道:“他孔家这一次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明明是学问上的争端,非要以世家大族的身份压迫别人,他们和竹叶轩较劲,和我辈读书人有何瓜葛?” “嘿,他孔家强势惯了,顶着圣人后裔的名头,将一个不学无术的孔志玄硬塞到咱们国子监,小小年纪就成了国子司业!” “我本来跟随怀陵先生修史,怀陵先生硬生生被他逼得辞官,以至于我不得不转投入秀才科门下修学!” “此前,还有延族先生呢!” 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人翻开《大唐周刊》,劝慰道:“好了好了,咱们国子监几乎就成了孔家人开的,咱们在这里嚼舌头根子没有一点用处,倒不如赶快瞧瞧,这一期的《大唐周刊》,究竟有没有咱们的文章!” “快看目录!” “看看目录里有没有,孔家势大,我可不敢在文章上署名,只是写了一个化名而已!” “看什么目录!快看看这一期的头版头条究竟是哪一位先生的文章!” “对对,先看头版头条!” 几人把脑袋凑到一起,翻过目录,打开这一期的头版头条。 《三字经》三个字,赫然纸上! “三字经?” “这是哪位大儒的文章?” “哈哈哈,这分明是教导孩童的顺口溜而已,想不到,连这等水平的文章,也会发表在头版头条之上!” “人之初,性本善...开篇倒是挺有意思,言简意赅,将做人的道理直接描绘了出来。” 当他们念到‘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的时候,却突然一下子沉默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严肃,连自己的文章都顾不上找了。 最为年长的读书人,脸色严肃得吓人! 他看了半天,将通篇都读过之后,喃喃的说道:“柳家这一回,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啊...” 第261章 若是再不高调一些,谁还在乎孔家? 孔府! 面对柳叶的到来,孔家上下如临大敌! 谁都知道自家老爷跟柳叶不对付,可是谁都没想到,柳叶竟敢亲自上门! “这柳叶好大的胆魄,带着一个少年人就敢来闯咱孔家的大门,真是不知死活!” “我听说咱家老爷已经把他逼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莫非他是上门来求饶的?” 下人们站在墙根下窃窃私语。 柳叶就这么站在门洞子里,薛礼在他身后,丝毫不在乎周围那一道道或是敌意或是疑惑的目光。 “看这意思,孔家还真是有点没规矩,莫非圣人后裔就可以怠慢客人?这样的名头宣扬出去之后,谁还会到你孔家府上做客?” 柳叶笑眯眯的说着,眼瞅着一个老熟人阴着脸,从月亮门里朝这边走来。 “原来是孔司业呀,许久不见,听说你被家中长辈关了禁闭,想不到竟然能出来了!” 这话说的相当‘恶毒’,几乎是把孔志玄的面子丢在地上,还狠狠的踩了几脚。 孔志玄恶狠狠地盯着柳叶,道:“你来干什么?我孔家不欢迎你!” “来人,把他给本公子丢出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就要围过来,薛礼赶忙挡在柳叶身前。 柳叶把他扒拉到一边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孔大公子有些过于失礼了,莫非还不许人上门拜访令尊?” “柳某今日可带了一份厚礼!” 说着,柳叶扬扬手中被牛皮纸包着的书卷。 孔志玄微微眯起眼睛。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周旋,他才不会认为柳叶是上门求饶来的,就算是求饶,态度也不对呀。 看着柳叶那张满是笑容的脸,孔志玄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给他一拳。 老管家匆匆跑过来,低声在孔志玄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孔志玄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父亲究竟在想什么!” 他狠狠的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老管家来到柳叶面前,一个眼神把那些护院瞪回去,而后冲柳叶拱了拱手。 “柳大东家,我家老爷有请!” 柳叶笑道:“看来还是冲远先生懂礼貌,说起来,柳某曾经也是个读书人,还学过冲远先生的文章,在教授做人道理方面,冲远先生可谓是一代鸿儒。” 老管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弓着身子在前方引路。 一直来到客厅,他才慢慢退下去。 柳叶抬头看去,一身儒服的孔颖达正端坐在客厅的中间。 老头的卖相还是非常不错的,面容清瘦,下颌美髯长须,一双老眼看不出丝毫的昏花,给人一种很清明的感觉,特别像古书上那种很有成就的文人老头。 不过从他的气势上来看,却远非一个普通文人能比的。 孔家早就成了学阀! 作为至圣先师的嫡传后裔,孔颖达几乎掌握着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命脉。 和安于沉寂的颜家相比,孔家有些过分的高调了。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孔家人才凋零,到了孔颖达这一辈,只有他一个人能称得上是大儒。 其他人虽然不能说其不学无术,但实在是找不出来在学问上有所建树的人了。 就像孔志玄,明明担任国子司业之职,实际上他的学问水平恐怕连国子监中最普通的先生都比不上。 若是再不高调一些,谁还在乎孔家? 柳叶打量孔颖达的同时,孔颖达也在打量着他。 老头的眼神里满是好奇,看不出丝毫的敌意来。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了! 不过! 上次在登科楼有一个薛粹在场,现在只有他们两人。 柳叶施施然的上前,笑吟吟的拱手道:“冲远先生,柳某今日造访,可有打搅啊?” 孔颖达呵呵一笑,却是不理柳叶这话茬。 “坐!” 他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座位旁边的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温度适中的热茶。 那样子,真的好像在迎接朋友一般。 柳叶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之后端起茶杯轻轻尝了一口。 “想不到冲远先生也喜欢茶。” “改日柳某派人送过来几斤上好的午子仙毫。” 孔颖达把放着点心的看盘往柳叶那边推了推,“那敢情好,你也知道,你家茶叶卖的太贵,不说是最好的午子仙毫,就连普通的毛尖,老夫这般身家也不能日日都喝。” 两人的谈话间没有丝毫火气。 甚至于可以说得上是友好! 说过了茶叶,两人又是天南海北的一阵畅聊。 柳叶的知识极其丰富,什么话题都能跟孔颖达扯上半天。 孔颖达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似乎十分开心。 仅在一墙之隔的屋子里,孔志玄整张脸阴沉的,几乎要滴下水来! “父亲究竟在干什么?” “这种情况不赶紧把姓柳的轰出去,难不成还真打算跟他处下交情!” 孔志玄早已对柳叶,乃至整个竹叶轩的人都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和柳叶聊得那么开心? 足足聊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柳叶才告辞离去。 看着老管家将柳叶送出去,孔志玄赶紧来到客厅。 见父亲正在翻阅柳叶带来的那本书,孔志玄问道:“爹,姓柳的是什么意思?” 孔颖达看了他一眼,道:“你且看看这篇文章。” 孔志玄疑惑的接过才刚刚上市时间不久的《大唐周刊》最新一期。 当他看到三字经的时候,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 “姓柳的做这篇文章,分明是在向我孔氏挑衅!” “爹,这篇文章可万万不能流传出去,怪不得您提前跟各大学馆,还有各大家族都打好招呼,不让他们麾下的读书人去购买《大唐周刊》!” “一旦这篇文章流传出去,不知有多少孩童会以此来蒙学,我孔家世代相传的《论语》《诗》《书》,说不定会一落千丈!” 孔颖达摇了摇头,看向儿子的眼神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这种事情,堵不如疏,这世上最难堵的就是天下悠悠之口,老夫能管得住天下读书人一天两天,可好文章就是好文章,自然会以各种渠道流传出去。” “权宜之计,注定不能长久!” “你当柳叶是特意来给老夫送这本书的吗?” “他是想告诉老夫,他若想对付我孔家,并不是只有生意场上的本事,哪怕是靠学识,也能拼死一战。” “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能凭着一篇文章就将我孔家扳倒。” “你且看着吧,他不知还有多少后招,等着咱们呢。” 第262章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用问! 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并不是只有《三字经》。 作为头版头条的《三字经》,固然引人关注,但其他的文章也引起了不少人的热议。 在孔家的强力压迫之下,购买《大唐周刊》的人确实是少了,可这种事情,偏偏引起了学子们的逆反心理。 国子监! 四门学中的学子虽然大部分出身不算高,但这一批学子对《大唐周刊》的支持度却是最高的。 因为他们的家族,从来没有强烈要求他们去遵从孔家的话。 “哈哈哈,本公子的文章见刊了!” “我的也在上头,可惜,为何是在末尾?若是碰见没有耐心的,恐怕都翻不到我写的文章!” “我发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骂得越厉害,就越容易见刊!” “我也发现了,可能这是《大唐周刊》吸引读者的一种手段吧...” 还没有到上课的时间,学生们却早早抵达教室。 国子监内的规矩极其严格,不过规格最高的国子学和太学,反而会松快一些。 那些人都是高官子弟,没必要为前途发愁,之所以过来读书,无非是脸面上好看而已, 他们的父辈当然也存了找个地方好好管教管教他们的心思,长安城中属于是那种典型的水浅王八多,整天在街上招猫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得罪大人物。 万一给家族引来祸患,那可就万死莫赎了。 而四门学中的学子,却没有其他的出路。 只有刻苦读书,等待科举考试,才是他们唯一出头的机会。 学生们正在议论着,几本薄薄的《大唐周刊》在他们的手中飞速流转,每个人阅读的时间有限,往往还没读完,就会被下一个人生生抢走。 瞪半天眼也无济于事,没办法,总共就这么几本,还是费了死力气才得来的,大家都想看看。 铛铛—— 上课的梆子声刚响了两下,学生们怪叫一声,飞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他们可没胆子跟先生对着干! 嘎吱嘎吱—— 一辆木质的小推车,在老仆的帮助下进入教室。 学生们都吓了一跳,继而齐齐站起身来。 “见过文纪先生!” 来人,赫然正是李纲! 李纲笑眯眯的冲着下边摆了摆手。 “今日这一堂课,由老夫来给你们上!” 哗——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文纪先生给咱们上课?” “我的娘啊,这是咱们四门学多少年都碰不上一次的大好机会!” “文纪先生啊,这可是文纪先生!” 在他们的眼中,李纲是站在学问巅峰的人。 能够跟在他的身边聆听教诲,是很多学生毕生最大的梦想! 朝闻道,夕可死焉,并非是一句空话。 这年头,为了追求学问而送命的人,一点都不少! “肃静!” “勿要惊扰先生!” 有老成持重的学生大喊一声,随即上前,在李纲面前躬身一礼。 “学生许圉师见过文纪先生,学生腆任四门学教课长,请先生示下!” 李纲笑眯眯的看着许圉师,道:“原来你就是四门学的教课长,听闻你还是国子监中的几位学生领袖之一?” 饶是许圉师老成持重,听到这番话,心中也格外惊喜。 他强忍着激动,道:“先生谬赞了,学生只是想要为国子监尽一份心力而已!” 李纲点点头,指了指小推车后边的竹篓。 “老夫这里有一些书籍,你既然是教课长,那就由你负责,发放给诸位学子看吧,看上片刻之后,老夫要进行提问。” 说完,李纲示意老仆将竹篓取下来,而后闭上了眼睛,静静的养神。 许圉师接过竹篓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竹篓里放着的,竟然是几十本《大唐周刊》! “先生,这...” 见李纲已经闭上了眼睛,许圉师只好把嘴边的话吞回去,老老实实的把《大唐周刊》发给众多学子。 四门学的人,是国子监中最少的,总共只有七十余人罢了。 除了最后一排之外,基本上做到了每人一本。 许圉师安排最后一排的人,跟前边的人一同阅读,而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之后,在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他有一种感觉,或许从今天开始,文坛将会发生一些惊天动地的巨变! 读了不到半个时辰,李纲缓缓睁开双眼。 “读的怎么样了?” 别人不敢说话,还是许圉师站起来。 “回先生的话,有些震撼,有些疑惑,还有些释然...” 李纲闻言,蓦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妙哉!” “老夫就知道,国子监内,唯有你们四门学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其他那几个学馆,都是庸庸碌碌之辈!” 许圉师手里拿着《大唐周刊》,鼓足了勇气,问道:“敢问先生,这是为什么?” “为何孔家严令天下读书人,不允许阅读《大唐周刊》?” “先生性子向来恬淡,为何要在《大唐周刊》上撰写言辞激烈的文章,来怒斥蒙学之说?” “为何您会不顾孔家的名声,将《大唐周刊》带入国子监?” 这一连串的发问,让李纲看向许圉师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好孩子,你的这些问题,全都藏在书中,老夫虽然能够解答,但还需要你自己悟出来,才足够的刻骨铭心。” “慢慢参悟吧,总有一天,你能参悟得到!” “现在,到了老夫提问的时间,不知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在毕业之后,会回乡担任官学的先生?” 学子们面面相觑。 这叫什么话? 或许国子学和太学的人,毕业之后可以直接通过父辈的关系进入官场。 就像孔志玄,从国子学毕业之后,明明没什么水平,却直接成了国子监里的教书先生,位居七品! 至于四门学的学子,历来没什么前途,他们之中至少有七成的人,在毕业之后会回乡担任官学的先生。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用问! 许圉师朗声道:“回先生的话,我等出身卑微,在官场上没有发展的前途,与其蝇营狗苟一生,不如回乡教书育人,散播我大唐文华!” 李纲笑道:“如此甚好,你们这一届,再有三个月就该毕业了,在此之前,老夫亲自做主,以《大唐周刊》为课本,教授你们上边的学问!” 第263章 瞧瞧,这世上还是有明白人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只是国子监的四门学,李纲几乎发动了所有的力量来帮助柳叶,极力的推广《大唐周刊》。 确切的说,并不是推广《大唐周刊》,而是推广这一期头版头条之中的《三字经》。 长安城,兴华坊官学! 大唐十道,三百六十州,一千七百余县,每一个县都有自己的官学。 规模不一,大的可能承载上百人,小的估计有两三个人就不错了。 除此之外,乡间农里也有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的乡塾。 大户人家或多或少也有自己的家学。 这些教学地点,构成了大唐的基础教育网络。 像王积那种能够从蒙学阶段开始,一直教导到足以让人参加科举的先生,实在是太少了。 大多数官学,顶多是将学生教导到蒙学之后,开始初步试着撰写文章的水平,就要前往更大的城市,去更好的官学就读。 长安官学,在许多外地学子眼中,已经是学问的最高殿堂。 至于国子监和弘文馆...仅仅是梦想而已。 没有背景,想要去国子监和弘文馆读书,比登天还难! 二十岁的孙处约已经在长安官学教书三年了。 自贞观二年从国子监的四门学中毕业之后,他就留在了长安,相比于其他的同窗,他要幸运得多。 最起码,在等待科举的过程之中,不用来回的瞎跑,节约了大量路途上的时间。 而且,在长安官学中教书,还能积攒下不少人脉。 虽然这些人脉都来自于小门小户,大部分都是各级官府之中的吏员,但他在长安城里办事,要远比普通人方便得多。 孙处约怀中抱着一本《大唐周刊》,小心翼翼的来到教室。 里边坐着四十多个孩童,每个孩童都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孙处约。 “见过先生!” 孙处约脸上挂满了笑容。 “今日为师想给你们讲解一些不同的学问,咱们只有一本书籍,一会儿大家都随为师念,声音一定要低一些,万万不能大声!” 孩童们虽然不知道先生要干什么,满腹的疑惑,但还是遵从了先生的意思。 孙处约把《大唐周刊》翻到头版头条,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下边的孩童跟着小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孙处约指着第一排,一个瘦小的孩子道:“你来给大家解释解释,你所理解的含义!” 瘦小孩童显得有些得意。 “先生考不倒我,这几句话的意思很简单,简直太容易了,就是说,人生下来之后,天性本来是纯良的...” 孙处约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夸赞了瘦小孩童一番之后,继续带领孩童们往下念。 每念一句,就要找一个人起身给大家解释一番。 《三字经》的道理都很浅显,只要是听说过其中的典故,一下子就能明白其中蕴藏的道理。 孙处约只是偶尔提点上几句,一堂课半个时辰,竟然将《三字经》学了四五成! 一个年龄比孙处约大了几岁的先生,无意间路过教室门口,听到里边的读书人,脸色忽然一变! “处约兄是疯了不成?若是让孔家得知他教导《大唐周刊》中的内容,岂还有前途可言?” 他正想冲进去把孙处约拉出来,可看见孩童们学得正起劲,硬生生遏制住了这种想法。 等下课的梆子声响起,孩童们四散离去,他才冲进去,道:“处约兄,你实在是太冒失了!” “原来是处俊兄!” 来人名叫郝处俊,经历和孙处约相似,都是在长安官学里教书,等待科举考试的机会。 郝处俊急道:“孔家的簇拥者无数,你在课堂之上公然教导孩童们《大唐周刊》中的学问,若是让孔家人得知,你连参加科举的机会都没有了!” “说不定,连国子监毕业的凭证都会被收回去!” 孙处约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我教我的,关他孔家什么事?” 郝处俊苦笑一声,道:“为兄知道你性情刚硬,从不喜欢与权贵同流合污,但孔家毕竟是孔家,孔冲远亲自下令封杀《大唐周刊》,你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多为自己的前途想想!” 孙处约一边收拾课本,一边道:“我只知道,《三字经》是很好的启蒙文章,其中的道理浅显易懂,能让孩子们飞快的成长起来,这就够了!” “孔家的确势大,堪称大唐学阀一样的存在,可在学问上,孔家已经没落了,还偏偏不允许更好的学问出现?” “我认为,和我相同的人不在少数,至少,但凡是咱们四门学出身的人,都不会拒绝这个教导孩童积极向上的机会。” “至于前途,哼!” “若是因为教授孩子们更好的知识,而耽搁了前途,这份前途,孙某不要也罢!” 郝处俊呆呆的看着孙处约,这一刻,仿佛这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身影变得格外高大。 他咬了咬牙,道:“我是你的学长,在长安官学之中也是你的上司,这份压力,我替你顶了!” “明日,凡是我麾下的先生,都要在课堂上教授《三字经》!” 孙处约这才露出几分笑容,将桌子上的《大唐周刊》拍在郝处俊的怀里。 “处俊兄,教书育人,德化天下,乃是我辈最大的愿景,你我出身国子监,就该为天下万民着想!” “明日我打算去《大唐周刊》投稿,为《三字经》争辩,也要在学问上征讨他孔家的学阀作风,不知...处俊兄可有意随我一同前去?” ... 同样的一幕,在整个关中都上演着。 或许,有人并不理解,为什么孔家明明已经严格禁止《大唐周刊》流出,还是有那么多人私自购买。 胜业坊,柳叶大宅之中。 柳叶看着新投稿来的文章,脸上满是笑容。 “瞧瞧,这世上还是有明白人的。” “骂竹叶轩骂得越狠,骂《大唐周刊》骂的越狠,热度也就越高。” “热度上来之后,就会勾起人们的好奇心,《大唐周刊》才能运转起来,孔家的命令,就是个屁!” 第264章 你的意思是,柳叶以为朕会帮他? 许昂正在柳叶身旁,帮他整理新投稿来的文章。 听见柳叶在那里自言自语,歪着脑袋好奇的问道:“柳叔叔,为什么骂得越凶狠越好呢?我爹爹说,被人骂的滋味,比被人打还难受。” “他还说,如果有人骂我,就一定要骂回去,大好男儿绝对不能当怂蛋包!”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你爹说的没错,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忽然被人骂了,当然要骂回去,咱家人什么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亏!” “但如果别人骂了你,扭头就给你一百贯钱,你该当如何?” 许昂的脑子显然没转过弯来。 “他骂了我,为什么还要给我钱?不是因为讨厌我,才会骂我吗?” 柳叶把他拉到身边,指着那些文章,道:“有些讨厌你的,不一定会骂你,就像孔家,你瞧见他们骂咱家了吗?” 许昂摇摇头。 “那么李纲先生跟咱家的关系不错,他在文章上骂了咱家,能说明他讨厌咱家吗?” 许昂又摇了摇头。 柳叶摸了摸许昂圆滚滚的脑袋,道:“所以说,任何事情都需要透过表面看本质,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 “就好像你爹娘,成天骂你,但却代表着关心你,爱护你,可如果是有一个敌人突然莫名其妙的夸赞你,你就要小心了,他必定包藏着祸心,想要变着法的害你!” 许昂拍着手笑道:“我明白了!” “那些写文章的人,之所以骂咱们,是出于爱咱们,那些不写文章的人,才是真正的坏种!” “你能这么理解就挺好...” 柳叶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臭小子给带歪。 但事实就是如此,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利益。 利益相佐的情况下,无论是骂你还是夸你,都绝对不是好事。 一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来认真应对才行。 把许昂哄走之后,柳叶把他整理好的文章收起来。 这些文章一会儿还要派人送到《大唐周刊》编辑部去,用以筹备下一期。 ... 整个长安城,甚嚣尘上,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孔颖达坐在自家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本《大唐周刊》,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就在院子里,近三十位身着青衣的书生,每人一张桌子,正在翻阅着各式各样的历史典籍。 孔志玄在这些书生之间游走,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这种光景,已经维持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 看了半天,孔志玄终于失去了耐性。 他推门走到书房里,道:“父亲,这都一个上午了,还没查出《三字经》的纰漏之处!” 孔颖达云淡风轻的说道:“不要着急,继续查,慢慢查,总会查到的。” 孔志玄的心情很是急躁。 “可外边那些官学私塾,都在偷偷教导《三字经》,长此以往,我孔家的蒙学地位可就不保了!” 孔颖达微微皱眉,道:“老夫最不喜的就是你这急躁性子!” “做学问的人,连这点养气功夫都没有,何谈钻研?” “你现在出去,随外边那些儒生一同查阅历史典籍,不许再急躁半分!” 孔志玄无奈,只好灰溜溜的跑出去。 等他出去之后,孔颖达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三字经,三字经...” “这篇文章,几乎每几个字,就会引出一个历史典故,如此浩瀚的篇章,怎么可能连一处纰漏都没有呢?” “一旦查出纰漏,这篇文章的名声就完了,何谈给孩童蒙学?” 孔颖达深吸一口气。 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变得急躁了起来。 好文章,都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修改,再经过一年一年的酝酿,才能够成为千古雄文。 就像他孔家老祖宗的那些书籍,在岁月的长河之中,不知修改过多少版本,才最终获得了‘鼻祖’的地位。 “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 孔颖达喃喃的说着,一只手不自觉的抓住了那本《大唐周刊》。 翻开《三字经》那一页,仔细阅读了起来。 ... 皇宫,宣政殿! “启奏陛下,虞相已经到了!” 李世民从案牍上抬起头来,深吸口气,道:“宣!” 张阿难忙转身向大殿外高声宣道:“召虞相进殿!” 虞世南缓步走进宣政殿,拱手施礼,道:“老臣虞世南,参见陛下!” “来人,给虞相赐座!” “谢陛下!” 在朝中的文武百官之中,如果单论学问,没几个能和李纲那个级别的人抗衡。 而虞世南,就是其中一个。 虽然他并不擅长写文章,但好在名声同样响亮。 在这种情况之下,除了虞世南之外,还真就没有人,能给李世民解答心中的疑惑。 “虞爱卿,朕这两日一直在苦思冥想,为何区区一篇《三字经》,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莫非,真的只是撼动了孔家在蒙学学问上的地位吗?” 虞世南显然早有准备,他肯定猜到,李世民迟早会将他召来问话。 “陛下,在老臣看来,柳叶用《三字经》攻讦孔家,已经达到了其想要的目的。” “一,分化孔家和诸多学子之间的关系,据老臣所知,许多读书人已经开始对孔家不满,尤其是出身不高的读书人,普遍认为孔家有学阀之嫌!” “二,吸引读书人关注,想必陛下也知道,以文纪先生为首的儒士们,给《大唐周刊》投了无数的稿件,而柳家偏偏在一片骂声之中不动如山,反倒是孔家坐立难安。” “至于这第三...自然是吸引陛下的关注!” 李世民一愣。 “吸引朕的关注?” 虞世南微微一笑,道:“学问上的争锋,想要引起朝廷的关注很难,一般情况下,朝廷会尽力压制这种争端。” “不过,一旦涉及到孔家,就大不一样了。” “可能柳叶已经知道,陛下对孔家相当不满...” 李世民冷哼一声。 其实不光是他,历朝历代的皇帝,除了将儒学扶上神龛的汉武帝之外,或多或少都对孔家人不满。 只因为,孔家的学阀作风实在是太明显了。 在孔家的强力压制之下,读书人只会做那些对孔家有利的学问。 从这个方面看来,就连同为学阀的五姓七望,都远远不是孔家的对手。 “你的意思是,柳叶以为朕会帮他?” 虞世南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怕是陛下都不得不帮他了。” “据老臣所知,《大唐周刊》那几个年轻人正在拟定下一期头版头条的议题,大致的议题为...论氏族!” 第265章 柳叶那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李世民脸色一变! “论氏族?” “他们要撰写的文章,和世家门阀有关?” 虞世南微微颔首,道:“想来是这样的,那几个年轻人很有想法,如果能在文章上针对世家门阀之事,讨论出个结果来,那么孔家...” 李世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 这下子,他终于知道柳叶要拿什么办法对付孔家了。 “让朕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虞爱卿暂且退下吧。” ... 腊月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御花园里的植被大部分都已经凋零,只有几株腊梅开得正盛。 长孙皇后从御花园里摘了几条腊梅枝子,打算放在花瓶里,用水养起来。 放在宣政殿的龙案之上,能发出阵阵暗香,有清心凝气的功效。 “陛下,您看这几枝腊梅生得真美呢,一会寻个合适的瓶子,就放在您的案头...” 长孙皇后捧着腊梅枝子,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抬起头来才发现,李世民一脸的痛苦,正坐在龙椅上,用一根金色的带子勒脑袋。 “陛下可是龙体欠安?” “太医呢?快去宣太医来!” 李世民把带子勒紧,道:“不必了,宣太医也没有任何用处,朕是心里头堵得慌!” 长孙皇后一怔。 她上前几步,坐在李世民的身边,伸出纤纤玉手,给他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李家和她长孙家都有家传的风疾,动不动就会头疼,连孙道长都说过,这种病没法治,只能缓解,还要尽量避免动怒。 “究竟是何人惹得陛下生气?不妨跟臣妾说一说。”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朕不是生气,是心里堵得慌,堵得难受!” “观音婢,你可知柳叶打算如何对付孔家?” 长孙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很快又重新给李世民揉捻起了太阳穴。 “臣妾可不知道...” 她对柳叶和李青竹的关心,还要超过李世民一些。 不光因为喜欢这两个晚辈,还因为在李泰的事情上,长孙皇后必须承柳叶一个人情。 小小年纪就显露聪慧,身边跟着的那些属官个个不安好心,一个劲的撺掇李泰在陛下面前争宠。 闹得李泰和李承乾兄弟俩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而柳叶把《大唐周刊》的差事分给李泰一些,等同于转移了李泰的注意力,而且身边那些整日撺掇李泰争宠的属官,也没心思琢磨别的了。 李世民哀叹一声,道:“柳叶打算拿氏族之事作伐,借以攻讦孔家。” “观音婢,你也知道,孔家奉命修纂《氏族志》,眼瞅着就要定稿了,为了提醒孔家,朕还特意派了你舅舅去提醒孔颖达。” “柳叶的想法,就有可能是以世家门阀的名头,逼迫孔家就范!” 长孙皇后眉头微黛。 “柳叶又有什么办法,能攻讦到孔家?” “《氏族志》只是给世家门阀做一个排名而已,好便于朝廷管理,又算得上是什么名头?”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幽幽一叹。 “朕不知道柳叶具体要用什么办法,但他既然敢这么做,那可以预见的,《大唐周刊》在民间必然会掀起一阵热议!” “而热议的主题,便是给那些世家大族做一个排名。” “一旦孔家修撰的《氏族志》与民意相悖,那就成了柳叶攻讦孔家的由头!” “你想想,这种事情放到民间,能不乱套吗?!” 长孙皇后知道,一直以来,世家门阀都是陛下心里最大的一块疙瘩。 可偏偏这块疙瘩,沾不得碰不得,一旦不小心扎破,伤的只能是自己。 这才让孔家修撰《氏族志》,将世家门阀做一个统计,等同于将世家门阀分成几个等级,等梳理清楚之后,再分而化之。 只要柳叶往《大唐周刊》上推送一篇有关世家门阀的文章,就会迅速变成一个热度极高的话题! 正所谓众口难调,私底下进行的事情,被柳叶一杆子捅到所有人的眼珠子前,陛下能不发愁吗... 谁都知道世家门阀乃是帝国统治的毒瘤,世家门阀自己都知道! 而孔家不管将哪一个世家放在第一等,都会引起其他世家的强烈不满。 对于世家而言,名头永远是最重要的...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孔家焦头烂额的。 李世民又是一声哀叹。 “最重要的是,朕不知道柳叶究竟还有什么后招!” “观音婢,你说说,朕是不是该阻止他?可阻止了他,青竹心里又会怎么想?是不是觉得朕在刻意刁难他们?” “现在朕极其后悔,当初就不该给柳叶一个目标,非要让他扳倒了孔薛两家,再跟青竹成婚...” 李世民现在是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主要是柳叶那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为了跟李青竹成婚,他不惜挑起世家门阀之间的争斗! 氏族啊! 这他娘的是一般人能碰的东西吗? 就算是皇帝,也要小心万分的应对! 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一点都不夸张! 长孙皇后也跟着一起发愁。 “不如,臣妾去见一见柳叶,问问他的心思?” 李世民苦笑一声,道:“朕上次前去,并没有告诉你们,那一次,他几乎是把朕给轰了出来,要不是看在许敬宗的面子上,他是连半点的实话都不肯跟朕说。” “也怪朕,当时的态度似乎不算太好。” “其实柳叶若是能为朝廷所用,起码也是一位能臣干吏,可惜啊...” 长孙皇后一听这话,心中反倒有些小小的惊喜。 看来,陛下对柳叶的态度终于发生了些许的改变。 “臣妾跟陛下不一样,臣妾是柳叶口中李老爷子的儿媳,就是个普通官宦家里的夫人,去探一探他的口风不打紧。” “况且,他对臣妾还是信任的。” 李世民想了想,道:“那你便去吧,但不要引起他的怀疑,否则的话,以后可就不好见面了。” “臣妾记住了。” 长孙皇后很清楚,柳叶是要借助世家门阀的力量,来给孔家施压。 可问题是,世家门阀的力量,是那么好借助的吗? 从宣政殿出来,长孙皇后回紫宸殿换了件衣服,带着一个老嬷嬷坐上马车,一炷香后,来到胜业坊柳家大宅。 第266章 你这是铁了心,把孔家的祖坟给刨了啊... 《三字经》的威力已经初步显露出来,短短几天的时间,长安城中的大街小巷里,都有孩童诵读的声音。 文字简单,朗朗上口,像顺口溜多过像文章,而且满载着历史典故和做人的道理。 对于幼童来说,这是最好的蒙学文章! 李渊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他心爱的紫砂壶。 这把壶,是将作大匠阎立德亲手制作的。 作为品级只和宰相差了一层的工匠头子,阎立德不光是一位造诣极深的画家,还是一位手工极其精良的雕塑师。 徒手捏出一把紫砂壶,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 此时此刻,阎立德就坐在李渊的对面,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壶热水,打算一会儿给老爷子续上一点。 柳叶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就是个老太医而已,你用不着这么客气,家里头有人干这种活计,都捧了半个时辰,手不酸吗?” 他对阎立德没有意见。 登科楼剩下的五大会馆,还指望着阎立德给装修呢。 可柳叶对李渊的意见可太大了! 这老头子不回家,在这边一住就是七八天的时间,还一点回去的心思都没有。 关键是,在柳家恐怕比在他自己家还要颐指气使,看见谁都想教训几句,看见不顺眼就要喊两嗓子。 如今连小昂儿的教育问题都要插手,愣是仗着以前的名望,把将作大匠阎立德给叫了过来,死活非要让他收许昂为徒。 人家亲爹亲娘就是不愿意让孩子当工匠,这老头子非乱掺和不可! 阎立德陪了几声笑,道:“不碍事,不碍事,长者为尊嘛,在下给长者捧着热水壶是应当应份的。” 柳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个贱骨头。 李渊却老神在在的坐着,看都不看阎立德一眼。 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裘衣里,像个人形大狗熊,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眯着眼睛,又吱砸了一口茶水,这才淡淡的说道:“小昂儿拜师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谁都不许再有微词!” “老夫倒是想问问你,你那《三字经》乃是极好的学问,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公之于众,不觉得可惜?” 柳叶纳闷的问道:“为什么会可惜?” 李渊挑了挑眉毛,道:“每个大家族都有流传下来的家学,你问问阎立德,他们家的画技肯不肯轻易教给别人?” 阎立德干笑几声,道:“老爷子说的不错,柳大东家可能不知道,大家族对家学都严防死守,甚至会当成家族里最高的机密,一旦泄露出去,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比如我阎家的画技,除了我之外,只有舍弟才通晓全貌。” 见李渊看过来,阎立德浑身一激灵,连忙道:“若是小昂儿拜在下为师,在下自然会将所有学问倾囊相授,不敢有丝毫的藏私!” 李渊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而后转过头来,偷偷冲着躲在门缝里往这边看的许昂,挤了挤眼睛。 通过阎立德的解释,柳叶明白了李渊的疑惑。 家学,代表着一个家族的传承。 就像孔家传承下来的《论语》《诗》《书》之类的儒家经典,虽然传得满大街都是,但注解的权力在孔家人手中。 有些学问太过于晦涩难懂,在历史的长河中,会涌现出无穷无尽的饱读之人,对这些学问进行研究,进行解释。 钻研到深处,甚至会根据那些学问,撰写出自己的专着。 可无论别人如何注解,那都是‘邪门歪道’。 只有孔家人的注解,才能够被世人接受。 哪怕,他们的注解是胡说八道,照样是正统! 反观柳叶传出去的《三字经》,简单易懂,根本就用不着注解,只要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基本上都能看懂。 这种情况之下,注解的权力等同于没有。 如果把《三字经》传得满大街都是,等同于柳家的家学,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毕竟,家学才是一个大家族的根基。 博陵崔氏之所以成为世家大族之首,无非是因为他们家掌握着《尚书》的注解权罢了。 而且,除了族中血脉之外,根本就不外传。 因此,不管是举荐,还是行卷,亦或者是正常的科举,博陵崔氏的子弟都会像雨后春笋一般往朝廷里钻。 这年头,《尚书》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 即便是科举,试卷上几乎有一半的内容,都出自于《尚书》。 柳叶对这种严防死守的说法,很是嗤之以鼻。 “柳某还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帮着一起推广《三字经》,推广的越多越好,如果全天下的人都能念上几句,那才是最好不过的!” 这种态度,让李渊和阎立德都长大了嘴巴。 他们想不通,世上还有柳叶这么大方的人。 李渊沉默了片刻,道:“你这是铁了心,把孔家的祖坟给刨了啊...” 当一门学问传得遍天下之后,就会发生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那就是,一些世家大族会像抠门商贾一样,疯狂的帮着柳家推广《三字经》,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在占便宜。 而在蒙学教育之中,占据霸主地位的孔家,可就倒霉了... 柳叶等同于是用阳谋,愣是将那些世家大族跟他拴在了一起! 阎立德吞了吞口水,道:“在下倒是听闻,孔家召集了无数的门徒,打算对《三字经》进行研究,誓要在《三字经》中找到漏洞。” 柳叶不屑地一笑,道:“能找到的话,就算他们的本事!” 笑话! 《三字经》流传多年,已经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改良,才最终定下来这个让人们耳熟能详的版本。 漏洞? 唯一的漏洞,就是《三字经》里有贞观年以后的事情,比如“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之类的话。 窦燕山这时候还是个小屁孩,哪来的儿子? 所以柳叶早就把这些内容全都删减掉了。 李渊闻言砸吧砸吧嘴,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再也没有说话的兴致了。 而月亮门后,正把自己当成一个乖巧儿媳妇,给公爹削水果的长孙皇后,心里却掀起了滔天骇浪! 她喃喃的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第267章 你孔家兴盛了一千多年,也该试一试倒霉的滋味了 五姓七望作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团体,在长安城都有自己的驻地。 就好像号称‘学宗’的范阳卢氏,家主卢赤松,已经在长安城住了近二十年。 隋末的天下乱战,没有给卢家造成丝毫的影响。 曲江坊! 作为长安城中最为偏僻的坊市,只要翻过墙头,就到了城外。 这里有大片荒芜的土地,以及一座有半个皇宫那么大的曲江池。 而在曲江池的东侧,却矗立着一片规模极大的宅院。 这里,就是卢氏在长安城的别院。 按理说,曲江池周围属于皇家园林,但对于卢氏而言,皇家园林就是个笑话。 一道折子,就让李世民捏着鼻子,把这片皇家园林送给卢氏一半。 “冲远先生,尝尝老夫新得来的午子仙毫,这可是登科楼最好的茶叶,旁人轻易喝不得,就算是老夫,也只有区区的三两而已。” “也就是冲远先生来了,换了旁人,老夫根本就舍不得拿出来!” 卢赤松笑呵呵的亲自侍弄茶道,热情的招待前来拜访他的孔颖达。 闻着午子仙毫的清香,孔颖达心中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卢公,老夫听闻你卢氏的家学,也在教导《三字经》?” 卢赤松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白捡的便宜,老夫当然要占上一占!” “那《三字经》老夫只通读了一遍,便下令让族中的孩子们多学习学习,还有几个学问不错的晚辈,正在加紧钻研,或许能多添上一些内容。” “老夫读完之后,总觉得这《三字经》没写完似的...” 孔颖达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莫非卢公不知道我孔家和那柳叶的争端?” 卢赤松浑不在意的说道:“当然知道,老夫就是想帮一帮冲远先生,才会下令让族中钻研《三字经》。” “说来倒也有意思,那名叫柳叶的晚辈,竟然丝毫都不知道藏私,直接将《三字经》公布在《大唐周刊》之上,还是头版头条!” “老夫活了七十年,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孔颖达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心中的怒火一个劲的往上涌。 “既然知道,卢公这般做法,还能叫帮助我孔家?” “你我两家本是姻亲,做出这等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实在是不体面!” 卢赤松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怒色,不过被他掩饰得很好。 “冲远先生何出此言?我卢氏的确与你孔家乃是姻亲,将《三字经》从柳叶手中抢过来,岂不就是在帮你?” “一旦老夫将《三字经》补齐,再写得晦涩一些,注解权就落在了老夫的手中!” 此言一出,孔颖达的怒火再也憋不住了。 “为何你卢氏就如此的看不清局势?” “那柳叶堂而皇之的将《三字经》印在《大唐周刊》上,是因为他傻吗?他定是有所图谋才会如此!” “光是你卢氏也就罢了,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再加上王氏,竟然都在家学之中教导《三字经》!” 卢赤松眉头一皱,目光也变得冷厉了起来。 “冲远先生,老夫对你和柳叶的纠纷没有一点兴趣,既然《三字经》通俗易懂,教授族中的孩子们学习乃是常理!” “再说,《三字经》乃是蒙学的学问,跟我卢氏的高深学问一点都不冲突,你孔家以蒙学起家,受到冲击是难免的事情,与老夫何干?” “况且,老夫又没有贪图人家的印刷工艺,也没有贪图人家的《大唐周刊》,更没有一个莫名其妙把人家得罪死的儿子!” 卢赤松这番话是一点都没藏着掖着,把孔颖达挤兑得七窍生烟。 孔颖达喘了半天的粗气,才强行克制住用茶杯砸卢赤松脑袋的冲动。 谁能想到,区区一篇《三字经》,竟然将孔家逼迫到如此地步! 若是能找到其中的漏洞也好,就像卢赤松说的,只要把漏洞修改好,再补充完善,顶多是添加一些晦涩难懂的内容,完全可以说《三字经》是孔家的学问! 问题是,他根本就找不到漏洞! 哪怕孔家的门徒齐出,也无济于事! “若是我孔家的蒙学地位受到冲击,老夫倒也看看,你卢氏何时会受到牵连!” 孔颖达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卢赤松压根就没派人送他,冷笑几声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仔细品味了片刻之后,悠悠的说道:“你孔家兴盛了一千多年,也该试一试倒霉的滋味了。” “听闻赵郡李氏的李百药,跟柳叶走得很近,是不是我卢氏也该找个优秀的年轻人,跟柳叶去接触一下?” “貌似...跟柳叶走得近一些,都能获得不小的收益。” 他沉吟了一下,冲着在不远处候着的仆役道:“把五郎叫来!” 很快,卢家长房的卢五郎卢承庆到了。 “父亲!” 卢赤松点点头,道:“五郎,近来你在国子监读书,可有所获?” 卢承庆只有十八岁,正就读于国子监的国子学,乃是国子学中,难得的学问出众之人。 “孩儿正在跟随德明先生研习训诂学,近来偶有所得,德明先生还夸赞过孩儿。” 卢赤松满意的点点头。 他的儿子很多,却没有一个像卢承庆这么出类拔萃的。 “国子监中,可有人在谈论《三字经》之事?” 卢承庆脸上露出一抹古怪之色,不知道父亲为何会问起这件事。 “回父亲的话,孩儿听闻,久不曾授课的文纪先生亲自出山,教导四门学的诸多学子《三字经》,还将《大唐周刊》列为必读书目。” “原来如此啊...想不到他李文纪,竟然也跟柳叶站在了一起。” 卢赤松若有所思的说道。 卢承庆又道:“孩儿以为,《三字经》必会成为未来孩童蒙学的经典之作,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不过,坊间也有人在传闻,说《三字经》现世,只是柳叶用来攻讦开孔家的利器而已。” 卢赤松放下茶杯,道:“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为父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这几日,你找机会和柳叶接触一二,不必抱着什么心思,尽力和他成为朋友即可。” 第268章 论起推波助澜来,朕才是行家! 月色如梦,天穹上挂着几点繁星,闪烁着醉人的光芒。 长孙皇后回宫之后,将在柳家听到的见闻,跟李世民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完之后,眼睛像夜猫子一样直放光! 他一扫白天的颓势,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兴奋之色! “如此说来,柳叶是打算用《三字经》来吸引世家大族的注意,当那些世家大族都将目光放在柳家身上的时候,他再一举提出‘论氏族’的文章...” 说着说着,李世民倒吸一口冷气。 “这柳叶,好狠的手段!” 长孙皇后苦笑一声,道:“陛下,一旦‘论氏族’的文章发出去,孔家瞬间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到那时候,不管孔家撰写的《氏族志》,究竟将哪个家族放在第一等,都会引起其他家族的不满!” “如果...臣妾只是说如果。” “如果孔家没有将皇族放在第一等,您会如何处置他们?” 李世民脸上的狠色毫不收敛。 在结发妻子面前,他从来都不遮掩自己的性子。 “如果皇家不是第一等,孔家必然衰落!” “如果将皇家放在第一等,而将五姓七望那些大族放在二等,孔家又会陷入众矢之的!” “柳叶这般手段,足以将孔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长孙皇后向来心堤善良,她似乎已经想到了孔家的结局,脸上满是不忍之色。 “陛下,其实柳叶的手段并不复杂,只是将原本隐秘的事情公之于众,再用《三字经》为媒介,宣扬得让那些世家大族全都关注过来。” “只是,这手段实在是太狠辣了,如此一来,孔家衰落已成定局,存在了上千年的圣人世家,从此恐怕会沦为一个摆设。”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观音婢,你想的太多了,在朕看来,就算是圣人后裔,也应该有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而孔家仗势而骄,成了学阀一般的存在,就算朕不下手,孔家也绵延不了多少年了。” “若是后世出现明君,境况如朕这般,却受到世家门阀的欺压,头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他孔家!” “这是必然的趋势,任何人都无法阻挡,而柳叶,只是加快了这一进程而已!” 长孙皇后沉吟了一下,道:“如此说来,柳叶反倒是帮了陛下一把?” 说着,李世民喜滋滋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原本,朕还不想将氏族的事情提前捅出来,如今被柳叶一杆子捅上了天,却未尝不是件好事。” “朕也想看看,那些世家大族究竟是什么反应...有孔家在前边顶着,等同于给了朕足够的时间来纠正错误,所有压力都给到孔家,朕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观音婢,告诉你舅舅,用不着整日因为《氏族志》的事情发愁了,柳叶也帮他解脱了出来,不管那些世家大族的怒火有多大,他们的矛头,只会对准孔家!” 长孙皇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那该让舅舅去感谢一下柳叶才是。” 李世民笑道:“那是你舅舅自己的事情,朕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想法,论起推波助澜来,朕才是行家!” “阿难,去告诉青雀,武德殿再加派人手,将《三字经》那一期的《大唐周刊》加印出十万本,用皇家的渠道,发往天下各地!” “既然要吸引世家大族的目光,那就一次性的吸个够!” ... 一场棋局,永远都不是对弈的两个人在伤脑筋。 不光周围的看客们要跟着动脑子,有时候输赢之间,也会出现一大片的连带效应。 薛粹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吟讼着《三字经》,摇头晃脑的十分认真。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进!” 薛道远推门走进来。 “叔父!” 薛粹放下《大唐周刊》,道:“道远来啦...” 薛道远拱了拱手,道:“叔父,小侄这几日思虑多次,还是觉得,我薛家应当与孔家联起手来,一同应对柳家的诘难!” 薛粹笑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说明前几次的失败,并没有让你的斗志消失。” 薛道远的脸色很严肃。 “小侄听闻,孔家已经开始反击,似乎...是打算召集门徒,也开办一种类似于《大唐周刊》的杂志!” 薛粹哈哈一笑,将桌子上的《大唐周刊》重新拿起来,冲着薛道远扬了扬。 “所以老夫才会重新研究《大唐周刊》,从今早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老夫便沉浸在其中。” “告诉你,孔家出了一个昏招,他孔颖达也是昏了头了。” 薛道远眉头紧皱。 “叔父的意思是,孔家可能会失败?” 薛粹摇了摇头,道:“不是可能会失败,是注定会失败!” “或许,孔颖达是没有其他选择,才不得不这么做。” “一篇《三字经》,搞得孔家焦头烂额,几乎是挖断了孔家的根基,幸好柳叶没有率先向咱们薛家出手。” “谁都知道,柳叶肯定还会有后招,只是没人能弄清,他的后招究竟是什么,想必孔颖达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不断向各大家族游说,希望他们放弃使用《三字经》来教导族中子弟。” 说着,薛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孔颖达非要在柳叶擅长的领域上,跟他一较高下,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薛道远思虑片刻,不得不承认,孔家自乱阵脚,一旦柳叶的后招发出来,恐怕孔家的日子会更难过! “既然如此,那叔父是否还要跟孔家联手?” 薛粹站起来,在书房里溜达了几步,才悠悠的说道:“如今,孔家已经失去价值了,继续跟孔家沾上干系,到时候恐怕会跟着他们一起倒霉。” “柳叶擅长的是掀起民心,何必要在这方面跟他一较高下?” “咱们薛家擅长的是做生意,自然要用生意人的方式来击败他!” 见薛道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薛粹笑道:“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柳叶短短半年的时间,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巨贾,也是个做生意的能人,对吧?” 不等薛道远回答,薛粹又道:“生意上的门道有很多,但有一个道理,是永远都不会变的,那就是实力决定一切!” “前些日子老夫已经下令,调动我薛家麾下所有的产业,马上就能筹集到五十万贯的巨资...咱们也该跟柳叶一决高下了!” 第269章 直接上荤的 日子晃着晃着就过去了,腊月底本来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可这几天却突然回暖。 柳叶脱下穿了将近一个月的厚衣服,重新换上加了绒的长衫。 薛礼驾着马车,载着柳叶和李青竹来到曲江坊。 当然,还有死活都不肯离开李青竹身边的小旺财。 要说起游玩,长安城里也只有曲江池周围才值得一看,只要不进入皇家园林的范畴,基本上没什么人管。 事实上,就算是皇家也并不怎么在乎这片皇家园林。 贞观年之后,已经有不少外地人来到空旷的曲江坊安家落户。 柳叶选了一处曲江池畔风景最为秀丽的地方,远远看去,白云蓝天在池水中倒影着,水面上还有几只未曾南迁的水鸟。 “可惜啊,今年还没下雪,若是下雪后景色应该会更好。” 柳叶感叹了一声,让薛礼把马车上的帐篷搬下来,支在池边。 景色固然是好的,可惜远处的群山被一片宅院给遮住了,让人心情不大愉悦。 “那是谁家?” 柳叶指着那片宅院。 薛礼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小旺财也看了过去,歪着脑袋叫了两嗓子。 李青竹把手里放满了美食的小篮子交给薛礼,而后冲柳叶比划了几下。 柳叶一怔。 “你是说,那里是大户人家的别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别院盖在皇家园林里头?” 薛礼强行把目光从那一篮子的美食里拔出来,道:“东家,我想起来了,原来在薛家当门房的时候听别人聊起来过,说那里是范阳卢氏的别院!” “听说,是范阳卢氏给陛下上了一道折子,希望把这块地送给卢家,结果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答应了!” 柳叶摸了摸下巴,道:“还得是五姓七望啊...人家的豪横程度,连皇帝都不得不给足了面子。” 他很喜欢曲江池,尤其是池边的风景,格外令人心醉。 若是能看到远处群峦起伏就更妙了! 李青竹在地上铺好防水的毡子,又让薛礼铺上一层碎花布,坐下来后,将篮子里的美食拿出来。 还特意分给薛礼一大半,引得薛礼眉开眼笑的。 “多谢青竹姐姐!” 说完,薛礼就开始大快朵颐。 这小子还知道把糕点喂给小旺财,只不过他吃的是馅儿,小旺财吃的是皮。 “汪汪!” 小旺财极度不满的冲薛礼呲了呲牙。 薛礼嘿嘿一笑,随手把它扒拉到一边去了。 柳叶也放松了下来,躺在李青竹身边,用力的伸了一个懒腰。 李青竹却微微蹙起眉头。 柳叶懒洋洋的说道:“青竹,你要学会放松放松,整天在家里绣花有什么意思?出来游山玩水才能享受人生,何况,我也着实忙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清净清净。” 李青竹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而后又冲柳叶比划了几下。 柳叶摇摇头,道:“扳倒孔家和薛家不是一时之功,要好好谋划谋划才行,今日咱们不想别的,痛痛快快的玩一天之后,再琢磨正经事也不迟。” 最近这些日子,只要柳叶有了时间,就会带着李青竹出门转悠转悠。 虽然都是在长安城里,但也有助于让李青竹舒缓身心。 有的时候,事情总憋在心里,是会把人憋坏的! 三人吃了美食,薛礼又捡来一些干柴,在架子上搭火烧开水。 柳叶则是拿出了一套珍藏的白瓷盖碗冲泡茶叶。 一口热茶,一块糕点,一片美景,舒坦得让人不想走。 可惜,天公不作美。 来的时候还是大晴天,享受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还刮起了风。 呼呼—— 柳叶连忙让薛礼把帐篷收起来,全都装在马车上。 看着才喝了三四泡的茶叶,柳叶有些可惜的将茶叶全都倒掉,用清水将盖碗冲洗干净,也收了起来。 “貌似张柬之家就住在曲江坊,咱们不如去看望一下他,前几日他祖母生病了,他请假回家照顾,这孩子也不容易。” “他干爹老胡跟着商队去了草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咱们还能顺便避一避风。” “旺财,上车,别瞎跑了!” 风越来越大,温度也骤然下降。 柳叶生怕李青竹受风寒,催促薛礼赶着马车,来到曲江坊的另一头。 和其他曲江坊的居民一样,张柬之的干爹胡大勇虽然赚了不少钱,但并没有搬离。 中原子民的乡土情结极其严重,明明有钱买宅子买地,非要守着自家的破房子过活。 远远地,看见一处院落。 看上去十分简陋,不过收拾得倒是挺干净。 门口拴着一只土狗,见有人朝这边过来,土狗顿时‘汪汪’了起来。 小旺财的脑袋瓜从马车里探出来,晃了晃一对软趴趴的耳朵,发出一声好似狼嚎一般的声音。 “嗷呜——” 柳叶在它的脑袋瓜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嚎什么嚎!” 小旺财顿时委屈得不行,耷拉着脑袋,一个劲的往李青竹怀里钻。 院落的主人听见狗叫,急忙跑出来。 张柬之见过柳叶的马车,连忙跑过来打开院门,还踹了土狗一脚。 这下子小旺财可能是心里头平衡了,得意洋洋的昂着头,冲土狗呲牙。 “东家,您怎么来了?” “青竹姐姐也来了?快进屋,风越来越大了!” 张柬之很有主人家的意识,将柳叶三人请进屋,还笑嘻嘻的把小旺财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旺财又涨份量了,不像我干爹养的那只狗,越吃越细...” 柳叶随手递给张柬之一个小金元宝,道:“你家祖母呢?” 到别人家做客,准备点手信是应有之理。 只不过柳叶来张柬之家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准备,干脆直接上荤的。 “谢东家赏!奶奶在里屋呢,现在身子骨好多了,劳东家挂念!” 说着,张柬之带着柳叶和李青竹来到里屋。 “奶奶,东家来看您了!” 卧榻上躺着一个头上包着青巾的老夫人,见柳叶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 柳叶连忙上前,道:“老人家不必客气,柳某只是路过的时候顺便来看望一下您,对了,这还有老胡的一些消息!” 第270章 薛家的势,就是钱财! “我家那孩子以前不学好,多亏了柳大东家给他一碗饭吃,如今也算是有出息了,跟着商队去草原上闯荡,说不定能混出个功绩来,老婆子这里还要多谢柳大东家才是。” “不过柳大东家不必担心,老婆子虽然没念过书,也懂得一些道理,既然大东家给了大勇足够的待遇,自然要多辛劳一些。” 老妇人说话间,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柳叶赶紧将老妇人扶着坐下。 “老人家好福气,以前老胡虽然进了不良人,好在良心没有丢,进了竹叶轩之后,更是连着拿了好几个月的‘外卖员之星’,如今跟着商队闯荡草原,光每个月的工钱就够一大家子人生活好几年的。” “您放心,咱家商队有一群百战老兵跟着,就算是草原上的胡人围上来,他们也能跑得掉!” 老妇人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孙儿,快快过来陪着大东家说话,老婆子我可不懂你们那些高深学问,这便出去做饭。” “大东家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吃口饭再走!” 老妇人盛情难却,柳叶在询问过李青竹的意见之后,便答应了下来。 李青竹挽起袖子,去给老妇人帮忙,薛礼也被打发去砍柴了。 张柬之给柳叶倒了一碗热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东家,家里没有茶叶,您先将就将就。” 柳叶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你也歇了几日,看老人家的身子骨应该已经没什么毛病了,不如就按照老许说的,一家子人搬到城里去住。” “商行给你们安排的住处虽然不大,但要比曲江坊方便地多,这地方买个菜都要走上半个时辰。” 张柬之满脸为难之色。 “我也跟奶奶说过,可奶奶说故土难离,她生在曲江坊,就要在曲江坊养老,我跟干爹总不能把奶奶留在这里吧...” 柳叶从来没有把张柬之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来看待。 从某种方面来说,张柬之和王玄策一样,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头脑。 只不过,还欠缺一些历练。 如果给他们时间来成长,想必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今日本东家过来,其实纯粹就是为了躲躲大风而已,顺便开看望一下老人家,不过话说回来,听马周说,百骑司的人每日会把消息送到你这里?” 张柬之点点头,道:“马周大哥他们忙不开,我反正只是留在家里照顾奶奶,平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有劳烦百骑司的人把消息送过来,等我筛选过后,再送到江南会馆的苏掌柜那里去。” 如今《大唐周刊》的商情板块,正是张柬之在负责。 商情板块,最重要的当然是商业消息! 每天百骑司都会送来海量的商业消息,这其中有一大半没有丝毫的价值,因此需要进行多轮筛选,最终才会送到《大唐周刊》编辑部进行刊登。 而筛选到底一道流程,就是张柬之! 张柬之选出有用的,再经过苏惠心等人的进一步整理,便成了五大会馆的盈利基础。 正说着,外边的土狗又‘汪汪’得叫了起来。 张柬之急忙跑出去,不到盏茶的时间就回来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信封,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正是百骑司送来的消息。 索性闲来无事,还要等着饭做熟,柳叶干脆和张柬之一同整理这些商业信息。 说是商业信息,实际上百骑司的人哪懂这些? 很多内容,只需要看一眼,就丢到一边去了。 “东家,您看着这份商情...” 张柬之皱着眉头,将一封信件交给柳叶。 柳叶打开一看,也皱起了眉头。 “河东薛氏...” 信件上写着,薛粹在老家征集了一笔巨款,正在分批运往长安。 “之前薛礼说过,他家的田产就是被主家给收走了,他才不得不来到长安城闯荡,如今看来,就是这笔钱了。” 张柬之在别的信件堆里挑挑拣拣,没有发现更有用的消息。 “薛家做的够保密,竟然连百骑司都无法探查出究竟运送了多少钱!” 柳叶沉声道:“少不了!” “你看看信上写的,光是运钱的船,就有两艘!” “如果只是铜钱也就罢了,撑死也就四五万贯,可信上白纸黑字的写着,运送的就是银子!” “两艘船,哪怕装不满,少说也要三四十万贯!” 张柬之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东家,你不会是想说,薛家征集这么多银子,是为了对付咱家吧?!” “八成的事儿,薛家就算缺银子,也不会运这么多过来,除了对付咱家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 柳叶低头沉思了起来。 其实不管是他,还是许敬宗等人,早就清楚薛家打算拿出怎样的手段来对付竹叶轩了。 玩阴谋诡计的阶段早就过去了,薛道远的遭遇足以说明,用下三滥的招数对付竹叶轩,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而薛粹的行事风格,也多偏向于光明正大。 他就是要以势压人! 而薛家的势,就是钱财! “本以为薛家会对孔家的事作壁上观,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动手了!” 张柬之的小脸变得严肃起来。 “东家,您打算怎么做?” 柳叶摇头轻笑,道:“见招拆招呗,薛家无非又是老一套的办法,只是这一次他们下了狠心,估计将河东老家的财产全都运过来了,就是打算跟咱家一决生死。” “以本东家对薛粹和薛道远的了解,他们八成还是会从酒楼生意,亦或者是外卖生意下手。” “...柬之,你的假期差不多该到日子了,明天本东家会派专人来照顾老人家,家里的事情你可以完全放心。” 张柬之知道事态紧急,道:“东家,我这里还有些钱,直接雇个人来就行!” 柳叶摇摇头,道:“你干爹临走前,特意去找过我,请求我看在他老员工的面子上,照顾好你们祖孙俩,老人家这边要有信得过的人照顾才好。” “明天我让采薇过来,你尽早去江南会馆找苏掌柜,本东家明天要进行一些安排!” 第271章 招摇过市,送银子! 夜晚,一辆辆马车行走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 守在城门口的兵丁都是眼光毒辣之人,光是从那些深深的车辙上就能看出,这些马车押送的货物都极其沉重。 有时候,沉重就代表着值钱! 朝廷给的俸禄,并不足以让这些普通的兵丁养家,就算是九品的城门官,每月的俸禄也只能勉强维持五口之家的基本生活而已。 而想要发家致富,那就要靠着职权来抓挠。 “来人止步!” “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外地之人不允许进入长安,你们就留在城门外凑合一宿吧!” 两个守城的兵丁将长枪搭起来,不允许车队通过。 车队里领头是一个模样敦厚的中年男人,有些矮胖的模样,让他多了几分亲和力,那张脸仿佛时时刻刻都带着笑容,以至于让人怀疑,他这张笑脸是天生的,哪怕受了委屈,也是这种笑模样。 两枚银锭子送出去,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守城的兵丁都是贪得无厌之人,见有个好处,自然就想要更大的好处。 来往于长安城的行商实在是太多了,这么长的车队,价值两三贯的银锭子还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朝廷下了死命令,宵禁时分严格禁止入城!” “你们就先在城外凑合一宿,明日只要一开城门,头一个放你们进去!” 两枚银锭子起到了一些作用,最起码守城的兵丁态度变好了。 矮胖中年人笑眯眯的拱了拱手,道:“在下河东薛文,还请两位兄台行个方便,两位且看看,其实还没有到宵禁的时辰,城门都还没关呢,起码还有盏茶的时间,不如两位抬抬手,就当薛某欠两位个人情!” 手指头那么大的银锭子,转眼就变成了金锭子。 两个守城的兵丁满脸贪婪之色。 互相看了看,都了解了对方的心思。 “原来如此啊,距离宵禁确实还有盏茶的时间,下次可不要这么晚了,我们关上城门后还要放下绞盘,麻烦极了!” 薛文讨好的冲两人拱拱手。 很快,马车顺利通过城门,一路朝着薛家的方向行去。 走了一小段,身边的伙计狠狠地朝城门方向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薛文呵呵一笑,道:“小角色罢了,不值当的跟他们动怒,咱们这次来到长安城,是帮着主家一同对付竹叶轩,可不敢随便惹是生非。” “这一次,二老爷一口气抽调了五十万贯,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小伙计好奇的问道:“您特意选在宵禁的时候入城,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薛文拍了拍小伙计的脊背,笑吟吟道:“自然是有说法的!” “长安城中藏龙卧虎,每日行走在街上的豪商无数,用马车拉银子的事情,恐怕天天都能看见,若是混迹在人群之中,谁会关注到咱们?” “也只有这般宵禁的时辰,将咱们的银子运送过来,才能够引起某些人的关注。” 说着,一队巡城武侯快步行来。 薛文赶忙上前,手里突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一袋子钱财送出去,那些巡城武侯干脆就当没看见他们。 若是没有钱财,这帮人势必会被拿入大牢,用以敲诈出更多的钱财! 这一路上,穿大街越小巷,只要是碰见官府的人,薛文就会送出去不少钱财,还要自报家门! 还没到深夜,薛家从河东老家运送来许多货物的消息,竟然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 皇宫! 李世民和衣而卧,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身边年轻的妃子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张阿难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在帷帐外轻声道:“陛下,薛氏从河东送银子过来了,至少在五十万贯!” 李世民一惊,猛地坐起来。 “五十万贯?!” 年轻的妃子被惊醒,还以为是自己触怒了陛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世民皱了皱眉,道:“你回自己的宫殿去吧!” 眼瞅着妃子被太监们抬走,李世民才轻轻抹了抹眼角。 “若只是孔家,柳叶应当是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可薛家又掺和进来了,这下子可就麻烦了...” 李世民思来想去,脑子却乱的像一锅粥一样。 “召长孙无忌入宫!” 长孙无忌的赵国公府就在丹凤门外的兴道坊,只要速度快一些,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抵达紫宸殿。 等长孙无忌气喘吁吁的跑到宣政殿后,李世民正在吃夜宵。 “无忌,一起吃吧。” 长孙无忌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跟李世民一块吃夜宵。 两人在隋末乱战之年就亲如兄弟,长孙无忌还是李世民的大舅哥。 这些年来,长孙无忌更是给李世民立下了无数的功劳,谁都知道,他这个国舅爷是妥妥当当的位居功劳簿上第一名。 若非实在是太过于年轻,恐怕早就位列宰相了! 饶是如此,也早就有人猜到,等老王珪致仕,房玄龄登上首辅之位,长孙无忌铁定会取代房玄龄现在的位置。 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一宿不睡也没什么,长孙无忌现在精神得厉害! “无忌,你可听说了薛家的事?” 长孙无忌拿着一块奶皮子饽饽,轻笑几声道:“薛家的人非要在宵禁时分在大街上瞎转悠,赚足了眼球,想不知道都难啊...” 李世民点点头。 “这正是朕所担心的,薛家明显是在向柳叶示威,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薛家安静一些?” “至少,在柳叶对付完孔家之后,再让薛家跳出来!” 长孙无忌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些什么。 换做从前,他只是比较关注柳叶和其他人之间的争斗罢了。 可自从柳叶把世家大族都拉进这个局中,皇帝想作壁上观都不行! 看似是柳叶和孔家人之间的矛盾,实际上,已经到了搅动天下风云的地步! 在这件事情上,孔家已经注定,会被陛下推出来当挡箭牌,来承担各大世家,尤其是五姓七望所带来的压力! “臣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想过了,要想让薛家安分一些,还是需要靠柳叶才行...” 第272章 非让柳叶扒下来一层皮不可! “很明显,朝廷极其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出手,如果让孔家察觉到,陛下竟然跟柳叶站在同一个立场之上,怕是会立刻龟缩起来!” “这是陛下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就算是有再多的手段,也需要通过柳叶的手来施展。” 李世民微微颔首,道:“无忌,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朕该用什么手段呢?” 长孙无忌向来是一个十分睿智的人,他的睿智,体现在对于人心的把握之上。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优点,他才能够从一个武将,转为文官,直至现在手握大权! “臣以为,首先需要让柳叶暂避锋芒,臣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薛家对柳叶动手,无非是从酒楼行业,亦或者是外卖行业开始,而这两个行业,已经不是柳家的主营产业了。” “或许,劝柳叶放弃掉薛家所图谋的产业,也是一个好办法。” 李世民皱了皱眉。 “柳叶会答应吗?” 长孙无忌沉吟了一下,道:“臣与柳叶并不相识,可看他的行事作风,是个头脑相当清醒的人,臣觉得,他应该也知道,若是孔家和薛家同时压下来,不是他柳家能承担的。” “除此之外,当然还需要有后招!” “先避开薛家的锋芒,朝廷便可以拥有充足的时间,来调动部分资源,在暗中帮助柳叶一把!” “至少,也要拖到各大世家,尤其是五姓七望,对孔家提起仇视之心来!” 李世民又想了想,道:“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吧,不过要记住一点,切勿让柳叶损失太多,以后迟早还是要见面的,朕可以不顾及柳叶,却不能不顾及青竹。” “说到底,当初若非是咱们,青竹也不会吃这么多的苦头...”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道:“陛下,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隐太子的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臣依旧被无数人戳脊梁骨,臣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当初若仅有巢王,如今陛下与臣怕是只有赞誉,可惜隐太子那里...” 后边的话长孙无忌没说。 他们都很清楚,当初杀隐太子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隐太子李建成和当今陛下李世民同样的雄才大略,若非是巢王李元吉从中作梗,恐怕这对兄弟也不会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有的人是该死,有的人,却是无奈... 李世民深吸口气,道:“旧事不必再提了,朕只是希望,青竹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不要再掺和到任何的争端之中。” “这一次,也算是朕利用了柳叶和孔家之间的矛盾,帮他先稳住薛家,也是恰如其分的。” “你去安排吧!” 长孙无忌放下夜宵,起身拱手道:“臣领旨!” ... 离开皇宫的长孙无忌,明明走几步路就能到家,可他偏偏没有回去,而是在张阿难的带领下,朝着皇后的寝宫行去。 大多数情况下,皇后都会和皇帝一同居住在紫宸殿里。 可皇家有规定,皇帝不可能每天都将皇后留在身边,必须临幸其他的妃子,才能为皇族开枝散叶。 因此,皇后早就搬到了别的寝宫居住。 身为皇后的大舅哥,长孙无忌是为数不多,能在大晚上进出皇宫的人。 当然,身边必须有太监跟随,而且只能去长孙皇后在的地方。 “内侍,听闻你与柳叶有些交情,不知是真是假?” 张阿难干笑几声,道:“国舅误会了,杂家跟柳公子也只是几面之缘罢了,顺道帮衬帮衬那些出宫的小太监,也都是听了陛下的吩咐,仅限于此,仅限于此,呵呵...” 长孙无忌冲张阿难使了一个眼色。 张阿难脚步一顿,对左右道:“你们且先去寝宫,禀报给皇后娘娘,就说国舅爷到了!” 等其他人都走了,张阿难这才道:“国舅爷,有什么话您尽管问,若是有什么吩咐,杂家自然会尽力去做,都是替陛下分忧,这本就是杂家的本份。” 长孙无忌笑道:“像内侍这般有情有义的人,可着实不多见了。” “早就听说柳家的五大会馆,有内侍的股份在里头,我这里有个章程,还望内侍交给柳叶!” 说着,他拿出一本早就写好的小册子,递给张阿难。 张阿难皱着眉头看了看,脸上浮现出一抹犹豫之色。 “国舅爷,杂家觉得...这东西还是您直接交给柳公子的好。” “皇后娘娘时常去柳家,顺便将您介绍给柳叶就好了,何必隔着杂家这一层?” “再说,这是您想出的办法,杂家不好分走您的功劳。” 长孙无忌深深的看了张阿难一眼,道:“既然如此,那确实是我多事了。” 他将小册子收回来,跟着张阿难继续往前走。 很快,来到寝宫外。 张阿难见长孙皇后的贴身婢女正在门口迎接,便知道长孙皇后已经收到消息了。 “国舅爷请进,杂家还要去伺候陛下,就不陪着了!” 长孙无忌拱了拱手,道:“有劳内侍了!” 说完,他径直朝里边走去。 等寝宫的大门关上,张阿难那张胖脸上才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说让柳叶放弃产业,他就肯放弃?” “以他的性子,在街上不捡钱就算丢,这等方法送到他面前,他能有好脸色才怪!” “国舅爷...哼哼,国舅爷的手段再高,论起做生意来,你还是太嫩,尤其是跟柳叶相比,那点小手段,简直就是小儿科!” “也亏得陛下信任你,否则你存了这等利用争端来牟利的心思,非让柳叶扒下一层皮来不可!” 张阿难转身往回走,脸上的嘲讽之色越来越浓。 他把大宝叫到身边来,道:“天一亮,你就去告诉柳叶,说长孙无忌打算借着这次矛盾,将柳家的外卖产业收入囊中,叫他一定要小心万分。” “外卖产业没了,就连登科楼的产业都会受到影响,杂家可不想看到下个月五大会馆的分红降下来!” 大宝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道:“干爹,薛家的事情,用不用告诉柳大东家?” 张阿难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他的消息渠道不比杂家差,你只告诉他长孙无忌的事情即可。” 第273章 不只是赚头,还是大赚特赚! 宵禁对于大部分长安城的居民而言,就是一条极其严格的禁令。 每天晚上都有醉汉倒在路边,然后被武侯铺的巡城武侯扛走,先是在大牢里关上一宿,等醒酒了之后打一顿鞭子,然后敲诈出他身上最后一笔银子,再将其丢出去。 如果不是醉汉,那可就倒霉了! 这代表着他有刺探长安城情况的嫌疑! 敲诈完银子还不算数,起码要让他家里人也付出一些代价才行... 当然,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宵禁就是个笑话了。 柳家有张阿难送的腰牌,基本上掌柜级以上的人,都可以随意出来走动,只要注意不惊扰百姓就够了。 因此,宵禁的时辰还没过去,天色还黑漆漆的,竹叶轩的高层就已经来到江南会馆。 “薛家这次玩的可是够大,还特意趁着宵禁的时辰,拉着银子在城里转悠了一大圈,光是给巡城武侯送的钱就有上百贯...” 许敬宗的话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可脸色,却是出奇的严肃。 谁都知道,薛家从河东老家征集这么多银子,就是为了对付竹叶轩用的!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暴露出了竹叶轩和世家大族为敌的一系列弊病。 那就是经营时间太短,体量太小! 事实上,真正从规模上来看,竹叶轩还远远无法和薛家抗衡。 要不是柳叶总能提出许多奇思妙想,竹叶轩早就败在薛家手中了! 苏惠心忧心忡忡的说道:“当初薛家提出收购长安城的各大酒楼时,就已经显露出了他们的财力,如今他们又拉过来至少四五十万贯,用不着太高明的手段,光是一力降十会的简单办法,咱们竹叶轩都抵挡不了。” 都说打仗打的是钱,又有人说商场即是战场,所以说,生意上的较量,钱就是最强的武器! 有了钱做后盾,就有了充分的退路。 同时,也能硬生生的将敌人耗死! 许敬宗看向赵怀陵,道:“怀陵兄,如今咱们竹叶轩能拿出来的钱财有多少?” 赵怀陵虽然分管人事,但财务方面的大掌柜人选还没有确定下来,一直以来都是由他来暂代。 “刨除日常的开销,以及未来半年内所有员工的工钱,总共能拿出九万贯。” 许敬宗喃喃的说道:“九万贯...” 赵怀陵又道:“武安郡公出征之后,丹阳公主主理了武安郡公府的产业,刚才丹阳公主派人来说,如果竹叶轩需要,随时可以供应六万贯!” “韦家也派人来了,说库里剩下八万贯的钱,需要的话随时跟他们说!” “贺兰家的大小姐也说,如果有需要,她们府上还有三四万贯的余钱。” 许敬宗皱着眉头,道:“加起来就有二十多万贯了,可这也无法跟薛家抗衡啊...” 杨氏站起来,有些迟疑的说道:“不如...不如我先放过武家一马,让武士彟把钱财都贡献出来?” 许敬宗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到那种地步,既然已经和武士彟撕破了脸皮,就不要再拉下脸来找他。” “况且,武士彟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是薛家和咱家的纠纷,不可能掺和进来。” 杨氏叹了口气,坐下来。 许敬宗又问道:“大东家到哪了?” 王玄策赶忙道:“大东家马上就到!” 正说着,柳叶大踏步走进来。 李青竹跟在他身后。 薛礼拎着一大包食物慢了一步,进门后将食物分发给众人。 “下午回来的路上看见不少小吃,大伙当成宵夜吃吧,先填填肚子。” 柳叶坐下来,王玄策跑过来给柳叶倒茶。 其他人纷纷起身。 “大东家!” 柳叶冲大家摆了摆手,道:“都坐吧,说正事。” 许敬宗把目前的情况说了一遍。 “只有二十多万贯,远远不够啊!” “不管薛家出什么招数,咱们的钱财不够,都无法抵挡。”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薛家肯定是不止这四五十贯,他们原本的家底,绝对不会少于这个数字!” 柳叶一听丹阳公主、韦家、贺兰家都能送银子来,不由得感叹道:“到了关键的时候,也只有这三家靠得住啊...”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合作相处,许敬宗对柳叶的性子已经相当了解。 见他一点都不着急,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公子,您...已经有主意了?” 柳叶笑道:“早就确定了跟薛家要争斗一番,能不提前把主意想好吗?” 众人一听,全都松了一口气。 竹叶轩创立至今,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了。 只要柳叶有办法,眼前的危机就不叫事。 “你们先吃点东西,一边吃,我一边说。” “对了老许,让那三家把银子送过来吧,不用太多,一家两万贯就够了,占便宜也要有个限度,让他们赚得太多,那可是会遭人恨的。” 许敬宗刚把一块绿豆糕塞嘴里,一听这话,差点噎死。 “咳咳咳——” 王玄策在他身后又是拍后背,又是往下顺气的,许敬宗这才把绿豆糕咽下去。 “咳咳咳...公子您的意思是,薛家都要举全族之财力,跟咱家玩命了,咱家还能有赚头?” 柳叶哈哈一笑,道:“不只是赚头,还是大赚特赚!” “刚才在路上碰见张阿难身边的大宝了,他给咱家带来几个消息。” “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就不必在乎了,唯一需要确定的,那就是这次的冲突,除了刚才那三家之外,不允许任何家族势力插手!” “哪怕有人托关系托到你们那里,也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柳叶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叶又道:“今晚你们不用再发愁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清早苏掌柜来见我,一并带着王玄策,他明日就会回来。” “其他人,吃完了东西就散了吧。” 众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后,纷纷离去。 许敬宗有些迟疑的说道:“公子,是不是朝中有人...” 柳叶深吸口气,点头道:“不错,有人本想和咱们一起联手,和薛家抗衡,大概的意思是,牟利之后对半分,不过已经被张阿难拦住了。” 许敬宗心中一凛! “您说的是哪一位?” 柳叶淡淡的说道:“长孙无忌!” 第274章 柳叶何德何能,竟然能编纂出这等丝毫找不出漏洞的文章? 薛家的运银车入城的消息传遍了长安,顿时多了几分风声鹤唳的感觉。 不过孔家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却是蓦得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孔颖达坐在书房里,忍不住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有人能为孔家分担压力就好...” 他也没有想到,区区一篇《三字经》,竟然能将孔家逼迫到如此地步! 去其他家族求援,愣是没人肯答应他的要求! 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孔颖达也明白,孔家虽然是圣人后裔,靠着这个名头,哪怕王朝更迭也有他们家的饭吃。 可问题是,除了圣人后裔的名头,以及满屋子的诗书之外,孔家已经没有别的了。 自汉朝以后,天下分裂,四海不平,尤其是到了五胡作乱的时候,没人会在乎你究竟是圣人后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也就到了前隋的时候,孔家才恢复一些元气,并且积极的向朝廷靠拢。 时至今日,孔家人里算得上重臣,满打满算也就孔颖达自己一个人而已。 别的家族不把学问当回事,孔家不行! 因为若是没有学问正宗的地位,他孔家就真成摆设了。 “三字经,三字经啊...一篇顺口溜,竟然将老夫逼迫到了墙角,真是...” “他柳叶何德何能,竟然能编纂出这等丝毫找不出漏洞的文章?” 孔颖达又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既然薛家主动跳出来了,至少柳叶在短时间内,不会继续攻讦孔家。 毕竟薛家的厉害都摆在明面上,而柳叶,恰好是个生意人。 回想起在薛家,在卢家的所见所闻,孔颖达的脸上蒙起一层阴影。 “薛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他和柳叶斗个两败俱伤,老夫恰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找一找柳家的疏漏之处!” “还是要尽快将《三字经》补充完整,届时就可以说,《三字经》同样是圣人之言!” 孔颖达立刻埋首,仔细钻研了起来。 至于儿子,他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了。 ... 腊月二十八,大吉大利! 长安城的街头上已经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氛,街边的小摊不知不觉变得比往日多了一些。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一些其他的变化。 譬如...街上的外卖员突然多了起来! 苏惠心领着张柬之从柳家大宅出来,径直去了竹叶轩商行。 还没进门,就碰见一个穿着外卖员统一着装的黑小伙子,也急匆匆朝这边跑。 “这位夫人,这里是柳家的竹叶轩商行吧?” 苏惠心一怔,上下打量黑小伙几眼,道:“这里的确是竹叶轩商行,看你的打扮,应该是才入职吧?” 黑小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没错,俺是第一天来,听领头的大哥说,新入职的人要到商行来签订契约,俺就来了。” 苏惠心嫣然一笑,道:“进去吧,找小川子,他会给你安排契约。” 这一笑,看得黑小伙眼珠子都直了。 他急忙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这才缓过神来。 “这么说,夫人也是竹叶轩的人?” 苏惠心点点头,道:“不错,走,咱们一同进去!” 说着,苏惠心和张柬之带着黑小伙来到商行里。 一进来才发现,后堂已经有不下四五十人正在排队了! 小川子急得满头大汗,正在给这些人讲解签订契约的规矩。 苏惠心知道,这一段时间张柬之会跟着自己,也不客气,直接道:“柬之,去帮小川子的忙!” 张柬之笑嘻嘻的凑过去,很快,排队的人都规矩多了。 他的能力远不是小川子能比的! 小川子终于能松口气了,从人群里挤出来,冲着苏惠心拱拱手,道:“多谢苏掌柜!” 虽然小川子至今还是伙计,甚至连大伙计都不是,但苏惠心也不免对他客气几分。 竹叶轩的人都知道,论起资历来,只有许大掌柜才能超过小川子。 除此之外,就连王玄策都比小川子来得晚。 他的能力虽然不行,但深受大东家和大掌柜的信任。 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小川子一个人驻守在竹叶轩商行之中。 “不用谢,先坐下歇歇,瞧你那满头大汗的样子...” 小川子坐下来喝了口水,道:“这一大早,差点没把我给累死!” “大东家昨天下午才派人送来消息,说要大批量的招募外卖员,我实在是没想到,天亮的时候告示才贴出去,就有上百人报名!” “这些人去登科楼领完衣服之后,就会来商行签订契约...” 苏惠心恍然道:“怪不得大东家说,让我跟柬之这几日来商行坐镇,原来是要大批量的招募外卖员。” 小川子挠了挠头,道:“其实商行的外卖员完全够用,当初那将近三千的不良人,全都变成了外卖员,后来虽然有退出的,还有一些应聘去了商队,剩下的起码还有两千四百多人。” “这些人,已经足够把全城的外卖送到位了...” 苏惠心笑道:“既然大东家安排了,咱们照着办就是了。” “还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说,难得有人过来帮你的忙,还不尽快提要求?” 小川子憨厚一笑,道:“没什么要求可提,苏掌柜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跑到人群里,给新应聘的外卖员们讲解契约上的条款。 苏惠心则是来到后堂,翻看起已经签订完的契约。 她那一张风情万种的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大东家也不把事情说明白,就说大量招募外卖员?” 将契约都看了一遍之后,苏惠心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这些人,并不是多优秀的人才。 甚至于,大部分还都介于识字和不识字之间。 这种文化水平,送外卖的阻力恐怕不小。 正想着,小川子又抱进来一摞刚刚签订好的契约。 他苦笑一声,说道:“刚才东家身边的薛礼过来捎了个信,说是东家跟丹阳公主商量好了,武安郡公麾下还有将近一千个伤残军士,只要是没伤到腿脚的都要安排成外卖员,估计至少也要八九百人...” 第275章 你们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看... 柳家又招募了不下两千名外卖员! 一时之间,外卖员的总数扩充到了恐怖的四千三四百人! 虽然相比于长安城庞大的人口基数而言,看起来外卖员的数量似乎不多,但那也要分情况。 点外卖的人,毕竟只是少数... 原本的两千多人就完全够用了,谁也不知道,柳叶究竟是昏了头,还是有别的想法,非要多花巨量的钱财来养着这些外卖员。 不过,等竹叶轩的外卖员招募齐了,也该过年了... 贞观五年和贞观六年的交接,柳家似乎并不算太热闹。 李渊回家去了,杨氏说要带着闺女去娘家为数不多的亲戚家里住上几日。 在当下这种紧要关头,许敬宗肯定是不能回余杭老家过年了,干脆带着老婆孩子去华阴县找了处清幽的山林,打算体验体验农家生活,顺带着换换脑子。 王玄策年后就要出发去洛阳,正带着几个伙伴做筹备工作。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就连孙思邈都带着孟诜走了,说是要去道观给祖师爷祈几天福。 柳家大宅子陡然冷清了下来。 对于中原人而言,尤其是对于关中人来说,过年是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 除了天大的仇恨之外,任何的争端都可以在过年的时候先放一放。 因为在他们眼里,过年是一个重新的开端,需要取一个好兆头。 如果过年都在怨恨或者悲伤之中度过,那么未来的一年,也不一定能过得舒心。 薛家和孔家这两天相当消停,不光没有作妖,甚至连半点消息都没有传来。 柳叶牵着旺财,在胜业坊的小路上闲逛。 家里的人实在是太少,连采萱都帮着张柬之照顾他奶奶去了,光靠采萱根本就忙不过来。 以前铲屎的差事,都是交给许昂来做。 现在,只能柳叶亲自顶上了。 “这狗日的天气,突然间变得这么冷!” 柳叶紧了紧衣领。 明明是大年三十,胜业坊中也变得相当冷清。 可惜,听不见以前熟悉的鞭炮声。 柳叶见小旺财在树根旁边撒了尿,扒拉一下它的小脑袋瓜,一人一狗快步往回家的方向跑去。 回到屋里,把小旺财撒开,使劲搓了搓手,又喝了半杯热水,柳叶这才脱下厚厚的裘绒,感觉暖和多了。 “东家在家吗?我们过来拜年啦!” 马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采萱赶紧过去开门,马周他们四个鱼贯而入。 “东家,过年好啊!” 四人嘻嘻哈哈的冲柳叶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要红包的意思相当明显。 柳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甩给他们,不满的说道:“哪有大年三十来拜年的?别人家都是大年初一来拜,想蹭饭就直接说!” 这四个家伙在《大唐周刊》编辑部并不是只干书呆子工作,在审稿方面,每天都要接触各式各样的人。 就连性情最为敦厚的来济,都练得油光水滑,脸皮极厚。 听见柳叶的揶揄,四人丝毫不脸红。 “我们也是想过来给东家填一填人气,东家你快瞧瞧,大宅子里多冷清!” “我们四人来了,人气就旺了,对来年的运势极有好处!” 四人说话间,一点都不客气的来到客厅。 马周找来四个干净的杯子,来济去厨房自己找热水,上官仪把点心盒子的糕点全都取出来,李义府像狗一样在几个茶叶罐子里闻,想找出价格最贵,味道也最好的午子仙毫。 很快,茶水泡上了,糕点也吃上了,四人四仰八叉的坐在沙发上,舒坦极了!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你们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看...” 李义府嘿嘿一笑,道:“东家说的哪里话?我们不把自己当外人看,那就是拿您当自己人看,您应该开心才是,这世上东家能跟手底下的伙计,处成这般关系,实在是罕见的很呦!” 柳叶耸了耸肩膀。 “你说的倒也在理。” 他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马周赶紧也给柳叶倒了一杯茶。 “我们听闻许大掌柜他们都离开了,便想着来看望一下东家,索性我们的老家也都不在长安,年后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干脆就凑在一起过个年。” “对了,怎么不见夫人?” 柳叶满脸担忧的朝着后院李青竹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去年过年的时候,李青竹的心情就很不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都不出来,当时把柳叶给急坏了。 不过,当时李青竹刚来家里,现在情况就不同了。 “青竹在想念她的家人,刚才还吩咐采萱去买了香烛之类的东西,可能是要在屋子里祭拜一下,说是一会儿就出来了...” 马周等人面面相觑。 过年的确要祭拜故去的长辈,不过跟女子没什么关系。 甚至于,九成九的女子,终其一生连自家的祖坟都没去过。 只有一种情况,是需要女子在过年的时候祭拜先人。 那就是,她们这一支血脉的男丁,都死光了... 马周等人并不知道李青竹的具体情况,心中难免有些疑惑。 “东家,您可曾想过,夫人究竟是何等出身?” “一般情况下,只有大家闺秀才会有夫人那样的刺绣手艺,而且夫人不仅识字,还文采斐然,当初夫人在《大唐周刊》上发表的文章上就能看出,此外,画工也相当的不错...” “至少,也是出身于世家大族!” “而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连个男丁都没有?” 柳叶纳闷的问道:“韦家不也没有男丁?” 马周终究是在大户人家里待过的,给常何当了几年门客,见多识广。 “所以韦家才如此的出名,就是因为这种情况太罕见了,况且...况且韦寺卿不也将思谦兄过继了过来!” “继承家业是一回事,传承香火,百年之后有人祭拜,才是最为重要的!” 这么一说,柳叶还觉得挺有道理。 他不是没猜过李青竹的出身,只不过对于柳叶而言,这么做没有多大的意义。 无论李青竹什么出身,柳叶都要定她了。 这一点,连李青竹自己都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可今天一经马周他们提起来,柳叶才忽然发现,别是因为青竹的家里人都被别人给害了吧! 只是,害人的家伙势力太强大,青竹怕牵连到自己,才会一直隐瞒。 或许,这也是青竹一直不肯完全敞开心扉的原因! 柳叶越想越觉得可能! 第276章 蹭饭四人组!连吃带拿!龙井,十倍薪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马上就要到吃年夜饭的时辰了,马周他们四个在柳家比在自己家还要舒坦几分,特意跑到厨房去帮采薇的忙。 他们几个人的话,倒是给柳叶提了个醒。 如果李青竹的父母,真是被贼人给害了,那么这一定是她不肯完全敞开心扉的缘由。 那么...若是帮她报仇呢? 柳叶来到李青竹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 “青竹,快要吃饭了。” 吱呀—— 房门一开,露出李青竹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 她明显刚刚哭过,眼圈不光红,还有点肿,只是特意又补了妆容,显得没那么憔悴。 屋子角落的桌子上,还摆放着香烛之类的东西。 柳叶叹了口气,走进屋打开窗户,和李青竹面对面坐下。 “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不肯跟我说的呢?” “刚才马周他们来了,聊着聊着...” 柳叶把自己的猜测跟李青竹说了一遍。 除了这件事之外,两人之间的确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也不必在乎说话的方式。 “如果真有人害了你爹,那么咱们就去报仇!”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管是谁,都需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柳叶刚说完这句话,李青竹却脸色一变,急忙抓住柳叶的手,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柳叶柔声安慰道:“你放心,连孔家和薛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我都不怕,别说他们,即便是五姓七望又能如何?大不了,多花些时间罢了。” 李青竹摇摇头,轻轻一叹,跟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柳叶皱着眉头,道:“你真的不想报仇?” “为什么还是要等到孔家和薛家覆灭之后才说?” “其实孔家和薛家已经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只要想的话,最多一个月就能让他们全都完蛋!” “之所以拖延一下,是想让咱家麾下的产业,多汲取一些好处,趁机发展壮大!” 柳叶跟李青竹说了很多,李青竹却仿佛压根就没有报仇的心思。 说到最后,柳叶也没有办法了。 只好说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以后再说吧...” 柳叶实在是搞不明白,让孔家和薛家覆灭,就这么重要了? 非要等着两家覆灭之后,李青竹才肯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柳叶。 不过柳叶并没有强迫李青竹说出真相。 归根结底,柳叶在意的并不是报仇,而是希望李青竹能够开怀一些。 但今天的这番交流,也让柳叶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就尽快让薛家和孔家完蛋吧!” “一个月内,咱们家就会扬眉吐气!” …… 年夜饭算不得太丰盛,主要是人少。 马周他们四个人捧着饭碗低头猛刨,都说登科楼中的菜肴乃是无上的美味,即便是皇宫里的御膳,跟登科楼的美食比起来,也比泔水强不了太多。 可人人都知道,登科楼的美食,本就起源于柳家! 只是,他们没有办法吃到柳家的美食罢了。 对于马周他们几个来说,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从加入竹叶轩后,除了李义府需要负责跟张阿难商洽印刷的事情之外,其他三人都跟小媳妇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待在《大唐周刊》编辑部。 低头猛刨的结果,就是四个人都吃得快要撑死了。 看到他们风卷残云般的吃饭,柳叶都惊的张大了嘴巴! 幸好提前给李青竹夹出一点去,不然以她恬静的性子,都抢不过这四个饿死鬼! “吃就吃吧,好赖你们也兢兢业业的辛苦了三个月,以后若是馋了,就来家里补一补。” 马周四人大喜过望! “那敢情好!” 吃完饭,茶水送上来,这是柳家的规矩。 虽然吃完饭就喝茶不算健康,但是胃里头舒坦! 要是天天限制这个,限制那个,想吃的吃不着,想喝的不能喝,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马周他们几个吸溜着茶水,都舍不得喝太快。 “东家,这是什么茶?怎么感觉比午子仙毫还要好上几分?” 柳叶哈哈一笑,道:“这是陆家从江南带过来的毛茶,经过炒制之后,压成了扁片的模样,陆敦信说这种茶十分珍贵,是真正的好茶!” “听闻这种茶起源自龙井村,就叫它龙井吧!” 马周四人眼前一亮。 “龙井?好名字!” “不如,一会儿给我们装上一点带走?” 这几个家伙脸皮越来越厚了,到了主家吃饭,还连吃带拿的。 柳叶让采薇给他们一人拿了一小罐子。 “本东家这也不多,总共也才炒了四五斤的样子,若是想喝,还要等上几个月,直到春茶下树才行。” “茶叶拿也就拿了,糕点也拿上一些,既然你们过年都不回去,那就留在铺子里加班吧,老许年前定了一个规矩,节假日的时候加班,可以拿到十倍的俸银。” 马周一听,吓了一跳! 十倍? 其实在外边,压根就没有什么节假日的说法。 但对于竹叶轩而言,节假日是必不可少的。 因为从上到下的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马周他们这几个编辑,一天假期都不给,用不了几个月,就能把他们逼疯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疯! 因此,他们每个月都有两天的休息时间。 不过,柳叶作为大东家,自然也能理解手底下这些员工的心思。 出门在外打拼,为的不是情谊,更不是几口吃的喝的,而是钱! 只要钱到位,其他所有都是虚的。 何况,马周他们几个的俸银可不低... “那我等就先告辞了,东家,再会!” 四个财迷搂着自己的茶叶罐子,喜欢吃的上官仪还捧着一大盒子点心,急吼吼的往回跑。 早知道有十倍的加班费,何必跑到东家这里还蹭吃蹭喝? 柳叶咂咂嘴,看着还在忙前忙后收拾的采薇,冲她摆了摆手。 “今日先休息吧,难得过个年,虽说冷清了一些,但咱家人可不能亏待自己。” “有差事的话,明日再说!” 说完,柳叶牵着李青竹的手,到院子里遛弯,顺便看一看暖房里边边角角种下的瓜果蔬菜。 晚饭之后遛弯,是两人每天都要干的事情。 第277章 有他在,生活压力陡增! 这年头,过年并不如后世那么重要。 或者说,和过年同样重要的节日,还有好几个。 比如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也叫元宵节,同样是举家团圆的节日。 还有中秋节,同样需要一大家子人乐乐呵呵的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因此,才大年初一,外出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许敬宗领着老婆孩子率先回来,华银县距离本就不远,早上出发,回家完全能赶上吃午饭。 杨氏领着小武也回来了,不过脸色不大好看,看样子,是在娘家人那里又受了委屈。 如今的杨氏,可不是刚来家里的杨氏了。 掌握着剑南会馆的她,几乎是剑南商贾,以及想做剑南道生意那些商贾的女财神! 而且,这个女财神不光能聚财,还能散财!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把武士彟逼迫得快要卖宅子! 这种事迹,已经堂堂的杨掌柜‘凶名在外’! 她的娘家人,八成要倒霉... 柳叶问都没问,前隋的皇族早已经没落,朝中剩下仨瓜俩枣的,也不敢冒头。 孙思邈也领着孟诜回来了! 一进门,就把孟诜甩到一边去,老头一猛子扎进暖房里,看样子今天是不打算出来了。 他最喜欢跟他的药材待在一起。 下午的时候,柳叶坐在桂花树底下,往门口瞅了半天。 见李老头子没回来,心里终于有点小舒坦。 这老头子在柳家颐指气使的厉害,整天看别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有他在,生活压力陡增! “开会开会!” 冲东边和西边各喊了一嗓子,许敬宗等人纷纷走出来。 住在把角厢房里的杨氏距离有些远,听不见,柳叶一巴掌抽在小旺财的后脑勺上,而后朝着那边一指。 “汪汪汪——” 小旺财立刻迈着四条小短腿,去拐角的那一排厢房叫人。 很快,人都凑齐了。 “老赵呢?” 许敬宗看了看左右,果然赵怀陵没来。 他忽然一拍脑袋,道:“老赵去商行查看情况了,马上就回来!” 柳叶干脆让采薇泡壶茶,顺便等一等赵怀陵。 茶叶泡好了,赵怀陵也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手里紧紧握着一张纸条。 “东家,情况不容乐观!” 他把纸条摊开,冲所有人都展示了一下。 众人看完之后,脸色都显得有些阴郁。 自打竹叶轩见礼以来,他们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薛家趁着过年的时候,偷偷筹备了八十多个快餐摊位!” “他们的食材供应都是从外地来的,完全绕过了韦家,价格也要比咱们低一些,平均每一份快餐,至少低了两文钱!” “今天才开业,仅仅是中午,咱们的销售量比以前低了就有三成!” “可以预见,如果拿不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最多三五天的时间,所有的快餐生意都会被薛家抢走!” “他们根本就不计成本!” 对于竹叶轩来说,这是一个坏到不能更坏的消息! 快餐,是竹叶轩起家的产业,也是在头期最能赚钱的产业。 虽然相比于登科楼而言,赚头稍差,但架不住量大! 长安城里,但凡是做工的人,每天必然会吃上一到两份的快餐。 积少成多之下,也给竹叶轩带来了不菲的收入! 而薛家不计成本,就说明,他们已经正式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要知道,薛家这么做,就是想跟竹叶轩比拼财力! 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能够胜出。 如果坚持不到最后,不光前期的投入会白费,连快餐产业都会拱手让人。 “总这么下去不行,销量这种东西,三五天能跌落谷底,可想要涨上来,没一两个月都起不到效果!” “薛家光是从河东征集来的四五十万贯,我竹叶轩就远远难以企及,何况薛家本身还有这雄厚的家底!” “拼财力...怕是咱们这几家加起来,也不是薛家的对手!” 众人忧心忡忡的叹气。 许敬宗迟疑了一下,道:“公子,是不是可以再跟那些交好的家族拆兑一些钱财?” “武安郡公府和贺兰家怕是没有多少家底,不过韦家的钱财,应当不比薛家差多少才是!” 柳叶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他倒是能跟韦圆德开口,再要个十万二十万贯的,并不困难。 但他早就已经想好,根本用不着那么多的钱财。 目前来说,他已经有了二十多万贯可以自由调度的钱财,已经够了。 “把咱们所有的快餐摊位全都撤回来吧!” 许敬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您的意思是,咱家不做快餐生意了?这可是咱们起家的产业,意义不一样!” 柳叶摇了摇头。 “这跟意义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快餐产业的确是咱家起家的产业,可如今快餐生意受到形势胁迫,与其放任其销量下降,等到以后还要花钱补贴产业继续运转,反倒不如直接关停,这叫及时止损。” “至于薛家,先让他们猖狂两天!” “你们不用再说别的了,快餐生意受到冲击,是早就已经可以预见的,因为薛家出手,不是快餐生意就是酒楼生意。” “对于他们而言,冲击快餐生意更简单一些。” “咱们今天开会,需要商议的就是人员安置问题!” “咱家在快餐生意上大部分员工,都属于外包性质,只是那些代工的酒楼都是咱们自家产业。” “人员安置一定要稳妥,不能让员工们觉得他们失去价值,就会被抛弃!” 许敬宗皱着眉头道:“人员安置倒不麻烦,咱家其他的产业一直都很缺人,直接充斥到其他产业就好。” “可是,公子...一步让,就有可能步步让,万一我竹叶轩就此节节败退,那该当如何是好?” 柳叶端起茶杯,悠悠的说道:“你们都把心收回肚子里,事情还远没有糟糕到你们想象的地步。”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先让薛家猖狂几天,但注意一点,一定不能让外卖产业受损,哪怕薛家也插手外卖产业,死活都要给我顶住!” 第278章 你一个整天享用玉食珍馐的,羡慕吃盒饭的? 过年对于皇家而言,是一种负担,而并非是享受。 皇族的直系成员本来就都在长安城里,团聚不团聚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 况且,皇帝在哪,哪里就是他们的家乡,陇西老家是铁定回不去的。 大年初三! 李世民穿着一身便装,领着张阿难和两个护卫,在长安城的街头上闲逛。 “朕难得有时间像今天这般清闲,溜溜腿,体察一下民情,倒也算是怡然自得。” 走在大街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那繁华的场景,让李世民无论如何都看不够。 转了朱雀大街,李世民找了个小摊子歇歇脚。 张阿难试过毒之后,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端过来。 “陛下,一会儿您打算去哪?” 李世民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道:“想当初,长安城中的每一处角落,朕几乎都去过了,不过这两年却转的少了一些。” 张阿难陪着笑,道:“不如去柳公子那里瞧瞧?” “或者,去登科楼尝一尝那里的美食,亦或者去江南会馆看看商贾们的情况?” 李世民眼前一亮,但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若是碰上柳叶就不好了,若是又被他训斥一顿,朕的面子往哪搁?” 回想起上一次,被柳叶挤兑得几乎体无完肤,李世民现在还是一肚子的气。 张阿难干笑几声,不敢说话了。 在他心里,很希望李世民和柳叶能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如果互相之间做不到知根知底,他在五大会馆投入的那些股份,随时都有被收回来的风险。 “那...陛下不如去东西两市瞧瞧?” 李世民想了想,道:“好主意!” “喝完豆浆,直接去西市瞧瞧,东市就不去了,那地方也有撞上柳叶的可能性。” 堂堂的皇帝,竟然还要躲着柳叶走,李世民心里更加的不满了。 等豆浆喝完了,李世民继续启程。 不多时,就来到了西市门口。 和东市相比,西市的档次就要高许多了。 与其说,东西两市的区别在于贵贱之分,还不如说,西市卖的是大唐的产品货物,而东市,则主要是贩卖来自于异国他乡的货物。 别的不用说,光是运费,就比西市的高一大截子,价格当然也会更高。 相应的,西市里干力气活的人,也要比东市多得多。 距离西市的牌坊还有一大段距离,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正拼命挥舞手里的饭盆。 李世民笑呵呵的说道:“柳家的快餐生意依然如此的火爆,一会儿朕也尝尝快餐是何等的滋味。” “总瞧房卿他们吃公务餐的时候,一人搂着一个饭盆,朕却只能吃尚食局做的东西,想想还真是恓惶...” 张阿难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一个整天享用玉食珍馐的,羡慕吃盒饭的? 还觉得自己恓惶? “陛下,您看到的那处摊位,可不是柳家的,而是薛家的。” 李世民一愣。 “快餐生意,不是柳家的产业吗?” 张阿难欠了欠身,道:“只是些小事情,奴婢就未曾跟陛下禀报...” “薛家在年前就一直筹备着要将柳家的生意挤垮,大年初一的时候,他们家突然开了八十个快餐摊位,价格要比柳家的快餐低廉,味道虽然不佳,但食材却更好,所以...时至今日,柳家的快餐生意已经近乎于凋零,大部分人都去薛家的快餐摊位了。” 李世民的眉头顿时紧皱了起来。 “薛家竟然如此猖狂...” 张阿难略带几分无奈的说道:“陛下,薛家那日从河东征集了不下五十万贯的钱财,若是光明正大的用生意手段将柳家挤垮,柳家怕是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生意场上的事情,朕也不懂,只不过,朕对柳叶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他朝着薛家的快餐摊位一指,张阿难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了,连忙吩咐身后的护卫,去给陛下买份快餐尝一尝。 薛家的快餐摊位不像柳家那么有秩序,如果是柳家的摊位,有人插队硬挤进去,说不定会被柳家的伙计乱棍打出去! 可皇家身强力壮的护卫,硬挤进去之后,没多久就买了两份快餐回来。 周围的人,是敢怒不敢言。 薛家的伙计,完全当成没看见。 李世民砸吧砸吧嘴,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打开快餐一看,还是真是挺丰盛! “同样的快餐,放在柳家的摊位至少要卖八文钱,薛家竟然只卖五文钱,看样子,薛粹这回是下了狠心,要把柳家彻底摁死了...” 李世民深吸口气,尝了尝。 果然像张阿难所说的,味道其实并不如柳家的快餐。 但是对于那些靠出卖力气为生的平头百姓而言,最不重要的恰恰就是味道。 在他们眼中,有足够的油,有足够的肉,足够的盐,就是一份好餐食。 李世民正在沉思,摊位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原来,是有人插队,起了冲突。 “老实点!”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再敢动手,都给我关进大牢!” 巡城武侯立刻开始管束了,秩序很快又稳定下来。 李世民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看见,长安县令左奎竟然就在摊位的斜后方站着! 看表情,左奎仿佛死了亲爹一样... “阿难,把左奎叫过来。” 很快,左奎小跑着来到李世民身边,低声道:“陛下...”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为何在此?” 左奎苦笑一声,道:“陛下,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薛家来势汹汹,若是将柳家的快餐生意挤垮,麻烦可就大了!” 李世民闻言一愣。 “朕知道你与柳叶交情不浅,可薛家掌控快餐生意,又与你长安县何干?不管他们如何的争,最起码百姓得到了实惠。” 左奎又是一声苦笑。 “陛下,道理可不是这样讲的,如果快餐生意依旧掌握在柳大东家的手中,长安县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但生意场上,像柳大东家这样的人可着实不多见,一旦快餐生意落到薛家手里,微臣已经可以猜到,他们下一步的举动了...” 第279章 这个包票,他李世民也敢打 “柳家经营快餐生意这么长时间,不仅仅跟长安县衙合作,跟朝廷也有合作。” “就算是换了薛家掌控,这些合作也是不会变的,因为薛家知道官府的强大,他们甚至会降低一些价格,让官府的人多捡些实惠,在朝廷那也好交代。” “可对于百姓来说,可就大不一样了!” 见左奎很有想法,也有自己的思考,李世民点点头,转而对张阿难道:“阿难,寻一处僻静的地方!” 张阿难急忙将李世民带到一间环境还算雅致的酒楼。 坐在安静的包厢里,打开窗户就能看见西市的牌坊下,那些正在争抢快餐的力工。 “左卿,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了!” 左奎拱了拱手,又喝了口酒楼的粗茶润嗓子,这才继续道:“陛下,以臣对薛家的了解,等薛家掌握了快餐生意之后,多半会翻脸不认人!” “如今的降价策略,只是单纯的为了吸引顾客,当然,主要是为了能够挤垮柳家。” “臣可以打保票,如果薛家成功将柳家挤垮,直到柳家退出快餐产业,薛家要干的第一时间,就是涨价!” “陛下,这只是很浅显的生意手段,在市场上没有了竞争对手,薛家想卖多少钱,就可以卖多少钱!” “要知道,柳家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快餐生意,百姓们都已经习惯了,有些人原本还要抱团取食,如今也都放弃掉了,趁着午间的时辰买快餐吃,方便又实惠,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一旦薛家涨价,百姓定会怨声载道!”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取食,只能忍受薛家的高价!” 李世民听得脸色铁青。 虽然他不了解世家大族做生意的手段,但对世家大族的行事风格,实在是太熟悉了! 左奎说敢打保票,这个保票,李世民照样敢打! 左奎深吸口气,无奈的说道:“所以臣才会心中凄凄,可想而知,吃不起高价快餐的百姓,不光要忍饥挨饿,说不定会离开长安城!” “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李世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不等左奎回答,他沉声说道:“看来,真的会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可惜,生意场上的事情,官府无法插手,否则长此以往,就会有大量朝廷的官员干预民间的商业行为。” 左奎欠了欠身。 “陛下英明,这也正是臣苦恼的地方之一。” “没有办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唯一能指望的是,柳大东家能够在这场争端之中胜利。” “哪怕他们的争端,是在长安县境内,臣也无可奈何。”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 “这件事与你没有关联,身为长安县主官,你做的已经够好了,年后的吏部考评,会给你一个上上的评语,届时你就离开长安县,到六部任职吧,朕打算换一个人,来担任长安县令!” “不过,具体的人选,还要看柳家和薛家争斗的结果。” 左奎悚然一惊! 陛下这番话,分明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将他调入六部,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一旦快餐生意,导致长安城中壮劳力迁徙,主官势必会被问罪! 到那时候,陛下多半会派一位真正的强势官员,用朝廷的手段,来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当然,如果柳家赢了,换不换人压根就不重要。 让他去六部任职,也算是一种奖赏。 ... 离开酒楼,李世民的心情已经坏到了极点。 “阿难,把马车叫来,朕要去巡视一下柳家的各处快餐摊位!” 张阿难立刻找来马车。 大半天的时间,李世民都在长安城各处人多的地方转悠。 尤其是长安城中的各大码头! 光德坊! 这里不仅仅是长安城中最大的码头所在地,还是柳家第一个生意摊位的驻地。 当初,柳叶就是在这里,碰见了被孔志玄逼迫到几近辞官的许敬宗。 而且,登科楼旗下的剑南会馆,也在这里。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曾经门庭若市的快餐摊位,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隔了半条街,就是薛家新开的快餐铺子。 远远地看过去,不光周围满满当当的全是人,还有不少人正在朝着那边赶。 “小兄弟,敢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世民亲自上前,到竹叶轩的摊位前。 摊位后头,一个小伙子正在收拾东西,连挂在墙上的幡子都摘下来了。 小伙子指了指薛家铺子的方向,道:“那边,那边正红火,去那边买!” 李世民道:“某家吃惯了你竹叶轩的快餐,可还有的卖?” 小伙子眼神古怪的上下打量李世民几眼,道:“我们竹叶轩的快餐铺子马上就要全部关门了,你再想吃,怕是没机会了。” 李世民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莫非...柳叶这就认怂了? 甘愿将这么大的市场,拱手送给薛家? 这貌似,跟柳叶的行事风格有点不一样啊... 小伙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我们大东家说了,这点小买卖,让薛家的人干去,我们的人不跟野狗似的四处抢食!” 说着说着,小伙子忽然高兴了起来,喜滋滋的说道:“明天我就要去东市的铺子上工了,每个月拿的工钱比现在高了一倍多,而且不用顶着风吹日晒给人打饭,美得很,美得很!” 李世民:“......” 这都哪跟哪呀? 听起来,好像柳叶对薛家抢了他快餐生意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 甚至于,李世民都怀疑,那小子早就想放弃快餐生意了,薛家的举动,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而已。 “东市?莫不是要把你调到竹叶轩商行里去?” 小伙子摇摇头,道:“哪来的那么好运气...我们其实进入竹叶轩的时间不长,还没资格到总行去开工,不过有几个老员工,确实是调到总行去了,我们这一批人,基本上都要去外卖业务的铺子。” 李世民冲小伙子拱了拱手,谢过他之后,刚一转身,猛地又看见一个熟人。 只见李纲李文纪坐在马车上,一手掀开车帘,一手在额头上搭凉棚,正满脸怒容的看着远处薛家的快餐铺子。 第280章 抢人 一直到了天晚完全黑下来,李世民才终于回宫。 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李世民沉默了许久,脸色非常的严肃,仿佛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暴戾的状态,紫宸殿里的太监宫女吓得战战兢兢,都夹着腿走路。 唯一不怕皇帝散发出暴戾之气的人,也只有长孙皇后了。 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没用,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粥,胜过千言万语。 可今日,李世民却是没有碰他最喜欢的银耳莲子粥一下。 他盯着那只盛粥的玉碗看了半天,才语气凝重的说道:“观音婢,你说...天下唯有德者而居之这句话,是真是假?” 长孙皇后盈盈一笑,道:“陛下,当然是真的,正所谓天命有常,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您今日怎么想起这句话来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道:“那是因为朕发现,不管是治理天下,还是做生意,德行永远是第一位的。” “有德者,固然能有一时之利,但长此以往,势必遭到天下人的唾弃,他的生意,也就长久不了。” 长孙皇后知道陛下今日出宫去散心,却不曾想,越散心情越糟糕。 于是,长孙皇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张阿难。 张阿难不动声色的,张嘴做了一个‘柳家’的口型。 长孙皇后心中了然。 “陛下可是在忧愁薛家和柳家之间的争端?臣妾以为,所谓骄兵必败,柳叶不过是先让薛家占一占便宜而已。” 李世民一挑眉,道:“观音婢,你知道些什么?” 整个皇家,也就李渊和长孙皇后跟柳家人走得近一些。 问李渊? 根本就不现实。 长孙皇后笑道:“这种涉及到商业机密的事情,别说是臣妾的,恐怕就连太上皇都毫不知情。” “臣妾只知道,柳家并没有乱,那就说明,柳叶应当是有办法的。” 这么一说,李世民心里就好受多了。 他把今天在长安城里的见闻,跟长孙皇后简单说了一遍。 “观音婢,无论是文纪先生,还是左奎,在朕眼中都称得上是高洁之士,一心为了百姓,就在回宫之前,文纪先生跟朕说,一旦柳家倒了,那么长安城至少在短期内,会陷入一片混乱的境地。” “不光是那些来长安城务工的壮劳力,那些曾经是不良人的外卖员,也会彻底失去监管,重新变成长安城的毒瘤!” “文纪先生还给朕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名叫胡大勇的外卖员,为了给老母看病...” 李世民说完,忍不住长叹一声。 “朕在想,如果柳家的快餐生意,真的被薛家夺走,是不是会像文纪先生和左奎所说的那样!” 长孙皇后低头沉思不语。 过了良久,才重新抬起头来。 “陛下有没有想过,能将生意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于失去了生意,长安城就会陷入混乱,是柳叶早就谋划好的?” 李世民一愣。 “如此说来,那柳叶的谋划就太可怕了!” 他的脑海之中瞬间思绪万千。 自从对柳叶有所了解,到现在的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似乎...长孙皇后说的是真的! 自从柳叶开始做生意,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快餐生意的低价销售策略才见成效,他就立刻开始跟朝廷合作,以至于朝廷所有官员的午间工作餐,全部都是由竹叶轩来提供。 后来又吸纳不良人为外卖员,博得了长安县令左奎的好感。 开下登科楼,用一个预定会员的制度,轻而易举的和许多朝中大臣搭上了交情。 再往后,茶叶、五大会馆、羊毛... “似乎,柳叶所做的每一桩生意,都跟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时至今日,虽然生意规模做的还不算太大,但早已和朝廷密不可分,甚至于,朝中的一部分人,已经无法跟柳叶脱离关系!” “而偏偏,还都是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即便朝廷官员去插手,也有充足的理由!” “跟柳叶合作的好了,甚至能够成为一番功绩!” 李世民说着说着,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布局的手段,其实算不上太高明,但是简直是太超前了! 等同于才迈出一只脚,已经想到了抵达终点的事情! 长孙皇后悠悠的说道:“所以,臣妾对柳叶充满了信心,希望他能够挺过这一次的难关。” 李世民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但愿吧,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朕最担心的还是他失去了快餐生意之后,节节败退...” ... 毫无疑问,柳家的快餐生意算是彻底的丢了。 竹叶轩上下的气氛一片肃然! 不过,肃然的原因并非是快餐生意丢了,而是人员安置出了问题。 “抢抢抢!就知道抢!” “有能耐的,自己去吸纳人才!” “一个个的除了抢之外,就不能用点动脑子的手段?!” 许敬宗很少发脾气,可这一次,他是真的跟那些掌柜们发脾气了。 包括苏惠心和杨氏这两位女掌柜在内,都不敢说话了。 赵怀陵作为竹叶轩商行之中,地位仅次于许敬宗的人,就坐在他旁边。 “老许,消消气,他们也是为了各自的产业着想,毕竟快餐行业一下子空出了上百个人手,光是外卖产业就全都包圆了,可你让登科楼和五大会馆怎么想?” “商队的运营也需要人!” “也就《大唐周刊》编辑部那边,用不着这些没什么文化的员工。” 这句话一出口,马周顿时不乐意了。 “谁说我们《大唐周刊》编辑部不需要人了?审核方面的确是需要一定的学问基础,可跑跑腿之类的事情,起码也要给我们分配三四个人,否则我们几个非累死不可!” “招募别人,我们信不过,外卖行当那边富裕出来的人,几乎都是东家在宣阳坊招募的乡亲,忠诚度很高,至于能力,我们四个操心就够了!” 赵怀陵瞪了他一眼,道:“闭上你的狗嘴!” 要是别人这样骂马周,马周非急了不可。 不过,赵怀陵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学问水平,都能甩他好几条街。 让他闭上狗嘴,马周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苏惠心苦着脸,道:“大掌柜,二掌柜明鉴,我们五大会馆本就缺人,而且缺人缺得厉害,把快餐产业的人手全都调派到外卖行业,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第281章 叫他们放心,有他们一口饭吃!要让柳家肉疼 柳家的这些大掌柜抢人抢得厉害,似乎完全没有把快餐生意被人抢走的事情当回事。 许敬宗最后狠狠地一拍桌子,道:“都给本掌柜闭嘴!” 一句话出口,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放在别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嘻嘻哈哈,唯独在抢人的时候,必须给足许大掌柜面子。 没办法,竹叶轩的人手实在是太紧张了。 虽然已经招募过好几次人手了,可家里开辟的新产业越来越多,刚刚招募进来的人手就会被消化。 况且,忠诚度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只有家里头用惯的老人手,才能够避免浪费时间,直接就可以给他们安排重要的差事。 许敬宗思索了片刻,道:“除了外卖业务之外,剩下的都均分,每个铺子给你分三个!” 除了马周等人喜笑颜开之外,剩下的掌柜都露出不满之色。 因为马周他们本来就不是特别缺人手,有三个人,已经足够顶很长一阵子了。 许敬宗安排完,就来到后堂。 柳叶正坐在这里喝茶。 看见许敬宗进来,柳叶笑吟吟的说道:“怎么样?这个大掌柜不好当吧?” “明明是老赵的差事,你非要掺和进来,闹得别人都一肚子气,换成老赵的话,才不会管那么多,该是外卖业务的人,就全都调拨过去,别人累死跟他也没关系,有时候管理产业,就需要严肃一些。” “不过你老许也有你自己的行事风格,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许敬宗唯有苦笑。 “确实是没有办法,公子让我老许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掌握外卖产业,我自然要给自己留下充足的人手。” “况且,身为大掌柜,公平性也是要兼顾起来的。” 柳叶点点头,道:“还有其他困难吗?” 许敬宗想了想,道:“困难倒是没有了,不过那些外卖员却不如原来踏实了。” “其实这也正常,家里的外卖业务就是靠着快餐起家的,如今快餐被薛家夺走,没人能说得好外卖业务的前路究竟如何,那些外卖员惶惶不可终日,他们都知道,一旦外卖业务归了薛家,不少人都吃不上这碗饭了。” 柳叶笑道:“这就是人手扩充太快的症结所在,像外边那些掌柜说的,再招募一批人手,对于你我而言根本就不现实。” “如果还是之前那些老员工,那就是出身不良人的那一批,绝对不会有这样的风声传出来。” “不过,你还是去告诉老员工们一声吧,商行不会放弃他们,用不着担心吃饭的问题。” “至于新入职的那些,暂时还不用去管,人家为了赚钱才来应募,有这种担心也是正常的。” 许敬宗拱手道:“那我先下去安排了!” ... 又是三天过去了! 柳家所有的快餐摊位都陆续退市,以至于,大街上再也见不到那些排队的场景了。 取而代之的,是混乱! 长安城的巡城武侯们,一到吃饭的时间就发怵。 无边的混乱,会让他们的工作变得无比繁琐。 往往拿着水火棍上去,把插队闹事的人揍上一顿,也根本就无济于事。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不会退让一步。 而薛家对此,反倒是乐见其成的。 “这个左奎,和柳叶走得实在是太近了,枉他还有个清明廉洁的名头,之所以靠近柳叶,无非是为了赚几个钱罢了!” 薛道远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看着一队巡城武侯无奈的站在街边,面对混乱的人群没有丝毫办法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 他的语气,也充满了揶揄之色。 在他看来,左奎和柳叶就是蛇鼠一窝! 接连在几个坊市里巡视了一圈之后,薛道远才返回家中。 书房里,薛粹正盯着几个账房算账。 五十万贯的财富,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笔巨款,连朝廷都要为之震惊! 即便是放在五姓七望的眼中,这笔钱都足够干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在薛粹的眼中,将柳家的快餐生意夺过来,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甚至于,这个开始都显得有些寒酸。 “叔父,我瞧见柳家所有的快餐摊位都已经搬走了,哈哈哈!” 离着老远,薛道远的声音就传到了书房。 薛粹的脸一沉,扭头看见正在朝这边走的侄子,道:“闭嘴!” 他亲自过去把房门关上,不肯让薛道远这个夯货打扰到账房们算账。 算了许久之后,账房们最终汇总出来一个结果。 “二老爷,咱们现在可用的钱财,支撑快餐业务完全不在话下,十年都有富裕,如果想要拿下长安城里的酒楼产业,也完全足够!” 一听这话,薛粹的心情顿时就变好了! “有劳诸位了!” 薛粹将几人送出去,回来坐下,高兴的哼起了小调。 叩叩叩——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薛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个缺心眼的侄子。 “可惜啊,兄长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废物?” “可惜老夫膝下无子,否则薛家的家业,怎么会容这个废物继承!” 薛粹的心中充满了不甘。 如果薛道远像话,那他起码心里头还能舒坦一些。 或许在柳叶的手里失败次数太多,如今稍微见到一点成效,就沾沾自喜,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顾! 快餐生意... 听起来是柳家起家的产业,可比起柳家真正赚钱的行当而言,算个屁啊! 羊毛、五大会馆、茶叶这三项,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进来吧!” 薛粹心中无奈的一叹。 薛道远似乎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于张狂了,忽略了族中的规矩,进门的时候,变得老实多了。 “叔父...” 薛粹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 “何事?” 薛道远低着头,道:“侄儿刚才去街上巡视了一番,发现柳家的快餐生意已经全部都搬走了,咱们是不是应该乘胜追击?” “您也知道,柳家的快餐业务其实规模并不大,抢来酒楼产业,才能让柳家肉疼!” 一听这话,薛粹的心里稍微舒坦些了。 只要薛道远没有就此满足,对他而言就称得上是一种安慰。 第282章 竹叶轩肯接纳我们? “你说的不错,下一步的矛头就要放在柳家的酒楼产业上!” 薛道远兴奋的说道:“那小侄需要做什么?” 薛粹横了他一眼,道:“老夫需要你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 一句话,立刻把薛道远给说蔫了。 薛粹幽幽的叹息一声。 “酒楼生意,就不像快餐生意这么好抢了,你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出门,老夫的大计不容有失,况且,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是给咱们薛家留个后的时候。” “不然,你指望着让你妹子的孩子继承家业吗?” 薛道远讪讪一笑,道:“屋里那几个女人肚皮不争气,小侄再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去忙你的吧,跟柳家争斗的事情有老夫呢!” 薛粹一甩袖子,薛道远只好蔫头耷脑的走出去。 ... 平康坊,三岔路口! 登科楼内,人人都在谈论快餐生意的事情。 在长安城里,薛家将柳家的快餐生意抢了,早就成为了最为热议的话题。 这是一件切切实实关系到民生的事情,就连朝廷和长安县衙,也都在积极谈论。 毕竟,这也关系到他们的工作餐。 韦思谦难得来一次登科楼,本想跟几个好友吃顿好的,特意没有麻烦许敬宗和赵怀陵,只是用私人身份在一楼大厅定了位置。 吃着饭,听着别人谈论快餐生意的事情,韦思谦听了一肚子的火! “思谦兄,听闻你韦氏商行也遭受了重创,可有此事?” 一个皮肤蜡黄,看上去像是酒色过度的年轻人,嘻嘻哈哈的说道。 这年头,贪图酒色算不上什么大毛病。 尤其是对于世家大族里,那些并非第一继承人的纨绔子弟而言,沉迷于酒色甚至算得上是优点! 他们不需要努力,不需要讲规矩,一门心思的给家族开枝散叶就够了。 有些纨绔子弟,甚至本来就是家族刻意培养出来的! 韦思谦以前的身份不高,结交下来的好友,大多都是此类人物。 虽然沉迷酒色,但也称不上是坏人,顶多落个没出息的名头罢了。 他郁闷的说道:“那是自然,我韦家跟竹叶轩的合作极深,每日运送过来的食材,有六成都要被竹叶轩拿下,而快餐生意,占了其中的一大半!” “这两天叔父正在发脾气呢,家里的收入也陡然间下降,日子不好过啊...” 脸色蜡黄的年轻人,揽着韦思谦的肩膀,道:“我可是听说,柳大东家已经把快餐生意全都放弃了,你若是打算跟着柳家一条路走到黑,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万一竹叶轩真的被薛家给挤垮了,韦家的生意怕是会直接陷入谷底!” 韦思谦一挑眉,将他推开。 “我韦家可以不赚钱,但绝不能不讲道义!” “当初若非柳兄拉了我们韦家一把,韦氏商行早就完了,哪里还能挺到现在!” 脸色蜡黄的年轻人愣了愣,随即脸色讪讪的说道:“我也只是聊闲天而已,没有挑拨你韦家和柳家关系的意思...” “杜兄,你好歹也是杜相的亲子,当初房谋杜断之名,天下皆知,怎么你如今堕落至此?莫不是杜相故去之后,你们杜家就丧失了斗志?” 正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韦家和杜家是多年的姻亲,要是真论起实力来,在长安城里足以排进前五。 当然,那是整个家族的力量柔和在一起的排名。 几乎每个家族内部,都有着或大或小的矛盾。 脸色蜡黄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他无奈的说道:“我大哥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年纪轻轻就成了莱国公,我二哥迎娶了城阳公主,我呢?” “除了整日流连市井之中,没什么可做的,做什么错什么,还总要被大哥二哥训斥。” 说着,他又自嘲一笑。 “我嘴上调侃你,心中却是极为羡慕你的。” “当初咱们几个好友,都没什么正经事可做,而你自从过继到了韦家的长房之后,已经和我们拉开了差距。” 周围其他几个好友听了,也面露凄然之色。 韦思谦却不以为然的说道:“杜爱同,想当初你我好友几人同游,确实痛快,可整日如此,实在是不像话,你们终究还是要找些正经事来做的。” 杜爱同的脸色更加灰暗了。 “其实...其实兄弟们今日找你,就是为了想让你给兄弟们谋个差事干一干,总是这么熬日子,不光要遭受白眼,等以后成了家,多半连父辈的家产都继承不了多少。” 这下子韦思谦为难了。 “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找些事情做,但需要经过叔父的同意,你们也知道,叔父一向反对我跟你们一起玩耍,若是去找柳叶的话,或许可行...” 杜爱同摇摇头,道:“还是等等吧,我们虽然是纨绔子弟,但还是明白事理的,柳叶现在怕是早就焦头烂额了。” “这种情况下,还去麻烦他,实在是有些不讲道义。” 正说着,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仙乐居重新开业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登科楼里的食客们几乎全都跑到窗户边往对面瞅了! 韦思谦的眼角剧烈抽动了几下,也跟着一起去看。 果然,对面的仙乐居不知何时关上了大红色的灯笼,还修葺一新,一大群穿的喜气洋洋的伙计,正在门口招揽客人。 “薛家终究还是对酒楼生意下手了!” 杜爱同看了看韦思谦的脸色,道:“思谦兄,不如...你先去忙你的,当此紧要关头,你应该去柳叶身边才是!” 韦思谦刚要走,可转念一想,又对杜爱同道:“几位,你们随我一起去见柳叶吧,我想,在这种时候竹叶轩更加缺人手!” 杜爱同他们几个眼前一亮! “竹叶轩肯接纳我们?” 韦思谦老老实实的摇头道:“还要看柳叶的意思,如今柳家的员工其实并不多,能完全信任的人就更少了,或许,我向他下了保票,他还是能给你们安排一些差事的...” 第283章 宰相的工钱也没这么高的! 竹叶轩! “柳兄,你是没看见,我们刚才都去看了一眼,那仙乐居不知何时,装潢的竟然比登科楼还要豪奢几分!” “其中的菜品虽然不如登科楼美味,但都是西域风味,对于长安城的人们而言,相当的新鲜!” “除此之外,酒水也是一等一的西域美酒!” “就是茶远远不如登科楼,估计薛家没想出好的办法。” 韦思谦领着杜爱同等人,来给柳叶送消息。 柳叶喝着茶水,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放糖霜的桂花糕。 早上来的匆忙,都没来记得吃早饭。 最近整日都在商行里办公,极少走动,体重都涨了好几斤,还是少吃糖为妙。 “抄得还挺全面...”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 其实他早就知道,仙乐居要开业的消息。 如果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酒楼,就算开业了,柳叶也不感兴趣。 可如今柳家和薛家针尖对麦芒,柳叶自然要对薛家的产业多多关注。 仙乐居虽然外边看不出什么来,但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开始叮叮当当的装修,想不知道都难... 只是,柳叶不知道,薛家找到哪里的施工队,效率竟然这么快! 要知道,当初登科楼改建的时候,可是找了将作大匠闫立德亲自出马,就这,也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还是日夜赶工! 见柳叶一点都不着急,反而笑呵呵的,韦思谦就知道自己又犯蠢了。 “既然柳兄知道了,那就没什么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杜爱同等人。 “今日来还有一件旁的事情,还请柳兄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们几个找些差事做。” “这位是杜相的三子,杜爱同,这是王相的次子,王敬直,那是...” 柳叶眼前一亮! 都是勋贵子嗣! 他突然站起来,冲着杜爱同等人拱了拱手,道:“原来都是名门之后!” “不知诸位可有权限,调动族中的家将?” 家将这种东西,属于是勋贵的特殊产物。 不仅仅是武将有家将,有些被封了爵位的文官,也有豢养家将的资格。 按照大唐的律法,公爵可以有五百家将,侯爵可以有三百,依照爵位的高低,依次递减。 最低的男爵,只能豢养五十个家将。 但凡多一个,那都是大罪,甚至会被视同为谋反! 一听这话,杜爱同等人都有点脸红。 他们的父辈,都是国公! 可家将,乃是勋贵的基础,只有家主和族中长子才有权利调动。 最后,只有杜爱同期期艾艾的说道:“我们都是在族中不受重视的子嗣,我爹当年倒是说过,要给我留下二十名家将,可...可我大哥和二哥到现在还没有兑现。” 柳叶看向其他两人。 “你们呢?” 几人的脸色有些尴尬。 情况基本上跟杜爱同都一样。 他们的父辈,或许是担心他们把自己给玩死,几乎都给他们配备了几十名家将,但却被兄长给阻拦下来了。 柳叶皱着眉头,道:“不知道诸位兄台怎么想,反正在柳某看来,这种事情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就凭他们是长子,就能随意剥夺你们的权限?” “换成柳某,定会据理力争,将我应有的权力拿回来!” 韦思谦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巴。 他从柳叶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阴谋’味道。 柳叶不忽悠人则矣,一旦开始,那是会把人朝死里忽悠的! 杜爱同等人的情绪,被柳叶三言两语之间就给调动起来了! 对啊! 明明是我爹留给我的家将,凭什么被人夺走? 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几年?! 这些年来,实在是很少有人关注他们这些非嫡长子出身的人。 再加上族中特意把他们朝废物的方向培养,愣是没听出柳叶是在刻意激他们! “走,回去要个说法!” “明明是父亲留给我的家将,凭什么让杜构和杜荷抢走!” 杜爱同骂骂咧咧的领着兄弟几人走出去。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还不断冲他们挥手告别。 韦思谦郁闷的说道:“柳兄,这是为什么?” 柳叶眨了眨眼,“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说,想要让柳某给他们找个差事吗?” 韦思谦点了点头,可眼里还是充满了茫然,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柳叶耸了耸肩膀,道:“他们就是一群纨绔子弟,什么本事都没有,柳某为什么要给他们找差事?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们找点差事也不为过,但他们也应当有所价值才行,竹叶轩可从来都不养闲人。” “还挺有道理...” 韦思谦若有所思的说道。 柳叶哈哈一笑,拍了拍韦思谦的肩膀。 “以后你若是还有这样的兄弟,不如多往竹叶轩送几个,四舍五入之下,竹叶轩也称得上是你自家产业,如今碰见难关了,你好意思躲着不管?” “我都送来几万贯了!” 韦思谦又从柳叶的话里,听出来浓浓的‘阴谋’味道! 心里顿时警惕了起来! 柳叶叹了口气,道:“韦兄啊,你不能这么小心眼,咱们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韦思谦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柳兄,你究竟想干什么?” “刚才已经说过了,当然是多找几个像杜爱同这样的人!” “尤其是那种,家世显赫,但在族中没什么地位的人,让他们都来竹叶轩,若是能带几个家将过来,那就最好不过了,大不了工钱给他们开高一些!” “就像杜爱同,如果他真能领过来二十个家将,咱们竹叶轩能给他开到一个月两百贯的工钱!” “你想想,这个水平的工钱,已经比竹叶轩的掌柜还要高了,仅次于老许和老赵!” 一个月两百贯! 一年就是两千四百贯! 宰相的工钱也没这么高的! 韦思谦自己都动心了! 柳叶又道:“若是韦兄肯多介绍几个,每有一人入职竹叶轩,柳某就给你一百贯的提成,都是现钱,可以偷偷送到你手里哦...” 韦思谦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虽然成了韦家大房的继承者,每天过手的生意少说都有几千贯,但到他手里的,还真就没几个子儿... 主要是韦圆德担心,他手里有了钱,就跟狐朋狗友们去花天酒地。 第284章 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韦思谦走后,柳叶把许敬宗给叫了过来。 “外卖产业不需要再招人了,快餐产业分配过去的那些人先凑合着用,这几天大不了多给人家发点奖金,别难为了自己人。” “再有了三四天的样子,就能给你送来一批合用的人手。” 许敬宗一愣。 “咱们商行麾下,还有合用的人吗?” 柳叶笑眯眯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许敬宗说了一遍。 “这些人虽然都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但都有一颗上进之心,也算是来的正是时候了。” 许敬宗仔细想了想,有些为难的说道:“公子,我就怕他们不好管教。” 柳叶站起来,溜达了几步,道:“用不着管教,只要钱给够,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发挥。” “接下来一段时间,咱家的重点都放在外卖产业上,你那缺的主要是监督人员,随便让他们领着人,凶神恶煞的在街上转几圈,让顾客们看到咱们商行的诚意,就够了。” 许敬宗点点头,“那我就都明白了。” ... 长安城里,最为臭名昭着的群体,就是那些纨绔子弟。 他们没有继承家中爵位的资格,最多是等父母故去之后,从兄长那里讨要来一些家产,然后过上混吃等死的日子就足够了。 就连他们的家族,都没指望着他们能干点什么正经事。 杜爱同的两位兄长,杜构和杜荷,都不是什么好鸟。 一听说兄弟要讨回父亲许诺的二十名家将,当场就答应下来了! 不是大方,更不是心疼兄弟。 而是因为。 这二十名家将给了杜爱同,杜爱同也指挥不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二世祖,杜家对杜爱同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给家族找来大麻烦。 而对于他们来说,避免麻烦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给他大钱! 小钱可以去吃饭,可以去青楼过一夜,或者出门游玩一趟。 大钱就不同了! 哪怕只是去赌了,万一输个精光,再欠下一大堆欠条,家族是替他还,还是不替他还? 既然没有钱,那理所应当指挥不动家里的家将。 家将并不是仆役,而是家族的重要组成部分,固然可以保证家将的忠诚,但相应的,对于家族里不怎么受重视的小主人,家将们也就没那么听话。 杜爱同带着二十个家将,和其他几个兄弟凑到一起。 这些人,几乎全都把家将带出来了! 没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如果这个纨绔子弟连自家的家将都调遣不动,以后等父母故去之后,将他赶出家门,也就没那么多人乱嚼舌头根子了。 不是所有废物,都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在大家族之中,兄弟之间恭敬俭让的情况,实在是不多... “如此一来,咱们就凑了六十个家将了!” 杜爱同很是激动,心中觉得,靠着这些人,一定能够在竹叶轩内闯荡出一番事业来! 一行人急匆匆的朝着竹叶轩跑去。 很快,杜爱同等人又见到了柳叶。 看着门外站着六十个杀气腾腾的家将,柳叶有点无语。 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还没过一个时辰呢! “柳大东家,你看怎么样?” 杜爱同等人的眼睛里全都小星星,满脸希冀的看着柳叶,甚至还有几分哀求的意味在其中。 “小川子,来给几位兄台办理一下入职手续,契约一定要签上!” “就按照之前我说的,每个月两百贯的俸银!” 杜爱同几人都笑开花了。 迫不及待的把手印按上之后,正要转身走向家将,脚步却一顿,犯了难... “柳大东家,我们这些家将该怎么办?” 家将属于是勋贵的私人武装,只要不拿强弩和八牛弩,就不受朝廷的管辖。 让他们跟柳叶签订契约? 那是连门都没有! 柳叶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神秘兮兮的把几人都叫了过来。 “你们想想,这些家将既然都给你们了,那自然是你们所掌握的人手,跟家族已经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如今都来了竹叶轩,不就成了你们手底下的员工了吗?!” 杜爱同满面为难的说道:“可...可这些家将根本就不听我们的,今日也是因为形势所迫,才跟着我们前来!” 柳叶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们的家将每个月能拿多少俸银?” 杜爱同呆了一下,然后跑出去问过自家的家将之后,又颠颠跑回来。 “每个月五贯钱。” “那不就得了!” “你以后每个月发两百贯的工钱,正好一人给他们发十贯!” “你家给他们发五贯,你给他们发十贯,你觉得他们会听谁的?” 杜爱同几人互相看了看。 “好像...好像是应该听我们的。” 柳叶一摊手,道:“所以,没有问题了吧?” 杜爱同一拍脑袋,道:“不对啊,所有的工钱都给他们了,我能得到什么?” 其他两人也朝柳叶投去疑惑的目光。 柳叶叹了口气,道:“你们来我竹叶轩,是为了赚工钱,还是为了像韦思谦那样,干出一番功绩?” 杜爱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其实...其实都有,如果能在干出一番功绩的时候,还能多赚点钱,那自然是极好的...” 柳叶摇了摇头,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句话,想必你们也听说过。” “好好琢磨一下,你们在竹叶轩干出一番功绩来,家族就会对你们刮目相看,甚至于,以后的家产都会多分给你一份儿!” “退一万步讲,你给那些家将发了不少的钱,慢慢的,就会得到他们的效忠,手底下有了这么多人,再加上父辈留下的情面,以后成家立业肯定是不成问题!” “不怕告诉你们,在我竹叶轩的时间长了,都能够获得一定的福利,比如你给商行立下大功,商行就会分出一些股份给你!” 杜爱同三人的眼睛又开始冒光了... 其实他们一点都不傻,盘算过自己的得失之后,一口答应下来。 柳叶当即把小川子叫过来,道:“去告诉老许,他的人手到位了,先培训几天,然后就可以正式开始实施咱们的补贴计划了!” 第285章 这次的福利,可着实不小啊! 仙乐居的开业,在长安城中引来了不小的轰动。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薛家正式和竹叶轩开战,同时也说明,竹叶轩的末日...似乎到了! 仅仅在第二天,一些经常来到平康坊的人,就发现了些许端倪。 柳叶正安排小川子,给新入职的官二代和他们的家将们培训,在登科楼和孟诜忙活药膳生意的小安子,着急忙慌的跑到竹叶轩商行。 “东家,您快去登科楼一趟吧,那边打起来了!” 柳叶一愣,立刻让薛礼准备马车,到登科楼去查看情况。 结果让他哭笑不得。 打起来的...竟然是冯智戴跟唐俭的儿子唐善识! 唐俭也是三省之中的大佬,以前当过鸿胪寺卿,韦圆德就是接得他的班。 如今在朝中另有安排,先挂了一个光禄大夫的虚衔,不过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是想让他歇一段时间,免得他被累死。 当初登科楼重新装修开业的时候,唐俭受到房玄龄的邀请来到登科楼做客,也被柳叶赠与了一张会员卡。 在一大群食客的围观之下,冯智戴和唐善识两人像斗鸡一样互相瞪眼,虽然早已被人拉开,但大有一言不合,重新干上一场的趋势! 赵怀陵很无奈,看到柳叶来了,快步上前。 “大东家,冯公子和您的交情不浅,这种事情,我老赵擅自处理有些不妥...” 柳叶点点头,让赵怀陵忙他自己的事情去。 “智戴,怎么回事?” 柳叶向来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他跟冯智戴的关系好,跟冯盎也有合作,就算真的是冯智戴故意找茬打架,柳叶也会帮着他说话。 冯智戴指着唐善识,道:“柳大哥,你问问他!” “拿着登科楼的会员卡来吃酒席,还满嘴喷粪,这个菜不行,那个酒不香,一直忽悠别人去仙乐居吃饭……他分明就是受了仙乐居的贿赂,跑到登科楼来污蔑名声的!” 对面的唐善识捂着一只眼睛,看样子被冯智戴揍得不轻。 “本公子想去哪吃就去哪吃!” “登科楼的美食是不错,可价格贵得邪乎,本公子现在就想去仙乐居,难不成你们还敢把本公子绑起来吗?!” “黑店,分明就是黑店!” 柳叶没把这个家伙放在眼里。 要说他没收仙乐居的好处,鬼都不信! 这种踩一个捧一个的做法,九成九是受到别人的指示! 当然...肯定是薛家! 至于唐善识心里是怎么想的,柳叶并不在乎。 他在冯智戴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虽然冯智戴直接打人的做法不可取,甚至会给登科楼的名声带来负面影响,但情谊就是情谊,跟损失无关。 而后,柳叶来到唐善识跟前。 唐善识眼中闪过一抹畏惧之色。 对于他来说,柳叶远远不是一个普通商贾那么简单。 他也没想到,只是闹一闹事,竟然会被冯智戴抓着不放,更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柳叶都给引出来了。 柳叶并没有要动他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唐公子,既然你有意去仙乐居用餐,那我登科楼就不留你了。” “而且!” “你对我登科楼弃之如履,想必你爹的会员卡也用不到了。” 说着,柳叶一伸手。 唐善识脸色很不自然的,将会员卡交了出来。 柳叶冲身后的人挥了挥长袖,身后的人,包括冯智戴在内,都让开了一条道路。 “我...可以走了?” 唐善识皱眉问道。 柳叶露出一抹浅笑。 “还请唐公子,在仙乐居用餐愉快。” 哗—— 食客们一片哗然,就连二楼的包厢里,都有不少出来看热闹。 柳叶这番话说的,是不是代表着他...认怂了? 唐善识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柳叶冲四周来回拱了拱手,道:“诸位想必都知道,我登科楼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但再不好过,柳某也不会向薛家低头。” “诸位也都是我登科楼的常客了,即便在一楼大厅有外地来的人,是头一次到登科楼用餐,也一定听过我登科楼的名声!” “柳某身为登科楼的东家之一,代表竹叶轩,也代表丹阳公主殿下和武安郡公表个态,日后但凡是我登科楼的会员卡持有者,去仙乐居之后,登科楼会将会员卡回收,并且永远不会再行发放!” “同时,无论此人是何等身份,我竹叶轩取消一切与其有关联的生意,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登科楼内安静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 柳叶再度冲着四方拱手。 “柳大东家说得好!” “老夫喜欢在登科楼用餐,吃的是美食,喝的是美酒,饮的是好茶,此乃人间至味,谁会在乎些许的钱财!” “唐善识无知小儿,为了几枚铜钱的便宜,失去了会员卡的资格,他老子唐俭知道后,定会痛骂这不知深浅的臭小子!” “柳大东家,唐俭没了会员卡,是不是我等就有机会了?” “不错!唐俭没了会员卡,理应给别人再发放一张才是,当初你柳大东家就说了,会员卡总共就那么多,数量不会再增加,可如今减少了,自然要补上!” “哈哈哈,某家也想竞争竞争这张会员卡,在登科楼吃了这么多次席面,总共就到二楼的包厢去过一次,实在是憾事啊!” “老夫觉得,不如就按照在登科楼的消费数目来做个对比,老夫这些日子在登科楼花了少说上千贯,该有老夫一张吧?” “柳大东家不妨趁机将那些摇摆不定之人的会员卡,一下子全都收回来,我等也好有机会争上一争!” 听着周围人起哄,柳叶也跟着哈哈大笑。 “诸位说的是,会员卡既然少了一张,那柳某就做主了,先补上两张!” “一张,赠与三个月以来,在登科楼消费最高者,另一张,今日给诸位抽奖,抽到一等奖者可得!” “剩下的客官也不会气馁,柳某自掏腰包,再设置五份二等奖,十份三等奖,都是我竹叶轩出品的好茶!” 哗—— 登科楼上下又炸开了锅! 这次的福利,可着实不小啊! 第286章 诗书在这年头,真不管用了? 登科楼的事情,只是一件小小的风波而已。 坐在二楼的虞世南,目睹了全程,却并未露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纪并不算大的男子,最多也就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却留了一把大胡子。 一看,就是那种饱读诗书之人。 “虞师,听闻您与柳叶有些交情,和唐俭却素来交恶,为何刚才不现身一言?以您的身份地位,只要现身,瞬间就能将登科楼的颓势挽回,说不定,唐善识还会跪地请罪!” 虞世南笑呵呵的说道:“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柳叶安排得很妥当,这些老客户们,全都被他安抚住了。” “知逊,你马上就要赴任泾阳县令,大小也是一任父母官了,日后行事要多多思量,考虑好前因后果之后,再付诸于行动。” “就像刚才,如果老夫现身,固然可以帮柳叶扭转局面,可如此一来,唐善识颜面尽失,唐俭定会更加怨恨老夫。” “而且,最重要的是,某些人说不定还会传出去,说老夫与登科楼有所勾连,不光污了老夫的名声,柳叶也要忙着澄清事实。” 狄知逊站起来冲虞世南拱了拱手。 “学生受教了!” 狄知逊乃是贞观二年的进士科及第,虽然和虞世南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师徒关系,但当年虞世南乃是主考官,那一届所有及第之人,都对他执师礼,称之为‘座师’。 “学生此番前往泾阳县,还多亏了虞师在陛下面前的保举,只是...泾阳县虽非京县,但距长安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想必局势也颇为复杂。” “还请虞师,继续为弟子指点迷津!” 虞世南呵呵一笑,招呼着狄知逊吃菜,两人边吃边聊。 “你的顾虑不无道理。” “泾阳县的局势确实复杂,各大势力盘根错节,甚至有五姓七望的人从中参与,各方耆老也都插手朝廷政务。” “你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权力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若是碰上阻力...” 虞世南说到这,顿了顿,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直接跟你讲,你未必能听懂,官场上能人辈出,形势多变...老夫给你举一个例子,你就能融会贯通。” “弟子有幸!” 狄知逊摆出认真听讲的意思。 虞世南淡淡一笑,用筷子指了指楼下。 “就以柳家和孔薛两家的争端为例。” “看似柳叶只是一个商贾,实际上,他将够巧妙的运用各方手段,甚至借助朝廷大势,来对孔薛两家进行压迫!” “先说孔家,你也知道,老夫与柳叶颇有几分交情,他那《大唐周刊》的用纸,还是从老夫手里购买的,这些日子以来,也没少往他《大唐周刊》上投稿。” “对于此事,老夫知道的比较详细...《三字经》一事就不多说了,如今长安城中即便是垂髫孩童,都能吟诵上几句。” “光说一说,柳家对付孔家的后招!” 狄知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对柳家和薛家的矛盾一点兴趣都没有。 无非是商贾之间的争斗而已,提不起兴致来 可柳叶和孔家之间的矛盾,却无比受到读书人的关注。 一个是圣人后裔,家族显赫,朝中的根基还相当深厚。 另一侧,是这半年来才新崛起的商贾。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柳叶都输定了! 可现实情况,却让所有人感到万分疑惑。 按理说,孔家应当快刀斩乱麻,以雷霆手段将柳家拔除,这才是正常情况。 而时至今日,敌对关系都挑明了半个多月,柳家愣是连根毛都没少。 反倒是孔家,召集了无数门徒研究《三字经》,颇有几分手忙脚乱的意思。 再看一看,只能跟柳家用商人手段的薛家,似乎已经让柳家吃了不小的亏。 先是快餐生意,被薛家整个夺走,再有就是酒楼产业,也已经受到冲击。 难不成,诗书在这年头,真不管用了? 圣人后裔的名头,朝堂之上的势力,都比不上花钱? 最让狄知逊感到疑惑的是,听虞世南的意思,似乎柳家已经对孔家手拿把攥了! 虞世南一眼就看穿了狄知逊的心思,悠悠的说道:“俗话说,打蛇打七寸,这句话做不得假。” “孔家以蒙学为主,柳家用了《三字经》,就等同于断了孔家的名声。” “《三字经》流传得越广,孔家失去的名声也就越多...此乃其一!” “你也知道,《三字经》通俗易懂,乃是最好的蒙学读物,不光平民百姓,就连世家大族也开始用《三字经》蒙学,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三字经》传遍天下,吸引无数世家之人的关注...此乃其二!” “这关注之人中,定有不少来自五姓七望的人,譬如与孔家有姻亲的卢氏,而卢氏偏偏不曾帮孔家丝毫,还令族中孩童学习《三字经》,便等同于将孔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待吸引到足够的目光之后,柳家再出奇招,以氏族之争,将孔家陷入两难之地!” “此乃其三!” “这最后一步...你自己想想!” 狄知逊听得额头冒出冷汗。 刚才虞世南说出‘氏族’二字的时候,狄知逊瞬间就明白了! 天下人皆知,孔家正在奉命修撰《氏族志》。 狄知逊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做,但心里也明白,皇帝对世家大族已经相当的不满。 《氏族志》的出现,对世家大族而言,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柳叶如果真能在‘氏族’问题上做文章,就像《三字经》一样,引起无数的争议,那孔家...可就要倒血霉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柳叶能不能真的把‘文章’给做出来! 不过...看虞世南的样子,分明知道些内情。 柳叶对‘氏族文章’的事情,多半也早已有了把握。 狄知逊冥思片刻,道:“多谢虞师提点,学生领会了...等去泾阳县赴任之后,若无法收拢权力,那便以势借势,在各方人马面前周旋!” 虞世南满意的点点头。 “你尽心去做,最多半年,老夫就会想办法,请陛下将你调回长安,与你那已有身孕的妻子相伴。” 第287章 这一天天的,没完没了的操心啊…… 虞世南很看好狄知逊,这个年轻人从蜀中千里迢迢的来到长安做官,仅仅几年,就已经得到了公正廉洁的名声。 这一次前往泾阳县赴任,时间注定不会太长。 皇帝陛下是仁慈的,如果知道了狄知逊的妻子已有身孕,想必不会拒绝他调回到长安的请求。 而想要更进一步,前往的地方担任主官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或许,狄知逊下一次回到长安的时候,品级应该会往上提一提。 虞世南很喜欢干这种成人之美的事情。 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之后,狄知逊起身告辞。 虞世南亲自将他送到门口,让狄知逊大受感动。 “虞师之恩,学生此生难忘!” “此行泾阳,定以百姓为重,不负先生重望!” 虞世南笑呵呵的勉励了他几句,随即挥手告别。 等狄知逊走后,虞世南又回到包厢。 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道:“换茶!” 壶中的茶已经被喝的没什么味道了,拿回会员卡的感觉就是好,卡上的福利,可以让他无限制的更换好茶。 虽然价格不菲,但对于虞世南而言,这点钱还没入他的眼。 换了一壶最好的午子仙毫之后,虞世南喜滋滋的品饮了起来。 “当初孔家的混小子招惹了柳叶,闹得柳叶将会员卡收了回去,幸好老夫足智多谋,以纸张生意又把会员卡要了回来...” 虞世南心中开怀得很。 他是最不担心柳家会失败的人。 因为在他眼中,薛家远远没有孔家可怕。 连孔家都注定失败,薛家...算个锤子! “也不知新年过后《大唐周刊》的最新一期何时发售...按理说,年前柳叶收购了不下十万本《大唐周刊》的纸张,也该见一见成效了吧...” ... 如果是在战场上同时面对两个敌人,杀死一个再对付另外一个,那纯属是找死。 对方两个人合作,是那么轻易能死的? 因此,就要双管齐下! 最好是左右手都持有兵刃,同时对付两个人,胜利的几率才能大一些。 而柳家,亦或者说是竹叶轩,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柳叶从来都不觉得,薛家的攻势比较猛烈,就放下孔家,一门心思的对付薛家。 双管齐下,才是王道! 既然来了登科楼,那就干脆在登科楼吃了饭再走。 “智戴,你有时候要多动动脑子,这里是长安,不是岭南,你爹的名头镇得住大人物,但小角色不会在乎。” “就像今日,假如唐善识真的把唐俭招来,你当如何自处?” 冯智戴满脸的愤愤不平。 “那就闹到陛下面前去!” “我有陛下赐予的腰牌,可以随意进出皇宫,还就不信了,陛下会偏帮唐家不成?!” 柳叶摇了摇头。 也不知冯盎这么个粗人,是如何生出满肚子书生意气的冯智戴。 “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情,自己若是无法解决了,就及时寻求别人的帮助,你看老赵,明明想帮你,但碍于你的身份,如果你不张嘴的话,他根本就无法插进手去。” “但你若是开口,凭老赵的水平,一张嘴就能把唐善识说死!” “或者,你找虞世南帮忙也行,他是你在国子监里的老师,老师帮学生,天经地义!” “可是你依旧没有开口,虞世南才无法现身,他跟老赵有着同样的顾虑,都不想落个欺负小辈的名头。” “欺负小辈,有理也天然弱了三分,等唐俭发难,就更加被动了。” 冯智戴愣了愣,低头道:“我知道了,柳大哥...” 他也知道自己缺理,让柳叶付出了一些代价。 比如两张会员卡,比如十几份上等茶叶。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 情谊是无价的,从这个方面来看,他确实是没有怪罪冯智戴的理由。 “年也过完了,收收心思,明日还去《大唐周刊》编辑部找马周他们帮忙吧,你也知道,这一期的《大唐周刊》推迟了足有半个月,不少人都等着呢。” “可马周他们已经很忙了,若是再不发最新一期,姑且不说读者们会怎么想,恐怕张阿难那里都要愁坏了。” 冯智戴抬起头来,道:“柳大哥,我想做点正经事,总在编辑部里闷着,实在是没意思,主要是因为,我感觉审核半天文章,没有任何的意义!” 柳叶顿时就生气了! “怎么就没有意义了?!” “《大唐周刊》乃是竹叶轩的喉舌,是对付薛家和孔家的利器,以后的胜负成败,全指望着《大唐周刊》呢!” “不知多少读书人,削尖了脑袋想往编辑部里钻,你还拿捏起来了!” 见柳叶生气,冯智戴缩了缩脖子。 当初他爹走的时候,请求柳叶和房玄龄照顾他,也就等同于变相得将管教冯智戴的权力,交给了柳叶和房玄龄。 而房玄龄正野心勃勃的冲击当朝首辅之位呢,整天忙得要死,哪有时间管冯智戴? 管教他的差事,理所应当的落在了柳叶的头上。 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虞世南而已。 冯智戴的头越来越低,被柳叶训斥了半天,才告饶请罪。 “好了,就按照我说的办,你先上楼去给虞世南请安,而后立刻就去《大唐周边》编辑部报到,不许有半分的含糊!” “在《大唐周刊》最新一期发布之前,你也不许到登科楼来了!” 冯智戴蔫头耷脑的答应下来,然后一步一步的朝二楼包厢走去,给虞世南请安。 柳叶喝了一口茶水,又简单吃了几口饭,这才乘坐马车离去。 他倒不是要把冯智戴管老实了,而是因为,接下来一段时间,将是他和孔薛两家争斗最为凶狠的时候。 跟那些老狐狸比起来,冯智戴天真得仿佛小白兔一样,再加上他身份很敏感,柳叶很担心他被别人利用。 就好像今天,唐善识明显是奔着找茬来的。 说不得,就指望着挨顿揍,然后大张旗鼓的败坏登科楼的名声。 结果,没想到冯智戴自己主动往坑里跳。 坐在马车上,柳叶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天天的,没完没了的操心啊...” 第288章 念旧情的人,往往才最可靠 接下来的几天,登科楼的生意终于开始受到影响了... 距离上元节还有四天的正月十一,往日忙到不可开交的赵怀陵,竟然有时间跑到竹叶轩来找柳叶! 一杯热茶进肚,赵怀陵满心的惆怅再也憋不住了。 “东家,您就不能告诉告诉我,究竟准备了什么后招来对付薛家?” “您知道,老许也知道,我老赵也是大掌柜,虽然地位比不上老许,但也算是仅次之了,为何就不能告诉我?” 柳叶有些无奈的看着他,道:“你跟老许不一样,老许是开疆拓土的性子,每天干的都是开疆拓土的心思,而你整日待在登科楼,要面对无数的客人,万一不小心把秘密暴露了,咱家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可就白费了!” 赵怀陵郁闷地说道:“我老赵在东家的眼里,就这么不可靠吗?” 就像柳叶所说的,他整天都待在登科楼,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客人们打交道,万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再传到薛家的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但问题是,他不知道实情,心里实在是不安,做生意的热情都快磨没了。 “何况,最近这几日登科楼的生意越来越差,以前的老主顾,纷纷投向仙乐居。” “自打咱们登科楼开业以来,哪天不是爆满?光是个晚饭,每张桌子起码翻个三四次的台,就这,还供不应求。” “可这几天,已经开始出现空桌子了,若是东家还不把后招拿出来,客人非被仙乐居全都抢走不可!” “还不光是登科楼,五大会馆也是这个样子,生意越来越难做,听说薛家已经开始琢磨着插手商情生意了!” 柳叶一摊手。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想去哪吃饭,是客人们自己的自由。” 虽然柳叶前几天在登科楼当众说过,但凡是登科楼会员卡的持卡人去仙乐居吃饭,会收回会员卡的使用权限。 这种办法,固然可以挡住那些持卡人,可对于普通食客而言,没有任何束缚力。 退一万步讲,登科楼再厉害,也只是个酒楼而已。 哪怕是皇帝老子,也没资格要求老百姓们去哪吃饭... 赵怀陵也知道自己保守秘密的难度比较大,他本就是谦谦君子类型的,否则柳叶也不会将主管人事的权力交给他来负责。 他伸出一个手指。 “东家,一个要求,我老赵只有一个要求!” “您告诉我,需要多久才能挽回现在的颓势,就够了!” “我也好跟登科楼的员工们,有个交代,您是不知道,后厨的老沈也在发愁呢,如今生意不好做,有几个帮厨已经开始摇摆不定,万一这几个人投向仙乐居,那咱家可就吃大亏了!” 柳叶想了想,道:“上元节后!” “上元节前后,形势虽然不能完全扭转,但足以让员工们看见希望!” 赵怀陵心里暗暗盘算了片刻。 “那我就去等东家的好消息,这几天,先把手底下人的稳住吧...” 赵怀陵起身告辞。 他来竹叶轩商行,纯粹是为了求个心理安慰。 赵怀陵走后,柳叶把茶具都清洗干净。 “这个老赵...怕是比谁都担心商行吃亏,还是不够有定力啊,老许就要强得多了。” 在柳叶看来,做生意的难度,要远比做学问高得多。 赵怀陵和许敬宗都是学问大家,定力都不是常人能比的,但一碰到难题,性格上的差别就完全显露出来了。 许敬宗八面不动,稳若泰山,大风大浪在他面前都是笑话。 反观赵怀陵,要比许敬宗务实得多,也更加睿智,唯独面对难关时,缺了几分沉稳。 就像柳叶说得那样,许敬宗是开拓之人,让他守成,那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说不定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幺蛾子。 反观赵怀陵,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两人‘物尽其用’的搭班子,倒也恰当。 不过,柳叶却有些头疼。 正好小川子走进来,给柳叶送糕点。 马上就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柳叶还要等一个人,只能先吃点糕点凑合凑合。 “小川子,假如啊,再组建一个商行,你觉得是让许大掌柜执掌好,还是让赵二掌柜执掌好?” 小川子想都没想,直接道:“当然是大掌柜啦!” “大掌柜的脑子够用,就像咱们竹叶轩,大掌柜可谓是功不可没!” “二掌柜性情更加敦厚,并不是耍心眼的高手,让二掌柜管管人,才是最恰当的,我们也都喜欢跟二掌柜接触,没什么压力。” 这小子倒是看得通透,一句话说到柳叶的心坎里了。 柳叶笑道:“既然如此,那你是愿意跟着大掌柜干,还是希望跟着二掌柜留下?” 小川子吃惊的说道:“东家,咱家要成立新商行吗?” 柳叶点点头,道:“应该时间不会太长,估计到不了三月份,新商行就该成立了。” “嗯...虽然二掌柜待人极好,我还是想跟着大掌柜,当初咱家算上大东家您,满打满算才咱们三个,过了几日王玄策才来,我是跟着大掌柜混起来了,当然希望多帮一帮大掌柜。” 柳叶有些惊奇。 按照他对小川子性格的了解,小川子应该更喜欢跟着赵怀陵。 不过既然他愿意跟着许敬宗,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念旧情的人,往往才最可靠。 “你是除了老许之外,最早来咱家的,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带你露过面,一直安安分分的守着商行,实在是不容易。” “做好准备吧,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跟着许敬宗去外地!” 小川子挠了挠头,道:“东家,去洛阳的差事不是交给王玄策了吗?那地方,还用得着让大掌柜亲自出马?” “而且我记得,您已经给王玄策配备好人手了。” 柳叶在小川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不是去洛阳的差事,洛阳虽然是天下三都之一,但有王玄策在,已经完全足够了,你们还需要应付更加艰难的局面。” “等薛家落败之后,你需要跟着老许,一同前往河东,接管薛氏在河东的产业!” 第289章 凡是知道过日子的,都要叫外卖了! 第289章 凡是知道过日子的,都要叫外卖了! 上元节! 对于大唐百姓而言,上元节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三个节日之一。 但从阖家团圆的意义上来看,上元节的地位要比春节和中秋节更高一些。 尤其是对于长安城的百姓来说,上元节不仅仅有花灯看,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年之中唯一一天,可以做到金吾不禁。 换句话说,上元节的晚上不管玩到多晚,也不会触及到长安城的宵禁制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的时候,勤劳的竹叶轩员工们已经集体到位了。 《大唐周刊》编辑部的年轻人们,早就开始了紧张的忙碌。 贞观六年第一期《大唐周刊》的审核工作已经做完了,按理说,今天就是正式发售的日子。 和以前有所不同,以前新书发售只是李义府忙活而已。 因为他负责和张阿难的印刷作坊联系,虽然如今换成了和李泰联系,但分工并没有变化。 从送货,到出货,再到摊牌任务...一桩一桩,一件一件,都需要李义府亲自查验。 而今天,就连冯智戴和尉迟宝林都来帮忙了! 为了挽回颓势,他们已经做到了不遗余力。 李义府贼兮兮的笑着,跟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把散发着浓郁油墨味道的《大唐周刊》贞观六年第一期,交给负责贩售的小孩子。 看着一个个小孩子撒丫子跑向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李义府笑得更贼了,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东西。 “哈哈哈,我的差事干完了!” 李义府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水,心情格外的开怀。 上官仪嘟嘟囔囔的说道:“让你捡了一个好差事!” 李义府拍着他的肩膀,道:“东家说了,以后咱们四个施行轮岗制度,每次新书开售的提成,总会有你们一份,这叫雨露均沾。” 上官仪和来济都撇了撇嘴。 马周年龄大一些,也更加的稳重。 这些年给常何将军当门客,虽然没有赚大钱,也称得上小有积蓄,不会因为这点提成就沾沾自喜。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东家提出的这种提成制度很好,许多员工要到年底才能看见分红,就算有一时的积极性,也无法长久,而有了提成之后,干得越多,得到的钱财也就越多,每个月还能看得见!” “你们瞧瞧李义府,乐得像只偷了肥鸡的狐狸!” 几人顿时开始起哄。 “请客请客!” “义府兄,就算是每本《大唐周刊》只给你半文钱的提成,那也是少说大几十贯的提成呢!” “快快请客,许久没有吃登科楼的美食了!” “让你占个大便宜,这也就是登科楼是咱家的产业,东家肯给咱们打个狠折,几乎跟不要钱一样,换做别的酒楼,某家非吃哭了你不可!” 李义府笑得格外灿烂。 “那是自然,晚上诸位都去登科楼,在下破例和诸位喝点小酒!”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显然,他们的心情都很不错。 看到他们之间的情谊,冯智戴和尉迟宝林都很羡慕。 尉迟宝林挠了挠头,道:“晚上我就不去了。” 李义府拽着他的袖子,道:“宝林可不许走,今日你是受了大累的!” 尉迟宝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道:“我还要跟我爹商量商量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咱们在《大唐周刊》夹带了数不清的私货,或许读者们一时半会的反应不过来,可用不了几天,就会出现极大的争议!” “我要赶快抓紧时间,跟我爹梳理一下族中的产业,有多少是跟那些世家大族有所关联的...” 李义府一听,这是正事啊,就不再挽留。 将冯智戴和尉迟宝林送走之后,几人又回到《大唐周刊》继续干活。 现在还没到中午,吃饭那是晚上的事情。 ... 延寿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之中。 几个身着青衣的读书人,正聚在一起吃饭聊天。 不管是菜肴还是穿着,都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这几个人都不算有钱。 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衣服上甚至打着补丁。 他拿着一本崭新出炉的《大唐周刊》贞观六年第一期,摇头晃脑的看了半天,最后嗤笑几声。 “我看呐,竹叶轩的那几个人算是江郎才尽了,投稿的人也没有了之前的热情,这些文章写得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不像从前,充斥着大量的新鲜学问。” “兄台所言极是,以前好文章和其他内容都是各占一半的内容,可这一次的《大唐周刊》,商情竟然占了足足七成!”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或许,等孔家的杂志推出之后,能够改变这种情况。” “真是的,《大唐周刊》编辑部的那些堕落了!”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如今柳家正值危难时期,薛家的攻势一日强过一日,刚才我路过平康坊的时候发现,往日人满为患的登科楼,如今都没有排队的了,往里望去,一楼大厅里甚至出现了空座位!” “哈哈哈,这可着实稀奇!” “说不定啊,等登科楼的生意难以为继之时,那位柳大东家,就不得不降低价格了,你我兄弟没准也能去尝一尝那里的美酒美食!” “登科楼的三绝之中,茶才是最绝的!每次闻到,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一桌子人,全都偷偷吸溜了一下口水。 那三十多岁的书生,捻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里,慢慢的咀嚼起来。 桌子上总共也没几个菜,这种加了盐和几粒花椒的水煮花生,已经是最为‘奢华’的一道菜了。 他刚要开口,打算长篇大论,身后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同桌的人看到之后,都倒吸一口冷气,纷纷站起来。 “嫂夫人!” 书生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慢慢回头来,果然看见自家黄脸婆正双手叉腰,满脸怒容的看着自己。 “夫...夫人!” “为夫并没有偷懒,只是读书的时候太过于乏累,才跟同窗们过来喝一喝闲酒,绝对没有乱花钱!” 妇人也不听他说什么,上来就揪住他的耳朵,道:“乱花钱?你这不叫乱花钱,那什么叫乱花钱!” “你去街上打听打听,现在谁还会到酒楼吃饭?!” “但凡是知道过日子的,都要叫外卖了!” 第290章 去找他们,他们手里还有不少名额呢! 第290章 去找他们,他们手里还有不少名额呢! 妇人的话,让一桌子人都愣了愣。 这家小酒楼里的其他食客,也纷纷看了过来。 酒楼掌柜苦着脸上前,道:“这位夫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可不能耽误了我们家的生意...” 妇人一瞪眼,道:“没你的事!” 关中妇人泼辣的性子,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酒楼掌柜一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就灰溜溜的跑回柜台后头去了。 还给了书生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都是老主顾了,知道他有一个极其剽悍的老婆,谁都得罪不起。 书生苦着脸,道:“夫人,为夫只是跟同窗们聚一聚而已...” 因为被揪着耳朵,书生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发作。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像他这种,三十多岁来功不成名不就,依旧在官学里读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种人如果不是有家底,那就需要家里人拼命干活,才能供他们读书。 而书生,完全是在靠他这位剽悍的夫人养着,才忍气吞声,不敢造次。 其他人跟着讪讪一笑。 “是啊是啊,我们只是聚一聚而已。” “嫂夫人不必担心,我们喝完酒就回去读书,菜都已经上来了,总不能糟蹋了吧...” “不错不错,我等都是刻苦读书之人,嫂夫人千万不要误会!” 妇人根本就不听他们的。 “你们聚你们的!” 说完,揪着书生的耳朵往外走。 “死鬼,你当老娘是个不知深浅的泼妇吗?读书人聚会饮酒是好事,可问题是,现在有更便宜的门路!” “以后你们聚会,就在家里聚,叫几个外卖,便宜还方便!” “你儿子说了,要吃外卖,还想叫几个羊拐啃一啃,可我们娘儿俩都不会写字,你赶快回去把外卖订单写下来贴在门上,可不敢让宝贝儿子饿肚子!” 周围的人耳朵都很尖,将夫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可...不对啊! 以前的外卖,的确称得上是便宜又方便。 只要把单子贴在自家大门上,自会有外卖员取走之后,将美食送过来。 可这仅限于柳家的快餐! 其他酒楼倒是也有外卖,但都要比直接去酒楼吃贵了一些。 至于薛家的快餐...便宜倒是便宜,但不可否认的是,味道远远无法跟柳家的快餐相比。 这妇人...何出此言呢? 她的那番话,对小酒楼的掌柜刺激最大! “二狗,看店!” 他冲后头吆喝了一嗓子,赶紧跑出门去看看情况。 万一外卖真的掀起来,那他的酒楼生意,势必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 东市!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辰。 在长安官学担任先生的孙处约和郝处俊,肩并肩的从《大唐周刊》编辑部走出来。 刚刚投完了稿,两人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你我的文章若是发出去,定会陷入众矢之的,别人也就不多说了,孔家的门徒,势必会将咱们当成仇寇一般对付...” “哎...往好了想想吧,你我投稿,也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已。” 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他们给《大唐周刊》投稿,等同于旗帜鲜明的宣布,他们更加拥护柳家,更加希望基础的蒙学教育,传遍整个大唐,让天下学子都受益。 可这么一做,他们在长安官学的差事,怕是丢定了! 孔家的势力虽然仅仅限于国子监和朝堂,真正的大佬用不着怕他们,可在孔家眼里,孙处约和郝处俊只是两个小虾米而已。 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他们捏死。 这么一想,两人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咕噜噜—— 还没没走出几步,孙处约的肚子忽然响了。 孙处约脸一红,道:“郝兄,不如你我先去填一填肚子,祭拜一下五脏庙如何?” 郝处俊哈哈一笑,道:“今日理应大吃一顿才是!” 虽然说是大吃一顿,实则两人的口袋里都不算太富裕。 他们整日省吃俭用,拿了官学发的俸银都不舍得花。 长安米贵...他们需要靠着这一份微薄的收入,一直挺到朝廷召开科举。 若是高中还好,以后就留在长安了,若是中不了...回家的路费都能问题! 国子监四门学之中,像他们这种出身的人比比皆是。 或许家族在当地有些名望,但早已衰落。 两人说着话,朝最近的快餐摊位走去。 看着混乱的人群,两人又是一阵无奈。 百姓们的秩序只是一方面而已。 真正让他们无奈的是,没有其他选择。 想要吃饱,快餐是第一选择。 可现在的快餐摊位,都是薛家人开的,买他们的快餐,几乎等同于帮助薛家害柳家... 没办法,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郝处俊正要上前,这时候,街拐角忽然涌过来一大群人! 两人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发现,这群人是在围着一个外卖员。 外卖员的年纪不大,应该堪堪过了二十岁,若非人高马大的,估计都要被人们挤死了... “别挤别挤!” “我手里还有好几个单子呢,都围着我作甚?” “快些让开,我有两个单子的时辰快到了!” 就说这么两句话的工夫,他的怀里,袖子里,脖领子里被人塞了数不清的纸条订单。 有脑子灵光的,直接把订单贴在了外卖员身上。 这下子外卖员可真毛了! 这么多订单,少说也有三四十份,就算跑死他,也跑不完啊! “后边!后边还有十几个外卖员呢,都把单子给他们,他们会将订单送到!” “我实在是来不及了,诸位让一让,让一让!” 人们的注意力成功被他转移到巷子拐角后了。 果然! 十几个外卖员刚吃完饭,正嘻嘻哈哈的往这边走。 见人群看过来,他们瞬间严阵以待,摆开架势! 再看百姓们,眼珠子都快要绿了! 哗—— 一下子全都围了过去! 最开始的外卖员抓住机会,一溜烟就跑了! 看到这一幕,孙处约和郝处俊满脑袋问号。 这是什么缘故? 眼瞅着那个外卖员从身边经过,郝处俊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 “兄台,这是为什么?” 那个外卖员都快哭出来了。 “我有两个单子真的快到时辰了,手里的补贴名额和红包名额也快用完了,去找他们,他们手里还有不少名额呢!” 说着,他朝着其他外卖员一指,挣脱了郝处俊的手,飞快的跑远了。 第291章 十五万贯...应该足够把薛家带到沟里去了吧? 第291章 十五万贯...应该足够把薛家带到沟里去了吧? 孙处约和郝处俊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好像...柳家的外卖生意又重新火爆起来了? 就在两人有些不知所措之际,后边忽然又来了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明显跟普通百姓不是一回事,竟然全部都穿着甲胄! 要知道,在民间私藏刀剑其实并不是重罪,有时候,甚至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弄过去。 大唐并不禁止百姓们拿起武器,维护属于自己的权利。 只不过朝廷也知道,普通百姓是没有余钱来购置兵刃的。 有了铁,还不如去打造几口铁锅,弄几把铁锄头用一用。 但朝廷唯独颁布了一条,从来都不容置喙的禁令。 那就是,禁甲令! 被发现私藏刀剑,了不起也就是罚点银子。 可一旦被发现私藏甲胄,最轻都是流放的罪名! 如果超过三套甲胄,斩首都不为过! 超过十套的话,全族的脑袋都不会太稳当,说不定会以谋反之罪来论处! 唯一的例外,只有即将去当府兵的良家子,可以利用官府出具的凭证,去铁匠铺打造甲胄。 就这,还要经过无数道审查。 整个长安城里,敢当众穿铠甲的,除了金吾卫之外,也就是各个勋贵府上的家将了。 他们属于是勋贵们的亲兵,自然有穿甲胄的资格。 “都滚开!” “排好队!” “一个个的都给老子安分点!” 十几个甲士气势汹汹,但并没有真正动手。 在他们的‘劝导’之下,围着外卖员们的百姓很快就形成了秩序。 一个个将自己的需求告诉外卖员,有识文断字的,还会借来张纸,把自己的诉求写在纸上交给外卖员。 那十几个甲士监督着他们,一直等外卖员都整理好他们的订单,这才离开。 孙处约和郝处俊看得目瞪口呆。 点外卖...已经到了如此疯狂的地步吗? 孙处约急忙拉住一个刚刚下过订单的百姓。 此人看上去应当是识字的,刚才孙处约亲眼看见,他写了一张纸条,交给某个外卖员。 “兄台,且慢一步!” 孙处约拱了拱手。 那人也拱手还礼。 “不知兄台何事?” 孙处约把自己的疑惑说了一遍。 “哈哈哈,原来是这件事,想来兄台平日不喜欢出门,更不喜欢在街上游荡吧?看你的样子也是,应当是个只知道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苦读的人。” 孙处约脸一红。 他的确不怎么喜欢出门,这一次来东市投稿,都是来往匆匆。 但并不是为了关起门来苦读,而是怕耽误了长安县官学那些孩子们的教育。 要论消息,他和郝处俊确实不怎么精通。 “兄台不要见怪,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 “说起来,这也是今天早上才散布出来的消息!” “今天早上,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外卖员都在说,竹叶轩拿出了一大笔银子,给订购外卖之人补贴,听闻补贴足足有价格的三成!” “也就是说,兄台你去酒楼吃饭需要花一百文钱,而订外卖的话,只需要花七十文钱就够了!” 孙处约和郝处俊都愣住了。 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竹叶轩的人,难不成是疯了! 平白无故,给人家打折。 这需要多少银子,才能满足整个长安城百姓的胃口? 只要消息一散布出去,百姓们肯定是不会去外边吃饭了,宁愿多饿一点时间,也会等着外卖上门。 郝处俊露出狐疑之色。 “兄台,这该不会是假消息吧?” 那人又是哈哈一笑,道:“不假不假,某家隔壁的二婶,午间懒得做饭,外卖订购了一只卤鸡,确实比市面上便宜了三成!” “听那些外卖员说,竹叶轩这一次足足准备了十万贯呢!” 一听到这个数字,孙处约和郝处俊都骇然了! 十万贯! 用来免费请长安城百姓吃饭? 看来...柳叶是真的疯了! “哈哈,不管以后还有没有这等福利,总是先占些便宜总是好的,两位兄台不妨多订几份外卖,万一竹叶轩的银子用完了,可就没有便宜可占了!” “对了,听外卖员说这东西还有个名目,只是竹叶轩的人没想好名字,明日就会派发传达,到时候,整个长安城就没人不知道了!” ... 竹叶轩! “十万贯补贴?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恶心了...” 柳叶拿着一张传单,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一张大红色的传单上,写着明晃晃的五个大字。 十万贯补贴,这个名字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要多恶俗有多恶俗。 当然,恶心一些不是坏处,有时候,就需要跟老百姓们搞一搞这种调调。 主要还是...小气! 许敬宗小心翼翼的说道:“那公子您看...改个什么名字合适?” 柳叶沉吟了一下,道:“十万贯,就是一亿文,那就叫‘亿文补贴’如何?” 许敬宗念叨了几遍。 “听起来的确是顺口多了,只是,有什么区别?” 柳叶把传单拍在桌子上,道:“当然是显得多了!” “十万贯铜钱,等同于十万两银子,那就是一万两金子,如果叫万两补贴,岂不是更小气?” “要让百姓们,对咱们的补贴有信心!” “每人每顿饭花十文,咱们补贴三文,平均算下来,咱家的一亿文钱,足够给他们补贴三千多万顿饭!” “这么一说,听起来多豪气!” “这些话都要印在传单上!” 许敬宗低头把柳叶刚才说的话,全都记下来。 “我这就给张阿难传信,让他加紧把传单都印出来,而后交付给贺兰大小姐,一并派发出去!” 柳叶一抬手,道:“等等!” “除此之外,红包的事情不要忘了!” “传单上也要体现出,咱家的红包!” “除此之外,红包的凭证也要让张阿难给印出来,最好印得复杂一些,不要让坏人伪造!” 许敬宗点点头,把这些话记下来之后,急匆匆的离开竹叶轩,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柳叶砸吧砸吧嘴,低头翻开账本。 “十五万贯...应该足够把薛家带到沟里去了吧?” 第292章 这个利润...实在是太诡异了! 第292章 这个利润...实在是太诡异了! 第二天。 当薛粹听说了外卖火爆的事情之后,愣了老半天! “你是说...因为外卖生意火爆,咱家麾下的酒楼生意,不到一天的时间所赚的银子,比原来五天还多?” 这个消息,将薛粹的所有认知都给颠覆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以为是手底下的人哄骗他。 前来报信的小厮哆哆嗦嗦的说道:“二老爷,千...千真万确!” “小的在酒楼里盯了半个时辰呢,收益确实翻了好几番,如果把晚上的收益都算进去,说不定比原来十天的还要多!” 薛粹使劲套了掏耳朵,还是没缓过神来。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行业的火爆,确实是会带动另外一个行业的火爆。 可前提是,这两个行业属于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家族。 但问题是,一个行业属于薛家,另一个行业属于竹叶轩。 这两者,本身就是生死对头! 柳叶能那么好心,给他薛家做一身纯金打造的嫁衣?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小的还听说,柳家斥资十万贯,有个叫‘亿文补贴’的名头,意思是打算用这十万贯,给长安城百姓们的外卖发放补贴,不管外卖的价格有多少,都会补贴三成!” “街上热闹极了,二老爷您是没看见,小的是头一次发现,长安城里竟然有那么多的外卖员,而且老百姓们,还追着外卖员跑!” 薛粹:“......” “走,去街上看看!” 他跟着小厮来到街上,看到满大街追着外卖员跑的老百姓,眼珠子都直了! “这,这...” 薛粹哆哆嗦嗦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慢点跑,慢点跑,我的单子还没给你!” “臭小子,咱们可是乡党,你当了外卖员,好意思不给乡党们留点实惠?” “王八蛋,跑的这般快,真该让你当一辈子骡子!” “某家的单子很近,就在隔壁,你把外卖员的衣裳借给某家,某家自己去跑一趟都行!” “大哥,行行好吧,俺三天没吃饭了,外卖点了一兜子馍,指望着吃半个月呢,不点外卖的话,俺手里的钱不够!” 要知道,竹叶轩在此之前招募了大量的外卖员,加上之前那些不良人,足足有三千多人! 但相比于长安城中庞大的人口基数,这点外卖员实在是少得可怜。 薛家本就处在繁华的地段,人口很多,满大街的百姓都在追着外卖员疯跑。 那些外卖员一个个神色惊恐,生怕被人追上,只恨爹妈给少生了两条腿。 薛粹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转身走回去,让门房把大门关上。 “这都什么世道...” 薛粹喃喃的说道。 混乱的场面并没有让他的心智发生丝毫的变动,真正让他想不通的,是柳叶的目的! “柳叶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回到书房,苦思冥想,却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按理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柳叶加大的投入,想要让外卖行当火爆起来,可最终,他失去了十万贯的收益,火爆的却是我薛家的酒楼!” “登科楼和五大会馆虽然同样火爆,但那里的餐食太贵,仅次于我薛家的仙乐居,而且规模太小,不成气候。” “他...究竟是为何这么做?” 薛粹拧着眉头,心思越来越乱。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各大酒楼上客的时辰。 “二老爷,咱家各大酒楼的收益,已经到往日的的十五倍了!” 咣当! 薛粹猛地站起来,连后边的椅子都给掀翻了。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急忙扶住桌子,这才免于摔倒。 如果只是几倍的话,薛粹会笑呵呵的接受,甚至有心嘲讽柳叶一番。 可一上来就是五倍,没过多久,竟然一下子翻到了十五倍! 惶恐! 薛粹的心中,只剩下了惶恐。 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从他的心底缓缓升起。 “一定有阴谋!” 这个利润...实在是太诡异了! ... 外卖行业再次火爆全城! 已经驻守在竹叶轩里两天的柳叶,正在领着几个账房先生,计算家里的账目。 “东家,从如今的情况看来,咱家所有可以挪用的钱财,足以支撑十几天的亏空,不过,十万贯是肯定不够的!” “说不定,要将所有的钱财全都用上!” 柳叶听完之后,并没有露出任何的意外之色。 “十几天,也差不多了。” 前隋时期,那时候还叫大兴城的长安,就有不下七十万的人口,虽然乱战多年,可如今在大唐的休养生息之下,人口已经恢复了过来,甚至超过了许多。 经过仔细的统计,即便是只按照三成的补贴来算,竹叶轩一天少说也要补贴进去一万贯! 这些钱财,等同于大部分都让各大酒楼和小吃摊赚走了。 名义上叫亿文补贴,可实际上,这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握得如此精准。 这只是一个噱头而已。 许敬宗眉头紧锁,道:“公子,您看,咱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柳叶深吸口气,狠了狠心,道:“留下六万贯做备用,再刨除修建剩下那五大会馆的花销,所有的钱,全都投进去!” 这个决定,让许敬宗和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竹叶轩可不光只有这半年多以来的收益,还有丹阳公主、韦氏、贺兰家送来的十几万贯! 自家赔了倒还好说,只要慢慢恢复,迟早有赚回来的一天。 可如果把这几家的钱都赔光了,说不定情谊都会受损。 丹阳公主那边和韦氏自然不需要考虑,这几家的关系早就根深蒂固,可贺兰家主事的终究不是贺兰英,而是她的兄长,贺兰楚石! 柳叶和贺兰楚石的关系,还没有铁到拱手相送几万贯的地步。 不管怎么看,柳叶的决定都实在是太疯狂了! “公子,要不要好好想一想?” 柳叶摇摇头,斩钉截铁的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钱财而已,我竹叶轩能有今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是决计不行的!” “投进去,留下六万贯,剩下的全都投进去!” 第293章 他还嫌他自己赔钱的速度慢不成? 第293章 他还嫌他自己赔钱的速度慢不成? 年前,丹阳公主曾代表薛万彻给柳家送来一大笔银子,算上韦家和贺兰家等和柳家交好的家族,柳叶手里已经有了二十多万贯可以随意调动的资金。 这是一笔,连朝廷都会为之震撼的财富。 但相比于薛家庞大的势力,二十万贯没有半点胜算,至少在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而且,相比于长安城庞大的人口基数,近二十万贯的补贴投进去,恐怕也仅仅只是泛起几朵浪花罢了。 正月十八! 薛粹觉得更加的不对劲了! 他赫然发现,长安城中已经很少有人去酒楼吃饭。 就连不少富贵人家,那种根本就不在乎几文,几十文,甚至几百文补贴的人,也加入了点外卖的‘大军’之中。 “这世上没有傻子,更没有心甘情愿多花钱的人,虽然老夫不知道柳叶究竟想要干什么,但他一定怀着别的目的!” “正是因此,他才冒着破家的风险,把大笔的钱财投进去,必然是为了跟老夫一决雌雄!” 薛粹的额头上绑着一根布袋子,神情憔悴。 任哪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几天几夜睡不好觉,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实在是太吓人了! 柳叶绝对不是个傻子。 他肯定也不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能让他冒此奇险,目的一定大到不可思议! 但薛粹实在是想不通! 卧榻旁,薛道远满脸的焦灼之色。 他虽然性情乖戾,但对二叔是真感情。 “叔父,您多休息休息,先不要想了,小侄这就去抓几个柳家的人,大不了,把许敬宗绑来,审问个清楚!” “想必以柳家的地位,也奈何不得咱家!” 薛粹勃然大怒。 “孽障!” “生意场上的事情,你又打算用这种下作手段!” “规矩不可能破,一旦破了,就面临了危险!” “你破坏了规矩,他柳家也能破坏规矩,虽然柳家的人不多,咱家的人同样不多,今日抓了许敬宗,说不得明日柳叶手底下的人,就会将你掳走!” “他柳家人的贱命,抵得上我薛家吗?!” 薛道远低头乖乖受教,不敢再有别的想法。 他总是自视甚高,可想出来的办法,却一个比一个下作。 或许,薛道远从来没把自己的当成一个生意人,更不清楚,商场之上的争端,有时候甚至会比战场之上还要激烈! “马上就十万贯了,这才不到十天的时间!” “如果柳叶没有准备二十万贯,老夫是万万不信的!” “也就是说,最多再有十天时间,就该水落石出了!” 薛粹把脑袋上绑着的带子又紧了紧,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现在,他只要一动脑子,就会头痛如裂。 薛道远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只能给薛粹倒热水。 薛粹沉声说道:“既然想不通,那老夫就不想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老夫就等着柳家所有钱财都花完的那一刻!” ... 日子过的慢,可钱花得却越来越快。 以至于,长安城中的百姓,都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味了。 而这种趋势,早就被皇家人看在眼里。 主持完正月十八牢祀大典的李世民,一屁股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 明明还天寒地冻的,他却热得浑身大汗。 今年的春耕,稍微提前了一些。 按照往年的惯例,皇家在主持春耕大典的时候,都要劳作一番。 哪怕是身为皇帝,李世民也不肯放弃这种,让中原子民赖以为生了几千年的手艺。 耕了不过三亩地,李世民已经累得直哆嗦了。 看着自己的大肚子,李世民心一横,道:“朕要戒肉几日,告诉尚食局,这几天不许再做荤腥之物!” 张阿难应声躬身,将皇帝的命令告诉大宝,再由大宝前往尚食局,去宣读陛下的口谕。 一提起吃,李世民自然而然的想起了柳家的事情。 外卖补贴的消息甚嚣尘上,李世民想不知道都难! 可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猜忌。 “现在柳家赔了多少钱?” 张阿难立刻道:“回陛下的话,估摸着,有个十万贯左右了。”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想不到,柳家赚钱的速度快,赔钱的速度,也一点都不慢啊!” 他之所以稳如泰山,完全是因为,他不在意生意场上的争斗。 退一万步讲,哪怕柳叶的钱赔光了,只要他稍微抬抬手,内帑的钱财足以支撑柳叶重新开始。 到时候,大不了借一借太上皇的名头罢了。 长孙皇后很适时地出现在紫宸殿内。 “陛下对柳叶的态度,较之从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换做那时候,您恐怕早就要骂柳叶了!” 李世民一怔,有些不乐意的说道:“朕是希望柳叶以后,帮着朝廷对付孔家!” “薛家有的是钱财,朕在钱财上给柳叶一些支持是不可厚非的,毕竟不管是朕还是太上皇,都靠着柳叶赚了不少钱财。” “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了。” 长孙皇后掩口轻笑,她知道丈夫这是又开始强行找理由了。 “若是您补偿的起,那倒是也行,不过柳家又有了新的策略,等这个策略一出台,怕是连皇家都补不了他的亏空!” 说着,长孙皇后将一份传单,交给李世民。 “臣妾才从武德殿过来,今早,柳家的人过来送信,说是让印刷作坊加急印制这种传单,陛下您瞧瞧吧!” 李世民疑惑不解的拿过传单来,只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了! “疯了疯了!” “柳叶果真是疯了!” “他还嫌他自己赔钱的速度慢不成?” “给三成的补贴也就罢了,长安城的百姓们能落着实惠。” “可三成补贴的基础之上,他竟然还要准备红包?!” “每订一餐,就能拿到一张红包券,集齐了三张之后,就能直接兑换红包,红包最少的竟然都有三四文钱!” “他这么一搞,长安城里的百姓们会更加的疯狂!” “观音婢你说的不错,按照这小子赔钱的速度,用不了多久,连内帑都会被掏空了!” 第294章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吃饭? 第294章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吃饭? 还没到天黑,柳家的新传单已经发遍了长安城中的各个角落。 孔志玄自己也点了一份外卖,乃是仙乐居最上等的席面。 他特意把每一道菜都单独点,就为了多占一占竹叶轩的便宜。 吃晚饭的时候,孔颖达听说了这件事,立刻变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爹,您尝尝这几道菜,实话实说,的确做的不如登科楼,但食材的品质更好!” 孔颖达摇摇头,放下筷子。 “事出反常,老夫心中甚是不安。” 孔志玄笑呵呵的说道:“就算事出反常,那也是薛家的人头疼,关我孔家何事?” “爹您每日沉浸在钻研学问之中,多补一补才是正经事。” 孔颖达又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孔家和薛家早就成了唇亡齿寒的关系,一旦薛家败落,那么他孔家就会成为柳叶矛头对准的对象。 从之前的经验看来,如果柳叶全力以赴,并且专心致志的对付孔家,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光是一本《三字经》,就已经让孔家手忙脚乱了,如果后边还藏着大杀器,谁也不知道孔家会落到何等的光景! 孔颖达万万不愿意看到薛家败落。 “老夫已经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孔颖达起身回到自己的书房,把门关上。 他思考了很久,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在做生意方面,孔家的人实在是不专业。 既然想不通,孔颖达干脆换换脑子。 “来人!” “把负责整理刊物的人叫过来!” 很快,家里的下人,把几个文士模样的人带过来。 这些人,都称得上是孔家的门徒。 “恩师!” 孔颖达点了点头。 “刊物办的怎么样了?” 为首是一个中年男人,长了一张国字脸,只是身材显得稍微有些瘦弱。 “恩师,如今我等已经从周围的亲友之中收集了大量的稿件,想必你也知道,光是国子监中的文章就无穷无尽,您身为国子监祭酒,天然有这种权利!” “不过在印刷方面,却实在是有些困难,学生不知道竹叶轩是如何印刷的,他们的速度奇快,往往在一夜之间印刷上万本都不是难题!” “而咱们的印刷速度恐怕连他们的一成都不到,举办周刊并不现实。” 孔颖达显然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 他费心费力的跟柳家争斗,除了《大唐周刊》之外,就为了那种神神秘秘的印刷技术。 对于躬耕世家而言,这种印刷技术是传播学问的至宝! 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孔颖达也要得到这种技术。 “那举办月刊呢?” 中年文士面露为难之色,稍微盘算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恐怕也无法做到,学生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办到两月一刊…” 孔颖达有些生气,但他也知道印刷的难度。 叹了口气之后,孔颖达摆了摆手。 “能快则快吧,大不了再给你们加派一些人手,亦或者招募一批工匠…你们且下去吧。” … 李世民有些心烦。 到了夜晚之后,后宫的御花园里总能闪过一道一道的亮光。 时不时能听见令人心烦的嚎叫。 要不是顾及体面,李世民早就命令侍卫把那些藏在御花园里的夜猫子全都捕杀了! 烦! 在发现柳叶嫌弃赔钱的速度不够快,并且推出了红包政策之后,李世民的心情就很不美丽。 费了这么大的劲,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柳叶难不成这是上赶的作死吗?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东宫的门口。 索性还不是特别晚,李世民干脆去看看太子李承乾。 由于提前没有派人过来打招呼,东宫之中一片安宁。 偶尔能看见几个侍卫在巡逻。 来到东宫的主殿一看,李世民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李承乾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后头,桌子上,摆放了四五十种美食,每一种看起来都格外的精致,全部都用粉瓷的盘子盛放,显得十分奢华。 “好吃好吃!” “这道菜也好吃!” “不愧是登科楼的手艺,自从上次本太子出宫去品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吃到过了,当时好像还是登科楼刚刚开业!” 李承乾吃的满嘴流油,时不时的还喝一口小酒,着实把他给美坏了。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进去,吓得大殿里的人全都跪在地上。 “参见陛下!” 李世民随意的一挥手,把那些人全都赶出去。 大殿之中,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以及在旁边伺候的张阿难。 李承乾最害怕他父皇,整个人看起来战战兢兢的,明明只是吃了一顿美食而已,却吓得脑门子上全是汗水。 “父皇…” 李世民瞪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吃饭?!” 李承乾为委屈的说道:“再怎么样,也要吃饭呀,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 李世民一拍桌子!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屁话?!” 李承乾老老实实的说道:“从《大唐周刊》上看到的。” 李世民又恶狠狠的瞪了他几眼。 换作平常,他也不会如此怪罪李承乾。 再怎么着,也只是吃了顿美食而已,虽然有些过分的铺张浪费,但身为太子,总该有些福利待遇才是。 可现在不同了。 柳叶本身就亏着钱呢,李承乾这一桌子美食,估计少说也要四五十贯,如果按照三成的补贴来算,那可就是十几贯的补贴! 李承乾的行为,根本就是变相的在加速柳家失败! “罚你抄写《三字经》一百遍!” 李承乾脸色顿时大变。 他最不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读书,除了读书之外,排在第一名的就是抄书! “父...父皇...” 每次李承乾见了李世民,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李世民看着那一桌子的美酒佳肴,心中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怎么,你不愿意?” 李承乾缩了缩脖子,道:“儿臣领命...” 他哭丧着脸,朝张阿难投去求助的目光。 以往,在这种情况下能帮助他的,除了长孙皇后之外,也就只有张阿难了。 可张阿难一直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李承乾的目光。 殊不知,张阿难心里头也别扭着呢。 “杂家在柳家可投着股份了,柳家倒了,杂家非赔得血本无归不可...” 第295章 谁闲得没事吃药玩?! 第295章 谁闲得没事吃药玩?! 回到紫宸殿后,李世民的气依旧没有消下去。 长孙皇后听说李世民把儿子训斥了一顿,还罚抄《三字经》,基本就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她太了解这个长子的性格。 不靠谱,说的就是他李承乾。 “陛下消消气,承乾终归还小,不懂事也是正常的,臣妾再悉心教导一段时日,应该可以看到成效。” 李世民摇了摇头,道:“朕生气的原因,并非是承乾不懂事,而是因为...”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苦笑。 “一旦柳叶落败,他竹叶轩这么长时间的辛苦化作泡影。” “其实朕对柳叶还是相当有信心的,哪怕这一次落败了,以他的能力,迟早也能重新崛起,真要仔细算起来,柳家有今日,其实也才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而已。” “真正让朕担心的是,青竹会因此仇视朕,甚至会仇视承乾!” 长孙皇后心中一惊。 她猛地想起,当初皇帝答应李青竹的婚事时,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柳叶要将孔家和薛家击溃! 就像李世民所说的,万一柳叶落败,乃至柳叶因此而一蹶不振,那么李青竹多半会将原因归咎于皇家! 就是因为皇家提出如此无理取闹的要求,才导致柳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青竹...应该不会怪罪在承乾的身上吧?她们姐弟之间,以前的感情很好,包括青雀在内,对这个长姐都十分尊重...” 李世民摇了摇头,道:“承乾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承乾继承大统做准备,青竹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对于世家而言,朕在一日,他们便不敢造次,可承乾继位之后呢?” 长孙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虽然以她对李青竹的了解,李青竹多半不会怪罪李承乾。 但问题是,孰轻孰重啊... 在李青竹的眼中,没有谁比柳叶更加重要了! “那...该当如何是好?”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道:“朕有一个不算成熟的想法,也不知合不合适。” “让承乾去给青竹道歉吧,不管是代表他自己,还是代表朕,总归能让青竹心里好受一些。” “说实在的,朕心中也有些歉疚,当初给柳叶定下来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 长孙皇后想了想,道:“让承乾去道歉也算合适,而且,承乾也能有理由和柳叶多多接触一下。” “臣妾希望,下一代人之间的感情,能够深厚一些。” 李世民点点头,道:“那就让他以私人身份前去吧!” ... 第二天,李承乾独自一个人,拎着个点心匣子来到柳家门前。 至于暗地里有多少护卫,怕是只有东宫千牛将军贺兰楚石才知道。 因为此刻,贺兰楚石就站在胜业坊的坊门口。 他不敢太靠近,他和柳叶早就相识,而且知道他的身份。 万一认出来,贺兰楚石是在执行公务,那么太子殿下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李承乾来到柳家门前的时候,还是挺开心的... “不用抄《三字经》,只需要溜溜腿,还能见一见大姐,美滴很,美滴很!” 可还没来得及敲门,李承乾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唏律律——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柳家大宅门前。 李泰腆着肚子走下来,看到李承乾也是一愣。 “皇兄,为何你在这里?” 李承乾一挑眉,“青雀,本太子倒要问问你为何在这里!” 李泰轻笑一声道:“父皇亲命,小弟与柳大东家联系,共创《大唐周刊》诸事宜,难不成皇兄不知道?” 这对兄弟之间,原本没那么多的矛盾。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心里多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想法。 按理说,哪怕真到了剑拔弩张的年纪,兄弟之间的情谊也还是有的。 可前提是没人跟着瞎掺和... 不管是李承乾还是李泰,身边都有一大堆的拥趸。 就好像李泰身边的杜楚客,成天撺掇李泰去皇帝面前争宠,为的,无非就是能够有一线机会争一争储君的位置罢了。 一旦成功了,那么杜楚客他们就是从龙功臣! 有这么一帮人的存在,这哥俩的关系能好...才有个鬼呢! 李承乾气鼓鼓的看着李泰,道:“父皇那是看你整天闲着没事做,又没有资格去六部观政,才给你安排个边边角角的差事!” 一听这话,李泰顿时就怒了! 他的心智要比李承乾成熟一些,可问题是,他将《大唐周刊》视为神物,绝对不容忍诋毁! “你说什么?!” “最近我在做的可是正正经经的国之大事!” 李承乾不屑的说道:“无非是印几本书罢了!” ... “阿嚏!” 柳叶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谁在惦记柳某人呢...” 他揉了揉鼻子,感觉有点不通气,赶紧把脑袋探出书房的窗户。 “薛礼,老孙头在哪呢?” 薛礼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的挖坑。 见柳叶探出脑袋,也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朝远处指了指。 孙思邈就在院子的另一角,也在撅着屁股刨坑。 除了他之外,还有许昂和小安子,以及被孙思邈生拉硬拽回来的孟诜。 合着,这几个人打算把柳家大宅的前院里,但凡是空出来的地方,全都种上药材! 柳叶的脸顿时一黑。 “老孙头,这里可是我家!” 孙思邈眼皮都没抬一下,“贫道种上点药材,若是你想用的话,贫道不拦着。” “谁闲得没事吃药玩?!” 柳叶本来还打算,等开春之后,在空地上多种一些花花草草的。 之前买宅子的时候,已经过了种植的季节,具体种什么他都想好了! 孙思邈依旧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小锄头挥舞得飞快。 “贫道所种的药材都是珍稀品种,种在外边,贫道不放心。” 柳叶顿时一阵无语。 看这意思,老孙头是打算彻底在自己家里驻扎下来了? “算了,随你便吧,看看等药材长出来之后,会不会被旺财祸祸得一干二净!”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竟然出现了打斗声! 柳叶一挑眉,道:“薛礼,过去瞧瞧!” 第296章 皇家的人都喜欢上赶着给别人打工? 第296章 皇家的人都喜欢上赶着给别人打工? 盏茶后,柳叶面前站着鼻青脸肿的哥俩。 许敬宗正好也刚从外边回来,看到李承乾和李泰同时出现在柳叶的书房里,脸色大变! 他急忙跑回屋,询问自家夫人具体的情况。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裴大娘子白了他一眼,道:“只是小孩子打架而已,你看孟诜和咱们小昂儿,不也总是打架,没两天就又和好如初了。” 许敬宗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 “能一样吗?!” “那可是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 裴大娘子不以为意的说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两个身份尊贵一些的孩子!” “废话少说,你快快去后院告诉姑娘,说是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撞上了!” 许敬宗的心脏都要扑腾出来了! 柳叶知道李泰的身份,敢跟越王殿下打架的,也只有皇族宗亲而已,那么,李承乾的身份几乎已经呼之欲出的地步! 皇帝的两个儿子同时出现在柳家,以柳叶那精明而且聪明的头脑,难道还猜不出几分端倪? 裴大娘子又白了许敬宗一眼。 “用你操心,黄花菜都凉了!” “姑娘一早就猜到,既然越王殿下跟咱家接触得越来越深,那么太子殿下迟早也会找个由头过来。” “她早就嘱托过越王殿下,让帮着一起给打打马虎眼,越王殿下的聪明你是知道的,不可能露馅!” 许敬宗一听,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越王殿下能帮助打马虎眼,那就好说了。 理由能找出一万个来! 比如说,太子眼红他参与到《大唐周刊》的编辑当中,也想找个差事坐一坐。 有这个前提,公子应该就不会起疑心了。 毕竟,跟公子打交道的达官显贵实在是太多了。 太子...似乎也算不上特别的重要。 ... 书房里,柳叶看着这两个斗鸡一样互相瞪着的小哥俩,脸上满是好奇。 “越王殿下,你们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 柳叶是头一次见李承乾,不过他跟李泰已经打过无数次交道,早就混熟了。 李泰指着李承乾,跟柳叶一通告状。 “就是他,瞅见我参与到《大唐周刊》里头,眼珠子都红了...” 李泰控诉了李承乾半天,说得李承乾目瞪口呆。 想要插嘴都插不上! 柳叶也听得一阵莫名其妙。 皇家的人都喜欢上赶着给别人打工? 这是什么道理... 不过既然打起来了,就该好好劝架才是。 李泰如今可以说《大唐周刊》的核心成员。 不光掌握着印刷作坊,还参与到了文章的审核,甚至编纂当中。 尤其是他麾下的那些文人,诸如杜楚客等人,才学都堪称是一时之选! 不得不承认的是,《大唐周刊》已经离不开越王府的参与了。 柳叶不自觉的开始上下打量李承乾。 在历史上,李承乾被誉为是最悲剧的太子之一。 就因为李世民更喜欢李泰,再加上瘸了一条腿,养成了阴鸷的性格,后来干脆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 好像自古以来,有大作为的皇帝,都找不出合适的接班人。 秦皇汉武如此,如今的李世民,一样如此! 当然,李泰最后也没当成皇帝,但起码是安安稳稳的过了一辈子。 说一千道一万,不管怎么说,李承乾现在都是太子,该给的面子要给,不然以后若是他仗着身份找麻烦,也要费脑子应付。 最重要的是...李承乾貌似是上赶着来给他打工的! 李承乾的能力再不行,他手底下也有无数的人才。 就好像李泰麾下,有杜楚客等人一样。 那就更要客气客气了! “柳叶见过太子殿下!” 柳叶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反倒把李承乾给搞得不知所措了。 他来柳家,纯粹是为了道歉,可不敢把姿态摆得太高。 不然,回去之后就不只是抄写《三字经》了... 而且李承乾也知道,他理所应当的要跟柳叶喊一声大姐夫。 虽然这种说法,不能摆在明面上,但无论是父皇还是母后,都早已在心底承认了。 “柳...柳大哥切勿多礼!” 柳叶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也不必客气,你与越王之间的争端虽然是皇家内部之事,但毕竟是在柳某家门前发生的,按理说,柳某也有一定的责任。” “为了表示歉意,柳某诚意的邀请太子殿下,也参与到《大唐周刊》的创办工作当中!” 李承乾一愣,不过瞬间就激动了起来! 最近,他时常因为听见父皇和母后对李泰的夸奖,而感到苦恼。 就是因为《大唐周刊》! 为此,父皇连武德殿都交给李泰了! 如果自己也能参与进来,父皇岂不是也能夸奖自己了?! 小小的年纪,心里藏不住太多的想法。 李承乾激动地溢于言表,而李泰则有些慌了。 他倒不在乎所谓的‘争宠’,但他在乎《大唐周刊》! 每一期的《大唐周刊》也都包含着他的心血! “柳大哥,万万不可!” “皇兄虽然贵为太子,但没什么才学,让他参与进来,纯属是捣乱!” 李承乾勃然大怒。 “我是你兄长,有这么说兄长的吗?!” “我说的事实!” “你...” “我...” 两人一言不合,又撕吧了起来。 柳叶:“......” 他叹了口气,只好把薛礼叫来。 薛礼本来就在书房门口看热闹,见柳叶冲他勾了勾手指头,立刻进门。 一手一个,直接将两人给分开了。 柳叶无奈的说道:“打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好商好量,才能把问题解决。” 李泰梗着脖子,道:“反正,他就是不许参与到《大唐周刊》里头来!” 李承乾使劲往回拽自己的胳膊,没拽动。 “凭什么本太子不行!” “我东宫人才无数,属官人众,有小六部之称!” 柳叶安抚了他们半天,终于算是将他们给安抚下来了。 “既然越王殿下对《大唐周刊》情有独钟,太子殿下身为兄长,不妨让一步出来,柳某有意创办一种全新的刊物,不如...太子殿下趁机跟越王殿下打一打擂台,看看谁的销量高?” 第297章 朕有把握,他绝对不会收! 第297章 朕有把握,他绝对不会收! 皇宫,紫宸殿! “新的刊物?” 李世民吃惊的看着李承乾。 “柳叶现在还有心思搞这些东西?” 不管在谁看来,柳叶恐怕早就疯了。 虽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柳叶也早就自顾不暇了。 刊物这种东西,需要大量的时间进行筹备,人才也是必不可少的,随便找几个人来,就能创办出一种刊物,那纯粹是天方夜谭。 哪怕是柳叶,也需要倚仗马周他们那四位年轻俊彦。 换做别人,不说有没有这种才学,最起码的责任心都没有他们几个那么强。 李承乾的表情有些兴奋。 “父皇,柳大哥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等过几天会给儿臣准备一笔钱财,用这笔钱财来创办刊物!” “当时竹叶轩的许大掌柜就在书房外,被柳大哥叫进去之后,简单算了一笔账,大概只需要两万贯就足够了!” 李世民慢慢坐下来,让自己的心思沉静一些。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下意识的忽略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太子且退,到偏殿待召!” 李承乾老老实实的朝偏殿走去。 不多时,李世民将房玄龄给召了过来。 气喘吁吁的房玄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李世民一句没来由的话,给吓了一跳。 “薛家覆灭之后,三省将如何平息动乱?” 房玄龄愣了有一分钟,皇帝也不心急,就静静地等着房玄龄消化这个堪称可怕的消息。 “陛下...可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房玄龄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世民皱着眉头,“房卿,你先回答朕的问题!” 房玄龄连忙拱手,道:“回陛下的话,三省早已拟定出两套方案。” “一是柳家覆灭后,关于外卖员这群人的安置问题,以及朝廷各官邸的用餐事宜。” “二则是柳家大规模撤离市场后,其麾下的各种产业应当如何处理...” “臣实话实说,三省并未做好薛家覆灭的准备!” 房玄龄这是把三省的实底都抖搂出来了。 不管在谁看来,这场争端,最终都会以薛家胜利告终。 留到最后的问题,不过是薛家付出多大的代价,以及竹叶轩被夺走多少产业的问题罢了。 虽然柳叶最近没少搞事情,整个长安城里都被搅动了起来,但薛家那庞大的体量摆在那里,哪怕是一文钱一文钱的跟竹叶轩耗,也能生生的把竹叶轩耗死。 这种最笨的办法,往往是最有效的。 薛家目前采取的,就是这种策略。 因此,在三省诸多大佬的眼中,平息竹叶轩覆灭后的影响,才是重中之重。 因为竹叶轩的产业,深入到了民生之中。 一旦垮台,代表着大量的外卖员,有可能会重新成为不良人,意味着官府再也没有便宜的餐食可吃,意味着这几个月来长安县那数量极其可观的赋税,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成任何一个商行覆灭,三省都不会如此重视。 而今,却已经成了他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房玄龄最近憔悴得厉害,也不知连着加了多少个夜晚的班... 李世民淡淡的说道:“做好薛家覆灭的准备吧,这一天,可能已经快到了。” 房玄龄的嘴角牵动了几下。 “敢问陛下,为何会有此结论?” 李世民将李承乾带给他的消息,说了一遍。 “抽出大笔的钱财,来支持外卖产业,可能是柳叶最后的‘拼死一搏’,但创办新刊物这种事情,不是一个即将丢失产业之人,会做出来的事。” “这代表着,柳叶已经开始为了竹叶轩的下一步发展,进行谋划!” “在此基础之上,朕忽然发现,一直以来,咱们都忽略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房玄龄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臣愚钝...” 李世民站起来,在台阶上来回踱步。 走了有两三圈,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 他突然站定,道:“朕所忽略的问题在于,《大唐周刊》最近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 房玄龄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如今柳家堪称四面楚歌,《大唐周刊》平静一些,应当也是正常的...” “说不定,是柳家的人手不够用,那几个年轻人被柳叶带到其他产业里帮忙去了,从最近一期的《大唐周刊》就可以看出来!” “以前的《大唐周刊》,堪称期期精品,每一期都必定出现令人耳目一新的文章,而这一期,却平平淡淡,没什么出彩之处。” “甚至于,就连文纪先生的蒙学文章都消失了!” “这一切,都代表着柳家已经自顾不暇!” 李世民摇头道:“玄龄啊玄龄,若是那几个年轻人,真的没了钻研《大唐周刊》的心思,柳叶又怎么会说出,创办新期刊的事情?” 房玄龄又是一愣。 对啊! 同样都是竹叶轩的产业,创办新期刊,势必要借助《大唐周刊》的创办经验,同样也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来带一带路。 这就说明,马周他们四个人不仅没有被柳叶派到其他的产业当中,反而已经闲的难受了。 或者说,这一期的《大唐周刊》之所以平淡无奇,极有可能是故意的! 这同样代表着...柳叶憋着坏呢! 李世民道:“朕也是刚才想通的,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将薛家压垮,柳叶不会如此自信。” “你且看着,短暂的平静过后,将会出现一阵狂风暴雨!” “说不定,倒霉的不仅仅是薛家,到那时候,孔家一样坐不住!” 房玄龄吞了吞口水,道:“那陛下觉得,臣应当如何?” 李世民回到龙椅前坐下。 “其一,召集干臣能吏,秘密厘定薛家覆灭后的应对方案,薛家虽然掌管的主要是酒楼产业,可一旦薛家撤出产业,势必会导致大量的百姓失去工作!” “其二,甄选年轻俊彦,尤其是文采出众,视野开阔之人,不必完全在官场之上寻找,民间也要多找一找,帮太子充斥人手,创办新刊物!” “其三,房卿可以用私人名义,去给柳叶送钱,作为试探,朕有把握,他绝对不会收!” 第298章 以这种形式送钱,那柳叶究竟算是收了,还是没收? 第298章 以这种形式送钱,那柳叶究竟算是收了,还是没收? 离开了皇宫,房玄龄依旧满脑袋浆糊。 他虽然明白,陛下派他去柳家,纯粹是为了试探一下柳叶。 如果柳叶收了钱,说明他目前真的已经陷入了困境,到那时候,给不给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收拾残局。 包括皇家和李青竹的关系在内,都成了次要的。 尽量避免因为竹叶轩覆灭,而带来的连锁反应,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柳叶不收钱,就代表着他根本就不缺钱。 也同样代表着,那个家伙早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不收钱,只是不想让别人多分走他的利润而已。 可无论房玄龄怎么琢磨,都想不通,柳叶究竟该用什么办法脱离眼前的困境呢? 抱着这种疑问,房玄龄来到胜业坊。 结果到了这一问才知道,柳叶已经去了商行。 房玄龄只好乘坐马车,再次转道东市。 ... 东市,竹叶轩商行! 柳叶的面前坐着五个人。 除了马周他们四个之外,还有赵怀陵。 赵怀陵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曾几何时的史学大家,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合格的生意人。 铜制的小算盘一直都是随身携带的! 由于竹叶轩还没有找到财务大掌柜,只能让赵怀陵这个管人事的先兼着。 “再有个三四天,咱们的钱就该亏完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不光没有任何紧张之感,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马周松了一口气,“终于要亏完了,过了这么长时间紧张的日子,咱家扬眉吐气的机会到了!” 李义府笑嘻嘻的说道:“我们四个终于可以重新开工了,东家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编辑部里挤压了许多优质文章!” 柳叶喝了一口茶,脸上也出现了淡淡的笑容。 “这些日子你们确实是够清闲...” 此言一出,马周四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们突然间高度紧张起来! 从柳叶的语气里,他们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意思... “东家是想说...” 柳叶哈哈一笑,道:“柳某打算,创办一种全新的刊物。” “目前,这种刊物已经得到了东宫的全力支持,不知你们四人之中,有谁乐意去那边帮帮忙?” 四人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赵怀陵笑呵呵的把小铜算盘收起来,拢着袖口,摆出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他之所以前来,正是因为他是负责人事的大掌柜。 商行中任何一点人事调动,都需要他出面来协调。 明显可以看出,四个人的心思很不一样。 马周面沉如水,眉头似乎是有些微微的皱起。 李义府面露喜色,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参与到新刊物的创办之中。 上官仪表情犹豫,明显心中难以抉择。 而来济,则是想都没想,直接说道:“东家,开疆拓土的事情让他们去吧,在下留在《大唐周刊》!” 他们四个,都是人精之中的人精,天赋异禀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资质。 否则,历史上也不会成为宰相! 可问题是,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而且,都完全体现在日常的生活当中。 有东宫的支持,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多多跟太子接触,说不定他们能凭借这份情谊,成功的进入官场! 虽然以前李泰也经常跟他打交道,但李泰毕竟只是个皇子,即便借助李泰的关系当跳板,用来进入官场,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甚至,还不如去投行卷! 马周想了想问道:“东家,如果我们去了,那《大唐周刊》应当如何?” 柳叶摇摇头,道:“那就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况且,来济也说了,他不愿意走。” 上官仪起身拱了拱手,道:“东家,不知新的刊物,主攻哪一个方向?” 柳叶早就将自己的想法写了下来,直接交给他们几个看。 四个脑袋瓜围在一起,仔细看了片刻,又默默的坐了回去。 “投资之道...” 马周喃喃的说道。 一旁的赵怀陵笑吟吟的说道:“投资,想必你们都清楚是什么意思,东家是想以此为方向,创办新的刊物。” “如果说《大唐周刊》是一本综合性刊物,其中可以设置无数的板块,那么《投资之道》则属于是大专栏的性质,其中只刊登商业文章。” 马周想了想,又看了看其他三人的表情,随即道:“东家,二掌柜,可否让我等四人先商议一下?” 柳叶指了指后堂,意思是让他们去后边商量,等有了结果之后,再出来交代。 不管怎么说,他们四个人是必然要拆分的。 新的刊物,需要大量借鉴《大唐周刊》的经验,没有个明白人指导,李承乾很容易把新刊物玩脱了... 两万贯,虽然在柳叶的眼中,已经算不上多大的一笔钱财了。 这几天,竹叶轩光是做补贴,每天就要亏出上万贯来! 但好歹...也是钱啊! 就在马周等人去商议的时候,房玄龄乘坐马车来了。 等房玄龄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之后,柳叶摸着下巴,道:“若是房相手里头有不少的闲钱,倒是可以当做投资之用。” “投资跟入股不同,入股之后,收益按照份额来分,若是赔了,还能留下仨瓜俩枣的,如果当成投资的话,收益会翻倍,但相应的,一旦赔钱之后,说不定除了原本的钱财之外,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句话一出口,房玄龄瞬间傻眼了。 投资? 以这种形式送钱,那柳叶究竟算是收了,还是没收? 第299章 一举将竹叶轩的生意,开遍整个大唐! 第299章 一举将竹叶轩的生意,开遍整个大唐! 房玄龄满肚子的疑惑,却不知道该如何问。 他仔细想了想,道:“柳大东家,你跟老夫交代个实底!” “创办新刊物,究竟是不是为了对付薛家?” 柳叶似笑非笑的看着房玄龄。 其实他对房玄龄还是比较信任的,只不过,房玄龄毕竟是官场上的人。 不管他做什么,最终目的都只有两个。 一个,是为百姓考虑,二,则是自己的仕途! 不管是哪一个方面,对于竹叶轩来说,都有可能造成损失。 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为了百姓,为了自己的前途,提前把秘密吐露出去?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可以让他知道的。 “房相,柳某只能告诉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薛家马上就要完蛋了,而且,最多四五天的时间,就能够看到成效!” “至于新的刊物,不光是为了对付薛家,还为了竹叶轩未来的发展。” 柳叶给他讲解了一些简单的内容。 以房玄龄的眼光,应该足够能猜到许多东西了。 ... 房玄龄有些狼狈的从竹叶轩离开。 坐在马车上,房玄龄的手有点哆嗦... “老天爷啊,柳叶这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该死的薛家!你没事招惹姓柳的做什么?!不光把自己给玩死了,还要拉上老夫跟你们一同操心受累!” “快!再快些,老夫要赶紧去皇宫向陛下禀报!” 他连连催促马夫快一些。 等到了皇宫之中,房玄龄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紫宸殿。 “陛下!” “老臣有要事启奏!” 李世民正在吃饭,见房玄龄火急火燎的赶过来,让张阿难给他送了一杯水。 “喝口水,缓缓气,一会儿边吃边说。” 李世民就是这样的性子,越是着急的事情,他就越不着急。 因为...着急并没有什么卵用,反而会影响自己对于事情的判断。 房玄龄却没有这个想法,他向来是个急脾气。 三两口喝完了水,房玄龄道:“陛下,柳叶要创办的刊物名叫《投资之道》!” “他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昭然若揭’这个词,让李世民有些不满。 一般情况下,这种词汇都是在形容野心勃勃之辈。 就像司马昭之心一样,反正不是什么好词。 “投资...朕倒是听青雀说过,说是跟做生意有关,和入股还有所不同。” 房玄龄的额头已经冒汗了。 “陛下,柳叶的意思很明显了,他已经找到了击溃薛家的办法!” “而击溃薛家,甚至覆灭薛家,都不是他的目的,他要借助这次机会,一举将竹叶轩的生意,开遍整个大唐!” 这番话说得李世民都吓了一跳! 开遍大唐? 竹叶轩的生意虽然大,但目前为止,仅限于长安城中,了不起在关中其他的地方有些零零星星的产业。 关中以外,可能只有前往草原的商队了。 一次性开遍整个大唐,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就像薛家,掌握着许多酒楼的产业,生意堪称遍布大唐,可人家那是经过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兢兢业业,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薛家还算是短的,李世民的母族,也就是太穆皇后窦氏的家族,早在西汉时期就首屈一指。 那是真正的千年豪族,兢兢业业了上千年,才拥有了现在的地位! 竹叶轩一个崛起不过大半年时间的商行,凭什么?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细细说来!” 房玄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道:“陛下,具体情况,老臣也还没有弄明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柳家对付薛家的办法,一定会跟所谓的‘投资’有瓜葛,说不定,柳家能凝聚起一笔足以让世人震撼的财富,掀起一场浩大的金钱斗争!” “老臣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若是柳家真的纠集起一笔巨大的财富,跟薛家死斗不休,某一件商品,亦或者是某一桩产业的价格,势必会陡然上升!” “最有可能的,就是食材产业,因为薛家和柳家之间的争斗,主要聚集在酒楼行业之中。” “因此,老臣以为,朝廷应当尽快做好,食材价格暴增,或者是暴跌的准备!” 这回李世民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柳叶会利用投资,裹挟一大笔钱,将薛家在整个大唐的产业都冲垮,而后再以势压人,全盘接收薛家在大唐所有的产业?” 房玄龄重重的一点头。 “就是这么个道理,同时,这也是臣所担心的!” “历来的商业竞争,惊动朝廷的实在是太少了,可每一次因为商贾之事导致朝廷也参与进去,无不是石破天惊!” “陛下可还曾记得,大业十三年时,洛阳米价骤增,带来了怎样的后果?” 李世民一怔,脸色飞速的阴沉下来。 “朕当然记得!” “大业十三年,洛阳米价骤增,以至于粮价随之暴涨,百姓买不起粮食,纷纷投奔地方豪雄,王世充就是因此崛起的!” 房玄龄躬身拱手。 “因此,为应对柳家和薛家的争斗,朝廷应早做准备才是!” “柳家的产业惠及民生,一旦受到强烈影响,民生必然动荡!”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速召三省诸宰相,民部及工部尚书,司农寺,少府监,太常寺诸卿入宫!” ... 皇帝召集诸多大臣在宫中议事的时候,柳叶迎来了一个从来没有想到的客人。 卢氏,卢承庆! 只有十八岁的卢五郎是一个十分善谈的人,而且容貌俊朗,一看就是个翩翩公子。 不过,柳叶对他充满了警惕性! 这也是一个在未来会成为宰相的人,关键是,这小子出身世家! “柳大哥快尝尝这种糕点,和关中有所不同,用的是范阳做法,甜味稍微少一些,却多了几分香浓。” “赵掌柜也尝尝,好吃得很呢!” 卢承庆带了礼物,一盒点心不算奢华,可放点心的盒子,可造价不菲,竟然是用金线勾描的漆器。 一看就有年头了,说不定是用过几百年的古物。 这种东西,在五姓七望这个级别的家族之中,并不算稀奇之物。 自打卢承庆来了,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出实际目的。 “在下只是仰慕柳大哥已久,今日来见识见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在下敢用我卢氏先祖的名义起誓!” 第300章 那是香得不能更香了! 第300章 那是香得不能更香了! 油光水滑! 柳叶只跟他聊了几句,就给这家伙下了四个字的评语。 这年头,对于世家大族而言,除了家族声誉之外,那就是血脉传承了。 敢拿自家祖宗发誓的世家子,如果食言而肥,那纯粹是找死! 一旦被家族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即便是嫡长子,也要受一顿极其严酷的家法!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柳某何德何能啊...不过既然卢公子来了,就不能让卢公子空着手回去。” 他冲小川子招了招手。 “几本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送给卢公子看看。” “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孔家已经下了令,不允许读书人购买,即便有人想读,也要私底下找门路才能买到。” 既然你玩心眼,那老子就跟你打马虎眼。 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商行里没卖出去的《大唐周刊》,起码还有一百多册。 卢承庆突然站起来,‘惊喜’的说道:“实在是太谢谢柳大哥了!” “小弟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今日算是得偿所愿了!” 说完,他竟然就迫不及待的阅读了起来! 柳叶:“......” 他忽然发现,比起不要脸来,他确实远远不是这些世家子的对手。 人家的脸皮,早在这几百上千年的教育锤炼之中,练得厚实无比了! 厚黑之道,估计已经成了人家的立身之本。 看着卢承庆那如饥似渴的模样,鬼才信他买不到! 《大唐周刊》在贞观六年的第一期,印了五万多本,就剩下这一百多本了,这是孔家能拦住的? 赵怀陵凑到跟前,小声道:“东家,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柳叶瞥了他一眼,“废话。” 赵怀陵咧了咧嘴,道:“要想个办法,把他弄走,可毕竟他是卢氏的人,不好撕破脸皮...” 柳叶想了想,把薛礼叫了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薛礼立刻撒丫子跑出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李百药迈着八字步,大大咧咧的走进来。 “柳大东家,又有什么好生意要照应李某?” 他一进门,才发现正在认真读书的卢承庆。 “五郎?” 卢承庆抬起头来,惊讶的说道:“二姑夫!” 柳叶一阵无语。 果然,这些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都是圈套圈,环套环,亲戚套着亲戚。 李百药竟然是卢承庆的二姑夫! 岂不是说,卢氏的家主卢赤松,是李百药的大舅哥? 李百药看了看卢承庆,又看了看柳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领着卢承庆到外边溜达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卢承庆并没有跟着他。 一屁股坐在柳叶对面之后,李百药悠悠的说道:“这小子跑到你这来,没别的意思,纯粹是我那位大舅哥想要让他跟你结交一番。” “你把老夫叫过来,确实是最合适的办法,五郎的心眼多,性子也执着,如果是我那位大舅哥下令让他跟你结交,怕是他能在你这里磨上好几天都不肯走。” 对李百药,柳叶还是比较放心的。 虽然论交情,远远比不上武安郡公府和韦家,但双方的利益却趋于一致。 木材生意倒是其次,主要是未来的羊毛生意,柳叶打算将李百药发展成为主要合作对象。 这世上最牢固的关系,就是长远的,且具有发展潜力的利益关系。 “这个卢五郎,究竟是什么根底?” 李百药嘿然一笑,道:“五郎出身长房嫡系,虽然并非长子,但他的长兄卢承思是个懦弱的性子,其他几个兄长也不成气候,至于他的兄弟,文不成武不就的居多,唯独六郎承泰颇有作为,可惜,天生相貌丑陋。” “这么说,卢承庆很有可能成为卢氏下一任的家主?” 李百药点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如此,不过谁能说得好,会不会出现意外?大家族之中的嫡长之争,可不比皇家的争端少。” 这么一说,柳叶更加纳闷了。 “这么高的身份,卢赤松是不是脑子吃拧了,非让他来跟柳某结交?还一点目的性都不带着?” 李百药哈哈大笑几声,道:“这你可就不知道了,你柳叶的大名,早就在我等世家豪族之中传遍了!”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从一个寂寂无名的穷小子,聚集起偌大的财富,甚至同时与孔薛两家争斗,还争得有来有往,这可是人才,每一个世家大族都想将你收入麾下!” “别人也就不说了,我赵郡李氏的一些耆老,甚至有意用美色来蛊惑你,将你变成我李氏的女婿!” 柳叶脸一黑。 “这就是你们世家大族的做派?” 李百药砸吧砸吧嘴,道:“有时候,姻亲关系是最牢固的,嫁个闺女,就能得到一位大才,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是不知道,世家大族之中最缺的并非是饱读诗书之人,比如卢承庆他们那兄弟几个,在世家大族之中,只能说是文不成武不就,可那要分跟谁比!” “若是跟国子监里的那些废物比,他们一个个都能称得上是大才了!” “而最缺的,就是像你这种,会做生意的人。” “别人想要拥有你柳家如今的规模,少数也要奋斗个几十年!” 柳叶翘起二郎腿,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么说来,柳某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眼中,已经成了香饽饽?” “那是香得不能更香了!” “据老夫所知,范阳卢氏和荥阳郑氏,已经做好了给你擦屁股的准备,一旦你和孔薛两家的争端失败,他们固然不会管你柳家的产业,但会付出一定代价,将你的性命保住。” “当然,前提是你必须娶了他们家的闺女。” 柳叶深吸口气,道:“果然啊,世家大族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嫁闺女。”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柳某去找卢氏和郑氏拉投资,他们会不会答应?” 李百药一愣。 “何谓投资?” 柳叶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投资的概念。 李百药一拍大腿,道:“早说啊,李某人这里还有不少的钱财,投资给你如何!” 第301章 他真的要对薛家,赶尽杀绝! 第301章 他真的要对薛家,赶尽杀绝! “你真的有意投资?” 柳叶奇怪的看着李百药。 这老家伙平日里谨慎的很,又是一个经验十分老道的商人,而且在朝堂之上的关系堪称通天! 既然已经了解到了投资的本质,按照柳叶对他的认识,应当对投资这种事情,避之不及才对。 毕竟,世家大族也要以谨慎为主。 而且,柳叶所指的投资,跟后世的投资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最大的区别在于,监管问题! 没有监管的投资,可能会带来更大的利润,但同样,一旦赔钱了,连带责任也是相当恐怖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朝廷不可能给予足够的监管。 可如果柳叶想要短时间内聚集起足够的财富,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像投点股份就给分红的那种‘敛财’方式,显然不适合现在这种情况。 李百药饶有兴致的说道:“不如你先跟老夫说一说,假设老夫投给你十万贯,你能在多长的时间内,带给老夫多大的利润?” 柳叶想了想,道:“如果百药先生,现在投给柳某十万贯,那么在一个月内,有可能变成二十万贯,也有可能赔得一干二净,还有可能多赔个十万贯。” 对于李百药,柳叶觉得还是把实在话说了比较好。 这种风险太大的事情,如果让有交情的人参与进来,很有可能因为投资收益不足,亦或者是分配不均,导致关系破裂。 跟柳家交好的这些家族,不管是哪一个,其中的情谊都不是十万贯能比的。 李百药飒然一笑,道:“那老夫就投给你十万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赔掉二十万贯而已,老夫赔得起!” 柳叶惊讶的说道:“百药先生真的打算投?” 李百药喝了一口热茶,优哉游哉地说道:“赚了好,赔也无所谓,老夫如果能把你拴住,这些钱花的就值!” “而且,老夫还要给你出个主意,不如找时间老夫把卢五郎和荥阳郑氏的人都叫来,你向他们介绍一下你的投资方法,老夫有七成把握,他们也会把钱都投给你!” “最重要的是,即便赔光了,乃至赔得更多,他们也不在乎!” 柳叶深深的看了李百药一眼,道:“那就多谢百药先生了。” ... 投资的事情是后话。 从竹叶轩目前的经营状况来看,还不着急吸纳大量的钱财。 当前的主题,终究还是薛家和孔家! 一转眼,正月底了。 清晨,王玄策领着他的那些班底,无声无息的离开了长安城。 随他一起走的,还有上百个竹叶轩的老员工。 柳叶带着许敬宗和赵怀陵,站在长安城高大的城墙之上,目送王玄策的车队一路前行,直到消失不见。 赵怀陵犹豫着说道:“东家,我总觉得,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玄策,终究不大稳妥,他虽然少年老成,但年纪太小了,生意场上人很难对他提起重视,咱家的名头,在洛阳城里没有多响亮...” 一旁的许敬宗白了他一眼,道:“人都走了,你才说这些屁话!” 赵怀陵回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道:“玄策来得我比还早,他若是在,我能说这种话吗?!” 柳叶领着他们俩朝城墙下溜达。 “老赵说的没错,王玄策的年纪太小,哪怕再聪明,光是那张稚嫩的脸,也显得不够稳重。” “可问题是,咱家没有多少值得信任的人可以派出去了,苏掌柜和杨掌柜倒是合适,可她们是女子,去洛阳城不大方便。” “你们倒是说说,还有别人可以用吗?前提是,完全值得信任!” 许敬宗也看向赵怀陵。 赵怀陵这个主管人事的大掌柜,非常自觉的低下了头... 柳叶笑道:“老赵,你不必如此,说到底,咱家商行创办了总共没多长时间,能有现在的规模已经很不容易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你跟老许功不可没。” 许敬宗顿时笑容满面。 “要我说,咱家还是要招人,有能力的人无穷无尽,再慢慢培养忠诚度就好了。” “公子,等咱家拿下了薛家,生意的规模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扩充几倍,甚至十几倍,这都需要大量的人手来补充!” “光靠现在的人手,肯定是顾及不过来的。” 柳叶摇了摇头。 “招人简单,但培养忠诚度实在是太难了,中层以上还好说,光是商行分给他们的股份,就足够让他们去拼命守护商行的了。” “可咱们缺的,却是大伙计!” “你不可能指望着一个刚刚能养家的人,对商行有多少忠诚可言。” “像薛礼这样的,实在是不好找。” 三人从城墙走下来,刚好可以看见正攥着根甘蔗,啃得起劲的薛礼。 这月份,除非是暖房里种着,否则能吃的水果,也就甘蔗了。 许敬宗和赵怀陵哈哈大笑。 薛礼见他们看着自己笑,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把手里的甘蔗朝他们扬了扬,意思是询问他们吃不吃。 三人都没搭理他。 柳叶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悠悠的说道:“商行扩充得太快,人手跟不上是必然现象,所以,盲目的招募人手不可取。” “需要想一个好法子。” “这件差事,就交给老赵吧,你本来就是主管人事的大掌柜,从今天开始,其他的差事都可以先放一放,把人手的事情搞定!” 赵怀陵拱了拱手,道:“是!” 三人登上马车,回商行去了。 这一幕,清清楚楚的落到行人们的眼中。 随着马车离去,零零星星有那么十几个行人的脚步,突然间变快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王玄策出发前往洛阳的消息,几乎传到了每一个世家大族当家人的耳朵里! 曲江坊,卢氏别院中。 卢赤松和卢承庆正在对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卢赤松轻笑着摇了摇头。 “看见了吧?看似柳家势弱,实际上,若是没有充分的自信能将薛家拿下,柳叶又怎么会真的将王玄策送去洛阳,开辟新的产业?” 卢承庆讶然道:“父亲的意思是,这一战,薛家必输无疑?” 卢赤松捻起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必输无疑?怕是会必死无疑!” “柳叶此人,看似风轻云淡,实则下手极狠,你看看他最近的作为,连自家商行都压榨到了极点,麾下那么多产业,竟然愣是挤得只留下一万贯备用。” “这说明,他真的要对薛家,赶尽杀绝!” 第302章 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明只是柳家亏完了钱而已! 第302章 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明只是柳家亏完了钱而已! 王玄策走的第二天,大街上的外卖员,就好似那雨后的春笋般,突然变的多了起来。 对于大多数的普通百姓而言,他们才不在乎,在这场金钱的斗争之中究竟谁胜谁负。 唯一值得他们关注的地方,只在于,能够占到多少便宜而已。 现在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如果自家懒得做饭了,点外卖是最好的选择。 去酒楼吃饭,不仅仅要亲自动身,还要多花三成的钱。 点外卖甚至都不用动弹,只需要多等一小下下就够了。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长安县令左奎回到家里,看着空空荡荡的小院子,忍不住唉声叹气。 老妻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枚铜钱,嘴里念念叨叨的数着。 看到这一幕,左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要叫外卖?” 老妻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小孙儿又不在,就咱们两个,值得生火吗?” “点外卖便宜实惠,还能打打牙祭,比自己在家做饭还便宜几分呢!” 说完,把写好的外卖单子往门口一贴,又慢慢的回到里屋。 嘴里还在念叨:“七八枚铜钱,应该足够了吧…” 左奎的心情极度不爽。 除了小孙子被亲家接走之外,长安城里的局势也让他一日三惊。 动静太大了! 柳家和薛家的争斗,从短期来看,让老百姓们获得了实惠,但左奎是明白人,他一眼就看出,老百姓们只不过是这两家斗争的工具而已。 不管是哪一方胜出,现在的实惠都会荡然无存。 “还是柳叶赢了之后,局面好看一些,换做是薛家,老夫治下的百姓可有苦头吃了…” 左奎说着,突然听见外边敲门声音传来。 “这外卖可是送的够快的!” 左奎略微有些惊讶。 开门一看,才发现来人竟然是韩平! “县尊大人,大事不好了!” “柳家的财力即将告罄!” 左奎脸色一变。 “真正的狂风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正所谓图穷匕见,他很清楚,柳家用来补贴的钱才用完的那一刻,真正的斗争才开始。 他急忙招呼老妻一声,换上官服,跟韩平一同向着县衙赶去。 老妻听见外边的动静,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左奎去加班了。 大唐的官员,尤其是地方官,很少能有自己的时间。 坐在屋子里,老妻一边织布,一边嘟嘟囔囔的说道:“柳家的钱财用尽了…也不知这一单外卖还能不能送到。” … 韩平得到的消息不假,柳家的钱财的确是用尽了。 但柳叶轩里的人不仅仅没有担心,反而很开心。 “终于用完了,哈哈哈!” 高度紧张了好几天的许敬宗,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一旁的赵怀陵也跟着哈哈大笑。 被人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傻子,这才迎来拨开云雾见晴天的时刻。 柳叶坐在圈椅上静静的等待着,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心思。 很快,薛礼拿着一张纸条跑进来。 看到纸条上的数字,柳叶才露出笑容。 “这一次算上三成的补贴以及外卖员们拥有的红包权限,咱家总共亏了十八万八千六百贯!” “倒是挺吉利!” 许敬宗拱手道:“公子,是不是也该让薛家瞧瞧咱们的厉害了?” “被人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傻子,许某心中甚是不爽!” 柳叶示意他冷静冷静。 被人当成傻子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可问题是之所以装扮成傻子,是为了赚到更多的钱财,也为了把薛家带到沟里。 那么被人瞧不起,也是正常的。 “不急,先让薛家耍耍。” “咱家的三板斧抡完了,也到了他们家发发力的时候。” “先看看他究竟打算出什么招数!” 许敬宗一咧嘴。 “用屁股想都知道,他们家肯定会继续采用降价策略,可是公子啊,从现在开始,薛家花的每一文钱,未来都有可能成为咱家的财富,您就一点不心疼?” 柳叶还是十分冷静的。 说白了这一次的招数,他是为了让薛家骑虎难下。 其实很简单,只是操作起来很复杂,而且要拥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才行。 不是每一家商行都舍得舍弃,起家之时创办的产业。 为此,竹叶轩付出的代价,可谓相当之大! 不仅仅快餐产业七零八落,所有的摊位都消失了,还把大部分的流动资金全都补贴到了外卖产业上。 一次性亏了十八万贯,就算是那些大家族也该肉疼了。 何况,竹叶轩只是一个崛起不过半年时间的商行而已。 “心疼归心疼,实际归实际,薛家又不只是长安城这点产业,哪怕长安城里的产业全都赔光了也没什么,咱家图谋的也不只是这点钱。” “一下子把薛家就拍死,不现实,也无法获得最大的收益。” “要等他们招数齐出,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才是咱们收割钱财的时候!” 许敬宗和赵怀陵对视一眼,又是哈哈大笑几声。 今天,他们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 和竹叶轩有所不同的是,整个薛家仿佛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乌云之中。 不过这片乌云的出现并非源自竹叶轩的钱亏完了,而是源于二老太爷的怒火。 “柳家的钱用完了,终于用完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老夫才终于明白他柳叶的企图!” “此人好狠辣的心思,他这是在逼迫我薛家!” 二老太爷已经摔碎了不知多少个杯子,还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家里的人都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一有胆子上前的薛道远,小心翼翼的说道:“二叔息怒,咱家…咱家还有不少的底蕴呢,小侄看来,用不着,怕他柳家。”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薛道远的脸上。 薛粹气急败坏的说道:“若非当初你招惹柳叶,我薛家岂会沦落到现在这一步?!” “你给老夫滚出去!” 薛道远错愕的看着二叔。 身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在他的印象里,二叔向来都是慈眉善目的,哪怕他犯了再大的错误,二叔也会给他擦屁股。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明只是柳家亏完了钱而已! 第303章 柳叶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第303章 柳叶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曲江坊,卢氏别院。 卢赤松整个人都裹在厚厚的大氅之中,这天寒地冻的温度根本就奈何不得他。 看着天边漂浮的云朵,卢赤松心中一片宁静。 “父亲,柳家的钱已经亏完了!” 卢承庆快步走过来。 相比于其他家族的人而言,他的性子已经相当平稳了。 可卢赤松还是有些不满意。 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卢赤松淡淡的说道:“五郎,你先坐下。” 卢承庆小心翼翼的坐在父亲下首,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思也重新归于平静。 “你可知我卢氏为何能长存至今?” 这个问题说的卢承庆微微一愣。 不过,他很快就回答道:“那是因为我卢氏祖先英明睿智,早早就给子孙后代铺好了千年之路,更埋下了深厚无比的根基!” 听到这个回答,卢赤松扑哧一笑。 “可以这么说,但这个说法也未免太过于冠冕堂皇,我卢氏之所以能够长存至今,就是因为实力足够强!” “强大到,我们可以坐看王朝更迭,可以用古井无波的心思,来看待这个颠沛流离的天下。” “自先祖光大门楣之后,我卢氏一直就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对待天下世人。” “任何的变化,在我卢氏眼中都不过尔尔,因为我们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包括那些惊艳一时的人,包括那些震动一时的家族,乃至是雄霸一时的王朝,他们都远远不如我卢氏长久。” 卢承庆低下头道:“孩儿明白了!” 卢赤松饶有兴致的问道:“你都明白什么了?” “孩儿认识到,那柳叶再为惊艳,也不过是一时的过客而已,注定不能长存,或许他在这几年,能够牵动无数人的心思,可从长远看来,我卢氏应当只将他视为工具,一件武器。” “孩儿自然是不会因为一件工具,就牵动心神,如此冒失。” 卢赤松哈哈大笑。 对于这个儿子,他简直是满意到了极点! 卢家上下也都很清楚,五郎已经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继承人。 “这就是老夫平日里为何总教导你们要修身养性的缘故,气度不够深沉,心思就不够沉稳,就极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卢承庆挑了挑眉毛。 “父亲的意思是,薛家…” 卢赤松悠哉悠哉的说道:“薛家这一步棋注定会走错,老夫虽然不懂做生意,但是懂人心。” “五郎,不知你有没有发现,似乎从一开始,薛家就在被柳叶牵着鼻子走。” “薛家的猖狂是因为柳叶,薛家的愤怒也是因为柳叶,甚至于薛家的开心也是柳叶直接造成的,这分明就是他故意为之!” “你要记住,当你发现自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那你无论占据怎样的地位,都注定会失败,他既然能让你笑,也就说明他拥有了能让你哭的本钱。” 卢承庆站起身来。 “孩儿受教了!” 卢赤松一只手向下虚按了几下。 “坐下坐下,早就跟你说了,没有别人在的时候,你不必跟老夫如此客气。” “大家族之中有规矩则成方圆,可是规矩到连血脉亲情都不管不顾的时候,那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跟老夫说一说,你近来又见了哪家的姑娘?听闻二房家的卢直,打算把太原王氏的小闺女介绍给你?” 这个话题转得卢承庆,脑子里一时之间没有回过弯来。 貌似…貌似父亲并不怎么关心薛家和柳家之间的争斗。 或者说他已经认定,薛家必败无疑? “二房的十五叔说,太原王氏的小闺女性情恬静,长相可人,想安排我们先见一面。” “不过孩儿以为,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听朝廷的人说,陛下有意将科举考试重新提上日程,孩儿想去试上一试…” 卢赤松心中极其安慰。 “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但终身大事也不要耽搁了,若是科举考试能在一年内完成,老夫不会催促于你,可你也知道科举考试耽搁了这么多年,全都要看皇帝陛下的心思,若是今年内还不能举办科举考试,你就先成婚再说吧。” “孩儿明白!” … 无独有偶,柳家把钱亏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包括皇宫里的李世民。 李世民捧着一份奏折,看了好几次也沉不下心来。 甚至于读了两遍,都没记住奏折里究竟说的是什么。 他干脆把奏折丢到一旁,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张阿难是李世民肚子里的蛔虫,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回陛下的话,正如您所料,薛家麾下的各大酒楼都安排了降价的策略。” “奴婢估计着,这一两天就能看见成效。” 李世民又问道:“柳叶那边怎么说?” 张阿难苦笑一声,道:“陛下也知道,奴婢在五大会馆里也占着份子,早上特意派人去给柳公子递话,想询问一下目前的情况。” “可柳公子却叫奴婢不要烦他,尤其是这几日,他忙得很,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都不能让他分神。” 李世民深吸口气。 “他果真要有大动作了!” “可以想象,一旦柳家的补贴政策消失,百姓们必定会怨声载道。” “他们已经习惯了吃便宜的餐食,再回到从前,可就难了…” 张阿难弓着身子。 “陛下英明!” “如今长安城中已经有不少人都猜出了柳公子的想法,他无非是想让薛家骑虎难下罢了。” “可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恐怕也只有柳公子自己才知道。” 李世民想了想,道:“把你手底下的百骑司全都撒出去,有多少人撒多少人,一定要遍布关中各地!” “一旦发现某种货物的价格突然间发生剧烈变动,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长安!” “此事甚至关系到关中的稳定,不容有失!” 张阿难急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安排。 等安排完之后,他又快步回返。 “陛下,刚刚得到的最新消息,登科楼和五大会馆,暂停营业了!” 第304章 你没有足够的智慧,现在连情谊都不要了吗?! 第304章 你没有足够的智慧,现在连情谊都不要了吗?! 剑南会馆门前。 老庞欲哭无泪的捧着一份请帖。 这份请帖的日期,写的就是今天。 一旁的庞磊也哭丧着脸,道:“叔父,运气实在是不好,正赶上五大会馆歇业,咱们回去吧...” 老庞连连叹息。 “怎么就歇业了?怎么就歇业了呢?” 他打开手中的请帖,请帖来自于一位蜀中的豪商。 好不容易能够接洽上来自蜀中的木材商人,眼瞅着生意就要做成了,如今剑南会馆歇业,大门紧紧的关着,这可如何是好? “人家蜀中来的豪商,之所以肯跟咱们做生意,完全是看在五大会馆的金字招牌上,五大会馆不开门,人家宁愿把木材都放着,也不会跟外地人做生意!” 说着说着,老庞的脸上忽然充满了恨意。 “薛家,全都是薛家!” “因为薛家,不知多少像老夫这样的商贾,突然之间失去了和合作方的联系,狗日的薛粹,人事不干!” 老彭显得格外气愤。 和他一样的,还有不少。 事实上,五大会馆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这样的商家。 这年头,在同一块地皮上做生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互相之间都知根知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跟外地的商贾做生意,实在是太难了! 从长安到蜀中,何止千里? 在这一千里的路途之中,很容易出现一些意外。 最重要的是,人家不知道你的根底! 跟外地商贾做生意,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说不定,积累了几代人的财富,就会因为一桩生意赔的干干净净。 从这个角度来看,五大会馆给了这些人一个很好的机会。 有五大会馆作保人,哪怕对方是天南海北的人,也能够放心的跟他们做生意。 这就是五大会馆存在的意义! 就算出现了损失,五大会馆也会给他们兜底。 在这种前提之下,不管在生意当中五大会馆拿走多少抽成,这些急需促成外地交易的商贾,都心甘情愿的,甚至会对五大会馆感恩戴德。 老庞,就是其中之一。 他一个从洛阳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贾,是没人乐意跟他交易的。 归根结底,是五大会馆的信誉,将他们这些外地行商给捧了起来! 临近中午,剑南会馆门前的人越聚越多! 其中不乏想要来做生意的人,还有一大批,是被《大唐周刊》上刊登的商情,而吸引来长安,甚至有人刚刚从外地来到长安城! 一见到剑南会馆歇业,全都傻眼了! “老夫走了八百里啊!八百里!就是为了给家族的生意求得一线生机,剑南会馆怎么就关了?” “你才走了八百里,老夫从淮南道一路来到长安,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跑到剑南会馆来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不知...其他的几家会馆是不是还开着?” “早就关门了,昨天下午就关了!” “什么?!” 知道内情的人,都在大门口咒骂薛家。 哪怕不明真相的人,也知道最近竹叶轩和薛家斗得厉害。 “该死的薛家!” 老庞又骂了一声,转身就走。 侄子庞磊忙跟着他的脚步,道:“叔父,咱们是回去吗?” 老庞瞪了侄子一眼。 “回个屁!” “去登科楼,找赵二掌柜!” “老夫在长安城这段时间,没少受柳大东家的照顾,而且,若是没有柳大东家从中协调,咱家也拿不到韦氏的冰块生意,这一次柳大东家遇见难关了,咱们说什么也要帮帮场子!” 庞磊脸色一白,道:“叔父,这趟浑水可轻易蹚不得啊!” “薛家势大,又有着极其深厚的官府背景,咱们这种小虾米掺和进去,纯粹是找死!” 老庞踹了庞磊一脚。 “没出息的东西,大哥怎么就生了你这种货色!” 老庞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世人都说商贾重利轻义,这没错,可在成为商贾之前,都是一样的人,既然作为一个人,那么智慧和情谊总要占一头!” “你没有足够的智慧,现在连情谊都不要了吗?!” 他也不管侄子说什么,飞快的钻进马车,一路朝着登科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 在薛家的强力压制之下,亦或者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五大会馆关门歇业之余,登科楼的日子也不好过。 曾几何时,登科楼还没到吃饭的时辰,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如果持有会员卡,就能在一片羡慕和嫉妒交织的目光之中,堂而皇之的走进去。 这也算是,持卡人的隐形福利了。 可从最近这几天开始,登科楼的生意每天都会大幅度的下降。 一开始是出现了空座! 直到现在,登科楼迎来了自装修开业以来,最为惨淡的一天! 楼上楼下,用餐的不超过十桌! 这种经营状况,恐怕连当初薛万彻当家做主的时候也比不上! 偌大的一家酒楼,上上下下能容纳几百人,仅仅只有十桌客人,不用算都知道,今天肯定要赔死了。 不过,厨房之中的老沈,却并未因此而懈怠。 三奎哭丧着脸,在老沈身后切着葱丝。 原来不学无术的薛家暗桩,自从彻底投靠了竹叶轩之后,已经成了一名合格的帮厨。 而且,天赋异禀! 哪怕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葱丝依旧切得格外细致。 “师傅,我对不起你...” 三奎心中愧疚极了。 老沈颠着抄勺,浑然不在意的说道:“跟你没多大关系,这是大人物之间的争斗,你何必跟着一同难受?” “专心做好菜,今日虽然客人不多,但也都是冲着咱家这块金字招牌来的,可不能懈怠!” 这时候,赵怀陵进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生意比较惨淡,他干脆给登科楼里的大部分伙计放假,连帮厨都回去了一大半。 区区十桌而已,他们几个人就能照顾得过来。 赵怀陵把单子放在老沈旁边,笑呵呵的说道:“老沈说得对,跟你没什么关系,如今你对商行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心里不要有任芥蒂。” 第305章 这些话,东家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第305章 这些话,东家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安抚了三奎之后,老沈很麻利的做完了所有的菜,擦着手走出来。 “这个三奎,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以后可怎么用他...” 老沈摇摇头,有些无奈的叹息一声。 他很看好三奎,觉得三奎可以继承他的手艺和衣钵。 别人都已经不把三奎当暗桩看待了,可他自己心底里,总是轻慢自己。 赵怀陵笑呵呵的说道:“总会变好的,你耐着性子多开导开导他,以后等家里的生意做到其他地方去,三奎可是要挑大梁的!” 老沈嘬着牙花子,道:“我就怕他没这个造化...” 两人坐下来,泡了一壶茶,打算好好歇一会儿。 老沈是家里最早的老人了,甚至比赵怀陵还要早一些,对竹叶轩也充满了信心。 他从来都没有觉得,商行会因为这点小风小浪就倒下。 两人并没有提及目前的困境,而是在商议招人的事情。 柳叶让赵怀陵琢磨扩充人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赵怀陵依旧没什么头绪。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现招人肯定是来不及了。 没有三五个月的时间,忠诚度这种东西,是培养不出来的。 而需要扩充的人手之中,酒楼产业占据了一大半! 尤其是登科楼和五大会馆这种类似的产业,最缺人手! 因此,赵怀陵把主意打到了老沈的身上。 “你也知道,大东家把扩充人手的事情交代给我了,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些人手就要派上用场,老沈你给想个主意!” 老沈是个厚道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赵怀陵的意思。 “二掌柜的是意思,以后商行最先在外地开设的产业,就是酒楼?” 赵怀陵点点头,这点事情,没必要瞒着老沈。 跟随竹叶轩的时间只要够长的人,忠诚度都不用怀疑。 这是柳叶靠着钱财和情谊,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老沈仔细想了想。 “我倒是觉得,没必要因为扩充人手的事情而操心。” 赵怀陵一挑眉毛。 “怎么讲?” 老沈嘿嘿一笑。 “二掌柜的您好好想想,像三奎这样的可以独当一面吗?” 赵怀陵朝厨房里看过去。 他们出来之后,三奎就带着几个岁数不大的帮厨收拾厨房。 那一板一眼的样子,跟老沈颇有几分相似。 “若是再磨砺几天,不难让他坐镇一方,他把你的做派算是学了个九成九。” “可仅仅是他一人,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大东家说了,既然要扩充产业,那就一次性扩个够,一两家酒楼太小气,怎么也要一口气开他个十几家才行!” 老沈又是哈哈一笑。 “二掌柜,您虽然比大掌柜来登科楼的次数多,但毕竟肩膀上挑着无数的差事,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登科楼来,对于手底下这些人的了解也就差了一些。” “您太小看登科楼的这些员工了,想当初他们可都是大东家亲自挑选出来的!” “别人也就不多说了,光是那些伺候人的小伙计,当初有一多半都是从宫里出来的,论起伺候人来,他们才是祖宗级别!” “即便是如今,登科楼也只剩下了十几位而已,剩下的都分散在各大会馆之中,以及制茶和酿酒作坊里。” “给孟小道长帮忙的小安子,不就是他们里头的人?” “这些人随便找出一个来,就足够在一家酒楼里当大伙计!” “再有,厨房里的帮厨有二十多个,虽然像三奎这种水平的人不多,但放在外地那些酒楼里当个主厨绝对是没问题的。” “人才嘛,总是要靠培养的,没有谁天生就炒菜炒的好吃,我老沈觉得二掌柜不必把目光放在外头,咱自家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他们完全有能力当好一个主厨,甚至于当好一方掌柜,至于如何摆弄人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只要二掌柜给他们足够的权力,我老沈相信他们能做的漂漂亮亮的!” 赵怀陵沉思良久,道:“你的意思是,我只需要选出一批人手来充当掌柜和大伙计,再往下的普通小伙计,让他们自己去操心就够了,是招募还是别的什么办法,都由着他们自己的?” 老沈一拍手。 “就是这么个道理!” “这也是大东家筹建登科楼时的初衷,那时候,大东家把薛大东家安排的人手全都赶走了,为的就是把咱家的人手全都培养出来,好以后扩大规模。” 赵怀陵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些话,东家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老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大脑袋,道:“可能大东家觉得二掌柜脑子聪明,这些道理自己就能想明白,才没有说吧…” 赵怀陵自己心里也明白,扩充人手的事情是东家对他的一个考验。 跟忠不忠诚的没有多大关系,纯粹是因为大东家现在已经没有心思来考虑这些事情了。 大东家在商行的管理上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不可能所有的人事问题都由大东家来亲自操刀。 不然的话,要自己这个主管人事的大掌柜,还有什么意义呢? “看来还真是要好好琢磨琢磨,对于目前咱家的员工而言,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激励手段。” 两人正说着,老庞在一个小伙计的迎接下,风风火火的走进来。 一见面,就开门见山的说道:“二掌柜的,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我老庞受到柳大东家颇多照顾,这回竹叶轩碰到了难题,我老庞说什么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赵怀陵顿时哭笑不得的说道:“庞掌柜,您这是要干什么?” “闹得好像要跟谁去打架一样…” 老庞瞪着眼睛说道:“他薛家欺人太甚,我老庞都看不下去了,若是能帮上竹叶轩,二掌柜的尽管开口便是,我老庞绝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说着,他一屁股坐下来,摆出一副不愿意走的架势。 赵怀陵和老沈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都知道,老庞这是有意要抱上柳家的大腿,只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之下,这种想法,倒也难得... 第306章 好好挑一挑,万一有合用的呢? 第306章 好好挑一挑,万一有合用的呢? 人的一生总共可以分为几个阶段,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非是孩童时期的刻苦读书,青年时期的努力工作,中年时期的管家教子,老年时期的颐养天年。 许多人都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可偏偏有的人,不走寻常路... 一把年纪了,还要像孩子一样刻苦读书的,在大唐并不罕见。 毕竟,科举不是你只要去考,就能金榜题名的... 不知有人多少,从外地赶来,本以为能够在一次科举之中一举高中! 最终落榜,却又不甘心,只好流连在长安城中混生活。 由于没有生活来源,在长安城居高不下的物价之中,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只好靠着自己的才学,亦或者别的技能,赚点钱来补贴家用。 有可能,一待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 当赵怀陵将老庞的事情告诉柳叶的时候,柳叶正在翻阅一本名册。 对于老庞的抱大腿行为,柳叶也是比较理解的。 “他的事情看着办就好,毕竟是王玄策的关系,要多给他几分面子,不过若是碰见难题,交给他去解决也没什么。” “老赵,你且看看这份名册。” “这是房相给我的,他希望能帮咱家一把,虽然纯属于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说不定,咱家真能从里头挑选出一些人才来。” 赵怀陵只是看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东家,长安城里怀才不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可即便再有才,也未必能做得好生意,这本就是两码事!” 柳叶笑眯眯的把册子拍在赵怀陵手里。 “好好挑一挑,万一有合用的呢?” “里边有个叫吕才的人,你可以好好关注一下。” 赵怀陵把册子收起来,道:“东家,这个吕才我认识,武德年的时候就参加了不下三次科举考试,贞观三年的时候,陛下因为念其学问不浅,特招入弘文馆担任直学士。” “结果这家伙又迷上了杂学,还是研究阴阳之说,乃至星宿占卜,被弘文馆给赶了出来,明明眼瞅着就要入品级了,却在一夜之间又成了平头百姓。” “当时...还挺轰动的,后来听闻这个吕才落魄了,去过大户人家当教书先生,也在城门口摆摊写信,干过各种各样的差事,吃苦头吃了无数,不过我以为,此人不堪大用。” “并非是因为他背弃了儒学,而是在学问上不坚定...东家也曾经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学问上不坚定的人,人品也很成问题!” 柳叶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管是赵怀陵,就连柳叶自己都觉得,这个名叫吕才的家伙,很有当二五仔的潜质。 “话可以这么做,但事情未必要这么做,你招募人才的方向一直有些问题,咱们商行的中层,最需要忠诚,底层员工忠不忠诚的也没多少意义,至于像你们这样的高层,基本上谈不到忠诚问题了。” “说白了,咱们这里大多数人都是走投无路才凑到一起的,甚至可以一起搭伙过日子,靠的不是钱财,而是情谊。” “但这种情况,注定不能长久,高层人员也不可能永远都是这么几个人。” “你跟老许是铁定不会离开长安城太久的,哪怕外地有了差事,短时间内能回来,商行离不开你们。” “可是杨掌柜和苏掌柜她们呢?” “如果将她们的前途,都局限在长安城,家里的产业便无法扩大。” 赵怀陵皱着眉头,道:“东家的意思是...” 柳叶示意他坐下,道:“监管!” “监管很重要!” “不光是你们这些高层,和那些中层,包括我,也都需要一定的监管。” “说白了,就是规矩,一家商行要扩大规模,无规矩不成方圆!” 赵怀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们都很清楚,柳家马上就要进行极速的扩张阶段了。 大东家早就已经做好了收割利益的准备。 至于孔家和薛家,根本就蹦跶不了几天。 因此,这一段时间以来,大东家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商行的扩张策略之上。 “就像东家您说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可是...和吕才他们那些怀才不遇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柳叶笑道:“咱家一部分人,势必会转变成监管人员,这跟杜爱同和他们那些家将无关,他们只是维持外卖的秩序而已,而正式的监管人员,需要肩负起一定的职责。” 赵怀陵愣了半天,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个说法。 监管...并不新鲜。 新鲜的是,一家商行,竟然也需要监管部门? “东家的意思是,建立一个和御史台性质差不多的部门,来对商行内部进行监管?” 柳叶点点头。 “就是这么个意思!” “所以,这就涉及到要抽调出一部分老人手,来充斥到监管部门,咱家自然也有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 赵怀陵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又把那本小册子抽出来。 “那还真是要好好挑选一下,从这里头挑选,也总好过直接到市面上招募,起码才学上是有保证的。” 柳叶笑道:“此事不必操之过急,但监管人员的名单,和商行改革的计划一定要先提上日程,在极速的扩张之中,很容易造成贪腐亦或者是昏聩之事。” “咱家可以给员工们发钱,甚至可以无休止的发钱,但是贪腐现象,一定要杜绝!” “你也知道,有些产业的权柄,并不比一些朝廷官员低,尤其是五大会馆,他们促成一笔交易的价格,可实在是不少...” 赵怀陵心中一凛。 “东家的意思是...五大会馆之中,已经出现了贪腐的事情?” 柳叶摇了摇头,道:“苏掌柜和杨掌柜已经去查了,究竟是真是假,还要查过之后才知道,正好借此机会,将五大会馆停业整顿一番。” “这种事情,还是隐秘一些的好,不要伤了人心。” 赵怀陵一拱手,道:“我知道了,东家放心,我会将此事操持好!” “另外,庞掌柜既然想要帮忙,那我这便去给他回话,或许,他能够助王玄策一臂之力。” “作为代价,商行可以帮他促成一笔木材生意!” 第307章 这才叫人间盛景啊! 第307章 这才叫人间盛景啊! 交代完赵怀陵之后,柳叶就离开了商行。 薛礼坐在马车的车帮上,手里拎着一根短鞭,道:“东家,咱们去哪?” 柳叶俯身钻到马车里,道:“先去兴道坊接上百药先生,而后去朱雀大街走上一遭。” “好嘞!” 薛礼一扬鞭子,‘啪’的一声,马车立刻蹿了出去。 这小子是个老实人,却是个急性子。 柳叶这几天也习惯了,虽然毛躁了一些,但好在节省时间。 没多久,兴道坊到了。 李百药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站在街边等着。 他钻进马车,笑眯眯的将小包裹塞进柳叶的怀里。 “尝尝,老夫府上特制的糕点,江南风味十足!” 柳叶没打开,轻轻放在一边,而后斜了李百药一眼。 “你们家邀买人心,都喜欢用这种手段吗?” 这种送小礼物的方法,让柳叶有点不爽。 施人恩惠,也要分对象。 换成是普通人,如果能够得到赵郡李氏送的一封点心,能美得冒泡。 柳叶可不是贱骨头,不会因为对方身份够高,就上赶着抱人家的大腿。 李百药嘿然一笑,道:“习惯了,不过这糕点的滋味确实是不错,家里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娘,回头可以送到你登科楼去学上几分手艺。” 柳叶翻了个白眼,道:“加盟费给个十万八万的,柳某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过酒水和茶叶另算。” 一听这话,李百药顿时吃了一惊。 “你真打算把登科楼那些秘方,全都拿出来卖?” 柳叶耸了耸肩膀,给了李百药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 李百药砸吧砸吧嘴,道:“你的心思太活络,也不知究竟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请老夫看什么热闹?值得提前好几天,就让老夫安排好时间?” 柳叶笑道:“先走着看吧。” 他轻轻敲了敲车窗,薛礼再次扬鞭启程。 兴道坊本就紧挨着朱雀大街,不到盏茶的时间,便来到了主干道上。 这条可以同时容纳十六驾马车并排行驶的街道上,即便不是过年过节,同样人满为患。 马车划开人群,缓缓向南行驶。 路上的人群早已经习惯了,自行躲避着马车。 偶尔能看见几个不知道深浅的富家子弟,纵马在街边飞奔。 不过,还没走多远,就会被身强力壮的巡城武侯拦住。 查到根底之后,没背景的暴揍一顿,关到大牢里等着他们家里赎人。 有背景的,也要训诫一番再放走。 李百药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幕,轻捋着胡须,道:“长安闹市的场景,老夫真是看多少次都看不腻,这才叫人间盛景啊!” 柳叶也笑道:“一会儿你就不怎么觉得了。” 走着走着,离开了最为繁华的地段,这里边的人要稍微少一些。 长安城里的布局就是这样。 越往北越繁华,人也就越密集,物价也会随之上涨。 因为皇宫在北边。 换句话说,距离皇宫越近的地方,也就越有钱。 渐渐地,李百药发现了端倪。 “为何这里的外卖员,越来越少?” “刚才还能在街上看见不少外卖员狂奔,到了这边之后,甚至于一个都没有了!” 柳叶笑而不语。 很快,马车来到长安城的正中心,遵善坊。 在长安城的一百零八个坊市之中,遵善坊很不起眼,唯一值得人们关注的地方,只是这里住着的一多半,都是长安县衙和万年县衙的胥吏和帮办。 而曾经是不良人,后来成为外卖员的一批人,有七成以上都住在这里。 李百药掀开车帘,看到遵善坊里一大群闲汉,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侃大山,有的围在一起看别人下棋。 放在往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李百药的眉头皱了半天,沉声道:“你带老夫前来,就是为了看一看,那些外卖员的情况?” 柳叶将李百药送给他的小包袱拿起来,接着车窗扔了出去。 一个正跟别人聊天的汉子,突然间伸手将包裹接住,而后笑嘻嘻的说道:“谢东家赏!”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一大片人全都站起来了,纷纷向马车聚拢过来。 “东家,咱们啥时候能开工?” “狗日的薛家,一点人干的事情都不干,害的咱们兄弟没差事可做!” “是啊,俺家儿子眼瞅着就到了读书的岁数,俺还等着多赚点钱,脱了不良人的籍,落个良民户,给俺家小子谋个好前程呢!” “薛家,哼,但凡有一天薛家败落了,看老子怎么折磨他们!” “东家,咱家商队还招不招人了?” “光靠您养着实在是不像话,俺们虽然是不良人出身,但比那些世家大族,可有良心得多呢!” “没错,大东家,您给俺们发基本的工钱,说是万家生佛也不为过,可俺们少了送外卖跑腿的赏钱,日子过的确实不如以前!” 看着那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目光,李百药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 从这些人的话里,他听出了对柳叶浓浓的崇敬之情,以及...对薛家的滔天恨意! 李百药深深的看了柳叶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等柳叶安抚好他们之后,马车继续向南行驶,李百药才幽幽的说道:“他们应该知道,之所以他们没有差事可做,完全是因为你出的招数吧?” 柳叶理所当然的说道:“当然知道!” “柳某用策,将补贴和红包全都使上,导致外卖餐食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低,如今价格猛然上涨,再加上没有补贴和红包可用,当然就没什么人肯叫外卖了。” “吃惯了便宜餐食,老百姓们宁愿饿肚子,也不会再点外卖,虽说...如今的餐食,比竹叶轩成立之前,要廉价得多。” “这一切,可都是光明正大之举,柳某从来没想要藏着掖着。” 李百药不可置信地说道:“那他们还对你感恩戴德?” 柳叶瞥了他一眼,道:“所以说,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人,都没有良心,就连你大名鼎鼎的百药先生,都是个贪得无厌的性子。” “柳某不光给了他们一碗饭吃,在没有差事的时候,还给他们发基本的工钱,他们为何不能对柳某感恩戴德?” “这些都是明事理的人,不像某些人,自己不想努力,整天看着别人家的产业眼红。” 第308章 你看老夫做什么?老夫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第308章 你看老夫做什么?老夫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马车继续前行。 按理说,越往南走,外卖产业应该越火爆才对。 因为越往南走,穷人就越多,他们难得吃上一口好饭,用外卖来购买快餐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加上补贴和红包的话,只需要区区几文钱就能吃到肉食,而且营养均衡。 因此,这边应该是外卖员最多的地方。 可就像李百药和柳叶所预料的那样,长安城的南半部分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外卖员了。 只有街上的行人在三五成群的走着,隔一段路能看到一两个摊位而已。 似乎,这里的商业情况都变得萧条了一些。 “你带老夫看这些场景究竟是什么用意?” 李百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哪怕是出身于世家大族,看到这种场景,心中也不禁有些酸涩。 曾经红红火火的产业,如今萧条了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南边转了一圈之后, 柳叶吩咐薛礼驱车回返。 “既然百药先生打算给我柳家投资,自然也要看清柳家的现状才对。” 李百药不可置信的说道:“你莫非是打算将老夫劝退?” “柳叶,老夫告诉你一句实话,之所以打算给你柳家投资,一是因为,老夫觉得你这小子确实很有发展前景,你的奇思妙想无数,丢了一两门产业无伤大雅,只需要恢复几日就能养好精神,整装待发。” “第二,也是因为你对身边的人足够有情谊,连薛万彻那种憨货,都能因为你赚到无数的钱财,这说明你是一个极其念旧的人,为了这份情谊,老夫花上个几十万贯也是心甘情愿。” “万一以后有需要你柳家帮衬一把的时候,看在这份情谊的面子上,你也不会拒绝!” “难道你不明白老夫的良苦用心?” 柳叶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李百药的心思。 世家大族之中也并非全都是贪得无厌之人,事实上,贪得无厌也并非是什么坏事。 在商贾的眼中,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良好的品质。 或许可以说李百药是一个有底线,也相当讲情分的人。 正是因为认识到了这一点,柳叶才选择跟李百药做朋友。 “百药先生说笑了,我柳家就算再发展个几十年,也没有那个实力能帮衬赵郡李氏。”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百药先生碰上难处,柳某自然会鼎力相助,当然,咱们今日转这一圈,也并非是为了把百药先生劝退,而是希望你能明白,便宜…不是这么个占法。” 李百药顿时哭笑不得了起来。 他给柳家投资,纯粹是希望柳叶能够挺过难关,不要被薛家强大的财力而打倒。 但是听柳叶的意思,给他送钱,好像成了占他的便宜?! “你呀…” 李百药摇头苦笑。 他始终琢磨不透柳叶的心思。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竹叶轩似乎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他们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化解眼前的难题。 甚至于! 能够收割到巨大的利益! “你跟老夫交代一个实底,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对付薛家?” “老夫知道你有底气,可问题是,你并非孤家寡人,不光手底下有一大群人需要养着,身边还有一群朋友,都与你休戚相关!” “哪怕你当老夫是贱骨头,上赶着给你柳家送钱,老夫也认了,但是认也要认个明白!” 说话间,马车已经回到了东市。 今日的竹叶轩,要比往日热闹许多。 除了小川子之外,包括许敬宗和赵怀陵这两位大掌柜,就连家里的其他掌柜也都在。 见柳叶和李百药回来,正在聊天的众人纷纷起身。 “大东家!” “百药先生!” 李百药不明所以的跟着柳叶,一路来到大堂的尽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许敬宗笑眯眯的,上前一步,说道:“大东家,咱家的钱亏完也有两天时间了,长安城里的酒楼行业萧条的厉害,薛家如今骑虎难下,只能展开降价策略,您看…下一步是不是可以走出去了?” “大伙儿憋着这口气,等的时间着实不短了!” 柳叶看向李百药。 李百药的脑子都要宕机了。 钱都亏完了,酒楼行业萧条的厉害,这帮人竟然还挺高兴?! 竹叶轩的人果然不能用常理来揣测,他们都是一群疯子… “你看老夫做什么?老夫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李百药心中有些郁闷。 他总是自诩足之多谋,可今天跟着柳叶转了一圈,总感觉自己被柳叶当成傻子,糊弄了一天。 柳叶哈哈一笑。 “将百药先生带过来,那是因为你还有一件重要的差事要做,作为报酬,柳某可以给你十万贯的投资额度。” 李百药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老夫上赶着给你送钱,你倒拿捏起来了…” 说完,他深吸口气。 “罢了,看来你是打算故弄玄虚到底了,帮就帮一把,你打算让老夫干些什么?” 柳叶拍了拍手。 《大唐周刊》编辑部的马周和来济,从后堂走出来。 一人拿着笔墨纸砚,另一人举着一篇文章。 看样子,是想让李百药抄写一遍。 下边还留了用印的地方,分明是想让李百药把他自己的私章盖上去。 李百药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篇文章若是以老夫的名义发出去,他孔家还有活路吗?!你对付的明明是薛家,现在怎么又开始莫名其妙的盘算孔家之事?” 柳叶不以为意的说道:“柳某从一开始的敌人,就是薛家和孔家这两家,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竹叶轩会进入极速发展的时期,可没有那个闲工夫一家一家的把他们击溃,与其耽误时间,倒不如避其功于一役。” “薛家的事情,百药先生就不需要操心了。” “至于写不写,全看百药先生的个人意愿,柳某没有半点要强迫你的意思。” 李百药这等人物,额头上竟然也微微冒汗。 他可不是不通情理的二世祖,太清楚这篇文章一旦发出去,会带来多大的后果! 可他仅仅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提笔写了起来。 柳叶的笑容更浓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诸位,可以开始了!” 许敬宗等人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浓浓的兴奋之色! 第309章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309章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任何关乎民生的东西,都会引来无数人的关注。 就比如说外卖产业,在老百姓的心中,通过点外卖的方式来吃饭,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些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赚钱。 柳家进行了补贴,又推出了红包优惠之后,外卖产业已经不仅仅是便利的问题了,而是实打实的为老百姓省钱。 因此,外卖产业也就彻底和民生挂钩了。 每天都锦衣玉食的人,可能偶尔会吃两顿糙饭,但只要是超过两顿,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对他们来说,吃糠咽菜是调节生活的一种小情趣,而真正吃糠咽菜,那就成受罪了。 同样的道理,当人们习惯了外卖的补贴和红包之后,再想回头过以前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 哪怕薛家降价降的再狠,也永远不可能比得上补贴和红包这种根本就不计成本的力度。 况且,失去了外卖产业之后,便利性也大打折扣。 仅仅在第二天,各大酒楼的掌柜都受不了了。 虽说长安城中大部分的高端酒楼都是薛家的产业,但他们不可能掌握着全部的份子。 事实上,这里头有七成产业,都是他们通过各种方式收购,甚至是巧取豪夺来的。 经营权依旧掌握在酒楼掌柜的手中,只需要每个月按时给薛家上供一定的钱财就够了。 天刚大亮,十几位酒楼掌柜聚集到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露着浓浓的苦涩之意。 “柳家和薛家的争端,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将咱们牵扯进来了?” “没有办法,咱们受到薛家的照顾,势必要被柳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针对咱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才几天时间,我们酒楼麾下的那些小伙计都已经失去了信心,甚至于有几个直接跑到我这里来辞职!” “你那边好的多,某家的产业就在平康坊,和登科楼就隔着半条街,你想一想某家的日子有多难过!” “那柳叶好狠的手段,拼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缺德法子,花了二十多万贯,难不成就打算把咱们的产业拖垮?” “唉…人家家大业大,除了酒楼和外卖产业之外,还有不少别的产业,咱们这种小虾米陷入这种漩涡之中,能活下来都很费劲…” “时间不等人呀,生意难做,每天倒贴钱也就罢了,关键是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口碑和老顾客一旦流失,以后生意再想红火起来是难上加难!” “咱们不如去薛家,让二老太爷给拿个主意,总这么下去,实在是不像话,没有客人,光是人吃马嚼,每天的损失就堪称海量!” “走走!一同去薛家问个清楚!” “当初薛家承诺了要庇护咱们,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该履行承诺!” 一行人刚要朝着薛家赶去,却被门口突然出现的一个人给拦住了。 这人胖乎乎的,长得像个弥勒佛,身上穿着锦衣,一看就是有钱人。 “诸位掌柜这是要去哪儿呀?何必如此慌张!” 十几位酒楼掌柜的全都警惕了起来。 “孙老三,你和柳家玩得火热,跟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也就没必要打交道!” “不错,你孙家原本就是靠着薛家的二老太爷才崛起的,做人可千万不能忘本!” “我等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恐怕柳家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孙老三是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男人,被他们挤兑了一番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 “诸位,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想当初我老孙的酒楼为竹叶轩制作快餐,和我孙家酒楼一样的还有十几家,我孙家酒楼之所以能开到现在,就是因为讲究情面!” “柳大东家待我老孙不薄,许大掌柜当初见我老孙是个讲究人,也给我孙家酒楼留了一线生机。” “你们且去瞧瞧,同样是当初给竹叶轩制作快餐的酒楼,有几家像我孙家如今这般风光?” “难道你们自己心里就不清楚,去了薛家之后,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 诸位掌柜的相顾默然。 他们都知道,去了薛家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像竹叶轩这种讲情义的商行,实在是不多见。 孙老三也是走了狗屎,当初给竹叶轩提供快餐的酒楼,集体背叛了柳叶,只有孙老三选择跟着柳叶,虽然没有得到登科楼里的那些美食菜谱,但每个月也能拿到一定份额的柳家酿的酒。 光这一点,就足够支撑孙家酒楼的生意了。 如果换成是薛家,早就把孙老三榨得干干净净!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得不到二老太爷的庇护,我等哪里还有活路!” 孙老三笑眯眯的拱了拱手。 “我老孙不阻拦诸位掌柜的去见薛家二老太爷,只不过奉了我家大东家的命令,与诸位掌柜的洽谈一件事。” “竹叶轩马上就要发布公告,意思很简单,竹叶轩进行补贴的钱财已经用完了,大东家希望与诸位掌柜的洽谈一下,这部分的补贴能由诸位的酒楼来出!” 此言一出,掌柜们顿时破口大骂。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补贴是柳家提出来的,凭什么把这些成本分摊到我等的身上?” “我们出补贴,让他柳家的外卖产业继续红火?这是个什么鬼道理!” “柳叶真是得了失心疯,莫非他以为天下所有人都要给他的面子!” “凭什么让我们出!” 孙老三依旧笑容满面。 “我老孙只是个带话的而已,之所以过来,完全是怕竹叶轩的公告发布之前,诸位作出错误的决定。” “言尽于此,你们如果还想去薛家的话,我老孙不会阻拦。” “告辞!” 说完,孙老三转身就走。 掌柜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不知是谁,弱弱的说了一句:“其实…其实咱们哪怕真出这部分的补贴,貌似也花不了几个钱,能让酒楼重新红火起来才是最重要的,无非是少赚三成的银子而已…” 第310章 这种昏招,是不是薛道远重出江湖了? 第310章 这种昏招,是不是薛道远重出江湖了? 一种声音,或者说一种看法的出现,并非是无缘无故的。 当商人的生意受到损失时,他们会下意识的,给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将造成他们损失的人,视为头号仇敌。 在此基础之上,不管这个人说什么,都是坏的,都是要处心积虑的害他们。 但这世上的道理永远都不只存在两面性。 当这个坏蛋能够让他们赚钱,或者说可以让他们少损失一些钱,那么这个坏蛋转瞬之间就会变成好的。 哪怕,蒙受损失的商人口头上还在不断念叨这个人的可恶… “少赚三成的钱…” 在场的掌柜们,都在低头念叨这句话。 对于他们来说,能维持酒楼的正常运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谁还去在乎赚不赚钱? 竹叶轩补贴和红包的出现,让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吃到了极大的红利,就如同寒冬腊月下的一把火,让他们根本就不必在意火堆以外的寒冬。 这时候竹叶轩突然把火堆给撤了,将他们彻底暴露在鹅毛大雪之中冻得瑟瑟发抖。 一时间让他们难以接受。 而这时候,竹叶轩又给他们带来了一缕火苗。 马上就要被冻死的他们,似乎又看到了几分希望。 掌柜的们各自心照不宣的看了看。 谁都没有说话,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 竹叶轩的公告发布了! 一张张告示张贴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那些酒楼的附近,甚至还安排了专人讲解。 首先热议起来,却并非是那些酒楼掌柜。 而是普通百姓! “这么说补贴又要来了?” “哈哈,太好了,俺家都饿了好几天的肚子,这回要好好打打牙祭!” “只是不知道补贴力度有没有之前那么大?” 不少人都欣喜若狂。 其实长安城里已经没有多少饿肚子的百姓了,纯粹是因为他们习惯了用很少的钱购买可口的食物。 但也有一些脑子还算灵光的人,觉得让酒楼来出补贴的钱,有点堪忧。 “以前补贴和红包的钱都是竹叶轩来出,才十几天的时间就赔了二十多万贯,虽然均摊到各个酒楼之中并不多,但也是成本呀!” “不错,那些酒楼未必能答应。” “我家隔壁就是开酒楼的,听说他们家酒楼自从外卖产业开始衰落之后,就变得难以为继了。” “其实花不了几个钱,听说他们这些开酒楼的利润都在一倍以上,一道菜的成本是十文钱,他至少要卖二十文以上,如今只是剔除了三成的利润而已,还能把生意带动起来,何乐而不为呢?”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少挣点钱总比没生意做强一百倍吧,竹叶轩这一手倒是够高!” 仙乐居的一楼大厅里,薛粹将这些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在他们仙乐居的旁边,就贴了这么一张告示。 薛粹的脸黑的像锅底灰一样。 “柳叶成功把这部分的成本转移到了各大酒楼上,带动的是他的外卖产业,那些外卖员赚的越多,他竹叶轩赚的只会更多!” “如果这部分成本真的由各大酒楼来出,相当于割的是咱们薛家的肉!” 薛粹气的都要冒烟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玩阴谋诡计,玩不过人家,到了真刀实枪比拼财力的时候,竟然依旧能让柳家把锋芒给绕过去! 再多的钱财到了此刻,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薛家在各大酒楼之中都有股份,那些酒楼少赚了钱,就等于是他薛家少赚了钱。 如果仅仅是少赚了些许钱财,薛粹根本就不在意,可是少赚的这部分钱,一半让老百姓捡了实惠,另一半却让柳家给赚走了。 这让薛粹很难接受! 坐在他对面的薛道远,明显也清楚其中的门道。 “叔父,为今之计,恐怕咱们必须跟柳叶拼一拼了,他打算用外卖员的方式来收割我薛家的利益,为何咱们不效仿孔家呢?” 薛粹的心中一动。 孔家因为《三字经》的事情,被搞得手忙脚乱,几乎失去了蒙学宗师的地位。 结果不得不蛰伏下来,钻研《三字经》里的门道,希望从中挑出错误,让《三字经》变成他孔家的学问。 另一方面,孔家也在积极的筹备着自家的刊物。 希望能够取代《大唐周刊》! 如果效仿孔家的话,那意思就是…薛家也招募一批外卖员! “柳家招募的那些外卖员都是不良人出身,他们对竹叶轩可谓是死心塌地,若是我薛氏也想招募外卖员的话,恐怕忠诚是个问题…” 薛粹又有些顾虑。 他总觉得这个侄子不靠谱,出的主意更不靠谱。 可一时之间,他自己又拿不出个合适的办法来。 不能再耽搁… 多耽搁一天,薛家就要多损失海量的钱财。 “叔父,只要有足够的钱财支撑,什么样的人都能招募到!” “咱家只要舍得砸钱,就能把外卖产业硬生生的抢回来!” “侄儿刚才在心里盘算过,咱们只需要先招募一批外卖员,将柳家给压制下去,最多也就十几二十天的时间罢了,等柳家一完蛋,咱们随时都可以将那些外卖员遣散!” 薛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既然你都已经盘算好,那就放手去做吧,不过老夫最多给你十万贯的权限,一旦这十万贯用完了,就立刻收手!” 他还是不大信任这个不靠谱的侄子。 可问题是,这个侄子是板上钉钉的薛家继承人。 不让他插手,显然不现实。 薛道远有些兴奋。 “叔父,您就看小侄的表现吧!” 他立刻拿着薛粹的印鉴,急匆匆的跑回家里去提银子。 下午,薛家大肆招募外卖员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以至于柳叶听说了之后,都愣了半天… 柳叶看着前来送消息的许敬宗,满脸的古怪之色。 “这种昏招不大像是薛粹想出来的,是不是薛道远重出江湖了?”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公子说对了,此事就是薛道远张罗的,他正在筹建薛家的外卖平台,而且野心勃勃的想要在两天之内就将他薛家的外卖员推出去!” 第311章 跟你一比,老夫前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对于薛家出的这个昏招,柳叶都无语了。 一直以来他都将薛粹视为同等级别的对手,可是现在看来稍微有点手忙脚乱,薛粹就失去了分寸。 薛道远那个家伙脑回路就不正常,听他的,就等着倒霉吧。 可不管怎么说,薛家出昏招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那就…那就这样呗。”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 他突然失去了跟薛家继续玩下去的兴趣。 如果真刀实枪的,在生意场上拼杀,十个柳家也不是薛家的对手。 但是论起玩骚操作来,薛家实在是不行。 “剩下的事情你看着办,既然要同时对付薛家和孔家,那么孔家那边自然也不能落后。” 许敬宗笑得像一只黄鼠狼,贼兮兮的样子惹人生厌。 “公子放心吧,全都交给我老许,这一回可要好好的料理料理他们薛家。” 说完,许敬宗就离开了。 这个肚子里满是坏水的家伙,终于有了机会施展一下他的阴损了。 … 皇帝得到消息的时间,自然要比柳叶更早。 他的触手无孔不入,别说长安城了,就算是整个天下有点大事小情也瞒不过皇帝的耳目。 而且李世民知道的,要比柳叶更加详细。 自从猜透了柳叶的打算之后,李世民就不着急了。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这场争端祸及到无辜之人。 在得到薛家的消息之后,他更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他们是打算以外卖产业为战场,展开接下来的争斗?” 张阿难在一旁俯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回陛下的话,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一开始奴婢也觉得柳叶会趁机搅动食材生意的正常价格,现在看来,他应该不会对食材下手了。” “其实仔细想想倒也正常,从食材价格下手,来干扰薛家的酒楼生意,虽然可以起到出奇制胜的作用,但长此以往对柳家也没有多少好处。” “毕竟,大半个食材生意都掌握在韦氏的手中,韦氏一旦出现损失,柳叶也不好坐视不理。” “相较之下,倒不如另辟蹊径,只从外卖产业入手,还可以节约一些成本。”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继续探查消息,如果发生异变,随时禀报给朕。” “另外…” 不等李世民说完,大宝忽然匆匆走进来。 一看就知道,他又得到了新的消息。 李世民看着大宝,道:“又有什么事?” 大宝低着头,轻声说道:“陛下,竹叶轩又发布了新的告示,署名并非是柳叶,而是竹叶轩的许大掌柜。”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 以前,竹叶轩都是柳叶拿主意。 尤其是面对薛家和孔家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招数都是柳叶想出来的。 这一次,竟然交给了许敬宗? 没有几个人比李世民更了解许敬宗了,因为许敬宗本就是当年他亲自招募到天策府来的。 要不是这个家伙满肚子坏水,李世民早就给他提拔了。 饶是如此,许敬宗的本事也足以得到李世民的认可。 李世民本想着多多磨砺许敬宗几年,让他的性子变沉稳一些,再另做他用。 谁知道愣是被孔家的孔志玄给逼走了! 损失了一个人才,让李世民格外的恼火。 不过他也想看看,许敬宗进了竹叶轩之后究竟有了多大的变化。 “许敬宗想要干什么?” 大宝轻声说道:“那份告示的意思是竹叶轩要给他们麾下的外卖员提高待遇,以前的配送费最多只有一文钱而已,从今天开始,配送费需要按照距离来确定。” “二里以内是一文钱,超过二里,每里路再加一文钱…” 李世民一挑眉。 “就这些?” 大宝回答道:“就这些了,告示上,不过寥寥几行字而已。” 李世民一挥手,让大宝退下去。 “这是什么道理?” 他有些想不通。 都知道,薛家也开始招募外卖员了,以他们家的财力,足以在短短的几天内,就让他们家麾下的外卖员群体,形成和竹叶轩一样的规模。 送外卖本就不是一个多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哪怕不识字也没什么。 顶多是看到谁家门口贴着订单,摘下来,拿到快餐摊子亦或者是酒楼之中问一问就行。 换句话说,只要是长着两条腿,就能当外卖员。 但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能赚多少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有的人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文钱,有的人却能够凭借送外卖这份工作混出头。 就像老胡,靠着脑子和辛勤,拿了几个月的‘外卖员之星’,愣是以此为跳板成功进入了柳家的商队。 还把他捡来的便宜儿子送到了竹叶轩里! 这就叫真本事! 而薛家招募了外卖员之后,等同于和竹叶轩形成了一个强烈的竞争关系。 在这种情况之下,许敬宗提出要增加配送费,不就等同于上赶着订单拱手送给薛家的外卖员吗? 毕竟没有几个人会为了支持竹叶轩的生意,宁愿多花几分钱的配送费。 薛家之所以被逼到角落,就是因为老百姓们贪图几文钱的便宜而已。 “派几个人去薛家当外卖员,朕要知道最快的消息!” 张阿难拱手离去。 李世民捋了捋胡子,表情说不出来的古怪。 “这个许敬宗…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 薛家的外卖员一登场,等于同薛家和柳家的争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像这种生意场上的争端,短时间内是看不到成效的。 包括钱财的进出,成本的确定,乃至是市场的反应,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显现出来。 而柳家和薛家的争端,从真正开始到现在,也才短短的一个多月而已,就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地步,已经相当难得了。 二月二龙抬头,北方的习俗是吃春饼。 这一天,不能吃面条,也不能吃米饭,否则会有蛇虫之患。 柳叶总觉得,吃春饼如果不配上烤鸭的话,实在是有些不太对味儿。 干脆,全家人都来吃烤鸭! 三个大炉子戳在院子里,李渊和孙思邈亲自上场,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 孟诜是家里唯一在登科楼工作的厨子,也拎着大叉子一起烤。 对于孙思邈这个道士吃肉,柳叶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今天来家里做客的李百药,却是开了眼。 太上皇和孙神仙亲自给做饭,这是多大的造化! 当切成薄片的烤鸭,卷在春饼里,放在盘子上端到李百药跟前的时候,李百药苦笑一声,对柳叶道:“跟你一比,老夫前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第312章 想要谦虚,先把你那满脸得意的表情收一收好不好? 李百药是柳叶邀请过来的。 当然并不是为了吃烤鸭,而是询问他那篇文章何时写完。 烤鸭是好吃的,香气四溢,光是闻都叫人忍不住流口水,但李百药却是没这个心思吃,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喝酒吃肉的孙思邈和李渊。 见这两人的注意力没有在自己身上,这才心里暗暗的松了口气。 “那天老夫就说了,抄你的文章不算本事,虽然大部分都是抄的,但老夫也需要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你说是不是?” 说完,李百药还干笑了几声,看着柳叶撇了撇嘴。 柳叶把登科楼出品的甜面酱刷在春饼上,又加了几块黄瓜条,悠悠的说道:“你们世家大族谨慎一些,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若是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你要想清楚才是,我柳家的投资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李百药连连点头。 “说的是,说的是…” 他也有他的苦。 身为世家大族之人,他手里的权柄在赵郡李氏可谓是数一数二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举动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随随便便给柳叶几十万贯的支持,对他来说是一件小事情。 家族的钱迟早要花,花在谁的身上都一样。 这也是世家大族最常见的做法,他们需要把自己的宝贝压在不同的人身上,只要这个人有前途,以后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的用场。 这件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可是通过写文章并且署名的方式帮助柳叶对付孔家,那是另外一个性质。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若是因此而毁了声誉,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到那时候,他难辞其咎! 这顿烤鸭吃的李百药有些煎熬。 终于吃完了饭,只留下孙思邈和李渊两个老头子在院子里喝酒。 据他们说,大冷天的,院子里点着暖炉,身上披着大氅,喝起酒来别有一番意境。 可惜就是没下雪,如果下雪的话即兴赋诗几首,才是人间美事。 柳叶懒得管他们,孙思邈一介神医,还不至于昏了头,跑到院子里挨冻。 领着李百药来到书房,柳叶泡了一壶茶,坐下来之后也不说话,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看得李百药心里头一阵发麻。 “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跟老夫直说就好,七拐八歪的,可着实不像你柳叶的行事风格。” 柳叶呵呵一笑。 “百药先生,柳某并非是在催促你的那篇文章,你出身于大族,很多事情都需要全盘考虑,慢一些就慢一些,柳某并不着急。” “今天将你请过来,其实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李百药一愣。 “薛家正在被你牵着鼻子走,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夫帮忙?” 柳叶摇了摇头。 “百药先生,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何况是大族的人,你觉得,薛粹会按照柳某预想的那样,一步一步将薛家带到深渊之中吗?” 李百药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换做别人,老夫可能会把薛粹想的聪明一些,可是你这一招出手,薛粹想不被你牵着鼻子走都不行。” “说白了,现在你只剩下收网了,什么时候把这颗桃子摘下来吃,纯粹看你柳叶有多大的胃口。” “摘的越晚,这颗桃子自然也就长得越大,味道也就更鲜甜。” 李百药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自从薛家将竹叶轩的快餐生意抢到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失败。 介入柳家的产业,完全是一条不归路。 抢夺外卖产业,雇佣自己的外卖员,更是昏招之中的昏招。 即便是李百药自己都很清楚,接下来竹叶轩要干什么。 许敬宗发布的公告,相当于提高了外卖员的待遇。 看似给自己增加了负担,实际上最大的负担却压在薛家的身上。 竹叶轩麾下的外卖员,福利待遇一个比一个好,在这种情况之下,薛家招募的那些外卖员心里头能好受? 做生意,人心才是最基本的。 失去了人心,衰落也就不远了。 换句话说,薛家已经掉到了柳叶设置的大坑之中,想爬都爬不上来。 何况,许敬宗那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还站在坑边上,往里头扔了几块大石头… 可想而知,薛家的外卖产业注定难以为继。 一旦薛家的外卖产业崩溃,就到了柳家收割利益的时候了。 到那时候,真就没几个人再去酒楼吃饭,老百姓们只要饿了,心里的第一想法就是叫外卖。 而那些隶属于薛家麾下的酒楼,究竟该听谁的,也就一目了然了… 柳叶连连摆手,该谦虚的时候还是谦虚一些好。 “百药先生谬赞了,我柳某人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李百药鄙视的看了柳叶一眼。 想要谦虚,先把你那满脸得意的表情收一收好不好? “说吧,你究竟打算让老夫干什么?提前说好,如果是动用家族的力量,老夫自己一人无法做主,必须先经过族中耆老的同意才行,否则老夫承担不了那么大的后果!” 李百药提前把话说明白了。 他觉得跟柳叶打交道,虽然能够获得很大的利益,但是也要随时做好被柳叶坑一把的准备。 柳叶给他倒了一杯茶。 “确实是有些小事情想请百药先生帮忙,这点小忙,你一个人完全能做主。” “不知百药先生跟长安县令左奎,以及万年县令裴宣机的交情如何?” 李百药脸色古怪的看着柳叶。 “你为何要询问老夫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按理说你跟他们的关系应该更好才是!” “尤其是左奎那个老匹夫,你跟他都好的快穿一条裤子了吧?” 柳叶摇了摇头。 “百药先生应该还不是太了解左县令的脾气,他那个人,性子极其古板,不知道变通。” “柳某想要干些出格的事情,他肯定不会答应。” “至于万年县令裴宣机,柳某确实是没什么交情,当初因为缴纳商税的事情,还驳了人家的面子。” 李百药皱眉道:“出格的事情?” 柳叶微微一笑,道:“估计再过几天,竹叶轩麾下会有一些人因为打架斗殴被关到大牢里,还请百药先生出面,让官府对他们好一些,尤其是不要受难为。” 第313章 谁先倒下,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事情的发展,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薛粹的预料。 当他走在大街上,查看自家的产业时,发现满大街都是他薛家招募的外卖员,心都要碎了… 薛家斥巨资招募了不下两千名外卖员,为的就是能够将柳家的外卖产业给压制下去。 如今虽然目的已经达到了,自家的酒楼产业不会再被竹叶轩的外卖产业卡脖子。 但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甚至于不仅仅心碎,还心脏疼… “薛道远把家族给害了,这个孽障更坑害了老夫!” 独自一人坐在马车上,薛粹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满都是复杂之色。 他家的外卖产业的确是赢了,但所付出的代价,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马车来到一家酒楼门前。 得到消息的酒楼掌柜早就在门前等候了。 “二老太爷,您慢点儿。” 岁数并不比薛粹小多少的酒楼掌柜,轻手轻脚地将薛粹扶下马车。 “老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薛粹叹了口气。 这位周掌柜,称得上是薛家的中流砥柱。 薛家在长安城里主要经营中高端酒楼,档次摆在这里,注定了开不了太多家。 因此,薛家所经营的中高端酒楼在长安城里,总共只有十五六家而已。 而这十五六家中高端酒楼,至少有十家掌握在周掌柜的手中。 这些年来,周掌柜对薛家忠诚无比,而且勤勤恳恳,从不埋怨。 “二老太爷说的哪里话,老奴这些年来尽心尽力为主家办差,主家也从未亏待老奴,别人也就不多说了,老奴的两个儿子都进了国子监,若是没有二老太爷从中斡旋,怕是老奴拼死也无法给他们这么好的前途。” 薛粹轻轻拍了拍周掌柜的手,两人一同向酒楼里走去。 迎面三个外卖员,风风火火的冲出来,拿着打包好的菜肴狂奔而去。 看到这一幕,薛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招募外卖员,并且支付他们相应的报酬,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外卖员的工作再辛苦,也赶不上长安城各处码头上的力工。 那些力工辛苦一天,落得满身伤病,了不起一个月能挣三五贯钱,勉强能够维持家用。 这么算下来,哪怕招募了两千名外卖员,花销也不过万贯而已。 用不了多长时间,只需要把柳家的外卖产业挤垮,用工成本还能下降一大截子。 这是世家大族做生意时的常用手段,他们并不在乎手底下的员工能不能活下去。 长安城里别的东西不多,唯独人口实在是太多了。 只要是有个工作,就会出现无数的人抢着干。 可偏偏柳家推出了一个缺德政策,愣是把外卖员的配送费涨了一大截子。 哪怕是为了稳定人心,薛粹也不得不给手底下的外卖员提高福利待遇。 否则的话,用不着柳家出招,薛家的这些外卖员,说不定都会投奔竹叶轩。 他们本就是为了赚钱来的,对于主家没有多少忠诚可言,自然是哪给了钱高就去哪。 简单来说,薛家目前的外卖产业纯粹就是在赔钱做! 每送出一单外卖,薛家不仅仅要付出相应的补贴和红包,还要给外卖员一定的配送费! 这些钱,可都是实打实的成本。 再有柳家作为竞争者的阶段,一旦将这些成本均摊到顾客的身上,那么订单的数量就会呈断崖式的下降。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竞争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烧银子,谁的钱先烧完谁就会失败。 可问题是薛家烧钱的速度,要远远超过柳家! 坐在酒楼里,看着陆续有外卖员进来拿走打包好的餐食,又急匆匆的跑出去,薛粹心疼的直哆嗦。 一单两单也就罢了,上百单他都不在乎! 可是按照这样的速度,仅仅一家酒楼,一天的订单至少就有上百! 积累到整个长安城之中,数量该多么的恐怖! 外卖员进来的次数越多,薛粹的脸色就越难看。 “二老太爷,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老奴今天早上算过一笔账,咱家的外卖产业刚刚开始运营五天时间,竟然已经付出了将近十万贯的成本!” “实在不行就把外卖产业关掉吧,这种烧钱速度,即便是五姓七望也承受不起呀!” 关停? 哪是能说关就关的? “老周啊,你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一旦我薛家关停外卖产业,柳家的外卖产业就会趁机崛起。” “虽然同样都是烧钱,柳家的家底远远不如我薛家深厚,但问题是,他家的外卖员都相当忠诚,哪怕驱散了新招募来的外卖员,也剩下两千多人呢。” “我薛家没有办法把成本转嫁给普通百姓,更无法转嫁给外卖员,但是他柳家的外卖产业如果重新崛起的话,完全可以把这部分成本转嫁到各大酒楼之中!” “竹叶轩麾下,时至今日也不过六家酒楼而已,外卖业务不会太多,就算他付出再多补贴给出再多的红包,成本也没有几个钱。” “可我薛家不一样啊……” “从一开始,姓柳的就已经把我薛家架在了火堆之上,用烈火来炙烤,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前行。” “我薛家付出了五十万贯的代价,可能他柳家连五万贯都付出不了…” “但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就像刚才老夫说的,只能咬牙前行!” “谁先倒下,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话,薛粹完全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柳家所设下的圈套之中。 事到如今,连抽身而退的资格都没有。 否则,前期所有的投入都将沦为空谈。 周掌柜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实在是想不通,不知不觉之间,家族竟然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二老太爷,可…可柜上已经没有多少钱财了,想必主家的财力也不富裕吧?” 薛粹摇了摇头,满脸苦涩的说道:“老夫又给河东老家去信了,再去征集五十万贯,实在不行,只能关停一些外地的产业。” 周掌柜脸颊上的肉抖动了几下。 又是五十万贯! 这才一个月的时间,薛家竟然被柳叶逼的从河东征集了百万贯的钱财! 此时,怕是河东老家那边,早就已经乱套了! 第314章 李百药竟然舍得让儿子干这种事情,有意思… 薛粹正在满心惆怅的说着,酒楼的门前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是有人正在打架。 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外边的动静成功把薛粹和周掌柜给吸引住了。 “老周,去看看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掌柜赶忙起身来到酒楼门口。 这才发现,竟然是两个自家的外卖员,正在被别人围殴! 而那些人的身上赫然穿着竹叶轩外卖员的统一制服! “放肆!你们都在干什么!” 周掌柜勃然大怒。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向来只有他薛家欺负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敢欺负薛家的时候! 他来到薛家这么多年了,兢兢业业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事情。 “救命啊!” “别打脸!别打脸!” “还有天理吗?!” “快来人救救我们呀!” 那两个薛家的外卖员被揍得很凄惨,没过多久就肿成了猪头。 那几个竹叶轩的外卖员愣是理都没理周掌柜,把他当成了空气。 周掌柜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来人!” 为了防止有人闹事,薛家几乎所有的酒楼里都藏着几个打手。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平头百姓可以比的,一个个都出身于龙蛇混杂的江湖帮派,从小就是靠着打架斗殴混起来的。 尤其是打群架,格外的擅长。 几个膘肥体壮的汉子一冲出来,形势立刻逆转了。 那些竹叶轩的外卖员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小门小户出身全都是草莽之气,竟然会出这样的下作招数!” 周掌柜气得冷哼一声,派人前去报官。 这种事情,不管怎么说都是他薛家有理。 至于豢养打手这种事情,在长安城的大家族里,实在是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何况还是竹叶轩的外卖员先动的手。 官司打起来,竹叶轩一点胜算都没有! 派去报官的小伙计才走没多久,刚才追着竹叶轩外卖员的那些打手,竟然又一个个的抱头鼠窜跑回来了。 周掌柜都吓了一跳! 对面来了帮手! 虽然数量不多,加起来也不如他家的打手,可身手实在是强悍的过分! 尤其是为首那两个精猛的汉子,飞起来一脚一个,很快薛家的打手全都躺下了,只能在地上胡乱地滚着哀嚎。 突然间,周掌柜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 那些人的眼神,竟然十分凶恶的盯着自己! “你们莫非还敢殴打老夫不成?!” 在薛粹面前,周掌柜就是个老奴,可是在别人面前,他周掌柜就是个上等人! 不管去了哪里,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为首那两个格外精猛的汉子,上下打量周长贵几眼,随后对身后的竹叶轩外卖员问道:“那个老家伙揍不揍?” 那个外卖员长着张娃娃脸,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说起话来却能把人气个半死。 “老棺材瓤子没什么必要,万一打死了,捞咱们还要费劲,且留着他吧。” 那两个精猛汉子这才把凶恶的目光收回来。 “都蹲下!蹲下!” 长安县武侯铺的巡城武侯赶到了! 他们拿着棍子,将打架斗殴的人包围住。 周掌柜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上前,从袖口掏出一些散碎银两送给为首的巡城武侯。 “这位武侯,小店本来好好的,正在做生意,这些人却突然冲出来殴打了我的伙计,还请长安县主持公道!” 巡城武侯左右看了看,悄悄把银子收起来。 “把这些人都带走,拿入大牢!” 娃娃脸的外卖员,被人用镣铐给锁了起来,正要被带走,突然大声说道:“明明是互殴,凭什么只带走我们的人,难不成就因为我们打赢了?” “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就是他们先找茬的!” 巡城武侯拧着眉毛,道:“怎么回事?” 周掌柜连忙说道:“千万不能听他的!我家伙计都是本本分分的好后生,若非是他们主动挑衅,决计不会出手!” 娃娃脸的外卖员笑嘻嘻的说道:“大人不妨解开他们的衣衫,瞧瞧就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不是好后生了。” 巡城武侯见周围的百姓越来越多,就算收了周掌柜的银子,起码场面上也要过得去才行。 他一低头,解开了一个昏死过去之人的衣服。 一后背鬼涂乱抹的纹身刺青,看着就不是什么好玩意。 周掌柜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没办法,他们家豢养的这些打手都出身于江湖门派,说白了,就是一群地痞流氓,比不良人还要低贱。 可他们便宜呀! 身手又比普通百姓强一些。 这下子可说不清楚了。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满后背纹身刺青的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巡城武侯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要是换别人,随便找个理由也就搪塞过去了。 可好巧不巧,这个狗东西纹了一后背的纹身刺青。 要是轻飘飘的把这件事揭过去,周围的老百姓非起哄不可。 百姓起哄不可怕,怕就怕被长安县的官老爷们都知道了,追究他的责任。 “两方人都带走!” 他还悄悄对周掌柜说道:“老掌柜的不必担心,等查清楚真相之后,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掌柜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又急忙派伙计回柜上取了一些银钱,悄然间送给那位寻成武侯。 “有劳了!” 目送着巡城武侯们,把打架斗殴之人全都押送走,周围的百姓也散了一大半。 没什么热闹可看了,谁会闲的难受留在这里盯着人家的门匾瞧? 可偏偏就有人这么干! 卢承庆盯着酒楼的门匾,愣愣的出了半天神。 他只是无意间路过,却看了一场好戏。 当然他并没有闲到,在大街上看见打架斗殴的就看半天,还觉得回味无穷… 主要是因为,柳家那个娃娃脸的外卖员他认识! 这让卢承庆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竟然是李百药的儿子李安期! 李百药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宠爱到了极点。 时至今日,李安期也才十七岁而已,如今正在国子监的太学之中修学。 想不到竟然变身成外卖员,掺和到这场打架斗殴之中来了! 卢承庆挠了挠下巴。 “赵郡李氏跟柳家走的还真是越来越近了,李百药竟然舍得让儿子干这种事情,有意思…” 第315章 老夫一年下来,需要到大牢捞这个孽障好几回 长安县的大牢就在县衙的隔壁。 在老百姓的嘴里,长安县大牢是那种好人家绝对不会出现的地方,都不用进去,只要站在附近就能感到鬼气森森的。 不知有多少人冤死在这里头。 实际上,长安县大牢只是一个临时性质的牢房而已,作为地方性的主要长官,长安县令并没有判决生死的权利。 大唐对于生死的判决极其慎重,从贞观三年开始,每年因为犯罪而被斩首的人,都没有过百。 因为判决一个人斩首实在是太复杂了,光流程就要走将近一年,最高需要通到大理寺,联合刑部才能下达最终的判决。 而且判决之后,还要送到大理寺的天牢之中住上一段时间。 因此长安县的大牢里关押的,都是些小偷小摸的犯人而已。 远远称不上罪大恶极。 而且其中一大半关押的并不是罪犯,而是因为违反了宵禁制度被临时关押进来的人,亦或者是因为打架斗殴而被关押进来的人。 这种人,最多几天时间就会放出来。 当然,想要出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那就需要看,被关押的人有多大的背景了。 今日被关押起来的两拨人,背景明显不一样。 一进入大牢,狱卒们不光没有打骂,反而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尤其是为首一个娃娃脸的年轻男子,狱卒一看见,差点给他跪下… “老马,又见面了!” 狱卒姓马,是长安县大牢的老人了,好几代人都是狱卒。 看着熟络程度,李百药的儿子李安期貌似是长安县大牢的常客。 老马苦着脸,“李公子呀,您怎么又来了?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李安期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朝着身后的几个人一指。 “这些可都是我兄弟,你要好生伺候着,万万不能怠慢一人!” “还跟以前一样,好酒好菜的端上来,赏钱少不了你的!” “对了,酒菜一定是要登科楼的,上次的酒,你就是拿乱七八糟的酒糊弄本公子,这回若是让本公子抓住把柄,非把你个老小子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老马点头哈腰的应承着。 一枚小金元宝丢到怀里,老马顿时喜笑颜开。 “李公子这回大方的很呀!” 李安期笑嘻嘻的说道:“说起来以前倒是欠了你老马不少的酒钱,也着实为难你了,这回本公子可是办的公差,钱袋里富裕的很,估计要住上两天了,你尽心点,等本公子出去之后还有赏!” 老马十分狗腿子的打了个千,道:“李公子放心,您就踏踏实实的在我老马这儿住着,缺什么您随时吩咐!” 李安期满意的点点头,对身后的几人说道:“兄弟们,走!” “让你们瞧瞧本公子经常来的地方!” 说完他信步,朝着一间牢房走去。 很快,老马指挥着手底下的一众狱卒,搬来了桌椅板凳等日常用具。 一间只有茅草的牢房,转瞬之间变成了豪华的酒楼单间… 跟着李安期一起来的人里,有一半是竹叶轩的外卖员,另外几个身高力壮的,则是杜爱同的家将。 看到这一幕,全都傻眼了! 李安期究竟被关在长安县大牢里多少次,才能混成现在的模样? 老马笑嘻嘻的,来到牢房门口,道:“李公子,还是老规矩,我老马必须要把牢门锁上才行,有什么差事您随时吩咐,咱们这儿的兄弟都知道您的威名!” 李安期半躺在一张松软的卧榻之上,懒洋洋的摆了摆手。 “按照老规矩办就行,咱们都这么熟了,不用太客气。” “对了,酒菜快一些,本公子早就饿了,你们家左大人亲自审理了案件,足足审了一个多时辰呢!”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被带了进来。 和李安期他们有所不同的是,这些人竟然全都带着镣铐。 看到无比享受的李安期等人,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悲愤之色。 老马瞧瞧他们,又瞧瞧李安期,小心翼翼的说道:“李公子,那些人…” 李安期依旧懒洋洋的说道:“跟本公子打架的就是这几个家伙,就是些地痞流氓而已,你看着招呼。” 说完,又是一角碎银子丢了出去,正好落在老马的手掌心。 老马顿时喜笑颜开。 “公子您就瞧好吧!” 一转头,老马的笑容顿时变成了恶声恶气。 “来呀,把这些罪犯关到最里头的牢房去!” “该用的家伙都用上,几个地痞流氓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安期压根没往那边看一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对身边几个显得有些局促的人说道:“就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需要什么直接跟老马说,让他去准备!”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似乎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 长安县的大牢有专门的监视孔,往里看去,可以将每一间牢房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此刻,监视孔后站着三个人。 长安县令左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似乎还有几分无奈之色。 柳叶一脸的古怪,似乎还带着几分佩服。 至于亲儿子被关到大牢里的李百药,则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走了走了,没什么好看的,老夫一年下来,需要到大牢捞这个孽障好几回,别管他了。” 李百药招呼着左奎和柳叶往回走。 柳叶砸吧砸吧嘴,道:“百药先生家的公子,倒是个妙人呀…” 左奎突然插嘴道:“当然是个妙人,整个长安城中就没有比他更妙的了,我长安县的大牢如此肃穆之地,竟然被他当成了酒楼客栈,跑这儿消遣来了!” 明显可以看出,左奎对李安期的表现很不满意,觉得有失长安县的尊严。 李百药哈哈一笑,说道:“左兄不必介怀,老夫这个儿子虽然跳脱了一些,但品性绝对不坏,没事就喜欢行侠仗义。” “前几次就是这样,要么是阻拦纨绔子弟强抢民女,要么就是给老百姓主持公道,否则你以为老夫会容得下他?” 左奎的嘴角抽搐了几下,道:“主持公道就主持公道,可是每一次他都会跟人大打出手,这是什么道理?” 第316章 你这么玩,就不怕引来众怒? “既然是行侠仗义,就免不了大打出手,老夫平日里最注重品行,更注重对于这孩子的教导。” “长安城里的那些纨绔子弟,老夫看着心中都有气,若是年轻上二十岁,绝对没有老夫儿子出手的机会!” 柳叶扑哧一乐。 这对父子,表面上倒是看不出来,竟然还是对活宝。 左奎耷拉着脸也不说话了。 三人一路来到左葵在长安县后衙的府邸。 坐下之后,左奎让胥吏去沏茶。 “说说吧,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只是一场简单的打架斗殴,还不至于把你们两个请出山吧?” 李百药朝着柳叶一指。 “别问老夫,问这个家伙,老夫的宝贝儿子就是因为他才出手的!” 柳叶耸了耸肩膀。 “看有些人不顺眼,就找人揍他们一顿,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刚坐下的左奎,又猛的一下子站起来了。 “柳大东家,本官可没跟你开玩笑,在长安城里打架斗殴的性质极其恶劣,如果是纨绔子弟之间的打架斗殴倒也罢了,就算是上报天听,陛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以贵族之身,欺负商贾小民,若是传到别人的耳朵里,不光百药先生的名头毁了,我长安县又该如何自处?!” 柳叶翻了个白眼。 “左县令,咱们能不能不打官腔,难不成你不知道对方那些人的来路?” 左奎的脸色十分严肃。 “就是因为知道那些人的来了才担心,本官最担心的地方在于,这种打架斗殴的事件再次发生!” “甚至于,一连发生十几起,乃至上百起!” “这种事情,你柳大东家不是干不出来!” 柳叶也是一愣。 想不到左奎对他还挺了解。 他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其实说白了,就是给薛家增加一点压力而已。 薛家抢走了柳叶的快餐产业,如今还要涉足外卖产业。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当然,并不是柳叶多么想宣泄心中的火气,而是竹叶轩上上下下的员工需要有一个宣泄愤怒的渠道。 高层的人都知道,竹叶轩自始至终干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薛家下套。 可下边的人不知道! 在他们眼中,大东家和两位掌柜只是在一味的退让而已。 在快餐产业上,已经退让到底了,自家连一个摊位都没有留下。 如果连外卖产业都被薛家吃干抹净,竹叶轩的人心可就散了。 自家商行的规模越来越大,手底下的人手也越来越多,他们的想法,已经成了柳叶必须要考虑的因素。 有时候提振士气,并不一定是夺走了别人多少产业,亦或者是赚了别人多少钱,干点歪门邪道的东西,才能让手底下的人精神一振。 就好像今天,薛家的外卖员敢抢竹叶轩的生意,那就揍! 薛家不可能为几个地痞流氓出身的打手出头。 就算这一次出头,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如果同时出现十几起打架斗殴事件,薛家又该怎么办? 他们早就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未知才是最恐惧的… “柳大东家,本官需要你以竹叶轩的名义保证,长安城中绝对不能再出现这种打架斗殴之事!” 柳叶翻了个白眼,直接摇头拒绝。 “那不可能!” “长安城里百姓何其多,柳某哪能管的了那么多?” “柳某估计啊,长安城里估计要乱上一阵子。” “想必左县令也知道,柳某以前是读书人,也研习过算学,很多东西都是可以通过算学来推测出来的,据柳某计算,未来的三天时间之内,长安城每天都会出现二三十起打架斗殴事件。” 一听这话,左奎瞬间陷入了呆滞之中。 他的嘴唇有些哆嗦,过了老半天才吃惊的说道:“你这么玩,就不怕引来众怒?” 左奎很清楚柳叶的实力。 这种事情薛家是万万干不出来的,因为他们家,总共也没几个人可以推出来,跟柳叶的人打架斗殴。 不是说随便找几个地痞流氓就行的。 地痞流氓进了大牢之后是需要被人捞出去的,这涉及到成本问题。 而柳叶身边,多的是那些不受家族重视,还偏偏身份地位高到吓人的二世祖! 杜爱同他们三个就是很好的例子。 除了这三个人之外,还有冯智戴,尉迟宝林他们这些正牌的家族继承人。 随便哪一个,都不是长安县能招惹的。 就算柳叶不费力气捞他们,长安县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别说长安县了,就算是大理寺又能如何? 还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关上几天后,客客气气的把人家送出去。 否则这些人强悍的父兄,肯定会上门把衙门都砸了! 换成薛家,他们有那个本事吗? 薛家固然有不少交好的人,可又有几个,肯为他们连面子都不要,上街跟地痞流氓打架?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众不众怒的柳某不在乎,只希望左县令麾下的巡城武侯们多多辛苦一些。” “柳某有意,在解决了薛家的事情之后,跟长安县衙开展合作,拿出一笔钱来,修一修桥,铺一铺路,疏通一下河道。” 柳叶深知左奎是个古板性子,送钱这种事情不仅不能让他开心,还会起到反作用。 不如拿钱干点实在的民生事,才能让左奎给他充足的面子。 这也是一种贿赂,只不过贿赂的是长安城里的百姓而已。 左奎一听,就动心了… 这种事情,薛家肯定是干不出来的。 大家族里,说话管用的,不可能只是一两个人。 虽说薛粹站在台前,可薛家还有一大群的耆老。 拿出钱来跟柳家龙争虎斗,薛粹完全可以做到一言堂,可是把银子打水漂,那些耆老绝对不会答应。 哪怕是做善事,他们的善事也不会做到平头百姓的身上。 最常见的,就是拿出钱来修建学堂,能进入学堂的也都是世家之子。 平头百姓的感激和善意,对大家族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 “那、那本官再想想…” 第317章 敢欺负人? 就像柳叶所预料的那样,薛粹本就是眼看着那些人被长安县的巡城武侯捉拿走的,如果想要捞人的话,那些人压根连大牢都不用进。 他根本就没有一点要捞人的意思。 “区区几个打手罢了,我薛家还不放在眼里!” 虽然气得厉害,但那也只是因为柳家给薛家的生意捣乱而已,薛粹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几个地痞流氓。 这些都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 “传老夫的命令,如果再有人胆敢捣乱的话,直接就下重手,不必顾及人命!” “如果真把竹叶轩的人打死了,老夫亲自给他补偿!” 薛粹的命令一发出去,整个长安城的地下力量都哗然了! 长安城里也是有帮派存在,只不过这里的贵人实在是太多,哪怕是再强势的帮派,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只要是得罪了一个贵人,不管这个帮派多有背景,哪怕同样是勋贵们扶持起来的,照样必死无疑! 说起来江湖豪情,慷慨激昂,实际上在大人物的眼里,这些帮派中人比狗强不到哪儿去。 甚至于都不如狗忠诚! 薛粹的命令,无异于是在告诉他们,如果竹叶轩的人主动挑事,那么生死勿论! 今天要打,那就直接打死! 反正薛家会给他们摆平,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笔的赏钱可拿! 长安城里的地痞流氓已经习惯于,隔三差五在大牢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对于他们来说,牢饭可能比自家的饭菜吃起来更加香甜。 黑虎帮,在长安城的地下力量之中足以排进前三。 据说帮主赵黑虎,是个有大背景的厉害人。 而且,薛家麾下那些酒楼里豢养的打手,大部分都出自于他的黑虎帮。 得到薛家传来的口信,赵黑虎兴奋极了! 他亲自带着这个弟兄,来到薛家最为豪奢的仙乐居门前,打算蹲守一波。 每当有外卖员路过,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用凶恶的眼神盯着他们。 就连薛家自己的外卖员都战战兢兢的… 这时候,就体现出柳家在某些方面的消息缺失了。 所谓的江湖帮派不光柳家没瞧上眼,就连百骑司的人也不屑于理会他们。 因此,没人知道黑虎帮的人,就在仙乐居门口蹲守。 冯智戴穿着一身竹叶轩外卖人的衣服,带着几个普通外卖员,兴高采烈的来到仙乐居门前。 在他的左右,各站着一个杜家的家将。 虽说冯智戴本身也有不少的护卫,可他算得上是半个自己人。 反正杜家的家将不用白不用,被赵怀陵直接安排给冯智戴了。 赵黑虎眼前一亮,却并没有动手。 身旁的汉子刚想冲出去,却被赵黑虎给拦住了。 “二老太爷说的明白,只有竹叶轩的人先动手,咱们才能够出手,这种事情可万万不能理亏。” “万一到时候以此为借口,不给咱们赏钱该怎么办?” 周围的汉子纷纷点头,等着竹叶轩的人先下手。 果然! 冯智戴一冲进仙乐居就开始大吵大闹,不过针对的并非是酒楼,而是里边正在取货的几个薛家外卖员。 一转眼的功夫,几个薛家的外卖员就被冯智戴给拽出来了。 赵黑虎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他从袖子里悄悄抽出一根铁签子。 一尺多长的铁签子,不管扎到哪儿,都足够要人半条命。 “走!” 七八个汉子顿时扑了上去! 冯智戴正兴奋着呢。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光明正大的欺负人,这一类的事情对他来说太过于遥远了。 冯盎把他当成继承人来培养,明明自己就是个武夫,非要把儿子培养成文武全才。 礼仪方面更是规矩的一塌糊涂! 敢欺负人? 不打折条腿就算好的! 机会实在是难得,冯智戴逮着几个外卖员使劲儿的欺负。 两个杜家的家将本来正在旁边抱着膀子看热闹,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看,突然间发现赵黑虎他们全都快步走过来。 “不好!” 两个家将脸色变了,急忙上前将冯智戴保护起来。 他们也知道,一旦冯智戴出现危险,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主家也担待不起! 刚把冯智戴保护起来,两人又看见赵黑虎他们手里拿的铁签子了。 一看之下,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铁签的这种东西是江湖帮派才会用的垃圾兵刃。 之所以用这种垃圾,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如果他们有胆子提着刀剑走在街上,估计刚一露面就会被长安县的人拿下。 再发现那满身的纹身,甚至都不会多问一句,直接把他们暴揍一顿,后丢进死牢。 等改天有了时间,随便找个罪名安在他们的头上,可能某一桩无头悬案就彻底了结了… 大家族的家将,最差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百战老兵,身手之强悍,不是普通江湖帮派能比的。 一个人单挑三四个地痞流氓,跟玩儿一样! 这还是在人少的情况下,如果三个以上的百战老兵结成战阵,十几个地痞流氓都白给。 对方不过七八个人而已,很好对付。 两个家将直接就出手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包括赵黑虎在内,七八个汉子全都倒在地上了。 个个骨断筋折! 两个家将是一点都没留手呀,唯一还算讲究的,就是没取人性命。 “冯少爷,这些人多半是薛家雇佣来的。” 冯智戴眼前一亮。 “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门派?” 他蹲在地上,扒拉了一下赵黑虎的脑袋。 此刻,赵黑虎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被冯智戴扒拉了几下也没动弹。 冯智戴乐了。 “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人,一会儿全都带走,让柳大哥瞧瞧,估计他也没见过!” 说完,冯智戴站起来,继续欺负那几个可怜的薛家外卖员。 欺负不是目的,让别人看清楚才是目的。 到最后,冯智戴愣是把人家的上衣都扒走,这才干休。 几个光着膀子的薛家外卖员,蹲在仙乐居门口瑟瑟发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冯智戴带着一行人,扛着那些已经半残的帮派成员,大摇大摆的直接走进了对面的登科楼… 第318章 他说实践出真知,闭门造车是造不出来好东西的 走进登科楼才发现,今日的登科楼更加冷清了。 往日无数排队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一楼大厅的座位至少空出来一半,二楼大部分包厢的门也都敞着。 对于这样的场景,冯智戴很不习惯。 他把那几个被打晕的帮派成员交给老赵。 “二掌柜的,客人来了吗?” 赵怀陵朝着楼上一指。 冯智戴立刻朝上面走去。 包厢里,李承乾正静静的坐着喝茶。 贺兰楚石捧着一把刀站在旁边,虎视眈眈一般的看着四周。 他总是这个状态,好像随时预备有人扑过来伤害太子。 见冯智戴来了,李承乾急忙起身,满脸笑容的说道:“冯世兄!” 冯智戴虽然只是国公之子,但是在实际意义上,他父亲的地位比亲王还要高。 岭南纵横上千里之地,都是他父亲一个人说了算,完全有资格一言而反,独立为国!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上来看,贵为太子的李承乾,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 何况,两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错。 “冯世兄,不知今日邀小弟前来所为何事啊?” 冯智戴笑嘻嘻的说道:“想必太子殿下也知道,我在长安城里多受柳大哥的照顾,这些日子也没少给竹叶轩帮忙,尤其是《大唐周刊》,我在里边着实下了不少苦工!” 一提起这件事,李承乾瞬间来了兴致。 之前他受柳叶所托,和李泰合作,一起创办一种全新的刊物。 时至今日,已经有了些许的成果。 “莫非冯世兄是受了柳大哥的指派,想要看一看新刊物的进度?” 冯智戴点点头说道:“不错,如今马周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抽不出人手来帮一帮太子殿下,我便主动请缨,希望能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李承乾高兴的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道:“早知如此,冯世兄直接来东宫便是了,咱们快走吧!” 冯智戴笑呵呵的说道:“先不急,柳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先带太子去一个地方,等去过那里之后,或许会对新刊物有全新的认知。” 说完,冯智戴带着李承乾朝着最近的岭南会馆走去。 岭南会馆跟登科楼只隔着半条街,距离平康坊的坊门不远,根本就没必要乘坐马车。 贺兰楚石寸步不落的跟在太子身后,一句话也不说,相当的本分。 三人刚一出门,迎面就撞上几个长安县来的巡城武侯。 这年头,巡城武侯基本上就相当于县衙的衙役。 虽然县衙里也有衙役的存在,不过他们并非是官身,也无法直接捉拿罪犯,而且他们本就是有过前科的人,当衙役完全是为了偿还罪孽。 说白了,衙役本质上就是不良人。 在长安城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可能一个随随便便在大街上溜达的人就有通天的背景,不管是出现了打架斗殴还是别的刑事案件,长安县出面的人一般都是武侯铺的巡城武侯。 冯智戴只是看了一眼那几个巡城武侯,并没有说什么。 今天这场打架斗殴,若非柳叶有先见之明,提前给他安排了两个身手强悍的家将,说不定他就交代在这了! 剩下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老赵去处理。 李百药的儿子李安期是牢房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要进去住几天,可冯智戴没有到牢房里去居住的兴趣。 很快,三人来到岭南会馆。 五大会馆已经关门好几天了,门前冷落的厉害,由于没有人在前门看守,挂在屋檐上的两个大红灯笼都已经残破了。 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萧条的意味,看的人心酸无比,仿佛能够联想起五大会馆最为辉煌的时候。 冯智戴领着李承乾直接来到后门,进来一看,李承乾才知道别有洞天。 原来关门只是个幌子,从后门进去才能看见,大厅里着实有不少人正在谈生意! “冯世兄,这是…” 冯智戴笑道:“太子殿下,我本就是岭南人,柳大哥给面子,让我在岭南会馆挂了一个二掌柜的身份,其他地方的商贾我管不了,可岭南那一亩三分地,我冯家还是能做主的。” 李承乾恍然大悟。 这倒也没错,像柳家第一批开起来的剑南会馆,江南会馆等地,并没有实打实的基础。 有九成以上的客人,是被各式各样的商业信息给吸引来的。 可以说,是《大唐周刊》成全了五大会馆。 可是自从薛家开始真刀实枪的跟柳家为敌,《大唐周刊》上的商业信息就越来越少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五大会馆之所以歇业,完全就是柳叶故意为之。 只是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图什么罢了。 跟其他地方有所不同,冯家人在岭南俨然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冯智戴作为冯家未来的接班人,除非这些商贾不想混了,否则冯智戴一发话,这些人就算没有任何生意可做,也要每天赶到岭南会馆来点卯,硬坐一天… 冯智戴带着李承乾在商贾之中游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碰到聊得正起劲的商贾,就停下来听一听。 一开始李承乾还不明所以,可听着听着他严肃了起来。 就连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的贺兰楚石,也面露惊讶之色。 冯智戴看时机差不多了,把李承乾带到包厢里。 “太子殿下可有收获?” 李承乾想了想,十分认真的说道:“冯世兄,柳大哥让你带小弟来到岭南会馆,是不是要在近期将新的刊物推出来?” 冯智戴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些商贾今天聊的商业信息,全都跟投资有关!” “柳大哥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要在这里多听一听,也跟他们多学一学,他说实践出真知,闭门造车是造不出来好东西的。” “未来的五天,太子殿下尽量抽时间到岭南会馆进行考察,五天之后,《投资之道》就要正式进入刊印阶段!” “最多七天,《投资之道》务必要勘印完成,这一次的任务很重,因为不仅仅要在长安城里售卖,大唐所有的大型城市,都要顾及到!” 第319章 投资之道,也许是一门大学问 晚上。 李承乾回到皇宫,把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禀报给皇帝。 其实就算他不禀报,皇帝也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贺兰楚石虽然是东宫的人,对太子殿下的安全负全部责任,但在此基础之上,他是皇帝的人,而且深受皇帝信任,所以李世民才会安心将太子殿下交给他保护。 每一次李承乾外出,贺兰楚石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写一份奏折,将太子的行程,告诉皇帝。 李承乾像背诵课文一样,把今天在岭南会馆听到的东西告诉李世民。 听到李承乾有意地忽略了冯智戴受到柳叶的指派,去薛家的仙乐居找茬打架之事,李世民会心一笑,并未点破。 “父皇,岭南的商贾都极其聪明,所谓投资之道在他们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孩儿今天所学匪浅,明天还要再去学一学!” “柳大哥说的,好实践才能出真知,以前关起门来,和东宫的人一同钻研文章该如何写,可钻研了这么多天,也远远不如实地考察来的真切!” “父皇有所不知,岭南物产丰富,怕是我关中各地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岭南富庶,可惜岭南太过于遥远,想要将其中的物产送到关中,成本实在是高的离谱,因此那些商贾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由几家商行一同出资,投资一支商队。” “这支商队不隶属于任何商行,而是单独运行的,专门负责押送他们的货物。” “商队也能押送他人的货物,只不过价格要高一些而已,如此一来,那些商行的成本大大减少,甚至于将商队外借,也能获得不少的收入!” “孩儿苦思冥想投资之道许久,发现所谓的投资,并非想象之中拿钱做生意,这其中有太多的门道…” 李承乾又把自己的见解跟李世民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的连连点头,头一次觉得这个儿子,还是相当有能力的! 等李承乾说完,父子二人又一起吃了顿还算欢快的夜宵,李世民才让他回去。 李承乾走后,李世民摸着脑袋喃喃的说道:“实践出真知,还真是有道理呀…” 长孙皇后从来都不打扰他们父子之间的谈话,此时李承乾一走,她立刻就出现了。 “陛下也觉得,所谓的投资,可以用财富来衍生出新的财富?” 李世民哑然失笑。 “朕又没有听到那些商贾的谈话,承乾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朕的意思是,承乾最近似乎成长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白瓷茶杯里几片茶叶上下翻飞。 “朕发现,似乎只要是和柳叶搭上关系,人都能变得灵光几分,不光冯智戴和尉迟宝林如此,就连承乾也是如此。” “换做从前,朕可从来没有见到过承乾如此的尽心尽力!” 长孙皇后笑道:“不得不说呀,柳叶很擅长蛊惑人心,只不过被他蛊惑后,并没有什么损失,在多数情况之下还能获得不少实惠。” 李世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投资之道,也许是一门大学问。” “柳叶如此的重视,还给承乾限制开发的期限,这说明柳叶已经不耐烦了,他不想再跟薛家继续争斗下去,打算用这种刊物跟薛家一决雌雄。” “观音婢,朕发现以前让你拿着银子去找柳叶,也是一种变相的投资。” “就是可惜这种投资的机会少之又少,你可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机会,等朕的内帑充斥起来,或许就能够修建新的皇宫了…” … 李承乾回到东宫之后,立刻把他手下的班底全都叫了过来。 东宫其实很大,并不是面积大,而是人员架构很大。 为了让太子提前熟悉处理朝政的流程,李承乾不仅仅需要观众,还需要在东宫内进行实践。 按照朝廷的架构,东宫俨然就是一个小号的三省六部。 这种小号的三省六部各司其职,运转的流程和朝廷几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换句话说,李承乾手底下其实是有一大批人才。 这是李世民精心挑选出来的,而且里边至少有七成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未来,他们极有可能会成为大唐帝国的中流砥柱。 比如说杜如晦的长子杜荷,也就是杜爱同的二哥,便是其中之一。 杜家是关中大族,和韦家并称为城南韦杜。 由于杜荷早就和城阳公主定下了婚约,因此他的地位比大哥还要高一些。 论年纪,他也只是比杜爱同大了半岁而已,比李承乾大了五六岁。 东宫的一众属官被召集起来之后,李承乾给他们上了半个时辰的课。 早就研究过投资之道多时的东宫属官们,听完了李承乾的见解之后面面相觑。 正三品的太子詹事,地位在东宫之中等同于朝廷的宰相,如今由高季辅担任。 听完了李承乾的见解之后,高季辅惊得张大了嘴巴。 “如此说来,咱们之前所研究出来的东西都是错误的?” “太子殿下明鉴,老臣一直以为,所谓投资,只是用钱生钱的办法而已。” “如今看来,在商贾之中行事之中,投资的确占据了不轻的地位,从前只是没有人做过系统的研究而已,实际上民间早有了大量的案例!” “果然,闭门造车不可取呀!” 杜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都让我等去岭南会馆,实地考察一番?” 李承乾点点头,道:“不错,本太子的意思是,但凡参与到刊物创建过程中的人,全都要去岭南会馆考察一番!” “按照柳大哥说的,五天之内一定要看到成果,诸位加把力气,等到事成之后,本太子自会有一番说法!” 高季辅和杜荷对视一眼,他们一个是东宫属官之中官位最高的人,另外一个则是太子最亲近的人,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虽然年龄差距大了一些,高季辅仅仅只是比房玄龄小七八岁而已,但相互之间的配合还算融洽。 太子殿下的变化,让两人觉得这是一种意外之喜。 换做从前太子,可从来不会因为某件事而如此积极… 第320章 不如去问问竹叶轩的人? 对于太子而言,中规中矩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不干太出格的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荣登大宝。 而其他皇子的日子,其实是比较惨的... 如果他们不立下一定的功劳话,王位都不算太稳当。 当然,李泰并不在这一类皇子的行列之中。 李泰的越王当得稳当无比,如果他想要立功的话,他老子能直接把功劳塞进他的手里! 只是,李泰并不想如此。 他更希望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勤劳,获得所有人的尊重。 已经十天没有出门的李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外地逃难过来的一般。 原本很精神的少年人,如今浑身散发着一种臭烘烘的味道。 衣衫褴褛也就罢了,竟然连头发都乱蓬蓬的。 武德殿之中,杜楚客等人满脸的焦灼。 “殿下,歇一歇吧,求您歇一歇!” 一大群越王府的属官跪在地上都不管用! 李泰披头散发的站在一大桶的墨汁面前,胖胖的脸上满满都是痴狂。 “为什么?为什么墨汁会晕色呢?!” “明明只是换了纸张而已,换了之后,成本能下降一大截!” “为什么,印出来的字全都会模糊呢?!”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李泰很长时间了。 杜楚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手里端着一碗安神的药汤,好几次想给李泰灌进去,都被李泰给推开了。 他干脆心一横,道:“来人,把殿下按住!” 几个属官蹑手蹑脚的上前,而后三下五除二将李泰按在地上。 “放开本王!” “大胆!” “本王要砍了你们的脑袋!” 李泰玩命的挣扎着。 “殿下,求您安生一些吧,您已经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求您了殿下!” 杜楚客赶忙上前,“按住,一定要按住!” 他把那碗药汤递到李泰的嘴边,强行给李泰灌了进去。 喝完了药汤,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李泰就开始呼呼大睡。 杜楚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喃喃的说道:“殿下对事情太过于执着,一旦无法完成,心中的火气根本就压制不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累得够呛。 周围的一众属官,小心翼翼的将李泰抬到卧榻之上,也松了一口气。 杜楚客看了一圈,苦笑道:“诸位,谁能找到好办法,解决殿下的困境?” 越王府的属官之中,也有不少原本出身于工部和将作监的。 可面临纸张晕染的问题,他们实在是没有一点的办法。 虞家出品的宣纸,品质都很好,虽然价格贵了一些,但能保存很长的时间。 前些日子虞家又推出一种新纸,工艺简便,比原来的纸张便宜了一半还多! 李泰管理着武德殿里的印刷作坊,自然希望成本降低。 可纸张采购来一大批,到头来,却发现了这个堪称致命的问题! 十天了! 幸好上一期的《大唐周刊》已经刊印完毕,如果正好赶上需要印发的时候,李泰的天估计都要塌了... 饶是如此,他们也并不轻松。 因为从竹叶轩得到的消息,说是太子主办的《投资之道》刊物,马上就要进入印刷阶段了。 当初柳叶说的很明白,这本刊物是太子和越王殿下一同主理的,两人都会挂名。 分工也相当的明确,太子殿下提供稿件,越王殿下负责印刷和发售。 如今印刷的中心环节出现了大问题,让李泰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属官们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个好办法。 杜楚客又是一声苦笑。 “可惜啊...可惜印刷技术需要保密,否则直接将工部和将作监的名匠请来,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问题,咱们这些人,是一点忙都帮不到殿下!” 杜楚客心中充满了无奈。 陛下已经将活字印刷术视为朝廷的最高机密,寻常人等根本就无从得知。 否则的话,陛下也不会连太子的想法都不顾及,直接将尊贵的武德殿赐予越王殿下。 活字印刷术太重要了! 如果让外人得知,直接弄死他都有可能! 杜楚客等人都是饱读之士,很清楚机密外泄的后果。 假如是他们泄露出去的,死一个人多半无法平息陛下的怒火,家里人的脑袋,都不一定稳当... “杜大人,不如...不如去问问竹叶轩的人?” “活字印刷术,本就是竹叶轩发明出来的!” 杜楚客摇了摇头,道:“不妥!” “柳叶对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一视同仁,他是一个很纯粹的商贾,不会考虑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之间的纠葛,在陛下眼中,创办刊物这种事情就是一件大功,如果有外人掺和进来,越王殿下的功勋就会大打折扣!” 东宫的属官之中,有一人名叫苏勖,乃是越王府司马,属于整个越王府的三号人物,地位仅次于李泰和杜楚客。 听见杜楚客的话,苏勖的眉头皱得老高。 不过,他深知杜楚客是个很强势的人,在这越王府中,他的话是绝对的权威。 当众忤逆他的话,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等众人散去之后,苏勖悄悄找到杜楚客。 “杜兄,在下与竹叶轩的许大掌柜交情还算不错,不如,让他私底下给想个办法?” 杜楚客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许敬宗并非保守秘密之人,若是他出面,柳叶也定会知道,到时候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多半会将旁人帮忙的事情告诉陛下,对越王殿下是大大的不利啊!” “苏兄,我知道你与许敬宗同为十八学士出身,交情莫逆,可你也要为殿下的前途着想啊!” 说完,杜楚客便走了。 苏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来到偏殿,看着满脸虚弱之色的李泰,心中越来越不舒服。 “这个杜楚客,为了争夺从龙之功,连殿下的身体都不顾了,这种情况之下,究竟是功劳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苏勖心中对杜楚客极为不满。 “罢了,还是要去找一趟延族兄,不管此事不会不被陛下知道,殿下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第321章 辩经 苏勖离开武德殿,出了皇宫,直奔东市的竹叶轩商行而去。 可在竹叶轩找了一大圈,并没有见到许敬宗的踪迹,问过一直坐镇在竹叶轩的小川子才知道,闹了半天许敬宗竟然跑到国子监去了! 苏勖顿时感到一阵大惊。 “延族兄去国子监做什么?难道他不知道,孔家已经将他视为眼中钉了吗?!” 他太清楚现在国子监对许敬宗的态度了,或者说,对竹叶轩众人的态度。 那是恨不得剥皮抽筋的恨啊! 或许,国子监中也有一部分人支持竹叶轩,尤其是对于《大唐周刊》上的各种学术观点十分支持。 但问题是,这一部分人就算是再支持竹叶轩,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因为...孔家! 许敬宗去国子监,跟主动挑衅孔家没有任何区别! “不行,要赶紧把延族兄追回来,一旦他抵达国子监,后果不堪设想!” “后生,你家大掌柜是何时前去的?” 小川子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大掌柜去一趟国子监,这个家伙会如此的激动... “大掌柜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苏勖听完,再也顾不得说别的了,拔腿就往外走。 东市距离国子监本就不算远,若是骑上快马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 许敬宗没事就习惯溜达,而且也不会骑马。 ... 国子监! 尉迟宝林嘴里叼着个包子,懒懒散散的在林间小路上散步。 周围的人见了他,都离得远远的,仿佛生怕跟他沾上关系似的。 尉迟宝林倒是乐得没人麻烦他,叼着包子穿过小树林,来到池塘边,三两口将包子吃完,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能够保温的水壶,里边放的是他焖了半宿的好茶。 美美地喝上一口,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舒坦的劲头。 “宝林,你怎么又跑到这来躲清闲了?陆德明的探讨学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两个相熟的朋友跑过来找他。 尉迟宝林撇撇嘴,道:“我说不过他们,不去了!” “德明先生的训诂学会,一年才有一次,你真的不去?” 尉迟宝林有些烦躁了,“不去不去,说了不去,这些日子以来,每次学会,我跟智戴都会被人攻讦地体无完肤,难不成过去自取其辱吗?!” 两个朋友见他烦躁起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悻悻的离开了。 “终于清净了...” 池塘边就剩下尉迟宝林一个人了,他心满意足的又捧起水壶,喝了一大口,结果烫的直咧嘴。 看着池塘的风景,尉迟宝林将一壶茶全部喝光,这才转身离开。 这是他一天最为享受的时光,没人打扰,看着池塘风景喝茶,乃是无边的享受。 可惜,这种享受的生活是短暂的。 他刚回到林间的小路,就有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尉迟宝林,听闻你最近在研习经义,不如与我们辩上一辩如何?” “哈哈哈,武将窝里出了个读书人,还偏偏崇尚什么学术自由的观点,真是可笑至极!” “尉迟宝林,你既然信奉《大唐周刊》上的观点,理应接受我等辩经的邀请才对!” 尉迟宝林有些不耐烦了。 被人突然拦住,要求跟他比一比学术水平,已经成了他的日常。 国子监里的人很多,敢旗帜鲜明支持《大唐周刊》的人,却实在是不多。 学生之中,满打满算也就他跟冯智戴两个而已。 冯智戴是冯盎的儿子,地位崇高,即便是皇族都不敢轻易招惹。 尉迟宝林虽然是尉迟恭的儿子,地位也很高,但和他地位同样高的人,在国子监中一点都不罕见! 或者说,国子监的国子学之中,个个都有着通天的背景! 将门出身的人还好,唯独那些文官勋贵子弟,整天就知道找尉迟宝林的茬头。 尉迟宝林除了不耐烦之外,还有些无奈。 “懒得理你们!” 尉迟宝林想要离开,却又被他们拦住。 “别走啊!” “哈哈,你莫不是怂了?” “将门出身的人,如此轻易认怂,实在是不体面啊!” “若是不跟我们辩上一辩,那就证明《大唐周刊》上的观点是错误的,你明日就在给《大唐周刊》投稿,承认自己的过失!” 如今,《大唐周刊》已经成了一种风向标一般的存在。 对于传统的读书人而言,‘不变’才是最好的。 他们习惯性将古之先贤的学问,捧到神龛之上,高高地挂起来瞻仰。 就好像《论语》,对他们来说是字字珠玑,但凡是修改一个字,都是十恶不赦的罪孽! 大唐人的智慧不管多高,都永远比不上古代的先贤。 而《大唐周刊》之所以成为风向标,完全是因为《大唐周刊》上的文章,最喜欢用批判的视角看待所有学问。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王积批驳李纲的那篇文章! 这是马周等人的喜好缘故,他们最喜欢将这一类充满了批驳性质的稿件,推送到《大唐周刊》之上。 以至于,当前的文坛都分成了两派。 说白了,就是‘变’与‘不变’之间的争端! 国子监作为孔家的‘后院’,自然永远的支持着他们心目中的圣人后裔。 尉迟宝林他们这种,崇尚批驳的学术观点,也就让他们难以容忍。 渐渐地,甚至演变成为了一种变相的‘霸凌’! 只不过,没人敢明目张胆的霸凌尉迟宝林罢了,顶多是言语上挤兑挤兑。 倒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 尉迟宝林怎么说也是出身将门,学问拔尖就算了,那一身强悍的武力,才是真正让人畏惧的,言语上挤兑,就算占不到多少便宜,但也能恶心一下尉迟宝林,可要是真动手的话,那就是自己找苦头吃了。 “滚!!” 尉迟宝林不耐烦的喊了一嗓子,所有人下意识的让开了一条路,尉迟宝林翻了个白眼,不搭理这些人,大步离去。 直到他走远了,那些人才回过神来,觉得挂不住面子,又言语放肆了起来。 听着身后大声的嘲讽,尉迟宝林头也不回。 “一群无知之徒!” 他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说没感觉,那纯粹是瞎话,正是心高气傲的岁数,怎么可能受得了同窗们如此的欺辱? 但尉迟宝林更清楚,一旦孔家落败,这些同窗的所行所言,瞬间会变成笑话... 正打算回去躺一会儿的尉迟宝林,忽然看见一大群人朝着国子监内最大的礼堂跑去。 “以前在国子监修史的许敬宗先生回来了!” “他要在大礼堂跟德明先生辩经!” 尉迟宝林一愣。 原本对训诂学不感兴趣的他,听见许敬宗的名字后,不由自主的朝着大礼堂走了过去... 第322章 难不成刚才那场辩经,是为了给扳倒孔家做准备? 国子监大礼堂! 尉迟宝林到来的时候,已经有数百个学生聚集在这里了。 在宽敞的讲台之上,陆德明盘膝而坐,身旁放着几本书卷,神情恬淡,双目微合,似乎是在静静的等待着。 而在他对面,许敬宗刚刚脱下长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是有些期待。 尉迟宝林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许敬宗的才名世人皆知,不过他的学问主要聚集在修史方面。 普天之下能在修史学问上超过他的人,总共不会超过三个。 但是论起训沽学来,从未听说过许敬宗有什么专着发行。 反倒是陆德明,乃是当世训沽学毫无争议的第一人! 这一点,连皇帝都亲口承认过。 许敬宗和陆德明辩驳训诂学…… 听着就很不靠谱的样子! “自取其辱,他许敬宗这是在自取其辱!” “一个放弃了学者尊严,转而去干那满身铜臭之事的人,哪里来的筋骨,竟然敢跟德明先生当庭辩经?” “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想不到德明先生竟然真的答应他了!” “我看呀,八成是德明先生念及当年的情谊,才不得不答应下来,当年他们可都是秦王府的十八学士出身!” “哈哈,别说是许敬宗了,就算是李纲先生,在训诂学方面,也要对德明先生甘拜下风!” “几位,嘴上都留些口德!许敬宗先生好歹也曾在国子监内教导我等读书,你们之中甚至有人曾拜在他门下修史!” “国子监中竟然出了你们这些无情无义之徒,延族先生乃是当世史学大家,若非孔家的逼迫,又怎么会…” 众多学子之中,也是有人为许敬宗鸣不平的。 只不过这种声音太小,大多数学子心中对许敬宗的鄙视居多。 在任何一个读书人看来,放弃学问转而去做生意,那都是一种极度自甘堕落的表现! 同样堕落的还有两个,自然是柳叶和赵怀陵… 讲台之上,许敬宗也盘膝坐下。 对于学问人而言,坐而论道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学问上有高低,自然就要分出个胜负。 国子监中的大儒无数,但能够和陆德明比肩的确实是没有几位。 陆德明见许敬宗坐下,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许敬宗也还给他一个微笑,随即开口说道:“何以释古今之异言?” 这个问题一出口,顿时赢得满堂哗然。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国子监里最不缺的就是学问大家,虽说国子学和太学之中,庸庸碌碌之辈居多,但那种人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种辩经的殿堂之中。 许敬宗的问题,一语中的,直戳训诂学的本质。 所谓训诂学,所钻研的是解释经典,说白了就是研究那些古老学问中晦涩难懂的部分。 语言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暗合音律,拼凑成词语或者句子也有一定的规则。 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某些学问可能已经亡佚了,流传下来的某句话,能出现一百种解释。 但是通过训估学的钻研,可以通过音律,或者说其他的规则,来确定出这种学问的本质。 以有知来探未知,还原学问的本貌。 想要研究训估学,非大毅力者不可! 而许敬宗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他在训沽学方面也是下过苦功的。 稍微懂些训沽学门道的人,哪怕心底再看不起许敬宗也沉默了。 尉迟宝林却是满脸的古怪之色。 相比于别人,他对许敬宗的了解更深。 如果单从学问的广博而言,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是许敬宗的对手。 作为修史大家,许敬宗一离开国子监,愣是逼的孔家去找外援,才能顺顺当当的把《氏族志》修撰出来。 这是许敬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再加上性格极其随和,以至于让人下意识的忽略了他在学问上的建树。 或者说,学问这种东西在许敬宗的身上,只是某一个并不算起眼的闪光点而已。 “大掌柜跑到这里来,一定有所图谋,竟然连德明先生都要配合他…” 尉迟宝林挠了挠下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柳家同时树立了孔家和薛家的两个强大的敌人,许敬宗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闲工夫跑到国子监来辩经? 他必然有生意上的目的! 听了半天,许敬宗和陆德明大有势均力敌之感。 那些国子监的学生们算是开眼界了! “真想不到许敬宗竟然有如此水准!” “我国子监损失了一位大才呀!” “可惜,可惜他许敬宗私德有亏,还自甘堕落成了商贾…” 这场学问上的争锋,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学生们意犹未尽的离开之后,有几位国子监的先生,满脸复杂的看着许敬宗朝后屋走去。 也不知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尉迟宝林见周围没人注意,一路小跑着溜到后屋。 “大掌柜的!” 许敬宗一愣。 “宝林?你怎么回国子监了?现在这地方你还能待得住?” 尉迟宝林苦笑一声说道:“没办法,我的老师是虞世南先生,先生非要让我回来,还去找我爹告状,不回来读书不行啊!” 许敬宗哈哈大笑。 “世南先生治学严谨,从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跟在他门下修学是你的福气!” 说着,许敬宗踮起脚拍了拍尉迟宝林的肩膀。 “走,随我去拜见德明先生!” “正好有些差事交代给你,都是大东家安排的!” 许敬宗领着尉迟宝林来到后屋的一个小房间,陆德明正坐在里边休息。 对于他这个岁数的人来说,能坚持半个时辰的辩经已经很不容易了。 当初的秦王府十八学士,还活着的人之中,岁数最大的要数虞世南,其次就是他了。 “拜见德明先生!” 许敬宗虽然年轻,但跟陆德明属于同辈,自然不用太客气。 但是尉迟宝林却是纯粹的晚辈,必须行弟子礼。 陆德明笑呵呵的说道:“原来是宝林呀,想不到你也参与到扳倒孔家的的计划当中了…” 尉迟宝林顿时呆若木鸡! 扳倒孔家?! 难不成刚才那场辩经,是为了给扳倒孔家做准备? 他万万没有想到,陆德明竟然也参与其中! 第323章 公开活字印刷术? 尉迟宝林的惊讶不无道理。 陆德明是天下大儒之中,少有的私德不亏之人。 所谓的私德不亏,并不是指其他大儒在道德上存在污点,而是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做错的事情。 哪怕是当今世林之中的魁首李纲李文纪,也曾经教导出了好几个风评不怎么样的太子。 何况陆德明出身于江南陆家,轻易掺和到这种学阀之间的争斗,似乎并不符合他们家的利益。 听了许敬宗的解释,尉迟宝林才终于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原来两位先生是要造势呀…以训诂学为名头,来引发天下文人对于氏族制度的大讨论,确实可以将孔家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实在是高!” 尉迟宝林也是个相当聪明的后生,他很服气许敬宗的智慧。 任何一个人跟孔家这种学阀家族斗争,都只会在学问上一争高低,从政策上下手,还是头一次见到… 离开的时候,尉迟宝林和许敬宗一同往外走。 他这段日子在国子监过的不痛快,但是碍于情面,又不得不留在国子监。 这回有了许敬宗撑腰,便等同于拿到了足够的理由。 “大掌柜的,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搞不懂,按理说柳大哥最近一直都在对付薛家,怎么又开始对孔家提起注意了?” “孔家人现在老实巴交的,整天都在研究三字经里的学问,最想干的事情就是找到三字经里的漏洞,已经许久没有跳出来的了。” “相比之下,为何不先把薛家拿下,而后再游刃有余的对付孔家呢?”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这跟公子的性格有关系。” “你有没有发现,公子其实和陛下是很像的一类人,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毕其功于一役,分而攻之,不符合他们的性格,仿佛只有将敌人聚拢在一起,一举歼灭,才能让他们感到爽快。” 尉迟宝林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很多人都觉得柳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对付孔家和薛家,是压根就没想好具体该用什么办法来将他们拿下。 可只有他们直接亲近的人才知道,对付薛家和孔家的策略,很早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只是需要摄取到足够的利益之后再动手,才能够满足柳家的发展需求。 许敬宗悠悠的说道:“公子想方设法的把势头闹大一些,说白了,他从想出办法对付薛家和孔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如何压榨出这两个家族最后的一点油水,才是公子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尉迟宝林砸吧砸吧嘴。 别的家族之间相互攻讦,为的无非是把对方扳倒而已。 一个大家族在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在前几年是很寻常的事情。 而柳叶对待自己的敌人,从未想过要对方的性命,一门心思的想从人家身上榨油水… 似乎有些太过于…温柔了? 许敬宗一眼就看出了尉迟宝林心中的想法。 他笑呵呵的说道:“诛身者为下,诛心者为上,你岁数还小,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以后若是能够在朝堂上厮混几年就知道,这才是最为厉害的报复。” “直接把人家全家老小都赶尽杀绝,非君子所为,这已经不是道德上的缺失了,而是没有人性,这种人,谁会跟你合作?” “所以说对待敌人也要春风拂面,咱们讲究名声,只有落得个好名声,才能有更多和别人合作的机会。” 两人说着,一路离开国子监。 刚要在大门口登上马车,迎面就碰上匆匆赶过来的苏勖了。 “延族兄!延族兄!” “你可实在是太冒失了!” 许敬宗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苏勖,一时之间大感亲切。 当初的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中,许敬宗与苏勖的关系最为融洽。 虽然不像赵怀陵那般,能够成为知己好友,但关系也要远超一般人。 “苏兄,你怎么来了?” 苏勖痛心疾首的说道:“延族兄,你本不该到国子监来,若是被人群起而攻之,日后该怎么抬起头来呢?” 许敬宗哑然失笑。 他来到国子监,确实让不少人都吓了一大跳。 苏勖算得上是半个自己人。 两人之间不光有交情,还因为他是李泰的属管。 如今的越王殿下掌管武德殿,直接控制印刷作坊,已经成了《大唐周刊》最为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许敬宗跟他解释了一番。 在对付孔家的门道上,没有什么好瞒着苏勖的。 因为双方的立场趋于一致。 苏勖听完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啊,延族兄早有考虑,是在下多心了…”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苏兄大老远的跑到国子监来寻我,应该并不只是为了阻拦我进去吧?” 苏勖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自己寻找许敬宗的初衷。 “越王殿下那边…” 他把李泰这段时间以来的苦恼,一五一十的说给许敬宗听。 重点说明了,越王府的人根本就没一个有出息的,不仅仅帮不上越王殿下的忙,还就会拖后腿。 尤其是杜楚客那个家伙,根本就不为越王殿下的身体考虑,一门心思的想借机上位,简直是臭不要脸的典范… “怪不得这么久了,都没有见到越王殿下到家里来串门…” 许敬宗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苏勖拱了拱手说:“还请延族兄指点迷津!” 许敬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就像刚才苏兄你说的,闭门造车不可取,如果越王殿下这几日来到家里串门,就会知道,他所谓的坚持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家大东家,已经打算将活字印刷术的秘方公之于众了!” 苏勖脸色一变。 “为什么?当初陛下可是亲口交代过活字印刷术乃是最高机密,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为此武德殿,还特意招募了一批工匠,让他们断绝了和家小的往来!” “说公开就要公开?” 许敬宗哈哈一笑,“苏兄说的这是什么话?活字印刷术本来就是我家公子的,如果他想公开的话,别人自然是拦不住的,哪怕是陛下发话…” 第324章 学问!柳大哥要的是学问变得廉价! 苏勖从许敬宗那里得到消息之后,一刻都没有停留。 不过他并没有赶回武德殿,而是径直去了皇帝所在的宣政殿! 苏勖将整个事情的全貌,一五一十的讲给皇帝听。 李世民听完了之后,眉头皱的老高。 “你的意思是王玄策前往洛阳的时候,就带了一大批擅长运用活字印刷术的工匠?” “而且他还打算,等过一段时间技术完全成熟之后,就将活字印刷术公开?” 苏勖苦笑一声说道:“臣也不知道竹叶轩会如何公开活字印刷术,听许敬宗的意思是,这里边似乎还有些门道,涉及到竹叶轩的商业秘密,不肯告诉臣。” 李世民思索了很长时间。 他对活字印刷术十分重视,否则也不会因此将武德殿赐给李泰了。 “青雀现在情况如何?” 苏勖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越王殿下如今的情况不太好,主要还是忧思过度所致…” 李世民叹了口气。 “将这么重的担子压在青雀身上,确实是朕没有考虑周到。” 他看了张阿难一眼,张阿难立刻心领神会,高声从外边宣道:“摆架武德殿!” … 武德殿! 作为和太上皇年号相同的一座大殿,武德殿的意义十分重大,光从地位上看,仅次于太极殿和宣政殿。 在外人看来,李世民将武德殿赐予越王,等于释放了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 那就是鼓励越王要多多的积攒功绩,说不定未来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从另一方面也说明,皇帝对太子已经有了一定的不满。 可殊不知,李世民心底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 他更希望这兄弟俩能够和和睦睦,甚至于谁当皇帝都无足轻重。 如今的太子李承乾当皇帝本来就挺好,如果换成是李泰,似乎也不错… 来到武德殿的李世民,看着躺在卧榻上满脸憔悴的李泰,眼中满是心疼之色。 “父皇…儿臣还没有研究透墨水的门道,再有两三日,最多四五日,就能够解决墨水晕染的问题!” 说着,李泰就要挣扎的起身。 李世民强行将儿子按住。 “听朕的话,你现在要多多休息才是,你母后亲自去了柳家,要把孙先生请过来给你看病。” “再等一等,等孙先生给你瞧完了,朕和你母后才能松心。” 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 儿子的努力,落在老子的眼中,味道会变得很奇怪。 身为父亲,心里总会有一种,老子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的就是让子孙后代生活更好,凭什么老子的儿子要如此辛苦? 李世民心中权衡了一下,深吸口气,道:“青雀,有一件事朕必须告诉你,柳家马上就要把活字印刷术公之于众了,武德殿中的秘密也将不再是秘密。” 李泰闻言愣了一下。 “难道柳家就不怕活字印刷术被公开之后,有人抢他家的生意?孔家的刊物之所以迟迟做不起来,就是因为没有好的印刷术来支持更新!” “一旦技术公开,《大唐周刊》的地位必然将一落千丈!” 见胖儿子的情绪有些激动,李世民只能温言安抚他,还耐着性子解释道:“朕也是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的,柳家之所以想要把活字印刷术公开,是因为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大家族之间的争端,都没有只占便宜不承受损失的情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才是常态。” “你仔细想一想,活字印刷术的技术公开之后,柳家会承受怎样的损失,而孔家又会承担怎样的损失,就能明白了…” 李泰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聪明到就连尉迟宝林那种在国子监中拔尖的孩子,都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在经过李世民的点拨之后,他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学问!柳大哥要的是学问变得廉价!” “活字印刷术公开之后,市面上就会出现大量的书籍,这其中最多的必定是来自孔家的书!” “这…这,一旦孔家那些珍藏的典籍卖的满大街都是,孔家的名声会无限拔高,但地位却会一落千丈!” “到那时候孔家在百姓中的口碑好到无以复加,但是在世家大族的眼中,孔家没有秘密可言了!” “相比之下,柳家损失的只是《大唐周刊》一时的利益而已!” “柳大哥是想把孔家高高的捧起来,捧到亘古未有的地步,彻底将孔家视为一种象征,而不是一个家族!” 李世民点点头。 “你能想通这一点,最好不过了…” “朕有时候在想,如果世间再出现一个孔子,那么朕该如何对待他呢?” “或许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将他捧上神坛,都已经成了神仙中人,自然就没有掺和到俗世的道理,第二个则是直接杀掉他,否则他一句话就能激起天下士子的雄心壮志,必是潜在的巨大祸患!” “朕甚至可以猜到柳叶下一步的计划,他让王玄策带着活字印刷术前往洛阳,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必定会疯狂的印制孔家书籍,包括孔颖达本人的专着!” “各大世家豪族都对自己的学问严防死守,孔家像没穿衣服一样暴露在世人的面前,就再也没有学问上的权威性了。” “所以说,青雀啊…你不必如此烦恼,如果墨水的事情无法解决,就去寻找更加专业之人的帮助。” “无论是工部还是将作监,都有大量的名匠,去问问他们的意见,或许你很快就能解决纸张晕染的问题。” 听完李世民的话,李泰的脸色就变得好看多了。 他主要是心病,如今李世民把心药拿来了,自然也就药到病除。 父子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世民起身离去。 苏勖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道:“殿下,您还是吃一些清心的药物吧…” 李泰缓了缓神,接过那一碗药汤。 “苏师傅,有劳了…” 苏勖连忙说道:“微臣乃是越王府的属官,为殿下分忧,乃是应有之义!” “只是……只是殿下,不能再过分信任杜楚客了!” 第325章 王玄策的信!咱家没钱了? 柳家,书房里。 柳叶正在看一封信,自从展开信封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李青竹在一旁拿着一支很细的笔,沾着颜料,正在一个白瓷杯子上勾勒着仕女图。 见柳叶半天不说话,李青竹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柳叶。 发现李青竹的目光之后,柳叶的笑容更浓了。 “是王玄策的来信!” 李青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些期待的凑过来跟柳叶一起看。 整个家里,李青竹最喜欢的就是几个孩子。 包括王玄策和许家兄妹在内,还有孟诜和小武。 如今其他人都好端端的待在家里,唯独王玄策大老远的跑回洛阳,李青竹还就此失落了几天。 柳叶笑道:“你可别把王玄策当成普通的小孩子,这小子的前途不可限量,只要他不造反,我有十足的把握,这小子可以顺顺当当的过完一辈子...” 柳叶还有一些心里话没有说。 历史上的王玄策,最大的功绩就是一人灭一国! 也正是因此,才埋下了他注定坎坷的结局。 从表面上看,他对皇帝忠心耿耿,实际上虽然也是如此,可他干的事情,却是实打实的差点将大唐帝国害了! 王玄策自从平灭了天竺之后,从天竺掳掠回来一大批的得道高僧。 其中有一个名叫那罗迩婆婆寐的僧人,传说之中活了两百年,王玄策将他献给李世民,希望皇帝陛下能够长生不来。 野史上曾记录过,就是这个天竺僧人,进献了长生不老药,结果将李世民给毒死了... 虽然真实情况无从得知,但那罗迩婆婆寐此人确实是出现过,也确实是进献了神药。 至于李世民究竟是被毒死了,还是仅仅闹了个肚子,就不为人知了。 但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件事之后,王玄策彻底断绝了前途,被朝廷像狗一样的使唤,好几次来往于天竺和中原之间。 可以说,大半生都在颠沛流离... 如今柳叶让他做生意,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发挥才能的机会,还能让他开开心心的过这一辈子。 两人一起看完了王玄策的信,柳叶笑道:“怎么样?这小子一离开大人的照顾,立刻发挥出自己的才能了!” 王玄策在信上说,他通过庞家的牵线搭桥,已经和十几个洛阳本地的商贾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家里的各项产业,已经开始在洛阳城里生根! 甚至于,还召集了上百个洛阳工匠,打算开一家举世无双的印书铺子! “他手底下如今也算是能人无数了,他那位老师,虽然还在隐居,但自从那篇文章在《大唐周刊》发布之后,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他就居住在万安山上了。” “有王积的号召力,再加上王玄策从长安城带走的人,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能纠集起巨大的产业群!” “到时候洛阳城和长安城守望相助,家里的产业就能更进一步了。” 李青竹淡淡一笑,从旁边拿起写字用的毛笔,打算给王玄策回一封信,特意交代他要照顾好自己。 柳叶也把自己想跟王玄策交代的事情,跟李青竹说了一遍,让她一并写上。 ... 不管外边的世界有多么的纷扰,柳家大宅都自成一片天地,这里永远都是清静的。 虽然院子里比较冷,但柳叶还是习惯坐在桂花树下喝茶。 没办法,暖房里虽然暖和,但里边已经被两个嚣张跋扈的老东西给占据了,柳叶才不想进去找不自在呢。 穿上一身厚厚的大氅,毛茸茸的围脖一缠,就算数九隆冬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 喝一口热茶,感受着茶水的滚烫温度,以及那唇齿间逸散的茶叶清香…… 两个字,舒坦!! 只是,每当有这种清静时光的时候,总会有人过来打扰。 赵怀陵知道自家大东家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在桂花树下喝茶养神。 本来不想打扰,可手里头的事情实在是太紧急了! 不打扰不行啊! “东家...东家?” 赵怀陵快步走上前来,看着闭眼小憩的柳叶,他嘴角抽了抽,还是小心翼翼的轻唤了几声。 柳叶一脸无奈的睁开双眼,道:“你们都是约好的吧?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忙的时候你们不来,非要等本东家休息的时候找麻烦!” 赵怀陵知道自家大东家就这个毛病,把工作和生活分得相当彻底,而且很不习惯有人来到家里跟他聊生意上的事情。 虽然大伙都是他干活,但毕竟都是人,是人就要休息... “东家,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现在兼着财务大掌柜的差事,咱家柜上没钱了,我能不过来麻烦您么...” 柳叶一下子精神了。 “柜上没钱了?” 赵怀陵苦笑一声,道:“自从外卖补贴开始之后,柜上的钱就一直捉襟见肘,后来有了韦家他们的帮忙,柜上才富裕一些,可这些日子以来,咱家一直都在入不敷出啊!” “今天一早,老许从柜上一口气提走了两万多贯,都没经过我的同意,说是东家您让提走的,连正规的手续都没有。” “这两万多贯一拿走,咱家柜上几乎快要空了,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也就维持正常的运转,以及半年内所有员工的工钱...” 柳叶一挥手道:“老许有更重要的事情,提也就提了,的确是本东家吩咐的。” “至于钱的事情..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再过几天,情况就会好转,这两天若是有人要钱,就先拖着。” 赵怀陵点点头,道:“那...新刊物的款项,还给不给他们?您也知道,越王府那边的印刷费用,一半是皇宫在支持,另一半,则是咱家在出,这是当初张阿难帮咱家忙,您亲口答应的。” 柳叶挠了挠头。 “听起来,不像是本东家说的话...不过印刷成本也没几个钱,告诉李泰,新刊物的份子再给他让出来半成,以后成本全部由越王府自己承担。” 第326章 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吃饱罢了… 时间一恍,二月中旬了。 这个冬天似乎过得很快,一不留神,天气就有变暖的趋势。 贞观六年的春天,来得似乎也比往常早,虽然还没有到杨柳依依的地步,但街边的草木已经开始变绿了。 如果是大冬天,早上起来往地面上泼一盆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结冰,万一有人摔倒,那泼水的人少说也要挨顿揍。 到了现在就不必顾及那么多了,关中的春天极其干燥,一盆水泼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结冰就已经干透了。 这也意味着往年总会定期席卷关中大地的沙尘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到来。 都说春风吹又生,可真的春风刮起来没几个人能受得了,这里毕竟是北方… 柳叶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整个月初都在家里边休养生息,顺带着陪一陪李青竹。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又要有的忙了! 坐在街边的醪糟摊子上,一口一口吞着温热的醪糟,站在身后的薛礼则是一口一口吞着口水。 柳叶瞥了他一眼。 “想吃的话就坐下来吃,不要总擦口水,看的人膈应!” 薛礼想要坐下来,但是又摇了摇头。 “大掌柜的说今天晚上会给我准备一桌酒席,这可是一个月才有一次的好机会,我打算先饿上一天,晚上吃个痛快!”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每个月让薛礼吃一顿好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在他的聘用契约上。 这也是他每个月,最为期待的日子。 算了,不管他。 柳叶吃完了醪糟也没有走,而是坐在摊子上休息。 没过多久,一大群半大后生从街边冲过来。 他们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有搭链,里面满满当当的塞着崭新出炉的杂志。 投资之道,正式上线了! “竹叶轩新推出的《投资之道》,大家快来看一看呀!” “二十文钱一本,教你用最快的速度发财!” “先到先得,总共也没有多少本!” 半大后生的嗓门最大,一嗓子喊出去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很快,就有不少人将他们围了起来。 竹叶轩推出新刊物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已经不新鲜了。 不过那些小子喊的话,却十分吸引他们。 “竹叶轩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聚集起这么大的财富,一定有过人之处,说不定这里面就藏着竹叶轩发财的秘密!” “可惜呀,对上了薛家和孔家,竹叶轩就算是再厉害了,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管怎么说,人家确实会挣钱,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给我来一本,回去学习学习!” “…” 百姓们纷纷慷慨解囊。 对于他们来说,二十文钱并不算多,最起码比竹叶轩之前推出的《大唐周刊》要便宜多了。 最多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这条街上布货的《投资之道》就销售光了。 不过,却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 “看见了吧,专业的刊物,销量就是比不上综合刊物,《大唐周刊》可以设置无数的板块,想要发什么内容就能发什么内容,可是《投资之道》不同,目标群体都是商贾,他们可没时间整天在大街上闲着溜达。” 柳叶对薛礼说道。 薛礼挠了挠头:“大东家,您跟我说这些我听不懂啊…” 柳叶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难不成你真想赶一辈子的马车?” “你看看以前给本东家赶马车的人,王玄策如今也算是执掌一方了,整个洛阳城的生意都由他一个人负责,小安子如今也成了登科楼中的中流砥柱,连请两天假,孟诜都要死要活的…” 薛礼满脸的纠结之色。 “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吃饱罢了…” 柳叶白了他一眼,再也不想搭理他了。 怪不得这小子最后会投身军伍,因为普通人想要吃饱饭的唯一方法就是去打仗… … 柳叶在街边的同时,李百药带着儿子来到登科楼。 以他的身份,再加上和柳叶的关系,自然不需要提前预定。 不过现在的登科楼,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虽然薛家自己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但是他们的低价策略确实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因此,登科楼中的座位至少有三分之二还空着。 “今日你好好的吃上一顿,这些日子确实是委屈你了。” 在外边表现的跟泼皮无赖一样的李安期,到了李百药面前却怂的跟鹌鹑一样。 一下子在长安县的大牢里住了半个多月,任谁都想吃点好吃的。 美酒佳肴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子,李安期谦让了几句之后,立刻大快朵颐了起来。 李百药随便翻看着刚刚在街边购买来的《投资之道》。 前面的内容也就是中规中矩,对于绝大多数的商贾而言,柳叶想在上面讲述的投资之道,是一种很新鲜的学问,因为他们只会按部就班的来赚钱,所谓的做生意,其实也就是低价买高价卖而已。 但是对于世家大族而言,所谓的投资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了。 大家族讲究的是盘枝错节,家族的钱财不可能永远都放在一个碗里。 别说一个碗了,就算是一百个碗都不够。 说白了,就是狡兔三窟的意思,免得一种产业突然没落了家族,失去了赚钱的渠道。 “写的倒是有点意思,还算是鞭辟入里,听闻这是太子殿下的手笔,实在难得呀…” 李百药说着,往后翻了翻。 刚送到嘴里一口茶水,转瞬之间又喷了出来。 噗… “老夫上了他姓柳的恶当!” 这一嗓子喊出来,不光整个登科楼的人都朝他看过来,一旁的李安期更是被他吓得一哆嗦。 李百药气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姓柳的在刊物上打广告,就说明给他柳家投资,根本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想老夫当初想要给他投资,竟然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李百药极度的不爽。 因为当初他想让柳叶,多让出来十万贯的投资份额,都好像欠了柳叶多大一个人情似的。 这时候也有其他人发现,《投资之道》后半部分刊登的广告了。 他们贼眉鼠眼的看了看四周,趁人不注意,偷偷朝着期刊上刊登的地址,也就是登科楼二楼的一个包厢,溜了过去… 第327章 谈不上一本万利,但绝对是稳赚不赔! 赚钱这种事情,一般情况下都会引起剧烈的社会反响。 这种反响体现在,只要出现有人因此赚到了钱,那么就会有一大批人跟着一块挑战这个所谓的‘风口’。 当然,万事都有例外。 有一种情况,根本就不需要多么鲜明的先例,只要风口出现,人们就会纷纷跟进。 那就是发现这个风口的人,可能马上就要消亡了… 柳家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柳家发展的实在是太快了,快的让许多被称之为传奇的家族都难以望其项背。 如今又正好碰上和薛家孔家起冲突,但凡是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认为柳家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出。 哪怕能存活下来,也注定是衰落的结局。 那么柳家如今所拥有的资源,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正所谓站在风口上,猪也能飞上天,柳叶虽然没有印象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但很清楚,这句话就是至理名言。 柳家大宅! 李百药从登科楼出来,直接就跑到这里来质问柳叶。 质问的方式也很特别,什么话都不说,直接把《投资之道》甩到柳叶面前的桌子,然后坐下来抱着膀子静静的看着柳叶。 柳叶翻了翻那本《投资之道》,笑呵呵的说道:“百药先生若是想投资的话,可以到登科楼二楼的地字号包厢里去找老赵,他那里有专门的登记簿,还能够出具投资凭证,柳某虽然是大东家,但在这种事情上说了也不算,毕竟有凭据才能让人安心。” 李百药冷笑了三声。 “当初你给老夫的说法可不是这么回事!” 柳叶又笑了笑。 “此一时彼一时嘛,百药先生可千万不要见怪,当时柳某还没有拉投资的心思。” 李百药鼻子都要气歪了。 柳叶这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人家就是糊弄自己了,又能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当初你也诓骗了老夫,这一次,你要把所谓的投资门道,跟老夫仔仔细细的再解释一遍,否则老夫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糊弄人!” 柳叶把那本《投资之道》拿起来。 “上面写的很清楚,以百药先生的学问,应该一眼就能看明白才对。” 李百药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你这上边说投资十万贯,就能够在外地开一家登科楼的分号,投资五万贯就可以在外地开一家会馆,不管是商业模式还是酒水茶叶,都可以从你登科楼以成本的价格来采购…老夫越看越觉得你在耍心眼!” 不管在谁看来,登科楼都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那里的菜肴道道精品,美酒令人如痴如醉,香茶让不少文人墨客都流连忘返。 不管是哪一个秘方,都不是十万贯能拿下来的。 十万贯,听起来很多,实际上相比于登科楼能够带来的巨大利润而言,并不是一个多大的数字。 因为这并不是租,而是可以直接使用! 换句话说,只要有十万贯,就能够在外地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登科楼。 虽然竹业轩需要进行一定的监管,但不会插手到酒楼的经营当中。 谈不上一本万利,但绝对是稳赚不赔! 用五万贯来开一家会馆,性质也差不多,只是没有登科楼豪华,没有登科楼那样的高规格而已。 但是可以使用竹叶轩五大会馆的消息资源,那就物超所值了! “百药先生还少说了一点,《投资之道》写的很清楚,如果自家本身有酒楼,可以给竹叶轩缴纳两万贯,用成本价来采购酒水和茶!” 李百药轻轻敲了敲桌子。 “老夫要问的是,你究竟在耍什么鬼心眼儿?” “如果老夫一口气给你投五十万贯,难不成真的可以在赵郡,一口气开五家一模一样的登科楼?” 柳叶有些无奈的说道:“《投资之道》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不成柳某还能反悔?” “不瞒百药先生说,就在你来我家之前,我已经收到了不下十份拜帖,明天就会有无数的人前来拜访柳某,你猜猜他们是为的什么?” 李百药眯了眯眼睛。 “刚才老夫动身之前,已经有一大批人蜂拥到你登科楼之中,老夫当然知道他们动了什么心思!” “但不管他们的心思是什么,但凡是想在赵郡加盟的人,你都必须拒绝,因为你之前忽悠老夫,这是你必须承担的代价!” 柳叶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脸上带着春风和煦般的笑容。 “好好好,全都依着百药先生,如果有赵郡的人前来与柳某合作,直接让薛礼给他轰出去就是了,成全百药先生的面子。” 有这么一句话,李百药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世家大族嘛,多给子子孙孙留些产业才是正经事。 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在李百药的观念之中,至少在几十年内,登科楼是不会落伍的。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竞争对手。 而今,赵郡老家的竞争对手被他从源头上掐死,也算是柳叶给了他很大的面子。 “这还差不多…” “把契约拿出来给老夫瞧瞧!” 柳叶嘴上说做不了主,可他很快就从书房后边的架子里,把契约拿了出来。 上边的条款是他和许敬宗以及赵怀陵三人,商议了很多次,才最终拟定出来的。 李百药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脸上又出现了几分犹豫之色。 “加盟店的装修,以及原材料之类的东西,竟然都需要从你竹叶轩中订购?” 柳叶理所当然的说道:“如今登科楼已经形成了一种品牌效应,百药先生可以将其视为是一种招牌,只有我竹叶轩出品的东西,才能免于招牌被砸。” “就好像食材,登科楼的食材一定是最顶级,也最新鲜的,万一有的加盟店偷奸耍滑,想要节约成本而不顾招牌,偷偷使用一些垃圾食材,到头来还是我竹叶轩承担了所有,百药先生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装修也是一样的,有的人品味实在是不行,就好像我那薛老哥的品味,想必百药先生也知道以前登科楼是个什么德行。” 李百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你说的确实还有几分道理…” 第328章 自己吃肉,好歹也留口汤给别人尝尝咸淡! 李百药还没有看完柳叶给他的契约,又有新的客人上门了。 卢承庆摆着那张仿佛亘古都不会变的笑脸,恭恭敬敬的送上拜帖,就这么站在门口等着主人家的出现。 “这小子来者不善呀…” 李百药拿着看了一半的契约,若有所思的说道。 柳叶把卢承庆的拜帖放下,有些不满的说道:“人家肯定是上赶着来求合作,为什么说人家来者不善?” 李百药在柳叶面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了,以前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对于你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对老夫而言就是来者不善了,老夫要躲一下!” 说完,他很不客气的开门走出去,一猛子扎进暖房,去找孙思邈和李渊喝茶了。 柳叶撇了撇嘴。 大家族之间那些蝇营狗苟的门道,他到现在都搞不明白。 亲戚关系在他们眼中,还不如陌生人呢,时时刻刻都要防着一手。 很快,薛礼把卢承庆给带过来了。 相比于上一次,柳叶这一次变得很热情。 很明显,卢承庆这一次的到来就是为了投资! 因为,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崭新出炉的《投资之道》。 “哈哈,柳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着实让小弟想念呀!为何我兄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些许?” 人家装蒜,柳叶自然也不能落后。 他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苦笑着摇摇头。 “没办法呀,我柳家已经被那两家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得不公开独家秘方,来换得生存的机会!” “你想想,柳某能不憔悴吗?” “秘方可是一个家族传承的基础,如今都被逼到了如此地步,换成谁恐怕都要心力交瘁…” 柳叶长长的叹息一声。 卢承庆吃惊的说道:“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柳兄为何不早说?若是小弟能够助柳兄一臂之力,那是最好不过!” 永远不要跟善于装蒜的人装蒜,这是一句至理名言。 卢承庆是柳叶见过的人里最会装蒜的,他之所以询问柳叶为什么会变得憔悴,就是想引出投资的话题。 反正也闲的没事,柳叶倒是乐意跟他打一打太极拳。 一套招法打下来,说不定能捞到更多的好处。 “不必了,柳某与卢兄的交情不能跟钱财产生关系,否则的话反而落得下乘!” “倒是卢兄看起来似乎也憔悴了几分!” 卢承庆连连摇头。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一想起柳兄现在的近况,小弟就心如刀割,怎能不憔悴呢!” 柳叶大惊,“想不到,柳某在卢兄心目中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高!果然你我结交的不亏!” “今日就在柳某家中用晚膳吧,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上几杯,万万不可辱没了你我之间的交情!” 卢承庆面露为难之色,道:“小弟还有要事在身,酒是万万喝不得的,否则回去之后就该受家法了!” “吃饭前来拜访柳兄,是看到柳兄在《投资之道》刊登了那些内容,特意前来询问,不知小弟可否有幸能帮一帮柳兄?” 柳叶故作惋惜的说道:“卢兄来晚了一步,在你来之前,百药先生已经来过了!” “而且言之凿凿的说明,只允许和他家合作,还一口气给我柳家投了五十万贯的巨款!” “卢兄也知道,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如今我柳家,可能无法和卢兄谈这点生意了…” 卢承庆大惊失色! 这回可能是真的大惊失色了。 谁都看得出来,加盟登科楼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然登科楼能够在长安城火爆起来,没理由在外地火爆不起来呀。 就算外地的那些城市消费能力比不上长安城,只要把格调稍微降低一小点,照样能够吸引来大批的顾客。 可现在,赚钱的机会竟然被李百药给垄断了! 他也太不讲道理了! “姑父行事怎能如此霸道?” 柳叶无奈的说道:“卢兄想必知道百药先生的性子,柳某不收他的钱都不行呀,他连契约都拿走了!” 这句话一出口,卢承庆有点生气。 大家在听说了柳家正在拉投资的消息之后,都立刻动身。 而世家大族里,只有李百药跟柳叶有些交情。 让他拔了头筹倒也没什么,但是你不能把整棵树都撅了吧? 自己吃肉,好歹也留口汤给别人尝尝咸淡! 如今把肉吃光了,竟然还把锅盖给扣上了,是什么道理? “五十万贯绝对不够!如果我卢氏肯出一百万贯,柳兄肯不肯放弃和姑父的合作,转而和我卢家合作?” 柳叶面露为难之色。 “这…怕是有些不大好吧,你们毕竟是亲戚。” 卢承庆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两个大族之间了!” “柳兄仔细想一想,如果我卢氏能够投资一百万贯,那么这一次,竹叶轩的危机一定能够挺过去,退一步讲,若是孔家和薛家再如此咄咄逼人,我卢氏也会施以援手,毕竟你我两家已经成了朋友!” 柳叶又叹了一口气。 “可是,百药先生那边柳某实在是得罪不起呀!” 柳叶没想到的是,卢家竟然一张嘴就能拿出一百万贯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种财力,恐怕就算是李百药也望尘莫及。 卢承庆眯了眯眼睛,脸上虽然还带着那副笑容,可看起来却多了几分凌厉之意。 “柳兄尽管撕毁和我姑父的契约就是了,无论是什么后果,都由我卢氏来承担!” 这年头,也是存在违约金的,如果违背了契约就要拿出一定的罚款来弥补对方的损失,只不过违约金一般都不高。 一百贯的生意,违约金了不起了也就一两贯。 柳叶迟疑了一下,又从书架子上拿出一份契约交给卢承庆。 “此事容柳某再想想,这份契约卢兄不妨拿回去仔细研究一番,如果真的有意给我竹叶轩投资,你我再商讨也不迟。” 卢承庆脸上浮现出一抹明显的喜色。 “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明日小弟再来拜访柳兄!” 第329章 不趁机捞点好处,似乎不大符合柳叶的性格 卢承庆走后,柳叶来到暖房里。 闹了半天,李百药跟孙思邈和李渊并不是在喝茶,三个人在暖暖和和的暖房里,正就着几个小菜喝酒。 “你们倒好啊,一个个闲情雅致的厉害,柳某在前边挣钱,你们却躲在这里享清福!” 柳叶在李渊的身边挤了个位置坐下,还催促孙思邈给他拿个干净的酒杯。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并不算太忙,但是神经一直高度紧张。 投资的事情,可不能含糊,尤其是契约上那些条款,每一条都要经过仔细的思考和推理,万一有漏洞,以后有可能会招来很大的祸患。 放在从前,柳叶对孙思邈和李渊还是挺客气的,就算不看在和两人的交情,也要看在两人的岁数上。 可现在,柳叶已经对这两个老头子没有任何客气的成分是可言了。 天天吃他的喝他的,赖在家里不走,指挥自己家里的人,比自己还有气势,换成谁能有好脾气? 其实柳叶和孙思邈的契约早就已经到期了,可是跟孟诜签的是长期合同。 如今的孙思邈,跟柳家毫无瓜葛,名义上只能算是小孟道长的家长… 员工住在老板家里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之下,小孟道长毕竟还小,住在外边谁都不松心。 可员工的家长,也住在家里是什么情况? 至于李渊,那就更扯淡了。 年前的时候,就说在家里住个三五天的,主要是为了让耳朵根子清静一些。 可现在,过完年的两个半月了,这老家伙仿佛在柳家落地生根了一般,整天跟孙思邈谈天说地,不亦乐乎,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老孙头,把花生往这边推推,我够不着!” 孙思邈很是理所当然的,把那盘子花生推到柳叶面前。 殊不知,李百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比李渊只是年轻了几岁而已,看见这两位爷都要毕恭毕敬的。 要不是赵郡李氏和如今李氏皇族还有些渊源,他可没资格跟这两位爷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柳叶,客气一些,客气一些…” 李百药悄悄拉了拉柳叶的衣袖,用只能让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柳叶翻了个白眼。 “客气个毛,每次柳某看见这一暖房的药材,心里边就窝火!” 孙思邈一言不发。 他已经被柳叶用这一暖房的药材威胁过无数次了。 一旁的李渊,嘿嘿地干笑了几声。 柳叶的矛头立刻调转了过来。 “老李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李渊捏着胡子,道:“你别跟老夫摆出这种主人家的态度,老夫肯住在你家是给你面子,何况,老夫指望的不是你,是青竹那孩子!” “不过话说回来,老夫明天还真要回去一趟,估计三五天内是不会回来了。” 柳叶还没来得及开口,孙思邈突然问道:“算算日子确实差不多了,这一次你打算去那边居住多长时间?” 李渊的脸上露出一种落寞的神色。 “这一次老夫打算多住些时日。” 孙思邈点点头。 “这是应该的。” 柳叶心中好奇,不知道两个老头子究竟在说什么。 “你要去什么地方?” 老李头解答了一番之后,柳叶才明白过来。 原来,马上就要到李老头发妻的忌日了。 这一次李老头打算回去,在发妻的坟墓旁边居住几天。 一提起这件事,李老头子就满心的惆怅,开始不断的诉说他对发妻有多么的亏欠。 柳叶懒得听他说这些废话,倒是孙思邈和李百药听得入了神。 好像当时李老头子刚刚发迹,他的结发妻子就去世了,没享几天的清福。 跟着他们一起吃了点东西,又喝了几杯酒,柳叶拉着李百药走出暖房。 看起来,李百药似乎对李老头子和他结发妻子的故事很感兴趣,而且也很是惋惜。 “伉俪情深,伉俪情深啊!老夫家中老妻,我也是这般尽心尽力为老夫着想,老夫便是死而无憾了!” 柳叶忍不住乐了。 李百药的老婆,不就是卢承庆的姑姑吗… “你笑什么?” 李百药有些不满的看了柳叶一眼。 “有一件事,估计你听了之后就不这么想了……” 李百药愣了愣。 他是何等精明之人,瞬间就想到了卢氏! “刚才卢承庆那小子来说了什么?” 柳叶把刚才跟卢承庆之间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只是没有说他添油加醋的那些细节。 大家族之间的斗争,可以说拳拳到肉,但喷出来的并不是血,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反正这两家都有钱的很,不趁机捞点好处,似乎不大符合柳叶的性格。 李百药都要气冒烟了! “他卢家欺人太甚!” “各家做各家的生意,他管老夫投资多少!” “老夫这就打上门去,我要看看究竟是卢承庆的意思,还是卢赤松那个老东西的意思!” 柳叶赶忙把他拉住。 “百药先生多虑了,你仔细想一想咱们之间是什么交情?柳某怎么可能把投资的机会让给卢家呢?” 李百药皱着眉头想了想。 “你说的到底有几分道理,不过卢氏打算投资足足一百万贯,这些钱,老夫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柳叶摇了摇头。 “百药先生又多虑了,柳某可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百药先生投资五十万贯已经是绰绰有余,何况登科楼那边还有一大批人想要投资,虽然数目肯定不如百药先生,但加起来应该也有不少钱。” 李百药一听,这才放心下来。 “不管怎么说,老夫肯定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说着,他把那份契约拿了出来,毫不犹豫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盖了自己的私章。 柳叶也签了字,盖了章,一式两份,每人各保存一份。 双方之间的投资协议,算是彻底达成了。 “最迟三天,老夫就会派人把钱送到你竹叶轩里,若是卢氏还有人找上门,你就立刻通知老夫!” “放心,绝对亏不了你,我李家一口唾沫一个钉!” 第330章 老夫提议,分家! 还没到二月二十,距离《投资之道》发布仅仅两天,竟然有上百家商行打算与竹叶轩开展合作,或者说,想要投资登科楼,成为他们的加盟商。 其实谁都知道,这些商行之中,真正是自己做生意的人,恐怕一个人都没有。 这些人的背后,必定都有大家族的支持。 在薛家和孔家的面前,不管商贾的生意做得多大,始终都是一群小虾米而已。 给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卷入这场纠纷之中。 否则,一旦引起孔家和薛家的仇视,他们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几天时间,柳叶就没干别的,光顾着接待各种走关系来的‘投资商’。 登科楼的秘方,是一块巨大的蛋糕,而且可以均分成无数份,可以说,大唐有多少城市,这块蛋糕就可以分成多少份。 民间的财富,是无穷无尽的,无论怎么收割,都收割不完... 晚上,累得半死的柳叶,还要坚持着打起精神,跟许敬宗和赵怀陵商量接下来的要事。 “总共多少钱了?” 柳叶在书房里不断地来回踱步,放松放松身体。 许敬宗和赵怀陵则是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没办法,投资的数额需要严格保密! 许敬宗抬起头来,一边看着本子上的记录,一边道:“不算李百药和卢氏,给咱家投资的总共有一百三十万贯!” 赵怀陵这边也统计出来了一个结果。 “东家,加盟商总共有十五位,其中大部分都是直接要在外地开分店,少数的是购买了酒水和茶叶的销售权,不过他们之间也有纠纷,尤其是河东一带,光是在一座城市内的投资商,就有三位之多!” 柳叶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竞价竞争!” “其实当初确定投资策略的时候,咱们有些操之过急了,投资的份额固定得太死,以至于偏远地区和富庶地区的投资份额都一样,像河东那等富庶之地,十万贯的加盟费实在是太便宜了,至少十五万贯才符合行情。”” “而偏远地区,十万贯的加盟费又太贵,不一定能让他们收回成本...” 许敬宗笑道:“公子,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薛家一再咄咄逼人,咱家的钱财捉襟见肘,哪有时间细细思量这些门道?” “说白了,既然钱都已经回笼了,下一步,咱们就该跟薛家掰一掰手腕了!” “至于那些加盟店,家里只要确定好督查组的人选,再制定一系列的督查措施,应该可以保证万无一失,最起码,不会砸了咱家的招牌!” 赵怀陵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道:“东家,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咱家这一次回笼了一大笔钱,为什么还要保密?” “我听老许说,您还派人特意放出风去,说咱家总共没有拿到多少钱。” “实际上,如果把李百药和卢承庆答应的钱都算上,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钱财,三百万贯都有富裕!” “关键是,这还是只是直接的财富,隐性的利润都没有算上,毕竟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像酒楼的装修,食材的采购,到时候韦家和丹阳公主那边,也会给咱家一大笔分红,就连他们当初支持咱家的钱财,也都不要了...” 柳叶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道:“说白了,藏着掖着点没坏处。” “一下子聚集起三百万贯,放在皇帝面前都要吓一跳,我听李百药说,薛粹和薛道远回了河东老家,打算再刮一刮地皮,想必这件事,他们还都不知道呢。” 许敬宗和赵怀陵面面相觑。 “若是薛粹听说这件事,八成要气得吐血了吧...” ... 柳叶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太准确。 薛粹和薛道远的确是要回河东老家。 已经从河东老家搜刮了足足五十万贯的财富,再想搜刮,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若是没有主家亲自镇一镇场子,别说五十万贯,十万贯都够呛! 不过,在薛粹的‘铁腕政策’之下,薛家在河东的地盘,还是一口气送来了四十万贯的巨款。 薛粹和薛道远才出了关中,恰好碰上了送钱的商队,就掉头回来了。 刚刚回到家,薛粹和薛道远这叔侄俩,正开开心心的指挥着仆役们,把钱财全部都搬到仓库,突然间听说了一个噩耗! 噗—— 薛粹一口老血喷出来,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薛家人,瞬间都像死了亲爹一样,手忙脚乱的将薛粹送进屋。 几位名医过来鼓捣了一阵,才把薛粹给弄醒。 “召集族中耆老...所有耆老都要到场,还有道远,以及同辈的孩子们...全都要到场!” 在旁边候着的薛道远,一听这话,赶忙跑出去安排。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薛家上上下下,但凡是有点地位的人,全都来到议事厅! 薛粹坐在简易的滑竿上,被人抬着来到议事厅。 众人见薛粹到了,这才敢坐下。 薛粹的神态极其萎靡,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似得。 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吓得全都站了起来! “老夫提议,分家!” 哗—— 不管是老一辈的耆老,还是年轻一辈的接班人,都站了起来,满脸的错愕之色。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二叔,万万不可啊,祖训有言,我薛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可以分家!” “难不成,就因为他柳家又拿到了一笔钱财,我薛家就要被逼迫着骨肉分离?” “二伯,一定要慎重啊!” 薛粹虚弱的一抬手,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若是都听祖训的,我薛家当初就不应该从河东老家搬迁到关中,想当初老夫的兄长在世时曾说过,我薛家之所以能够一路走到今日,不是因为钱财有多少,也不是因为官位有多高,而是因为识时务!”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前既然出现了困难,自然要想办法解决,可如今...老夫已经无力解决,他柳家就是要以钱财压人,若是不保存力量,我薛家注定没落!” “此事,由族中耆老集体商议敲定,究竟该把哪一房送走,该给多少钱财,等确定下来之后,知会老夫一声即可。” 第331章 上火的李世民!分赃大会! 作为盘踞在长安城这张大网最中心的皇帝,没有多少消息能够瞒过他的耳目。 当李世民得知短短几天时间,柳叶竟然聚集起了几百万贯的财富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倒没有多震惊,毕竟柳叶带给他的震惊实在是太多了。 可是李世民心里却堵得厉害,因为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柳叶总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而他朝廷之中人才济济,却整天因为钱而发愁。 从贞观元年开始到现在,朝廷的钱就没有够用的时候! 越想越难受的李世民只是睡了个午觉的功夫,嘴里就长了一个大燎泡。 嘶!! 起来之后,把手指头送到嘴里轻轻碰了碰,李世民顿时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皇后呢?快把皇后找来!” 他是在宣政殿的偏殿里午休的,皇后一直都待在紫宸殿里。 半柱香的时间,长孙皇后到了。 看到皇帝的惨状之后,不由得抿嘴一笑。 而后让太监取了一盏灯,又让宫女找了几根针灸用的银针,将银针仔细擦拭干净之后,放在火上烤了烤。 随即一只手掰着李世民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银针轻轻将那个水泡挑破。 这种事情别人可不敢干,万一不小心把皇帝给扎坏了,可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也就长孙皇后敢,就算是真把皇帝给扎坏了,也没人敢让他承担责任。 小心翼翼的敷上一点淡黄色的药粉后,长孙皇后坐下来道:“您这是又因为什么事情上火了?” 李世民满脸便秘一般的纠结之色,“观音婢,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的很不称职?” “朕曾经听说过,为上尊者,抓大放小才是帝王之道,所谓抓大放小,其实就是管好人管好钱,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情不用去操心。” “朕自从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历来的君王恐怕也没有几个能比朕还勤勉,以前朕都对所谓抓大放小的帝王之道不屑一顾,可如今看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长孙皇后不明所以,她居住在深宫之中,虽然能够听到外面的消息,但是懒得去听,总觉得外边那些事情过于聒噪。 看了张阿难一眼,张阿难连忙把柳家发生的事情跟长孙皇后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长孙皇后久久不语。 李世民深吸口气,悠悠的说道:“朕这个皇帝貌似当的很不称职,以后是不是只要赏罚分明,再多多的给朝廷敛些钱财,这你就已经做到皇帝应有的本分了?” 长孙皇后又想了想,道:“陛下,您这是想岔了,这世上只有一个柳叶,也只有柳叶才有这样的条件,能够在短短时间内聚集起一大笔财富。” “三百万贯,说是支撑起一场浩大的战争都够了,可这么多年以来,也只有柳叶做到而已。” “何况,他擅长的也只是敛财,陛下所做的并非是不称职,是您需要考虑整个国家的安危,如果仅仅是敛财,臣妾认为您能比柳叶做得更好。” 别人的安慰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唯独长孙皇后不一样。 李世民要的就是这些话,他心里才能舒坦一些。 长孙皇后又说道:“何况,柳叶得到的财富也不全都是他的。” 李世民眉头一皱:“怎么讲?” 长孙皇后淡淡一笑。 “柳叶是臣妾见过的商贾之中,对于缴税最为积极的,如果他真的得到了三百万贯的财富,那么陛下也能够得到近三十万贯的赋税收入,您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一听这话,李世民顿时开心了起来。 这世上从来都是患寡不患均,只要能落到好处,李世民才不会管那些世家大族之间的猫腻。 他巴不得世家大族的钱财,全都被人忽悠走! “如此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便宜了左奎那个老东西,有这么大的功劳,怕是足以让他升迁了。” “再有半个多月就是吏部考核的时间了,想必凭此功劳,左奎当个六部侍郎是绰绰有余的。” … 不管外人怎么看,反正跟柳家交情不错的人全都乐坏了。 加盟费! 他们是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赚钱的方法! 于是,和柳家交好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来到柳家大宅。 他们的聚集,竟然莫名其妙地演变成了一场‘分赃大会’! 柳家的客厅里,包括韦家的叔侄俩,贺兰家的贺兰英,陆家的陆敦信…来了十几口人,就连丹阳公主都来了! 除了陆家之外,剩下的人当初都给柳家雪中送炭。 就连长安县令左奎都到了! 左奎一改之前的悲观态度,整个客厅里就他笑声最大。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总算是奠定胜局了,和柳大东家还是要小心一些才是,薛家的临死反扑可不是好玩的,他们家,家大业大,搞出什么事情来都不足为奇!”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剩下的事情柳某就不管了,那都是老许和老赵需要操心的事情。” “今日诸位聚集在柳家,也是难得的开心,不如咱们边吃边聊?” 众人齐刷刷的答应了下来,就连贺兰英也不含糊,将门出身的女子都是英豪性格,贺兰英不过没有拒绝,还嚷嚷着要喝酒… 在场的男子居多,只有丹阳公主、贺兰英,还有韦檀儿是女子,确实有点不妥。 柳叶并不想扫兴,干脆给他们单开一桌,把李青竹叫了过来,连同苏惠心和杨氏也都回家了。 家里只有采薇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干脆让薛礼跑一趟,去登科楼取一桌子酒菜回来。 酒席只进行了一炷香的时间,韦家的叔侄俩就喝高了。 韦檀儿刚想去救他们俩,却被苏惠心和贺兰英拦住,非要一块喝点儿。 左奎捏着酒杯,总想跟柳叶说点悄悄话,现在他身边终于清静了,刚想凑过去,却被陆敦信给抢了先。 陆敦信端着酒杯跟柳叶轻轻碰了一下,满脸愧疚的说道:“柳大东家,当初竹叶轩钱财吃紧的时候,陆某不在长安,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够意思,如今柳大东家竟然还想着我陆家,着实让在下汗颜呀!” 第332章 生意场上的合作,才是这世上最稳固的关系… 不管是治理国家还是做生意,将敌人搞得少少的,将朋友搞得多多的,都是一句亘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如今柳家的朋友就很多,从亲密无间的朋友,到合作密切的朋友,亦或者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都有不少。 截止到目前为止,对于柳叶而言,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主要就是以江南陆家为代表的一批人。 他们之间没有纯粹上的利益纠葛,也没有太深的交情,完全是因为双方都有趋于一致的目的而已。 柳叶的眼中有了三分醉意,他今天是真的很高兴,所以不免多喝了几杯。 家里的烈酒,要比登科楼的还要浓上几分,虽然度数没有后世的白酒那么高,但五斤的坛子灌进去,酒量多深的人也扛不住。 他端着酒杯,冲着陆敦信轻轻摇晃了几下。 陆敦信愣了一下,随即也赶忙端起酒杯跟柳叶轻轻碰了碰,然后一口干掉。 江南人士喝不惯烈酒,陆敦信被辣的直吐舌头。 他赶忙灌了一大口茶水,这才感觉嗓子里舒服一些。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陆兄,柳某来问问你,做生意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陆敦信给问愣了。 他来找柳叶,三成原因是因为很感动,七成原因是为了道歉。 因为自始至终陆家也没帮上他什么忙,之所以能跟柳叶攀上几分交情,完全是因为想要在茶叶生意上跟柳家合作一下。 就算他爹陆德明,开了几场训沽学的讲座,那也完全是看在当年和许敬宗的交情上。 同为当年的秦王府十八学士,这些面子他是必须要给的,跟家族的生意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而现在,这场‘分脏大会’,柳叶竟然还乐意带着他玩,足以证明柳叶是一个相当厚道的人。 要知道,在生意场上,不表明态度,就等同于是表明了态度。 当初柳家几乎被薛家逼迫地陷入了生死局,像武安郡公府和韦家这些关系密切的朋友,几乎把家族所有的钱财都送过来了,就是为了能让柳叶挺过难关。 而没有帮助柳家的,跟那些想要害柳家的,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这便是陆敦信深感愧疚的原因。 所以他很难理解,为什么柳叶不光没有怪罪他,反而有点和他探讨生意的意思? 陆敦信沉思了片刻,道:“在下以为,所谓生意的本质,就是将少量的钱财变成大量钱财的过程!” 柳叶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还连连拍手。 “这才是明白人!” “生意人都自诩高尚,以为自家做的生意仿佛可以拯救世人一般,一旦失去这桩生意,那么无论是合作的商家还是百姓都会遭殃,而朝廷的态度则截然相反,他们认为生意人是低贱的,是不事生产的,因此将生意人归为最底层的阶级。” “陆兄这番话算是点题了,生意归生意,人归人,没有什么高贵和低贱之分,从本质上来说,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而已,和朝廷的官员,以及田里的农夫没有什么差异。” 这番话一出口,在场之中有那么几个人,不管是在吃肉还是在喝酒,动作都是突然停了下来! 这其中包括了许敬宗和赵怀陵,韦家的韦思谦,长安县令左奎,以及正坐在柳叶旁边的陆敦信。 这些人都是人精之中的人精,除了赵怀陵之外,剩下的人在历史上都当了宰相! 哪怕如今他们还没有经历过多的磨难,从水平上看,已经不比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差多少了。 就像左奎,乃是大器晚成的典范型人物,最多再有三年,他就能从一个小小的长安县令一跃成为中书侍郎,跻身宰相之列! 而他们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他们都从柳叶的话中,听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 朝堂上有利益纠葛,自然也就有利益团体,除了世家大族之外,同年考上科举的人,亦或者是同乡,在某种方面而言,都有守望相助的成分。 农夫也是一样的,他们往往依靠着宗族的关系,结成一个个利益团体,用来争抢水源,或者是抢夺其他资源。 既然柳叶认为,不管是朝堂上的官员还是田间的农夫,亦或者是生意人,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那么生意人的利益团体,又在哪里呢?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之处,那些听懂柳叶意思的人都是悚然一惊! 韦思谦以为柳叶喝多了,偷偷看了陆敦信一眼,随即干笑一声说道:“柳大哥少喝一点,都开始说胡话了。” 在他的眼里,在场有两个人不能让他完全信任。 一个是长安县令左奎,人家毕竟有正经的官职挂在身上,而且是本地父母,不可能和柳叶站在完全一样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另一个就是陆敦信了。 江南陆氏的人能不能完全信任,这是一个很值得商榷的问题。 柳叶笑吟吟的看了韦思谦一眼。 哪里有半点的醉意! 韦思谦又干笑了几声,闭口不言了。 柳叶又对陆敦信道:“陆兄觉得柳某的话有道理吗?” 陆敦信品味了半天,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心中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在下没有别的问题,只有一件事…相比于其他人,在下似乎没有充足的基础,能够让柳兄如此的信任,如果柳兄想要建立一个生意场上的利益团体,在下应当如何自处呢?” 柳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分明是想,整合在场这些人的生意,做到大家一起同进退! 除了他和左奎之外,剩下的人都以情义来维系,那他们两个又靠什么呢? 没有情义做基础的话,说不定碰上点难关就容易把对方给卖了… 左奎也皱着眉头看向柳叶。 他实在是没想到,柳叶竟然把他也算进去了! 柳叶微微一笑,道:“你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是因为还没有见识到生意上的威力,身处在同样的境况之下,你瞧瞧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半句话的百药先生,他就明白柳某的意思!” “生意场上的合作,才是这世上最稳固的关系…” 说完,柳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李百药的肩膀。 “别只顾着闷头喝酒,该说句话了!” 第333章 只要能赚钱,累死都是值得的! 从坐在这开始,李百药一直都在自饮自酌,根本就不掺和他们这些人的谈话。 人老成精,说的就是这个家伙,即便放在人才辈出的世家大族之中,这家伙也称得上是千年老妖了。 平日里看起来有点懒懒散散,实际上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李百药抬起头来不满的看了柳叶一眼,道:“你想让老夫说什么?老夫说给你听!” 他很不喜欢有人打搅自己喝酒。 何况柳家的酒要比登科楼还美味上好几倍,机会实在是难得。 以前他也到柳家吃过饭,但是还是头一次见柳叶把真正的美酒拿出来。 柳叶一把将他手里的酒杯给夺过来,道:“到了你现身说法的时候,别只顾着贪杯!” 李百药砸吧砸吧嘴,又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送进嘴里,这才开口道:“柳叶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不要多想,就像陆家的小子,你虽然跟柳叶没什么情谊可言,但是你跟他合作的是茶叶生意,只要朝廷有钱,这门生意完全可以做到海枯石烂,哪怕朝廷没钱,柳家有了那么多的加盟店,都需要从他这里购置茶叶,可以说这已经是一门极大的产业了。” “你手中掌握着产地,柳叶手里掌握着销路和工艺,两者相结合,只要你们还想赚银子,就没有背叛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来看,背叛实在是没有什么性价比可言,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从中作梗,更没有人能够让你们在茶叶生意上赚到更多的钱财。” 他又看向左奎。 “还有你老左,在场都是明白人,你也不必藏着掖着,柳家有了这么多的收入之后,你长安县的赋税至少能比去年年底,还高出一个档次!” “有这份政绩打底,你的长安县令算是当到头了,老夫都能提前给你透露点风声,一个六部侍郎是铁定能拿到手的,再往上抬一抬的话,九寺五监里担任个正职,也是有可能的。” “你的官位会越来越高,需要柳叶的地方也就越来越多,但相对的,作为朝堂之上的高官,你也需要付出一些努力和辛苦。” “那就是促成,柳家和朝廷之间的合作!” “如果你成了宰相,比如像房玄龄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在促成合作这件事上,反而束手束脚,你瞧瞧,朝廷采购茶叶的生意迟迟不能落地,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而六部侍郎这个层次,不大不小,却是恰到好处。” 左奎皱着眉头说道:“百药先生,你清楚老夫的脾气秉性,作奸犯科之类的事情,老夫是宁死都不愿意干的。” 李百药打了个哈哈。 “没人让你作奸犯科,促成朝廷和柳家之间的合作,未必是一件坏事,就好像茶叶生意可以改善大唐子民的体质,这能叫作奸犯科吗?这分明就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有你在,柳家也算是朝中有人了,柳叶才能大展拳脚,不用担心,上次像薛万彻他们那样,被人攻讦的体无完肤,若非早有准备,茶叶生意就葬送掉了!” 左奎低着头沉思起来。 而陆敦信,则是满脸的惊喜之色! 这回,他算是彻底明白柳叶的意思了。 柳叶哈哈一笑,把酒杯还给李百药,又从旁边拎了一壶好酒放在他面前。 “不管怎么说,目前已经到了咱们收割利益的时候,加盟费是一次性的钱财,赚头有限,真正能赚钱的则是附带的那些产业。” “就好像,那些外地开的分店,都需要统一采购原料,除了酒水和茶叶之外,最主要的原料就是食材。” “从这一点上看,韦兄还要早做准备才是!” “除此之外,酒水生意还需要百药先生支持,我柳家虽然已经算是混出头了,但大批量的收购酿酒原料,也就是粮食,似乎还是困难重重,这一点交给百药先生,柳某很是放心。” “还有,就像刚才百药先生所说的那样,茶叶生意跟陆兄密不可分,那些加盟店都需要从登科楼来购置茶叶,因此高质量的茶叶,全部都需要从陆兄那里来进货。” “至于中低端的茶叶,则也要交给智戴!” 虽然江南和岭南的茶叶,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但不可否认的是,受到当前工艺的限制,做成最终产品后,江南的茶叶从品质上看,确实要比岭南的茶叶高出一大截子。 树种的原因,导致两者的鲜嫩程度不同。 在没有成熟工艺的加持之下,岭南的茶叶很难卖到高价上。 相比之下,江南出产的绿茶,只需要经过简单的炮制,就可以制造出极其鲜美的味道。 “当然,还有一系列其他的产业,比如说装修和打造家具,回头还要交给丹阳公主来负责。” “所以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诸位可都有的忙了!”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柳叶就是在告诉他们,这一段时间内的辛苦,有了不菲的斩获,大伙儿需要再接再厉,在如今的基础之上,加快赚钱的步伐! 只要能赚钱,累死都是值得的! … 一场酒宴进行了半宿,就连妇人们那一桌,都委实喝了不少。 除了几个人老成精的家伙之外,剩下的年轻人都是被扛着出去的。 等所有的客人都走后,李渊溜溜哒哒的来到院子里,看着正在饮茶醒酒的柳叶,眼中满是笑意。 他一屁股坐在柳叶的旁边,笑呵呵的说道:“你这是终于打算要收网了?” 柳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今天晚上他实在是没少喝,要不是考虑到让肚子里安分一些,需要喝些茶,来平衡一下胃酸,他早就睡觉去了。 “辛苦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这几天,确实是该收网了,听说薛家已经到了分家的地步,有几个旁系血脉,已经被偷偷安排到了天下各处,以图后事,万一拖到让他们带走大量的钱财,那这段时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李渊点点头,道:“你的脑子活泛,不过可别忘了,还有一个孔家呢!” 第334章 他给别人瓜分利益,又有皇帝什么事情? 李渊的提醒不无道理,自始至终,柳家的敌人都是两个。 相比于薛家而言,孔家明显更难对付。 这是大部分人的共识。 自从当年跟随陛下的薛稷死后,薛家在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什么地位可言了,就算有人在朝中为官,也只是中低级官员而已。 他们真正的势力,在于钱财,农田以及河东的声望。 只要将这些东西都瓦解,那么薛家就彻底成了没牙的老虎,任由柳叶拿捏。 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薛家在河东已经算得上是威望大减。 他们为了搜刮钱财,把当地百姓欺压的太过分,以至于丧失了所有的民心。 至于钱财,在柳家那三百万贯的加盟费巨款之下,他们已经压榨不出来多少油水了。 而相比之下,孔家除了拥有薛家所有的资本之外,还有着无与伦比的声望。 对于天下学子来说,孔家几乎就是他们的祖坟! 李渊很担心柳叶会因为薛家的事情而过分自信,以至于小觑了孔家这个庞然大物。 不过在皇帝的眼中,就不是这种情况了… 皇宫! 紫宸殿内大排筵宴! 皇帝今日是前所未有的高兴。 他不光将以前那些老臣都召集过来了,还有一大批像苏定方,张公瑾这样的年轻将领。 “诸君,饮胜!” 李世民不知道第多少次端起酒杯,仰头就干掉了。 如今皇宫所用的御酒全都出自登科楼,虽然没有柳叶思藏起来的那些美酒香醇,但胜在一个烈字! 可就是因为这个字,让大唐的将门勋贵们格外热衷! 他们喝的不是味道,而是痛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少人都喝高了,就连李世民都喝的满脸通红。 当初那些跟随李世民一起起兵造反的老帅,一个个胆子大的很,只要喝多了才不管是什么场合,哪怕是当着皇帝的面也敢撒泼。 眼瞅着一群老帅在大殿中央开始摔跤打架,李世民不光没有管,反而在笑呵呵的看热闹。 房玄龄等人虽然是文官,但毕竟也是跟随李世民起兵造反的班底,参加这种酒宴毫不含糊。 诗性大发的王珪,不管已经把大殿折腾到乱七八糟的老帅们,径直来到中间,一偏头,躲过一只凌空飞过来的靴子,而后面不改色向李世民一拱手。 “为了庆祝西域战事顺利,陛下成功拿下高昌国,老臣愿意赋诗一首,为陛下助兴!” 李世民大为兴奋,当即拍案而起。 “王卿速速吟来!” … 酒也喝完了,诗句也作了。 李世民捂着脑袋,在长孙皇后的伺候下喝醒酒汤。 天底下,不管男人的身份有多高,只要是喝多了酒,都会被老婆埋怨。 李世民当然也不例外,听出长孙皇后那格外不满的语气,他干笑了几声说道:“朕今日实在是太开心了,高昌国就是覆灭,朕完全可以在那里安设一镇,群臣给朕起了个名字,将那块地方当成是安西都护府,羁糜当地土人。” “这可是千秋未有的功绩呀!再往前只有汉武帝做到了,如今朕也做到了,哈哈哈!” 喝了几碗醒酒汤,李世民舒服多了。 他有一口没一口吞着茶水,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之中。 “陛下可千万不要忘了柳家和孔学两家的争端还没有结束!” 李世民哈哈一笑。 “朕就是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才更加开心!” “开心的不是柳叶赚了多少钱,也不是因为他把薛家压制下去,而是柳叶是一个懂得分享的人,他把压力均摊下去,等同于加快了覆灭孔薛两家的进程!” “观音婢,你是不知道,柳叶把茶叶生意交给了陆家和冯家来做,登科楼加盟店装修的产业交给了丹阳,石材生意依旧给韦家…” “他从加盟生意中演化出了无数的产业,用来瓜分利益,就连左奎都有一份!” 长孙皇后一开始听的还挺开心,可是听到连朝廷官员都被拉进去之后,不由的吓了一跳。 李世民笑道:“你不必担心,朕发现柳叶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不会触碰朝廷的底线。” “左奎那一份并不是钱财,而是赋税,他打算用这份赋税当成功劳,将左奎推到更高的位置上,这一点,朕早就看出来了!” “朕今日是真的很高兴!” 长孙皇后不明所以。 柳叶赚再多的钱,那也是柳家的,或者说是竹叶轩的。 他给别人瓜分利益,又有皇帝什么事情? 虽说皇帝也想扳倒薛家和孔家,在那不是一时之功,况且柳家目前只是简单的把薛家给压制下去了而已… 李世民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又喝了一口茶水,道:“朕从来没有想过柳叶会用这种方法聚敛钱财,这种方式让朕收获良多,观音婢你可别忘了,咱们皇家,在竹叶轩里也有一定的股份!” “那三百万贯里,少说也有三四十万贯是皇家!而且按照柳叶的说法,这就叫做投资,可以用钱来生钱!” “除此之外还有将近三十万贯的赋税!你说说,朕能不高兴吗!” “再加上西域那边的事情,着实给贞观六年开了一个好头!” 这回长孙皇后总算是明白了。 丈夫这是赢了地盘又赢了钱,欢喜的过头了。 “陛下,臣妾听说,孔家好像已经在三字经中寻到一定的漏洞了,他们足足纠结了六十多位大儒,此事不得不防!” 李世民不屑的冷哼一声。 “孔家,跳梁小丑而已!” “只要薛家安分一切,柳叶就能腾出空来对付孔家,到时候只需要朕轻轻推上一把,一切自当水到渠成!” “观音婢,你且看着吧,估计马上洛阳那边就该传来消息了,到那时候,孔家的情况不会比薛家好太多!” 话音刚落,张阿难急匆匆的走进来,好像发生了十分严重的事情。 “启奏陛下,百骑司传来消息!” “最迟后天清晨,就会有一大批书籍,从洛阳城运送到长安,从金光门进城!” “据说,这一批的书籍至少有十万本,而且质量上乘,还全部都是阳板雕刻!” 第335章 一下子竟然运过来十五万本! 清晨,晴空万里。 一连数十辆马车,从长安城的金光门缓缓驶入城中,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长安城作为天下的中心,每天都会有数不清的货物运送到这里,也有数不清的货物离开长安城,销售到天下各处。 但一下子出现几十辆马车的商队,也实属罕见。 孙处约和郝处俊相约着去东市,恰好看到这一支商队也朝着东市赶去,两人不免有些奇怪。 “郝兄,这些马车运送的货物似乎都十分沉重,你快看,应该不只是粮食那么简单!” 郝处俊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刮了一阵风,吹动了盖在马车上的篷布,他们这才发现,马车里运的竟然是满满当当的书籍! 两人顿时目瞪口呆! 书籍! 竟然有这么多的书! 要知道,书籍的印制极为艰难,哪怕是手艺再高超的师傅,制作一块雕板,至少也需要两天的功夫。 像《大唐周刊》那种堪称变态一般的印刷速度,简直是亘古未有! 早就有人猜测,竹叶轩掌握了一种速度奇快的印刷工艺。 也有人猜,他们家私底下雇佣了无数的工作,连夜为他们制作雕版。 可不管怎么说,书籍都是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万本,都足够冲击整个长安城的书籍市场。 整个长安城的书店,不过就那么十几家而已,了不起了,每家能有一两千本的藏书。 几十辆马车,少说也有十二三万本的书籍吧! 两人原本就是奔着《大唐周刊》编辑部去的,干脆一路跟随着那些马车的脚步。 令两人感到惊奇的是,商队的路线竟然跟他们一模一样! 而且直接在《大唐周刊》编辑部的门口停了下来!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大唐周刊》编辑部本就跟竹叶轩商行紧挨着。 “这些书籍肯定跟柳家有关系!” 孙处约的脸上,出现了几分兴奋之色。 郝处俊跟着连连点头。 他们都是留守在长安城,打算等着科举考试举办的人。 虽说都是出自国子监,但毕竟本身出身就不好,在长安官学当教书先生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无非是为了维持生计罢了。 对于他们来说能吃饱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来的闲钱购买各种书籍? 事实证明,任何一桩产业只要跟柳家拉上关系,那么就一定会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况且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书,造成对初级市场的冲击,价格也会大跌! 如此一来,说不定他们省吃俭用剩下来的那一点点钱财,足以支撑他们购买新的书籍。 “处约兄,咱们快进去看看吧,也向他们打听打听究竟是什么情况!” 两人眼瞅着马车停下来后,从竹叶轩里走出来一大群小伙计,开始热火朝天的往下卸货,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去问一问了。 可想了想,他们在竹叶轩并没有熟人,干脆一脑袋扎进旁边的《大唐周刊》编辑部。 “马兄,上官兄!” “来济兄,义府老弟!” 孙处约和郝处俊经常来到《大唐周刊》编辑部投稿,一来二去的,跟马周他们几个人也算是混熟了。 他们六个人对相互之间的才学都相当佩服,没过多久就成了知己好友。 一问之下,郝处俊顿时大惊! “这些书籍竟然全部都是从洛阳运过来的?!” “一下子竟然运过来十五万本!” “好大的手笔啊,这一下子长安城里的书籍价格,至少要被打下来一半!” 马周笑呵呵的说道:“把书籍价格打下来,并不是我家大东家的主要目的。” “想必两位兄台也知道我家大东家和孔家的恩怨!” 孙处约和郝处俊都点了点头。 就连普通百姓都知道柳家和孔家之间的恩怨,他们没理由不知道。 而且身为读书人,他们要比普通人知道的更详细一些,包括柳家和孔家结怨的开始,以及后来的针锋相对。 不得不说,当初他们之所以选择给《大唐周刊》投稿,就是因为他孔家欺人太甚,打算玩学阀那一套,只允许学生们读他们家的书,其他学问根本就生存不下去! 深知个中弊病的两人,自然要严厉打击这种行事做法。 事实上不光是他们,长安城里的有识之士,都在因此而积极抗争。 所以,《大唐周刊》每天才会有那么多的投稿。 归根究底,还是有一批人和柳家站在同一战线的。 马周等人知道,孙处约和郝处俊的日子不好过,拿出一份书单来交给两人。 “这是从洛阳运送过来的书籍目录,你们且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如果有的话,我们直接去商行讨要,几本书而已,直接跟小川子说就是了。” 孙处约和郝处俊大受感动。 可接过目录一看,两人又愣住了。 虽然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足足十五万本书籍,少说也得有几百种。 真正看到之后,他们还是吓了一跳! “这…这几种,只有国子监内才有收藏,当初我们在国子监内读书的时候就曾借阅过,可惜根本就看不完,更来不及誊抄,国子监规定这些书籍最多只能借阅两天而已!” “老天爷啊,这几本好像是河东马家的珍藏!” “这些…这些莫不是江南陆氏的孤本?!” 目录上没有太普通的货色,几乎每一种都是儒家的经典之作。 只不过,那些世家大族对普通学子严防死守,稍微珍稀一些的书籍都会藏起来,不肯轻易识人。 有一些甚至只有直系子孙血脉,才能够阅读! 两人出现了一种巨大的眩晕感,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如果他们能够读到这些书…那么科举考试根本就不在话下。 说白了,他们跟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差距并不是体现在智慧上,而是在见识上! 世家大族子弟,可以凭借先天的优势博览群书,许多普通学子没听说过的学问,在他们眼中只能是稀松平常之物。 这也就导致,即便科举相对公平,但能考中的人大部分也出身世家。 而这些书籍…简直就是普通学子的福音! 第336章 价钱你放心,绝对公道! 竹叶轩运送大量书籍的消息不胫而走,这种小道消息一向传的极快,仅仅一夜时间,竟然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虞世南在听说这件事之后,在自家的府邸之中一蹦三尺高。 挺大个岁数的老头子,竟然不管不顾的跑到柳家大宅,来质问柳叶! 他家的马累了个半死,马车后还跟着一大票同样累累半死的巡城武侯。 一进门,虞世南连体面都顾不上了,看见上前阻拦的薛礼,直接训斥道:“给老夫滚开!” 薛礼认识虞世南,也知道虞世南跟大东家的关系不错,只好委委屈屈的退到一边去。 听见外边的动静,正在书房跟许敬宗和赵怀陵商量事情的柳叶,急忙披上一件外衣走出来。 见来人是虞世南,柳叶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是薛家的人狗急跳墙,打过来了,闹了半天是虞老夫子啊...” 都不用问,柳叶就知道虞世南的来意。 自从《大唐周刊》创办以来,柳家和虞家的关系逐渐升温,究其原因,在于《大唐周刊》所选用的纸张,全部都是从虞世南那里采购的。 作为一个很传统的读书人,做生意会让人看不起,唯独文房四宝商业是个例外。 只要是跟学问沾边的事情,那都是风雅之事,因为过于喜爱某一张字画,而去偷盗,甚至去抢劫,都会被人津津乐道。 也只有做文房四宝的生意,才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这种事情连皇帝都会大力支持。 以前自家的生意总是不温不火,勉强能维持家族的运转。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纸张,需要纸张的人也不一定都会去他们家购买。 可是,《大唐周刊》一经出现,让虞世南家里的生意大受震动,虞家上上下下都感觉,春天到了… 能吃上想吃的美食,喝上想喝的美酒,看见喜爱的古玩都可以随手购买,这日子,放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 虞世南钟爱于书法,尤其喜欢研究古代的书法和文字,这些东西只能在古物上才能见到,没有一定的财力支持,他根本就研究不了。 突然有一天,柳家‘私自’印制了不少书籍,让虞世南心里有些惶恐,但更多的还是不爽。 一把年纪的老头子站在柳叶面前,阴阳怪气的说道:“柳大东家若是不想跟老夫合作了,直接派人传个口信就行,何必要闹得整个长安城都沸沸扬扬?” 柳叶对他的态度不以为忤,这老头一直以来都是挺可爱的。 他客客气气的邀请虞世南坐下,看着虞世南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柳叶忍不住乐了起来。 “老夫子,并非是柳某想要断了和贵府的合作,而是因为这门生意实在是太大,贵府吃不下,否则的话,只会耽误柳某印制书籍的进程。” 虞世南一挑眉,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这一次印制的书籍虽然多,但是老夫还是能供应的,十五万本书籍,了不起八九百万张纸,老夫名下的作坊全力开工三个月即可!” 柳叶很难跟一个做了一辈子研究的老夫子,解释清楚什么叫做时间就是生命,更没办法跟他解释,这些纸张从长安城运送到洛阳,光是运费,就比纸张本身还要贵了好几倍。 “三个月?从开始筹备印制这些书籍到现在总共用了不到一个月!” “老夫子不妨想一想,你名下的作坊有没有这种生产能力?” 虞世南完全没明白柳叶的意思。 论起作文章来,一百个柳叶也不是虞世南的对手,但要是论起做生意,虞世南跟个大傻子没什么区别。 否则他也不会搂着文房四宝这个聚宝盆,差点把自家作坊经营到破产了。 要知道,即便是在长安城之中有资格贩卖文房四宝的家族,总共也没有几个。 这东西又不是米面粮油,而是切切实实的关系到每一个读书人,几乎称得上把持读书人的命脉! 如果柳叶拥有文房四宝的经营权,在对付孔家的时候,根本就用不着那么费事… 听到柳叶从筹备印制开始,直到现在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虞世南惊愕的张大了嘴巴! “一个月?!” “你莫不是托关系找人,把整个洛阳的工匠全都绑架了,没日没夜的给你印书?”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印制十五万本书确实有些耸人听闻。 但是有了活字印刷术和流水线式工作法,并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 有两三百个熟练工进行排版,剩下的只需要找普通工人开展流水线作业就可以了。 除了排版之外,剩下的工作,哪怕是乡下的老妇人也能干。 洛阳城里别的不多,唯独闲置的人口一抓一大把。 柳叶懒得再跟虞世南解释。 能跟他说到现在,已经是看在当初虞世南给《大唐周刊》解围的份上了。 正要开口赶人的时候,虞世南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来。 “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 说话间,虞世南一个劲儿用眼神撇瞥许敬宗和赵怀陵。 都是做学问的人,以前还都在秦王府里共事,交情不浅。 许敬宗和赵怀陵只好很无奈的帮他说好话。 柳叶道:“虞老夫子尽管说吧,只要不太费劲,柳某尽量办到。” 虞世南大喜。 “老夫有几本书,已经写成十余年了,一直未曾找到好的机会印刷,主要是字太多,按照固定的格式,每一本能有三四百页!” “以前没机会,若是柳大东家有办法的话,不如帮老夫印制一些出来。” “价钱你放心,绝对公道!” 听到虞世南的请求,柳叶三人忽然都笑了。 “虞老夫子,你可真是赶对了!” “明天,我竹叶轩就要公开一项新的业务,这样吧,老许,你给虞老夫子排在头一个!” “明天你拿着书稿直接到竹叶轩就好,到时候自会有老许安排的人去接待!” 虞世南大喜。 相比于自己的书籍能够出版,文房四宝生意赚不赚钱,完全无关紧要。 他的书籍字数实在是太多了,找了无数家印刷作坊,都被婉拒。 这一次终于看到希望了! 第337章 上到王侯将相,下到黎民百姓,哪里有不吃粮食的? 相比于财富而言,虞世南更看重的是声望。 在他这种传统的士大夫眼中,声望的重要性高于一切,其他所有东西都是可以割舍的,唯独声望,甚至要比性命还重要! 而提高声望的方式只有两种,一是做善事,二则是出书。 第一种方式的成本太高,而且时间也更加漫长,想要通过做善事来获得声望,那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积累。 通过写书的方式来获得声望就简单多了,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是钱财而已。 虞世南给柳家下了订单之后,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至于柳家还会不会从他这儿收购纸张,谁还在乎! 但柳叶却很清楚,虞世南在整个关中的文房四宝市场中都占有一席之地,如果他想将图书市场做大做强,虞世南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 “先给这老夫子嘴上抹点蜜,他那几本书好好的出,给王玄策去信,如果费用上有缺额的话,统一从公账上来平。” 许敬宗点了点头,立刻开始给王玄策写信。 赵怀陵在一旁略有一些兴奋的搓着手,道:“东家,明天咱们就要把那些书推上市场?” 柳叶点点头,继续着刚才被虞世南打断的话题。 “不错,十五万本书籍一口气全都推出去!” “不光是在东市,整个长安城都给我铺满了货!” “尤其是读书人多的地方,那些经诗子义一定要准备齐全,一旦出现缺货的情况,立刻派人飞马赶往洛阳城告诉王玄策尽快加印!” “至于其他的事情,你暂时就先不要管了,尽心尽力做好这件生意,剩下的都交给苏掌柜来办!” 赵怀陵也点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一下子将十五万本书籍全部推向市场,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意味着整个长安城的书籍市场,会瞬间被冲垮。 那些价格让普通读书人望尘莫及的书籍,一瞬间就会跌得令人绝望。 这时候,许敬宗也写好了信。 他抖了抖信纸,等上边的墨迹干了之后装到信封里,还在信封的接口,画上了一个竹叶轩的密押。 “东家,这门产业估计会成为我竹叶轩自成立以来,最为火爆的一桩产业,一旦《投资之道》上发布,估计商行的门槛都会被人踩破!” 柳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那些世家大族把学问搞得比金子还贵,如今学问跌落神坛,几文钱就能买到一大堆的学问,你猜猜孔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许敬宗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孔家和其他的世家大族有所不同,就好像李百药他们家,就算家族没有了可以传承的学问,至少靠着生意和那些产业也能活得无比滋润。 唯独孔家,除了那代代相传的学问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当然,也正是因为他们所传承的是学问,才能一直稳稳当当的绵延到今日,不像其他的世家大族,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数次兴盛又数次衰落,短短百年内就出现了好几次的灭族之危。 相比之下,孔家可是活得滋润无比! 一旦他们家的学问失去了独有性,变得满大街都是,随便拽过来一个读书人,就能说上几句他们家的学问… 如果说三字经毁了孔家的根基,那么柳家正在极力推广的图书产业,等同于把孔家的天都震塌了! “公子,只怕这么做,咱们连那些世家大族也会一并得罪!” 柳叶奇怪的看着许敬宗,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许敬宗苦笑一声,道:“孔家的学问珍贵,其他家族的学问也不是白捡来的,就好像博陵崔氏研究《大学》的书籍,您一口气印了将近一万本,虽然远远比不上出自孔家的书,但数量也极为恐怖了!” 柳叶哈哈一笑。 “你顾虑的实在是太多了,一来咱们家跟崔氏没有任何交情可言,就算崔氏的人全都暴毙,跟咱们有半文钱关系吗?二来,人家也不会这么想,孔家之所以没有混成顶尖的世家大族,是因为他们视若生命的家族底蕴,在人家眼中只是个笑话而已。” “你先看着吧,崔氏不光不会怨恨咱们,还要跟咱们说声谢谢!” 许敬宗愣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公子早就已经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用不着他继续操心,只需要尽心尽力的办好差就够了。 … 书籍跟别的货物不一样,比如说粮食,不管贫穷还是富有,粮食都是他们的生活必需品。 上到王侯将相,下到黎民百姓,哪里有不吃粮食的? 但书籍就不同了,书籍的目标客户是读书人! 真正的穷到连饭都吃不起,还要读书的人其实是很少的,大唐百姓是最务实的一批人,除了一小撮比较有特色的之外,大部分人都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前途而让家人过苦日子。 因此,可以说书籍的目标客户是大唐最有钱的一批人。 在书籍的市场上,已经天然抛弃了那些不识字的底层百姓。 柳家运送来十几万本书籍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尤其是在读书人的圈子里传的特别快! 清晨,宵禁刚刚结束,长安城里的各大书局前就围满了人! 相比于长安城庞大的人口基数而言,哪怕读书人只占了半成,那也有大几万人呢! “刨除那些本身家族就有底蕴,用不着在外边买书的读书人,整个长安城里总共有将近四万人普通学子,这些都是咱们的目标客户,一定要好生伺候着!” 亲自来到合作方书局的赵怀陵,领着书局的掌柜,不停地交代着各种注意事项。 胖胖的书局掌柜,满脸陪笑的说道:“我的赵大掌柜呀,这些话您都不用说,咱自然会伺候好衣食父母!” “您不如先到后边休息休息,等开门之后,外面那些读书人怕是会把门槛都踩破,可别把您冲撞了!” “若是咱这的书都卖完了,还请您给我几分薄面,再送来一批…” 第337章 这世上的聪明人还真是不少… 书局掌柜对赵怀陵极其客气,简直就像对待活爹一样,要把他供起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书籍这种东西向来都是紧俏货,虽然贩卖书籍的资格凭证,没有文房四宝那么难拿,但相比于其他的货物而言,也相当的困难。 主要的困难并不在朝廷和官府,而是在于进货渠道! 正常情况下想要印制一本书实在是太难,简单如十几页的书籍,克制雕版至少也需要四五天的时间,这还是在忽略质量的前提下。 如果重视质量,半个月都完不成! 每当书局的货物不足时,书局掌柜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想方设法请印刷作坊多给他们配一些货。 突然有一天,有人送来了大量的货源,还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等卖出去之后才需要结账,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天上掉馅饼都不足以形容,这简直是天上要下黄金雨了! 那么书局掌柜,自然而然就会把赵怀陵当亲爹一样伺候着。 赵怀陵对这种态度还颇为受用,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在书局掌柜的带领下,到后堂去休息。 书局掌柜松了一口气,目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外边乌泱乌泱的人群,心中格外的澎湃。 “是时候大干一场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道:“开门!” 哗! 门板卸下来的那一刻,无数疯狂的读书人,将小伙计们冲撞的连连趔趄。 “《文心雕龙》!又没有《文心雕龙!》” “我要颜之推先生所撰写的《颜氏家训》!” “不管什么书,给我来上十本!” “编纂《尚书》考证的书籍有没有?” 饶是书局掌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免被读书人们狂热的态度吓了一跳。 “有有,都有,诸位学子排好队,一个一个的来!” “小店的价格只有外边的三成,而且货源充足,哪怕今天没货了,两天之内也能够补齐,诸位都不要着急!” … 孙处约和郝处俊就站在这家书局门外,但他们并没有像普通的读书人一样冲进去抢购。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包裹里全都是马周等人送给他们两个的书籍! “郝兄,若是你我没有这层关系,怕是也要跟他们一样了…” 郝处俊心中十分感慨,不由的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背着包裹,继续朝前走去,不多时就来到了长安官学。 作为长安官学的教书先生,他们都有自己的宿舍,虽然条件简陋了一点,但是只要能有栖身之地,就已经超过其他人许多倍了。 同样留在长安城里等待科举的人,可没有他们过得这般滋润。 “孙兄,哪怕柳家一口气出售十五万本书籍,估计也满足不了长安城所有读书人的胃口,你我还有不少的知己好友,不如将他们一并叫来,共同钻研这些书籍?” 郝处俊是个相当厚道的人,而且也相当的有担当。 孙处约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 他们和普通的学子还不一样,学问要高深的多,因此从马周他们那里讨要来的书籍,也更加的专业。 同样留在长安城的朋友们,多半去各大书局购买普通的书籍,等买完之后,估计他们剩不下多少钱,再去购买那些更专业的书籍。 做学问这种事情必须要有足够的策略,如果看几本儒家经典就能考上科举的话,那朝廷官员的水分未免也太大了。 “如此甚好!” 两人立刻开始呼朋唤友,没过多长时间,他们的宿舍里就聚集了十几个人。 看到桌子上摆着厚厚的两摞书籍,每一本都是极其高深的学问,甚至还有不少是各个世家大族的私藏典籍…好友们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孙处约得意洋洋地给他们介绍了这些书籍的来路,一群读书人开始如饥似渴的学习了起来。 … “大东家,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十五万本书籍已经去掉了六七成,咱们预计五天的销量,估计两天内就卖空了!” 到了晚上,赵怀陵兴致冲冲的去跟柳叶汇报消息。 柳叶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 书籍这种东西,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紧俏货。 “市面上有没有什么别的消息流传?” 赵怀陵哈哈一笑:“除了夸咱家的人之外,不少人都在猜测咱家得到了一种新的印刷方式,毕竟咱家贩卖的书籍全都是阳版雕刻,工艺要比阴版雕刻复杂了十几倍!” “除此之外,我还有不少的好友都在旁敲侧击,想要询问一下咱家究竟是不是有新的印刷方式,多半也存了想要出书的心思!” 柳叶摸着下巴,道:“这世上的聪明人还真是不少…” “走,咱们去一趟东宫,催促一下太子殿下的进度,按理说这一期的《投资之道》也差不多该完成了,他们那边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传来!” 他立刻动身,带着老赵前往东宫。 柳家大宅所在的胜业坊,距离东宫本来就很近,出了坊门,用不了几步就会抵达东宫的东门。 在门前跟守门的金吾卫通报了一声,贺兰楚石亲自跑出来迎接柳叶。 “柳兄,许久不见了,哈哈!” 由于贺兰英的关系,贺兰楚石对柳叶十分的亲厚。 虽然他才是贺兰家正经的当家人,但是对贺兰英这个妹子宠爱到了极点。 何况,贺兰英对竹叶轩的生意多有支持,离不开贺兰楚石的帮助。 如果他不发话,贺兰英很难调动他们家的资源。 “贺兰兄,久违了!” 两人寒暄了片刻,柳叶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虽然是晚上,但还没有到宵禁的时辰,前来拜访太子殿下并不算是坏了规矩。 贺兰楚石笑呵呵的说道:“在下只是负责太子殿下的安全,具体的事情就不清楚了,不如柳兄稍等片刻,先到里面休息一下,我这就去禀报太子!” 由于是第一次来东宫,柳叶并不清楚皇家有多少乱七八糟的规矩,便答应了贺兰楚石,来到一座还算看的过眼的宫殿,喝点茶,吃点点心。 这一路上走过东宫的各个建筑群,留给柳叶唯一的印象就是…真特么的破! 第339章 穷就是穷,还非要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借口 东宫实在是太破了! 破得让人心酸,让人根本就想象不到,这里居住着大唐的储君。 不光好几个墙头已经倒塌了,就连好几座大殿上都长着茅草。 远远看去,透着一股的凋零之感。 看上去,好像自从前隋开始,东宫就没有经历过任何的修缮。 路过一片本应该十分宏伟,却连漆面都已经磕磕巴巴的宫墙,就来到了太子李承乾居住的寝宫。 一个最多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太监,在前方候着。 见到柳叶来了,赶紧上前。 “见过柳大东家,太子殿下已经在等着您了!” 柳叶点点头,对东宫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在他的印象之中,身为大唐帝国的储君,应该格外讲究排场。 这和在宫外不同,宫外危机重重,指不定就有哪个大聪明想要行刺太子殿下,低调一些也是正常的。 可是在东宫之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走了没几步,看见的护卫起码有三四千人!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低调吗? 按理说,一进门,就该有好几百人的队伍出现。 就算不为了迎接他柳大东家,也该给东宫长长脸才是。 现在却像邻居串门一样,随随便便就进来了,甚至于连站在寝宫门口的宫女,都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丑… 太失望了。 “看来当太子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一旁的小太监明显听见了柳叶的嘟囔,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柳大东家,太子爷勤俭节约都是为了体恤百姓,就连咱家这种下人,都觉得太子殿下亲民呢。” 柳叶翻了个白眼。 “穷就是穷,还非要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借口。” “话说,你们家太子殿下,一个月能从皇帝那里拿到多少钱?” 小太监一边低头领着柳叶往里走,一边小声说道:“宫中的内帑,每月会给东宫定期支取一千贯的开支,用来供给太子殿下日常生活。” 柳叶忍不住撇撇嘴。 “皇帝陛下也忒抠了,偌大的一个东宫,每月才给一千贯…” 小太监的嘴角又抽搐了起来。 这时候跟在柳叶身后的老赵,压低了嗓音说道:“东家,太子就是这样,必须勤俭节约才行,否则的话,就会被朝堂之上的官员当成靶子来攻讦。” “不过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日子也确实过得不好,平日里去一趟国子监,按理说应该给那里的学生们多带一些礼物尤其是文房四宝之类的,这都是他身为太子的恩德。” “不过据我老赵所知,太子殿下每个月都会去两三次国子监,却从来没有给监生们带过礼物…” 赵怀陵已经不是朝堂之上的官员了,说话自然也没有任何的顾忌。 小太监听的冷汗涔涔,也不敢搭话了。 柳叶则是十分豪迈的说道:“再苦不能苦孩子,老赵你记住,回去之后先从公账上支取两万贯,送到东宫来!” “再去收购一批绫罗绸缎,交付给东宫,让这里的人都做上几件好衣裳,本大东家看的实在是心酸,好歹太子殿下跟咱们也算是合作伙伴呢!” 赵怀陵憋着笑,拱手称是。 他不是在嘲笑东宫的寒酸,而是在幸灾乐祸。 大东家有大方的时候,尤其是对待自己人出手相当的阔绰,整个竹叶轩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福利待遇,是大堂所有商行中最好。 而且是断崖式的好! 但是对待合作方,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对待合作方的态度,要比其他人强的多,但双方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益关系,你多赚一点,我就少赚一点,自然会有一个相互较劲的过程。 既然大东家对太子爷如此的慷慨大方,就说明接下来大东家多半会朝死里使唤太子… 而太子爷必定会高高兴兴的应承下来,毕竟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知道了…东家放心,我老赵会把这些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柳叶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小太监满脸兴奋之色,看样子要不是马上就要来到太子居住的地方了,都恨不得当场给柳叶磕一个! 要知道皇宫拨付给东宫的一千贯,可不仅仅只是用来给太子殿下生活。 这几乎是东宫所有人的生活费! 只是不包括东宫那些属官,以及太监宫女的俸禄而已。 东宫的人数虽然远远不如皇宫多,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好几千人呢! 折合下来,每个人一天的生活费也就二三百文而已。 这里头可不光只有太监宫女和属官,还有一大群东宫千牛卫! 那些家伙,可都是个顶个的能吃! “奴婢多谢柳大东家!” 将柳叶送到寝宫之中,小太监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 李承乾甩着一对小短腿,快步跑过来,看见柳叶之后满脸的愧疚之色。 “柳大哥实在是不好意思,清晨的时候先生给布置了一些课业,刚刚才完成,如果完不成的话会被打手板,所以才没到外边去迎接…” 柳叶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当回事。 坐下之后,直接开门见山询问李承乾的工作进度。 《投资之道》已经完全交托给了李承乾和李泰来主持。 李承乾负责内容,而李泰则负责印刷。 按理说明天就该是《投资之道》第二期发布的日子了,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正常情况下,今天应该有一本样书送到柳叶的面前才对。 李承乾无奈的苦笑一声。 “柳大哥,实在不是我的责任,东宫这边已经把所有的内容全部交付给了武德殿,是青雀那边出了问题!” 柳叶微微一怔。 竟然是李泰那边拉胯了! 这倒是新鲜! 因为在此之前,竹业轩已经跟李泰合作过无数次了,除了第一期的《大唐周刊》是张阿难主持印刷的,后来全都交给李泰负责了。 这么长时间,李泰一直没有掉过链子,这回是因为什么呢? 李承乾干笑了几声。 “我听说,是因为杜楚客暗中使坏,耽误了工期,青雀已经下令将杜楚客处置了…估计再有一两天的时间,《投资之道》第二期就能交付。” 第340章 孔家完了 很快,李泰就被叫到了东宫。 小胖子依旧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他跟柳叶没那么多客套话好说,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一屁股坐在柳叶对面,小胖子一把拍在桌子上。 “气死我了!杜楚赫那个家伙竟敢在《投资之道》夹带私货,偷偷往里添加别的内容!” “要不是他,昨天就应该能够将第一批《投资之道》交付到竹叶轩了!” 耽误个一两天,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柳叶好奇的问道:“他究竟往里添加什么私货了?” 这个人柳叶听说过,乃是杜如晦的亲弟弟,才学出众,才四十岁就担任越王府的实际掌权者。 他可不仅仅只是个长史而已,还是越王师,也就是说在李泰成年之前,他可以对李泰的事情完全做主! 不出意外的话,他在越王府都不用等到李泰成年,亲王师已经是三品官了,再往前一步,直接成为宰相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按理说,这样的人只需要求一个平稳落地就够了,他的前途注定光明。 何况李世民对李泰是如此的宠爱,多半也会偏爱他这位越王师! 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李泰更加的气急败坏了!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杂碎竟然在期刊之中私自放上他自己写的文章,幸好当初印刷《大唐周刊》的时候没有让他插手,否则非酿成天大的后果不行!” 说着,李泰拿出一篇文章,交给柳叶。 赵怀陵也把脑袋凑过来,一看之下,赵怀陵的冷汗都下来了! 竟然…竟然是一篇为孔家摇旗呐喊的文章! “这种文章如果发在别的地方倒也罢了,世上给孔家摇旗呐喊的人不在少数,可如果是发在《大唐周刊》,亦或者是新创办的《投资之道》上,麻烦可就大了!” 赵怀陵心有余悸的说道。 柳叶看向李泰,“杜楚客跟孔家是什么关系?” 李泰苦笑一声,道:“柳大哥,至少从明面上看他跟孔家没有任何关系,否则我也不会放心的把他留在身边,而且还让他帮着我一同操办刊印之事!” 柳叶忽然呵呵一笑。 “这倒是有意思!” 众人都露出了探寻的目光。 不管在谁看来,这都是一件很让人后怕的事情。 竹叶轩创办的期刊上刊登了为孔家摇旗呐喊的文章,这可是立场问题。 为何看柳叶的意思,似乎是完全没把杜楚客的行为当回事儿? 柳叶摇了摇头,并没有向他们解释什么。 “印刷的事情还是要加快,可以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后天中午,一定要将成品送到竹叶轩!” … 仅仅与东宫有一墙之隔的皇宫,很快就收到了柳叶到来的消息。 李世民穿着一件燕居服,坐在紫宸殿里,手里端着一碗墨绿色的药汤,犹豫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去喝。 他最近上火上的厉害,而治疗上火最有效的药物就是黄连。 正所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世上没有什么药物能比黄连更苦的了。 终于下定决心,捏着鼻子把墨绿色的药汤全都干掉,李世民苦的舌头都麻了。 连忙吃几块甜味十足的点心,这才感觉嘴里舒坦一些。 药物见效的速度并不快,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丰盛的餐食,他都没有一点要吃的兴趣。 听见张阿难的禀报后,李世民却是一下子来了兴致。 “莫非柳叶打算拿杜楚客做一做文章?” 李世民冥思苦想了半天,觉得柳叶肯定是在冒坏水。 “陛下,杜楚客那边,您看…” 李世民索然道:“无非是写了几篇文章而已,他会影响青雀挣钱,青雀才会处置他,但是于官身无碍,朝廷并不能因此而给他定罪。” “这只是道德上的瑕疵而已,姑且留着吧。” 李世民最不在乎的就是道德,只要能够物尽其用即可。 张阿难拱了拱手,将一份《投资之道》轻轻放在李世民的书案上。 “这是刊印错误的《投资之道》,里边就有杜楚客的那篇文章,还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翻开看了看。 他对那些教授人投资的文章并不怎么感兴趣,说白了,柳叶新创办的这种刊物,纯粹是自己想要吸引投资而已。 借用刊物的名头,完全是为了扩大影响力。 不过前边那些教授人投资的文章也并非是花言巧语。 “朕总觉得,柳叶是在刻意培养读者们投资的习惯,他并不像普通的商贾那样,赚到钱之后就把钱藏起来,而是希望钱能够流通起来,衍生出更多的产业…” 一边说一边往后翻,当他看到杜楚客的那篇文章时,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很快就翻了过去。 终于翻到了柳家的投资广告! 总共只有两页而已,李世民却看了许久。 他深吸口气,幽幽的说道:“孔家完了!” … 学问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而且,能够产生巨大的效益。 在官本位思想极其盛行的中原,万般皆下贫唯有读书高的原因,就是读书人可以通过学习来获得足够的地位。 进入官场,得到官身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成了人上人。 因此,世家大族对学问严防死守! 但与之相对应的,也有无数大儒,一门心思的想要教化天下,希望世人都能够从书本中得到做人的道理。 不过,书籍的传播性终究是有限的,而且出版书籍实在是太困难了。 虞世南一大早就在准备家宴,准备出版的书稿,已经被送到竹叶轩了。 他特意将和竹叶轩签订的契约放在大厅桌岸上最显眼的位置,要不是显得太得瑟,他恨不得找个框子把契约给裱装起来! “哈哈,好酒好菜不计成本的上!” “老夫此生一共写了三本巨着,等了十几年都没有成功出版,如今柳叶答应老夫,每一种书都给老夫印出上万册来!” “老夫做不到普天同庆,邀请周围的亲朋好友都过来给老夫贺一贺,却并不过分!” 能够将自己的书籍出版,虞世南别提有多兴奋了! 这一次,他一口气邀请了五十多个朋友,打算好好的显摆显摆。 第341章 他希望商人也能够参与到这本刊物的编辑之中! 来的人可着实不少,虞世南一把年纪了,在前隋的朝堂的时候,就是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门生故旧无数,更有一大堆关系极其不错的好友。 虞家的会客厅里,一群人正在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老夫这几本书,最少都能印制出一万本来,到那时候,每人送你们几本!” “不错不错,价格还算是公道,想必你也清楚老夫家里是做什么的,跟竹叶轩的柳叶有不少的合作,他自然会给老夫一个折扣价!” “哈哈,你若是也想出书,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了,如今柳家的印刷作坊忙得连轴转,而且还远在洛阳,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腾出工夫来的!” 虞世南不断向好友们宣扬着柳家的印刷业务。 与其说他是在给柳家打广告,倒不如说是自己的臭显摆。 房玄龄做为虞世南多年的老友,最了解这个老家伙的脾气。 看着他笑的见牙不见眼,房玄龄就知道,虞世南今天是真的很高兴。 想来倒也正常,虞世南做了一辈子学问,总共写了四本巨着,只有一本跟别人合着的经义出版了,剩下那三本已经在家里蒙尘十几年。 本以为此生无望出版了,却不曾想,突然看见了希望! “嘶--” “若是老夫写的那几本书也能出版的话,此生便无憾了…” 房玄龄连连摇头,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实在是无法跟虞世南这个级别的大儒相比。 虞世南笑呵呵的端着酒杯来到房玄龄面前。 “玄龄啊,酒宴开始这么长时间了,老夫见你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兴致,这是为何?” 房玄龄站起来,苦笑一声,道:“虞公,如今房某已经是整个朝廷的大管家了,考虑的事情自然多了一些,一大堆的烦恼都藏在心里,自然是满腹愁肠。” 虞世南安慰了他片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困难总是会过去的,你所忧虑的无非是一个钱字而已,朝廷的财政吃紧,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想想办法,无非是开源节流这两条路而已。” 房玄龄拱了拱手表示受教。 虞世南笑呵呵的端着酒杯离开了,他今天有不少客人要招呼。 酒正酣,宾客们都没少喝,正在兴头上的虞世南喝的更多。 “虞公的书籍出版之后,一定要多留下几套才行,留给后人,说不定能成为传家宝!” “不错不错,虞公这回算是拔了头筹,我等也不能屈居人后,一定要找机会跟柳大东家好生聊一聊,既然是开门做生意,那自然要以生意为主,只要钱财给够了,他必然也会给老夫出书!” “哈哈,在场之中多为博学之士,谁还没写过几本书?这一次虞公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咱们,那就是恩情!” “来来来,诸君,咱们再一同敬虞公!” 虞世南哈哈大笑,高举酒杯,再次仰头干掉。 众人的心情都相当不错,多了一条出书的路子,就等同于多了一个扬名的机会,现在虞世南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足见他相当的大方。 唯独房玄龄还是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思索刚才虞世南的话。 “开源节流…” 房玄龄在嘴里念叨了几遍。 忽然,一个家丁风风火火的冲进来。 “老爷,老爷,《投资之道》第二期正式发布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崭新出炉的《投资之道》,正在拼命的冲着虞世南摇晃。 虞世南哈哈大笑几声。 “诸位都看看吧,这里头可是藏着无数的宝藏啊!” … 李承乾和李泰的速度比柳叶想象之中要快得多,不到一天的时间,《投资之道》就已经送到了竹叶轩商行之中。 许敬宗和赵怀陵以最快的速度发布了出去,就在柳叶前往东宫的第二天晚上,第一批将近两万本《投资之道》,已经销售一空! 有了第一期珠玉在前,第二期销售的格外火爆,甚至于超过了以往《大唐周刊》的平均销量! 当然,主要购买者还是商贾。 老庞拿着一本《投资之道》,如饥似渴的看着。 他来到长安城本来是为了做木材生意,可是到了长安之后才发现想要做木材生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李百药就不是他能得罪的。 少赚点钱也就少赚点,总比丢了性命强的多。 跟五姓七望竞争,哪怕是为人极其厚道的李百药,都要做好全家被沉塘的准备,有些事情不是某一个人能做主的,哪怕是李百药这种权威不低于家主的人… “商机啊,投资才是巨大的商机!” “这些教授人投资的文章,在大部分人看来一文不值,但是对于商人而言,简直就是挖不尽的宝藏!” 一晚上的时间,老庞把《投资之道》翻了一遍又一遍。 别人都是对后半部分柳家打的广告感兴趣,唯独老庞,对前半部分的文章,根本就读不够。 天朦朦亮的时候,他沉下心来,突然也有了一种撰写文章的冲动! “《投资之道》实在是太可怕了,想我区区一介商贾,竟然也有了写文章的想法!” “或许这就是柳大东家的目的,他希望商人也能够参与到这本刊物的编辑之中!” “如果说,《大唐周刊》是读书人的平台,那么这本《投资之道》,完完全全属于天下的商贾!” “在上面撰写文章,不仅仅可以介绍自家的产业,最重要的是可以拉到投资!” “效果和后半部分的广告是一样的!” 老庞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夜猫子一样,眼神里还闪烁着浓浓的兴奋之色。 他仿佛发现了另一片天地! “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我庞家以前的产业虽然逐渐衰落,可是靠着冰块生意,至少能跟贩卖石材的商家搭上关系!” “如果能拉来投资的话…” 老庞的表情也跟着越来越兴奋,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写一篇针对投资的文章。 “写完之后,立刻交到柳大东家那里,哪怕是用了王玄策这层关系,也要把文章发出去!” “天下有识之士无数,看得透商机的商贾也不少,说不定此时此刻就有许多人正在和我老庞一样写文章!” 第342章 李百药认为,这个方法已经找到了! 就像老庞所想的那样,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眼光的人。 那些经验无比丰富的商人,或许一开始对投资这种事情并不敏感,可随着《投资之道》第二期正式发布,他们赫然发现,这世上还有另一条赚钱的路子! 投资! 李百药作为商人之中的翘楚,自然也能够看透这一点。 他捧着一本《投资之道》,同样研究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把跟随他来到长安城的掌柜们全都叫了过来。 赵郡李氏的实力,虽然在五姓七望之中算是垫底的,但跟其他的世家大族相比,简直就是断崖式的强大! 普通的生意,他们家是看不上的,但是大环境摆在这里,整个大唐帝国都在蒸蒸日上,如果不想方设法的发展,就会被人甩在屁股后,想追都追不上! 因此,他们家急需一个破局的方法。 而现在,李百药认为,这个方法已经找到了! “投资跟入股有所不同,老夫去问过柳叶,他并没有详细的解释,不过从这本《投资之道》,老夫却是发现了几分端倪!” “所谓入股,纯粹是将自己的钱交给别人,直接参与到别人的经营之中。” “但是投资就有所区别了,或者说和入股有着天壤之别!” “首先,投资并不直接参与到别人的经营当中,可以当做将钱借给他们,但是这些钱并不稳定,如果他们赚了钱,咱们自然可以分到一部分利润,如果赔了钱的话,那么前期投资的那一部分也就荡然无存了。” “相比之下投资的风险更大,但是收益也会更多,关键是投资极其灵活,可以随时将投资的钱财拿回来,也可以随时追加更多的投资!” “这里边的门道实在是太多,老夫深思良久,也只是窥得一斑而已。” “你们暂且都看一看,等看完之后,老夫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他带到长安城来的掌柜足足有十七人,每一个的权柄都极高。 放在外边,地位甚至不比某些县令差! 因为他们代表的是赵郡李氏,勾一勾手指头就能调动一大笔钱财。 只要有钱在,放在哪里都是被人供起来的地位。 李百药派人买了个十几本《投资之道》,发给他们翻阅。 他们看完了一个多时辰,而后全都陷入了沉思当中。 李百药也不着急,就在旁边坐着喝茶,静静的等待着。 “东家,您的意思,是不是咱家要调动大批量的钱财用来投资?”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掌柜,上前拱手说道。 李百药点了点头,把茶杯推到旁边,淡淡的说道:“你们要考虑清楚投资的风险,当然最重要的是研判好投资的目标。” “我李家现在陷入了一个瓶颈期,想要发展,却没有合适的发展路径,老夫来到长安城,想要通过柳叶,来和蜀中的商人做木材生意就是为了破局,可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木材生意远远无法满足我李家的发展需求。” “相比于,让手底下的人累死累活开辟新的产业,倒不如把前期投入的钱财全都拿出来,用来进行投资!” “说白了,这是一种除了钱财之外,不需要其他任何投入的生意!” “咱们带到长安城来的钱才足有上百万贯,如果全都花出去用来做生意,别说是其他的商人,就算是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理,因为这么多的钱财,不管放到哪一个产业,都会对长安城目前的情况造成冲击!” “但投资就不同了,这一百万贯,可以分成一百份,甚至一千份,用来投资不同的产业,春风化雨之下,可谓是润物细无声。” “如此一来,避免了朝廷的监管,同时还省去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成本!” “这是老夫的一些想法,你们是家里的掌柜,都称得上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好好思量思量,如果你们都同意的话,老夫便亲自动身回到家族,向家主请示!” 说完,他起身离去。 屋子里的掌柜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对于天下所有的商人而言,做生意是一件既简单又复杂的事情。 简单体现在,做生意无非是低价卖高价卖而已。 而复杂,则在于没人能预料的好销量如何。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们,有一种叫做投资的生意,不买不卖,也不需要投入人力和物力成本,只需要拿出钱来就行… 这简直是给他们开辟了一片新的天地! 商人是世上最富有闯劲的一个群体,一群掌柜的叽叽喳喳商量了半天,甚至有几个拿出算盘,计算许多的数字。 又足足商议了一个时辰,那位胡子花白的老掌柜,悠悠的说道:“诸位,你们也都看出来了,东家的意思相当明显,靠着投资来做生意是未来的一个大方向,先入场的人,就能吃到肉,后入场的人,可能连肉汤都喝不上!” 说着,他拿起自己那本《投资之道》。 “老夫认为,未来的一段时间可以将投资作为我等发展的主要方向,而第一个投资的对象,可以选择柳家!” “诸位且看柳家在后边所写的投资广告,柳家在洛阳开设了一个印书速度极快的印刷作坊!” “想一想之前《大唐周刊》那恐怖的印刷速度就可以知道,柳家一定掌握了某种极其高超的印刷工艺。” “这便是我等入场的第一个投资!” 众人纷纷点头。 老掌柜的又说道:“既然诸位都同意了,那老夫就去找东家说明情况!” “不过至于回到老家去征求家属的同意就不必了,我等的权柄,再加上东家的地位,调动百万贯并不是难事,时间才是制胜的关键!” 说完,他立刻走出去追上李百药的脚步。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在李百药府邸的后院,家丁们从地窖里搬出大箱大箱的钱财,装到马车上,直接浩浩荡荡的赶往竹叶轩商行。 李百药亲自押送的这些钱财,还特意让人在竹叶轩商行的门前,把盛放钱财的箱子打开。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一片哗然! 第343章 跟他抢钱的人...来了! 东市的行人本来就很多,不光是各地的商贾,还有前来购买东西的长安百姓。 看到那一箱又一箱的银锭子,极其嚣张的摆在竹叶轩门前,整个东市的人几乎都被吸引过来了! 李百药哈哈一笑,站在门前扯着嗓子道:“柳大东家,老夫过来给你送钱了!” 柳叶原本挺高兴的,一看到李百药的做派,顿时脸一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让人把李百药叫进来。 “百药先生,东家请您进去!” 小川子来到门外,客客气气的对李百药说道。 李百药嘿嘿一笑,对小川子道:“你家大东家是不是气急败坏了?” 小川子是个老实孩子,点点头,道:“大东家的确很生气。” “生气就好!” 李百药哈哈大笑着,走进竹叶轩内。 来到后堂,看见柳叶阴着脸,还瞪着自己,李百药的笑容更加浓郁了。 “你别这么看着老夫,当初老夫要给你投资,结果被你摆了一道,如今老夫这么做,无非是想多赚点钱而已,你来我往的,很公平!” 柳叶白了他一眼,声音不冷不热的说道:“百药先生这一手算计,着实让柳某措手不及啊,你赵郡李氏一出手,无数的钱财堂而皇之摆在大街上,不知会吓退多少想要给柳某投资的商贾。” “这一下,你李氏算是赚大发了,可我柳家却少了一大批能够合作的商家!” 李百药一屁股坐在柳叶对面,颇为感慨的说道:“老夫总算是赢了你一次,好像自从开始跟你打交道,一直在吃你的亏,这次老夫终于算是扬眉吐气了!” 柳叶砸吧砸吧嘴,道:“说得好像柳某总要害你似的。” 李百药打了个哈哈,道:“不说这些了,既然老夫选择给你投资,那就是信任你,当初你派王玄策前往洛阳,老夫还在揣测,那小子究竟需要几年才能站稳脚跟,想不到,凭你家的印刷工艺,就能让王玄策在洛阳城里轻而易举的打开局面。” “不出老夫所料的话,若是给你家在洛阳的印刷产业投资二十万贯,有一两年就能开始盈利吧?” 柳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契约,交给李百药。 “盈利都是后话,首先需要做的是抢占市场!” 其实柳叶也只是心中有些不满罢了。 给柳家投资的席位就这么多,但凡是给柳家投资的人,以后注定会跟柳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双方之间利益趋于一致,可以做到守望相助。 但李百药本就跟柳家有了利益关系,不管投不投资,都是同进退的情况。 他大张旗鼓的给竹叶轩送钱,等同于一口气把其他商人给柳家投资的路子给堵上了一大半。 这世上,实在是没有几个人,胆敢跟五姓七望抢生意。 当然,如果都是五姓七望的话,那就不必在乎李百药的颜面了。 “姑父!” 卢承庆大大咧咧的走进来,看见李百药也在,满脸都是‘惊喜’之色。 听见这一声‘姑父’,李百药的脸瞬间黑了。 跟他抢钱的人...来了! 柳叶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感觉这事变得挺有意思。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卢承庆也是过来给竹叶轩投资的! 李百药回头狠狠地剜了卢承庆一眼,没有搭理他。 柳叶则是笑呵呵的站起来,冲卢承庆一拱手,道:“卢兄!” “柳某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们先聊!” 说完,柳叶直接就走了。 留下一脸阴郁的李百药,以及满脸莫名其妙的卢承庆。 “姑父,柳兄这是怎么了?他好像很开心啊!” 对于柳叶的突然离去,卢承庆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这段日子,他经常上赶着来找柳叶攀关系,谈交情,但是柳叶一直都不怎么爱搭理他,经常性的说几句话就找借口离开。 今天还冲他打了个招呼,已经相当难得了。 李百药瞪了他一眼,道:“你这臭小子,诚心给老夫添堵,还好意思问!” 这句话一出口,卢承庆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柳叶是想把地方留给咱们俩,让咱们俩好好商谈一下投资份额的问题,你来到柳叶轩,八成也是奉了你老子的命令,直接带着银子过来的吧?” … 竹叶轩的后院。 李青竹正在摆弄着几只刚刚盛开的桃花。 今年的春天似乎要比往年来的更早一些,桃花开的格外娇艳。 随便摘下来几支泡在水里,能养活半个多月。 李青竹很少到竹叶轩商行来,她几乎不插手生意上的事情。 今日是柳叶把她一并带过来的。 “李百药和卢承庆来了,我正好也落得清闲。” 柳叶坐在李青竹身旁,把放在桌子角的剪子递给她。 一边看着她修剪桃枝,一边说道:“青竹,你跟檀儿姑娘她们开的那家绣庄,如今盈利也算是可以,我让老赵算过了,如果能够拉来一笔超过两万贯的投资,扩大生意的规模,销量应该还会上升一个档次,不过前提是还要再招募一批人手。” 这就是柳叶把李青竹带到竹叶轩的主要原因。 李青竹手里也有两个产业,一个是宠物用品店,这门生意,差不多已经成了长安城的贵族专享。 每天都有贵妇人上门亲自定制各种宠物专用的小衣服,甚至连猫粮狗粮都要符合宠物的口味。 虽然生意还算不错,但是豢养宠物的贵妇人毕竟只是少数,每月的盈利除了维持正常开支之外,剩不下多少。 不过,跟韦檀儿她们合开的绣庄,倒是在长安城里闯荡下了不小的名气。 做工精良的衣服谁都喜欢,关键是高中低档都有,目标客户不仅仅是贵族,普通百姓偶尔也会去买上几身衣服。 由于是大批量的进货出货,价格反倒比直接购买布匹,自己回家制作还要便宜几成。 柳叶很看好这桩生意,特意带着李青竹来拉投资。 毕竟今日前来给柳家投资的人注定少不了,虽然李百药跟着捣乱,会把不少人都劝退,但找人追加一笔两万贯的投资还是相当简单的。 第344章 柳叶,你好毒的心!! 虽然相比于柳家的其他产业而言,李青竹手中的两个产业并不算大,盈利能力也不算突出,但是李青竹向来十分用心,每隔几天就要去铺子里看看,甚至还会亲自指导绣娘们的工艺。 或者说,不管李青竹干什么,她都会极其认真。 只是对于拉投资这种事情,李青竹并不擅长。 在家里的时候,柳叶就给她讲解过投资的一些门道,可李青竹还是有些忧虑。 “放心,投资人不会干预铺子里的生意,那些绣娘不会被人欺负。” 柳叶很清楚李青竹在担心些什么,又跟她解释了一些,李青竹这才放下心来。 柳叶笑道:“从目前的情况看,也就李百药和卢承庆能抢到第一笔投资额,你觉得让他们谁来投资绣庄的生意好?” 李青竹迟疑了一下,把手里的剪刀放好,拿起笔来写了一个李字。 “既然如此,那就李百药吧!” 说完,他带着李青竹走出去。 看样子,李百药和卢承庆已经商量完了。 李百药明显要更胜一筹,似乎还训斥了卢承庆一顿。 就连卢承庆那么好的脾气,脸色都有些发臭了。 不过李百药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原本他有机会独占竹叶轩的投资额,如今却生生被卢承庆抢走一块,心里能舒坦才有了鬼呢。 见柳叶出来了,李百药格外不爽的说道:“老夫分给他二十万贯的份额,给他契约吧!” 柳叶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一侧身把李青竹给让了出来。 见李青竹露面,李百药和卢承庆都是一愣。 即便是李百药这种经常跟柳叶打交道的人,也没见过李青竹几面。 至于卢承庆,只是压根就没见过李青竹。 李青竹盈盈一礼,反倒闹得李百药和卢承庆有些手足无措了。 “两位,我家青竹还经营着一家绣庄,不知谁有投资的兴趣?” 李百药和卢承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柳叶要干什么。 给李青竹还礼之后,李百药带着几分小心的说道:“不知青竹姑娘的绣庄,盈利能力如何?” 柳叶笑道:“不瞒百药先生说,绣庄的盈利能力,虽然比不上我竹叶轩经营的几家酒楼,但要比普通的绣庄强上百倍。” “最重要的是,绣庄将是未来一段时间内我竹叶轩的主要发展方向之一,目前来说投资额只有两万贯左右,先到先得!” 李百药和卢承庆都有些迟疑,如果是柳叶亲自经营的产业,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掏钱投资。 但是两万贯已经不是小钱了,如果仅仅是经营绣庄的话,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他们都出生五姓七望,看不上蝇头小利,都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相比之下,反倒不如将钱财全都投到柳叶经营的产业当中。 “不如,我卢氏投一笔吧!” 卢承庆的想法很简单,投资虽然是主要目的,但也只是之一而已,借用投资的名头来拉近和柳叶的关系同样重要。 目的达到就够了,反正也不用担心赔钱。 事实证明,但凡是某一桩产业跟柳叶搭上一点关系,基本上就不存在赔钱的说法。 柳叶冲着李青竹点了点头。 李青竹取出一份自己拟定好的契约,交给卢承庆。 柳叶微微一笑,道:“卢兄,绣庄产业会让你满意的。” … 对于长安城来说,或者对于整个大唐来说,投资都是一个新兴事物,以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柳叶之所以把这个概念提出来,纯粹是为‘养市场’。 市场是需要培养的,柳叶需要让市场变成自己想要的那种模样,如此一来,才最符合柳家的发展前景。 至于投资什么,反倒不那么重要。 只要让那些有钱人养成投资的习惯,对柳家来说就是有利的! 事实上,自从柳家拉来了三百多万贯的投资款之后,薛家就已经很低调。 以至于都没人发现,年前开遍整个长安城的薛家快餐摊位,悄无声息的关闭了将近一半。 而薛家所经营的那些酒楼,竟然也莫名其妙的变得愁云惨淡。 当然,愁云惨淡的不只是那些酒楼,还有薛家在长安城的宅邸。 薛粹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即便是薛家的直系子弟,都见不到他。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薛道远在主持家族的事务。 卧房内,薛道远满脸忧虑的坐在角落里,胡子拉碴的样子显得格外憔悴。 床榻之上,薛粹已经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两个大夫检查完薛粹的身体之后,发现他是气急攻心,以至于肝火上亢,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只剩下手忙脚乱的份儿了。 他这种情况,说白了就是被柳家气得血压高,而且高的离谱。 在这个时代,除了那些被称之为神医的人之外,其他大夫根本就束手无策。 而长安城里能被称之为神医的,好像也只有孙思邈一个人。 可偏偏孙思邈就住在柳家,跟柳叶关系密切的都快穿一条裤子了! “实在不行,脸面可以不要,但性命一定要保住,我这就前往柳家,一定要将孙思邈请过来!” 薛道远猛的站起来,仿佛下了狠心一般,说话间,一只手用力的掐着自己的大腿。 叔父是薛家的顶梁柱,绝对不能有性命之忧! 薛道远直接冲了出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个几乎让他昏倒的噩耗! “你是说,五姓七望的人全都去接触柳叶了?” 得到这个消息后,薛道远眼前一黑,扶着门框老半天才稳住心神。 五姓七望! 这几个家族,一直屹立在各个世家大族巅峰,不知多少年了,地位从未动摇过。 如今他们全都主动去跟柳叶接触,不用想,肯定是为了投资的事情! 如果他们合起伙来对付薛家,那么… 薛道远有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柳叶,你好毒的心呀!” 站在院子里,薛道远无能的狂吼一声。 再蠢的人,也能看出柳叶的图谋了。 可以想象,任何一个家族面对这种情况,都不会再有继续争斗下去的心思。 那可是五姓七望呀! 让人根本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如果他们结合起来,就连朝廷都要暂避锋芒! 来送消息的仆役,见自家大少爷脸色惨白,一个劲的哆嗦,不由的吓了一跳。 “大少爷,您…您…” 薛道远勉强稳住身形,颤声道:“再去请族中的所有耆老,快,一定要快!” 第345章 内斗也要分时候呀 薛家是大族,虽然直系血脉人丁稀薄,但旁系血脉还是很多的。 各房的耆老都来到祠堂,也是满满当当的坐了一屋子人。 薛道远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几乎已经快被他攥烂的《投资之道》。 在众多耆老来之前,他已经仔细研读过这本《投资之道》了。 “诸位长辈,且安静一下!” “诸位长辈,安静一下…” 他一连说了好几次,祠堂里的老家伙们都没有卖给他多少面子,依旧吵吵个不停,严重不把他这位未来家主当盘菜。 薛道远的脸色非常的不好看。 他的威信远远不如他的叔父薛粹,在这些耆老的面前,他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而已。 看着面前叽叽喳喳的人群,薛道远心中腾起一股怒火。 如果只是愁云惨淡也就罢了,毕竟都是为了家族考虑,可眼前这些老家伙之中竟然有一大半都在嘻嘻哈哈的谈笑! “都给我闭嘴!!” 薛道远突然拍案而起,再也收敛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祠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这些耆老顿时眼神不善的看了过来。 好在这里是祠堂,他们并没有对这位直系血脉中唯一的继承人反唇相讥。 见没人说话了,薛道远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他把放在手边的《投资之道》第二期拿出来。 “诸位长辈,想必你们也都看过这本书了,对于我薛家来说,这本书上尽皆是诛心之言!” “如今他柳家势大,光是投资就拉了几百万贯,诸位还需尽快想出一个应对之法,否则的话局面会越来越不堪!” “而且,我此前还收到一个消息,柳家在《投资之道》第二期上发布了投资广告,乃是他们在洛阳城开设了一家印刷作坊,前几天送到长安城的那些书籍,就是出自洛阳城的印刷作坊!” “若是旁人去投资也就罢了,可这一回跟他接触的全部都出自于五姓七望!” “若是柳家裹挟着五姓七望的威势,打算针对我薛家,那么…那么我薛家,恐怕很难挺过这一次的难关了!” 薛道远说的相当诚恳。 自始至终,薛家只出了一招,那就是调集族中的钱财,将快餐生意从柳家手里抢了过来。 可薛家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快餐生意而已,放在竹叶轩都算不得多赚钱的产业,竟然会遭到柳家如此猛烈的报复! 薛家钱多,柳家以投资的名义直接拉来了三百万贯的前期投资,这还只是一个比较初始的数字,如今柳家掌握的投资额,不会低于这个数字的两倍! 薛家势大,柳叶愣是用生意场上的办法直接将五姓七望拉到了他的阵营之中,经营这么多年,薛家虽然和五姓七望也算是有些交情,但再深的交情也比不过实打实的利益。 何况,赵郡李氏的李百药,已经摆明了要和柳叶共进退! 根本没办法比! 说白了,薛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再到河东老家去搜刮钱财,也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 他们就算把河东老家的百姓全都逼死,也搜刮不来几百万贯的财富。 薛道远本来是想让族中的耆老们一同想想办法,可他说完了半天,那些老家伙们都没有开口。 “诸位长辈,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了!” 薛道远有些着急了。 他知道这些耆老根本就看不起他,这些年若是没有叔父镇着,自己这个家族继承人的地位铁定要被别人夺走。 可内斗也要分时候啊! 一个褐衣老者,拄着拐杖慢吞吞的站起来。 见他站起来,薛道远也不免客气几分。 在旁系血脉之中,这位褐衣老者的地位已经是最高的了。 “五叔!” 薛道远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希望之色。 褐衣老者淡淡的说道:“道远,旁的话暂且不提,老夫只想问你一句,你二叔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叔父他…” 薛道远刚要回答,声音却猛的顿住了。 他的脸色骤然间变得无比苍白! “五叔,二叔…二叔他现在还比较虚弱,需要继续卧床休养一段时间!” 褐衣老者微微眯起眼睛,道:“那老夫为何听说,你二叔现在已经不能人言了?” “谁说的?绝对没有!二叔现在的情况很好,只是虚弱而已!” 一到了危机关头,薛道远就暴露出了草包本性。 他心里藏不住事,就算是动心眼,也只会动那些能被别人一眼就看穿的心眼。 不过就算是他再蠢,也明白这些人询问薛粹身体情况的原因。 如果将薛家比作一间巨大的房子,薛道远是住在房子里的人,那么薛粹就是这间房子的顶梁柱。 在当下这种情况之中,房子已经摇摇欲坠! 而一旦薛粹这个顶梁柱子倒下,薛家这间大房子,不仅仅无法再为薛道远遮风挡雨,反而会直接坍塌,一下子将他砸死! 褐衣老者嘿然一笑。 “是真话还是谣言,我等需要见过你二叔之后才能确定,毕竟他才是薛家主事的人,你若是阻拦我等,莫非还抱着别的鬼魅心思?”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打断了褐衣老者的话。 薛粹被人搀扶着,从外边走进来。 褐衣老者顿时瞳孔一缩。 周围的人也是一片哗然! 薛道远满脸激动之色,眼眶里甚至出现了泪水! “叔父!” 薛粹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来,路过褐衣老者的时候,脚步一顿。 他目光不善的看着褐衣老者。 “老五,你僭越了。” 褐衣老者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二哥…我也是担心你的身体。” 薛粹冷笑几声,道:“你是在担心老夫死后,抢不到家产才对吧?” 他不等褐衣老者回答,转而冲薛道远招了招手。 薛道远赶忙跑过来,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叔父!” 薛粹指着褐衣老者说道:“你虽然称呼他一声五叔,但尊卑有别,既然他忤逆了你的权威,那就应该动用家法!” 薛道远的眼前一亮,道:“来人,将薛肃清除门户,划出族籍!” 反正已经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下再重的手都合情合理。 何况背后还有叔父给他撑腰! 褐衣老者脸色大变! “二哥,我绝没有别的意思,罪不至死啊!” 薛粹冷笑一声,道:“你求老夫干什么?又不是老夫要将你逐出家族!” 褐衣老者咬了咬牙,直接跪在薛道远的脚下。 “请少家主原谅!” 薛道远的心情已经变得无比开怀。 叔父这是在给他立威呀! 他悄悄看了薛粹一眼,随即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诚心认错,那么就暂且把惩罚留着,拿出你们这一房半数的财产,充入公账当中!” 第346章 当爹的不急,儿子先急了! 处置完了心存歹念的人之后,薛家其他的耆老都有些噤若寒蝉。 薛粹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整个薛家压根就没有胆敢能够反抗他的人。 不过好在薛道远也算是知道轻重,这种情况下,如果真的对自家人下重手,无异于是自掘坟墓。 薛粹说了两句话后,神态变得更加萎靡了。 他冲着众人轻轻挥了挥手。 “老夫近来精力愈发的不济了,家族的事情,你们可以商量着来,但道远是家族注定的继承人,该有的东西,你们不应该藏私。” 说完,他在家仆的搀扶下,慢吞吞的离开了祠堂。 薛粹一走,气氛瞬间缓和多了。 薛道远原本难过到了极点的心情,又看到了一丝曙光。 “只要叔父在,薛家就倒不了!” “诸位长辈,你们也都看见了,只要我薛家众志成城,没有什么难题是解决不了的!” “虽说如今柳家风头正盛,但只要我们团结起来,一定能够挺过这次难关!” “各房能拿银子的就拿银子,能出力的就出力,先守好家族的产业,目前最要紧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面对竹叶轩的来势汹汹,薛道远并没有一个很好的办法来解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人心,最起码,也能够在柳家的攻势之中多挺一段时间。 开完家族会议之后,薛道远急忙来到薛粹的房间。 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薛粹的衣襟上全是鲜血,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浮现出一抹极不健康的蜡黄。 哪怕不懂医术的人看来,他都活不了多久了! 薛粹挣扎着坐起来,艰难的说道:“孩子,薛家就交给你了!” “如果有人胆敢反叛,一定要下重手处置,不要在乎任何的情面!” “我薛家这些年来历经了无数风风雨雨,只要自己不乱,外人就奈何不得我薛家!” 薛道远的眼眶里一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叔父!” … 随着那十五万本书籍上市,柳家的风头又回来了! 对于那些读书人来说,能够买到便宜的书籍自然是好的。 有人说学问是无价的,但笔墨纸砚总归是有个价格。 作为读书人专属的东西,文房四宝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人们也早就习惯了。 因此哪怕是书籍的价格再高,也总有人去购买。 但这里头的门道,还是很多的。 因为书籍的价格并不完全是由笔墨纸砚来确定的,最主要的因素在于雕版。 阴刻和阳刻之法的区别,能带来十几倍的差价! 同样是一本书,阴版雕刻的话,可能只需要一百文,而阳版,卖个两三贯钱也是稀松平常! 成本不同,自然而然会导致价格不同。 阳版雕刻的工艺,要比阴版复杂了无数倍,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是巨大的! 一开始那些读书人们还没有什么感觉,可渐渐的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竹业轩铺设在各大书局贩售的书,竟然全部都是阳刻,连一本阴刻都没有! 这是什么概念? 知道柳家掌握着先进印刷工艺的人终究只是少数,毕竟这么多年了,从汉朝时期开始,印刷工艺就没有变过。 人们早就习惯雕版印刷。 在书籍开售的第四天,长安城里的人突然开始热议! “竟然全部都是阳刻!” “也不知柳家在洛阳城里究竟招募了多少人,印制这十五万本书,花费的钱财堪称恐怖!” “我倒是觉得柳家掌握了一种新的印刷方式,当初《大唐周刊》刚刚发布的时候就有人猜测出这一点,如果没有一种极为迅速的印刷工艺,烛夜轩又是怎么做到每七天能推出一期《大唐周刊》的?” “我还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不少世家大族的人都开始跟竹叶轩接触,按照《投资之道》上的说法,他们有心给竹叶轩投资,而投资的项目,恰恰就是这种新的印刷方式!” “太好了!就像当初的快餐一样,如果书籍的价格也能被柳家给打下来,那我等才是最终的受益者!” “以往书籍的价格实在是太贵了,咱们又没有进入国子监读书的命,借不到那些珍藏起来的书籍,要知道,竹叶轩铺设在各大书局中的书,有不少都是那些世家大族珍藏起来的孤本!” “可想而知,一旦柳家这桩生意做成了,竹叶轩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印象会彻底扭转过来!” “天呐,我当初骂《大唐周刊》骂的最是凶狠,如今竟然对竹叶轩生起了一种愧疚之感!” “……” 热议的不仅仅是百姓,更多的还是读书人。 卢承庆乘坐马车从朱雀大街上赶往曲江池畔的时候,刻意把速度放缓一些,就是为了把那些读书人的议论听清楚。 来到曲江池畔的卢氏别院,卢承庆匆匆的来到卢赤松居住的小院子。 “父亲,孩儿回来了!” 卢赤松坐在棋盘前,拿着一本棋谱,自己跟自己下。 他是一个棋痴,对于下棋有一种偏执性的热爱。 见儿子回来,卢赤松急忙冲他招招手。 “五郎,快过来看看为父这一场棋局,为父思量良久,都不知该如何破解!” 卢承庆苦笑一声,哪里还有心思跟父亲下棋? “父亲,孩儿从姑父那里只抢来二十万贯的投资额,看来如果您不出面的话,姑父是绝对不会再让步的。” 卢赤松有些不满的说道:“你先坐下,白子给你!” 卢承庆只好坐在父亲对面,拿起一枚白子,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子。 卢赤松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瞪了儿子一眼之后,把他刚刚落下的白子重新拿起来。 “胡闹!棋如人生,怎可随意落子!” 卢承庆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继续说道:“如今街上,人人都在议论柳家的投资,如果咱家抢占不了这第一笔的初始投资,就会落于人后!” “去跟柳叶接触的可不只是姑父和咱家,孩儿这几天往竹叶轩跑了三四趟,五姓七望之中的人几乎都去了!” 卢赤松皱着眉头,把刚才拿起来的那枚白色棋子,落在棋局的角落里。 “五姓七望之中,人精一个比一个多,既然他们都看到了柳家的商机,不一定会疯狂的往里砸钱,我卢氏虽然在各大家族之中的势力,是数一数二的,但论及财富,却只能排在末流,无法跟你姑父这种光明正大做生意的人相比,和博陵崔氏,乃至太原王氏,都有一定的差距。” “能拿到这二十万贯的初始投资额已经不容易了,先这样吧。” 卢承庆一下子急了! “父亲,万万不能就此罢手呀!” 卢赤松有些错愕的抬起头来看着儿子。 在他的印象里,儿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在自己面前着急… 第347章 争!一定要和其他的家族争到底! “两天!” “最多只有两天!” “柳家一定会关闭所有投资的渠道!” “父亲如果把握不住这次机会,我卢氏就会落后,其他家族太多太多!” “这是一次利益收割的盛宴,柳家无法一口吞下薛家和孔家,还会用投资的方式将五姓七望全都拉入局中。” “我们这些大族一直都在按部就班的发展,直接拿下其他家族,瓜分利益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 “薛家和孔家都是老牌家族,实力虽然比不上我五姓七望,但也只是少了一些底蕴而已。” “就算柳家这一次能拿走六成的利益,剩下的四成也是极为恐怖的,如今姑父已经拔了头筹,难不成我卢氏就要将剩下的利益拱手让给其他那几家吗?” 卢承庆这番话把卢赤松给说沉默了。 卢赤松从盒子里抓起一把棋子,丢在棋盘之上,棋局顿时一盘混乱。 他失去了继续下棋的兴致,皱着眉头开始思索儿子说的话。 “你竟然如此看好柳家?” 卢承庆苦笑一声说道:“父亲,恕孩儿直言,我五姓七望实在是太过于自大了,以至于小瞧了天下英雄的本事。” “您虽然让孩儿去接触柳叶,多半也只是看中了柳家的发展前途,说不定日后能多一个守望相助的盟友。” “可是您忽略了,柳家现在正在高速发展阶段,说不定这一次柳叶能在世家大族之中掀起一场剧烈的变革!” “这是多少年未曾出现的事情,就好像上一次,弘农杨氏失去了独占天下的地位,让陇西李氏一把抓住机会…这一次,五姓七望之中其他的家族都在反省,所以他们才会参与进来!”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柳家要的投资额上!” “况且这一次柳家可不仅仅是把我五姓七望都拉入局中,还有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 说着,他拿出一本《投资之道》。 “父亲,孩儿知道您格外热衷于《大唐周刊》,为何就不能看一看这本《投资之道》?” “虽然上面并非是学问,但是在孩儿看来,份量要比《大唐周刊》强太多了!” 卢赤松变得格外严肃。 就像卢承庆所说的那样,他这种传统的文人,根本就看不上布满了铜臭气息的《投资之道》,虽然长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但是卢赤松也从没想过去看上一眼。 听到儿子的劝诫,卢赤松才翻看了起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卢赤松虽然不是生意人,但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掌权者。 范阳郡公的爵位,并不单纯是因为他出生于卢氏,还因为他在前隋的官场上,就已经走到了能够呼风唤雨的地步。 武德年间,卢赤松就已经是上开府仪同三司,位比宰相,还被封为太子率更令和上柱国。 官场上那一套,他比谁都明白。 也正因如此,卢赤松才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当他看到柳家的投资广告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太子和越王殿下虽然年幼,但他们麾下的属官,却明里暗里斗得越来越凶!” “而柳叶竟然能将太子和越王殿下,都拉到他的印刷产业当中!” “他这是早就想到了,做印刷产业,秘方和工艺才是最重要的,一旦秘密泄露,柳家的优势会在瞬间荡然无存,但有了太子和越王殿下的加入就不一样了。” “即便是我五姓七望,也不会为了这个秘方,去得罪太子和越王殿下,毕竟从目前来,未来的大统,必定要由这两位之中的一人来继承!” “这背后,或许还有陛下的影子…” “为了做成这桩产业,柳叶可谓是处心积虑呀!” 卢承庆深吸口气,道:“父亲,你已经看出那柳叶的厉害之处了吧…” “孩儿与他接触这几次,每一次都会有新的收获,还有您看一看他给孩儿的这份契约。” “上面不仅仅有他柳家的秘押,更是直接加盖了东宫和越王府的大印!” “甚至于,越王殿下为此还下重手处置了越王师杜楚客,那可是当年杜相的亲兄弟呀!” 卢赤松看了看那份契约,而后抬起头来,皱着眉说道:“你是怎么想的?” 卢承庆斩钉截铁的说道:“争!一定要和其他的家族争到底!” “哪怕是和姑父翻脸,也要争取来更多的投资额!” “即便是将我卢氏在长安城的财产都投进去,也在所不惜!” “时间不等人,柳叶虽然没有明说,但孩儿可以断定,柳叶会在两天内关闭所有的投资方式,之后就到了总攻的阶段!” 卢赤松闭上眼睛沉思片刻。 世家大族站队,可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 这其中牵扯到了太多的利益纠葛!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你可以动用家族在长安的一切资源,你姑父若是阻拦,也不必顾及他的情面!” 卢承庆显得有些激动。 “孩儿领命!” 他冲着父亲拱了拱手,随即快步离去。 等他走后,卢赤松莫名其妙的哑然失笑。 “现在的年轻人,下手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狠辣,如此一来,反倒显得老家伙们过于没用了。” 他仔细的将棋盘上所有棋子都收拢好,然后慢吞吞的站起来。 “来人呀,笔墨伺候!” 竹林里飞快的冲出来三四个家丁,他们很麻利的把棋盘收走,然后给家主摆上笔墨纸砚。 卢赤松提笔就写,一炷香的时间就写好了四份请帖。 而四份请帖的抬头,赫然是五姓七望的各位家主。 博陵崔氏崔敦礼、清河崔氏崔义玄、荥阳郑氏郑善果,以及,太原王氏的王珪! 这些家族的势力范围虽然都不在关中,但无一例外,家主全部都聚集在长安城里。 包括卢赤松自己,本身就在朝中为官,就像太原王氏王珪,更是高居当朝首辅之职! “速速把这些请帖都送出去,让他们都来老夫府中做客!” “另外,既然要宴请他们,自然要有个由头,派人去登科楼购买那里的美食美酒,若是登科楼那个抠搜的许大掌柜肯卖茶,也一并多买回来一些。” 第348章 荥阳郑氏,那是李青竹的母族啊! 五姓七望作为世家大族的领头羊,实力之强悍,已经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了。 无论是隋炀帝还是当今陛下李世民,都可谓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可面对五姓七望,也只有深深的无力。 如今,五姓七望五位家主都聚集在一起,想不被别人注意到都难! 这世道,谁还没点眼线? 那四位家主来到曲江池畔之前,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各方人物的耳朵里。 人们的反应不一,但反应最大的,还要数其中的三家,或者说三方势力。 首先便是柳叶! 在听到这五位家主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柳叶正在竹叶轩中吃午饭。 饭菜自然是登科楼送过来的,而他之所以知道,完全是因为卢家的人大张旗鼓去登科楼买酒菜,还非要逼着今日在登科楼当值的许敬宗,拿出最好的茶叶来卖给他们。 “午子仙毫要了足足五斤,剩下的每样都要了将近三十斤,公子,要不是您需要借五姓七望的势,我老许可万万不会这么大方!” 许敬宗第一时间跑到竹叶轩来找柳叶吐槽。 柳叶听完了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是些许茶叶而已,既然要利用人家,给人家许点好处也是正常的,反正他们又不会再把茶叶转手卖出去,更不会影响到未来的茶叶市场。” “话又说回来,这五位家主聚集在一起,铁定是为了投资的事情,如今这件事算是彻底成了,让大家都做好准备吧!” 许敬宗也露出笑容。 吐槽归吐槽,他心底是极其兴奋的。 五姓七望的势,可不是谁都能借到的。 如果别人去借五姓七望的势,付出的代价一定会很恐怖。 唯独竹叶轩不同! “还是公子高明,这一次借了五姓七望的势,不光没付出代价,还让他们给咱家投资,五姓七望出手,绝对不是旁人能比的!” 柳叶笑道:“也不能说没有代价,起码那些茶叶都卖给他们了。” “这些日子长安城里怕是要风声鹤唳,让手底下的人都谨慎一些,避免薛家和孔家狗急跳墙!” “还有,提前做的那些准备可以都用上了!” 许敬宗一拱手,道:“公子放心!” 他满脸兴奋的冲出去,刚一出门,就大声喊道:“小川子,把商行所有掌柜级以上的人全都叫过来,本大掌柜要训话!” … 除了柳家之外,皇帝的反应也格外迅速。 在刚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李世民心中满满都是忧虑。 毕竟,在他的眼中,五姓七望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相比之下,无论是薛家还是孔家,都只能称得上是小角色。 可转念一想,李世民又释然了。 “这一次柳叶算是把那些大族全都套进去了,他的手段不低呀,有胆子利用五姓七望也就罢了,还要从他们的身上拿些好处…”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道:“若是等孔家和薛家覆灭之后,五姓七望转过头来对付柳叶该怎么办?” 李世民再想通了某些事情之后,显得格外开心。 “那不可能!” 他回答的很果决。 “观音婢,五姓七望之中,除去我陇西李氏之外,那六个家族也不是铁桶一块。”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情况,朕并不了解,除此之外卢氏的态度比较暧昧,卢赤松那个老东西早早就安排卢承庆去跟柳叶接触,多半也是存了和他合作的心思。” “至于剩下的那几个家族中,赵郡李氏的李百药,想必你是清楚的,他早就跟柳叶达成了攻守同盟,和江南的陆家一样,格外看重柳家的发展前途,希望柳叶能够帮他们的家族更加兴盛。” “如此一来,也就剩下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了!” “老王珪这人,朕最是了解,他这个老好人,向来不会对别人起歹心,再加上马上就要致仕了,总想着和别人多留些情分,即便是朕让他去攻讦某些人,他都会想方设法的拒绝。” “至于荥阳郑氏…观音婢,莫非你忘了荥阳郑氏和青竹的关系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 荥阳郑氏,那是李青竹的母族啊! 李青竹的母亲郑观音,就是出自荥阳郑氏,而且还是南祖房的长房嫡女! 虽然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善果出身于北祖房,但当年就是他主张将郑观音嫁给隐太子李建成的。 而且,说是南祖房和北祖房,实际上这两房之间的血脉很近,尤其是郑善果和郑观音,连五服都没有出。 李青竹叫郑善果一声大舅,一点都不过分! 有这层关系,再加上有利可图,换做谁都会全力支持柳叶! “如此一来,六大家族之中,有两个不知情况,有两个态度不明,还有两个打算全力支持柳叶…似乎无论胜面如何,他们都不会调过头来对柳家下手!” 李世民点点头。 “不错,朕要做的,就是往火堆上再泼上一碗油!” “薛家之事已成定局,还剩下孔家…” “来人,拟旨!” “命孔颖达,五日之内将重新修撰后的《氏族志》呈送到三省!” … 除了皇宫和柳家之外,对于五位家主齐聚之事,反应最为强烈,并非是薛家和孔家。 而是国子监! 就在消息传来的同一时间,国子监下辖的‘八学’,突然之间全都向学生们宣布,虞世南、陆德明、姚思廉等十几位当世大儒,要在国子监的广文馆辩经! 国子监内,除了国子学、太学以及四门馆之外,其他的‘五学’人数也不少。 消息一经传出,所有的监生都哗然了。 这等阵容,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豪华! 十几位当世大儒有一个算一个,那都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宗师级人物。 如今齐聚一堂要辩经,实在是大唐立国以来,国子监的第一盛事! 虞世南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泡着一杯茶,正在闭目养神。 陆德明满脸笑意的走进来,道:“虞公,人都已经到齐了,总共十六位大儒,这般阵容足以羞煞孔家!” 虞世南缓缓睁开双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去年年底发行的《大唐周刊》。 翻开其中某一页,标题上赫然写着‘论氏族’三个大字。 “既然到齐了,那就去广文馆,今日之行,国子监而言意义重大,务必让诸位先生尽展才华!” 第349章 您还要将孔家往火坑里推吗?我孔家可是圣人后裔呀! 国子监! 乃是学问的最高殿堂! 在任何一个读书人眼中,国子监都是一个极其神圣的地方。 不过再神圣的地方,也有阴阳两面。 虽说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孔家牢牢的把持着国子监,不肯放出一点权力,甚至于还逼迫有才能的先生出走,这一个绝对的污点,但正所谓为尊者讳,即便是污点,天下的读书人也不愿意提及。 何况,无论孔家有多少猫腻,跟国子监里的诸位大儒并没有什么关系。 像虞世南,陆德明等人,乃是当世大儒之中的翘楚,论才学,并不输任何人。 包括李纲和孔颖达等人在内,都一致认为,这几位先生在整个大唐的文坛之中都是顶尖的存在。 由虞世南发起,陆德明主持的一场文坛盛宴即将开始。 国子监上上下下都躁动了起来,包括那些已经离开国子监的学生,都纷纷归来。 他们聚集在广文馆内,将这个足以容纳两千人的大礼堂,堵得水泄不通。 十几位当世顶尖大儒全部都坐在台上,屏气凝神,等待着一场激烈的辩论。 虞世南看到人来的差不多了,缓缓起身,双手向下轻轻压了压。 至少有三千人的广文馆,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虞世南的威望,在国子监内仅次于李纲,这一点连孔颖达都望尘莫及。 不为别的,只因为国子监不仅仅看重才学,更加注重道德! 虞世南在道德上,称得上是毫无瑕疵。 看着面前那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虞世南心中甚是安慰。 “今日这场辩经,无关朝廷大政方针,更与当世各大豪族没有半点瓜葛!” “诸位也都清楚,自汉时,世家门阀横立,乃是中原王朝统治地方的根基,朝廷想要下达一种政令,都需要经过当地氏族来推广,那么今天的议题便是…论氏族!” 自古以来,所谓的辩经,其实就是一种格外高端的辩论赛。 只是这种辩论赛,必须是学问高士才能够参与,因为天下文人并不认同诡辩。 白马非马之类的说辞,在这个时代纯粹是笑话。 一个论点,不仅仅要有实例来支撑,更重要的是能够用经义来进行解释。 否则的话便是无根浮萍,难以支撑。 虞世南话音刚落,在场所有的大儒都站起来。 根据左右,明显分为了正反两方,用来辩驳世家大族存在的合理性。 一时间,台下的学生们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场辩驳是空前的,必定会在文坛之中引起轩然大波! … 面对柳家的来势汹汹,恐慌的并不只是薛家。 孔颖达从没忘记,是他和柳叶最早发生冲突的! 也是他孔家,掀起了这场纷争! 区区一本三字经,打的孔家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这两个月以来,孔家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寻找三字经的错误上。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 孔颖达的桌案上,就摆放着一本他亲手誊抄的三字经。 旁边还摆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他孔家召集各方大儒辛辛苦苦挑出来的错误。 比如西晋灭亡的君主应该是司马衷,而不是他的儿子晋灵帝。 又比如南朝梁国的开国皇帝应该是萧衍,而非萧琰。 如果放在一个月之前,这些错误足以让孔家重新站稳脚跟,甚至于可以通过对三字经的勘误,将这本书说成是他孔家的学问。 现在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孔颖达脸色惨白,他并没有看着桌子上的东西,而是看着他正对面的供桌上,那一卷被封起来的圣旨! 圣旨上只盖了玉玺,说明这并非是三省的意思,而是皇帝直接下的中旨。 再联想起国子监内正在进行的辩经,孔颖达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冲着他孔家来的! 砰、砰! 外边的声音虽然沉闷,但是刺耳。 老管家小心翼翼的走进来,轻声说道:“姥爷,大少爷已经晕过去了…” 孔颖达微微眯起眼睛,道:“不要给他上药,找一辆牛车把他放上去,让百姓都看到他的惨状,一路前往皇宫,向陛下辞去他国子司业之职!” 老管家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不忍之色。 “大少爷的伤已经很重了,若是再乘坐牛车颠簸的话,怕是会落下残疾…” 孔颖达决然的说道:“哪怕是落下残疾,也比丢掉性命强上万倍,陛下不会对一个残废过于狠辣!” “快去!” “一定要在国子监的辩经结束之前,让他辞去国子司业之职!”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只能下去安排。 等老管家走后,孔颖达身上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似的,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 “氏族…氏族…短短几天之内就要将重新修撰的《氏族志》呈送到三省…陛下,你好狠的心呀!” “如果将五姓七望列为一等,那么皇族集体震怒,我孔家必定遭殃,可若是将皇族列为一等,将五姓七望降为二等,那么五姓七望又将会如何对待我孔家?” “祸根早就已经埋下了,只是柳叶牢牢的抓住了这一点,原本还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柳叶拉拢了五姓七望,又指使虞世南和陆德明将此事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就再也没有一点大事化小的可能性了!” “陛下,在这种情况之下,您还要将孔家往火坑里推吗?我孔家可是圣人后裔呀!” 一时之间,孔颖达老泪纵横。 他似乎已经预见了孔家的衰落。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为何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孔颖达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和薛家一样,他孔家已经注定衰落了。 “只希望陛下念在志玄已经成了残废的份上,让他偏安一生吧,我孔冲远,已无颜再面对列祖列宗。” 孔颖达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起来,他一步一步的来到门外,有些踉跄的走到祠堂门口。 艰难的跨过门槛之后,抬头看着祠堂正中央的孔子神塑,以及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孔家是传承最为悠久的家族,从未断绝过,虽然衍生出好几支的旁系血脉,但历代家主都在史书上记载的清清楚楚。 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二代先祖孔鲤,三代先祖孔汲,四代先祖孔白… 那些描着金粉的牌位,看的孔颖达心都要碎了。 第350章 过于严苛,必定离心离德! 竹叶轩! 柳叶正在一笔一笔的查着最近的账目。 这些工作别人无法替代,时至今日,也没人知道柳叶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许敬宗端着一杯茶水走进来。 虽然他主持着竹叶轩日常的所有工作,但许多人投资都是直接找柳叶,都是通过走门路过来的,柳叶就算是想拒绝,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 因此,许敬宗对许多投资的项目都不知情。 正好柳叶算的差不多了,直接把最终的数额还有明细表都拿给许敬宗看。 看到上面的数字之后,许敬宗吓了一跳! “这么多!这才几天,咱家竟然拉来了七百多万贯的投资!” 七百多万贯,放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简单来说,已经足以和国库媲美了! 当然,只是现在的国库而已。 毕竟大唐立国不久,加上连年的征战,国库一直处在空虚的状态。 如果再发展几年,真正到了盛唐时期,这七百万贯也只是个零头而已。 “光李百药和卢承庆的投资,加起来就有百万贯,其他零零碎碎的也不少,这还只是洛阳那边的印书产业投资,真正的大头还是登科楼!” “这些日子以来总共有将近四十家希望加盟登科楼,这可就是四百万贯的投资!” “除此之外还有想使用酒水,使用茶叶的加盟费,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差不多也就是七百万贯左右。” 许敬宗把那份明细表拿起来。 上边记载了登科楼的加盟商。 不夸张的说,加盟登科楼的商贾已经遍布天下。 虽然他们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着世家大族的影子,但这跟竹叶轩没有任何关系。 竹叶轩不会影响他们的经营,只会派遣监察组,免得他们影响了登科楼的名声。 许敬宗把明细表放下,笑呵呵的说道:“公子还少算了一点,还有不少钱财,并非是咱家赚走了,丹阳公主和韦家也赚了不少呢!” 各大加盟商都要根据契约上的规定,通过竹叶轩的渠道来进货,尤其是食材,必然都要从韦家来采购。 而他们也需要根据竹叶轩商行的指导,来进行装修,从而做到统一风格,让人一进门就能看出来这是登科楼旗下的酒楼。 那么装修,自然要由全盘接手了武安郡公府所有产业的丹阳公主来进行! “那都是他们应得的,咱家不看重别的,只看重情义,当初薛家和孔家来势汹汹,只有这几家真正帮了咱家一把,做人要懂得感恩,而感恩的方式自然是要带他们多赚点银子。” 许敬宗砸吧砸吧嘴,道:“他们可算是赚大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公子,当初您把杜爱同等人忽悠过来,原本是为了监督那些新招募过来的外卖员,如今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外卖产业已经死死的把握在咱家手中,薛家再也没有翻本的可能性。” “难不成您真的打算让杜爱同等人,带着他们的家将,去那些加盟商的酒楼之中当监察组?” 柳叶抬起头来,奇怪的看着许敬宗。 “为何不可?” 许敬宗直截了当的说道:“公子,那些人并不值得信任,尤其是杜爱同,他的亲叔叔杜楚客才因为咱家而受到了处置,哪怕他跟杜楚客的关系并不好,终究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监察组的责任重大,交给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您能放心?” 柳叶摇摇头。 “话不是这么说的,正因为有了这层关系,杜爱同他们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监察组的人如果完全由竹叶轩来出,反倒会让人猜忌,咱家的人的确是值得信任,但是那些加盟商谁又说的好?” “万一到时候加盟商的人告上来,说咱家的监察组想要从他们的身上拿回扣,你究竟处不处置?” “这…” 许敬宗一下子犯了难。 吃回扣并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甚至在每一个商行之中都属于稀松平常。 同样,在竹叶轩之中也十分常见! 不管是做什么生意,私底下有些猫腻,都是不可避免的。 就像老沈,掌握着登科楼的厨房,如今也算是掌柜级的人物,哪怕是韦家的食材,想要进入登科楼厨房,多少都要给老沈一些好处。 柳叶和许敬宗他们从来都没有制止过这种情况,甚至于在变相的鼓励! 竹叶轩麾下的员工都是自己人,通过某些合理的手段,让日子过得更好,有助于提高他们的忠诚度。 反正也不是花竹叶轩自己的钱… 这和皇帝对待朝堂文武百官的方式一样,如果那些官员,只是稍微有些贪腐,而并不过分,皇帝向来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过于严苛,必定离心离德! 在盛世年代,当官必定有所求,哪怕道德再高洁的人,想要的无非也只是个名声而已。 比如魏征,他或许不在乎钱财,更不在乎名声,在乎的是百姓安居乐业。 这同样是一种目的! 在没有家仇国恨的情况之下,皇帝都不可能指望着官员平白无故的做贡献。 如果皇帝真这么想,那他就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他总要满足官员们的某一个目的,才能够获得人家的效忠。 竹叶轩里的人,除了柳叶起家的班底之外,剩下的人图谋的无非是个钱财而已。 如果他们从加盟商那里吃回扣,许敬宗还真就不知道怎么办… 柳叶看着许敬宗道:“所以用外人才是最合适的,再加上杜楚客那层关系,也显得咱家公允。” “如果杜爱同他们吃回扣吃的太狠,直接下重手处置就是了,不用在乎丝毫的情面。” 从某种方面来说,杜爱同他们更像是一种第三方,没有和竹叶轩及加盟商的利益纠葛,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公平公正的。 许敬宗也觉得有理。 “既然如此,让他们扛起监察组的责任倒也算是恰当,至于人手问题,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就好了,既然从我竹叶轩赚了不少的钱,自然也要付出些代价。” 许敬宗话音刚落,小川子走进来,道:“东家,大掌柜的,冯公子来了…” 第351章 在商言商又不是借高利贷…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冯智戴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也不知在谁那受了委屈。 柳叶和许敬宗面面相觑,都感觉这小子在发疯。 整个长安城里,就没有敢让这家伙受委屈的人。 一旦他受了委屈,他那个强悍的父亲直接上书一封,皇帝都会亲自出面了给他报仇! 岭南呀,岭南的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皇帝都要小心呵护着这位岭南未来的接班人。 一旦让他对大唐升起恶感,说不定以后会掀起一场浩大的战争。 这一点绝非空穴来风,事实上,直到现在满朝文武也对冯盎感恩戴德的,只因为他没有在大唐立国之初选择自立为王。 “柳大哥,他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柳叶只好问道:“是谁给你气受了?” 说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做好了听他长篇大论的准备。 这小子什么都好,够意思,还有脑子,关键是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有些过于唠叨了。 刚接触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一旦交情深一点,这小子就会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不过这一次,冯智戴却是言简意赅的厉害。 他戴义愤填膺的说道:“当然是登科楼的那些人!” 噗! 不光柳叶,就连刚刚也喝了一口茶水的许敬宗,也喷了出来。 “你在开玩笑吧,登科楼的人,哪有敢惹你的?” 许敬宗错愕不已地说道。 登科楼上上下下早已经将冯智戴当成了自己人看待,老沈他们干脆直接称呼冯智戴为小少爷了! 按理说,许敬宗和赵怀陵会轮流在登科楼里当值,今天正赶上许敬宗休息,那么自然是赵怀陵留守在登科楼里。 “莫非是老赵?” 冯智戴气鼓鼓的说道:“就是他!” “我好心好意的去找他谈合作,希望在岭南也开登科楼的分店,他却把我赶了出来,甚至都不让我留在那吃顿饭!” 柳叶再次和许敬宗面面相觑。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只是少了一万贯而已,只要给我爹写封信,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能够凑齐,他凭什么不让我当加盟商!” 这回柳叶和许敬宗都明白了。 柳叶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情怪不得老赵,是在加盟政策推出来之前我亲自下的命令,如果加盟商们拿不出现钱,就无法谈合作。” 冯智戴不依不饶的说道:“柳大哥,就凭咱们这层关系,我还能差你那一万贯吗?” “不管是竹叶轩还是我岭南,都不差这点钱,难不成我还会食言而肥?” 柳叶又摇了摇头。 “这个命令又不是针对你的,有些大族虽然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已经干了很多年白捡便宜的事情,主要是针对他们赖账的情况,才会推出这样的政策。” “老赵也是没有办法,他兼任着财务大掌柜的名头,如果让商行受到损失,这笔钱都是要从他的工钱里扣的!” 一听这话,冯智戴才消了气。 “柳大哥,不如把那一万贯就免了吧,我手头里七凑八凑,也就只有不到九万贯,把我爹送给我的玉带当了,才拿到九万贯的现钱。” “如果真的从岭南筹钱的话,来回一个多月的时间,黄花菜都凉了,白白的耽误工夫!” “凭咱们的关系,打个九折应该不过分吧?” 柳叶笑了。 “当然不过分,你想在岭南开辟自己的产业是好事,况且你也不是外人,一点加盟费都不收,就把秘方都交给你,也是应当应分的!” 冯智戴大喜。 “柳大哥,你说真的?!” 许敬宗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自家大东家坑起人来可从不分内外,这回纯属是冯智戴自己找上门来,怪不得旁人。 “当然是真的,不过正所谓在商言商,咱们的关系再好,跟生意上的事情也没有多少瓜葛,如今我是竹叶轩的大东家,你称得上是岭南的少东家,这样的身份摆在一起,自然要有一定的利益交换。” 冯智戴皱着眉头沉思片刻。 “柳大哥说的确实有道理,生意做大了,就该在商言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不过我手头确实是不宽裕,不如…柳大哥你先借我一万贯,大不了按照三成的利息来还!”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在商言商又不是借高利贷…” “你家掌握着世上最大的茶叶产地,你想想一万贯能买多少茶叶?” 冯智戴想都没想,直接说道:“那可就没数,如果将茶叶分为高端和低端的话,高端的买不了多,可若是低端的茶叶,成本比树叶子也高不了多少,怕是三四十万斤都有富余!” 柳叶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不妨以后我竹叶轩购买你岭南的低端茶叶时,你也可以打个九折。” “当然,这是一种利益交换,你肯打八折,甚至七折六折,加盟费也会相应的给你便宜这么多。” 冯智戴瞪大了眼睛。 “真的?!” 在他眼中,茶叶根本就不值钱。 哪怕朝廷真的打算收购茶叶,也只是能够让一部分的岭南人自主生活罢了。 说白了,他跟他爹指望着朝廷收购茶叶,并不是为了挣钱,纯粹是为了减轻负担。 很多人都觉得岭南是荒野之地,实际上岭南的人口并不会比中原的某一道少。 别的地方也就不提,光是岭南首府广州,在贞观元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七十万人口! 哪怕是放在中原,也仅次于长安和洛阳这样的顶级大城! 人口多了,劳动力就会出现剩余,因为那地方受到上天的眷顾,粮食可以一年三熟,根本就用不着那么多人来种粮食。 不能当农户,有的地方也不靠海,更不能让他们饿死,只能由官方来养着他们,勉强找一些工作来维持。 如果朝廷大批量的收购茶叶,那些闲置的人口也就相当于有了工作,从而能给冯家减轻巨大的负担! 至于茶叶究竟卖多少钱,其实冯家父子向来不怎么在乎。 冯智戴想了想,道:“那就八折,我也好留下点钱来过日子!” 柳叶笑眯眯的拿出契约,道:“把咱们刚才说的写明白,再签上你的名字,这件生意就做成了!” 许敬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大东家这是纯粹在忽悠傻孩子… 冯智戴根本就没做过生意,更不懂供求关系,会给价格带来极大的波动。 现在岭南的茶叶的确是比树叶子贵不了多少,可一旦朝廷大批量的收购,需求量就会一下子拉满,价格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第352章 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形势一片大好! 并不是因为仅仅占了冯智戴的便宜,还因为现在柳家筹集到的资金,已经足够干很多事情了。 比如说,先把竹叶轩失去的东西,全部都拿回来! 送走冯智戴之后,柳叶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老许,开始吧!” 许敬宗的脸上浮现出了狂喜之色,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的太久太久! … 贞观六年三月一日,上巳节! 这一天是中原很传统的民俗节日,一般人并不为什么注意,但是大唐的女子们,却无一例外,都会应景来绣朵花。 因为这几天是祭奠嫘祖的日子,作为养蚕缫丝的老祖宗,这一天不仅仅是对她的怀念,也有一个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希望桑蚕兴旺意头。 房玄龄参加完皇宫里的祭祀活动之后,独自一人漫步在大街上。 他的眉头已经好几天没有舒展开了,一直在仔细琢磨,前几天虞世南请客时说的那番话。 最晚到年中,老王珪就该致仕了,作为即将上任的当朝首辅,房玄龄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自贞观年以来,朝廷的钱就没有够用的时候,国库里虽然不至于空到能饿死耗子,但也从未出现过结余。 说白了,这些年以来朝廷一直都在坐吃山空。 一年的赋税如果有一百万贯的话,少说也要花一百二十万贯。 现状无法更改,只能从开源节流上下手。 在节流方面,房玄龄已经做到了极致,他都已经开始从文武百官的餐食上抠钱了,在其他地方做的更狠。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开源了… “貌似也就是朝廷从柳家手里赚了些钱财而已,那两个月过的是相当富裕,陛下的笑容都比往日多了不少…可如今从柳家那里赚的钱早就花完了,再加上还要支持西域的战争,总这么坐吃山空,迟早有一天朝廷的财政会崩溃!” 房玄龄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居德坊。 以前,居德坊的人流量很大,究其原因总共有两点。 一是因为,这个坊市紧挨着长安城的西大门,而且还是商贾走的大门,每天迎来送往的人,至少保持在两万以上! 而另外一个原因,是更深层次的,那就是因为,居德坊乃是登科楼旗下,江南会馆的驻地。 以前有许多商人专门从外地赶过来到江南会馆寻找商机,江南是富庶之地,商机自然也就最多。 何况还有李百药和陆敦信,这种出生于世家大族的豪商也介入其中,带动了无数的客流量。 只不过,最近人流量少了一大截子,只因为江南会馆已经关门了三个月之久! 可今天来到居德坊,房玄龄赫然发现,这里似乎恢复了昔日的盛况,人来人往,车马萧萧,别说是外地来的行商了,就连胡人都比前几天多了好几倍。 “快来呀,江南会馆总算是重新开业了,这几个月以来积攒的商机,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先到先得,去晚了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不知谁,一嗓子喊出来,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房玄龄就看到了格外令人惊悚的一幕。 人们忽然开始疯狂的朝着江南会馆门口涌去,简直到了人挤人的地步! 很快,江南会馆门前的大街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房玄龄挤在人群之中,压根就不用动,后边的人完全能像大浪淘沙一般,自行将他送到江南会馆门前。 远远跟在房玄龄后边的家仆,急得满头大汗,拼了命的呼喊,也无济于事。 房玄龄的脚已经不知被人踩了多少次,疼的他一个劲儿的倒吸凉气。 这时候,远处冲过来一群手持水火棍子巡城武侯,他们立刻‘杀’入人群当中,看见不听话的就一棍子敲在他的脊背上。 很快,秩序就恢复了。 人们纷纷排起长队,从江南会馆门前,一直排到街尾! 房玄龄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就看见长安县令左奎和县尉韩平,远远的站在一处高台之上,仿佛正在指点江山一般。 家仆总算是挤过来,看见自家老爷安然无恙,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房玄龄呵呵一笑,道:“你不必紧张,老夫的身子骨没那么孱弱,去那边把左县令和韩县尉请过来。” 家仆赶紧朝高台的方向跑过,不多时,左奎和韩平就来到了房玄龄的身边。 周围人多眼杂,左奎不好点破这位宰相的身份,只是微微拱手行礼。 “房兄!” 房玄龄拱手还礼,道:“左兄,韩兄!” “不知两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因为江南会馆重新开业了?” 左奎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房兄啊,何止是江南会馆!登科楼旗下的五大会馆今日全都开业,除此之外,早就在筹备当中的,另外那五大会馆也会在今日开业!” 房玄龄一惊! 他的确知道柳家早就在筹备剩下的那五大会馆,天下十道,一道一会馆才算公平。 只是没想到,会选择在今日一同开业! 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房兄,不如咱们到里边一叙?距离真正开业还要有一柱香的时间,叫苏掌柜派人泡壶茶,咱们坐下来边喝边聊,岂不美哉?” 房玄龄点点头,跟着左奎和韩平一路来到江南会馆的后门。 他知道,登科楼麾下的五个大会馆只是在名义上关门而已,没有让那些小商贾进入。 实际上对于真正的豪商而言,五大会馆从来都没有歇业。 他们依旧可以通过某些方式进入到五大会馆之中,寻找合适的商机。 但即便如此,五大会馆的经营状况也很受影响。 进来一看,不管是一楼大厅还是二楼的包厢,只有寥寥几位客人而已。 而这几位客人,全都看着眼熟,只是一时之间叫不上名字来。 “房相,那几位客人都出身于五姓七望,这些日子也是他们出入五大会馆最为频繁。” 房玄龄点点头,道:“怪不得看着如此眼熟。” “话说回来,莫非左兄早就收到了消息,得知登科楼麾下的这些会馆会在今日开业?” 左奎笑道:“是刚才柳叶派人告诉的下官,说是需要一批人手来维持秩序,下官这才知道,想必房相也清楚,如今在我长安县之中,竹叶轩乃是纳税大户,官府理应给他们一些支持,下官这便来了!” 第353章 对于皇帝而言,这只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而已 对于登科楼旗下的五大会馆重新开业,房玄龄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 这是早就能预见的事情,因为柳叶从来不是一个肯低头的人,如果他选择蛰伏,那么一定就是在图谋后势! 甚至于连剩下的那五大会馆开张,都没有出乎房玄龄的预料。 不过,虽然是早就能够想到的事情,但真正发生之后,房玄龄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真正的纷争就要开始了,左县令,长安县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房玄龄说的很认真。 左奎的回答更加认真! “房相,事实上长安县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预见,随着五大会馆的重新开业,柳家也会把原来搁置的手段重新捡起来,包括竹叶轩麾下的所有产业,恐怕都会在同一时间对薛家和孔家发起总攻!” “下官想问的是,朝廷是否做了充足的准备呢?” 房玄龄苦笑一声,道:“还能准备什么?朝廷现在已经自顾不暇,想必左兄也知道,如今朝廷的财政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国库里就那么点钱,至少要维持到秋收!” “但这些钱不仅仅要维持朝廷的日常开支,还要支持西域的战争,虽然西域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攻下高昌国了,但大军在外,花销注定少不了…这几天可着实愁死老夫了!” 左奎却是微微一笑。 “这几日,虞公一直都在国子监内召开辩经大会,下官也去听了几场,受用良多…私下里和虞公交谈之时,也曾说过朝廷目前面临的窘境。” “其实当日虞公就对房相说的很明白了,想要钱,无非是开源节流这两个法子罢了,既然节流不成,那就只有开源。” “房相如今身处在天下商机最为密集的地方,为何还要为开源而烦恼?” 房玄龄听的一愣。 左奎的话,一下子把他给点醒了! 所谓开源,说白了就是想方设法的赚钱。 如今长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他柳叶已经成了天下间最会赚钱的人。 靠着一个登科楼的招牌,愣是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汇聚了七百万贯的财富! 换做从前,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一种空手套白狼的下作手段,可偏偏那些世家大族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的朝着柳家追逐而去。 虽然柳家聚集的七百万贯,并不完全属于他们家,还有一部分需要当做成本,来分化到不同的账目之中,用来维持整个登科楼品牌的运营,但至少也能落下一大半! 最会赚钱的人,开了一家帮别人赚钱的会馆,难道在这里还找不到赚钱的方法吗? 房玄龄有时候是一个挺轴的人,他的谋略主要体现在政治手腕上。 不可否认的是,那些能够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的人物,真正到了生意场上,跟白痴也没有多大区别。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人才能干专业的事情。 房玄龄仔细想了半天,又有些苦恼的说道:“道理虽然就是这么个道理,但这毕竟和商贾做生意有很大的区别,天下间谁都可以做生意,就连陛下都拿了内帑的银子投入到柳家的生意当中,着实没少赚,可…可国库里的银子属于天下,并不属于某一个人。” “一旦动用国库来赚钱,那就等于是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万一后世有奸人把持国库,我贞观一朝的案例就成了他的说辞!” “此法不通,不能因为一时之需而毁了长久以来的根基!” 左奎脸上的笑容不减。 “下官以为,房相所考虑的不无道理,但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既然陛下都已经用内帑的银子来赚钱了,那为何就不能继续用内帑的银子,来维持朝堂的运转?” “这…” 房玄龄一下子哑口无言。 左奎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下官也知道,这个长安县令当不了多长时间了,已经有不少故旧私底下向下官说明,用不了多长时间下官即将调任六部,而且最有可能是掌管财政大权的民部!” “这些日子,下官也一直在思量朝廷在财政方面的破局之法,不得不说,想要脱离目前的窘境,最好的办法,就是国库向陛下的内帑来借贷!” 房玄龄敏锐的发现,左奎的话似乎有很大的可行性。 动用国库的银子来赚钱不现实,但是借陛下的银子来填补国库的空白,似乎并不犯忌讳。 皇族的家事就是国事,那么皇族的家财,为什么就不能是国财? 大不了等以后国库充盈了之后,再还给陛下就是了。 对于皇帝而言,这只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而已。 “左兄仔细说说!” 左奎开始跟他说明心中的想法,这也是他这位即将上任的民部侍郎,第一次向统领六部的宰相,来阐述自己的见解。 他讲了很多,茶水都喝了三壶。 “因此,当务之急便是全力劝谏陛下,拿出内帑所有的钱财,来投入到这场纷争之中!” “这是一场瓜分利益的盛宴,不能让那些世家大族专美于前,别的也就不用说了,若是皇家的产业也能够像竹叶轩一样,至少在几十年内,朝廷都不必再为钱财而烦忧!” 房玄龄沉思了许久,道:“老夫再想一想,此事还需要跟陛下仔细商议一番才是。” … 竹叶轩的确是全面发起总攻了。 标志性的事件并不仅仅是十大会馆一同开业,毕竟十大会馆只是在商贾的心目中地位很高,对于百姓来说,那就是十个规格比较豪华的酒楼而已。 真正让百姓关注的,还是暌违已久的外卖补贴,重新出现了… “疯了疯了!” “他柳家真是疯了!” “夸下海口,竟然一次拿出来两百万贯的巨款,要投入到外卖补贴和红包之中!” “十天!活动为期只有十天!十天的时间就要把这两百万贯花的干干净净,可想而知,竹叶轩这一次的优惠力度究竟有多大!” “这倒还是其次,上回竹叶轩属于是破釜沉舟,钱花完了也就彻底没了,可这一次谁都知道那位柳大东家一口气吸纳了七百多万贯的巨款!” “同样的优惠活动,他至少还可以召开两次!”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讨论外卖优惠的事情。 平康坊! 仙乐居门前,掌握着薛家半数以上中高端酒楼的周掌柜,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听着那些百姓的议论,脸上满满都是复杂之色。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狠狠的一跺脚,转身回到仙乐居内。 “来人,把家里那十几位大掌柜全都请过来,记住,要偷偷的请,千万不要被别人注意到!” 第354章 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极度的无奈 十大会馆的开业以及外卖补贴的重新上线,无异于是两把尖刀,狠狠的插在了薛家的心口之上! 对此,薛家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而且没有一丁点的征兆。 仅仅是在第二天,薛家名下的酒楼忽然开始大规模的停业。 虽然有一些对外的借口,比如说装修整顿之类的说法,但是谁都知道,他们停业纯属是无奈。 哪怕薛家的底蕴能够坚持再长时间也无济于事,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在柳家庞大的资金优势之下,每多坚持一天,损失都会变得更大。 反正迟早也是个输,早些停业投降,还能多保住一些财产。 这就是薛家和柳家产业的不同之处,一直以来,柳叶对产业的拓展都十分谨慎,虽说在旁人看来,竹叶轩的发展已经足够迅猛了,不过竹叶轩内部的人都很清楚,在每一次拓展之前,柳叶都会经过十分成熟的思考。 而薛家,经历过好几次的剧烈扩张。 就好像贞观五年年底的时候,薛家要强行收购苏惠心的四海楼一样,他们的剧烈扩张,完全是建立在强力压迫的基础之上。 薛家麾下的酒楼掌柜,放着以前大部分都拥有自己的产业,只是自家的产业被薛家巧取豪夺,才不得不为薛家做事。 这种剧烈扩张所带来的后果就是,一旦薛家失去了保护他们的能力,他们就会瞬间背叛,没有一点忠诚性可言。 对于这种摆明了坐山观虎斗的态度,薛道远满心都是无奈。 “叔父的身体已经不成了,再这么下去的话,我薛家怕是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坐在前往兴道坊的马车上,薛道远死死的攥着拳头,哪怕指甲已经扎到了掌心之中,仿佛也没有丝毫的感觉。 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极度的无奈。 似乎不管做什么都难以挽回薛家的败落了,唯一能做的,只是能保住一点,就尽量保住一点罢了。 踏踏踏! 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薛道远急忙下车,双手捧着一份拜帖来到大门前。 “小侄薛道远,求见孔世叔!” 他来到的地方,正是孔颖达的府邸。 拜帖送进去之后,很快就有了消息,孔颖达亲自来迎接薛道远。 “贤侄快快请进,老夫本想今日前去拜访薛粹兄,却不曾想世侄先一步上门了。” 将薛道远迎进去之后,孔颖达也是满脸的疲惫和无奈。 他们两家的困境其实差不多,虽然方式有所不同,但殊途同归都是因为柳叶。 薛道远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世叔有心了,二叔他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即便是您前去拜访他,恐怕他也动弹不了了。” 孔颖达大惊失色。 “薛粹兄的身体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明明三个多月之前见他的时候,还是安然无恙!” 薛道远苦笑一声,将最近这一段时间薛家的情况跟孔颖达说了一遍。 他没有任何的保留,连薛家内部如何应对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孔颖达。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藏私,纯粹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从目前的情况来,整个大唐也只有孔家跟他薛家同命相连,至于其他的家族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够厚道的了。 如果有谁能够帮助薛家,那就只有孔颖达了,薛道远自己都知道,不可能再找出第二个家族来。 孔颖达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一直等茶水都凉了,他也没有开口,而是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几口。 薛道远小心翼翼的说道:“世叔,若说从前,咱们这两家休戚与共,怕是不大现实,可如今我二叔他老人家已经倒下了,族中没有个能拿主意的人,您也知道,小侄不是个做大事的人,还请您帮薛家拿个主意!” “若是我薛家能挺过眼前的难关,日后必定全力以赴帮助世叔,来抵抗柳叶的攻讦!” 孔颖达苦笑一声。 “都到了这样的关口,老夫若是能够想到办法,又何必瞒你?” “直截了当的告诉你吧,志玄已经被老夫打断了双腿,送到宫里辞官了,如今正留在家里养伤。” “这是我孔家的破局之法,也是无奈之举,若非圣人后裔的名头,怕是孔家要先一步衰落!” “至于你薛家的事情,老夫有一言,你听则听,不听的话…老夫就当你没来过。” 薛道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 孔家可是圣人后裔呀! 顶着这个名头,孔家的底蕴就要比薛家深厚的多。 不夸张地说,哪怕孔氏族人犯了诛灭九族的造反大罪,皇帝也不敢诛他们家的九族。 有这一层的底蕴在,孔家居然都已经到了打断嫡长子的双腿,以求自保的地步! 那么他薛家… “还请世叔言明!” 孔颖达看着薛道远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弃车保帅!” … 对于长安城的百姓而言,不管这场争斗进行的多惨烈,落在他们眼中都只是热闹而已。 可如果能让百姓们落得实惠,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平头百姓的眼睛最为雪亮,同时也最为市侩,当竹叶轩的外卖补贴重新上线之后,几乎所有百姓都参与了进来。 他们的目的相当单纯,有便宜,自然能早占就早占,能多占就多占。 这种情况,在商业气息最为浓郁的东西两市最为普遍。 无数的外卖员穿梭在人群之中,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好几份外卖。 柳叶自己都叫了几份外卖,送到竹叶轩当做工作餐来吃。 今天中午,还多了一个过来蹭饭的。 虞世南! 这老头子最近可累的不轻,原本让他开一场辩经会,结果他开了一个系列,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累归累,可老头子的胃口却出奇的好。 工作餐吃的很单调,虞世南大口大口的扒拉米饭,还把腌萝卜条咬的咯吱咯吱作响。 吃饱饭之后,他又喝了一杯茶水,这才心满意足的揉了揉肚子。 “这两天很着实把老夫给累坏了!” 说着,他取出几份书稿。 “这些书稿是多日以来辩经的精华所在你且看看,能不能发表在《大唐周刊》之上!” 第355章 你竟然把《氏族志》的事情,一杆子捅出来了! 柳叶翻看了一下那些书稿。 他们辩驳的题目很有意思,除了讨论世家大族存在的合理性之外,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具体的制度。 不仅仅有世家大族的影响下的科举,还有各式各样的朝廷政策。 这几天,光是书稿就积攒了七八万字! 可想而知,他们辩驳的有多么激烈! 柳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辩经这种事情最容易得罪人,有时候只是学术观点的不同,也容易让人老死不相往来,不知虞夫子有没有得罪人?” 虞世南一脸的正气凛然! “为了朝廷,得罪几个人又算什么!” “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是想让天下读书人看清楚世家大族的真正面目!” 柳叶把书稿放在抽屉里,饶有兴致的说道:“据柳某所知,虞老夫子似乎也是出生于世家大族吧?江南虞氏,虽然比不上陆氏和马氏,貌似也能排进前几。” 虞世南白了柳叶一眼。 “你打听那么清楚做什么?老夫家里安分守己,可从未干过出格的事情!” “别说是我虞家了,就算是德明兄他们家,也向来老实本分!” 柳叶哈哈一笑。 “那是自然!” “这世上的世家大族无法根除,就只有培植新的势力,来解除旧势力的羽翼。” “不管怎么说,江南的氏族,总是要比那些老牌家族强上几百倍的。” 柳叶说的是心底话。 他早就看清楚,如果想把生意做的遍布天下,一部分世家大族是注定的拦路虎。 柳家想要做酒楼生意,薛家立刻跳出来跟他为敌。 柳家想要做刊物的生意,孔你家就迫不及待的要将这种生意夺过来。 以后若是开辟了其他的产业,还保不齐会跟谁为敌呢! 但是有些家族,是注定的敌人! 因为他们死死的挡在柳家的发展前路上,想绕都绕不过去。 这其中,五姓七望之中的两崔,便是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即便现在有合作,只要是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也会瞬间翻脸,毫不留情。 相比之下,江南的这些家族倒是可以拉拢过来。 因为不管是从行事风格,还是从当家人的品性来看,都比较符合柳叶的胃口。 关键是江南的世家,普遍都比较开明,就好像陆敦信主动找到柳叶,寻求合作一样。 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无论在任何一个领域,都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柳某可从未质疑过虞老夫子的品行,只是有些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虞世南也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这世上很缺乏雪中送炭之人,可落井下石之人却是一看一大片!” “薛家才稍微露出一点颓势而已,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就开始迫不及待的攻讦薛家族人。” “据老夫所知,薛家还有不少人在朝堂之中担任中低层的官员,可仅仅这两天的时间,他们中有一半都被罢官夺爵,剩下的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担惊受怕。” 柳叶砸吧砸吧嘴。 “这就是所谓的墙倒众人推吧…” 其实不管是柳叶还是虞世南,心里都很清楚,即便只是中低层的官员,若是没有皇帝在推波助澜,薛家的颓势也影响不到他们。 这说明,皇帝似乎比柳家,更迫切的希望薛家倒霉! 虞世南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薛家的结局已经注定了,虽然孔家的情况也差不多,但是国子监内的事情,你打算如何收场?” “你可是已经把学生们的情绪都已经调动起来了,若是学生们没有宣泄情绪的渠道,怕是会出大乱子!” 自古以来,学生都是一个很激进的团体。 正值青春年少,最不缺的就是壮志豪情。 随着国子监内的辩经大会愈演愈烈,学生们也旗帜鲜明地分成了两派。 自然是一派支持世家大族存在,一派则认为,世家大族存在是百害而无一利! 他们才不管自己的言论会不会引来世家大族的仇视,只是一心的为了这个国家好而已。 柳叶一摊手。 “我能有什么办法?学生们情绪激动又不是我的原因!” 这句话一出口,虞世南顿时瞠目结舌。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明明是你说的,让老夫联合德明先生召开辩经大会,探讨世家大族存在的合理性,进而引发天下人的讨论,将孔子在推到风口浪尖之上,逼得他们进退失据!” “如今你竟然翻脸不认账了!” 柳叶打了个哈哈,道:“不是翻脸不认账,而是学问上的事情,柳某也没底啊,那些学生的想法一天一变,还极容易受人蛊惑,万一不小心把学生们得罪了,我柳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虞世南气得快要吐血了。 名声? 你柳家有名声可言吗? 当初竹叶轩创办《大唐周刊》的时候,柳家就已经被天下读书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在这么长时间的辛苦经营之下,柳家在天下读书人眼里的印象才逐渐好转。 可问题是,也仅仅只是好转而已! 既然要名声的话,就不该掺和到学问的纠纷之中来! “你把老夫等人推到台前,莫不是要让老夫等人替你承担天下的悠悠之口?!” 虞世南指着柳叶,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样子。 这时候,柳叶突然把一本《大唐周刊》放在虞世南面前。 虞世南定睛一看,发现是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按理说前几天就应该上市了,可能是因为给《投资之道》让路,延期了几日。 他莫名其妙的翻开来看,当他看到头版头条的时候,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你竟然把《氏族志》的事情,一杆子捅出来了!” “这可让孔家怎么活?!” 柳叶翻了个白眼,道:“我管他们怎么活!” “既然当初想要占柳家的便宜,自然要做好一切准备!” “《氏族志》的事情捅出来之后,虞夫子还要好好配合才是,至于如何平息众多学生的怒火,到时候自然会有说法,只是这个说法不该是柳某给,而是孔家来给!” 第356章 这一次闹得太大了! 《氏族志》的事情本来就是个秘密,皇帝曾经给高士廉下的秘旨,让他暗中修撰《氏族志》。 但是当时正值孔家的如日中天,再加上孔志玄刚刚担任国子司业之职,愣是把这个活计抢了过来! 恐怕当时的孔颖达还不知道,就是当时抢功的举动,会彻底把孔家带到深渊当中! 孔颖达更想不到的是,《氏族志》会成为皇帝和五姓七望争权夺利的战场! 这就好像是长在后脑勺的脓包,如果不去挑它的话,只会越长越大。 终有一天爆发的时候,还会面临着感染的风险。 而选择现在挑破,可以说是皇家和竹叶轩达成的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 《大唐周刊》最新一期还没有发布,虞世南就着急忙慌的赶回了国子监。 他找到了那些跟随他一起举办辩经会的大儒,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听完了全过程之后,包括陆德明在内,所有大儒都是愕然变色! “虞公,此事有多少人知晓?” 虞世南苦笑的摇了摇头。 “目前有多少人知道,老夫并不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情马上就要变得人尽皆知了!” 大儒们都沉默了。 他们尽心竭力地守护着国子监,为的就是不让国子监的学生们卷入到朝堂的风波之中。 就像柳叶说的那样,学生实在是太冲动了,极其容易意气用事,被人利用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位圆脸长须的大儒突然狠狠的一拍桌子,怒发冲冠的说道:“就是那柳叶利用了我等,否则国子监的学生们也不会卷进来!” “如此一来,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可就不止孔家!” 一石激起千重浪! 大儒们开始议论纷纷。 “就是把柳叶在利用我等!” “此人太过可恨,利用我等探讨学问的契机,硬生生将我等拉到这场风波之中!” “可惜啊,我等实在是防不胜防,竟然被柳叶那贼子利用,想当初他创办《大唐周刊》的时候,老夫还曾力排众议替他说话,如今看来,他被天下学子唾弃,完全是咎由自取!” “不只是咱们还有国子监的学生!” “这几场辩经大会下来,学长们已经分成正反两方,人数几乎一致,这代表着国子监内有一半的学生都认为,世家大族乃是天下之毒瘤!” “如果仅仅是学问上的辩论也就罢了,可如今柳叶将《氏族志》的事情发表在《大唐周刊》之上,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啊!” 大儒们群情愤慨,纷纷怒骂柳叶。 自始至终,陆德明一言未发。 虞世南看见他满脸的若有所思,于是问道:“德明先生可有别的看法?” 陆德明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下按了按。 他在国子监之中的地位极高,仅次于李纲和虞世南。 大儒们立刻沉静下来,全都看向陆德明。 陆德明淡淡的说道:“诸位暂且稍安勿躁,虽然是柳叶利用了咱们,但是对于国子监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虞世南都是一愣。 “什么机会?” 陆德明微微一笑,道:“这不仅仅是个机会,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机会,诸位在国子监中,都秉持着一颗本心来教授学生,这些年怕是没少受到孔家的打压。” 众人面面相觑。 陆德明说的是现实情况,整个国子监内,包括那些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先生,除了有数的几个人之外,剩下的全都被孔家打压过! 像许敬宗和赵怀陵他们那些年轻的先生,被孔家逼到辞官的,都大有人在! 可是没办法,国子监是天下学宗,孔家又是圣人后裔,理所应当是他们家说了算。 即便是当初李纲李文纪先生当祭酒的时候,这种情况依然存在。 “诸位虽然被柳叶利用了,心中不大好受,但是为何不趁这次机会,将孔家的势力,彻底从国子监内拔除呢?” “被利用只是心里不大痛快而已,何况刚才听虞公说了,柳叶表示过,说之后孔家自会给国子监的学生一个说法。” “依照老夫对柳叶的了解,他虽然油嘴滑舌了一些,也擅长心计,他从没说过谎话。” 大儒们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这么一说,被利用反倒是一件好事。 将孔家的影响力彻底从国子监内革除出去,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相比之下,被利用一次,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柳叶所保证的那样,如果孔家最终能给学生们一个说法,那么学生们也就没有群情激愤的理由了。 “德明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依旧要对柳叶鼎力支持?” 陆德明呵呵一笑,道:“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咱们给柳叶造了这么长时间的势,若是连个成果都拿不到,那就干脆带着学生去他柳家大宅门前坐着就是了,到那时候,老夫倒要看看他柳叶究竟怕不怕!” … 次日清晨,《大唐周刊》的最新一期发布了。 孔家对于天下学子的约束力,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厉害。 走在大街上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本,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可当他们看到头版头条上的内容时,却都和昨天虞世南一样,愕然变色! 然后,无一例外的快步离去! 他们的方向全部都是冲着国子监! 这一次闹得太大了! 经过短短一天的发酵,天刚刚擦黑的时候,竟然有不下五百名国子监的学生,来到皇宫的丹凤门前静坐! 他们一语不发,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但谁都知道,他们需要向朝廷要一个说法! 孙处约和郝处俊虽然已经毕业了,但依旧加入了静坐的行列,并且孙处约还被选成了学生的代表,坐在最前方,面无表情的看着守卫皇宫大门的金吾卫。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宫之中,李世民听见之后,气的将他最喜欢的玉盏摔了个粉碎! “胡闹!” “这些学生要干什么?难不成要逼宫?” 张阿难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那些静坐的学生态度也并非一致,这都是国子监这几日召开辩经大会的缘故…” 李世民一脸的阴晴不定。 “祸既然是孔家闯出来的,那就需要让孔家来平息,速传孔颖达入宫觐见!” 第357章 这件事...且没完呢! 深夜,宣政殿! 数十名文武大臣分立两侧。 深夜时分召开这么大规模的廷议,实在是很罕见。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坐在龙椅之上,一只手轻轻摸索着龙头扶手,另一只手,却紧紧握成拳头! 熟悉李世民的人都知道,皇帝陛下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已经暴怒到了极点! 以至于...宣政殿上上下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孔颖达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来,他站在文官列的第六位上,同样风轻云淡。 实则,他的心中已经苦楚到了极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人早就到齐了,皇帝却一直都没有说话。 张阿难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轻声说道:“陛下,时辰不早了...” 李世民淡淡的说道:“朕当然知道时辰不早了,这么晚将诸位大臣叫过来,确实是朕的失礼!” 一句话出口,直接把在场的大臣们全都吓坏了! 后边官位不算太高的人,都诚惶诚恐的匍匐在地上。 “微臣惶恐!” 前边官位够高的人,除了孔颖达依旧面无表情之外,其他的人都是满脸无奈之色,只好跟着一同下拜。 李世民冷哼一声,道:“惶恐?朕可没看出来,朕只知道,有些人的胆子,大得很啊!”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很多人都猜测出,皇帝深夜召开廷议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孔颖达作伐,但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说出如此的诛心之言! 房玄龄看看前边的王珪,又看看身后的虞世南,苦笑一声,压低了嗓音,道:“两位,有没有别的风声?” 王珪没说话,后边的虞世南幽幽的说道:“风声就是我国子监的人被姓柳的利用,提前把陛下后脑勺上的脓包给挑破了,陛下疼得厉害,自然要发泄一下。” 房玄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姓柳的害人不浅...” 虞世南低低的哼了一声,道:“老夫自然要找他算后账,我国子监,可不是白白被人利用的!” 一众大臣跪了半天,李世民才略显烦躁的挥了挥手。 “都起来了,一个个装模作样的,也不嫌烦闷!” “孔颖达何在?” 刚刚站起来的孔颖达心头一滞。 来了! 终于要来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口气,这才缓缓走出班列。 “老臣孔颖达,拜见陛下!” 按理说,以他的资历,哪怕是在正式场合之中见了皇帝,也不必跪拜。 事实上,在大唐的官场之上,需要跪拜的场合很少,哪怕是中低级的官员,也只有在盛大的祭祀活动时,才会跪拜。 像刚才那样的,纯属是因为皇帝生气了。 可这一次,孔颖达却是一丝不苟的给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显得格外虔诚。 起身之后,孔颖达整理了一下衣冠,微微抬起头。 李世民的脸上恢复了冷意。 “孔卿,朕命你修撰《氏族志》,并择期呈交三省审阅,为何到现在,朕还没有见到初稿?” 孔颖达飒然一笑,道:“陛下,老臣早已将初稿厘定完成,之所以迟迟未递交三省,实在是因为,不知该如何抉择世家的列等,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道:“为何朕从《大唐周刊》上看到,你将皇族列为二等,却将民间所称的五姓七望,列为一等?” 孔颖达回答道:“回陛下的话,《大唐周刊》所言并不准确,皇族和五姓七望同为一等,并无分别!” 哗—— 大殿之上,又是一阵哗然!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孔颖达是想讨个侥幸,将问题抛给陛下,说不定还能有些挽回的余地。 可这句话的意思,分明是他孔颖达在跟陛下顶着干! 都是一等? 那皇族跟五姓七望的地位,岂不就一样了? 五姓七望倒是乐意,可皇帝乐不乐意呢? 李世民顿时大怒! “胡闹!” “如今无论是民间,还是天下读书人,都在探讨世家大族之危害,他们固然有功,但于国而言究竟有没有益处,尚无定论,你为何将他们列为一等?!” 孔颖达微微一笑,道:“臣自然是没有胆子将皇族列为二等,但同样没有胆子将五姓七望列为二等,这番差事,臣已无力继续,还请陛下另寻鲜明...臣请辞国子监祭酒之职!” 他这么一说,房玄龄等人原本揪起来的心,瞬间放下来了。 孔颖达肯让步就好,肯让步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至少,不会在大殿之上公然撕破脸皮。 陛下也就能给圣人后裔,一个体面的结果。 果然,李世民听见孔颖达请辞之后,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既然孔卿希望让贤,那朕便准了!” “着三省,速速甄选贤才,重新修撰《氏族志》,务必要在两个月内完成!” ... 所有人都以为,深夜的廷议会爆发一场激烈的冲突。 谁都没想到,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房玄龄和虞世南联袂走出宣政殿,看着孤身一人走在最前方的孔颖达,两人纷纷摇头叹息。 “孔颖达也算是一代人杰了,他肯主动让步,将孔家的损失降低到最小,以图后势,说不定未来孔家还会有崛起的机会。” 虞世南轻轻咳嗽几声,道:“不见得。” 房玄龄纳闷了。 “虞公何出此言?” 虞世南嘿然一笑,道:“老夫了解他孔颖达,也了解柳叶,这两人的恩怨,可不是能轻易结束的,他们两个都是一出手,便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性子,你且看着吧,这件事...且没完呢!” 房玄龄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 “还不结束...他们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不成?” 虞世南笑道:“这一次,孔颖达没有说出,将五姓七望列为二等的话,但《大唐周刊》上流传的版本可不一样,事态如果不能按照柳叶预想的那样发展,那小子能甘心?” “老夫觉得,那小子必定还藏着后招,他不可能给孔家再翻身的机会,更不可能给未来留下祸患!” 房玄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柳叶确实是个习惯毕其功于一役的性子...这几日,房某还是告假吧,免得跻身首辅之前,再沾染上一身的麻烦,反正王相也快致仕了,让他再替朝廷遮挡几天的风雨,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第357章 便宜还有另外一个代名词,那就是贱! 柳叶是第二天早上得到的消息,而消息恰恰就是虞世南送来的。 虞世南是真正的明白人,他知道柳家现在走的任何一步都是千难万难,看似风光无限,但只要走错一步,就是无尽的深渊。 就像面对孔家的问题上,世家大族,五姓七望,那是可以轻易得罪的吗? “谁都不是傻子,你像糊弄傻子一样糊弄孔家和五姓七望,人家迟早能反应过来,到那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就好像昨天晚上孔颖达面对陛下时的奏对一样,他咬死了叫皇族和五姓七望都是一等,你该怎么办?” “这应该是你从前没有想到的吧?” 一连串的发问,让柳叶忍不住笑了出来。 “虞老夫子,您担心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我柳家可从来都没有插手朝堂之上的纠纷,明明只是生意场上的事情,为何被你们搞得这么复杂!” 虞世南没好气的说道:“如今搅动的各个世家大族都人心惶惶,就连陛下都在担心,怕直接跟五姓七望起冲突,看你倒好,在你眼中,难不成朝堂的大事,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桩生意?” 柳叶耸了耸肩膀。 “柳某是个生意人,看待一切问题自然都从做生意的角度来出发,做生意无非是赔了和赚了,再也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朝堂上掀起来再大的纠纷,跟我柳家又有多少关系?” “道理很简单,孔家和薛家即将复灭,五姓七望可以将我柳家视为一把刀,也可以将我柳家视为一个裁决者,反正最后都是要瓜分这两家的利益,从这个角度来看,皇族和五姓七望,包括朝堂上的诸位大臣,其实都是站在同一战线的。” 虞世南一愣。 他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从这种角度看待问题。 身在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认为,皇族和五姓七望,乃是天然立场上的对手,两者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或许皇帝终其一生的奋斗目标,就是为了扳倒五姓七望! 可突然有人告诉他,皇族和五姓七望的利益竟然也能趋于一致…… 虞世南的三观有点被颠覆了。 柳叶笑吟吟的说道:“和气生财嘛,还是那句话,柳某是个纯粹的生意人,看待一切问题都从生意的角度来出发,有钱大家一起赚,没钱了,碰到困难大家就一起扛,就这么简单。” 虞世南无语了。 “你这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 “闹了半天,不管是皇族还是五姓七望,在你眼中就是两个大财主!” 柳叶奇怪的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这样认为?” “皇帝缺钱吧?” 虞世南点了点头,这一点不可否认,皇帝和主管六部的房玄龄,整天都为钱的事发愁。 柳叶又说道:“五姓七望也缺钱吧?” 虞世南又点了点头。 五姓七望跟其他的家族有所不同,他们的根基终究还是放在朝堂之上,家族里真正做生意的没几个。 虽然相比于其他家族,五姓七望的底蕴要深厚得多,就好像李百药,拿出一百万贯,也只是一咬牙的事情而已。 但是五姓七望干的事情更多! 他们可不光要维护自己的族人,还要维护当地的百姓,因为当地百姓的支持,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而这一切,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 否则,李百药也就不会成天跟柳叶黏在一起,死活非要给他投资了… 钱多是一回事,够不够用却是另外一回事,两者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柳叶理所当然的说道:“所以,柳某带着他们一块赚钱,带着他们一同瓜分孔家和薛家的利益,他们凭什么要对柳某下手?” “这…” 虞世南一时语塞。 虽然总感觉柳叶的话有些不对劲,好像是歪理,但他还真就没办法辩驳。 光从生意人的角度来看,柳叶确实是带着他们一起赚钱的。 柳叶哈哈一笑,道:“赚钱才是正经事,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跟柳某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至于谁排第一等,谁排第二等的问题,纯粹是为了绊倒孔家,而现在显然已经做到了,他们应该对柳某感恩戴德才对。” 虞世南已经在跟柳叶纠缠这件事了。 诡辩! 纯粹是诡辩! “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柳叶摸了摸下巴。 “按理说,洛阳城的第二批书也该送到了…” 虞世南瞳孔骤然一缩! “这一次你印了多少书?” 柳叶想了想说道:“保守估计有二十多万本吧…种类太多了,而且每种印的数目都不一样,谁会去算这种东西。” 虞世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的话,你所印的书籍应该全部都是传承自孔家的学问…” 柳叶点点头。 “虞老夫子足智多谋!” 虞世南心中暗暗决定,以后不管说什么,都不能与柳家为敌。 这小子实在是太狠了! 在别人眼中,最狠的事情无非是把人家祖坟给刨了。 可柳叶不仅仅刨了人家的祖坟,还把人家祖宗的尸骸挫骨扬灰了! 孔家的学问名扬天下,对于孔家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如果孔家的学问烂大街了,那情况可就完全不同! 曾几何时,因为学阀对学问的垄断,造成了只有精英阶层才能真正的接触到学问。 比如说,国子监里的那些学生。 可是当有一天,连普通的贩夫走卒都能够捧着孔家的书籍,当成消遣来看…那谁还会把孔家当回事?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便宜还有另外一个代名词,那就是贱! 被高高的奉在神坛之上,和普通人有很远的距离,才会存在神秘感,继而让人感觉到神圣。 那么,谁都可以将这件圣物放在手中把玩,甚至于召之则来挥之即去,也就不能称其为圣物了。 放在孔家身上,就是这么个道理。 人家视为珍宝的东西,被你卖的满大街都是,还格外的廉价。 虞世南心中暗暗想道:“若是我虞氏的学问,也出现这种情况,老夫怕是会二话不说,就跑过来跟他柳叶拼命…” 第359章 柳叶又要搞事情了! 虞世南刚一走,柳叶还没松口气呢,李百药就上门了! “真是不让人消停…” 柳叶叹了口气,吩咐薛礼去换一壶茶。 李百药看上去有些生气,进门之后一屁股坐在虞世南刚才坐过的地方,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柳叶,仿佛满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 柳叶哑然失笑。 其实他知道,李百药迟早都会上门兴师问罪。 《氏族志》的事情挑破了,五姓七望也该反应过来,他们被柳叶当枪使了。 “百药先生,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柳某,有话就说,今天这一天柳某已经接待了不下五拨客人,咱们自己就长话短说,说完之后好让我去休息休息。” 说着,柳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李百药冷笑一声。 “原来你还把老夫当成自己人,你最喜欢干的事情,是不是就是利用自己的人来达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柳叶抿了抿嘴。 “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柳某带你们赚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李百药的脸色出奇的严肃。 “直接跟你说吧,老夫的心中很愤怒,五姓七望这样的家族,是从来不会被别人利用的,你一旦兴起这样的想法,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何况现在你确确实实是把五姓七望当枪使了!” “《氏族志》这种东西,连皇帝都要三缄其口,你哪里来的胆子敢主动挑破这件事情?” 最后一句话,李百药的语气很重,不光是质问,甚至还有了一点教训的意思! 柳叶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然后才坐下。 柳叶向来都会用最好的态度来对待别人的善意,李百药虽然愤怒,但更多的却是为自己的担心。 这可都是情谊! 五姓七望之中能有这样情谊的人,也就是他李百药了。 “敢问百药先生,五姓七望打算让柳某付出怎样的代价?” 李百药眯了眯眼睛,道:“上一个有胆子利用五姓七望的人,叫刘文静,都用不着这几个家族出手,光是一个裴家,就足够玩死他的了!” 柳叶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 裴家? 放在以前,对于柳家而言,裴家可能是一个庞然大物,可对于如今的柳家来说,裴家算个屁! 并不是柳家的势力有这么强大,而是因为柳家如今裹挟着太多人的利益,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哪怕这个利益集团碰上五星七望中的某一个家族,都不会弱多少。 这也是柳叶的底气所在。 李百药沉声说道:“你柳家的地位,的确比当年的刘文静要稳当许多,可千万不要忘了,这并非是因为你柳家本身,而是因为利益还没有划分完,五姓七望还用得到你!” “一旦这场利益瓜分的盛宴结束,那么你该如何自处?” 说了这么长时间,茶也凉了,柳叶亲自来到旁边的茶桌上,重新续好热水。 回来后,给李百药倒了一杯,柳叶这才悠悠的说道:“百药先生,难道您看不出,不管是五姓七望还是关中的那些豪族,都不希望我柳家混出头?” “真正希望我柳家能崛起的,除了那些关系极为亲密的朋友之外,只有寥寥几个家族而已,在这种情况之下,柳某只有极力的发展,才能够避免被人绞杀的厄运,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李百药一下子沉默了。 柳叶说的是实话,对于他们这些大家族而言,柳家的崛起简直就是一个传奇,借力打力,借鸡生蛋的套路,柳叶玩的是炉火纯青。 谁都不希望,自己眼前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个竞争对手。 柳家在利用五姓七望,那么五姓七望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柳家赚钱呢… 在瓜分完孔家和薛家的利益之后,不能说所有,至少五姓七望之中的一半家族,都会调过头来对付柳家! 利用完了就一口吞掉,这是世家大族的惯用套路。 柳叶呵呵一笑,画风一转。 “其实我一直在想的是,五姓七望之中,以两崔和卢氏的势力最强,百药先生就心甘情愿的想让赵郡李氏继续垫底吗?” 李百药猛的一个激灵! 他看着柳叶的眼睛,嘴角忍不住的抽搐。 “前一刻老夫还在担心你,现在又变成了你要蛊惑老夫,真不知道你的心思究竟是怎样的!” 柳叶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世人都说,傍着大树好乘凉,有一条大腿抱一抱,前路才能走的安稳,柳某现在就想找一条大腿抱一抱,自然希望这条大腿变得更加粗壮一些,抱起来也就更加舒服,免得别人一脚踹过来,把这条大腿踹折了…” 李百药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这条大腿就是老夫?” 柳叶理所当然的说道:“没错呀!” “难道百药先生自己不认为,自己本身就是一条很粗壮的大腿?” 李百药无语了。 都到了这种时候,柳叶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并不知道的是,柳叶可没有一点开玩笑的心思。 “老赵!老赵!” 柳叶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正好今天休息的赵怀陵,笑嘻嘻的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了两件织物,毛茸茸的,摸上去很舒服。 李百药挑了挑眉。 “这是羊毛做的?” 柳叶点点头,道:“最近这一段时间,家里人一直都在改进羊毛织造的工艺,我心中有些想法,说不定能让羊毛织造的速度变快十几倍乃至上百倍,就好像如今留在在洛阳所仰仗的那种印刷技术一样…” 李百药‘咣当’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说真的?!” 放在从前,如果有人说,能把某种工艺的制作速度提高十几倍,李百药肯定会一口啐在他脸上! 可柳家,是有先例的! 印刷作坊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百药眼中的惊喜之色一闪而过,他敏锐的发现,柳叶又要搞事情了! 而且这一次的对象,多半是五姓七望之中的某一家!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李百药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他的眼睛。 “那么,百药先生敢不敢跟柳某一起豪赌一场呢?” 第360章 这已经不能叫做豪赌了,干脆叫他赌命就行! 所谓豪赌,意思就是说投资大,风险也大,但一旦获得收益,这是普通赌局的十倍甚至百倍! 同为五姓七望的一员,李百药很清楚,和他们家站在同一个档次的家族,究竟有多么的强大。 这已经不能叫做豪赌了,干脆叫他赌命就行! 一旦赌输了,怕是连他李百药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百药先生,你跟虞老夫子是一样的想法,明明是很简单很纯粹的生意往来,总会被你们看的阴谋诡计无数,好像做生意失败之后,就会天塌地陷似的!” “实际上很简单,这就是两家之间的生意竞争而已,你甚至可以将其看作是两家比较大的商行,正在比拼实力!” “输了也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柳家从来都不插手朝堂之上的事情,也没有资格插手,跟当初的刘文静完全不是一回事,难不成我柳家的生意做失败了,就要往我柳某人的脑袋上安插一个造反的罪名?” 柳叶对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实在是有些无奈。 破开表象看本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包括给别人下套,包括利用朝堂之上的大势,来为柳家谋取更多的利益。 可为什么在这些人的眼中,一旦生意赔了,就连命都要丢掉? 这并不完全是五姓七望的行事作风,而是李百药他们这些人的刻板印象。 因为历来有胆子跟世家大族叫板的人,都是朝堂之上的官员,亦或者是实力雄厚的贵族。 从来没有一个商贾,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炷香后,李百药哆哆嗦嗦的离开了柳家。 柳叶终于长出一口气,他一手摩挲着放在托盘里的羊毛布料,喃喃地说道:“想要改变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可不是一时之功啊…” … 朝堂之上的大事,不是小人物能够主导的。 当五姓七望轮番上场,怕是连皇帝都要手忙脚乱。 不过这一次他们所对付的人,是孔家! 痛打落水狗的戏码早就不新鲜了,唯一新鲜的地方在于,五姓七望连孔颖达那个瘸腿的儿子都不放过,十几位御史台的高级官员联名上奏,愣是将当初许敬宗他们的事情给翻了出来,当做处置孔志玄的罪名,将他关进了大理寺天牢之中! 孔家已经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在内,长房嫡子是肯定要捞出来的,孔颖达之所以打断他的双腿,就是希望所有人能够看到他已经成了残废的份上,饶他一命,用来继承孔家的香火。 在外,竹叶轩把孔家的学问印的满大街都是,而且卖的极其廉价,甚至于街边的乞丐,攒上几天钱,都能买本书瞧瞧。 到了现在这一步,柳家已经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了。 墙倒众人推,早已经不是任何力量能够阻止的。 皇宫之中,李世民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两本书,满脸古怪之色。 下边站着几位大臣,其中地位最高的,乃是范阳郡公卢赤松! “陛下请看,这部《五经注解》,只不过是比孔颖达的《五经正义》出版的晚了三五天而已,竟然就此蒙尘,再也没有了出书的机会!” “可是经过老夫与数位大儒的研判,一致认为《五经注解》要比孔颖达的《五经正义》更具有权威性,也更加的准确!” 李世民压根就没有去翻这两本书,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卢赤松这是要彻底打断孔家的脊梁。 这世上最恶毒的事,就是质疑一个饱读之士的学问。 孔颖达再怎么不堪,也没有人对他的学问水平产生过怀疑。 在圣人的诸多后裔之中,孔颖达的学问是拔尖的,甚至于和李纲,虞世南,陆德明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五经正义》是孔颖达一生之中最大的骄傲! 他甚至早就放出话来,死后不需要任何的东西来陪葬,只需要他着作的这本《五经正义》就够了! 在李世民看来,卢赤松这么做有些过分了。 失败归失败,孔家的衰落已成定局,为何要连人家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揭掉? 李世民也是这么问卢赤松的。 卢赤松却是大义凛然的说道:“回陛下的话,学问上的事情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如果人人都对孔颖达的书奉为圭臬,那么学问还如何进步?他完全就是在误人子弟!” “老臣带来一个人,想请陛下见一见!” “如今那人就候在宫门外!” 李世民有些无奈,他虽然是皇帝,但也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 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落了卢赤松的面子。 “带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文士袍,长得倒是挺温文尔雅的,就是个子矮了一些。 看到他第一眼,李世民莫名觉得,这个人和孔颖达的长相有些相似… “孔维德,参见陛下!” 卢赤松在一旁说道:“陛下,此人同样也是圣人后裔,和孔颖达乃是两支血脉,这本《五经注解》,就是他的手笔!” 这下子所有人都明白了,卢赤松是想给孔家换一个代言人,而这个代言人肯定会听从他的命令… 李二想拒绝,却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他心中还是有些生气的。 皇家还没站出来瓜分利益呢,你卢家就忍不住先跳出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爱卿的意思是?” 卢赤松拱手朗声道:“如今孔颖达已经犯下了大罪,光是藐视皇族这一点,就实在是有些罪不可赦,只不过念在他多年为朝廷劳苦功高的份上,老臣以为可以免于他的罪责,但他已经不适合继承曲阜县公的爵位了!” “同样都是孔家的血脉,维德先生的血脉并不比孔颖达低贱,还请陛下予以封赏!” 李世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他心中在飞快的盘算着得失。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孔维德修书有功,敕封为殿中侍御史,加封曲阜县男!” “至于孔颖达应当如何处置,那就由三省先拟定出个方案来!” 孔维德大喜,一旁的卢赤松也面露笑容。 对于他来,只要有个爵位,能够顺理成章扛起孔家的大旗,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爵位的高低,没人会在乎… 第361章 江左...早有衰落! 孔家的结局已经确定下来了,卢赤松站在岸边,一把将孔颖达这一支血脉推了下去... “孔颖达辞去了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又丢掉了曲阜县公的爵位,他们这一支血脉,算是彻底完了!” “那个名叫孔维德的,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这说明,以后孔家真的已经成了一种象征性的家族,再也无法插手到朝廷的核心权力当中!” “可惜啊,孔颖达一代大儒,原本还要潇洒的辞去国子监祭酒之职,昨天听说了,有一支血脉没有取代他们家,竟然在一夜之间变得疯疯癫癫,可怜呀,可怜!” “那柳叶也忒狠了一些,好歹是圣人后裔,连最后的半点颜面都不肯给人家留下了!” “这可不是那位柳大东家能做到的,朝堂之上早就传来了消息,这是卢氏的手笔!” “五姓七望行事一向霸道,从不肯留丝毫情面,怪不得孔家的下场会如此凄惨,柳叶的身后站着五姓七望,孔家能有好果子吃才有了鬼呢!” “怕是薛家也挺不了几天了,孔家在官场上的势力全部都退了出来,由旁系血脉继承,说白了全都是卢氏的走狗,但薛家还有不少的产业,柳家一定能大赚一笔!” “嘿嘿,这都不见得,那位柳大东家敢用五姓七望当枪使,就要做好所有的利益都被人夺走的准备,五姓七望可不是那么好驾驭的!”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有识之士,在聪明人的眼中,柳家即将面临一场巨大的风波。 如果柳家肯心甘情愿的把所有利益全都拱手相让,或许还能落一个体面的下场。 可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那位柳大东家看似性格宽厚,实则是个极其刚强的人,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一群衣着华贵的人聚集在登科楼之中,聊的全都是孔家和薛家,当然也免不了提及五姓七望和柳叶。 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五姓七望可不是那么好利用的,除非肯付出巨大的代价。 在大部分人的眼中,柳家这一次多半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也有一部分人则认为,这是一次投资的好机会! 上一次柳家碰到难题,急需一笔钱财来挺过难关,结果是韦家和丹阳公主帮了柳家。 陆敦信虽然也想帮柳叶一把,但奈何那个时候他正好在回老家的路上,鞭长莫及,以至于就错过了。 饶是如此,在《投资之道》发布,柳家的资金回笼之后,柳叶也送了陆家一块十分肥腻的肉吃,并没有让他坐在一旁喝汤。 光凭这一点,在陆敦信的眼中,柳叶就是一个相当厚道的人。 这一次柳家又碰到难题了,陆敦信说什么都不肯错过这次机会! 上次仅仅是吃了一块肉而已,如果这一次对柳家鼎力支持,说不定能得到一座肉山! 陆敦信坐在二楼的包厢里,这个包厢靠近楼梯,能清楚的听到一楼大厅里那些人的谈话声。 “柳兄,你都听见了吧?现在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在唱衰你柳家,甚至有人还说你会跟五姓七望死战到底!” 陆敦信笑嘻嘻的跟柳叶说道。 柳叶也是无奈了。 这两天他没干别的,就顾着接待客人了,而且是从早接待到晚,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 即便如此,手里还剩下一大沓子的拜帖。 柳叶是不打算再见客人了,他需要休息,来弥补这段时间所消耗的精力。 眼前的陆敦信,就是最后一个。 “陆兄,柳某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这只是一场纯粹的生意,不要说的那么腥风血雨。” “柳某已经约谈了五姓七望之中的几位家主,细细商量瓜分利益的事情,可以说,此事跟别人再无瓜葛,你为何要如此的操心?” 陆敦信十分关切的说道:“柳兄待我以诚,在下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瞒柳兄说,这一次在下可以聚集起整个家族的力量,来帮柳兄一把!” 任何人做事情都是有目的的,有的人是为了赚钱,有的人是为了混名声… 柳叶绞尽脑汁也想不通,陆敦信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似乎还打算下死力气! 按理说,他跟陆敦信的交情,应该没有到这个份儿上吧... 上一次拿到投资额的时候,将给加盟商们提供茶叶的差事交给陆敦信,也纯粹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冯家虽然也能够带来茶叶,但岭南实在是太远了,如果数量没有超过十万斤的话,都不值得运送一趟。 柳叶干脆开门见山的说道:“陆兄,你可以开诚布公的告诉柳某,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实话实说,你我之间的交情还没有那么深,值得你陆家冒着奇险,来帮助柳某吗?” 陆敦信讪讪一笑。 世家大族的人都很现实,都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如果他今天不把实话说出来,柳叶肯定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陆敦信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柳兄...你可知道,我江南氏族,以前是何等风光?” 柳叶点点头。 论起世家大族的辉煌,相较于江南氏族,五姓七望其实算是后辈。 当年晋时风流,衣冠南渡,渐渐形成了江左氏族和代北氏族。 可随着五胡乱华,南北分立,江左氏族渐渐衰落,代北氏族则干脆消失不见了。 时至今日,关中和河东才是天下的精华所在。 江左...早有衰落! 而今的江南氏族,正是当年江左氏族的后裔。 陆敦信叹息一声,神情变得有些落寞。 “不瞒柳兄说,我江南氏族,早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若是再不寻找新的发展方向,说不定也会像代北的那些人,彻底泯然于民间!” “而这一次,我陆氏当了先锋,希望能够通过柳兄,找到一个破局之法,陆某对柳兄鼎力支持,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不管柳兄是打算跟五姓七望一较高下,还是打算拿其他的世家大族作伐,我陆家,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 “可能...可能柳兄还是不相信陆某的话,其实你只需要去一次江南,就什么都懂了...” 第362章 混吃等死,此乃人生最高境界! “江南?” 他这么一说,柳叶忽然有点动心了。 柳叶从来都不是一个肯下死力气,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 他之所以这么卖力气,纯粹是为了让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好。 所谓的好日子,其实就是混吃等死,此乃人生最高境界! 事到如今,孔家已经改头换面,薛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剩下的就是分割利益。 那么接下来一段时间,柳叶完全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一块带着家里人去外边游玩一番。 “江南是个好地方呀…” 柳叶淡淡一笑。 除了风景秀丽之外,关键是有陆家在,貌似到了江南之后,不管干什么都不用花一文钱。 既然有了便宜,自然是能占就占! 这才是柳叶做人的宗旨。 至于陆敦信,为什么非要跟柳就掺和到一起,柳叶懒得问,也不想再去问了。 因为没有任何意义,将陆敦信的行为理解成为一种投资,才是最好的解释。 柳叶结束了跟陆敦信之间的谈话,随便找个理由离开了。 出了登科楼的大门,柳叶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 孔家换了主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天下。 一时之间,天下读书人为之震动! 那可是圣人后裔,圣人的直系血脉,哪是说换就能换的? 可偏偏还真就换了,而且换的无比合理,甚至于得到了许多世家大族的支持。 无独有偶! 薛家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孔家有的是学问和传承,薛家有的是产业和财富。 曾经效忠于薛家的掌柜们,纷纷呐喊着要脱离薛家。 掌握着薛家在长安城里一半中高端酒楼的周掌柜,呐喊的最为热烈! 而且他们呐喊的地方也很妙… 竹叶轩的门口! 许敬宗被他们吵得烦躁不堪,打发小川子去把他们轰走。 没过多久,小川子手足无措的回来了。 “大掌柜的,实在是轰不走呀,他们…他们在咱们商行门口给跪下了,死活非要让咱家接纳他们!” 许敬宗愣了愣,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如今的薛家就像是一块被丢到海里的臭肉,散发着极其浓郁的味道,但凡是周围的食肉动物,都想过来狠狠的咬上几口。 而最先被咬下来的,一定是这些曾经隶属于薛家的产业。 这些酒楼可不仅仅属于薛家,那些掌柜们手里也有一定的股份。 如果不想被世家大族生吞活剥的话,就只能寻求别人的庇护。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只有竹叶轩,不会彻底将他们的财产夺走。 “喜欢跪就让他们跪下去,反正商行也不用打开门做生意。” “本掌柜要去睡片刻,你且在这里盯着!” 说完,许敬宗溜达到后院睡觉去了。 大掌柜都不操心,小伙计就更没有操心的理由了。 小川子也躲在柜台后,开始呼呼大睡,这一睡就是大半天的时间。 眼瞅着天都擦黑了,竹叶轩还没有什么动静。 围观那些酒楼掌柜跪在地上的百姓,都觉得失去了兴趣,纷纷散去。 十几位酒楼掌柜面色苍白,有几个身子骨不行的,已经快扛不住了,跪在地上止不住的哆嗦。 “周掌柜,咱们还要跪到什么时候?现在看来竹叶轩的许敬宗也是个铁石心肠,丝毫不在乎咱们的生死!” “咱们为何不直接去柳大东家的府上,我听闻那许敬宗在为官的时候,就格外的奸猾,咱们求他也无济于事!” “对呀,柳大东家的宅邸就在胜业坊,咱们直接去那里!” 周掌柜却是摇了摇头。 “去胜业坊也没有任何意义,老夫在来竹叶轩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柳大东家昨天就离开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可是你我的酒楼等不得,说不定到了明天,就会被五姓七望生吞活剥!” 一众掌柜的都如丧考妣。 周掌柜咬了咬牙,道:“在这种情况之下,也只有柳家能给咱们一条活路,以前给竹业轩做代餐的那些酒楼,有不少都得罪过柳大东家,现如今都活得好好的,这说明柳家的行事作风跟五姓七望有大大的不同!” “这最后的一线生机,除了柳家之外,我们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既然许大掌柜铁石心肠,不肯见我们,不如胆子大一些,回去之后,直接把自家酒楼换上竹叶轩的招牌!” “说不定那些世家大族见了之后,就不会对咱们的产业下手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再跪下去,明显没有任何意义了。 “也罢,就听周掌柜的!” “咱们回去之后,全都换上竹叶轩的招牌!” “不错,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竹叶轩不认咱们不要紧,只要先保住产业,大不了等过几天,柳大东家回来之后,咱们再表达一下诚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完之后,纷纷起身,拔腿就往自家的酒楼赶。 第二天一早,将近三十家酒楼,竟然全都把招牌换成了竹叶轩的统一样式! 还特意把竹叶轩特有的竹叶形标记,刻在了招牌上最显眼的地方。 这些柳叶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他已经在城外居住了两天。 曲江坊! 一叶扁舟飘荡在曲江池里,后方便是卢氏那座极其豪华的别院。 柳叶和卢承庆同乘一舟,放眼向着曲江池的另一头望去,却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显得格外寒酸。 曾经,张柬之他们家就住在那里。 “卢兄,当时买下这块地怕是花了不少钱吧?柳某可是听说,这片地曾经属于皇家,别人都不允许靠近!” 卢承庆洒然一笑,道:“柳兄想多了,这块地没花多少钱,是陛下赐予的恩典,倒是建这座宅院着实花了不少钱,家父还心疼了一阵子呢。” “其实我们这些外地的家族在长安城里都有别院,只是不一定居住罢了,如果他们都住在长安城的话,柳兄也就不用住在这里,白白等他们两天了。” “不过小弟已经收到消息,有几位家主已经回到长安城,估计今天就能够跟柳兄见面!” 第363章 一种死得慢,一种死得快,就看你最终适合哪一种了 五姓七望总共是五个姓氏,七个郡望,说白了,总共有七个家族,只不过其中有两个重复的姓氏。 除了当今皇族所在的陇西李氏之外,还有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以及赵郡李氏。 如果按照实力来划分的话,大致也是这个排名。 这一次,柳叶是借了卢氏的地方,邀请了这几家的人前来。 让柳叶都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家族,竟然全部都是家主前来赴约! 这也是柳叶宁愿多等上两天的缘故。 只不过,除了太原王氏的王珪,本身就在朝堂之上为官之外,剩下的几位家主,行踪都是飘忽不定。 都是大人物,忙完了这个地方,自然要去下个地方给家族解决麻烦,‘档期’满得很。 尤其是两崔的家主,崔义玄和崔敦礼,七八天之前还在长安,前天又跑到铜川去了。 这两天,柳叶除了跟卢承庆四处游山玩水之外,倒也觉得挺舒坦,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李青竹不愿意跟着他。 要不然,谁还用得着卢承庆陪,早就把他赶走了... 泛舟泛得没意思,柳叶又起了兴致,打算坐在小船上钓鱼。 曲江池里的鱼类品种繁多,用岸边的蚯蚓做饵,没多长时间,就钓上来一大桶各式各样的鱼,只不过,个头都太小,最大的也才一斤出头而已。 卢承庆看着一桶的小鱼,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 “柳兄,不如咱们吃鱼脍吧!” “小弟的刀工向来不错!” 说着,就要把水桶拿过来。 柳叶犹豫了一下,把他拦了下来。 “你要是想早死,不妨多吃一些鱼脍。” 卢承庆纳闷的说道:“鱼脍乃是天下第一美食,为何听柳兄的意思,仿佛多吃一些鱼脍,就会丢掉性命似得!” “说来也奇怪,你登科楼汇集天下美食,却唯独没有鱼脍,小弟去了一次,还特意从你家的登科楼里买回来后厨特制的酱油,用以给鱼脍佐味,实在是天下最美妙的味道!”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虽然时至今日,依旧不知道和卢氏是敌是友,但实际上他对卢承庆的印象是相当不错的。 尤其是这小子那副臭不要脸的样子,深得柳叶欣赏... 要是不小心吃鱼脍吃死...确实有点可惜。 柳叶耐着性子,道:“吃鱼脍吧,总共有两种死法。” “一种死得慢,一种死得快,就看你最终适合哪一种了。” 柳叶说得卢承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站起来,冲着柳叶拱了拱手,道:“还请柳兄指点!” 柳叶这才发现,卢承庆好像还学过武艺,而且身手相当的不错! 小船上摇摇晃晃的,普通人想要站起来都难,卢承庆偏偏能站的笔直,双脚仿佛钉在船上一般,稳若泰山! 之所以这样觉得,是因为不远处的小船不少,都是卢家的护卫,大部分都在船上站不稳,能站稳的,只有卢承庆的护卫头子,以及一直站在柳叶身后的薛礼! 柳叶砸吧砸吧嘴,道:“比较慢的死法,是生鱼肉之中有大量虫子,有些虫子看得见,有些虫子看不见,吃得太多,就会被那些虫子吸干精气。” “比较快的死法,则是吃完生鱼肉之后,会突然出现腹痛,在曲江坊这地方就算有好大夫,也不一定有好药,若是救治不及时,怕是你连今晚都挺不过。” “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那就吃,这东西确实看运气,有人吃了一辈子,也没什么异样,有人却吃一口就死...” 如果是在南方,柳叶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曲江池... 靠近东南角的这一片还行,而对岸,全都是贫民窟,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排泄物都会倒进曲江池之中,万一带点病...反正柳叶是打死都不会吃生鱼肉的。 鱼脍,说白了就是生鱼片。 就算侥幸没有染上肝吸虫,也有可能因为生鱼肉中含有大量的病毒,得急性肠胃炎而死掉。 这年头,感冒都能要人命,何况是急性肠胃炎了! 卢承庆听得头皮的发麻了。 想想自己以前吃过那么多次的鱼脍,有一种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虫子的感觉。 “好了好了,柳兄,可以不用再说了!” 看着这小子一副要呕吐的模样,柳叶忍不住嘿嘿一笑。 “柳某看你小子顺眼,才提醒你一句,换了别人,吃死他柳某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你瞧瞧那边应该是你家的家仆吧,胳膊腿的都很细,身上也很瘦,唯独长了一个硕大的肚子,这种人如果不是有别的毛病,那就是特别喜欢吃鱼脍,肚子里爬满了虫子!” “不信的话,你就剖开他的肚子,好好查查!” 卢承庆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干笑道:“柳兄说笑了,忠叔跟随了家父半辈子,在卢氏的地位一点都不比我低…” 他心里也忍不住打鼓。 忠叔的确是特别喜欢吃鱼脍… 或者说,吃鱼脍在贵族家庭之中十分流行,不喜欢吃的人…少。 … 柳叶有一个午睡的习惯,只要不是太忙,必定要睡上半个时辰。 卢氏对柳叶相当的客气,不仅仅专门准备了干净的卧房,还给他配了好几个人伺候。 趁着柳叶午睡的时间,卢承庆跑到竹林之中找他爹,并且将泛舟时发生的事情跟卢赤松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卢赤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老夫不喜欢吃鱼脍,此事你要警醒一切才是,能不吃就不要吃,柳叶懂不懂医术老夫不知道,但孙思邈孙神仙就在他家,耳濡目染之下,柳叶应该也能有一定的医术水平。” “你继续前去打探吧,一定要对柳叶这个人有足够的了解,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 卢承庆郁闷的说道:“孩儿都已经陪他玩了两天,到现在也没琢磨透他的性子,唯一发现的地方在于,他似乎对任何东西都有所涉猎,天文地理都知道一些,但是知道的并不深,那些常人难以参透的杂学,他都知道不少!” “可是父亲,您为何要让我对他进行研究?不管未来柳家是卢氏的敌人还是朋友,都没有必要对他过于了解吧?” 第364章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吃独食的人 卢赤松没了继续下棋的兴致。 他往后一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之后,朝着自己对面的座位指了指。 卢承庆一看就知道父亲又要长篇大论了,倒是不怎么反感,恭恭敬敬的坐在父亲对面,还给父亲续茶水。 卢赤松淡淡一笑,“其实老夫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注意柳叶了,最早甚至能追溯到他刚刚打算要做快餐生意的时候。” “别人不知道柳叶的身份,可对于咱们这些世家大族来说,柳叶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他家里的那位公主殿下,份量可要比其他的公主要重的多!” “同样是隐太子妃所生,别的女儿都只能是县主,哪怕长大之后深受陛下宠爱,最多也只是郡主,唯独这位,当了公主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异议。” “可是这位公主还偏偏出走了,宁愿跟柳叶过小日子,由此便更能得到皇帝的愧疚!” 卢承庆思考了一下说道:“孩儿以为,就算是正牌的驸马,得到了皇帝的愧疚也没有什么意义。” 卢赤松洒然一笑,道:“那是自然的,平头百姓都是捡了一百块贯,估计能开心好几年,可是你碰到地上放着一百贯,大概都懒得弯腰去捡一下。” 卢承庆干笑几声说道:“孩儿向来也是个勤俭的性子…” 卢赤松摆了摆手。 “老夫想说的不是这些,跟那位公主殿下也没有多少关系,纯粹是因为柳叶这个人。” “如果你细细的研究一下,就会发现,竹叶轩作为一个商行,它的发展路径无论是跟其他家族相比,还是跟其他的商行相比,都有着天差地别,甚至于完全不同!” “竹叶轩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巧妙,柳叶不仅仅避免了所有势力发展中会遇到的阻碍,还结交下了无数的朋友!”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办法,带着别人挣钱!”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吃独食的人,而且寻找合作对象的眼光格外精准兄,你瞧瞧他最早做的快餐生意,第一个合作的就是朝廷!” “后来又是韦圆德,薛万彻,房玄龄,到现在,连李百药那个老匹夫都拉进去了!” “他们之间的合作看似松散,实际上早就到了攻守同盟,守望相助的地步!” “如果柳家真的碰见了难处,那些人就会毫不犹豫的集结起来,帮助柳家渡过难关!” 卢承庆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又是干笑几声。 他以前倒是听说过不少关于柳家的事情,说起来,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对柳家的重视程度要比父亲高得多。 可如今才知道,父亲竟然早就在关注柳叶了! 而且父亲对于柳家的了解,明显远在自己之上! 他知道柳家有一大堆的朋友,却不知道这些朋友对柳叶竟然如此的有情有义! 身为世家大族未来的继承人,而且他的家族位列五姓七望,卢承庆太清楚这种情谊对于家族而言的重要性了。 更知道想要获得这种情谊,难度有多大! 就像父亲说的,柳叶的那些朋友,即便不算上李百药,结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可,可是…这跟您让我去研究柳叶有什么关系?” 卢赤松一瞪眼睛。 “往日你相当的聪慧,今日为何如此的愚钝?” 卢承庆心里有些委屈。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肚子里爬满虫子的场景… 卢赤松摇了摇头。 “五郎啊,你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这一点从没有人质疑过,就连你的兄长们,都不会跟你争抢。” “如今卢家已经到了鼎盛时期,需要发展,但是不需要发展的太快,跟其他那几家持平就够了,像两崔那样,为了发展不顾体面,迟早会自食恶果!” “为父在朝堂之上,对孔家落井下石,已经是我卢氏这几代人中最后一次当恶人了,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像柳叶一样,尽量结交更多的朋友,来维护我卢氏的根基。” 这么一说,卢承庆就明白了。 闹了半天,父亲是想让自己像柳叶那样,维系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孩儿明白了!” 卢赤松点了点头,“算一算时辰,那几个老家伙应该都快到了,去叫那位柳大东家吧…从今天开始,你要对他进行更细致的研究,或者说更加细致的模仿,在这一点上他做的相当出色,为父希望,你也能够做到和他一样。” … 午睡了半个时辰,柳叶精神抖擞的厉害。 在卢家漂亮丫鬟的伺候下,洗了脸还净了口,柳叶背着手,慢慢悠悠的朝着卢家的议事厅溜达。 除了皇族之外,六个家族的人全都到了! 除了李百药这个比家主还硬气的人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各大家族的当家人。 从座次上就可以看出家族的实力。 两崔的当家人,一个名叫崔义玄,一个名叫崔敦礼。 其实他们原本就沾着亲戚,博陵崔氏的崔敦礼,要比清河崔氏的崔义玄高了两辈,而且年纪也大了将近三十岁。 六位家主之中,最年轻的也要数崔义玄了,因为除了他之外,最年轻的竟然是李百药… 柳叶慢吞吞的走进来,已经让其中一部分的家主感到不满了。 向来都是别人等他们,等上一两天都是常事,他们等别人的情况实在是太少了。 就连特意从兴道坊赶过来的王珪,表情上都带着几分不爽。 卢赤松没什么表情,李百药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叶。 唯独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善果,满脸的笑容,柳叶还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慈祥? “见过诸位长者!” 柳叶拱了拱手,随即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又求不到这些,自然没必要太过于尊敬。 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这几位家主欠柳叶的人情才对! 因为今天把他们叫过来,纯粹就是为了瓜分孔家和薛家的利益! 崔敦礼冷哼一声,道:“柳大东家好大的架子呀,老夫等人即便是去了皇宫,也不会受到如此的怠慢!” 李百药眉头一挑,刚要为柳叶说几句话,坐在他一旁的郑善果,却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如今分明是我等借着柳叶的手段,得到了一些利益,你这老匹夫为何要在意这等边边角角之事!” 他张嘴就怒骂,柳叶都听愣了… 第365章 这姓柳的好大的胃口! 也不知道郑善果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对着姓崔的狂喷一通之后,又调转枪口,把在场的几位家主连番数落一遍,就连李百药都没有放过! “你们这群老家伙,一个个的脸皮的厚得堪比城墙,明明是人家辛辛苦苦拿到的产业,你们非要上去分一杯羹!” “我老郑在此表个态,绝不像你们一样,厚着一张老脸去抢孩子的钱财!” “都是黑了心的东西,老夫耻与你们为伍!” 几位家主被他数落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偏偏没有一个人反驳。 郑善果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觉得几位家主在欺负孩子! 一开始柳叶有点发愣。 不知道郑善果为何会对自己抱着这么大的善意…难道是因为他名字里带着个‘善’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柳叶看了李百药一眼,这些人里他终究还是最为信任李百药。 李白药却是摇摇头,没有半点的表示。 虽然有些不怎么理解,但柳叶却也没太过在意,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反正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于是,柳叶就干脆笑呵呵的看热闹。 骂了半天,郑善果骂累了,拿起茶杯来润润嗓子。 卢赤松的脸色有些阴沉,他冷冷的说道:“老匹夫,你骂够了没有?” 郑善果把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卢老匹夫,老夫还没说你呢!” “你派你家老五去刻意接近柳叶,究竟是何目的?” 他不等卢赤松回答,直截了当的说道:“不管是什么目的,绝对没安好心!” 听到这番话,柳叶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翘起二郎腿,愈发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了。 卢赤松脸颊上的肉抖个不停,最后只能重重的哼了一声,把脑袋撇过去,不再看这个像泼妇一样的老家伙。 崔义玄不阴不阳的说道:“看来咱们几个之中,一个好人都没有。” 郑善果气哼哼地说道:“老夫最看不惯你们欺负孩子,有能耐的,自己去赚钱,人家孩子把钱赚了的,结果你们非要跳出来摘桃子!一个个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见骂的差不多了,柳叶觉得自己也应该出来打圆场了。 “诸位诸位,都消消气,消消气,和气生财嘛…” “这一次请诸位前来,还是沾了卢家主的光,柳某一直都奉行和气生财的道理,既然大家都坐在一块了,那就好商好量,多赚些钱才是正经事。” “如今孔家和薛家已经算是完蛋了,我想剩下的事情,即便我竹叶轩不插手,诸位也能料理的明明白白,无非是痛打落水狗罢了,在此之前,我竹叶轩的人已经把这两家的所有利益都已经划分清楚!” “柳某也在此表个态,我竹叶轩只需要这两家的钱财,剩下的无论是产业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但是诸位需要按照一定的比例,支付给我竹叶轩一定的补偿!”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薛家就不说了,虽然谈不上富可敌国,但是也绝对能称得上是富的流油,就连不以钱财而着称的孔家,真正的算起来,家产也绝对多的惊人! 毕竟是老牌家族,哪怕每年只屯居一点的财富,上千年下来,也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了。 当然,这两家大部分的财富都是不动产,主要分为两块,一块是农田,另一块则是店铺。 最主要的还是农田! 地主阶级,上上下下的人们对于土地都有一种偏执性的狂热,尤其是孔家,当了一千多年的地主,家里农田多的数不清。 虽然终究要给现在的孔家留下一些,但是一口气拿走九成绝对不过分,饶是如此,那个名叫孔维德的幸运儿,也能感恩戴德的。 而这些,是柳家不需要的。 柳家的经营模式,和其他的商行有很大区别。 对于一家商行来说,土地完全是累赘,柳叶虽然有心搞一些大农场之类的东西,但现在还为时尚早。 何况,只要有了钱,农田唾手可得,根本用不着在这方面跟世家大族们较劲。 至于店铺,柳叶看不上。 一家店铺的开设要进行综合的考虑,从店铺的选址,到装修,再到陈设的摆放,都有一定的讲究。 这也是为何,到目前为止,只有一家登科楼和十大会馆的原因。 以竹叶轩目前的财力,别说是十家会馆了,就算是一百家也开得起。 归根结底,就是不划算罢了。 长安城里的好位置就那么多,开在位置一般的地方,生意状况铁定不会像现在的十大会馆那么火爆。 与其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维持,还不如留下来去经营新的产业。 到头来,还是一个钱字! 几位家主合计了一下,不住的点头。 郑善果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看向柳叶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不要农田和店铺就好,因为五姓七望要的恰恰就是这些,这也说明,至少在目前的利益瓜分之上,柳叶并不会和他们起冲突。 卢承庆左右看看,道:“柳大东家,你认为我等应该给你补偿多少钱才合适?” 柳叶当然会毫不犹豫的狮子大开口! “五百万贯!”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姓柳的好大的胃口! 年纪轻轻的崔义玄,悠悠的说道:“柳大东家可曾算过,这两家的财产究竟能结合多少钱?你张嘴就要五百万贯,薛家和孔家…值吗?” 第366章 他们还是头一次发现,竟然有人敢威胁五姓七望! 如果光从钱财上来衡量,孔家和薛家加起来都到不了五百万贯。 到了百万贯这个级别,能拿出来的家族已经没几个了,哪怕把所有的产业都变卖掉,也很难凑齐到这个数字。 就好像韦家,在长安城中也算是顶尖的家族了,放眼整个关中都能够排进前几。 家族的食材生意,称得上是独霸关中,也足以遍及天下,可当初柳家危难之时,韦家也只能拿出来二十万贯罢了。 这已经是他们家冒着资金链断裂的风险,拿出来的所有流动资金。 他们家所有的产业加起来,估计勉勉强强能凑够一百万贯。 像李百药这种,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一百万贯来的,也只有五姓七望才能干得出来,也才有这样的底气。 五百万贯,听起来对于顶尖的家族而言,并不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可如果换算成铜钱就不一样了。 那可是足足五十亿枚铜钱啊! 以现在的购买力,养活整个天下一年半载的都不成问题! 除了跟柳叶比较亲近的几个人之外,剩下的几家,尤其是两崔,看向柳叶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戏谑之色。 那眼神好像是在说……你配吗? 柳叶也不说话,目光倒是显得很坦然,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结果。 五百万贯,是他将许敬宗和赵怀陵都叫过来,经过了长时间的商讨,才最终确定下来的一个数字。 成与不成,就看这几位家主的态度了。 李百药皱着眉头说道:“有些高了,如果是两百万贯,老夫可以直接做主,毕竟在扳倒薛家和孔家的事情上,我等几个家族也出力不少,况且也都对你进行了先期的投资,这些加起来的话已经就有不少的钱了!” 郑善果也跟着劝道:“五百万贯确实多了一些,哪怕是三百万贯也好。”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珪,突然开口道:“两百五十万贯!” “如果你答应这个数字的话,老夫负责劝说这几位,将这个数字交付给你,用来换取薛家和孔家的产业!” 柳叶摇摇头,拒绝了这三位的好意。 “五百万贯,没有任何的商量可言!” “如果谈不成的话,柳家就会疏拢孔家和薛家的店铺和农田自己来卖。” 崔义玄眉头紧皱的说道:“年轻人,不要贪得无厌,你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这句话,几乎能算是威胁了! 未来的路还长,千万不要因为这些钱,就折在这里… “贪得无厌吗?” 柳叶却是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挥了挥袖袍,慢悠悠说道:“诸位,柳某不是第一天做生意,也不是第一天跟世家大族打交道。” “当初的薛家和孔家,于柳某而言,也如高山仰止般难以抗衡,但如今,薛家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孔家虽犹在,但孔家立族之本的学问,却是已经成了地摊价。” “哦对了,国子监中收纳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不仅仅有孔家的,还有诸位家族的秘藏……” “有些书籍国子监不肯轻易示人,但诸位可能忘记,我竹叶轩的大掌柜和二掌柜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们原本就是国子监的教书先生,背一下几十本书,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柳叶风清云淡的话,却听得在场这几位家主骨头缝里都开始冒冷气! 他们还是头一次发现,竟然有人敢威胁五姓七望! 这就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柳叶的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不把五百万贯交出来,竹叶轩就会把五姓七望的学问,也卖成地摊价! 孔家的学问烂大街了,五姓七望的也一样! 崔义玄怒极而笑。 “闹了半天,你是在跟老夫玩图穷匕见的招数,你可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等的人是什么下场?” 李百药和郑善果都不敢说话了。 柳叶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他们都无比错过的地步! 柳叶摇了摇头,呵呵一笑。 “崔家主,这并不是威胁,而是在向你们说明我竹叶轩存在的价值!” “五百万贯,看起来似乎很多,但其实真要算下来,诸位每个家族其实也只出不到一百万贯而已,这并不是一个多高的数字,但是反过来看,这些钱财所发挥的作用是巨大的。” “柳某以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看,孔家的学问已经烂大街了,就代表着需要有其他学问,来填补这些空白。” “而诸位的家族,都是以诗书传家,似乎很需要传扬自家学问的机会。” “诸位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将学问传扬出去,和把学问卖成地摊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这些学问也是诸位家族的根基,简单的说,如果诸位能够填补孔家在学问上的空白,那么未来的几年,曾经依附于孔家的那些官员,亦或者说,孔家的那些门徒,都会变成诸位的门生……” “这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柳叶想的很明白,他或许可以跟五姓七望之中的某一两家,延续不错的交情,但和其他的几家,注定不可能成为朋友! 尤其是两崔,看他们的态度,未来对柳家下手的可能性,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相比之下,还不如赶快拿到大量的钱财,来发展自身,也好在未来能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就像柳叶说的那样,五百万贯是一个很巧妙的数字,如果每个家族只出一部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慢慢商量的话,五姓七望还是会答应下来的。 如果再高,那就真的等同于撕破脸皮了! “诸位,咱们要不要先商议片刻?” 李百药左右看看,对其他几人说道。 柳叶微微一笑,起身走出去。 他来到议事厅门口的院子,慢慢的左右踱步,等待着他们商议的结果。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比如孔家的学问,这可不是威胁,而是纯粹的正常商业行为。 柳家既然能把孔家的学问卖得满大街都是,自然也能卖其他的学问。 无非是多印几本书而已,方便的很。 而想要让柳家放弃这个商机,不付出一定的代价,显然是不可能的。 第367章 这个臭不要脸的…… 柳叶在外边溜达了能有半个时辰,议事厅里的老家伙们还没商量完。 他倒是一点都不心急,一边慢慢的踱步,一边思量之后的事情。 对于柳家来说,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发展的瓶颈期。 在加盟政策的影响之下,柳家虽然囤积了大笔的钱财,但是这些钱财都已经确定了用途,尤其是支持商队往返于中原和草原之间,开销堪称恐怖! 毕竟那七百万贯,只有一小半真正的属于柳家,剩下的都属于是别人的投资款,等赚了钱之后,是需要给人家分红的! 因此,这一次的五百万贯十分重要! 直接关系到未来竹叶轩的发展前景! 这笔钱,才是真真正正的属于柳家。 走着走着,一个小孩子大摇大摆的走到院子里。 柳叶抬头看去,正好那小孩子也向他瞅了过来。 发现出现了陌生人,小孩子突然一个激灵! 那张小胖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满满的警惕之色!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是不是来偷东西的?赶快走,如若不然的话,小爷就要喊人了!” 看他那凶巴巴的样子,柳叶忍不住噗嗤一乐。 这小胖子,倒是挺有意思,最多也就四五岁的模样,倒是有点小大人的意思。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我就是来偷东西的,而且打算把你家最值钱的东西偷走!” 小胖子满脸的鄙夷之色,道:“我家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西院的库房里,你来议事厅的话,最多也就偷走几个花瓶而已,值不了几个钱!” “原来是个乡巴佬小贼,连值钱的东西都没搞清楚在哪,就偷偷溜进来了!” 柳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 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出自李青竹之手,虽然布料不算珍贵,但至少穿得很体面。 只是,跟卢家的人比起来,确实显得有些寒酸。 不过,也不至于像个小贼吧?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跟卢赤松什么关系?” 小胖子脸上的警惕之色更浓了! “你竟然敢直呼我祖父的名讳!真是胆大包天!” “再不走的话,我真要喊人了!” 其实柳叶一看到这小胖子,就知道他身份不一般。 卢氏的议事厅,在整个卢氏别院最核心的地方,别说是下人了,就算是卢氏的核心成员,在没有得到卢赤松的允许之下,也进不来。 除非,是直系血脉,亦或者是长房之中有数的几个人! 小胖子这么一说,柳叶才知道,原来他是卢赤松的孙子。 怪不得进入议事厅,如入无人之境,根本就没人拦他! 如果是卢赤松的儿子进来,免不了一顿训斥,最起码卢承庆就不敢随便进来。 但孙子就不一样了,隔辈亲嘛... “你爹是哪一个?是卢承业,还是卢承基?” 卢赤松总共有七个儿子,其中跟柳叶相熟的卢承庆排行老五,他的四位兄长之中,有三人在世,不过只有两个在长安,就是柳叶所说的卢承业和卢承基。 小胖子眨巴眨巴眼睛,道:“你认识我二伯和四伯?” 柳叶一听,顿时大吃一惊! “你是卢承庆的儿子?!” 跟卢承业和卢承基叫伯伯,那就说明,他爹必定是卢承庆! 因为卢承庆的六弟和七弟还没有子嗣! 貌似...貌似卢承庆也就比柳叶大了两三岁而已! 他总是以‘小弟’自居,完全是出于客套。 跟韦思谦一样,有求于柳叶,自然要客气一些。 反正岁数都差不多,不存在吃不吃亏的情况。 换句话说,卢承庆大概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有儿子了。 这个臭不要脸的... 柳叶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跟李青竹的八字刚刚有了一撇,那一捺,应该也差不多了。 孔家和薛家倒霉之后,柳叶还喜滋滋的想,马上就能跟李青竹成就好事了。 可看看人家卢承庆,大不了几岁,儿子都满地跑了! 柳叶暗暗苦恼的时候,卢承庆出现在院子门口。 “齐卿!齐卿!臭小子,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 小胖子回头一看,顿时面露恐惧之色,随即'呲溜'一声钻到柳叶身后。 卢承庆有些尴尬的说道:“柳兄,犬子胡闹,千万不要见怪!” 说完,他连连冲小胖子招手。 “齐卿,快出来,爹爹带你去买甜食!” 小胖子躲在柳叶身后,道:“爹爹又骗我!你肯定不会带我去买甜食,多半又是把我诓骗到书房继续写大字!” “我今天已经写了一百个大字,早就完成了课业,打死我也不写了!” 卢承庆有些恼怒了。 “臭小子,快滚出来,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卢齐卿咬死了就是不出去,还大声叫嚣。 “爹爹,你若是有胆子,就进来呀!” “如果你敢擅自进来,看祖父不打烂了你的屁股!” 卢承庆听闻此言,顿时勃然大怒! “柳兄,帮小弟一个忙,将那臭小子拽出来!” 柳叶回头看着卢齐卿,小胖子死死抱着柳叶的大腿不撒手。 “.....” 柳叶想要动一动,也不知这小胖子是吃什么饲料长大的,抱着柳叶的大腿,柳叶愣是迈不动步伐。 “小兔崽子,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治你!” 卢承庆都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 柳叶无奈的说道:“你松开我好不好?” 卢齐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那不要脸的样子,怪不得以后能成为卢氏的接班人... “爹爹肯定会把我的屁股打烂!” “不如...不如我把家里库房的位置告诉你,你帮我渡过难关,应该挺划算的吧?” 柳叶露出一抹笑意。 “不划算,你家的宝库再值钱,也没有你值钱,不如我直接把你偷走吧!” 卢齐卿眼前一亮! “那你把我偷走之后,爹爹是不是就找不到我了?” 柳叶一点头。 “那是当然!不光你爹爹找不到你,你祖父同样找不到你!” 一听这话,小胖子莫名的兴奋了起来。 “那你把我偷走吧!” 说完,还冲卢承庆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挑衅的意味十足。 卢承庆脸上的肉抖了抖,正要不管不顾的上前。 这时候,卢赤松阴着脸走出来。 “不知道里边正在商议要事吗?!” “五郎,你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束不了,现在去领家法!” “齐卿回去读书写字,一个月内不允许出门!” 说完,他看了柳叶一眼,淡淡地说道:“柳大东家,老夫等人已经商议完了,请吧!” 第368章 郑善果是李青竹的大舅? 议事厅内! 六个老狐狸坐的相当稳当。 崔敦礼阴测测的看着柳叶,眼神里明显带着极度的不满。 不光是他,事实上除了郑善果和李百药之外,剩下的人对柳叶都有些看法。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王珪! 不管他是不是当朝首辅,在此之前,他代表着太原王氏的利益,在他的眼中,柳叶实在是太贪得无厌了,甚至是那种不知死活的贪得无厌! 柳叶砸吧砸吧嘴。 他对这些老狐狸的看法并不在乎,这世上,终究只有钱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诸位想的怎么样了?” “提前说好,可别那五百万贯答应给柳某了,你们却提一个莫名其妙的条件,让柳某给你们白打几年的工!” 柳叶的话其实说的极其无理,至少在那几个老狐狸看来,柳叶一直都在作死的边缘疯狂旋转。 卢赤松淡淡的说道:“我等商议的结果自然是会答应你,但没有条件是不现实的,不过也不会让你白白给我等干多少活,只希望你答应我等的一个要求。” 说完,他看向李百药。 李百药脸上挂着几分为难之色。 他跟柳叶的关系好是一方面,但归根结底,他始终都代表着五姓七望的利益。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 五百万贯均摊到六家,那也是每家将近一百万贯了。 让家族白白的拿出这么多钱来? 根本就不现实! 因为孔家和薛家的财产分到他们头上,根本就堵不上近百万贯的窟窿! 就好像卢赤松说的那样,没有条件不现实! 由他这个跟柳叶关系不错的人说出来,或许可以避免一场争端。 李百药深吸口气,道:“柳叶,我们这几家商议的结果是,你柳家接下来要进行的羊毛生意和茶叶生意,至少要让出六成的份额,我等每家一成!” 柳叶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了。 “这不可能!” 郑善果阴着脸说道:“老夫做主,我郑氏的那一成不要了,你只需要让出五成的份子来就行!” 说完,他又看向李百药。 李百药苦笑一声,道:“老夫毕竟不是家主,有些事情无法完全拿主意,但让出半成的份子应该不成问题。” 郑善果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你只要出四成半的份子就可以了!” “这么一算,至少你柳家还可以占大头!” 直到现在,柳叶都不知道,郑善果为什么会对自己抱着如此大的善意…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似乎真的是在为自己考虑。 羊毛生意和茶叶生意,如果做的好的话,前途不可估量! 宁愿放弃一成的份子,也要成全柳叶,避免和那些家族起直接矛盾,这般代价实在是不小!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的代价倒是比较符合柳叶的心理预期。 因为,他不可能让别人来主导自己的产业! 如果自家能占五成五的份子,至少还能占据主导的地位。 “如此说来,那就多谢了!” 郑善果和李百药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柳叶那倔脾气上来,直接跟那几个家族顶着干。 五姓七望的实力远远不是孔家和薛家能比的,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金钱之上,都足以全方位的碾压刘家。 其他几个老狐狸,都是面无表情的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从柳叶的身边经过。 连卢赤松这个主人都走了! 很快,议事厅里就只剩下柳叶他们三个人了。 郑善果轻咳了几声。 “老夫知道,你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现在还没有到告诉你的时候,过一段时间你自会得知一切。” 他起身来到柳叶身前,轻轻拍了拍柳叶的肩膀。 “孩子,好好干,不少人都看着你呢。” 说完,他也走了。 柳叶一屁股坐在李百药的旁边,有些不满的说道:“百药先生,你就没什么好解释的吗?” 李百药苦笑一声。 他怎么解释? 难不成让他跟柳叶说,郑善果算是李青竹的大舅? 他才不会挑破呢! “老夫只能告诉你,可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柳家会发生一些变化,至于具体的情况你就不要再问了,问了老夫也不会说。” “走吧,在卢赤松的家里住了两天,想必你也不大习惯,借你家的马车,捎老夫一段。” … 走的时候只有卢承庆父子俩过来相送,卢承庆看不出什么来,倒是卢齐卿有点舍不得。 那样子,似乎十分期待柳叶把他偷走… 告别两人之后,柳叶和李百药钻进马车,吩咐薛礼回家。 马车上。 柳叶说道:“接下来,该是怎么个章程?” 他是头一次跟五姓七望打交道,不知道五姓七望在瓜分利益的时候喜欢玩什么套路。 李百药似乎满肚子的心事,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别的你就不用管了,这一次既然是卢赤松对孔家落井下石的,自然要由他来料理后事,你就直接等着收钱就够了。” “至于薛家那边,都交给了崔义玄,他们家和薛家有亲眷关系,由崔氏来处理,薛家也算得了几分体面。” “对了,这两家还会有人留在长安城,你以后就不要再找他们的后账了。” 柳叶耸了耸肩膀,表示无所谓。 他已经对孔家和薛家的事情不感兴趣了,只要能收到钱,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反倒是李百药说的,未来一段时间柳家会发生一些变化,让柳叶颇为在意。 “既然你说明白了,那柳某自然不会逼问,不过此事究竟会不会影响到我跟青竹之间的婚事?” “不给我个准话的话,我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李百药一怔,道:“那倒是不会,你这场婚事看似简单,实际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好好操办就是了!” 柳叶松了一口气。 他只关心这件事而已,至于别的,都无伤大雅。 很快,柳叶将李百药送到家门口之后,回到了胜业坊柳家大宅。 刚一回家,就得到了一个让柳叶十分错愕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原来属于薛家的那些酒楼,全都换上了咱家的招牌?” 许敬宗郁闷的说道:“没错,他们压根就没有经过咱家的同意,就擅自制作了咱家的招牌!” “明明已经商量好,把薛家所的产业都交给那些家族,换些钱财,现在的好,薛家的那些掌柜自作主张,换上了咱家的招牌,会让五姓七望怎么看待咱家…” “我也派人去跟那些酒楼交涉过,可他们玩的完全就是流氓行径,死活都不肯把牌子摘下来!” 第369章 难道没钱了,命也就不要了? 柳叶很无语。 这不是臭不要脸嘛... 白白给竹叶轩找来一大堆的麻烦! 到时候人家五姓七望过来接收产业了,突然发现那些酒楼都挂着竹叶轩的牌子,该怎么想? “公子,要不要提前跟百药先生说一声,让他一并通知给那些家主?” 柳叶刚要答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便宜不占,似乎是有点跟自己过不去... “总共多少家酒楼?” “一开始是十七家,后来又多了几家跟风的,如今总共是二十一家!” 柳叶摸着下巴开始盘算。 “老许,你说...要是咱们把这二十一家酒楼昧下,会怎样?” 许敬宗吓了一跳! “这不就成了耍五姓七望玩了吗?!” “公子,可万万不能这样做,咱家现在还没有跟五姓七望之中任何一家抗衡的能力!” 柳叶摆摆手,道:“还没有到那种地步,我的意思是,把那二十一家酒楼昧下!” 许敬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公子的意思是...偷偷昧下,不让五姓七望知道?” 柳叶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以你老许的手段,想必不成问题吧!” 许敬宗想了想,嘿嘿一笑,似乎很喜欢干这种事情。 “办法倒是有,只是,需要一些人的配合,比如说百药先生,如果配合得好的话,完全可以将这二十一家酒楼昧下!” 柳叶大手一挥,道:“大胆去做,李百药那边我去说!” 许敬宗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显得格外积极。 ... 秉持着有便宜就占的原则,许敬宗屁颠屁颠的去干脏事了。 柳叶并不关心这个便宜该怎么占,许敬宗那家伙平时总是端着架子,实际上一肚子的坏水。 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完全是小意思,甚至于完全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 “你纯粹就是贪得无厌!” 许敬宗刚一走,李渊就进门了,看这意思,老头子已经在门外听了半天的墙根。 柳叶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李渊慢吞吞的坐下来,道:“二十一家酒楼,啧啧...这其中可有一小半都是薛家的中高端酒楼,加起来怕是也要值个二三十万贯,若是让五姓七望的人知道,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本来是单纯生意上的事情,不知道为何总被你们说的那么严重,难不成生意做坏了,就要连性命都丢掉?这是哪个狗东西的道理?”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连带责任的概念,只有柳叶亲自设定的投资规则里,有点连带责任的意思。 柳叶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生意场上的竞争,会让人丢掉性命... 难道没钱了,命也就不要了? 李渊嘿嘿一笑。 “你柳家自从崛起以来,一直都是过的顺风顺水,要钱有钱,要人脉有人脉,哪里知道普通人过日子的艰苦!” “别人累死累活,穷尽一生的努力,总觉得自己混出头来了,所有的财富加起来撑死也就几千贯而已,你小子随便动动嘴皮子,愣是从别人那里忽悠来足足七百万贯,能一样嘛!” 柳叶摸了摸鼻子。 “那都是因为柳某人足智多谋,功夫都做在私底下,才显得赚钱容易,你老人家瞧瞧,我可整天都在外边忙活,许久没有在家里享受生活了!” 李渊翻了个白眼,已经懒得再跟柳叶继续这个话题了。 享受生活? 他像柳叶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在军中苦熬资历,整天活的像鬼一样。 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有几个人够资格享受生活? “说正事,薛家和孔家也算是完蛋了,剩下的事情都用不着你费心,看这情况,接下来你只需要等着收银子就够了…那么以后你打算干点什么?”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老爷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渊相当理所当然的说道:“当然是赶紧把你跟青竹的婚事敲定下来!” “你赚那么多钱,图什么?不就图个合家欢乐吗!” “没有青竹,你欢乐个腚!” 话糙理不糙,柳叶觉得老头子说的相当有道理。 “当初青竹告诉我,扳倒了孔家和薛家之后,会给我一个交代,也会答应这场婚事,可事到如今,我又有点含糊了。” 李渊一听,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恶狠狠的看着柳叶。 “你小子该不会要反悔吧!” 看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会揪住柳叶的脖领子… 柳叶摇头道:“怎么可能!” “千辛万苦的对付孔家和薛家,无非是想给青竹一个安稳的生活而已,我是担心她的心结,想必你也知道,有些心事一旦挑破了,就会痛不欲生,青竹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太好…” 李渊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道:“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这件事情老夫来想办法吧。” “在此之前,你可以陪着青竹去四处游玩一番,自打青珠跟了你,连长安城都没出过!” 柳叶深以为然的说道:“我确实打算去四处走走,不过五姓七望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只能在周围转一转,等过一段时间,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倒是可以去江南见识见识。” 李渊是个很利索的性子,把杯子里的茶水一口干掉之后,二话不说,直接起身离去。 柳叶也喝完了茶水,来到后院。 李青竹正坐在院子,抱着小旺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见柳叶来了,她轻轻把小旺财放在地上,冲着柳叶嫣然一笑。 “青竹,明天咱们去周围转一转,上次咱们去过了曲江池,这一次可以去北边的上林苑,听说那边风景比曲江池强多了,我跟贺兰楚石说一声,让他给咱们一张出入皇家园林的腰牌就好。” 李青竹比划了几下,意思是把家里没事的人都带上。 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不轻松,作为潜在的当家主母,李青竹很擅长考虑到大家的感受。 柳叶当即拍板道:“都去!” “除了老许有差事之外,剩下的人只要想去,就都跟着一起去!” “让孟诜提前准备好食材和佐料器具,再让薛礼带上弓箭,打打猎,烧烧烤,咱们也体验体验皇家的生活!” 第370章 一个月,该干正事了 惠风和畅,草长莺飞。 不知不觉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春天是最让人心情舒畅的季节,虽然已经到了春天的末尾,但四月份的天气依旧醉人。 就像柳叶和五姓七望约定的那样,柳叶打完了主要的战争之后,剩下那些打扫战场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五姓七望去解决。 这一个月的时间以来,柳叶除了让许敬宗把那二十一家酒楼偷偷昧下之外,再也没有管过生意上的事情。 薛家已经败落了,好在薛粹那个老家伙有先见之明,提前将血脉分化出去,至少可以保证香火不会断绝。 事实上,柳叶和五姓七望的几位家主谈判之前,薛粹就已经亡故了,只不过消息被又怂又笨的薛道远给按了起来。 薛粹好歹也是一世英雄,当他的死讯被别人得知之时,尸体都已经烂透了。 而薛道远并没有受到牵连,毕竟他从未犯下过什么真正的罪行。 不过皇宫里传来的一道旨意,却是彻底给他宣了判。 柳叶也是直到四月中旬,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大假之后才知道,薛道远竟然被关进了宗人府! 赵怀陵嘿嘿一笑,道:“也只有这么做,才能保住薛道远那小子的性命,他堂姐是宫里的薛贵妃,关进宗人府里倒也勉强能站得住脚,如此一来,陛下不仅仅保住了老臣薛稷的颜面,也等同于是把薛道远当成了人质,免得薛家被分化出去的那些血脉,再产生些不该有的心思。” “大东家,您也知道,这些世家大族一个个都不大老实,而且胆大包天,给他们找出个理由来,他们连天都敢捅破,陛下这个办法实在是太妙了!” 柳叶挠了挠下巴。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薛贵妃的名头。 按理说,能被封为贵妃的只有四位,韦檀儿她堂姐就是一个。 好像并没有薛贵妃这个人呀… 不过皇帝的后宫里乱七八糟,鬼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说不定又是个母凭子贵的幸运儿。 “孔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怀陵哭笑不得的说道:“大东家,您这段日子真是在家里过安逸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击败的敌人都不闻不问的…” “家里的财产和学问都被夺走之后,孔颖达就疯了,虽然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但陛下已经把他曲阜县公的爵位拿回来了,如今在孔家掌权的,就是那个孔维德!” “至于那个蠢货孔志玄,倒是安安稳稳的,他是托了双腿被他爹打断的福气,若非如此,光是他在国子监中骄纵跋扈这一条罪名,就足够他发配充军的了!” “如今顶着个男爵的名头,被孔维德养在家里当吉祥物,终究也是一个老祖宗的,不太好下黑手,我估计他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柳叶听完之后,对那些世家大族厌烦到了极点。 他很不喜欢打打杀杀之类的东西,可偏偏那些世家大族,动不动就要人性命。 “如此一来,也算是告于段落了,本东家休整了一个月的时间,确实也该干的正事了!” 赵怀陵顿时激动了起来,看样子都快哭了。 “大东家,您终于要开始干正经事了!” “这一个月,您实在是不知道我跟老许是怎么过的,那简直是生不如死,每天睁开眼睛就要忙,一直忙到深夜,撑死也就睡两个时辰!” “尤其是这几天,五姓七望答应的钱财就要到账了,这些钱财该怎么安排,可是个大问题!” “登科楼那边需要钱财进行重新装修,十大会馆也嚷嚷着要添置新家当,外卖产业总是要提高那些外卖员的福利待遇,就连前往草原的商队,都给我来了无数封信,讨要各种物资!” “没有大东家您做主,若是我老赵擅自拒绝他们,他们非得恨死我不可!” 柳叶哈哈一笑。 “好事多磨嘛,你跟老许有能力,自然要多揽些差事,大不了再把你们的俸银往上提两成!” 赵怀陵向来尊重柳叶,可听到这番话后,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跟许敬宗的俸银,在整个竹叶轩中是拔尖的! 一开始,竹叶轩刚刚创立的时候,许敬宗的俸银就高达每年两千贯! 放到外面,不管多大的产业,大掌柜的都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许敬宗一个人挣的,能顶好几位宰相… 时至今日,两人的俸银已经涨过好几次了! 而且还有各个产业的分红! 即便是粗略一算,每年的收入也不会低于五万贯! 当钱财积攒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再上涨,就不会让人产生快感了。 赵怀陵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他宁愿到手的钱少一些,也希望能多几天的假期,让他也像大东家一样好好享受生活。 不奢求一个月,有个七八天就知足了! 赵怀陵唉声叹气的走出去,背着手一边走一边摇头。 “什么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径直来到东边的一排厢房。 跟许敬宗一样,赵怀陵一家人也终于搬到柳家大宅来了。 以前忙不开的时候,赵怀陵偶尔会在柳家大宅里休息一晚,大部分时间还是会回家的。 就在昨天,经过许敬宗的劝说,他们一家人才搬了进来。 和许敬宗不同的是,赵怀陵不仅仅有一个妻子,还有个妾室。 他的孩子也不少,只不过生孩子要比许敬宗早的多,如今都在名师的门下刻苦读书,准备以后的科举考试。 在夫君回来了,一妻一妾赶忙凑上来。 “夫君,柳家大宅可比咱家的好多,生活也很便利,很多东西妾身从未见过,都不知道怎么使用!” 赵怀陵挠了挠头。 “为夫也只是偶尔来这里居住上几日而已,很多情况也不了解,有问题你们直接去问裴大娘子,亦或者问青竹姑娘身边的采薇也好。” “听老许说,东家在家休息的这一个月,对家里也进行了一定的改造,说是挺方便…” “对了,你们还是去找一趟裴大娘子吧,以后在家里总不能整天闲着,帮着裴大娘子一同管管家,总归算是有点事情做。” 第371章 那个老小子,未来可是会造反的呀! 一个月的时间里,柳叶虽然没怎么跟外人见面,但却也是没少折腾。 直到现在,家里的改造工程还没有完成。 在这场改造工程当中,柳叶自然是总设计师,而总工程师,则是由已经拜了阎立德为师的许昂担任! “柳叔叔,我说句实话,您听了别不高兴,家里这点工程完全无法让我大展身手,以我现在的本事,盖个皇宫都不为过!” 许昂读书不行,按照他爹跟赵怀陵的说法,这小子就是个榆木脑袋,但是他却很有建筑天赋,深受将作大匠阎立德的喜爱。 原本在学问上深受打击的许昂,一涉及到建筑领域,立刻开始发光发热,在得到了家里人的一致夸赞之后,更是开始发烧了… 柳叶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许昂的脑门上一下一下的点着。 “给点阳光你就灿烂,还修建皇宫?就以你现在的本事,去修建皇宫,连材料都买不齐,就会被人砍了脑袋!” “每一个朝代都有崇尚的五行之一,就好像秦朝崇尚水德,所以喜爱黑色,需要用黑色的腻子来装饰宫殿一样,你可知道咱们大唐崇尚什么?” 许昂有些迟疑的说道:“大概是火德吧…” 柳叶捂着额头满脸无奈。 “不光是你自己,还是连你爹你娘的性命都保不住了,若是用红色的腻子装点皇宫,少说也是个满门抄斩的罪孽!” 许昂大惊失色,想起连爹娘小妹都会被自己牵连,眼圈顿时红了。 终究是个岁数不大的孩子,被柳叶吓唬了一顿之后,赶紧撒丫子跑回去寻求爹娘的安慰。 其实柳叶对这小子的表现还是相当满意的,但是人不可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再有天分的人也要按部就班的学习。 别人不可能去修建皇宫,但是这小子是真有机会! 他师父是将作大匠,主要职责就是修建皇宫! 皇家乱七八糟的讲究那么多,违反一条,许敬宗他们两口子可就别活了。 这种要飘的心态,必须严厉打击! 许昂刚一跑出去,他老子许敬宗就进来了,脸上还带着贼兮兮的笑,进门后冲柳叶一竖大拇指。 “还得是东家呀,我跟这臭小子不管怎么说,他一概不听,总觉得我是在误人子弟!” “这回应当也能让他收敛一些了!” 柳叶叹了口气。 “小昂儿的性子简直是像绝了你,只是还没有你这么油滑而已,你们父子都是那种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内心都骄傲到了极点的人,如果比你们聪明,你们就会表现出极度的尊敬来,如果脑子不如你们好使,就会被你们鄙视。” 许敬宗老脸一红,连忙转移话题。 “东家,上个月咱们偷偷藏起来的那二十一家酒楼,如今已经全部都换了掌柜,像周掌柜他们那些人,都已经被打发到外地当加盟商的监察组去了。” “如今算上一算,咱家已经有了将近五十家加盟店,遍布天下各处,就连岭南都开设了三家分店,您看…咱家的登科楼下一步该如何发展?” 柳叶沉吟了片刻。 对于登科楼的发展前景,他早就已经考虑过了。 曾几何时,柳家整天因为钱的事情发愁,虽然不至于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但也算是相当的节俭。 现在情况不同了,五姓七望答应的那些钱马上就要到账,再加上之前各大加盟商的加盟费,以及各式各样的投资款,如今的柳家,穷的就剩钱了! 得花呀! 柳家可不是地主老财,攒下钱之后就藏进猪圈里,钱只有花出去才能产生它应有的作用。 “将加盟店和咱家自己的铺子分开吧,大唐三百六十州,刨去六十个没什么商业价值的城市之外,至少还有三百座城市可以开设登科楼的分店,再减去那将近五十家的加盟店,剩下的二百五十多家,就当成是咱家的直营店!” “这个发展计划可以分成几步走,你跟老赵去拟定出一个方案,比如先在关中开上十家,再徐徐图之,如果一口气开遍整个大唐,虽然钱财上没问题,可人员力量远远不足,咱家的伙计根本就照看不过来。” “但是一定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要厚此薄彼,加盟店除了派遣固有的监察组之外,所有的待遇和直营店都必须相同,客人们可分不出加盟店和直营店的区别,若是加盟店心生不满,坏了登科楼的招牌,倒霉的照样是咱家!” 许敬宗把柳叶的话全都记在小本子上,打算回去之后跟老赵好好的参详一下。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登科楼都是竹叶轩目前最赚钱的产业,到了外地,十大会馆的存在就没有什么意义了,登科楼的店铺完全可以融会十大会馆的职能。 也只有像长安,洛阳这样的超级大城市,才有开设十大会馆的必要。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由自主的聊到了远在洛阳的王玄策。 “长安城这边人才济济,别说我跟老赵手底下的那些掌柜了,就连在往下的小伙计们之中,也有不少精明强干之人,可王玄策手底下却没有那么多人才,一个人在偌大的洛阳城里苦熬,实在是不容易。”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把一封书信甩到许敬宗面前。 “你说的是王玄策以前还没打开局面的时候,如今这小子在洛阳城混的可谓是如鱼得水,不仅仅招募了一大批的人手,还成了洛阳留守侯君集的座上宾!” “不知有多少有权有势的人,想把闺女嫁给这臭小子!” 许敬宗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不是吧…” 他拿过书信,仔细的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哑然失笑。 “咱们还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那小子混的还真挺开,自己买的宅院不住,竟然直接搬到了侯君集的洛阳大将军府上!” “他是找了个好靠山呀,估计洛阳城里没人敢招惹他,侯君集可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柳叶有些头疼,不为别的,只因为王玄策跟侯君集混的那么亲近。 那个老小子,未来可是会造反的呀! 第372章 侯君集就是其中之一! 不管在谁看来,想要做好一桩生意,我必须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免得自己辛辛苦苦营造出来的局面,被人当成桃子一样摘走。 可柳叶从不这样认为。 找个强大的人当靠山,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属于是下下策。 找一个强大的人当合作对象,才是上上之选。 柳叶从来都不肯向某些大人物低头,哪怕是面对房玄龄的时候,向来都是平辈相交,不存在谁高谁低的说法。 他也从来都不敢欠这些大人物的人情,如果房玄龄帮了他的忙,他就一定会回报。 归根结底,是不想被某些人波及到。 一旦被人认为,竹叶轩是受到某位大人物的照顾才崛起的,那么如果这位大人物倒霉了,竹叶轩也会跟着倒霉! 因此,虽然柳叶跟不少朝廷上的官员都有交情,但一直都仅限于合作,向来不卑不亢,从来都不向某个大人物低头。 长安城里才能流传出,柳叶成了这些年最会做生意的人,而不是仰仗着某位大人物的鼻息苟活。 王玄策跟侯君集掺和到了一起,实在是一步臭棋! 柳叶当即写信,对王玄策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并且勒令他赶紧从洛阳大将军府上搬出来! … 从长安城到洛阳城并不算遥远,七百多里而已,从不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 什么从前车马慢,一生只见一次面的说法,纯粹是那人懒得动弹。 如果骑上快马,不顾惜马力的话,不说什么日行八百里,两三百里还是可以的, 那些骑术精良,再加上马匹给力的人,一天走个三四百里都轻轻松松。 即便是乘坐马车,慢慢的前行,有十来天也能到了。 柳家为了传递消息,早就豢养了不少的信鸽。 这种方式用来传达机密消息,说不定出了长安城就会被人一箭射下来。 但是传达一封专门骂人的信,还是比较合适的。 十几只鸽子,鸽子腿上都拴着马王玄策的信,哪怕路上出现再多的意外,总会有一两只能抵达洛阳城。 而且飞的速度,肯定会比用腿跑快的多! 像李靖的弟弟李客师那种,十分擅长驯养鸟类的人,他养出来的鸽子,一天飞上千里都轻轻松松!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血统优良,训练得当的信鸽,最高的记录一天可以达到一千六百里! 也就是说,一天就能从长安城和洛阳城之内往返! 当然,柳家的信鸽没有这么强悍,两天才抵达洛阳城。 洛阳大将军府! 王玄策坐在候大将军亲自给他安排的书房里,把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他在洛阳城里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当初离开长安的时候,包括韦家、武安郡公府、贺兰家,这些关系不错的家族,都派了精明强干之人来辅佐他。 韦家甚至把照看韦氏商行的黄掌柜,派到了王玄策的身边! 何况,王玄策本身就是洛阳人,有他那个深藏不露的师父在,潜藏起来的关系网大的惊人。 侯君集就是其中之一! “玄策哥哥,出来玩呀!” 书房外传来孩童的声音。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捧着个猪尿泡,满脸期待的等着王玄策。 这年头,猪尿泡最大的作用就是当成皮球玩。 上等的贵族们喜欢打马球,用的是藤条编织的鞠球,小孩子骑不了马,也进行不了那么剧烈的运动,只能踢猪尿泡,就当是锻炼一下脚力。 王玄策走出来,道:“今天就不跟你玩了,我有大事情要忙!” “你爹有客人从南方赶来,我要跟他一起接待!” 小男孩脸上的期待之色瞬间转换成了落寞。 “那…那好吧,我去找姐姐玩。” 侯君集总共有一个长女和三个儿子,长女虽然才十二岁,但早就被侯君集关在闺房里了。 因为去年皇帝曾下旨,将侯君集的长女许配给太子李承乾当侧妃,当李承乾十五岁的时候就会成婚。 长子侯杰,前几天才过了十岁的生辰,正是最爱胡闹的岁数。 剩下两个儿子年纪太小,跟着母亲住在后院,王玄策都没怎么见过。 把侯杰糊弄走之后,王玄策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朝着侯君集的节堂走去。 侯君集是一个天生的悍将,整个洛阳大将军府,都被他弄成了军营的样子。 别人家的主屋都是议事厅,唯独他家,是那种商议军事用的节堂。 王玄策还没来到节堂,一只信鸽突然落在他的脑袋上。 “嗯?” 他一把抓住信鸽,从鸽子腿上把信解下来,然后随手把鸽子丢到一旁。 打开信看了一眼,王玄策脸色顿时一变。 先是尴尬,继而是惶恐… 看完了信之后,王玄策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他在原地逗留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继续朝着节堂走去。 节堂里,侯君集正在宴请客人。 侯家是勋贵,而且是洛阳城里的顶级勋贵,在这地方,没有人的地位能超过他。 说白了,整个洛阳城就是侯君集的一言堂! 因此,侯家的产业,也主要聚集在洛阳城里。 “哈哈,闵之兄过的可谓是相当精彩呀,某家是个粗人,舞文弄墨不行,只会打打杀杀,做几首诗词就能白白在青楼之中留连半个多月,也只有闵之兄这种大才了!” 被他称为‘闵之兄’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长相比较宽厚,但眉宇之间满是精明之色! 江南马氏! 他们家,是侯君集的主要客户。 马闵之也跟着哈哈大笑。 “大将军府上人才济济,在下这点才学,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侯君集一拍桌子。 “说起来,某家手底下确实来了不少可塑之材,一会儿闵之兄不妨见一见某家府上的王玄策,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孩子!” 马闵之一愣。 “大将军所说的王玄策,是不是曾经给长安柳家效力的那个王玄策?” 侯君集满脸笑容。 “就是此人!” “闵之兄你瞧,他这就来了!” “王玄策,快过来拜见你马伯伯!” 王玄策有些尴尬的上前,给马闵之见礼。 还不等他们说别的,王玄策又对侯君集长稽一礼。 “大将军,在下此来,是想向大将军辞行!” 第373章 跟侯君集撕破脸 侯君集一听,顿时双眉倒竖! 他猛地站起来,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王玄策,仿佛要择人而噬一般,杀气十足! 武将要的就是一口气,面子落了,也就什么都丢了! 他明明要将王玄策引荐给马家,希望王玄策以后能够好好的给侯家效力,刚一说完,王玄策竟然要前来辞行?! 这分明是把侯君集的面子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几脚! “你说什么?!” 王玄策面色坦然,实则心里发苦。 跟侯君集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太清楚侯君集的脾气秉性了。 虽然不至于一言不合就弄死人,但也极其的酷烈。 对待府邸之中的人,都是动辄打骂,对外人,那就更狠了... 可东家在信里说得明白,要他彻底跟侯家撇清关系。 怎么才能把关系撇得最清楚呢? 自然是撕破脸皮! 当着客人的面,落了侯君集的面子,差不多就等同于撕破脸皮了... “在下前来请辞,还望大将军应允!” “我家大东家来信,吩咐在下去做些别的差事!” 侯君集脸颊上的肉抖了抖。 “某家以诚待你,你自己说说,某家这些日子对你怎么样?连某家的孩子,都不如你在府中强势,小杰更是将你视为兄长看待!” 王玄策深吸口气,又是俯身一礼。 “还请大将军应允!” 马闵之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悠悠的说道:“大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这位小兄弟本就是那位柳大东家的人,如今柳家风头正盛,还是不要轻易得罪为妙!” 侯君集冷哼一声,道:“区区一介商贾,乘了五姓七望的东风,侥幸拿下了孔家和薛家,算什么英雄好汉!” “如王玄策这般人物,就不能屈居在区区一介商贾之下!” “某家虽然并非是军中老帅,但论战功不弱于任何人,这偌大的洛阳城,更是某家一人说了算!” “王玄策,你可要好好的想清楚!” 王玄策很坚定重复道:“还请大将军应允!” 这下子,侯君集再也忍不住了! 哗—— 他一把掀了桌子,两三步走到王玄策面前,一只大手直接抓住了王玄策的脖领子。 “小子,你够胆的话,就再说一遍!” 说不紧张是假的,侯君集杀人如麻,近在咫尺所散发出来的杀机,几乎让王玄策窒息! 但他还是比较有底的,因为柳叶早就已经给他留好了后路。 “我家大东家说,大将军虽然身在洛阳,但终究还是关中人士,而且大半的家当都在关中,家中更有老夫老母尚在...” 不等王玄策说完,侯君集气得呜哇哇乱叫,铁拳照着王玄策脑袋就袭来! 王玄策自然不会等死,以他的身手,就算打不过侯君集,躲闪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他身子往后一仰,再借势一个翻转,就出现在五步开外。 就这么一下,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脸皮...算是已经彻底撕破了! 马闵之也站了起来,满脸钦佩的看着王玄策。 这洛阳城中,敢跟侯君集叫板的,王玄策还是头一个! “大将军,且息怒啊!” “这小子虽然大放厥词,但毕竟家中还有长辈,哪怕长辈遭到了唐突也不好,大将军想清楚才是啊!” 侯君集是个鲁莽人,但绝对不傻。 哪怕是程咬金那种看上去傻傻乎乎的人,私底下一个个也精明得厉害。 能带兵打仗的,不光没有傻子,而且一个个都考虑得极其周全。 打仗毕竟不是打群架,招呼着兄弟们杀上去就完事了。 他嘴上虽然看不起柳叶,但实则也知道,能将孔家和薛家扳倒,需要何等的手段! 今天他敢动王玄策,那就要做好,老巢被人连根拔起的准备! 柳叶或许不敢动侯家的家人,但把侯家所有的产业都夺走,简直是轻而易举! 侯君集微微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王玄策。 “柳叶派你来洛阳,是为了开辟竹叶轩在洛阳城里的产业,一旦得罪了某家,你竹叶轩将在洛阳城里寸步难行!” 冷静下来的王玄策,已经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 反正跟侯君集的情分已经被抹杀得干干净净,连装都没必要装了。 他笑嘻嘻的说道:“那就不劳大将军费心了,我竹叶轩做生意,从来都不仰仗官府,在下受大将军照顾时日良多的事情,还遭到了我家大东家的训斥。” “我家大东家还说了,如果日后能有跟侯大将军合作的机会,他或许会亲自上门叨扰!” 这种话都说出来,哪怕侯君集气得发狂都没有办法了。 “请便吧!”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回去坐下。 王玄策冲侯君集拱了拱手,又冲马闵之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刚一离开节堂,侯杰哭丧着脸的跑过来。 “玄策哥哥,姐姐把我的球给戳破了,还不跟我玩!” 王玄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哥哥先出门一趟,有时间派人给你送个真正的鞠球来!” 侯杰欢天喜地的抓着王玄策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王玄策只好找了个理由离开,飞快的收拾好行李,彻底搬出了洛阳大将军府。 ... 洛阳,竹叶轩分行! 韦家的黄掌柜一直驻守在分行之中,他的工作跟许敬宗差不多,主要是开辟竹叶轩在洛阳城之中的产业。 见王玄策提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老黄只是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这两天的进货单。 “回来了?” 王玄策点点头。 老黄淡淡的说道:“早就告诉你,柳大东家是个极其谨慎的性子,轻易不肯和勋贵肯来往,当初你跟着老许的时候,就没有发现这一点?” “即便是我韦家又如何?当初若非我家大小姐碰到了难题,还正赶上竹叶轩要找合作对象,柳大东家八成也不肯跟韦家搭上关系!” “这是老许给你的信,自己去瞅瞅吧!” 王玄策拿着信,蔫头耷脑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信一看,果然...许敬宗也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 不过在信的末尾,还说了一些竹叶轩未来的发展规划。 王玄策皱着眉头把信收起来。 “看样子,等洛阳这边稳定之后,我也该回长安看看了...” 第374章 爷爷,我是不是该把身份告诉柳叶了? 长安城! 四月份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柳叶最是耐不住热,又忽悠着许昂和许颦给他做了一大堆的冰块。 想着自制一杯冰镇酸梅汤喝一喝,刚做完,还没来得及把冰块放进去,就听见房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兰花香,柳叶飞快的把冰块收起来。 李青竹走进来,左右看了看,看到柳叶手里端着一杯酸梅汤,直接伸出手。 柳叶不情不愿的把放着冰块的小桶,从桌子底下拿出来。 “还没来得及喝...其实我只是想喝一杯而已,就这么一点冰,伤不到肠胃...” 李青竹也不管他说什么,直接把冰块倒进桌子角落的铜盆里。 铜盆里放着的冰块,都是直接用硝石做出来的,没办法入口。 这桶干净的冰块,算是糟蹋了... 柳叶也没有一点的办法。 李青竹格外重视他的健康,吃冷食这种事情,柳叶已经许久没干过了。 “大热天的,吃点冰的才舒服,我都快热晕了!” 柳叶的反抗没有半点效果。 李青竹根本就不管他说什么,比划了几下,示意柳叶随她来。 来到李青竹的房间,柳叶一眼就看见摊开在卧榻之上,那身绣工极其精美的大红色嫁衣! 只一眼,柳叶顿时感觉热血沸腾! “都已经绣完啦!” 李青竹笑吟吟的点点头,将嫁衣拿起来给柳叶看。 两人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连羞涩之类的情绪都不存在了。 孔家和薛家完蛋之后,他们之间的婚事也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只不过,具体的日期还没有确定。 柳叶仔细打量着这身嫁衣,赞叹道:“还是我家青竹的手艺超凡,这身嫁衣,若是点缀上一些宝石玛瑙之类的东西,估计能卖上天价!” “要我说,你那绣庄干脆也别做其他的衣服了,再给绣娘们好好培训培训,只做嫁衣,保证生意红火!” 李青竹摇了摇头。 柳叶明白她的意思,嫁衣这种东西,对于女子而言意义重大,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才像话,跟工艺好不好没什么关系。 “咱们是不是该把婚期定一下了?本大东家办喜事,怎么说排场也不能小了,最起码,也要在登科楼连着开三天的流水席才行!” 李青竹的俏脸上露出一抹犹豫之色。 即便她已经从皇帝那里要来了恩典,可以嫁给柳叶,但婚期,依旧不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 李青竹轻咬着下唇,找了个理由将柳叶搪塞过去,而后径直去了前院的暖房。 李渊和孙思邈已经不在暖房里晒太阳了,冬天还好,胜在暖和,可眼瞅着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入夏了,再到暖房里待着喝茶,那纯粹是找罪受! 此刻,两个老头子正在合力,将暖房上的篷布摘下来。 孙思邈对药材格外的珍惜,不知为何,连带着李渊也这样想。 如果只是除除草之类的事情,两个老家伙根本就不会自己动手,家里总能抓到一两个闲着没事的人。 孟诜和许昂,是给他们除草的主力! 可摘篷布这种事情,稍不小心就容易把刚刚长出嫩苗的药材压坏,两个老家伙可不敢假手他人! 好不容易把篷布摘下来,两个老头子已经累了个半死。 正好李青竹过来,连忙给他们递上汗巾子,又晾上清热的茶水。 “呼...可把老夫累死了!” “下次这种活计你自己干,老夫一把年纪了,可吃不得这种苦头!” 李渊擦了擦汗,有些不满的说道。 在孙思邈眼中,什么太上皇,什么皇帝,都是浮云! 不提医术,光是他的岁数,就够给天下人当老祖宗的了。 “贫道比你年长了二十岁,也不像你这般虚弱,就是缺动弹!” “以后你每日随贫道练一练五禽戏,比整天喝茶晒太阳强上百倍!” 李渊翻了个白眼,道:“慢吞吞的,还不如练武来得实在!” 两个老头子说话间,喝了一大壶茶水。 李青竹又跑去厨房,给他们添了些水。 看着李青竹的背影,孙思邈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丫头好像有事情告诉你,贫道不掺和了,你们祖孙俩聊。” 说完,他慢慢悠悠的回房间去了。 李渊叹了口气。 “女大不中留啊...” 虽然他在极力促成宝贝孙女和柳叶的婚事,但真到了出嫁的时候,又有点舍不得。 等李青竹回来,李渊慈爱的一笑,道:“孩子,有什么事情尽快告诉爷爷,爷爷肯定给你办到!” 李青竹将茶壶放下,轻声道:“爷爷,我是不是该把身份告诉柳叶了?” 一听这话,李渊顿时一个激灵! 虽然他知道李青竹一直都会说话,只是碍于心结,不想开口。 但真正听李青竹开口了,李渊还是忍不住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他在柳家住了这么长时间,李青竹还是头一次主动开口! 李渊十分激动的说道:“告诉他啊!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自然没有藏私的道理,该告诉他的,要原原本本的全都跟他说清楚!” 李青竹迟疑了一下,道:“可是...婚期的事情...” 李渊猛地站起来,道:“你放心,这种事情爷爷帮你解决,爷爷这就回宫,去问问你那个没良心的二叔,若是他还叽叽哇哇的,爷爷就拿鞋底子抽他!” 说完,李渊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了,直接把刚好路过的赵怀陵拽过来给他赶车,风风火火的朝着皇宫赶去! ... 皇宫! 李世民正在召集几位宰相议事。 “西域的战事马上就要结束了,大军已经筹备班师回朝,就连薛万彻那一支孤军,也汇集到了大军之中,一同回返长安!” “涉及到安抚和论功行赏的事宜,今日务必要参详出个结果来!” 就在此时,紫宸殿门口忽然传来李渊的声音。 “参详个屁,老夫这里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论功行赏什么时候都可以,老夫这里却是焦急万分,不相干的人都给老夫出去!” 李渊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想拦没拦着,只剩下满脸惶恐的张阿难。 第375章 再大的事情,能有国事大? 这对父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相见,都会像斗鸡一样。 几位宰相很狼狈的离开了紫宸殿,将地方留给皇帝父子两人。 就连张阿难都跑出去了! 这回李世民气的不行。 再大的事情,能有国事大?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意思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大的事情无非是战争和祭祀。 如今西域之战凯旋归来,不仅仅攻下了高昌国,还让西域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臣服。 意义之重大,丝毫不下于突厥之战! 太上皇一个离开朝堂核心不知多少年的老头子,他能有什么要紧事! 李渊也气得够呛。 无非是论功行赏而已,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论功行赏就是他亲自主持的。 对于皇帝而言,这纯粹就是个臭显摆的场面而已,什么时候做都一样,何况凯旋而来的大军也是刚刚开拔,起码要一个多月才能回到长安。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给谁留情面。 长孙皇后刚走进来,想要劝架,可听见父子两人这毫不留情的污言秽语,脸一黑,扭头就出去了。 李世民气急败坏的说道:“父皇,再大的事情也要等一等,朝廷需要一次提振士气的机会,您跟孙道长在一起种种花种种草就够了,不需要再给朝廷添乱!” 说是父子二人对骂,实际上污言秽语全都出自李渊之口。 “你少他娘的跟老子装蒜,还有什么事情能比青竹的婚事更重要?!” “你倒是跟老子说说!” 李世民一愣。 “青竹的婚事?” 李渊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当初是你亲口答应青竹,说柳叶板到了薛家和孔家之后就会亲自为他们主持婚事,难不成现在全都忘了?!” 李世民眉头皱了皱。 这话的确是他说的,只不过随着孔家和薛家的衰落,不仅仅是五姓七望忙着收割利益,皇家也同样想从中谋取一些好处。 再加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李世民还以为李青竹想把婚事往后拖一拖呢。 否则的话,李青竹早就该给找过来了。 “原来是这件事,朕还以为您又在胡搅蛮缠呢…” 一听这话,李渊顿时不干了! “胡搅蛮缠?” “老夫何时跟你胡搅蛮缠过?” “反倒是你,总在青竹的婚事上跟老夫胡搅蛮缠!” “不管怎么说,你这个当皇帝的都该赶快拿个主意!” 李世民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那就…” 不等他说完,张阿难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启禀太上皇,启禀陛下,太子和越王殿下求见!” 说完,张阿难悄悄松了一口气。 能拦住太上皇和地下之间纠纷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三个人而已。 长孙皇后算一个,李青竹算一个,太子和越王殿下加起来算一个。 太上皇说话说的实在是太难听了,皇后娘娘不好意思进来,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正好过来可以拉拉架。 听到孩子来了,李渊才收敛了一些,李世民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拜见皇爷爷,拜见父皇!” 兄弟俩有说有笑的走进来,完全不复曾经的针锋相对。 一起搞出《投资之道》来,让兄弟俩的感情加深了许多。 李世民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二人有何事?” 兄弟俩相视一笑。 李承乾朗声说道:“父皇,孩儿的意思是,想去柳家居住一段时间,您也知道,这些日子孩儿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的本事,不过有很多的疑惑却是无法自己参透,如果能够跟在柳大哥的身边当面学习的话,效果肯定能更好!” 李泰在一旁帮腔道:“孩儿也是这个意思,除了去柳家居住当面跟柳大哥学习之外,孩儿还想去竹叶轩观摩一段时日,投资之事,乃是天大的学问,闭门造车注定无法长久,说不定孩儿能够给皇家找到一条别样的生财之道!” 李世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既然如此,那朕就准了!” 并不是他有多么的通情达理,而是因为他在投资上,已经尝到了十足的甜头! 说白了,薛家就是被投资搞死的。 不仅仅是柳家和五姓七望瓜分到了薛家的利益,皇族也从薛家‘尸体’上,狠狠的撕咬下来一块肥肉! 李世民敏锐的察觉到,投资或许会成为未来商业发展的大方向之一。 如果皇家能够拔得头筹,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交给别人,他还不放心呢! 投资可是需要本钱的,万一别人拿着他的内帑瞎祸祸怎么办? 也只有亲儿子出面,他才能够放心。 李承乾和李泰大喜过望,没想到父皇竟然答应的这么痛快! “儿臣拜谢父皇!” 李世民挥了挥手,让他们两个下去准备。 柳叶的学问,自然是能学多少就学多少,万一哪天他突然开始藏私,不肯把他知道的那些赚钱法门教给别人,想学都没机会了。 如今李世民最佩服柳叶的,就是他的赚钱能力! 两个小的走了之后,李渊和李世民也没了继续斗嘴的兴致。 “如果你定下了日子,就尽快派人去告诉老夫,老夫不想等太长时间!” 说完,李渊背着手走了。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皇宫,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太安宫。 看上去是个孤老头子的他,实际上妻妾成群! 可不能让那些女人都以为他薄情寡义,难得回皇宫一趟,怎么说也要去瞧瞧她们。 李渊走后,李世民开始唉声叹气。 长孙皇后终于好意思进来了,瞧见李世民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要说让青竹嫁给柳叶,朕其实早已经应允了,可事到临头,朕又觉得心里格外的不舒坦,这是什么鬼道理!” 长孙皇后来到李世民的身边,柔声说道:“陛下这是把青竹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看待了,这世上哪个父亲看见闺女出嫁,心里能舒坦?” “您呐,其实就是想的太多,总觉得亏欠青竹,其实让她跟柳叶尽快成婚,就已经是最好的补偿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除此之外,朕心里还有一件事悬着。” 长孙皇后一怔。 “您说的是…大嫂?” 李世民点点头,道:“青竹毕竟是他们的孩子,马上就要出嫁,无论如何也要告诉大嫂一声才是…” 长孙皇后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还是妾身去吧,好歹算是给了大嫂一个交代…” 第376章 他们家的钱,已经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郑观音,乃是李建成的发妻,自玄武门之变后,一直居住在深宫之中,青灯古佛。 长生殿! 原本是皇帝斋戒之地,郑观音搬进来之后,就彻底成了这位隐太子妃的居所。 明明有着杀夫之仇,可郑观音和长孙皇后的关系却是不错。 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本就有一定的姐妹之情,又或许,是因为郑观音想要让孩子们都有个好的成长环境。 李建成的儿子们早就丧生在那场宫廷剧变之中了,如今,郑观音膝下除了李青竹这个长女之外,还有好几个未成年的女儿,最大的也才十三岁而已。 长孙皇后来到长生殿的时候,郑观音正在织布,她拒绝了一切皇族的供奉,日常的衣食住行都靠自己,她的宫殿之中也只有一个当初她嫁到皇宫时就已经跟着她的侍女。 可以说整个长生殿的花销,都是靠着郑观音织布来维持,一般都是织出来之后,再由她的贴身侍女去卖给宫舆司,换取一定的生活物品。 “姐姐何止于此呀…” 一看到郑观音辛苦的织布,长孙皇后就忍不住心酸。 想当年,她们之间的感情极好,男人们南征北战的时候,家里只有她们两个相互扶持,才最终迎来了李家夺取天下,个种的心酸不足为外人道哉。 郑观音好像早就想到长孙皇后会来,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 她放下手里的梭子,抬起头来笑盈盈的看着长孙皇后,道:“现在的日子要比以前清静多了,不管怎么说,起码落得个安宁,不用像从前一样提心吊胆。” 长孙皇后幽幽一叹,来到郑观音身边,帮着她一起疏拢凌乱的线头。 “姐姐,青竹如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柳叶对她很好,妹妹也时常去看她,只是时至今日,青竹还是不肯开口说话…” 郑观音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之色。 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罪妇不可插手到皇族的姻亲之中,青竹的事情,就劳烦皇后娘娘费心了。” 长孙皇后轻咬了一下嘴唇,道:“青竹是姐姐的女儿,你这么长时间青灯古佛,总该为青竹着想一下,她成亲的时候,一定很想看见母亲坐在高堂之上。” 郑观音眼中的黯然之色更浓了。 “皇后娘娘也知道我向来素净惯了,不喜欢热闹……只是有一点还请皇后娘娘转达给陛下,这件婚事,罪妇没有任何异议,不过假若未来青竹和柳叶忤逆了陛下,亦或者是陛下因她们而感到恼怒,千万不要为难孩子,罪妇愿意代他们一死!” 这句话一出口,长孙皇后几乎要落下泪来。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 郑观音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还是不要搅扰罪妇的清静了,青竹那孩子懂事,罪妇织几匹布,倒也养活得了婉顺她们…” 长孙皇后无奈的苦笑一声。 她跟郑观音之间的情分,早就随着那场宫廷巨变,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 回到紫宸殿,长孙皇后将她去找郑观音的经过,跟皇帝说了一遍。 李世民慨然而叹。 “这才是好母亲啊…” “她这么做,完全避免了旁人对青竹的指摘,再也没有人敢说青竹的不是,为此大嫂不惜斩断了母女之间的情谊。” “看似狠心,实则对青竹关爱到了极点!” 长孙皇后幽幽的说道:“长此以往,只怕大嫂的身体会受不住呀!”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以后再想办法吧,既然青竹的婚事打算定下来,朕也不打算再为难他们,让礼部出来一个好日子,该给青竹的也一并都给她,公主该有的份例,一样都不能缺!” 长孙皇后勉强一笑。 “如果让礼部来挑选日子的话,怕是还要多等几天。” 李世民点点头,道:“总该选个吉祥的日子才是,青竹的身份又不是偷来的,每一步都需要符合典制,就按照其他公主出嫁的流程来做就好。” … 四月份确实没什么好日子,除了几位菩萨的诞辰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喜庆理由了。 李家毕竟是道祖的子孙,不管别人认不认,反正他们家自己是认,闺女出嫁自然不能选择佛教的庆典节日。 一来二去的,竟然还真就挑不出合适的日子来了! 李渊每天都会派人来质问李世民,为什么还不赶快把日子定下来! 每次李渊质问完李世民,李世民就会把礼部的人叫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再后来,前来询问情况的就不只是李渊了,丹阳公主、万老贵妃、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善果,乃至房玄龄,都过来旁敲侧击的打听。 李世民被搞得不厌其烦,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想亏待李青竹,因此在日期的选择上慎之又慎,偏偏李渊他们还都不是听劝的主…… “房卿,你说说,朕该找谁说理去?” “难道朕就不是为了青竹考虑吗?!” “好日子才有好兆头,有了好兆头,生活才能过得富足!” 房玄龄干笑几声,打了个哈哈,说道:“陛下,老臣也觉得您说的对,只不过,您所说的富足,对于柳家而言好像并不是多大的问题,他们家的钱,已经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李世民脸一黑。 朝廷马上就要宣布,房玄龄会成为当朝首辅,因为下一次大朝会,老王珪就该请辞了。 可是到临头,房玄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竟然开始跟他说俏皮话了! 房玄龄跟柳叶相处久了,不自觉的有点被他带歪,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老臣从朝廷的发展来考虑,虽说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明天就要去柳家居住,但毕竟还少了个由头,如果柳叶真的娶了公主的话,到那时候自然成了皇家的外戚,朝廷给柳家的投资也才更加稳妥,您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李世民想了想,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之所以迟迟不下定决心,未必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态从中作祟。 “看来,不下定决心是不行了…” 第377章 李世民上门 第二天,清晨! 李世民换上一身很普通的天青色长袍,怎么看怎么像个教书先生。 长孙皇后也换上了普通的衣裙,两人带着张阿难,径直出了皇宫。 两口子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宫了,总听别人说近来宫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眼见为实。 除了看一看宫外的变化之外,两人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去一趟柳家。 因为对于李青竹来说,比确定婚期更重要的事情是…… 开诚布公! 作为女方的长辈,两人当然要亲自跟柳叶见一面。 马车从朱雀大街上往西边拐去,大街上的繁华,让李世民百看不厌。 “朕最喜欢看的,就是长安街头的繁华,怎么看都看不够!” 如今的长安城,确实比他上一次出宫的时候更加繁华了。 因为那时候,柳家正在和薛家较劲,最能凸显长安城繁华的酒楼和各大摊位,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哪里像现在这样,一大早上就能看见不断奔波的外卖员。 “朕听闻,如今的外卖员待遇极好,虽然当初之所以给他们提高待遇是为了抢生意,但哪怕薛家衰落之后,柳家也并没有降低他们的待遇,辛苦跑上这一天,少说也有五六百文的收入,真卖死力气的话,一天一贯也不是梦想!” “这种收入水平,在长安城中已经相当体面了,足以比得上那些大商行的大伙计!” 长孙皇后盈盈一笑。 “若非陛下在暗中帮助柳叶,长城也没有今日的繁华,其实这种变化早在柳家开设外卖业务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想当初咱们出宫的时候,每次都能看到不良人在欺负普通百姓,如今他们全都辛苦的工作养家,堪称天地之别!” 她很擅长于用很巧妙的方式来哄丈夫开心,不过这一次,却点了一下柳叶的功绩。 果然,李世民听完了之后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从这个角度来看,柳叶的确功不可没,长安城能有今日的繁华,这小子也付出了不少的努力!” 给皇帝和皇后赶车的张阿难,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陛下,娘娘,今天还没有用过早膳,不如在街头吃一点?” 这番话,成功引起了皇帝和皇后的兴趣。 张阿难算是说到他们的心坎里了。 在皇宫里,吃穿用度都有具体的规定,甚至白纸黑字的写在皇家礼仪上。 身为皇帝,哪怕再喜欢吃一种东西也不能多吃,同样,哪怕再厌恶吃一种东西,也要试着吃一点,这叫雨露均沾,公平公正。 貌似…到了外边就不用讲究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了,哪怕那些规矩,本来就是李世民自己定下来的… 三人找了个路边摊,其实也就是贩夫走卒才吃的汤饼。 不过,皇帝和皇后却吃得极为开心。 事实上哪怕不好吃,只要省略了试毒的阶段,也会让他们感觉很新鲜。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皇帝和皇后连半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他们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意志,整天被无数的规矩所束缚。 就好像整天被圈在家里读书的小孩子,一听说能到外边玩两天,能兴奋的整宿睡不着觉。 长孙皇后还好,因为她时常能够去柳家转一圈,这样的新鲜事物不少。 李世民就不同了,这两年他总共就出宫过三四次,哪怕是这种在普通人眼里都吃的没滋没味的汤饼,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吃完了汤饼,三人继续上路。 很快,就来到了胜业坊。 来到胜业坊,免不了要朝东宫多瞅几眼。 因为胜业坊的坊门,本来就紧挨着东宫的大门口! 站在坊门底下看去,可以看见一大群太监宫女,正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乱转。 大包小包的行李被收拾出来,几个上岁数的老嬷嬷,正在行李堆里挑挑拣拣。 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要把东宫搬空呢! 实际上,他也只是搬到对门而已… 按照约定,李承乾和李泰今天就会搬到柳家居住。 看到东宫那乱哄哄的样子,李世民脸一黑。 “像什么样子!” “朕让他到柳家,难不成是为了享受生活吗?带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怎么学本事!” 他对张阿难说道:“去告诉东宫和越王府的人,明日再让承乾和青雀搬到柳家,朕今日要跟柳家人好好交代交代,可不能让他们把这两个臭小子惯坏了!” 张阿难点头称是,直接跑到东宫门口去了。 皇帝和皇后则是转身进入胜业坊。 … 皇帝和皇后的到来,并没有在柳家引起多大的风波。 因为大部分人都不在家! 反倒是李渊接待了两人。 “小叶子和青竹去了三原县游玩,估计要到明天才回来了,你们暂且在家里住上一宿,等明日再回皇宫!” 李渊没有和他们说再多废话的兴致,用吩咐的语气给两人做了安排之后,便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裴大娘子早就知道皇帝和皇后的身份,连忙迎上来。 “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李世民点点头道:“既然不是正式场合,也就不用拘礼了。” “柳叶去三原县干什么?” 裴大娘子轻声说道:“回陛下的话,妾身也不知内情,只是公子和姑娘早上走的很匆忙,说是明天才会赶回来。” 李世民默然。 其实他压根都白问,心里跟明镜似的。 三原县,那是献陵的所在! 隐太子就埋葬在献陵之中! 李青竹马上就要成婚了,当然要去跟隐太子说一声。 “好吧,朕今晚就在柳家住一宿,为何也不见别人的踪迹?” 裴大娘子笑道:“我家老许和赵先生需要照看家里的产业,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家里几个孩子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只有太上皇和孙神仙在家里的时候居多!” 皇帝和皇后互相看了看,接受了裴大娘子的安排。 很快,裴大娘子和采薇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客房。 “陛下,这间客房是上个月新盖的,里边的许多设施,都是出自公子之手,如果您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采薇就是了…” 第378章 李世民长见识了 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到柳家的时辰也不晚,距离吃午饭还有一个多时辰。 李世民在这间客房之中来回溜达了好几圈,觉得十分新鲜,他自从当了皇帝之后,还是头一次到别人家里居住。 这间客房很有意思,最让李世民感到新奇的是…茅房竟然在屋子里! 推开一道刷了桐油的木门,并没有想象中的难闻气味,反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正要进一步探寻的时候,长孙皇后突然惊讶的低呼了一声。 李世民连忙转身回去,这才发现,长孙皇后正站在衣柜前,满脸的惊讶之色。 “这样放衣服的方式,还是头一次见到!” 不管是民间还是皇宫里,衣服都是叠好了放进木箱子,有时候想要找一件衣服,需要从头翻到底。 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衣柜是个什么模样。 这东西,是到南宋之后才出现的。 当然,长孙皇后是见过的,她经常来柳家。 真正让她感到新奇的,是码在衣柜里的衣架… 由于是客房,衣柜里空空荡荡,只有裴大娘子刚刚放进去的两套燕居服。 长孙皇后将铜制的衣架摘下来,轻轻抖了几下,十分喜欢这种设计精巧的小玩意。 李世民还以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原来只是个铜架子。 他还想继续去探寻茅房里的门道,刚才只看了一眼,却已经被深深的吸引住了。 茅房里摆着好几个白瓷盆子,看起来格外干净,墙壁上还挂着一大堆铜管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还不等他重新推开茅房的大门,张阿难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陛下,已经将您的吩咐带给东宫和越王府了!” 李世民满意的点点头。 “这里用不着你了,回宫去吧,明日午后你再来接朕和观音婢!” 张阿难脸色苦兮兮的。 他当然也想在宫外潇洒潇洒,尤其是想借这次机会,好好询问一下柳叶究竟给他攒了多少银子。 他在十大会馆里有股份! 这么长时间了,应该已经积累了不少的财富才对! 可皇帝的命令不容忤逆,张阿难只好蔫头耷脑地离去。 “见过大公公!” 出门的时候,迎面正好碰上采薇。 采薇以前是跟在万老贵妃身边的人,自然认识张阿难。 张阿难见状,摆出了大总管的架子。 “采薇,这两日你可要好生照顾陛下和娘娘,不容有失!” 采薇笑道:“大公公放心,陛下和娘娘住在家里,怕是要比在宫里还舒服。” 张阿难点点头,发现采薇怀里抱着个大袋子,下意识的想要去检查一下。 只要他在,就需要对陛下和娘娘的安全负责。 打开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整套的洗漱用品,连拖鞋什么的都有。 张阿难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压低了嗓音说道:“陛下这回又要见世面了…” 他虽然也很久没有出宫了,但是经常跟柳家的人打交道,深知柳家的生活方式跟外面有很大的差别。 采薇捂着嘴轻笑几声,道:“娘娘可是没少在家里住呢,大公公您就放心吧!” 张阿难砸吧砸吧嘴,只好无奈的离去。 送走张阿难,采薇来到客房门外,轻轻敲了敲房门。 叩叩叩… “进!” 采薇推门走进去,才发现皇帝皇后不在客房里呆着,竟然全都跑到厕所去了! 长孙皇后正站在淋浴头下,仔细的打量着。 而皇帝,则是猫腰站在马桶的旁边,半个脑子都要探进去了! 采薇吓了一跳!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那个看起来十分洁净的马桶,是用来出恭的,非得大发雷霆不可! 鬼知道才出去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陛下和娘娘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往厕所里钻… “陛下,娘娘!” “管家大娘子让奴婢拿过来一些洗漱用品,还让奴婢好好讲解一下!” 采薇有点哆嗦,不知道一会儿告诉陛下真相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场景… 一炷香之后,李世民有些狼狈的从厕所走出来,脸上满满都是纠结之色。 长孙皇后强忍着笑意,等采薇出去之后关上房门,肩头一颤一颤的。 李世民黑着脸道:“想笑就笑吧,你分明是成心的想看朕出丑!” 长孙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顾及身为皇后的形象。 李世民的脸越来越黑,三两下把鞋子蹬掉,换上采薇拿过来的凉拖。 天气越来越热,藤条编织的凉拖十分透气,穿着格外舒服。 长孙皇后笑道:“臣妾可不是故意看陛下出丑,上次来的时候,柳家还没有这些新鲜的东西。” “只是听说,后院柳叶和青竹的卧室里,有这种别出心裁的厕所,别人都用不惯,前院就没有改造,实在是没想到这次来,前院也都改造完了。” “说起来臣妾也是头一次见,毕竟身为皇后,没有去看别人家厕所的道理!” 李世民撇了撇嘴。 “朕还是老老实实的呆着吧,在你面前出丑没什么,要是在太上皇面前出丑,脸可就丢尽了!” … 很快,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在此期间,李世民相当的老实,就躲在客房里,仔细的研究客房里所有的陈设。 他似乎对厕所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格外感兴趣,除了马桶之外,一拧扳手就能出热水的淋浴头,让他足足研究了半个多时辰! 搞了半天,才明白是那些铜管子的起作用。 裴大娘子过来叫他们吃饭的时候,李世民穿着燕居服,登着一双藤条凉拖,蹲在地上研究地漏… “这水…怎么就能漏到地下?” 有时候看起来很浅显的道理,融合到一样新鲜的事物当中,就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提起这件事来,裴大娘子心中就充满了骄傲! “陛下有所不知,这都是犬子亲自设计的,他在地下埋了管道,咱们用剩下的所有废水,都会排到胜业坊东边的暗渠里去!” “马桶也是一个道理,只不过那些腌臜之物流走之后,最终会汇聚到一个大池子里,听公子说,那些腌臜之物经过发酵,可以当做肥料使用,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个门道…” 第379章 说的好像谁没有当过皇帝一样 柳叶和李青竹不在家,午饭当然是在前院的大餐厅吃。 大家早已经坐好了,就等着李世民了,就连长孙皇后都早已经坐下。 长孙皇后最喜欢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气氛很和谐,胃口比平时好了许多 在柳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就是一句屁话。 有很多重要的事,都是在饭桌上谈的。 李渊左侧是孙思邈,右侧的位置空着,他十分不满的说道:“一大家子人就等他们一个,真是没规矩,不像话!” 这种话,也就他敢说说。 刚刚赶回家吃午饭的许昂和孟诜,更是赶紧低下头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孙思邈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说道:“行了行了,挺大个岁数了,越来越唠叨,陛下日理万机,多休息片刻也是好事!” 李渊一挑眉。 “说得好像谁没当过皇帝似得!” 长孙皇后勉强一笑,道:“父皇和孙道长多多担待...” 只有长孙皇后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皇帝平时在宫里,乃是九五之尊,向来都是别人等着他,他从来都不用顾及到别人的感受。 这回也确实怪不得皇帝,谁让他头一次到柳家居住呢... 柳家有太多新奇的东西,看着看着,就想仔细研究,结果一研究就陷进去了,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 再说,皇帝在宫里向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在他眼里压根就没有别人等着他一起吃饭的概念。 “臣妾出来的时候,陛下说想方便一下,想必就快到了…” 李渊没好气的说道:“等他做什么?没看孩子们都饿坏了!” “吃!” “不等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李渊一瞪眼,道:“还不快吃!” 大家只好开始低头吃饭。 长孙皇后苦笑一声,也提起筷子。 这对父子之中,总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跟当年那场宫廷剧变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完全是为了较劲。 刚开始动筷子,李世民就到了。 看见大伙已经开始吃饭了,李世民一愣。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坐在李渊旁边的位置上,很自然的提起筷子,没有半点别扭之感。 李渊却是很别扭,吃饭的时候,一个劲的瞪李世民。 吃完饭之后,李渊冷哼了一声,回房间去了。 李世民对柳家的饭菜很感兴趣,饭量不仅比原来大了,还破天荒的在吃午饭时喝了几杯。 回到房间,躺在格外松软的床榻之上,李世民感慨了半天。 “这日子过的,怪不得太上皇和青竹一直不愿意回皇宫的,如果朕不是皇帝的话,也想住在这里!” 长孙皇后坐在床边,笑道:“那是因为您觉得新鲜,太上皇和青竹不一样,哪怕住在简陋的屋子里,他们一样甘之如饴,一个是为了情郎,另一个则是为了宝贝孙女。” “不过话又说回来,住在柳家的确比住在其他地方舒坦的多,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设施更便利。” 李世民坐起来,道:“气氛,气氛很重要!” “在这里,真有一种家的感觉,朕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阿母带着建成和朕,还有年幼的元吉和元霸,也是这样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朕当时的饭量最大,还经常抢夺元霸的食物,可时至今日…” 眼瞅着李世民越说越伤心,长孙皇后急忙道:“陛下想好等柳叶回来该怎么说了吗?” “朕确实是没想好,不过朕感觉,青竹应该会告诉柳叶真相,毕竟他们都已经去了三原县…” “算了,见招拆招吧,无非是实话实说而已,等柳叶他们回来之后,自见分晓。” … 一整个下午,李世民两口子都没有出门,而是专心致志的享受生活。 李世民彻底放下了帝王的架子,象个闲汉一样,东转转西溜溜,把柳家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 傍晚的时候,许敬宗和赵怀陵也回来了。 见到皇帝就在柳家,两人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 再次见到许敬宗的李世民感到很惊奇。 以前,每一次许敬宗见到他都卑躬屈膝的,那样子只会惹人生厌。 他最不喜欢软骨头蛋! 可这一次再见许敬宗,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李世民格外的欣赏。 经过一个月的改造,许敬宗和赵怀陵也都有自己的书房了。 坐在许敬宗的书房里,品味着连皇帝都难得能喝上一次的午子仙毫,李世民颇为感叹。 许敬宗洒然一笑。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是因为草民心中有了底气,也就有了充足的自信,如今草民虽然不是官身,但却掌握着无数人的饭碗,这等权柄,可不是区区一介国子博士能比的!” 他脸上挂着淡然的笑,落在李世民的眼中,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还是不要再自称草民,哪个草民能掌握着这么多人的饭碗?” 许敬宗哈哈大笑几声。 “既然陛下说了,那在下也就不客套了,许某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公子给的,在家里生活也相当的开心,难道陛下这一日就没有发现柳家和其他地方的不同之处吗?” 李世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确实有很大区别,朕在这里总会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许敬宗给他跟赵怀陵各自续了一杯热茶。 “柳家看起来没有规矩,但实际上就是天下间规矩最多的地方,这些规矩并没有落在白纸黑字之上,而是在每个人的心里!” “陛下久居深宫,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围着陛下在转,陛下您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周围所有人的态度!” “但是在柳家不同,我们并不是在围着公子转,而是为了能让家里人有一个更加安泰的生活环境,说白了,累死累活这么长时间,为的无非是让老婆穿的更鲜亮一些,让孩子有更好的前途,这是身为男子应该做的本分。” “柳家的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努力,包括已经在这里住习惯的太上皇和孙道长,每天都有大量的工作,如果陛下您细心观察的话,就能够发现,就连家里的几个小孩子,都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听你这么说确实有几分道理,中午吃完饭的时候,朕才发现,柳家只有采薇照顾青竹,剩下的全是自己人动手,连刷碗洗盘子这种事情,都是你家许昂和小孟道长在做…” 第380章 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这只敢尿皇帝一身的狗了… “这就是区别所在!” “每个人对这个家都有贡献,您别看采薇是下人,她只是干着照顾姑娘的工作而已,这个家里也没人把她当下人看待!” “公子曾经说,虽然有人生下来就家财万贯,有人生下来只能沿街乞讨,但是从本质上来,这都只是他们活命的办法而已,但凡是有个饭碗,能够自食其力,那就不该被别人瞧不起。” “如果陛下您去竹叶轩麾下的任何一间铺子去看一看,就会发现,柳家真正强悍的并不是福利待遇,而是人心!” “别的小伙计受到掌柜的打骂,天都塌了,可如果是在竹叶轩,掌柜的就算拿着棍子狠狠的教训小伙计,那也是出于爱护,就像长辈疼爱子侄一样,看似同样的行为,实际上有云泥之别…” 李世民沉默良久。 他能听懂许敬宗这番话,自然而然也就会联想到朝堂的管理之上。 中原王朝的官本位思想历来太严重了,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已经成了天下所有人的共识。 只有当官,只有获得爵位,才能够高贵。 如果不是官员的话,哪怕再有钱,也会受到别人的轻视,而且这种情况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渐渐的,商人的地位越来越低。 而名义上,农夫的地位要比商人高的多,但也仅仅只是名义上而已。 农夫受到的欺负,一点都不比商人少! 因此,只要生意稍微上了点台面,就一定要找官宦人家做靠山,否则就等着自家的生意被抢走吧! 但是李世民觉得,这种趋势很不对劲! 可他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许敬宗这番话,带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饭碗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吃皇粮,还是做买卖,归根结底都是活命的办法,本质上就不该有任何区别!” 李世民心中喃喃。 而后,他把目光投向赵怀陵。 别说贞观一朝了,就算是从秦始皇开始说,肯辞去官职,转而跑去做生意的人,总共就他们两个。 李百药那个家伙不能算,在他的眼中,官职并没有什么价值,反而是他为家族开疆拓土的阻碍。 赵郡李氏啊…只要是想要官职,李百药随时都能拿到一个不低于三品的职务! 李世民已经看到了许敬宗的变化,他也很想看看,这位曾经在国子监中有着鼎鼎大名的国子博士,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赵怀陵呵呵一笑,道:“陛下,赵某和老许的变化,来自于竹叶轩的制度,如果你有时间,赵某真的建议您到竹叶轩之中观摩几日!” 李世民叹了口气。 “朕能出宫一日已经相当难得了,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若是偷偷出宫,怕是三省那边都不安宁。” “明日开始,承乾和青雀就会到柳家来学习,希望你们能够尽心竭力的教他们!” 许敬宗和赵怀陵都站了起来。 “还请陛下放心!” 和两人聊完了天,简单吃了点东西,李世民回房休息。 由于柳家没有下人,长孙皇后拒绝了裴大娘子和赵怀陵两个老婆的好意,不用别人伺候,亲自给李世民铺床。 夫妻俩洗漱干净,坐在素雅的客房内,都觉得这一天过得很新奇。 “陛下心里是不是生出了一种不想走的感觉?” 李世民挑了挑眉。 “想不想走都没有任何意义,朕总不能放着天下不管,成天躲在柳家吧!” “再说,听许敬宗的意思,柳家往薛万彻的建筑产业上投了一股,说不定以后就会做这方面的生意,到那时候,朕完全可以在皇宫里原原本本地打造出一个宜居环境!” 长孙皇后捂着嘴轻笑。 “如果陛下真打算改造皇宫,可千万不要忘了臣妾那里,尤其是柳叶新弄出来的这种厕所,方便极了!” “不过呀,您还是先把银子准备好吧,这种新鲜东西,柳家卖的一定不便宜!” “对了,皇宫里最好也盖一座外边的那种暖房,到了冬日能有些新鲜的蔬菜吃,效果远胜温汤监百倍。” 这一夜,李世民睡的格外舒心 他有晚上起夜的习惯,往常都是太监或者宫女,把恭桶送到寝宫里。 哪怕已经过了多年这种日子,李世民还是很不习惯,这种私密的事情被人看着进行,总让人有一种便秘的感觉。 如今住在柳家就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了,厕所的门一关,往马桶上一坐,甚至还能找本书看一看,不用担心腿会蹲麻。 完事后,拧开水管洗个手,如果觉得不爽利,甚至能直接洗个澡! 方便又快捷! 清晨醒来,看着依旧在睡梦之中的长孙皇后,李世民轻轻一笑,独自一个人爬起来,跑到院子里打算锻炼一下。 他有每天清晨起来练剑的习惯,作为马上皇帝,武艺是绝对不能落下的。 一出门才发现,太上皇和孙道长早就醒了,李世民一眼就看出两人正在练的,是传自三国神医华佗的五禽戏! 跟着两个老头练了将近半个时辰,出了一身的臭汗,李世民又回到房间洗了个澡。 长孙皇后已经醒了,正在收拾床榻。 这时候,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颠颠的跑进来。 李世民一看之下,顿时想起来了。 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这只敢尿皇帝一身的狗了… “原来是小旺财呀…” 长孙皇后似乎一点都不感觉到惊奇,仿佛在柳家,狗进到卧房里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眼瞅着长孙皇后把旺财抱起来,李世民警惕的说道:“观音婢,小心一些,这只狗可没什么好习惯!” 长孙皇后抱着旺财,手指头在旺财的鼻子上轻轻点着。 “旺财可听话了,陛下有所不知,这小家伙灵性十足,在柳家可是专门拿着份例的,听说一个月,能有七八贯的花销!”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七八贯… 如今他大唐子民之中,一个月能赚到七八贯的,恐怕都不足三成! 这只狗竟然阔绰到如此地步! 怪不得有那么大的胆子… “旺财,快跟陛下打招呼!” 长孙皇后早就跟旺财混熟了,一声令下,旺财从长孙皇后的怀里跳出来,站在地上直立而起,一对前爪摆出作揖的样子。 那滑稽的样子,引得长孙皇后连连发笑。 就连李世民都忍不住乐了出来… 第381章 为什么朝廷就不能做生意呢? 跟旺财进一步亲近亲近的时候,没想到旺财忽然仰着脖子嚎了一嗓子,然后就颠颠的跑开了,显得极为欢快。 长孙皇后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 “陛下,柳叶和青竹回来了!” 李世民一怔,随即深吸口气,道:“朕想过了,真相不能一下子都告诉柳叶,朕担心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慢慢告诉他才行,观音婢,一会儿你帮朕策应一下。” 长孙皇后点点头,两人一同走出来。 ... 虽然才出门一天多一点,但对柳叶而言,他的人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青竹倒是笑吟吟的,怀里捧着一把从三原县的荒山上,摘下来的小兰花,仿佛落下了心中最大的担子。 “青竹,你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瞒了我这么长时间,你竟然都没告诉我真实身份,若非这一次去三原县,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这一趟三原县之行,李青竹把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柳叶。 柳叶倒是并不感到稀奇,因为他早就对某些事情有所猜测,只是没有把李青竹的身份,联想到皇家身上! 隐太子的闺女啊! 不过柳叶也稍微有点庆幸... 平心而论,李世民夫妇对李青竹是真的不错, 李青竹柔声道:“以后家里的事情,全都你做主行不行?” “家里人还等着呢,咱们进去吧!” 柳叶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家子人都知道情况,就瞒着我一个,尤其是老许和老赵,这是把本大东家当成傻子糊弄呢!” 李青竹也跟着轻轻哼了一声,皱着小鼻子道:“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真是的!” 柳叶咧了咧嘴。 从前李青竹不说话,显得格外端庄文雅,如今肯开口说话了,倒是显得有几分古灵精怪了。 两人推门走进去,正好看见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从房间里出来。 李青竹的脸,顿时冷了下去。 似乎解开心结之后,她就开始不喜欢隐藏自己的心事了,爱恨相当的分明... 李世民看着李青竹径直朝后院走去,跟长孙皇后相视苦笑。 柳叶则是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这句话一出口,李世民瞬间石化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好让柳叶有一个接受的过程,没想到,人家直接把态度给摆明了! 很显然,李青竹这一路上已经把所有的实话都告诉柳叶了。 这下子李世民就尴尬了。 因为,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跟柳叶说什么好了。 堂堂的皇帝陛下,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长孙皇后淡淡一笑,道:“柳叶,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么本宫和陛下也就不瞒你了,直接说吧,礼部已经拟定好了你和青竹的婚期,就定在半个月之后!” 柳叶一听,顿时大喜过望! 坊间都传说,公主的婚事完全不能由自己来做主,因为皇家的女儿都是朝廷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没想到,皇帝和皇后竟然如此的通情达理! 这让柳叶对他们两口子好感大增! 自从李青竹坦白身份之后,以前很多让柳叶感到疑惑的事情都对上了。 尤其是李世民这位皇帝所做的种种之事,让柳叶几乎可以断定,他对李清竹是发自内心的好。 只不过,好的有点抠搜… 因为李世民帮他们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也没少通过柳家来赚钱。 就像房玄龄和张阿难他们,费心费力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两件事,一是给朝廷省钱,二是给朝廷挣钱… 堂堂的千古一帝,当到这个份上也是够了。 见柳叶的态度比较端正,李世民也松了一口气。 “你随朕来,朕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 柳叶跟着李世民,来到他的房间里。 虽然是在自己家,柳叶心中也有几分拘谨的意思。 开玩笑,这位可是皇帝呀! 虽然占着个亲戚的名头,但李世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杀亲戚! 不客气点行吗?! 李世民大马金刀的坐下,只不过坐在柳家松软的沙发上,姿势显得有些怪异。 柳叶坐在对面,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 “柳叶,你对朝廷的局势怎么看?” 这番话,李世民早就想问了。 他从柳叶一步一步的发展之中,发现了柳叶是一个极其善于谋划之人。 就像是外卖产业,从一开始,柳叶就可能已经料想到,以不良人为主体的外卖产业,能够成为一把对付敌人的利器! 也恰好就在柳叶刚刚把外卖产业形成规模的时候,薛家就跳出来了。 朝廷上的迂腐之辈太多,哪怕是少数的开通之人,也难免受限于身在朝廷之中的狭隘眼光,无法客观的一个旁观者角度,来看待朝廷目前存在的问题。 而李世民又不信任别人,向柳叶询问,还真就是恰如其分。 柳叶大致能猜到皇帝的心思。 虽然两人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但通过以往的经历,以及身边这些人的表现,也对这位皇帝陛下的性子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摇了摇头道:“在下实在是没有什么看法,还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一挑眉。 “看你的意思,分明有许多想法,却不愿意跟朕说!” 柳叶无奈的一摊手。 “在下的确有许多想法,不过想法再多,无法实现,终归跟没有想法是一样的。” 李世民的眉头皱的深了一些。 “你先说出来听听!” 柳叶打了打腹稿,道:“朝廷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陛下命令张阿难赚的那些钱,怕是只能维持皇宫的正常开支,无法支援朝廷,而房相又想通过投资的方式,来增加国库的收入,这个办法实在是蠢得不能更蠢了!” 李世民的脸当即就黑了。 “那你可有更好的办法?” 柳叶直截了当的说道:“好办法多的是,但陛下肯定不会愿意!” 李世民有点憋不住气了。 这小子油滑的厉害,分明是什么责任都不想承担! “直接说,朕恕你无罪!” 柳叶笑道:“想要赚钱,自然就需要做生意,为什么朝廷就不能做生意呢?” 第382章 酒囊饭袋这个词,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另一边,桂花树下。 长孙皇后正在跟李青竹说一些成亲的事情。 这种话题,总也避免不了一些敏感的东西。 李青竹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开口,只能静静的听着。 按理说,这些成亲时需要知道的门道,都应该由母亲来传授,可是没办法,李青竹的母亲郑观音为了孩子的未来考虑,强行割舍下了母女之情。 缺的东西,长孙皇后自然要补上,这是她必须要做的。 看着李青竹羞赧的样子,长孙皇后忍不住宠溺的一笑。 “羞什么?人伦大道,乃是天之常理,所有女子都要过这一步!” 李青竹低着头,依旧不好意思说话。 长孙皇后颇为感慨的说道:“之前看着你明明还是个孩子,转眼之间竟然要成婚了,日子过得还真是快…” 李青竹轻咬着下唇,道:“有劳婶婶挂念,这些事情我都明白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你这孩子自小就明事理,等成婚之后,自然懂得相夫教子的道理,咱们妇人过得艰难,可没有办法,男人在那边闯荡,就该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李青竹连连点头。 长孙皇后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的说道:“青竹,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去跟你二叔说几句话?” “婶婶没有别的意思,但你二叔的表现,婶婶全都看在眼里,他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你,哪怕朝政再繁忙,也要抽时间来询问一下你的情况…” 李青竹心里也很犹豫。 她当然知道李世民对她是很关心的,可毕竟这道隔阂实在是太深,不说一年两年,如今都已经过了六年,隔阂依旧深不见底,都不知道这辈子能否修补上。 看见李青竹不说话,长孙皇后幽幽一叹。 “罢了,你不愿去,婶婶也不为难你,但是婶婶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接受他的。” 正说话间,不远处的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长孙皇后猛的站起来! 李青竹的脸色也跟着微微一变。 难不成,李世民跟柳叶吵起来了? 听声音,似乎李世民还挺激动! 两人连忙走上前去,生怕李世民在激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 “你说朕的朝廷里全都是酒囊饭袋?!” “他们当年随朕一同起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盖世人杰,连天下都被我们拿到了,如今大唐帝国,更是河清海晏,你见过这样的酒囊饭袋?!” 李世民差点被柳叶的话气了个半死。 如今的朝廷班底,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骄傲。 正是因为得到这些人的忠心,他才能够夺取如今的天下。 兵多将广,谋士如云,猛将如雨,这样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现在大唐帝国朝廷的阵容! 即便是放在历朝历代,李世民也有信心,他的朝廷足以排进前三之列! 酒囊饭袋这个词,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柳叶心中充满了无奈。 这人…怎么好像有被迫害妄想症一样! “我可不是说满朝文武都是酒囊饭袋,而是说,在赚钱方面,朝廷上就没有一个明白人!” “否则的话,早就该有人想到,以朝廷的名义来赚钱的方法了!” 李世民瞪着硕大的眼珠子。 “这不就是一个意思!” “朝廷主理天下财政,这事上但凡是跟钱沾边的东西,都归朝廷来管辖,按照你的说法,朕的文武百官连几个商贾都比不上?!” 柳叶已经无语了。 跟皇帝说实话,就是这么费劲。 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跟他聊天,极其不能接受别人一语中的。 怪不得朝廷里的人说话都七拐八歪的,明明很简单这个道理,经他们的嘴说出来,会复杂上一百倍。 闹了半天,根源都在这呀! 他只是向李世民提了一个朝廷出面来做生意,进而缓解财政压力的办法。 在这种事情上,难免会提及一下朝廷文武百官的不作为。 没想到李世民竟然炸毛了! 果然,皇帝是天下最不讲道理的人… “既然陛下不愿意听,那在下就不说了。” 柳叶忍不住撇了撇嘴。 殊不知,这样的举动都快让李世民气疯了。 他本来对柳叶就有很深的看法,这跟柳叶本人无关,他把李青竹当亲闺女看待,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对李青竹宠爱到了极点。 换个方面来看,天底下就没有看女婿顺眼的老丈人… 这段时间,随着柳叶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李世民对他的看法有所改观,甚至都变得格外欣赏! 今天终于当面锣对面鼓的好好谈一谈了。 可这个家伙想娶李家的闺女过门,连句好话都不说,上来就挑朝廷的毛病! 这让李世民对他的恶感又提了起来,于是,语气也变得更加恶声恶气。 身为皇帝多年的涵养,到了柳叶这里,给崩的稀碎… “朕倒要问问你,在你眼中,究竟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人才?” “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哪怕是看在青竹的面子上,朕也要打你的板子!” 柳叶啧了一声,对于李世民的威胁,却是毫不在意,慢悠悠的说道:“自然是像老许和老赵这样的人才了,可惜啊,他们这样的人才却不为朝廷的官僚所容,愣是被人逼的辞官!” 说着,柳叶还摇了摇头。 他的确觉得老许和老赵是那种难得一见的人才,甚至超过了九成九的朝堂官员。 “写的一手好文章的不叫人才,会溜须拍马的更不叫人才,低下头来,兢兢业业干活的也称不上是人才!” “给他出个问题,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哪怕是邪门歪道,哪怕是下三滥的办法,只要能解决,那他就是人才,老许和老赵就是这样的人才!” 李世民被他这番言论惊的说不出话来。 站在门口偷听的长孙皇后,回头看了李青竹一眼,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柳叶…一直都是这样吗?” 李青竹抿嘴一笑,道:“婶婶不觉得,柳叶说的很有道理吗?” 长孙皇后:“……” 今天,她对柳叶又有了新的认识… 第383章 李世民要被气疯了 道德! 朝堂之上甄选官员最大的标准并不是能力,甚至不是出身,而是中原王朝传承了数千年的道德观念! 这种唯能力论的说法,放在后世稀松平常,放在这年头,已经不能用惊世骇俗来形容了,而是离经叛道! 唯能力论,听起来也没什么不正常的,但实际上,不管是在朝堂之中还是在民间,这都是一种禁忌。 就好像天下人对于商人鄙视一样,他们认为商人不事生产,专干着一些倒买倒卖的活计,是那种生活在夹缝里的蛀虫,只会侵犯百姓的利益,不会给天下带来任何的贡献。 这也是一种唯能力论。 因为在天下人的眼中,商人不在乎道德,把一切的评判标准都归位于钱财。 商人嘛,不看交情,也不看关系,甚至都不看血脉,只要钱足够,他们可以和任何人合作。 这就是商人地位低下的缘故,而随着唯道德论越来越深入人心,商人的地位也就越来越低。 类比在朝堂之上,也是一样的。 李世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柳叶依旧在发表自己的见解。 既然说了,那就一次性说个痛快! 皇帝穷不穷的跟他没有多大关系,关键是要给自家未来老婆好好长长脸! “道德,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在柳某看来,那些君辱臣死的说法纯粹是扯淡,陛下您受到了侮辱,手底下的人不琢磨着怎么报仇,一个个却上赶着自杀,您觉得这种事情可笑不可笑?” “我曾经听说过,贞观二年之时,天下蝗灾大起,剑南道的一个县令看着铺天盖地的蝗虫在啃食庄稼,害怕蝗虫飞到其他地方,一把火将数万亩良田烧的干干净净,自己也扑进火堆里,烧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好像朝廷还给他追封了一个爵位!” “可谁又想过,他把粮食都烧完了,当地的百姓足足饿死三成!” 李世民脸颊上的肉不断的抖动。 “成安县子为民除害,不惜以身殉国,难不成到了你这里,连个人才都算不上?” 柳叶摇了摇头。 “在那种情况之下,他就应该号召全县的老百姓一起抓蝗虫,哪怕是吃蝗虫被毒死,也是一种勇敢的表现!” “他倒是成全了美名,死的痛痛快快,可曾想过那些饿死的百姓,又该找谁申冤?” 柳叶‘啧啧’了几声,不知是在惋惜,还是在调侃。 可不管他是什么意思,落在李世民的耳中,都成了嘲讽! 李世民快气的发疯了,咬着牙,死死的瞪着柳叶,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一般! “天下人心道德败坏,个个都看重钱财,背信弃义成了常态,这就是你想要的?” 柳叶左右看看,见李世民的房间里没有准备茶水,干脆自己走到柜子旁泡了一壶茶。 “契约很重要,束缚人的永远都不是心中的道德,而是契约精神,如果违背了契约,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如果只看道德的话,那么那些真正的君子就会无限吃亏,反观那些伪君子,就能占无数的便宜!” “所以说,朝廷上下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到现在国库还是空的厉害,陛下难道就没有反省反省吗?” 这句话一出口,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 “出去!你给朕出去!” 柳叶撇了撇嘴,端着刚刚泡好的茶离开了。 皇帝就是这么不讲理,明明是自己家,非让自己出去… 算了,不跟这个小孩子脾气的皇帝计较,柳某是大人。 柳叶一出门,就看见了长孙皇后和李青竹。 “娘娘,陛下好像是气的不轻,不如您进去劝一劝?” 长孙皇后苦笑一声,冲着柳叶微微颔首,走进房间里去。 柳叶领着李青竹来到桂花树下。 “都听见了?” 李清竹笑盈盈的连连点头。 柳叶也跟着哈哈大笑。 “是不是心情变得很舒畅?” 李青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柳叶的胸口上轻轻戳了几下。 “你呀,就喜欢用那些歪理欺负老实人…” 柳叶拉着李青竹坐下,道:“首先,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歪理,其次,这位皇帝陛下也不是什么老实人。” “当然,之所以说这些话,除了给你解解气之外,更多的还是希望朝廷能够看到商人的价值。” “有能力并没有什么错误,在商人的眼中,契约精神要远远超过道德对于那些读书人的束缚,若是没有商人,天下会变得截然不同,想吃口外地产的粮食都做不到,还谈什么道德!” “希望这番话能让皇帝陛下清醒一些,了解到商人存在的价值,只有皇帝的态度改变,他手底下那些文武百怪的态度才能发生改变!” “如此一来,咱家以后做生意也就能变得更痛快些。” 李青竹心中格外的甜蜜。 她知道,柳叶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没有说。 那就是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不管柳叶做了多少事,给长安城的百姓带来了多大的贡献,但商人的本质是改变不了的。 皇女嫁给商人,免不了要受一些‘道德君子’的指摘。 只有朝堂之上将这种鄙夷商人的风气扭转过来,他们之间的婚事才更加稳妥。 李青竹迟疑了一下,道:“你本来不用这么辛苦的,其实…我也不在意什么公主的身份。” 柳叶哑然失笑道:“公主身份本就是你应得的,不光是这个身份,该争取到的权力一样都不能少,以前咱家缺钱的时候,节衣缩食那是没有办法,如今已经不缺钱了,自然要朝着更高的目标奋斗!” 李青竹轻咬着下唇,道:“可…可你本就不愿意跟朝廷打交道!” “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以前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是因为朝廷的人都不大厚道,可如今我家青竹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他们想不厚道,也必须厚道!” “回头等皇帝陛下想清楚之后,我还要跟他好好聊一聊。” “关键是要改变他心中的想法,再者说,朝廷那么穷,大唐的营商环境也好不到哪去,对咱家的生意也不利呀。” 第384章 不出宫不知道,一出宫吓一跳! 房间里。 李世民气的要发狂了。 “朕怎么会把青竹交到这种人的手中!” “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此人不仅仅巧舌如簧,还道德败坏,眼中除了钱财之外,再也容不下别的!” “观音婢,朕要拟旨,取消他们的婚约!” “朕还要打柳叶的板子!” 长孙皇后一看就知道,丈夫的小孩子脾气又上来了。 别说是当皇帝以后了,就算是以前,还在太原居住的时候,丈夫也是堂堂的唐国公府二公子,属于当时的顶级勋贵子弟。 不管是谁看见他,都要好好的哄着,惯着,突然来了一个人,根本就不惯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戳李世民心窝子。 这让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好了好了,咱们回去之后就打柳叶的板子…” 长孙皇后柔声安慰着他,心底也不免有些意动。 她陪伴李世民一路走到今日,不管是能力还是见识,都不是普通妇人能比的,甚至于连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都没几个人能超过长孙皇后。 “其实细细想来,柳叶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朝堂之上甄选官员的时候最看重道德,哪怕是以前举办科举考试,都要从文章之中,看出那人心底的想法。” “可是道德这种东西,无法带来实际的价值,就像柳叶所说,贞观二年那场大蝗灾之中,有些县令的表现实在是差强人意。” “陛下不妨仔细想一想,朝堂之上的道德君子,诸如于志宁,令狐德棻等人,除了修撰一下典籍之外,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们的官位可是越做越高!” 同样的道理,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李世民就会很生气,可如果是从长孙皇后的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李世民就是这么偏心眼… 听长孙皇后说完之后,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观音婢,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只不过道德是无法割舍的,如果真像柳叶说的,连朝堂之上都要讲究所谓的契约精神,那就真成了礼崩乐坏,道德沦丧了!” “朝堂上的大臣们办差,不为百姓,更不为天下,只是一心想要朕的奖赏,亦或者是担心朕处罚他们,这样的情况,朕绝对不想看到!” 长孙皇后有些无奈的说道:“陛下,难道现在不是这样吗?” 李世民愣了愣,整张脸瞬间胀成了猪肝色。 紧接着,他又突然一下子泄了气。 “如此说来,柳叶的话的确没错…” … 很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今天是柳家难得的休息日,许敬宗和赵怀陵都没有上差。 就连几个小的今天也没有出门,全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 裴大娘子一声令下,几个小的搬出烤炉烤架,许敬宗和赵怀陵更是亲自上手,拆了一只小羊羔,大伙一块烤着吃。 柳家人烧烤向来讲究浑然天成,从来不添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把盐,一把孜然,就是全部的佐料。 浓浓的肉香飘到屋子里,正躺在卧榻之上的李世民本来就一肚子的闷气,现在心里越来越不爽。 不出宫不知道,一出宫吓一跳!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许多生活技能的退化。 早上他压根就没往餐厅去,自然也就没人管饭,跟柳叶生了一肚子气,胃口越来越不舒服。 眼瞅着就要吃午饭了,竟然没人叫自己! 正憋屈着呢,小旺财又从外边跑进来,叼起李世民的衣袍下摆就往外拽。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抹柔和之色。 外边那么多人,包括皇后在内,都没人想着自己会饿肚子,万万没有料,唯一想着自己的,竟然会是这个小家伙… “好了好了,朕就带了这一身衣服,咬坏了,回宫的时候可不体面!” 李世民对小旺财的好感度越来越高,猫着腰将小旺财抱起来,轻轻抚摸着小旺财那柔顺的毛发,心情变好了许多。 他颇为感叹的说道:“人心呐,有的时候连狗都比不得…” 小旺财冲着李世民‘汪汪汪’的叫唤了几声,仿佛在应和他说的话。 李世民顿时哈哈大笑。 “好畜生!” 他抱着小旺财往外走,这才发现,一大家子人都在忙活。 长孙皇后脸上挂着浓浓的笑容。 她手里拿着根竹签子,一边往上串肉,一边跟裴大娘子聊天,那不亦乐乎的样子,完全把她的皇帝丈夫抛到脑后去了。 孟诜蹲在一边的烧烤架后,长孙皇后每串完一根,就交给孟诜,摆在烧烤架上。 另一边,许昂照看着烧烤炉。 眼瞅着火苗子窜起来,许昂急忙用夹子,夹起几块烧红的碳,丢到远处的水池子里。 柳叶和李青竹正在为大家制作饮料,最近桃子刚好下树,榨好的桃子汁不用加糖霜,就格外的香甜。 李渊和孙思邈有说有笑的从暖房里钻出来,看样子从里边摘了不少新鲜蔬菜。 随手交给许敬宗的小闺女许颦之后,就坐在桂花树底下开始下棋。 赵怀陵的一妻一妾也跟着帮忙,一眨眼的功夫就把蔬菜清洗干净,也开始穿串。 许敬宗和赵怀陵作为家里为数不多的壮劳力,承担起了最繁重的工作。 一个和面,一个剁馅,不知是要烙馅饼还是包混沌。 李世民突然感觉自己变得有些格格不入,作为皇帝,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被人忽视的情况… 貌似…自己站在这里无所事事,很尴尬呀! 看着长孙皇后和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李世民心中竟然有些羡慕! 忽然之间,李世民找到和他境地相同的人了! 薛礼站在桂花树,闭着眼睛,也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下一刻,薛礼突然睁开眼睛,飞起一脚踹在桂花树上! 哗! 这颗长安城罕见的四季桂,掉落下来数不清的桂花。 薛礼急忙从窗台上拿过来一个小篮子,一点一点将桂花全都收起来。 落了满脑袋桂花的李渊,破口大骂道:“臭小子,你成心的是不是!” 第385章 朝堂之上的谋略太重,情谊已经成了十分珍稀的东西 中午饭就在院子里解决了。 一只烤羊羔自然不够一大家子人吃的,好在还准备了饺子。 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一笸箩一笸箩的煮,煮的速度根本就跟不上吃,再加上薛礼这个吃货,愣是又下了一大锅的面,大伙才勉强吃了六成饱。 裴大娘子有些不好意思,作为管家大娘子,没能准备足够的食材让大伙吃饱,实在是一种严重的失职。 “正好家里的账上才发了这个月的份例,不如等有时间我再请大伙吃一顿吧!” 这句话,轻而易举的得到了一大家子人的欢呼,就连李渊和孙思邈两个老家伙都跟着喊了几嗓子。 李世民愈发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在这种气氛相当浓烈的家庭环境当中,他甚至都有些手足无措。 吃完了午饭,各回各屋,柳家的人向来都喜欢睡午觉。 躺在松软的床榻之上,李世民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长孙皇后倒是完全放松了下来,躺在李世民的身边,无意识的呢喃着,明显睡得很深。 李世民忽然莫名其妙的咧嘴一笑,心里想道:“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 作为难得的全家休息日,再加上中午都没有吃饱,李青竹亲手给大家做了下午茶。 精致的糕点刚摆上盘,中午没怎么发挥吃货本能的薛礼就凑了过来。 许昂满脸警惕的将薛礼拦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还特意将妹子叫过来。 兄妹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裴大娘子赏了两个狠狠的爆栗。 “薛礼在家里的贡献可比你们大多了,你们就算饿着肚子,也要让他吃饱才是!” 兄妹俩都蔫头耷脑的跑到墙根底下去了,薛礼则是憨厚的一笑,挠着头对裴大娘子说道:“怪不得小昂和小颦,是我太能吃了,不如改天我请大家吃一顿好…” 裴大娘子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谁会跟他较真。 李世民没睡着,听见外边的动静后就起来了,站在房间门口目睹了全过程之后,他转头对长孙皇后问道:“承乾和青雀什么时候来?” 长孙皇后正在收拾床榻,听闻此言,笑道:“想必也该到了,他们两个需要安顿东宫和越王府里的事情,花费的时间自然长了一些。” 李世民走回来,颇为感慨的说道:“朕忽然发现,让他们两个到柳家居住,或许不仅仅能学到本事,还能够学到许多做人的道理。” “皇宫虽然浩荡,但终究少了几分家庭的温情,朕自始至终都觉得承乾和青雀是好孩子,只是被他们府中的那些人给带坏了,这一课,也许能在柳家给他们补上。” 长孙皇后盈盈一笑,道:“难道陛下就没有感觉,在柳家住着很让人放松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放松又能如何?咱们夫妻俩一个皇帝,一个皇后,久居深宫不可自拔,很多事情也充满了无奈呀!” “如果有可能的话,朕也希望能找一处小院,在开辟一片小小的农田,种些瓜果蔬菜,孩子们承欢膝下,这才是人间美事…朝堂之上的谋略太重,情谊已经成了十分珍稀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长孙皇后的眼中也闪过一抹落寞之色。 以他们的身份,想要一家子人花好月圆的住在一起,根本就不现实。 “所以,不管是太上皇还是青竹,到了柳家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宫了。” 李世民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只不过,就怕没人管得了他们,朕倒是对柳叶挺有信心,那两个小子逃不出柳叶的手掌心,可柳叶毕竟需要在外边忙碌,不可能总留在家里…” 就在此时,外边忽然传来了骏马的嘶鸣声。 夫妻两人相视一眼。 李承乾和李泰终于到了! … “柳大哥,青竹姐姐,我们来啦!” 李家的兄弟俩风风火火的闯进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之后,直奔厨房,跟站在厨房门口的裴大娘子打了声招呼之后,熟门熟路的从橱柜之中,取出来柳家常备的果汁。 又很理所当然的从一口保温的大缸里,捞出一罐子冰块,丢进果汁里晃几下,咕咚咕咚的牛饮了起来。 “舒坦…” 关中的四月份虽然不热,但是燥的厉害,满满当当一大杯果汁进肚,连冰块都咔嚓咔嚓嚼得干干净净。 兄弟俩这才心满意足的从厨房走出来,给众人见礼。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特意没有露面,就想看看这兄弟俩在没有他们的场合里,究竟会是怎样的表现。 令夫妻俩大跌眼镜的是,兄弟俩才从厨房出来,就被李青竹一手一个,揪着耳朵进屋了。 “天气明明没那么热,还敢喝冷饮,小心晚上闹肚子!” 兄弟俩似乎对李青竹肯开口说话早就见怪不怪了,一个个大呼小叫着喊疼。 “轻点轻点!” “耳朵要掉了!” “柳大哥还成天喝冷饮呢!” 李青竹最看重身体健康,平时碰上柳叶偷偷喝冷饮,都会二话不说抢过来,更别说李承乾和李泰了。 看着李青竹教训兄弟俩,躲在房间门口偷看的夫妻两人,忍不住开怀大笑。 李世民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看来,用不着担心那两个臭小子没人管了,有青竹这位长姐在,这两个臭小子翻不了天!” “不过话又说回来,看这两个臭小子的表现,从前铁定没少往柳家跑,连冰块藏在哪里都知道!” 长孙皇后笑得花枝乱颤。 “难得瞧见青竹还有如此强势的时候,臣妾心中那最后一点的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李世民笑着笑着,忽然没了动静,整个人仿佛变成了木头桩子,看着姐弟三人离去的方向,怔怔的出神。 长孙皇后当然知道丈夫心里在想什么,轻轻揽住了丈夫的胳膊,柔声说道:“上一代人的恩怨终究没有波及到孩子们,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很好,这下子,陛下也可以放心了…” 李世民侧过身子,轻轻将长孙皇后拥入怀中。 “是啊,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若是我们这一代人造的孽波及到下一代人,朕的心中是终不会安宁,现在好了,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观音婢,朕要去再见见柳叶,而后,咱们便回宫吧!” 第386章 在这场比试当中,你打算给朝廷赚多少钱? 柳家的人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要过来居住的事情,很快,裴大娘子就把兄弟俩安顿好了。 对于能居住在柳家这件事情,兄弟俩还是相当开心的,而且他们并不像家里的其他小孩子一样,就会大呼小叫的疯玩,反倒是安顿下来之后,就立刻开始各忙各的。 许敬宗看着自家小子正在往树上爬,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息。 “人比人气死人呀,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也就比昂儿大了一两岁而已,就能如此的成熟,我老许家造孽呀…” 他始终觉得,儿子跟着阎立德去搞建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出路。 在挨了裴大娘子一个白眼之后,许敬宗悻悻的回屋去了。 李世民露面,训诫了两个儿子一顿之后,又把柳叶叫到了他的房间。 这一次的商谈,李世民的态度好多了,他的心思也变得更加沉稳。 或许,是因为在柳家体验到了一种阔别多年的温情之感。 “你既然说朕的朝堂之上都是酒囊饭袋,总要给朕一些证据才是!” “其实朕也明白,归根结底,你是为了要提高商人的地位,因此你要体现出商人存在的价值!” 事实上,跟李世民聊天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 和话题没有半点关系,纯粹因为李世民是一个相当睿智的人。 他的思路相当活跃,可以跟得上任何话题,这种水平,远不是熟知天文地理能比的。 而且,他也正好说中了柳叶的目的。 商贾,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闯劲的一批人,作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柳叶很希望商贾能够拿到自己应有的权利。 除了为李青竹的名声考虑,也为了柳家的未来。 既然连皇帝陛下的态度都变好了,柳叶就更没必要端着。 “证据很好找,陛下不妨找一个人和柳某的人来比一比,在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条件之下,谁赚到的钱更多!” “如果连朝堂之上最会赚钱的人都比不过柳某的人,那就是酒囊饭袋,毕竟朝堂之上的人都是优中选优,而柳某麾下的人,可没有这种档次!” 李世民突然笑了。 “难不成,会赚钱就是商贾存在的价值?” 柳叶摇了摇头。 “光会赚钱当然不行,或许从这一次的比试之中,陛下就能够看到商贾存在的价值!” 李世民又笑了。 “在这场比试当中,你打算给朝廷赚多少钱?” 柳叶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万贯!” “以一个月为期限,哪一方先赚够五十万贯,那么就是胜出的一方,当然,前提是都可以调动朝堂上一定的资源!” “在下还没有自大到认为,可以凭区区一个商行,就能够跟整个朝廷抗衡的地步!” 这句话一出口,李世民答应的更痛快了! 朝堂之上,当然有会赚钱的人,而且还有不少! 虽然这里大部分都是出身于五姓七望的人,但剩下的,想必以足以碾压竹叶轩的那些员工。 何况柳叶并不会亲自出马! 李世民对自己的臣子相当有信心! “说说你的条件吧,不提前说点条件,总感觉像假的一样。” 他当然知道柳叶别有目的! 跟朝廷的人比赚钱,不管怎么看,都是对朝廷有利的。 不过既然是柳叶提出来的,那么柳叶也必定能从中拿到好处。 李世民太了解他了,这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如果不能获得好处,他才懒得给朝廷做丁点的贡献。 柳叶倒也干脆。 “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青竹的封地!” “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长安周围百里内稍微好一点的地方都已经分给了其他的皇族成员,如果在下赢了这场比试,那么青竹就可以自行挑选封地,不管这块封地原本属于谁,都要归入青竹的名下!” 公主也是要有封地的,就好像李世民的女儿们,长乐公主,兰陵公主,城阳公主,本就是以封地来命名的。 连皇帝的女儿都只能封到这些犄角旮旯一般的地方,可想而知,距离长安城比较近的封地究竟有多么抢手! 名义上,长安城隶属于雍州,而整个雍州都被封给了李泰,但实际上,雍州境内的封地犬牙交错,至少有十几位皇族的封地都在这里。 雍州下辖二十七州,一百三十五个县,真正被划入李泰这位雍州牧名下的,只有十二州。 他统辖的二十二州之地中,剩下的十州,并不在这雍州,而是全部都在江南道。 自家老婆嘛,自然要多给李青竹争取一些利益。 否则想看一眼自家的封地,都要舟车劳顿个把月,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好歹是堂堂的公主,该有的,一点都不能少。 何况,也是李青竹告诉柳叶真相之后,柳叶才知道,他还有一个丈母娘,和四个小姨子尚在人间… 李青竹肯定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妹子们,被当成政治资源,嫁给某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甚至嫁给异族。 有了靠近长安城的封地,以后等妹子们长大之后,完全可以划出一块来,当做她们的封地。 免得到头来,天南海北,终生不得相见。 李世民是一眼就看穿了柳叶的想法,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可以,朕答应你了。” …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走了,家里又多了两个小孩子。 坐在桂花树下,一边喝着茶,一边赏月的柳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太子李承乾和越王李泰,这就,这就成了自己的小舅子… 李渊轻轻咳嗽了几声,背着手溜达过来,一屁股坐在柳叶的旁边。 “小子,如今你都已经知道,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柳叶翻了个白眼,道:“唯一的想法就是,你们皇家的人都真不厚道,合起伙来糊弄我!” 李渊哈哈大笑,笑得格外痛快。 “你能娶到青竹,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柳叶咂巴咂巴嘴。 “的确有几分道理…” 李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道:“老夫这个太上皇当的实在是厌烦无比,这几年过得醉生梦死,青竹已经成了老夫心中唯一的念想,眼瞅着她马上就要成婚了,老夫心中也甚是安慰。” “明日清晨,老夫就会回宫,亲自给你小子筹备婚事!” “估计用不了多久,礼部的官员也该来了!” 第387章 过自己的舒坦小日子,鬼才有功夫理你! 正如李渊所料想的那样,第二天礼部的官员就上门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官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留着短须,颧骨比一般人要高一些,看起来颇为睿智。 竟然是裴宣机! 上个月的时候,他还是万年县令,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礼部侍郎! 在别人看来,难如登天的四品大关,他一步就迈过去了。 换了身份之后再见柳叶,裴宣机满脸都是笑容。 “柳兄,在下恭喜了,以后应是叫你一声驸马爷才对!” 柳叶对这家伙的观感不错,这是一个干吏,为了治下的子民,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脸面。 当时为了能让登科楼以及麾下的各个产业归属到他万年县的境内,这家伙对柳叶软磨硬泡,到后来,还是护食的左奎想办法把他赶走的。 登科楼在哪里,这意味着哪里能够得到一大笔的赋税,裴宣机和左奎也因此而结怨。 柳叶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他,满脑子琢磨的却是他和李青竹的婚事。 裴宣机顾左右而言他,话里话外都是当年他跟柳叶的关系有多么深厚。 “不瞒柳兄,在下担任万年县令的时候,若非身份上的掣肘,跟柳兄结拜的心思都有!” “其实若非是左奎那个老家伙从中作梗,你我联起手来,所获得的成就绝对要比今日强上百倍!”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下如今到礼部任职,虽然清贵,但到底是个清水衙门,若是柳兄有意再辛苦辛苦,把家族的产业往上提一提,在下甘愿动用整个裴家的力量,调任到柳兄用得上的衙门,比如说民部,又或者工部…” 他说的柳叶实在是不耐烦了,只能直接了当的说道:“裴侍郎,敢问你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裴宣机愣了愣,紧接着一拍脑门,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份金册交给柳叶。 沉甸甸的金册拿在手里,柳叶才终于踏实下来。 这东西,是他迎娶李青竹的关键所在! 裴宣机心里似乎没有对皇族起码的尊重,把金册交给柳叶之后,又将许配成婚的圣旨往柳叶怀里一塞,就算是干完了自己的差事。 然后继续忽悠柳叶,跟他干一番大事业! “柳兄,你也算是正牌驸马了,要为公主府的未来做打算才是,作为皇族的外戚,就应该以成为大唐的顶级勋贵为目标,我裴家也是这个想法,你也知道,最近长安城里动荡不安,纯粹是有的家族在明里暗里的给其他人下套!” “可以说,不管是你柳家还是我裴家,都已经到了发展的瓶颈,若是将那些使坏的家族拿下来一两个,不仅能够得到广泛的支持,说不定连陛下都会向着咱们!” 如果说柳叶以前对这家伙的态度是瞧得上眼,那么现在就变成了格外警惕! 怎么听这家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忽悠柳叶,跟着他们家一起去对付五姓七望! 谁在长安城里故意给人下套? 那除了他柳家,就是五姓七望了! 裴家的胆子还真是不小。 虽然裴家也称得上是豪门,但只能算是二流配置。 跟五姓七望的差距,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裴宣机跟柳叶说这番话,性质上几乎就等同于‘敢把皇帝拉下马’之类的豪言壮语。 不过不管他怎么想,反正柳叶现在是没有一点对付五姓七望的想法。 人会有自知之明,蜉蚍撼树那不是勇猛,那特么的是瓜皮。 眼瞅着裴宣机还在那喋喋不休的说,柳叶找了个理由把孙思邈喊了过来,将老头子按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然后赶紧跑路了。 马上就要成婚,过自己的舒坦小日子,鬼才有功夫理你! 孙思邈的地位够高,脾气也够臭,把这老头子惹毛了,他才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上去抡圆了抽他个大嘴巴子都有可能。 就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敢还手的,还得赔着笑脸跟老头子道歉,否则的话挨一嘴巴子是小,回去之后接受祖宗家法是大! 哪怕他们家最老的老祖宗,在孙思邈面前也只能称得上是个小娃娃。 柳叶则是欢天喜地的拿着圣旨和金册,跑到后院去找李青竹,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 柳叶并不知道裴宣机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孙思邈正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打盹。 脚步声把老头子给吵醒了,孙思邈睁开眼睛,恶狠狠的瞪了柳叶一眼,然后把脑袋撇过去,还哼了一声。 柳叶没空搭理他,一边快步朝外走去,一边大声说道:“你们两个臭小子,快点!” 话音未落,李承乾和李泰这两个小舅子,满脸慌张的跟着跑出来。 孙思邈突然开口道:“慢着慢着,什么事情如此慌张?” 薛礼已经在门口准备好马车了。 柳叶半个身子探进马车,留下一句“王玄策被侯君集那个臭不要脸的关起来了!” 李承乾和李泰也赶紧钻进马车,薛礼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孙思邈愣了一下,突然一挑眉。 “侯君集?” 他有些生气了。 柳家的孩子们,他最喜欢的就是王玄策。 孩子聪明,再加上长的秀气,简直人见人爱。 侯君集那老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无凭无据的把王玄策给扣押了下来! 活腻味了! 老头子一生气,直接写了一封信,让孟诜给送了出去。 … 抵达竹叶轩的柳叶也气得不轻。 “侯君集那老小子不按常理出牌,连半点情面都不顾及!” “诸位,王玄策虽然只是被扣下了,但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捞出来!” “是忍一口气,等来日再报仇,先把王玄策捞出来,还是说直接跟侯君集的老小对着干,逼着他把王玄策交出来,拿个主意吧!” 这种事情,柳叶必须跟大伙商量之后才做决定。 为此他特意掌柜级以上的人,全都叫了过来。 以前一直把王玄策当自家孩子看待的许敬宗,反应格外的激烈。 “跟他姓侯的干,孔家和薛家咱们都扳倒了,难道还干不过一个姓侯的?!” 第388章 大将军根本就不是有什么识人之名,纯粹就是因为贪财! 洛阳! 阴暗潮湿的大牢之中,王玄策拿着一根茅草,百无聊赖的赶着苍蝇。 他倒是一点都不慌,反倒因为跟侯君集彻底撕破脸皮,变得更加心安理得了。 谁都知道,住在大牢里很不舒服,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侯君集不仅仅是洛阳大将军,还是洛阳城留守,属于本地的军政一把抓,掌握着最高的话语权。 他的话,在洛阳城这一亩三分地,比圣旨还好使! 时至今日,王玄策已经在大牢里住了四天了。 老黄他们在外边为王玄策奔走,王玄策反倒能好好的歇一歇。 把周围的苍蝇全都轰走之后,王玄策仰面朝天的一倒,看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窗户,他心中十分感叹。 “倒是能好好歇一段时间了,就是不知道东家什么时候才把我捞出去…”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牢房门前。 来人赫然正是侯君集! 侯君集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盯着王玄策了。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某家劝你一句,不如彻底投入我侯家门下,我侯家乃是大唐的顶级勋贵,至少要比你跟着一个商人强上万倍吧!” “某家承认那姓柳的有些本事,可说一千道一万,他派你到洛阳城也就罢了,还偏偏让你触怒某家,岂不等同让你送死!” “就这样的人,你跟着他还有什么意义?” 王玄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来到洛阳城,可不是上赶着跟侯君集翻脸来的。 正常情况下,没人乐意得罪风头正盛的柳家,也没有人像侯君集这么不讲究,硬挖别人家的墙角。 其实哪怕王玄策真的翻脸了,换成其他人,不管多生气,也只会一笑了之。 侯君集就是个愣头青! 做事之前根本就不考虑后果,想抓谁就抓谁! 仔细想想倒也正常,毕竟他已经留守洛阳好几年的时间了,习惯了一家独大的局面。 在这种局面之下,最容易滋生人的野心… 见王玄策不说话,侯君集嘿然一笑,道:“某家知道你那位先生很有地位,可他再有地位终究只是个读书人而已,影响不到某家这种武将!” “赶紧低头吧,除此之外你没有其他活命的办法!” 王玄策终于坐起来了,他满脸无奈的说道:“侯大将军,在下还是劝您赶紧放我离开吧,如果真把事情搞大了,局面真不是你能掌控的了!” “虽然洛阳城乃是闻名天下的富庶,但终究不是长安!” “你的权威,在洛阳城中说一不二,若是换作长安,比你强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 侯君集并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反倒笑了。 “某家承认你说的话没有错,但只要比你家的那位柳大东家强就行了!” 王玄策又翻了个白眼。 他彻底失去了跟这老小子说话的兴趣。 爱放不放吧! 现在王玄策后悔的很想抽自己嘴巴子,当初怎么就瞎了眼,非要跟这老小子打好关系呢? 家里跟来的人,像老黄他们都在拼命的劝自己,不要跟侯君集打太多的交道,可是自己不听,总觉得搭上侯君集这一层关系,能够更快打开洛阳城里的局面。 现在仔细想一想,确实太缺考虑了,需要反省。 侯君集见王玄策不说话,也懒得自讨没趣了,冷冷的瞪了他一眼之后,转身离去。 … 侯君集是洛阳大将军,要比大都督低上一级,但总的来说,也属于位高权重一类的人。 因为整个大唐只有五位大都督,帮助大唐镇守边境,他们才是李世民真正的心腹。 至于侯君集,还要隔着一层。 大将军府的建制也要比大都督府少了将近一倍,不过该有的,基本都有。 尤其是谋士一类的人物,向来不缺。 之前王玄策住在洛阳大将军府,就是借了谋士的名头。 侯君集毕竟是朝廷的高级武将,堂而皇之地收拢商贾,很容易被人抓住口舌。 回到府邸之后,侯君集气的不轻。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王玄策宁愿跟着一个商人一路走到黑,也不愿意效忠于他! 侯君集把麾下的谋士们全都叫了过来。 “王玄策不肯效忠,你们速速给某家想个办法!” 谋士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小心翼翼的上前,道:“大将军,何必在那小子身上费心?” 侯君集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那小子的才能是一方面,他短短时间就在洛阳城开创了许多新的产业,尤其是他那几家印书作坊,更是价比万金!” “若是得不到他的效忠,某家如何才能拿到那些产业?” 谋士们一阵无语。 闹了半天,大将军根本就不是有什么识人之名,纯粹就是因为贪财! 怪不得当时王玄策住在府里的时候,大将军对他格外亲近… 见他们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侯君集重重的哼了一声。 “一群废物!” 侯君集一拍桌子。 “到了关键时刻,一个能派上用场的都没有!” … 长安城! 柳叶正在不断收集来自洛阳城的消息,幸好被关进去的只有王玄策自己,当初跟着他一起去洛阳城的那些人都没事。 韦思谦拿着他们家黄掌柜送来的信,找到柳叶。 “柳兄,事已至此,你就直接下令吧!” “如果不能把王玄策捞出来,你我这几家的脸面何存?” 都到了这种时候,柳叶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他已经给好几家朋友送去了消息,轮番给洛阳城去信施压! 甚至于连房玄龄都请到了! “目前还用不着真刀实枪的跟他干,先送封信过去,他侯家的老巢毕竟还在长安城!” 韦思谦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离开。 这半天时间,柳叶面见了不知多少拨客人,来自各方的书信,雪片一样的飞往洛阳城。 因为柳家的一个小伙计,一时之间,竟然搞的长安城里人心惶惶! 而本就在长安城侯家众人,就更慌张了! 侯君集七十岁的老母亲,听到消息之后,气的把拐杖都扔到地上了。 “给他去信,问问他为什么要为难柳家的人,莫非他不知道柳家在长安城的所作所为?!” 第389章 说到底,你还是图谋我竹叶轩的那些产业罢了! 侯家的人丁比较稀薄,不过从侯君集的曾祖父开始就是名门望族,官职最低的也位居国公。 到了侯君集这一代,虽然同样是国公,但是还没有加封上柱国,已经算是退步了。 而他的老母亲,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人称窦老太君,乃是太穆皇后窦氏的堂妹。 换句话说,侯君集跟李世民能论得上表兄弟。 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窦老太君,听到儿子竟然得罪了柳家,还不管不顾将王玄策给扣下了,顿时勃然大怒! 窦老太君不是寻常的老太太,不管是跟太上皇还是当今陛下,都保持着深厚的情谊。 因此,老太君很清楚,不管柳叶是不是驸马,他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不同! 当初和薛家、孔家相比,柳叶渺小的如同一粒尘埃,可后来又是什么结果呢? 还不是被柳叶狠狠的踩在脚下,如今已经卑微到了极点,任谁都可以欺负一下。 侯家是将门,可以拥有动用八百里加急的权限,虽然不如信鸽快,但是胜在稳妥。 几天之后,侯君集接到了来自老母亲的信。 在信上,窦老太君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还三令五申要他尽快把柳家的人放出来。 侯君集看着脸色铁青。 一旁跟随他一同驻守在洛阳城的儿子侯玄爽,也同样看完了书信,满脸都是担忧之色。 “父亲,孩儿也觉得应当把王玄策放出来,咱们不是怕了柳家,而是需要遵从祖母的话。” “退一万步讲,您手下有不少的能人,咱家也有不少的产业,何必为了柳家在洛阳城的这点根底,彻底跟柳叶撕破脸皮呢?” 侯君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懂什么?!” “洛阳城是仅次于长安城的富庶之地,在这里无论是豪强还是勋贵,早已划定好了势力范围,那些能够赚钱的产业也都被他们牢牢把握在手里!” “为父我在洛阳城镇守了这么多年,连西域之战都错过了,白白将战功留给程知节他们,若是连这点产业都拿不住,损失堪称惨重!”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能够在各方豪强和勋贵之中硬生生挤出一条产业的人,也只有这个王玄策!” “为父甚至都不在乎他的生死,只是希望能够从他的手里,把产业全都抢夺过来,如此一来,咱家在洛阳城中,也算是有了一条退路!” “否则的话,根底全都在长安城,陛下说什么时候要了咱们全族的命,咱们直接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侯玄爽低头表示受教。 没人比他更加了解侯君集的性格,那强势程度,简直像绝了他的祖母。 “可是祖母那边的命令…” 侯君集的脸色还是有些阴沉。 “你祖母不在洛阳,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你立刻修书一封,将为父刚才的话,原原本本的写上,想必你祖母是能明白的!” 侯玄爽拱拱手,退了下去。 侯君集独自一人坐在节堂之上,一只手攥成拳,另一手在桌子角上轻轻的摩挲着。 他忽然莫名的嘿然一笑。 “一个小兔崽子,还真有不小的背景,有意思的很!” “区区一介商贾能混到如此地步,也实在是难得,可他毕竟只是占了那位公主殿下的便宜,能够赢得太上皇和陛下一时的欢心,可刚刚成为驸马的人,哪一个不是如此…” 侯君集松开桌子角,慢慢的站起来,就这么穿着一身燕居服,朝着洛阳城的大牢行去。 … 大牢之中,王玄策正在吃饭。 侯君集瞧不起柳家,更瞧不起他,一心想要把王玄策在洛阳城辛苦经营的产业抢过来。 可洛阳城衙门的人都不是傻子,这两方对于他们来说都属于庞然大物,神仙打架,是很容易殃及池鱼的… 在洛阳府君的交代下,牢房里的人都对王玄策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敢有一点的怠慢。 前几天心情不好,胃口也就更不好,王玄策压根就没怎么吃东西。 今天忽然听牢头说,长安城那边似乎有动静,极其聪明的王玄策,立马就明白是柳叶出手要救自己了。 心情大好之下,一口气吃了好几碗饭,撑的王玄策直揉肚皮。 吃饱了之后,王玄策大大咧咧的往后一躺,松软的茅草格外舒服。 咣当! 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让王玄策一咕噜爬了起来。 紧接着,侯君集面无表情的走进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王玄策。 王玄策嘿嘿一笑,重新躺下,伸了一个懒腰,道:“大将军,您应该已经收到什么风声了吧?” 侯君集冷冷的说道:“你放心吧,这世上没人能救得了你,除非你愿意将洛阳城中的那些产业全都交出来,尤其是那种印刷之法!” 王玄策顿时哑然失笑。 “说到底,你还是图谋我竹叶轩的那些产业罢了!” 这一回,侯君集丝毫都不掩饰的说道:“没错,只要将那些产业交出来,你就能活命!否则别说是有人给你求情了,就算是陛下亲自下旨,也救不了你的命!” 这种话一说出去,王玄策心中对他那最后的一点尊敬之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只怪自己当初瞎了眼,竟然觉得和这家伙搞好关系之后,竹叶轩能够在洛阳城里更加的顺畅。 闹了半天,这就是个鼠目寸光,还好大喜功的家伙! 想到这,王玄策不由得自嘲一笑。 落得如此地步,都是自己咎由自取,还要让东家找关系救自己… 王玄策忍不住长叹一声。 侯君集还以为他是害怕了,立刻说道:“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王玄策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 见他不说话,侯君集冷哼了一声,道:“王玄策私闯大将军府,已被拿下,择期处置!” 说完,他转身离去。 王玄策实在是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这世上认不清局势的人还真是多。 孔家和薛家当初折腾的多欢呀,侯君集愣是没从他们身上学到一点的教训。 这一回,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动荡... 第390章 那好办了 王玄策被侯君集扣下之后,着急的并不只是柳家人,柳叶他们毕竟远在长安,无法拿到第一手的消息,有时候就算是着急也没用。 真正已经到了焦头烂额地步的,还要数王玄策的先生,王积! 万安山! 王积本在山上结庐而居,因为担心宝贝徒弟的安全,早就已经搬到山下的庞家大宅来了。 老庞的小儿子庞春,同样是王积的学生,虽然算不上王玄策那种入室弟子,但跟王积也相当的亲近。 这两天早晚侍奉王积,从未有过怠慢,见先生整天着急,庞春的心中也格外不安。 几个年龄稍长的师兄弟聚在一起,言语之中都是满满的担忧。 说是年龄稍长,其实那是因为王积开的私塾之中,大部分都是未开蒙的小孩子,连王玄策都成了他们的大师兄,他们又能大到哪去… 不过,王积最擅长的就是教导学生,他教出来的孩子,除了学问上不错之外,似乎都要比同龄人成熟的多。 “大师兄被侯君集扣下之后,先生是茶不思饭不想,再这么下去,身体可承受得了!” “没办法,先生早就断绝了和以前那些人的联系,就算想重新拾起来,那也是需要时间的,想要立刻将大师兄救出来,千难万难呀!” “大师兄也是迷糊了,先生交代过他很多次,不要跟侯君集这种人走的太近,他就是不听,如今倒好,先生还要救他!” “我听说大师兄在长安城的那个大东家,也在想方设法的四处奔走,不如咱们去探一探消息?我知道跟着大师兄回洛阳的,有一个姓黄的掌柜,他应该跟长安城那边有联系!” 师兄弟几个一拍即合,立刻离开庞家大宅,朝着洛阳城赶去。 他们几个都知道,将大师兄救出来,只是时间上的事情而已,先生虽然和以前的朋友断了来往,但只要写几封信就足够了。 只不过在此期间,先生整天忧心忡忡,饭吃不下去也就罢了,竟然连酒都不喝了! 对于了解先生的人来说,这件事情实在是太恐怖了。 先生不喝酒,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以前先生都是整天泡在酒缸里,从清晨醒来能一直喝到晚上睡觉,大师兄被关进去好几天了,先生愣是滴酒未沾! 惊悚! 必须赶快想办法把大师兄救出来。 再耽误下去,他们真怕先生的身体出问题。 几个小孩子乘坐着庞家的马车来到洛阳城里,直接抵达竹叶轩洛阳分行的门前。 由于负责人得罪了侯大将军,竹叶轩洛阳分行已经从原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狗不理… 哪怕是想要跟竹叶轩做生意的人都不敢来了,生怕被侯大将军记恨上! 黄掌柜正在汇总这段时间以来的账目。 他是整个洛阳分行的二把手,王玄策不在的时候,他可以全权做主。 包括,和长安城的人商议营救王玄策之事! 庞春早就跟黄掌柜混熟了,他爹在长安城的时候,也没少跟黄掌柜打交道。 如今的庞家主要营收,来自于他家规模越来越大的冰块生意。 而黄掌柜所效忠的韦家,要占据冰块业务的九成以上。 黄掌柜作为韦氏商行原来的总负责人,跟老庞掌柜的交情还算是不错。 “庞春来啦!” 黄掌柜笑呵呵的把账本合上,亲自起身招待这几个小家伙。 从情分上来讲,黄掌柜完全把庞春看成自家晚辈来对待。 要是真论点私心的话,这几个小家伙的未来注定不凡! 王积坚决反对他的弟子们当商人,王玄策则属于鞭长莫及没办法。 以王积的地位和人脉,再加上学识,培养几个优秀的小伙子轻而易举。 如果这几个孩子未来真的去参加科举考试,前途不可限量! 真要往辈分上找补的话,他们甚至能够跟房玄龄那一批人当师兄弟! 而且,关系相当的近! 往师门传承上看,房玄龄的地位还真就比不过这几个小家伙。 因为房玄龄只是在大儒王通的门下,听过几天的训而已。 反观这几个小家伙,是货真价实的在王积门下上了多年的课。 “黄伯伯好!” 其他几个小家伙也异口同声的躬身见礼。 有礼貌的孩子最受人喜欢,黄掌柜急忙让人拿出来几样点心。 “都是长安城那边新出的手艺,快尝尝吧,在洛阳可尝不到!” 这几个小家伙里,除了庞春出身富商家庭之外,其他几个的父辈,最多是些山野村夫,可是在王积的教导之下,无论是道理还是礼仪,从来都不缺失。 再次谢过黄掌柜之后,去洗了手,这才捧起糕点,小口小口的吃起来,一个个还赞不绝口,颇有几分精于人情世故的意思。 黄掌柜看的哈哈大笑。 “其实你们来,伯伯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们大师兄在牢里住的很舒坦,除了住的条件差一些之外,其他吃喝一概不缺。” 庞春向黄掌柜说了自己的担忧。 或许是师门传承的问题,庞春他们虽然担忧王玄策的安危,但也不着急,在他们看来,王玄策纯粹是咎由自取,私底下聊天的时候,也都说王玄策该长长教训。 真正担心的,是先生的身体! 黄掌柜一听,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伯伯这里倒是有个大夫,医术还算不错,曾经被孙思邈孙道长教导过几日!” 庞春小脸皱巴巴的,道:“目前来看先生的身体还没有出什么问题,但主要是两方面的表现,一是先生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再就是自从大师兄被关起来之后,先生就再也没有饮酒!” “换做别人,并不算太大的问题,可前两年先生也闹过这么一次,之后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当务之急,最好还是把大师兄先救出来,再这么下去,我真怕先生又变成上次那样!” “不喝酒,也睡不好觉…” 黄掌柜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你家先生…喝过竹叶轩的烈酒吗?” 庞春摇了摇头。 “先生过得清贫,说竹叶轩的烈酒实在是太贵,他喝不起,有时候我想送过去一些,都会被他赶出来…” 黄掌柜一拍大腿。 “那就好办了!” 第391章 送礼是一门学问,能送得出去,就是真本事! 竹叶轩,洛阳分行后院! 一直跟着黄掌柜的小伙子,满脸蛋疼的看着黄掌柜,将一包白色的药粉,倒进竹叶轩出产的烈酒之中。 “掌柜的,这么干行吗?” “那位先生虽然许久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但是身份地位摆在那,您用烈酒加迷汗药的方式,把那位先生迷倒,他会不会找后账呀?” 黄掌柜闻着浓郁的酒香,直流哈喇子。 他也是好酒之人,自然分得清酒质的优劣。 竹叶轩的酒,比市面上卖的普遍要烈一些。 和其他的酒一样,也分出来好几个档次,登科楼和十大会馆卖的那种广受好评,但是在竹叶轩所有的酒水里,也只能排在中等而已。 而这一坛子酒,总共只有五斤,价格却要比登科楼里那种百斤大缸,还要贵十几倍! 主打两个字,一个醇,一个烈! 此番来到洛阳城,王玄策他们总共已经带了十坛。 而为了走关系,已经用掉了七坛,剩下这点,黄掌柜这个好酒之人自己都舍不得喝。 “可惜了…” 黄掌柜叹了一口气,把药粉搅和匀。 “你懂什么?本掌柜最懂好酒之人,这喜欢喝酒的人,一天不喝浑身都不爽利,若是直接把酒给断了,身体会出大毛病,本掌柜这不是在害王先生,而是在救他!” “王先生乃是最为通情达理之人,绝对不会因此而找后账!” “再者说,柳大东家当初跟王玄策说过,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把王先生忽悠到长安城去,如果真到了关键时刻,直接把王先生灌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若是王先生找后账,自有柳大东家去解决!” “对咱们来说,比天塌下来都恐怖的事情,到了柳大东家面前,怕是连个屁都算不上,这世上能跟王先生比肩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像柳家的孙思邈孙道长,还有国子监的李纲李先生,退一万步讲,太上皇可还住在柳家呢!” “这几位,比王先生的地位只高不低,到时候三位齐聚,王先生估计也不敢造次…” 小伙计恍然大悟。 怪不得自家掌柜如此的有恃无恐,原来是柳大东家早就交代过呀! “掌柜的,其实我有时候在想,您说咱们隶属于韦氏商行,老爷小姐,还有大少爷,把咱们硬塞到竹叶轩来,这是个什么道理?” 黄掌柜舔了舔嘴唇,心里面有些后悔。 这一坛子酒是注定要糟蹋的,为什么刚才开封时,就不尝尝呢! 如今加了蒙汗药,想尝都尝不了了。 “你懂什么!” “咱家能有今日,多亏着柳大东家帮衬,若非柳大东家出手相助,咱们韦氏商行在不在还是两说呢!” 小伙计嘟囔了几声。 “那干脆把咱们也直接调到竹叶轩算了,都快成一家买卖,却分了两种待遇,您看竹叶轩那些人,除了小王掌柜平易近人之外,剩下的能一个个把鼻子翘到天上去…不过说来也正常,人家光是工钱,就比我高了好几倍,年底还有分红…” 黄掌柜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竹叶轩采取的是竞争机制,能力才是最重要的,之前许大掌柜出台了一种管理措施,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每季度一考核,考核无法通过的人直接卷铺盖卷滚蛋,要换成是你,用不了三个月就会被人赶走!” 小伙计悻悻的一笑。 他当然知道,竹叶轩内部的竞争机制有多么可怕。 如果不想在内部卷来卷去,那就只有跟着商队走南闯北,用命来搏前途! 他可吃不了这种苦… “说来也是,竹叶轩的人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咱们却在这聊闲天…” 黄掌柜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太闲?这样吧,本掌柜把你的工钱提一倍,明天开始,家里在洛阳城的海鲜产业就交给你了!” … 给人送礼是一门学问,能送得出去,就是真本事! 黄掌柜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够,远远达不到给王积送礼的资格。 于是,他请了另外一个人出山! 袁天罡捧着酒坛子,闻着浓郁的酒香,也直流哈喇子。 “给那个老酒鬼,实在是糟蹋了…” 看着他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酒坛子,黄掌柜赶紧把加料的事情告诉他。 袁天罡一脸肉疼的表情,赶紧将酒坛子交给一旁的小徒弟李淳风,眼不见心不烦。 “无量天尊!” “贫道这一次在洛阳城传道,多亏了黄掌柜的支持,可惜无法帮忙将小王掌柜救出来,这次以师门的名义去给王先生送礼,也算是偿还了黄掌柜一部分的人情吧!” 袁天罡比王玄策他们来洛阳城的时间更早,在长安城里混的风生水起的袁天罡,在洛阳城里并没有什么市场,主要是认识他的人不多,知道他背景的人更少。 尤其是肯在财力上支持道门传法的,那更是一个都没有! 好在王玄策他们来到洛阳,袁天罡找到老熟人求救,这才拿到一笔启动资金,也算是在洛阳城里安家落户了。 道门之中的派系,一点都不比佛门少,袁天罡他们这一脉,要不是占了孙思邈的便宜,恐怕早就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否则的话,当初袁天罡也不会闲的难受,跑到长安城的城隍庙门口给人摆摊算卦了。 说白了,袁天罡和他的小徒弟地位很高,仰仗着孙思邈这一层关系,在长安城各个勋贵府上都能成为座上宾,可失去了孙思邈的庇护,在洛阳城里,师徒俩简直是寸步难行。 黄掌柜笑容满面的说道:“多谢袁道长了,此番之后,我竹叶轩乐意再支持一笔钱财,帮助袁道长在洛阳城修建一座新的道观!” 袁天罡大喜过望。 “贫道这就写下拜帖,以师门的名义去拜访王先生!” “届时,一定会眼瞅着王先生将这坛子酒喝下去,最起码让王先生睡个好觉!” 黄掌柜一拱手,道:“黄某也是为小王掌柜分忧解难,免得因为他,导致王先生身体抱恙,等他出来之后,另有一番说法!” 第392章 太上皇好有钱啊 长安城! 距离王玄策被关起来,已经过去了十天! 柳叶并没有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营救王玄策上。 谁都能看出来,王玄策出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侯君集虽然胆大包天,但是绝对不傻! 尤其是王玄策的老恩师,只要肯低下头,跟当年的老朋友们套一套交情,量他侯君集也不敢把王玄策怎么样。 不过算起来,长安这边的书信也该到洛阳了。 哪怕不飞鸽传书,只通过驿站来送信,时间上也差不多了。 最近这几天,柳叶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筹备婚事上。 就剩五天了! 当初定的半个月婚期,一转眼就过去一大半。 “也不知道王玄策还能不能赶得上…” 试衣服的时候,柳叶忽然又想起这件事了,忍不住嘟囔了几声。 新郎官的衣服,都是新娘子自己亲手制作的,顶多是许敬宗的小闺女颦儿,跟着帮了帮忙。 蜀锦的料子摸起来十分顺滑,虽然天气已经算是比较热了,但穿起来没有丝毫的热感,反倒很清凉。 柳叶最耐不得热,刚进春天的时候,都总是背着李青竹偷偷的喝冷饮。 书房里和商行的办公室,若是不摆上一座冰山来降温,他根本就待不下去。 以前能忍受热,那是因为没办法。 整天要为了生计而奔波,谁还有心思琢磨热不热! 现在有了条件,柳叶也就讲究了起来。 李青竹蹲在柳叶旁边,轻轻拽了拽衣服上的褶皱。 蜀锦的料子不能熨,一熨就坏! 只能让它自然下垂,轻轻的拽几下,用不了多久褶皱就消失了,这就是好料子的品质。 “那孩子机灵的很,即便远在洛阳也吃不了亏,你就放心吧。” 李青竹对王玄策是相当的有信心。 柳叶挠了挠头。 “我倒是没担心他,哪怕长安城这边的人无法让侯君集产生忌惮之心,王玄策还有个强悍的师父呢,以他师父的能耐和声望,侯君集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而已,就看他师父肯不肯为了这个小徒弟出山了。” 李青竹嫣然一笑。 “所以呀,咱们就静静的等着消息就好,算算日子,长安城这边的书信应该也都已经送到洛阳了。” “至于那孩子能不能赶上咱们的婚事,倒是并不重要,只要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就好,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柳叶把李青竹扶起来,道:“我总觉得家里应该添置一些下人,尤其是你那两个不好伺候的弟弟,干这活的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东市那边也都混熟了,买几个可靠的仆役并不难。” 李青竹摇摇头。 “家里有外人不方便,何况,我跟裴家姐姐整天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除了家务之外,难得找些活计来做。” “再说,就算是想找仆役,也没有必要买,爷爷身边那么多的宫女太监,随便找几个来就成了。” 柳叶深以为然点点头。 从那些出宫的小太监身上,柳叶发现,如果将伺候人的水平划分个等级,皇宫里的太监宫女绝对站在最高层次! “那就跟老爷子说一声,回来的时候让他带几个人!” … 皇宫! 李世民自然是早就听说侯君集把王玄策扣下的事情,只不过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贞观六年,侯君集还远远算不上显贵,朝堂之上比他资格老,战功多的人,一抓一大把。 别说是跟老帅们相比了,就算是像苏定方,张公瑾那样军中新贵,都要比他强悍的多。 十年之后,侯君集统帅大军,在西域扫荡了一个又一个来回,那时候他才算是真正的出头,跻身大唐顶级勋贵的行列。 如今,只是凭着玄武门之变的功劳,勉强混了个高级将领当一当。 否则的话,皇帝将他的闺女许配给太子李承乾,就不只是区区一个侧妃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李世民也难得迎来一段休闲的时间,领着几个妃子在御花园里瞎转悠。 每当有清闲的时候,李世民就会想起之前在柳家居住的那一天。 “柳叶和青竹的婚期还有几天?” 一旁紧随着他的张阿难连忙道:“回陛下的话,还有五天。” 李世民朝着太安宫的方向眺望了一眼,隔着能有半里地,都能听见那边的嘈杂声。 不用想也知道,太上皇为了李青竹和柳叶的婚事,那是不遗余力的操心。 整个太安宫里,太监和宫女能有上百,都不够太上皇一个人使唤的。 就这,还把万老太妃和其他太上皇嫔妃宫里的人,都抽调过了一大半。 “你们先回去吧,朕要自己走走!” 李世民挥了挥袖子,把那几个嫔妃赶走。 “阿难,去太安宫!” 张阿难一脸的惊讶。 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了,自从陛下登基之后,还是头一次主动要去太上皇那里! 以前去,那是没办法,大唐以仁孝治国,平时的盛大节日,包括祭祀庆典,陛下都必须去太上皇那里请安。 这回…铁定是为了李青竹和柳叶的婚事! “陛下,要不要提前派人去知会一声?” 李世民想了想,道:“不必了,咱们直接去!” “朕很想瞧瞧,太上皇究竟能把这场婚事操办成什么样子,如果提前知会,太上皇八成就不让朕去了。” 每次一提起太上皇,李世民的心中就充满了无奈。 主仆二人向着太安宫行去,还没到太安宫的范围,就看见一大群的太监宫女,排着队到一间偏殿里领东西。 每人一个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边放着什么东西。 “陛下到!” 张阿难一嗓子喊出去,让整个宫殿为之一静。 紧接着,太监宫女们纷纷下拜。 “参见陛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让他们起来。 随便指了一个宫女,道:“里边是什么东西?” 宫女急忙把包裹打开,里边原来是一套衣服,还有各式各样的首饰,以及五花八门的小玩意。 李世民吓了一跳! 这些首饰并不算多珍贵,但加起来估计也得有十几二十贯。 再加上那些五花八门的小玩意,以及一身料子上好的衣服。 这一套,少说也要四五十贯! 光眼前的就有一百多人,每人一套,估计还有不少人没领呢… 太上皇好有钱呀! 第393章 就朕最穷? 李渊站在太安宫门前,一早就看见李世民了。 “哼!” 他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大殿。 “小豆子,小豆子,哪去了?!” 小豆子连忙从角落里跑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缎喜服,看起来格外的喜庆。 “太上皇,您看,怎么样?” 李渊上下打量他几眼,道:“还算凑合!” “这回老夫斥资三万贯,给太安宫上上下下全都置办了一套好行头,等青竹成婚的时候,你们作为送亲队伍,可不能给老夫丢脸!” 小豆子嘿嘿一笑,道:“太上皇,您就瞧好吧!” 李渊一屁股坐下来,道:“还有一件事,老夫要跟你商议!” 小豆子连忙道:“您直接吩咐就是,这么说,简直折煞死奴婢了!” 李渊冲自己身旁的皮墩子努了努嘴,道:“你先坐下!” 小豆子只好老老实实的坐下,心中出现了几分忐忑。 太上皇以前,可从来没跟自己这么说过话... 李渊沉吟了一下,道:“你愿不愿意离开皇宫?” 这句话一说出来,吓了小豆子一跳,他猛地站起来,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太上皇要把小豆子赶出宫吗?” 李渊无奈的说道:“就怕你是这种反应,老夫才用商量的语气来说。” “你也知道,老夫如今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宫里住着,青竹那边也缺人手,老夫就打算带几个人过去,你跟着老夫也有几年了,是用惯了的人手,若是愿意的话,老夫明日就把张阿难叫过来,跟他说说这件事!” 小豆子一听,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吓死奴婢了...” “若是太上皇肯将奴婢带在身边,不管去哪里都行,何况是去公主殿下那,奴婢住着近,伺候也能更方便!” 李渊哈哈一笑,道:“也算是你有心了,不怕告诉你,去了柳家之后,待遇可比在皇宫这破地方强太多了,别的不提,光是每个月的俸银,就比现在多了十倍不止!” 小豆子瞬间满眼放光! “真哒?!” 李渊得意洋洋的说道:“当然是真的!” “你们如今的俸银都是宫舆司在发,老夫不方便插手。” “可若是去了柳家,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哪怕柳叶那小子给你们的俸银少,老夫也能自掏腰包,给你们补上!” 小豆子连忙道:“那我这就去挑人,两个太监,两个宫女够吗?” 李渊摸着胡子想了想,道:“先这些吧,不够的话,你再回来挑就是了!” 小豆子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李渊站起来,背着手溜达到大殿门口。 一看之下,鼻子都气歪了! 李世民正带着张阿难往回走,而张阿难的双手上,提着七八个太安宫正在发的包裹! “当皇帝当到如此地步,也是够了!” 李渊懒得为这二三百贯的东西,再跟李世民起矛盾。 狠狠地一甩袖子,转身回到寝宫休息去了。 ... 紫宸殿! “观音婢,你快来看看,朕这才发现,原来宫里最有钱的,竟然是太上皇!” “三万贯,眉头不皱一下就花了,只为了让送亲的队伍看着更阔绰一些!” 长孙皇后正在哄孩子睡觉,小小年纪的皇九子李治,正趴在长孙皇后怀里蹭来蹭去,死活就是不睡觉。 一看见他爹出现,立马把眼睛闭起来,装成一副呼呼大睡的样子。 长孙皇后没好气的拍了拍李治的小屁股,道:“小东西,竟然还学会耍心眼了!” 她把孩子交给老嬷嬷,慢慢起身,道:“太上皇跟柳叶相处这么多年了,这段时间以来,不管柳家做什么生意,太上皇几乎都要掺上一股,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攒下来不少的钱财。” “您是没见过太上皇真正阔绰的时候,臣妾却是见过,那还是去年刚刚入冬之前,孙道长来不及去山里采集药材,太上皇一声令下,直接雇人漫山遍野的搜寻珍贵药材,半个月的时间,几乎将整个秦岭都翻遍了,花了能有五六万贯,找到了不下一百二十种外边难得一见的药材!” “当时孙道长还说,以后皇家用药,他分文不取呢!” “为此,连柳叶都做出了让步,他家的那座暖房原本是为了种一些瓜果蔬菜用的,如今全都贡献出来给了孙道长。” 李世民听完之后,嘴角抽搐了几下。 “闹了半天,就朕最穷!” 长孙皇后盈盈一笑。 “内帑空虚也是旧账了,陛下可知道咱们如今通过柳家赚了多少钱?” 李世民一愣。 在他的观念当中,钱这种东西,花起来很快,赚起来却很慢。 把皇家的钱投入到柳家的生意当中,总共才没几个月,能回本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哪里还谈得上赚? “总共有多少?” 长孙皇后让宫女把账本取过来。 “柳家每过一旬,就会把厘定清楚的账目送到宫里,如今看来,不光收回了所有成本还有了将近两万贯的盈余!” 李世民吃了一惊! 都知道他柳叶会做生意,赚钱的速度极快,可没想到,只是小小的掺了一股而已,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将近两万贯的盈余! “连内帑都赚了这么多,太上皇还有韦家,包括丹阳那里,岂不是早就赚翻了?!” 看见皇帝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长孙皇后忍不住掩口轻笑。 “他们跟柳家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生意,赚的自然要多一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未来皇家一定能赚得更多!” “陛下别忘了,柳叶跟那些人只是交情深厚,可过几天他就是驸马了,就成了皇家的自己人,有了财路,能不先想着皇家吗?” 这么一说,李世民就开心了起来。 他竟然有些期待,柳叶和李青竹赶快成婚了… 李世民让张阿难把那几个大包裹拿过来,笑道:“观音婢,你看,这就是太上皇给青竹准备的东西,送亲队伍的人数虽然不多,但行头可都是一等一的豪华!” “连太上皇都做到如此地步了,你觉得朕该做何表示?如果什么都不表示,似乎显得太过于寒酸。” 第394章 朕竟然上了歹人的当! 李世民当然也有心在李青竹的婚事上好好表现表现,倒不是为了以后能从柳家多赚点钱,主要还是弥补一下这些年来的愧疚。 长孙皇后沉吟了一下,道:“柳叶不是说,想要给青竹找一个好的封地吗?” 一提起这件事,李世民就忍不住有点苦恼。 “青竹的封地关乎到一个赌约,柳叶跟朕说,让朝廷派人,和他竹叶轩的人比一比赚钱能力,约定谁先赚到五十万贯谁就胜出,朕的人早就挑选好了,可是如今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柳叶那里还没什么动静!” “朕不知道他是胸有成竹,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过今天听你说完柳家的赚钱速度之后,朕心里都有些打鼓了,五十万贯,似乎对于柳家来说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长孙皇后显然是才听李世民说这件事,有些诧异说道:“莫非,赌约就是青竹的封地?”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柳叶话里说的明白,是给朝廷赚钱! 也就是说无论谁胜谁负,这笔钱最后都会落到朝廷的手中。 而他所付出的代价,只是一块封地而已。 顶多是将封地换到长安城周边而已,他才不在乎为此得罪那么一两个亲王。 因此,当时李世民答应的极其痛快,甚至都没来得及细考虑。 五十万贯换一块封地,还是早就应该给李青竹的,就要赶快答应,千万不能等到柳叶反悔!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的说道:“当时,您若是跟臣妾说一声,臣妾绝对不会答应这场赌约的。” “您可知道,柳叶看上的是哪一块封地?” 李世民心里一突。 “他当时只说,想要在长安城周边的封地。” “他一早就看上上林苑了!” 此言一出,李世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上林苑自汉朝时期就是皇家园林,这些年以来从未变过,哪怕都城不在长安,历朝历代的皇族也会将上林苑设为禁地。 世人皆知,皇族的封地必定是一个整体,也就是一个具体的区域。 像李承乾成为太子之前,被封为中山王,也就是说他当时的封地在中山,属于战国时期的中山古国,放在大唐,也就是河北道的真定府附近,那是赵子龙的故乡。 不可能说,将一府之地划分两块,东边给一位亲王,西边给一位公主。 难不成,到时候还要叫他们中山东亲王,和中山西公主? 而上林苑,总共有两个和其他地区截然不同的特点。 一个是大! 西汉时期的上林苑,就已经横跨五州之地,比长安城大了四倍! 要知道,光是一个长安城就已经内辖两县了! 虽然京畿之地的县,要比外县稍微小一些,但也没小多少! 如今的上林苑,面积比西汉时期不知大了多少,甚至囊括进去好几个山头,一直深入到秦岭之中。 要真的算起来,比当初李承乾的封地古中山国,还要大了一倍有余! 而另一个特点,就是地广人稀。 确切的说,连一个人都没有… 众所周知,皇族对封地没有管理权,只能从百姓身上收取一些赋税。 换句话说,皇族管不了封地的人,可除了人之外,剩下的全都能管! 这么多年了,上林苑都没有人迹,别的不说,光是里边那些珍稀动物和树木,就能值不少钱!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矿产和农田! 一想起柳叶在图谋他的上林苑,李世民就有一种要吐血的冲动。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胀红。 “朕竟然上了歹人的当!” 话虽如此,可皇帝金口玉言,哪有反悔的余地! 柳叶的赌约滴水不漏,就是要先给他尝点甜头,然后再狠狠的坑他一笔。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等待最后的结果。 皇帝气咻咻的一甩袖子,一脑袋扎进寝宫,打算用睡觉的方式,来给自己找点安慰。 … 这世上的悲喜总是不尽相同,有人忧虑,自然也有人欢喜。 可柳叶觉得,没人比自己更加欢喜了。 看着李青竹穿上大红色的嫁衣,那美到令人窒息的样子,柳叶的心几乎要飞起来了。 李青竹迎上柳叶那炽热的目光,忍不住羞红了脸颊。 “怎么样?是不是有些肥大了?” 这件嫁衣,本就是李青竹亲自设计,亲自制作的,和之前相比还做了一定的改良。 那是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绝对没有半点的瑕疵。 柳叶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用不着再改了,就这样!” 柳叶蹲在地上,就像之前他试衣服的时候一样,给李青竹轻轻拽了拽这件嫁衣下摆的褶皱。 再看一看,就一个字,美! 柳叶嘟嘟囔囔的说道:“中原女子就该穿这种大红色的嫁衣,才显得喜庆,穿白色的嫁衣,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臭毛病...” 由于柳叶的声音很小,李青竹只是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什么白色的嫁衣?还有人穿白色的嫁衣出嫁?” 柳叶干笑几声,道:“没什么...” “对了青竹,你有没有想过要请喜娘?” 喜娘的职能,跟后世的伴娘大致相仿,但是人选却是有天壤之别。 伴娘一般都是未婚的女子,跟新娘子关系比较好的人就能担任。 而喜娘,则是新娘子的亲朋好友之中,早已成婚,而且婚姻美满,父母健在,关键是儿女双全的人! 不过,大唐并不怎么流行请喜娘,而是流行用‘全福妇人’。 全福妇人也需要有一个十分美满的家庭,只不过,她并不用全程陪伴新娘子,只要在仪式开始之前,给新娘子梳头就可以了,求个吉祥的寓意。 李青竹想了想,道:“你打算找谁当傧相?” 柳叶笑道:“到时候随便找个抗揍的就行了,其实最好的人选是薛万彻,只可惜他去了西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李青竹也笑了。 “我昨天听丹阳姑姑说,他可马上就要回来了,如果脚程快一些,说不定还真能赶得上咱们的婚事!” 第395章 师父说让我受点委屈,然后我就进来了… 按着李青竹的意思,她会根据柳叶的选择来挑选喜娘。 如果傧相和喜娘是一家子人,那就最好了,操办婚事的时候也方便。 柳叶倒是没想到,薛万彻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其实他总共走了也没多长时间,大部分的工夫都花在路程上,真的算起来,估计他最多也就在西域逗留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如果能赶得上,他做傧相自然是最好的,当初他跟丹阳公主成婚的时候,我可没少受罪!” 李青竹咯咯直笑。 “丹阳姑姑都跟我说了,而且已经给姑父写过信,让他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一定要赶上咱们的婚事!” 丹阳公主本身就没比李青竹大几岁,再加上柳叶和薛万彻一直兄弟相称,一听到李青竹称呼薛万彻为姑父,柳叶就觉得十分别扭。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薛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东家,来了封信,送信的人说是武安郡公派来的!” 柳叶一听,立刻跑去门口把那封信拿过来。 李青竹也侧着身子,和柳叶一起看。 “惊喜?” 这封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薛万彻表示,他马上就会赶回来,一定能赶上柳叶的婚事,这个傧相他当定了,连挨揍的软甲都准备好了。 除此之外,还给柳叶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货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柳叶一阵无语。 薛万彻那个家伙就是个直肠子,向来不会搞弯弯绕绕的东西。 连他都学会卖关子了,那就说明,他所说的惊喜一定小不了! 反正也就还剩下那么几天了,柳叶也懒得再写信问,把信放到一边,继续跟李青竹商量婚事的具体细节。 … 洛阳城,万安山脚下,庞家大院! 王积已经睡了足足一天一夜的时间还没醒,忽悠着给他喝酒的袁天罡,心里都忍不住有些打鼓。 在那些传说之中,什么昏睡三五天后大病初愈,纯粹是扯淡,人要是能睡上三五天早就挂了! 能睡一天一夜,就已经算是相当的罕见。 袁天罡也稍微精通一点医术,不过远远比不了他师叔那个神仙级的人物。 给王积把过脉,半点异常都没察觉出来,只能将其归结于,王积实在是太困了… 掀开帘子走出来,老黄正在外屋喝茶。 “你没有下错药吧?” “这都睡一天一夜,什么蒙汗药能有如此的力道?” 老黄打了个哈哈,示意袁天罡坐下来喝茶。 “用不着担心,这蒙汗药是你家师叔亲自调配的,剂量也早就分好了,绝对不会出现危险!” 袁天罡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自从师叔他老人家住进柳家之后,变化还真是大呀…” 放在从前,估计打死孙思邈也不会调配蒙汗药。 同样是让人睡觉,蒙汗药和麻沸散的作用可完全不同。 蒙汗药是纯粹把人放倒,药效相当的直接,而且不能把握究竟要睡多长时间。 麻沸散则是更加精准,往往会根据不同人的体质,来确定不同的剂量,从而精准估计昏睡的时间。 说白了,这两种东西一个是害人用的,一个是救人用的。 师叔他老人家竟然真的会调配蒙汗药! “话说回来,王玄策还在牢里关着呢,你们不琢磨着赶紧把他救出来,为何要把心思全都放在王先生身上?” 老黄站起来,掀开门帘往里面看了一眼,见王积依旧在呼呼大睡,他这才重新坐下,开口道:“这是柳大东家的意思,他认为就该让王玄策吃点苦头,不吃苦头就不长教训!” “当初我们这些人都在劝他要离侯君集远一些,但是王玄策一意孤行,非要跟他搞好关系,如今才落得这种下场。” “如果换成柳家那些真正的大掌柜,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想法,说到底,王玄策是有能力的,但毕竟年龄太小,阅历太浅,心中的想法也并不稳定,或许经过这一次的磨砺之后,他才能真正成为柳家的中流砥柱!” 袁天罡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心中忍不住感慨。 恐怕也只有柳家,才会不遗余力的培养一个外姓人。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柳叶对王玄策的好,丝毫都不比王积差。 “怪不得师叔他老人家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柳家,黄兄,你说…贫道还有没有机会住到柳家去?” 黄掌柜一挑眉,他没想到袁天罡竟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重新上下打量袁天罡几眼,黄掌柜似笑非笑的说道:“道长还是不要再白费力气了,以我老黄对柳大东家的了解,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除了年长者和孩子之外,柳家就许大掌柜和赵二掌柜这两个男子,可他们也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进的柳家。” 袁天罡讪讪一笑,心中却有了一个别样的想法。 他到柳家去的确不合适,能力是一方面,更主要的还是柳家老弱妇孺偏多,他住进去不合适。 但是,他的徒弟李淳风就没有这种掣肘了。 柳家俨然是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袁天罡甚至都知道,太子和越王殿下都已经住到柳家去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将自家的人塞到柳家去,百利而无一害,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动了心思的袁天罡,找了个理由离开庞家大院,回到在洛阳城居住的道观,找到小徒弟李淳风。 “徒儿,接下来你可能要受一点委屈,但是不用怕,为师可以向你保证,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拨开云雾见晴天,你忍着点!” 懵懵懂懂的李淳风,完全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李淳风一脸懵逼的,被关进了洛阳城的大牢里… 巧的是,偏偏就跟王玄策住在一间牢房里! 两个小孩子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了半天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玄策也有点懵逼。 他自然是认识李淳风的,而且没少打交道。 “你…犯什么事了?” 李淳风迷茫的摇了摇头。 “师父说让我受点委屈,然后我就进来了…” 第396章 这牛鼻子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在袁天罡的认知之中,只要同甘共苦,就能成为好朋友。 自己跟柳叶肯定是不能成为朋友的了,他们互相之间都太清楚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从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对双方都有了充分的了解。 回想起当初在城隍庙门前初见柳叶的时候,袁天罡就忍不住苦笑,早知柳叶能有今日,他就该死死的抱住柳叶的大腿不撒手。 在洛阳城的道观之中,袁天罡把手底下的道士们全都召集了起来。 在道门内部,袁天罡的身份有些尴尬。 除了孙思邈这个超然的存在之外,整个道门只有一个人在地位上能超过袁天罡。 那个人如今偏居在终南山之上,整天躲在建福宫里打坐悟道,从不肯插手道门的内部事务。 可以说,袁天罡在道门之中已经是魁首一般的人物。 可问题是,他没钱呀… 从现实情况来讲,道门也分了数不清的流派,互相之间的实力都差不多,有钱的,自然就能够多盖几家道观,扩大自家流派的影响力。 这也就导致,袁天罡明明地位极高,到了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受到礼遇,但在道门内部,实在是没什么话语权。 说白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跟别人不太好直接搭上关系,而且很容易被人家利用,跟柳家就不同了,毕竟师叔跟柳叶的交情摆在这里。 以袁天罡对柳叶的了解,或许柳叶不会直接拿出钱财支持他修建寺庙,但是起码不会把他坑的太惨。 从登科楼对佛门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柳叶对天下绝大多数的出家人,实在是没有半点好感… 这座道观里总共只有十几个道士,都是袁天罡的心腹。 其中一半是他新收的记名弟子,另一半则是他的师兄弟。 在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他们目前所面临的窘境之后,袁天罡直截了当的说道:“咱们目前最大的任务就是跟柳家搞好关系,直到柳叶肯拿出钱来支持咱们!” “淳风已经去跟王玄策同甘共苦了,下一步,贫道决定尽最大的努力,将他们营救出来,好让柳叶欠咱们一个人情!”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也知道袁天罡的纯属是无奈之举。 出家人可以不市侩,但是想要给自己的信仰带来充足的影响力,不市侩是绝对不行的。 他们所面临的压力,可不只是道门的其他流派,还有越来越强盛的佛门! “侯大将军应该不会听咱们的…” “咱们该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救出来?” 袁天罡捋了捋胡子,道:“办法都是想出来的,在此之前,贫道打算先去见一见侯大将军,探一探他的口风。” … 洛阳大将军府! 侯君集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暴虐的味道。 他的面前,摆放着不下二十封书信! 这些信里,一小半是言辞恳切的希望让他将王玄策放掉,不要再扩大这件事的影响力了。 而剩下的,干脆全都是威逼利诱! 如果他不放了王玄策,他侯家上下就没活路了! 尤其是一封来自房玄龄的书信,更是毫不掩饰的斥责了侯君集一顿! 房玄龄虽然是文官,但也是货真价实的百官之首,堂堂的宰相,虽然做不到能让山河变色,但训斥他一个军权连前十都进不去的武将,还是绰绰有余的。 侯君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就为了一个王玄策,就为了一个王玄策!” 他一拳都砸在桌子上,愣是把桌子砸了个坑! 真正让他感到担心的,还不只是房玄龄的书信。 而是太子和越王殿下! 从未来的角度考虑,这两位之中,必然有一位能够成为未来的皇帝! 值不值得为洛阳城的这些产业,得罪未来的大唐之主,是一件十分值得商榷的事情。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的闺女早就许配给了太子李承乾,虽然只是个侧妃,而且还需要过几年才能成婚,但这已经等同于给侯家选择了阵营! 他必然会站在太子这一边! 如今,太子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写信,不光把他这位未来的岳父训斥了一顿,还近乎威胁的让他赶快释放王玄策! 这让侯君集无比愤怒的同时,心中也充满了无奈。 至于剩下的书信,他完全没当回事。 相比于之前那几封而言,剩下的信只是个添头而已。 侯玄爽轻轻敲了敲房门,道:“父亲,袁道长到了!” 侯君集深吸口气,有些无奈的苦笑一声,喃喃的说道:“又是个说客…” “请袁道长到节堂一叙!” … 坐在洛阳大将军府的节堂里,袁天罡心中盘算着说辞。 侯君集一进来,袁天罡赶忙起身。 “贫道见过侯大将军!” 侯君集勉强一笑。 “道长不必客气,请坐吧!” 并非是侯君集跟袁天罡有交情,而是因为,道门中人在朝廷的眼中,地位就是高! 谁让道祖本身就是皇家的老祖宗呢! 况且,袁天罡在道门之中的地位极高,朝堂之上早有风声传出来,说是陛下有意让袁天罡接管钦天监。 那就是要彻底将道门设立为国教了! 袁天罡缓缓落座,笑吟吟的说道:“贫道见大将军的额上似乎氤氲着一团郁郁之气,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侯君集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满。 这牛鼻子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小徒弟都送到大牢里跟王玄策作伴了,还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道长,某家是个武夫,不会搞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不怕告诉你,某家是绝对不会放掉王玄策的!” “外人的威逼利诱,对我侯家而言无异于是个笑话,某家堂堂的洛阳大将军,难道还处置不了一个擅闯大将军府的小贼?” 袁天罡对他的态度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他侯君集就是属倔驴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 虽然在柳家的压力下,他迟早会放掉王玄策,现在只是一时的嘴硬而已,但这并不是袁天罡想要的。 袁天罡想要的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侯君集把王玄策放掉,这样一来,柳叶才能够欠到他一个人情。 “侯大将军可曾想过,化干戈为玉帛,通过这件矛盾,来和柳家结成友谊,说不定能够获得更大的利益!” 第397章 柳叶那堪称恐怖的人脉! “更大的利益?” 侯君集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虽然久在洛阳,难免对于柳家不太了解,但传遍了天下的事情,他同样也知道。 比如,有些人跟着柳家一起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头,最幸运的就是薛万彻那个憨货! 侯君集跟薛万彻属于是同一批武将,年龄相差不多,地位也差不太多,对薛万彻的事情知道得尤为清楚。 薛万彻经营的登科楼,本来马上就要被薛道远他们家挤垮了,在柳叶的经营之下,愣是逆风翻盘! 不仅如此,还成为了天下最为有名的酒楼,如今更是在朝着连锁的方向进发! 如今,大唐所有的大型城市之中,也只有洛阳还没有开设登科楼的分店。 至于原因...当然是在侯君集的身上! 侯君集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硬抗柳家的下场。 柳家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柳叶那堪称恐怖的人脉! 在这层人脉关系的加持之下,侯君集很清楚,他迟早要将王玄策放出来,唯一的区别在于时间。 只要有充足的时间,他就能够将柳家在洛阳城的产业全部夺过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距离真正将那些产业夺过来,也就差几天的时间了... 权衡利弊之后,侯君集还是没有答应。 “袁道长不必再说了,王玄策擅闯大将军府,某家没有直接砍了他,已经是看在柳叶的面子上!” 袁天罡一愣。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侯君集竟然会如此的执拗,想了半天的措辞,都成了无用功! 他图什么呢?! “大将军...” 袁天罡还想再说什么,侯君集却直接站起来。 “某家还有军务在身,袁道长请!” 袁天罡叹了口气。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需要来洛阳大将军府劝一劝侯君集,足以表明态度。 能劝说侯君集放走王玄策自然是好的,若是劝不动,也没什么... 拖的时间越长,李淳风跟王玄策在大牢里待的时间更长。 如果两人能够因此而结下深厚的友谊,那么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离开洛阳大将军府,袁天罡漫无目的的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他的经历和孙思邈很像,孙思邈是喜欢满大唐的瞎转悠,学习更加高深的医术,一并寻找更加珍贵的药材。 而袁天罡则是喜欢四处去传道说法,整个大唐排得上号的大城市,他几乎都去过。 “要论繁华,还是要数长安和洛阳呀…” “道门在长安城已经站稳了脚跟,有老祖宗在,佛门那些秃驴根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在洛阳,一座白马寺轻易让佛门占据上风,若是拿不出个合适的办法,我道门在洛阳就会永远被佛门压制!” “用侯君集和王玄策这件事做文章,虽然有些缺德,但实属无奈…” 刚溜达出没几步,距离洛阳大将军府都不到半里地,几匹快马突然划破人群冲了出来,眼瞅着就要撞到他了! 袁天罡吓了一跳,急忙一个翻身,从两匹并肩而行的马中间闪了过去。 他的身手也是相当强悍,若非如此,说不定就被马撞死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何况是差点被马撞死的袁道爷! 袁天罡正要破口大骂,猛的看见那两匹马的马鞍上插着的小旗子。 “嗯?” 袁天罡眉头一挑。 “竟然是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的信使!” 各大豪族,尤其是五姓七望,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论速度,丝毫不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慢。 甚至于,他们都雇佣了专门的人来豢养信鸽。 如果是在长安城里这么横冲直撞,别说是五姓七望了,就算是当朝皇室,也照样会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最轻都是一顿臭揍! 可这里是洛阳,水浅王八多,侯君集一个在长安城都排不上名号的武将,在这里都能颐指气使,独占鳌头。 五姓七望嚣张跋扈一些,实在是太正常了。 看清楚信使的来路之后,袁天罡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连忙跟上去,这才发现,那两匹快马停在了洛阳大将军府门前,两位信使都已经进去了。 “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与柳叶的关系最好,如今那位公主殿下都已经跟柳叶开诚布公了,那么荥阳郑氏与柳家的关系,自然也就不言而喻,除此之外,李百药跟柳叶都快好的穿一条裤子了,他们这两家的信使多半也是为了王玄策的事情而来!” 袁天罡对各大世家豪族的情况相当了解,佛门中人能够成为萧瑀的座上宾,那么信仰道门的人,自然也会对他袁天罡客客气气的。 “看样子王玄策马上就要出来了,侯君集固然可以跟柳叶对着干,但是他绝对没有胆子跟五姓七望叫板!” 袁天罡暗暗的叹息一声。 如果没有五姓七望插手,王玄策还能再多关几天,李淳风跟他同甘共苦的交情才算牢靠。 可现在…连一天都没到。 “先看看情况,实在是不行的话,还要另想它法...” 袁天罡躲在墙角后,静静等待了起来。 … 五姓七望之中的任何一家都不是侯君集能得罪的。 在拿到来自郑善果和李白药的书信之后,侯君集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如果占理的话,他有胆子在朝堂之上跟皇帝陛下公然唱反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个讲理的性格。 魏征不知道跟皇帝对着干了多少回,现在照样活得好好的。 五姓七望就大大的不一样了,这帮人根本就不讲理,说弄死你就弄死你,不打一点折扣! 今天他敢违逆郑善果和李百药的话,说不定明天这俩人就能给他玩个家破人亡。 坐在节堂里哆嗦了半天的侯君集,把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郑善果和李百药欺人太甚!” 侯玄爽站在下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祸上身。 万事都要权衡利弊,为了洛阳城的产业得罪,五姓七望之中的两家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完全没有想到,柳叶在郑善果和李百药的眼中竟然如此重要! 还不等他下定决心要放人,门口的侍卫突然跑了过来。 “大将军,陛下手谕!” 第398章 服了,要不你小小年纪能混得风生水起呢... 洛阳城大牢之中! 侯君集已经在牢房门前矗立良久,看着躺在茅草堆上呼呼大睡的王玄策,一脸的铁青之色。 至于坐在角落里,显得十分忐忑的李淳风,自动被侯君集给忽视了。 “咳咳——” 侯君集轻轻咳嗽了几声,王玄策这才醒过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迷茫的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侯君集的脸上。 噗—— “哈哈哈哈!” 王玄策没忍住,喷了一下后哈哈大笑起来。 “大将军,您是多久没睡好觉了,眼圈竟然这么黑!” 侯君集脸上的肉抖动了几下,随即淡淡的说道:“小子,你可以出去了!” 王玄策一愣,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淳风,忽然嘴角一勾,道:“说把我抓进来就抓进来,说把我放出去就放出去,我的面子不要钱吗?” 侯君集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铁青色,瞬间变成了不可置信。 这小子...竟然还拿捏起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王玄策耸了耸肩膀,道:“当然知道,我只是睡得有点迷糊,还没到睡傻了的地步。” “侯大将军,我家大东家一直教导我,作为一名商贾,要有商贾的骄傲,这是我的饭碗,和别人的眼光无关,如今你侵犯了我的骄傲,就该给我足够的赔偿。” “否则的话...” 王玄策又仰面朝天的躺下,道:“小爷还真就不走了!” 侯君集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王玄策竟然会是这种态度。 “你真以为,本将军不敢杀你?” 这句话,侯君集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像是硬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难听。 王玄策嗤嗤一笑,道:“杀就杀呗,小爷虽然还没活够,但是死我一个,连带着你侯家全族的性命,倒也值了!” 李淳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悄悄拉了拉王玄策的衣角。 袁天罡把他送进来,是为了套一套王玄策的交情,可不是陪着他一起送死的! 王玄策不理他,自顾自的说道:“我家大东家还时常教导我,说如果别人导致我出现了损失,那就必须找他要赔偿,而赔偿的多少,自然是我自己说了算!” “姑且跟你算一算,这段时间以来,我竹叶轩洛阳分行损失了大量的生意,甚至有些生意渠道都斩断了,这些损失无法估量,还需要跟黄掌柜好好合计合计才行,另外,最让小爷感到不满的是,我家大东家的婚事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在就算跟小爷插上一对翅膀怕是都赶不上!” “这样的损失,你该怎么赔?” 侯君集眼睛瞪得像对铃铛,他干脆大喝一声,一把拽开牢门,紧接着上前,一把揪住王玄策的脖领子,想要把他拽出来。 只要往大牢门口一丢,让别人都看见王玄策已经离开大牢了,那么剩下的事情,跟他就再也没有半点的关系。 哪怕王玄策还想回到牢房之中,侯君集也完全能够一推四六五。 换做个普通孩子,哪怕是个普通的成年男子,面对侯君集这一抓,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毕竟是沙场之中走出来的悍将,身手之强悍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可王玄策不是一般人… 他的身手虽然不如侯君集强悍,但是架不住身体灵活,更架不住脑子也灵活。 王玄策明显早有准备,虽然脖领子被侯君集抓着,上半身动弹不了,但他只是轻轻的往后一错,整个人便从外套里滑了出来。 然后灵巧的一个翻身,抽空还在侯君集的腰间轻轻一抹,下一刻,已经稳稳的站在了他身后。 他笑嘻嘻的说道:“侯大将军,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跟你说句实话,当初我之所以主动跟你套近乎,完全是因为你脑子不大好使,容易控制,我也能够借助你的力量发展,扩大我竹叶轩洛阳分行的实力!” “玩心眼这种事情,你还是省省吧,有这闲心,倒不如琢磨琢磨,以后你侯家该怎么办!” “我家大东家马上就要成婚了,没那闲工夫搭理你,等他没事的时候,自然会好好招呼你侯家!” 不光是侯君集,一旁的李淳风也开始哆嗦了... 侯君集是气的,而李淳风则是吓的。 王玄策的胆子也太大,万一真把侯君集逼的狗急跳墙,说不定真会砍了他们! 侯君集猛的大吼一声,再次向王玄策抓来,紧接着,又冲外边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过来帮忙把这小子丢出去!” 牢房外的亲卫和狱卒,赶忙扑进去,想要将王玄策抓住。 王玄策就这么带着讥笑的笑容,将一把短刃,缓缓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侯大将军,现在你该怎么办?” “你猜一猜,如果小爷真的死在大牢里,你侯家全族会不会给小爷赔命?” 侯君集浑身一颤,那些正往牢房里扑的人,也赶忙停了下来。 “你何时...” 侯君集摸着自己的腰间,只剩下了一个刀鞘。 看着王玄策那满脸笑容的样子,侯君集心中一寒。 这小子表面上看起来不着四六,嘻嘻哈哈的,实际上却是一个狠人! 真他娘的狠! 拿自己的性命要挟别人! 不用说都知道,一旦王玄策死在这里,柳叶非发疯不可! 如果没有这两天的书信,侯君集绝对不会把王玄策的性命当回事。 可有了这些书信,再加上郑善果和李百药不计立场的给柳叶撑场子,一旦王玄策死了,他侯家全族就算不陪葬,也一定会就此凋零! 最关键的是,他刚刚才接到了陛下让他放人的手谕! 狠啊! 狠的让人心颤! 侯君集气急败坏的一脚踹在牢门之上! “滚!!都给本将军滚出去!” 那些亲兵和狱卒连忙退出去,牢房里顿时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王玄策这才笑容满面的把短刃放下。 “这把刀不错,我留着了,侯大将军请吧!” 侯君集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边恶狠狠的盯着王玄策,一边倒退着走出去。 砰! 牢房的大门被一把摔上,躲在角落里的李淳风,虚脱一般的软软瘫倒在地上,汗水呼呼的往外冒,仿佛整个人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服了,这回我真是服了,要不你小小年纪能混得风生水起呢...” 第399章 柳家的人...怎么都这样呀! 侯君集走后,王玄策重新躺在茅草堆上,舒舒服服的伸了一个大懒腰。 “没办法,都是被人逼出来的,我可是个好人!” 李淳风嘿嘿的干笑几声,凑到王玄策身边来。 “难不成你真不想出去了?” 王玄策翻了个白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淳风。 “你以为谁都像你师父一样,闲的没事把徒弟放到大牢里吃苦?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吃不上,喝不上的,要不是狱卒还算是个厚道人,给了一把香茅草,否则到了晚上非让蚊子吸干了不可!” 李淳风挠了挠头。 “那为什么侯君集让你走,你还跟他对着干?” 王玄策似笑非笑地说道:“倒不如你先说说,你师父把你送到大牢里来的目的!” 李淳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跟王玄策说。 王玄策悠悠的说道:“其实你师父那点心眼儿,一眼就能看出来,无非是想让你跟我同甘共苦,落下点交情罢了,你们道门在洛阳城里过的艰难,筹集了这么长时间的钱财,也只盖了一间小道观而已,在长安城里提着灯笼找,也只能找到我们竹叶轩这么一个能套得上交情的地方,你师父当然动心了。” 李淳风不好意思的讪讪一笑。 “原来你都已经知道了...” 王玄策叹了一口气。 “这点花花肠子,很难猜不到呀!” “其实我留在大牢里的原因也很简单,跟你一样,想离开,但是又怕被骂。” “你怕的是你师父,我怕的是我家大东家和大掌柜...” “平白无故被人关了这么长时间,分行的生意损失惨重,还耽搁了回长安参加大东家的婚事,一顿骂都是轻的,大东家还好说,大掌柜的脾气要是起来了,能把我的腿打断。” “所以说呀,一定要从侯君集的身上捞点好处,如此一来,大东家和大掌柜还能骂得轻一些。” 李淳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呀...” “那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王玄策躺在茅草堆上看着牢房漆黑的顶棚,耸了耸肩膀,道:“没什么想法,反正大东家的婚事都已经错过了,分行的生意也有黄掌柜照看,有没有我都一样,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趁现在闲工夫多,好好思考一下未来在洛阳城的发展路线。” “至于你...” 王玄策打了一个哈欠。 “看着办吧。” 说完,他一侧身,又开始呼呼大睡。 ... 袁天罡满怀着心事,回到竹叶轩洛阳分行。 见他来了,黄掌柜赶忙凑过来。 “道长,大将军府那边怎么样了?” 袁天罡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在大将军府门口猫了许久,眼睁睁看着侯君集气急败坏地朝着洛阳大牢赶去,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侯君集气急败坏地从洛阳大牢出来。 并没有王玄策的影子... 按理说,郑善果和李百药的信都已经送到了,侯君集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继续扣押王玄策才对。 可偏偏王玄策就是没有露面! “算了,我老黄派人去洛阳大牢打点一番,问问情况!” 黄掌柜的动作很麻利,派出去几个小伙计,很快就回来了。 得到了答案之后,黄掌柜和袁天罡面面相觑。 “小王掌柜这是...这是...到底要干什么?” 黄掌柜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小子原来整天跟许敬宗混在一块,别的没学到,那一肚子坏水倒是学全了!” “他肯定是想坑侯君集点好处再出来,要不白在牢房里住这么久了!” 袁天罡一阵无语。 柳家的人...怎么都这样呀! 想起当初跟柳叶打交道的时候,简直是一把辛酸泪。 见柳叶一次,就会吃一次的亏! 要不是上头还有个老祖宗罩着,柳叶非把他坑死不可! “黄掌柜,现在该怎么办?” 老黄一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他才是洛阳分行的大掌柜,我老黄只是个帮手而已,而且还不是他柳家的人,话语权本来就没那么重,那小子既然打定了主意,就绝对不会听别人的劝,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袁天罡更加的无语了。 他徒弟还在里头呢! 要是王玄策整天吃苦受累,李淳风进去陪他一起吃苦,未来才能有所收获。 现在是王玄策自己主动要留在大牢,性质可就变了! 李淳风继续留在大牢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纯粹是白折腾一趟。 想一想自己这两天的辛苦,袁天罡就忍不住苦笑。 看来,柳家的便宜果然没那么好占... ... 万安山脚下,庞家大宅! 王积早就已经苏醒过来了,只是还有点发懵。 喝了一碗小徒弟递上来的小米粥,才提起来点精神。 庞春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道:“先生,大师兄那边...” 王积一听,瞬间完全精神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庞春的胳膊,焦急的问道:“王玄策现在情况如何了?” 庞春也是刚刚才从黄掌柜那里知道王玄策的情况,只能小声的跟先生大致说了一遍。 王积一听,顿时暴跳如雷! “那个孽障究竟是怎么想的,莫非他要气死老夫不成?!” 庞春生怕先生再出现什么意外,急忙说道:“大师兄可能只是想拿捏侯大将军一番...” “拿捏个屁!” “那臭小子一定是得了失心疯,被关进大牢里本身就已经坏了名声,他竟然都不想出来,那是彻底连一点脸皮都不要了!” “他不要脸皮,老夫要!” “庞春,你速速前往洛阳大牢,把那小子叫出来,如果他还是不肯出来,就说这是老夫的师命,老夫倒要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胆子违逆老夫的话!” 庞春苦笑一声,只能按照先生的吩咐,赶往洛阳大牢。 在看到王玄策躺在茅草堆上,百无聊赖的哼着小曲时,庞春都有点生气。 这帮人费心巴力的想要把他救出来,他不出来也就罢了,竟然如此的悠哉! “大师兄!” 听到熟悉的声音,王玄策猛的抬起头,发现来人是庞春,连声道:“原来是小春子呀,快进来,里边坐!” 说着,还冲门外的狱卒招了招手。 “我兄弟来了,还不赶紧上茶!” 庞春刚要往里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在大牢里...上茶? 第400章 一口价,三十张 庞春怎么都没想到,王玄策竟然在大牢里过得这么惬意! 走进大牢之中,坐在茅草堆上,端着狱卒送过来的茶,眼瞅着又进来两个狱卒送进来几盘子点心,庞春的眼珠子都直了。 这叫坐牢? 怪不得大师兄不想出去呢,原来在这里生活的这么滋润! 不过师命难违呀... 庞春舔了舔嘴唇,道:“大师兄见好就收吧,侯大将军的脾气你应该也清楚,万一真把他给逼急了,你可曾考虑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王玄策从看见庞春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是来当说客的,只不过不知是当谁的说客。 “是黄掌柜他们让你来的,还是谁让你来的?” 庞春干笑了几声说道:“要是黄掌柜他们开口的话,我压根就不会来,旁人劝你是绝对不会听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两三个人能改变你的心意。” 王玄策叹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那就是先生了...” 庞春说的没错,这世上能让他改变心意的人,也就只有那么几个罢了。 有两个在长安城,最后一个自然是他的先生。 庞春砸吧砸吧嘴,瞥了一眼躺在墙角的李淳风。 这小道士睡得跟死猪一样,自己都来半天了,又说了那么多话,他愣是没醒。 也不知道是真困了,还是在装蒜... “大师兄,侯君集的脾气是一方面,先生的脾气可比他还要臭得多!” 王玄策又叹了一口气。 “好了,你回去吧!” 庞春点点头,把茶杯放下,端着一盘子点心出去了。 这点性味道不错,外面买不着,应该不是长洛阳城的手艺。 庞春走后,王玄策一咕噜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李淳风也不装了,也赶忙爬起来,来到王玄策的身旁。 “你真打算要走了?就因为那小胖子的三言两语?” 王玄策一边低头收拾东西一边说道:“我家先生的脾气我了解,这世上还没有人敢违逆他的话,与其等着他打上门来,我还不如识趣一些!” “对了,让外边的狱卒把侯君集叫过来,就说我有点条件要跟他谈!” 李淳风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他的心情大起大落好几回,王玄策活,他才能活,王玄策死,他就必须跟着死... 这种命运被别人掌控的感觉实在是不好,他再也不想陷入这种境地了。 于是他连忙跑去找狱卒,强烈要求见侯君集一面。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侯君集就到了! 跟着侯君集一同来的,还有他的儿子侯玄爽。 在此之前,王玄策跟侯君集的儿子们,关系还算融洽,尤其喜欢他的小儿子。 至于嫡长子侯玄爽,也算得上是个厚道人。 王玄策很和善的冲着侯玄爽点了点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少年人,侯玄爽心中生起一种佩服之感了。 知道自家老爹的性子,侯玄爽才明白王玄策有多么的胆大包天! 或者说是胆大心细... 他吃准了父亲不敢动他,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为所欲为,在作死的边缘疯狂摇摆,甚至都有点故意要激怒父亲的意思。 “父亲,一定要克制您的怒火,千万不要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侯玄爽在侯君集身后小声提醒道。 他之所以跟着一同来,就是担心父亲真的被王玄策给逼急了! 别说一刀把王玄策砍死,就算不小心伤了他,对于如今的侯家来说也是一场大地震! 侯君集十分不满的回头瞪了他一眼,随即重新看向王玄策。 “你还有什么事情找某家?” “既然不愿意出来,干脆在里面住到死!” 王玄策嘿嘿一笑。 “大将军,现在咱们可以谈一谈条件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一百张度关文碟,用来弥补我竹叶轩洛阳分行这么长时间以来生意上的损失,只要拿到这一百张度关文碟,我王玄策说一不二,抬腿就走!” “一百张,你怎么不去抢?!” 按理说还没有到真正该生气的时候,可侯君集就是憋不住自己的怒火! 每一座大城市附近的关口,都是有精兵把守的,想要通过,自然就需要缴纳一定的税款,说白了就是一种变相的过路费而已,属于朝廷的正常行为。 他洛阳大将军府,麾下将近两万精兵,主要的财政收入就是来源于收取来往行商的过路费。 毕竟他并没有代表着官府,动不了当地的赋税。 而朝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最多只够给兵卒们发军饷的,要是想再干点别的事情,必须由侯君集自己的想办法。 因此,洛阳城周边的过路费,比外地要高的多! 饶是如此,天下各地行商也趋之若鹜。 洛阳城这种大城市,有无限的商机,必须要闯荡一番才行。 而一张度关文牒,就代表着一个商队可以免去过路费。 一百张,那就是一百个商队,再也不需要给他洛阳大将军府交一文钱! 要是真给了王玄策,他洛阳大将军府堪称损失惨重! 因此,侯君集断然拒绝! “你纯粹的痴心妄想,别说一百张了,十张某家都不肯给你!” 到了这一步,侯君集干脆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把王玄策的去留问题谈成了一桩买卖。 说白了,只要王玄策给出来的价码他能够承受,还是能答应的... 站在侯君集身后的侯玄爽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父亲拒绝了王玄策的要求,但也证明,两人之间还有的谈。 王玄策已经懒得再跟他说废话了,先生派了庞春前来,还不知道被气成了什么样子... “一口价,三十张!” “拿到三十张度关文牒之后,我立刻离开!” “大将军还是不要再讨价还价,你关了我这么多天,总该要付出些代价,否则的话,我也没办法跟家里的长辈交代!” 侯玄爽轻轻拉了拉侯君集的衣角。 “父亲,还是答应他吧,这种事情还是早解决为妙,说不定,长安城里的那些人已经开始对咱家下手了!” 侯君集咬了咬牙,道:“好,某家答应你,这便将三十张度关文牒送来!” 第401章 他天生就长了一副博学多才的样貌! 侯君集极度憋屈的放人了。 不光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反倒拿出去三十张度关文牒! 在度关文碟上,盖了洛阳大将军的印,还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之后,侯君集一把将毛笔甩飞出去,然后抓起放在条案上的钢刀,对着节堂里的顶梁柱一顿乱砍! 顶梁柱被他砍的开了花,侯玄爽小心翼翼的从旁边绕过去,将那三十张文碟送往洛阳大牢。 拿了文碟的王玄策心情大好,看着挂了一身行头的李淳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看呐,以后你就干脆跟着我好了,和你那位师父当道士实在是没有任何前途可言,当初他跟我家大东家打赌,不光打输了,还差点把命陪进去!” “你到我竹叶轩里,可能地位并没有现在高,但一定钱途无量,这点零零碎碎的东西,你绝对是看不上的!” 相比之下,王玄策身上就挂了一个小小的包袱,是他进来时带着的,每天只放了两件衣服而已。 这些日子在洛阳大牢里住着,牢房里的狱卒们,可没少给他添置生活用品。 甚至于,还有一套格外精致的茶具! 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洛阳府君亲自吩咐的,让狱卒们把王玄策伺候好了。 王玄策本来只想把自己的东西带走,结果牢房里这些七零八碎的东西,都被李淳风给收拢了起来。 他实在是见不得糟蹋东西... 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用了还没几天! 李淳风幽怨的看着王玄策,道:“虽然跟你进来的时间不长,但我对你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师父坏就坏在,总喜欢跟你们竹叶轩的人打交道,你们那一个省油的灯都没有,个顶个的人精,抓住别人的把柄,恨不得将人家坑死!” “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当我的小道士吧,最起码周围的师兄弟都傻乎乎的,不用时时刻刻都提防着别人!” 王玄策哈哈大笑,抬步朝外走去。 “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在我竹叶轩之中,必须时时刻刻都长个心眼,否则的话根本混不下去!” 来到牢房外,看着久违的阳光,王玄策忍不住摊开双手,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挂了一身零零碎碎的李淳风,没办法做出摊手的动作,却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王玄策回头问他,道:“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自然是回道观去!” 王玄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几天我就要启程回长安,如果你真想跟随我的话,到时候就来找我!” “不要着急下决定,去问过你师父的意见之后再说!” 说完,王玄策大步朝城外的方向走去,一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李淳风带着那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步一步的朝道观走去,他们在洛阳城里盖着道观,本来就距离大牢不远,走了没几步就到了。 “诸位师兄弟,我回来了!” 推开道观的大门一看,李淳风愕然发现,里头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前后屋都找了一遍,别说是人了,耗子都没有一只! 李淳风有些恐慌,当初在洛阳城扎根的时候,师父说过,道祖的雕像下,香火绝对不能断绝! 如今道祖雕像下的香炉之中,香烛早就已经灭了,也没有人来收拾... 李淳风连忙把身上的东西都放下来,撒腿就往外跑! 难不成,师父他们都已经离开了?! ... 万安山脚下,庞家大院! 王玄策跪在王积的房门之外,一动不动,也不敢说话。 只是偶尔侧过脑袋,冲着躲在墙角的师弟们挤挤眼睛。 屋子里,王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他是一个极其看重颜面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被关在大牢里总归不那么体面。 “这小子都已经被老夫宠坏了,事到如今还不知错,若是不能幡然悔悟,就让他跪死在门口吧!” 坐在王积对面的,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 身材稍微有些瘦削,一身天青色的书生长袍,显得此人格外博学。 仿佛他天生就长了一副博学多才的样貌! 只不过,手上戴了一枚硕大的翠玉扳指,说明他并不是个读书人,而是一位商贾! 读书人不会戴这种东西,否则就会显得过于浮夸。 而商人之所以喜欢带翠玉扳指,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因为商机无处不在,又不可能整天怀里揣着一大堆银子,手上的翠玉扳指随时都可以摘下来当定金使用。 来人赫然正是赵怀陵! “王先生息怒,这小子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不过想必如今他也已经明白了,您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王积抬头看着赵怀陵,不满的说道:“老夫惯着他没什么毛病,可你们竹叶轩的人一个个也都惯着他,那就是在害他了!” 赵怀陵连连陪笑,不管王积说什么,都应承下来了,从来不反驳。 他这次过来,目的之一就是替王玄策挨骂,从而给王积一个台阶下。 “我家大东家这一次派我前来,也是想好好教训教训他,小小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实在是不像话!” “可话又说回来,少年意气,总要历经一些磨难才能成长,还请先生看在我等的颜面上,放过他这一次!” 王积瞥了他一眼。 “怀陵啊,这也就是你来了,如果换成你竹叶轩的许敬宗,老夫压根都不会见他!” “你们二人的才学虽然旗鼓相当,但是在做人上,你比许敬宗要强的太多!” “老夫已经有十几年没去过长安了,并不知道如今长安是个怎样的光景,但这小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逃脱责罚!” “从明日开始,让王玄策继续随老夫读书,老夫打算这就搬回山上去,山里清静,那是束发修学的好地方!” “老夫只有这一点要求,只要你们不再纠缠,之前给老夫下蒙汗药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 赵怀陵笑容满面的答应下来。 “还是王先生明事理,我这就去告诉王玄策,让他准备准备,马上就跟先生回山!” 第402章 这小子又在玩花活儿! 赵怀陵从王积的房间出来之后,直接把王玄策拽了起来,朝斜对面一个僻静的房间走去。 王玄策低着头,讷讷的不敢说话。 赵怀陵无奈的看着他,好几次想伸手去抽他,最终还是把手放下了。 “你是老许的人,我直接教训你不合适,等回到长安之后,自有一番计较!” 王玄策满脸羞愧之色,头垂得更低了。 他老老实实将那三十张度关文碟拿出来,道:“二掌柜的,这些东西劳烦您带回长安,以后咱家商队往来于洛阳城用得上...” 赵怀陵叹了口气。 “我临行之前,东家特意交代我,到了洛阳之后第一时间解除你的所有权限,不允许再插手洛阳分行的任何事情!” “而后,老许又找到我,希望我多多安慰你几句,犯一两次的错误不要紧,只要记住这个教训,就还是好孩子。” 在侯君集面前都吊儿郎当的王玄策,一听这话,眼圈当时就红了。 “我一定好好反省...” 赵怀陵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管怎么说,苦头也吃过了,解除你在洛阳分行的权限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家里的生意正在极速扩张,有你施展拳脚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等这次回到长安之后,估计你又会离开很长时间,我听东家的意思,是有意让你前往江南!” 王玄策猛地抬起头来! 他本以为,在洛阳城犯下的错误,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 嘴上说的轻松,但他自从进入大牢的那一刻起,心里就一直在打鼓! 他最怕的,并不是训斥,如果能被训斥一顿,甚至挨顿揍,那反倒更好了。 不训不揍,才是最可怕的。 这说明,大东家和大掌柜都懒得训他,揍他了。 听了赵怀陵的话,王玄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外放的机会! “江南...是去跟陆家做茶叶生意吗?” 赵怀陵点点头,道:“上个月,陆敦信就已经回到江南了,你也知道,登科楼在江南有不下十五家的加盟商,这些加盟商的茶叶,都需要由陆家的产地来供应,你前往江南,就是要给这桩生意打下基础!” “家里被外放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像马周他们几个,马上就会从《大唐周刊》之中抽身而退,分别派往不同的产业磨砺,还有孟诜他们...” “不过,唯有你的担子最重!” “在江南,可不是陆氏一家独大,江南的局势比长安,甚至比河东还要复杂,你需要在这种局面之中,让咱家的生意站稳脚跟!” “这些话,都是老许让我带给你的,除此之外...小昂儿也会跟着你一同前去!” 王玄策不敢置信的说道:“小昂子要跟着我去江南?这是大掌柜下的决定?” 赵怀陵一笑,道:“不错,许敬宗也犹豫了很长时间,他也想清楚了,小昂儿就不是个读书的料,跟着闫立德学了这么久,也该出去磨砺磨砺了。” “没办法,谁让你们这一拨人的年纪普遍偏小呢,年龄最大的马周也才三十岁而已,谈生意的时候被人轻视也是正常的,这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手腕了!” 这回王玄策是真的感动到了极点。 他很清楚,许昂在许敬宗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将儿子都交托给自己了,这份信任,足以用命去守护。 “我知道了,回长安之后,我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前往江南的事宜!” 王玄策的脸色变得格外严肃。 赵怀陵呵呵一笑,朝着王积的房间一指。 “在此之前,你还是将这个大麻烦先搞定再说吧!” 王玄策也笑了。 “先生那里我早就想好了办法,这回,一定要让先生跟着我去长安享福!” ... 长安城! 后天就是柳叶和李青竹的婚事。 两人并没有想象之中的忙碌,因为李渊给他们考虑的相当周全! 几个皇宫里的婆子,正在房间里给李青竹试妆。 大唐的婚礼十分复杂,说比后世的婚礼复杂十倍都不为过! 哪怕柳叶的脑子再灵光,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周全。 好在,皇宫里有专门干这种事情的人。 裴宣机再次来到柳家,还带了一大群的礼官! 几个礼官围着柳叶,七嘴八舌的说着这几天该注意的规矩。 柳叶听得一个脑袋三个大! “裴兄,当初你成婚之时,也这么麻烦吗?” 裴宣机笑眯眯的说道:“那怎么可能!” “拙荆不过是普通氏族出身,而柳兄迎娶的可是公主啊!” “况且,还不是普通的公主,那是皇族这一代里货真价实的嫡长女!” “流程若是太简单了,体现不出公主殿下的身份嘛!” 柳叶都快把头皮挠破了,他最不喜欢麻烦,可偏偏这桩婚事是如此的麻烦! 裴宣机挥了挥手,把礼部的那几个官员轰出去。 “柳兄,其实啊...公主殿下未必在意这些东西,只是陛下在意,希望能通过这件事,弥补一下心中的愧疚。”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下如今身为礼部侍郎,办这种差事乃是分内之事,只要柳兄一句话,在下自然能给柳兄办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 柳叶抬头斜了他一眼。 这小子又在玩花活儿! 听这意思,是非要让自己欠他个人情才行。 “裴兄,你跟裴寂他们家是什么关系?” 裴宣机一愣,随即讪讪一笑,道:“柳兄怎么想起那个老家伙来了?” 柳叶对裴宣机本人没什么意见,甚至因为他那臭不要脸的劲头,还有点欣赏的意味。 只不过,裴宣机的功利心实在是太强了! 整天都在琢磨,跟柳家联起手来,把某个世家大族搞垮,从中牟取利益。 当然,这并不是缺点。 只能说,他作为一名世家子弟,有着充足的上进心。 真正让柳叶在乎的,还是他的立场。 柳叶始终都没忘记,当初有两个蠢货,想要图谋柳家的产业,结果被发配充军的事情... 那个人,是裴寂的儿子。 而裴宣机,则是裴矩的儿子... 时至今日,柳叶都不知道,这两家姓裴的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倒是也问过别人,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大部分人竟然都说,这两个同姓的家族,竟然是生死仇敌! 第403章 换成你是柳某,想必会更加的谨慎吧? 把人家害得发配充军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和家破人亡差不多只差一步了。 何况还是堂堂的世家子弟,这完全就是生死大仇! 当初招惹柳叶的那个裴家,估计现在恨他恨的牙根都痒痒。 只不过慑于现在柳家的威势,不敢有别的动作罢了。 如果裴宣机这小子跟那个裴家有关系的话,柳叶就会毫不留情的把他轰出去。 反正也是生死大仇,得罪一个和得罪两个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两个裴家之间那点猫腻,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表面上斗的凶狠,有可能只是人家的生存之道,斗得越狠,恰恰说明人家关系越好。 如果他们真表现出,天天好的能穿一条裤子,无论是皇家还是别的大家族都不会坐视不管。 谁也不愿意看见一个强大的家族突然出现,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和地位。 裴宣机讪讪的一笑,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柳兄何必再提?” “实际上我们这两家的仇怨,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别看是同姓,也都出自河东裴氏,其实早就没有了半点的血脉关系...” 柳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小子油光水滑的,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愿意说就算了,裴义兄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回吧...” 裴宣机苦笑一声。 “柳兄,何至于此呀?” “想我裴宣机,也是难得一见的年轻俊彦,虽然称不上是顶级勋贵,但即便是皇族见了我,也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为何到了柳兄你这里,连半点好脸色都不肯给我?” 说不生气那是假,他整天上赶着跟柳叶套近乎,结果属于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柳叶也不跟他藏着掖着,把刚才那些礼部官员给他挂在身上的零零碎碎全都摘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松软的沙发上,道:“很多时候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尤其是对于你这种世家子来说,自己的立场不重要,家族的立场才是最关键的。” “想上进是好事,通过吞并其他家族的利益来壮大自己家族的实力,也算是你们这些世家子的本分了。” “可是柳某没有你们这些世家子的底气,输一次,说不定所有家产都要送出去,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换成你是柳某,想必会更加的谨慎吧?” 裴宣机呲牙咧嘴了半天。 “说白了,柳兄你还是不信我!” 这回柳叶回答的更干脆了。 “没错!” 裴宣机摇了摇头。 “柳兄,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我的诚意了。” 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把那些礼部的官员也都带走了。 裴宣机走后,柳叶背着手溜达到李青竹的房间外。 几个婆子正围在李青竹的身边,每人都拿着好几个小罐子,其中一个,捏着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小心翼翼的往李青竹那张精致的脸上涂抹着。 柳叶不懂化妆的门道,就没有去打扰他们,又背着手往前远溜达。 还没到月亮门,就听见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 柳叶一挑眉。 “还两天呢,送亲的队伍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穿过月亮门一看,柳叶顿时吓了一跳。 柳家的院子很大,不光有假山和池塘,还能够容纳一大一小两座暖棚。 剩下的空地也不少,哪怕上个月休息的时候,给家里加盖了一整排的客房,院子里看着还是很空旷。 而此时此刻,柳家大宅的院子里赫然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穿的喜气洋洋,送亲的队伍可能只占了一小半,柳叶压根就不知道剩下的人是干什么的! 这里可是自己家,来了这么多陌生人,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像话吗?! 柳叶一把揪住从他身旁经过的李泰,想要问问小胖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李泰也不知道。 “你去找裴大娘子问问,问清楚了之后再回来告诉我!” 给柳叶办事,李泰格外的积极,这一点,李承乾就无法跟他相比。 小胖子颠颠的跑过去找裴大娘子,没过多久就颠颠的跑回来了。 “姐夫,裴婶婶说了,这里头不光有皇爷爷带来的送亲队伍,韦家、贺兰家、郑家、赵郡李家,还有丹阳姑姑那里,都送来不少人手!” “现在裴婶婶正忙着安排他们呢,说是今天先彩排一次,明天再彩排一次,等后天才能高枕无忧!” 柳叶一阵哭笑不得。 明明是自己成婚,好像身边这些人都比自己更加的尽心尽力。 “青雀啊,以后不要叫姐夫,显得外道,就叫哥!” 李泰挠了挠头,不明白是为什么。 “可是母后让我们改口叫姐夫,说这样才能显得亲近...” 柳叶笑眯眯的揉了揉他圆滚滚的脑袋。 “叫哥的话,用不着考虑有没有血脉关系,如果是姐夫,一听咱们之间就是亲眷,以后咱们到外地做生意的时候,这样称呼难免有些不方便,你说对不对?” 李泰是何等聪明的小机灵鬼,他立刻就明白柳叶的意思了。 “柳大哥,难不成以后你要带着我们去外地做生意?” 说话间,脸上满是浓浓的兴奋之色! 柳叶笑道:“那是当然,而且不光是你们兄弟俩,皇族之中,但凡是你们能看得上眼的人,全都能带着一起去做生意!” “你也知道,马周他们几个已经离开编辑部了,很快就要统领一门产业,如此一来,才能大展拳脚,你们兄弟俩自然也不例外!” 李泰的脸又苦了下来。 “可是父皇绝对不会允许我们离开长安的!” 柳叶在他的脑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这就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了!” 刚一说完,一抬头正好瞧见韦思谦蹑手蹑脚的走过来,看那样子,好像是在故意躲着什么人似的。 柳叶纳闷的问道:“思谦兄,你干什么呢?” 韦思谦吓了一跳,急忙朝柳叶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快步的走过来。 他像是有些心有余悸般的拍了拍胸口,先是朝着李泰这位越王殿下拱了拱手,这才对柳叶说道:“我家妹子今天一反常态,从早上开始就跟我发脾气,也不知道是谁惹她了,今天需要躲着她点,可不能让她看见!” 第404章 这还怎么管? 听见韦思谦的话,柳叶都不由的愣了愣。 韦檀儿竟然会发脾气? 闹呢吧! 柳叶认识韦檀儿的时间也不短了,在他的认知里,韦檀儿一直都是个温婉大方的形象,别说发脾气了,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见! “你怎么招她了?” 韦思谦一蹦三尺高! “我哪里敢招惹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妹子的手段!” “韦氏商行能挺到今日,多亏了有她,生意场上能站稳脚跟的女子,有哪个是简单之辈?” 柳叶摸了摸下巴,然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这时候,正好看见韦檀儿聘聘袅袅的走过来,吸引了许多成年男性的目光。 韦思谦脸色微变,连忙说道:“柳兄,借你家后院的小门一用,明日一早我再过来帮忙!” 说完,他迫不及待的跑了。 一眨眼的时间,韦檀儿来到柳叶身旁,她好像没看见柳叶似的,径直从柳叶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香风。 柳叶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姑娘今天是怎么了,见了面连话都不说一句... 女人心海底针,柳叶也懒得琢磨,把李泰给轰走,回后院躲清静去了。 ... 这几天的长安城里,又变得格外热闹。 究其原因,在于竹叶轩的大东家马上就要成婚了,而且娶的还是公主! 大东家成婚,手底下的人自然要有一定的表示。 除了老赵去洛阳开导王玄策之外,剩下的人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是许敬宗! 柳叶全心全意的投入婚事当中,直接给商行的生意玩了个撂挑子。 所有的差事全都压在许敬宗一个人的身上,他已经快要吐血了... 光是这几天的文书,就签了将近一个时辰,刚要站起来松快松快的许敬宗,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坐镇竹叶轩总行就是这个毛病,手底下那些产业不管发生了什么矛盾,都需要找他这位大掌柜来调解。 也不知又是谁产生了矛盾,越说语气越冲,甚至有点要大打出手的意思了... 等人一进来,许敬宗才发现,闹了半天是上官仪跟李义府给吵起来了! 许敬宗坐下来,捂着额头说道:“前几天你们还好的跟一个人似,今天就吵的这么厉害,究竟是为了什么?” 上官仪和李义府坐在许敬宗的对面,都把脑袋撇到外边,不想多看对方一眼。 到底还是稍微年长一些的上官仪开了口。 “大掌柜的,您给评评理,凭什么这小子的酒水生意敢打七折给大东家庆贺,我们登科楼就不能再打折了?” 最近这几天,竹叶轩出现了巨大的人事调整。 变化最大的,当然要数《大唐周刊》编辑部。 因为编辑部里的四位主编全部都调离了,替换上了从国子监里雇佣的新人。 而他们四位,也分别被派遣到了不同的产业当中,比如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上官仪,被安排到了登科楼,如今担任登科楼的二掌柜。 所以说上任才没几天,但已经把登科楼的大权牢牢抓在掌心! 长袖善舞的李义府,则被安置到了酒水作坊,主要是跟外地的加盟商打交道。 相比之下,马周和来济就没那么擅长说话了,他们被调遣到了其他的产业当中。 许敬宗看像李义府,道:“对呀,谁规定你打折人家就不许打折了?” “都是为了庆贺大东家的婚事,你希望热闹热闹,登科楼就更需要热闹了,凭什么要给你让步?” 李义府十分认真的说道:“大掌柜的明鉴,咱们家的酒水成本,本来就比普通的酒水高了好几倍,为了给大东家的婚事庆贺,打个狠折本来无可厚非,可这终究是损失,自然要摊到登科楼其他的收入当中!” “不涨价就不错了,他竟然也要打折,而且还要给顾客们打六折!” “如此一来,损失就更加惨重了!” “等到月底的时候,财务报表不好看,跟大掌柜您和大东家交代是一回事,跟股东们交代又是另外一回事!” “很容易让股东们丧失对咱家买卖的信心呀!” 许敬宗一听,还挺有道理。 就算是给大东家庆贺,也不能亏得太狠,最起码不要让股东们感觉到异样。 要知道,一旦登科楼打折,十大会馆也必然会跟着打折,哪怕负责十大会馆的苏掌柜和杨掌柜不同意,那也不行! 否则的话,原本预计前往十大会馆的人,就会因为打折,转而前往登科楼消费。 这可不是个此消彼长的过程,而是内部的损耗! 再加上柳家自制的美酒变得更加便宜,简直就是血亏! 许敬宗刚想说话,上官仪顿时反唇相讥。 “就许你拍大东家的马屁,我们只能干看着?” “笑话!” “我宁愿这个月的财务报表难看一些,也绝对不让你这小子专美于前!” 这句话一出口可坏了,两人顿时像斗鸡一样,又开始吵架。 许敬宗的头都开始疼了,胳膊拄在桌子上,架着脑袋,苦恼的说道:“这可真是没法管了!” 借着大东家成婚的机会搞点福利,本来是一件好事,竟然也会演化成内部的竞争! 都是聪明人,哪一个肚子里的花花肠子都不比他许敬宗少。 这还怎么管? 尤其是这四个主编出身的年轻人,都是大东家一手招募来的,除了大东家之外,他们谁的话也不听。 即便是许敬宗这位大掌柜,在竹叶轩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在他们眼中都没有那么重的份量! 现在,许敬宗愈发的感觉精力不济了,尤其是家里的这些年轻人站在台上之后,越来越不好管理。 王玄策这个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何况是上官仪他们几个了... 许敬宗还没想好怎么劝他们俩,又有两个人吵吵闹闹的走进来,细看之下,竟然是孙处约和郝处俊。 这对曾经甚至称得上相依为命的好友,现在竟然也吵了起来! 许敬宗有气无力的说道:“你们两个又是为什么?难不成《大唐周刊》出现了什么变故?” 孙处约指着郝处俊的鼻子说道:“大掌柜,他竟然胆敢在版面上,刊登别人家的广告!还请大掌柜把这个违反规矩的家伙开革出去,永远都不要再录用!” 第405章 让你也体验体验我们这些地方官的难处! 解决完手底下员工的矛盾,眼瞅着郝处俊和孙处约离开,许敬宗都快瘫倒在椅子上了。 对此,许敬宗简直是满肚子的怨念! “该死的老赵,本来应该我去洛阳解决王玄策的麻烦,如今他倒是轻松了,不光撇下了长安城里的工作,还能沿途玩上一段时日,回来后许某一定要给他加加担子,上上强度!” 解决员工之间的矛盾,本来是赵怀陵作为二掌柜的事情,他主管着人事,理所应当维护手底下员工之间的关系。 这一去洛阳,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许敬宗一个人的身上。 可怜的老许,已经到了欲哭无泪的地步。 “老许,快快出去吃酒!” 一个粗野的声音出现在门外,不等小川子过来禀报,许敬宗就已经听出是谁了。 来人正是跟他混的越来越熟的长安县尉韩平! 自从长安县令左奎履新,韩平便暂代着长安县令的职权。 不过谁都知道,他这辈子是不可能成为长安县令的,一来官位太低,二来没有什么声望,三来...在皇帝的眼中实在是没有什么份量。 长安县是整个天下最重要的地区,这个地方的主官,必须深受皇帝的信任才行。 自知官途无望,韩平也早就放弃了。 他并非是世家大族出身,而是靠着战功混起来的,当然清楚,他自己已经到了这辈子的官运巅峰,再也不可能往上走了。 别看韩平身兼数职,他倒是十分清闲,主要是左奎给他打下的底子实在是太雄厚了,公堂之上自有运转机制,根本就用不着他操心。 许敬宗也正好歇歇,就和韩平一道找地方喝酒去了。 他们俩都不是什么讲究人,自然没必要大老远从东市赶到登科楼去喝酒,随便找一家小酒馆,点上三两个卤菜,酒水当然是自己带的。 两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许敬宗冲着韩平大吐苦水,诉说着这一段时间以来他都不容易。 韩平津津有味的听着,仿佛将许敬宗的遭遇当个乐子,以便下酒。 “原来负责《大唐周刊》的那几个小子都不是什么简单之辈,也不知你家大东家是从哪里笼络了那么多的高手!” “说起来,如今负责《大唐周刊》的郝处俊和孙处约,原来也算是韩某的属下,如今被你竹叶轩截了胡,你可要好好照料照料他们!” 许敬宗一听顿时炸毛了! “你快快将那两个臭小子收回去吧!我竹叶轩里人才无数,不缺这两个就喜欢搞事情的人!” “这两个家伙想一出是一出,今天想要在期刊上打广告,明天又想推出一个版面,专门探讨朝廷的政策,看见好文章就偷偷刊印上去,丝毫不在乎别人说他们夹带私货!” “许某知道这两个人都是难得的人才,可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放在从前,许某人哪里为《大唐周刊》操过这么多的心?!” 韩平闻言哈哈大笑。 “想当初你家大东家,随便找了张纸,写了几个字,就把那两个人忽悠到了你竹叶轩里去,他们俩还挺激动,说什么务必要对得起柳大东家的赏识,现在你知道了吧,人才这种东西,向来都是最难管理的,你手底下那个叫王玄策的小家伙,更不让人省心吧!” 一提起王玄策,许敬东就更想吐血了! 王玄策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比跟在柳叶身边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早就将王玄策当成自家子侄晚辈看待的许敬宗,一听说王玄策主动搬到洛阳大将军府去居住,感觉天都塌了,恨不得一巴掌把王玄策抽死! 心情越来越烦躁的许敬宗,独自干了一杯酒,然后瞪了韩平一眼。 “你纯粹是来给许某添堵的吧?” 韩萍端起酒杯,哈哈大笑。 “我自罚一杯便是,不提了,不提了!” 喝完了酒后,韩平叹了口气。 “其实你我都有着相同的苦恼,手底下的人恃才傲物,表面上恭恭敬敬的,拿你当个领头的,背地里花花肠子多的是,总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面对一样优秀的同僚,总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真想跟你换换,让你也体验体验我们这些地方官的难处!” 这么一说,许敬宗就开心多了。 他当然知道地方官难干,尤其是基层地方官,何况是韩平这种身处长安要地的地方官! 像左奎那种能够全身而退的,实在是太少见了。 在此之前的好几任长安县令,都没落到什么好下场。 说了这么半天,许敬宗也听出来了,韩平这是有事相求。 “你平白无故的叫许某吃酒也就罢了,还听我倒了这么半天的苦水,究竟是为了什么?” 韩平讪讪一笑。 “今天这顿我结账...” 许敬宗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这么严重吗?” 自从他认识韩平以来,这家伙还是头一次主动结账,真是新鲜! 韩平苦笑一声。 “许兄若是能够为我解决这个麻烦,我就算是把全部的家财都送给你也没什么!” “若是这个麻烦无法解决,怕是韩某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了!” 这回许敬宗是真的吃了一惊! “天要塌了?” 韩平索然的说道:“在别人看来不知道,但是在韩某看来,天不仅仅塌了,而且还刚好砸在韩某的脑袋上!” “远征西域的大军已经回来了,如今正秘密驻扎在长安城以东,除了凯旋归来之外,先一部抵达长安城的老帅们,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派遣吐蕃大相禄东赞,前往长安求亲,希望能迎娶一位公主。” “娶不娶公主的无所谓,跟韩某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松赞干布那个臭不要脸的,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大量的嫁妆,尤其是中原的文化和工艺!” “这就代表着,一旦陛下真的答应嫁出去一位公主,长安城中必定要迁出去一部分子民,跟随公主一同进入吐蕃生活!” “少说也要有几千人!” “这般损失,不管是放在长安县还是放在万年县,都是绝对无法承受的!” “而陛下,多半会答应下来,因为嫁出去一位公主,至少能换来一代人的和平!” “你想想,要是长安县一下子损失几千人,我韩某还有活路吗!” 第406章 找人帮忙你倒也无可厚非,有合适的人选吗? 以韩平现在的状况,既然官途无望,那么就只能求个平稳落地。 可现实情况,明显不允许他在长安县尉这个官职上安安心心的养老。 一下子损失数千人,如果是落在万年县还好,可一旦落在他长安县的脑袋上,韩平最好的结局,都是被罢官!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长安县虽然有几十万的人口,但真正称得上精英阶层的,也就那么一两万人而已。 这一两万人,大部分都是手工业者,他们代表了长安城最高的生产技术,同时也提供了将近三成的赋税。 如果是走几千普通老百姓,对于韩平来说反倒是好事,他完全可以把那些穷苦人都弄走,去了吐蕃之后,说不定生活能变得更好。 可问题是,按照松赞干布那个臭不要脸的要求,他想要的全都是精英阶层。 损失几千社会精英,还真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皇帝和朝廷可不会管你究竟蒙受了多大的损失,他们只会看到年底的奏折上,长安县突然少了那么多赋税,亦或者是突然衰落! 到那时候,自然要找一个背锅的。 韩平的官位不高不低,又没有多大的后台,背个锅恰到好处! 韩平可不傻,在收到风声之后,瞬间就料想到了这种后果,这才来请许敬宗喝酒,希望这个满肚子冒坏水的家伙,能给自己想个办法。 许敬宗听得直嘬牙花子。 他现在还焦头烂额的呢,哪有功夫去管韩平这点破事? 关键是,朝廷的事情他根本就无法插手呀! 别看自家大东家跟皇帝处的挺好,但说话的份量全都放在了生意上,朝堂之上的事情同样没法掺和。 看着满脸愁容的韩平,许敬宗忽然眼珠子一转。 “你干脆辞官算了,这个长安县尉当不当的,对你来说重要吗?” “好好想想,这个烂差事铁定会落到你的脑袋上,别说你没有后台了,如今你长安县连个县令都没有,哪里争得过万年县?” 韩萍的表情愈发苦涩了。 “说的就是呢...可是辞官...” 一提起辞官,他又有些犹豫。 别看他官位不高,但是在长安城这种要害之地,职权却大的吓人! 除非是真到了要他身家性命的时候,否则还真舍不得把官职抛下。 “老韩呀,这已经是你唯一的办法了,趁着陛下还没有下令,赶紧辞官,让别的倒霉鬼来主政长安县,他爱怎么死怎么死,跟你就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了!” “何况,凭你我之间的交情,等你辞官之后,我就去找大东家求求情,给你在竹叶轩安排个位置,我竹叶轩的待遇你是清楚的,虽然看起来不如官场上风光,但最起码钱赚的心安理得!” 许敬宗说着说着,忽然兴奋了起来。 他发现,韩平简直就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帮手,来帮他管理手底下这些不听话的臭小子! 相交这么久,许敬宗很清楚韩平的能力。 如果他真是个酒囊饭袋的话,也不可能跟左奎搭这么久的班子。 左奎啊,那可不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人! 韩平苦恼的说道:“我再想想吧...”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就喝完了一整壶的酒,然后都醉醺醺的回家去了。 ... 万事都要提前准备! 虽然喝了不少的酒,但许敬宗还是强打的精神,回家跟柳叶见面。 主要目的,是哭诉一通... 一进门才发现,薛万彻大大咧咧的坐在沙发上,看见许敬宗之后,他直接站起来给了许敬宗一个熊抱,然后又一个劲的拍许敬宗的肩膀。 “哈哈哈!” “老许,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还是这般单薄!” 许敬宗被他拍得感觉肩膀都要碎了,但脸上还是挂着浓浓的笑容。 “恭喜武安郡公大胜归来!” 西域之战自然是胜了,而且胜得相当痛快。 高昌国坚持了没多长时间,就被朝廷的大军给攻破了。 虽说薛万彻的几位兄长都碰见了危险,但好在救援及时,并没有闹出人命来。 薛万彻能平平安安的归来,柳叶也很开心。 “你还是赶紧回去陪你家公主殿下吧,都有了身孕,还成天惦记你的安危,这些日子过得着实不容易!” 薛万彻哈哈一笑,道:“我回长安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见了丹阳,她身体强健的很!” “自打听说你要成婚,我就快马加分的往回赶,好歹算是赶上了!” “这就回去收拾收拾,等着给你当傧相!” 薛万彻挥着挥手,直截了当的离开了。 他跟柳叶之间,压根就没有任何可客气的地方。 薛万彻一走,许敬宗呲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肩膀坐在沙发上。 “公子,给评评理吧,老赵去了洛阳之后,他的担子全都压在了我的身上,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累死不可!”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赵这么一走,新上任的那些小家伙,一个个火气大的很,跟这个吵完了,跟那个吵,新入职《大唐周刊》的孙处约和郝处俊,原来好的能穿一条裤子,现在恨不得把对方生撕了!” “他们一个希望将《大唐周刊》运营成学术性刊物,另一个则是希望将《大唐周刊》的进行市场运营,已经吵的不可开交!” “公子,这种事情我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明明这个月的账目还没有汇总出来,结果愣是给人解决了一整天的矛盾!”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现在你知道老赵的工作不好干了吧?” “年轻人恃才傲物是正常的,自打老赵来了咱家之后,主要工作就是平衡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估计老赵之所以上赶着去洛阳,就是想让你体会一下他平常都在干什么。” 许敬宗大呼冤枉。 “我老许可从来没强行往他身上压担子!” 柳叶砸吧砸吧嘴。 “不过你说的倒也是个问题,家里应该设立三位大掌柜级别的人,可如今只有你跟老赵,偏偏老赵还去了洛阳,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你身上…” “找人帮忙你倒也无可厚非,有合适的人选吗?” 许敬宗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我觉得长安县尉韩平不错,让他取代老赵成为主管人事的大掌柜,老赵则去管财务,简直美的很!” 第407章 还真不是个好东西,说坑人就坑人! 竹叶轩的管理体制,在柳叶看来是相当科学的。 除了他这位大东家有着绝对的权威之下,剩下的,有点三权分立的意思。 许敬宗可以说是总大掌柜,甚至可以说是常务副东家... 另外两位大掌柜,一个主抓人事,一个执掌财权。 不仅仅避免的机构臃肿,还能够在最大的程度上保证效率。 可如果三位大掌柜的事,都让一个人来干...确实有点不大人道。 当初把赵怀陵招募过来,就是为了给许敬宗排忧解难。 如今赵怀陵脚底抹油,找了个理由跑洛阳去了,许敬宗能忍这么多天才说,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韩平...” 柳叶仔细琢磨了一下。 他跟韩平也打过交道,知道这是个老实人,能力也说得过去。 换个角度想,能在左奎那么严苛的人手底下当官,一当就是这么多年,也足以证明韩平的心细。 “你要是有办法将韩平弄过来,那自然是好的,先给他个产业练练手,以后当咱家主管人事的大掌柜,倒也绰绰有余!” 许敬宗心头一喜。 “那就多谢东家了!” 柳叶摆了摆手,让许敬宗坐在自己对面,掏出来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薛老哥刚才给我的,你瞧瞧!” 许敬宗一挑眉,把信封拆开,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条商路图! 他是学史的人,对于古往今来天下各地的版图变化完全可以做到熟稔于胸,西边那些国度的分界线,更是一清二楚。 因此,他一眼就看出,这条商路图,是通往吐蕃的! 吐蕃...那可是西边的大国,比薛延陀之类的跳梁小丑强上百倍! 如果这条商路真能平趟的话,说不定商队就能成为整个竹叶轩的支柱型产业! “这件事你回去跟商队的人好好商量商量,薛老哥说的没错,对于咱家而言,这条商路是一个大惊喜!” 许敬宗脸色严肃的点点头,道:“东家放心,我回商行就安排!” 一看到吐蕃,许敬宗又想起韩平跟他说的那件事了。 “公子,刚才韩平跟我说...” 他把韩平跟他说的,关于松赞干布派遣禄东赞前来大唐求亲的事情,简单跟柳叶说了一遍。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薛老哥倒是也跟我说了这件事,只是没想到,竟然是由韩平来承担这个代价...” 其实连柳叶自己都没有想到,历史上的松赞干部求亲竟然会提前这么多年。 他也的确是求成了,文成公主大举入藏,一口气带过去六七千人! 不过这位公主的来路有待商榷,有人说这位公主是李道宗的女儿,也有人说是李世民找了个宫女冒充的。 反正李世民是不舍得把自己的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吃苦... 不过松赞干布的目的也达到了,他才不在乎自己娶的究竟是不是公主,主要目的是那些嫁妆。 “不过呀,这倒是个把韩平弄到咱家来的好办法,他要是舍不得官职,不愿意来,那就想办法让他来!” “这点小手段想必对于你老许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许敬宗嘿嘿一笑,明显是跟柳叶想到一块去了。 竹叶轩想要的人,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公子,不如您直接跟陛下说一声,让他把韩平开革出朝堂不就行了,到时候老韩走投无路,自然就会投奔咱家!” 柳叶白了他一眼。 “公子我马上大婚了,哪有心思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你自己想办法去,反正也是给你自己减轻负担!” 许敬宗干笑几声,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乱转。 “那你就瞧好吧,公子,用不了几天,韩平就能老老实实的过来,给您当主管人事的大掌柜!” 一说起这件事,许敬宗的酒都醒了! 连招呼都没打,就兴冲冲的跑过去了。 柳叶叹了口气。 “这个老许,还真不是个好东西,说坑人就坑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李青竹的房间走去。 成婚的事情,一忙活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一天竟然都没搭理自己! ... 因为柳叶和李青竹的婚事在即,竹叶轩的员工们都想通过打折的方式,玩个普天同庆,来给东家的婚事增添点喜庆的感觉。 不仅仅是上官仪和李义府,别人当然都想这么干! 这就导致,长安城陷入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当中! 被派到外卖产业还不到一个月的来济,玩这一手玩的相当漂亮。 在原本的补贴基础之上,更是推出了满减活动! 为此,来济甚至都已经不顾成本了! “既然是增添喜气,当然不能光是老百姓开心,咱们自己手底下的外卖员,也要跟着乐呵乐呵!” “用不着搞那些虚头把脑的活动,咱们自己人的忠心已经够高了,直接发奖金!” 来济一声令下,外卖员们跑起腿来更加的勤快了! 周杭是竹叶轩外卖产业的一个基层员工,他本身就是不良人出身,属于最早投入到外卖产业当中的人之一。 相比于别人只会闷头跑腿,周杭显然更加聪明。 攒了半年的钱,除了把自家的房子翻修了一下之外,还娶了老婆。 今年二十五岁的周杭简直是春风得意! 骑在新买的驴子上,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提着一大堆的外卖,看着同事们在街上奔跑,周杭更加的得意了! “一群蠢货!” “大东家都倡导大伙投资,你们却只知道把赚来的钱藏进猪圈里!” “累死你们,蠢货!” 驴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跟着‘哕哕’的叫唤了几声。 周杭哈哈大笑,仅仅一个时辰,就送完了平常需要送一天的外卖。 还一点都不累! 回到外卖产业开在东市的铺子,周杭把今日得到的评语,往大伙计的桌子上一放。 外卖产业总共有十几个大伙计,因为外卖员实在是太多,业务量更多,人数太少的话,根本就忙不过来。 看见周杭这么早就回来了,大伙计吓了一跳。 “今日怎么这么早?” 周杭得意洋洋的说道:“我攒钱买了头驴子!” “我都有心再多攒几年,买匹马送外卖!” 大伙计笑了,他本来就没比周杭大几岁,完全称得上是同龄人。 “你倒是个有脑子的人,不过骑马就算了,长安城里不允许奔马,再说,一匹马可比驴子贵了几十倍,有这钱,直接投进咱家铺子里赚分红多好!” 周杭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袋,说道:“说的对呀,咱们外卖产业有投资名额吗?” 第408章 要是让大掌柜知道了,非打断了我的腿不可! 大伙计没说别的,直接转身走到书架子旁,取下来厚厚的一摞投资单。 “咱们的投资单还剩那么多,有多少张投资单就有多少投资名额。” “这就是咱们外卖产业跟其他那几个产业的区别呀,你瞧瞧登科楼里的那些小太监,大东家说的投资政策一出来,他们立马掏出了所有积蓄全都投资,如今一个个赚的是盆满钵满!” “再看看咱们,投资政策出来之后,压根就无人问津,时至今日也就胡大勇他们兄弟几个投资了,结果刚用完了咱们的名额,他们扭头就跑到商队供职去了!” “都是泥腿子出身,见识就是比不过人家!” 周杭笑嘻嘻的拿了一张投资单。 “没办法,人家老胡有个好儿子,随便透露点小道消息,就够他老胡吃用不尽的,听说现在张柬之那小子也已经离开《大唐周刊》编辑部了,好像正在跟着马周马掌柜,专管商队的事情,儿子管老子,哈哈哈!” 说完,他开始认真的填写投资单。 大伙计很奇怪,问道:“你刚买完了驴子,还有钱用来投资?” 周杭又开始得意洋洋了起来。 “咱虽然也是泥腿子出身,但见识一点都不比那些读书人少,自然早有准备!” “我得了两个月的外卖员之星,那些奖金可是分文没动,就等着以备不时之需呢!” “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嘛!” 大伙计冲他一竖拇指,然后拿起旁边的印鉴,‘啪’的一声,盖了上去。 “行了,拿着这张投资单去总行,小川子自然会给你办理一切的手续,不过提前说好,你既然是投资咱家的外卖产业,那就要自负盈亏!” 周杭笑嘻嘻的甩了甩那张投资单。 “我对咱家的外卖产业有信心,说不定今年年底就能靠着这笔钱娶房小妾呢!” 大伙计笑骂道:“你个泥腿子出身的人还打算娶小妾?老子都不敢这么想!” 周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无奈的说道:“其实我更希望有机会多念几年书,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可惜现在没什么学问,想成为你们这样的大伙计,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大伙计就把身子探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要试试才知道,咱家升职又不是只看学问,我们这些半路招募过来的人,在大东家的心目中,比不得你们这些跟着他起家的班底!” 周杭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到后边去把奖金领了,牵着自己的小毛驴,朝着竹叶轩总行的方向走去。 一进门就看见大掌柜坐在柜台后边,低着头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大掌柜好!” 周杭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在他们眼中,许敬宗那可就是比天还大的人物,帮着东家一手掌握整个竹叶轩的产业,更是辅佐大东家扳倒了两个强悍的家族! 许敬宗简单的‘嗯’了一声,也没抬头,继续思索着自己的事情。 周杭来的后院找到小川子,把投资单交给他,连带着把自己攒下来的所有钱,还有刚才从外卖铺子里拿到的奖金,打了个包裹,放在小川子的手边。 看见这张投资单是来自外卖产业,小川子都是一愣。 “想不到外卖产业那边除了大勇叔之外,竟然还有人肯投资!” 周杭看了看左右,见没有外人,压低了嗓音,道:“小川子兄弟,大东家在外边琢磨什么呢?” 小川子一抬头。 “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杭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说道:“我们这些人想出头实在是太难了,又没有时间去读书,别说掌柜和大伙计了,连小伙计都做不成,到现在跟商行的契约还是一年一签,哪像你们,少说都能签十年!” “万一我能给大掌柜的解决麻烦,就能顺理成章,得到大掌柜的赏识!” “就算是帮我一把,如何?” 说着,周杭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酥糖,交到小川子的手里。 小川子被他给逗笑了。 虽然小川的年纪小,但是论资历,竹叶轩里他仅次于许敬宗这个大掌柜! 连王玄策和赵怀陵来的都比他晚! 即便只是晚几天,老资格就是老资格! 他的见识,自然也不是一般伙计能比的。 一包酥糖来打发他的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要知道,随着竹叶轩的业务量越来越大,小川子手里虽然没有实权,但是有着不轻的话语权,跟各大掌柜,包括那些掌柜麾下的大伙计们,都有着不菲的交情。 想要求到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哪怕不成箱成箱往他这送钱,但多少也要有点真金白银的表示。 而柳叶和许敬宗,也是乐见其成的。 他们喜欢看到手底下的员工,在不损害商行利益的前提之下,靠着手中的权柄给自己多赚点钱。 像周杭这么天真的,以前确实是没见过。 小川子掂了掂手里的酥糖,只觉得轻的厉害。 仿佛里边塞的不是糖,而是白纸。 小川子好奇的直接打开,里边竟然还真的是几张纸! 展开一看,小川子顿时面红耳赤,着急忙慌的把纸扣过来! “你怎的如此...如此不知羞耻!” 周杭冲着他挤眉弄眼了一通。 “这可都是从平康坊淘过来的好货,画工堪称一流,听说还是照着真人临摹下来的!” “一共六张,都是精品之中的精品,我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拿到!” “怎么样?” 小川子心里头痒痒的。 到了这个岁数,本身就容易悸动。 他干笑了几声,道:“大掌柜正琢磨着怎么把长安县尉韩平,弄到咱家来当三掌柜呢!” “其实大掌柜都已经想出办法了,但是具体的实施过程却又犯了难!” “再加上大东家马上就要成婚了,大掌柜身上也有不少的差事,就更忙不过来了。” “你要是想在大掌柜面前表现表现,我可以告诉你个好办法...” 两人贼眉鼠眼的嘀咕了半天,周杭一拍桌子,决然道:“等到事成之后,咱们哥俩一定要去平康坊好好潇洒几天!” 小川子吓了一跳。 “可不敢去!” “要是让大掌柜知道了,非打断了我的腿不可!” “不过...如果还有这种图画的话,倒是可以再给我来上几张...” 第409章 一群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家伙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唤醒了长安城。 往日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今日却依旧如夜晚般宁静。 街上连一个小商小贩都看不见,站在皇宫的丹凤门前往南眺望,只能依稀看见几个孩童正在玩耍嬉戏。 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人影了。 天公作美,今天虽然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但却没有丝毫炎热的感觉,恰恰相反,习习的清风带来几分凉意,让人浑身上下都舒坦。 很快,街上边嬉戏的几个小孩子也被父母带走了。 卯时两刻! 群臣开始在皇宫门前聚集。 眼瞅着长安城这条最为繁华的街道,都被人净了街,武将们议论纷纷,文官们交头接耳,唯独魏征手底下那些御史,一个个痛心疾首! “无法无天呀,这就是无法无天!” “他柳叶成婚,竟让整个长安城都做出让步,小商小贩们连生意都不敢做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柳家如今裹挟着五姓七望的威势,谁都不敢轻易招惹于他,如今的嚣张跋扈,是早就已经能看出来的,朝堂之上的颖颖诸公,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真是气死老夫了,他柳家的权势再大,还能大得过长安百姓?” “小商小贩们一日不出摊,明日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了!” “本官一定要向陛下狠狠的参他一本!” “实在是可恨,如此人物竟然深受陛下的宠爱,陛下如此的偏心,以后柳家必定会成为世家门阀,作乱于天下!” 御史言官就是靠着喷人吃饭的,不管是武将还是文官,都拿他们当成空气,压根没人听他们说什么。 这些家伙习惯了说一套做一套,听风就是雨,喜欢用一张嘴皮子来体现存在感,基本上除了给别人添堵之外,干不了多少正经事。 一些人用揶揄的眼光看着魏征,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让魏征都忍不住老脸一红。 “你们都给老夫闭上嘴!” 魏征这个御史大夫,在御史们眼中还是有很高地位的。 骂了一嗓子之后,顿时就没人再敢说话了。 魏征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今日是柳家大喜的日子,谁敢给柳叶添堵,就是纯粹跟老夫过不去,老夫跟他不死不休!” 这番话一说出口,丹凤门外瞬间寂静的落枕可闻! 大部分人都用错愕的目光看着魏征,那样子,仿佛他吃错了药一般... “魏征竟然在给柳叶说话!” “听着都新鲜,老夫跟他共事几十年了,何曾说过别人的好话?!” “这老家伙肯定是吃错药了,为了柳叶的名声,他这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 “哈哈,看来今日上朝有乐子可瞧了!” 大部分人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有少数人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像房玄龄,听见魏征这发话之后,砸吧砸吧嘴,继续把双手拢在袖子,老神在在的站在班首,等着开门。 其他的宰相也是如此,包括已经升任到朝廷之中,等待新任用的左奎,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来。 薛万彻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一群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家伙,我兄弟就是从普通老百姓混出头的,不像他们,嘴上嚷嚷的欢实,一个个却吃的满嘴流油。” 裴宣机知道薛万彻跟柳叶的关系极好,本来就有心跟柳叶套交情的他,自然而然的开始给薛万彻捧臭脚。 “这些御史就知道在嘴上抓挠,人家柳叶一口气拿出来十万贯,补贴给朱雀大街上的小商小贩,希望他们今天不要出摊,好让婚礼能顺顺当当地进行下去!” “这等魄力,足以体现对皇族的尊重,老百姓们不仅不吃亏,还有利可图,轮得着那些御史在这瞎嚷嚷,我呸!” 裴宣机狠狠地啐了一口,立刻赢得了薛万彻的好感。 “裴侍郎说的没错,我兄弟就是在体现对皇家的尊重,同样是驸马,我薛万彻可是万万都赶不上!” 两人一唱一合的,让那些御史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魏征气得胡子一个劲抖动。 御史台从没有被人如此的嘲讽过! 可他连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谁让自己人没出息呢。 看见两只苍蝇就以为地上有屎,趴那就啃。 幸好这种话没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否则整个御史台都找不到一副好牙口了。 嗡... 这时候,丹凤门缓缓开启。 房玄龄环顾四周,淡淡的说道:“上朝吧。” ... 今日上朝,主要只有两样内容,都是喜事! 一是论功行赏,西域之战大获全胜,只可惜带兵的老帅和将领们,爵位最低的都是郡公,再往上提拔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因此统军的大将们只是象征性的给了一些钱财上的赏赐,真正得到封赏的是中低层的军官。 第二件事,则是柳叶和李青竹的婚事。 皇族的家事就是国事,何况是堂堂的皇家嫡长女,婚事可不容小觑! 之前在丹凤门外,叫嚷的格外欢实的言官们,此刻彻底偃旗息鼓了。 皇帝开心的哈哈大笑,道:“今日乃是皇家的大喜事,朕特赐诸位朝臣修沐两日,若是今日有想去参加婚事的,开怀畅饮也未尝不可,朕绝不怪罪!” 说完,皇帝迫不及待的跑了。 离开皇宫的时候,魏征和房玄龄肩并肩的走着,魏征总是止不住的叹气。 “如今王相致仕了,房相你已经成了当朝首辅,我魏玄成也马上就要离开御史台,前往中书任职,这些言官嚣张跋扈惯了,以后可怎么办呀!” 房玄龄呵呵一笑。 “那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了,新的御史大夫眼瞅着就要走马上任,让他忧虑去吧,老夫倒是更想赶紧去参加柳叶的婚事,听说柳叶给前去参加婚礼的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也知道,他出手向来阔绰,说不定能得到一份茶叶呢!” 魏征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好歹也是堂堂的当朝首辅,为了二两茶叶就能美成这般模样...” 房玄龄叹了口气。 “没办法呀,老夫现在就好这一口,可他柳家抠的厉害,仓库里囤积着成千上万斤的茶叶,愣是一点都不往外卖,也不知道柳叶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410章 我家青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公主成婚,算得上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大事。 柳叶看不上皇家那点场面,为了把婚事办得更热闹,也为了让李青竹开心,他不惜斥巨资,让整个长安城里的百姓都跟着乐呵乐呵。 不光百姓们议论纷纷,就连皇宫里的贵人们,都在探讨这件事。 尤其是皇家的那些公主,一个个对李青竹羡慕极了! 在宫中居住十分无聊,再加上她们还没有在外边修建公主府的资格,整日不是聚在一起聊天,就是跑到御花园里游玩。 御花园中有一片格外空旷的草地,几只梅花鹿正在其中漫步,偶尔低头啃几口草。 几位公主将丹阳公主围在中间,边往太安宫的方向走,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相比于其他公主之外,丹阳公主穿的更加华丽,因为一会儿她还有别的差事,需要去给李青竹当喜娘。 “姑姑快说说!现在外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了?听说我们这位新晋大姐夫是个很有钱的人!” “是呢是呢,尚宫婆婆说了,大姐夫直接给百姓们发了十万贯当补偿,整个朱雀大街都空空荡荡!” “可惜我们无法亲眼瞧见,听闻那位大姐夫长得也十分俊俏呢!” “姑姑,您说我们什么时候有机会出宫去看望一下大姐呀?小时候,大姐最护着我们了!” 丹阳公主对这些小外甥女儿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姑姑只是过来看望一下你们,顺便完成柳叶交代给我的差事!” “时间不早了,柳叶送给你们的礼物也都已经转交完了,我去太安宫取完父皇要的东西之后,就必须马上动身去胜业坊,再不走的话就来不及了!” 一群小公主拉着丹阳公主不让他走,一个劲的哀求。 “姑姑,就带我们一并去见识见识吧!”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别人成婚呢!” “听说宫外的排场可大了,就带我们去看一看吧!” 丹阳公主心里无奈极了,她可不敢把这些待嫁闺中的小公主们全都带出去,万一皇兄生气,万万担待不了。 “好了好了,都静一静,你们吵得我头疼,你们那位大姐夫不可说了,等婚事过去之后,请你们一同去聚一聚!” 小公主们顿时欢呼了起来,一个个觉得大姐夫实在是太大方了。 见人群之中还有几个跟自己同辈的小公主,丹阳公主连忙补充道:“姑姑们也一同前去,咱们可都算是青竹的娘家人,柳叶自然该好生伺候着!” 说完,她赶忙撂下这些小公主,快步朝着太安宫的方向走去。 来到太安宫,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么两三个太监宫女在宫外守着。 大部分人都被李渊弄成了送亲队伍,如今全都聚集在胜业坊,等着吉时一到,就吹吹打打的送新郎官去接新娘子。 丹阳公主进门的时候,李渊正在小豆子的伺候下换衣服。 总共三套衣服,都是绣着松鹤延年图样的吉服,李渊来回换了好几次,还是没有下定主意。 到底还是小女儿在老子面前有底气,丹阳公主把剩下的衣服往外边一丢,道:“就这一身了,父皇不许再换!” “府中都已经准备妥当,再不去就晚了!” 李渊有些不满。 在他看来,今天这种场合最重要的自然是柳叶和李青竹,第二重要的就是他了! 自然要穿的体面一些,才能显现出皇家的气度。 嫡长孙女出嫁,可不能跟其他婚礼一样马虎! “老夫把时辰算的死死的,绝对出不了差错,再过一刻去,时间上也绰绰有余!” 丹阳公主立刻瞪了他一眼。 “父皇可不能瞎说,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说那个字呢!” 李渊愣了一下,急忙拍了拍自己的嘴。 “呸呸呸!” “你说的是,大喜的日子可不敢胡说八道!” 父女两人即刻启程,风风火火的朝着胜业坊赶去。 … 柳家出了头等大事,相比之下,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一定要为头等大事让路! 今天就是正日子,柳家所有的产业全都歇了,就连长安百姓离不开的外卖产业,也都停业一天。 虽说停业一天的损失是巨大的,但是在所有竹叶轩员工的眼中,前来参加大东家的婚事,才叫正经事! 由于李青竹不肯回皇宫,在李渊的力排众议之下,干脆把丹阳公主的公主府当成李青竹的娘家,从胜业坊出发,到丹阳公主府来接亲。 其实在正常情况之下,公主成婚之前,皇帝就应该赐予公主府,但连李世民自己都知道,柳家大宅才是李青竹心中的家,给她一百座公主府都不会去住,干脆就没有白费力气。 三十多辆马车,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缓缓前行。 街边上站着数不清,看热闹的老百姓。 柳叶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除了胸前那朵艳俗的大红花让他有些别扭之外,剩下的全都是春风得意!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对于他来说,金榜题名就是个屁! 所以,现在已经是他此生最欢快的时辰! “恭贺柳大东家!” “柳大东家和公主天作之合,以后定要多子多福啊!” “…” 老百姓们没有太新鲜的词汇,哪怕是祝福新人的话,也多半都是从戏文上听来的。 这一刻,竹叶轩积攒的名声,发挥出了恐怖的效果!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在喊,到后来,整个朱雀大街全都是老百姓们给柳叶贺喜的声音。 外卖产业的实惠,包括柳家其他产业的福利,让柳叶轻易俘获了这些平头百姓的心。 百姓的眼睛永远都是最雪亮的,在山呼海啸中,柳叶频频向四周拱手。 这也让那些看柳叶不爽的人,亦或者是想把竹叶轩搞垮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这样子,就算他们想把竹叶轩搞垮,长安城里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很快,车队来到丹阳公主的公主府外。 已经抵达公主府的李渊,在一群皇族成员的拱卫之下,站在大门口,脸上都快笑开花了。 他喃喃的说道:“我家青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411章 能耐永远站在第一位! 李青竹的婚事虽然是完全按照公主标准来进行,但和其他公主出嫁还有很大的区别。 严格的说,她这种情况才叫出嫁,其他人娶了公主,只能叫做‘尚’。 真正能安安稳稳过小日子的公主,满打满算就李青竹和丹阳公主两个人罢了。 当然,其他的区别也不少。 别的公主出嫁,皇帝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是同辈的公主出嫁,还是他的女儿出嫁,李世民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唯独李青竹出嫁,李世民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他唯一能做,就是当一个普通亲眷,跟着一起吃酒席。 不过对于李世民来说,这倒也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算上他这个皇帝,还有跟柳叶关系不错的朝廷官员,都已经提前一步来到登科楼。 按照流程,柳叶去丹阳公主府把李青竹接回来之后,回柳家大宅转上一圈,就会直奔登科楼举办典礼。 李世民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重新布局的登科楼。 一楼大厅的中间已经被清空了,桌子全都被搬走了两侧,从大门进来一直到尽头,都铺上了鲜红色的毯子。 很明显,典礼会在登科楼的一楼大厅举行。 而尊贵的客人们,则被安排到了二楼的包厢里,只要门敞着,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一楼大厅。 有资格跟李世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都是皇族的耆老,人数并不多,于是李孝恭和李道宗这两位实权王也就成了添头。 两位在朝堂之上能够呼风唤雨的王爷,到了自家长辈面前,实在是没有什么谱可摆的,不断围着桌子来回打转,刚放下手里的茶壶,赶忙给另一头送瓜子花生。 时辰尚早,登科楼的小伙计们都跑到胜业坊大宅去讨红包了,没有那个闲工夫伺候他们。 整个登科楼里除了提前到的客人之外,只有后厨忙的热火朝天。 许敬宗今天会充当司仪,赵怀陵不在长安,只好由登科楼里地位最高的老沈,来接待这些他往日根本就见不着的天潢贵胄! 还没进门,老沈就浑身哆嗦个不停,三奎在旁边扶着他,道:“师父,冷静点…” 老沈结结巴巴的说道:“老子一直都很冷静,像这种大人物,咱们登科楼天天接待!” 三奎感觉老沈哆嗦的越来越厉害,忍不住嘟囔道:“以前大掌柜和二掌柜总在,今天您是顶头的,能一样吗…” 老沈已经没有那个心情再跟三奎计较了,深呼吸了几次之后,勉强让心情平复下来,又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这才堆起满脸的笑容,迈步走进包厢。 进门一看,除了李世民他们三个人之外,剩下清一色都是老头子。 这些老头子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有些坐不住的,还要在桌子上趴着,实在是不符合老沈心目中那些天潢贵胄的形象。 老沈心中也安稳多了,拱着手,大声说道:“草民登科楼大厨总管沈大山,参见陛下,参见诸位贵人!”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包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老沈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冷静了。 他小碎步来到李世民身旁,又打了个千,笑容满面的说道:“不知陛下还记得草民吗?” 李世民笑道:“朕当然记得你,登科楼的沈大师傅,怕是在长安城之中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老沈顿时满面红光! “多谢陛下夸赞,我家大东家说了,这边人手本来就不够,两位大掌柜又不在,便让草民前来伺候,若是陛下有吩咐,小人这就去办!” 李世民对普通百姓向来极其和善,尤其是老沈这种有本事的老百姓,最是受他喜欢。 跟老沈随便客气了几句,李世民哈哈一笑,指着他说道:“诸位宗亲,你们可知道此人是何等身份?” 皇室成员们面面相觑。 刚才人家都已经自报家门了,是登科楼后厨的大师傅,黄帝为什么还要问一遍呢? 李世民笑吟吟的说道:“虽然他们竹叶轩总体而言还是跟普通商行一样,从大掌柜,到掌柜,到大伙计,再到小伙计这么叫着,但实际上在内部分了不下十五个等级!” “之前在国子监任职的许敬宗和赵怀陵,乃是一级的大掌柜,整个竹叶轩只有三位而已,如今还有一位空缺着。” “再往下,就要数这位沈师傅了,他的地位比普通掌柜还要高一些,一年的俸禄,高达三千贯!” 皇亲国戚们对于竹叶轩内部的体系并不怎么感兴趣,可一提起老沈的收入,顿时哗然了! “三千贯?!老夫堂堂的亲王,一年到头的俸禄都不如人家的一半!” “竹叶轩真是养人呀,做饭的大师傅都能领这么高的俸禄,许敬宗他们那两个家伙,起码得是他的一倍吧!” 老沈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心里却自豪到了极点。 做饭的厨子总让人瞧不起,唯独在登科楼,亦或者说在竹叶轩之中,他的地位仅次于大掌柜和二掌柜! 即便是那些堪称天纵奇才的年轻俊彦,诸如马周他们几个,见了老沈照样要客客气气的。 能耐! 在竹叶轩之中,能耐永远站在第一位! 李世民又跟老沈寒暄了几句,最后说道:“你去忙你的吧,一会儿等时辰差不多了,朕这个包厢直接开席就行,不必再特意派人过来问。” 老沈欠了欠身子,又冲其他的皇亲国戚们拱了拱手,小碎步的走出去。 他心中对皇帝的印象极好。 回到厨房,老沈抄起大马勺,在灶台上使劲敲了几下。 整个后厨,就是他的天下。 “都给老子精神点,今天是咱们登科楼子开业以来遇见的第一桩大事,这可比开业还重要,菜品万万不能有失,但凡是让客人们挑出毛病来,立刻给老子收拾东西滚蛋!” “另外,大东家说了,忙活完今天之后,每人都能领到一个大大的红包,最少的也能有三四十贯,便宜你们这些狗东西了!” “现在开工,火也升起来,陛下可等着咱们上菜呢!” 第412章 这也就是兄弟你成婚,换了别人,哥哥我早就跑了! 正所谓,人到用时方恨少。 柳叶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人多的好处了,更切切实实体会到,人不够用的难处。 柳家的人确实太少了... 别人家娶公主,光是迎来送往,就能够号召出一大群人。 而柳家,能用的总共也就这么十几个而已。 以至于接亲的时候,身边就留下一个没脑子的薛万彻,和一个更没脑子的薛礼。 丹阳公主府门前,已经被数不清的女眷堵了个水泄不通。 七八张长条桌子上,每一张都摆放了不下十个酒碗! 虽然度数不高,是那种从西域进贡来的三勒浆,但架不住量大呀! 柳叶拍着脑袋懊恼不已。 “早知道就多带些人来了!” 可没办法,他就算想多带些人,也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今天这种大场面,需要招呼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柳家集体出动,就连裴大娘子都带着儿子闺女,代替柳叶给手底下的员工送红包。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差事,相比之下,他们的送亲队伍反而是最轻松的。 “实在不行就别喝了,耍个花招...” 柳叶在薛万彻的耳边小声说道。 一大群女眷在那起哄,说什么也要让柳叶喝完了这些酒才能进入丹阳公主府,把老婆接出来。 谁都知道,这只是第一关而已... 薛万彻脸色涨红,满身的酒气,好在意识还能清醒。 他又吞咽了一碗酒,抹了抹嘴角,压低了嗓音说道:“兄弟,你看看这架势,不喝行吗?!” “花招倒是可以耍,可是耍完了之后,人家还不知有多少花招等着咱们!” “这也就是兄弟你成婚,换了别人,哥哥我早就跑了!” 他正要把手里的碗放下,一扭头才发现,不知是哪个欠揍的家伙竟然又把自己的碗给满上了! 薛万彻立刻对距离自己最近的贺兰英怒目而视! 这下子可坏了! 新郎官身旁的傧相,就是挨欺负用的,竟然还敢跟娘家人瞪眼! 贺兰英双手插着小蛮腰,毫不示弱的回瞪他一眼。 “你看什么看?赶快喝,喝不完的话,误了良辰,你担待得起吗?”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对个薛礼吩咐了几句。 薛礼赶忙悄悄凑到贺兰英的身边,不漏痕迹的掏出一个红包。 贺兰英这才展然一笑,也没说别的,只是退到了一边去。 她是退下去了,可更多的人却是涌了上来! 苏惠心和杨氏彻底背叛了柳叶,笑嘻嘻的站在刚才贺兰英的位置上,意思很明显。 薛礼回到柳叶身边,苦笑着说道:“东家,咱们准备的红包快不够了!” 柳叶瞪了苏惠心和杨氏一眼,人家偏偏装作没看见。 薛万彻喝一碗酒,她们就要满上一碗。 按这样的速度,明天也别想跟李青竹见上面! 薛万彻的眼珠子都红了,一碗一碗的喝下去,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他似乎是跟这群女眷较上了劲,就知道低头猛喝。 柳叶心一横,也端起酒碗,替薛万彻分担分担压力。 他可怜的薛老哥一会儿还需要挨揍呢,可不能现在就倒下! 虽然薛礼的身手不错,怕是比薛万彻弱不了多少,但他不可能对这些女眷出手呀! 再加上身子板小,根本就护不住柳叶,傧相的差事无论如何都干不成。 “不愧是柳大东家,就是知道心疼人!” “姐妹们,都别客气了,给柳大东家上好酒吧!” 丹阳公主这个喜娘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家那口子喝酒的时候摆三勒浆,一看见柳叶也开始喝了,竟然叫她的姐妹们换上了柳家出产的高度烈酒! “你这婆娘,这是生怕为夫喝不倒吗?!” 薛万彻这句话一出口可坏了。 整个仪式流程,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丹阳公主这位喜娘。 公主府门前的气氛都突然变了! 女眷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柳叶和薛万彻,不知还有多狠辣的招数在后边等着! 谢天谢地,这时候马周他们四个人安排完别的差事,终于赶来了。 四个人二话不说,也加入了痛饮的行列之中,这才终于把长条桌子上所有的酒全都喝完。 柳叶这回算是彻底认怂了,将手里的红包全都送出去,又把哥儿几个腰上系的玉佩,也全都当成红包,派发给前边的拦路虎,这才来到李青竹的门前。 看得出来,坐在床上盖着红盖头的李青竹有些紧张。 柳叶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来,到李清竹的身边,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然后... 撒腿就往外跑! 几乎在同一时间,女眷们拿出了各式各样的‘兵刃’,在前方拦路,不让新郎官把新娘子偷走。 薛万彻虽然已经喝的头昏脑,但好在步履还算平稳。 衣服里套着的软甲派上了大用场,只要护住脑袋,他可以不把任何兵刃放在眼中。 其实无非就是木棒之类的东西,还都用绫子裹着,只要不下大力气,基本上伤不到人。 刚才给贺兰英的红包似乎是过期了,作为将门出身的女子,武艺自然也差不了,而且出招的角度格外刁钻。 虽然木棒上裹着绫子,但木棒顶端却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贺兰英一棍子杵在薛万彻的腰眼上,薛万彻顿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然后就被女眷们围了起来,一阵痛殴! 这时候丹阳公主已经转变了角色,干上了喜娘该干的事情,紧跟着柳叶和李青竹朝外走去,完全不管自己的丈夫在后边挨揍挨的有多惨。 看着他们出去,薛万彻趴在地上哈哈大笑。 “兄弟,不用管我,你大胆的往前走,这些妇人还伤不到哥哥我,简直就跟挠痒痒一样!” 薛万彻倒霉就倒霉在嘴贱上,也不知从哪冲出个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一拐杖就抽在薛万彻的屁股上,这货彻底老实了。 柳叶和李青竹出门之后,薛万彻又挨了好一顿揍,才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看见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不由的吓了一跳。 “沛国太夫人!” 老太太哼哼了几声,道:怎么,看见老身很意外?算起来青竹那孩子也是老身的外孙女,难道那孩子成婚,老身就不能过来?” 薛万彻都不只是意外,简直快要吓死了! 这位可是真正老祖宗级别的妇人,当年的沛国夫人,如今的沛国太夫人... 荥阳郑氏的郑善果,今年都已经六十岁了,而这老太太,则是郑善果的亲娘! 第413章 心机叵测至厮,朕真想打他的板子! 薛万彻不敢在这个老太太面前造次。 这个老太太的强悍,可不是因为她嫁到了荥阳郑氏,还生了一个成为家主的儿子。 而是因为,人家本来就强悍。 没别的原因,只因为人家姓窦! 太穆皇后窦氏的窦! 跟侯君集他娘窦老太君,还有所区别。 那位窦老太君和太穆皇后是堂姐妹的关系。 而这位沛国太夫人,本身就是太穆皇后的长姐! 将近八十岁的老人家,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出过门了,今天竟然出现在了柳叶和李青竹的婚事上! “太夫人说笑了,小子哪敢有别的想法...” 薛万彻干笑了几声,随便找了个由头跑出去了。 ... 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把自家老婆接上了。 骑在高头大马上,柳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边的轿子,那种春风得意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 “辛苦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能摘下果实…” 这么长时间跟薛家斗,跟孔家斗,就是为了这点醋,才包了这么大一盘子饺子! 归根结底,通过扳倒这两个家族来发展壮大,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因素而已,最主要的还是李青竹曾经说过,只要扳倒了这两个家族,他们的婚事就成了! 其实也是在李青竹告诉柳叶她的身份后,柳叶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李青竹的意思,而是那位脸皮极厚的皇帝陛下从中作祟! 虽然直到现在,柳叶也不知道李世民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好歹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一路上吹吹打打,在胜业坊柳家大宅歇了片刻,送亲队伍直奔登科楼! 亲朋好友们早就已经在登科楼等待了,柳叶大大咧咧的往前走着,身后,丹阳公主搀扶着盖着红盖头的李青竹,小心翼翼的跨过火盆,进入登科楼的大厅。 李世民坐在二楼的包厢里,伸着脖子往外瞅。 看到一身红装的李青竹,李世民的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他们走到今日也算是艰辛,难得,难得...” 他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只有亲闺女出嫁时,才会有的感觉。 高兴之余,还有了那么一点的不爽... 而且看着柳叶满脸笑容,来到一楼大厅尽头,朝着李渊行礼时,那种不爽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许敬宗担任今天的司仪,也就是唱礼官,扯着嗓子让新人拜天地。 李渊笑的能看见小舌头,等着新人拜完天地后,一手拉着柳叶,一手拉着李青竹,嘴里不断的说着吉祥话,还时不时的威胁柳叶几句。 李世民几乎是咬着牙看完了全程,心中的不爽简直要喷薄而出了! 长孙皇后自然能够看得出丈夫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捂着嘴轻笑一声,道:“有这样一个夫婿在,以后陛下的公主们再想出嫁,光有身份怕是不行了!” “柳叶这般作为称得上是珠玉在前,竟然直接花银子,让百姓们给他让路,整个朱雀大街的为之一空,后来给他捧场的人,更是各个有礼收,别的也就不说了,每人一份的茶叶礼盒,就足够俘获大多数人的心!” “您看看,那几位好茶的老臣,像房相和虞相他们,都要乐开花了!” “青竹可是她们这一代的长姐,定下这个档次之后,以后可就不好降了,您的女儿们,一个个可都心高气傲的厉害,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自家的夫婿比柳叶差!” 李世民捂着额头,道:“朕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觉得太上皇和柳叶,这是在害朕!” “朕给孩子们挑选的夫婿,都出身于官宦世家,若是传统大族还好,能够成为驸马的最起码都是嫡长子,完全可以承担得起这般花销,可若是新晋的大族,承担完这般花销之后,怕是全家都要吃糠咽菜了!” “否则的话,这些花销就要落到朕的脑袋上,若是不给,别说别的孩子,就长乐和兰陵那种要强的性子,非得整天找朕来哭诉不可!” 李世民又恨恨的说道:“况且朕才中了柳叶的迷魂阵,那小子跟朕做了个赌约,比一比谁的人才能先赚到五十万贯,朕本以为无论如何都是朝廷受益,结果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朕也是前几天才明白过来,他压根就没有跟朕直接公平对赌的意思,所谓的比拼,也早就已经奠定好了胜局,他只要拿出五十万贯来,就能跟朕要走上林苑当做青竹那孩子的封地!” “枉费朕还千辛万苦的挑选人才,打算跟他在生意场上好好的比斗一番!” “心机叵测至厮,朕真想打他的板子!” 长孙皇后的笑容愈发浓郁了。 “陛下何必苦恼呢?以后的孩子们若是想要有如此盛大的婚礼,就要督促驸马们抓紧努力才是。” “至于上林苑,给了青竹倒也无伤大雅,你也知道,内帑每年都要花费大量的银钱来维持上林苑的开销,这些钱都让柳叶出,您还能省点银子...” 李世民苦恼的说道:“道理没错,可朕总觉得吃了大亏!” “如今看见青竹嫁给那个心机叵测的小子,心里头就更加的不是滋味了!” “况且,以朕的身份,凭什么就不能坐在下头,接受一对新人的朝拜?” “太上皇辈分虽高,但毕竟不是族长呀!” 有幸和皇帝坐在一个包厢里的人,都偷偷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话说的,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李家的恩怨谁都清楚,干的那点脏事,也早就传遍了天下。 有那段尘缘往事在,人家能让你来参加婚礼就已经相当给面子,还想代替人家的父母接受朝拜? 脸呢?! 当然,这番话他们也只是敢在心里头想想罢了,说出来那纯粹是作死。 房玄龄呵呵一笑,他是除了长孙皇后之外,座位距离皇帝最近的,也是这个包厢之中,唯一不是皇族的人。 毕竟已经成为当朝首辅了,该给的面子,必须要给他。 “陛下,老臣以为,能赐给柳叶的东西,不妨多赐给他一些,您也知道,朝廷以后还指望着他多赚些钱呢,老臣已经私底下跟他商议好,让他拿出一部分投资份额,留给朝廷做开源之用!” 第414章 你准备娶几个? 热闹了一整天,婚礼总算是来到了尾声。 晚上! 着实喝了不少酒的柳叶,带着满身的酒气,回到属于自己的新房。 其实这里就是李青竹原来的房间而已,只不过重新装修了一遍,还把隔壁的房间都打通了。 丹阳公主拿着一根秤杆子,站在喜床旁边,笑眯眯的看着柳叶。 柳叶晃了晃脑袋,今天喝的确实是有些多了,走路都有些打晃,该死的房玄龄带着人一个劲的敬他酒,纯粹是不安好心,想让他这一晚过不安生。 那可是柳家出场的高度烈酒,不是软绵绵的黄酒能比的,酒量再大的人,了不起也就喝个三四斤。 稳了稳心神之后,柳叶深吸口气,缓步来到跟前。 丹阳公主作为喜娘又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还表情揶揄的道:“被窝里可放了不少花生红枣之类的东西,一会儿你们小心一点!” 说完,把秤杆的交给柳叶,哈哈大笑着跑了。 柳叶也跟着干笑了几声,拿着秤杆子先把房门锁上,然后回到李青竹的身边,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 红妆待嫁,听见外边的欢呼和喝彩声之中夹杂着数不清的调侃,李清竹脸颊滚烫,紧张的攥住了衣角。 盖头被柳叶挑起的那一刻,李青竹的眼睑轻颤,那含羞带怯的样子,让柳叶忍不住呼吸一滞。 “青竹...” 柳叶也突然感觉有点激动了。 他们两个相处了这么多年,终于得成正果。 ... 清晨无限好,天光大亮的时候,柳叶和李青竹才起来。 今天可以稍稍晚起一些,但是绝对不能睡懒觉。 算算时辰,也就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而已。 他们还需要给昨天前来参加婚礼的老人们见礼,否则就会被认为是失了礼数。 柳叶搀扶着李青竹慢慢吞吞的朝外走去,好在李青竹这段时间身体调养的不错,走过月亮门的时候就不用柳叶搀扶,似乎已经适应了。 老头老太太们都聚集在前院,吃完柳家的早点之后,就开始喝柳家的茶。 人数多时不少,其中不光有皇家的人,还有几个柳叶以前压根没见过的老家伙。 比如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太太,正坐在万老贵妃身旁说话。 那样子,丝毫没有半点恭敬可言,反倒是万老贵妃一直微微侧着身子,似乎对那位老太太颇为尊重的一样。 李渊自然而然是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看见小两口出来了,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孩子们都过来,快过来向诸位长辈们见礼!” 跟李家的王爷们没有什么可客气的,因为身份最尊贵的就是李渊他们这一支血脉。 旁系血脉,从来都没有跟主家嫡长孙女摆谱的资格。 唯独那个一直在跟万老贵妃说话的老太太,虽然看向李青竹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之色,可柳叶总觉得她一直在有意无意的瞪自己。 行礼行到最后,才来到那个老太太身边。 一跟这老太太说话,连李渊都不免多了三分客气! “大姐,你瞧瞧这小子怎么样,配不配得上咱家青竹?” 沛国太夫人窦氏装模作样的上下打着柳叶几眼,不轻不重的哼哼了几声。 “也就是刚刚能看得过眼吧。” “以后若是过得不好,随时过来跟奶奶说,奶奶给你挑选一个更加合适的夫婿!” 后半句话,自然是跟李清竹说的。 柳叶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现在才知道这老太太的身份了。 在举办婚事之前,李青竹就跟他说过,在婚事上会来一位十分尊贵的客人,乃是他祖母,太穆皇后窦氏的长姐,沛国太夫人! 不管是从李氏皇族的角度来看,还是从母族的角度来看,沛国太夫人都算得上是李青竹的长辈。 虽说李清竹的母亲隐太子妃郑观音,跟这位老太太并非出身一房,但却是用了荥阳郑氏南祖房的名义,才嫁入了皇家。 说白了,沛国太夫人窦氏,属于是郑观音名义上的继母... 从这个角度看,这祖孙二人的关系已经算是极近了。 柳叶对这位老太太的性格有了充分的认识,干脆连话也不说了。 沛国太夫人窦氏一瞪眼睛,道:“怎么?你对老身格外不满吗?” 哪怕是看在李青竹的面子,柳叶也不会跟着老太太对着干。 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不通情理也正常,懒得跟他计较。 哪知道这一下子可算是把这老太太给惹毛了! 她拄着龙头拐杖站起来,冲着李渊微微欠了欠身。 “太上皇,老身要教训教训这小子!” 李渊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竟然连李清竹也没有感觉到丝毫意外,嘴角沁着丝丝笑意。 眼瞅着柳叶,无奈的跟着沛国太夫人窦氏朝着角落走去,只有万老贵妃面露担忧之色。 “窦家姐姐不会过于苛待柳叶吧?” 李渊哈哈大笑,然后轻轻拍了拍万老贵妃的手。 “你放心,她是那种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把孩子疼到骨子里,绝不会为难于小叶子!” “否则的话,青竹也不乐意呢!” 说完,李渊连忙吩咐小豆子搬了把椅子,让李青竹坐在自己身边歇会。 ... 另一边,沛国太夫人窦氏又在上下打量着柳叶,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小子,老身问问你,你打算娶几妻几妾?” 柳叶被她问的一愣。 这叫什么问题? 姑且不说,按照皇家的规矩,身为驸马只能有公主这一个妻子,就光说柳叶自己,对家里多几个女人也会有点心怀芥蒂。 柳叶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她,这老太太又莫名其妙的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身倒是觉得,凭你的财力,娶一个正妻是没错的,妾室倒是可以多几房,以后还能多帮帮青竹管理家里的产业!” “反正皇帝对青竹心里有愧,你不管是娶几个他都不敢有所微词,只要青竹同意就够了!” “你还年轻,不懂得大家族里的门道,多子多福这种说法可不是空穴来风,你不可能指望着青竹给你生十个八个孩子,找几房妾室,让家族迅速的充斥起来,人丁兴旺之后,血脉才能够长久,这是老身的一点经验,听不听都随你!” 第415章 给柳家铺好了千年世家的路? 这番观点,把柳叶说的一愣一愣的。 沛国太夫人窦氏的语气十分诚恳,完全就是一副诚心劝告的样子。 搞得柳叶自己心里都在打鼓... 这老太太究竟是在说真话,还是借此考验自己? 说考验吧,还不太像。 主要是这老太太完全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说不是考验吧... 这种说法听着都新鲜! 哪有娘家人,在婚礼第二天就上赶着让新郎官纳妾的? 这不纯粹是给新娘子找不痛快吗! “不知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柳叶干脆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李青竹曾经说过,这世上只有三个人会无条件的对她好,除了李渊和万老贵妃之外,那就是眼前这位沛国太夫人了。 沛国太夫人,跟她的祖母太穆皇后年龄相差将近二十,太穆皇后几乎就是沛国太夫人养大的! 可惜太穆皇后走得早,爱屋及屋之下,沛国太夫人也早已把李青竹当成了亲孙女看待。 何况,在名义上,沛国太夫人还是李青竹的姥姥! 沛国太夫人呵呵一笑,道:“你别以为老身在考验你,都这个岁数了,没有闲情雅致琢磨你们小年轻之间的事情!” “想必你也清楚,老身的娘家本就是千年世家,嫁入荥阳郑氏之后,同样是千年世家的当家主母,这些年早已看透了,多子多福,家族才能传承绵延不断,青竹的身子骨还算不错,但生孩子对于女人来说那就是一次鬼门关!” “让青竹给你生下嫡长子之后,剩下的孩子就可以让妾室来生了,一口气生他十个八个的,传承你柳家的家业,再随便找门路进入官场,完全可以在两代人之间打好千年世家的底子!” “不怕告诉你,青竹的公主身份看似不稳当,但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比青竹的嫁妆更加丰沛!” “远的也就不说了,当今皇帝对青竹的感情很复杂,老生看得出来,皇帝疼爱青竹之余,也有那么几分愧疚,除此之外还有太上皇,万氏,再加上老身的母族窦氏,以及荥阳郑氏...这些人加起来,就是青竹永远的后盾!” “你去细数一下,朝历代的公主之中,有哪一个能跟青竹相媲美!” “有这样的嫁妆,你柳家注定会成为千年世家,说不定什么时候,五姓七望就会变成六姓八望!” “说起来河东也有一个柳氏,出过一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宰相,借用他家的名头,你柳家的血脉也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 柳叶被他说的额头见汗。 这老太太三言两语之间,就给柳家铺好了千年世家的路? 不过对于她的说法,柳叶其实是不敢苟同的。 他措了措辞,尽量用缓和婉转的语气说道:“老夫人,在下认为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说话不委婉点不行,老太太都八十岁了,是柳叶见过的所有人之中,岁数仅次于孙思邈的人,万一气个好歹的,李青竹的嫁妆们,不找自己拼命? 沛国太夫人窦氏倒是挺开通,完全不似刚才那刻薄的样子。 “你说来听听!” 柳叶搀着她坐下,又轻轻将她的龙头拐杖放在身边。 “像您说的,青竹生下嫡长子之类的说法,在下觉得有些不妥,既然都是我柳家的血脉,都是我柳叶的孩子,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不可能自家孩子还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无论长幼,无论嫡庶,要是有能力,就都能继承我柳家的家业,并且在此基础之上,开创出属于自己的产业!” “虽然现在这么说,还为时尚早,但在下一直都觉得,只有自己没出息的孩子,才会继承长辈的产业,因为他注定不可能拥有自己的产业,只能捡些便宜,才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从另一方面来说,在下从来没有想过让柳家成为千年世家,老夫人本身就出身显贵,想必也知道那些大家族内部的蝇营狗苟,既然过得不安生,又何必强求身份地位呢?” 这回轮到沛国太夫人窦氏发愣了。 柳叶这番话已经不能用让人耳目一新来形容了,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别人家都是嫡长子继承家族产业,就算不是嫡长子,也要挑选能力最强的孩子,来守住家族最重要的东西。 可按照柳叶的说法,废物蛋才要继承家业! 但凡是有点能力的,都要去自己打拼? 柳叶淡淡一笑,道:“在下知道您是好心,也是真心实意的为青竹考虑,只不过我们岁数还小,考虑不到那么周全,只想一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安安稳稳就好。” 沛国太夫人窦氏深吸口气,颇为感慨的道:“你说的没错,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重要。” 她慢慢站起来,又拄上了自己的龙头拐杖,脸上又多了几分笑容。 “你这孩子着实不错,除了想法太稚嫩了一些,倒也配得上青竹那孩子。” “不过老身的话,你还需要好好想一想,有时候,一个家族的发展势头,并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 “你身边的人,包括那些关爱你的长辈,都会硬推着你的家族不断前行,你且看着吧,哪怕你想安安稳稳的过小日子,太上皇和皇帝都不会答应。” “他们会强行要求你,给柳家搏出一个前程来!” 柳叶搀扶着老太太往回走,笑道:“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在下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琢磨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沛国太夫人窦氏哈哈大笑起来。 “你个小子,还真是妙呀!” 眼瞅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回,李渊等人面面相觑。 唯独最了解两人的李青竹,早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连忙起身,和柳叶一同搀扶沛国太夫人。 “姨奶奶,柳叶通过您的考验了吗?” 沛国太夫人笑眯眯的看了柳叶一眼,轻轻拍了拍李青竹的手。 “孩子,你的眼光不错,这小子是个有见地的人!” “这回老身算是放心了,你们一定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好好瞧瞧!” 第416章 上官仪的心思,你究竟看上谁了? 纳不纳妾什么的柳叶从来都没有琢磨过,他甚至都懒得跟李青竹商量。 老人家们都走了之后,到了晚上,就该宴请年轻人了。 但凡是跟柳叶关系不错的年轻一拨,全都到齐了! 他们聚集在柳家大宅前院的大餐厅里,三五成群的喝了起来,很快就喝的一片烂醉。 韦思谦的酒量最小,喝了不到三杯,就开始拉着许敬宗互诉衷肠。 许敬宗也属于海量的那一种人,根本就懒得搭理他,扭头就将他甩给了来济这个老实人。 上官仪端着酒杯来到柳叶面前,连句话都没说,就先干了一杯,借以表达自己内心的苦闷。 最近上官仪愈发的胖了,以前是过劳肥,主要还是编辑部的工作实在是太过于繁重,现在纯粹是把肥膘都养起来了,舔着个大肚子走路一晃一晃的。 柳叶一看见他就乐了。 “你这样痴肥,以后身体是会出毛病,多喝点儿酒没什么,肥肉膘子就别再吃了!” 说着,柳叶拍了拍他硕大的肚皮。 上官仪一屁股坐在柳叶对面,不满的说道:“大东家,虽然我对现在的生活相当满意,但您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柳叶一挑眉。 厚此薄彼? 这可从来都不是他的作风。 在自家的产业当中,柳叶向来是一碗水端平,从来都没有偏向谁。 这胖子何出此言呢? “你既然过得舒坦,还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 上官仪砸吧砸吧嘴,道:“大东家,如今我也算是登科楼的掌柜了,虽然大权在握,但手底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除了后厨老沈那边兵强马壮之外,大部分合用的人手都已经调配到了十大会馆!” “您可不能看见苏掌柜和杨掌柜是女子就偏心眼!” 柳叶脸一黑。 “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东家何时偏心眼了?!” 上官仪好像是有点喝多了,耿着脖子说道:“十大会馆的人才那么多,光是大伙计就有二十多位,我登科楼里,别说是大伙计了,当初那些堪称中流砥柱的小太监,都被分配到十大会馆里九成!” “您这不是偏心眼是什么?!” 上官仪越说越激动,还伴随着手舞足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柳叶干了多对不起他的事呢... 柳叶很生气,可突然之间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要是来济,敢这么梗着脖子跟他说话是相当正常的,来济就是这么个性子,脾气倔得很,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正是因此,柳叶才决定让他去管理外卖产业。 不得不说,外卖产业里那些不良人出身的外卖员,并不是都像老胡那样明事理的人,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曾经欺男霸女惯了。 对柳家感恩戴德是一方面,因为柳家给了他们一条长久的活路。 可个人的品性又是另外一方面。 只有来济那样的性子,才能管得住他们! 反观上官仪,他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整个人滑不溜秋,嘴里边瞎话多实话少。 就他? 敢这么耿着脖子跟柳叶说话? 闹呢! 柳叶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胖子,悠悠的说道:“你小子心眼儿这是越来越多,跟本东家玩指东打西那一套?” 上官仪愣了一下,而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东家您都看出来了...” 柳叶指了指他,笑眯眯的说道:“如果是来济,在本东家的大喜的日子挑理,本东家根本就不会怪他,他就是这样的性子,直来直去,半点弯子都不肯拐。” “可要是你...想必你也清楚,在这大喜的日子挑理,会有怎样的后果!” “除非你另有目的!” 上官仪嘿嘿一笑,道:“大东家明鉴,您算是把我们这几个人摸得透透的!” “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有扫您的兴致,只是...只是...” 说着说着,这死胖子竟然脸红了! 柳叶怔了怔。 “你小子不会是看上十大会馆里的哪个姑娘了吧?!” 看上某个姑娘不奇怪,喜欢上十大会馆的姑娘也不奇怪。 当初苏惠心加入柳家的时候,带了一大批女子,都是当初跟着她一起打拼事业的好朋友。 如今在十大会馆之中,这些女子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个个长袖善舞,能说会道,把外地商贾们哄得一愣一愣的。 可以说,十大会馆能经营到今日,并且拿到了不菲的成就,这些女子功不可没。 但问题是...这些女子可都是寡妇呀! 她们之所以跟苏惠心在一起,多半是存了抱头取暖的心思! 上官仪要是看上她们之中的某一个姑娘,他爹妈还不跳河去? 虽然是个死胖子,但好歹也是个黄花大小伙子... 柳叶狐疑不定的上下打了他几眼。 “你究竟是看上谁了?” 上官仪的模样,羞涩的让人恶心,柳叶几乎可以断定,这货就是喜欢上十大会馆的人了! “那个...那个...杨掌柜麾下有一个叫彩蝶的姑娘...” 后边他还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柳叶根本就没听清。 “你呀...” 柳叶无奈的捂住了脸。 这死胖子是算准了,在这大喜的日子提要求肯定不合适,唯独这种事情,无伤大雅。 “你明知本东家肯定不会答应,就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才肯把实话说出来!” “什么登科楼里缺人才,缺的是老婆,就是想找个理由,把彩蝶调到你身边去!” 柳叶听说过这位彩蝶姑娘,是剑南会馆的一个大伙计。 好像原来给人当过童养媳,结果那家人全都死光了,彩蝶姑娘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后来投奔苏惠心,才有了口饭吃。 上官仪脸色微微一变。 “东家,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了,采蝶姑娘也心甘情愿的!” 柳叶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苏掌柜和杨掌柜那里有阻拦之意,我倒是可以替你去说一说,可问题是,你家里注定不会答应,难不成你想走我和青竹的老路,历经千难万险才能成婚吗?” “这条路可不好走,你爹娘虽然都不在了,但你家好歹也算得上是关陇士族,族中还有不少的耆老,他们必定会拼了命的阻拦于你!” 第417章 在这个时代,个人永远无法反抗家族意志 上官仪本就是氏族出身,早年间也曾显赫过。 不过随着隋末乱战,他的父祖相继去世,只留下一个母亲相依为命。 后来母亲也去世了,上官仪一个人漂泊无依,最无助的时候甚至出家当过和尚。 好在他并没有忘记读书,一直勤勤恳恳的搞学问,这才有了今日。 他家里是没什么人了,可族中还有不少的亲眷。 陕州上官氏,虽然算不上名门,但在当地也是一个不小的家族。 家族这种东西,向来都是可以为他贡献,还不能沾他的光,最重要的是不能损失他的面子。 上官仪如今也算是颇有名望了,尤其是掌管登科楼之后,用屁股想都知道,陕州上官氏的人肯定会过来寻他。 到那时候,上官氏的人就会发现,家里边好不容易多了一个有出息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就娶了一个寡妇,必定会想方设法的从中作梗! 在这个时代,个人永远无法反抗家族意志。 柳叶虽然对此不屑一顾,但却深信不疑。 像他们这种世家出身的人,面对整个家族的决定,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上官仪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只是选择性的逃避,不去想而已。 听完了柳叶的话,上官仪顿时苦恼了起来。 “东家说的没错,我如果想要前途的话,就必须接任登科楼掌柜的职位,可一旦接受了这个职位,就意味着上官家的那些人必定会找来,无论如何也要让我认祖归宗。” “不接受这个职位的话,我跟彩蝶姑娘默默无闻的过一辈子,倒也算是一桩美事,可我的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这种决定,柳叶是不可能替他来做的。 轻轻拍了拍上官仪的肩膀,柳叶叹了口气。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身为男子,这就是你不得不去面对的,如果想好的话,再来告诉我吧。” 上官仪满脸落寞的端着酒杯走了,柳叶自饮自酌了一杯,忍不住又是幽幽一叹。 “若非辛苦谋划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再加上足够的幸运,我跟青竹之间的事情怕是也千难万难...” 桌子的另一头,许敬宗明显喝高,正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一起做投壶游戏。 这种游戏十分无聊,跟套圈差不多,柳叶没那个兴致去参与。 上官仪刚走,马周又一屁股坐在柳叶的对面。 他看了一眼上官仪那萧瑟的背影,颇为感慨的说道:“东家,您就不能帮他想想办法吗?” 柳叶摇了摇头。 “他固然可以选择去其他的地方,就像王玄策一样,给家里的产业开疆拓土,可是你们,不可能永远只做个商贾,迟早还是要去参加科举考试的!” “换句话说,上官仪可以躲他的家族一时,却不可能躲一世!” 马周苦笑一声,冲着柳叶拱了拱手。 “东家,实话实说,不知道他们三个如何,我马宾王现在参加科举考试的心思已经淡了不少,如果能像东家一样,跟心仪的女子偏安一生,倒也不失为,是一个好选择。” “只不过呀,都已经为科举考试辛苦了这么多年,突然之间又放弃,总觉得十分可惜...” 柳叶耸了耸肩膀。 “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如果想要离开竹叶轩参加科举考试,本东家是绝对不会阻拦的!” 柳叶始终都没有忘记,当初马周他们几个人来到竹叶轩的时候,其实就是为了在长安城找的立身之本而已,以求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经济压力没有那么大。 如果他们真的通过参加科举考试进入官场,对于竹叶轩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们对柳叶的性子有了充实的了解,而柳叶也很了解他们。 到了官场之上,照样可以互相扶持。 以前那种官员瞧不起商贾的情况已经很少见了,至少跟柳叶相处不错的那些官员,都已经认为,只有官场上的手段和商场上的实力相结合,才能建立功勋。 房玄龄走的就是这个路子! 所以自从他成为当朝首辅之后,跟柳家走的愈发亲近了。 柳叶没想到,本是一场喜事的庆宴,却意外得知了商行里这些年轻人的苦恼。 人才嘛,想要驯服,让他们忠心,自然就需要多费些力气。 柳叶轻轻敲了敲桌子。 “都静一静,都静一静!” 一部分人立刻安静下来,另一部分已经喝高了,还在那嚷嚷,结果被人捂住了嘴。 柳叶站起来,环顾四周。 在场的这些人里,清一水都是年轻人,岁数最大的就是许敬宗,而他们,要么本身就是竹叶轩的员工,要么就是跟柳家有着极深的交情。 “本东家决定,明天开一场员工大会,竹叶轩所有大伙计以上的人必须全都到场,股东们若是有意要来,也都欢迎!”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柳叶究竟要干些什么。 柳叶又说道:“本东家已经成婚了,手底下的人自然要拜见一下当家主母,除此之外,也要当众宣布一下最新的人事任免,当然,竹叶轩内部的制度也要进行一定程度的更新!” 这番话一说完,底下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许敬宗抹了一把脸,来到柳叶身边,轻声说道:“东家所有的人都要来吗?” 柳叶点了点头。 “没错,所有人都要来!” “告诉他们,放下手头的所有活计,明天的员工大会无比重要,必须都来参加!” 许敬宗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察觉到,柳叶可能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那老赵和王玄策那里...” 赵怀陵和王玄策已经从洛阳出发好几天了,算算日子,如果加快些进程,或许明天晚上吃饭前还能赶得上。 “让他们快马加鞭的回到长安城,明天酉时,在登客楼正式召开员工大会!” 许敬宗和负责留守总行的小川子,连饭都顾不上吃了,立刻动身回到总行,一下子派出去几十个小伙计,将大东家的命令带到竹叶轩所有的产业当中。 第二天一早,连皇帝都收到了消息! 第418章 不愧是在城隍庙门前混过饭吃的人! 李世民有晨练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练半个时辰的拳脚,才肯去吃早膳。 趁着吃早膳的时辰,顺便听一听新鲜事。 张阿难这个百骑司的统领,会把经过筛选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念给李世民听。 当李世民听到,柳叶要召开员工大会的时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意味深长的说道:“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安份的性格,竹叶轩发展到现在,在关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可是到外地的话,影响力就会大大减少。” “明明连薛家和孔家那种世家大族都扳倒了,却偏偏拿一个侯君集无可奈何,想必柳叶也无法忍受这种情况。” “他呀...怕是又要开始折腾了!” 张阿难笑呵呵的说道:“陛下,您说这次宫里要不要也掺和进去?这次咱们收到消息的时间早,把银子投到驸马爷那里,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回本!” 李世民却是罕见的摇了摇头。 “这一次先不必了,内帑还算是充盈,朕不想跟国库抢占投资额,你派人去告诉房卿,让他动用国库的银子,来争取这次赚钱的机会!” 张阿难拱了拱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一阵马屁。 “陛下皇恩浩荡,时时刻刻都惦念着朝廷上下的运转,奴婢着实叹服!” 李世民就喜欢听这种奉承的,仰天大笑几声,重新拿起筷子,三两口将一碗蟹黄面吃的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 “竹叶轩员工大会上的事情,你要多多上心才是,你本就是十大会馆的股东,自然而然也是竹叶轩的股东,一并去瞧瞧吧,对于柳叶,百骑司的暗桩能不用就不要用,免得被那小子揪出来,落了皇家的颜面。” “太上皇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有些手段,不要用在自家人身上。” “还有一件事,朕要交给你去办,三省给朕推荐了一个新任长安县令的人选,名叫狄知逊,你且派人去调查调查此人,看看他究竟适不适合担任长安县令这一职务!” 张阿难拱着手退了下去。 安排好调查狄知逊的事情之后,张阿难借着皇帝的命令,早早就离开了皇宫,直奔胜业坊而去! ... 胜业坊,柳家大宅! 张阿难敲了敲房门,见门没有关,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院,看见眼前的场景差点没把这个太监吓死! “我的个娘嘞!” 李承乾正在往柳家大宅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桂花树上攀爬,树枝已经开始晃晃悠悠,李承乾脚蹬着的那根树枝,明显已经开始断裂! 咔! 张阿难脸色骤变,然后已和他体型很不相符的速度,飞快的往前一扑。 在李承乾即将摔到地上的那一刻,稳稳地将他接住。 与此同时,张阿难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子爷呦,您是万金之躯,以后可不敢冒这样的险,您要是出点意外,让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活呀!” 李承乾倒是丝毫不知道害怕,没心没肺的指着挂在树枝上的纸鸢。 “你来的正好,快帮我拿下来!” 张阿难苦笑一声,只能往树上爬。 别看他是个大胖子,身手却矫健的很,三两下就将纸鸢给取了下来,交给李承乾。 李承乾拿着纸鸢,欢天喜地的往后院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颦儿颦儿,你快看,我把纸鸢拿下来了,厉害吧!” 张阿难脸色变得很古怪。 他当然知道,颦儿是许敬宗的小闺女。 看太子殿下的意思,似乎...很喜欢许颦? 李承乾刚一跑开,李泰忽然出现在张阿难的身后,手里还抓着一把摘柿子用的长杆钩。 发现桂花树上的纸鸢没了,李泰勃然大怒。 “怎么回事?谁把颦儿的纸鸢拿走了?!” 张阿难脸上的肉一抖,连忙弓着身子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泰气急败坏的踹了张阿楠一脚。 “用你多事!” “哼!” 说完,把长杆钩子一丢,也朝着后院跑去。 张阿难揉了揉小腿,李泰终究还只是个孩子,踢不疼他。 只是... 这场景似乎有些太过于诡异了! 看上去,好像是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在争着讨好许颦? 张阿难甩了甩脑袋,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个不停。 “杂家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才多大,哪里能理解到男男女女之间的事...” 他来到书房门外,想要去找柳叶,刚好瞧见李青竹从柳叶的书房里走出来。 “见过公主殿下!” 张阿难连忙躬身施礼。 李青竹盈盈一笑,微微蹲身还礼,道:“想必内侍是想找柳叶吧?他就在书房里!” 说完,李青竹还吩咐采薇上茶。 张阿难又欠了欠身,以示谢意,心中十分的感慨。 “相比于其他的公主而言,这位公主殿下已经是最好说话的了,性子也温婉...” 他刚有这种想法,就看着李青竹杏眼一瞪,指着刚刚从月亮门回前院的李承乾和李泰。 “两个臭小子快滚过来!”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一个不管不顾的去爬树,要不阿难公公来得及时,腿都让你摔瘸了,一个拿着长杆钩子满院的瞎转悠,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她上前几步,一手揪着一个臭小子的耳朵,跑到客厅里教训他们去了。 张阿难忍不住一咧嘴,想笑却不敢笑。 不管怎么说,那两位也是他的小主人,该给的面子要给足。 柳叶出现在门口,笑吟吟的说道:“如果柳某所料不差的话,是陛下让你前来参加员工大会的吧?” 张阿难哈哈一笑。 “驸马爷果然是神机妙算,不愧是在城隍庙门前混过饭吃的人!” 不知为何,在别人面前向来谨小慎微的张阿难,一到了柳叶的面前,就会不自觉的显露真性情。 换成其他的驸马,他绝不会如此的轻挑! 柳叶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来参加参加员工大会,还为时尚早,我柳家可不请闲人吃饭!” 张阿难嘿嘿几声,冲着柳叶拱了拱手。 “杂家此来,乃是有事相求,还请驸马爷出面帮个小忙!” 第419章 柳某不爱钱,对钱也不感兴趣 这段时间以来跟张阿难关系处的还算不错,尤其是在十大会馆的生意上,可着实占了不少他的便宜。 如果没有百骑司提供的那些商情,恐怕时至今日十大会馆的架子也搭不起来。 “尽管说,能帮的上的话,柳某自当竭尽全力!” 柳叶将他带到屋子里,还给他沏了一杯茶,摆出一副正式商谈的姿态。 张阿难沉吟了一下才说道:“想必驸马爷也知道,杂家这个内宫大总管当的不容易,除了要伺候陛下和娘娘之外,还要操心一大堆太监的吃喝拉撒。” “就像当初那出宫的一百多个小太监一样,为了节约朝廷的开支,他们不得不选择离开,主要是没有杂家和驸马爷的照顾,他们怕是早就饿死了!” “可总让驸马爷照顾他们也不像话,一百个人可以,两百个人也不难,可宫里至少上千个太监,不可能全都给他们琢磨好出路!” “况且,杂家觉得陛下有意,等过一段时间派遣杂家前往西域,镇守西域之战的成果,估计短时间内是无法兼顾宫里的那些小太监了!” “所以...” 柳叶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胖胖的太监,可不光只会伺候人,同样是一位战场上的悍将! 也是历史上为数不多,能够靠着战功,被封为侯爵的太监! 算一算他的岁数,也确实该到他大放异彩的时候了。 “你不会想着把所有的太监都交给柳某来照顾吧?” 张阿难连连摆手。 “杂家还没有那么狼心狗肺,驸马爷可千万不要误会!” “内宫上上下下可都承着驸马爷的情呢,要是再提要求,显得杂家太不厚道了!” 那张肉嘟嘟的脸上竟然堆满了紧张之色! 其实柳叶一直都知道,这货虽然看着滑不溜秋的,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很讲情义的人。 只不过别人都对自己的朋友讲情义,将对方处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而他却只对手底下的那些小太监讲情义,将那些小太监看成是自己的儿子... “直接说吧,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上,只要不过分的话,柳某都会答应!” 从交情上讲,他跟张阿难相处的相当不错,而且时不时的还能坑他一把。 如果从生意上看的话,十大会馆还靠着人家提供消息来源呢,可不能因为一点小事情就把人家的面子驳了。 “杂家的意思是,驸马爷能否给想个办法,让宫里的那些太监也都有个合适的退路...他们迟早是要离开皇宫的,若是眼下离开,杂家还能给他们安置妥当,可是等杂家去了西域,他们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万一真有人因此饿死,杂家此生都不会安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张阿难的软肋就是那些被他当成儿子看的小太监。 柳叶没想到,他会有这番说辞。 心里也不禁为那些小太监的命运感叹。 像张阿难这种有本事马上封侯的,自然不会担心养老问题,他这样的人要是饿死才成了世间最大的笑话。 可别的小太监跟他不同,离开皇宫之后,哪怕手里有一些钱,也会在短时间内挥霍一空。 他们在宫里的时间太长,早就跟外边的世界脱节了,根本就不会和别人打交道。 因此,太监的下场往往无比凄惨。 如果人数不多的话,柳叶完全可以将他们安置到竹叶轩。 可是,以后一定会源源不断的有太监离开皇宫,竹叶轩的承受能力再强,也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了。 做生意,赚钱才是最终的目的,拿来送人情,可不是一个好商人能干出来的。 看着柳叶一语不发,张阿难急忙又说道:“杂家这里还有些积蓄,若是驸马爷能想出办法来,把杂家的全部身家双手奉上也没什么!” 柳叶展言一笑。 “咱俩谁跟谁呀,不要总提钱,柳某不爱钱,对钱也不感兴趣。” 张阿难一听这话,顿时露出一种便秘的表情。 这种话怕是连长安城里的三岁小孩子都糊弄不住,谁不知道柳大东家是个要钱不要脸的主... 不过张阿难脸上那种便秘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希冀之色。 他几乎可以确定,等西域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李世民就会派他过去镇守。 西域实在是太乱了,必须要下重手镇压,才能让当地的局势彻底平稳下来,强力镇压就意味着要大肆屠戮,朝堂之上没人肯担这个骂名,也只有他这个能随时为了李世民去死的人,才能够担此大任! 如果他死在西域,宫里的那些小太监可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 但凡朝廷再有点情况,不管是出于节约开支的目的,还是出于别的目的,那些小太监是铁定要倒血霉的。 “你手头总共有多少钱?” 张阿难心里暗暗盘算了片刻。 “加上这段时间从驸马爷那儿赚来的,五六万贯还是有的。” 柳叶摸着下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五六万贯...有点少呀!” “柳某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虽然不能让你麾下的那些小太监以后大富大贵,但起码能够保证他们不饿死,不过你这点钱明显不够...” 柳叶心里飞快的盘算着。 他向来善于利用某一个机会,来制造财富,从而达到双赢的局面。 要知道,那些小太监的收入可着实不低,只不过他们不善于理财,习惯了大手大脚而已。 这笔钱,是完全可以空出来的! 再加上张阿难也有一定的积蓄,貌似没有什么比保险更加合适的产业了! 只不过相比于保险行业所需要的庞大体量而言,太监的数量反而有些少了... “不知现在宫里有多少宫女?” 张阿难想了想,道:“宫女可就多了,后宫几百座大殿,每座大殿里少说七八个宫女,再加上尚仪局,尚宫局那些地方,可就更多了,杂家估计着...怎么也有个三五千人!” 柳叶继续摸着下巴琢磨。 “还是有点少呀...如果加起来能到一万人,倒是值得专门开辟出一种新的产业给他们养老用。” 第420章 从来没听说过,保险还会赔钱... 张阿难吓了一跳! 他感觉柳叶肯定是疯了! 不管是看在情义上,还是看在生意上,给人养老都绝对不是一个好差事。 人数越多,负担也就越大,连小孩子都能算清楚这笔账。 “驸马爷不要开玩笑了,您就直接告诉杂家,需要多少钱您才能帮这些小太监寻个后路就够了!” 柳叶轻轻敲了敲桌子,薛礼立刻推门而入。 “你去商行叫个账房过来!” 薛礼应了一声,急忙骑上快马赶往东市,很快就带回来一个账房先生。 在柳叶的指点之下,账房先生噼里啪啦的打起算盘,也不知道算什么账。 “上了岁数之后花不了多少钱,何况他们一般都没有自己的子嗣后代,开销就更少了。” “姑且按照长安城的物价来算,一个月了不起能花三贯,就按照这种标准来赔付,一万个人的话,一个月的总支出也就是三万贯。”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宫里目前岁数比较合适的人,最多也就那么一百多个,可以把保险费定的高一些,最起码目前他们手里边是有些积蓄的!” “......” 柳叶跟帐房先生一个劲儿的在那嘀咕。 张阿难在一旁听的云山雾绕,眼睛里全是小圈圈。 他们在算什么? 为何自己心里会生出一种,被人狠宰了一刀的感觉? 算了起码有半个时辰,账房先生满脸笑容的退出去了,给柳叶留下了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 柳叶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停笔。 “一万人!” “只要你能凑够一万人,柳某就能弄出一个新产业来,专门给他们养老!” “当然,前提有两个,一是你需要把目前手里所有的积蓄全部都拿出来,这些就是给他们养老的成本,除此之外,他们每个人每月还需要缴纳不低于两贯的费用!” 张阿难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驸马爷,您在跟咱家开玩笑吧!” “每人每月两贯钱,一年就是二十四贯,如果是一万人的话,一年下来那可就是整整的二十四万贯!” “何况这只是一年而已,如果是连续十年都加起来,足足有二百四十万贯的巨款!” “有这些钱干什么不行?哪怕成立一个商行都足够了!” “让他们靠着做买卖来养老,完全绰绰有余!” 柳叶笑眯眯的,一点都不生气,他早就猜到张阿难会有这样的疑问。 “你好好想清楚,首先,你有了那二十四万贯,并不代表着就能把生意做成,既然有做生意成功的,那么自然也就有失败,你觉得在宫里那些人的操持之下,一个商行能坚持多久?” 张阿难表情一滞,而后瞬间泄了气。 柳叶说的没错,做生意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可理智告诉他,让宫里的人做买卖,根本就不是一个正经主意,这是让宫里的人拿着钱打水漂玩! 柳叶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继续道:“其次,这些钱可不是给柳某,而是需要收集起来进行投资,让钱生钱!” “最关键的是,他们只需要连续交满十年的费用就够了,交满十年之后,等那些人达到四十五岁,每个月就能从竹叶轩领取不低于三贯钱的养老费用,假如他们能活到五十岁,总共就能从竹叶轩里领取到一百八十贯...” 张阿难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理解了柳叶的意思。 “如此说来,他们活的越长,得到的钱也就越多,比如一个小太监交了十年的钱,也就是付出了二百四十贯的代价,等到他四十五岁之后,每月就能领取到三贯钱的养老费!” “其实总共六年多,也就可以回本了!” 张阿难琢磨明白之后,顿时来了兴致! 四十五岁之后,仅需要六年就可以回本。 这还只是最起码的,如果按照柳叶的算法,活的时间越长越有利! 假如能活到六十岁,就能够从竹叶轩里领取到五百四十贯! 稳赚不赔呀! 貌似就算是赔了也没什么,唯一赔的情况那就是死得早,可死都死了,还用个屁的钱! “三贯钱...在长安城里生活已经绰绰有余了,甚至能过得相当富足!” 张阿难口中自言自语,脑子嗖嗖的转个不停。 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只要这件事情促成了,那么以后宫里的太监都有了养老的根底,再也不用为出宫以后的生活发愁。 只要不一下子把钱给他们,哪怕他们再挥霍,顶多是上半个月过好日子,下半个月饿肚子而已。 等到下个月,就又能拿到钱了!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他。 “如果你觉得这个办法可行,那就去琢磨人数问题吧,实话告诉你,如果低于一万人,我竹叶轩是铁定要赔钱的,虽然钱可以用来投资,但首先要填平那些太监养老用的窟窿!” 张阿难生怕柳叶反悔,连茶也顾不上喝,冲着柳叶拱了拱手之后,撒腿就往外跑。 “驸马爷等着杂家的好消息吧!” 目送他离开之后,柳叶身子往后一仰,心情变得很好。 又做成了一桩生意,而且还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从来没听说过,保险还会赔钱... 虽然从四十五岁开始支付养老费用,相比于后世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实情况是,大唐的平均年龄并不高。 后世动辄七八十岁的平均年龄,在大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别说七八十岁了,能活到六十岁的人都不多! 况且,如今皇宫之中真正上岁数的太监和宫女,恐怕连半成都不到,需要大规模支付养老费用的时间,起码要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 十年二十年... 这正是大唐正在飞速发展的一段时间,伴随着飞速的发展,货币也会随着贬值。 到那时,三贯钱可就不是能大手大脚生活的规格,估计也就是能吃饱饭而已。 柳叶毕竟是生意人,他需要考虑到自家的利润。 不管怎么说,能让那些太监宫女吃饱饭就已经相当不错了,要远比他们饿死在街头强上百倍! 第421章 给你们好好科普一下,什么叫做保险! 柳叶几句话,就值得张阿难跑断了腿。 “不管怎么算,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加起来都不够一万人,就算把皇宫外廷的那些胥吏都算上,也远远不够!” 回到皇宫之后,张阿难第一时间把得力助手大宝给叫了过来。 大宝听完之后,额头冒汗,道:“一万人...干爹,咱们去哪找一万人?” “皇宫里的太监宫女加起来,了不起也就四五千人而已,外廷的胥吏本就没多少,怕是连一千人都不够...” 张阿难一巴掌拍在大宝圆滚滚的脑袋上。 “蠢货,你把各大王府,和各大公主府的太监和丫鬟都加上,不就全都有了!” 长安城之中,王府不下四十座,公主府和郡主府更多! 按照皇家的典制,这些人是有资格使用太监和丫鬟的。 因为这些人里,有一大半都是从小在皇宫里生活,成年之后才搬出去的,身边的得力人手,自然会跟着他们一同出宫。 全都加上的话,说不定真能凑够一万人! 大宝苦着脸,道:“干爹,这么多的王府和公主府,要算到猴年马月去...况且,宫里还有这么多的活要干,孩儿实在是挤不出时间来!” 张阿难气得不轻,但是很理解大宝的想法。 其实,对于他们这种已经混出头来的太监来说,已经完全不必担心以后的养老问题了。 就说他张阿难,之前跟柳叶袒露家产的时候,都搂着一半多呢! 堂堂的内廷大总管,这么多年只攒了五六万贯,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光是这一年来,从竹叶轩赚来的钱,都不只这么点! 大宝的积蓄或许不如他多,但身为隐形的内廷大总管接班人,哪怕大宝离开了皇宫,照样能混的风生水起! 不管是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张阿难压下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道:“你是不用担心以后的养老问题,可宫里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太监,他们几乎没有在外界生活的经验,哪怕手里头有些积蓄,出宫之后也会很快挥霍一空,甚至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皇宫里的小太监,九成九都是这样的人!” “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露宿街头,最后活活饿死?” “杂家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不会考虑这些问题,可年纪大了之后,才发现,情谊始终都是最重要的,那些小太监平日里对你多有孝敬,你自然也要为他们的以后操心!” 大宝嘟嘟囔囔的说道:“他们跟我有多大关系...再说,他们也没怎么孝敬我,以前没跟着干爹的时候,还总被别人欺负...” “你这孩子!” 张阿难的火差点被憋住。 可是为了宫里的那些小太监考虑,现在也不能训大宝。 他是必然会成为内廷大总管的,要是因为今天的训斥,搞得他对那些小太监心生厌恶,反倒是害了他们! 张阿难只好再度强压下怒火,道:“咱们这种人,活得本就艰难,自然要相互扶持着才能安稳,你今日不考虑他们,等他们得了好处之后,自然也不会考虑你!” “这件事杂家还没跟你说清楚,柳叶告诉杂家,这些人只要每个月缴纳...” 不等张阿难说完,大宝脸色一变! “这是柳大东家说的?!” “干爹,您怎么不早说!” “我这就去招呼人,不管怎么说,也要凑到一万!” 说完,大宝撒腿就跑了。 张阿难独自在风中凌乱了半天,恨得牙根都痒痒。 要不是他眼看着大宝长大,真怀疑,这小子是柳叶派到皇宫里的暗桩... 自己费了这么半天的话,这臭小子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干活,结果刚一提到柳叶,这小子就来劲了! 张阿难使劲跺了跺脚,转身回宣政殿去了。 在去西域之前,皇帝是一时半会儿都离不开他,能多伺候一会儿就多伺候一会儿,反正时日不会太久了。 何况,他晚上还要去参加柳家的员工大会,需要先把陛下的晚膳和安寝问题提前安排好。 ... 难得要做一个新的产业,柳叶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 虽然员工大会召开在即,但柳叶还是找来了几个核心成员。 “老许显然已经是忙不开了,再往他身上压担子,本东家真怕把他累垮了,所以把你们几个叫过来,给你们好好科普一下,什么叫做保险!” 来到柳叶书房的,总共有三个人。 如今,整个竹叶轩里,工作不算太忙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掌柜们都有自己分管的产业,伙计们能独挡一面的也不多,矬子里边拔高,结果愣是让柳叶拔出三个孩子来! 说是孩子,其实放的这年头,也足以成为各家各户的顶门杠。 除了李承乾和李泰之外,还有一直在照料总行的小川子。 柳叶最开始的想法,就是让李承乾和李泰来负责这件事。 整个家里,就他们两个闲的难受,整天跟在许颦身后献殷勤。 《投资之道》形成了固定的规模之后,也用不着他们俩操心了,东宫和越王府的属官,就能料理的妥妥当当,而且一分钱的工钱都不用柳叶出,相当划算。 唯一的不妥之处,就在于这两个小子性情不大稳定。 小川子要比李承乾和李泰大上几岁,为人也稳重。 等他来辅佐这两个小子,倒是正好合适。 这个岁数,最善于接触新鲜事物,如果让柳叶给许敬宗来讲保险这种全新的概念,他不一定能听懂。 柳叶大致给他们介绍了一遍,又道:“保险分为理赔保险和理财保险,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理财保险,你们三个好好想想,皇宫里的那些太监宫女,一旦离开皇宫,就等于失去了收入来源,过得会凄惨无比!” “因此,他们在宫里的时候都会想方设法的捞钱,这就导致皇宫内部污秽无比,各种阴谋勾当层出不穷。” “如果给他们一个立身之本的,那么他们在皇宫里就能更好的工作,也能把贵人们都伺候的妥妥当当。” “这完全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况且咱们还有钱可赚!”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你们来说说心中的想法,承乾先说!” 李承乾挠着头,憋了半天才说道:“我觉得这种事情可以让父皇多出点钱,毕竟,大部分宫女和太监伺候的都是父皇...” 柳叶冲他一竖大拇指。 “好孩子,有见地!” 第422章 说出去让人笑话 李泰托着肥嘟嘟的下巴,道:“我倒是觉得,其他的皇族成员也都应该掏点钱。” “往小了说,那些太监宫女都伺候过他们,理应送上一份仪程,等那些太监宫女年老之后,若是有个安稳的生活,对于皇家的名声也有好处。” “往大了说,现在朝廷财政吃紧,父皇还经常从内帑中找银子填补国库,那些太监宫女解决了后顾之忧后,也就能少敛些钱财,从长久看来,对朝廷都是有益处的!” 柳叶眼前一亮。 想不到这小胖子竟有如此见地! 小小年纪,实在是难得! “既然如此,那么这两件事情交给你们去办如何?” “承乾负责去跟陛下要钱,青雀负责去跟其他的皇族成员要钱!” “其实只要把话都说明白,他们都是能够理解的,毕竟谁的心都不是石头,没人能狠得下心肠,眼瞅着从小伺候自己的人吃苦,落得个露宿街头的下场!” 两人答应的很痛快,得了命令之后立刻跑了。 他们早就梦寐以求的想拿到一个新产业来经营了。 这种事情,不管是皇帝还是其他皇族成员,都不会拒绝。 一转眼,书房里就剩下柳叶跟小川子。 看着这个竹叶轩里资格最老的员工,柳叶忍不住说道:“你这两天是不是吃坏了肚子,看着眼圈都青了!” 小川子大惊失色,连忙揉了揉自己的眼圈,矢口否认道:“没有没有,只是最近没睡好罢了,多谢大东家的关切!” 柳叶心里头奇怪,这小子怎么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说起来你也是咱家的老人呀,这么长时间,本东家一直都没怎么关注过你的前途问题,一是因为你在总行里才能让我跟老许放心,二来,你年纪还小,没必要跟那些上岁数的人竞争。” “这次的机会难得,况且还是跟着太子和越王殿下身边,本东家给你足够的权柄,平时可以不影响他们的决断,可一旦发现他们犯蠢,就要及时制止他们!” 小川子连连点头。 “放心吧,大东家,我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如果他们不听我的话怎么办呀?” 柳叶笑了笑。 “好说,如果他们不听话,你直接来找青竹,让青竹教训他们!” “这两个小子年幼时,整天跟在青竹身后混,咱家也就青竹能治得住他们!” 小川子又揉了揉眼睛,道:“东家,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明,我既然去照看新产业,那总行该怎么办?” 柳叶站起来,道:“该到开员工大会的时候了,咱们现在就去登科楼,总行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制度完全形成之后,自然就会运转的妥当。” ... 晚上,登科楼,竹叶轩员工大会! 竹叶轩所有大伙计上的员工全都到了,几乎坐满了整个一楼大厅。 从目前来看,竹叶轩的体量已经很大了,各个产业加起来,虽然掌柜只有一个人,但大伙计不少,尤其是十大会馆,每一个会馆都有两到三名大伙计。 除此之外,就要数外卖产业的人多了。 柳叶领着薛礼跟小川子来到登科楼,看着这乌泱乌泱的人群,心里忍不住感慨万分。 想当初,他还一个人在城隍庙门前摆摊给人解签呢,如今却有这么多人追随于他。 走着走着,柳叶就看见刚刚从洛阳城赶回来的王玄策了。 眼看着柳叶发现了自己,王玄策连忙低下头。 柳叶则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继续朝前走去。 当然,除了追随他的人之外,股东们也来了不少。 一楼大厅的尽头摆放了十几张椅子,除了最中间的三个位置,留给柳叶之外,其他的都坐满了人。 而柳叶的两侧,分别是竹叶轩的两位大掌柜,许敬东,以及同样刚刚从洛阳城赶回来的赵怀陵。 薛万彻坐在柳叶的位置旁边,一个劲的冲他招手。 旁边,韦思谦,贺兰英,陆敦信,李百药,乃至是张阿难等人,全都到了! 柳叶一屁股坐下来,道:“你们来的倒是都挺早!” 薛万彻哈哈一笑,浑然没把前两天柳叶成婚时,挨的那顿揍放在心上。 “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自然要早到一些,也不知兄弟你究竟要宣布什么事,竟然都不提前通个气!” 柳叶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了身后的小川子一眼。 小川子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而后大喊道:“肃静!”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叶站起来,朝着四方拱了拱手,朗声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乃是为了宣布几件大事!” 他并没有说别的话,而是直截了当的将今日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大伙。 “第一,本东家已经成婚了,公账归商行,私账自然要归青竹,明日各个产业的负责人,都去胜业坊拜见你们的当家主母!” 众人齐声称是,这本就是应有之理。 “第二件事,就是总行要搬迁的事宜,竹叶轩商行麾下的所有产业,都将各自的账目汇总出来,以后一律交到总行来处理,包括人事任免问题,也都由总行一把抓!” “本东家已经选好了总行的新地址,不日便会正式动工,除了人事和钱财的问题之外,各个产业都要派出一名大伙计,留在商行处理日常公务!” 众人一听,顿时议论了起来,不少人都是喜笑颜开的。 相比于竹叶轩目前的实力而言,东市那间小小的铺子实在是显得太寒酸了! 说出去的让人笑话! 不盖一座恢宏的总行,都对不起大家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 派遣各自产业的大伙计去总行处理公务,也能够及时收到各种消息,起码在总行有人能为自己说得上话! 柳叶环顾四周,并没有叫停众人的议论,等议论声渐渐停歇,他才开始继续说话 “至于这第三件事...那就是竹叶轩所有员工的养老保障计划!” “只有福利待遇做得够好,商行才能吸引来更多的人才,钱虽然花的不少,但是千金买马骨的态度要端正!” “总行新设后勤部,由原本总行的伙计小川子担任,负责所有员工的福利保障措施!” “明天,后勤部就会理定出具体的福利措施待遇,发放给所有的员工!” 第424章 为什么朕看见柳叶吃瘪,就如此的高兴呢? 召开员工大会的意义在于提振士气,让员工们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从某种方面而言,这场员工大会的意义十分重大,尤其是只留下掌柜级以上的员工之后,柳叶所说的那些话,几乎是奠定了竹叶轩未来发展的方向。 不过,柳叶也只是定下一个方向而已,具体该如何进行扩张,那就是各个产业的事情了。 说白了,柳叶只需要干两件差事就够,一是开辟新的产业,二是在家等着收银子。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是当务之急,那就是总行的选址! 第二天清晨,柳叶把长安县和万年县的主官,全都叫了过来。 长安县令的职责暂时由韩平代替,至于万年县令,则是一个柳叶不认识的胖子,名叫黄维。 也不知是走了谁的门路,竟然被放在万年县如此重要的地方担任一把手。 柳叶可以确定,这个黄维没有什么世家背景! 混了这么长时间,各大世家的底蕴,柳叶都摸的差不多了。 “昨天竹叶轩召开员工大会的时候,本东家说的清清楚楚,要给竹叶轩总行新挑一个地方!” “以前在东市的铺子,就是随便找来的,看起来寒酸的厉害,自然要寻一处体面的地方,修一座高高的楼,来彰显我竹叶轩的气魄!” “老左和裴县令在任的时候,就因为我竹叶轩各个商铺的选址起过矛盾,本东家也卖给你们个面子,提一提条件,谁的条件更丰厚,那么我竹叶轩总行自然就会落户到谁的地盘上!” 柳叶早就想好了,竹叶轩的选址是一个大问题,完全可以用来谋取更多的利益。 选址在哪个县的境内,就意味着,要在哪个县里交税! 左奎就是因为这般政绩,才成功跻身六部侍郎的行列! 其实以他的资历,直接成为六部尚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可惜李世民从来都不肯把最好的给别人,非要信奉什么天衍三十六,人去其一的狗屁道理。 以前的交情那是以前,如今长安县和万年县都已经换了班子,自然要重新商谈! 这也是一次试探,如果他们给的价码足够高,柳叶甚至有心让总行的选址跟着政策走。 今年长安县给的价码高,总行就安置在长安县,明年万年县给的价码高,自然就要挪到万年县的境内。 柳叶都觉得自己善良过头了,要是换个黑了心的,一个月动一次都有可能! 韩平和黄维面面相觑。 看样子,他们之间原来应该是认识的,貌似关系还不错。 否则的话,就算韩平只是个代行职权的县尉,做不了长安县的主,最起码黄维这个正牌的万年县令,也该赶紧把竹叶轩商行的选址拿下才对。 有左奎和裴宣机珠玉在前,瞎子都能看得到其中所蕴藏的巨大价值。 说不定他黄维,呆不了多长时间就升官了! 让柳叶没想到的是,竟然是韩平率先开口。 韩平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之色,上前拱手道:“驸马爷,如今我长安县还没有主官,听朝廷的意思应该用不了,两三日就能到了,好像是一位当过泾阳县令的人,您看...是不是容下官几天时间,等新的大老爷上任之后再行定夺?” 柳叶看向黄维。 这个眯眯眼的胖子,一点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在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黄县令有什么想法吗?” 秉持着眯眯眼都是怪物的这种态度,柳叶对这个胖子提起了几分小心。 该不会是个大智若愚的家伙吧... 黄维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驸马爷的话,下官刚刚到任,还不清楚情况,不过若是您赏脸将竹叶轩的选址落在万年县境内,下官自然感恩大德!” 柳叶差点一脚踹到他脸上。 “光感恩大德?就没别的了?” 黄维脸上也露出几分尴尬之色,那双眯眯眼似乎是想努力睁大一些,显得有些滑稽。 他又跟韩平对视了一眼,苦笑一声说道:“驸马爷有所不知,陛下早有旨意,说无论竹叶轩的选址在哪,赋税都会直接上缴到国库,不会通过我等的县治!” 柳叶一下子瞪大了双眼,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你说什么?!” 他是万万没想到,都已经跟青竹成婚了,李世民还会跟自己玩这一套! 这个家伙究竟有多恨自己?! 韩平咧了咧嘴,带着几分小心道:“其实...驸马爷完全可以去找陛下说说,如果陛下能收回成命,将竹叶轩的赋税在我们治下遛一圈,自然能多许给驸马爷一些好处!” 柳叶气坏了。 李世民诚心给自己添堵,闹到现在想坑点钱都没办法坑了。 他还指望着能免费盖一座辉煌的总行大楼呢! 要是按照李世民的想法,他不光要自己出钱盖总行,还要直接将赋税上缴到国库,半点好处都没有。 放在别人身上正常,放在柳叶身上,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纯粹扯淡! “你们在这等着,本东家会派人好酒好菜的伺候着你们!” 说完柳叶连忙起身让薛礼套上马车,气势汹汹的赶往皇宫,打算质问一下李世民这个皇帝究竟憋着什么坏水呢! ... 皇宫,宣政殿! 自从昨天晚上听到张阿难回报的消息之后,李世民就立刻给长安和万年两县的官员下了一道旨意。 一想起柳叶知道这个消息后气急败坏的样子,李世民就忍不住想笑。 “阿难,你说...为什么朕看见柳叶吃瘪,就如此的高兴呢?” “哈哈哈!” 张阿难趁着李世民看不见,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皇帝当的,小心眼到如此地步也是没谁了。 他在柳家可是有股份的! 柳叶占的便宜越多,那么他得到的利益也就越多。 可皇帝就是这样的态度,张阿难也没有一点办法。 正要开口呢,大宝忽然急匆匆的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浓浓的兴奋之色。 “启禀陛下,驸马爷来了!” “如今就在大殿外等候,请求陛下召见!” 李世民收敛了笑容,但眉梢的笑意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让他进来吧!” 第425章 成了驸马之后,见了朕连句话都不说了?! 第一次来到皇宫的柳叶,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新鲜。 相比于皇宫的富丽堂皇,李承乾居住的东宫简直比草窝子也强不了多少,对自己的儿子严苛到如此地步,要不李世民的儿子们都喜欢造反呢... 放在民间,当爹的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对儿子好,有口吃的都要先放在儿子的碗里。 李世民这个当爹的倒好,自己富丽堂皇的大殿住着,好酒好菜吃着,却让自己的儿子住在屋檐都长草的破东宫里。 宣政殿是三大殿之一,主要用于政治职能,平时文武大臣上朝,也多半在宣政殿之中。 这座始建于开皇二年的宫殿,已经在此矗立了四十多年,丝毫不见陈旧,房顶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远远看去,确实有几分金碧辉煌的感觉。 “驸马爷,大宝公公进去向陛下禀报,估计要有一会儿呢,您先坐!” “是呢是呢,大宝公公要先进去,得到陛下的允许之后,还要从驻守在宣政殿里的金吾卫那边进行登记,除此之外,还要向史官交代好陛下会晤的记录。” “这一套流程下来,起码要半炷香,您先坐下来,吃点水果,喝口茶,稍微润润嗓子,一会儿进去觐见陛下,也免得嗓子干!” “不错,除非是碰到十分紧急的事情,否则陛下一般是不会免去这些规矩的,宫里别的不多,就是规矩多,还请驸马爷您稍微担待担待...” 一群小太监小宫女围在柳叶身边,七嘴八舌的说着。 一个个的态度好到了极点,满满都是亲近之意。 这当然要得益于柳叶推出的保险政策! 大宝按照张阿难的吩咐,已经将柳叶推出的保险业务介绍给了宫里所有的太监和宫女。 眼前这位,是能给他们养老的财神爷,万万不能得罪呀! 都说在皇宫里混,需要长八百个心眼子,实际上,绝大多数的太监和宫女,头脑都相当简单。 在他们眼中,谁给他们好,他们就要十倍百倍的偿还回去,谁要是待他们不好,就算是再没能耐的小太监小宫女,至少也能够在餐食里吐上几口唾沫... “不用客气,千万不用客气!” “有口水喝就行了,用不着泡茶,点心也不必了!” “诸位伺候皇宫里的贵人,本来就已经很累了,有机会就歇歇!” “陛下也真是的,抠搜的厉害,就让你们在这边站着,连个遮阳的棚子都不给搭!” 柳叶对他们也挺客气。 这可都是未来的客户呀,万万不能怠慢,更不能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就是柳叶和其他人的区别,别的驸马进了宫之后,只会对皇宫里的贵人们客客气气的,理都不会理这些下人们! 而柳叶不光对太监宫女们客客气气的,还当着他们的面指责皇帝,说皇帝对下面的人不够体贴。 这一句话,轻而易举的获得了太监宫女们更大的好感。 一时间,那些太监宫女变得更加殷勤了。 财神爷呀! 以后养老都指望着这位柳大东家呢,如果能提前在人家面前混一个好印象,说不定等出宫之后就能拿到一份安稳的工作! 之前离开皇宫的那一百多个小太监,就是很好的例子。 那些人如今混的风生水起,甚至已经有人成了竹叶轩的大伙计! 尤其是跟着小孟道长的小安子,如今也是名声远扬,甚至获得了孙思邈孙神仙的青睐! “驸马爷,我们这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开皇宫了,您看我们出去之后,不能也有份安稳的工作?” “是啊是啊,驸马爷,我们可都听说了,那些跟着您的小太监,已经散落到了竹叶轩的各个产业当中,每个月有不少的工钱呢!” 柳叶有些为难的说道:“这样啊...目前我们竹叶轩的人手已经够用了,倒是外地的产业,还需要大批量人手,不过也都需要在当地招募。” “但如果有足够的本事,竹叶轩当然也乐意接纳你们!” 太监宫女们顿时眼前一亮。 “那您看,我们需要有怎样的本事?” “就算是不会,也可以趁着现在学呀!” 柳叶想了想,道:“其实也谈不上需要什么本事,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就能够在竹叶轩立足,比如说算学不错,就可以跟着帐房先生当学徒,学上两三年,那就能成为正式的伙计。” 太监宫女们全都明白了,光会伺候人是远远不够,竹叶轩现在也用不着了那种伺候人的伙计了,真正缺乏的,是管理型人才! 他们这些人,心思单纯是一方面,脑子够不够用又是另外一方面。 不少人都开始琢磨,以后离开皇宫之后的出路。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竹叶轩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最怕的不是工钱少,也不是工作累,是怕被别人瞧不起! 有之前那离开皇宫的一百多个小太监做榜样,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进入竹叶轩完全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这时候,大宝急匆匆的走出来。 一看就这么多人围着柳叶,大宝的脸立刻一沉。 “都散了,都散了!” “一点规矩都没有!” 他连忙来到柳叶身边,脸上满满都是崇敬之色。 “驸马爷,流程都已经走完了,陛下请您进去呢!” 柳叶洒然一笑,拍了拍大宝的肩膀,又让大宝好一点兴奋。 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大宝对自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拜感,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崇拜感究竟是源自何方。 信步走入宣政殿,柳叶一抬头,就瞧见了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草民...臣...” 一时之间,柳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在皇帝面前自称了。 好像怎么说的不对... 他现在也不是平头百姓了,好歹也算得上驸马爷。 但问题是,其他驸马可以称呼李世民为皇兄,亦或者是父皇,而柳叶不是李世民的驸马爷,而是皇家的驸马爷。 叫二叔? 自家老婆认不认他还不一定呢! 柳叶给尬住了... 李世民一挑眉,道:“怎么?成了驸马之后,见了朕连句话都不说了?!” 第426章 单从生意上来讲,李世民根本就得罪不起柳叶... 李世民似乎有一种喜欢故意招柳叶生气的恶趣味。 只要看见柳叶生气,貌似他就会很爽... 柳叶也察觉出这一点了,所以他哪怕心里面再不爽,也不会表现出来,就不让李世民心满意足! “敢问陛下,为何要给长安、万年两县下旨?” 李世民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揶揄之色。 “当然是防备着你占朝廷的便宜,朕也是经过这段时间的仔细思考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朝廷着实被你占了不少的便宜!” “别的也就不说了,长安县给你的政策,堪称绝无仅有的,若非他们今年向国库缴纳了远超往年数倍的税款,左奎别说是升官了,朕都有心直接免了他!” 柳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敢在这宣政殿之上毫不掩饰冲李世民翻白眼的,估计柳叶是第一人。 李世民也没往心里去,反而得意的嘿嘿笑了几声。 “有了朕的旨意,你就再也没有办法钻政策的空子了!” “不怕告诉你,新任的长安县令名叫狄之逊,那可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即便是魏征的性子,见了他怕是也要望尘莫及!” “至于万年县的黄维,原本是朕的家臣,给朕牵了是将近十年的马,在贞观二年的时候考中了进士科,外放到蜀中,当了四年的运银官才回来,他从来都不会对朕阳奉阴违,不像裴家的那小子,满肚子花花肠子!” “有这两人在,长安县和万年县固若金汤,你小子...可以收一收占朝廷便宜的心思了!” 柳叶都给气乐了! 当皇帝当的这么小心眼,他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堂堂的皇帝,天下之主,统御万民的生死,竟然跟他算起来小账! 反正自家老婆面子大,柳叶也不怕拿捏拿捏这位千古一帝。 “不瞒陛下说,我竹叶轩发展至今,已经建立起了不少的产业,其中有好几项都跟朝廷有合作,比如外卖产业,陛下也知道,如今朝堂上下包括长安万年两县所有官员和胥吏,吃的都是我竹叶轩的餐食。” “除此之外,马上就要开展的茶叶产业,也早已经与房相签订了契约,只不过原材料还没有确定,契约上并没有拟定好最终的价格。” “既然陛下不打算让我竹叶轩占朝廷的便宜,那我竹叶轩干脆退而求其次,将这些损失,全部都落在其他的产业上来承担。” “从明天开始,提供给朝廷的餐食,每份涨一文钱,陛下觉得如何?” 李世民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可能还没被人威胁过呢... “你竟敢威胁朕?!” 柳叶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没办法,我竹叶轩的摊子越来越大,麾下的员工也越来越多,还要帮着内廷大总管,操心那些太监宫女的养老问题,钱不够花呀!” “不然的话,陛下给我竹叶轩想个好办法,只要可行,我竹叶轩一定坚决执行到底!” 李世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竟然连一点制约柳叶的手段都没有! 要换成别人,皇帝瞪他一眼,那都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放在柳叶身上根本就不管用啊! 算来算去,反倒是朝廷要守住和他的合作关系。 如果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都不吃竹叶轩的餐食,那么国库又要支出一大笔钱! 茶叶生意也是一样的,原料的价格没有办法确定,春茶肯定是已经赶不上,只有把希望放在秋茶上,没人知道今年秋茶的产量是多少,自然也就不知道具体价格。 到那时候,还不是全靠柳叶那一张嘴! 哪怕一斤茶叶只涨一文钱,相比于朝廷庞大的需求量来,也是很大的一笔钱! 就算他身为皇帝,想要否决和竹叶轩合作的茶叶生意,恐怕房玄龄他们也会拼了命的阻拦。 因为对房玄龄来说,大批量的收购茶叶用来改善百姓的体质,是难得一见的政绩,也是他担任当朝首辅后,送给整个朝廷的一份见面礼。 所以,如果单从生意上来讲,李世民根本就得罪不起柳叶... 没办法,谁让他在柳叶面前根本就端不起帝王的架子呢? 要是他真的端起来,那就要考虑考虑李青竹的看法了。 想明白这里边的关键之后,李世民的脸一黑,用力的一甩袖子。 “滚出去,朕不想再看见你!” 柳叶耸了耸肩膀,道:“陛下不妨好好琢磨琢磨,未来朝廷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我竹叶轩,在陛下的态度确定之前,竹叶轩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说完,他冲着李世民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去。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皇宫,而是打算在周围这一片先转一转。 难得来一次,当是旅游也行。 薛礼也像个刚进城的乡下穷小子一样,跟着柳叶在皇宫里东兜兜西转转。 除了后宫进不去之外,别的地方完全可以做到畅通无阻。 柳叶还抽空找了个小太监,让他帮忙出宫去给还在自己那等着的韩平和黄维,捎个口信儿。 天黑之前他是不打算回去了。 “估计陛下很快就会给咱们一个答复,咱俩就在这皇宫里好好转一转,就当是见见世面了!” 薛礼呲牙一笑。 “东家,我也早就想在皇宫里转转了,这回还是托了东家的福分!” “你小子还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柳叶背着手,继续朝前溜达。 远处就有一座宫殿,虽然远,不如宣政殿恢宏,但要比外边的建筑强上太多了! 稍微走近一些,一股腥臊的味道扑鼻而来。 柳叶连忙用袖子遮住口鼻,薛礼却是眼前一亮,满怀的兴奋使劲闻了几口。 “我说,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战马呀!大东家,这是战马的味道,一闻味道就知道是极其神骏的战马!” 柳叶一怔,想不到薛礼还有这种特异功能! 光闻闻味道,就能知道战马神骏不神骏? “早就听说皇宫里藏着不少神驹,走,咱们去瞧瞧!” 薛礼赶忙上前开路,还没走到大门口,最后两个身高力壮的太监迎了出来,满脸陪笑,显得十分猥琐。 “想必您就是驸马爷吧?大宝公公早有交待,除了后宫之外,您在皇庭之中畅通无阻,这是要去瞧瞧御马监的马匹吗?” 第427章 你对五姓七望,究竟是怎样的看法? 御马监,在大唐时期还没有什么实际权力,若是放在几百年后,那可就是皇宫的最后一道守卫力量! 进入御马监当中,那种腥臊的气味更浓了。 薛礼的眼睛越来越亮,柳叶甚至怀疑,如果现在天黑的话,这小子的眼睛会像猫头鹰一样放光。 “哇!” “这么多的好马!” 薛礼兴奋的大呼小叫,在马厩里撒丫子乱跑。 放眼一看,御马监中至少养了上百匹马,每一匹看起来都格外神骏。 “东家,如果咱家也能有这么多的马就好了,给您拉着马车的那匹马,简直跟头驴子也没什么区别!” 看得出来,这小子是真喜欢马! 柳叶也觉得,皇帝陛下的马厩里的确藏着宝贝,尤其是养在最里头的那几匹马,比别的马高了大半头,显得格外威武。 “驸马爷您看,这几匹马可是从西域拉过来的龙种,您听说过汗血宝马吗,这就是!” 柳叶大为惊奇! 汗血宝马呀,这样的高档货,别说是他了,怕是就连那些世家大族的人都没见过。 所谓汗血宝马,又叫大宛龙驹,以速度奇快,擅长奔袭而闻名天下。 汉朝的时候,就有一匹汗血宝马,可以换一个子爵爵位的典故。 这种珍稀的战马,根本就不能用钱来衡量! 不过汗血宝马的串儿,倒是挺多... 给他拉车的那几匹马,是薛万彻送的,据说就有汗血宝马的血脉。 不过跟眼前这几匹纯种的汗血宝马相比,确实连头毛驴都算不上... 看样子,大宝公公在这些普通小太监的眼中,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人物了,在大宝公公的吩咐之下,同时也看在柳叶这位财神爷的面子,御马监的几个太监,不断的向柳叶介绍关于汗血宝马的具体情况。 “你们都是养马的好手,哪怕是放在军中,现在也难得一见,如果离开皇宫,必定能找到一个好差事!” 几个小太监听见柳叶的评语,顿时大为惊喜。 “驸马爷,我们真的能在宫外找到好差事吗?” 柳叶斩钉截铁的说道:“那是自然!” “想必你们也知道,陛下马上就要把上林苑赐给我家青竹作为封地,那地方,大部分区域都人迹罕至,不知道藏了多少奇珍异兽,我也有心在那边建立一个异兽园,如果你们去了,一开始就能拿到跟竹叶轩小伙计相等的工钱!” 几个小太监喜笑颜开。 普通小伙计完全不能跟竹叶轩的小伙计相提并论,竹叶轩的待遇,那是出了名的好! “那可就说好了,如果奴婢们能离开皇宫,就去驸马爷那里干活!” 对于人才,柳叶向来是极其尊重的,也从来都不在乎对方目前是什么身份。 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称得上是人才! 在上林苑之中盖一座异兽园,也是柳叶早就萌生的想法了。 上林苑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本身距离长安城也近,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好好开发一下,简直是暴殄天物。 只不过,目前的竹叶轩还没有实力来搞房地产而已。 倒是可以先把基础的规划都做出来,比如说那座异兽园,就是一个吸人眼球的好去处。 退一步讲,不为了赚钱,自己家里的人也能有个玩的地方! “我能试着骑一圈吗?” 薛礼满怀期待的说道。 几个小太监顿时为难了起来。 “这...这...” 这几匹汗血宝马的安危,可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一旦有失,说不定他们会被活活打死! 柳叶制止了薛礼,带着他离开御马监,又去别的地方溜达了。 ... 宣政殿! 李世民因为柳叶的到来,而陷入了苦恼当中。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柳叶拿捏,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找谁说理去? “派人去找柳叶吧,朕想跟他说说心里话,最好是和他交个实底。” “朝廷如今确实是离不开柳家,或者离不开他竹叶轩...” “让他尽快,不必再经由史官记录通传了。” 李世民的心中充满了感慨,有点憋屈,竟然还有一点欣慰。 当初他无论如何都瞧不上眼的一个穷小子,能混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实在是不容易。 青竹算是找了一个好归宿... 这小子实在是太聪明了,别人做生意,只能寻找世家大族当靠山,甚至要把自家的大部分产业都送出去,才能保证安稳。 唯独柳叶这小子,邪性的厉害,不断通过自家的产业发展人脉,加强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以至于到现在,连朝廷都离不开他! 张阿难小心翼翼的说道:“回陛下的话,驸马爷并没有走,一直在宫里闲逛,刚才去了御马监,现在应该是奔着百花园去了...” 李世民一愣。 “这小子是算准了朕马上就要找他,故意在外边磨蹭工夫!” 张阿难欠了欠身,道:“奴婢这就派人去传驸马爷过来!” 李世民深吸口气,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很快,柳叶过来了。 手里还提着个小篮子,里边放着他从皇宫各处打来的秋风。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实在是太热情了,有点什么好东西,都想往柳叶手里送。 糖饴和糕点什么的也就不说了,竟然还有一些珍稀的药材,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陛下,百花园那边出产的糕点着实不错,尤其是这种放了槐花和蜂蜜的糕点,甜而不腻,您要不要来上一块?”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你把东西放下,来朕身边!” 说着,李世民也长身而立,缓缓走到阶下。 与此同时,张阿难领着几个小太监,摆了两张矮桌,又放了两张支凳。 支凳这种东西,是跪坐方式的必备品。 很多人看似能跪坐许久,还能保持纹丝不动,并不是因为体格子好,而是人家屁股底下本来就放着凳子,只不过被衣服挡住,看不见而已。 后来这种跪坐的礼仪,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给学走了,可能是忘记学支凳的做法,就那么直挺挺的坐在小腿肚子上,腿脚再麻也不许动弹,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是标准的奏对陈设,从刘备三顾茅庐开始,就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 张阿难又把打算跑过来记录的史官给轰走了,等两个人相对而坐,李世民才幽幽的说道:“朕打算跟你说些心里话,你对五姓七望,究竟是怎样的看法?” 第428章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不得不说,李世民已经对世家大族严防死守到了极点。 他这番话说的,不光是柳叶,就连张阿难都是心头一紧! 陛下很有可能是在考验柳叶,想用这种奏对的方式,来听一听柳叶的心里话。 如果柳叶真的有将柳家发展成世家大族的想法,很难说接下来一段时间,陛下该用怎样的态度来对待于他... 柳叶当然也清楚这一点,毕竟李世民这辈子总共就干了两件事情,一件事打击异族,另一件就是打压世家门阀。 严格的说,他只干成了一件半,却足以被人称颂为千古一帝,可见这两件事的难度有多高! 就这么一个人,都没能把世家大族打压下去,就更能看得出,他的心中对于世家大族有多么的忌惮了! 柳叶也收起了所有调侃的心思,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陛下可曾想过,为何我从来都不肯踏入官场?” “想当初我也称得上是饱读诗书,后来筹建商行,跟朝廷中的不少官员都交情匪浅,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从房相那里投个行卷,当个五六品官不成问题。” “他也必然不会拒绝!” “但我却是没有那么做,也曾经当众向竹叶轩的人以及身边的所有朋友说过,柳家的人不会踏足官场!” “甚至于,有些年轻人想要通过参加科举考试进入官场,都被我用怀柔手段,熄灭了这种心思...” 李世民细细品味着柳叶这番话,片刻之后说道:“你是想告诉朕,你的人从来都没有野心?” 柳叶摇了摇头。 “事实上,天下间没有几个人比我竹叶轩的野心更大!” “我希望柳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也希望竹叶轩的分店能开的满天下都是,更希望看到我竹叶轩麾下的员工,个个家财万贯的样子!” “可这仅限于钱,我们的最终目标,都是希望通过赚钱来过上好日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家里的女眷穿的漂亮一些,孩子们长得敦实一些...这就够了!” “既然是想安安稳稳的过好日子,那些龙争虎斗,你死我活的事情,自然要离远一些,朝堂之上是这样,那些世家大族也是这样!” “柳家不想成为世家大族,只希望能在那些野心勃勃之人面前,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罢了!” “陛下不妨去问问竹叶轩的那些基层员工,看看他们究竟是不是这种想法!” 李世民皱着眉头问道:“只图自保,那你还对薛家和孔家...” 话还没说完,李世民就发现柳叶看着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嘲弄之色。 “呃...” 后边的话,李世民没好意思说完。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柳叶之所以拼了命的对付薛家和孔家,好像是被自己逼的... 李世民干笑了几声,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世家门阀在他的眼中,就是一颗荼毒天下的毒瘤! 这种毒瘤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尤其是自己的身边,如果有人想要朝他们的方向发展,一定要及时扼杀! 他可从来都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你说的没错,可说的也仅仅是你柳家自己而已,朕更想知道的是,你对那几个家族的看法如何?” 柳叶笑了笑。 “陛下不觉得,那些世家大族是上天赐予天下的财富吗?” “这些世家大族随便拎起来一个,都不能用万贯家财来形容,不提他们积蓄的财富,也不提他们名下的那些产业,光是他们在本地郡望之中所拥有的土地,那就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财富!” “我曾经听范阳卢氏的卢赤松说过,几十万贯在他眼中只是小钱,几十万亩农田,在他眼中也就是屁大点的地方!” “可想而知,在岁月的长河之中,他们的家底究竟丰厚到了何等地步!” 李世民纳闷的问道:“可这些东西终究是他们的,跟天下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些财富本就是他们从天下人手中剥夺过来的!” 一提起‘剥夺’这个词,就有点说正经话的意思了。 柳叶很想号召一下李世民,也玩一场打土豪分田地的壮举。 可是理智告诉他,这么玩不现实,更不可能! 最大的可能就是把他自己玩死... 这世上最大的土豪,就是现在坐在他面前这位。 所以,打土豪分田地这种事情不能自己来做。 最好的办法是徐徐图之,让李世民充分的认识到,虽然世家大族在别人眼中是不可逾越的大山,但在他李世民的眼中,那只是几盘菜而已。 不然的话,他总是想毕其功于一役,结果硬生生把朝廷陷入辽东战场的泥潭之中,连世家大族的皮毛都没伤到。 这是李世民那强势的性格所导致的,他想用几年十几年,走完别人一百年都走不完的路,这才以失败告终。 否则,也轮不到武则天继续他的事业,更轮不到黄巢,将世家大族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 堂堂的千古一帝,没理由连一个黄巢都比不过。 只要让他认识到慢慢来的重要性,那就够了。 而在慢慢来的途中,柳叶也有充足的时间,来为自己摄取到更多的利益... “陛下可以将那些世家大族当成一个个外壳十分坚硬的蛋,如果直接往墙上猛摔,如果蛋壳不破的话,就很有可能反弹回来撞倒自己的脸。” “可如果摔碎了,鸡飞蛋打,蛋白蛋黄糊了一墙,只能趴在墙上慢慢的舔食残羹剩饭。” “换一个角度考虑,如果从一开始就准备一把小凿子,慢慢的钻出一个小孔来,就能轻而易举的吃到这枚蛋!” “而且想怎么吃就能怎么吃,煎着炒着煮着都可以!” 柳叶的这番话,让李世民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突然发现,柳叶说的很有道理。 “就像你阻拦竹叶轩那些年轻人参加科举考试,不想让他们为朕所用一样,需要用怀柔手段,徐徐图之!” 柳叶脸一黑。 这个家伙的关注力怎么总放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但凡是找到个机会,就要挑挑自己的毛病!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第429章 国营商行 天黑了,皇宫里华灯初上。 一队撵驾由远及近,后边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女。 来到宣政殿门前,一直守在门口的张阿难急忙上前。 “参见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从撵驾出来,轻抬素手,制止了张阿难行礼。 “本宫听陛下说,马上就要把你外放到西域去?” 张阿难又欠了欠身。 “陛下栽培,让奴婢前往西域稳定局势!” 长孙皇后淡淡一笑,道:“你是跟在陛下身边的老人了,深受陛下的信任,所以陛下才会派你前往西域,这也是一个建立功勋的好机会,你可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张阿难赶忙说道:“奴婢自愿效死!” 长孙皇后却觉得,这几个字有些刺耳。 “西域之战大获全胜,那些番邦异族已经没有了反叛的心思,需要提防的只是更加遥远的异族,虽然事关重大,但西域那边精兵猛将无数,用不着你去赴死,能活着自然要安安稳稳的活着回来,本宫和陛下还指望着能给你一些封赏呢!” 张阿难听到这番话有点想哭,跪在地上朝长孙皇后叩首。 “奴婢记得了,多谢皇后娘娘的关心!” 长孙皇后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本宫知道你的心思,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宫里这些后辈,本宫统一六廷,可以告诉你,他们在宫中一日,就能受到本宫的照应,离开皇宫之后的事情,本宫也会找柳叶敲定下来,绝不让他们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多谢娘娘!” 在张阿难的心中,他总共就只有这么两位主子,为了这两位主子的心事,他连死都不怕。 何况,两位主子对他是如此的有情有义! 长孙皇后笑了笑,抬头一看,忽然看见坐在台阶上打盹的薛礼了。 对这个憨憨的小孩子,长孙皇后格外的喜爱。 “来人,给那个小子披件衣服,虽然已经入夏了,但夜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长孙皇后施施然的上前,从薛礼身边经过,径直走进宣政殿之中。 普天之下,能够不经通传就进入宣政殿的人,也就这一个了... 看来,长孙皇后早就知道柳叶到皇宫的消息了。 ... “哈哈哈,实在是妙呀!” “用这种方法将那些世家大族的财富全都拿回来,才叫大快人心!” “他们只能看着自己的财富一点一点流失,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办法!” “你说,咱们应该先用谁来试一试水?” 李世民笑得极为痛快,说完之后,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杯茶,然后吐出一口浊气。 不等柳叶回答,长孙皇后的声音传过来。 “陛下这是又打算对付谁了?” 李世民明显还在兴头上。 “观音婢,快快过来跟朕一起听!” “柳叶给朕出了一个好主意,可以轻而易举将那些世家大族的财富抢过来,虽然时间长了一些,但朝廷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损耗!” 长孙皇后一怔。 为世家大族而苦恼的皇帝,可不只是李世民一位。 确切的说,从东汉开始,历朝历代的皇帝们都为世家大族的存在而感到忧虑。 尤其是前隋,杨广自己骄奢淫逸,固然是他被赶下皇位的一大要素,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被世家大族给坑了! 能轻而易举的化解世家大族之危,朝廷还不必蒙受任何的损失,听着都新鲜! 柳叶站起身拱了拱手。 “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冲着柳叶点了点头,而后坐在李世民的身边。 “说来听听!” 柳叶又是刚要张嘴,依旧兴致未消的李世民,急忙跟她解释道:“柳叶给朕出的主意,这让朝廷开始做生意!” “尤其是要抓住那些世家大族,本身所仰仗的产业!” “比如说你的兄长长孙无忌,本身就经营着铁器生意,虽然比不过世家大族,但最起码在关中也那是数一数二。” “如果朕召集能工巧匠,研制出一个更加高超的炼铁工艺,那么在此基础之上,铁器生意自然会从长孙无忌的手中,转移到朕的掌控当中!” 长孙皇后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陛下,您...” 李世民笑呵呵的说道:“这也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你那兄长确实贪财,但他的铁器生意,还不至于让朕有受威胁的感觉!” “朕想说的是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五姓七望!” 长孙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能不能不要再用自己人来举例子,让人听着心慌!” 李世民哈哈大笑几声,道:“朕觉得柳叶这个办法可行!” 说完,他又看向柳叶。 “你刚才说,由朝廷来做生意这种办法,叫个什么名堂?” 柳叶微微颔首。 “我觉得,可以叫做国营商行!” “但是国营商行不能由朝中的官员来统辖,陛下也知道,在一个讲求效率的机构之中,朝廷官员的介入只会坏事,起不到任何的好效果!” “因此,国营商行的管理人员可以从外部招聘,甚至可以和科举一样举行考试!” “甄选出一批人才来维持国营商行的运转,好好研究一下究竟要经营怎样的产业!” “就像刚才陛下所说的,您富有四海,可以号召天下英才,不管是看上哪一个产业,只要召集能工巧匠,细心钻研,就能够拿到更加强大的工艺,工艺先进,那么生意自然也会比那些世家大族做得更好!” “这只是我的一点见解而已,成与不成,全在陛下一念思量!” 李世民被他说的心越来越痒,恨不得现在就召集一大帮人,来筹建他的国营商行。 可柳叶刚才说的好,万事都要徐徐图之,切忌过焦过躁,最不能着急! “按照你的说法,朕最好还是将三省的诸位宰相都叫齐,好好思量一番才是!” 柳叶微微一笑,没有再说别的。 连商行这种东西都开始国营了,甚至陛下还要招募天下英才,来充斥到国营商行之中。 这就代表着,皇家和朝廷对于商人的看法有所转变。 以后谁还敢再说商人的地位不如别人? 第430章 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情? 柳叶一直跟他们说到深夜才离开皇宫。 回去的时候,坊门都关了。 好在,柳叶有房玄龄送的令牌,不用担心巡城武侯过来找事。 回到家里,只有许敬宗还没睡,正坐在桂花树下喝茶。 见柳叶回来,许敬宗又把水烧上了,邀请柳叶来品尝一下他的茶道功夫。 “大半夜不睡觉,你是在刻意等着我吧?” 许敬宗嘿嘿一笑。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子!” “白天的时候人多眼杂,有两件事情,我老许想请公子拿个主意!” 柳叶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件,是韩平的事情!” “本来我想着跟他好好聊一聊,让他知道吐蕃前来求亲的事情,会让他丢掉官位,如此一来,他自然而然会想要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可后来细细一想,却觉得有些不妥,官场上风云变幻无常,今天的事情可能到明天就变了,吐蕃人前来求亲的事情,究竟能不能影响到那老小子还尚未可知。” “倒是外卖产业里,一个叫周杭的小家伙,给我出了个好主意,那就是,将长安县境内人才济济的名声放出去,最好是让吐蕃人都知道,再用一些小手段,让他们直接跟陛下要长安县的某些人!” “这么做虽然有点伤天害理,难免会有人不想去吐蕃,这就涉及到具体的操作问题了,周杭说,咱们可以把一批人的名声宣扬出去,比如说张三有心去吐蕃闯荡一番,能给他树立一个锻铁高手的名声!” “大不了,吐蕃要十个人,咱们就给这十个人宣扬名声,吐蕃要一百个,咱们就宣扬一百个,花不了多少钱!” “到时候一头糊弄吐蕃人,一头糊弄韩平,咱家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您说这个办法怎么样?”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种缺德带冒烟的办法都能想得出来,那个叫周杭的家伙,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容易受到许敬宗的青睐。 因为他老许本身就满肚子坏水,用这种缺德手段,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这哪是把人家请到竹叶轩来呀? 分明就是把他逼过来! 柳叶憋了半天,道:“我觉得这个办法挺好...不过,具体过程尽量就不要外传了,等韩平进了竹叶轩之后,要多多给他一些补偿,一并告诉他,要保守秘密。” “毕竟...你们可以不要脸,咱们家还是要脸的。” 许敬宗很有唾面自干的精神,嘿嘿一笑,丝毫不气恼,反倒还挺开心。 “公子放心,我老许办事相当靠谱!” 柳叶喝了一口茶水。 “你想说的另外一件事,是王玄策吧?” 许敬宗深吸口气,道:“没错,就是王玄策的事。” “根据咱家目前的规划,王玄策去江南这一趟,怕是会受到不小的阻碍,我觉得,您可以适当给那小子鼓鼓劲。” 说完,许敬宗突然朝着后边喊了一嗓子。 “臭小子,滚出来!” 王玄策不好意思挠着头皮,从月亮门后边绕出来。 “公子...大掌柜...” 自从王玄策从洛阳城回来之后,每次柳叶看见他,都有一种想抽他的冲动。 这小子看着稳重,骨子里却是一个相当疯狂的人,而且极度的硬气。 历史上的他就是这样,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拿人家的皇亲国戚当蚂蚁一样踩着玩,身边的随从被杀了之后,愣是单枪匹马的跑到别的国家去求援,然后把倒霉的戒日王给灭了。 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情? 王玄策骨子里就是个投机者,他虽然考虑周全,脑子也够,但是性格之中带的那些东西,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他总想通过侯君集的关系,在短时间内迅速掌握整个洛阳城的商业。 却不曾想,人家侯君集压根就没想着跟他合作,从一开始,只是想吞并掉他在洛阳城的产业而已。 要不是他家先生足够给力,再加上柳叶这边也帮他使劲,说不定王玄策真就被侯君集给弄死了! 柳叶把王玄策叫过来站在他的身边,手抬起了好几次,想抽他大嘴巴子,都没忍心能落下。 一方面是对这小子恨铁不成钢,另一方面,却着实有些心疼他在洛阳城里吃的苦头。 王玄策哭丧着脸,越来越愧疚。 许敬宗就没这些顾虑了,一脚踹在王玄策的屁股上,骂道:“你个王八小子,给点阳光就灿烂,这回要不是咱家公子,你小子的命就交代在洛阳了!” “别以为侯君集整天对你好声好气的,就是器重你,那家伙着实不是什么好玩意,若非是图谋你在洛阳城里闯荡下来的产业,他压根就懒得理你!” “到时候被人一口吞掉,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想要硬气,你必须先有硬气的资格!” 他一边说一边踹王玄策的屁股,王玄策那满脸的愧疚之色反倒渐渐消失了。 踹到最后,许敬宗累的不行,都快出气多进气少了。 毕竟是个文人,体格孱弱,体力也跟不上。 王玄策浑身不当回事的挠了挠屁股,这小子皮糙肉厚的厉害,似乎完全没感觉到疼。 柳叶叹了口气。 “估计这些日子,老许和老赵都已经把好赖话跟你说尽了,我也就懒得再说些什么别的。” “只是想告诉你,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开启江南之行,洛安那边的产业会有别人去接手,不过江南的局势要远比洛阳城里复杂百倍,这同样是对你的一个考验,如果这个考验你不能通过的话,就老老实实的留在家里,在总行里管管后勤!” 这种话,比骂他,比跟他讲大道理,要有用上一万倍! 王玄策默默的低下头。 “公子,这次去江南我一定好好干,不会再做出格的事情了...” 柳叶还是比较信任他的,任何人都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他不可能要求小小年纪的王玄策一口吃成个胖子。 “这一次,家里除了小昂儿之外,江南陆家的陆敦信也会跟着你一同回去,有了问题,要多问问人家的意见,不能再一意孤行了!” 第431章 实在是没出息的很,诸位可千万不要学我! 距离王玄策他们出发去江南还有段时日。 他们去江南的目的,主要是做茶叶生意。 等秋茶上市之后,王玄策他们去的才有意义。 按照这么算,其实他们在家待上两个月的绰绰有余。 让王玄策滚回去之后,柳叶又跟许敬宗聊了很长时间。 眼瞅着天都快亮了,两人在各自回屋睡觉。 等柳叶洗漱完躺下之后,李青竹已经睡醒了。 眼瞅着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瞧着自己,柳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李清竹撑起半边身子,柔顺的长发随着肩头缓缓滑落。 “我听裴姐姐说,你打算让王玄策带着小昂儿去江南?” “这不是我的打算,而是老许的想法,他觉得许昂已经到了岁数,可以去外面闯荡闯荡了。” “放在别人家里,小孩子确实是应该有个小孩子的样子,可放在咱家,不少人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了一个产业里的顶梁柱子,老许不想让他儿子落后太多。” 李青竹笑眯眯的说道:“你说,到时候咱们要不要也去玩上一圈?” “带着裴姐姐她们一起,就当是送一送小昂儿!” 柳叶瞬间连半点困劲都没有了,道:“你真想去江南?” 其实很久之前,柳叶也有这种想法,不过他了解李青竹。 虽然李青竹要比其他的女子更加开通,面对某些人也有强烈的反抗精神,但她骨子里实际上是一个相当传统的女人。 如果去江南的话,她有着太多的顾虑。 比如李渊怎么办,比如郑观音怎么办... 这都是李青竹曾经跟柳叶说过的! 从本心上来讲,柳叶当然乐意,找个地方度蜜月。 他这副身子,长这么大最远也只是去过三原县而已... 好歹也是见识超越同时代一千四百多年的人,不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柳叶自己都感觉亏的慌。 他很纳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李青竹有如此大的转变? 李青竹笑嘻嘻的说道:“前一段时间你整天憋在家里时,让小昂儿帮着你一起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还弄了不少新鲜的小玩意,我跟裴姐姐也顺便收拾了一下家里存放的各种东西。” “库房里还放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去年你想做,却没有条件做的马车。” “我把图纸拿给商行里的工匠看,他们说照着图纸做很简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完工,而且这种马车格外轻便,坐起来也不会有任何的颠簸之感。” “我在想...如果做起来不颠簸,是不是可以把爷爷他们都一并带上!” “爷爷也许久没有出过长安城了,带着他一起去玩一圈,也算是尽一尽咱们的孝心!” 听她这么一说,柳叶才想起来,原来确实是画过不少的图纸。 那时候整天闲的没事情做,要不就是去城门口摆摊写字,要不就是去城隍庙摆摊解签,虽然谈不上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也仅仅是勉强能解决温饱问题罢了,哪来的闲钱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后来有了钱,也就把那些图纸之类的东西抛到脑后去了。 柳叶坐马车的次数不多,不管是去东市还是去哪里,他他更愿意溜达着,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既然要坐马车,那就多做几辆,选好木头和好钢材,家里都用得上,到时候给老许老赵他们,都送一辆,显得咱主家体贴。” 李青竹嘻嘻一笑。 “那就说定了,过几天我就去跟爷爷商量出行的事情!” 柳叶点了点头,打算美美的睡上一觉。 李青竹温柔的给他盖好被子,随即披上外衣出去。 她平常起的就早,刚才又得知能带着最喜欢的爷爷去江南游玩,就更是没有半点的困意了。 ... 许敬宗的动作相当麻利,仅仅三天之后,韩平就向吏部提交了辞呈。 刚刚上任的长安县令狄知逊,站在衙门口,握着韩平的手,死活都不愿意撒开。 “韩兄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 韩平面露羞愧之色。 “县尊大人,韩某无能,顶不住上头来的压力,不过县尊大人可以放心,你才刚刚上任,此事与你绝无关系!” “朝廷也不会因为长安县的人才流失而轻易责难于任何人,锅都让韩某背了,韩某无怨无悔!” 他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长安县衙里但凡是带品级的人,全都用钦佩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多么高尚的一个人呀... 为了大家的前途,宁愿牺牲自己,连官都不做了! 韩平又摆出一副颓废的样子,道:“我这辈子庸庸碌碌的过去就算了,诸位还要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多多努力才是!” 前来送他的官员们齐齐拱手,道:“韩兄放心,我等定不负重望!” 韩平又叹了口气,道:“诸位不必再送了!” 说完,他一转身,留给大家一个萧瑟的背影。 就在众人分外感慨,眼圈都开始发红的时候,一辆华贵到了极点的马车,缓缓停在韩平的面前。 一时之间,众人全体石化了... 什么鬼? 尤其是狄知逊,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左侍郎跟本官说,韩县尉过得比他还要清贫,不想着升官的事情,一心一意为了百姓,可眼前这辆马车,这这...” 韩平不好意思的回头跟他们笑了笑,解释道:“忘了告诉诸位,韩某马上就要去竹叶轩供职了,腆任竹叶轩总行人事大掌柜,实在是没出息的很,诸位可千万不要学我!” 说完,他登上马车。 给他赶车的马夫,轻声说道:“三掌柜,咱们是回家,还是去东市的总行?” 韩平坐在车厢的软塌上,半个人都陷进去了,格外的舒服。 “先回趟家收拾收拾,然后再去总行找大东家报到!” “对了,大东家给了不少的安家费,本掌柜马上就要搬家了,原来那个地方小气的很,搬完之后就宽敞了!” “你赶紧找几个伙计来,一同给本掌柜收拾收拾!” 马夫赶紧说道:“三掌柜放心,小的回去后,就立刻几个人给您搬家,您只要把细软收拾好就够了,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小的!” 站在县衙门口的人,把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他辞官了,闹了半天,原来是有更好的去处! 这个狗东西... 第432章 说他胖,他还真就喘起来了! 韩平收拾完自己的家当之后,搬到了新宅子。 看着老妻欢喜的收拾新宅子,韩平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为夫当官的时间也不短,却一直让你吃苦,甚至要织布来补贴家用,这些年来你过得不易,是我的过失...” 老妻把窗台擦完了,轻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笑眯眯的说道:“都是过日子,有什么可苦的,想当初左县尊家的夫人,照样也要织布补贴家用,好在咱们的孩子用不着咱们操心。” “如今好日子也要来了,虽然丢了官职,但挣钱挣的却问心无愧,再也用不着担心会莫名其妙的大祸临头。” 韩平点了点头,拿起抹布,跟老妻一起收拾屋子。 新宅子的面积不小,主要是竹叶轩给的安家费实在是太多了,买了新宅子之后还剩下不少。 把整个院子都收拾了一遍之后,两口子来到里屋,看着剩下的一大笔钱,韩平捋了捋胡子。 “着实剩下不少呢,不如去买几个丫鬟,咱们留下几十贯备用就够了,剩下的全都给浩儿。” “浩儿正是到了用钱的年纪,你去信告诉他,以后咱家用不着为钱的事情发愁,缺钱了直接跟他爹说!” 这番话,韩平说的是豪迈无边,放在以前他可不敢夸下这种海口。 别的地方官,根本就看不上自己那点俸禄,一年到头光是人情往来,就不知是俸禄的多少倍。 放在大唐,虽然‘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有点夸大其词,但如果能够管理大唐的一州之地,一年搞个几千贯的灰色收入跟玩一样。 唯独一个地方是例外! 那就是长安城! 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贪污受贿,那不光是自己活腻味了,而是全族老小的活腻味了! 不管是左奎还是韩平,当官当的都十分清廉。 长安县这样,万年县也是这样。 能在这两个地方当官的,要么是有着雄厚的背景,根本就不在乎钱,一心想着往上爬,就像裴宣机那样的。 要么就是像左奎和韩平他们这样,本身就清廉如水,脾气也倔,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意贪污受贿。 为官几十年,韩平的日子是越过越饥荒。 突然之间有了一大笔钱,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花了,貌似只有留给儿子这一个用途而已。 老妻没好气的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把。 “浩儿有出息,自然不会跟家里再伸手要钱,这些钱不妨留着,你当官的时候从不迎来送往,如今进了生意场,难道还不琢磨琢磨人情关系?” 韩平傲然道:“能说出这种话,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为夫的地位!” “不怕告诉你,整个竹叶轩之中,除了大东家之外,只有许大掌柜和赵二掌柜的地位在我之上!” “柳大东家把竹叶轩的权利分成了三块,除了许大掌柜的决策权之外,那就是赵二掌柜的财权,以及我的人事权!” “剩下所有的员工,都要看为夫的脸色行事!” “以前在长安县的时候,不算老百姓,为夫能直接统辖的,也就是县衙里的那几十个人而已。” “武侯捕名义上归我统领,但实际上人家金吾卫大统领才有绝对的指挥权!” “而现在,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外卖产业之中就有四五千人之多!” “说白了,就算琢磨人情往来,那也是别人给我送礼!” 老妻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说他胖,他还真就喘起来了!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做亏心事,以前你清廉,进入生意场后虽然难免要多经历一些事,但归根结底,可不能没了良心!” 韩平嘿嘿一笑。 “夫人放心,这些道理我都懂的,咱家以后就剩下好日子了!” ... 安顿好自己家里之后,韩平又坐上竹叶轩给自己配的那辆华丽马车。 这是韩平最喜欢的东西,别人想羡慕都羡慕不起。 坐在马车上丝毫感觉不到颠簸,车厢很大,坐下五六个人都不显得拥挤,关键是只需要一匹马拉着,用不着担心逾制的问题。 普通商人受碍于身份,最多也只能使用一匹马拉的马车,坐的时间长了,骨头都能颠散架! 虽然竹叶轩的情况不同,但也只有柳叶才能够使用两匹马拉的马车,就这还是看在他驸马爷的身份上。 制度这种东西,连皇帝都没有办法更改... “平时马车也没什么人坐,基本上就是我一个人使,倒是可以稍微改装一下,中间摆张矮桌,放套茶具都没问题!” “也不知成了竹叶轩的三掌柜之后,会不会有免费的茶叶供应,放在以前,连普通的毛峰都喝不起,这下子,是不是连午子仙毫都可以当水喝了...” 韩平一路嘀咕着,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东市的竹叶轩总行。 由于新的总行正在选址当中,竹叶轩起家的铺子,已经拆除了不少的陈设。 他走出马车,里面有十几个小伙子正在收拾东西,通往后院的门廊里,还站了不少十分眼熟的人。 暂时还没有离开总行的小川子见韩平来了,急忙上前迎接。 “三掌柜的!” 韩平当然认识小川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正在收拾东西那些小伙子,也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向韩平行礼。 “见过三掌柜!” 韩平心里有一些小小的激动,在小川子的带领下,朝着里屋走去。 “都让一让,三掌柜的要去见大东家!” 门廊里的那些人,明显是在等着见柳叶,听见小川子的声音之后,急忙让开道路,也纷纷从韩平打招呼。 用不着韩平问,小川子主动解释道:“这些人,都是各个产业送到总行来办公的大伙计,总行这边已经拟定出了一个名单,包括这些人的履历,按照大东家的吩咐,最迟半个时辰后,这些人的履历就会送到您的办公室里!” “如果您觉得这些人合用,只需要签完字,这些人就会落到总行之中!” “当然如果您觉得有不妥之处,也可以随时指出,让那些产业更换人选,这是您身为人事大掌柜应有的权力!” 第433章 韩平 不管来的多晚,身为人事大掌柜,总归是要有些特权的。 韩平跟着小川子直接来到柳叶的办公室里。 见他来了,柳叶十分热情的招呼他坐下。 自从韩平入职以来,柳叶还是头一次看见他。 “来啦,老韩!” 这个亲切的称呼,让韩平心中一暖。 “见过大东家!” 柳叶笑呵呵的让他不要客气,还让小川子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韩平接过来一闻,顿时精神一振! 没错,这种香气只有大名鼎鼎的午子仙毫才有! 茶叶推出这么久,他也只是喝过一次而已,还是在前些日子柳叶的婚礼上。 发现韩平端着茶杯,有些舍不得喝,柳叶哈哈大笑几声,随手从抽屉里拿出几罐子午子仙毫。 “先拿回去喝,多喝些也无所谓,毕竟都是咱家自己的产业,等喝完了后勤部的人自然会给你补上!” “多谢大东家!” 说不紧张是假的,以前韩平当官的时候,面对柳叶就要小心翼翼一些。 如今干脆成了人家的手下,自然要更加客气。 柳叶冲小川子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老韩,东家我也知道老许把你骗到家里来,手段不算光彩,但我想你心里也不大可能有怨恨。” “朝廷的差事确实是越来越难干,尤其是在长安县这种敏感地方,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大祸临头。” “这其中的道理你好好琢磨琢磨,我想,怕你心中有所怨恨,也会很快消磨的干干净净。” 韩平苦笑一声。 说没有怨气那是假的。 他好歹也是堂堂的长安县尉,不是普通县尉能比的,虽然官位不高,也不大可能继续升迁了,但手里头的权力很大。 可就像柳叶说的,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这些年他过的是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逾越规矩的地方。 生怕一个不小心,搞得家破人亡。 自己死也就罢了,妻儿何辜? 他最多也是冤恨了半个时辰而已,之后就想通了。 前半辈子活的不开心,后半辈子自然要补回来。 何况,家中老妻也着实开心,这就够了! 他把心里的想法跟柳叶说了一遍。 “大东家,我在长安县干了那么久的县尉,只总结出一个道理来,那就是手里的权力一定要有所制约!” “不得不说,我这个人事大掌柜,放在朝廷之中,权限比吏部尚书还要大好几倍,放在当下,按照竹叶轩目前的规模而言,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可长此以往,必定会成为祸根!” 这番话说的柳叶大为赞赏。 如今家里的这三位大掌柜,性格各不相同,看待事务的方法也不尽相同。 许敬宗堪称是高瞻远瞩,无论是应急能力,还是长期的规划,他都能称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 别说以后了,即便是现在,给他个宰相,他都能当的游刃有余。 毕竟,放在后世他是大名鼎鼎的奸相,能在武则天那么小心眼的人手底下,干那么多年,已经足以说明他的能力了。 赵怀陵为人勤恳忠厚,是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做事一丝不苟,态度严谨,关键是他还是有一种近乎于强迫症的习惯,一但有了工作,必须马上处理,而且必须处理的十分圆满才能松心劳逸的睡觉。 结果,前一段时间愣是把他累得撂挑子不干,直接跑去洛阳抓王玄策了... 而眼前的韩平,更像是这两人的结合体。 他这种掌管人事权的大掌柜,最容易出现贪腐的事件。 许敬宗也正是因为深知他的性子,才有心将他招募过来。 果然! 上任的第一天,韩平就发觉到自己的权力有些过大了,第一时间就提出了权力制约的问题! “老韩,想必你也对竹叶轩内部的框架有了一定的了解,竹叶轩内部奉行的是分权制度,上头公平,下头才能相对的公平。” “我柳叶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条条框框的人,但唯独在制度这件事上,必须用条框把人都拴死,不能干半点出格的事情!” “你当初在长安县任职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对于权力的结构,似乎有一种自己的认识,既然当了人事大掌柜,那不妨就按照你心中的想法来,对竹叶轩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 “这件事情不必告诉别人,甚至都不用告诉本东家,只要你们三个商量好,就足够了!” 韩平心中有些激动。 事实上,没有人比他们这些基层官员更加了解朝廷中存在的弊病了。 皇帝放个屁,到了宰相级别是一种理解,到了六部尚书级别又是另外一种理解,如果延伸到他们这些基层的地方官员,估计就成了十二级大风! 他并不想让竹叶轩变成这样,或许他可以借助柳叶的支持,给竹叶轩带来一种全新的面貌。 两人聊的时间并不长,韩平还需要尽快来熟悉竹叶轩的工作。 让他送到门外之后,柳叶又开始一个一个的面见那些被送到总行来办公的大伙计。 这些人,都是各个产业之中的精英。 虽然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加入竹叶轩的时间并不长,但已经成为了各位掌柜的左膀右臂。 既然会驻守在总行之中,那么他们就需要代表自己所在的产业,在总行争取到更多的利益,方便各自的产业开展工作。 那些掌柜们对此也十分重视,将自己的大伙计送到总行,也算是朝里有人了... 一直到了晚上,柳叶才回到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身上散发着浓浓的丧气... 看见柳叶的马车后,王玄策抬起头,干笑了几声。 “公子...” 柳叶纳闷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这些天不是跟你家先生住在外头吗?” 王积是跟着王玄策一起来的长安城,直到现在柳叶也不知道,王玄策是怎么劝动这个倔老头的。 “我被先生赶出来了...” “回来的又太晚,这时辰叫门,裴婶婶还要起来给我开门,许大掌柜看我就更不顺眼了...” 王玄策仰天长叹。 “进去再说吧。” 柳叶让薛礼去开门,领着他走进去。 第434章 想让皇帝掏钱,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难! 这两天,由于竹叶轩有一系列的人事调整,尤其是连大掌柜都增加了一位,着实把柳叶给累坏了。 王玄策刚要习惯性的跟着柳叶去书房,聊一聊这几天的事情,就被柳叶给轰走了。 在书房里,柳叶简单的回顾了一下,韩平说的那些话。 他心里很清楚,竹叶轩目前的制度并不完善,看似先进的三权分立制度,实际上只是个名头而已。 况且,三权分立本身也有很大的弊病,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柳叶思索了一炷香的时间,干脆在书房凑合一宿算了。 昨天那是快天亮了,他才回去,现在这个时辰回屋,纯粹是打扰李青竹休息。 第二天,柳叶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刚醒来就发现,书房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洗漱用品和几样简单的早点。 洗漱干净,又吃了点东西,柳叶来到暖房。 “老孙头,老孙头!” 几嗓子喊出去,孙思邈不情不愿的从暖房里探出脑袋。 “喊什么喊?不让人消停!” 老头子的脾气愈发大了,在柳家一点名堂都没有的住了这么长时间,丝毫都不觉得自己理亏。 “开点清热去火的药,这几天疲乏得厉害,也休息不好,上火上大了!” 柳叶想到暖房里去让孙思邈给把把脉,刚走进去一步,就赶忙退出来了。 再有几天就是小暑,清晨还算是有点小凉风,可暖房里,却是热浪滚滚,起码比外边高十来度,也不知道整天都在暖房里侍弄药材的孙思邈,是怎么忍住的... “都夏天了,你这暖房完全可以拆掉,大不了等快入冬的时候,再盖一座就是,也不怕你那些珍稀的草药全都被捂死?” 孙思邈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 “有些药材,就是要热一些才能长得快,这是老夫几十年巡山总结出来的道理!” 他慢吞吞的走出来,直接捏住了柳叶的胳膊,给他把脉。 刚摸了也就是两三秒而已,老头子就松开了柳叶的手,转身回到暖房里,不知道从哪里拽了一把树叶子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就塞进柳叶嘴里了。 别看老头子年纪大,力气一点都不小。 一入口,柳叶只觉得一股子强烈的苦涩味道直往脑瓜仁里顶! 苦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下意识的想吐,结果被老头子一把捂住嘴。 想要把老头子推开,却不料老头子身手了得,一只手晃荡晃荡,竟然把柳叶两只手都给制住了! “嚼!使劲嚼!” “嚼碎了之后咽下去,中午睡一觉,保准药到病除!” 这回柳叶的眼泪是真下来了... 那一把树叶子不光苦,还剌嗓子! 硬是将树叶子嚼碎之后全都咽下去,老头子才把柳叶放开。 柳叶回头怒骂道:“你是死人啊?!没看见我在这挨欺负吗?!” 薛礼正在他背后挖鼻孔呢,被柳叶的喝骂声吓了一跳,连忙委屈巴巴的说道:“东家,正所谓良药苦口...” 孙思邈拍了柳叶一巴掌,道:“行了行了,为难孩子干什么?你这点小毛病,找个江湖郎中就能治,老夫既然给你看了,自然保你马上无恙!” 柳叶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真想揍他一顿! 老头子在家里的威望很高,就连李渊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柳叶估计,自己真跟老头子动手,家里也没什么人敢帮他... 而且,柳叶多半不是这老头子的对手。 算了... 柳叶仰天长叹,只好让薛礼去给他接杯水,漱漱口。 等柳叶漱完口之后,孙思邈并没有回到暖房,而是凑到他身边,道:“老夫听说,你们打算去江南?” 噗—— 柳叶把水吐掉。 “你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吗?” 孙思邈傲然道:“既然如此,老夫就跟着你前去,瞧瞧江南有什么好药材,正好也到了药材生长的季节,若是能采回来几本好药草,那便是功德无量的善事!” 柳叶白了他一眼。 “这一路上人吃马嚼,光路费就不知要花多少钱,你若是想去,就掏钱!” 孙思邈一怔。 “那太上皇为什么能跟着你前去?!” 在柳家,他们两人的地位几乎是等同的。 李渊能去,还是李青竹求着才去的,为什么他就要给钱? 柳叶又白了他一眼。 “人家那是把孙女嫁给了柳某,待遇自然要高一些,你要是有个美丽动人,知性大方的孙女,肯嫁给柳某,自然也能免费让你去游玩一趟!” 孙思邈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就算老夫有孙女,只怕你也不敢娶...” 柳叶一愣,额头上立刻浮现出三道黑线。 老头子好像说的没错。 以他的岁数,如果有孙女,估计现在也有四十多岁了... 虽然有的女人,四十岁也风韵犹存,正是好时节,可想想老头子的长相...柳叶打了一个冷战,扭头就走! “唉?!老夫要跟你去江南,你要找个人替老夫看着暖房才是!” 孙思邈赶忙追上柳叶。 柳叶却把薛礼往身后一推,拦住老头子的去路,快步来到后院。 过了月亮门,那就是内宅了,老头子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进去。 ... 最近白天待在家里的人不多,包括李承乾和李泰,都是早出晚归的。 他们正在联合起来,游说皇族的那些亲王公主们,交钱给手底下的太监宫女当养老保险用。 至于皇帝...两人一致认为,这根最难啃的骨头,要放到最后再啃。 想让皇帝掏钱,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难! 李青竹正在后院浇花,见柳叶回来了,起身道:“早上见你在书房睡得香甜,就没有叫你,这几日可要养足了精神,不能再像前几天那般劳累了。” 说着,她把水壶放下,来到柳叶身边,发现柳叶嘴角还残留着药汁,忙掏出手绢给他擦。 柳叶嘻嘻一笑,道:“该忙的也快忙完了,今天正好闲来无事,要不咱们先去宫里要个手令,然后去你的封地转上一圈,如何?” 反正上林苑迟早是李青竹的封地,先去转转,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李青竹眼前一亮,道:“那带着家里人一同去吧,我还没去过上林苑呢!” 第435章 这还是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成婚之后,李青竹似乎对出去玩这种事情格外热衷。 一提起出去玩,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柳叶当然也没去过上林苑,那地方是皇家园林,除了荒山之外,所有的入口都有金吾卫把守。 哪怕是太子李承乾想进去,都需要得到皇帝的应允。 目前为止,李世民还没有正式答应,将上林苑作为李青竹的封地。 不过早点晚点的也没什么,反正柳叶已经打算好把钱都给他了。 随便打发李泰,去皇宫跑一趟要手令,柳叶他们则开始收拾东西。 吃喝之类的东西当然要多准备一些,如果玩开心的话,找顶帐篷住上两三天也是正常的。 皇宫! 今日官员休沐,李世民也难得休息一天。 他又坐在紫宸殿里,摆弄那一套珍藏的茶具。 一套茶道功夫行云流水的做下来,李世民顿感神清气爽。 可当他听李泰说,柳叶他们要去上林苑转一转的时候,心中顿时又升起一种像吃了死耗子般的恶心感... “给他,都给他!” 李世民烦躁的冲张阿难挥了挥手。 张阿难赶忙将进出上林苑的手令交给李泰。 来到紫宸殿门外,李泰忍不住好奇的问道:“父皇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姐姐和柳大哥想去上林苑转一圈吗?” 张阿难咧了咧嘴。 “殿下,以后尽量少在陛下面前提上林苑的事情,您有所不知,陛下被驸马爷给糊弄了...” 李泰顿时大为惊奇。 他惊奇于,这世上还有人能糊弄他那厉害的父皇? “怎么回事?” 张阿难把当日的赌约跟李泰说了一遍。 “他们约定谁先赚到五十万贯,谁就胜出,陛下原本信心满满的准备着,总以为借着朝廷的声势,五十万贯完全是小菜一碟!” “可过了一段时间,驸马爷直接把钱送过来了,说他柳家已经赢了,催促陛下赶紧把上林苑赐给公主殿下当封地...” 李泰是何等聪明的孩子,一下就听懂了! 因为柳叶压根就没想着跟李世民赌,更没想着跟他比赛赚钱。 说白了,柳叶掏了五十万贯的私房钱交给皇帝,相当于用五十万贯,把整个上林苑都买下来,还彻底堵住了皇帝的嘴,让他连半点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五十万贯,放在外地,怕是连官府都要震动,买下半个县的农田都绰绰有余。 可对比于上林苑的庞大的面积,以及独特的地理位置而言,五十万贯实在是不多。 一百万贯都不多! 到现在也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李泰摸着下巴说道:“这才像柳大哥干出来的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父皇在跟柳大哥打交道,肯定会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在保险业务上,想要让父皇再掏一笔钱出来,怕是不容易了...” 张阿难嘿嘿一笑。 “殿下放心,这不是还有奴婢呢吗!” 李泰眼前一亮! 对呀! 张阿难是父皇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知道父皇在想些什么。 普天之下,总共就两个人能劝得动父皇。 一个是母后,另外一个就是张阿难了。 有时候,他的话要比枕边风还好使! “那就有劳内侍了!” 张阿难急忙拱手道:“越王殿下客气了!” 他心下想着,自从越王殿下去了柳家之后,似乎变得越来越有礼貌了。 好事! 将李泰送出宫去,张阿难有急忙把大宝叫了过来。 “你那边,钱收的怎么样了?如今有多少人肯交保费?” 大宝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道:“干爹放心,驸马爷都发话了,谁敢不从?” “况且,这本就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做打算,当然要全都交齐!” “如今宫里的人,已经有九成交了保费,甚至有不少人直接交了一年的,不过后宫里一些打算在宫里老死的宫女们并没有交。” 张阿难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后宫那些老嬷嬷,有为以后做准备的打算。 那些人,不光见识浅薄,脾气还臭,她们从来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皇宫,一旦主子死了,她们八成会跟着陪葬! 也不知道这些老娘们是怎么想的... “用不着管她们,你尽快把钱都收齐,之后出宫去找驸马爷,咱们必须向驸马爷表明一个态度!” 大宝应了一声,急匆匆的离开了。 站在紫宸殿门前那空旷的广场之上,张阿难心中莫名感慨万千。 “杂家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如今驸马爷给了那些人一个退路,杂家最后一点顾虑也没有了...” ... 薛万彻就是一条时常被李二拴在裤腰带上的恶犬,那根绳子不管多长多短,都不会影响到皇帝对他的命令。 在别人眼中神秘无比的上林苑,在薛万彻看来没有丝毫的秘密可言。 他以前经常陪李世民去上林苑之中打猎,有时候甚至会在这里住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面对柳叶的邀请,薛万彻心中满是怨念。 “丹阳挺了个大肚子自己在家,府里的下人们都派不上用场,一天到晚都是我伺候她,除此之外,还有公务要处理,哥哥我都已经这么忙了,还要陪着你打猎!” “这还是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骑在马上,薛万彻一个劲儿的叙叙叨叨。 他对现在的日子满意无比,最重要的就是丹阳公主有了身孕,如今都已经好几个月了。 柳叶成婚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这几天突然开始孕吐,搞得老薛手忙脚乱。 “哥哥我本说不想来,结果丹阳愣是逼着哥哥我往前来,你说说还有天理吗?” 柳叶跟他并肩而行,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 不服气就是不行,薛万彻那大体格子,坐下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看起来威风凛凛,霸气十足! “青竹的封赏还没下来,连公主府都没盖呢,也就没资格养家将,家里头老弱妇孺那么多,别说受伤了,磕着碰着都是大事,自然要有人沿途保护!” “我听说上林苑之中有不少的奇珍异兽,甚至于还有老虎,没有百八十号人跟着着实不放心!” 薛万彻的嘴角扯了扯。 “所以,哥哥我就是你叫来的保镖?” 柳叶理所应当的点点头。 “没错,你家的家将多,再加上你这位无敌猛将,够用了!” 第436章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呀 上林苑的面积很大,足以塞进好几个长安城。 而且多少年来的人迹罕至,顶多是皇帝带着一些人过来打打猎。 放眼望去,茂盛的草木铺天盖地,全都是绿色,灞水的支流交错横行,时不时能看见跃出水面的鱼。 自从一进来,什么梅花鹿,兔子,狐狸之类的野兽根本就不怕人,几头脑子明显不怎么好使的獐子,愣是跟了柳叶他们一路。 这一趟出行,不光是柳叶和李青竹小两口,除了薛万彻和他的护卫队之外,家里闲着没事的人几乎都来了! 暂时还没有前往江南的王玄策,被许敬宗家里的两个孩子生拉硬拽,也跟着一同来了。 “行了,就在这里吧,让小昂儿和小颦儿跟着我,你们该玩玩去,老夫自然有办法寻到你们!” 孙思邈在家里待的时间长了,使唤起柳家的人来丝毫没有心理压力。 以前都是以贫道自称,现在干脆自唤为老夫,甚至连穿了一辈子的道袍都丢掉了... 柳叶甚至都怀疑他打算还俗讨个老婆! 裴大娘子不关心小子,却很担心闺女的安危。 她把脑袋探出车窗,忧心忡忡地说道:“颦儿,还是跟着娘去吧...” “嫂嫂放心,我派几个人跟着他们便是!” 薛万彻也知道自己是干什么来的,轻轻挥着挥手,跟着他的几个骑士翻身下马,很自觉的站到孙思邈他们身后。 裴大娘子这才放下心来,跟薛万彻道了一声谢,把车帘子放下,车厢里很快就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车队继续往前走,薛万彻听着车厢里传来的声音,纳闷道:“她们在里头干什么?一路上都是哗啦哗啦的声音!” 柳叶回头看了一眼,道:“前一段时间我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叫麻将,是一种简单的游戏。” 薛万彻一挑眉头,有心看个究竟,可想起车里都是女眷,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哈哈哈,我终于开了一局胡!” 突然间,车厢里传了一个感觉十分耳熟的声音。 薛万彻愣了愣,现在车帘子一看,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公主老婆挺着个大肚子,坐在车厢里跟李青竹,李渊,再加上裴大娘子打麻将! “你怎么来了?!” 丹阳公主一边笑嘻嘻的收钱,一边说道:“本公主当然要来,憋在府中这么久,早就把本公主给憋坏了!” “若是不用这种办法,本公主何年何月才能出来放放风?!” 说完,丹阳公主忽然朝着李渊一指。 “父皇不许耍赖,我这可是十二番的大胡,起码都要五贯钱!” “都已经碎了角的银锭子不要!” “零钱不够了打欠条也行!” 李渊满脸无奈的看着小闺女伸手要钱,只好向她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口袋,然后跟大孙女借了点赌债... 薛万彻:“......” 李渊忽然一扭头,然后眼珠子转了几圈,发现薛万彻腰间挂着一个钱袋子,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把他腰间的钱袋子拽下来了。 打开一看,顿时大喜过望! 薛万彻:“......” 李渊笑容满面的将钱给了小闺女,道:“来来来,继续,老夫又有赌本了!” 丹阳公主拿了钱不仅没高兴,反而双眉倒竖!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薛万彻:“......” 这回李渊倒是很讲义气,打了个哈哈道:“旁的事情一会儿再说,先继续咱们的牌局,丹阳快抓牌!” 丹阳公主又恨恨得瞪了薛万彻一眼,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然后‘啪’得一声把薛万彻正掀着车帘子的手打下去,继续低头码牌。 薛万彻:“......” 柳叶极其无良得哈哈大笑,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好在薛礼及时将他扶住。 薛万彻白了他一眼,一行人继续前行。 由于家里的‘新人’,也就是李承乾和李泰都没来,再加上许昂跟着孙思邈去采药了,粗活儿累活儿又成了王玄策的。 找到地方扎营之后,王玄策一会儿撅着屁股生火,一会儿拎着斧子劈柴,忙得满头大汗。 薛万彻领着几个护卫,漫山遍野的抓兔子,打算一会儿烤着吃。 柳叶则是坐在帐篷里,看着四个人打麻将,时不时的给他们提几句意见。 看得出来,这几个人里,除了李青竹之外,虽然是初次接触麻将,但个个牌技不菲! 尤其是丹阳公主,简直就像是沉浸在此间多年的姨太太一般,摸牌抓牌打牌,行云流水。 “不对不对,既然打了万子,你就不能再找同样的搭子,打二饼,你留着这张没用的牌,打算一会儿就着兔子肉吃呀!” 柳叶直接上手,把李渊的二饼给丢进牌堆里。 李渊一下子急了! “老夫还打算拿着他单吊三饼呢!” 柳叶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牌堆里已经有三张三饼了,你单吊个锤子!” 丹阳公主笑嘻嘻的抓起一张牌。 “父皇,最后一张三饼在儿臣这呢!” 李渊唧唧歪歪了半天,道:“要老夫说,你们就是合起伙来赢老夫的钱!” “打了这一路,起码都四圈了,老夫竟然只开了两把胡,赢了不到一贯,输了快两百贯了!” 李青竹有些不满的说道:“明明是您水平不行,还偏偏要找理由找借口,以后再也不跟您玩了!” 宝贝孙女生气了,李渊可受不了,哄了半天才哄好。 裴大娘子捂着嘴偷笑。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呀。” 柳叶看牌局看的没意思,背着手溜达出去。 薛万彻他们已经回来了,正在对兔子进行惨无人道的扒皮抽筋。 柳叶看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可惜呀,没有辣椒,要是能做几个麻辣兔头吃,那滋味,啧啧...” 他惋惜的叹了口气。 虽然茱萸也能散发出辣味来,但是必须用大量的香料来遮掩茱萸所带来的苦味,而且那东西吃多了可是会中毒的! 在大唐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柳叶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很满意,冬天冷了可以烧火炕穿皮衣,夏天热了可以用硝石制冰。 唯独在吃上,柳叶从来都没有满意过! 在别人看来,登科楼的菜肴已经是无双的美味,可是在柳叶眼中还比不上后世的家常菜。 “可惜呀,现在没有那个条件出海,辣椒和玉米那种好东西,怎么全都长在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第437章 用不着等战乱,咱们直接就成流民了... 与其说柳叶是到上林苑游玩,倒不是说他是来巡视封地的。 在上林苑住了三天,柳叶带着李青竹,将上林苑中靠近长安城的这一片区域全都转了个遍。 三天后,柳叶看着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之景,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得盖墙!” 薛万彻听说这个想法之后大吃一惊。 “你打算把整个上林苑都围起来?那要花多少钱呀?!” 坐在篝火堆旁边,将一团泥巴掩埋起来的柳叶,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没办法,看起来防备严密的上林苑,实际上是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也不知道金吾卫那些人在干些什么,这几天总能看见,上林苑中出现莫名其妙的人!” 薛万彻嘿然一笑,“兄弟你有所不知,那些并不是咱们长安的百姓,而是早些年遁入山林之中的野人,朝廷称呼他们为流民。” “前隋乱战的时候,关中有将近三成的人口都躲进了山林之中,甚至于有些人进入了茫茫的秦岭深处,他们消息闭塞,自是不知道天下太平,这些年才敢偷偷摸摸的跑出来。” “不过他们只敢在野外出没,一旦到达咱们大唐的城池之中,就会暴露身份,你也知道大唐的政策对流民有多么的严苛...” 柳叶点了点头。 总体而言,大唐朝廷是欢迎流民重新归化的。 这么多年了,大唐的人口就没有够用的时候,在吏部对地方官的考评之上,人口增长是最重要的一环,由此可见,朝廷对于人口的重视。 但在流民归化具体的做法之中,却将这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欢迎是一方面,待遇又是另外一方面。 流民最好的结果,就是拿着极低的收入给朝廷做苦工。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财富,有些人甚至衣不蔽体,根本就不可能自己独立生活。 朝廷不可能看到这些人一从山里出,来就立刻发给他们永业田,让他们耕种劳作。 这不现实,因为他们本身就没有积蓄,根本就挨不到秋收,朝廷也没有那个闲钱,养他们大半年。 当然,也不公平。 在前朝的时候,流民入山,视同于叛乱,那可是要被满门抄斩的! 虽然朝代更跌了,但犯下的错误永远都不可能被抹去,连这种情况都能被赐给田地,让那些老实耕种的人情何以堪? “你的意思是,那些流民根本就没办法管?” 薛万彻点点头说道:“这么多年了,对待流民的安抚政策一直都是一笔烂账,朝堂之上没人敢出头,陛下自己也糊涂着呢。” “所以说,你修建围墙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除非派遣重兵把守,否则压根就拦不住这些流民,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在山里刨食,而长安城周围,也只有上林苑才能成为他们的栖息之地。” “你瞧瞧,那边的金吾卫都不管!” “有时候那些流民在山里捡到了好东西,甚至会跟驻守在上林苑里金吾卫交换,跟做买卖一样!” “谁都知道,这些人完全游走在黑白之间,他们想成为良民都没办法,其实就是些可怜人罢了。” 柳叶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果上林苑成了我家青竹的封地,那么我们有资格处置这些流民吗?” 薛万彻挠了挠头。 “我也只是知道一点具体情况而已,朝廷的政策就...” 这时候,突然有人插嘴。 “自然有资格处置!” “如果你肯长时间的豢养这些流民,朝廷甚至会给你奖赏!” 李渊大步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柳叶和薛万彻的中间。 薛万彻一拍脑门,道:“我怎么忘了,当时处置流民的政策本就是太上皇亲自制定的!” 李渊看着柳叶的眼睛,道:“你真打算收拢这些散佚在上林苑之中的流民?” 柳叶嘿嘿一笑,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一句。 “老爷子,你觉得我跟青竹把公主府盖在上林苑里怎么样?” “长安城之中寸土寸金,陛下那么小气的人,多半不会赐给我们多大的地方。” “上林苑中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只要不逾制,想盖多大就盖多大,就算是弄个庄园也没什么!” 李渊想了想。 “可是你在胜业坊的那个大宅子就闲着吗?” “怎么可能!” “上林苑这地方人迹罕至,长时间住在这里,迟早会憋疯,而且想买什么东西都买不到,如此一来用不着等战乱,咱们直接就成流民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也学一学卢家,盖一座环境雅致的别院,平日里闲着没事可以过来散散心。” “竹叶轩的员工也可以来,就当是送给他们的福利了!” 一个庄园会所,正在柳叶的脑子里渐渐成形... 人生在世,最大的追求无非是享受生活。 辛苦的劳作,终究只是生活的一点添头罢了,玩儿才是最重要的! 赚再多的钱,除了用来生活之外,剩下的也都是用来玩,满足自己的各种心理需求。 李渊和薛万彻面面相觑,以他们的见识,很难理解柳叶心中的想法。 柳叶将火堆里那几个大号的泥蛋子挖出来,趁热将泥壳剥开,浓浓的肉香散发出来。 薛万彻很狗腿子的从叫花鸡上拽下来一根鸡腿,献给他的老丈人。 李渊拿着鸡腿比划了几下,若有所思的说道:“老夫觉得,你八成是想在上林苑中置下一片产业,甚至有用这种产业赚钱的想法。” “那些流民呢?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柳叶哈哈一笑。 “当然是让他们干活啦!” “朝廷不能喂饱他们,我却可以,甚至于可以多招募一些流民,以工代赈!” 李渊听到这个词后顿时一激灵。 “以工代赈!” “这说法倒是新鲜,但听起来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按照你的说法,雇佣一个工匠给你干活,一天可能需要几百文,可是让那些流民给你干活,却只需要吃饱饭就够了,甚至于他们还会抢着干!” 柳叶点点头说道:“就是这么个道理,而且修建一座大大的围墙也是很有必要的,自家封地,自然是私密一些才好。” 第438章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上林苑这种地方,顶多玩个五六天,也就烦腻了。 除了草和树之外,也就是偶尔能看见一些动物而已。 因为周围没有任何的娱乐设施,在这样的地方待时间长了,人是会憋疯的。 柳叶他们又不是流民... 自然景观看久了,就会怀念长安城里那繁华热闹的场景。 放在原来,听见关中人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只会觉得烦躁,可日子久了听不见,还真有点想的慌... 李渊将这种感觉,归类为贱骨头。 “老夫就从来没有感觉到枯燥!” 吃饭的时候,李渊得意洋洋的说道。 “那是因为你打了整整五天的麻将!” 柳叶没好气的告诉他。 这几天,也就李渊有兴致一直躲在帐篷里打麻将,李青竹头一天就不跟他玩了。 丹阳公主大着肚子,精力跟不上,自然也不可能跟她的太上皇老子胡闹。 柳叶压根就懒得理他! 结果,裴大娘子和薛万彻成了倒霉蛋,还临时把王玄策抓过来,当了几天的牌搭子。 别人玩的是欲仙欲死,唯独李渊,依旧兴致高昂。 这老家伙做梦的时候都得摇骰子,如今已经练到,随手一摸就能摸出是什么牌子境界! “说起来,老孙头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薛万彻在一旁说道:“太上皇,我的人回来禀报,说是孙神仙他们距离也就几里的路程,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回来。” “您放心,孙神仙在野外的生活的经验十分充足,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李渊一瞪眼,道:“谁管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老夫担心的是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娇生惯养,哪里能习惯野外的生活!” 薛万彻讪讪一笑,不敢说话了。 丹阳公主的孕吐又开始了,薛万彻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跑前跑后的伺候着。 一句‘你儿子想吃鹿肉’,让薛万彻的眼珠子都红了! 直接带着亲卫,杀进山林之中,看那架势,是打算把上林苑里的鹿全都猎杀回来。 柳叶忧心忡忡的看着薛万彻带着人钻进林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李渊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那家伙武艺不凡,又有一堆亲卫护身,出不了危险!” 柳叶翻了个白眼。 “谁关心他了!” “上林苑马上就会是我家青竹的封地,这里头的花草树木,加上各种动物,理应也算是我家青竹的产业,要是都被他给猎没了,找谁说理去?” 李渊也翻了个白眼。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说完,背着手溜达走了。 ... 柳叶没看见老虎,更没看见来自大洋彼岸的狮子,但是却看到了不少小型动物,而且野猫野狗什么的也不少,应该都是从长安城里跑出来的。 玩得最开心的,还要数小旺财。 这小东西在上林苑撒欢了好几天,不仅没有碰到丝毫的危险,反倒帮着薛万彻抓了不少猎物。 起初,李青竹很担心,不想让它乱跑,但是后来见这小家伙屁事没有,也就随它去了。 大家一致决定,孙思邈他们找过来之后,就集体回长安。 “汪汪汪——” 不知跑到什么地方玩去的小旺财,忽然之间从草丛里冲出去,冲着大家一阵狂吠。 一开始还没人当回事,正在剥鹿皮的薛万彻,转头一看,发现他自己的战马忽然焦躁了起来! 他急忙丢下处理了一半的鹿,顾不得满手血污,直接翻身上马,来到一处高坡之上。 放眼望去,薛万彻脸色一变,急忙冲众人喊道:“都上山坡!快快!” 他负责大家的安全工作,早早就派出亲卫四下巡逻,生怕上林苑里的野兽惊扰到老弱妇孺。 一听见他的声音,众人也顾不得别的了,只有李渊像是怕被抓赌一样,将麻将全都包起来,才急匆匆的登上马车,来到山坡之上躲避。 转眼之间,营地就空了。 柳叶牵着李青竹的手,纳闷的问薛万彻。 “怎么回事?” 薛万彻眉头紧锁,朝着远处一指。 果然! 在那边,树木草丛全都在晃动。 落在地上觅食的鸟雀,全都被惊得飞了起来! 柳叶也皱起了眉头。 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柳叶顿时一惊! 只见,几十个薛万彻的护卫,正在拼命的朝这边逃窜。 仿佛,后边跟着最可怕的恶魔一半! 卧槽! 犀牛!? 关中竟然有这东西?! 貌似...还不止一头! 细看之下,竟然是三头犀牛互相打架! 那披着铠甲的身躯,再加上巨大的撞角,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都是轻轻一撞就轰然倒地。 很快,三只犀牛的战斗波及到了柳叶他们原本所在的住处。 众人都不禁捏了一把汗,要不是小旺财提前过来报信,又有薛万彻的护卫们周旋,这一家子老弱妇孺可就危险了! 眼瞅着营地被三只犀牛糟蹋了个乱七八糟,李渊不由得怒火中烧! “这营地乃是老夫赌钱的妙地,竟然被那三头畜生给毁了!” 柳叶则是摸着下巴,又凑到薛万彻身边,道:“薛老哥,有没有办法,抓到一两只...要是抓不到,直接弄死也行!”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动物保护的概念。 关中连犀牛都有! 可见物种丰沛到了何种地步! 有可能这里本来就生活着不少犀牛,也有可能,是早年间番邦异族进贡来的,被当时的皇帝送到上林苑之中豢养。 不管怎么说,犀牛角可是好宝贝啊! 李世民有个犀角杯,宝贝得不行,天天都摆在宣政殿的龙案之上。 这三只犀牛,明显要大得多! 尤其是鼻子上那根独角,起码比李世民的犀角杯大了三圈! 薛万彻一下子迟疑了。 “貌似...不大可能。” “要是带着八牛弩,倒可以试一试,但那东西皮糙肉厚,寻常刀剑和弓箭,连防都破不了!” 柳叶眼珠子滴溜溜得转个不停。 “要不要动用火药这种大杀器呢...” 他在心里来回盘算。 可仔细一想,还是算了。 要是光他和薛万彻带着亲卫还好,万一搞砸了,大不了跑就是了! 身边还有这么多老弱妇孺呢! “唉...” 柳叶只好叹息一声,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第439章 皇帝不能惯,越惯越混蛋! 营地被犀牛搅和了个乱七八糟,柳叶只好让薛万彻手底下的护卫们先去收拾收拾。 安抚了一下受惊的老弱妇孺,柳叶再也不想逗留下去了。 上林苑的确需要大搞建设,而且需要大批的人手进驻,才能将这些野兽驱赶到远处。 柳家的防卫力量也需要进行大幅度的提升。 别人也就不说,光是柳叶和李青竹身边的防卫力量,其实就很薄弱。 采薇的确总跟在李青竹身边,而且身手不凡,平常三五个男人近不得身,但她终究只是一个人,如果对方的人多,难免力有不逮。 薛礼在柳叶的身边,也是一样的。 好歹也算是家财万贯,而且还是堂堂的公主和驸马爷,身边连几个护卫都没有,实在是不像话。 现来现的招募也不合适,民间已经没有多少高手了,像薛礼这样能来到柳叶身边,纯粹是撞大运。 “薛老哥,公主府可以有多少护卫呀?” 柳叶把薛万彻叫到一边问话。 家里的安全问题,还是让男人来操心吧,没必要让李青竹知道。 如果青竹知道了,难免又会忧心,说不定到时候还会跟皇帝起矛盾。 薛万彻琢磨了一下,道:“公主位比亲王,按理说可以有五百人的配置,不过公主们好像都没有这么多护卫,最多跟普通的侯爵一样,养三百人左右。” “兄弟你放心,哥哥我自从知道你成功开始,都已经着手为你挑选公主府的护卫了,军中退下来的好汉无数,怎么能挑到合用的!” 柳叶很领他的情,谢过薛万彻之后,又道:“军中退下来的好汉如果够多的话,你看是不是可以给竹叶轩那些掌柜都配几个人?” “老许和老赵还有老韩他们,整天在外面谈生意,忙业务,万一有贼人不怀好意,把他们绑了票,竹叶轩可就乱套了!” 薛万彻摸了摸胡子,道:“这你就要去求陛下的恩典了,普通府兵身手并不怎么强悍,你要是想雇人,最好就雇长安北大营那里的人!” 所谓府兵,是一种形成了多年的制度,其实就是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果没有战争的话,最多每年进行一个月的训练。 但长安北大营那里的人,多是十二卫中挑选出来的精英,已经算是职业军人,个个都策勋三转以上,属于真正在战场上杀成过血葫芦的好汉,他们中九成以上都领着朝廷的俸禄。 府兵过了服役期之后,那就是纯粹的老百姓。 但长安北大营的人,离开军伍之后,基本上都会充斥到各地折冲府,来担任地方守备力量。 这些人,才是李世民真正的王牌部队! 所以想让他们来为竹叶轩效力,必须要经过皇帝的同意才行。 除非,竹叶轩的人能拥有爵位。 当然,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柳叶很不想去求李世民,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个皇帝对别人很宽厚,唯独对他刻薄到了极点,简直像个乡下的老娘们一样,一看见柳叶就唧唧歪歪。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话说咱家的生意,跟不少的军中老帅也有来往,像宿国公他们,岭南原来的茶叶,都要给他们所镇守的关卡上供!” 薛万彻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兄弟,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宿公虽然掌管着一万多人,但每一个都是宝贝疙瘩,你要的人手虽然不多,撑死四五百人,但宿公也做不了主!” “实话跟你说,你哪怕只是要一个人,都必须要经过陛下的同意才行!” 这么一说,柳叶就更不乐意了! “看样子,我还非去求他不可了呗?” 薛万彻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柳叶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兄弟呀,敢在陛下面前那么硬气的人,普天之下也就那么两三个!” “那些个顶个都是地位极其尊崇的人,比如说太上皇,比如说孙神仙,还有王玄策的那位先生...” “除了他们之外,你看看谁还敢在陛下的面前造次?” “哥哥我见过不止一次你当着陛下的面翻白眼,心里头都发颤...有时候,在陛下面前装个熊样子没坏处,你总是跟陛下对着干,万一有事情求到陛下那,你该如何自处?” 柳叶不满的说道:“那纯粹是因为他这个皇帝当的太小心眼,处处找我的麻烦!” 薛万彻吓了一跳。 “兄弟,可不敢胡说八道,陛下也是咱们能妄加议论的?!” 柳叶有些同情的看着薛万彻。 就是这种万分畏惧的态度,才让李世民一直把他当成一条恶犬来看待。 皇帝不能惯,越惯越混蛋! 这是柳叶跟李世民相处之后,总结出来的道理。 将营地的情况简单的收拾了一遍之后,派人把孙思邈他们几个人找回来,众人打道回府。 可不敢继续待下去了! 这一家子老弱妇孺,不管伤了谁,那都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柳叶可不敢冒这个险。 ... 回家之后,孙思邈又一猛子扎进暖房里。 一天一夜都没有吃饭! 问过许昂之后才知道,原来孙思邈进山是为了寻找一种治疗中风的药。 柳叶站在暖房门口,看这老头子蹲在地上,嘴巴一动一动的,也不知在絮叨些什么,仿佛得了神经病似的。 “中风的药?难不成这就要把安宫牛黄丸研究出来了?” 柳叶无心的一句话,却让耳力极强的孙思邈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突然间从暖房里冲出来,几乎是揪着柳叶的脖领子问道:“什么叫安宫牛黄丸?!” “这种药物真的能够治疗中风吗?!” 一个老头子青筋暴起的模样,实在是很恐怖。 柳叶忽然灵机一动。 “没错,安宫牛黄丸是治疗中风的圣药!” “如果吃的及时,甚至能够免于中风的危险!” “只可惜啊,里边有一味药材,实在是太难得了!” 孙思邈瞪着眼珠子,用一种近乎是嘶吼的声音问道:“什么药材?快快告诉老夫!” 柳叶故作可惜的说道:“这种要的主要原料是犀牛角,可惜呀,方圆千里之内能找到的犀牛,也就是上林苑中的那几头而已。” “可上林苑还是皇家禁地呢,没人敢随便猎杀里面的猛兽,不过若是陛下肯尽快将上林苑赐给我家青竹当封地,咱们自己人,当然就好说了...” 第439章 这等功绩,封神都够了! 孙思邈本来并不是一个强势的性格,修道修了将近一百年,要还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情,只能说他的道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唯独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治病救人! 老头子一生都贡献给了医术,恨不得做梦的时候都在研究医理。 一旦出现想不通的问题,就会抓心挠肝,日夜难寐。 当他知道有一种药物可以治疗中风,唯独缺了一味原料时,彻底的陷入‘疯魔’当中了... 皇宫,紫宸殿! 孙思邈毫无理由的冲了进去,张阿难跟在他身后急得满头大汗。 “老神仙!老神仙!您想见陛下,起码也要有说法才行,无缘无故的闯进陛下寝宫,您这不是在为难奴婢吗?!” 孙思邈不理他,继续大步往前走。 他可没那个闲工夫等着小黄门通传,然后再按照流程,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才能见到皇帝。 反倒不如什么都不说,起码能节省一些时间。 李世民正在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折,听到外边传来的骚动,他顿时勃然大怒! “何人胆敢在朕的紫宸殿外放肆?” 好在张阿难有先见之明,知道凭借他自己的身份,不可能拦得住孙思邈这种老神仙,于是早早就打发大宝,先向陛下禀报一声,免得引起误会。 李世民才发怒,大宝就赶过来了。 一说来人的身份,李世民的满脸怒容,就像是被人一巴掌抽回去了似的,瞬间换成了一张笑脸。 他连奏折也不批阅了,连忙起身,喜笑颜开的朝外走去。 “孙道长来了你们为何不早说?朕本应该去宫门口迎接的!” 大宝心里有苦说不出。 神仙打架,人家长了九霄神雷都劈不坏的体魄,遭殃的永远只是小鬼。 那可是孙思邈呀! 天下道德的楷模,也是道门硕果仅存的老祖宗之一,而且医术高绝,堪称活人无数,光是皇族之中,就不知有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岁数,这样的医术,哪怕站在宣正殿之上,当着文武大臣的面训斥李世民一顿,李世民也必须唾面自干! 贞观二年的时候,先是旱灾,又是蝗灾,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正是孙思邈夙兴夜寐,才最终研制出一些能发挥出功效的药物,不知救活了多少百姓! 这等功绩,封神都够了! 什么亲王郡王,什么国公郡公,在老神仙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平日里请都请不来呢,突然主动找上门来,竟然让李世民有一种欣喜的感觉! 但凡有一点可能性,他都想把孙思邈留在宫里。 有这位老神仙坐镇,宫里的太医署基本上可以解散了... 来到大殿外,李世民一眼就看见了正快步朝这边走的孙思邈。 “哎呀呀,孙道长真是稀客呀!” 李二很客气的冲孙思邈打招呼。 孙思邈照样没有二话,只是打了一个道稽,直接了当的说道:“还请陛下尽快将上林苑赐给青竹,当做她的封地!” 李世民顿时一愣。 这都哪跟哪儿呀? 为什么孙神仙会莫名其妙地催促他,把上林苑赐给青竹? 李世民是何等聪明之人,下一刻,就明白过来是有人从中作梗! 而且这个从中作梗的人,肯定姓柳! 因为孙神仙本就住在他柳家,柳叶想挑个事,拱个火什么的,方便的很。 “孙道长不妨先进去稍作片刻,咱们慢慢聊!” 结果,孙思邈压根就不理他这一茬。 “还请陛下尽快将上林苑赐给青竹!” “贫道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做,就不多在宫中叨扰了!” 说完,拱了拱手,又大步的离开了。 李世民:“......” 面对孙思邈这样的无礼举动,李世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姑且不提孙思邈这个人,光是他这个岁数,就足够天下人尊重的了。 没心没肺的说,像这样的人,多活一天就是大唐的福气。 等人家死后,名气不一定比自己这个皇帝小,那是铁定会被人送上神龛的! “来人!” 张阿难去外边送孙思邈了,大宝赶忙凑过来。 “请陛下吩咐!” 李世民的表情有些古怪。 虽然按照约定,他的确早就应该把上林苑赐给李青竹当封地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故意刁难刁难柳叶。 而每当遇见这种情况,吃亏的永远都不是柳叶,反倒是自己这个皇帝... 李世民很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就如今日,要是李世民不把上林苑赶紧赐给李青竹,鬼知道孙思邈下一步会干什么? 那柳叶诡计多端,肯定还有更加阴损的招数,在后边等着呢! “拟旨!” 李世民的脸色,挂着一种说不出的纠结。 到最后,他还是叹了一口气。 “直接发中旨吧,就说把上林苑赐给青竹。” 说完,李世民也转身回去了。 ... 很快,将上林苑赐给李青竹当封地的中旨,送到了柳家大宅。 柳叶拿着圣旨如获至宝! “薛礼,找个好看的框子,把这张圣旨裱起,这可就是上林苑归了咱家的地契!” 孙思邈也刚刚回家,等宣旨的太监走后,老头子立刻上前抓住柳叶的衣袖,似乎担心他逃跑似的。 “你尽快跟老夫去抓那几头犀牛,老夫要用犀牛角制药!” “之前你说的那剩下几种药物,包括牛黄之类的,老夫手头就有,现在就差犀牛角!” “快一些,老夫是片刻都不想等着了!”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孙道长,咱们先不急,犀牛那东西力大无穷,寻常人可不是它的对手,就算是带着八牛弩前去,也不一定稳妥!” 这回孙思邈是真的怒了! 他直接揪起了柳叶的脖领子! “你敢耍老夫?!” 在他的潜意识里,只要帮助柳叶拿到上林苑,他自然而然就能够得到犀牛角。 可现在柳叶竟然还在跟他耍心眼! 柳叶也不着急,斜了薛礼一眼。 薛礼一哆嗦,迟疑了半天,才上前劝道:“孙爷爷,咱们有话好好说,先把大东家放开吧...” 孙思邈回头瞪了他一眼。 “滚开!” 薛礼一缩脖子,冲柳叶露出一个半尴不尬的表情,表示自己无可奈何。 第440章 黑火药嘛...制备起来简单的很 好端端的一个老头子,被逼的揪着人脖领子发脾气,实在是不像话。 柳叶确实是没有拿捏他的意思,轻轻将孙思邈的手推开,有些心疼的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穿的衣服可都是青竹一针一线做的,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孙思邈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仿佛随时都要爆发。 看他那样子,柳叶吓了一跳,可别真把老头给气坏了! “两天,最多两天时间,咱们就去上林苑里猎杀犀牛!” “不是我想挤兑您,而是因为犀牛实在是不好抓呀,您走南闯北的时候,难道就没听过犀牛的名头?” 孙思邈见识广博,当然知道犀牛的厉害之处。 在陆地之上,除了大象外,犀牛几乎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 被誉为百兽之王的老虎,都不敢招惹犀牛。 别的野兽挨老虎咬一口,注定会失血过多而死,甚至于当场毙命! 而犀牛... 不管老虎咬多少口,能破开人家的防御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那一身厚厚的铠甲,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给你两天时间,老夫多一刻都不想耽误!” 孙思邈毫不怀疑柳叶有猎杀犀牛的能耐,说完之后,直接转身回暖房蒸桑拿去了。 孙思邈刚一走,柳叶就一把揪住薛礼的脖领子! “这就是你身为一名护卫的职业操守吗?!” “那老头子都揪住本东家的脖领子了!” 薛礼苦着脸说道:“大东家那可是孙道长呀,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孙道长动手!” “万一不小心把孙道长给伤了,我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柳叶气呼呼的说道:“难道你就不能把他给推开吗?!” 薛礼委屈巴巴的说道:“孙道长的身手和气力,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强,若非生死搏杀,我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奈何不得孙道长!” 柳叶一听,这才知道,闹了半天孙思邈也是一位高手呀! “那...他身手跟你相比怎么样?跟薛老哥相比又怎么样?” 一提到身手问题,薛礼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这辈子最喜欢干两件事,一件是吃饭,另一件就是练武了。 “嗯...” 他仔细想了一下,很谨慎的说道:“如果是在狭窄的空间里,我跟武安郡公的身手大概持平,短时间内孙道长也能跟我们较量一下,可时间越长,我跟武安郡公的优势也就越大!” “孙道长毕竟一把年纪了,在气力上不可能跟年轻小伙子相提并论。” “要是在大开大合的空间之中,尤其是拿着兵刃,我跟孙道长加起来都不是武安郡公的一合之地。” “有些身手,只有在战场之上搏杀才能练得出来。” 柳叶摸着下巴盘算了一下,道:“如果给你一只护卫队,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百战老兵,你能带好吗?” 薛礼吓了一跳。 “百战老兵?” 柳叶点点头。 “咱家连封地都下来了,也该到了招募护卫的时候,本东家仔细想过,战场上退下来的百战老兵,身手自然是没有问题,而且身家清白,只要给够了钱财,就能对咱家忠心耿耿。” “现在就缺一个能够带着他们的人!” 薛礼眼中异彩连连。 他明显有一个上战场的梦想,只不过现在年纪还小,在身手上还没有到达巅峰状态,而且柳叶身边也离不开他。 “怕是不大好管...战场上退下来的百战老兵,个个性子桀骜不驯,我说话人家不一定听!” 柳叶笑道:“所以,本东家有意让你去长安北大营历练一段时间,最好和一些百战老兵交成朋友,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一并将他们带回来!” “所以说,除了历练之外,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咱家选人!” “本东家已经跟薛老哥说好了,只要你答应,随时都能写长安北大营报到!” “至于家里的事情你暂时不用担心,王玄策近期没什么事情可做,叫他跟着我吧!” 薛礼顿时激动了起来! 他做梦都想体验体验军营里的生活。 “多谢大东家!”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次再碰见老孙头这种事情,你就别客气,那老头子的身子骨强健的很,三两下还伤不着他!” 薛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不知他到底明没明白柳叶的意思... ... 既然是要猎杀犀牛,肯定是要准备一些杀伤力大的装备! 八牛努自然是不用多说了,薛万彻那里就有,借两架就是了。 人手不够,自然也要找薛万彻来借。 这就是将门的好处,虽然柳叶也可以找李百药他们借,但他们麾下的人,在作战能力上,铁定不如薛万彻的人强悍。 有时候,只要几汉子站在面前,他们上没上过战场,一目了然。 第二天,柳叶就组建起了一支人数多达两百的猎犀队伍。 “嫂子,昨天交代的那些东西都买回来了吗?” 裴大娘子早就把柳叶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两个小包裹,外加上一大包小竹筒。 打开包裹,里边放的是纯度很高的硝石和硫磺。 柳叶虽然不是工科生,但也知道一硝二硫三木炭的说法。 黑火药嘛...制备起来简单的很。 但是需要一定的动手能力,以及一定的安全防护能力。 柳叶特意没有带家里人。 吃饭还容易被鱼刺卡着呢,何况是制作危险性很高的黑火药! 他带着队伍来到上林苑的入口处,用不着多说废话,把守着门口的金吾卫一看见他,就赶紧屁颠屁颠的过来拍马屁。 和上次的态度相比,大相径庭! 他们都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需要跟着柳叶混了。 “给我找间屋子,要干净一些的!” 金吾卫的一个小统领,将柳叶带到他们休息的木屋当中。 柳叶把所有人都轰出去之后,开始小心翼翼的调配火药。 其实这年头已经出现了最为原始的火药,都是那些炼丹师鼓捣出来的。 只不过威力很有限,有时候连他们的炼丹炉子都炸不开。 一硝二硫三木炭的黄金比例,不知是历代工匠研制了多少年才得到的答案。 很快,火药调配好了。 柳叶还专门准备了火绳,将火药塞到小竹筒中,引出火绳,再用牛皮纸小心的包好,这才走出木屋。 他冲着薛万彻一招手。 “老哥,咱们猎犀牛去!” 第441章 皇帝说不定会找他要 火药的威力是毋庸置疑的。 柳叶拿着用牛皮纸包着的火药,在薛礼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爬上马背。 薛万彻好奇的问道:“你不是已经学会骑马了吗?怎么还这样小心?” 柳叶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大杀器。 这东西的性情还不稳定,万一薛万彻不管不顾的想要看一看,出了岔子,他们这帮人今天可就回不去了... “腿麻了...” 柳叶随便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小心翼翼的将那些竹管放到马包里。 “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着那天发现犀牛的地方行去。 其实也就是上次他们露营的营地。 薛礼是在山里面长大的野小子,对于寻找动物这种事情,早就熟稔于胸。 他扒开草丛仔细观察了半天,跑前跑后忙活了一大通,突然叫唤了起来。 “这边有痕迹!” 想要在人迹罕至的山里找到野兽的踪迹,本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柳叶都已经做好了进行长期战斗的准备,毕竟上林苑的面积实在太大了。 薛礼这么一个叫嚷,大伙全都赶过去了。 柳叶翻身下马,又给自己的马包上系了一个很难解开的扣,这才凑到近处。 一看之下才发现,草丛里不光有一连串儿的大脚印,还有一坨粪便。 薛礼拿着棍子在粪便上戳戳点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把柳叶恶心的不行。 “这粪便还算是新鲜,最多也就是一天而已,我估计那几只犀牛应该跑不了多远!” 说完,薛礼突然站着的身子,朝着西边一指。 “那边,应该是往那边去了!” 踏踏踏! 一大群人立刻翻身上马,朝着那个方向追赶而去。 跑了估计有三里多地,来到了一处山涧。 上林苑之中的地貌比较复杂,山川湖泊草原,应有尽有,上次来的时候,柳叶甚至看到了一片沼泽地! 只是不知道沼泽地里有没有鳄鱼... 要知道,前隋的时候,隋炀帝杨广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上林苑,玩了十几年才把上林苑玩腻,然后就开始下江南。 以他的恶趣味,除了恐龙弄不来之外,估计天下间所有的物种都被他收集到上林苑之中,也不意外... 鳄鱼都不算新鲜,那东西在南方泛滥成灾,人们称呼其为猪婆龙。 所以进入上林苑之后,一定要格外的小心。 穿过山涧,眼前是一片面积很大的开阔地。 柳叶的目力很好,一下子就发现两头犀牛正在远处悠闲的吃草。 细看之下,旁边好像还躺着一头,貌似已经挂了。 几只不知道是什么的野兽,正在撕咬那只犀牛的尸体。 看样子都是无用功,这种强悍的物种,哪怕是死了也不是普通野兽能玷污的。 “那两只犀牛应该是两口子,合伙对付另外一只,硬生生把那一只给耗死了!” 薛礼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惋惜之色,仿佛一位大将军被人击溃了似的。 薛万彻趴在马背上,冲身后一招手。 将近三十个壮汉,开始组装八牛弩。 他们这一次总共带了两架八牛弩。 没有办法,这东西实在是太沉了,大部分零件都是沉重的铁木,还有一部分是精铁所铸。 放在马车上,一匹马都拉不动! 只好将其彻底拆解开,足足用了六辆马车才成功带到上林苑来。 操作一架八牛弩,至少需要八个人一同下手。 幸好犀牛在上林苑中是无敌的存在,哪怕发现了这些人类的出现也无动于衷,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这些人当回事。 如果犀牛是食肉动物,估计早就冲过来了! 薛万彻手底下的人组装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组装好,那两只犀牛还在那吃草呢... 就在即将动手的时候,薛万彻突然一抬手,来了个紧急叫停。 “兄弟,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柳叶正摆弄他马包里的火药,听见薛万彻的话,只好重新将火药收起来。 这东西,可千万不能马虎... “什么问题?” 薛万彻朝着西南方向一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柳叶顿时一怔。 “那是什么东西?” 柳叶的视力再强,也比不过擅长行军打仗的将军。 薛万彻干笑了几声,攥着缰绳说道:“应该是群狼,粗略一估计,怎么也有三四十只。” “你快看,那几十只狼似乎想要围剿两只犀牛!” “它们也是想瞎了心了,不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多少实力,这不纯粹是找死了吗!” 柳叶仔细想了想。 火药这种东西,还是能不动用就不动用的好,要不是拿着几根犀牛角当成利益交换,让孙思邈去把封地要过来,柳叶也不会甘冒奇险。 使用火药最大的弊端并不是火药的性情不稳定,而是消息透露出去之后,李世民会跟他要! 如今有了那几十头狼的帮助,似乎围剿这两只犀牛并不成问题。 何况地上还有一只死的呢,大不了捡个便宜,带回去一只犀牛角,也算是跟孙思邈有个交代。 “静观其变吧!” 众人再次翻身下马,找了个草窠子猫起来,把战马都带着山涧那边,免得打草惊蛇。 “快看,群狼把两只犀牛给围起来了!” 薛礼低呼一声。 那两只犀牛似乎也发现了异常之处,猛然惊觉,立刻背对背站好,前蹄不断的刨着地。 嗷! 头狼一声嚎叫,几十只狼立刻围拢上去。 双方立刻交战在一起! 薛礼和薛万彻看的是热血沸腾,恨不得抄起家伙上前去助阵! 柳叶心里还在盘着... “狼皮似乎也是好东西,虽然无法跟犀牛角相比,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呀!” 既然已经决定不动用火药,那自然要想办法,他那两只犀牛外加一群狼,全都一举拿下! “薛老哥,咱们现在出手的话,能不能把犀牛和狼全都包圆?” 薛万彻回头看了一眼两架早就组装好的八牛弩。 “试试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咱们的动作一定要麻利,一旦血腥味引来其他的野兽,可就不妙了!” 在得到柳叶的确定之后,薛万彻猛的朝前一挥手。 嗡!! 两根足有四五米长的攻城凿,化作两道残影,笔直的朝着‘战场’飞了过去! 第442章 这家伙人小鬼大,心里有女人了! 如果只有两只犀牛的话,八牛弩还真不一定能拿得下。 可如果加上二三十只狼当助攻,那效果是相当的显着。 射出去两根攻城凿之后,壮汉们又开始紧锣密鼓的上弦。 八牛弩作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武器,操作起来也是极其繁琐的。 光上弦,就需要五分钟。 最先射出去的那两根,已经狠狠的扎在两只犀牛身上。 一只被扎在肚皮上,一只被扎在屁股上,不过扎进去并不深。 两只犀牛顿时狂性大发,脑袋像脱了扣一样,来来回回的摇摆,每一次摇摆,都能把一只狼甩飞出去,也有倒霉的,直接被犀牛角顶了个对穿,挂在犀牛脸上,痛苦的嘶鸣。 “第二支,发!” 薛万彻又是一声令下。 嗡!! 两支攻城凿再次飞出去! 由于犀牛已经发狂了,准头明显不足,其中一根射偏了,另一根却直接贯穿了一只犀牛的脑袋! 咚! 那只犀牛应声倒地,连带着还砸死了几只狼。 唯一存活的那只犀牛,更加狂暴了。 它顾不得的屁股上挂着好几匹狼,开始发足狂奔。 走过之处,一片血肉模糊! 它明显是杀红了眼,头上的巨角已经被血液染红了。 “放!” 第三对攻城凿被放出去,可惜这一次全都射空了。 八牛弩只能说是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弓弦一响,能瞬间在前方清理出一串空地来。 但对于单一个体而言,八牛弩的威力并不算强。 准头差,是这种武器最大的弊病,甚至要超过体态的笨重。 “八牛弩的功用仅限于此,剩下就看咱们自己的了!” “所有人都换上长枪,力气足的换上马槊,给老子杀上去,专门朝着那只犀牛的伤口上捅!” 一大群人嚎叫着冲了上去,根本就穿着铠甲,根本就不用担心野狼的撕咬。 留出十几个人来清理周围的野狼,剩下的人,轮番朝着那头只能算是残血的犀牛进攻。 薛万彻的马槊使得出神入化,眨眼的功夫,朝着那只犀牛受伤的肚皮,连捅了四五下,每一下都能带出来一片血肉。 昂!! 犀牛疯狂的嚎叫着,可是在一大群铁甲勇士的包围之下,很快就失血过多了,重重的倒在地上。 等那头犀牛死透了,柳叶才领着薛礼走过来。 踢了踢犀牛那硕大的脑袋,而后扭头看向在场之中唯一的一个倒霉蛋。 “就是脚崴了一下而已,不碍事的!” 这个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的年轻军卒,笑嘻嘻的对柳叶说道。 柳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枚珠子,轻轻放在年轻军卒的手里。 其他人一看,眼珠子顿时红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东海明珠呀,放的市面上卖,少说也能卖个七八十贯! 这狗东西,今天赚大了! 当下就有二愣子,要把自己的脚丫子剁下来,打算也换几颗珍珠花一花。 “人人都有赏,等回去之后,一人给你们包一个五贯钱的大红包!” 军卒们嘻嘻哈哈的道谢。 薛万彻则是蹲在地上,观察那头,来之前就已经死掉的犀牛。 查看了一下伤口之后,薛万彻突然大惊失色! “这头犀牛不是被另外那两头犀牛杀,从伤口上看,这似乎是一头大象!” 柳叶也急忙看过去,那头早已死去的犀牛身上,明显带着贯穿上! 这是连八牛弩都做不到的伤口! 在野外,除了象牙之外,柳叶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薛万彻浑身一颤。 “坏了,这头犀牛死的时间并不算太长,难道咱们闯入了一头巨象的领地?!” 大象的领地意识极强,只要是活物闯到了他的领地之中,大象都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杀死! “把这三只犀牛的角全都锯下来,带上所有的野狼,立刻撤退!” 柳叶当即下令,跟大象为敌,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伤口,必然是一只成年的公象! 那是连八牛弩都无法威胁的存在! 犀牛看着皮糙肉厚,浑身披甲,但是跟大象的皮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们这点人,还不够一只成年大象祸祸的。 赶紧跑! 万一真让大象看见,可就不好玩了。 一行人快马加鞭的往回赶,穿过山涧,也算是安全了。 看的那三根巨大的犀牛角,柳叶心中很欢喜。 “打道回府,大伙儿去登科楼好好吃一顿!” ... 柳大东家豪迈无边,只是跟着他去上林苑转了一圈,不光拿到了赏钱,还能够到登科楼大吃一顿。 这可是他们以前想的不敢想的地方! 席间,自然是杯酒尽欢。 唯一有些不足的地方,就是大吃货薛礼的兴致似乎不大高。 往日他一看见吃的,尤其是登科楼的美食,简直就像素了半辈子老光棍,看见一个衣着暴露的大美女一样。 作为大东家,柳叶有必要关心一下手底下的员工。 问过之后才知,薛礼是因为那几头犀牛被干掉了而惋惜。 “大东家,身手再高的人,一旦上了战场,或者面临危险的处境,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干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两头犀牛都被咱们干掉,那他们的幼崽该怎么办呀?” 也不知这小子,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愁绪? 薛礼唉声叹气的说道:“其实我本来很想上战场,可经过今天的事情之后我发现,似乎怂一点也挺好,万一我不小心死掉了,我娘怎么办?还有...” 后边的话他没说。 薛万彻却轻轻碰着碰柳叶的胳膊,道:“这家伙人小鬼大,心里有女人了!” 柳叶忽然想起,貌似历史上的薛礼在河东有一个未婚妻! 貌似还在寒窑苦守了十八年,等着他从战场上归来。 不过以薛礼现在的岁数,未婚妻肯定是不大可能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倒是有几分可能。 第443章 佛门律宗,道宣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各回各家。 一路上,薛礼的兴致都不大高,往日那张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说话的嘴,今天竟然异常的沉闷。 回了家之后,柳叶把薛礼的情况跟李青竹一说,李青竹顿时白了柳叶一眼。 “也不知你都在忙些什么,整天把薛礼带在身边,也不知关心关心人家。” “不管是我还是裴姐姐,亦或是小昂儿和小颦儿,都知道薛礼在老家有一个两小无猜的玩伴,两人甚至私底下都定了终生!” “可是那个女孩子的家族却不同意,薛礼这才不得不外出打拼,希望得到一番成就后回去求亲,赢得女孩家族的认可!” “后来才发生了河东薛氏抢走农田的事情,于是他就跑到长安来了!” “说起来那个女孩出生于河东柳氏,该不会跟你...” 柳叶一愣。 “这叫什么话?我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河东柳氏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李青竹咯咯一笑。 “谁让你们都是一个姓氏呢?” “就因为这个姓氏,薛礼才会心甘情愿的跟着咱家,八成是故意存的跟河东柳氏较劲的想法!” 柳叶大汗。 “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从房间出来之后,柳叶又去找薛礼了。 他打算把薛礼培养成才,自然要对薛礼的生活有足够的了解。 趁着夜深人静,没有别人打扰,柳叶打算跟他好好的聊一聊。 聊过之后才知道,那两头犀牛之所以给他带来那么大的触动,是因为担心不小心死掉,对不起他娘和他的小女朋友... “我娘还好,家里边有不少人照应着,可银环就不一样了,为了我,她差点被家族赶出来!” 柳叶惊奇的发现,薛礼的小女朋友柳银环,竟然是河东薛氏的嫡长女! 这小子还挺有手段! 河东柳氏,在整个天下排不上名号,在拥有无数豪门的河东,也不算太显贵,但要比现在的柳家强太多了。 实力几乎与被柳叶搞垮的河东薛氏差不多! 柳叶向来奉行,要想让人死心塌地,就要给人家解决后顾之忧的说法。 可是人家的嫡长女... 这事情可不好办! “有时间你可以回去一趟,最好将家里的老人和那个小姑娘接过来。” “以咱家现在的能力,给你在周围置下一套宅子并不是难事。” 正所谓日久见人心,柳叶丝毫都不担心薛礼的忠诚。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作为的,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投名状来束缚。 薛礼点了点头,结束了今天这场谈话。 ... 又是一个好天气! 柳叶把犀牛角拿出来,孙思邈简直是欣喜若狂! 看那样,恨不得把柳叶搂在怀里狠狠的亲一口。 就在老孙头即将伸手去拿的时候,柳叶又把盒子给扣上了。 “你干什么?!” 孙思邈勃然大怒。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自然是谈一谈条件了!” 孙思邈恨的牙根都痒痒。 “你莫不是把老夫当傻子糊弄?皇帝本来还想为难为难,他可以找一万个理由,拖延赏赐封地的时间,要不是老夫,你猴年马月才能拿到上林苑!” “现在竟然要跟老夫谈条件?!” 柳叶摆了摆手。 “这完全就是两码事,咱们公对公,私对私,拿到封地这件事,柳某人也算承你的情,就不跟你要住在家里的房租。” “可犀牛角这东西珍贵无比,用一根少一根,上林苑里总共就三头犀牛,为了你全都弄死了,那可都是我上林苑之中的产业!” “难道不该好好讲一下条件吗?” 孙思邈坚持了一辈子的养气功夫,在柳叶面前崩得稀碎。 他气急败坏的跺着脚,指着柳叶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言而无信的家伙,逼的老夫无礼!” “怪不得你柳家的信誉越来越差,就是你这当大东家的,开了个坏头!” 柳叶浑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我柳家的名声好的很!” “废话也不多说了,等你做好安宫牛黄丸之后,我要八成,剩下的两成归你!” 孙思邈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不可能!” “这治疗中风的药,老夫要给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按照你的药方,这三根犀牛角虽然能做不少,但架不住长期服用!” “他一个人就能用去一根半的量!” 柳叶纳闷的说道:“故人?” 能被孙思邈称得上是故人,起码也活了个七老八十吧? 安宫牛黄丸实在是太珍贵,不算犀牛角,剩下的原料,价格也高的离谱! 光是牛黄一项,就堪称天价! 这东西,即便是皇宫里也就库存着几斤而已,民间就更加稀少。 老孙头八成是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将皇宫里的珍稀药材拿了出来。 “究竟是什么人让你如此的重视?” 孙思邈的眼中闪过一抹纠结之色。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道:“跟你没有多少关系!” “谈条件可以,但最多给你一半,这些药材,足以做个百八十粒的,你若是想送人情的话,已是绰绰有余!” 说完,孙思邈抱起那个放着犀牛角的大盒子,转身回到暖房里。 柳叶也没有在跟他计较,在老孙头面前,千万不要拿治病救人这种事情开玩笑。 ... 过了七八天,孙思邈才终于将安宫牛黄丸研制出来。 这已经很快了! 换了别人,三五年都有可能! 一种药材,可不是做出来就行的。 还需要进行大量的试验,来验证药物的效果。 尤其是像孙思邈这种德高望重之人,一旦药物出了岔子,积攒多年的名声可就毁了。 况且,在对待医术的态度上,没有人能比孙思邈更加严谨。 最终柳叶到手不多不少,恰好五十枚安宫牛黄丸。 老孙头则是捧着装药的盒子,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他连孟诜都没带,这一走,竟然直接走了半个月,还杳无音讯! 一家子人都感到纳闷,拿老孙头当棋搭子的李渊,差点派人发海寻文书! 直到六月中旬,孙思邈突然回家了。 同时,还带回来一个和尚... 这和尚年纪并不算大,看上去也就是四十岁左右的模样,枯瘦的厉害,似乎才生完一场大病,眼窝都陷进去了。 “贫僧道宣,见过柳家主人!” “这段时间,还要多多叨扰,还请柳家主人见谅!” 柳叶无语的看着孙思邈。 一个道士,本来就赖在柳家不走,再带回来一个人。 而这个人,竟然是个和尚! 道宣啊! 这可是佛门律宗的创始人,别看年纪不大,但是在佛门当中,地位奇高,甚至都不亚于孙思邈在道门中的地位! 第444章 怎么有点邪门歪道的意思? 柳叶向来对和尚没什么好感。 长安城之中的和尚不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到各大酒楼讨要餐食,而且乱七八糟的条件还不少,不好吃的人家压根就不要了。 以至于,在柳叶拿到了登科楼的经营权之后,立刻给登科楼以及麾下所有产业下的命令,不允许再给和尚布施。 有那点闲钱,丢给乞丐,起码人家还能道声谢。 给和尚? 按着那些秃驴的说法,这是做善事,你还得欠他一个人情。 他娘的... 不过眼前的道宣和尚明显不是一回事。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和尚还是孙思邈带回来的。 柳叶要给孙思邈几个面子,最起码没把人直接轰出去。 当然,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对孙思邈也是脸色臭的很。 身为客人,没有一个客人应有的自觉,自己赖在柳家不走也就罢了,竟然还带过来一个人! 随便把道宣和尚打发给裴大娘子去招呼,柳叶把孙思邈拉到一边。 “那个得了中风的人,难不成就是他?” 孙思邈笑吟吟的点了点头,还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柳叶的肩膀。 “你告诉老夫的安宫牛黄丸的确有奇效,不光能够预防,还能治病!” “这可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回头再去找一些犀牛角,能多做就多做一些,那些上岁数的人谁合你的胃口,就送几粒,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候能救命!”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道士一个和尚见面,应该互相死掐才对,看你们两个人,怎么还是一副好朋友的样子?” 孙思邈哈哈大笑。 “到了我们这般境界,什么佛啊道啊的,全都是空相,多多治病,多多救人,研究出更加深奥的医理,那才是正经事!” “在老夫眼中,无论是祭拜道祖还是祭拜佛祖,都是一样的,拜的并不是神仙,而是老夫内心的良知!” 柳叶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超脱? 怎么有点邪门歪道的意思? 孙思邈又一脸庆幸的说道:“道宣和尚当年和老夫一同隐居在终南山上,老夫入世治病救人,他则是入世筹集钱粮救济贫苦百姓,前些日子惊闻他得了中风,老夫这才开始研究相关的药物。” “幸好你知道安宫牛黄丸的药方,否则的话老夫就要痛失一位好友了!” “先让他在家里度上一段时间,等病情稳定之后,老夫在派人把他送回终南山去!” “把他从山上喊下来,可费了老鼻子劲,老夫随着他在终南山上又住了几日,还挺不习惯,每天想念的就是家里的餐食,以及老夫的这座暖房...” 说着,孙思邈满脸慈爱的看向暖房,那表情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大胖孙子! 柳叶叹了口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就更不可能把人轰走了。 当然,如果那个道宣和尚不是什么正经人,柳叶不光要把他赶走,还要让他知道知道柳家的厉害,但他很信任孙思邈,更信任孙思邈的眼光和人品。 那位道宣和尚,必定是德道高僧。 从他的做派上就可以看出来。 见柳叶和孙思邈正在聊天,道宣和尚没有丝毫要上前打扰的意思。 好像是肚子饿了,直接跟裴大娘子要了一个馒头,在院子里的大水缸中接了点水,就着凉水吃馒头,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他吃东西的模样很有意思,每次都要极力的张大嘴,能咬下多少就咬下多少,之后闭上嘴,慢慢的咀嚼。 馒头这么好消化的东西,每一口他都能咀嚼上百下,似乎想将馒头里所有的滋味都咀嚼干净之后,才舍得吞进肚子里。 裴大娘子有些为难。 毕竟是孙道长带回来的客人,让人家就着凉水吃馒头,实在是不像话。 “夫人不必客气,贫僧在山上风餐露宿惯了,便是野草树皮也能吃的甘之如饴,能有精粮果腹,也是上辈子修出来的造化,不敢再有别的想法!” 柳叶也在一旁听着,冲裴大娘子使了个眼色,裴大娘子这才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通过这几句话,柳叶也听出来了,道宣和尚是类似于那种苦行僧的性格。 他甚至要比苦行僧更加坚韧。 苦行僧折磨的是自己,希望通过受苦来获得来世的超脱。 他们向来不和世俗人打交道,觉得尘世间的污秽,会惊扰到他们来世的造化。 而道宣和尚更高一层,他不光要折磨自己,还要救济天下百姓。 属于是小乘佛法和大乘佛法的结合体,在这年头的佛门之中,是开宗立派一般的人物,要不人家的地位高呢! 不管怎么说,也要先将人家安顿下来。 柳家大宅还有不少的客房,住起来也都舒服。 孙思邈却直接拒绝了,执意让道宣和尚跟他一起住到院子角落的茅草屋里去。 柳叶发现,身边这些老家伙们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怪癖。 自从接触了麻将之后,李渊开始变得嗜赌成性。 哪怕是跟孙思邈下棋的时候,都要赌点什么,没有钱的话,哪怕是弹脑瓜嘣也能堵... 而孙思邈呢,放着好好的青砖大瓦房不住,死活都要住进茅草屋里,还自己花钱,从外边找来茅草,雇人盖了一座。 “都是人才呀...” 看着跟孙思邈一同走进茅草屋里的道宣和尚,柳叶忍不住感叹。 他回到后院,把这件事情跟李青竹说了一遍。 没想到,李青竹的反应很大。 “真的是道宣和尚吗?” 柳叶点了点头。 “你认识他?” 李青竹连忙说道:“我不认识他,但宫里有不少人,都信奉道宣和尚的佛理,只可惜道宣和尚一直隐居在终南山上,世人难得一见!” 说着,李青竹忽然轻咬下唇。 “你能不能把道宣和尚,多留在家里一段时间?” 柳叶一怔。 对于李青竹的要求,他向来是能答应就答应,能满足则满足。 只不过这一次,为什么要留下一个和尚? 李青竹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我娘...最是崇信道宣和尚的佛法,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将我娘接出来住一段时间...” 第445章 你是想让朕去贿赂那些皇族的耆老? 柳叶他们猎杀了几只犀牛的事情,早就传到李世民的耳朵里了。 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皇帝金口玉言,何况还发了中旨,上林苑已经彻底成了李青竹的私产,跟皇家没有半点的瓜葛了。 紫宸殿中! “犀牛乃是前隋开皇五年间,番邦进贡来的,经过几十年的变迁,就剩下三头,如今全都被柳叶那小子一锅端了!” “也不知那几头犀牛好端端的怎么招惹他了,竟然遭逢如此大祸!” “可惜呀,便是番邦异族,也见不到体格如此庞大的犀牛了,朕在上林苑之中看到过很多次,都手痒难耐,想要将其围猎,最终却都忍住了,柳叶那小子真是不知道什么叫宝贝!” 李世民又开始唧唧歪歪。 似乎...对柳叶将上林苑从他手中坑骗走的事情耿耿于怀。 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他又想起来那几头犀牛的事情了。 虽然上林苑已经成了李青竹的私产,在上林苑周围,还是需要靠那些金吾卫来守护,每一个金吾卫都是李世民的心腹,他自然能够清清楚楚的知道上林苑发生的一切。 正念叨着,大宝忽然走进来。 “启禀陛下,驸马爷求见!” 李世民烦躁的说道:“哪个驸马爷?” 看到大宝那兴奋的表情,张阿难就知道是谁来了。 “陛下,除了那位驸马爷之外,别的驸马爷生怕看见您,哪里有敢主动往上凑的...” 李世民的嘴角扯了扯。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呀!” “让他臭小子进来吧,朕正好要质问质问他,为什么要把上林苑中硕果仅存的几头犀牛给猎杀掉!” 柳叶大步走进紫宸殿。 李青竹终究还是不愿意入宫跟皇帝见面,于是把老丈母娘的事情托付给了柳叶。 郑观音崇信佛理,尤其崇信道宣和尚的理念。 道宣和尚如果能在柳家多住一段时间,李青竹就可以用这个理由,将郑观音接出来住一段时间,就说是在道宣和尚身边参悟佛法。 时至今日,哪怕李青竹彻底将她娘从皇宫里接出来,也算不上犯忌讳。 连皇帝都承认了李青竹皇家嫡长女的身份,就更没有理由束缚那位隐太子妃了。 只不过,郑观音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希望能够通过在宫里吃苦,来缓解心中的酸楚,同时,也把自己和其他的几个闺女当成人质,好让皇帝对李青竹夫妇往开一面。 李青竹自己也没有办法,只能让郑观音自己迈出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如今理由已经有了,柳叶当然要去跟李世民好好商量商量,让老丈母娘也出宫松快松快。 李世民只要一见到柳叶,就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站着,成天吊儿郎当的像什么样子!” 柳叶被他这没来由的一句喝骂,给搞懵了。 低头看一看自己的样子,虽然不说站的笔直,但好歹也是长身而立,既没有抖腿,也没有斜腰拉胯。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极佳,中间围着一根带着玉扣的黑色腰带,显得整个人又挺拔又精神。 吊儿郎当? 说谁呢! 柳叶只能将其归结为李世民的恶趣味。 “陛下,就算您心里有火,也不要随意发泄到别人的身上,万一我是来给您送礼的,这句话等同于把我往外轰!” 李世民嗤笑一声。 “你会给朕送礼?” “你不从朕身上坑点钱财就已经相当不错了,朕从来没指望着你能有这般的好心好意!” 柳叶小声对身边的大宝说道:“你家陛下还是这么小心眼...” 大宝陪着笑,嘿嘿的说道:“驸马爷多多担待...” “你们嘀咕什么呢!” 李世民有点生气了。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跟他说话时,私底下跟别人嘀咕。 柳叶将一个小盒子,交给大宝,由大宝呈送到龙案之上。 “启禀陛下,我的确是来送礼的!” “此药名为安宫牛黄丸,乃是世间最珍贵的药物之一,那是大凉之物,专治疾热!” “若是有中风的征兆,提前服下此药,可保无虞!” 李世民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 “世间竟有如此奇药?!” “如此珍贵之物,你竟然舍得送给朕?” 李世民打开盒子一看,小小的药丸上裹着金箔,一看就是高档货。 柳叶说道:“此药乃是出自孙思邈孙道长之手,原料格外珍贵,而且效用极佳,孙道长已经验证过了,此药堪称神奇!” 李世民一听,不由得严肃了起来。 他们家世传风疾,风疾发展到严重的时候,自然就会导致中风。 李家的不少长辈,都是有这样的症状之后,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就彻底瘫痪了。 要是有这样的药,完全可以等同于是第二条命了! “你又有什么要求?” 柳叶倒也干脆,直接将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 李世民闻言,不由得眉头紧锁。 “在这件事上,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是将隐太子妃接出去,而青竹的那些妹子则需要留在宫里。” “另一条,这是将青竹的妹子们接出,将隐太子妃留下。” “朕虽然也想让青竹心想事成,但皇族里那些耆老的嘴,朕也堵不住!” “他们绝对不会答应,隐太子妃和青竹的那些妹子们同时离开皇宫!” “并非是朕要为难于你们,实在是朕也没有办法!” 柳叶很理解李世民的为难之处。 不管怎么说,隐太子妃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甚至要比李青竹还要敏感无数倍。 那些跟随李世民造反的人,尤其是支持他的皇族成员,对于隐太子这一脉的人,有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感觉。 宫里总要留下个人当人质! 柳叶呵呵一笑,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又拿出来几个盒子。 “我选第三条!” 当那几个盒子放在李世民面前时,他的鼻子都气歪了! “难不成...你是想让朕去贿赂那些皇族的耆老?” 柳叶哈哈一笑。 “陛下就说,能不能管用吧!” 李世民憋了半天,才有些不爽的吐出两个字来。 “管用。” 他李家世传风疾,谁还不想多活两年呀! 第446章 李家的王爷怎么都这么臭不要脸! 李世民并没有立刻答应,让柳叶把郑观音母女都接出去。 只是说,他要先跟皇族的老人们先碰一碰,等族中耆老都答应之后,才能过去接人。 柳叶倒也没有强求,干脆就在宫里等着。 事实上,即便把郑观音接出来,她也不可能在柳家大宅常住下去。 最有可能的是,住个十天半个月就回皇宫。 柳叶的这个老丈母娘,堪称一生悲苦,她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畏惧。 长时间留在宫外,反倒不利于她的心情。 在宫里安安心心的吃斋念佛,靠着织布养活几个闺女,才能够让她感到心安理得。 这种想法不是一两天,甚至不是一两年能改变的,只能水磨功夫,让她慢慢走出以前的阴影。 趁着等消息的时间,柳叶又去了御马监,想看一看那几匹汗血宝马。 又是上一次的那几个小太监,见的柳叶来了,急忙奉茶奉点心。 “驸马爷明鉴,这回不光是大宝公公,连阿难公公也亲自下令,要好生招待驸马爷!” “奴婢这就把那几匹汗血宝马牵出来,让您试一试!” 一个小太监牵出来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汗血宝马也分好几种,小太监给柳叶牵出来的这一匹,是最为雄壮的那种。 西域龙种,珍贵异常,牵出来一回都担着风险呢。 不光柳叶,薛礼也格外的兴奋。 柳叶翻身上马,试着骑了一圈,只感觉两侧的景物像飞一样的快速闪过。 骑了不到三分钟,整个人都晕头转向了。 有时候,速度太快也是一种负担... “我试试,我试试!” 薛礼不管不顾的大喊着。 两个小太监都有些为难,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好好伺候柳叶,却没说柳叶身边的人该怎么办。 柳叶笑道:“放心,出了事情我担着!” 两个小太监,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 薛礼兴奋得大叫一声,直接翻身上马,围着御马监的校场狂奔起来。 一看之下,就能够发现这小子跟柳叶之间的骑术差别。 柳叶只是简单的骑马而已,薛礼却是能做到人马合一的境界! 那速度,简直快的没边! 跑了能有十多分钟,薛礼意犹未尽的停下来,爱怜的摸着汗血宝马的大脑袋。 他翻身下马,回到柳叶身边,眼瞅着小太监将汗血宝马拉回马厩,眼中的不舍之色几乎都快要冒出来了。 “东家,咱家何时能买上几匹汗血宝马骑一骑?” 柳叶有些牙疼。 他也很喜欢汗血宝马,可是这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呀! 哪怕是将门中的那些老帅,恐怕都得不到! 汗血宝马实在是太稀少,而且这种马很不适合长途跋涉,哪怕大宛藏着一万匹,能成功送到长安城这么远的地方,估计连一成都剩不下。 何况,整个天下间的汗血宝马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一万匹... “纯种的汗血宝马是想都不用想了,即便是皇宫的御马监里也就这么几匹而已,不过倒是可以找个机会,求皇帝陛下配几匹,半纯种的也已经相当不错了!” 薛礼若有所思的说道:“汗血宝马的速度快,耐力却不强,可以跟突厥马配一下,两两结合,说不定能培育出更优良的马种!” 柳叶斜了他一眼。 “你小子对配种的问题好像很有研究呀...” 薛礼嘿嘿一笑,不言语了。 两人一直等到快天黑了,紫宸殿那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问了大宝他们才知道,李世民正在跟李家的一些老家伙掰扯呢。 看样子,想让那些老家伙答应将郑观音母女全都接出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宗族之事,很多时候连族长都主宰不了。 如果族长能够做到一言堂,也就不叫宗族了,那叫山寨... 柳叶干脆也不等了,大不了明天再说。 回去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洗澡睡觉。 ... 第二天,天刚亮,大宝就来了。 与此同时还带回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柳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贪得无厌!” “李家的王爷怎么都这么臭不要脸!” “两枚安宫牛黄丸还不行,他们打算要多少?!” “合着在他们眼中,亲情血脉就是一场生意呗?” “那柳某给他们几十枚,能不能彻底把我岳母和小姨子们接出来?!” 柳叶气的够呛。 那帮老家伙实在是得寸进尺,给脸不要脸! 柳叶的丈母娘好歹也是李家的长房嫡亲媳妇,不过是想外出住上几天而已,那些老家伙们竟然开始谈条件了! 大宝明显跟柳叶站在同一阵营,气呼呼的跟着骂了一阵。 柳叶也懒得去找李世民了,明摆着,他这个当皇帝的,搞不定皇族的那些老家伙! 否则的话,连价码都用不着提,皇帝的一句话就够了! “驸马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柳叶很喜欢大宝这个小太监,不光是因为他本是内定的宫内大总管,还因为这两次他特意交代皇宫里的太监们要好好招呼柳叶。 “大宝,你久在宫中,应该了解皇族那些老家伙的脾气秉性,你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 大宝当时就来了精神! 感觉得到了驸马爷的信任! “回驸马爷的话,皇族的那些老人们,一个个虽然挂着亲王的头衔,可实际上手里边一点权力都没有,只是在宗族里的地位比较高而已。” “他们原本就是跟在陛下身后白捡便宜的人,大唐立国之后,基本上除了一个封号之外,没拿到什么实质性的利益。” “我以为,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给足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光想要安宫牛黄丸,还想要钱...至于这第二条路,就是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长长见识,以后不敢再为难与驸马爷!” 柳叶眯了眯眼睛。 按照他的性子,当然会选第二条。 只不过如何做,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大宝似乎看到了柳叶心中的担忧,笑嘻嘻的说道:“驸马爷放心,陛下也格外厌恶他们呢!甚至于,陛下很乐意看到他们吃亏,多长些教训!” 这下子,柳叶的心就彻底收回肚子了。 “大宝,你手里也掌握着一部分的百骑司,帮我个忙,去查查那些人的根底!” “一定要尽快,最好这两天就给我!” 第447章 柳某的信誉,比圣旨的份量还足! 去查皇族成员的根底,一般情况下,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那也要分情况。 柳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揣摩人心,正是因为他揣摩到了李世民的心思,所以才敢这么干。 “道理很简单,如果陛下真的能够在他们面前那么有底气,何必还要靠着柳某的安宫牛黄丸来贿赂他们?” “这天底下能让皇帝都捏着鼻子去贿赂的人,你觉得皇帝能对他们有多好的印象?” “陛下巴不得让他们赶紧吃个大亏,以后老老实实的活着,别老跳出来作妖了!” “这一点连大宝都能看得明白,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得知大宝调动了一批百骑司,去帮助柳叶探查那些皇族耆老的根底,张阿难二话不说,直接来到柳家大宅,询问具体的情况! 他害怕呀! 调查皇族耆老,这是多大的胆子! 不过听柳叶这么一说,张阿难心里头反倒有底了。 对呀! 只要能够得到陛下的支持,还怕个毛! 仔细想想还就是这么个道理,陛下都不得不去贿赂他们,还没贿赂成! 那他心里得多憋屈啊! 那些老家伙也就仗着宗族关系耀武扬威罢了,如果他们不姓李,如果他们不是够了岁数,谁会拿他们当盘菜! 大唐以仁孝治国,这个规矩比天还大,陛下照样要遵守。 可别人让那些老家伙吃瘪,想必陛下是乐见其成的。 “还是驸马爷想的通透,怪不得驸马爷深受陛下宠信呢!” 柳叶翻了个白眼。 “深受宠信?你说的这四个字跟我有一点关系吗?” “你见过谁叫深受宠信的人,整天被皇帝挤兑,整天被皇帝训斥?” 张阿难嘿嘿一笑。 “这是另一种宠信,奴婢跟着陛下这么多年,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话又说回来,奴婢马上就要去西域了,不知驸马爷答应奴婢的那件事情,办的如何了?” 他说的是给宫里那些太监宫女养老的事情。 “上次见大宝的时候,大宝就已经把那些人缴纳的养老钱送到竹叶轩了。” “这件事情交给了太子和越王来处理,有小川子看着他们,应该没有问题。” “你可以放心的去西域,在别的方面也就不说了,但是在生意场上,柳某的信誉,比圣旨的份量还足!” 虽然听起来别别扭扭的,但张阿难还是拱了拱手,表示认可。 告辞离去之后,不到两个时辰,那些皇族老家伙的信息就摆在了柳叶的书桌上。 “啧,人还真不少!” 这里头光是跟李渊同辈的人,就有七八个。 甚至还有一个李氏皇族的旁支成员,比李渊还高一辈! 剩下的,则是跟李世民同辈的人。 这些人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宗亲关系网,确切的说,他们更像是一种家族议会的关系。 国家大事他们一点都插不进手去,光占着个亲王的名头,连俸禄都拿不着,平日里没人看得起他们。 可一说到李氏皇族的内部事务,这些人的决定,要远远高于宗正寺! 如今的大宗正卿,乃是李渊的堂弟,淮安郡王李神通。 他也算是皇族的耆老,同样在名单之中。 也是皇族诸多耆老之中,为数不多支持柳叶把郑观音接出来的人。 “李神通...” 这名字起的相当霸气。 柳叶在意的,却是他在皇族成员里的话语权。 事实上,李家的王爷们,没几个掌握实权的。 除了江夏郡王李道宗,河间郡王李孝恭之外,也就数淮安郡王李神通的权力大了。 而这种权力,也仅仅是书写皇族的金册罢了。 柳叶并没有见过他,只是知道,李神通府上也做着买卖。 “薛礼,把老许叫回来!” 柳叶一声令下,身兼重任的许敬宗,只能连忙赶回来。 “公子,什么吩咐?” 一进门,许敬宗就嘻嘻哈哈的,一副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 “今天为何不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了?” 许敬宗哈哈一笑。 “今天咱家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原本这大酒楼的各种香料,只能从正常的渠道购买,今日我老许去见敬祥号的大掌柜,他们家香料卖的不算贵,货源勉强撑得上稳定,咱家跟他们已经签订了长达三年的契约,这么一算,咱家每年至少能够省下三四万贯的成本!” 原本竹叶轩麾下的各大酒楼,以及十大会馆,用的香料并不多。 毕竟只能算是十一家酒楼而已,规模再大,用量终究有限。 可自从多了那一大批加盟商之后,各种原材料的用量陡然上升了几十倍! 因为加盟的契约里规定了,加盟商所有的原材料都需要从竹叶轩商行来订购。 别的还好说,不管是装潢还是家具,亦或是日常所需的食材,都可以从柳家的合作商那里订购。 武安郡公府以及韦家,完全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 可香料这种东西,柳家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货源。 只能每次都大批量的从市场上囤积,再从加盟商那里赚个倒手价。 如今有了稳定的货源,的确是一桩喜事! 其实竹叶轩也有能力自己寻找货源,只不过存在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罢了。 柳叶一听也笑了。 “这不是巧了吗!” 敬祥号,就是李神通的产业! 只不过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好几位皇族耆老,一块开的。 柳叶把李神通的事情跟许敬宗一说。 许敬宗听完了之后不禁皱起眉头。 “公子是想跟李神通搞一搞关系,然后通过他的话语权,将隐太子妃接出来?” 柳叶点了点头。 对于他来说,用生意场上的手段来搞好关系才是最简单的。 因为他完全可以做到利益互换,不存在任何的损失。 若是走别的路子,尤其是玩官场上那一套,就纯粹成了给别人送礼了。 这种事情,柳叶从来没干过。 “你觉得会有什么阻碍吗?” 许敬宗摇了摇头。 “阻碍倒不见得,只不过...” 他回头看了看门口,见书房外没有人,这才继续说道:“只不过,您值得如此大费周折,将隐太子妃接出来吗?” “想必您也知道,就算隐太子妃出来了,用不了几天也会回宫,这种事情跟其他人无关,是隐太子妃自己的心结使然!” 柳叶呵呵一笑。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问题,我那位岳母出来之后,青竹就能开心几天,只要青竹开心了,就什么都值。” “你尽力去办,哪怕李神通那里需要好处,也尽量满足他。” “本东家要让这皇族的老家伙都瞧瞧,帮着本东家说话,就有好处可得!” “阻碍本东家的事情,就等着倒霉吧!” 许敬宗咧嘴一笑。 这下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拉拢一批,打击一批,彻底将某一个团体分裂。 这是竹叶轩祸祸其他商行的老套路,许敬宗玩的出神入化。 “公子放心,我这里去办!” 第448章 难不成本王苦了一辈子,这就要转运了? 当出现集体行动的时候,竹叶轩上上下下就会体现出恐怖的凝聚力。 这种效率是其他商行远远不能比的,甚至于连朝廷也难以望其项背。 制度! 只有制度合理,并且足够先进,才能迸发出更高的活力。 竹叶轩就是这样,当柳叶和许敬宗确定下来一个目标之后,手底下的人就会拼了命的朝那个方向追赶。 就像是一台庞大的机器,随着第一个齿轮转动,整台机器都开始轰鸣。 一份竹叶轩的正式文件,经过三位大掌柜的签署之后,发到各个产业当中。 苏惠心掌管着十大会馆,拿到文件之后,这个女人第一时间赶到岭南会馆。 “不知哪位商家在做香料生意?” 十大会馆的掌柜一出面,整个岭南会馆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全部都是商人,来到岭南会馆也是为了寻找来自于岭南的商机,香料这种东西,越往南越高产,在大唐境内,也只有岭南才有足够的香料储备。 见一时之间无人应答,苏惠心也不着急。 “诸位若是能找到合适的香料货源,我竹叶轩愿意以一张十大会馆的顶级会员卡相赠!” “想必诸位都知道,十大会馆的顶级会员卡,不仅仅可以优先拿到商情,还可以用我竹叶轩作保,拿到一定的投资款项!” “至于酒水打折之类的蝇头小利,诸位也都知之甚深!” 这句话一出口,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能来到十大会馆的人,个个身价不菲! 没多少人在乎酒水打折之类的小钱,他们真正在乎的,是优先拿到商情的权利! 商机实在是太难找了,往往他们看到了一个商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会被别人抢走。 而有了这张来自十大会馆的顶级会员卡之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这一点了。 他们只需要待在家里,竹叶轩的人就会自行将合适的商情送上门! 关键是,如果做生意的钱不够了,凭借十大会馆的顶级会员卡,还能够拿到一笔投资款,以解燃眉之急! 一时之间,整个岭南会馆的商人全都行动了起来,拼命的为苏掌柜寻找香料的进货渠道。 而与此同时,竹叶轩其他的产业也在起到辅助作用。 两天后! 李神通独自一人在自家王府之中慢慢溜达,一边走,一边思索着这两天发生的变化。 他的年纪并不算太大,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十岁而已。 不像其他的同辈中人,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李神通实则是一个很喜欢跟人交朋友的性子,时常隐藏身份到民间转上几圈,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跟贩夫走卒喝酒。 偶尔碰到不平之事,展露一下身份,把周围的老百姓吓一跳,从中能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爱装蒜,就是这位淮安郡王的本性! “怪事,怪事,真他娘的怪,这两天的怪事怎么那么多!” 李神通摇头晃脑子溜达着,表情纠结的厉害。 淮安郡王妃,也就是他的发妻,见他的院子里来回溜达,上前好奇的问道:“是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李神通站定,脸上的表情愈发纠结了。 “夫人,这两天发生了太多怪事!” “前天本王去登科楼喝酒,明明没有显露身份,却莫名其妙的中了一个大礼包,里边是连陛下都难得能喝上一次的午子仙毫,足足半斤呀!” “要是让那些皇族宗亲知道,都得上门讨要!” “这还只是一件小事,前天下午本王要进宫去跟陛下商议李氏皇族宗亲之事,掖庭局的那些太监竟然抬着轿子来接本王!” “除了陛下和太上皇之外,连皇后娘娘都只能做凤撵,本王竟然坐上了轿子!” “当时本王都吓坏了,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本王非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结果那些小太监告诉本王,是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念在本王年老,特意安排的,还得到了陛下的应允!” “这还不是最奇怪,昨天,竟然有好几个来自岭南的商贾,要上赶着给咱家的香料生意供货!” “夫人你也知道,以前咱家找货源的时候,那都要求爷爷告奶奶,那些胡人商贾的香料,一个个贵的吓死人,而岭南产的香料,货源又极其稀少...” “要是这笔生意谈成了,咱家的生意就能大赚特赚,以前根本就不敢想象!” “最关键的是昨天下午,本王在大街上遇到了不平之事,刚要显露身份,吓一吓那个欺负老人家的混账,可你猜怎么着?” “本王还没有显露身份,旁边突然冲出来二三十个外卖员,将那个混账一顿臭揍,然后竟然是金吾卫的人,亲自出面来捉拿!” “要知道,普天之下总共就有三个人能调的动金吾卫,除了陛下和金吾卫大统领之外,就剩下贺兰家的那个小子!” “咱们家和贺兰家素来没有什么交情,金吾卫来的实在是蹊跷!” 淮安郡王妃听了半天,也是满脑的问号。 自家王爷这两天的运气,似乎好的有些逆天了! 李神通苦恼的揪着自己的胡子,道:“这究竟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难不成本王苦了一辈子,这就要转运了?” 李神通这辈子过得确实很苦,他也曾经是领军的大将,当初在平阳昭公主率先起义攻打娘子关时,他是第一个出兵响应的。 而他这辈子最大的战绩,也止步于此了... 除了响应娘子关之外,李神通打了大小上百场仗! 愣是一场都没赢! 不仅如此,还被人生擒过好几次。 每当他要自杀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救他。 李神通自认为他的命数已经苦到了极点。 没想到临老了,竟然开始转运了! 找谁说理去! 李神通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转运之后,自己起码能落到不少的好处。 忧的是,福祸往往两相依,这会不会是拿自己的寿数换的... 唉声叹气了半天屁用没有,正打算回屋休息。 管家突然急匆匆的跑过来。 “王爷!王爷!” “孙思邈孙道长到访!” 李神通一个趔趄,吓了一跳! “孙道长?!” 他自认为跟孙思邈没有半点的交情,毫不夸张的说,论身份,他也只是个郡王而已,人家孙道长那可是连皇帝都要毕恭毕敬的人物! 他算哪根葱,能值得孙道长亲自上门拜访? “快快请进来!” “不,打开中门,本王亲自去迎接孙道长!” 第449章 多大的造化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淮安郡王府中门大开,迎接孙思邈这位难得一见的贵客。 坐在堂上,孙思邈简单的跟李神通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开始给他把脉,搞得李神通一阵莫名其妙。 “孙道长,本王身体康泰的很,无病无灾活到五十,为何要如此呀?” 孙思邈笑呵呵的说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已。” “郡王殿下张开嘴,让老夫看看舌苔!” 李神通只好把嘴张大,心里面的疑惑也越来越大。 这两天发生的怪事越来越多,可怪是再多,也不如孙思邈亲自来拜访他显得怪... 这位老祖宗竟然主动给他看病! 多大的造化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怕是连皇帝陛下都没有! “郡王殿下的身体确实不错,只不过肝火旺了一些,老夫开个方子,郡王殿下连服一个月,便可药到病除!” “不过也要切忌肥腻之物,皇族世传风疾,郡王还是有一定危险的!” 虽然心中疑惑,但李神通还是对孙思邈千恩万谢。 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天大的好机会,连忙说道:“拙荆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不知道长...” 孙思邈飒然一笑。 “前去带路!” 李神通大喜过忘,连忙招呼孙思邈,向着后院走去。 任何一个贵人的府邸,都是严禁其他男人进入自家后院的。 但是这种规矩,自然不适合放在孙思邈的身上。 给淮安郡王妃把过脉之后,孙思邈面露犹豫之色。 “王妃的身子骨确实是不佳,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稍微棘手了一些。” 李神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连孙道长都这样说,怕是情况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的地步。 “那本王应该怎么办?” 孙思邈略一沉吟。 “倒也好办,老夫先开个方子,王妃先吃上一个月,之后老夫再过来把脉,连续半年,应当有所缓解,之后再以针灸辅佐,一年左右,就能将王妃的身体调理过来!” 李神通这下子真是吃了一惊! 连着一年都需要让孙道长过来给夫人看病,这人情可欠大了呀! 回到前院的大堂之中,取出珍藏的午子仙毫,来招待这位老神仙。 李神通小心翼翼的说道:“孙道长,本王心中有一个疑惑...” 孙思邈哈哈一笑。 “贫道之前说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今日此来除了给郡王殿下看看身体上的毛病之外,也是为了解答郡王殿下心中的疑惑!” “想必这两日,郡王殿下心中的疑惑已经积攒了不少吧!” 李神通心头一震。 难道这两天经历的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敢问道长,究竟是谁...” 一句话还没说完,李神通突然闭口不言了。 他突然想起来,孙思邈目前居住的地方,好像是在胜业坊的柳家大宅! 天底下,能请得动这位老神仙的人并不多,而那位新晋驸马爷,就是其中之一。 结合起自己这两日的所见所闻,那看似捡便宜的一桩桩一件件,貌似都跟柳家,或者说跟竹叶轩有脱不开的关系! 就连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也居住在柳家,甚至于听从柳叶的调遣!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之处后,李神通深吸口气。 “看来孙道长是来当说客的!” 孙思邈微微颔首。 “老夫正是受柳叶所托,前来请郡王殿下出面,在皇族的一众耆老面前,多多帮隐太子妃说几句好话!” 李神通面露为难之色。 “不瞒孙道长说,本王也希望隐太子妃能够和公主殿下团聚,不提当年的一些情谊,本王这个大宗正卿的职责,就是要维护皇族内部的稳定。” “隐太子妃若是能与公主殿下团聚,皇族内部和谐一派,陛下也能解开心结,何乐而不为?” “为此,本王与那些耆老周旋的数次,可他们总想通过这件事来摄取到足够的利益,同时也担心,朝中那些怀念隐太子的人,趁机兴风作乱...” 孙思邈摇头轻笑。 “老夫知道青竹那丫头的性子,只是一心想将母亲接出宫团聚,并没有别的想法,柳叶更是一介商贾,从不会插手朝堂之上的纠纷。” “那些皇族的耆老,只是用这个蹩脚的理由,来遮掩自己贪婪的本性罢了!” “柳叶的意思,请郡王殿下出面,再于那些皇族耆老交涉一番。” “不过时间上可以等一等!” 李神通心中一动。 “莫非柳叶也要像对待本王这般,和那些皇族的耆老...” 按照李神通的理解,既然那些皇族耆老,想要的是利益,柳叶只需要满足他们就够了。 就好像自己这两天的所见所闻,还真就会对柳叶好感大增! 孙思邈却是摇了摇头。 “看来郡王殿下并不了解柳叶的性子,那厮素来睚眦必报,招惹他的人必定会付出一定代价!” “郡王殿下支持了隐太子妃出宫和公主殿下团聚,柳叶才会送给郡王殿下诸多好处,而其他的人,怕是半点好处都捞不到,反而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李神通吓了一跳! 柳叶打算和那些皇族耆老对着干? 那些皇族耆老,单看着没什么可怕,得罪一两个也无所谓,可如果他们拧成一根绳,也是很强大的力量! 当日公然支持隐太子妃出宫的,除了皇帝之外,也就是他李神通了。 剩下的人,全部都公然反对! “孙道长,此法或许并不明智...” 孙思邈打了个哈哈。 “这就不是老夫需要操心的了,那小子手底下能人无数,依老夫看来,那些人还逃不出柳叶的手掌心!” 李神通跟着干笑了几声。 他突然有一种,所有皇族耆老都要倒霉的感觉。 柳叶可能并没有多感激他公然支持引太子妃的举动,只不过是想通过自己的经历,来反衬出其他皇族耆老的倒霉罢了... 好叫那些人都看看,支持他是什么待遇,而不支持他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孙思邈并没有和他聊多长时间,写下两张药方之后,便起身告辞。 李神通派人去抓药,而后又来到院子里,独自一人来回溜达。 “此事听起来虽然怪诞,在那柳叶也确实是有个真本事的人...” “还是先跟那几个关系不错的都提个醒吧,不然他柳叶遭恨,淮安郡王府也好不到哪去...” 第450章 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人向来患寡不患均。 我有了你没有,自然是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偷笑。 可要是我没有,而你有,就不是在被窝里捂着嘴偷笑了,而是捂着嘴恨的牙根都痒痒。 同样身为皇族耆老,并没有公然支持隐太子妃离开皇宫的人之中,有不少跟李神通关系不错的。 关系最好的,自然是李神通的亲弟弟,襄邑王李神符! 和李神通的‘好运气’截然不同,李神符这两天简直是倒霉到了极点! 和他哥一样,李神符有一个没事就爱出去瞎溜达的习惯。 这两天实在是太倒霉,不想再出门的他,也喜欢在自家院子里溜达。 一母同胞,不光性子像,生活习惯像,连臭毛病也一模一样。 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絮絮叨叨,李神符满脸的沮丧。 “本王这两日为何如此倒霉!” 正溜达着呢,忽然听见管家说,淮安郡王来访,李神符连忙到门口去迎接。 “大哥!” 他和李神通,是皇族这一代里年龄最小的。 时至今日,李神符也才四十三四岁而已,正是壮年。 而和李神通截然不同的是,李神符这辈子简直幸运到了极点! 自从早年间,跟随兄长李神通一并响应平阳昭公主的起义,他也大小打了上百仗。 而娘子关下的那场战争,仅仅是个开始而已,他所打的仗,几乎就没有输的! 此生最大的战绩,乃是在武德四年之时,击溃了突厥联军,为大唐延寿。 那时候的大唐最为虚弱,如果败了,则会有灭国之忧! 这也是为何,他的兄长只是区区的淮安郡王,而他却是襄邑王! 并且还有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名头! 只可惜,李神符的身体一直不好,可能是早年间在战场上受了太多的伤,虽然不似秦琼那般衰弱,但浑身的气力消失的干干净净,只能担任文官的职务。 而身为皇族,担任文官本就颇为忌讳,再加上李神符的精力愈发不济了,也就渐渐熄灭了再往上爬的心思。 兄弟两人有说有笑的回到府中,李神通很关心弟弟的身体。 “别提了,连宫里的太医都瞧过了,也没有多少办法,咱们家世传的风疾,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的,我只想多活几年,看着孩子们平平安安的长大,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见兄弟说的凄惨,李神通的心情瞬间摔落到了谷底。 “你还年轻,总会有办法!” 李神符勉强一笑。 “此事不提也罢,当年咱爹也是这个毛病,被折磨了将近二十年,我可不想跟咱爹一样,躺在卧榻之上动弹不了,反都不如直接来个痛快的!” 李神符想的通透,作为一名福将,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归宿,是躺在卧榻之上被人伺候几十年! 就算是死,也要有尊严的死! “话又说回来,这几天我可着实够倒霉的!” “先是跟家里有合作关系的商贾,突然之间拒绝合作了,导致损失了一大笔,昨天,连进货渠道也彻底斩断了,家里的产业不知道何去何从,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将其归结于倒霉!” 李神通闻言,苦笑一声。 “为兄此来,是有件要事打算跟你商议!” 兄弟俩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李神通直接把孙思邈去拜访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神符听完了之后一蹦三尺高! “我还以为是倒霉呢,闹了半天是柳叶,那小子在从中作梗!” “怪不得,怪不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如此蹊跷!” 李神通嘴角抽搐了几下。 “那柳叶八成还看在我公然支持隐太子妃出宫之事上,才对你网开一面,其他的皇族耆老,怕是会更加倒霉!” “你是不知道,为兄的运气素来不佳,可这几日,运气确实好的出奇!” 李神通又把前两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听着李神符一愣一愣的。 “大哥的意思是,让我也帮着一块,给隐太子妃说好话?” 李神通苦笑一声。 “别的方面也就不说,光是在生意场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官场上的手段对柳叶压根就起不到任何作用,生意场上的手段,又比不过人家!” “咱们是亲兄弟,为兄好歹还过来给你提个醒,其他的皇族耆老可就倒血霉了!” “你瞧瞧柳叶那小子对待孔家和薛家的做派,就知道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不至于为了别人的事,搞到自家产业受牵连!” 李神符满脸的纠结之色。 如果光从产业上来看,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除了向柳叶低头之外,那就是等着自家的产业被人家生吞活剥! 可轻而易举地向一个小辈低头,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大哥,你说那柳叶只是一介小小的商贾而已,即便运气好成了驸马爷,为何有如此大的能耐?” 李神通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不是咱们能掺和进去的,你想想前些日子,陛下将皇族耆老全都召集过来时,所说的那些话,他摆明了也在支持柳叶!” 李神符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早年间,隐太子一脉和秦王府一脉打的是头破血流,现在又穿一条裤子了? “我听大哥的,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神通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兄弟跟柳叶硬顶着干,产业受损是一方面,万一皇帝也亲自下场,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向小辈低头也没什么,当年咱们跟隐太子的关系也算是不错,看在他的情面,帮一帮他的闺女,道也情理之中。” “不过为兄还有点别的想法,打算与你商议一下!” 李神符露出探寻的目光。 李神通微微一笑。 “那柳叶自有一番陶朱公的本事,跟着他赚钱的人,无一不赚的盆满钵满,这回他上赶着给为兄送好处,说不定也是个机会!” “咱们这些老家伙,已经没有再重新掌控权力的资格了,既然官场上无望,不如在生意场上大展身手!” “这次柳叶可是给为兄送了一份大礼呀!” “若是你改变口风,说不定你府上的产业也能就此腾飞!” “好好想想,要是想通,为兄就以大宗正卿的名义,将那些皇族耆老再请过来,好好的谈一谈!” 第451章 真从宗族血脉来看的话,人家才是正根儿... 这两天柳叶可没闲着,天天忙或者给那些皇族耆老们添堵。 给人送好处简单,无非是对症下药罢了,李神通缺的是生意渠道,那就给他个生意渠道。 可给人添堵就麻烦太多,需要经过大量的前期调查,才能够发现对方存在的漏洞。 柳叶给人添堵添的是心力交瘁,没办法,这应该是许敬宗的老本行,但许敬宗突然被别的事情牵扯住了精力,只能由他这位大东家亲自上阵了。 不得不说,给人家使使坏,添添堵,虽然累得慌,但还是有一点小爽的。 可以说是痛并快乐着。 “那几个老家伙家里的产业,都不算太稳当,把他们的进货渠道全部斩断!” “不想断?不想断,那就把进货商的根给他刨了!” “敢跟我竹叶轩作对,活腻歪了!” “告诉苏掌柜,要是有不听话,就直接封杀掉,但凡是想跟咱们家合作的,就不许再跟他有任何的来往!” “这里头竟然还有做酒楼的生意?!” “那太好了,咱家老本行!” “明天开始把他们家的外卖补贴提高到五倍,本东家要让他瞪大了眼珠子,瞧着自家酒楼破产!” 一道道命令发出去,竹叶轩麾下的各个产业都被发动了起来。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柳叶这么累,李青竹十分的心疼。 她当然知道柳叶之所以这么累,完全是为了她着想。 “还是算了,你多休息休息,不要再因为这件事情为难了!” 柳叶轻轻握住李清竹的手,笑嘻嘻的说道:“没什么可为难的。” “虽然给那些老家伙添堵,是为了让岳母大人到咱家住上一段时日,但归根结底,咱家也是有利可图的。” “你如今重新回到皇族,自然要展露一下威名,否则的话任谁都觉得你好欺负,我这个夫君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李青竹的眼圈有些发红。 “你就会哄我,那些皇族耆老一个个穷酸的厉害,哪里能威胁到咱家...” 柳叶依旧笑嘻嘻的。 “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把家里收拾的整整齐齐,就够了,免得岳母大人过来之后挑你的理!” 李青竹心中悠悠一叹。 他们对互相的了解都很深,也都是真心为了对方好。 ...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底。 皇族的宗亲大会再次召开! 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皇帝召集的,而是李神通动用了他大宗正卿的职权。 这一次并没有皇帝的参与,李神通他们兄弟俩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地位最高的那一拨人。 二十多位皇室宗亲到了,坐在宗正寺的大会客厅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之色。 “最近这段日子可着实把老夫给累坏了!” “本王也是如此,也不知为何碰上了一大堆倒霉事!” “莫不是你家的产业也受到了阻碍?” “生意场上果然变化无常,甚至于比当年老夫上的战场还要激烈万分!” “听起来,怎么你们的产业似乎都受到了阻碍?” 众人一合计,突然间发现,他们身上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再仔细想一想,也琢磨透了其中的关键。 这些皇族耆老们一点都不傻,相反,他们是世上最精明的一批人。 因为消息渠道不畅通,他们还以为纯粹是自己倒霉,才导致生意受损,也就没有联想到柳叶的身上。 大伙三言两语的说了几句,就把罪魁祸首锁定在了柳叶的身上! 李神通和李神符兄弟俩静静的听着,也不搭话。 直到新兴郡王李德良,碰了碰李神通的胳膊肘,才道:“十五弟,你家的香料生意现在情况如何了?” “马马虎虎吧...” 李神通只能闪烁其词,不敢告诉他们真相。 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家产业不光没有受损,反倒捡了一个现成的大便宜,他瞬间就会陷入众矢之的。 说不定,会有人认为他是柳叶的内奸。 “不对呀,上一次宗亲大会时,你支持隐太子妃出宫,那柳叶没理由仇视你!” 一旁的李神符,恨恨的说道:“姓柳的小子睚眦必报,哪管谁替他说了好话,只觉得咱们皇室宗亲都不是什么好人,也就想一并对付!” 一众皇族耆老们顿时勃然大怒,紧接着对柳叶破口大骂。 陇西李氏本是世代豪族,哪怕是在前隋也是天下的顶级勋贵。 只不过家族大,分支多,难免会出现不少的歪瓜裂枣。 骂起人来,就更没有半点的忌讳了。 李神通听的嘴角一个劲抽抽。 虽然这帮人是在骂柳叶,但他总有一种自己也跟着被骂的感觉。 等他们全都骂够了,李神通才轻轻敲了敲桌子。 “咱们毕竟都不是专门做生意的,门路不广,手底下没有多少这方面的人才,如今面临这种困境,总要想个解决办法才是!” “十五弟说的没错!” “十五叔不愧是大宗正卿,就是有见地!” “咱们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绝对不能让姓柳的小子占了便宜!” 他们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得厉害。 李神通有些苦恼。 “诸位,都静一静,都静一静!” 这些人明显不把他这位大宗正卿当盘菜,一个个嘴上说的都挺好,实际行动没有半点支持李神通的意思。 李神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他们安静下来。 “诸位,你们好好想一想,柳叶能一个人找咱们的麻烦,就算咱们全都联合起来,在生意场上能是他的对手吗?” 不得不说,皇室成员的确没有做生意的料。 要是在生意场真刀实枪的干,他们加起来也不是柳叶的对手。 尤其是前一段时间竹叶轩急速扩张之后,规模已经不是原来能比的了。 这些王爷的产业加起来,体量恐怕也无法和竹叶轩相提并论。 一时间,众人哑口无言。 “既然生意场上比不过他,咱们就用权力来碾压他!” “我堂堂李氏皇族,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臭小子?”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其他人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泥腿子? 柳叶原来的确是泥腿子。 可问题是他娶了李氏皇族的嫡长女! 如果真从宗族血脉来看的话,人家才是正根儿... 第452章 李德良,你就是柳叶? 皇宫,紫宸殿。 李世民批阅完今天的奏折之后,有些疲惫的把身子往后一仰。 他一边揉捏着眉心,一边说道:“十五叔他们那边有结果了吗?” 张阿难轻声说道:“回陛下的话,淮安郡王还是没有跟诸位皇族谈妥。” 李世民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这些皇族耆老,一个比一个不好说话,让他们吃些柳叶的苦头也是好事,免得他们一个个妄自尊大!” “除了十五叔之外,还有别人表示了对柳叶的支持吗?” 张阿难轻声道:“除了淮安郡王和襄邑王之外,只有新兴郡王改变了口风,奴婢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李世民失笑道:“还能是为了什么,八成是柳叶许给王叔一些好处,亦或者是王叔有事求柳叶,否则的话,他哪是能轻易改变心思的人!” 张阿难陪笑道:“陛下思虑缜密,奴婢佩服!”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穿过宫门眺望向远方,悠悠的说道:“对于朕来说,想让那些皇族耆老改变心意都不是简单的事,朕倒是真想看一看,那柳叶究竟还有什么手段!” “若是他能够让那些皇族耆老改变心意的话,朕也能搭一搭他的顺风车,让皇族耆老们,答应朕修建新皇宫的事情...” ... 柳叶并不知道李世民的想法,他一心想着赶紧把岳母大人和几个小姨子都接出来,好让李青竹高兴高兴。 为此,多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况且在柳叶看来,这件事未必需要付出代价,如果处理得当,甚至有可能会落点好处。 柳叶并没有跟李神通他们兄弟俩见面,而是以李渊的名义,去拜访了新兴郡王李德良。 早年间,李德良是李渊最为倚重的皇族成员。 甚至于李德良的弟弟,长乐王李幼良造反,李渊都没有加罪于这个兄弟。 不过随着玄武门之变,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就淡了。 因为在李渊看来,当时没有帮他的人,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拿着礼物来到新兴郡王府,柳叶很顺利的就见到了李德良。 虽说李德良比李渊要小了七八岁,但看起来可比李渊要老多了。 而且行动似乎有些不便,走路还需要拄拐。 旁边一个俊秀的后生想要搀扶他,却被李德良一眼瞪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打量柳叶,颇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柳叶?” “就是你,给老夫家里的皮货生意找来了大量的货源?” 柳叶笑眯眯的拱了拱手。 “见过新兴郡王!” 李德良貌似也不是一个多喜欢讲规矩的人,随随便便摆了摆手,就算是见礼了。 “到大堂来,老夫府上的茶不如你登科楼的珍贵,更不如你登科楼的茶叶美味,但却是老夫亲手栽种,亲手制作的。” 说完,他拄着拐棍,慢吞吞的往回走。 跟在他身旁的俊秀后生,有些不好意思的冲柳叶笑了笑,跟在李德良身后亦步亦趋。 “席君买,去给柳叶上茶!” 落座之后,李德良跟那个俊秀年轻人说道。 “是,王爷!” 柳叶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席君买呀! 这人在贞观后期称得上和薛礼并驾齐驱的猛将。 在大唐立国之时,百骑破万敌的战争屡见不鲜,李世民自己都创造过好多次的辉煌战例。 可到了贞观后期,真正能做到百骑破万敌的人,都已经凋零的差不多了,好像也只有席君买,才有这样的战绩。 现在看来,他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好像是李德良的家将。 李德良当年也是统过兵的人,只是没打过什么大胜仗。 “你总盯着席君买看做什么?” 柳叶忙收回目光,微笑着看向李德良。 “此前,还要多谢老王爷,在皇族宗亲大会之上仗义直言!” 李德良嘿嘿一笑。 “那是因为你给老夫带来了实际的好处,否则的话,老夫不会给任何人说好话!” “不怕直接告诉你,皇室宗亲之中多半是像老夫这样的人,见不到利益,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给对你好!” 他看了一眼柳叶带来的礼物盒子。 “所以说,你给老夫送礼没什么用处,反倒不如把这些东西送给别人,说不定还能帮你多说几句好话!” 柳叶耸了耸肩膀。 “老王爷在皇室宗亲之中一呼百应,这是太上皇给柳某指的明路!” “此番前来,送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想拜访一下老王爷!” “希望老王爷能给其他的皇族耆老都送个信,在下一次的宗亲大会上,多多支持柳某一二!” 李德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柳叶。 那意思分明就是在说,我凭什么帮你? “你给老夫的皮货生意找到了稳定的货源,也算是解决了老夫的一桩心事,只不过,老夫对生意场并不怎么看重,家里的钱够花也就行了,除此之外,你还能再给老夫带来什么?” “刚才老夫也说了,皇室的宗亲之中,多半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你总该有些让老夫帮你的理由!” 柳叶洒然一笑。 “不瞒老王爷说,柳某就是个简单的生意人,最大的能耐也就是让老王爷多赚些钱罢了,若是您对钱不感兴趣,柳某也别无他法。” “只不过,柳某听闻老王爷有一个儿子,流落民间多年,好像是前一阵子才被接回来?” 一提起这件事,李德良的脸顿时一沉! 他的确有一个流落民间的儿子,那还是在前隋乱战的时候,他跟一个民间妇人所生。 只不过后来,整个天下的乱套了,他们之间也就没了联系。 直到前些日子,找儿子找了十几年的李德良才终于收到风声,将那个还不满二十岁,顶多跟席君买差不多岁数的儿子接回来。 这原本是一件喜事,但却被人传成了一个耻辱。 更有人说,那是他的私生子! 其实...皇族哪来的私生子这种说法? 无非是人们以讹传讹罢了,甚至有人说他李德良是因为害怕王妃嫉妒,这才将儿子藏了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谣言,导致他想给儿子谋个前程的心思,变得千难万难! 武将的路子他是不打算让儿子走的,可想要走文的方面,却必须拜一位大儒为师。 而世上又有哪一个大儒,会收一个私生子为徒呢... 第453章 跟你有关系吗?跟本东家有关系吗? 这个‘私生子’,已经成了李德良心中的一块伤疤。 既感觉心疼,还觉得有点丢人... 可他没办法,堂堂的新兴郡王,不可能低头去求那些大儒,收下他这个儿子。 在大唐的官场之上,没有一个好的师门传承,即便他姓李,照样走不长远! 不管是走文官路子,还是武将路子,都是如此! 柳叶提起这件事,让李德良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此事跟你无关,你要求的事情,老夫也做不到!” “来人,送客!” 见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柳叶呵呵一笑,道:“王爷何必着急呢?” “柳某倒是有一个很人选,或许能够将令子收入门下!” 李德良眼中的讥诮之色一闪而过。 “你能有多好的门路?” “据老夫所知,你原本也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罢了,若是有这等好门路,还会放下身段去做生意?” 柳叶忍不住摇头叹息。 在这些贵族的普遍观念之中,都认为商人低贱,相当瞧不起做买卖的人。 也正因如此,柳叶在得知李青竹的身份之后,一直在致力于提高商人的地位。 以前他可以不在乎这些虚名,但为了青竹,他要尽力将这些人的观念扭转过来! “老王爷,柳某这边的门路虽然不多,在别人看来可能称不上多好,可是老王爷您还有别的选择吗?” “令子倒是可以投入将门,可问题是,您必然不会答应!” “国子监里的那些大儒,对于令子的偏见,就像是老王爷对我等商人的偏见一样,不是那么好轻易扭转的。” 李德良轻哼一声。 “你倒是牙尖嘴利!” “寻常大儒老夫自然瞧不上,必然是李纲那样的鸿儒,才能入老夫的法眼!” “莫非你有能耐,让李纲收我儿子为徒?” 说起李纲,柳叶虽然也算是跟他打过一些交道,但都谈不上有交情。 让人家收徒,还收一个被人看作是私生子的家伙,根本就不现实! “老王爷其实有另外一个选择,这位大儒的地位,丝毫不亚于文纪先生!” 李德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讶然之色。 他是武将出身,本身对于学问就没有多少研究,只是知道世上有不少的大儒,这些大儒之上,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家伙。 只要能拜入这些老家伙的门下,自己的儿子就能有一个好前途。 至于究竟拜在谁的门下,反正不那么重要。 他要的无非是个名头而已。 “你说的究竟是谁?” 柳叶微微一笑。 “先卖个关子,如果那位先生答应了,老王爷又当如何?” 李德良一拍大腿。 “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哪怕是你想将隐太子妃彻底接出皇宫,老夫也鼎力支持!” “不过...” 说着,李德良的脸色又变得臭了起来。 “你若是戏耍老夫,那就要好好掂量掂量,这么做的后果!” 柳叶倒也干脆,没说别的,直接起身告辞。 正要走的时候,刚巧碰上席君买才泡好茶。 柳叶深深的看了席君买一眼。 “席将军,老王爷都打算让自己的儿子当文官了,你身为一个武将,跟在他身边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说完,柳叶冲着他们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席君买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看向李德良。 李德良着实气的不轻! 这是人说的话吗?! 当着主家的面,让席君买另投他人? 可是看在柳叶的承诺上,李德良强忍住了怒气,反倒还让席君买去送一送他。 ... 回到家后,柳叶来到书房。 跟李德良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热茶才端上来,这说明李德良压根就没把柳叶当盘菜。 柳叶口渴的厉害,刚要叫薛礼上茶,却见王玄策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一看之下,竟然是一杯冰镇桃子汁! 李青竹最是看重柳叶的健康,从不让他吃冰凉的东西。 王玄策很懂柳叶的心思,特意偷偷做了一杯冰镇桃子汁,送给柳叶解渴。 这小子太贴心了! “我倒是忘了,薛礼已经去了长安北大营体验生活,你小子又跟着我了!” 王玄策嘻嘻一笑。 “还是跟在大东家身边松心!” “跟在大东家身边,只需要琢磨自己的事情,别的都不需要考虑!” 看得出来,王玄策很喜欢跟在柳叶身边,因为柳叶都考虑到了,省得他自己动脑子。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你小子,真是越来越懒了!” 此前,柳叶一直都很担心,洛阳城之中发生的事情,会让王玄策丧失掉进取之心。 不过现在看来,这小子就是个混不吝的性格,任何困难都别想把他打倒! “不过本东家这里,还真有些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柳叶把李德良那个私生子的事情,跟王玄策一说。 王玄策吓了一跳。 “东家,您不会是想让我家先生,收那个家伙为徒吧?” 柳叶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普天之下,能够跟李纲相提并论的大儒,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罢了。 虞世南是铁定不会收那个家伙为徒的! 国子监出身的老先生们,一个比一个爱惜羽毛,在听说那是个‘私生子’之后,唯恐避之不及。 反倒是王积,这个号称有教无类的大儒,最喜欢收各式各样的徒弟。 从他现在的徒弟构成就能看出来,不光有王玄策这种入室弟子,还有农户的孩子,商贾的孩子。 不过,王玄策并不这么想... “基本不可能!” 柳叶纳闷道:“为什么?” 王玄策老老实实的说道:“我家先生说了,他不会再收任何的弟子,来到长安城,那也是因为我答应了先生,咱家出钱给先生盖一间教舍,不受任何学费的给孩子们启蒙...” 柳叶在王玄策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道:“那不就成了!” 王玄策捂着脑袋刚要痛呼,却又愣住了。 紧接着,他瞪大了眼睛。 “大东家您的意思是,让那个家伙,跟一大群小孩子一起蒙学?!” 柳叶点点头,道:“反正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拜入你家先生门下了,至于学什么,跟你有关系吗?跟本东家有关系吗?” 第454章 人家玩的就是高难度! 王玄策无语了半天。 大东家这一手坑人的本领,真是愈发的炉火纯青了。 人家的意思,明明是想给某位大儒当个入室弟子,好给以后博个前程。 放在大东家这,就彻底变了味道。 让一个将近二十岁的人,跟一群小孩子一起去蒙学? 名义上,的确是拜入先生门下了,可性质能一样嘛! 李氏皇族个个人高马大,这都源于他们本身就带着一部分的胡人血统,让一个快二十岁的汉子,跟一群小孩子去蒙学识字,想想都觉得诡异... 王玄策吞了口唾沫,道:“大东家,您...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你去跟你家先生说说,就说有个脑子不大灵光的人,都快二十岁了,连最基础的蒙学都没有学过,求他给这个家伙开蒙,本东家觉得,你家先生肯定会很开心!” 王玄策干笑几声。 这种两头糊弄的手段,对于大东家而言,简直是手到擒来。 王玄策最了解自家先生的脾气秉性。 别的大儒都在致力于研讨那些晦涩难懂的学问,恨不得成天都去钻学问的牛角尖。 而他家先生,偏偏喜欢研究蒙学,尤其是习惯教导那些小孩子! 一个快二十岁的人,都没有蒙学过,脑子还不大灵光,一定很有挑战性! 王玄策甚至可以想象到,自家先生听到这个消息时那喜悦的表情! 于先生而言,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攀登一个又一个高峰,克服一个又一个苦难,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我...我先去探一探先生的口风。”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有求于人,礼数当然要做足,你先带几坛子家里的好酒,去探一探王先生的口风。” “等他消气了,本东家再亲自上门去拜访!” 王玄策幽怨的看着柳叶。 “大东家,您现在变得连自己人都开始坑了...” 柳叶一怔。 “有吗?” 他仔细复盘了一下刚才自己说过的话,貌似没有要坑王玄策的意思呀! 王玄策幽幽的说道:“您这分明是让我先去承受先生的怒火,然后自己再去占先生的便宜...” 柳叶打了个哈哈,道:“毕竟是你的先生,又不是本东家的先生,自然要由你在前边顶着,至于好处嘛...” “好处自然也有你的份儿!” 王玄策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走了。 柳叶耸了耸肩膀,也起身回房。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青竹。 如果能够得到新兴郡王李德良的支持,那么将丈母娘接出来的可能性高达八成! ... 王玄策从洛阳回长安的时候,就一并把王积带了过来。 王积本身是不想来的,但架不住入室大弟子的苦苦哀求。 当然,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就像王玄策跟柳叶说的那样,他需要给王积找个地方,开一家完全不收学费的启蒙学堂。 别说对于柳叶了,哪怕是对于现在的王玄策而言,这也只是小钱而已。 王玄策甚至有心给他开一家规模超大的学堂,好让先生有事可做,免得整天在他耳边絮叨。 王积也住在胜业坊之中,和柳家大宅只隔了一条街而已。 王玄策很快就来到这套还算素静的宅院之中。 叩叩叩...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边传来王积的声音。 “除了你个臭小子之外,老夫这里就没别人来,赶紧滚进来,少装蒜!” 别看王积是个大学问人,实际上生活中的言谈举止相当随意。 一般情况下,爱喝大酒的人都是这样粗犷。 王玄策蹑手蹑脚的走进去,果然看见自家先生正坐在长条椅子上,面前摆着两样小菜,手头放着一坛子,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劣酒。 他上去闻了闻,顿时犟起鼻子。 “先生,我已经给您不少钱了,为何就舍不得买点好酒喝?大东家说了,总喝这种劣等酒迟早会把眼睛喝瞎,就算眼睛喝不瞎,脑子也会喝坏掉!” 王积一瞪眼睛。 “老夫喝了半辈子劣酒,眼睛也没瞎,脑子也没坏!” 王玄策挠了挠头。 “大东家说劣质酒水之中有些会害人的物质没有消除掉,他跟这东西叫科学,大东家还说了,您之所以这么喜欢喝酒,纯粹就是因为闲的没事干...” 嗖! 王积直接把手头的酒杯丢了过去。 王玄策手忙脚乱的接住。 “大东家!大东家!你就知道大东家!眼里还有老夫这个先生吗?!” 王玄策苦笑一声,赶忙开始安抚他,好半天才让王积顺过气来。 小徒弟总是最受先生宠爱,何况是入室弟子。 眼瞅着把先生哄好了,王玄策立刻顺坡下驴。 “先生,我已经请将作监的闫立德出面,给您修建一座大大的校舍,按照您的要求,位置比较偏远,周围都是穷苦百姓!” “估计再有半个月左右就能竣工了!” 王积难得露出几分笑容。 “如此说来,你还算是有几分孝心!” “要是缺钱了就跟老夫说,之前你给老夫的那些钱分文没动,就算一时之间花不着,以后还可以当做孩子们的伙食费!” “钱这种东西,手里的太多了是烦恼的,可是太少就成了愁苦,你那位大东家虽然名声不好,一心只为钱,但也算是一个豁达之人。” 王玄策嘿嘿一笑。 “说起大东家,徒儿这边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把李德良那个私生子的事情跟先生说了一遍。 王积听完之后眼珠子都要放光了! 别的先生都是得良才而育之,在王积的眼中确实没有出息的表现。 像王玄策这样的弟子,固然可以成为他的骄傲,但人家王玄策本身就资质出众,投入任何一位名师的门下都能有出息。 可要是把一块烂泥教导成美玉,那就不一样了。 人家玩的就是高难度! 快二十岁了,还没有跨过蒙学的关卡,天下罕见! 要知道,就算那个家伙是私生子,也绝对不会缺少钱财,他也必定念过书,只能说他的资质太过于愚钝。 王积要的就是这种烂泥巴! “人在哪里?带来让为师瞅瞅!” 王玄策咧了咧嘴。 似乎看到了自家先生,掉进了大东家挖的深坑之中... 第455章 想不到你李德良看着浓眉大眼,竟然也不是什么地道人! 李德良的儿子名叫李猛。 名字很猛,人长得更猛! 李德良似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让儿子拜入大儒门下了,第二天就将李猛给送了过来! 看着这个一米九多的汉子,柳叶顿时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是真的高山仰止,完全的字面意义。 这年头,能长得像他这般威猛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即便是朝中的那些猛将,能在体格子上跟他掰一掰手腕的人,也没有几个。 薛万彻已经算是一等一的猛人了,在他面前还是矮了他半头。 只不过,这个威猛的汉子似乎没怎么见过世面,跟在枯瘦的李德良身后,还没开口说话,脸先红了! 李德良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道:“不争气的东西,人家给你找了好门路,还不赶快谢谢人家!” 李猛很小心的上前迈了半步,然后冲着柳叶拱手作揖。 “多谢柳大东家!” 明明是个猛人,却偏偏要按照他爹的想法,当一个读书人,还非要穿着读书人才会穿的天青色长衫。 同样款式只是颜色不同的长衫,穿在柳叶身上,长袖飘飘,显得十分儒雅。 可穿在李猛的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简直就像个下山踩点的山贼,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衣服,就跑到别人家偷了一件... 柳叶呵呵一笑,道:“不用客气,等到了王先生的门下,一定要刻苦学习!” 李猛连连点头,满脸都是感激之色。 李德良也十分感动,看起来眼圈竟然都有些发红了! 只有站在柳叶身后的王玄策,嘴角一抽一抽,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不知你现在的学问做到什么地步了?” 柳叶又多问了一句。 虽然他是两头糊弄,但起码也要挺过一两天才行。 否则头一天上学就露馅,王积非把李猛赶出来不可! 李猛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德良一巴掌抽在儿子的后脑勺上,脸上忽然多了几分愧疚之色。 他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这件事情跟王先生有没有谈妥?” 柳叶斩钉截铁的说道:“自然是谈妥了!” “而且王先生答应的很痛快!” “想必老王爷也知道,王先生奉行的是有教无类,他从来都不在乎出身,最看重的是将学生教导成人才!” “明天李猛就可以到王先生门下去上课,只不过新的校舍还在修建当中,最晚半个月之后也该竣工了,到那时候教学条件能好不少!” 李德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愧疚之色却是更浓了。 他犹豫了片刻,尴尬的咳嗽了几声,才说道:“那个...那个,老夫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柳叶一挑眉! 看这意思,李德良似乎要出幺蛾子呀! “老王爷什么意思?” 李德良又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老夫这个儿子...” “虽然说有一颗求学上进的心,但资质的确不怎么好,之前也请过几位先生到家里来教课,可那些先生都被他给气走了。” 李德良生怕柳叶他们误会,又赶忙解释道:“绝不是李猛的学习态度有问题,他对先生向来极其尊重,也肯吃苦,更肯下功夫,只是...” “只是时至今日,他还没有完成蒙学,实在是,实在是...” 后边,李德良说不下去了,只能嘿嘿的干笑几声。 柳叶又是一挑眉。 见他似乎有些不乐意,李德良心里有点发慌。 “老夫并非是诚心糊弄你,而是李猛想拜入一位名师的门下,实在是太困难了!” “老夫不想让他当武将,想必你也知道陛下对我们这些皇室成员,都防了一手。” “武将不是好出路,当文官才能保证以后无忧,老夫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不过你放心,只要李猛拜入王先生门下,老夫一定会遵照约定,成全隐太子妃出宫的事情!” 柳叶:“......” 他心中忽然出现了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这不巧了嘛! 李德良因为李猛的资质,糊弄了他一通。 柳叶又用同样的理由糊弄了王积一通! 知己啊! 想不到你李德良看着浓眉大眼,竟然也不是什么地道人! “原来如此呀...怪不得老王爷想要给他找一位名师,竟是如此的困难!” “之前柳某心中就在疑惑,以老王爷的身份和地位,就算外边有人传播谣言,也不该所有的大儒都将他拒之门外!” 李德良叹了口气。 “若是你心中有所不满,说几件事情,老夫尽可帮你完成,也好让老夫稍稍削减心中的愧疚。” 柳叶乐了。 看样子,他跟李德良并不是一路人。 因为他干这种事情,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人家都说了,要给出一定的补偿,那还有什么好客气? “想必老王爷也知道,王积先生脾气古怪,这辈子就喜欢两样东西,一是美酒,我柳家完全可以满足他。” “二是好马,尤其是西域送来的汗血宝马,最受王先生的喜爱!” “我柳家虽然有不少的钱财,但汗血宝马这种东西不是我柳家能弄到的,花多少钱都买不来,老王爷觉得...” 柳叶一边说,一边观察李德良的表情。 这老头一脸的纠结,仿佛便秘了一般。 即便是堂堂的新兴郡王,弄来一匹汗血宝马,也不是那么轻松的! 可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儿子拜入名师门下的希望,他可不能轻易放弃! 万一让王先生发现了儿子资质愚钝,说不定会勃然大怒,直接把儿子赶出去! 李德良咬了咬牙,道:“汗血宝马虽然珍贵,但相比于李猛的前途而言,还算不得什么,老夫就去卖一卖这张老脸,看看那些拥有汗血宝马的人,究竟能给老夫几分薄面!” 柳叶提醒他道:“据柳某所知,整个长安城里拥有汗血宝马的,也就那么一两家而已,除了陛下的御马监之外,貌似也就是卫公李靖府中才有。” “对了,这一次前往长安求亲的吐蕃使节禄东赞手里,貌似也有那么一两匹!” 李德良有些牙疼。 卫公李靖,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至于吐蕃使节禄东赞,李德良压根就没见过他,凭什么跟人家开口索要汗血宝马? “老夫想想办法,尽快把汗血宝马弄到!” 第456章 我家先生怕是永远都飞不出大东家的手掌心了... 又坑了李德良一把的柳叶,心情着实不错。 如果李德良能把汗血宝马弄来,那自然是好的,弄不来,也能够当做是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同样是一件喜事。 李德良很快就告辞离去了,看他的样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匹汗血宝马送给王先生。 眼瞅着他着急忙慌的钻进马车里,连拐棍都顾不上拄了,柳叶砸吧砸吧嘴说道:“瞧瞧,人都有无限的潜能,碰见着急事了,瘸子都能跑得飞快!” 王玄策哭笑不得的说道:“大东家,李公子还在呢!” 李猛吭哧吭哧半天,才结结巴巴的说道:“爹爹都是为了我好...” 柳叶看向王玄策。 “现在你跟你家先生也算是有一个交代了,把他带过去吧,让你家先生先验验货!” “要是他真有这方面的爱好,本大东家并不介意给他多找几个学生!” 王玄策叹了口气。 “我家先生怕是永远都飞不出大东家的手掌心了...” 柳叶哈哈一笑。 “还不快去!” “让你家先生好好教导小李公子,若是出现了困难,及时跟本大东家说,让你家先生千万不要客气!” 王玄策当即就带着李猛朝着王积的临时居所赶去。 七拐八歪的,柳叶总算是获得了皇族耆老之中,一部分人的支持了。 剩下那些歪瓜裂枣,根本就成不了气候! 回到书房,许敬宗已经等候多时了。 “公子,这是上个月的账目!” 柳叶点了点头,一边翻看着账目一边问道:“以前都是老赵把账目拿过来,这次怎么换了你?” 许敬宗嘿嘿一笑,道:“老赵那家伙偷了一个多月的懒,自然要让他把所有的工作都补上!” 柳叶叹了口气,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一般情况下,他都只是看一个总数而已。 “你呀,不要对老赵和老韩他们太过于苛求,虽说咱家还在迅猛发展的阶段,但一定要顾及手底下员工的心理需求,万一整崩溃几个,吃亏的还是咱家!” “尤其是老赵和老韩,他们两个要是倒了,你老许还怎么活?” 许敬宗满不在乎的说道:“那厮好意思跑到洛阳去偷懒,考虑过我许某的感受吗?” “不过公子放心,我给老赵安排了一个好差事,他现在应该挺美的!” 柳叶一怔。 “什么好差事?” 许敬宗贼眉鼠眼的说道:“夫人的绣庄又要扩大规模了,再加上之前得了李百药他们那一笔投资,业务量越来越多,绣娘早就不够用了!” “他们一个大掌柜,一个财务大掌柜,负责一下绣娘的招聘工作,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柳叶捂着额头无语了半天。 这世上最难打交道,并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有时候一个人看起来蛮不讲理,但他却有许多其他的优点。 也不是没有能耐的人,经过磨砺和锤炼,再废物的人也能有他发挥才能的机会。 就连柳叶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跟女人打交道,才是最费事的... “你这是把老许和老韩,往火坑里推呀。” 虽然来应聘绣娘的人,全部都是良家女子,但家庭条件普遍都不怎么好,自然也就都没什么文化。 关中妇人,是出了名的强横! 你说她一句,她能回敬你八百句。 在此基础之上,绣娘的招聘工作是相当难干! 不过这跟柳叶没什么关系,老韩和老赵再发愁,也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来麻烦他这位大东家。 翻完了上个月的账目,柳叶闭目沉思了起来。 许敬宗连忙说道:“咱家所有的产业都已经梳理完了,除了您亲自下令扩张的几个产业之外,其他几个产业安分守己,从不干出格的事情。” “算起来,上个月的收益,要比上上个月高了一成。” 柳叶点了点头,缓缓睁开双眼,说道:“为什么还没有见到商队那边的收益?” 柳家的商队已经出发很久了,他们的目的是前往草原收购大量的羊毛。 一开始,商队尾随薛万彻的队伍向西域进发,直到进入草原才分开。 可现在薛万彻回来都将近一个月了,还是没有商队的消息。 因为账目上见不到商队的任何支出和收入,柳叶便想起了这件事。 许敬宗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商队并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不过我在朝廷里的一些朋友,曾经私底下告诉我,西域那边的情况有变!” “由于吐蕃大相禄东赞,代表他们的赞普松赞干布,前来我大唐求亲,如今西域的南部,尤其是薛延陀一带,道路早就已经被全部封死了!” “而薛延陀和突厥领土交界之地,又是咱家商队的必经之路!” “我认为,商队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情才耽搁了行程,以至于至今都没有消息!” 柳叶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咱家的商队很有可能被吐蕃人亦或者是薛延陀人给阻拦住了?” 许敬宗点了点头。 “很有这种可能!” “当初商队跟随武安郡公的队伍出发,这一路上别说阻拦,就连暗中窥伺的宵小之辈,也不敢现身!” “可回来的路上,那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商队!” “在没有进入咱们大唐疆域之前,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柳叶又沉思了一下。 如果商队能够成功的把羊毛送回来,自然是一件大喜之事。 哪怕羊毛全都丢掉,人都回来,柳叶都能给他们记上一功! 只要把这条商路趟平,以后就能来去自如。 可若是人出现了意外,柳叶又该如何跟他们的家人交代呢... 别人也就不说,光是胡大勇一人,就交代不过去! 一个近乎于半残的老娘,一个孝顺懂事,能力出众的干儿子张柬之。 没了胡大勇,他们可怎么活呀! 其实柳叶也明白,走商路这种事情,出现危险和意外实在是太正常了。 也正是因此,在任何一个商行,亦或者是任何一个世家大族之中,商队的待遇永远都是最好的! “你亲自去一趟房玄龄府上,向他问一问咱家商队的动向!”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就请他出面,去问一问最近才抵达长安的吐蕃大相禄东赞!” “不管咱家的商队是在西域诸国,还是在薛延陀的境内,他们这些番邦异族沟通起来,要比咱们方便的多!” 第457章 岳母接出来了 许敬宗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王玄策就回来了。 听他的意思,王积似乎对这个弟子很满意。 满意于...他的愚钝。 柳叶实在是很难评价王积的恶趣味。 不过他已经不关心了,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为了李德良能在宗亲大会上多投一票而已。 当天下午,在李神通的号召之下,再次开了一场皇族内部的宗亲大会。 这一次,连李渊都亲自出面,无论如何,也要将郑观音母女几人接出来,算是圆李青竹的一个梦。 傍晚的时候,大宝来到柳家大宅,将这个好消息带给柳叶。 “驸马爷,这次真是不负众望所归,几位老王爷都摆明了态度,您和公主殿下随时都可以将隐太子妃接出来!” 柳叶松了一口气,让王玄策招呼大宝,他则是赶忙回到后院,将这个好消息带给李青竹。 得知娘亲马上就能出宫,李青竹竟然显得有些紧张! “娘亲是个喜欢清静的人,明天我就将隔壁的小宅子收拾出来!” 在柳家搬过来之前,胜业坊并不算繁华,虽然周围的邻居多半都是有钱人,但普遍不如柳家有钱。 因此,柳叶将毗邻柳家大宅的几套宅院都买了下来。 小钱而已! 李青竹带着采薇去收拾隔壁的小宅院,柳叶则是回到书房。 许敬宗已经打探完消息了! 坐在书房里,许敬宗的脸色有些阴沉。 “就是吐蕃人干的!” “他们在路上正好碰到咱家商队,就勒令薛延陀,强行将咱家的商队留了下来,以免影响到他们入关!” 许敬宗气呼呼的说道。 大唐的边疆关口,每天都有固定的进出关名额。 这是为了保证当地的安全,才颁布的强项令措施。 不管是番邦异族的使者,还是来往于中原和西域的商队,绝对不能超过朝廷决定的数量! 比如玉门关,每天的进出关上限是一千人。 如果超过一千人,就只能等到第二天入关。 这一点,完全没有丝毫的商量可言! 除了朝廷的大军不必守这样的规矩,即便是朝廷外派的使者,都必须遵守! 有时候,‘春风不度玉门关’,并不是在描述简单的哀怨之意。 同时,也在表达着大唐强烈的排外性! 柳叶冷哼一声。 “吐蕃人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命令薛延陀扣押咱家的商队!” 许敬宗眯了眯眼睛,“公子,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咱家的商队接回来!” 柳叶也明白,现在不是找吐蕃人麻烦的时候。 就算把禄东赞那一行人全都弄死,也不大可能将自家商队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还是要另想办法! “房相说,朝廷跟薛延陀的关系并不好,用官方的手段,也不大可能将咱家的商嘴接回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拿住吐蕃大相禄东赞的把柄,让他亲自写一道手书,而后勒令薛延陀放人!” “如今的薛延陀,本就是吐蕃的属国!” 柳叶的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竹叶轩向来都是以人为本,而且商队能否将羊毛运送回来,直接决定了下一个阶段柳家该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 所以说,商队不容有失! “老许,你去将韦圆德请过来!” 许敬宗重重的一点头,又马不停蹄的朝韦家赶去。 韦圆德还是鸿胪寺卿,专门负责外交事宜,吐蕃大相禄东赞他们来之后,全权由韦圆德负责接待。 换句话说,除了朝廷之中专门研究吐蕃战士的老帅之外,韦圆德对那些家伙是最了解的! ... 韦圆德整天忙的要死,大唐堪称万国来朝,每天进入长安城的使者数不胜数,只能赶紧给柳叶回话,说晚些再去找他。 柳叶也知道,这不是着急的事情。 好歹吐蕃人还算是有些忌惮,至少在短时间内,自家商队还算安全。 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柳叶,干脆和李青竹一起去隔壁收拾给郑观音他们准备的小院子。 看得出来,李青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她自己也很清楚,母亲之所以一直久居在深宫之中,并不是出于愧疚,亦或者是其他的因素,完全是为了她能够在宫外活的自在! 几个妹子以后迟早都要出宫嫁人了,唯独母亲,宁愿牺牲自己的自由,把自己当成人质,常年生活在那座让她无比恐惧的皇宫之中。 而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六年! “以后这座小院子就给她们留着,如果喜欢安静的话,等咱家在上林苑有了地方住,也可以给她留一套小院子!” 柳叶相当的佩服这位岳母大人。 眼睁睁看着丈夫儿子悉数被烧了,还能坚强的撑到今日,足够称得上伟大了。 如果没有她,包括李青竹在内,隐太子留下来的女儿,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两人收拾了一整个下午,整个小院子焕然一新。 李青竹甚至还让采薇去买了几只小鸡小鸭,留给母亲豢养。 等全都收拾完之后,李青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除了院墙低矮一些之外,这里简直就跟以前我在宫里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柳叶微微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陪伴。 ... 第二天清晨,张阿难亲自领着一队护卫,护送隐太子妃郑观音来到胜业坊柳家大宅! 这死胖子一副自己立了大功的模样,眼瞅着李青竹扶着郑观音,带着几个妹妹向那座小院子走去,便贱兮兮的往柳叶跟前凑。 “驸马爷,听闻你在打听吐蕃人的事?” 柳叶瞟了他一眼。 “你的消息很灵通呀!” 张阿难嘿嘿一笑,道:“驸马爷说的哪里话?杂家可没有要调查驸马爷的意思,纯粹是昨日刚巧碰上了房相,无意间听他说起了而已!” “杂家这里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助驸马爷拿捏那些吐蕃人,不知道驸马爷可有兴趣?” 柳叶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从私人关系上讲,张阿难还算是一个比较厚道的人,可一旦涉及到公事,这个家伙就会变得无比滑头! 毫无疑问,在对待吐蕃人的态度上,已经属于是公事之中的公事! “说来听听!” 柳叶不咸不淡的说道。 张阿难神秘兮兮的又往前凑了凑。 “驸马也想必应该知道,吐蕃人这一次前来长安所为何事吧?” 第458章 说的好像你没从这里边赚钱一样! 柳叶当然知道,那帮人从高原上下来是为了干什么! 甚至于,整个长安城里都没有几个人比柳叶更加清楚。 毫不夸张的讲,那帮吐蕃人自己都没有他清楚! 最起码吐蕃人并不知道皇帝究竟会不会答应他们的,求亲,也不知道他们自家的赞普松赞干布,究竟能娶到哪一位公主为妻。 而柳叶却知道,文成公主入藏,给了吐蕃人一个前所未有的发展机会! 中原的文化,制度,乃至是生活习惯,让他们省去了上千年的演变时间。 甚至于可以说,文成公主带过去的东西,让他们直接从采集社会,一跃成为了高度发达的封建式王朝! 在吐蕃的发展历程之中,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也奠定了他们越来越强大的基础。 也正是由此,吐蕃强大了将近七百年! 原本柳叶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感,甚至于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前一段时间,许敬宗和外卖产业中一个叫周杭的臭小子,为了把韩平拉拢过来,当家里的人是大掌柜,联合做局,狠狠的涮了吐蕃人一把! 吐蕃人想要的是人才,他们愣是硬生生的造出来一些名声在外,才能无数,私底下却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把他们当成中原王朝赐给吐蕃人的礼物。 等吐蕃人的婚事求起来之后,禄东赞就会带着这些废物回到吐蕃。 许敬宗他们搞的事情,几乎等同于扼杀了吐蕃未来的发展机会! 可是由于商队的事情,柳叶那仅存的一点点不好意思,彻底荡然无存,甚至于想直接把他们弄死! 张阿难提起他们,意思分明是有办法让吐蕃人将竹叶轩的商队,安安稳稳的送回来! “难不成吐蕃人来到长安,除了求亲之外,还有别的事情?” 张阿难看了看左右。 “驸马爷,咱们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柳叶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想说就说,不说就算了,岳母大人刚刚过来,我就跑到僻静的地方跟你说悄悄话?像话嘛!” 说完,柳叶转身就走,丝毫都不给这胖太监提要求的余地。 张阿难那表情仿佛是在告诉柳叶,他手里掌握着一些重要的筹码,需要柳叶放点血,来交换他的筹码! 作为一个生意人,柳叶太熟悉这种情况了。 对方掌握的筹码,那就是在等着你出价。 这时候自然要把姿态摆高一些,表明自己对他的筹码并不怎么感兴,只要对方着急了,他也就会降低筹码的价格。 在生意场上,这是再浅显不过的手段了。 “诶?驸马爷别走呀!” 柳叶压根不理他,径直朝着隔壁的小院子走去。 拜见了岳母大人之后,嘘寒问暖了一阵,柳叶这才把地方留给他们母女几人。 从小院子出来,张阿难果然还在那等着呢! 这个胖太监脸色讪讪的,看见柳叶出门急忙迎上前来。 “驸马爷,我想清楚了!” 柳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老张啊,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你想从柳某这里换取到利益,就先要证明自己的筹码有价值。” “在生意场上,奇货可居固然是一种高明的手段,但也要分清楚跟你做生意的人是谁!” “柳某的确很重视家里的商队,但将他们救出来的办法又不止一个,吐蕃人在柳某的眼中,并不怎么重要。” 张阿难似乎很喜欢‘老张’这个称呼,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可听到柳叶后边的话之后,就变成了羞愧。 就像柳叶所说的,他是个聪明人,完全可以理解柳叶的话外之意。 他可以奇货可居,但用错了对象! “驸马爷,杂家明白你的意思。” 说着,张阿难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后将柳叶引领到他来时乘坐的马车上。 宫里的马车,论及华丽程度,虽然远远比不上竹叶轩,但上边的用料和装饰,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而且,这是一辆双马车! 也就证明,张阿难拥有和侯爵同等的地位! 同时也说明,张阿难距离前往西域已经越来越近了... 柳叶跟薛礼打了一声招呼,让他不必跟着,而后就随张阿难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要是有张阿难在身边还会出现意外,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 路上,张阿难一直在向柳叶哭诉他前往西域有多少困难。 总而言之,就是人不够,钱不够,手里的权柄也不够,到了西域之后很难开展工作。 柳叶很无奈的对他说道:“这些问题你应该去找皇帝陛下才对,柳某只是区区一介商贾,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其实听到现在柳叶也明白了,张阿难原本不想去西域,但是形势所迫,不去不行。 他到了那之后,只有皇帝给的官职,在那些桀骜不驯的边军将士眼中,就是个空壳子! 于是,他想到了柳叶... “驸马爷,这两年杂家也算是鞍前马后的伺候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说你那十大会馆,要是没有杂家,现在还开不起来呢...” 柳叶赶紧让他打住。 “说的好像你没从这里边赚钱一样!” “每个月的分红也没少给你,登科楼的会员卡,你手里都攥着好几张,百骑司的作用已经物超所值,柳某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张阿难苦着脸说道:“可杂家除了能求驸马爷之外,实在是想不起别人来了!” “在知道杂家要去西域之后,往常那些对杂家格外巴结的人,也都换了个态度!”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张阿难在宫里当大总管的时候,在皇帝耳边吹吹风,比那些外臣跪上一整天都有用。 如今谢任了,马上就要去西域当武将,自然也就没有了原来的地位。 人情冷暖这种事情,在朝廷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柳叶还是不想管他。 到现在都没说出真正的筹码是什么,说明这胖太监还在玩心眼! 要不是打不过他,柳叶真想在这马车里臭揍他一顿! 说话间,马车已经进入皇宫的外廷,右前方就是鸿胪寺! 也就在即将抵达鸿胪寺大门的时候,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第459章 这和走私有什么区别? 都说弱国无外交,大唐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为强盛的国家之一,按理说鸿胪寺应该是一个十分强势的衙门。 可实际上,还真就不是...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这些衙门的主官,在从二品和从三品之间不等,如果按照手中权力的比重来划分,鸿胪寺怎么说也在后五的位置。 没办法,国家强盛的情况下,鸿胪寺的确拥有很大的权力,可如果国家强盛,再加上霸道,我们鸿胪寺也就没有多少存在的意义了。 仅仅只是强盛,那么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在谈判桌上解决,可加上霸道,李世民已经猖狂到,懒得用谈判的方法来让其他国家妥协的地步! 一言不合,那就打你! 打到你宗庙崩溃,朝堂分崩,国将不国! 贞观六年了,李世民想要消灭的敌人也就剩下那么一两个。 鸿胪寺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单纯用来接待外宾的衙门。 而韦圆德这位鸿胪寺卿,则成了专门照顾那些异族使者的大伙计。 马车停下的时候,鸿胪寺衙门的大门敞着,一大群胥吏正在不停的来回奔走。 韦圆德就站在院子,跟一个胡子上翘,一身披红挂绿的中年男人,正说着话。 张阿难下了马车,还很客气的扶了柳叶一把。 “驸马爷,那就是吐蕃大相禄东赞!” “不瞒驸马爷说,这位吐蕃大相到了我大唐之后,跟其他番邦异族的使者大不相同,底气足的很,也不知究竟仰仗了些什么,行事风格也颇为霸道!” 柳叶远远的看着禄东赞。 这个一举将松赞干布扶持到赞普之位上的吐蕃大相,在高原上简直就是救世主一般的人物。 前隋年间,禄东赞就已经在吐蕃身居高位,并且多次代表吐蕃出使中原王朝。 传闻之中,禄东赞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对于中原王朝的风土人情信手拈来,何不少朝中的高官都是好朋友。 也不知韦圆德究竟在跟他说些什么,表情显得有些焦灼。 反倒是禄东赞,有几分意兴阑珊的意思,仿佛并不想搭理韦圆德。 柳叶斜了张阿难一眼。 “你带柳某前来,究竟想要干什么?” 张阿难陪着小心说道:“路东赞此来乃是,为了向陛下求一桩亲事,希望能为他们的赞普松赞干布娶到一位的公主。” “如今陛下已经挑选出了好几位合适的人选,毕竟是吐蕃的王,该给的面子自然要给。” “只不过,禄东赞想要让他们的赞普娶到一位真正的公主,为此不惜长时间在长安逗留,甚至连高原上发生的战争都不在乎了。” “杂家有一个妙计,可以让禄东赞发话,勒令薛延陀将竹叶轩的商队放回来!” “只要驸马爷一句话,杂家现在就去跟他交涉!” 柳叶颇为诧异。 “你能有什么办法?” 张阿难嘿嘿一笑。 “驸马爷也知道,杂家此去西域,会成为一名统军的大将,而且统御的,还是陛下的亲军!” “五千名玄甲军,天下随处可去,从西域前往吐蕃的边界并不算远,稍微动弹动弹,很容易让吐蕃正在发生的战争,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么一说,柳叶就明白了。 他张阿难是马上就要掌握军权的人,而且他去西域之后,所驻扎的地点距离吐蕃很近! 五千名玄甲军,硬撼三四万的普通军卒都不费劲! 都用不着亲自出手,只要去吐蕃的边境一戳,恐怕吐蕃的逻些城,都要为之动乱! 张阿难是想用这种办法,来威逼禄东赞,释放柳家的商队!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几日不见,我倒是发现你的胆子大了不少!” “陛下会应允你前往吐蕃边境吗?” 张阿难摆出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姿态,颇有几分得意的说道:“玄甲军是陛下的亲军,替陛下去瞧瞧吐蕃的居住环境,这本就无可厚非吧?” “要前往吐蕃的,毕竟是一位公主,身份尊贵,这种事情即便被朝中的文武百官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柳叶转而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张阿难看了看左右,咬了咬牙说道:“不瞒驸马爷说,我大唐的军卒虽然强悍,但边境一带,实在是太过于混乱,听调不听宣的事情相当常见!” “再加上,朝廷想要往边境地区运送俸禄的难度,高的离谱,手底下的人就更不好控制了!” “那五千玄甲军倒还好说,可杂家去了那之后,还需要统御两万的边军,以及一万的回鹘仆从军!” “那些人,都不怎么好说话,一个个只认银子,不认朝廷的命令!” 柳叶琢磨了一下。 “所以,你想让柳某在钱财上多多支持你一下?” 张阿难赔了个笑。 “钱财对于驸马爷来说,如同浮云一般,只是小事一桩罢了。” “杂家特意去找陛下求了个恩典,希望陛下能念在杂家这么多年辛苦的份上,解除一道禁令...” 柳叶一挑眉。 “如果不出柳某所料的话,你想要解除的禁令,应该是想请陛下应允你手底下的边军做生意吧!” 张阿难满脸佩服的说道:“不愧是驸马爷!” 这下子,柳叶是真的感兴趣了。 其实这些年来,大唐的边军一直都在私底下做生意,来补贴家用。 说白了,就是走私! 边军的待遇远远比不上府兵,更别提号称皇帝亲卫的玄甲军了。 如果不靠着走私,他们也就勉强能混个饱饭而已。 何况,边军的生活条件普遍艰苦,凡是家庭条件不错,能置办起装备的良家子,全都当府兵去了,谁会当边军! 如果张阿难手底下的边军,能够进行合理的走私,那简直太妙了! 这正是柳家所需要的! 不过,作为一名商场上的老油条,柳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色。 张阿难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要进行走私,但是又没有合适的销路,希望能够通过柳叶,把他们走私进来的货物销售出去,再换成钱财。 “这种事情我竹叶轩可干不成,你出去打听打听,没有比我竹叶轩更加奉公守法的商家了!” 张阿难苦着脸说道:“驸马爷,就当成是一场交换,你答应杂家的条件,杂家承诺让禄东赞把柳家的商队放出来,以后咱们还能一同做生意,何乐而不为呢?” 第460章 禄东赞 听完了张阿难的话,柳叶沉吟片刻。 不得不说,张阿难的主意还算是中肯,完全可以在双方互惠互利的情况下达成各自的目的。 以他的精明,想出这种弯弯绕绕的办法,来掌控当地的军权,维持当地的稳定,恐怕也是极不容易的。 而李世民也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答应张阿难,取消让边军经商的禁令。 这种模式是不可能大规模推广的,一旦推广开来,整个边军可就烂透了! 唯独张阿难麾下的军卒可以做,这毕竟只是一小撮人而已,最重要的还是,张阿难拥有皇帝充足的信任! 但柳叶总觉得有点别扭,倒不是说他不信任张阿难,也不是察觉出张阿难在耍心眼,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完全可以让柳家拿到更多的利润。 不是简单的只把商队救回来! 他似有似无的看了看,正站在鸿胪寺院子里的吐蕃大相禄东赞。 这个中年男人摆足了姿态,一手捻着胡须,另一手扣在腰带上,完全不把韦圆德这位从三品的鸿胪寺卿当盘菜。 柳叶忽然撇下张阿难,施施然的朝前走去。 站在鸿胪寺门口把守的人,刚要上去阻拦,陡然间看见跟柳叶一同向这边走来的张阿难了。 于是,他们很理智的将柳叶放了进去。 一直来到韦圆德和禄东赞的面前,柳叶才站定,笑眯眯地看着这位吐蕃大相。 禄东赞微微一怔,韦圆德也突然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讶。 “柳叶,你怎么来了?” 柳叶微微一笑,冲着韦圆德拱了拱手。 “韦叔叔,小侄特意前来见一见这位吐蕃大相!” 禄东赞的目光变得警惕了起来。 他进入大唐境内之后,听到最多的名字,是李靖,是李积,乃至房玄龄,虞世南这些朝中的大臣。 可一进入关中,听到最多的名字就变成了柳叶! 这位才与皇室嫡长女成婚不久的驸马爷,虽然连半个官身都没有,但是权柄极大! 而这份权柄,却来自于生意场上! 吐蕃人没有重农抑商的政策,更没有瞧不起商人的想法。 恰恰相反,在吐蕃,商贾是最受人尊敬的一批人。 因为只有商贾,才能够把他们赖以为生的物资带来! 只要是中原王朝的商贾抵达吐蕃,立刻就能受到上宾的礼遇! 因此,禄东赞对这位素有财神爷之名的驸马爷,相当的上心! 或许他能够以吐蕃大相的名义,和柳叶达成合作,让吐蕃的物资变得丰沛起来。 身边的人不管是谁,包括一直在他耳边絮叨的鸿胪寺卿韦圆德,都一致认为,能够他达成目的的人,只有柳叶! 见到柳叶之后,他一改对于韦圆德那冷淡的态度,主动上前抱拳。 “驸马!” 柳叶微笑着点了点头。 韦圆德则是来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你来的正好,快用你那嘴皮子帮我劝一劝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 “他们吐蕃人出门个个都带着刀,严重威胁到了长安百姓的安全,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受伤了,可想要让他们把刀卸下,却是千难万难!” 禄东赞的听力很好,哪怕韦圆德故意压低了嗓音说话,他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韦寺卿,并非是本相不愿意卸下将士们的刀,而是因为,这是我吐蕃人的习俗,刀子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工具,在吐蕃,如果连一把刀子都没有,就代表着不可能有任何的尊严!” 韦圆德急的直跳脚。 “可这里是大唐,不是你们吐蕃!” “在这里你们吃饭需要用筷子,而不是用刀子!” 禄东赞微微一笑,却是不搭话了。 看来两人这样的语言交锋,已经进行过了无数次。 韦圆德轻轻拽了拽柳叶的衣袖,示意柳叶赶紧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禄东赞说服。 柳叶却直接了当的开口道:“若是大相肯将我柳家的商队放出来,别说在长安城里带刀了,就算带着八牛弩逛大街,也没人会管束你!” 并非是柳叶夸大其词,竹叶轩的商队极其重要,如果柳叶用商队的安危去请李世民开金口,李世民都不会拒绝。 吐蕃人就算带着八牛弩,也要能玩得转才行,多派几个人跟着就是了,无伤大雅。 可是一旦柳家的伤队有失,那么羊毛生意就会长时间的搁浅,损失的不仅仅是柳家,还有中原王朝对于草原的控制能力! 禄东赞的眼中却是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商队?我吐蕃对商队向来极其尊重,尤其是从中原来的商队,向来会是我们的座上宾!” “本相可没有扣押过贵国的商队...” 话说了一半,禄东赞突然间顿了顿。 “驸马爷说的商队,是不是已经到了薛延陀边境的那支?” 柳叶点了点头。 “不错,那正是我柳家的商队,因为大相的一封手令被扣押在了薛延陀!” 禄东赞恍然大悟的道:“原来如此呀...” “本相还以为是小打小闹的商队,想不到竟是驸马爷的人,实在是抱歉的很!” “不如这样,本相立刻修书一封,让薛延陀的人释放商队!” 柳叶眯了眯眼睛,却是没有再跟他说别的话,转而对韦圆德道:“韦叔叔,他们想带着刀就带吧,这毕竟是吐蕃的传统!” 说完,柳叶直接拂袖而去,似乎是有点生气... 韦圆德皱起了眉头,看了看柳叶,又看了看禄东赞,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只是进了鸿胪寺院子就停下来的张阿难,见柳叶折返回来,急忙跟上他一起回到马车上。 韦圆德也撇下禄东赞,急忙跟着过来。 三人一同钻进马车,韦圆德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柳叶深吸口气,将商队的事情,跟韦圆德说了一遍。 韦圆德一听,也顿时怒火中烧! 他们家的商队也有股份,甚至还派了一些忠心的仆役,跟着商队一同前往草原。 而吐蕃人为了能够顺利入关,竟然擅自扣押了他们的商队! 张阿难小心翼翼的说道:“刚才禄东赞好像已经答应,释放商队了吧?” 柳叶摇了摇,面沉如水的说道:“不会的,他并不是简简单单为了通关而将商队扣押,而是另有目的!” 第461章 中原人把他传的神乎其神,原来也不过如此! “如果他不知内情,就扣押了商队,第一反应绝不是派人将商队释放出来!” “从长安送一道手令前往薛延陀,最快也要二十多天!” “他的第一反应,应当是给我柳家一定的补偿!” “并非是柳某妄自尊大,觉得他禄东赞天生就该害怕我竹叶轩。” “而是因为,他早就已经摸透了商队的来路,刚才偏偏在装傻!” “从三省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连薛延坨的人都知道我柳家商队的来了,一直在客客气气的伺候,只是不允许出门而已。” “他禄东赞能被蒙在鼓里?” “唯一的解释是,禄东赞另有目的!” “说不定他已经探得了羊毛的虚实,甚至想借用商队的能力,直接越过大唐,用羊毛来控制草原!” 此言一出,张阿难和韦圆德都倒吸一口冷气! 羊毛生意,可不简单,不仅仅只是柳家的一桩买卖而已。 这关系到了朝廷的国策! 只是因为用这种方法来控制草原是柳叶提出来的,陛下才会放心将这桩差事,交给竹叶轩来完成。 商队之中可不仅仅是柳家的人,还有各方股东的人,若是没有皇帝掺进去的人,鬼都不信! 如果让吐蕃提前摘了桃子,不仅仅柳家白折腾了,朝廷的国策也会沦为笑柄。 关键是,李青竹耗费了无数心血,才研制出来的羊毛纺线技术,再也没有任何用处。 韦圆德吞了口唾沫,道:“你确定他真有这样的想法?” 柳叶重重的一点头。 “来之前,我就已经料想到了禄东赞的各种反应,就像刚才说的,如果他真不知道我柳家商队的根底,在明明清楚去薛延陀的路程需要二十天的前提下,第一时间就该提出足够的补偿!” “可是他却一点都不心急,说话还慢条斯理的!” “这说明,他就是想要拖延时间!” “而趁着这段时间,吐蕃人不仅仅可以去草原和当地的牧民接洽,甚至还可以找人研制羊毛纺线的技术!” “毕竟咱们拿回来的第一批羊毛在他们手里,他们拥有充足的物料和时间来进行研究,一旦技术成形,那未来,羊毛对咱们来说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说完,柳叶又冲外边赶车的人道:“去竹叶轩总行!” 张阿难知道事情严重,急忙道:“听驸马爷的吩咐!” 马车立刻向着竹叶轩商行的方向驶去。 路上,韦圆德一脸阴晴不定的说道:“我大唐对于这些番邦异族还是太客气了!” “若非他们占据着独特的地理位置,十个吐蕃也被大唐灭掉了!” 柳叶看向张阿难,问道:“陛下提前收到什么风声了吗?” 张阿难苦笑一声,“这种事情当然瞒不过陛下,不过陛下却没想那么深,只是以为禄东赞怕耽搁了进入长安朝拜他的时间...” 柳叶轻轻的哼了一声。 薛家和孔家倒了,新的敌人又迫不及待的浮出水面。 像侯君集那样的跳梁小丑,他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十几年之后的侯君集,才会让柳叶另眼相待。 而眼前的吐蕃人,并不相同。 这是一个比较强大的国家,值不值得为了一项国策而发动一场战争,这是皇帝需要考虑的事情。 柳叶不在乎痛不痛快,只希望尽快将自家商队救出来。 至少对于柳家来说,禄东赞已经是一个相当强大的敌人了。 ... 韦圆德和柳叶走后,禄东赞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站了良久,突然嗤嗤一笑,而后竟然变成了放声大笑! “中原人把他传的神乎其神,原来也不过如此!” 禄东赞转身回到屋子里,一巴掌拍在大儿子论林钦的脊背上。 “陪你爹喝酒!” 论林钦不过十八九岁,却长得人高马大,俨然是个壮汉。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喝的是鸿胪寺特供的柳家美酒,比他们高原上产的青稞酒,美味了万倍! 吐蕃人喝酒从来不要下酒菜,喝酒就是喝酒,不能让其他东西影响了滋味。 禄东赞喝的极为痛快,似乎是碰上了让他很开心的事情。 论林钦哈哈一笑,道:“那姓柳的还被您蒙在鼓里呢!” 禄东赞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他是个精明人,不会被我蒙在鼓里!” “只是他没有办法罢了!” “我查过大唐的规矩,驸马是外戚,若非出身大族,手里边不可能掌握太大的权力!” “他柳叶一介白身,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只要咱们的人将羊毛,和从商队抢过来的羊毛织物,以最快的速度送回逻些城,再让赞普召集全国的能工巧匠研制,用不了多长时间定能研制出来!” “质量差些没什么,纺线的速度慢一些也没什么,只要能够提前抢占草原,那么我吐蕃以后就再也不用为物资发愁了!” “这一次咱们一定能够抢占先机!” “不过,若是能和柳叶达成合作,也是一件妙事,不少人都告诉我,到了大唐之后,尽量不要和柳叶为敌。” “但这也没有办法,大唐把草原民族打的望风而逃,如果不趁着他们虚弱的时候,赶紧抢占羊毛的先机,以后怕是就再也没有机会。” “为此而得罪柳叶,也算不得多大的事!” 论林钦恨恨的说道:“可恶的中原人,将便宜的东西以极高的价格卖给咱们吐蕃,还要让咱们感恩戴德!” “来了中原之后,我才知道,一口铁锅竟然仅仅只需要几百文钱而已,如果放在咱们吐蕃,能换两三个少女了!” “这次让他们吃个哑巴亏,好让他们长个记性,知道我吐蕃不是好惹的!” 禄东赞明显也是这么想的,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等咱们抢占了突厥的羊毛之后,再把姓柳的商队送回,他说不出别的来!” 父子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十分痛快。 这时候,突然有人来报。 “大相,宫里有人给咱们透口风了!” “说是大唐皇帝已经选定了一位公主,并赐号为文成公主,礼部正在甄选合适的日子,大唐皇帝马上就会赐婚!” 禄东赞大喜过望! 不光是他,即便是松赞干布,也从没指望过大唐皇帝会真的把一位公主嫁到吐蕃。 他们甚至都不在乎嫁到吐蕃的是不是人...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携带充足的嫁妆,她都能够成为吐蕃的王后! 一时之间,禄东赞的心情更好了。 “论林钦,火速派人将消息带回逻些城,告诉赞普,准备好足够的仪程,入冬之前,咱们就能赶回吐蕃,所有的骡马上,都能载满中原王朝的礼物!” 第462章 汉朝十常侍作乱的典故,可还历历在目! 皇宫,紫宸殿。 李世民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往常总站在他身边的张阿难,已经变成了大宝。 作为正在实习的内务大总管,大宝一直微微侧着身子,生怕错过陛下所说的任何一个细节,导致耽误了正经事。 可就算他的脑子再灵光,也跟不上李世民的思路,因为李世民正在说的话,他根本就一句听不懂! 站在阶下的,是朝廷上下一致同意,即将派遣他前往西域的乔师望。 这个乔师望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光是李渊的女婿,还是前隋的一位进士。 前隋的开皇年间就已经成了吏部侍郎,后来在大唐又担任幽州大都督之职。 这次他前往西域,官职要比张阿难高的多! 可以说,乔师望又升官了,而且已经到了位极人臣的地步。 西域都护府的大都护,比镇守某一地的大都督整整高了一级! “西域那边的情况太过于复杂,当年记载在汉书上的西域三十六国不成气候,但周边的那些大国一定要小心一些!” “总有人向朕谏言,说薛延陀和吐谷浑乃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但是朕并不这么觉得。” “那两个国度的资源禀赋存在先天性的劣势,或许可以强大一时,但是绝对不会长久。” “你此番前往西域,目光要放在西部和北部!” “朕一直认为,这两个地方狼子野心,总是对我大唐的西陲边境蠢蠢欲动!” 乔师望穿着一身戎装,冲着李世民拱了拱手。 “微臣谨记陛下嘱托!” “只不过,只不过陛下所说的那两个地方确实有些过于敏感了,臣以为,派遣将士前往那里镇守,并非是良策。” “双管齐下乃至是多措并举,才有把握保证当地短时间内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李世民点了点头。 “你到达西域之后先稳定住当地的局面!” “两年,朕可以给你承诺最多两年,朕自然会给你想办法,将你要的双管齐下,乃至多措并举,全都带过去!” 乔师望突然之间单膝跪地,神情显得有些激动。 “微臣多谢陛下!” 李世民挥了挥手,乔师望倒退着离开大殿。 大宝满脑袋都是问号。 什么叫双管齐下? 什么叫多措并举? 为什么就不能明明白白的说出来?难不成是在防着自己吗? 大宝心里都有些委屈。 大殿之上,很快就剩下了李世民和大宝两个人。 李世民扫了大宝一眼,道:“大宝,到进前来!” 大宝赶忙上前,小声的说道:“陛下...” 李世民喝了一口茶水,道:“你进宫多少年了?” “回陛下的话,奴婢六岁就进宫了,时至今日,刚好十一年!” 李世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武德三年就进宫了,算起来也称得上是宫里的老人了。” “跟着你师傅多少年了?” 大宝心中疑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奴婢自贞观元年跟随师傅,至今也已有五年多了。” 他们这些太监,在外边以师徒相称,实际上私底下都认了干亲。 “五六年了,想朕当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如今却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岁月不饶人呀...” 大宝心中都开始有些不安了。 虽然他还是个实习大总管,但对李世民已经相当的了解。 这位皇帝,可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向人袒露心迹的性子。 至于感慨什么岁月不饶人之类的屁话,从未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这是第一次,就已经让大宝感觉到战战兢兢。 他壮着胆子问道:“敢问陛下,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吗?” 李世民哑然失笑。 “你想太多了!” “朕是在感慨阿难,想当初他在战场上救过朕好几次,自从平定洛阳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朕的身边,如今他马上就要前往西域,朕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大宝松了一口气。 “师傅总跟奴婢交代,跟在陛下身边要小心万分,尤其是他不在宫里的日子,更是要如履薄冰,可如今奴婢才知道,陛下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能容人所不能忍,连奴婢这么愚钝的人,都能伴驾左右...” 李世民哈哈大笑。 “你比你师傅看的透!” “他在朕身边的时候总是谨小慎微,恨不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实际上朕确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这次你师傅前往西域得了个好前程,马上封侯,也不是什么梦想,朕许你一个承诺,五年之后便将你外放,大概也是接替你师傅这样的位置!” “在这五年内,你也要培养好自己的接班人,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免得误了宫里的大事!” 大宝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像他这样的阉人竟然也能够登堂入世,封侯拜相! 而忧的则是,他实在是在宫里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接班人。 否则的话,他也应该收几个干儿子。 别看他还不到二十岁,但是在宫里,已经是老资历了。 甚至有比他年轻的太监,在掌握了一定的权柄之后,都开始收干儿子。 要是等师傅走了,自己连个说贴心话的都没有... “多谢陛下,奴婢感激涕零!” 李世民又是哈哈一笑,道:“你且回去休息吧,天黑之后再过来伺候朕用膳!” 大宝跪在地上,大礼参拜,然后也走出紫宸殿。 长孙皇后从帷幕里走出来,道:“陛下要启用太监的话,一定要考虑好这么做的后果,臣妾不想干政,但要提醒陛下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汉朝十常侍作乱的典故,可还历历在目!” 李世民飒然道:“朕也只是想做一个尝试罢了,如果可行的话,他们这些太监完全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边军已经腐烂到了一定的地步,需要强项令才能安稳住当地的局面。” “乔师望和张阿难他们带着朕的宝剑去,一则弹压,一则安抚,朕对他们相当的有信心。” “只不过,吐蕃那边还放着一大摊子烂事!” “观音婢,你有所不知,吐蕃那个名叫禄东赞的家伙,莫名其妙的招惹了柳叶。” “如今,怕是阿难都已经跑断腿了!” 第463章 恨不得直接把禄东赞活剐了,装在盘子里送给柳叶! 就像李世民说的,张阿难的确已经快跑断腿了。 他为了能够在西域建立功勋,完全顾不上自己以往高高在上的颜面。 一边劝说柳叶跟他达成合作,另一边还拼了命的到各个衙门争取物资。 西域是苦寒之地,大到粮食衣物,小到一针一线,都需要从中原送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够自己解决这些物资问题,就已经是一件大功劳了。 没办法的张阿难,只能双管齐下。 到各个衙门索要物资是为了眼下的发展,而央求柳叶达成合作,则是为了长远考虑。 天黑之后,张阿难回到皇宫里,自己的居所当中,一屁股坐在卧榻上,真想这辈子再也不起来了。 “杂家这是造的哪门子孽!” “天杀的柳叶,一点机会都不给杂家留,地杀的禄东赞,你好端端的招惹柳叶做什么?!” 过了大半天,张阿难依旧满肚子的气。 “你这是跟谁学的,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听见这个声音,张阿难几乎是本能般的站起来,然后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姿势。 等完全站好之后,他的脸上才露出惊骇之色! “陛下!” 李世民出现在门口,大宝满脸慌张的推开门,请皇帝进去。 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皇帝陛下竟然会出现在掖庭宫之中! 李世民走进来,看着头发都有些散乱的张阿难,忍不住失笑道:“知道你这一天辛苦,没想到竟会辛苦成如此模样!” 张阿难苦笑一声说道:“陛下,不如您给奴婢换一个差事干吧...” 李世民坐在大宝搬来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毫不犹豫的拒绝张阿难。 “想都不用想!” “以你的身份,能够去西域统兵,已经是上辈子带来的造化,朕看你是跟柳叶混的时间太长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竟然也挑挑拣拣!” 对此,张阿难唯有苦笑。 陛下说的没错,若非是他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再加上早年间也上过战场,还救过陛下的性命,他一个阉人,何德何能可以成为统军的大将呢? 在这种情况之下,挑挑拣拣确实有些过分。 李世民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朕也知道你为难,所以朕亲自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跟你把话挑明!” 刚坐下的张阿难,又赶忙起身。 李世民哑然失笑。 “既然马上就要成为朝廷的统军大将,就要改改你的习惯,军中的将领有些豪迈,有些贪婪,也有一些无恶不作,但唯独没有像你这样猥琐的!” 张阿难老脸一红,胖胖的脸上泛起一抹羞愧之色。 “奴婢万死...” 李世民又摆了摆手,让他坐住了,这才缓缓开口。 “朕让你去跟柳叶接洽,并非是为了为难于你,而是朕希望你能够借助柳叶的能力,为朝廷的边军,摸索出一条别样的发展路线。” “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吗?朕虽然不大喜欢柳叶,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看似糟糕的事情,在他手里过一水,就会变成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这些年来边军的贪腐情况越来越严重,杀敌冒功之事,都已经算不上大罪了。” “长安城里的走私物品,有一多半都是出自大唐的边军!” “如果是小规模的,朕可以容忍,就像你偶尔接受朝廷百官的供奉,朕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 张阿难刚要张嘴,却被李世民用手势给制止了。 李世民继续说道:“朕答应乔师望,两年之内,可以给他一个能够让边军独立发展的好办法。” “而你,和你所统辖的边军,甚至包括了那些仆从军,就是整个西域都护府的试点!” “朕希望柳叶能够帮助你摸索出一条,让边军自己养活自己的办法,从而推广到整个西域!” “你也知道,同样是一万斤的军粮,送到河东,最多减少一成,可送到西域边军那里,能留下两成,都已经算是那些人给朕面子!” “柳叶曾经向朕说过,他竹叶轩奉行的是高薪养廉政策,朕不可能要求所有的大唐军卒,都拥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只有给他们足够的好处,才能让他们安分守己的守卫大唐边疆!” 张阿难面露惊骇之色。 这些话,陛下以前从来都没有跟他说过。 他只是知道,按照陛下的吩咐,需要让柳叶帮助他。 为此,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 如今陛下真的坦露真相,反倒让张阿难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自己的肩头,竟然负担着这么重要的职责! 一时之间,张阿难浑身上下的疲惫消失的干干净净。 傻子都知道,如果能够为大唐的边军摸索出一条可以独自发展的路线,别说是马上封侯了,封个国公也不为过! 想想自己一个阉人,能够拥有成为国公的机会,张阿难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恨不得直接把禄东赞活剐了,装在盘子里送给柳叶! 李世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眯眯的说道:“至于禄东赞的事情,朕并不打算管。” “江夏郡王已经答应,将他的女儿送去吐蕃,朕会封其为文成公主,到时候护送的事情,就由你来办!” “至于能够靠这件事情索要到多少好处,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张阿难立刻匍匐在地上。 “多谢陛下恩典!” 用屁股想都知道,既然禄东赞来到大唐,是为了给他们的赞普松赞干布求娶一位公主,那么作为护卫公主殿下前往吐蕃的统军大将,他就有了足够的筹码来威胁禄东赞! 公主在手,他禄东赞算个屁! 不管路上出点什么事情,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松赞干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禄东赞扶持上赞普大位的小孩子了。 “陛下,驸马爷那边...” 李世民摇了摇头。 “暂时先不要告诉柳叶真相,朕发现了一个很奇妙的现象,柳叶对待一件事的重视程度,和别人大不相同!” “别人会因为这件事的重要性,来确定不同的重视程度,如果是朝廷的事,哪怕有破家之危也会全力以赴!” “唯独柳叶,对朝廷的事情避之不及,只有让他将这件事情当成一件纯粹的生意来做,他才会投入全部的精力。” “这小子,实在是奇特的很...” 第464章 本大掌柜要让吐蕃人在长安寸步难行 柳叶并不知道李世民在密谋些什么。 在他眼中,只知道自己的人被番邦异族给扣了,那些番邦异族还恬不知耻的想要从自己身上搞点好处! 这能忍?! 柳叶着实气的不轻,回来之后就把一肚子坏水的许敬宗叫了过来,让他出个损招,好好治一治那些臭不要脸的吐蕃蛮子! 许敬宗听完了同样气愤! 在竹叶轩之中,柳叶是大东家,他自然就是二东家。 甚至于商队里的那些人,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有勇有谋之士! “吐蕃人好大的胆子!” 许敬宗气得双眉倒竖。 柳叶沉声道:“所以,你要赶快想一个法子,既能让咱家的人赶快回来,又能让吐蕃人吃了大亏,除此之外,羊毛生意也万万不能让他们抢走!” 许敬宗眯了眯眼睛。 “东家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给我老许来办!” “那些吐蕃人真是活腻味了,以我竹叶轩的实力,虽然无法跟五姓七望抗衡,但对付他们一群吐蕃蛮子,根本用不着费多少周折!” 论及使坏,两个柳叶绑在一起也不是许敬宗的对手。 这老小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祸祸,随便出点损招,就能把人家祸祸的家破人亡。 柳叶很放心的把这件事交给许敬宗去做,扭头回屋睡觉去。 之后的事情,柳叶基本上就没怎么管了。 许敬宗身为大掌柜代行大东家的职权,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总行,直接签发了一道手令,然后命那些驻守在总行里的大伙计,将手令带到各个产业之中。 等发完了手令之后,许敬宗霸气无边的对大伙计们说道:“敢动咱们商行的人,本掌柜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大伙计们面面相觑。 整个竹业轩所有的产业,都调动起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大掌柜,跟咱们家关系不错的那些商户,都要提前打好招呼吗?” 许敬宗一拍桌子,怒道:“不是打招呼,而是直接给他们下命令,但凡指望着跟在咱家身后赚钱的,就必须遵守这个命令!” “本大掌柜要让吐蕃人在长安寸步难行,大东家说了,只要能够出这口气,花多少钱都值!” 几个负责跟合作方联系的大伙计急匆匆的跑出去。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中,暗流汹涌! ... 天色大好,连带着人们的心情也会变好。 虽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牲口味,但是禄东赞格外喜欢这种味道。 吐蕃虽然对外号称牛羊无数,以牧民为主体,但实际上相比于吐蕃的面积,以及人口数量而言,牛羊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 这种腥臭的牲口味,代表着富足,代表着老百姓能吃饱肚子。 他带着一群人走在东市的骡马行,不光能看见牛羊骡马,甚至能看见不少在吐蕃根本就不会出现的牲畜。 比如说来自西域的骆驼,以及来自突厥的马匹。 繁华热闹的场景让禄东赞流连忘返,恨不得把整个市场都搬迁到吐蕃去。 “大相,咱们这次带来的钱才不少,不如买一些牲畜回去吧!” “逻些城刚刚建立,需要大量的牲畜来供养当地百姓,除此之外,王族的牛羊也不富裕!” 身边几个人都跟禄东赞提议,就连他的长子论林钦,都满怀希望的看着他。 吐蕃人,最喜欢看到牛羊满山遍野的场景。 禄东赞却摇了摇头,道:“咱们这次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牛羊,而是要把带来的大部分钱财都换成铁器,尤其是铁锅铁铲,以及铁制的农具!” “咱们可以用自己的能力来多多的豢养牛羊,可是吐蕃人没有独立制作铁器的能力,每一次都只能跟中原的商队,亦或者是突厥的商队,用牛羊来交换!” “本相也是来到中原王朝之后才发现,铁器竟然是如此的便宜,那些行商都黑了心,区区一口铁锅,在吐蕃竟能换取好几头牛羊!” “咱们这次一定要多带些铁器回去,返程的时候把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都丢掉,只携带铁器和必备的口粮!” 随行的人都振奋了起来。 论林钦小声说道:“在中原王朝换了铁器,回去之后咱们可以将铁器融掉,制成兵刃!” “我再也不想看到我吐蕃精锐的战士,拿着拨草料的木叉冲锋陷阵了!” 禄东赞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都分散开,你们都去购买铁器,必须把身上的钱财花的干干净净!” 说完,禄东赞率先走向一处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是一个简易的铁匠铺子。 长安城里九成九的铁匠,都出自昭国坊。 在家里锤锻出铁胚之后,只需要在东市戳一个小泥炉子,就能够按照客人的需求,锻打出不同的铁器。 铛铛铛! 精猛的汉子正在锻打一把菜刀。 听见有人过来了,没转过身,直接问道:“客官想要点什么?俺不吹牛,除了朝廷不让锻打的东西之外,剩下的俺都能做!” 禄东赞看着挂了一棚子的铁胚,心中喜悦的同时,更多的还是不爽。 中原王朝实在是太有福气了,他们占据了这世界上最优质的资源,放在吐蕃,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哪怕是已经成为王城的逻些城,都没有这种规模的铁匠铺子。 而放在中原王朝,这只是长安城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摊位而已! “一百把菜刀,五十口铁锅,五十把铁铲,几天能够交货?” 精猛的汉子一听,这是大生意呀! 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前去招呼客人。 可他一看到禄东赞,那明显和中原王朝不同的打扮时,愣了愣,而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客官是哪里人?” 禄东赞傲然道:“我乃吐蕃人!” 精猛的汉子挠了挠头。 “吐蕃人啊...” “不瞒贵客说,俺的摊子已经积攒了一大批订单,您要是想要货,起码要等两年!” 禄东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两年?!” 两年再交货,黄花菜都凉了! “如果你这里有现货的话,我可以出高价!” 精猛的汉子悄悄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图,对着禄东赞的样子看了几眼,完全确定下来这就是吐蕃人的打扮。 “现货...一件都没有!” “都是别人定下来的好东西,俺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贵客还是去别的摊位上瞅瞅吧!” 第465章 姓柳的耽误了咱们的大事! 一整个上午,禄东赞快把这一片区域的铁匠铺子都转完了。 每一个铁匠的态度,都让禄东赞很愤怒。 这种情况就好像,在刻意针对自己一般! 刚去的时候十分热情,恨不得能夸下海口,只要钱给足,他们能靠一间铁匠铺子装备一支军队! 可当他们发现自己吐蕃人的身份之后,又会瞬间转变态度。 转悠了这么长时间,愣是连一枚铁钉都没买到! 中午,一群吐蕃人重新汇聚到一起,三两句话说完,全都愕然发现,谁都没买到铁器! 禄东赞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东市的这些铁匠铺子,就是在针对他们这些吐蕃人! 分明是有人给他们下令,不允许将任何货物卖给吐蕃人! “究竟是谁?!” “竟然如此针对我吐蕃!” 禄东赞恨的咬牙切齿。 他这一趟前往中原王朝的主要目的总共有两个,一是替他们的赞普求娶一位公主,二则是在中原购买大量的物资,用以充斥刚刚成为王城的逻些城。 “走,再去西市看看,如果西市还是不成,就直接去昭国坊!” 一直转到下午,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整支队伍的人,都气得直哆嗦! 欺人太甚! “究竟是哪个不长眼,在针对我吐蕃?!” “要是让老子知道,灭了他满门!” 论林钦就是个冲动易怒的性子,拿着随身携带的小刀子,急得直跳脚。 在他们想购买的物资之中,最重要的就是铁器! 而禄东赞好像明白了什么,找机会换了一身中原人的装束。 他让其他人都在远处等着,自己则是来到一处还没去过的铁匠铺子。 也只有他的官话说的最好,跟长安本地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他下了苦功才锻炼出来的本事。 至于其他人,虽然也会说两句中原官话,但一听就是外族。 这家铺子的主人是个老铁匠,看起来忠厚的很。 瞧见禄东赞过来,赶忙眉开眼笑的往前迎。 “客官需要点什么?” “老朽这铺子里几乎什么都有,不瞒客官说,就连长安北大营用的兵刃,都有老夫亲自锻造出来的!” 禄东赞眼前一亮,学着中原人的礼仪,向着老铁匠拱了拱手。 “这位老丈,在下想要锻造一百把菜刀,用在家里新开的酒楼之中!” 老铁匠愣了愣。 “客官开了多大的酒楼,竟然需要一百把菜刀?” 禄东赞微微一笑,道:“总听人说起老丈的手艺,一把菜刀用上百年都不成问题,在下是外地人,多买一些送给周围的同行朋友,也算是一点心意!” 老铁匠被他哄得哈哈大笑,也不疑有他。 “既然如此,那客官下个月再来吧!” “锻造一百把菜刀而已,等下个月没了约束人的规矩之后,有三五天就能锻造完成!” 禄东赞满脸的疑惑。 “敢问什么是约束人的规矩?” 老铁匠笑呵呵的说道:“客官有所不知,今天早上竹叶轩的人给城内各个商家都送了手令,不允许将任何货物卖给吐蕃人,尤其是铁器,连枚铁钉都不能卖给他们!” “为了防止吐蕃人冒充咱们中原人,竹叶轩还特意交代,在吐蕃人离开长安之前,不允许进行大宗的铁器买卖!” “嘿嘿,作死的吐蕃人呀,闲的难受得罪他柳大东家干什么?谁不知道他柳大东家乃是长安城一霸!” “当初的薛家和孔家,哪一个不是威震上千年,照样被柳大东家给玩死了,相比之下,吐蕃人算个屁!” 禄东赞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道:“可失去了大宗的铁器交易,老丈损失不小吧?” “在下看您这处摊位规模虽然不小,但一百把菜刀的生意应该也不多见,这些损失该怎么办?” 老铁匠一点都不着急,可能也没什么生意可做,干脆邀请禄东赞进来说话,还给他倒了一杯粗茶。 “一看客官就明事理,知道心疼咱们这些手艺人,不过呀,柳大东家虽然强势,但向来对我们这些普通的生意人相当不错!” “客官既然是外地人,可能不知道竹叶轩的风格。” “那些世家大族的生意,十分畏惧竹叶轩,可咱们这些小生意人,个个都念着竹叶轩的好!” “他们是真敢为咱们普通生意人说话!” “以前的事情也就不提了,光说这一次,若是没做成客官这一百把菜刀的生意,只要找个保人来证明一下,竹叶轩就肯给老朽三成的料钱!” “客官不妨算一算,刨除去各项成本之外,就竹叶轩给的三成料钱,老朽还是赚的!” “关键是老朽年纪大了,虽然赚的少了一些,但用不着费力气,相当划算!” 禄东赞恨的牙根都痒痒了。 柳叶为了阻拦他们买物资,不惜自己出钱,补贴给这些商家! 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招数! 禄东赞怒气冲冲的起身离开。 老铁匠急忙跟上去,道:“客官,你那一百把菜刀下个月中旬再来就行,竹叶轩的人说了,吐蕃人下个月中旬铁定能滚蛋!” 禄东赞没有理会他,听他说了这么久,禄东赞几乎要发狂了! 眼瞅着他走远,老铁匠还在那喊。 “客官,你那一百把菜刀还要不要?” ... 禄东赞将整件事情的经过告诉手底下人,他的长子论林钦瞪大了眼珠子,当即就要去跟柳叶拼命! “你拿什么跟他拼?姑且不说他柳家有多少护卫,光是他驸马的身份,就万万不能动他分毫!” “难不成你想让赞普的婚事彻底告吹?!” 禄东赞冷冷地看着论林钦。 “那该怎么办?!” “姓柳的耽误了咱们的大事!” 禄东赞咬着牙说道:“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柳叶是长安的地头蛇,咱们不是他的对手!” “大不了,去别的地方购买铁器!” “从长安城出发,沿途至少会经过十几座城市,以大唐的富足程度,咱们完全能够把需要的东西都买齐!” “先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后,本相要去找鸿胪寺卿韦圆德好好交涉一番!” 第466章 爹,我给你丢人了... 禄东赞的想法落空了。 并不是去找鸿胪寺卿韦圆德交涉的想法落空,而是...他压根就找不到地方吃饭! 在铁器生意方面,柳家只能是发一道手令,给人家合适的补偿。 可是在酒楼生意方面,包括一些小小的摊位,那都称得上是竹叶轩的老本行! 要是在老本行发命令还没人听,那可就太丢人了! 禄东赞等人接连被四五家酒楼轰出来之后,又被两个摊贩给轰走了! 论林钦一怒之下,掀了这个小商贩的摊子,让他所有的家当都砸了个稀巴烂! “该死的!” “该死的!” “老子与姓柳的势不两立!” 砸了摊子之后,论林钦依旧怒火难平。 “爹,姓柳的欺人太甚,咱们现在就杀上门去,好歹要让他给个说法!” 禄东赞也气坏了,这一天的经历,把他所有的修养都崩的干干净净。 他走到那个额头带血的小摊贩面前,用还算柔和的语气说道:“我的人已经很饿了,在吐蕃,快要饿死的人,杀人抢劫都不算是大罪。” “你现在需要给我们制作精美的食物,否则的话,你将会承担很严重的后果!” 小摊贩吓得浑身哆哆嗦嗦,原本还想说几句软话,可抬起头之后,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间硬气了起来。 “你们这些吐蕃蛮子,不配吃我们的食物!” 禄东赞一愣,没想到区区一个小摊贩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一旁的论林钦狞笑一声,打算让这个小摊贩好好见识见识吐蕃勇士的厉害。 拳头刚抬起来,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胳膊。 论林钦似乎是下意识的一胳膊肘杵了过去,却被人轻飘飘的闪开。 “吐蕃大相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到了我大唐境内,竟然也敢欺负我们的人!” 禄东赞回过头来,发现是一个穿着皂衣的大胡子男人。 “你是何人?” 大胡子笑嘻嘻的松开论林钦,退后一步,向禄东赞拱了拱手。 “长安县巡城武侯,只是一介无名小卒罢了!” 禄东赞不屑的轻哼一声。 “本相了解你们大唐的官职,你这个巡城武侯,哪怕是做到了武侯铺的主官,也不过区区的从八品而已。” 大胡子丝毫没有因为禄东赞的蔑视而生气。 “在我大唐,只要涉及到法度问题,官职高低从来都没有任何意义。” “你们犯了法,影响了长安城的治安,还殴打了我大唐子民,更导致他的财产受到损失,就由我武侯铺来管辖!” “现在,我武侯铺要将你们全部都抓捕回去!” 说着,大胡子一挥手,身后一众手持水火棍的巡城武侯,立刻蜂拥上前! 禄东赞一动不动,眼中满是讥笑之色。 他带来的这些人,虽然称不上是万里挑一的勇士,但也绝对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可是让禄东赞大跌眼镜的是,自己的人竟然三两下就被干趴下了! 长子论林钦,竟然被那个大胡子,一拳都砸的胸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原来是一群外族人呀!” “看装束应该是高原下来的吐蕃人!” “我当出了多大的事情,闹了半天,只是一群外族人而已!” “散了散了,都没什么好看的,长安县衙的人在教训外族人而已,每天都会发生!” “我刚看见了,这些外族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欺负咱们大唐的人,估计都会被砍头吧!” “......” 那充满了调侃,又戏谑的声音,仿佛在讨论几只狗被人当街打死了。 禄东赞的脸色变得有些涨红。 正因为了解中原王朝,他才知道,中原王朝的百姓有多么的狂妄自大。 看来大唐的子民要比前隋的子民更加嚣张,甚至已经嚣张到不把外族人当人看的地步了! “你绝对不是普通的巡城武侯!” 禄东赞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貌似憨厚的大胡子。 大胡子哈哈一笑,一只脚踩在论林钦的脑袋上。 “您是吐蕃大相,身份尊贵,我们自然是不敢跟您动手,可剩下的无非是些普通人罢了!” “我们的身份,确确实实就是长安县的巡城武侯,难道,还能是别的?” 大胡子的眼神更加戏谑,踩着论林钦脑袋的那只脚,还在不住的碾着。 任林钦放声大叫,显得极其痛苦,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站不起来! 禄东赞的手有些发抖。 因为他赫然发现,刚才大胡子无意间露出挂在腰间的金牌。 那块金牌,属于整个大唐最为精锐的力量之一,金吾卫! 那可是守卫着皇帝的精锐部队,他们的出现,难道是大唐皇帝的意思? “本相愿意给你们一些赔偿,这是你们唐人的律法,只要赔偿合适,可以免去一切的罪责!” 说着,禄东赞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子,丢给那个脸上带血的小摊贩。 大胡子看了小摊贩一眼,见小摊贩没有拒绝,这才收回那只踩着论林钦脑袋的脚。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而且熟读我大唐的律法,既然这位小兄弟没有拒绝,那就免去你们的罪责!” 说完,大胡子招呼着手底下的兄弟,转身离去。 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纷纷散去。 禄东赞的眼角抽搐了几下,让手底下的人相互搀扶着起身,他自己做事上前扶起论林钦。 论林钦满脸愧疚,止不住的连连咳嗽。 “爹,我给你丢人了...” 禄东赞平静的说道:“这件事情怪不得你,既然有人特意针对咱们,就算今天不出这档子事,今天也会发生同样的情况。” “金吾卫是大唐最精锐的士卒,那个大胡子必定是其中的佼佼者,用一些神秘手段制住了你倒也正常。” 论林钦咬着牙,眼圈都有些发红。 “唐人欺人太甚!” 禄东赞摇摇头。 “或许是我做了错误的决定,只不过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咱们是外臣,受了委屈只能从鸿胪寺交涉,先回去,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第467章 没毛病是没毛病,就是显得有些不大厚道... 那个满脸大胡子的巡城武侯,带着手底下的兄弟们穿大街越小巷,回到长安县衙门前。 早有人在这里等候了。 长安县武侯铺的主官,位居从八品,掌握着整个长安县的巡城武侯,在长安县的一亩三分地,已经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是在大胡子的面前,他连装孙子的资格都没有。 一路将他们引领到县衙内的武侯廨,一群人嘻嘻哈哈的脱下身上装扮,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每个人的衣服都十分华贵,看上去分明是一群二世祖。 大胡子把脸上七零八碎的东西全都摘下来,又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擦了脸,瞬间变成了一个长相白净的小伙子。 赫然正是贺兰楚石! 他的出现,只能说明跟随他装扮成巡城武侯的那些人,全部都出自金吾卫! 再从长安县衙出来的时候,这帮人完全改头换面。 很快,他们各自散去,只留下了贺兰楚石,以及一个浓眉大眼的壮硕后生。 “俺总觉得,这么干有些不厚道,回头禄东赞告上朝廷,说长安县的巡城武侯欺负他们,到头来还是长安县给咱们顶雷!” 壮硕后生看上去比贺兰楚石小了不少,说话比较耿直,听他的意思,脾气也比较执拗,很不喜欢别人来代他们受过。 贺兰楚石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球!” “我来问你,武侯铺归哪里统领?” 壮硕少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武侯铺虽然隶属于长安县衙和万年县衙,但却由咱们金吾卫来统领。” 贺兰楚石又问道:“金吾卫和巡城武侯可以相互调遣吗?” 壮硕少年挠了挠头。 “没听说过有调遣的先例,倒是听说过咱们金吾卫里的兄弟犯了错误,被惩罚降级,去当巡场武侯的...” 贺兰楚石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那我又是谁?” “自然是金吾卫中郎将!” 贺兰楚石翻了个白眼,道:“原来你知道呀!” “既然我是金吾卫中郎将,那么我认为,今天咱们所有兄弟包括我在内,都犯了个小错误,需要降级一天,去当一天的长安县巡城武侯,出趟任务之后,又重新调回金吾卫,这么干有毛病吗?” 壮硕少年眼中浮现出迷茫之色。 他明显脑子不大好使,被贺兰楚石给转迷糊了。 想了半天,他才终于琢磨透其中的道理。 “没毛病是没毛病,就是显得有些不大厚道...” 贺兰楚石拍着壮硕少年的肩膀,道:“处默,你应该这么想,做人要懂得感恩,就说我贺兰家,跟着柳叶赚了不少钱,你程家,虽然没有参与到竹叶轩的生意当中,但你跟你爹去西域战场上吃的用的喝的,全都是薛万彻拿过去的!” “而薛万彻的好东西,又都是柳叶提供的,这算不算是人情?” 程处默点了点头。 “话这么说是没错,可我总觉得哪里别别扭扭的...” 贺兰楚石哈哈一笑,道:“你想多了而已!” “是吗?”程处默狐疑的说道。 贺兰楚石重重的一点头,又在他的脊背上拍了一把。 “这主意是柳叶给我出的,绝对不会有漏洞,你也知道,陛下对于亲近之人向来严苛,咱们金吾卫的兄弟犯点错误,最轻也是打一顿板子,可是陛下对下边的人却都十分宽厚,同样的事情咱们做,免不了一顿责罚,如果是武侯铺的兄弟,说不定还会得到奖赏!” “咱们虽然得不到陛下的奖赏,但最起码柳叶得好好感谢感谢咱们!” “走,哥带你去一趟登科楼,先大吃一顿再说!” 程处默顿时喜笑颜开,两人勾肩搭背的朝着登科楼走去。 ... 登科楼里,柳叶亲自宴请贺兰楚石和程处默这兄弟俩。 他有日子没见到程处默了,因为前一段时间的西域之战,程处默跟着他老子程知节一同去了战场。 算起来,也才班师回朝不到一个月。 如今他正在金吾卫中供职,在贺兰楚石手底下当个小校。 练武之人多半都是吃货,柳叶最喜欢跟他们一起吃席,因为压根就用不着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最客气的事,也不过是往他们的碗里多夹几筷子肉。 程处默的碗里,摞了老高的一堆菜肴,都快没时间喘气了,直接把脑袋埋进碗里就猛刨。 贺兰楚石是真把他当自己的小兄弟看待,时不时的给他倒一碗低度酒,让他往下顺一顺,免得噎着。 “柳兄,我的差事已经完成了,可若是那些吐蕃蛮子,借由鸿胪寺的嘴告上朝廷,又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跟韦圆德的关系好,可有些事情,韦圆德也不能隐瞒,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柳叶打了个哈哈,道:“后边的事情早就安排好,贺兰兄不必操心,多喝酒才是正经事!” 贺兰楚石见柳叶早有谋算,也就放下心来,专心致志的对付这一桌子美酒佳肴。 而在他们吃饭的同时,禄东赞等人已经回到了鸿胪寺。 确切的说,并不是鸿胪寺衙门,而是鸿胪寺专门用来招待外宾的驿馆。 这完全是两个地方,鸿胪寺衙门位于皇宫的外廷,而这些番邦异族的使者自然不可能住在皇宫里,于是,鸿胪寺将驿馆设置在了兴化坊内。 此地距离皇宫也并不遥远,环境还算是优美,周围的治安也不错。 除了吐蕃来的使者之外,其他国度的使者也都住在这里,包括那些因为输掉战争,而被抓回长安城的异族帝王。 比如突厥的颉利可汗,就住在这里! 禄东赞站在驿馆的门前,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了! 大唐朝廷规定,有异族使者居住的驿馆门前,除了朝廷的兵丁守卫之外,也可以让他们自行找几个自己人看门。 也算是给足了他们这些番邦异族的面子。 而此时此刻,禄东赞留在门前的两个吐蕃武士,被人五花大绑的丢在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突厥人打扮的护卫! “这处地方已经被我们可汗征用了,鸿胪寺卿韦圆德韦大人也已经应允,你们搬到别的地方去吧!” 第468章 物尽其用,人尽其能,是竹叶轩的用人根本 今天这一天带给禄东赞的屈辱,简直比这辈子的加起来还要多上千倍万倍! 若非手底下的人被金吾卫打伤了一大半,禄东赞真想带着人直接杀进去! “你家主人究竟是谁?” 门前的突厥护卫傲然道:“自然是颉利可汗!” 禄东赞攥紧了拳头,悲哀的说道:“面对强大的大唐帝国,你我都是在同样的处境,何必自相残杀呢…” 门前的突厥护卫明显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把他向外驱赶。 禄东赞并没有挣扎,干脆利落地带着人离开了。 他来到皇宫外廷,面见了鸿胪寺卿韦圆德。 “实实在在是不好意思呀,大相,本来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结果你非要去长安城里乱窜!” “你有所不知,鸿胪寺驿馆所在的兴化坊,本来是占了赵郡李氏的地,结果今天早上竹叶轩的人出面,把这块地给买下来了!” “如今,拥有二十多个院落的驿馆,只剩下了三四个,所以只能先委屈一下大相,毕竟有些人的身份还是比较尊贵的,我韦圆德算长了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侮辱那些异国的君主,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韦圆德相当的客气,脸上满是愧疚的笑容,可说出来的话却气死人。 一个是战败国家的君主,整个国家都被大唐铁骑的马蹄踩碎了。 而他吐蕃却是一个完整的国家,虽然认大唐为君主国,但还拥有自己的主权! 此番前来,更是想找大唐皇帝陛下求一门亲事! 竟然遭受到了这样的待遇! 如果是今天早上,禄东赞绝对不会容忍。 可现在,他蓦然发现,除了咽下这口气之外,他似乎并没有第二个选择。 人家就是刻意针对他! 整个长安城的铁匠铺子是这样,整个长安城里的酒楼也是这样。 长安县衙是这样,长安县武侯铺是这样,金吾卫也是这样,甚至连赵郡李氏那么强悍的家族,照样要卖给柳叶面子! 鸿胪寺还能是例外? 可偏偏,禄东赞找不到任何的漏洞。 因为,韦圆德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如果是松赞干布亲临,韦圆德绝没有胆子将驿馆直接夺走,可他禄东赞只是吐蕃的大相而已! 什么兴化坊的地被柳家买走了,什么突厥人抢了他们的居住地,纯粹是放屁!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禄东赞并没有说别的,木然的站起来,冲韦圆德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韦圆德急忙跟出来说道:“大相,我大唐朝廷有好政策,异族使者过来如果不由鸿胪寺安排住宿,可以领取每人一贯钱的补贴!” 禄东赞并没有理会他,直接走出鸿胪寺,离开了皇宫外廷。 ... 都说长安米贵,禄东赞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 但在长安城南边那高大的城墙下,禄东赞脸上的铁青色就没有下去过。 “我早就该想到,整个长安城都要给柳叶的面子,那些客栈又怎么会例外呢...” 又被好几家客栈赶出来的禄东赞,连火都没发,就直接出城了… 柳叶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得罪了他,在长安城里简直是寸步难行! 倒是有几家客栈肯收留他们,可价钱高的离谱! 禄东赞倒是带着不少钱,用屁股想都知道,一旦住进那些客栈之中,只能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 再者说,吐蕃勇士从来都不在乎居住条件,就连禄东赞小时候,也是风餐露宿惯了。 骑上马去放牛羊,往往三四天都回不了家。 之所以想要找客栈居住,完全是想要给那些受伤的吐蕃勇士治疗。 可现在的情况看来,即便他们住进客栈,也不可能找到合适的大夫。 只有出城! 城外三四里,有一个地方叫做新丰市。 也就是诗文里说的‘肥马轻裘过新丰’里的新丰市。 汉朝的时候,这里跟细柳营一样,是军队的屯驻地点。 不过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类似于村庄的地方,周围的农户,时常会来到这里进行货物交易。 偶尔也会出现外地的行商,为了节约生活成本,晚上居住在新丰市,白天再进城做生意。 禄东赞一行人,在一家简陋的客栈之中落了脚。 虽然居住环境远远比不上鸿胪寺安排的驿馆,但好歹有了片瓦遮身。 禄东赞又派人去请了大夫,给受伤的吐蕃勇士治疗。 疲惫了一天的他们,终于能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可是... 客栈的柴房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店小二刚要过去查看一下,就被一个黑人捂住了嘴,生拉硬拽着出去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半宿,疲惫不堪的吐蕃勇士们愣是没听见。 快天亮的时候,三奎带着人,赶着马车满载而归。 正好长安城的大门刚开启,三奎的马车头一个进城,直接回到了竹叶轩总行! 昨天晚上,柳叶就是在竹叶轩总行睡的。 为了等三奎的好消息,他这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听见外边的动静,柳叶直接披上外衣出来了。 七八个壮小伙子从马车上搬下来,一箱又一箱的好东西。 “大东家,这都是吐蕃人带来的彩礼,我看上边都贴着封条,应该就是为了求亲而准备的!” 柳叶冲三奎竖起大拇指。 “好样的!” 三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挺多年没拾起老手艺来了,难免有点手生,不过幸好大东家白天把他们折腾的不轻,并没有人发现!” 物尽其用,人尽其能,是竹叶轩的用人根本。 只要有一定的才能,都能够在竹叶轩,把自己的饭碗端得稳稳当当。 如今三奎虽然跟着老沈在学厨,已经被老沈定为未来的接班人,以后执掌登科楼的厨房,可在跟着老沈当帮厨之前,三奎是专门给薛道远干脏事的人。 而他之所以对薛道远忠心耿耿,完全是因为在濒死之际,薛道远拉了他一把。 那时候,三奎还是一名江洋大盗... 小偷小摸的事情人家都不屑于干! “本东家向来宽厚,这些东西里头你挑几件看着顺眼的,以后留着讨老婆用!” 三奎大喜! 这些可都是吐蕃国的宝贝啊! 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他吃用不尽的! “多谢大东家!” 三奎急忙打开其中一口箱子,一看之下,眼睛都直了! 满满一箱子的金银珠宝! 打开另一口箱子,虽然不是金银珠宝了,但却是半箱子玛瑙和半箱子绿松石,一点都不比一箱子的金银珠宝便宜! 第469章 这件事,绝对还是姓柳的做的! 这么多的好东西,连柳叶都吃了一惊! 不过想起吐蕃那可悲的制度,也就正常了。 那真是把老百姓压榨到骨髓里,根本没给人家留活路。 不光要控制人家的肉体,更要控制人家的精神! 想起松赞干布修建的那座宫殿,看似金壁辉煌,实际上那可都是老百姓的血肉呀! “控制精神?” 柳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陷入了沉思之中。 三奎他们几个在箱子里来回挑拣,每人都挑选了好几样东西,喜笑颜开的冲柳叶告别。 柳叶只是简单的挥了挥手,然后慢慢的坐下,继续自己的沉思。 ... 城外十里,新丰市! 一觉醒来的禄东赞等人,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贡品呢,贡品都去哪了?!” “明明放在最里边了,为什么丢了?!” 一群吐蕃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家简陋的客栈之中来回乱窜。 部分人已经陷入了癫狂的状态... 太欺负人! 没见过这么把人往死里坑的! 那些宝贝是赞普松赞干布送给大唐皇帝的礼物,同时也是求娶一位公主的彩礼。 如今丢了一大半,怕是连禄东赞都没有好果子吃! 休息了一夜的论林钦,已经恢复了体力,一只手提着客栈店小二的脖领子疯狂摇晃。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客栈店小二被他晃的七昏八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到这些人气质汹汹的都拿出了刀子,客栈掌柜的吓坏了。 “别以为这是城外你们就能行凶,告诉你们,这里可还归长安县统领呢!” 吐蕃人们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唯独禄东赞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原本摆放宝贝的墙角,脸色苍白。 他无意之中用手触摸了一下墙壁,看似木质的墙壁,被他轻轻一碰,竟然就破开一个大洞! 禄东赞一激灵,整个人钻进大洞里,才发现对面是客栈的柴房。 而柴房之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分明是一群早有预谋之人干的! 客栈掌柜的见劝了半天也劝不动他们,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你们报官吧!” 禄东赞深吸一口气,让人把客栈掌柜的和店小二都轰走。 论林钦来到禄东赞的身前,查看了一下那个大洞。 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将他们盛放宝贝的箱子搬运到柴房里。 而柴房之中满满当当,全是柴火垛,没有半点可以让人经过的缝隙,想要抵达掏出来的这个大洞,至少要将半个屋子的柴搬出去。 这说明,来人不光早有预谋,人还不少! 甚至于这家客栈的人,都跟他们里应外合! 搬出半个屋子的柴火堆,很难不被客栈的人发现... “爹,要不要报官?” 禄东赞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整个人都颓然了下来。 “你没听刚才那人说吗?新丰市虽然在城外,但也归属长安县统领!” “你以为长安县的人会向着咱们?” “听闻以前的长安县令左奎,就是靠着柳叶才提拔为侍郎的!” “这件事,绝对还是姓柳的做的!” 论林钦赤红的眼珠子,咬着牙说道:“都到了现在这一步,咱们还在忍什么?” “柳叶已经将咱们求亲的希望化为泡影,没有这些彩礼,大唐皇帝会理会咱们吗?” “说不定明天就会收回成命,将咱们直接轰出去!” 论林钦气急败坏的说道:“难不成,咱们就这么狼狈的回到吐蕃?!” 禄东赞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还有一点希望!” “立刻进城,早年间我与唐俭有些交情,整个大唐朝廷之中,也只有他才能帮得上咱们!” 禄东赞没有迟疑,立刻带人火速进城,来到唐俭的府邸。 唐俭从武德年开始,就是鸿胪寺卿,前几年卸任之后,韦圆德才接了他的班。 各国的使者多多少少都与他有些交情,尤其是吐蕃大相禄东赞,虽然谈不上生死之交,但也算是莫逆。 早年间唐俭出使吐蕃之时,禄东赞给了他极大的便利,更是帮唐俭建立了与薛延陀之间的联系。 不管怎么说,唐俭都称得上是朝中的大佬,虽然没有进入三省,但手中的权柄很大。 如今的他不仅仅是民部尚书,还主理太常寺和少府监。 可以说是除了三省宰相之外,权力最大的一个高官了。 唐俭听完了禄东赞的遭遇之后大为震惊! “柳叶欺人太甚!” 唐俭狠狠的一甩袖子,显得极为恼火。 “大相乃是我朝的客人,那柳叶竟然如此欺辱贵客,明日老夫就上门去找他要个说法!” “今天晚上,大相不妨先住在我府上!” 禄东赞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唐俭肯给他面子。 否则,今天晚上他都不知道该住在哪里。 昨天那个地方他是死活都不愿意再去了,因为他手里还剩下一小半的财宝。 如果连仅存的这点东西都丢了,那他也就没有脸面活着回到吐蕃了。 当天晚上,禄东赞等人就住在了唐俭的府上。 而柳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得到消息的时候,柳叶正在自家的院子里跟道宣禅师聊天。 他发现这个和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不像别的和尚青灯古佛,不喜欢理会凡尘俗事。 道宣和尚是一个很渊博的人,称得上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不管是什么话题,他都能聊上几句。 尤其是对于西域的风土人情,他堪称专家级别! “贫僧早年间曾去西域转过一圈,柳施主有所不知,西域并不像我中原人所传说的那样,乃是多少年来的不毛之地,实际上西域也有富饶之处,只不过分散的不均匀,往往百十里都不见人烟。” “而那些富饶之地,虽然比不上长安和洛阳这样的大城市,但比我大唐的其他城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贫僧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去吐蕃走上一趟,听闻我佛门的教义刚刚传到吐蕃,广受吐蕃上下的喜爱。” “唯独在教义上,欠缺了几份道理,可能是在传播的过程当中,有些真意被人误解了。” 道宣和尚叹了口气。 “身体不争气呀,若非是孙道长,贫僧都活不到今日!” “说起来,贫僧能保住性命,还要多谢柳施主才是!” 第470章 这不是扯淡吗?! “大师不必客气!” 柳叶微微一笑。 跟道宣和尚聊天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这个和尚的话语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会让人不自觉的放松心情。 相比于孙思邈那个老不正经的而言,眼前这个和尚更像是一个出家人。 “听大师的意思,似乎是有意前往吐蕃,宣扬佛门教义?” 道宣和尚叹了口气。 “贫僧早年间的确曾发下宏愿,希望将佛门教义,传播到天下各处,尤其是佛门教义之中导人向善的那一部分!” “不得不说,现在大部分的佛门弟子都走岔了路子,他们一心想着自己的修行,却忽略了做人的根本。” “所谓出家人,先要是人,之后才能考虑那些出家的事情。” 柳叶噗嗤一乐。 “大师的意思是,许多佛门弟子压根就不是人?” 让柳叶意外的是,道宣和尚竟然重重的一点头,格外严肃的说道:“不错,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人该有七情六欲,而宗教的根本便是遏制住不好的欲望!” “如果施主对于天下的各个宗教都有所研究,就会发现,任何一个宗教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导人向善,从而寻找到自身的超脱。” “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称不上佛门弟子,更谈不上是人!” 柳叶抚掌大笑。 这个和尚还真是有意思,比其他和尚都有趣的多,关键人家明事理。 宗教是个好东西,有人说宗教人是疯狂,殊不知没有宗教的话,可能这个世界早就疯狂了。 只不过大部分中原人对宗教不屑一顾,或者说,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有信仰。 实际上,在中原子民的眼中,对于祖先的尊重,同样是一种信仰。 说白了,宗教信仰是一种精神寄托,而一旦这种精神寄托背离了导人向善的根本,那就不叫宗教了,而是邪教。 “虽然佛门的大部分教义都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尤其是如今的天竺,更是我佛门的祖庭所在!” “贫僧听闻金光寺有一个和尚,不远万里前往天竺求取真经,贫僧觉得他已经走偏了路子!” “真正合适的佛门教义应当因地制宜,符合我中原人士的佛门,才是好佛门!” “一心追求所谓的大乘佛法,有害无利!” 这番言辞,说的柳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玄奘前往天竺求取真经的事情曾经轰动一时,只不过这些年来没有他的消息,热度也就降低了。 可无论在谁的眼中,玄奘前往天竺求取真经,都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可落在道宣和尚的眼里,却成了不干正事? “大师跟柳某以前见过的佛门中人似乎有很大的不同呀...” 道宣和尚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主张以戒律来修身,在约束自己的同时,对世人予以适当的引导,而其他的佛门教义,却带着浓烈的侵略性,不光约束自己,更要约束别人,这便是贫僧与其他佛门中人的区别!” 柳叶幽幽一叹。 如果天底下的佛门中人都像道宣和尚一样,那就好了...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佛门教义之所以被许多人厌恶,不是因为他们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佛门中人不事生产,却成了天底下排得上号的大地主,地位奇高! 而同一时间,对天下有利的商贾,却格外的卑贱。 就这,佛门还整天嚷嚷着,要让世人归化,要遵守他们的戒律。 这不是扯淡吗?! 聊了半天,柳叶终于开始说正经事了。 “听孙道长说大师的身体已经安然无恙,想必去高原上也不成问题吧?” 让柳叶没想到的是,道宣和尚竟然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孙道长和贫僧说,贫僧的身体确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但必须一直服用药物来维持,原本他那里的药物是足够的,贫僧去吐蕃走上一个来回都绰绰有余。” “只不过后来那些药物...” 后边的话他没说,只不过眼神却是愈发的幽怨了。 柳叶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合着闹了半天,是自己导致道宣和尚去不了吐蕃的罪魁祸首... 柳叶试探性的问道:“大概需要多少枚?” 道宣和尚伸出两根手指。 “除了孙道长手里的,还需要至少二十枚!” “也就是说,至少要有六十多枚安宫牛黄丸,贫僧才能活着前往高原,并且在那里居住半年以上的时间!” “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那就要看造化了...” 听他说的可怜,柳叶也跟着牙疼。 安宫牛黄丸实在是太珍贵,他猎杀了上林苑中硕果仅存的三头犀牛,才让孙思邈出手,捣鼓出来了一百枚安宫牛黄丸。 除了送给那些皇族耆老,用来换取老丈母娘出宫休闲一段时间为代价之外,还剩下四十三四颗。 柳叶本来就没指望拿这种药物来卖钱,因为安宫牛黄丸实在是太珍贵,不光价格不好定,货源也不稳定。 反倒不如拿来送人情用,起码能交换到足够的利益。 况且,身边的老家伙也不少。 别人也就不多说了,起码要给李渊留上个十颗八颗的。 他们家世传风疾,万一有个好歹的,安宫牛黄丸能把他的命保住! 除了李渊之外,长孙皇后也是个大问题。 因为历史上的长孙皇后,也就还有个四五年的活头。 柳叶对她的印象相当不错,整个皇族之中能向着他说话的人,总共也没几个,长孙皇后恰恰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说话的份量相当重。 退一万步讲,哪怕是看在李承乾和李泰他们小哥俩的面子上,也要给长孙皇后多留上几颗。 这一来二去的,还真就没剩下多少! “大师若是愿意前往吐蕃,柳某就想想办法再去搞一些犀牛角!” 柳叶倒是没有发愁,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李世民的桌子还摆放着一只格外珍贵的犀角杯呢! 虽然个头小,但炼制个二三十枚的安宫牛黄丸应该不在话下! 道宣和尚顿时激动了起来,不过他还算清醒。 “不知施主有什么所求?” 柳叶神秘兮兮的一笑。 “大师只需要安然前往吐蕃,宣扬佛门教义就够了!” “柳某并没有什么别的所求,只要能完成大师的宏愿,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471章 老夫发现,你是真没把异族人当人看待呀... 看样子,道宣和尚的修行定力还是不够,听到柳叶的话根本就没怀疑别的,直接欢天喜地的回暖房去跟孙思邈说这个好消息。 李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头,老不正经的嘿嘿干笑几声,一屁股坐在刚才道宣和尚坐过的地方。 “不就是因为禄东赞那个家伙得罪了你吗?你还真打算把整个吐蕃都拉进去一起折腾?” 柳叶在李渊的面前,向来不隐藏自己的性子。 “吐蕃人扣押了我柳家的商队,要是没有我竹叶轩的面子撑着,外加上大唐还有些声势,估计商队都能被吐蕃人生吞活剥了!” “就这,难道我还要给他留几分怜悯之心?” “要是有办法,我都想把吐蕃人全都弄死!” 李渊又是嘿嘿干笑了一阵。 “说到底还是你小子小心眼,禄东赞那个家伙老夫见过,是个知进退的人,就是自大了一些,总以为自己对中原有很深的了解就为所欲为,不把你柳叶放在眼中。” “不过话说回来,是他得罪了你,又不是吐蕃,你既然有别的想法,就直接告诉别人!” 柳叶瞥了他一眼。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渊身子往后一仰,把道宣和尚用过的茶杯扒拉到一边,自己拿了个新杯子,喝了一口。 “当然跟老夫有关系!” “你想把吐蕃当成你的茶叶倾销地,换取大量的钱财,而老夫在茶叶生意当中也占着一点股份!” “这不叫有关系吗?” 柳叶听李渊这么一说,不由得一怔。 “你是怎么知道的?” 把吐蕃当做茶叶倾销地的想法,他可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包括许敬宗等人都不知道! 李渊得意洋洋的说道:“当然是猜的!” “老夫可不是酒囊饭袋,这几个月一直在观察你做生意的套路,最后老夫发现,你十分擅长指东打西那一套!” “别人以为你在生气,实际上你不光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就好像这一次,你终于抓住了吐蕃人的小辫子,就玩了命的折磨禄东赞,恨不得要把他逼死!” “等他被你折磨到欲仙欲死的时候,但凡抓住一点生机,就会死活都不撒手!” “这一次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回到吐蕃之后,威望会大打折扣,自然想要建立更高的功勋,拿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威望和地位!” “这时候,你再悄悄的递给他一个功劳,他就会按照你率先铺设好的路,一步一步的走下去,掉进一个更大的深坑!” “玩弄人心到你这种地步,想必会很累吧?” 柳叶实话实说的告诉他,“不光不累,反而很开心!” 李渊无语了。 “就该你赚大钱!” “别的商人全部心思都在进货出货上,整天发愁自己的货物应该有怎样的出路。” “你整天琢磨的,却是如何通过坑别人来赚钱!” “啧啧...” “跟你当敌人,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那禄东赞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莫名其妙的得罪了你!” 柳叶愤愤不平的说道:“柳某人可是个公道的性子,要不是他扣押了我柳家的商队,柳某才懒得理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李渊摇了摇头。 “其实老夫过来只是为了给你提个醒而已,把吐蕃当做你的茶叶倾销地不要紧,可是不要做的太过分,有时候良心会过意不去的。” “你忽悠道宣和尚前往吐蕃,说不定真的会把吐蕃人全都送到地狱里!” “别人不知道,老夫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松赞干布那个小子眼光着实不同寻常,他不光派人来到大唐求亲,同一时间还要迎娶天竺的尺尊公主!” “那位公主可不是个寻常人物,乃是天竺佛门的圣女!” “你忽悠道宣和尚前往吐蕃,将中原佛门的教义传播过去,同一种信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教义,两相争斗之下,足以把吐蕃刚刚建立起来的小朝廷,毁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吐蕃说不定真就是人间炼狱了!” 柳叶惊奇的发现,这一次李渊的头脑相当清晰! 竟然把自己的想法给猜了个七七八八! 宗教信仰这种东西,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就是个笑话。 财富的富足,会导致人们有更多的精神追求。 而大唐子民的精神追求,八成以上都被自己的祖先给占据了,剩下那点精神追求之中的一成九,才被佛门和道门平分。 至于最后那一点点零星的信仰‘份额’,只要归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宗教上。 比如传入中原不久的袄教,以及才刚刚成型没多久的景教和摩尼教。 但相对于精神极度匮乏的吐蕃人而言,宗教信仰简直就是碰不到敌手的大杀器。 收割信徒,一割一大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来,松赞干部的统治一点都不稳妥,他需要找一个办法来控制人们的精神,或者说,愚民! 二来,吐蕃人中有见识有学问的实在是太少了,少的邪性! 宗教专门忽悠这一类的人,一忽悠一个准! “老爷子,你又找了什么高人?莫不是新学了能掐会算的本事?” 李渊高深莫测的一笑。 “老夫说过了,是经过这段时间对你的观察和研究,才得到的定论!” “你小子一看就憋不出好屁来,禄东赞得罪了你,你找个机会把他弄死就是了,何必祸祸人家一整个国家呢?” 柳叶耸了耸肩膀,道:“老爷子,刚才你也说过了,我是个商人,做所有事情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赚钱!” “既然你在茶叶生意中也有股份,就不瞒你了,冯智戴告诉我,他们家发现了一条通往吐蕃的道路,十分隐秘,以前从没有人知道。” “岭南那地方,品质好的茶叶多,品质不好的烂树叶子更多,咱们中原人看不上那些品质差的茶叶,但是也不能糟蹋吧?” “所以说,给那些茶叶找一个好出路才是正经事!” “当地的百姓有了一定的收入,咱们也能赚不少钱,何乐而不为呢?” 李渊叹了口气。 “老夫发现,你是真没把异族人当人看待呀...” 第472章 找皇帝告御状,比什么都强! 柳叶和李渊正聊着,薛礼忽然过来了。 “大东家,有一个叫唐俭的人,说是想见您!” 柳叶一愣。 李渊笑呵呵的说道:“唐俭跟禄东赞称得上是莫逆之交,八成是禄东赞求到了他府上,唐俭特意跑过来当说客的。” 柳叶一阵无语。 “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唐俭非要掺和进来,真是闲的太难受!” 李渊又喝了一口茶。 “不能这么说,唐俭好歹也称得上是老臣了,对大唐贡献颇多,因为他的存在,大唐避免了很多场战争,而且他跟不少的异国贵族都有交情,这一次禄东赞求到他的头上,你打算怎么办?” 柳叶细细琢磨了一下。 唐俭... 他跟唐俭也算是认识,只是谈不上有多少交情罢了。 想当初登科楼开业的时候,柳叶通过房玄龄邀请了不少朝中重臣。 当时,唐俭就在其中! 而且,为了打开在官场之上的局面,柳叶还给那时候赴宴的朝廷重臣,一人送了一张登科楼的会员卡。 只不过,后来因为唐俭那个倒霉儿子,被薛道远给利用了,跑到登科楼找茬,还跟冯智戴打了起来。 再往后,柳叶就把那张会员卡给收回来了。 他跟唐俭所有的关系,也止步于此。 相比于其他的朝中大佬而言,柳叶对唐俭的了解,仅限于他民部尚书的职位而已。 也不知这个老家伙究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颜面,竟然主动跑上门来当说客! “如果我不给他面子,会有什么后果?” 李渊笑呵呵的说道:“有老夫在这,会有个屁的后果!” “如果你真不理会他,他顶多也就是在你家门上踹几脚,老夫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这回柳叶心中有底了。 说起来,民部还真是个强势衙门,不为别的,只因为民部管理着国库! 朝廷的任何一笔支出,都要经过唐俭的同意。 可一来,柳家有尊真神仙,李渊太上皇的名头,除了在皇帝面前不够看之外,在其他所有人的眼中都相当的好使! 而且,统辖着六部的宰相是房玄龄,身为唐俭的顶头上司,柳叶只需要跟他搞好关系就够了。 房玄龄说句话,他唐俭敢不听? “既然如此,那柳某也就没必要给他面子了?” 李渊一摆手。 “那是你的事情,跟老夫无关。” 柳叶冲薛礼道:“把那个不知所谓的老家伙轰出去!” “告诉他,如果实在闲的难受,就到大街上给老百姓施施粥,发发钱,也比管异族人的烂事强一万倍!” 薛礼是个直肠子,对于柳叶的命令向来不会打折扣。 来到门外,薛礼把柳叶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唐俭气的一瞪眼珠子,果然像李渊说的那样,在柳家的大门上狠狠踹了几脚,而后拂袖离去。 ... 回到自己府上,唐俭气咻咻的坐在大堂之中。 禄东赞一直坐在旁边等候。 看到老友那愤怒的样子,禄东赞一下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很简单,人家柳叶压根就没给他唐俭面子! “唐兄,此事是我们的过失,你不必...” 禄东赞的话还没说完,唐俭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黄口小儿,简直是无法无天!” 禄东赞苦笑一声。 看来,他在长安城之中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指望的人了。 最大的诉求,也不过是想请柳叶,将他偷走的那些财宝归还而已。 别的都好说,受了再大的难为,他也可以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唯独那些财宝,关乎到松赞干布求亲的大事,绝对不能耽搁! “唐兄,此事还是算了,你肯收留我们居住在贵府之上,已经是给足了我面子!” “除了唐兄这里之外,偌大的长安城中,已经没有我们吐蕃人的落脚之地!”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我们吐蕃人对唐兄感恩戴德了!” 唐俭眯了眯眼睛,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此事不能轻易作罢,否则老夫的颜面往哪搁!” “你们可有证据,证明是柳叶偷盗了你们的财宝?” 禄东赞苦笑一声。 要是有证据,他就不会跑到唐俭这里来了。 直接去皇宫,找皇帝告御状,比什么都强! 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唐俭深吸口气。 “你放心,老夫认识一个断案高手,虽然老夫跟他的上峰素来不合,但此人性情忠厚,在他的治下出现了偷盗大案,他必会一管到底!” “只要这件事是柳叶做的,一定能够找到来由!” 禄东赞一怔。 “敢问唐兄说的是谁?” “新任长安县令,狄知逊!” ... 柳叶是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狄仁杰他老子,竟然会跑过来找自己。 如今的狄仁杰已经两岁了,他爹狄知逊,也称得上是官二代。 三十二岁的年纪就成为了长安县令,堪称前途一片大好。 何况,他还有一个担任尚书左丞的爹。 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成为长安县令,不管在谁看来,这个年轻人以后必定能够登堂入室。 或许只有真正成为长安县令,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么的难干。 如果好干的话,左奎和裴宣机也就不会想方设法的离开了。 “见过驸马爷!” “本官上任之后万事缠身,没来得及前来拜会驸马爷,实在是抱歉的很!” 成为长安县令之后,狄知逊最常听到的一个名字,就是柳叶。 而给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刚刚上任之时,柳叶就抢走了他的左膀右臂,长安县尉韩平! 说到底也是本地的父母官,柳叶总要给几分面子。 就算不给他面子,也要看在狄仁杰的份上见见他。 毕竟,谁还能不喜欢狄仁杰呢... “狄县令,柳某曾闻你在担任泾阳县令期间,当地堪称政通人和,绝无胆敢犯案之人,惊堂木一拍,纵横多年的江洋大盗也要跪地求饶,不知可有此事?” 狄知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的拱了拱手。 “都是别人以讹传讹罢了,本官只知道为百姓做主,不为扬名!” 柳叶一笑。 “那么你来找柳某,莫非是因为柳家的人犯了案子?” 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个向来断案如神的人,找过来绝对没好事。 否则的话,他早就该在上任的第一天就到柳家来拜会了。 前车之鉴,左奎就是因为柳家才升的官。 难道狄知逊就不想进步一下? “不错,驸马爷府上的人有涉案嫌疑,吐蕃大相禄东赞来报案,说是他们携带来中原的财货丢失了一大半,本官特意来调查!” 第473章 瞧瞧人家这水平,要不他能发家呢! 狄知逊一说出口,顿时收获了一片不善的目光。 眼瞅着薛礼就要撸胳膊挽袖子上去干了! 坐在墙角晒太阳的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也向狄知逊投去凶狠的眼神。 造次! 真是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睛!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柳叶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让他们冷静冷静。 “狄县令,可能你找错了人,我柳家虽然谈不上富可敌国,但是在这长安城中也是少有的富户,除了皇宫之外,还有谁值得柳某去犯案呢?” “区区吐蕃人而已,柳某看不上他那仨瓜俩枣!” 狄知逊语气硬邦邦的,沉声说道:“或许驸马爷并不知晓此事,但驸马爷麾下的人,却有可能对吐蕃人带来的财货动心!” “本官听闻,驸马爷麾下有一个名叫三奎之人,曾是一名江洋大盗,后被薛氏所救,又投入了驸马爷门下!” “此人极为可疑,本官刚从登科楼过来,往日此人每一夜都住在登科楼之中,唯独那一晚,旁人不知道他的行踪!”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此人昨日曾去西市销赃,所持赃物,正是来自于吐蕃人的财货!” 柳叶惊讶的看着他。 这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竟然查到了三奎的头上! “狄县令有所不知,吐蕃人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你所说的那些财货,原本就是吐蕃人从我柳家偷走,只是我柳家,称得上是家大业大,懒得跟他计较,不至于为了这么点钱,就麻烦你们这些万事缠身的官老爷罢了!” 柳叶似笑非笑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狄知逊却是把三奎卖到西市上去的一件翡翠镯子拿了出来,道:“这就是赃物!” “这对镯子产自吐蕃,绝不可能是柳家的东西!” 柳叶并不着急,把镯子拿起来,在太阳底下看了看。 好歹也是堂堂竹叶轩的大东家,柳叶早就见过无数珍宝了,有一定的鉴宝能力。 “这对镯子,他卖了多少钱?” “一百贯!” 柳叶勃然大怒! “这个蠢货,质地如此上层的翡翠镯子至少也要卖三百贯才是!” 狄知逊愣了愣。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柳叶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生气的原因,竟然是三奎把镯子卖的太便宜! 然后,狄知逊就看到了让他平生最难忘的一幕。 柳叶慢条斯理的把镯子收进袖子,而后又缓缓端起茶杯,道:“狄县令来我柳家,是为了干什么?” 狄知逊又是一愣! 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赃物镯子...” 柳叶莫名其妙的说道:“什么镯子?” 他回头问李承乾和李泰,“你们看到什么镯子了吗?” 小哥俩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摆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什么镯子?从来没见过!” 狄知逊顿时瞠目结舌! “驸马爷,你怎能...” 柳叶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没人见过你说的镯子,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柳家可是良善之家,整个长安城的生意人里主动上税的只有我竹叶轩,你可别诬陷好人!” 狄知逊的眼睛都直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世上竟然真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关键是,还拉着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跟他一起说瞎话! “那可是十分重要的证物,驸马爷怎能如此奸猾!” 柳叶脸一沉。 “说话可要负责任,小心柳某告你诽谤!” “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不要耽误柳某喝茶!” “薛礼,送客!” 柳叶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让薛礼把他给轰了出去。 狄知逊的心中充满了无奈。 在来到柳家之前,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最扯淡的可能,都没有他刚才经历的扯淡! 人家摆明了耍无赖,他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早知道就多带几个人来了,起码还能有个证人! 这回空口无凭,柳叶还有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作保。 “......” 狄知逊满脸迷茫的离开了。 他突然对大唐帝国,彻底失望了... 接班人和隐形接班人都这么不要脸,还有个屁的希望! 狄知逊走后,柳叶忽然叹了一口气。 “欺负老实人的滋味不好受啊...” 柳叶又把那对翡翠镯子拿了出来,重新放在太阳底下,仔细打量了片刻。 三奎满脸愧疚的从屋里走出来,单膝跪在柳叶面前。 “大东家,我错了...” “原本只是想换些钱而已,结果做的不干净,被人抓住了把柄,给您添了大麻烦!” 柳叶瞥了他一眼。 “薛礼,揍!” 薛礼上去一脚蹬在三奎的屁股上,而后叮叮当当一顿臭揍! 三奎的惨叫声能传出去好几条街! 等挨完揍之后,柳叶把那对镯子放在桌子上。 “知道为什么揍你吗?” 三奎脸上带着乌眼青,讷讷的说道:“因为我给大东家带来了麻烦,大东家不砍了我,已经是给了我极大的面子...” 一听这话,柳叶更生气了! 他把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你看本东家,像那种出了事情,就把手底下的人推出去顶岗的性子吗?!” “这件事情是本东家让你做的,出了事情,自然要由本东家来扛!” “真正让本东家生气的是,你虽然在登科楼的后厨工作,但也是我竹叶轩的生意人!” “身为一个生意人,还曾经是一个江洋大盗,明明价值三百贯的镯子,愣是被你卖成了一百贯!” “你还好意思跑到本东家这里来认错?!脸呢?!” 三奎脸上的神色更加愧疚,薛礼没什么反应,而坐在墙角,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热闹的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都对柳叶的三观叹为观止! 甚至于,都有些崇拜! 瞧瞧人家这水平,要不他能发家呢! 三奎又讷讷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说道:“那...那这件事该怎么办呀?要不然我去长安县衙认罪算了,反正也关不了几年,大东家帮我找人活动活动,说不定关几个月就出来了...” 柳叶使劲一甩袖子。 “快滚蛋,看着你就心烦!” “凭什么他吐蕃人扣了咱家的商队,就可以安然无恙,咱们偷他点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剩下的事情与你无关,老老实实的回去干活!” 第474章 这世上,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狄知逊来到唐俭府上,将自己在柳家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漏下任何的细节,甚至还描述了柳叶在说某句话时的具体表情。 这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认真到了骨子里。 唐俭和禄东赞听完之后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想到,世上竟然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干了缺德事也就罢了,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着朝廷官员的面,把能够当做证据的赃物藏起来!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狄知逊对唐俭颇为客气,却没有丝毫那种下级面对上级时的拘谨。 “唐尚书若是还想查下去,本官自当配合,只不过柳叶身边有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作保,这场官司想要赢,堪称千难万难!” 唐俭冷哼一声说道:“必须打下去!” “老夫就不信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柳叶空口白牙,还能颠倒是非不成!” 狄知逊摇了摇头,看向禄东赞,眼神颇为深邃。 “除了柳叶的事情之外,本官还有一个疑点,或者说此案还有一个疑点!” “柳叶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柳家虽然称不上是富可敌国,但也是长安城中数得上的富户,每日赚来的钱财就有无数,何必甘冒奇险去偷盗吐蕃人的财货?” “这其中,或许有本官不知道的间隙!”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年轻人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向来老辣的禄东赞,竟然心里一突。 唐俭也没有隐瞒,当下将禄东赞扣押了柳家商队的事情,跟狄知逊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狄知逊微微颔首。 “这就合理了,不管是出于怨恨,还是出于别的目的,总归是有个由头,柳家有作案的动机,就好查了!” 禄东赞冲着他拱了拱手。 “狄县令,那些财货乃是我家赞普送给唐皇陛下的礼物,被那柳叶偷走,乃是大不敬之罪,不过于公于私,我们都不想追究下去,只希望柳叶尽快归还那些财货!” “不知你有几成的把握?” 狄知逊的面色一冷。 “既然他触犯了律法,就应该承担相应的代价,首先本官还不能确定,就是柳家干的,其次,本官不在乎那些财货究竟是不是送给我朝陛下的礼物,只在乎能否维护我大唐律法的公正!” “你说不追究那就不追究了,难不成,我大唐的律法还比不上你吐蕃人的颜面?” 这番话一出口,禄东赞算是明白这个年轻人的性情了。 都说魏征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个年轻人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俭笑呵呵地打圆场。 “大家总归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让罪犯伏法!” “此事还要劳烦狄县令了!” 狄知逊冲着他拱了拱手,道:“唐公,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俭带着他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有什么话就说吧!” 狄知逊毫不掩饰的盯着唐俭的眼睛。 “唐公,你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吐蕃人,是否从中获得了好处?” 唐俭表情一滞,随即怒道:“老夫像是喜爱贪污受贿之人吗?!” 狄知逊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唐公,本官虽然希望竭尽所能维护大唐律法的公平,但也知道,国与国之间的纠纷不能以简单的律法来衡量。” “他吐蕃人不仁在前,柳叶不义在后,双方各有过失!” “若是本官以大唐律法处置的柳叶,那个吐蕃人私自扣押柳家商队的罪孽又当如何处置?又当由谁来处置?” 最后半句话,狄知逊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说出来的。 唐俭的脸色变了变。 “此事自然要由鸿胪寺来与吐蕃交涉!” 狄知逊依旧毫不掩饰的盯着他的眼睛。 “唐公当了多年的鸿胪寺卿,以你的见识,认为鸿胪寺的调解和交涉能起到几分作用?” “这…” 一时之间,唐俭竟然哑口无言了。 不得不说,在朝廷的各个衙门之中,鸿胪寺一点都不强势。 这世上,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而能够代表权力的,只有拳头! 可偏偏鸿胪寺就是一张嘴,红口白牙的,连咬人都做不到。 交涉和调解? 唐俭自己都知道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狄知逊淡淡的说道:“本官心中有自己的坚持,但绝对不迂腐,柳叶自有律法来处置,可吐蕃人又当如何呢?” “不瞒唐公说,本官的确会继续查下去,只不过在吐蕃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之前,绝对不会宣案!” “此事不仅仅关系到柳家商队的安危,更关系到我大唐帝国的颜面,还请唐公不要只看个人的小节,而忽略了大义!” 说完,狄知逊拂袖而去。 唐俭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别的来。 ... 其实唐俭自己都有些懊悔,当初答应禄东赞给他出气的时候,实在是太冲动了! 否则的话,也不会在柳家门口颜面尽失,更不会被一个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于训斥的口气说话! 可惜木已成舟,都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想回头都难了。 除非,让他直接把禄东赞一行人赶出去... 他的脸皮,铁定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夜深了,整个唐府一片安宁。 白天的疲惫,让唐俭早就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突然! 一道惊呼,让唐俭猛然惊醒,随即快速披上外衣跑出去。 “走水啦!” “走水啦!” 唐家的下人乱作一团,纷纷取来水桶,从储水的大缸里舀水,然后发了疯一般的赶向柴房! 这年头房子一般都是木质结构的,失火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有可能一点点的火星子,就烧毁一大片建筑! 这件事情不是没有先例,前隋末年,那时候还叫大兴城的长安城里,兴化坊的一处宅邸失火,愣是烧了大半个坊市才熄灭! 吐蕃人也纷纷跑出来,加入救火的行列之中。 唐俭仔细查看了一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柴房失火而已,是个简单搭起来的大窝棚,离这最近的屋子也有一丈多远,应当不会牵连其他的屋子。 很快,火势被扑灭了。 唐俭看了一眼满脸乌漆抹黑的下人们,刚要开口,又听见有人喊道:“老爷,柴房里烧出来个东西!” 第475章 不光下作,还蠢! 翌日,天朗气清! 勤劳的关中人,一早就开始为生计而奔波。 为生计而奔波的日子是枯燥且乏味的,每天最开心的事情,无非是拿到工钱而已。 尤其是一些小摊小贩,在拿到客人给的钱之后,那笑容一看就是源自内心深处。 当一件很新鲜的事情出现在长安城里时,瞬间就会被枯燥乏味的长安百姓,演绎出各种版本。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民部尚书唐俭家里失火,把柴房给烧了!” “我听说了,我听说了!” “我家小舅子就在他府上当差,昨天晚上亲眼看见,唐俭家里的柴房,竟然烧出了一尊佛陀!” “金光灿灿,火把一打都反光!” “什么?烧出来的佛陀!” “我小舅子说,虽然他们有经手,但那质地一看就是纯金的,总有一尺高呢!” “乖乖,一尺高的金佛陀,大概多少钱?!” “你就知道个钱!平白无故烧出来一尊佛陀,那可是神迹啊!”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他唐俭往年间贪污受贿,把贪污来的钱财全部融成了一尊纯金的佛陀,藏到了柴房之中?” “不可能!谁会把金子藏在柴房里,何况还是自己家的柴房?” “没错,柴房最容易失火,金子一不小心就融掉了,脑子再有毛病的人,也不会把金银财宝放在那种地方!” “......” 长安街头的人们议论纷纷,话题始终围着唐俭转悠。 而唐俭,却是在自己家中,抱着那尊烧出来的佛陀,满脸的不知所措。 “铜的!都说了多少次,不是金子,而是铜的!” “如果是金子的,昨天晚上失火的时候就已经融掉了,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留到现在?!” 面对前来询问情况的好友,唐俭急忙辩解。 他最怕有人说他贪污受贿,私自把钱财藏到柴房之中。 不光下作,还蠢! 就好像乡下的地主老财,把钱藏进猪圈里一样... 唐俭必须为自己辩解! 否则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全都完了! 不过他自己心中也在纳闷,好端端的,谁会把一尊佛陀放在自家的柴房之中? 唐俭的好友,正是如今的宰相之一,萧瑀。 萧家世世代代信佛,到了萧瑀这一代,比前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唐兄家里烧出了一尊佛陀,就该好好供奉才是,千万不要唐突了神只,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到的福分呀!” 萧瑀知道唐俭不信佛。 像他这种信仰无比笃定的人,总是喜欢偏执性的信任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神迹。 唐俭哑口无言,神色更加迷茫了。 他抱着那尊佛陀,然后站起,慢慢将其放在桌子上。 放完之后,还补充道:“看见了吧,如果是纯金打造的佛陀老夫根本就搬不动,这不光是铜的,还是空心的,顶多二三十斤的样子!” 萧瑀来到佛陀面前大礼参拜,表情无比的虔诚! “佛陀就是佛陀,是金是铜,都是佛陀!” “来来来,唐兄随我一同参拜!” “这是一尊药师琉璃佛,具有无上的大智慧!” 唐俭一阵无语。 此事实在是太过于蹊跷了,他根本就搞不懂其中的玄虚。 不过,他也曾将此事联想到柳叶的身上。 倒不是他神机妙算,而是因为,好友禄东赞的身上,才刚刚发生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情。 唐俭也就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柳叶。 可是,柳叶为什么要偷偷在他家的柴房里放上一尊佛陀呢? 不管干什么事情,总要有一个目的,那么柳叶干这种事情的目的又是什么? 唐俭更加的迷茫了。 一出门,看到眼前的场景之时,唐俭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大堂门口,住在他家里的吐蕃人,全都跪在院子里。 口中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早上派人送给他们的饭食也没吃,而是全都摆放在自己的跟前,似乎是要给佛陀进贡... “......” 唐俭自己没什么信仰,或者说他与大部分的中原百姓一样,信仰的是自家祖宗。 因此,他搞不明白这些吐蕃人为什么要把珍贵的食物拿出来。 吐蕃的物资极其匮乏,住在唐家这两天,唐俭已经有所感受。 那些吐蕃人不肯放弃任何一点粮食,每次吃饭,恨不得把盘子筷子都啃了! 禄东赞就跪在那些人的最前方,不过脸上并不是虔诚,而是无奈... 做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禄东赞缓缓起身,表情严峻的来到唐俭身边。 “唐兄,此事有古怪!” 唐俭深吸口气,道:“想必你也联想到了柳叶的身上,只不过老夫猜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 禄东赞苦笑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柳叶要干什么,可我们的吐蕃勇士却信以为真了!” 身为吐蕃大相,他曾亲自将松赞干布扶持到赞普大位上,同时也是亲自将佛门教义引入吐蕃的人,他本身对所谓的佛门,一点尊敬的意思都没有,更没有半点的信仰。 不过,吐蕃需要信仰,只有政教合一的体制,才能让松赞干布牢牢的把持住吐蕃上下。 除此之外,他们找不到其他的办法。 也正是因此,他和松赞干布都希望,通过向大唐帝国求亲,得到中原的先进技术和文化。 同时也向天竺求亲,娶到一位天竺公主的同时,获得正宗的天竺佛门教义! 两人正在苦恼的时候,管家突然来了。 “老爷,外边有一人自称是道宣和尚,听闻府上有神迹降世,特来拜会,还拿了名帖!” 唐俭一愣。 他自然听过道宣和尚的名头,也知道这是一位大德高僧,在佛门之中的地位奇高,近乎于孙思邈在道门之中的地位了。 还不等唐俭什么反应,屋子里的萧瑀,急吼吼的冲出来。 “竟然是道宣禅师到了?!” “快快带老夫出去迎接!” “唐兄啊,你的造化来了!” “道宣和尚多年以来都隐居在终南山之上,轻易不踏足世俗,他的佛法极其精深,一举一动都足以让人受用无穷!” 说完,他更是直接了当的冲唐府的管家吩咐道:“快快准备素斋,万不可怠慢!” 第476章 尺度你自己把握…… 世人对于佛门都有着诸多误解,有人认为佛门中人都需要严守戒律,不沾荤腥,不近女色。 实际上,真正形成统一的佛门教义,还需要等上五六百年。 而这些戒律的源头,并非是源于天竺这种佛门的祖庭,而是来自于中原! 或者说,就来自于此时此刻站在萧瑀和唐俭面前的道宣和尚! 作为佛门律宗的开创者,道宣和尚对于佛门的戒律有很深的见解。 他一向主张,要通过修身律己来达到大成境界。 这是他跟其他和尚最大的差别! 而同一时间,被誉为佛门祖庭的天竺,却崇尚率性而为的道理。 他们从不近女色,也从不近荤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以至于,如今代表着洁白无瑕的佛门圣女,到了后来演变成了一种专供和尚娱乐的玩物! 而最倒霉的,还是吐蕃人。 他们的佛门教义,首先受到了来自于天竺的冲击,还没来得及形成自己的教义,又受到了来自于中原佛门的冲击。 结果,演变成了四不像。 松赞干布和禄东赞只是想通过佛门的教义,来控制百姓而已,可到了后来,有些控制过头了! 他们把吐蕃百姓都糊弄成了傻子,完全失去了自主思考能力,以至于彻底丧失了吐蕃发展的可能。 门塞自闭,不求上进! 不过这年头,禄东赞还是相当尊重这些佛门大德高僧的。 甚至于,他迫切的希望中原佛门的大德高僧,能够主动前往吐蕃弘扬佛法。 因此,他才是对道宣和尚最客气的! “阿弥陀佛,见过诸位施主!” 道宣和尚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众人也急忙双手合十还礼。 “贫僧听闻,唐公府上出现了佛门的神迹,因此特意来看一看!” 萧瑀赶忙催促唐俭,把那尊空心铜佛陀搬出来。 三人之中,唐俭才是最清醒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如今道宣和尚就住在柳家,也快要跟柳叶好的穿一条裤子了,但唐俭心中始终保持着三分警惕。 不警惕不行! 瞧瞧禄东赞的下场就知道,柳叶玩人的手段有多高明! 关键是柳叶的脑回路跟别人完全不同,指东打西的套路,玩的炉火纯青,别人根本就摸不着头脑! “大师请看!” 道宣和尚仔细看了看那尊佛陀,随即笑呵呵的说道:“原来是药师琉璃佛呀,这尊佛陀代表了光明无上大智慧,看来唐公是个有福之人!” 一句话,说得唐俭眉开眼笑。 他虽然心中警惕,但是对道宣和尚还是相当尊重的。 别的和尚,五句话里边四句半是假话,除了忽悠人之外就会吃,可道宣和尚的话,拿出来当真金白银来使,一点毛病都没有,也没人会质疑。 萧瑀则是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师,唐公府上烧出来一尊佛陀,有什么说法吗?” 道宣和尚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不可说,不可说...” 众人顿时心中一凛。 禄东赞也开口凑热闹。 “大师,这世上难不成真有神迹?” 道宣和尚闭口不言,只是静静的盘膝坐在那尊佛陀面前,开始念起经文。 三人不敢打搅,赶忙退出去。 萧瑀显得十分激动。 “唐公啊,连道宣禅师都来了,你还有什么好疑惑的,这可是天降神迹呀,换做是老夫,早就上报给朝廷了!” “这神迹若是降临在老夫府上该多好!” “老夫虔诚修佛一辈子,数代人都在钻研佛理,竟然无缘此等神迹,可悲可叹!” 唐俭捻着胡须,悠悠的说道:“老夫自诩道德还算过得去,平时也惯爱导人向善,这神迹出现在老夫的府上,倒也恰如其分!” “老夫这便修书一封,上表朝廷,若是能将这尊佛陀进献给陛下,那自是再妙不过,足以代表老夫的拳拳之心!” 禄东赞满脸的迷茫,他一回头,又看见自家那些还在朝拜佛陀的吐蕃勇士。 他喃喃的说道:“难道这世上真有佛陀?” ... 与此同时。 东市,竹叶轩总行! 由于新的总行正在建造当中,东市的总行已经差不多快被搬空了。 除了这里的人还在正常运转之外,大部分的业务也都分摊下去。 许昂跟着阎立德学了不少真本事,而且秉持着以人为本的原则,在新建造的总行旁边盖了几家简易的办公地点。 如今竹叶轩的三位大掌柜都已经搬迁过去了,各个产业驻守在总行的大伙计也过去了一多半。 而柳叶则是带着剩下的人,在东市的总行内坚守。 有些业务一时半会儿的搬不过去,一来图个方便,二来,很多资料也需要进行整理归纳,否则的话,很容易在搬迁途中遗失。 “这边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一两个月都收拾不完,别的也就不说了,光你们的人事档案就攒了几十口大箱子,都要一点一点的梳理,重新归纳!” “这种事情别人做不来,只有本东家亲自带着几个伙计收拾!” 王玄策跑过来跟柳叶一起忙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竹叶轩最重要的并不是财力和物力,而是人力资源! 因此,竹叶轩总行里的这些人事档案无比重要,甚至比柳家的各个产业都要重要! 这些人事档案,关乎到以后竹叶轩所有员工的福利待遇,以及升迁和涨薪的依据! 柳叶想趁机重新梳理梳理,毕竟现在的竹叶轩,人数比原来多了十几倍,就必须更加谨慎。 如果连手底下人的公平都维护不了,柳叶这个大东家也就太失败了。 “大东家,我想过了,在前往江南之前确实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既然吐蕃人欺负咱家,我帮着大掌柜一块对付对付他们,怎么样?” 柳叶把脑袋从一堆档案之中拔出来,道:“你要是想跟老许学点玩人的手段,倒也不过分,他这段时间都快把吐蕃人玩坏了,但有些手段你去了江南之后根本用不上。” “尺度你自己好好把握!” 王玄策点点头,继续跟着柳叶一起收拾档案,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向满肚子坏水的大掌柜看齐,把吐蕃人往死里折腾... 第477章 现在你知道柳叶那小子的行事作风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一直到进了三伏,柳家那边都没有任何的动静传来。 对于唐俭来说,这几天最大的变化就是,道宣和尚每天都会到他家来参研佛法,一并观摩那一尊从柴房中烧出来的佛陀。 萧瑀也每天都来,以一种狂热的态度,不断向道宣和尚咨询佛理。 而长安县令狄知逊,几乎也每天都会过来,询问吐蕃人一些情况。 这件事情,似乎缺少了一个引发大事件的苗头。 唐俭隐隐感觉有些不安,却说不好这种不安的感觉源自于何处。 直到他府上出现神迹的第六天,他们家的下人突然从后面的水井中打捞上来一块山石。 原本这块山石覆盖着青苔,也不知是哪个好事的,把青苔全部洗去,那块山石,赫然也是一尊佛陀的形象! 唐俭的世界观彻底颠覆了! “这是弥勒佛,你看那大肚子,就是最为显着的标志!” 萧瑀欢喜的手舞足蹈,再次对着这尊山石弥勒佛大礼参拜。 “唐公,这种事情不可能有假!” “你瞧瞧那青苔留下来的痕迹,少说也要几个月才能完成,谁能在几个月之前就开始谋算你?” 萧瑀一边欢喜一边嫉妒。 明明自己才是对佛陀最虔诚的那个人,凭什么所有的神迹都降临在唐家?! 难不成,就因为他帮了吐蕃人一把? 看来佛陀还真是偏爱吐蕃人! 唐俭彻底的蒙圈了。 最开始,他怀疑所谓的神迹降世,完全就是柳叶搞出来的鬼把戏。 至于目的,自然是想坑他一把。 可这么长时间了,柳家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传来,搞的唐俭都有点心虚。 如果说,烧出来的那尊铜像,是有人玩心眼,那么这一尊轮廓仿佛是弥勒佛一般的山石,简直做的太逼真了! 以至于,唐俭开始怀疑自家真的受到佛陀眷顾! 那厚厚的青苔,可做不得假! 没有几个月,绝对长不出那么厚的青苔。 难不成,柳叶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收留吐蕃人? 扯淡! 唐俭仔细打量着那块形似弥勒佛的山石,再次确认了一遍。 “说不定,这真是神迹...” 唐俭喃喃自语道。 萧瑀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还能有假?” “唐公,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 唐俭微微颔首:“萧公但讲无妨!” “老夫有心,在贵府上召开一次水陆法会,邀请长安城里所有的大德高僧都来这里参拜两尊佛陀神像!” “这可是天赐良机呀,老夫届时一定会请求诸位大德高僧,一并为唐公府上所有人祈福!” 这句话一出口,唐俭顿时满面红光。 虽然他本质上不怎么信佛门,但祈福这种事情,自然是多多益善。 尤其是,萧瑀要将整个长安城里的大德高僧全都邀请过来,这不是一次扬名的好机会! 读书人所求的,无非就是个名声而已! “正合我意!” “萧公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唐某当仁不让!” 两人一合计,迅速确定了水陆法会的召开时间。 萧瑀广发‘英雄帖’,只是短短一天,就收到了长安城中所有大德高僧的回信! 这可是长安佛门的一件盛事! 道宣和尚也受到了邀请。 只不过,道宣和尚的心情不大好... 他坐在柳家大宅的暖房之中,对面是正在摘着药草的孙思邈。 孙思邈哈哈一笑。 “现在你知道柳叶那小子的行事作风了吧?” “告诉你,千万不要欠他的人情,一旦欠了他的人情,你就要偿还无数次!” “他非把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的干干净净之后,才肯放过你!” “你也能落得一些好处,但必须被他使唤的团团转!” “就像这一次,你明明都没说那两件佛陀神像是真的,可一切的事态发展,都是按照柳叶的安排进行的。” “水陆法会上,长安城里的各方大德高僧齐聚,必定会将你推举出来主持法会!” “到时候除了睁眼说瞎话之外,你没有别的选择!” 道宣和尚有点牙疼。 想不到,跟柳叶索要十几颗安宫牛黄丸,竟然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孙道长,换做是你,该如何是好?” 孙思邈把手里头的药材放下了,很严肃的跟道宣和尚说道:“如果换成是老夫,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不过如今木已成舟,再想回头已经晚了,老夫也只能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否则的话,不光会坏了修行,连柳叶手里的安宫牛黄丸都拿不到!” 道宣和尚苦笑一声。 别人挖坑,都是想让敌人栽跟头,唯独柳叶挖个坑,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他都敢埋! “早知如此,就不从终南山上下来了...” “听柳叶的意思,还要陆续给唐家安排几次神迹,彻底将唐家视为佛门圣地!” “你瞧瞧放在暖房角落里的那些佛陀雕像,放在外边,几个月都长不了那么厚的青苔,唯独放在暖房,有个三五天,就能抵得上外边数月之功!” “这么多的神迹,不说长安城里的佛门,怕是整个天下的佛门信徒,都要对唐家的神迹如雷贯耳了!” “贫僧与唐施主无仇无怨,竟然如此的坑害于他,实在是良心难安!” 孙思邈打了个哈哈。 “要让老夫说,你就是太过迂腐,其实这件事柳叶办的本没有错,要不是吐蕃人欺人太深,柳叶也不会下重手坑他们!”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佛门典籍之中记载的那些神迹,也未必是真的!” “相比之下,反倒不如先把这场水陆法会办好,之后再及时抽身而退,免得柳叶把你跟吐蕃人一起坑死!” 道宣和尚又叹了一口气。 “贫僧为此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以后必定是要沦入无间地狱的...” “只希望柳叶能践行他的承诺,给贫僧足够的安宫牛黄丸,支持贫僧去吐蕃走上一趟,宣扬佛门大道!” 孙思邈显然对柳叶有着更深的了解。 “你放心,他向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只不过,你前往吐蕃之事,必定会被他拿来做文章,你心里要有准备才是...” 第478章 这个缺了大德的东西 唐家的水路法会如期举行,道宣和尚愣是捏着鼻子,全程主持。 直到水陆法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唐俭终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在自家的宅院里转了一圈,包括他快八十岁的老娘,整个唐家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的屋子里竟然都供奉着一尊佛陀! 自己家人还好,只是关起门来,自己拜自己的佛。 吐蕃人就不一样了! 这些吐蕃人狂热而虔诚,不光每天都要诵经礼佛,一到了晚上还要在自家院子里开篝火晚会! 那些人屋里哇啦的乱叫着,别人听不懂倒还好说,可唐俭曾经当了多年的鸿胪寺卿,对于吐蕃人的语言心知肚明! 有祈求佛陀让自己多娶几个老婆的,有祈求佛陀要发财致富的,各种离谱的条件闻所未闻! “狗娘养的,他竟然想要老夫这套宅院!” 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边那些吐蕃人呜里哇啦的乱叫,唐俭气得直跳脚! 这些番邦异族实在是太过分了! 唐俭的脸色铁青。 想出门转一转,却愕然发现,自家门口竟然也有一大群人跪地朝拜。 一看见有人出来,他们立刻疯狂的围着上来。 “让我们拜见一下佛陀吧!” “大人,求求你让我们见一下佛陀的真容吧!” “神迹!神迹在哪里?前几日水陆法会明明说,可以任由佛门信徒参拜,为何大门紧闭,不让我们进去?!” 唐俭被一个貌似干巴,实际上力气极大的老婆子拉着胳膊,想把胳膊拽回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他只好说道:“让你们参拜,这就放你们进去!” “来人,开门!” 唐俭只好吩咐门房,将大门打开,任由这些狂热的佛门信徒进去朝拜神迹。 让唐俭没想到的是,这种事情竟然一传十,十传百,将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 第二天,他们家门口已经被狂热的佛门信徒,堵了个严严实实... 躲在大堂里,看着院子里那乌央乌央的人群,唐俭欲哭无泪。 “造孽啊!造孽啊!” 自己的家,竟然成了佛门的道场! 还不如佛门的道场呢! 最起码,佛门的道场寺庙,还能收点香油钱,他一个朝廷重臣,敢吗?! 无奈的唐俭,连门都不敢出了。 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直哆嗦。 “柳叶!” “都是柳叶!” “这个缺了大德的东西,坑害老夫到了如此地步,老夫定与你势不两立!” 到了现在,唐俭终于琢磨透了。 自己家里出现的这几次神迹,绝对是柳叶的手笔! 而他的目的,就是折磨自己! 为了报复自己支持禄东赞的事情,柳叶堪称费尽周折,殚精竭虑! 哪怕自己也付出代价,也不让自己好过! “柳叶,老夫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 唐俭在自己家里无能狂怒,柳叶却过得十分舒坦。 无他,美酒佳人相伴,这日子过得,给个神仙也不换! 今天晚上的天气相当不错,温度也很适宜,后院只有柳叶和李青竹两个人能出入,就连之前伺候李青竹的采薇都搬到前院去了。 柳叶特意准备了烛光晚餐,打算跟自家老婆浪漫一把。 既然是烛光晚餐,红酒肯定是免不了的。 柳叶专门让王玄策去李百药府上,要了一瓶西域的葡萄酿! 放在琉璃杯子里,烛火映衬,美酒佳人,何其快哉! “这是什么名堂?” 李青竹好奇的看着桌子上,柳叶亲手制作的牛排。 “这东西叫牛排,我从淮安郡王府上要了几口袋的香料,挑拣了一些黑胡椒当酱料,你快尝尝,味道应该相当不错!” 柳叶没有搞什么刀叉之类的东西,在大唐用刀叉吃饭,那属于文明上的退步,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干脆,将牛排煎出来之后,用菜刀改改刀,拿筷子夹着吃。 李青竹尝了尝,一双大眼睛顿时眯成了一对月牙。 “嗯...味道很不错呢,我想爷爷应该也会喜欢,这种牛肉竟然一点都不硬,相当的软糯呢!” 柳叶也吃了一口,其实是有些凉了,但牛肉的质地很好,哪怕蘸了柳叶自己制作的黑胡椒酱,也能吃出来一股子清甜的味道。 “这牛肉还真是不错!” “看来以后要想办法多搞一些!” 说着柳叶跟李青竹碰了个杯,将杯子里的葡萄酿一饮而尽。 李青竹拿出手绢,轻轻蘸了蘸嘴角,笑道:“这番话若是让朝廷中的那些大臣,尤其是长安县的狄县令听到,非跟你翻脸不可。” 牛肉这种东西,在大唐是严禁食用的。 中原地区的牛,无非是黄牛和水牛,很少见其他的类型,而无论是黄牛还是水牛,都称得上是壮劳力。 在民间,擅自杀牛吃肉,罪责虽然比不上杀人,但也差不了太多。 就算牛病死了,或者因意外而死,想要宰了吃肉,也必须经过官府的同意。 何况,中原地区的牛本来就少,远远不像西域的薛延陀那样,漫山遍野都是野牛。 可以说,即便是皇亲国戚,也很少有能吃牛肉的机会。 至于牛排这么奢侈的东西,比韦家卖的最贵的海鲜,还要奢侈! 一吃到好东西,李青竹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朝廷的禁令。 柳叶却有些不以为然。 总听说程咬金家的牛会莫名其妙的摔死,凭什么他柳家不行? 虽然程咬金是国公,战功赫赫,但柳叶他们两口子还是公主和驸马爷呢! “不过话说回来,许久没有吃牛肉了,若是以后能常吃的话,还真是一桩美事,不过为了天下考虑,以后还是不吃了...” 李青竹相当的心软,尤其是看不得百姓们受难为。 柳叶哈哈一笑,道:“既然黄牛和水牛是壮劳力,那咱们就不吃了,何况黄牛肉和水牛肉本来就不好吃,我听说吐蕃的牦牛肉,口感相当不错,有机会搞来一批,咱们好好尝尝!” 李青竹露出好奇的神色。 “牦牛?长什么样子?” 柳叶连说带比划的给她形容了半天,还跟她说了一些吐蕃特有的动物。 什么藏羚羊呀,什么雪豹呀,柳叶还特意形容了一下藏獒的凶恶。 除此之外,更说了一下吐蕃那壮美的风景! 李清竹听的叹为观止,满脸向往。 “要是能去一次就好了,可是我听说中原人去了吐蕃之后就会气力大减,甚至于寸步难行...” 柳叶大手一挥,道:“等有机会,咱们就去一趟!” “至于气力大减之类的事情,自有为夫考虑!” 柳叶心中暗暗琢磨,就该发挥一下自己肚子里那为数不多的工科知识了... 无非是制造氧气而已,好像并不困难。 第479章 那柳叶实在是玩人的行家 这几天,柳叶过的是无比滋润。 白天的时候去竹叶轩总行整理一下人事档案,傍晚的时候回家,跟老婆坐在一起看月亮,要不就是研究一些新鲜的美食。 在他眼里,这就是生活的乐趣。 唐俭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虽然也是住在自己家里,但他却无时无刻不受着煎熬。 信仰的威力,实在是太恐怖了! 短短两天时间,他家里又出现了好几次的神迹! 唐俭已经快要崩溃了... 在自家后宅转了一圈,妻儿老小都在拜佛,当他看到儿子也在对着一尊佛陀雕像叩拜的时候,唐俭的心仿佛被穿了一个窟窿。 他原本不想到后宅来,可前院实在是太麻烦了! 数不清的信徒正跪在他家院子里,向佛陀祈福。 甚至有不少大德高僧,干脆就在他家里驻扎下来,将他家当做宣扬佛门教义的道场。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唐俭忽然一转身,径直穿过月亮门,来到吐蕃人居住的院落之中。 “唐兄,你怎么来了?” 禄东赞正在仔细擦拭一尊琉璃的小佛,看样子质地还算不错,也不知他是从哪淘换来的。 现在然后一看见跟佛教有关的东西,唐俭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毕竟是多年的好友,唐俭只能挤出笑容。 “你看,那个…” 唐俭委婉的向禄东赞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简单来说,就是不想让吐蕃人在自己府上居住了。 这才住了不到十天,柳叶都快把自己折腾死了,甚至于妻儿老小都嚷嚷着要带发修行! 要是再任由他们住下去,自己这一大家子人非集体出家不可! 老妻出家自然是极好的,以后就省得有人在自己耳边整天吵吵。 可儿子也要出家,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连考虑都不能考虑! 禄东赞似乎早就想到了唐俭会开口赶人。 他倒也没说别的,站起来冲着唐俭抱了抱拳。 “唐兄收留我等,已经是极大的恩惠,我等怎好继续叨扰唐兄,等收拾完了,明日便告辞离去!” 见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唐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心里头堵的难受。 “不知你们该去哪里落脚?” 禄东赞苦笑一声,道:“大不了再去城外居住就是了,找家客栈,多派人防备防备,应当不会再出纰漏。” 唐俭叹了口气。 那柳叶实在是玩人的行家,已经把吐蕃人玩成了惊弓之鸟。 再这么下去的话,禄东赞非得被他逼疯了不可! 两人又简单的聊了聊,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 唐俭满脸复杂的离开了小院子。 他刚一走,论林钦就跑过来找禄东赞。 “爹,咱们真要走吗?” 禄东赞深吸口气,幽幽的说道:“还能怎么办...事到如今,咱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先找个地方暂且安顿下来,我自当去求大唐皇帝,尽快将婚事落实,而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吐蕃!” 论林钦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等咱们回去之后,我一定让姓柳的瞧瞧咱们的厉害!” “他家商队里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禄东赞沉吟了一下,让他一直在手心里摸索的琉璃小佛,交给论林钦。 “你带两个心思缜密的人,去皇宫一趟,拜见一下内廷大总管张阿难,将这枚琉璃佛交给他,让他帮咱们询问一下,大唐皇帝陛下打算何时赐婚!” 论林钦拿着琉璃小佛,心中的怒气又忍不住往上涌。 “可咱们带来的那些财货…” 禄东赞叹了口气。 “我已经上表,向大唐皇帝说明情况,虽说剩下的财货不多,但好歹是个心意,只希望大唐皇帝能够理解。” 论林钦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去。 ... 不到一个时辰,论林钦他们就回来了。 与此同时,还带回来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良辰吉日?什么时候才算是良辰吉日?!” “难不成咱们还要继续在长安城逗留下去?” 论林钦就是一根筋的性子,将他和张阿难之间的对话,简单的跟禄东赞说了一遍,气的他拔出刀子用力挥舞了几下,似乎是在宣泄心中的怒火。 虽然禄东赞心中也有不小的火气,但他是个理智的人,知道愤怒没有任何的作用。 很明显,大唐皇帝也想赐婚,但是皇族成员以及满朝文武似乎都不大乐意。 其实原因很好琢磨,大唐皇帝希望通过用赐婚的办法来威压海内,如此一来,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就成了他的晚辈。 身为宗主国的皇帝,脸上自然有光。 大唐皇帝不在乎那仨瓜俩枣的嫁妆,更在乎松赞干布能不能跟他叫一声爹... 可在皇族成员和满朝文武的眼中,这是一笔赔钱的买卖。 如果不能用同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的话,那些人就会拼命阻拦。 因为在他们眼中,大唐皇帝的声势已经够大了,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罕有能与他比肩者! 不管怎么说,吐蕃都是一个还算是强大的国家。 这种国家的君主,自愿给大唐皇帝当晚辈,只会助长皇帝的气焰,从而打压皇族成员和文武百官的权势。 禄东赞本就是吐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和大唐的那些文武百官,有着同样的处境。 身为重臣,在他们眼中,皇帝的权势太盛,并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我要亲自去皇宫走一趟了!” 禄东赞的心里满是无奈。 同样是去皇宫,也同样是先找张阿难,论林钦这个毛头小子可以拿着一尊琉璃小佛前去,而他身为吐蕃大相,说是只拿着一尊琉璃小佛去见张阿难,就显得太失礼了。 没办法,禄东赞只好去礼物箱子里又挑了几件东西。 看着只剩下不到一箱的财货,禄东赞的心头直滴血。 他把箱子盖上,又落了锁,吩咐手底下的人严加看管,动身前往皇宫。 刚来到丹凤门,就瞧见张阿难站在门口,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见过内侍!” 张阿难没想到,禄东赞竟然来了,却也并不怎么在意。 只是随便的拱着拱手,就继续朝着远处眺望,满脸都是希冀之色。 禄东赞脸上的肉抖了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道:“内侍,吐蕃大相噶尔?东赞,求见大唐皇帝陛下,还请你代为通传!” 第480章 乱吧,越乱越好! 张阿难显得十分不耐烦。 “大相原本就有陛下的手令,就拥有了求见陛下的资格,将手令交给一旁的金吾卫就是了,用不着杂家代为通传!” 刚一说完,张阿难忽然眼前一亮,急忙朝远处迎过去。 禄东赞回头一看,却发现张阿难迎接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汉子身材极为雄壮,仿佛铁塔一般,穿的是朝廷官服。 年纪轻轻的,竟然是一位郡公! 张阿难满脸笑容的说道:“陛下已经等待许久了,驸马爷,您可终于到了!” 薛万彻哈哈一笑。 “刚去了一趟我兄弟那,从他那讨要了一些好东西,打算进献给陛下!” 然后,禄东赞就眼睁睁看着薛万彻将一个小木盒子塞进张阿难的袖子。 两人贼眉鼠眼的嘀咕了半天,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就这么嘻嘻哈哈的朝着皇宫里走去。 禄东赞很清楚张阿难皇宫之中的地位,更清楚他在大唐皇帝眼中的份量! 关键是,内廷大总管马上就要换人了,张阿难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去西域之后的带兵方略。 若非有人刻意寻找他,那就只能是宫里出了大事,必须要由他出面摆平才行! 而能让他的如此客气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些日子,禄东赞见到的大唐官员不少。 只觉得那汉子十分眼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他的身份。 “这位兄弟,不知刚才那人是哪位大臣?” 禄东赞来到一个金吾卫的身边,轻声的问道。 与此同时,还将一个小小的银元宝,塞到了金吾卫的腰带里。 那名金吾卫,满脸讥笑的看了禄东赞一眼。 “你是不是把小爷当成和你们一样的土鳖了?” 他从腰带里把那枚银元宝扣出来,丢在禄东赞的脚下。 笑话! 能成为金吾卫的,无一不是名门之后! 虽然他们现在是宫里的侍卫,但身份上,却各个都是储备的军官! 像程知节的儿子程处默,那可是堂堂的小国公,照样要到金吾卫之中历练! 禄东赞好巧不巧,偏偏贿赂的就是程处默! 看着在地上不断翻滚的银元宝,禄东赞的脸,很快就变成了猪肝色。 他也没有去捡,只是将手令递了上去。 “还要劳烦你代为通传,吐蕃大相求见大唐皇帝陛下!” 程处墨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耽搁,阻拦皇帝手令,那可是重罪! 刚要往里送,却被一身甲胄的贺兰楚石给拦了下来。 程处默一个金吾卫里的小兵,自然是没有阻拦皇帝守令的权限。 可贺兰楚石不一样了! 他是金吾卫中郎将,还兼任着东宫千牛。 可以说,如果外臣想要求见陛下,只需要过两道关卡,一个是张阿难,另一个就是他! 而如果外臣想要求见太子殿下,贺兰楚石完全能自己做主! “陛下正在招见贵客,不见外臣,你明日再来吧!” 禄东赞心中有苦难言。 到了别人的地盘上,收敛一些是应当的。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眼前的地头蛇未必是蛇,自己这条强龙,也未必是真龙。 这次,他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 “那本相明日再来!” 说完,禄东赞脸色阴郁的转身离去。 贺兰楚石摸了摸自己那光滑的下巴,有点心虚的说道:“幸好他没认出来!” 当初就是他,带着金吾卫的一众兄弟们,在大街上把吐蕃人一顿臭揍。 程处默挠了挠头,道:“咱们为啥要阻拦他?” “按理说拿着陛下的手令,就可以直接进去的!” 贺兰楚石一巴掌抽在程处默的后脑勺上! “说你傻你还真就不精,昨天许敬宗给咱们送礼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他都已经明说了,能给吐蕃人使绊子就多使一些,用不着顾及他们的面子!” “何况,武安郡公是来给陛下报喜的,万万不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坏了陛下的好心情!” ... 就像贺兰楚石所说的那样,薛万彻一早就‘预约’了陛下的时间,专门跑过来报喜。 心里头有了几分猜测的李世民,立刻叫张阿难去门口候着。 来到紫宸殿,看着一身燕居常服的李世民,薛万彻赶忙快走几步,单膝跪地。 “陛下,孙道长已经给丹阳把过脉了,可以确定是双生子!” “都是儿子!” 说话间,薛万彻也喜不自禁。 一下生两个儿子,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他这一支,总算是有后了! 李世民抚掌大笑。 既然孙道长说是双生子,那就绝对不会有错! “好好好!皇室又添新丁,是一件大喜事,薛万彻你功劳甚大,想要什么赏赐?” 薛万彻傻人有傻心眼,嘿嘿一笑:“陛下将丹阳嫁给我已经是最大的赏赐,末将不想再有别的奢求!” 李世民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他最喜欢知进退的臣子。 “你既然不说,朕也不能苛待于你,来人,赐武安郡公千金,玉如意一对!” “待两个孩儿出生,若真是两个儿子,便同样赏赐云骑尉之职!” 薛万彻大喜,连忙叩拜! 云骑尉,虽然在他这个郡公看来并不是多么显赫的官职,只是一个武散官罢了。 但是,这种武散官,已经是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位置了。 自己的孩儿生下来,就如此地位,陛下这一次难得的厚道。 “陛下,末将还有一件喜事要跟您汇报!” 李世民一怔。 “还有什么喜事?” 薛万彻咧了咧嘴,道:“末将在西域留下了一队人马,听他们传回来的消息,似乎近来回鹘人要有大动作!” “说不定,西域会就此乱成一锅粥!” 李世民的眼前一亮。 任何一位中原王朝的皇帝都不希望西域太平,西域越乱,中原王朝就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好处。 时至今日,西域之所以分裂成那么多的小国家,未必没有中原王朝在其中推动。 而回鹘,却是一个在西北方向的强大帝国,虽然不如全盛时期的突厥,但要远比其他西域国家强大的多。 乱吧,越乱越好! 李世民的语气之中略带着几分兴奋。 “你有什么想法,说给朕听听!” 薛万彻嘿嘿一笑。 “回陛下的话,末将以为,可以派一支偏师,去偷袭一下回鹘人,就说是吐蕃和薛延陀做的…” 第481章 您似乎是有些小瞧咱家的实力了! 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禄东赞却平静如水。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生气了。 因为再生气,也没有用。 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脸色! 说不定自己生气的时候,柳叶就躲在暗处,打算看自己的笑话! “我吐蕃人在长安城中,已是寸步难行!” “如果不解决柳叶这个大麻烦,最终必会导致求亲失败!” 禄东赞慢慢的梳理着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他完全可以确定,自己所受到的一个个不公正待遇,就是柳叶导致的! 想着想着,禄东赞的心中一紧。 柳叶的人脉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一声令下,似乎所有人都要卖给他一个面子。 唯一不卖给他面子的唐俭,已经过得无比凄惨... 禄东赞深吸口气,对身后的随从道:“你们去买一些礼物,不必隐藏自己吐蕃人的身份,若是没人肯卖给你们,就说是送给柳家主人的礼物!” 身后的随从们面面相觑。 他们想不通,双方之间明明就已经撕破脸皮,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丢得干干净净,大相为什么还要去拜访柳叶,甚至还要给他送礼? 见随从们迟迟疑疑地不动,禄东赞脸一沉! “你们还在等什么?!都耳朵聋了吗?” 别看禄东赞在长安城受了无数的委屈,可是他在吐蕃人眼中,威望甚至要比他们的赞普松赞干布还要高,甚至高的多! 随从们不敢怠慢,急忙按照大相的吩咐去买礼物。 很快,就凑了一大堆礼物盒子,朝着东市,竹叶轩总行的方向行去! ... 白天是工作的时间,柳叶照旧在竹叶轩总行里收拾员工的人事档案。 虽然这种工作完全可以让手底下的人来进行,那些从各个产业中挑选出来的大伙计,个个都是相当认真又相当负责的人。 和柳叶并不想假手旁人,他希望能够通过这一次的整理,对手底下的员工有一个更深的了解。 这么多天下来,档案整理工作也已经进入尾声了,柳叶自己编制了一个人事目录,等全都记录完之后,翻开一看,柳叶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哪冒出来这么多人?!” 他赫然发现,整个竹叶轩之中,包括还在困境之中的商队,以及充斥在长安城各处的外卖员,跟竹叶轩签了契约的员工,竟然高达一万七千人! 总有些人认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在创业初期就疯狂的招募员工,以至于明明还是个小产业,就已经臃肿到了一定地步。 柳叶从来都没有高看过竹叶轩,不可否认的是,跟那些经营了成百上千年的老牌家族相比,竹叶轩虽然称不上是还在月子里的娃,但也绝对不是个成年人。 在薛家和孔家的那场争斗之中,柳叶有着更深的体会。 如果不是五姓七望入局,想要收割孔家和薛家的利益,光靠柳家自己,想要扳倒薛家和孔家,不知还要费多少脑细胞。 说不定现在柳叶还在发愁筹钱的事情呢... 在此之前,柳叶一直认为,哪怕加上外卖员,竹叶轩的员工也破不了万。 “看来以后还真是要多多重视一下人事工作了,以前老赵当人事大掌柜的时候,送过来的汇报,我是一次都没认真看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竹叶轩的各个产业发展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就必须招募更多的人来维持运转。 柳叶当然知道竹叶轩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才不怎么在意,只要财务上能运转的开,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事实上,竹叶轩大部分的事情,包括一些重大决策,都是三位大掌柜在操持。 柳叶虽然称不上懒散,但也谈不上有多兢兢业业。 他只是偶尔过问一下经营状况罢了。 就连玩弄吐蕃人这种事情,他都全权交给了许敬宗去做。 柳叶砸吧砸吧嘴,派人把老赵和老韩全都叫了过来。 赵怀陵和韩平有说有笑的走进来。 “大东家!” 柳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们坐下。 他把自己整理出来的人事档案情况,简单跟两位大掌柜说了一下。 韩平忍不住笑道:“大东家,虽然我老韩来的时间不长,但也把咱们竹叶轩上上下下的情况摸了个通透。” “别看咱们登记在册的有一万七千人,实际上各个产业的人还是远远不够用!” “可以说除了外卖产业和商队的人数基本饱和之外,剩下的产业,至少要再增加一倍的人手,才能够高效的运转起来!” “之前我跟老赵仔细聊过了,哪怕咱们再多招募两倍的人手,财务那边也完全能兜得住!” 柳叶皱了皱眉。 “人数不会太冗杂吗?” 韩平失笑道:“我的好东家呀,咱家的产业在长安城里已经排得上号了,而且绝大多数产业在关中各处也都开了分店!” “您似乎是有些小瞧咱家的实力了!” 柳叶挠了挠头。 “是吗?” 老赵笑呵呵的说道:“老韩还是不太了解咱家大东家的性子,大东家一门心思的开疆拓土,把一桩产业安置下来之后,就丢给我和老许经营,我和老许在给手底下的掌柜们分派任务。” “要说起真正对咱家产业的了解程度,大东家怕是连你都比不上!” 柳叶白了老赵一眼。 有这么揭顶头上司短的人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叶确实对如今各个产业的经营状况缺乏了解。 尤其是各个产业的经营细节,他不像老许的老赵这样整天在下边转悠,跟各个产业的掌柜都打成一片。 柳叶基本上忙完了自己的差事之后,回家陪媳妇。 “说起来,确实已经很久没跟大家聚一聚了...” 柳叶摸着下巴说道。 老赵笑呵呵的说道:“大东家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咱家也确实该好好聚一聚了。” 韩平慢条斯理的说道:“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解决了吐蕃人这个麻烦为妙,不管怎么说,商队也算是咱们的产业,缺一拨人总归不大好。” 柳叶点了点头。 “那就告诉老许,尽快逼迫吐蕃人将咱们家的商队放出来!” “等商队回来,一并给他们接风!” 第482章 准备坑禄东赞! 禄东赞比柳叶还想赶快把柳家的商队送回去! 他已经受够了现在这样的日子,而且憋屈到了极点,眼瞅着就要爆发了! 可是,禄东赞自己都知道,他就算是爆发,也没有任何卵用... 也就是一阵子无能狂怒罢了。 问题在于,想要将竹叶轩的商队放出来需要时间,哪怕他现在派人前往薛延陀传信,怎么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柳叶才能收到消息。 当然,这仅仅只是一方面而已。 另一方面,身为吐蕃大相,在吐蕃高原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向大唐的一个商人低头! 哪怕这个商人是当朝驸马! 于是,禄东赞打算跟柳叶好好谈一谈。 双方都是体面人,原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撕破脸皮,争斗到现在这一步呢? 来到竹叶轩总行的时候,老赵和老韩刚好从柳叶的办公室出来。 两人一出门就看见禄东赞带着他的队伍,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往里边走。 “这个家伙怎么来了?” 老赵满脸的惊讶之色。 韩平嘿嘿一笑,不怀好意的朝着他们那边瞅了一眼。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上赶着挨大东家的坑!” 老赵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要论起坑人来,老许才是活祖宗,大东家都要稍弱一筹,可偏偏大东就能治得了老许,也是奇怪了!” 韩平眼睁睁看着禄东赞带着人进入总行,没有发表任何有关这些吐蕃人的意见,只是说道:“那是因为大东家,还没有使出浑身的本事,否则的话,他那坑人的手段,远超老许百倍!”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老赵满怀讥讽意味的,看着那些吐蕃人的背影。 “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果然是这种主动来挨坑的。” ... 在面对吐蕃人的事情上,柳叶把差事交给许敬宗之后,基本就没怎么管过了。 顶多是偶尔帮助许敬宗找一找帮手,其他的事情全部都由许敬宗一手操办。 现在看来,效果还是比较显着的。 禄东赞一个人走进柳叶的办公室,坐在柳叶的面前,竟然显得有些忐忑! 时隔十几天,再次见面,两人之间的态势发生了完全的扭转。 那时候是柳叶拿禄东赞没有办法,而现在,禄东赞已经快要被柳叶玩坏了... “来人上茶,可别把大相给渴着!” 薛礼端过来一杯茶,轻轻放在禄东赞的手头,还冲着柳叶眨了眨眼睛。 柳叶心领谁会,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 “大相不妨尝一尝,这是我竹叶轩产的好茶,别的地方可买不到!” 禄东赞当然听说过竹叶轩出产的茶! 毫不夸张的说,在大唐朝廷之中,只有身份地位极其显赫的人,才能喝到柳家的茶。 就这,还不能想喝就喝。 竹叶轩出产的茶闻名天下,可时至今日,竹叶轩依旧没有公开售卖! 只不过偶尔在登客楼里抽抽奖,最大的一批茶叶现世,还是在柳叶的婚礼之上!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茶叶的其他来路了。 长安城里早有传说,没有二两午子仙毫办不成的事! 有一小盒子午子仙毫打底,给皇帝送礼都够使了!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禄东赞闻到那浓郁的茶香,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茶叶,似乎跟别人描述的午子仙毫一模一样! 他的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过很快,这种感觉就变成了羞愧和耻辱。 堂堂的吐蕃大相,竟然会因为一杯茶而感到受宠若惊?!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这种茶在我竹叶轩不值钱,倒是外边传的相当邪乎。” “大相好好尝一尝,我中原的神医孙思邈孙道长,曾经说过这种茶叶可以消食化渴,更可以补充一下身体上的缺失的东西,尤其是经常吃肉的人,更该多喝些茶!” “据说,茶的妙用无穷,像大相这样的吐蕃人,尤其要多喝些茶!” 禄东赞眼前一亮。 视若珍宝一般的端起茶,浅浅的喝了一口。 “嗯?” 吐蕃人吃肉吃的很多,倒不是习惯问题,而是没有别的办法。 高原苦寒之地,唯一能种植的作物只有青稞,而且产量低的令人发指! 中原王朝北方的百姓们,冬天想吃口蔬菜是难上加难。 殊不知,放在吐蕃,不管什么季节吃蔬菜都是一件极度奢侈的事情。 奢侈到,身为吐蕃大相的禄东赞,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 蔬菜实在太珍贵了! 所以,吐蕃人的主要食物只有肉类和奶制品。 按照后世的说法,那就是严重缺乏维生素,不光手指甲上会长倒刺,还会让人折寿! 禄东赞已经不年轻了,常年累月的征战在外,饮食不规律,再加上常年吃肉,有胃病实在是太正常了。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吃肉,即便到了中原王朝这等物资丰沛之地,也保持着原有的习惯。 只是偶尔才吃一些青菜,调理一下肠胃。 他才喝了一口茶而已,就要有一种吃足了青菜的感觉! 常年吃肉的人,突然吃起素,会有强烈的不适应感。 反过来看也一样,常年茹素之人,如果突然开始吃肉,说不定会呕吐! 这种感觉,相当明显! 禄东赞自己都知道,人是不能只吃肉不吃素的,这也是他吐蕃难得见到一个寿终正寝之人的原因之一。 再强壮的吐蕃汉子,过了四十五岁,也会虚弱的厉害。 甚至于都很少有人活到四十五岁! 禄东赞这个岁数的人,放在中原王朝,比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还罕见! 这就是物资不充沛的结果! 既然喝茶有吃素的感觉,那么... 禄东赞不禁怦然心动。 竹叶轩的午子仙毫很贵,在登科楼里那种用来招待普通客人的毛峰...应该没有贵的那么离谱吧? 禄东赞立刻把满肚子的委屈,都抛在脑后了。 什么求娶公主,什么送给大唐皇帝的礼物,远远没有让吐蕃人更加长寿重要! 中原王朝的边关不允许蔬菜之类的东西运送到吐蕃之地,那么茶叶呢... “柳大东家,这茶...可否卖给我一些?” 第483章 得罪了东家还想走? 在禄东赞的眼中,评判一个国家实力强大的根本,主要有两条。 一是军备,二是人员! 在这两点之上,吐蕃基本上可以称霸整个西域了,但是跟强大的大唐帝国相比,吐蕃孱弱得可怜! 因此,吐蕃必须要通过向大唐帝国学习,完成一种必要的蜕变。 原本,他想学习的是军备! 想要提高军备就需要从多方面努力,包括向大唐皇帝求亲,用来获取更多的技术,比如说铸铁。 可人员力量就无法通过学习来提高了。 人员力量,也无非是两点而已,一是人数,二是个人的武力! 如果真像柳叶所说的那样,茶叶可以取代蔬菜来提高吐蕃人的体质,那么人员力量就能够得到极大的增强! 从长远来看,吐蕃人的寿命提高了,那么人数也就增多了。 从短期来看,多喝茶,也能够让吐蕃人的身体素质变得更加强悍。 正是这些因素,足以让禄东赞忘却和柳叶之间的仇怨! 可以说,他对茶叶的渴望,丝毫不亚于向大唐皇帝求亲! 毕竟,向大唐皇帝求亲千难万难,有太多的国家想要和大唐帝国结成姻亲了。 而茶叶这种东西,只要柳家点头,再拿出足够的钱财,基本上要多少有多少! “之前似乎听唐俭说过,柳叶和大唐朝廷之间,就有茶叶生意上的合作!” 禄东赞心中暗道。 在提出能否向柳家购买一些茶叶的请求后,禄东赞满脸希冀的看着柳叶。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禄东赞更是屏住了呼吸,心中越来越忐忑。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比如,柳叶提出苛刻的条件该怎么办,就比如,柳叶直接断然拒绝该怎么办... 柳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那表情似乎是在告诉禄东赞...凭什么? 禄东赞深吸了口气,道:“我已经派人前往薛延陀,严令薛延陀的大长老释放商队!” “如果您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本相自然会仔细考虑!” 自从来到大唐帝国之后,禄东赞很少用这种客气的语气跟别人说话。 吐蕃并非是小国寡民,而是在西域之中称王称霸的泱泱大国。 大国自然就该有大国的底气和尊严,如果他在大唐帝国的面前表现的太软弱,会让吐蕃失去掉更多的东西,包括大唐皇帝和大唐朝廷的尊重。 可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 柳叶毕竟不是官方的人,自从来到大唐帝国之后,他总听人说起,柳叶自诩是个纯粹的生意人。 因此,禄东赞就不能用对待大唐官方的态度,来对待柳叶。 何况,在此之前双方已经算是撕破了脸皮,虽然还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柳叶还是没有说话,依旧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 压迫感十足! 直到将禄东赞看的额头微微冒汗,紧张的攥住了拳头,柳叶才悠悠的说道:“柳某是个生意人,只要吐蕃给出公道的价格,任何东西都可以卖给你们,当然,前提是我竹叶轩有这项业务。” 禄东赞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要柳叶没把路子封死就够了。 虽然吐蕃算不上有钱,但好歹是个国家。 “那柳大东家就出个价格吧!” “我吐蕃不需要品质太好的茶叶,只要量够大就行!” 柳叶展颜一笑。 “具体的业务,自有我竹叶轩的掌柜与你联系!” “经过这次的商谈,柳某发现大相其实是一个不错的人,之前咱们有一些误会,还请大相不要介意!” 禄东赞心中一喜! 想不到,购买茶叶这个意外之举,竟然博得了柳叶的好感! “那...那么,我吐蕃带来的那些财货...” 柳叶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问道:“什么财货?” 禄东赞表情一滞。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偷盗财货,意味着触犯大唐的律法,柳叶怎么可能承认? 如此一来,禄东赞陷入了一种博弈当中。 他如果想要回那些财货,就别想着跟柳家做茶叶生意,而且整个大唐境内也只有柳家牢牢把持着茶叶生意,换句话说,吐蕃基本上没有得到大批量茶叶的可能性了。 反过来看,如果他想要跟柳家做茶叶生意,想要让吐蕃拿到大批量的茶叶,就必须放弃被柳家偷走的那些财货! 这个发现,让禄东赞有点傻眼... 为何,他莫名其妙陷入了这种左右两难的境地? 经过一番权衡,禄东赞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是我们吐蕃人自己的过失,之前是我们误会柳大东家了!” 柳叶重新展颜一笑。 “只要误会解开就好,至于长安县衙那里...” 禄东赞的心在滴血。 那些财货,是松赞干布向大唐皇帝求亲的仰仗,也是一种礼仪。 失去了大部分财货之后,礼仪也就不充足了,说不定大唐皇帝会直接拒绝吐蕃的请求! 可为了茶叶,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不了回到吐蕃,重新拿一批财货过来,再次向大唐皇帝求亲就行。 可若是跟柳叶交恶,吐蕃就再也没有拿到茶叶的希望了。 “柳大东家放心,我这就前往长安县衙,向狄县令撤案!” 柳叶满意的点点头。 “那就有劳大相了,最迟明日,我竹叶轩负责茶叶生意的掌柜,就会登门拜访大相。” “听闻大相还住在城外,我竹叶轩麾下的酒楼倒是也有一些客房,大相不妨住进去!” 禄东赞大喜。 这些日子以来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他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多谢柳大东家!” 禄东赞起身抱拳告辞,急匆匆的向着长安县衙赶去。 王玄策慢条斯理的从后屋走进来,笑嘻嘻的说道:“东家,他还以为这就结束了,殊不知,得罪了东家还想走?” “简直是个笑话!” 柳叶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王玄策的脑门上戳了戳。 “你小子可要谨慎点,宰肥羊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告诉冯智戴,今年的春茶出来之后,优先制作那些质量低劣的,要先把供应吐蕃的量准备齐!” “还有,你去给江夏郡王府送一份拜帖,就说明日本东家会去拜访他!” 第484章 究竟谁才是你眼里的自己人? 禄东赞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身为吐蕃大相,他一点不在乎世人对自己的看法,只要能够让吐蕃变得更加强大,他完全可以做到不择手段! 而作为一名政客,禄东赞可以清楚的认识到,茶叶对于吐蕃人的重要性。 可如果能够多捞些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在回到城外的客栈之后,禄东赞立刻下令,让手底下的人收拾行装。 秉持着有便宜就占的想法,他们收拾好东西之后大摇大摆的走进长安城,然后在小伙计殷勤的带领之下,堂而皇之的住进了登科楼中最豪华的房间里! 一时之间,全城哗然! 唐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愣了老半天! 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禄东赞只不过是跟柳叶谈了一次话而已,竟然就住进了登科楼? 登科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因为那地方本来就没有提供住宿业务,只有柳家的客人亦或者是薛万彻的朋友,才能够住到登科楼的房间里! 这说明,禄东赞已经跟柳叶握手言和了! 看着家里越来越多的信徒,以及自家人那狂热的模样,唐俭气的直哆嗦! “狗娘养的吐蕃人!” “老夫若是在与你等为伍,便是自甘堕落!” 在唐俭的眼中,禄东赞的行为无异于是背叛! 合着他跟柳叶大闹了一场,把自己绕进去之后,这彻底风平浪静了? “老夫要进宫!要拜见陛下!” “吐蕃人狼子野心,陛下绝对不能把公主嫁给这些狗东西!” 气急败坏的唐俭,立刻换了官服,打算进宫去说吐蕃人的坏话。 而同一时间,禄东赞也来到了皇宫。 他需要趁着跟柳叶握手言和的契机,来拿到足够的利益! 上次想求见大唐皇帝陛下,结果被人给拦在了门外。 如今跟柳叶已经没有矛盾了,甚至长安城里都在传言,他跟柳叶达成了某种合作,那么皇宫的人就没理由再阻拦他了! 将皇帝的手书交给金吾卫之后,禄东赞很顺利的进入了皇宫。 不仅如此,贺兰楚石还特意派了两个人,给吐蕃人在前方开路。 这种截然相反的态度,让禄东赞十分感慨。 他却并没有看见,贺兰楚石那充满了讥讽意味的目光。 来到宣政殿外,禄东赞匍匐在地上,高声说道:“吐蕃大相噶尔?东赞,求见大唐皇帝陛下!” 大宝站在门外,面无表情的道:“烦请来使到偏殿歇息片刻,陛下正在会客!” 禄东赞低着头,道:“谨遵大唐皇帝陛下旨意!” 他带着长子论林钦和几个随从,来到宣政殿的偏殿。 这次的待遇又不一样了! 还没坐下,几个小太监就已经把茶水端了上来,除此之外,还有几盘子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小点心。 论林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大唐皇宫那精致的瓷器,还有那造型别致的糕点,让他这种吃货都无从下手。 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忍心往嘴里塞! 禄东赞呵呵一笑,拿起一枚桂花糕,对着他们说道:“大唐的美食无穷无尽,而最美味的东西,便是出自皇宫!” “听闻登科楼中的美食,更胜皇宫一筹,只不过咱们没有时间,等回去之后,我带你们仔细品尝一下!” “想必咱们现在跟柳家的关系,尝遍登科楼的美食并不是难事,那些美食是吐蕃永远不可能拥有的...” 说着说着,禄东赞又落寞了下来。 大唐帝国实在是太让人嫉妒了... 这时候,唐俭阴沉的脸走进偏殿。 “禄东赞,陛下召见!” 看到唐俭之后,禄东赞脸上尴尬的表情一闪而过。 他也知道,跟柳叶的关系缓和,就等同于把这位老朋友给卖了。 两人之间,因为这件事情已经谈不上有交情了。 他无声的冲着唐俭抱了抱拳,随即带着人来到宣政殿之上。 “参见大唐皇帝陛下!” 禄东赞只用了最高的礼仪,只希望能够获得大唐皇帝的好感。 李世民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对待禄东赞竟也十分客气。 “大相快快起身吧,以后在朕面前不用那么拘束!” “我大唐是一个开放自由的国度,规矩固然重要,但人情味更加重要!” 禄东赞心里头有些激动,更有些惶恐。 因为和柳叶关系的缓和,似乎...似乎连大唐皇帝陛下对他们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这就太可怕了! 想想自己以前执拗的跟柳叶为敌,简直是脑子有病!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商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甚至于能改变皇帝的想法! “大唐是一个伟大的国度,大唐皇帝陛下的胸襟像高原一样宽广,正是因为希望能够成为像大唐皇帝陛下一样的君主,我国赞普万分渴求能够和大唐皇帝陛下结为姻亲!” “此事陛下早已答应,只是迟迟未下婚书,噶尔?东赞斗胆,希望陛下早定决断!” 李世民呵呵一笑,道:“朕记得早就派人告诉你,文成公主将前往吐蕃,嫁给你们的赞普松赞干布!” “只是礼部一时之间还没有挑选好合适的日子,不过你放心,朕也希望看到他们永结同心,最迟这个月底之前,也会把日子定下!” 禄东赞心中十分激动。 想不到在之前看来难如登天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他知道,对于赐婚这种事情,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筹备,已经很短了。 可以说,这一次大唐皇帝陛下给足了他面子,也给足了吐蕃面子! “多谢陛下!” 李世民又笑呵呵的跟他寒暄了几句,禄东赞这才告退。 等禄东赞走了之后,一直站在斜后方的唐俭,突然上前,拱手朗声道:“陛下,吐蕃人狼子野心,还请陛下三思啊!” 李世民扫了唐俭一眼,淡淡的说道:“朕知道,在你眼中吐蕃人背叛了你,可问题是...究竟谁才是你眼里的自己人?” 这句话一出,唐俭顿时愣住了。 他从皇帝的语气之中,听出了强烈的不满! 唐俭心中慌乱了片刻,不过很快就收拾心神,用还算沉稳的语气说道:“回陛下的话,老臣眼中没有自己人的说法,只有我大唐的利益!” 第485章 利益,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唐俭跟随李世民大半辈子,知道这位皇帝陛下有时候其实是一个很小心眼的人。 自己之前收留吐蕃人的举动,明显让皇帝陛下不爽了。 既然如此,唐俭当然要好好解释一番! 毕竟是朝廷重臣之一,他收留吐蕃人的举动,也并非完全是由于和禄东赞的交情。 到了他们这种地位,已经没人奢望所谓的莫逆之交了。 利益,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启奏陛下,老臣之所以收留吐蕃人,乃是因为想要搞清楚吐蕃人的目的所在!” “旁人不了解吐蕃,可老臣对吐蕃人的性情,以及吐蕃现在的情况却是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只要有丁点发展机会,就不想放过的国度!” “这一次和大唐求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想要的只是大唐的赏赐罢了!” “向大唐学习更为先进的工艺和文化,才是他们的目的所在!” 李世民依旧面无表情,也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唐俭的下文。 唐俭又拱了拱手。 “经过这一段时日的接触,老臣发现,吐蕃人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掌握在柳家手中的羊毛!” “他们扣押柳家商队的目的很简单,并非是因为担心柳家商队影响了他们进入大唐边关的行程,恰恰就是因为羊毛!” “禄东赞羊毛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羊毛的用途!” “他才利用薛延陀,将柳家的商队扣押下来,而所图的,便是希望在扣押柳家商队的这段时间内,研制出羊毛纺线的工艺,从而取代大唐,控制草原!” 李世民一听,眼神突然间变了! 一瞬间,仿佛眼窝都进去,整个人变得杀气腾腾! 以前李世民很不喜欢柳叶,现在也称不上喜欢,但是却很器重柳叶! 归根结底,是两方面原因造成的。 一是李青竹的关系,二则是柳叶的本事。 李世民一点都不在乎柳叶究竟能赚多少钱,哪怕他帮着皇家内帑赚钱,也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而已。 真正让李世民看中的本事,在于柳叶那卓越的眼光! 不仅仅是羊毛,还有茶叶! 用茶叶贸易,可以做到间接控制岭南的经济命脉,同时还能够提升大唐百姓的体质。 同理,用羊毛的贸易,可以做到间接控制草原的命脉! 就像柳叶曾经说的,当草原上的牧民们发现,光凭羊毛他们就可以吃饱喝足时,就没人会再种粮食了。 而失去了粮食的产能,草原上的牧民们,就必须要通过和中原王朝的贸易才能活下去! 这是一个庞大而长远的计划,并且,足以让草原民族再也无法对中原王朝构成威胁! 甚至于,以后世世代代都要仰仗中原王朝的鼻息,才能过活! 在李世民的心目中,这两种贸易已经被他定为了基本国策! 也恰恰是因为李青竹这一层关系,李世民可以毫无保留的将这两种贸易交给柳家来操办! 如果有人从中作梗,那就是他李世民的死敌! 唐俭都被李世民那凶恶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的意思是说,禄东赞正在研制羊毛纺线的技术?” “其实他一直在拖延时间,希望尽快把羊毛纺线的技术研制出来后,派遣商队去草原收购羊毛?” 唐俭连忙低下头,道:“这是老臣与他相处多日才发现的事情!” 李世民冷冷的说道:“所以,你不在乎和吐蕃人的交情,之所以收留他们,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 唐俭咬了咬牙,道:“正是!”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大袖一挥。 “朕知道,你退下去吧!” 唐俭急忙告辞离去。 出了宣政殿后,唐俭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几乎被汗浸透了! 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的无力,手脚还在微微的颤抖! 即便是他这样的老臣,面对皇帝那凶恶的眼神时,也格外的畏惧。 太可怕了! “幸好老夫提前留了一手,还及时跟陛下作了解释,否则非让禄东赞害惨了不可!” 唐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收留禄东赞,其实原本就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着不错的交情! 而更深一层的原因,却是对于柳叶霸道行为的不满。 这跟个人利益没有关系,唐俭也称得上是一代名臣,不会因为私底下的交情,耽搁大唐的利益。 说白了,他对柳叶的不满,完全是政见不同罢了。 直至今日,依旧有不少的朝廷重臣,认为柳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把大唐帝国往沟里带。 结果,让唐俭没想到的是,他原本竭力反对的羊毛收购计划,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幸好幸好...若非在禄东赞搬走之后,老夫才琢磨透他扣押柳家商队的意图,这次可就惨了!” 唐俭长出一口气,心里明白,这一关他终于是过了... ... 禄东赞自然也没有放弃,取代中原王朝来控制草原的想法。 他早就在决定和柳叶握手言和的那一刻,派人火速赶往薛延陀。 只不过,他下的命令并不是让薛延陀尽快释放柳家的商队。 而是要拖延! 拖延到,吐蕃人研制出羊毛纺线的技术! 这同样是吐蕃发展的一次大好契机,他绝不会轻易放弃! 回到登科楼的房间里,禄东赞冥思良久。 “看来,和柳叶为敌,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因为他的态度改变,整个长安城对待我吐蕃的态度似乎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如何才能借这一次和他关系缓和的机会,博取到更多的利益呢...” 禄东赞的心思很平静,完全没有之前的那种忐忑和不安。 因为今天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不光和柳叶初步确定下来茶叶贸易的意向,还通过和柳叶的关系缓和,得到了大唐皇帝的承诺! 双喜临门! 禄东赞睁开双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长子。 论林钦一直守卫在父亲的身边,他总觉得登科楼是贼窝子,住在这里心里不踏实。 “羊毛纺线的技术研制到何种地步了?” 论林钦连忙说道:“安置在秦州的人传来消息,他们总共找了两批工匠,一批工匠研制从草原带回来的羊毛,另一批工匠则是研究咱们吐蕃本地的羊毛。” “如今消息已经确定下来,吐蕃本地的羊毛确实很难进行纺线,只有草原上的羊毛,才能够达成纺线的要求,成本也要低得多。” “虽然秦州城的工匠,水平上远远无法与长安城的工匠相比,但是据他们说,研制出羊毛纺线技术并不算太困难...” 第486章 公主?公主的称号有个屁用! 吐蕃人也喜欢养羊,只是吐蕃的羊,和草原上的羊品种不同。 吐蕃的高原羊,由于要承受苦寒的天气,羊毛又粗又长,纺线的工艺难度极高。 禄东赞一点都不傻,他在碰到柳家商队的时候,恰好看到了羊毛纺成的布,那一瞬间,禄东赞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强行扣押了柳家的商罪之后,他也终于明白了柳叶的想法。 草原! 那是一个曾经足以和大唐帝国争锋的强大国度,却被大唐帝国一拳给砸了个粉碎! 曾经强悍无比的阿史那家族,已经逃遁到了遥远的北海,只有寥寥几支血脉留了下来,并且选择向大唐帝国效忠。 既然草原人曾经强盛过,那就证明人家拥有强盛的资本。 这些东西,是吐蕃所不具备的。 军备! 同样是军备! 是禄东赞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 通过羊毛纺线的技术控制草原,在禄东赞心里的地位,并不比向大唐帝国求亲,以及和柳叶做茶叶生意低。 为了吐蕃考虑,禄东赞才不在乎什么颜面和诚信! 至于背刺别人这种事情,禄东赞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他唯一不能背刺的,只有吐蕃! “希望大唐皇帝能尽快赐婚,我就能赶快回到吐蕃,否则的话...” 禄东赞有些不敢想自己的后果了。 或许,柳叶很快就会猜到,自己扣押商队的真实目的。 到那时,以柳叶那强悍的人脉,自己恐怕都无法安然回去! ... 实际上,柳叶在跟禄东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那个老家伙的想法! 当然,也不完全是靠猜,柳叶毕竟不是能掐会算的人。 而是因为,历史上的吐蕃就是这么干的! 柳叶第一次见到禄东赞时,看见他的态度,才想起来这件事。 历史上大唐帝国的铁骑,将曾经强悍一时的突厥帝国踏得粉碎,第一时间跳出来摘桃子的,就是吐蕃和回鹘! 这两个国家距离突厥实在是太近了,几乎是紧挨着,想要摘桃子,简直是方便无比。 后来,在大唐强悍的武力镇压之下,这两个臭不要脸的国家才终于偃旗息鼓。 当然,大唐也不是没有代价。 最直接的代价,就是文成公主! 否则的话,像吐蕃那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何必要嫁去一位公主呢?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公主... 这些事情柳叶已经懒得再想了,他现在一门心思的就是要玩死禄东赞! 为此,柳叶特意前来拜访江夏郡王李道宗!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拉上了薛万彻。 站在江夏郡王府的对面,薛万彻都快把自己的头皮挠破了,也没想通,柳叶究竟要干些什么... “兄弟,哥哥我已经成功说服陛下派一支偏师,去挑起吐蕃人和回鹘人之间的矛盾。” “再加上你做的这些事情,足够吐蕃人喝一壶的,何必还要在赐婚这件事上动手脚呢?” “再说,李道宗打算拿自己的闺女哄陛下开心,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跟咱们没有什么关系!” 以前柳叶不敢确定,现在终于可以确定了,文成公主就是李道宗的女儿。 郡王之女,最多封为县主,也正是因为取代了李世民的女儿远嫁吐蕃,李道宗的女儿才能够被封为公主。 柳叶不在乎这位文成公主愿不愿意,他只在乎吐蕃人能否从这场婚事之中获得好处。 “有没有关系是一回事,就算是嫁条狗过去,只要带够了嫁妆,吐蕃人也会高高兴兴的将这只狗奉为他们的王后!” “可问题是,李道宗愿不愿意呢?” “他如果不愿意的话,咱们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可以阻拦这场婚事,或者换一个人,那等同于说李道宗就欠咱们一个人情了,何乐而不为呢?” 这下子薛万彻算是明白了,柳叶就是想从江夏郡王李道宗身上拿点好处罢了。 “那还等什么,走吧。” 两人走到对面,敲响了江夏郡王府的大门。 在表明身份之后,很快就被老管家请了进去。 坐在江夏郡王府的会客厅之中,等了没多长时间,李道宗就来了。 他是皇族成员之中硕果仅存的两位实权王爷之一,虽然无论是军功还是地位,都比不上河间郡王李孝恭,但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和别的大臣有着天然的区别。 上一次见到李道宗的时候,还是在婚礼上。 这一次再见他,柳叶发现李道宗变得格外憔悴,整个人看起来还苍老了许多。 都是老熟人了,没必要客气,李道东一屁股坐下来,还没说话,先是长叹一声。 “你们两个有什么事情就快说,本王府邸之中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需要处理!” 柳叶和薛万彻相视一笑。 “郡王殿下,可是因为文成公主的婚事而忧心?” 李道宗抬起头来,七个不情八个不愿的道:“陛下的闺女是亲生的,舍不得送到吐蕃那种苦寒之地,难不成本王的闺女就是捡来的?” “那可是吐蕃呀!” “咱们中原人去了之后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短寿十年!” “公主?公主的称号有个屁用!” “何况吐蕃人一辈子就洗两次澡,生下来水洗一次,死的时候火洗一次,本王的闺女娇生惯养,那是妥妥的大家闺秀,能受得了吐蕃人吗?!” 李道宗越说越生气,一点都不遮掩自己的嗓门,还把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这回柳叶算是明白了。 合着李道宗并不是想拿自己的闺女换取皇帝的欢心,而是被逼的... 薛万彻凑在柳叶的耳边,小声说道:“这件事,有门!” 柳叶示意他不动声色。 “郡王殿下,柳某此来就是为了给郡王殿下解除心头之忧!” 李道宗一脸阴郁的看着柳叶,道:“你抱着什么心思,老夫心知肚明!” “和吐蕃人的那点恩怨,算不得多大的事情,禄东赞不是你的对手,你家的商队也马上就要回来了,就不必琢磨用老夫的闺女,来报复吐蕃人了。” 李道宗又叹了口气。 柳叶呵呵一笑,道:“难道郡王殿下不知道,柳某已经跟禄东赞握手言和了?” 第487章 说服李道宗,找李世民蹭饭去…… 也不知道受到了谁的影响,柳叶在这些皇族亲王的眼中,信誉好像并不高... 李道宗狐疑不定的看着他,道:“真的假的?你可别诓骗本王!” 柳叶无语了。 绝对是当今皇帝,跟皇族成员们说了自己的坏话! 柳某人明明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性子,怎么到了他们李家人面前,好像成了满嘴瞎话的人了? 和吐蕃人握手言和这种事情,在李道宗眼里简直就是个笑话。 作为皇族成员,同时也是为数不多的实权皇族,李道宗相当了解柳叶的性格。 说白了,他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不管是谁招惹了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柳叶只会用他那聪明的头脑,将对方生生的玩死! 握手言和? 放在别人身上,李道宗可以信,放着柳叶身上,李道宗是一个字都不信! 柳叶则是真的很无奈。 这种印象也怪不得李道宗。 谁让皇帝像个乡下老娘们一样,成天在皇族成员面前嚼柳叶的舌头根子? 于是,柳叶打算拿出点干货来。 “就像刚才郡王殿下所说的,吐蕃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是对于皇家的女儿而言,到了那地方就剩吃苦了。” “难道郡王殿下就不想把闺女留下来吗?” 李道宗忽然警惕了起来。 “陛下都已经赐婚了,正式将本王的闺女封为文成公主,哪里是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除非本王将全家老小的性命全都舍进去!” 柳叶摇了摇头。 “那是原来,现在的情况,大不一样!” “郡王殿下完全可以随便拉了一个愿意去吐蕃当王后的女子,替换掉自家闺女,柳某可以用人格来保证,绝对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当然,这件事必须由柳某亲自来做,换了别人的话,怕是就会应了郡王殿下刚才所说的,估计会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舍进去!” 李道宗冷笑几声。 很明显,在他的认知之中,柳叶就是在扯犊子! 皇命不可违! 陛下都已经赐婚了,还将原本最多是县主的爵位提升到了公主,几乎等同于认了个干闺女,这时候不认账,就是抗旨不尊! 以陛下的脾气,哪怕明知道李道宗心里在想什么,也必定会下重手处置! “这就是你说的,跟吐蕃人握手言和了?” 柳叶哈哈一笑。 “人之常情而已,贵府的姑娘怎么说也是我中原女子,何况咱们两家也称得上是亲戚,柳某顺手搭救一把,何乐而不为呢?” 李道宗摆了摆手。 “本王不想冒这个险!” 柳叶还想循循善诱,一旁的薛万彻笑嘻嘻的开口道:“郡王殿下,咱们都是亲眷,谁也不想看着自家人跑到吐蕃那种鬼地方受苦,我兄弟既然说了有办法换人,那就证明陛下不会计较,难道你还不懂其中的道理吗?” “事到如今,我老薛都心知肚明了!” 李道宗开始变得狐疑不定,脸上满满都是纠结之色。 他是皇族成员之中,最出色的人之一,不管是带兵打仗的能力,还是为人处事的本事,都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存在。 正因如此,李道宗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 柳叶和薛万彻上门,无非是为了索要一些好处罢了。 而这些好处的代价,就是用别的人来换自己的女儿。 但凡有一点办法,李道宗都不想拿自己的女儿,当成他仕途上的垫脚石,何况还是被迫的... 如果只有柳叶一个人的话,空口白牙,不管他怎么说,李道宗都绝对不会信。 但薛万彻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名声比柳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有他做保,这番话的可信度顿时高了好几个层次。 “你说的都是真的?” 柳叶心中幽幽一叹。 他就是因为自己知道在这些皇族成员面前有几斤几两的信誉,才会特意把薛万彻拉过来。 如果将这些皇族驸马的信誉做个排名的话,薛万彻怎么也能排进前三! 而柳叶,在当今皇帝陛下的刻意营造之下,怕是稳居倒数第一... “郡王殿下,不妨好好想一想,柳某人说的哪一句话没有实现?” 李道宗这才点了点头。 “你要跟本王把所有的经过全都说一遍,否则本王不可能信你!” “如果真的能把本王的闺女留下,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看得出来,李道宗是一个疼闺女疼到骨子里的人。 事实上,皇族成员大多如此。 因为他们知道,自家闺女的婚事,不是他们能做主,大多数的皇家贵女,在选择婚姻的时候,第一要素并不是把日子过好,而是要让皇族获得到更多的利益。 尤其是稳固人心! 别说是这些亲王郡王的女儿了,就算是皇帝的女儿,那些货真价实的公主也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利。 连发表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时至今日,能自己做主婚事的人,也只有李青竹一个而已。 而柳叶要的,就是李道宗这句话。 “既然如此,那郡王殿下就尽快挑选替代之人吧!” 李道宗点点头。 “这好说!” “咱们皇家的闺女,不想去那鬼地方吃苦,可想要一朝翻身,通过婚事改变命运的大有人在!” “用不了两个时辰,本王就能挑选出合适的人选!” 柳叶倒也干脆,直接起身告辞。 他和薛万彻坐上马车。 “兄弟,咱们现在去干啥?” 柳叶想了想,道:“先找地方蹭个饭,李道宗还真是抠,都没挽留咱们一下,还要去别的地方找饭吃...” 薛万彻嘿嘿一笑。 “他呀,怕是赶快将这个好消息带到内宅去了,他那位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听丹阳说,江夏郡王妃整天要死要活的,非要让他想个办法把闺女留下,这回倒好,兄弟你直接把枕头送到他床边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这么干,真的不会出意外吗?” “放心,出不了意外,就算出了意外,也有人在上头顶着!” “咱们倒是可以去一趟皇宫,这个时辰陛下应该正在用午膳吧...” “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想跟陛下聊一聊...” 第488章 他就是嫉妒柳某人吃的好喝的好 就像柳叶所说的,李世民正在吃午饭。 很多人都以为皇帝的日子过得无比奢华,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可能都要耗费掉无数的国帑。 实际上,皇帝也是人,也需要过人过的日子... 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甚至于每顿饭必须上一百零八道菜的习惯,就是那些不会当皇帝的人胡改瞎改,才最终导致的结果。 乡巴佬才会用衣食住行,来体现出自己和平头百姓的区别! 李世民本就是顶级贵族出身,锦衣玉食对他来说只能算稀松平常。 当初连年征战的时候,饿极了连树皮都啃! 因此,一碗金黄色的小米粥,才是他的最爱。 而柳叶和薛万彻,本想蹭一蹭传说中的宫廷御宴,结果蹭了个寂寞。 在巨大的长条桌子,李世民孤零零一个人坐在主位,慢条斯理的拿着勺子搅和碗里的小米粥。 “朕这里只有小米粥吃,你们若是不愿意就自己回家去,爱怎么奢华怎么奢华!” 柳叶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米粥。 喝了一口,勉强能下咽吧。 李世民抠的厉害,就算午饭只吃碗粥,好歹也来了客人,咸菜酱豆腐什么的,难道不应该上一点? 在别人面前向来不掩饰真性情的薛万彻,到了李世民面前彻底变成了三孙子。 他低着头喝小米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生怕在陛下面前失仪,他把一勺子小米粥送进嘴里,明明都快要烫死了,也不敢吐出来,只好生生的咽下去,然后悄悄吐了吐舌头。 柳叶也搅和着小米粥。 皇宫的尚食局,水平实在是不怎么样。 “一锅好粥的精华并不在于粮食的好坏程度,而在于熬制的手法。” “陛下御膳房里的厨子可以赶出去了,为了省功夫,提前把小米泡好,最多也就熬了半个时辰。” “粥这种东西,想要好吃,就不能节省时间,放在锅里熬上两个时辰都不嫌长,而且最主要的一点是,一定要一刻不停的搅和!” “搅和的时间越长,粥就越香甜,也越丝滑!” 李世民没想到,一碗粥都能被柳叶说出那么多门道来。 他刚好好喝完一碗粥,接过大宝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嘴。 “尚食局的御膳房里,总共也没几个厨子,水平是肯定无法与你登科楼相提并论的,不过朕也不好这一口。” “你们两个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说说,今日来见朕究竟是为了什么?” 皇帝把勺子放下了,柳叶和薛万彻也只好把勺子放下。 “不知陛下,打算何时给吐蕃人赐婚?” 李世民没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说道:“朕答应禄东赞,要尽快挑选出一个良辰吉日,也就在这几天吧!” 柳叶接下来说的话,吓了薛万彻一跳! “陛下不必找良辰吉日,反正又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连县主都不是,随便找个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女子嫁给吐蕃人,也就算了!” 在此之前,薛万彻一直以为,柳叶有本事偷偷把李道宗的闺女换掉。 为何到了陛下面前,直接说实话了? 李世民倒是没表现出丝毫的意外之色。 “从你偷走吐蕃人的财货时,朕就知道你迟早会提出这件事!” “禄东赞招惹了你,也算是倒了血霉,就因为你的小心眼,严重阻碍了吐蕃未来的发展!” “你刚从道宗府上出来吧?以你的性子,在大街上不捡着钱就算丢,肯定不会放过从道宗身上捞好处的机会!” 柳叶脸一黑。 李世民总是习惯性的嘲讽! 柳叶将其归结为...嫉妒! 他就是嫉妒柳某人吃的好喝的好,每天还都能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李世民看到他的脸色之后哈哈大笑。 他抬了抬手,示意柳叶和薛万彻不必讲那么多规矩,尽快把碗里的小米粥吃完,免得糟蹋粮食。 两人一边吃,李世民一边说。 “其实朕早就在想,吐蕃并不在乎迎娶的究竟是哪一个人,他们只在乎大唐送给他们的礼物,或者说给公主的嫁妆!” “再跟你起争端之前,禄东赞每天都要到大街上转一圈,任何他觉得有用的东西,都要买下来!” “他们将朕的赐婚,当成了吐蕃的发展契机!” “朝臣们都说朕好大喜功,因此并不愿意将一位公主嫁到吐蕃,朕才会不得不从宗室之中挑选合适的女子!” “如今想来,也确实是有些不妥。” “朕似乎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为了吐蕃人的认可,等同于是拿长安城的血肉,来滋养他吐蕃的发展!” “可木已成舟,你让朕怎么反悔?” 李世民最可爱的地方在于,他是一个极其实事求是的人。 或者说,他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错误。 历朝历代的皇帝之中,画过罪己诏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李世民是下罪己诏次数最多的皇帝。 就是因为这种肯承认错误的态度,他才能称得上是千古一帝。 刚才那番话,李世民无异于是向柳叶和薛万彻说明,他被吐蕃人给忽悠了... 李世民梦寐以求成为西域人口中的天可汗,而吐蕃乃是西域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如果能够得到吐蕃的认可,那么他这个天可汗的名头也就坐实了。 这个名头,也是李世民登基以来的心结之一。 他自认为功绩已经超过了前人,前隋之际,西域人称呼隋文帝和隋炀帝为圣人可汗。 李世民无论如何也不能比这两个人差! 柳叶很欣赏他这种认错的态度。 把碗里的小米粥一扫而空后,柳叶根本就没吃饱,又跟大宝要了一碗。 “一块上点咸菜,光喝粥寡淡的很!” 大宝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柳叶则是看向李世民,笑道:“所以,我们把反悔的机会已经摆到了陛下面前!” “虽然木已成舟,注定要将一个人送到吐蕃去,但咱们也有足够的说法!” “首先,吐蕃人并没有见过文成公主,陛下说谁是,谁就是!” “其次,给吐蕃人的那些赏赐也可以削减一大部分,理由也是现成的。” “吐蕃人答应给皇室的彩礼,如今一大半都在柳某的手中,换句话说,他们给不出足够的彩礼了,那么文成公主的嫁妆,也就能相应的削减一大部分。” “陛下以为如何呢?” 第489章 说了你也未必能听的懂 不可否认,李世民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 从他决定起兵造反的那一刻起,或许瞄准的并不仅仅是长安城里的那座皇位,还包括了整个天下! 在这种心思的面前,任何鬼蜮伎俩在他眼中都是虚妄,反悔这个词,压根就没有出现在他的词典当中! 哪怕为了面子,也要强撑着认下来,吃亏也在所不惜。 柳叶说完之后,李世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思索着前因后果。 很多时候,皇帝的颜面并不仅仅代表着他自己个人,而是关乎到一个国家的形象! 更是一个国家,在异族人眼中的公信力! 因此,李世民需要仔细思考一下,换一个人去吐蕃糊弄松赞干布,会不会有损他的颜面。 或者说,算不算是反悔? 思考片刻之后,李世民深吸口气,道:“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很好的说客。” “明明是一件偷奸耍滑的事情,愣是被你说成了光明正大之举!” “朕可以答应,但是朕需要提前确定,你究竟能从这件事情上,牟取到什么利益?” “不要跟朕说,是单纯的报复禄东赞,如果你想报复他,他早就死一百次了!” “在这件事情当中,你必定有充足的利益可以拿,否则以你的性子,都对不起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 这番话一出口,薛万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着柳叶。 其实他也在疑惑,柳叶究竟为什么对吐蕃人的事情,那么上劲? 按理说,如果禄东赞真把柳叶给得罪死了,早就被玩得体无完肤,哪里有现在的自在! 何况,禄东赞带着他的吐蕃勇士们,都住进登科楼的贵宾房间里去了! 见柳叶不说话,李世民似笑非笑的说道:“怎么?信不过朕?” 柳叶摇了摇头。 其实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也相当信任李世民,或者说,在这种事情上,不存在信不信任的问题。 从理论上来说,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柳家身为大唐帝国的子民,不管牟取了多少利益,这些利益都会自动归属到大唐帝国之中。 从实际出发,不管柳家是把吐蕃搓圆了,还是捏扁了,对朝廷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不过... “有些事情,不是柳某说了,陛下就能听懂的。” 换做从前,如果柳叶对李世民说出这种话,李世民必定会勃然大怒! 还有人敢瞧不起皇帝的智商? 可现在,李世民都已经习惯了。 向来在别人面前有着充分智商优势的李世民,已经在柳叶面前吃过无数次的瘪。 “你说来听听,朕自有决断。” 柳叶一口将大宝刚刚端上来的小米粥干掉,擦了擦嘴,道:“吐蕃是一个比较奇特的国家,他们地处在高原之上,气候苦寒,导致几乎所有跟民生有关的资源都极其匮乏。” 李世民连连点头。 吐蕃和大唐并不毗邻,中间隔着好几个国家,这就导致大唐的人,普遍对吐蕃缺乏了解。 哪怕是朝中的官员,也很难说知道多少吐蕃的情况。 不过柳叶说出来的这些情况,也算不得多新鲜。 “吐蕃的确是一个比较奇特的国度,那里的气候和环境注定了这个国家不会有太大的发展,不过,朕感觉你还有些后话没说。” 柳叶笑道:“不错,刚才说的是吐蕃的劣势,但这个国家也有一些先天的优势条件。” “比如,防守优势!” “吐蕃人从高原上下来之后,虽然会在短时间内出现迷迷糊糊的状态,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并且气力大增!” “可若是中原人前往高原,短时间内根本就动弹不得,如果强行征战,那是会丢掉性命的!” “除了防守优势之外,其实吐蕃也有一定的资源优势。” 李世民突然坐直了身子,他隐约察觉到,柳叶似乎要说一些了不得的事情了! “吐蕃最大的资源优势,在于其畜牧业的发达!” “不仅仅包括了牛羊,还有大名鼎鼎的河曲马!” “那里拥有着天下间最为丰富的草场,虽然当地的牦牛不能用来耕种,但却可以吃肉。” “换句话说,不过是一个丰富的食材产地,正是因为整天都吃肉,吐蕃人看起来要比我中原人士强壮的多,当然,吃肉的代价也比较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番话,刚好搔到了李世民的痒处。 他要比普通人更加了解吐蕃,知道这是一个畜牧业相当发达的地区。 可是,中原王朝不可能直接控制吐蕃,受到距离和环境的影响,想控制也控制不了。 大唐不可能迁出几百上千万的人口,去侵占吐蕃那广袤的草原。 柳叶似乎知道李世民想问什么,直接说道:“政策和军事上的办法,起不到任何作用,为了几口肉食,几张皮子,亦或者是几匹战马,用不着发动浩大的战争,得不偿失!” “但是用商业的手段来控制吐蕃,还是相当简单的。” 李世民眼前一亮! “就像当初你跟朕说,用羊毛来控制草原的办法一样?” 柳叶点了点头。 “这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吐蕃的形势,要远比草原复杂的多。” “草原已经被咱们打垮了,在四分五类的情况下,要给他们口吃的,他们就能完全听令。” “虽然松赞干布是第三十三任赞普,但吐蕃却是一个刚刚才统一起来的国家。” “松赞干布和禄东赞殚精竭虑,想要得到我大唐的帮助,也更想摆脱对于我大唐的依赖,所以说,这两个人不会让大唐轻而易举控制吐蕃的命脉!” 李世民脸上挂着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 薛万彻则是完全听懵了。 思考了片刻之后,李世民挑了挑眉。 “所以,你看似是在戏耍禄东赞,实际上,却是让他认清和中原贸易往来的重要性?” 柳叶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目前还看不出什么成效来,不过,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禄东赞会再次上门,希望能够通过官方的手段,来规范和我柳家的茶叶交易。” “这场交易有了朝廷的背书,他才能够给予我柳家足够的信任。” 第490章 哥哥我还是在一些私房钱的…… 柳叶告辞之后,李世民屏退了所有的宫人,独自坐在大殿之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刚才柳叶的话,带给了他相当大的冲击! 长孙皇后总是很适时地出现。 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热茶,放在丈夫的手头,长孙皇后也微微侧过身子,轻轻依偎在丈夫的肩膀上。 李世民喃喃的说道:“观音婢,你知道朕最喜欢什么吗?” 长孙皇后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朕最喜欢的不是这座龙椅,也不是纸醉金迷的生活,甚至都不是这个越来越强盛的大唐帝国!” “而是战争!战争!” “朕最怀念当初起兵造反的时候,带着不到五百人的玄甲军,在万人之中肆意冲杀,刀刀见血,马槊挥舞得密不透风...” “每每午夜回梦,朕总能记起当时的场景!” “不管是我李家,还是你长孙家,都有一点点的胡人血脉,可能就是这些血脉在作祟,朕只要一想起厮杀和掠夺来,就会忍不住亢奋起来!” “后来朕登基了,成了大唐帝国的皇帝,也成了万王之王,那些番邦异族给了朕一个天可汗的称号,呵……” “就是这个称号,将朕给束缚住了,哪怕是为了大唐的名声考虑,朕在动那些番邦异族之前,也要多考虑考虑!” “可惜啊,可惜了!” “成了皇帝之后,最束缚朕的,竟然是一个名头!” “不过今天!” “柳叶告诉了朕另外一个好办法,他提出的那种掠夺方式,威力之强,甚至不亚于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 “那小子坏到了骨头了,知道钝刀子剌人才最疼,他用看似春风化雨的方法,以贸易手段来进行掠夺,那些番邦异族不仅仅不会反抗,甚至会感恩戴德!” “有时候朕都在想,柳叶那小子跟朕简直就是一路人!” “怪不得,朕一直以来都不喜欢他,却又忍不住欣赏他,那小子跟朕一样,没有把番邦异族当人,只当他们是一群牲畜牛羊,哈哈哈!” 李世民猖狂得大笑起来。 他面色兴奋的絮叨了半天,听得长孙皇后云里雾里。 直到李世民彻底的冷静下来,长孙皇后才抽空问道:“陛下,您究竟是什么意思?柳叶又给您出了什么主意?” 李世民喝了一杯茶,也不往里加水,美滋滋的捞出来一小撮软塌塌的茶叶,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别人都觉得这么吃茶叶苦,唯独他能从苦涩的味道之中,品尝出几分香甜的意味。 “柳叶告诉朕,吐蕃有这世上最为肥沃的天然草场,在那里豢养牛羊,要远比草原强得多!” “草原上的那些破落户,所有的家当就是几匹马而已,说跑就跑,来无影去无踪,朕听说一部分突厥蛮族都已经逃到了遥远的北海!” “但是吐蕃人跑不了,他们身处在高原之上,往西和往南,是数不清的巨山,往北是强大的回鹘,往东则是薛延陀的地盘。” “如果他们能够为大唐豢养牲畜牛羊,就再妙不过了!” “柳叶还告诉朕,只有让吐蕃彻底依赖中原,甚至于失去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那么我大唐就能够对吐蕃手拿把攥!” “他向禄东赞推销茶叶,就是一个初步的试探,等吐蕃人彻底离不开茶叶的时候,柳叶就足以拿捏他们!” “可怜的禄东赞,还以为茶叶贸易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殊不知,他是从柳叶挖的一个小坑之中,直接掉进了万丈深渊!” 眼瞅着李世民又有越说越起劲的趋势,长孙皇后赶紧叫停。 “陛下,太医说了,您不宜过悲过喜,冷静一些,冷静一些...” 李家和长孙家都世传风疾。 放在后世,那就是很容易中风。 而中风的大部分原因,都来自于高血压。 李世民也不例外,一激动起来,就脸色涨红,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不对劲。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感觉脑袋确实有些晕晕乎乎的。 “朕知道了,放心吧观音婢。” 李世民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且去筹集一笔钱,朕有感觉,柳家又要有大动作,这笔钱直接交给青竹,让青竹跟柳叶说一说投资的事情,只有青竹开口,柳叶那小子才不会拒绝。” “若是朕直接跟他说,他能给朕八百个理由阻拦!” ... 回到家,柳叶本想回书房休息休息,结果薛万彻死皮赖脸的跟了进来,还把房门给关上了。 柳叶无奈的说道:“你又要干什么?” 薛万彻吭哧吭哧了半天,话还没说出来,脸先红了。 “兄弟,你是不是又找到赚钱的机会了?” 柳叶没打算瞒着他,否则也就不会带着他去见皇帝了。 “话可以这么说,但这一个长期计划,可能一两年内都看不见任何的回报,需要做长线打算。” 薛万彻摆出了一个十分恶心的媚笑。 “兄弟,你看这次,能不能把哥哥我也带上?” 柳叶砸吧砸吧嘴,看着那张脸,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道:“带是能带,就看老哥你能出多少钱了。” “之前你家那位公主殿下可说了,所有的钱财都在她那管着,你花一文钱都要提前跟她报账,而这次的买卖,光是投资,少说也要有个十几二十万贯的,哪怕是竹叶轩,都要节衣缩食了,你...拿得出来吗?” 柳家要跟吐蕃人做的,可不仅仅只是茶叶生意而已。 掌控高原之上的牛羊,间接引出牲畜、皮货、食材等等产业,才是柳叶的最终目的。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 掠夺! 朝廷掠夺外族,需要准备十几万的大军,而竹叶轩,则需要准备至少十几万贯的钱财。 别的不说,光是来往于高原的商队,花销就堪称逆天! 而且,柳叶这一次只打算跟少说几个关系不错的人一起做生意,对于每一位‘投资商’的要求,也就相对高了一些,最起码,每一位投资商的投资额,都要比以前高一些。 薛万彻又吭哧吭哧了半天,才不好意思的说道:“哥哥我还是有点私房钱的...” 第491章 快十万贯了?!这叫小金库吗? 自从薛万彻上一次出征西域之后,他家里的所有产业都交给了丹阳公主打理。 在皇帝看来,薛万彻这是一种表忠心的行为,但是在丹阳公主和柳叶这些比较亲近的人面前,他们都知道,薛万彻当初之所以将家里的产业都交给丹阳公主,几乎是等同于交代后事了。 孤军深入西域,前往高昌国救援被围困的军队,稍不留心就是个死! 虽然这个憨货安安稳稳的回来,还带了一身的战功,但想把产业重新要回来,简直是难如登天! 丹阳公主舍弃了公主府,执意入住到武安郡公府之中,已经成了一桩美谈,广为士大夫赞颂。 因为这是一种守节的表现,意思是,如果薛万彻殉国,丹阳公主就会为他守一辈子的寡。 而如今,丹阳公主有孕在身,据老孙头所说,还是双生子! 薛万彻就更不敢惹她了... “私房钱?私房钱能有几个钱!” 薛万彻就算每天都往自己的小金库里塞钱,也不可能塞出十几二十万贯来。 这一次可不是投资一桩产业,也不是简单的做一件买卖,而是投资一个国度! 柳叶之所以只想让小范围的人知悉,就是担心这件好买卖被那些大家族抢走。 当初跟孔家和薛家对着干的时候,五姓七望掺和的进来,到最后分割利益的时候,柳叶虽然没有跟他们完全撕破脸皮,除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家族之外,剩下的几个已经算是闹僵了。 尤其是势力最大的两崔和卢氏,甚至都快要把柳家当敌人看待了。 曾经天天跑过来跟柳叶套近乎的卢五郎卢成庆,已经许久没有露过面了。 不得不说,以柳家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能跟那些世家大族相提并论。 一旦他们掺和进来,基本上可以确定,没柳家什么事了... 所以说投资吐蕃这件事情,不仅要保密,还要快!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柳叶跟薛万彻的关系再好,也不可能白白的让给他一大股。 薛万彻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虽然没有十几二十万贯那么夸张,但是哥哥我的小金库也快有十万贯了...” 柳叶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快十万贯了?! 这叫小金库吗? 薛万彻是不是自己偷着弄了个铸币的作坊... “你有所不知,这一趟前往高昌国,称得上是把他们整个国家都灭掉了,几座大城市的财货被老帅们席卷一空,我和我几位兄长加起来,拿了不到十万贯的分红,兄长们把所有的钱都放在我这里了...” 柳叶砸吧砸吧嘴。 “还是将门来钱快呀...” 怪不得朝中的那些老帅一提起打仗,个顶个的积极! 因为打仗不仅仅能够获得战功,还能够捞到不少的油水。 大唐的将领还没有养成从底层军卒身上压榨油水的恶习,那么所有的油水,自然都要从敌人的身上榨出来! 高昌国也算是西域的大国之一,但是跟吐蕃相比,简直就是蚂蚁跟大象的区别。 掀起西域之战的人中,光老帅就有四五位,薛万彻他们家的兄弟几个,虽然最差都是郡公,但跟老帅们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他们兄弟几个都能分到十万贯,可想而知那几位老帅赚到了何等地步! “我说怎么我柳家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生意,净跟文人打交道呢,闹了半天是将门那些老帅根本就瞧不上我柳家的仨瓜俩枣!” 柳叶摇头轻笑一声。 薛万彻跟着干笑了几声。 “其实老帅们也想跟兄弟你做生意,只不过将门中人不像那些文人,将门手握着军权,任何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多想,文官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柳叶一琢磨,还挺有道理。 像薛万彻这种敢堂而皇之跟他一起做买卖的将门中人,称得上是独一份。 因为他深受皇帝的信任,还是个直脾气,当初跟着隐太子,差点把李世民弄死,李世民都从没记恨过他。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李世民了解薛万彻的性子。 薛万彻把一切的行为都坦露在李世民的眼中,从来都不隐瞒自己的心思,明明是个手握军权的统兵大将,照样能满长安城的瞎折腾。 反观其他的统军大将,在战争期间嚣张无比,战争一结束,就会立刻龟缩在自己的宅邸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尤其是战功最多,被称之为军神的李靖,连自家的影壁都拆掉,把家里人所干的一切,都暴露在大街上的百姓眼中,为的就是让皇帝安心! “十万贯倒也够了,这次我打算凑个一百来万贯,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皇后娘娘也该上门了,之前跟皇帝陛下把事情说的那么清楚,以他的性子,多半也会掺和进来!” … 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焕的这首凉州词,道尽了边塞的荒凉寂寞。 这里的春风,所指的是皇帝的恩泽,无法抵达边塞。 大唐边军的福利待遇,跟那些府兵,跟长安北大营里的那些老爷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身为首任的安西大都护,乔师望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凉州,这座西域和大唐的边境城市。 玉门关并不高大,甚至看起来有些简陋,土坯的墙壁上坑坑洼洼的全是战争痕迹。 不过从那些破损的地方却可以看出,土坯的墙壁之中,还埋着一层厚厚的砖石。 若非有这一层砖石,怕是玉门关早就倒塌了! 在李渊的诸多女婿之中,乔师望是最受重用的人。 他不仅仅深受太上皇李渊的喜爱,还深受当朝陛下李世民的信任。 由于某些突然出现的连锁反应,高昌国被提前八年灭掉,不仅仅侯君集失去了灭高昌的大功,最大的影响,还是提前了将近十年建立的安西大都护府! 看着这座荒凉的玉门关,乔师望对身后的一员将领说道:“等朝廷的钱拨下来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重修玉门关,否则一旦西域战事将起,这座破损的关口,会让我大唐边军多付出十倍的代价!” 未来会成为第二任安西大都护的郭孝恪,此时还是乔师望麾下的一员裨将而已。 正四品的武将衔,在乔师望的眼中,连副手都算不上。 郭孝恪抱了抱拳,道:“大都护,末将已经在玉门关镇守了将近三年,朝廷已经许诺多次要重修玉门关,但时至今日,末将从未见到修建的款项送到凉州!” 乔师望微微一笑,道:“这一次,朝廷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第492章 以前那一套,已经不适用了! 乔师望本身就是贵族,再加上多年以来位高权重,话语之间自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感觉。 可是,已经在玉门关镇守了两年多的郭孝恪,心中对朝廷充满了失望。 说白了,他并不信任朝堂之上的那些官员,因为他很清楚,在那些朝廷官员的眼中,大唐边军是朝廷的第一道防线,直面西域异族,很容易被收买! 因此,朝廷始终都防着边军一手。 多年以来,从来不肯给足额的供给,怕的就是养虎为患! “敢问大都护,这笔钱究竟该由谁来出?” “末将给长安递了上百次的折子,无一例外,全都被中书省留中不发,怕是时至今日,陛下都不曾知道玉门关已经破损到了如此地步!” 乔师望回头看了他一眼。 “本官记得,你是跟随徐世绩一同起家的吧?” 徐世绩,也就是如今的英国公李积,在大唐的将门之中,地位仅次于李靖! 乔师望还是习惯性的称呼他为徐世绩。 郭孝恪又抱了抱拳,道:“末将曾经随英国公一同投靠瓦岗,又一同镇守黎阳,武德二年又追随英国公,归顺我大唐麾下,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乔师望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你虽然是跟着徐世绩起家的,但已经离开他麾下多年,就不要再受他那种习气的影响了。” “徐世绩刚愎自用,以至于手底下的人,都互相猜测,从不信任,本官听闻他的子嗣,都在相互攻讦,毫无谦让之举。” 郭孝恪脸一沉。 他的年龄虽然跟徐世绩差不多,但向来对徐世绩格外尊重,从不允许别人说徐世绩的坏话! “大都护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乔师望深吸口气,远远的看到天边,似乎出现了一道黑线。 而且这个黑线越来越近! 周围的大唐边军,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武器! 这种场景,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因为,这代表着有大队的骑兵靠近! 乔师望却一点都不紧张,只是自顾自跟身后的郭孝恪说道:“本官的意思是,既然本官已经来到了凉州,就代表着陛下有整饬安西的雄心!” “以前那一套,已经不适用了!” “把你们曾经养出来的坏习气,全都给本官改掉!” 说完,他也不管郭孝恪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带着几个亲兵,顺着城墙的台阶走下去,一直来到玉门关外。 他站在黄土道上,静静的等待着那一大队骑兵靠近。 而那一大队骑兵,在来到玉门关外一里左右的地方时,全部下马。 为首之人,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异族汉子,穿戴的极为华丽,头上还戴着一顶厚重的王冠。 看打扮,赫然是一位异族君主! 他们步行到玉门关下,为首的人冲着乔师望微微欠身。 乔师望淡淡的说道:“你就是夷男?” 为首的大胡子,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上使驾到,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乔师望点了点头,然后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封圣旨。 “夷男听封!” 所有人全部匍匐在地上! 尤其是夷男,这个曾经效忠于东突厥颉利可汗的人,已经让大唐的兵锋吓成了惊弓之鸟! 圣旨冗长而繁复,不是夷男这种人能听懂的,他只听懂了最后几句话,却已经让他欣喜若狂! “敕封夷男为真珠毗迦可汗,执掌薛延陀大务!” 夷男赶忙叩首,口中高呼道:“谨尊天可汗圣旨!” 而后,他赶忙站起来,双手接过圣旨,看向乔师望的目光也变得亲厚了几分。 “上使驾临,不妨去我薛延陀王帐一叙!” 乔师望轻轻一笑,道:“本都护初到凉州,还有不少的杂事要处理,多谢可汗邀请,等来日有机会,本都护自会登门拜访!” 夷男面露尴尬之色,道:“天可汗对我等如此仁厚,倒叫我万分羞愧。” 想当初他效忠于东突厥的时候,曾经多次和大唐的军队作战。 从贞观三年一直到东突厥覆灭,夷男多次向大唐帝国投降,又多次反叛。 甚至于等东突厥覆灭之后,他还趁机侵占了将近一半的突厥领土。 结果,大唐的西域之战,轻而易举剿灭了高昌。 而高昌国距离他薛延陀的领土,只有不到三百里! 虽然高昌国并不强大,但大唐军队的实力已经深入人心,这代表着,如果大唐想要让薛延陀覆灭,同样轻而易举! 从乔师望那冷淡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大唐皇帝陛下对他还是很不满的。 只不过为了西域的稳定,才封了他这个真珠毗迦可汗。 “可汗不必如此,日后定要为西域诸国做个表率,这也是我朝陛下的意思!” “夷男明白!” 他赶紧趁着这个机会表忠心。 以后跟乔师望打交道的机会多的是,这位首任安西大都护,掌握着大唐将近一半的边军,同样也掌控着他们这些西域国度的生死,万万不能得罪! “本官倒是还有一事相求!” 夷男赶忙道:“上使请讲!” “本官听闻,我大唐有一支商队被薛延陀扣押,还请可汗饶恕他们一次,将他们放归大唐境内!” ... 薛延陀也是游牧民族,长年以来居于漠北,属于匈奴别种的铁勒诸部之一。 时至今日,薛延陀也才成立四年而已,在此之前他们都是居无定所。 游牧民族嘛,哪里的草场肥沃,他们才会去哪里。 建立王城,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套了一个圈子。 不过,一心想向大唐帝国学习的夷男,终究还是在燕末山脚下建立了薛延陀的王城。 等建立了王城之后,夷男才发现,这座城市根本就用不上。 何况,距离大唐的边关实在是太远了。 从燕末山赶往凉州,足足三千里,他还怎么跟大唐边关的官员套近乎? 因此,他特意将王帐设置在了距离凉州城不足二百里的一处草原之上。 纵马飞奔,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达。 回到王帐之后,夷男立刻会见了一波,另一个强大国度的使者。 这些使者,来自吐蕃! 第493章 刘仁轨 会见完来自吐蕃的使者之后,夷男陷入了深深的苦恼当中。 “大唐的人让我赶紧放掉那支商队,吐蕃人又要我对他们严加看管!” “究竟该怎么办呀?!” 薛延陀跟其他的西域国度相比,是一个强大的国家。 可是跟大唐和吐蕃这样的国家比起来,简直弱的可怜! 虽说吐蕃和大唐也算不上是一个级别的存在,但对于薛延陀来说都是一样的。 都招惹不起! 何况,吐蕃距离薛延陀要更近! 夷男从来没想过,一支商队的安危,竟然会让两个强大的国家各执一词! “走,先去瞧瞧那些唐人!” 夷男的王帐不管到哪里,都会把那支商队的人带上。 很快,夷男来到了一顶还算严实的帐篷外。 相比于其他的帐篷,这顶帐篷已经算是不错了。 薛延陀穷的厉害,哪怕是夷男手底下的勇士,也都居住在四面透风的帐篷里,勉强度日。 对于游牧民族而言,这一点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对于中原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夷男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们,饶是如此,这帮满身臭毛病的大唐商人,依旧叫苦不迭! “来人,送些干净的水过来,爷爷们要洗澡!” 听到帐篷里的声音,夷男脸一黑。 他们薛延陀跟吐蕃的习俗差不多,这辈子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因为他们不爱洗,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干净,而是因为没有那个条件。 在他们生活的漠北,水资源相当可贵,连喝都舍不得,何况是洗澡! 除此之外,漠北还有恐怖的寒风,哪怕是盛夏时节,到了晚上只要一刮起风来,照样能把人冻的骨头生疼! 别说是洗澡了,就算是洗个脸,去外边转上一圈,脸上的肉都能冻裂出无数条口子! 夷男进去之后,跟这些满身臭毛病的大唐商人,转达了一下大唐帝国和吐蕃的意思。 夷男从来都没有为难他们,只能称得上是软禁而已。 离开帐篷的时候,夷男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让禄东赞那等人物,下令扣押也就罢了,别人还能让乔师望亲自开口为他们求情!” “只希望他们能够明白我的苦处吧...否则的话,即便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夷男离开之后,帐篷里消停了不少。 作为被扣押的人之中,地位最高,权力也最大的人,胡大勇承受着极高的心理压力。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道:“咱们已经被扣押了将近两个月,要是再也被扣押下去,说不定会耽搁大东家的大事!” 柳家的商队是新成立的,其中一半的人来自于最早一批跟随竹叶轩的外卖员。 而剩下的,则是柳叶从四处搜罗过来的人才,包括薛家,韦家,贺兰家,以及李百药送过来的精干好手。 当然,还包括了秦琼送给柳家的两百名百战老兵。 商队出行,要比其他的产业危险百倍,他们本身也配备了一些武器。 只可惜,这支商队的武装力量再强,也不可能跟夷男的亲兵卫队相提并论。 胡大勇把几个主事的人都叫了过来。 “听夷男的意思,大东家已经把关系拖到了安西都护府,逼着薛延陀释放咱们,不过吐蕃那边带来的压力也相当大,咱们应该自己想办法了!” 胡大勇原本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之所以投身商队,也是为了多赚点,好让老娘和他那个越来越有出息的干儿子过上好生活。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硬生生把一个有勇无谋的汉子,磨砺成了一个满肚子鬼心眼的人。 没办法,在西域这种鬼地方,如果不留下足够的心眼,根本就活不了几天! 身旁一个年纪轻轻,脸上却带着好几道刀疤,长相有些凶狠的人,淡淡的说道:“如果咱们能想出办法,早就回去了,何必等到现在!” 胡大勇嘬着牙花子,道:“要是商队所有人都在就好了,咱们这七八十号兄弟,被薛延陀围困了这么久,也不知他们都过得怎么样...” 当初被薛延陀扣押的只是一小部分人而已,大部分人都已经走散了,到现在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最可惜的是,商队带回来的所有羊毛也都被薛延陀扣押了。 只有商队之中为数不多的人才知道,这一批羊毛关乎到未来竹叶轩发展的大方向! 已经耽搁了两个月的时间,说不定,这一批羊毛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如果是四五百人,以竹叶轩的凝聚能力,再加上各家送来的高手,冲出薛延陀的王帐并不是难事。 虽说伤亡是不可避免的,但他们早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 何况,临行之前大东家说的清清楚楚,若是不小心因公殉职,商行给的补贴,能够让全家老小安安稳稳的生活一辈子! 可现在总共才七八十人,想要逃,简直是痴心妄想! “难不成咱们就真的要等待大东家救援?耽误了两个月的时间,本身就已经很对不起大东家了,要是真等大东家救咱们,咱们可就白辛苦这一趟了!” “说的不错,之前不逃出去,是因为这鬼地方气候苦寒,咱们跑出去之后唯一的下场就是冻饿而死,可现在天气暖和多了,正是逃跑的最佳契机!” 几个主事的七嘴八舌说着,胡大勇苦恼的挠了挠头。 这群人之中,他才是真正能做决定的。 七八十人的性命全都拴在自己身上,胡大勇的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先等一等,反正大东家已经为救援咱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既然如此,何必让这些代价浪费掉呢?” “咱们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才能做到不白白跑这一趟!” “换句话说,咱们需要找到新的功劳,才能够抵消这次被扣押的过失!” 众人纷纷看向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稍显瘦弱的年轻人。 看起来,这个年轻人最多也就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胡大勇也看向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并非是出自竹叶轩,而是当初秦琼送给柳叶的两百名百战老兵之一! 别看他岁数不大,却是战场上的老手,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那两百名百战老兵,也跟他们这支队伍走散了,时至今日都不知道下落如何。 只有这个年轻人,跟他们一起被薛延陀扣押下来。 两个月了,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身边的人也都把他当成空气看待。 甚至于,还有些瞧不起他! 当时被扣押之前,那些老兵们真是奋不顾死的保护他们! 唯独眼前这个年轻人,都没有任何的反抗,直接就被薛延陀给抓住了。 胡大勇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刘仁轨,有什么好办法你尽管直说,只要大伙都认可,就能按照你说的办!” 第494章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胡大勇并没有丝毫看不起刘仁轨的意思。 他当过不良人,见识过社会最底层的黑暗,更知道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辛苦。 秦琼送给柳家的这两百名百战老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越是这样,也就越爱惜自己的性命。 为了留下性命,怂一些没什么不妥之处。 何况,男人哪有为自己而活的? 就算一大家的人不靠他养活,但也有血脉亲情在。 死一个,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谁都不想看见。 知道刘仁轨家中老母老父尚在的胡大勇,相当的理解他。 刘仁轨看了一眼众人,轻笑一声说道:“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想当初,我也曾跟随翼国公身经百战,直到后来,朝廷那些文臣几句轻飘飘的废话,就抹杀了我的百战之功!” “原本,即便不能策勋九转,至少也能得到不菲的赏赐!” “若非翼国公看我们可怜,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加入竹叶轩,我的老父老母怕是还在挨饿受冻!” “我的那些兄弟们,大部分都了无牵挂,可以为了一时的勇武,而付出自己的性命,可我不是为自己而活的!” 刘仁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继续道:“西域这个鬼地方,我来过不下三次,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 “这地方的人不讲人情,只有尽力靠自己想办法,才能够活着回家!” “我承认大东家对我们仁至义尽,为了这区区几十个人,把关系都托付到了皇帝面前,可大东家毕竟没来过西域,不知道这里的局势已经复杂到了极点!” 众人纷纷低下头,就连胡大勇都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们也是被薛延陀人扣下之后,才知道,这支商队已经被整个西域的都惦记上了! 羊毛纺线,看起来只是一种简单的工艺而已,实际上,已经成了一大块肥肉! 这世上没有傻子,尤其是掌控一个国家的人,更是精明无比! 突厥被大唐给打残了,而今那一片广袤的草原,几乎成了无主之地! 有一个不需要刀兵就能轻而易举控制草原的方法,谁肯错过? 为此,他们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头,甚至于有人送了命! 眼瞅着马上就要进入玉门关了,却不料碰上了眼光卓越的禄东赞。 功亏一篑! 刘仁轨深吸一口气,幽幽的说道:“即便薛延陀真的放了咱们,咱们就能安然无恙的回家吗?” “你们之中怕是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咱们拉回来的那一车车羊毛,就是无价之宝!” “等到薛延陀释放咱们的时候,可以笃定,必定有别的西域势力会对咱们半路劫杀!” “所以,当下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有人冒死前往玉门关,将咱们如今的处境告诉玉门关守将,有大东家的面子在,玉门关守将多半直接派兵将咱们救走!” “第二,则是直接掀起动乱,趁乱集体逃往玉门关,至于咱们带回来的这些羊毛,大不了再请大东家出面,逼迫薛延陀送回就是了!” 他这么一梳理,众人的思路清晰多了。 胡大勇又在他的肩膀上狠狠的拍了一把。 “你怎么不早说?!” 刘仁轨轻笑一声,道:“你们这些不良人出身的家伙,骨子里比我们这些百战老兵还喜欢冒险,这种法子一说出去,你们多半会不管不顾的硬往外闯!” “之前,那边还是天寒地冻,跑出去半个月都找不到一口吃的,跟送死没什么区别,现在天气暖和了,靠着打猎也能活下来!” 胡大勇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亲热的搂着他的肩膀。 “看样子,仁轨兄弟你已经打定了主意?” 众人顿时抬起头来。 刚才那番话说的,已经让他们彻底收起了对刘仁轨的轻视之心。 这个小伙子,还真是满肚子鬼心眼儿! 刘仁轨哈哈一笑,道:“我虽然惜命,但也知道自己的命并不算太值钱,柳大东家肯花重金为我们这些人留条退路,已经是难得的恩典!”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等着大东家来救,咱们不光没了面子,辛苦前往草原的功勋也会削减一大半!” “既然如此,反倒不如博一把!” “靠咱们自己的力量,直接逃往玉门关!” “此地距离玉门关不过两三百里而已,发足狂奔的话,七八日就能到达,若是能抢了战马,不顾惜马力的话,两三个时辰就能到!” 众人被他说的心头起火!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前往西域危险重重,却依旧肯来,无非是为了功劳! 就像刘仁轨说的,被薛延陀扣下,已经让他们的功勋抹煞了一半,如果不能凭自己的能力逃出去,哪怕功勋没有抹杀的干干净净,也近乎于白跑这一趟了。 回想起从草原归来的艰难场景,众人心里头的火越来越大! “干了!” “老子也跟着你干!” “娘的,你说的没错,富贵险中求,俺这条烂命,送给大东家也没什么,反正老爹老娘有商行供养!” “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兄弟们就怎么办!” 胡大勇微微眯起眼睛,道:“仁轨兄弟,大伙儿都服你,你要是有法子带大伙杀出去,直接说就是了!” 刘仁轨站起来,冲着四方抱了抱拳。 “咱们总共只有七十六人而已,而薛延陀的王帐周围,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直接杀出去根本就不现实,所以需要使用奇招!” “如果能够将那些羊毛一起带到玉门关,那就再也妙不过了!” “按照我对那些老兵兄弟们的了解,即便是走散了,他们也会寻找咱们的踪迹,而在大东家的坚持之下,怕是天下都已经知道了咱们被薛延陀扣押的事情!” “因此,可以断定,那些老兵兄弟们一定在找机会将咱们救走!” “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尽量和外界取得联系!” “我想...胡主事应该有办法吧?” 他看向胡大勇。 胡大勇嘿嘿一笑,这个原本忠厚无比,被西域复杂形势磨砺到满肚子心眼的汉子,明显已经胸有成竹。 “这种事情就交给我吧!” “如果那些老兵兄弟真的在寻找救援咱们的机会,我想,用不了几天就能够和他们取得联系!” 第495章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明明就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 远在长安城的柳叶,并不知道被后世称为大帝名将刘仁轨,此时此刻就在他的商队之中。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无法改变柳叶要营救商队的决心。 一连三天,每天柳叶都会派人前去登科楼催促禄东赞,让他尽快释放被扣押在薛延陀的人。 而禄东赞表面上答应的挺好,每次也都会立刻派人将消息往外送,可私底下,却是让他派出去的人,告诉留在秦州的吐蕃勇士,要尽快将羊毛纺线的技术研制出来。 其实不光柳叶心急,禄东赞心里更着急! 他最担心的,是释放柳家商队的速度太慢,以至于得罪了柳叶,让吐蕃和柳家的茶叶生意彻底告吹。 可是,秦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禄东赞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有任何办法。 登科楼的房间之中,禄东赞背着手走来走去。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柳叶已经连续三天派人来催促,即便现在派人去释放柳家的商队,得到消息起码都要十几天之后了,很难说柳叶还有没有更多的耐性!” 禄东赞的脸色变了好几次。 就在这时,一个好消息突然传来了! “父亲,大唐皇帝下旨,正式赐婚,二十天之后,咱们就可以启程回吐蕃!” 论林钦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禄东赞之后,禄东赞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消息可靠吗?没有人从中作梗?”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禄东赞的心,彻底收回肚子里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大唐之行还算圆满。 至少他们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如果能够彻底敲定吐蕃和柳家之间的茶叶贸易,他禄东赞在吐蕃的声势,将会一时无两! 然而还不等禄东赞高兴多久,他又听见了有人踩踏在楼梯上的声音。 王玄策笑嘻嘻的来到门口,敲了敲房门。 “大相,我家大东家派我再来催促一次,如果二十天之内不能得到商队的消息,咱们之间的生意就彻底没希望了!” 说完,王玄策也不等他回话,又飞快的下楼去了。 禄东赞张了张嘴,恢复了阴郁的脸色。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按照双方之间的约定,柳家应该马上就会收到商队的消息。 因为此时距离禄东赞和柳叶达成初步的一致,已经过去了不短的的时间! 连乔师望,都已经抵达凉州! “去告诉薛延陀的人,释放柳家的商队吧!” 论林钦忍不住说道:“咱们留在秦州的人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禄东赞心中有些无奈,道:“大唐皇帝给咱们的时间是二十天,柳叶给咱们的时间也是二十天,你以为这会是巧合吗?”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明明就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商量好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二十天之内柳家收不到商队的消息,咱们启程的事情,一定会出现极大的变故!” 论林钦这段时间,已经被柳叶给整怕了,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哆嗦了几下。 “我这就去派人给薛延陀传信!” 论林钦走后,禄东赞长长的叹息一声。 “听天由命吧,希望能够在二十天之内,秦州那边能传来好消息!” ... 东市,竹叶轩总行! 确切的说,应该叫曾经的竹叶轩总行。 因为新的总行已经修建完成,今天已经是柳叶驻守在老商行里的最后一天了。 新的总行,终究还是选定在了长安县的管辖范围之内。 柳叶倒是不指望狄知逊能够记他这个人情,只是觉得在长安县境内办事要方便的多。 因为整个长安县衙上上下下,只有狄知逊一个人是新来的,剩下的大小官员,跟竹叶轩不知打过多少次交道,都是老熟人了。 何况,还有韩平留下来的情分。 都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柳叶虽然跟朝堂之上的不少大人物都建立了关系,甚至还能时不时的跟李世民斗几句嘴,但真正对竹叶轩各个产业起作用的,终究还是那些基层的官吏。 柳叶不可能碰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直接跑到三省去,找当朝宰相卖面子。 新商行的选址位于兴化坊,就是当时鸿胪寺驿馆的所在地。 柳叶其实早就从李百药的手中把这块地买了下来,借着这次修建新总行的契机,顺便涮了吐蕃人一把。 “都小心点,这些人事档案哪怕丢一张,都是莫大的损失,说不好,这里头就有你们自己的档案!” 柳叶指挥着大伙计们,把东市总行里最后一点家当,全都搬到马车上。 一听大东家这么说,那些伙计简直就像抱着自家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终于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柳叶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最喜欢的茶具打包装箱,而后带着手底下的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兴化坊的方向赶去。 这座坊市的地理位置,在长安城中算是中等偏上。 跟兴道坊,崇业坊那等寸土寸金之地,肯定是没法比。 但有一个便利条件,就是交通发达,而且新! 这个坊市所有的设施都是新的,因为,现在一场大火,将兴化坊半数的建筑都烧成了灰烬! 柳叶一行人来到兴化坊的时候,长安县的几个官吏,还有兴化坊的坊令,早就在此等候。 柳叶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狄知逊的踪迹,不由的笑道:“这位新任长安县令,还真是个倔强的性子,只怕现在还当我柳家是盗窃犯呢!” 前来捧场的长安县衙官吏,是当初仅次于韩平的三把手,也就是长安县的主簿。 别的地方,县丞才是二把手,唯独在长安县和万年县,县丞连前三都进不去。 因为在位置上的特殊意义,导致县丞的大部分职权,都分摊到了其他几个官吏身上。 而自从韩平当了竹叶轩的人事大掌柜之后,曾经的主簿,已经荣升成了二把手,并且代行曾经韩平的职责。 “见过驸马爷,县尊大人特意交代下官,给驸马爷带个话,他因为公务在身,没有时间亲自前来祝贺,还请驸马爷多多担待!” “另外,县尊大人还让下官转达,说是吐蕃大相禄东赞,这几日连续派了四拨人手前往秦州,还请驸马爷多加小心!” 第495章 这还要看小叶子的想法... 柳叶没想到,狄知逊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给他送消息。 不可否认的是,在此之前,柳叶对这个新任长安县令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之所以对他还算是有点好态度,完全是因为对历史上的狄仁杰颇有好感。 这是一个,要比左奎还古板的多的人。 不过现在,柳叶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了。 将竹叶轩的三位大掌柜全都召集过来之后,柳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 “这位新任长安县令,心中有他自己的坚持,虽然不可能拿他当朋友看待,但最起码是个好官。”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他这个消息算是给咱们解了燃眉之急,从一开始,大东家就有所猜测,吐蕃人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悄悄研制羊毛纺线之法,现在咱们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地方就是秦州!” “秦州正好处于吐蕃前往长安的必经之路上,而且那地方比较偏远,朝廷不会注意到,最重要的是,秦州曾经发生过不少场战争,后来人口稀薄,朝廷从别的地方迁徙过去不少的人口。” “而按照朝廷的政策来说,迁徙的人口之中必定有不少人是工匠!” “在那个地方研制羊毛纺线工艺,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柳叶只是知道,秦州大概位于后世的天水一带,距离长安城并不遥远,也就是六七百里的样子。 但具体的位置,就不好说了。 学问渊博的老赵给柳叶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柳叶才知道,闹了半天秦州距离长安更近! 只有五百里左右而已! “你们三个谁辛苦一趟?” 三人互相看了看,韩平站起来,道:“我去一趟吧,他们两个虽然年轻,但体格子都不如我老韩健壮,有个七八天就能回来!” 柳叶点了点头,道:“薛万彻的家族,对秦州有一定的影响力,一会儿我会去让他修书一封,你一并带给秦州的地方官,办事方便一些!” 韩平琢磨了一下,道:“大东家,那个这一次出行,尺度该怎样把握?” 柳叶笑道:“如果按照世家大族的做派,把那些偷偷研制羊毛纺线技术的人全都弄死也不足为奇,不过咱家是纯粹的生意人,不干那种夺人性命的事情。” “你只要去一趟就够了,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禄东赞知道,咱家已经洞悉了他全部的阴谋诡计!” “若非需要有一个份量十足的人前去,随便派个伙计也是一样。” 老韩忍不住嗤嗤一笑。 “那个禄东赞还想跟咱家玩心眼,要真论起玩心眼儿,别说大东家了,就算是老许也能玩死他!” “大东家,我这便去了!” 老韩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走就走,很快就挑了几十个得力的伙计,骑上快马,一路朝着城外行去。 ... 现在,事情已经变得简单多了。 时间! 时间才是最关键的! 不管是柳叶还是禄东赞,都在争分夺秒! 如果吐蕃人把羊毛仿现的技术研制出来,那么他们也就赢了。 凭借从柳家商队扣押下来的那些羊毛,他们完全可以先一步抓住控制草原的契机,彻底将这个天大的商机从柳家手中夺走。 而柳叶需要抓紧的是...研制出更高的技术! “羊毛纺线的技术并不难研制,找几个能工巧匠,就算是再慢,十天半个月也能有成果了。” “我想,这件事未必不能让他们参与进来!” 柳叶回到家,找李青竹商量了一下。 丈母娘郑观音也从隔壁的小院子过来了。 听完柳叶的话之后,李青竹沉吟了一下。 羊毛纺线技术本就是她研制出来的,在这个方面,她才是真正的行家! “你的意思是,放任禄东赞,将羊毛纺线的技术研制出来?” 柳叶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李青竹微微蹙眉。 她知道柳叶这段时间为了促成羊毛生意,做了多大的努力。 放弃就放弃了? 这可不符合柳叶的性子。 一旁的郑观音,笑吟吟的说道:“这孩子的意思是,让吐蕃人来纺线,咱们只要掌握好织造的技术就可以了!” 柳叶惊奇的看着郑观音,想不到他这位丈母娘竟然有如此的心思! 郑观音似乎看出了柳叶心头的疑惑,笑道:“你以为青竹的女红是谁教的?” 柳叶这才恍然大悟。 行家自然有行家的底气,技术层面的事,本来跟生意无关,跟赚钱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但任何一个沉浸在某一个行业多年的老师傅,做起这门生意,完全能够无师自通。 也许,郑观音就是这样的人。 “为娘在宫里住的这几年,一直都是靠着织布来养活你的那些妹妹们。” “其实在宫里和外头是一样的,想要将布匹卖出去,除了质量要过关之外,关键的是有人抢着买。” “为娘的手艺还算不错,织出来的布匹,总会被宫里的嬷嬷们买下来,用来给小皇子和小公主做里衣。” “到了后来,一些小皇子小公主,还非就为娘织的布匹不穿了。” 柳叶和李青竹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郑观音在宫里过得枯燥乏味,还十分辛苦艰难。 没想到,她凭着高超的女红手艺,竟然在宫里混的不错! 李青竹的脑子也很快,她立刻就明白了郑观音的意思。 “娘亲的意思是,咱们只管织布,纺线的工序都交给吐蕃人?” 郑观音微笑颔首。 她看向柳叶,道:“这还要看小叶子的想法...” 柳叶也笑了。 “还是岳母大人才思敏捷,小婿就是这个意思,但这门产业本就是为青竹准备的,小婿当然要问她的意见!” 郑观音面露讶然之色。 她实在是没想到,这近乎于国策一般的产业,柳叶竟然是给李青竹准备的! 李青竹沉吟了一下,道:“如果咱们想完全掌控这门产业,就需要有远超吐蕃人的织造方式...” 柳叶笑道:“这种织造方式,我早就有一些想法了,只不过还并不成熟,恰巧岳母大人也是织布的行家里手,咱们正好一起研究一下!” 第496章 织布机! 当初刚刚得到商队被土拨人扣下来的消息时,柳叶心中就产生了一些想法。 只不过当时担心商队里边所有人的安危,就把这个想法暂时搁置。 如今不管怎么看,禄东赞都不敢动商队里的人一根头发丝,商队安然归来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柳叶也就能腾出心思,好好琢磨琢磨节约成本的问题。 做生意的门道,在于掌控上游和下游。 柳叶从后院的库房里找出来一大堆木条,都是当初李青竹按照柳叶的图纸,找人做马车时剩下来的原材料。 李青竹就留在一边,给柳叶打下手。 趁着找原材料的时间,柳叶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跟李青竹说了一遍。 “做生意的上游,在于高端的技艺,如果放在布匹生意上,那么如何纺线,如何织布,就是这门生意的上游。” “只要把握住了上游,就能赚到这门生意最大的利润。” “而下游,则是原材料的供应,说白了也就是来自草原的羊毛。” “同时掌握上游和下游,咱们就等同于将这门生意牢牢的把握在自己的手中,中间环节不管交给谁,都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生意的上游和下游,也最能体现出这门生意的价值!” “还是说回咱们要做的布匹生意,从原材料的角度来看,咱们需要掌握的是原材料的产地,至于朝廷所需要的那些附带价值,比如说掌控草原之类的想法,跟咱家没有多大关系。” “跟咱家有关系的,只有商队前往草原收购原材料的费用,以及商队往返的路费。” “从工艺的角度来看,羊毛纺线的技术固然重要,但相对于织布的工艺来说,纺线技术就变成了中游!” “可偏偏,羊毛纺线这门技术,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工成本!” “就像青竹你研制出来的工艺,虽然纺出来的线,质地比较好,但想要凑齐一张尺许大小布匹所需要的羊毛线,至少要一个工匠,连续不断工作六个时辰以上!” “再算一算长安城的用工成本,其实这是一件并不划算的买卖。” “只不过当时咱们一心考虑的要将羊毛生意掌握在手中,就给忽略了。” 李青竹帮着柳叶摆弄那些木头条,听的连连点头。 她的理解能力,要比竹叶轩里大部分人都强的多。 倒并非是因为李青竹也是做生意的天才,而是因为在女红行当之中,李青竹属于那种真正的行家。 “叶子,你是想将咱家那种羊毛纺线的技术送给吐蕃人吗?” 柳叶洒然一笑。 “怎么可能白送?当然是卖给他们!” “如今不管是咱家还是皇帝,都在逼迫禄东赞,要抓紧时间将咱们家的商队送回来!” “二十天的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差不多足以让禄东赞做一个决断了!” “如果他留在秦州的人,能够将羊毛纺线的技术研制出来,咱家自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吐蕃人彻底从羊毛生意中驱赶出去!” “可如果他们的人来不及研制新技术,咱们就可以将你之前研制出来的技术卖给他们。” “从那以后,吐蕃人就成了咱们的中游!” “羊毛从草原送到吐蕃之后,在那里变成羊毛线,再送回中原,由咱们织造成布,卖给百姓们!” 李青竹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想了一下才问道:“既然吐蕃人可以研制羊毛纺线的技术,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研制织布的技术呢?” “那样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借助吐蕃距离草原更近的便利条件,彻底垄断羊毛生意!” 柳叶又从库房里找出来一堆钉子,将木头条简单的搭成了一个框架。 李青竹虽然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还是俯下身子,当柳叶将框架扶住。 夫妻二人配合的相当默契,很快就将一个木头框子钉结实了。 “那就要看生产力的高低了!” “同样是一匹布,咱家织完了只需要一天,他们却需要三天,从供货能力和成本的角度考虑,傻子才会继续跟咱家竞争!” “禄东赞是个聪明人,知道没有好结果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去做。” 李青竹还是想不通,柳叶该用什么办法来提高自家的生产能力,或者说用羊毛织布的速度! 柳叶却示意李青竹稍安勿躁,他需要开始认真的思考了。 织布机这种东西,原理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一个木头架子上边,搭一个足蹬式的打纬架罢了。 从汉朝开始,就已经有了原始的斜织机,织布的速度是人工的十倍! 直到现在,人们还在用这种已经沿用了近千年的斜织机。 柳家大宅后院的房间里,就放着一台。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普通百姓家里都有这样的一台织布机。 没办法,买现成的布匹实在是太贵了! 千年以来,唯一的技术发展在于纺纱锭的数量不断增加。 纺纱锭的数量越多,织造的速度也就越快。 一块纺纱锭,就代表着一根丝线。 而目前的技术,可以实现六锭同织,也就是一下子纺六根线。 不光是中原,随着魏晋南北朝时期丝绸之路的开通,就连西域之地也早就拥有了制作斜织机的技术。 哪怕是对于吐蕃来说,斜织机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也是禄东赞一心想要拿到羊毛纺线技术的底气所在! 只要拿到足够的羊毛线,他随时都可以回到吐蕃大肆招人开工! 随着柳叶搭的木头架子越来越复杂,李青竹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 “你是想制作一个巨大的纺纱车吗?” “为什么会多了一个大轮子?” 柳叶直起身子,看着这个丑陋无比的巨大纺纱机,抹了一把汗的同时,心里却有些骄傲。 一个文科出身的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这个轮子需要架在溪流或者河水之上,用水的力量来带动纺锤!” “这只是个初步的设想而已,还需要你跟岳母大人完善一下,基础的框架有了,我想完善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如果这种纺纱机能够架起来,可以一次性持线六七十锭,能全方位的碾压普通纺纱机的效率!” 第497章 机械的力量,远远不是人工能比的! 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水转纺车的出现,是一种里程碑式的发明。 正是因为人们学会了利用水力,来提高生产效率,才有了宋明时期的经济大爆发! 水转纺车出现在宋朝中期,如果水流比较稳定的话,同时实现八十锭也不足为奇。 机械的力量,远远不是人工能比的! 这可不仅仅代表生产能力的提高,还代表了生产成本的降低。 除此之外,质量稳定也是一大要素。 经过长年的发展,织造技术甚至能够影响朝廷的运行! 如今大唐帝国的朝廷之中,并没有专门管理织造技术的衙门。 而放在明清,连地方上都出现了管理织造的衙门。 这是一种新崛起的,几乎和盐铁占据同等地位的民生产业! 李青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立刻明白,如果真的把这种纺织机做出来,其意义绝对不仅限于让竹叶轩多赚点钱! 一次性实现七八十锭,效率已经是斜织机的十倍了! 对于整个大唐帝国而言,都具有非凡的影响! 她立刻去找郑观音,商量着手研制水力纺车的事情。 在确认过李青竹把技术核心已经记清楚之后,柳叶直接动手,把他搭的那个丑陋无比的架子给拆了... 一来,确实是有点丑的邪乎。 二来,也是为了保密做考虑。 “一会儿我把老许叫过来,让他寻几处合适的溪流,好让咱家做实验!” ... 时间悄然而过。 转眼已经是十天了! 一直没有得到秦州消息的禄东赞,心里像着了火一样! 他每天都在登科楼的房间里焦灼的来回踱步,脑海中无数次幻想,论林钦突然推开他的大门,告诉他一个梦寐以求的好消息。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也不知道,柳叶还有没有耐心...” 没有人比禄东赞更清楚,一旦吐蕃失去了和柳家的合作关系,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了。 身为吐蕃大相,禄东赞的能力,并不比大唐的当朝首府房玄龄差多少。 他们都拥有着卓越的眼光,以及强大的思考能力。 只不过两人身处在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生活环境罢了。 正是因为如此,禄东赞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让吐蕃发展的契机。 他很清楚,想要同时得到羊毛生意和茶叶生意,实在是有些苛求。 同样都是能让吐蕃飞速发展的生意,羊毛和茶叶在禄东赞心中,拥有着同样的地位,他不想舍弃任何一个。 所以,他才会不懈的努力,希望能将这两个机会全都抓住! 天气越来越热了,热得禄东赞有些心慌。 好在登科楼有免费的冰块供应,虽然不可能像柳叶一样,在书房里摆上一座冰山,但也聊胜于无。 一杯放满了冰块的梅子汁,清爽可口,消热解暑。 直接喝光了一杯之后,禄东赞只觉得神清气爽。 虽然他的肠胃一直不好,知道照这种喝法,到了晚上肯定要受罪,但为了能冷静一些,还是值得的... “这两桩生意全都牵绊在柳叶的身上。” “想要拿到羊毛生意,就必然会把柳叶得罪死,只有借助吐蕃距离草原更近的优势,先一步去收购大批量的羊毛,等柳叶知道,也为时已晚了。” “所以,在此基础之上,也要极力促成大批量的茶叶交易,最好在几个月之间,囤积到足够我吐蕃使用三年之久的茶叶!” “也就等同于,做好了因羊毛生意而和柳叶翻脸的准备!” “三年时间,足够羊毛生意有了长足的发展,到那时候,我吐蕃再凭借羊毛织物,和中原王朝换取茶叶!” “这一石二鸟之计,虽然面临着巨大的风险,甚至于有可能得不偿,可一旦成功,利益却是前所未有的大!” “甚至不亚于实现了我吐蕃的大一统!” 禄东赞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喃喃自语。 他像是在自我催眠一样,不断的用这个法子给自己增强信心。 吱呀... 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论林钦急吼吼的冲进来,满脸惶急之色! 一看到他的表情,禄东赞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难道秦州还没有研制出羊毛纺线的技术?” 论林钦艰难的摇了摇头。 “羊毛纺线,和黄麻纺线有很大的区别,秦州那边的工匠说,他们的能力不行,只有长安城和洛阳城才有技艺更为高超的工匠...” 禄东赞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无力的坐在椅子上。 “晚了,已经太晚了,咱们来不及去找技艺更加高超的工匠!” “还剩下十天,必须要给柳叶一个说法了,否则连茶叶生意都保不住!” 禄东赞的心都在滴血了... 为了拖延时间,他和他的人在长安城里吃了无数的苦头。 想想当时柳叶那无尽的折磨,至今都觉得心肝直颤。 秦州那边毫无结果,也就意味着,他们之前的苦头都白吃了... “这可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能让我吐蕃发展的机遇,竟然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论林钦面色发狠,道:“爹,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柳家商队那些人全都做掉,就说是山贼干的!” “咱们咬死了,跟吐蕃没有任何关系,哪怕让薛延陀人去顶罪也合适!” 禄东赞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这是下下策!” “一旦事情暴露,哪怕事情没有暴露只是引起了大唐朝廷和柳叶的怀疑,我吐蕃都绝对承担不了这种代价!” “或许,这种事情并不至于引发战争,但也会导致茶叶生意告吹!” “不妥不妥...” 论林钦急的直跺脚。 “那咱们该如何是好?难不成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 “等回到吐蕃之后,怕是赞普还要责难父亲!” “闭嘴,滚出去!” 禄东赞突然发大火,将儿子轰了出去。 他对这个冲动易怒的儿子十分失望。 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禄东赞又开始来回踱步。 “茶叶生意基本上已经确定下来,而且没有任何的风险,这门生意是绝对不能丢的。” “羊毛产业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却一直都没有定数。” “看来现在,只能靠着突厥草原距离吐蕃比较近的距离优势,向柳叶索要一些好处,至少也算是聊胜于无...” 第498章 整天闲的没事满院子溜达,你们羞愧不羞愧? 自从柳叶将研制水力纺车的差事交给李青竹后,基本上就没怎么管过。 因为他知道,自家老婆和岳母大人是纺织技术的行家,自己跟着帮忙,纯粹就是添乱。 让柳叶感到比较惊讶的是,不管是李青竹还是岳母大人,都对研制水力纺车的事情抱着极大的热忱。 甚至于,还把李承乾和李泰这两个家伙拉过来当壮丁用。 这两个家伙自从来到柳家之后,清闲的令人发指,丝毫都不提及回自己的东宫,亦或者是回自己的越王府。 整天在柳家闲的瞎溜达,只是偶尔才跟小川子商量一下他们那个保险产业的事情。 这两个家伙纯粹是欺负人,几乎把所有的差事都交给小川子来做。 可偏偏小川子的积极性相当高! 一旦这两个家伙插手,小川子还有点不高兴... 看着刚干了一小会儿活,就叫苦不迭的兄弟俩,柳叶认为,是该好好调教调教他们的时候了。 “你们两个,过来!” 柳叶的语气有些严肃,让小哥俩吓了一跳。 两人迟迟疑疑的来到柳叶面前,都给了柳叶一个大大的微笑。 “柳大哥!” 柳叶坐在躺椅上,拿着把扇子轻轻摇晃着,他翘着二郎腿,显得无比惬意。 “合着你们家父皇和母后,把你们送到我柳家是为了养老?” 小哥俩面面相觑,不知道柳叶这番话是因何而起。 李泰的脑子快,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应对之法。 “柳大哥,不是我们不想干活,而是因为小川子不让我们干活,他把保险产业当做自己的跻身之道,你说说我们若是插手进去,岂不是影响了他的前途?” 李承乾的脑子慢了一拍,但也没慢到哪去,一听这话,急忙附和道:“青雀说的没错,都是因为小川子!” “按照之前的规划,我们已经从皇宫和各大王府中要来了不少的保险金,最起码能维持一万多人的养老负担了!” 柳叶又瞥了他们一眼。 “如此说来,你们还倒功劳不小,全都是因为小川子大权独揽,导致你们整天闲的难受?” 小哥俩连连点头,丝毫没有因把责任都推到小川子的身上而感到羞愧。 其实柳叶一直都没有想好,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身份独特的兄弟俩。 要是直接把他们当自己的小兄弟使唤,总觉得有些别扭。 可要是不当自己的小兄弟使唤,却又感觉有点亏得慌... 他设立保险产业的原因,总共有两个,除了占一占皇家的便宜,顺便解除一下自家员工的养老问题,来提升员工的忠诚度之外,也为了给这小哥俩练练手,免得他们到了柳家之后闲得慌。 万一闯了祸,还要柳叶去给他们收拾残局。 以李世民的性子,既然把儿子送到了柳家,就绝对不会再去管一丝一毫。 有点事情忙,还能培养一下他们的合作能力,可谓是一石二鸟。 不过现在看来,兄弟俩确实是没什么隔阂了,但貌似没有起到磨砺他们性子的作用。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家伙到了柳家之后,没有给柳叶赚到一文钱! 这让柳叶心里很不舒服! “你们两个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小哥俩又开始面面相觑。 李泰皱了皱眉头。 “柳大哥,实话实说,我这段日子在柳家过的惬意无比,你是不知道,以前在月王府的时候,不知多少人整天都在我耳边吵吵,让我认真读书,让我做出一番事业,好让父皇高兴!” “归根结底,那些人就是为了让我争抢皇兄的储君之位!” “其实从心底来说,我并不想争抢皇兄的储君之位,主要是不想让我母后伤心!” “离开了越王府的那些属官之后,我过得舒服极了!” 也不知道李承乾是早就知道了李泰的想法,还是缺心眼,听到他这番话后只是咧了咧嘴,没有表明任何的态度。 柳叶又看着他说道:“你呢?” 李承乾打了个哈哈。 “其实我跟青雀面临着同样的处境,身边总有一大群人要催促我努力上进!” “说白了,他们就是想获得从龙之功而已,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 “自打懂事以来,我每天都活在这些人的絮叨之中,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不过住到柳大哥家里之后,舒坦多了...”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两个家伙,把他柳家当避风港了。 “你们一个是大唐帝国的太子,妥妥的储君,一个是越王,未来板上钉钉的王爵第一人,怎能有如此自暴自弃的想法?!” “少年人,一天之计在于晨,就算没有刻苦读书的心思,也该做个于国有用的人!” “利用好你们的身份为百姓谋福才是正经事!” “整天闲的没事满院子溜达,你们羞愧不羞愧?” “瞧瞧这院子里跟你们岁数差不多的人,王玄策整天忙的脚不沾地,除了要跟吐蕃人打交道之外,还要筹备去江南的事宜,孟诜每天都要去登科楼开工,许昂天天跟着闫立德跑工地,就连小颦儿和小武,都跟着你们姐姐学女红,跟裴大娘子学管家!” “再瞧瞧你们!” “好歹也是堂堂的男子汉,竟然如此浪费光阴!” 柳叶这番话,说的小哥俩羞愧无比,脸都红了。 李承乾汗颜无比的说道:“柳大哥,我知道错了!” 李泰挠了挠头,道:“可我们确实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也就是这几天姐姐让我们帮帮忙,想要回去管一管保险业务,还真就怕耽搁了小川子的前途...” 柳叶砸吧砸吧嘴。 “这件事情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就不该让你们跟小川子一同管理一桩产业。” “这样吧,等你们姐姐把水力纺车研制出来之后,你们就跟着他一起经营羊毛生意。” “前期目标,就是寻找到合适的原料和工匠,将水力纺车架在老许挑选出来的那些河流上!” “想必你们也知道,这件事情要严格保密,尤其是不能让吐蕃人知道!” “开动你们的脑筋,利用好你们身份上的优势,把这种产业做好了之后,你们的父皇和母后也会对你们大加赞赏!” 第499章 给朕更衣,咱们现在就去柳家享受享受! 八月份,热浪席卷关中大地。 地处在整个长安城最高位置的皇宫,更是深受其害。 在宽敞无比的宣政殿内,李世民热的心头烦闷,干脆将所有的宫女全都遣出去,留下大宝他们寥寥几个太监,随身伺候。 而后,李世民脱了外衣,只穿了一件汗衫,坐在龙椅上继续批阅奏折。 他向来提倡节俭,自然不可能像柳叶一样,热到受不了的时候,搬来一座冰山。 因为他是皇帝,需要给天下做表率,更需要给文武百官做表率。 如果他这个皇帝搬来一座冰山,好意思不给年长的宰相们送几座? 宰相们都有了,六部尚书们是不是也要送一些? 因此,李世民宁愿热着。 眼瞅着就到了秋收的日子,朝堂之上的政务愈发繁琐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闹得李世民心中更加的烦闷。 一滴汗珠掉在魏征的奏折之上,李世民吓了一跳,急忙让人把上边的汗珠擦干净,饶是如此,上边的墨迹也晕染成了一小片。 “这下子,魏征那个老匹夫又该在朕耳边絮叨了!” 李世民无奈的苦笑一声。 魏征最讲究礼仪,不小心把他的奏折弄脏,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热的实在受不了了,大宝领着几个太监,扇扇子扇得同样是满头大汗。 “都退下去休息片刻吧!” 李世民把最后几个人都轰走,只留下了大宝一个人。 “说些清闲事,让朕换换心思!” 批阅奏折疲乏的时候,听一些朝堂亦或是民间的趣事,是李世民的习惯。 大宝当然知道陛下的习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回陛下的话,要说趣事,当属驸马爷那边发生的事情最有意思!” “奴婢听闻,竹叶轩的许大掌柜,去找长安县令狄知逊买下了好几条沟渠,现在正带着人清理河道里的淤泥呢!” 李世民一怔,问道:“柳叶又在弄什么玄虚,他这是要打算坑谁?” 虽说皇族有几十位驸马爷,但一说起驸马爷这几个字,李世民就知道,指的是柳叶。 而只要竹叶轩干点出格的事情,李世民就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柳叶又要玩人了...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不是陛下想知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打探!” 李世民眼珠子一转。 “罢了,大热天的,朕不好在宫里搞特殊待遇,倒是不妨去他柳家走上一趟!” “柳叶的奢侈,朕想起来都觉得羡慕,这般热的天气,他那书房里却如春日般舒爽,每天要消耗几十贯的冰块!” 大宝有些听不得皇帝陛下说柳大东家的缺点,小心翼翼的说道:“其实这都是因为,如今在长安城里做冰块生意的庞家,乃是驸马爷一手帮衬起来的。” “一开始驸马爷还在用硝石制冰,等入了夏之后,庞家每天清晨都会派人将几车冰块送到柳家大宅,这算是情义,应当算不上奢侈...”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对柳叶颇为忠心呀...” 这句话把大宝给吓坏了! 他连忙匍匐在地上,道:“奴婢效忠的乃是陛下,绝对不敢有别的心思!” 李世民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别动不动就成了磕头虫,朕还没有那么小的度量!” “朕知道你们这些太监对柳家有着不小的好感,说起来倒也正常,毕竟柳家给了你们一条退路,那个养老保险弄的,即便是朕都拍案叫绝。” “只不过,身为内廷大总管,你该有自己的威仪,同时也要防止柳叶一手,你瞧瞧阿难,现在看见柳叶都躲着走,生怕柳叶坑他,你若是不多留几个心眼,迟早会被柳叶玩的体无完肤!” 大宝从地上爬起来。 “奴婢知道了...” 李世民笑道:“给朕更衣,咱们现在就去柳家享受享受!” ... 长安城中车马萧萧,哪怕是顶着大太阳,也无法阻拦人们为了生计而奔波的信念。 李世民自己拿着一把遮阳伞,在胜业坊门前下了车,闲庭信步的朝着柳家大宅走去。 敲了房门之后才知道,除了给他开门的许颦和小武之外,家里就剩下了两个老家伙,外加一个喜欢跟老家伙混在一起的和尚。 “他们去哪儿了?” 李世民站在柳家大宅的门口,皱着眉头问道。 他本来想到柳家大宅里凉快凉快,要是能跟柳叶打打秋风,偷偷带几车冰块回皇宫,那就再妙不过了。 可如今柳家大宅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李世民可不想去找那两个老家伙自讨没趣。 许颦见过皇帝好几次了,丝毫没有感觉出紧张,干脆利落的回答道:“柳叔叔带着大家去坊门西边的清水渠了!” “只留下我跟小武看家!” “爷爷他们说大夏天的不想动弹,就没跟着去!” 小武平时都是跟着李青竹待在后宅,没怎么见过皇帝,不由得有些害怕。 见颦儿姐姐面对皇帝的问话,也能对答如流,落落大方,心中羡慕极了。 于是,她也大着胆子,道:“柳叔叔说,要做一件大买卖,必须在沟渠上搭木架子,还不能让乱七八糟的人知道,就把全家人都带去了!” 李世民脸一黑。 他总感觉,小武说的乱七八糟人里,就有他... 可转念一想,自己可是皇帝呀! 天下间什么事能瞒着自己?! 李世民转身就走,朝着许颦说的方向走去。 许颦和小武合力关上大门。 小武满脸羡慕的说道:“颦儿姐姐,你见了陛下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许颦嘻嘻一笑,道:“柳叔叔和我爹都说了,陛下不喜欢唯唯诺诺的性子,其实不光是陛下,任何人都不喜欢唯唯诺诺的性子,见了人,自当要大方一些!” “柳叔叔还说,咱家的女子不能讲究三从四德,必须要有自己的脾气,更必须要有自己的本事!” “再说,陛下都来过咱家好几次了,被柳叔叔气的吹胡子瞪眼,也没说出别的来,咱们就当是一个普通客人看待就好了!” 小武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走吧,咱们回去继续按照柳叔叔说的,把纺纱的梭子全都磨出来,柳叔叔不让别人经手这件事,可是咱家自己的秘密!”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朝后边跑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月亮门后。 第500章 连朕都要签保密协议? 胜业坊的坊门西边,有一条汉朝时期挖掘的沟渠,主要目的是为了连通曲江池的水,用以灌溉城里的农田。 不过到了东汉末年,长安城的地位极具下降,这些基础设施也就渐渐荒废了。 前隋的时候,隋文帝杨坚重新修了灞水,就更加用不着城里那些人工开凿的沟渠了。 光是沟渠底部的泥,就有半米多厚! 许敬宗着实花了大力气,才把几条沟渠的淤泥全都清理完。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搭建水力纺车,需要全程秘密的进行,尤其是不能让有识之士,以及那些异族之中头脑聪明的人看到。 也只有这些小沟渠,才能满足柳叶下达的保密条件。 也正是出于保密的需要,竹叶轩干脆拿出公账上的钱,把附近的地全都买下来了! 好在,周围没什么建筑,更没什么富贵人家,都是一些长安城百姓开局的小块农田。 上百个身高力壮的伙计被调了过来,一半用来负责守卫工作,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另一半则是跟总行签了保密协议,帮着一起把水力纺车来搭起来。 郑观音和李青竹研究水力纺车的速度极快! 这才没过几天,就已经有了比较完善成熟的方案。 巨大的笼架,在伙计们嘿哟嘿哟的号子声中,被架在了沟渠之上。 随着一根根木质横杆扎起来,连接到岸边的纺纱机上,郑观音和李青竹都紧张了起来。 柳叶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紧张。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座水力纺车,跟他记忆之中留存的水力纺车简直是一模一样! 而且是那种不需要人在上边踩踏的类型,完全依靠水力驱动! 严格的说,郑观音和李青竹只是负责技术指导,真正把水力纺车造出来的人是李承乾和李泰这小哥俩! 为这座水力纺车付出了不少心血的小哥俩,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跟伙计们一起忙活。 试验的沟渠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今天来的人也着实不少,家里头除了老家伙们,几乎全都到了! 男子汉们和李承乾和李泰他们小哥俩,带着伙计们在搭建水车。 剩下的人,而是在裴大娘子的带领下,帮着李青竹和郑观音,往岸边的纺纱机上搭梭子。 水力纺车可以同时纺七八十锭,光是搭梭子,就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饶是全家人集体上阵,连老许和老赵以及他们的家眷都参与了进来,也用了半个多时辰。 就在刚刚完工的时候,李世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进来,背着手左右打量打量这座巨大的水力纺车,满脸的叹为观止! “这是谁想出来的办法,竟然如此的精巧!” 薛礼一脸羞愧地跟在李世民身后。 不认识皇帝倒还好说,不知者不怪,管你是什么身份,都把你拦在外头! 可薛礼认识李世民,只能乖乖的把皇帝陛下放进来。 整个天下,对于皇帝来说没有任何的秘密可言。 看到皇帝来了,郑观音的神色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悄悄跟李青竹说了几句话,就坐在马车上回府去了。 李青竹也想走,却担心水力纺车还没有搭建完出意外,只好留下来。 李世民看着马车往柳家大宅的方向行去,很没有皇帝形象的挠了挠头。 “朕就如此的不招人待见吗?” 柳叶白了他一眼。 明知故问! 普天之下没几个人嫌弃这位皇帝陛下,可偏偏他就非往嫌弃他的人里边钻! 柳叶朝着许敬宗招了招手。 许敬宗一愣,随即苦笑一声,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柳叶。 老赵则是嘴角抽搐的,将一小钵的印泥,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 柳叶直接了当的来到李世民跟前,道:“陛下,按个手印吧!” 李世民好奇的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不可置信的说道:“连朕都要签保密协议?” 柳叶用实话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 “那是当然,这东西是我柳家如今最高的机密,万万不能外泄,一旦外泄,将会造成巨大无比的损失!” “周围都是自己人,就连他们也都签了保密协议,这是我柳家的规矩,陛下也不能例外!” 李世民表情古怪的将保密协议放下来,指着那座水力纺车说道:“你先告诉朕,这东西效率如何?” 李世民是个有眼力的人,其实就算没有眼力,也能看得出,这做巨大的水力纺车,是为织布准备的。 毕竟,岸边那一座比正常情况大了四倍以上的斜织机瞒不了人。 尤其是上边的密密麻麻的木头梭子,看的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柳叶并没有隐瞒。 水力纺车的效率很好算,只要数一数梭子的数量就够了。 假如一张布匹,需要由一万根丝线来制造,那么一梭一梭的织,就需要一万下。 足蹬式的斜织机,最高可以做到八梭,可以一下子织出八根丝线来,时间也就缩短了八倍。 如果是八十梭的话,时间自然而然也就能缩短八十倍! 换句话说,也就是八十倍的效率! 李世民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这东西的效率,是普通人织布的八十倍,斜织机的十倍?!” 身为皇帝,他的远见着实不是旁人能比的,一下子就想到了水力纺车的重要意义所在。 他毫不犹豫的按下手印,而后一把将保密协议拍在柳叶的手中。 “给朕仔细介绍一下!” 柳叶仔细看了看保密协议,确认指纹清晰之后,随手把李承乾叫了过来。 “承乾,给你父皇好好介绍介绍!” 李承乾面露兴奋之色。 他难得在他的皇帝老子面前,找到表现的机会。 柳叶则是将保密协议交给老许,让他好好存档。 趁着这段时间,裴大娘子他们也把密密麻麻的梭子,全都搭完了,并且将一根根的丝线全部梳理完整。 李承乾来到水车旁边,轻轻抽掉了阻拦水车转动的木杆。 哗... 水车开始伴随着沟渠之中的水流缓缓转动,与此同时,斜织机上的梭子也开始不停的上下摇摆,一张比较粗粝的布,飞快的成型... 第501章 你是不是偷偷琢磨着造反呢?! 李世民眼瞅着那张布,以极快的速度扩大,顿时惊讶的倒吸一口凉气! 在李承乾的介绍下,他不断的点头,眼中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想要上前摸一摸被挂在梭子上的丝线,却被李承乾拦住。 “父皇,这是用黄麻纺成的线,要比普通丝线粗的多,是用来仿制羊毛线的,如今才刚刚开始实验,千万不要动弹!” 李世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这才发现,原来这座斜织机上的丝孔,要比普通斜织机大得多。 这是因为,羊毛线本来就比普通的丝线粗一些。 只不过,柳家手里没有合适的羊毛,只能先用粗细程度差不多的黄麻线来代替一下。 搞清楚其中的门道之后,李世民又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一瞬间,他想到了许多。 “柳叶,这种斜织机,有没有可能利用在其他的材质?” 中原王朝历经的数千年的农耕社会,所谓农耕,并不只是简单的耕地种田。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要素,就是养蚕缫丝! 从养蚕缫丝渐渐发展,形成了一个,并不亚于耕地种田的产业。 这年头,不管是麻布,还是丝帛,亦或者只有贵族才能穿的锦缎,都是可以直接当做货币来使用的! 商家会自行根据布匹的质量,来拟定出一个合适的价格,用来以物易物。 铜钱和金银的价值,总是在不断变化,而且质地也有所不同。 长安城出的铜钱,和洛阳城出的铜钱,因为含铜量的不同,就差着一分的价值。 也就是,同样是一千文钱,洛阳城出产的铜钱,只能在长安城买下九百文的货物。 如果再进行提纯的话,反倒得不偿失,会损失更大的火耗。 而用布匹来充当货币,就简单多了,是不是好料子一眼就能看透。 所以说,布匹在这个年代有着非凡的意义,关乎到民生,更关乎到国家的财政! 柳叶看向李青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应当是可以的,不过受碍于现在的技术,还需要进行更多的研制,才能把这种水力纺车,应用于其他的布料之上!” “羊毛线比较粗,所以相应的,这座水力纺车上的各种零件,对于误差的要求也就没那么大,反倒好造一些。” “如果是蚕丝的话,必然要求零件更加精确!” 李世民叹了口气。 “究竟是哪位大师建造的水力纺车?快让朕拜见一下!” 柳叶笑眯眯的把自家老婆请过来。 “陛下,总共有两位大匠参与了水力纺车的设计,刚才回去一位,这还剩下一位,拜吧!” 李世民愣了愣,没想到竟然是李青竹设计的! 这座纺纱车利国利民,堪称国之神器,意义重大! 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李世民竟然真的朝着李青竹一拱手。 “青竹,辛苦了...” 李青竹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她对皇帝一直心怀芥蒂。 最终,也仅仅是点了点头而已,看见水力纺车能够顺利运转,她也坐上马车回家去了。 一同走的,还有裴大娘子她们那些女眷。 李世民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的让人生厌。 “柳叶,你说说...朕如何才能让青竹对朕有些好脸色?” 柳叶没说话。 他哪知道呀! 揭开伤疤光明正大的说,这可是杀父之仇! 不过好在,无论是郑观音还是李青竹,都是识大体的人。 他们或许不会原谅李世民,但也不会报仇。 那样的话,会因她们死去更多的人! 李世民站在岸边感慨了一会,就这么一小会,已经织出了一张,一尺宽,两尺长的布匹! 李泰的小肉手上拿着一把剪刀,小心翼翼的把线头全都剪下来,然后将织好的布匹,呈送到他皇帝老子面前。 由于是黄麻编织的,这张布匹显得粗粝无比,却让李世民心潮澎湃。 之所以选用黄麻,完全是因为丝线的粗细和羊毛差不多。 黄麻本身就硬,织出来的布匹,还需要经过多道工序才能裁剪成衣服。 这只是初级产品而已,缝隙大一些很正常。 既然黄麻能成功,那么羊毛成功的可能性高达九成以上! “大宝!” 李世民突然沉声把大宝给叫了过来。 “去找五十名信得过的金吾卫,负责周围的保密工作!”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转而看向柳叶。 “近期你打算修建多少座水力纺车?” 柳叶当然乐的用一用皇宫的免费劳动力。 “之前老许买下了四块地方,目前来说,打算修建四座水力纺车来完成前期实验!”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那朕就派给你两百名金吾卫,让他们人人都签订保密协议,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在此期间之内,他们绝对听从你的命令,朕把贺兰楚石也派给你!” “另外,如果需要人手的话,只要不超过千人,东宫和越王府的护卫也随你调动!” “但绝对不能让他们参与到水力纺车的搭建当中,最好都不要让他们看到,朕信不过他们!” 柳叶从来都不是那种见好就收的性格。 见能落的好处,立刻顺杆往上爬! “陛下,我柳家还有不少的秘密,需要召集一些身手不错的人,何况,我家青竹虽然没有搬到公主府,但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殿下,何时才能招募公主府的护卫?” 或许是李世民忘了,又或许是他故意为之,别的皇家子弟,都会由朝廷亲自派遣得力人手,来充当护卫! 唯独李青竹这里,直到现在,皇家还没有给她派护卫! 让柳叶相当的不满! 这位皇帝陛下,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愈发的炉火纯青了。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 “你打算招募多少人?” 柳叶呵呵一笑,道:“有一千来号就够了!” 这个数字把李世民吓了一跳! “一千人?!亲王都没有这样的配置!” “你是不是偷偷琢磨着造反呢?!” 皇族成员的护卫和普通护院可完全不同! 护院说白了就是保安,而护卫,都可以称之为保镖。 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可以携带兵刃,甚至于弓弩,而不受律法的约束! 第502章 作死的禄东赞呀,你说你闲着没事招惹柳叶做什么? 李世民终究还是答应了柳叶的要求。 一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偏偏就刚好卡在了李世民的‘心理价位’上。 再多的话,他绝不会答应! 一千个手持兵刃和弓弩的壮汉,足以给长安城造成巨大的混乱。 可他现在没有任何的理由拒绝,因为水力纺车的存在,是大唐发展的一个重要契机。 李世民没有追问柳叶为什么要修建这座水力纺车,其实他心里也有了一定的猜测。 八成是为了吐蕃人... 柳叶坑吐蕃人坑得上瘾,又在变着花样的折磨他们呢! 回到皇宫之后,李世民立刻颁布了旨意,恩准李青竹开府建衙,拥有调配一千名护卫的权限! 圣旨一发出来,民间倒是没有什么反响,毕竟跟普通老百姓没有丝毫的瓜葛,可其他的皇族成员却不干了! 为了体现对皇帝的尊重,哪怕是按照典制,可以拥有八百亲兵卫队的亲王,最多只会招募六百人。 可以招募六百人的国公,一般只会拥有五百人。 至于下边的郡公,县公乃至是侯爵,护卫的数量就更少了。 一千人的护卫,在皇族之中绝对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而反对最强烈的,却是李世民的兄弟们... 几名和李世民同辈的皇族亲王联名上书,希望皇帝收回成命,避免打破皇族内部的公平。 结果,却被李世民叫过来,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皇帝陛下也没有办法呀! 柳叶说是在请求,实际上跟威胁也差不了太多! 他每一次都能精准无比的,拿捏住皇帝陛下的软肋。 那就是大唐帝国的发展机遇! 水力纺车利国利民,甚至称得上是功在千秋,一旦推广开来,大唐的经济实力必定能更上一个台阶。 往小了说,都能让百姓穿上更好的衣服。 李世民深知柳叶的性子,如果自己不答应,那小子宁愿把水力纺车毁掉,也不肯让皇家,乃至不肯让天下人,占他一丝一毫的便宜! 当然,前提是需要等柳叶坑完了吐蕃人。 虽然没到柳家打到冰块的秋风,可李世民回到皇宫之后,整个人却仿佛刚喝完了一大罐子冰镇酸梅汤一样舒爽。 “作死的禄东赞呀,你说你闲着没事招惹柳叶做什么?” 李世民坐在宣政殿的龙椅之上,忍不住嘿嘿的怪笑了起来。 可能觉得自己笑着有点像猫头鹰,十分不好听,他连忙收敛笑声,尴尬的抹了一把胡子。 回来仔细思考了片刻,李世民终于想通柳叶的目的所在了。 就是为了坑吐蕃人! 到了现在,李世民甚至都有点同情禄东赞了。 当初柳叶跟薛家和孔家为敌的时候,你来我往的交锋,无比激烈。 但孔家和薛家,终究是家族而已,自己死也就死了。 可禄东赞背后却站着吐蕃,柳叶玩命的折磨他,最后都要报应在整个吐蕃国之上! “朕要不要给他们之间的矛盾添一把火呢...” 李世民端起一杯茶,一边喝一边眯起眼睛想着... ... 另一边,禄东赞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跟柳叶重新商谈一下。 他们没有研制成羊毛纺线的技术,也就代表着,彻底失去了和柳叶谈判的资格。 从此以后,吐蕃基本上跟羊毛生意无缘了。 唯一能让吐蕃获得利润的地方在于,可以利用一下距离优势,给柳家的商队提供一系列的便利条件,从而获得购买羊毛制品的折扣。 大唐重视农桑,禄东赞也想让吐蕃人重视农桑,这是吃饱穿暖的基础。 当他迟疑着走出登科楼时,恰好看见柳叶带着一大帮人跑过来吃饭! 全是男的,有大有小,个个脏的像泥猴一样。 脾气倒是都不小,一进门就呼和着,让后厨大总管老沈,赶紧给他们做几桌的好菜! 有几个爱干净的小少爷,还让伙计给他们准备洗澡水,打算去贵宾室里好好泡一泡。 爱干净的自然是李承乾和李泰,许昂他们几个还没那么多臭毛病。 柳叶也有点受不了了,不过受不了的并不是脏,而是热。 趁着老婆不在,他赶紧让薛礼告诉后厨,给他准备一大盘子冰食,打算好好的爽一爽! 禄东赞站在楼梯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 他深吸口气,终究还是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跟柳叶见面。 “柳大东家...” 柳叶早就想到来登科了,一定会见禄东赞。 他也不在乎什么仪表,带着一帮人折腾水车折腾了一整天,都快累死了。 经过了两天的努力,终于把四座水车全部调试完毕! 在一楼大厅里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等老沈亲自把冰食端上来,便开始大快朵颐。 “大相如果有话直接说就是了,柳某实在是热坏了,失礼的很...” 禄东赞苦笑一声。 虽然他已经琢磨半天了,但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跟柳叶说,确切的说,是该怎么跟柳叶认怂。 柳叶并不知道,吐蕃留在秦州的人研制羊毛纺线技术已经失败了,但看到禄东赞那貌似便秘的表情,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柳叶又吃了两口冰食,道:“大相,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搞虚头巴脑的那一招。” “如今你对我柳家,我对你吐蕃,都有了足够的了解,打过这么多交道之后,你我两人各自的花花肠子也都知道。” “直接说吧,这几天柳某累得很,实在是没有那个闲心跟你费脑子。” 这番话说起来挺不客气的,那是因为柳叶胜券在握,根本就不必在乎这位吐蕃大相的颜面。 禄东赞又是一声苦笑,站起来,冲着柳叶拱了拱手。 “柳大东家果然足智多谋,一眼就看穿了老夫的心思。” “好吧,与其弯弯绕绕,倒不如开诚布公的讲。” “我已经知道,柳大东家派遣韩掌柜前往秦州的事情了,我吐蕃这点手段也用尽了,只希望柳大东家,能够多多体谅我吐蕃的苦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藏着掖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禄东赞干脆直接跟柳叶提要求。 吐蕃完全能够把柳家商队运送羊毛的商路卡死,他就是想借用这点优势,来换取一些利益! 第503章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柳叶听完了禄东赞所有的诉求,一句话都没插。 等禄东赞全都说完之后,柳叶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大相有没有想过,我柳家其实可以把羊毛纺线的技术送给你!” 这一句话,说得禄东赞呆若木鸡! 他姓柳的,怎么一点都不会按照套路出牌? 刚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柳叶却已经吃完了冰食,朝着楼上的贵宾室走去。 无奈之下,禄东赞只好在一楼大厅里等他。 等了有半个多时辰,柳叶才收拾干净了,慢吞吞的下楼。 禄东赞迫不及待的迎上去。 “柳大东家,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想明白,争夺了这么久,最核心的问题就是羊毛纺线技术。 可以说,他在长安城里吃了那么多的苦头,也完全是因为想要拖延时间,把羊毛纺线的技术研究出来。 辛苦了这么久都没有得到结果,柳叶竟然要把这项技术送给他?! 难不成,之前的苦头真就白吃了?! 柳叶邀请禄东赞重新落座。 “大相不妨仔细想一想,我柳家的商队从草原回到长安,这一路上何止千里,可以说是危机重重!” “这一次跟大相产生了误会,已经算是幸运了,至少没有威胁到性命。” “可未来,这又说的好呢?” “我柳家的人命金贵,任何一点损失都会让柳某无法承受,相比之下,柳某宁愿让出一些利益,请吐蕃兄弟们将羊毛运回去,纺成羊毛线,再派人送到长安城即可!” “这其中的利润,就不用柳某多说了吧?” 禄东赞低着头仔细考虑了一下。 即便他心中谨慎万分,此刻也不禁怦然心动。 如果能够获得羊毛纺线的技术,那利润简直太大了! 只要吐蕃人拿够钱财,亦或是从大唐手中拿到一部分的物资,运送到草原来换取羊毛,再纺成羊毛线,完全可以高价卖给大唐! 虽然需要付出一些人手,但对于吐蕃来说,这些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草原人最喜欢大唐的物资,尤其是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比吐蕃还急缺! 不看羊毛的利润,光是从大唐拿到物资,再到草原去换取羊毛,这中间的差价,都足够让禄东赞无法拒绝了。 比如从大唐拿到三口铁锅,在送往草原的过程,难免会有所损耗,到了草原只剩下一口,实在是太正常了。 剩下的两口,自然而然就补贴给了吐蕃人。 两头都能赚钱!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禄东赞压抑着狂喜的心情,勉强用还算平稳的语气问道:“柳大东家,我能问一问,这是为什么吗?” 柳叶洒然一笑。 “刚才柳某已经说过理由了,是为了我竹叶轩员工的安全!” “你们可以拿着武器,可以拿着弓弩,可以用国家的优势,以战马来运送货物,山贼看见你们都会绕道走!” “这些的事情,是我竹叶轩做不到的。” “因此,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中间商,来让货源更加的稳固!” “这么说,你懂了吗?” 禄东赞连连点头。 “懂了懂了!” “多谢柳大东家!” 禄东赞根本就没有考虑更深层次的原因。 其实也不必考虑,因为柳叶所说的那些危险,本就是禄东赞打算做的! 他从来没想过,让柳家商队的羊毛安安稳稳的从他吐蕃边境运送过去! 禄东赞更愿意相信,这是柳叶让步的一种表现。 至于把羊毛纺线技术送给吐蕃,只是个添头罢了。 等同于往他吐蕃人的嘴上抹点蜜,以免货源受损! “那么...柳大东家打算何时把羊毛纺线的技术交给我?” 柳叶笑道:“随时都可以!” ... 在阴谋者的眼中,这个世界要比普通人看来复杂一万倍! 禄东赞就是个阴谋者,可他的阴谋再多,也没有柳叶的套路多。 很快,柳叶就把李青竹研制出来的羊毛纺线技术,分享给了吐蕃人。 而拿到羊毛防线技术之后,禄东赞想都没想,立刻拿出皇帝颁布的手令,进宫求见大唐皇帝陛下,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公主回到吐蕃。 这一次,皇帝并没有拒绝。 一位算不上漂亮,也算不上丑的公主,眼角垂内,却满脸笑容的坐在轿子里,从江夏郡王府中抬了出来。 李道宗站在门口,满脸感慨的送别,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和老妻抱头痛哭! 可是一关起房门来,老两口脸上连半点泪痕都没有,反而是满脸的喜悦之色。 “太好了,文成公主安安稳稳的出嫁,咱家闺女也不用去吐蕃受苦!” “王爷,这次一定要好好感谢柳叶,要不是他,咱家闺女可怎么活呀!” 李道宗十分感叹的说道:“当初老夫怪罪了柳叶,还以为他在跟老夫耍心眼,这次一定要好好答谢于他!” “当初听闻新兴王叔说,他喜欢汗血宝马,咱们府里正好就有一匹,这就给他送过去,顺便多带一些别的礼物!” ... 李道宗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走就走! 牵上他千辛万苦找到的汗血宝马,二话不说直接奔了柳家大宅! 在薛礼热切的目光之中,李道宗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牵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仆人,挑着好几担子的礼物。 “驸马爷!老夫特意过来感谢与你,哈哈哈!” 自家闺女不必去吐蕃活受罪,李道宗简直是开心极了。 在院子里喊了几嗓子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薛礼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那匹汗血宝马身上拔出来,道:“郡王殿下,我家大东家在后院闭关呢,说是如果您来了,就让我们好好招待,还请郡王殿下海涵!” 李道宗一愣。 “闭关?那小子闭的哪门子关?他又不修道又不修佛的...” 薛礼笑道:“佛门和道门的老祖宗可都在我柳家住着,这几天我家大东家,开始对佛门教义有了兴趣,就跟着道宣禅师学了几天!” 李道宗大惊失色。 “学佛?你家公主殿下知道吗?” 薛礼偷偷伸手,摸了摸那匹汗血宝马的迎面骨。 “夫人当然是知道,还跟着我家大东家一起学呢!” 第504章 用信仰发动一场战争? 柳叶原本对佛门和道门并不怎么感兴趣。 或者说他对所有的宗教都不感兴趣,甚至有些斥之以鼻。 一个内心强大的人,从不用把自己的心思寄托在宗教信仰之上。 不过,当宗教信仰有用处的时候,学习学习也未尝不可。 柳叶已经跟着道宣和尚学了整整两天的佛理,并且深受启发。 郑观音和李青竹也跟在一旁学习,和柳叶不同的是,两人只是静静的听着。 “大师,为什么佛门当中有的人希望通过今生受苦,以求给下辈子再来福报,也有人发下宏愿,希望以下辈子的苦楚,来换取今生的前程呢?” 这是佛门教育中的一个根本问题。 说白了,就是修今生和修来世的区别。 或者说,有人只在乎这辈子过得好不好,下辈子是猪是狗无所谓,而有人只希望下辈子能舒舒服服,这辈子能吃多少苦就吃多少苦。 也可以说,这是小乘佛法和大乘佛法的区别。 “天竺佛门祖庭传过来的佛法,曾经提起过六道轮回。” “你们都是学问渊博之人,想必也都清楚所谓的六道轮回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这又涉及到,佛门教育之中关于十八层地狱的说法。” “所谓今生来生,在佛门之中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概念,你可以将人的生命分为两个阶段,一是今生,二是来生。” “这是两种从根本上有区别的教义!” “一个导人向善,另一个却信奉率性为真!” 道宣和尚很有耐心,不断的给柳叶讲解着各种问题。 柳叶又问道:“那么大师,这两种佛法哪一个更高一筹呢?” 道宣和尚微微一笑,道:“佛法本无高低之分,只是信仰有所不同而已。” 柳叶琢磨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么,如果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佛门教义,出现在同一个区域,又或者说出现在同一批信徒面前呢?” 向来稳重的道宣禅师,此刻却是脸色骤变,满满都是惊恐之色。 “那会出现巨大的灾祸!” 说着说着,道宣和尚整个人竟然开始颤抖,仿佛眼前出现了一大群择人而噬的恶魔。 柳叶不依不饶的继续问道:“究竟会出现怎样的景象?” 道宣和尚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对于这个满是祥和之气的和尚而言,这种锐利的眼神,竟然给他平添了三分杀气! “柳施主,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郑观音和李青竹也向柳叶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两天,柳叶总是向道宣和尚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尤其是今天这个问题,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让郑观音和李青竹更没有想到的是,道宣和尚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只是简单的问一问罢了,每个人都有好奇的事情,我很好奇,如果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方向,出现在吐蕃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道宣和尚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虽然同样出自佛门,但两者的教义乃是天壤之别!” “如果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也需要分情况看待,出现在大唐的话,只会贻笑大方,因为我中原人士睿智无比,智者更是无数!” “况且我中原早已被固定的信仰所占据,即便贫僧本就是佛门中人,也不得不说,如果佛门不能根据我中原百姓的心思来进行适当的改良,那么中原就不是佛门生存的土壤!” “反观吐蕃,情况则是截然相反,吐蕃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虽然也有一些智者,但那些智者并没有教化天下的雄心,因此,当一种全新的信仰出现在吐蕃时,立刻就会成为让信徒们奉为圭臬的教条!” “当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出现时,不仅仅百姓会出现分裂的,恐怕就连王朝也会趋于崩溃,甚至会引发战争!” 柳叶发现,道宣和尚不仅仅拥有大智慧,还拥有极其卓越的眼光。 在政教合一的国度之中,信仰的分割,无异于是入侵! 这种情况,在同时期的西方极为常见。 因为信仰的不同而引发的战争,不胜枚举! 因此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碰撞在一起,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后果。 当然如果没有一定的远见卓识,是绝对认识不到这一点的。 道宣和尚称得上是一代宗师。 不过... 他明显发现了柳叶的想法! 不知道在发现了柳叶的想法之后,他还肯不肯前往吐蕃。 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日子,李青竹就算没有和柳叶到心意相通的地方,但往往柳叶一个眼神,她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柳叶只是看了李青竹一眼,然后以微弱的幅度点了点头,李青竹便立刻会意,带着郑观音去了别的房间。 等岳母和夫人都离开之后,柳叶才淡淡的说道:“不知大师,可有宏愿?” 道宣和尚看向柳叶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简直就像发现了一个怪物!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从来都不沾染政务,一心琢磨着做生意的商人,竟然要挑起一个国家的战争! 这可是连朝廷那些重臣,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或者说从来就没人想过,用信仰来挑起战争! “阿弥陀佛,柳施主究竟想要说什么?不妨和贫僧直说!” 柳叶笑道:“大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道宣和尚沉默了片刻,退下戴在手腕上的念珠,轻轻放在蒲团之上,随即又双手合十。 “贫僧的宏愿在于天下人人良善,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能吃饱,只不过贫僧也知道,此生怕是无法完成这份宏愿了。” 柳叶看了一眼他放着蒲团之上的念珠,道:“虽然无法实现,但大师也要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才对,柳某有一个办法,虽然不可能让天下人人良善,但至少可以让许多人吃饱肚子。” “唯一的代价,就是大师需要做一些违心的事情,不知大师可否愿意?” 道宣和尚又宣了一声佛号。 “万般罪孽在我,贫僧虽是出家之人,却也从未忘记自己身为中原汉人的本质!” 柳叶欣慰的笑了。 “那就有劳大师,去吐蕃高原之上走一趟吧!” 第505章 谁是自家人,谁是外族人,柳某向来分得清清楚楚! 道宣和尚并没有回答柳叶的话,只是重新拿起放在蒲团之上的念珠,亲自带在了柳叶的手腕上。 柳叶不明所以,问道:“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道宣和尚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似乎那串念珠有着非凡的意义。 “贫僧将这串念珠送给柳施主,只希望柳施主谨守本心,千万不要将内心的恶魔释放出来,尤其是不要拿来对付自己人!” 说完,他坐在蒲团之上,冲着柳叶微微欠身。 柳叶仔细打量了一下戴在手上的这串念珠。 晶莹剔透,圆润如玉,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闻起来还有一丝的清香。 其实道宣和尚的话,柳叶明白的相当透彻。 用信仰来挑起战争而从中谋利的手段,放在异族人身上,哪怕是道宣和尚这种大慈大悲之人,也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他先是一个中原人,然后才是出家人。 如果将这个世界比作成一个巨大的苹果,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在苹果上咬一口。 吐蕃人咬一口,中原人就少一口。 所以说,想办法让吐蕃人吃不到苹果,甚至于让中原人去抢吐蕃人的苹果,这是他身为一个中原人士的本分! 虽然手段严酷了一些,但是能让更多的中原人吃饱,那就是功德无量! 这个时代还没有发展到,将慈悲之心散播到异国他乡的地步。 哪怕手段再狠毒,也无可厚非! 但是用信仰冲突,来挑起战争的行为,绝对不能出现在中原! 道宣和尚很希望用这条手串,给柳叶在道德上增加一道枷锁。 “大师放心,谁是自家人,谁是外族人,柳某向来分得清清楚楚!” 说完,柳叶起身告辞。 道宣和尚缓缓闭上双眼,喃喃地说道:“万般罪孽在我,贫僧死后,定会堕入无间地狱,阿弥陀佛...” ... 家里多了一匹汗血宝马,着实让柳叶兴奋了一阵子! 当初新兴郡王李德良答应送给柳叶一匹,用来答谢柳叶将他儿子李猛送到王积门下学习的事情。 可都过去了这么久,那老头子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反倒是李道宗送过来一匹汗血宝马! 围着这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转了好几圈,柳叶要撸胳膊挽袖子上去试试身手。 “东家,小心一点!” “这匹马性子烈的很,刚才我要爬上去骑一圈,结果差点被他踹着!” 薛礼急忙上前阻拦,生怕柳叶受伤。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一般,瞥了薛礼一眼,然后十分亲昵的用迎面鼓蹭柳叶的手心。 柳叶哈哈大笑。 “瞧见了吗?它跟本东家相当的投缘!” 说完,柳叶直接翻身上马,开始在院子里狂奔! 好在柳家大宅的前院够大,完全可以骑着马兜圈子。 “驾!” “驾!” “再快些,再快些!” 柳叶双腿夹紧了马肚子,从院子东头冲到西头,几乎一眨眼就到了! 原本柳叶也不会骑马,后来经过特意的练习,虽然称不上骑术高超,但纵马狂奔已经不成问题。 而这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似乎能够体会到主人的心情一般,根本就用不着多少技巧,就能跑得飞快! 薛礼看得眼热,等柳叶停下来之后,也想爬上去骑一圈,结果枣红马毫不客气,一蹄子蹬向薛礼的面门! 好在薛礼的身手很强悍,电光火石之间躲开,气的直跺脚! “这畜生!” 薛礼骂了一声,结果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了薛礼一脑的唾沫星子。 柳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他轻轻抚摸着枣红马的迎面骨,枣红马似乎也很舒服,一个劲的打呼噜。 “以后就叫你小红吧,这名字帅的很,跟旺财有一拼!” 小旺财正在暖棚旁边的泥地里刨土呢,弄得浑身脏兮兮的,突然之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猛的把脑袋从土坑里拔出来,疑惑的左右看看,然后甩了甩两只耳朵,颠颠的朝着柳叶跑去。 来到柳叶跟前,‘汪汪’的叫唤了几嗓子,然后开始围着小红兜圈子。 左看看,右看看,还时不时的凑近了嗅两下。 小红似乎也对这个小家伙十分好奇,垂着脖子,用大脑袋拱了拱小旺财。 眼瞅着小旺财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小红‘希律律’的叫了一声,显得十分开心。 旺财却是恼怒了,扯着嗓子冲小红叫唤。 小红仰起脖子,理都不理旺财。 柳叶在旁边看的煞是有趣,对薛礼道:“去找些上好的草料,以后你亲自照顾小红!” 薛礼一听就来了精神。 他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一是吃饭,二是骑马! 能亲自照看小红,也就有时间好好磨一磨它的性子,说不定也能骑上小红兜一圈呢! 柳叶很喜欢这匹汗血宝马,不得不说,大部分动物都是很有灵性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红对柳叶很亲近,但柳叶也不在乎。 等以后上林苑的基础设施修建好之后,就可以让小红肆意狂奔了。 堂堂的汗血宝马,蜗居在宅院之中,实在是不像话。 李渊似乎对战马很有研究,听到外边的动静之后,从房间里走出来,围着小红转了几圈。 “这好像是道宗家里那匹马生下来的,眉心都有一块白色的胎记,这种马的性子都骄傲到了极点,千万不能抱有征服他的心思,心平气和的,才能让他认主。” 说着,李渊伸手朝着小红的迎面骨摸去。 小红竟然真的没有反抗,还任有李渊掰开它的嘴角,查看牙齿。 李渊笑呵呵的说道:“原来是一匹还不到两岁的小马,身子骨还没有长成,最好等三岁之后再骑,估计个头还能再窜一窜!” 柳叶也好奇的掰开小红的嘴角。 都说马的年龄可以从牙齿上看出来,甚至于这匹马的好坏,都能从牙齿上看的一清二楚。 没想到李渊竟然还是个伯乐! “小叶子,都说好马配好鞍,长安城里的汗血宝马可不多,你这一匹,比皇宫里的汗血宝马血脉还要纯正一些,可千万不能瞎养,除了粮草之外,马鞍什么的也要专门打造,如果不合适,难免会损伤他的筋骨!” “老夫宫里倒是有两套珍藏,回头你找人去拿!” 第506章 这些可都是财富呀 长安城住的这几个月,是禄东赞这辈子最黑暗的一段时日! 吐蕃勇士们被柳叶折磨的堪称欲仙欲死,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在,结局还是相当不错的。 坐在登科楼奢华的房间之中,禄东赞心中忍不住感叹。 “回到吐蕃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居住环境了...” 他端起放满了冰块的酸梅汤,喝了一大口,虽然冰的他鼻腔里生疼,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舒爽。 吐蕃的夏天也很热,尤其是在他们的逻些城之中,整座城池的暴露在大太阳下,几乎没有阴天,溜达两步,汗就能出透了。 然而,哪怕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这样的一杯冰镇酸梅汤。 他在登科楼里的生活,怕是连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都没有体会过! “唉...” 禄东赞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唐帝国和吐蕃的差距,让他看不到一点有追赶上来的可能性。 “希望这一次回去,能够给吐蕃带来一些好处。” “索性,茶叶生意也算是做成了,只要回到吐蕃之后,给柳叶送来大量的钱财,他就能够把茶叶送到吐蕃去。” “羊毛生意也算是柳叶做了一桩善事,有了羊毛纺线的技术,吐蕃虽然彻底失去了控制草原的机会,但至少能够多换取一些物资,好让更多的人有立身之本。” “最重要的是,大唐皇帝答应了赞普的求亲,虽然这位公主殿下的真实身份有待商榷,但她的嫁妆,着实丰厚...” 禄东赞咕咚咕咚的把那杯冰镇酸梅汤全都喝干净,甚至把冰块都捞出来,咔嚓咔嚓嚼了个通透,这才穿戴整齐,走出房门。 吐蕃勇士们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的长子论林钦向前一步,道:“爹,文成公主殿下已经去宫里拜别了大唐皇帝,目前正从皇宫向着城外行去,咱们需要到城外迎接,而后便启程回到吐蕃!” 禄东赞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奢华的房间。 他大手一挥,道:“出发!” 这一次前往中原,他带了不下五百人,不过每到达一处地点,就会留下一批人手。 到达大唐边境玉门关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 在秦州又留下了一批,等到了长安城,身边就剩下了七八十个吐蕃勇士。 对于禄东赞来说,学习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和文化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东西,都是吐蕃未来发展的契机! 来到城外,距离他们当初栖身的新丰市,只有不到二里路。 禄东赞带着人站在官道边上,冲着城门的方向翘首以望。 很快,一支长长的队伍出现在视线尽头。 禄东赞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来到官道中间,大礼参拜! 这些才是财富呀! 相比于钱财而言,禄东赞更重视人才。 所以,他才会请求大唐皇帝,让文成公主的嫁妆丰厚一些,尤其是那些掌握着某一门技术的人,一定要出现在陪嫁的队伍当中! 吐蕃实在是太贫瘠了,不光贫瘠,还很闭塞。 中原王朝瞧不上的技术,在吐蕃看来都是渴望不可及的宝贝。 制盐,冶铁,医术,木工... 只有汇集了这方面的人才,才能不辜负松赞干布,宁愿俯下身子,认大唐皇帝当爹... 跪在地上等了没多久,文成公主的车驾就来到了跟前。 “吐蕃大相噶尔?东赞,拜见公主殿下,拜见末蒙!” 所谓的‘末蒙’,在吐蕃话之中,就是赞普的妻子。 这代表着,文成公主即将成为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王后! 车架之中并没有任何的指示,只有为首送亲的将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马槊,道:“公主殿下亲令,开拔!” 禄东赞大声说道:“是!”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吐蕃的方向行去。 而在长安城的城墙之上,柳叶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这支队伍渐渐远去。 王玄策站在柳叶的身边,轻声说道:“大东家,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按照许大掌柜的吩咐,已经把长安城里残存不多的地痞流氓,全都塞到了公主殿下的送亲队伍之中。” 柳叶说道:“安家费给够了吗?” 王玄策点了点头。 “就算他们是地痞流氓,也毕竟是背井离乡,安家费自然给够了。” “这位文成公主殿下的家眷,也拿了不少的钱财。” “都是从江夏郡王府出的,咱家没有花一文钱。” 柳叶又说道:“跟这位文成公主殿下交代好了吗?” 王玄策笑道:“她本就是宫里的一名普通宫女,自愿跟皇后娘娘说,她希望取代宗室女,去吐蕃当王后。” “这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况且皇后娘娘也已经同意了,并且亲自嘱咐她,到了吐蕃之后,随时等候中原的消息!” 柳叶深吸口气。 “这位文成公主殿下也算是个有野心的人,轻而易举就获得了王后的身份...” 这时候,一个僧人骑着毛驴慢慢悠悠的出城。 看见他之后,柳叶立刻走下城墙。 他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吐蕃人,而是为了送一送道宣和尚。 按照事先的安排,道宣和尚会在吐蕃人抵达咸阳的时候,跟他们汇合。 如果直接进入他们的队伍,难免显得有些太刻意了。 “大师!” 道宣和尚听见柳叶的声音,轻轻拍了拍毛驴的脑袋,毛驴立刻听话的停下来。 他骑在毛驴上,一脸微笑的看着柳叶。 “柳施主还有什么交代?” 柳叶第一次在他面前双手合十,露出那串道宣和尚送给他的念珠。 “大师一路慢行,若是途中遇见了麻烦,可以用我柳家的名义,向当地官府亦或是驻军求援,情分的事情,自有我柳家去偿还!” “不过离开大唐境内之后,大师就要自己多加小心了!” 道宣和尚同样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此行虽然路途遥远,但比起金光寺的那和尚来,还是相形见绌,唯一所求,只是希望柳施主能够切记贫僧的话,万万要谨守本心,切不可迷失自我!” “贫僧告辞!” 第507章 五成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壮美的景象在中原人看来,简直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盛景。 可是在大漠人眼中,这种场景却意味着枯燥和乏味。 因为他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没有一点的新鲜感。 即便是来到大漠一段时间的中原人士,也会感到无比的厌烦。 大漠孤烟直,那就是连一点风都没有,空气之中都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烧柴火带起来的浓烟就围在周围,半个时辰都无法散去。 至于长河落日圆,那就意味着,天上连朵云彩都没有,炽烈的阳光就这么明晃晃的照在人脸,如果找不到遮染物的话,站一会儿就能头晕目眩。 大漠...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人知道,一支人数恰好在一百九十九人的队伍,已经在茫茫大漠之中,逗留了将近三个月之久!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伤势,不过精神头却十足。 可这种精神头,并非意味着他们开心,而是一种高度紧张! 踏踏踏! 明明是在沙土地上,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地面在晃动。 一百九十九条汉子,二话不说全部都趴在地上,有人扯起来巨大的篷布,将所有人都盖在其中,可以起到有效的隐蔽作用。 隆隆隆! 大地的震颤愈发明显了,一支骑兵从他们身边略过。 好在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直到消失,一百九十九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掀开闷热的篷布,他们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种天气,不把自己扒光就已经不错了,何况顶着篷布了,才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几乎要把他们闷死! “这该死的鬼地方!” “好在咱们的水源还算充足,否则根本就无法在这里坚持这么长时间!” “狗娘养的薛延陀人,沙漠上本来就渺无人烟,他们像耙子一样,一遍一遍的在沙漠之中扫荡,就是为了寻找咱们的踪迹!” “商队的兄弟们还被薛延陀人扣押着,眼瞅着都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要是还不把他们救出来,回去之后,就算柳大东家能饶了咱们,怕是老国公也不能跟咱们干休!” “兄弟们,不能再这么干耗下去了!” “没错,咱们在薛延陀王帐周围观察了这么久,最近这几天已经是最好的出手机会!” “如果还不能将商队的兄弟们救出来,老子可没脸回长安!” “对呀,柳大东家给了咱们那么高的信任,还帮咱们解除了后顾之忧,妻儿老小都有了保障,咱们若是无法完成大东家给的差事,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这些人,正是当初秦琼送给柳叶的两百位百战老兵! 确切的说,是一百九十九个人,因为刘仁轨也曾在他们的队伍之中,只不过刘仁轨和商队一同被薛延陀人给扣押了。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这些百战老兵发现,最近这一两天,是最佳的动手契机! 因为,夷男可汗马上就要娶亲了! 或许是受到了松赞干部的刺激,夷男竟然要迎娶一位回鹘的贵女! 而薛延陀,似乎也放松了一些警惕。 “只要穿过这三十多里的包围圈,咱们就能够直达薛延陀王帐!” “到时候跟商队的兄弟们里应外合,不难将他们救出来!” “无非是拼死一搏而已,老子临走前,眼瞅着婆娘进了公主殿下开的绣庄,每月的工钱都有四五贯,又眼瞅着儿子成了竹叶轩的大伙计,这辈子够本儿了!” “当年跟着老国公百战不死,血都流了好几斤,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不把自己当活人看了!” “哈哈哈哈,你们说的豪气,倒是把老子的雄心给吊起来了,不如咱们直接冲杀到薛延陀的王帐,砍了夷男的狗头!” “都冷静一些,都给老子冷静一些!” 众人嘻嘻哈哈的说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站起来,挨个给了他们一脚。 被踹的人也不生气,更加的嘻嘻哈哈了。 “老孙,咱们这些兄弟里头,你的官阶最高,理应该你拿个主意出来!” “哈哈,不错,老孙在被处置之前,那可是从六品的振威副尉,比咱们这些泥腿子强了百倍!” “可惜呀可惜,老孙的振威副尉,如果还挂在身上,去下州当个司马都绰绰有余了,统领个两三千人绝对不成问题!” “如今却跟着咱们这些泥腿子一起在这鬼地方吃沙子!” “他们说的没错,别人都是大头兵,唯独老孙你当过军官,这种时候应该拿个主意!” “别觉得兄弟们嘴毒,那是想把命全都交给你,是冲杀进去,还是慢慢想办法,由你决定!”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被他们称呼为老孙的中年男人,却迟疑着不肯开口。 “孙仁师,到了这种时候你可不能犹豫,商队的兄弟们还在薛延陀王帐里受苦呢!” “咱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好几个月,错过这次机会,鬼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行!” 孙仁师,这个历史上辅佐刘仁轨,击败了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联军,创造白江口军事奇迹的人,相当富有军事头脑。 否则秦琼也不会让他领队,带着百战老兵们,一路护送柳家的商队往返于草原。 孙仁师咬了咬牙,道:“这鬼地方天干物燥,只有用放火的方式,让薛延陀王帐混乱起来,咱们才能趁机把商队的兄弟们救出来!” “只不过据我估计,想要把商队的兄弟们救出来,咱们至少要付出一半人的性命!” “而这,还是建立在刘仁轨也能把握住时机的基础之上,我估计,最多七八天,夷男就该成婚了!” 旁边一个敞着怀的汉子,不耐烦的说道:“你就说把商队的兄弟们救出来,有几成的把握吧!” 孙仁师又咬了咬牙,看着兄弟们的脸,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道:“五成!” 那敞着衣襟的汉子,用力一拍大腿。 “那还等个鸟!” “五成的把握就已经相当不错,咱们打过那么多场仗,有哪一场敢说,把握高达五成?!” “干了!” 众人纷纷响应。 “干了!” “干了!” “老子要是交代在这,说不定老子的儿子,也能在竹叶轩混个大伙计当一当!” 第508章 那就干了 薛延陀王帐! 虽然游牧民族的生活条件并不好,而且薛延陀夹在大唐帝国和吐蕃中间,相当的受气,但好歹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国家! 夷男在这两个国家的人面前装孙子,在薛延陀人的眼中,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可汗要成亲了! 当然需要好好的准备,各种礼仪都不能缺少。 和大部分游牧民族一样,薛延陀也是全民皆兵,他们基本上不会把老弱妇孺带在身边。 或者说,因为过于恶劣的生活环境,身体不好的老弱妇孺,已经被这个族群自动淘汰了。 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身体强健的人。 哪怕是老人和妇人,只要骑上马,就是一名战兵! 说是王帐,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军营! 在正常情况下,想要从这里跑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就算跑出去,也要面对缺食缺水的窘境。 如果能抢到马还好,狂奔几个时辰,抵达大唐边境的玉门关,就有了活路。 可如果没有马...只能等死! 归心似箭的胡大勇,亲热的搂着刘仁轨的肩膀。 两人坐在帐篷里,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 胡大勇眉开眼笑的说道:“兄弟,你怎么就能肯定,那些老兵兄弟们一定会使用火攻?” 刘仁轨砸吧砸吧嘴,道:“天干物燥的,这是军伍之中的常识,薛延陀人有收集柴火的习惯,只要点着了,根本就扑不灭,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有足够的储备水源!” “而且,我敢肯定,我的兄弟们会利用夷男那个狗东西成婚的机会动手,说不定到时候他们全都会喝的烂醉如泥!” “虽然免不了会留下不少的人手来看护王帐,最起码,比往常的守备力量要弱多了!” “说白了,他们没把我们的两百老兵放在眼里!” 胡大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为什么我总感觉有点悬呢...薛延陀好歹也是一个国家,你们想凭两百人,劫掠人家的王帐,听起来简直就像有一群土匪要攻打长安城一样...” 刘仁轨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 “那是因为你们对薛延陀不够了解,早年间,我们跟随老国公打过不少仗,跟薛延陀也交锋过几次!” “他们跟突厥人可没办法比,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怂货,前几年他们的王帐距离吐蕃近,他们就去给吐蕃人当孙子,这两年搬迁到了距离玉门关近的地方,就变成了咱们大唐人的孙子!” “就这样的军队,有什么可怕的,无非是仗着人多罢了,假如我手里有五千骑兵,想都不想,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灭了!” 胡大勇被这番说辞吓了一跳。 “你可不能冲动行事,咱们这些人的性命可都维系在你的身上!” 刘仁轨笑道:“放心吧,老胡,我的性命也在这里,不会随随便便就冲动的。” “只要大伙心往一块使,逃出去的把握极大!” 胡大勇重重的一点头,用力攥了一下刘仁轨的肩膀。 然后他站起身,冲着周围的兄弟们一招手。 很快,被薛延陀扣押的柳家商队众人,蹲成了一个大圈子,开始小声密谋。 胡大勇简单的把计划说了一遍,道:“从今天开始,咱们要偷偷备下一些的灯油,起码要攒够烧三四个帐篷的,这种事情一定要做的隐秘,绝对不能让薛延陀人发现任何迹象!” “有人有异议吗?” 没有一个人表达相左的意见。 从本质上来讲,包括胡大勇在内,他们也都不是一般人。 除了一小部分是柳叶后来招募过来的,绝大多数都是不良人出身,早就习惯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冒险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正常了。 想当年,长安城之中死亡率最高的就是这些不良人! 要么是死于火并,要么是死鱼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 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他们已经是感恩戴德! “那就干了!” “夷男的婚事,好像是定在下个月初,这些日子都给老子养好身体,随时准备起事!” ... 这两天,夷男可着实是忙坏了。 不仅仅要筹备自己的婚事,还要准备迎接从大唐帝国归来的使者。 只不过,这些使者并非是他们薛延陀的,而是吐蕃人! “吐蕃人总共分了三批出关,头一批本身就留在了玉门关外,今天晚上就会经过咱们的王帐,还有一批留在了秦州,后天晚上会经过咱们的王帐!” “这些人就是来打前战的,因为再有几天,大唐的文成公主就会抵达此地,吐蕃人的意思是,要用最高的礼仪迎接文成公主!” “虽说本汗的婚事重要,但为了我薛延陀的发展,本汗特意把婚期,定在了文成公主途经我薛延陀王帐的时候!” “吐蕃人说,文成公主携带了无数的财宝,还有大量的工匠,她是上国的公主,一定会有所赏赐!” “平时咱们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从玉门关守将那里换了一点点的物资,这次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夷男跟手底下的人交代完之后,立刻动身,前去迎接吐蕃第一批归来的使者。 这批人本来就留在玉门关外,目的是为了传递消息。 很快,夷男见到了一位趾高气扬的吐蕃大汉。 “拜见夷男可汗!” 话虽说的客气,但这个吐蕃大汉没有一点要下拜的意思,反而高昂的头颅,脸上挂满了不屑。 夷男却陪着笑,一如在玉门关外见到乔师望时的样子。 眼前之人绝对不能得罪,因为他是禄东赞的次子,名叫钦陵,乃是最有望继承禄东赞地位的人,同样是吐蕃噶尔氏家族已经选择好的继承人,和禄东赞的长子论林钦是双胞胎。 可想而知,等禄东赞死后,钦陵就会成为吐蕃最有权势的人,仅次于赞普! 夷男跟他寒暄了片刻。 钦陵面无表情的说道:“再有七日,大唐文成公主殿下,也就是我吐蕃的末蒙,就会途经你薛延陀王帐,你要做好迎接的准备!” 夷男满脸陪笑。 “届时还请东赞大人,向公主殿下请示,参加下汗的婚事,有上国贵人的参与,在我薛延陀是相当吉祥的兆头...” 第509章 这下子,可真就玩儿大了! 放在任何一个年代,国与国之间的对抗,永远都不只是战争那么简单。 大国需要与大国对抗,但也需要和小国对抗,因为世界上资源的总量是不变的,一个小国度的崛起,必然会占用更多的资源,从而侵占到大国的利益。 所以说,国与国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情实意。 就像薛延陀和吐蕃,关系最好的时候,这两个国度的主人甚至都能当拜把子兄弟,关系一般的时候,小国的主人只能先当一段时间的孙子。 夷男梦想着能够从吐蕃和大唐帝国手中多得一些好处,因此,他把自己的婚事准备的格外隆重。 回鹘也算是大国,虽然距离比较遥远,但回鹘骑兵也不是白给的,完全有能力跨过沙漠和草原,将手伸进西域腹地! 七八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柳家商队的众人在胡大勇的带领下,悄悄收集了不少的灯油。 灯油在中原王朝并不便宜,不过放在满是牛羊的薛延陀,就成了家家必备的常用之物。 牛油是制作灯油最好的材料之一,可燃性强,也没有古怪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柳家商队众人就攒了将近半缸。 胡大勇伸手在缸里摸了一把,由于天气比较热,油脂没有固化,正好用着方便! “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准备了?” “这两天薛延陀的王帐之中,开始悬挂大红色的灯笼,分明就是夷男从咱们中原学来的规矩!” 刘仁轨坐在一边,脸上挂着风清云淡的表情。 “先不急,让我那些老兵兄弟们先动手,等掀起动乱,咱们再趁机响应!” “我看过了,夷男成亲的帐篷,距离咱们只有不到三百步,一旦动乱将起,你们就立刻出手,杀死门口守卫的兵卒,我趁机摸到夷男的帐篷外,给他洗个火澡!” 胡大勇打了个冷战。 “为什么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悬呢?” “这座王帐之中,光是身体强壮的控弦之士,就有不下三四千...” 刘仁轨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富贵险中求,咱们打算前往草原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你如果不想白跑这一趟,就必须冒险!” 胡大勇咬了咬牙。 “兄弟们都听你的!” 说完,他压低了嗓音,对众人道:“今天白天要补足精神,大概会在二更天和三更天之间动手,都给老子注意着点!” ... 夜幕降临。 因为要迎娶回鹘的贵女,夷男特意拿出了最高的诚意。 对于薛延陀来说,最大的诚意无非也就是一场篝火晚会而已。 美丽的薛延陀女子,穿着红色的长裙,在火堆旁载歌载舞。 薛延陀的贵族们围成了一个大圈子,时不时有人冲进场内,跟着姑娘们一起跳舞。 夷男终究是没有学到中原王朝那些规矩的精髓之处,婚礼的仪式相当简单。 也不知在帐篷里折腾些什么,还不到午夜时分,夷男就敞着衣襟从帐篷里走出来了。 禄东赞的次子钦陵,也坐在火堆旁,左手拿着一串烤羊肉,右手拿着一壶酒,吃喝的格外起劲。 看见夷男出来了,他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 “没规没距!” 虽然在大唐百姓的眼中,吐蕃也是未开化之地,但人家好歹也有了几百上千年的文明传承,相比于薛延陀这种,根本就没有任何底蕴可言的族群而言,钦陵有充足的底气来鄙视他们。 夷男坐在钦陵的身边絮絮叨叨,说一些薛延陀的难处。 钦陵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着。 突然间,一个吐蕃勇士出现在钦陵身后,低声而语了几句。 钦陵赶忙站起来,道:“速速随我去迎接大唐公主殿下!” 夷男脸上顿时充满了兴奋之色。 迎接大唐的公主,也就是吐蕃末蒙,才是他今晚的最终目的! 哗! 营地里的人跟着去了一大半。 一直躲在帐篷里,小心观察着周围一切的刘仁轨,突然从帐篷里冲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左右各冲出来两名壮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守在帐篷门口的两个薛延陀军卒割了喉。 胡大勇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大吼一声,道:“兄弟们,随我杀!” 一时之间,整个薛延陀王帐之中,火光四起,一片大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方也传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才离开王帐不到二里的夷男,脸色骤变! “回去,快回去!” ... 玉门关距离薛延陀的王帐,只有两三个时辰的马程而已。 薛延陀王帐的混乱,很快就传到了乔师望的耳朵里。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乔师望简直不敢置信! “就凭那么点人,他们竟然真的从薛延陀王帐里冲出来了?” 前来给他禀报消息的郭孝恪,脸上也满是震撼之色。 “的确是冲出来了,不过代价不可谓不小,柳家商队的人至少死了十个,那两百名百战老兵,死伤不下三十个!” 乔师望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才从长安城过来,知道柳叶是个什么性子。 那是个护犊子护到了极点的人,别说自己人死伤无数,哪怕只是挨了欺负柳叶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下子,可真就玩儿大了! “太冲动了,明明文成公主抵达薛延陀王帐之后,几句话就能将他们放出来,他们偏偏要做出冲营之事...” 郭孝恪似乎对乔师望的看法并不怎么认同。 “大都护,末将其实很理解他们的想法,被薛延陀人扣下之后,他们几乎已经丧失了原本的功勋,只有凭自己的能力冲出来,才能拿回属于他们的功勋。” “退一步讲,他们虽然堪称死伤惨重,但是薛延陀的损失更大!” “不说被他们直接杀死的,光是被火烧死的就有三四百人!” “况且,也只有通过这种方法,他们才能把被薛延陀扣押下的羊毛带回来,就算带不回来,也能一把火烧掉,不给薛延陀和吐蕃留下任何可趁之机!” 乔师望的眼神变了变。 “你说的倒也没错...带着你的人,出关去搜罗一番吧,尽快找到他们的踪迹,否则这茫茫沙漠,会让他们损失更多的人!” 第510章 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能少! 薛延陀王帐! 昨天还歌舞升平的营地,今日就变成了满地残骸。 不少帐篷上还冒着浓浓的黑烟,火这种东西,烧起来简单无比,然而熄灭,难度会陡增百倍! 而在这些帐篷的正中间,一顶大帐,鹤立鸡群一般的矗立在夷男的王帐旁。 这便是文成公主的临时銮驾。 夷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倒不是因为营地被烧,也不是因为死了几百人,而是因为,被钦陵毫不留情,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好歹也是薛延陀的君主,刚刚受大唐皇帝亲封为可汗,心中恨不得把钦陵这个以下犯上的家伙一刀捅死。 可是他知道,万万不能这么做。 否则的话,薛延陀将会受到更大的重创! “放跑了他们,你让我如何跟父亲交代?!” “若是前几天也就罢了,那些人冲营的阵仗,差点惊扰了公主殿下!” “万一公主殿下有个闪失,你薛延陀承担得起吗?!” 夷男只能满脸陪笑。 “下汗这就去跟公主殿下解释!” 钦陵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去安顿自己的人了。 来到公主殿下的銮驾门前,夷男深吸口气,整理了一下着装。 这才在一个太监的人引领下,慢吞吞的走进去。 里边,禄东赞正在陪着文成公主聊天。 看起来,这位公主殿下倒是并没有什么惊慌之意,夷男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已经不奢求,这位大唐公主殿下的指头缝里,能给他留下一些财富了。 只希望平平安安的把这位公主殿下送走,就能告一段落,好好的休养生息。 其实夷男自己都知道,这种事情怪不得那些汉人,跟眼前的公主殿下没什么关系。 全都是吐蕃人的责任! 当初要不是禄东赞死活非要让他把这些商人扣下来,哪里会出现昨天的恶果?! 扣也就扣了,如果出现冲营事件,大不了全都杀掉一个罢了。 禄东赞竟然拼命的阻拦,不让他的薛延陀勇士们动手! 否则的话,区区两三百人怎么可能从薛延陀王帐冲出去呢? 就这,混乱之中死了几十个人,看禄东赞的意思,恨不得都要活吃了他! 夷男心里发苦。 夹在两个大国家之间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下汗夷男,拜见公主殿下!” 这位文成公主本是皇后身边的宫女,虽然地位不高,但是耳濡目染之下,对于一些大人物的习惯和礼仪早就心知肚明。 如今自己成了大唐的公主殿下,马上还要成为吐蕃的王后,有样学样,也把姿态摆的很高。 “可汗不必多礼,快快入座吧!” 那温柔的语气,几乎要让夷男落下泪来。 在大唐和吐蕃之中,这是第一个对他好声好气说话的人。 “本宫已经听大相说了,此事完全是一场误会,本宫和那位柳大东家倒也照过几次面,也算是有些情分,一会儿本宫修书一封,派人送回长安,此事就暂且作罢吧。” 夷男这回是真的感动了。 想不到公主殿下这么通情达理,竟然直接为他说情! 时至今日,夷男也明白那位柳大东家在大唐中的力量了。 或许他柳家还缺少一些底蕴,但是对于皇族的影响力,是绝无仅有的! “多谢公主殿下!” 文成公主淡淡一笑,道:“此事,还需要大相随本宫一同解释,柳大东家好歹也是我皇族嫡长驸马,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能少!” 禄东赞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别扭来,反倒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不管损失有多大,这件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不过是赔偿问题而已。 而且他也不打算赔偿,因为事情是在薛延陀王帐出的,自然要由夷男来负责赔偿。 接下来,吐蕃人只要安安分分跟柳家做好那两桩生意就可以了。 ... 文成公主是整个皇家嫁的最远的一位公主,皇家自然而然会给她留下最快捷的消息渠道。 八百里加急对于皇家来说,并不算太困难。 不到六天,长安城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在竹叶轩的新总行之中,柳叶拿着文成公主的信,研究了许久。 上边不光有文成公主代表吐蕃和薛延陀传达的歉意,更有整个事件的详细经过。 哪怕文字上只是平铺直叙,柳叶都能看到其中的惨烈。 尤其是看到伤亡之后,柳叶心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还放着一封,来自玉门关的书信,是乔师望写的。 许敬宗刚刚把两封书信看完,幽幽的说道:“大东家,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薛延陀的赔偿还算诚心,五百头牛的价码,已经是相当高了。” “根据乔大都护的书信,郭孝恪的人马已经在沙漠上寻到了咱们家的人,商队死伤十八人,老兵们死伤三十五人,如今都已经进入玉门关休养。” “我老许已经先一步把部分赔偿给了他们的家人!” 柳叶点了点头。 走商队,在这个时代属于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死伤是不可避免的,一开始柳叶就知道,这些人不可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如今经历了一场堪称浩劫的冲营事件,还能活下这么多人,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一定要做好安抚工作!” 许静宗点了点头。 柳叶又叹了一口气。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说的没错,但也要分情况,命没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好在,皇帝陛下已经答应咱家可以拥有一千人的护卫。” “有了这一千个名额之后,他们就有资格穿戴铠甲,更有资格使用强弩!” “如果出现了同样的事,起码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 “否则明明是一群百战老兵,却只能穿着布衣拎着刀子跟敌人作战,再精锐,也先天吃了八分的亏!” 许敬宗问道:“大东家的意思是...” 柳叶沉声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咱们有了一千个名额,那就把这一千个名额运用到极致,尤其是装备上,一定要将他们全都武装到牙齿!” “那些归来的百战老兵,率先编到公主府的护卫当中吧,我想...他们是足够忠诚的人。” 第511章 忠心,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人死如灯灭,死了也就死了,做好赔偿工作,就远比说一大堆废话有用的多。 许敬宗亲自到那些死伤者的家里,将商行的仪程送过去,还许诺说,等那些异族的赔偿到了之后,会第一时间给他们送过来。 唯一让许敬宗感到比较欣慰的是,商队之中的胡大勇安然无恙,老兵里的刘仁轨和孙仁师,虽然受了点小伤,但无伤大雅。 这三个人,带给了柳叶和许敬宗很大的惊喜。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老胡就会成为商队的话事人,而另外那两个家伙,多半会成为公主府护卫的统领! 忠心,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刘仁轨他们完全可以向柳家付出百分百的忠心。 成为公主府护卫统领,也是他们应得的。 “你爹这次的运气不错,等回来之后,起码也是个主事,给大伙计高一些,仅次于各位掌柜。” 许敬宗拍了拍张柬之的肩膀,颇为欣慰的说道。 张柬之松了一口气。 “我那干爹本是个冲动的性子,这回倒是表现得相当不错,看来走商队,还真是锻炼人...” 许敬宗笑道:“等他回来之后,你家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如今你跟随马周管理商队,等他们回来之后的补偿工作,还要尽心竭力才是!” 张柬之拱了拱手。 “大掌柜放心,咱家从来都不会苛待自己人!” 许敬宗正要走,却看见张柬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顿住脚步,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张柬之深吸口气,道:“大掌柜,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做的并不像大东家的性子。” “放在往常,咱家是一点亏的不能吃,就算有人侵占了咱家的利益,大东家也会二话不说,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不过这一次,咱家一下子死了几十口人,大东家竟然没有一点要报复的意思...” 大街上人多眼杂,许敬宗便将张柬之拉到了街对面,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小吃摊子坐下。 还挥了挥手,让跟着他的伙计们自行回去。 许敬宗要了两碗面,拿筷子一边搅动一边说道:“你现在的位置还太低,许多事情不能让你知道,但是看得出来大东家在刻意培养你。” “商队是咱家未来的重点发展方向,你跟着马周,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学习,资质这种东西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你瞧瞧咱家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有多少!” “大东家唯独把你放在了商队,还不避讳,把你干爹老胡也安置在了商队,这就说明大东家很看好你。” “有些事情提前告诉你,倒也不为过。” “本大掌柜要告诉你的第一点,就是永远都不要在乎眼前的蝇头小利。” “一时之间的得失,上不得台面!” “就比如说这一次跟吐蕃人和薛延陀人打交道,咱家的确是损失不小,虽然薛延陀也给了不少的赔偿,但大东家从来都不会忘记这份仇!” “咱家随便一个人,都要比那些番邦异族百个千个人金贵多,如果这一次继续纠缠不休的话,很难说,吐蕃人和薛延陀人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何况,大东家说,咱家还有一系列的后招,要招呼在吐蕃人身上,至于薛延陀人,无非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张柬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就算他的脑子灵光,但见识摆在这里,不可能跟许敬宗他们站在同样的高度考虑问题,只觉得这一次大东家把商队那些人的仇恨轻飘飘的揭过去,有点不可思议... “咱家还有什么后招?”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当然是架在那些溪流上的水车了!” ... 人不能被仇恨遮蔽双眼。 柳家的人再金贵,也终究要从全局考虑。 即便柳叶对吐蕃人和薛延陀人,恨得牙根都痒痒,但也要以长远的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 许敬宗给那些死伤者的家人们,送去足够的抚恤之后,柳叶又让刚刚从秦州归来的韩平,给他们送去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 不管别人怎么说,柳叶只求个心安理得就够了。 毕竟,这年头生意人出现死伤的情况,实在是太少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事实上,李世民听说这件事,比柳叶还要早一天! 在听完了所有关于柳叶做的事情之后,李世民坐在紫宸殿里,穿着一件宽大的燕居服,满脸都是玩味的表情。 死几十人对于皇帝而言,实在是太正常了,就算死的都是他的子民,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你是说,每家获得的补偿,已经高达八十贯了?” 大宝弯着腰,道:“这还只是前期的抚恤,按照柳大东家对手底下人的说法,等薛延陀的赔偿到位之后,每家至少还能分上两头牛!” 李世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八十贯的财货,再加上两头牛...这种手笔,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哪怕是天下间最精锐的府兵,战死之后,朝廷所给的补偿,也只够买下一头驴子罢了。 牛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稀少了! 而且,这可是薛延陀的牛,不是吐蕃的牦牛,拿来耕种绝对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世民啧啧了几声,道:“也只有柳叶,才有这种手笔,好在他们家的人也不多...” 凭着八十贯的抚恤金,外加上两头牛的补偿,哪怕是赤贫家庭,也能一跃成为长安城里的体面人家了。 他不由得联想起朝廷来。 “为了给薛延陀制造更大的混乱,柳家商队起事的时候,朕还派了不少百骑司的人参与其中,伤亡一点都不比他柳家小,得到的抚恤金,却连人家的三成都不到...” “大宝,你说...如果百骑司的补偿,也让柳家来出,柳叶会不会同意?” 李世民当然知道,大宝对柳叶有着一种崇拜的感觉,甚至于,很听柳叶的话! 本以为大宝一定会向着柳叶说话,让李世民没想到的是,大宝竟然点点头,道:“如果驸马爷知道,陛下趁机帮了他柳家一把,想必驸马爷是肯出这笔钱的!” 第512章 谁出的钱不重要,谁送的钱才重要! 虽然九月份已经是金秋时节,但天气不仅仅没有丝毫转凉的意思,反而愈发的燥热了。 每天大街上都有晒晕亦或者是中暑的人,被巡城武侯们带走。 巡城武侯倒也没那么好心,顶多是把人拖到阴凉处,往脸上泼一盆凉水。 醒了也就醒了,若是醒不了,那就自求多福吧... 孙思邈最是见不得这种事情,在柳叶岳母郑观音的帮助之下,收购了大批的解暑良药,免费派发到大街上。 “老夫不管,这都是你欠老夫的钱财,当初答应老夫答应得好好的,每个月都会给老夫不少顾问费,现在怎能食言而肥?!” 没钱了之后,老孙头又开始死皮赖脸的朝柳叶要钱花。 柳叶也是无奈了。 坐在自家的书房里,没完没了的扇扇子,好不容易凉快下来,一听老孙头这话,汗水又呼呼的往外冒。 “王玄策!王玄策!你个狗东西死哪去了?!快去取几盆冰块,你想热死本东家啊?!” 柳叶最是耐不住热,打开窗户,扯着嗓子把王玄策喊过来。 这小子最近愈发的猖狂了,动不动就跑没影,不像薛礼那样,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宁愿蹲在柳叶的书房门口打盹,从不肯离远半步。 王玄策脑袋上扣着一顶花草编制成的帽子,火急火燎的跑过来,也不知刚才去干什么了。 柳叶见状,顿时勃然大怒! “臭小子,莫不是又跑去招惹小颦儿去了?!” 王玄策脸一红,连忙矢口否认。 “没有没有,是去暖房帮忙除草来了!” 孙思邈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 “你瞧瞧,都是好孩子!” 柳叶白了他一眼,随即对王玄策道:“还不快去找冰块!” 王玄策撒丫子就往库房的方向跑。 孙思邈一伸手,道:“别的废话就别说了,你先给老夫钱,长安城里的百姓都等着老夫的解暑药呢!” 柳叶是真的没办法了。 论脸皮的厚度,他实在是没办法跟这老家伙比。 当初说的好好的,把他请过来,纯粹是为了靠着他那广博的见识,给十大会馆的装修增加一些本地特色罢了。 所谓的顾问费,也只是许诺给两个月的而已。 没想到这老家伙住在柳家死活不走也就罢了,都快过去将近一年,还好意思要顾问费? 算了,没必要为了几百贯跟老家伙继续掰扯。 “就两百贯,多了没有!” 孙思邈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像柳叶这么好说话的冤大头,可不是什么地方都有。 拿着柳叶签好的提款单子,孙思邈欢天喜地的跑出去置办药材了。 他刚一走,大宝又上门了! “钱钱钱!又是钱!你们一个个就想着从柳某身上讹银子!” 听完大宝的请求之后,柳叶立刻怒了! 百骑司的人死在薛延陀,跟他有个屁的关系! 那纯粹是皇帝闲得难受,没事找事罢了! 凭什么百骑司的抚恤,也要由他柳家出?! 大宝苦笑一声,道:“驸马爷,这可都是为了您着想啊!” 柳叶一挑眉,道:“怎么讲?” “驸马爷,您好好想想,百骑司无孔不入,别说长安城了,就连西域那种鬼地方,也到处都是百骑司的人,别的咱就不说了,光是当初武安郡公解救高昌国之危的时候,那就是百骑司立下了大功,才将梁国公和潞国公他们救出来的呀!” “您的商队不可能只往西域跑一样,如果跟西域的百骑司打好关系,以后办事要方便的多!” “说句私底下的话,西域百骑司的人不怎么听我调遣,那都是需要花钱才能让他们听命行事,恰好您手里头有不少的钱,何不好好用一用西域的百骑司呢?” 西域的百骑司,跟大唐边军属于一个性质。 天高皇帝远的,皇帝的命令传过去十成,能落实三成,就算是给足了皇帝陛下的面子。 只有用足够的利益,才能维系这些人的积极性。 大宝说的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柳叶摸着下巴,问道:“西域百骑司有多少人?” 大宝摇了摇头,道:“不光是我,只怕师傅他老人家也不知道,百骑司有自行发展成员的权柄,我估计,这些年来发展了不下万人!” “您有所不知,陛下的内帑之中,有一大半都花在了百骑司的身上,尤其是西域,每年的活动经费能有几万贯!” “所以陛下想修建新皇宫这么久了,依旧没什么下文...” 柳叶又仔细想了一下。 百骑司的确称得上是无孔不入,尤其是在四面透风的西域,说他们混进西域某些国度的官场,柳叶都深信不疑。 那些家伙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力确实很强。 从十大会馆的合作上,就可见一斑。 十大会馆所需要的商业信息,只不过是百骑司各种情报之中的边边角角罢了,就这,百骑司每次也都能够送来极其富有价值的商业信息! 虽然他对西域的百骑司成员不怎么了解,但想必以后也能用得上... “等商队的人接回来,我需要问问他们具体的情况,到时候再厘定究竟给百骑司多少的抚恤金,不过...这些钱都需要我柳家的人来送!” 谁出的钱不重要,谁送的钱才重要! 万一让朝廷的人送,说是李世民出的钱,柳叶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必须让那些百骑司的人知道,情分究竟该落在谁的脑袋上! 大宝欣然一笑,道:“那我就等着驸马爷的好消息了!”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驸马爷,我师傅已经成功抵达玉门关,说不定现在已经跟商队的人对接上了,师傅临走之前说过,到了西域之后,会主动跟商队联系,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的是...” “除此之外,乔大都护也有意,跟商队达成长期的合作,我觉得吧...跟边军的走私生意有关,毕竟乔大都护也需要用钱财来稳定当地边军的心。” “而其他商家的商队,乔大都护并不信任,也只有驸马爷您的商队,才能让乔大都护放下心来。” 第513章 简直就是天生的将才! 柳叶明白大宝的意思。 大唐边军都不好管,需要大量的钱财让他们听话。 于是,乔师望就把主意打到了柳家身上。 因为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柳家已经深受皇帝的信任,只有跟柳家做生意,才能不犯忌讳。 或者说,才能让皇帝安心。 这是由于...皇帝也参与到柳家的生意当中来了! 只有让大唐的边军尝到甜头,他们才能死心塌地的干活。 送走了大宝之后,柳叶站起来,朝着后院走去。 丈母娘已经在柳家住够了,已经好几次跟李青竹提出要回宫,却都被李青竹给拦住了。 今天早上,丈母娘又开始收拾东西,估计这回是怎么拦都拦不住了... ... 玉门关! 乔师望和郭孝恪亲自设宴,款待柳家商队的那些人,当然也包括了那些百战老兵。 他们都没有想到,柳家的人竟然如此有血性,敢凭着这么点人从薛延陀王帐之中冲出来! 尤其是刘仁轨和孙仁师,简直就是天生的将才! 若非他们之间配合的默契无比,指挥得当,怕是柳家的人全军覆没也无法从薛延陀王帐中跑出来! 乔师望明里暗里说了好多遍,希望这两位他看中的将才能够留在玉门关,跟着他一起建功立业。 却被两人很无情的拒绝了... 酒宴结束之后,胡大勇找到刘仁轨和孙仁师。 “咱们还有不少受伤的兄弟不宜周车劳顿,估计要留在玉门关一段时间养伤。” 刘仁轨和孙仁师对视一眼。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留下十个兄弟照顾伤员,剩下的人明天就启程,回返长安!” 胡大勇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是,无法将这些人安然无恙的带回去。 尤其是刘仁轨和孙仁师他们两个,乔师望和郭孝恪。在酒宴上的时候竭尽溢美之词,甚至许诺给他们个五品官当! 说不定他们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拒绝,私底下又去跟乔师望接触。 那可就完蛋了! 虽然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已经有了充分的信任基础,但是前途这种事情,还真就说不好。 尤其是孙仁师,原本就是朝廷的五品武官,万一有官复原职的心思呢? 明天就走,正好合了胡大勇的心意,免得夜长梦多。 于是,三人立刻着手开始准备,孙仁师还特意去了一趟大都护府,请求乔师望照看好他的兄弟们。 柳家派来的人里,只有胡大勇和孙仁师能主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带着队伍出发了。 将近五百人的队伍来,回去的时候就还剩下二百多。 除了一小部分的死伤者之外,大部分都走散了,好在从百骑司传回来的消息上看,那些人并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去了周围的一些小部落、小国家寻求庇护,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玉门关。 乔师望和郭孝恪并肩站在大都护府门前,看着柳家商队的人远去。 郭孝恪淡淡的说道:“大都护,希望您的努力,能让他们记住这份情谊。” 乔师望轻轻一笑,道:“本都护希望借他柳家的便利条件来稳定大唐边军的心,他柳家又何尝不想借助我大唐边军的声势,来维持西域的生意呢。” “无非是各取所需罢了,跟情义没有什么关系。” 郭孝恪的眼神变了变。 并非是因为乔师望的话,而是因为一个满脸堆笑的大胖子,慢悠悠的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赫然正是才抵达玉门关没多久的张阿难! 张阿难冲着乔师望拱了拱手,又朝着郭孝恪点了点头。 他的官职要比乔师望低的多,但是跟郭孝恪相差不大,所以没说好客气的。 “大都护,末将已经点齐了手底下的人马,前来听令!” 乔师望淡淡一笑,道:“那就由你去护送柳家商队的人吧,将他们送到沙州即可。” 张阿难又拱了拱手,笑嘻嘻的应承下来,又挑衅一般的朝着郭孝恪扬了扬眉毛,随即转身离去。 等他走了之后,郭孝恪忍不住说道:“大都护,末将一直想不明白陛下为何要派阉人过来,统领一支偏师?” 乔师望悠悠一叹,道:“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啊,陛下从来都没有指望过张阿难能带兵打仗,他的作用,就是为了养活大唐的边军!” “说白了,他是留在玉门关的联络人,主要的联络目标就是柳家!” “陛下早就想着摸索出一条让大唐边军发展的路线,只不过,陛下更希望让大唐边军自己发展,或者说,在柳家的帮助之下,寻找到自力更生的办法,脱离朝廷的财政管辖。” 郭孝恪心中一凛。 如今,朝廷的体制越来越严密,就算是陛下想调动军队,也只能经由三省,再从兵部下令。 这是朝廷百官为了防止皇帝出昏招,才想出来的办法。 而皇帝唯一能调动的,只有那支人数不过五千的玄甲军而已。 在如今这个年代,五千人起不了多少作用。 看样子,皇帝更想将大唐的边军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不仅仅意味着,陛下有了一些危机感,更意味着,陛下迟早要继续对西域动兵! 而且,规模绝对要比上一次西域之战大的多! 因为那一次,朝廷压根就没有动用边军,而是从长安北大营中调取了十二卫的人出征! 这一次,既然筹备着让大唐边军自谋发展,说不定...说不定陛下想一路打到天边去! “末将明白了!” 乔师望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以后你起码对张阿难客气一些,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他就成了咱们大唐边军的财神爷。” 郭孝恪为之苦笑。 他看不起阉人,更看不起张阿难这等幸近之人。 可如果这种人掌握了钱财,就万万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了。 对于长安北大营的府兵而言,钱财或许没那么重要。 但对于天高皇帝远的大唐边军来说,钱财永远是第一位的。 “等他回来之后,末将就在自己的府邸中设宴招待他,想必大都护也知道,我手底下的边军已经半年没发过军饷了。” “这个是再这么下去,即便末将强力弹压,也有哗变的可能性...” 第514章 这位皇帝陛下始终都对自己抱有恶意... 长安城。 柳叶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来自玉门关的书信,每天固定一封的来自张阿难,偶尔会来一封的,则是乔师望。 自家商队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柳叶还是相当欣慰的。 虽说从玉门关到沙州这一段路,也不算太平,但有张阿难护送,应该不会再出现任何危险了。 柳叶终于松了一口气,打算把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他习惯于给自己做计划,并非是长期计划,而是短线的计划。 只有这样,才能理清楚思路。 说白了,也是为了抽出时间来好好享受生活。 柳叶始终都没有忘记,他之所以辛苦赚钱,完全是为了以后能过上阖家美满,多子多福,混吃等死的好日子... 在一张两尺见方的白纸上,柳叶画出了无数的线段,最终汇聚成了一种类似于树状图的东西。 这是竹叶轩现在的层级结构。 随着人手的拓展,竹叶轩的人员层级愈发的明晰了。 叩叩叩—— 这时候,有人敲响了柳叶书房的大门。 见来人是韩平,柳叶立刻招手让他过来。 “老韩,你来瞧瞧,本东家画的层级结构,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韩平凑近了一看,顿时笑了。 “自从上次老赵说,大东家您对自家的员工不大了解,看来从那之后,您就下苦工了...” 柳叶翻了个白眼,韩平还真就说对了。 上次赵怀陵说,柳叶对自家的员工不大了解,柳叶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特意趁着收拾员工档案的时候,把所有人的信息都仔细记了一遍。 虽然不可能把所有的伙计都记住,最起码大伙计级别的,都能混个脸熟了。 韩平拿起柳叶画的树状图,一边看一边说道:“大东家,如今咱家的员工,大概可以分为四个层级,从我们三个大掌柜开始,到下边的掌柜,到主事,到大伙计,再到伙计,林林总总不下万人。” “之前我跟老许也商量过,确实应该走另外一条路子,给予员工们一定的激励!” “没有什么比钱更有用的了,但就算是给员工们发钱,也总要有个名目才是。”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体现公平!” “不可能说同样是大伙计,这个一把年纪,兢兢业业干了好几年,另一个整天闲的要死,只不过仗着有些才能,短短几个月成了大伙计,就给他们发一样的奖金...” 柳叶点点头。 这也正是他最近几天在考虑的事情。 摊子铺大了,考虑的事情就多,顾及的事情更多。 只有一个严密的层级体系,才能最大限度地维持公平,从而提高竹叶轩的整体效率。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管理上着手,不断的进行调整改革,摸索出一条适合竹叶轩自己发展的道路。 这也是,近期柳叶必须要干的一件事。 正想跟老韩仔细探讨一下的时候,王玄策进来了。 “大东家,新兴老郡王前来拜访!” 柳叶愣了愣。 “他怎么这时候跑过来了?” 韩平笑道:“大东家莫不是忘了,当初您把新兴老郡王幼子李猛,送到了王老先生的门下,他可还没给回报呢!” 柳叶一拍脑门。 因为救了李道宗的闺女,李道宗把他心爱的汗血宝马送给了柳叶,也完成了柳叶的一桩夙愿。 之后,他就把李德良当初答应要送给他一匹汗血宝马的事情给抛到脑后去了。 “走,看看他怎么说!” 汗血宝马实在是不好找,整个长安城里也没有几匹。 之前,薛礼还没有到长安北大营体验生活,小红完全交给他照料。 如今王玄策给薛礼顶班,也把小红照顾的很好。 柳叶已经找来了几匹突厥良种,打算给小红当媳妇。 李德良这么姗姗来迟的,多半是没有找到汗血宝马。 柳叶在客厅招待了李德良,老头子满脸的愧疚之色,站在柳叶这个小年轻面前,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满口答应柳叶会送给他一匹汗血宝马,却食言而肥,不好意思是应该的。 李德良端着茶杯,满脸尴尬。 “确实是老夫能力有限,实在是找不到汗血宝马,整个长安城里就那么几匹,而且大多数还都在皇宫之中!” “其实老夫都已经求到陛下那里去了,本来看在老夫的面子上陛下还答应,可一听说是送给你,陛下又收回成命了...”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位皇帝陛下始终都对自己抱有恶意... 要想个办法好好对付对付他了! 柳叶是那种,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想得到的性子。 对汗血宝马就是这样。 反正已经得到了,再多一匹也只是锦上添花,并不能让他兴奋起来。 “柳叶,你提其他的要求吧,只要老夫能办到,一定答应你!” 看得出来,李德良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提前做好了,被柳叶狮子大开口的心理准备。 柳叶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看着站在李德良身后的席君买,直接了当的说道:“既然老郡王盛意拳拳,那柳某也就不客气了。” “这位席校尉,看着孔武过人,应当是一个好手,我身边最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李德良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席君买也没想到,柳叶竟然会把主意打到自己的身上。 “这...” 柳叶见他迟疑,身子往后轻轻一仰,翘起二郎腿,用一种略带几分不屑的语气,道:“既然老郡王不愿意,那就算了...” 身为长辈,在晚辈面前丢颜面,是一件极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李德良好歹也是跟李渊一个辈分的皇族老家伙,哪受得了这种语气? 何况...儿子还在人家手里呢! 万一柳叶说几句谗言,让王老先生把李猛逐出师门,李德良可就没地方哭去了! 普天之下肯收他那个儿子当弟子的大儒,除了王老先生之外,恐怕真就没有了。 李德良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席君买以后就跟着你了!” 说完,他又把席君买叫到身前。 “自此之后,他就是你的主人,你与我新兴郡王府再无瓜葛!” 第515章 皇族的那些规矩管不到柳家 李德良相当的上道,不光严令席君买认柳叶为主,还特意派人去吏部把席君买的官身取了回来,又托关系将他安置在公主府的名下。 于是,公主府的第一个家将,崭新出炉了... 突然从郡王府转到了公主府,席君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穿着一身明亮的铠甲,背后背着一把比他还高了两头的马槊,腰间挎着钢刀,左臂上挂着一支精巧的手弩,腰带上还扣着一对拳头大小的赖瓜锤。 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李德良虽然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凭借战功混出来的名头。 如果他和李世民同一辈分,地位不会比李孝恭和李道宗低。 将门自然有将门的骄傲,席君买几乎每天都会用同样的装束,站在新兴郡王府中。 不光是李德良家,几乎每一位身怀功勋的将门老帅,家里都有这样的人。 往那儿一戳,代表着府中的主人还有一战之力,可以随时为了帝国出生入死! 这是一种象征性的意义! 昨天被老郡王硬逼着投入到公主府门下,席君买只好收拾东西,带上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到柳家大宅报到。 没办法,上林苑之中的公主府还在建造当中,除了柳家大宅之外,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对这一身的装备,席君买简直骄傲到了极点。 以前在新兴郡王府的时候,不管是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尤其是披甲站在王府里的时候,任何人都对他十分尊重。 可到了柳家大宅之后,站了还没半炷香的时间,席君买就涨红了脸。 只因为,一大家子人都把他当猴子看... “好威风呀,要是我有这么一身装备,也能上阵杀敌!” “就你?别说是那一身铠甲了,就算他挂在腰间的那堆赖瓜锤你都拎不起来!” “我怎么感觉他这身铠甲有点大呢?好像偷偷把别人的铠甲穿来了一样。” “这身铠甲跟宫里的明光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需要每天擦拭,否则就会生锈!” “这一套怕是造价不菲吧,我估计怎么也要有三四十贯的样子!” “三四十贯?怕是连甲叶子都买不起,少说也要七十贯以上!” 柳家那几个小的,包括李承乾和李泰在内,都搬了小马扎,坐在背阴的地方对着席君买品头论足。 难得回家休息一天,不用跟闫立德继续跑工程的许昂,看着站在太阳底下的席君买,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家伙也算是天赋异禀了,我跟着师傅跑了几天工程,晒得跟黑猴一样,这家伙听说整天在王府里站着晒太阳,竟然还是个小白脸!” 孟诜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整天待在厨房里,贫道感觉这张脸也黄了不少,回头贫道研制一些美容养颜的药膳,咱们兄弟共品之!” 一提起美容养颜来,许颦也提起了兴致。 “青竹婶婶那里有柳叔叔亲手做的珍珠霜,听说就有美白养颜的功效!” 孟诜点点头,道:“珍珠霜是我师父给的药方,不过我觉得,外用之物比不上内服之物,辽东的雪蛤才是美白圣品。” 许颦笑嘻嘻的说道:“别看那位席将军脸白,但穿上这身铠甲,确实显得很英武呢!” 一听这话,王玄策就不服气了! “不过是仗着块头大罢了,真动起手来,他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少年英气,就是争强好胜的好岁数! 王玄策一直觉得,自己是跟在柳叶身边的最佳人选。 虽然论身手,他肯定干不过薛礼,但王玄策有的并不仅仅是身手,还有脑子! 好不容易把薛礼弄走,可以暂时性的跟在大东家身边,他打算在前往江南之前,好好跟在大东家身边一段时间。 可是席君买的出现,让他有了一些危机感。 原本还能忍着,但一听许颦这么说,他立刻就忍不了了! 王玄策猛的站起来,大步朝着席君买走去。 李承乾看热闹不嫌事大,惊呼一声道:“他们要比斗啦!” 一群小的们,也纷纷叫嚷了起来。 正是人嫌狗厌的岁数,最喜欢看热闹,尤其是大打出手的场面,百看不厌! 只有许颦是乖乖女,劝了王玄策几句,王玄策却不听,许颦嘴一撇,跑去告状了。 “大个子,看你这一身甲胄,烧包得很,有本事的跟小爷比比身手,要是输给你,小爷就服了!” 席君买满脸无语的看着王玄策。 虽然他的岁数也不大,只比王玄策年长个三四岁罢了,但好歹也是成年人,实在是懒得跟王玄策这种小嘎巴豆子计较。 “某家已经成了公主府的家将,按制,怎么说也是从七品的旅帅,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直接把王玄策的火给拱起来了! 这么烧包的站在院子,跟自己抢差事也就罢了,小颦儿竟然夸他英武! 这谁受得了?! “看招!” 还不等王玄策出手,许敬宗的声音忽然传来。 “混账!” 王玄策一哆嗦。 能管住他的人不多,在柳家,除了柳叶,那也就剩下许敬宗了。 许颦拖着他爹许敬宗来到院子里,许敬宗的脸黑黑的,一巴掌扇在王玄策的后脑勺上。 “混账东西,闲的你难受是不是?哪有自己人跟自己人打架的道理!” 王玄策一缩脖子,讷讷了几声不敢说话。 其他几个小的,除了李承乾和李泰之外,剩下的呼啦一声全都跑了。 在这个家里,柳叶和李青竹虽然是真正的主人,但是许敬宗和裴大娘子,才是真正管束他们的人。 教训了王玄策一通之后,许静宗来到席君买面前。 席君买微微低头。 他向来敬重有学识的人,而许敬宗曾经是国子监的大儒,自然也在他的敬重之列。 “许先生...” 许静宗微微一笑,道:“你不必这么紧张,刚才公子特意把我叫过去,说了说你的安置问题。” “这里是柳家,算不上公主府,皇族的那些规矩管不到柳家,所以你用不着全身束甲。” “把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全都摘下来,换件舒服的衣裳,然后再来找我!” 说完,许敬宗揪着王玄策的耳朵,朝着月亮门走去。 第516章 席君买 换了一身普通衣裳的席君买,站在柳家的院子里,依旧浑身不自在。 因为院子的角落,始终有一个俊秀少年人在气鼓鼓的盯着自己。 那目光,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一般! 就在刚才,许敬宗教训了王玄策一顿之后,又让他在墙角罚站,还说中午不给他饭吃... 席君买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听说,柳家的饭菜相当美味,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站的跟标枪一样,这是在新兴郡王府养成的习惯。 许敬宗从月亮门走出来,看到标枪一般挺拔的席君买,忍不住哑然失笑。 “来吧。” 许敬宗冲他招了招手,席君买连忙跟上去,一起来到柳叶的书房。 韩平和赵怀陵已经坐在柳叶的书房里喝茶了,看见席君买进来,两人都是眼前一亮!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剩下的事情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柳叶站起来,走到席君买面前,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然后就出去了。 许敬宗一屁股坐在老赵和老韩的中间,三个人六只眼睛,不住的在席君买身上来回打量。 席君买浑身不自在,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虽然他出身于郡王府,小小年纪就有了七品的职位,但对面这三个人,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长安城中,总流传着竹叶轩那几位大掌柜的故事。 别看只是生意人而已,但这三位大掌柜手中的权柄都不容小觑。 就像孔家和薛家,明面上是柳叶玩死的,实际上,要是没有许敬宗和赵怀陵的帮助,也不能成事。 禄东赞在长安城中寸步难行,虽然是柳叶下的命令,但具体的操作,还是这三位进行的。 凶名在外! 韩平冲他摆了摆手。 “放松一些,这里又不是军营。” 席君买依旧站的如同标枪一般挺拔。 不是他不听话,而是他在新兴郡王府这么多年,已经养成了习惯,和在军营里差不多。 赵怀陵笑道:“用不着客气,随便坐就是了,不管是我们三个,还是大东家,都不是喜欢那些烂规矩的人。” 席君买只好搬了把椅子坐在三个人的对面,腰板依旧挺的笔直。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虽然我们不知道公子为何对你如此看重,但想必也有个中理由,公子从来都不会看错人。” “如今我们三个都是竹叶轩的大掌柜,都说我是个牵头抓总的,但论及人事和财务上的问题,终究还是这两个家伙说了算。” “从地位上来讲,我们三个都是一样的。” “现在给你个机会,让你做出一个选择,来选择跟着谁!” 席君买一愣。 从这番话里,他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柳叶似乎对他很看重,以至于,明明他刚来到柳家,就给了他自主选择跟随哪一位掌柜的权利。 久在长安城,他当然知道,柳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或许在实力上,柳家和那些传承了多年的世家大族还有很大的差距,可在某些方面,柳家的根底更加深厚。 比如说,皇帝的信任! 他总听新兴郡王李德良说起柳叶,自然清楚,柳家发展至今,每一步都走的无比精准。 精准到,从来都不和皇家的利益起冲突,甚至于到了皇家都有些离不开柳叶的地步! 天下间有哪个家族,能让陛下将太子和越王殿下,送到他家里学本事? 韩平喝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若是跟着老夫,就等同于拥有了一些管束竹叶轩所有员工的权限,要比跟着他们两个体面的多。” 赵怀陵瞪了他一眼,道:“赵某执掌财政大权,你只要跟着我,给你个主事级的待遇绝不成问题,跟着他们两个顶头是个大伙计!” 许敬宗倒是没有开口抢人,而是说道:“年轻人不要想太多,柳家和其他的地方不一样,公子总说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你就算成了公主府的家将,也照样要有正经事做。” 席君买心里有些犹豫。 许敬宗点破了他的心思。 好歹也是七品的武官,直接被划入了竹叶轩的名下,总感觉有些放不下身段。 可他初来乍到,更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我能否考虑一段时间?” 许敬宗点了点头,道:“可以给你两天的时间,两天后你就需要给我们一个答复。” 席君买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抱拳离去。 韩平捋着胡子,悠悠的说道:“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厉害之处,也不知大东家为何会如此重视于他!” 赵怀陵嘿嘿一笑,道:“东家自然有东家的道理,以我老赵的经验,但凡是东家看中的,必定有非凡才能,这一次你们可不能跟我抢!” 韩平一瞪眼。 “凭什么?你们在总行都根深蒂固的,唯独老夫手里头连半个人才都没有,几个大伙计只能勉强算是合格,都称不上得力!” 许敬宗打了个哈哈,道:“我听公子说过几句,这个席君买,没有别的才能,唯独身手不凡,大东家早就说过,给咱们三个都找个护卫,免得以后出现危险。” “我倒是觉得,此人适合跟在老赵身边,那一板一眼的性子,跟老赵也合得来。” 赵怀陵顿时喜笑颜开。 然而,韩平更不干了! “老夫比他老赵大了好几岁,身子骨也没他强健,凭什么让他拔得头筹?” 老赵还没开口,就被许敬宗给拦了下来。 “公子虽然没有明说让席君买跟着谁,但已经确定下来,等商队回来之后,给在薛延陀大放异彩的刘仁轨和孙仁师,都留一个公主府七品旅帅的位置,我查过他们的档案,刘仁轨比较适合跟着老韩你,我凑合凑合,留下孙仁师就好了。” 一听这话,韩平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赵怀陵砸吧砸吧嘴,道:“身边留个跑腿的倒也方便,不过话又说回来,东家召集给咱们三个安排护卫,是不是有可能咱家马上就要面临危险了?” 韩平皱了皱眉,两人一起看向许敬宗。 许敬宗深吸口气,道:“公子没有明说,不过我感觉呀...公子这一趟的江南之行,怕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最起码,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游玩。” 第518章 打蛇要打七寸,求人办事,也就要戳中人家的爽点 玄甲军呀! 那绝对是整个大唐帝国战力最强的军队! 不光是因为他们的装备精良,还因为,那些人本就是从天下最精锐的府兵之中抽调出来的,属于是优中选优。 想当初李世民之所以创下了无数个百骑破万骑的战争典型案例,除了他自身指挥得当之外,更重要的就是,玄甲军实在是太强悍了! 李渊跟柳叶的想法一样,既然要来了一千个名额,那就要充分的利用上。 万一以后出现危险,这可就是最后的保命底牌! 这年头,谁又能说得好自己绝对安全呢... 尤其是接下来的江南之行,人生地不熟的,柳叶需要在动身之前,就把公主府家将的班子搭起来。 有了目标,自然就要努力去实现。 李渊说的没错,如果能让王积答应收李猛为入室弟子,李德良好意思不帮他把家将凑齐? 于是,柳叶立刻带着王玄策去找王积。 王积就住在胜业坊之中,和柳家大宅只隔了几条小巷子而已。 王玄策虽然不情不愿,但每天都要过去请安,然后每天也都要挨一顿训斥。 “东家,先生这个时辰应该刚回来,每次他一回来心情就不好,之前我这个时辰过来,是一定会挨骂的,不如咱们明天早上再来...” 站在王积的小院子门口,王玄策脸上直抽抽。 从根本上来说,他是一个比较桀骜的性格,天底下能管住他的人不多,总共只有三个。 虽然柳家就占了两个,那他最害怕的,终究还是王积。 他答应给王积修建的私塾早就已经竣工了,在阎立德和许昂的监督之下,私塾的条件相当不错,而且不收学费,专门招收周围上不起学的孩子。 如今,王积每天上午都要固定去给孩子们上课,下午则是大醉一场,天黑睡醒了之后,继续喝,然后再大醉一场,直到第二天清晨爬起来... 或许,能免费给孩子们启蒙,再加上有柳家的美酒喝,就是他肯跟王玄策来到长安的原因。 “那是你最亲最近的人,怂成你这个样子,也实属罕见!” 柳叶推搡着王玄策,硬是将他推到了院子里。 王玄策苦着脸,知道大东家这是又要坑他了... 院子的门本来就没有锁,那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就着油炸花生米喝酒的王积。 “东家,我该怎么开口呀?李猛那家伙的资质我知道,想让先生收他为入室弟子比登天还难!” “如果说...” 话说了一半,王玄策一回头,却发现柳叶...没了! 不光人不见了,就连院子的大门都关上了! 王玄策忍不住叹了口气。 跟在东家身边,省心是省心,就是要做好随时被他坑一把的准备。 大东家要是想坑人,那是从来都不分敌我,王玄策已经习惯了。 他小心翼翼的朝着客厅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瞧见李猛从厨房走出来,还端着两盘子小菜。 见到王玄策,李猛咧嘴一笑。 “大师兄!” 王玄策干笑几声,点了点头。 “先生今天的心情怎么样?” 李猛想了想,道:“今天上课的时候,先生罚了好几个人,唯独没有罚我,只说让我到家里来补习。” “这不,我才跟先生回来,弄了几样小菜,打算让先生边吃边给我补习...” 王玄策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先生心情还算不错,还有兴致给你补习呢。” 王玄策又偷偷朝客厅里张望了一眼,吞了口唾沫,把李猛手里边那两盘子小菜接过来,弯腰塌背,摆出一副猥琐的样子,朝着客厅走去。 ... 王积住的小院子离柳家大宅近,柳叶把王玄策推进去之后,就回家了。 回家之后柳叶也没有休息,而是把许昂叫了过来。 这小子整天跟着闫立德东跑西奔,忙活着修建各式各样的房屋,晒得像西市贩卖的昆仑奴一样。 唯独咧嘴一笑的时候,能露出两排小白牙。 “柳叔叔!” 柳叶点了点头,道:“当初给王老先生修建私塾的时候,总共花了多少钱?” 许昂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说道:“我印象里好像没花多少钱,由于是王玄策自己掏腰包,能省就给他多省一点,毕竟他还要留下钱给他先生买酒喝。” “貌似...花了七八百贯的样子吧。” 柳叶又问道:“私塾周围还有没有继续扩张的余地?” 许昂笑道:“当初挑选地皮的时候,为了图便宜,周围都是穷乡僻壤,不过倒也方便那些穷苦百姓的孩子上学,私塾那块地,除了东边挨着大宁坊和长乐坊之外,剩下几个方向都是荒地,再往北,都快到灞桥了!” “柳叔叔如果想把私塾扩建一下,估计每亩地也就是两百贯左右的样子。” 提起建筑行当来,许昂已经成了专家级别的人物。 他的师傅阎立德,几乎称得上是倾囊相授。 要不是许敬宗老是不情不愿的,阎立德都想直接把许昂招募到将做监之中! 虽然不可能和他一样成为将作大匠,但搞个五六品官当一当,问题并不大。 只能说,许敬宗还是没绝了让他儿子走正经仕途的心思。 柳叶稍稍盘算了一下。 “买地皮倒是不贵,扩张私塾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可问题这是长期成本呀...如今这三四十个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说别的,光是每天吃饭的开销就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多花点钱,能从李德良那里要来一批精锐的家将,还挺划算...” 柳叶一边算账,一边喃喃自语。 许昂好奇的问道:“柳叔叔,你是要把王先生的私塾变大吗?” 柳叶正好把账目都算完。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可花销着实不少,咱家需要筹备去江南的事宜,这笔钱就只能从私账上来出,要是真把这笔钱花出去,你娘那的活可就不好干了...” 虽然竹叶轩赚了不少钱,但柳叶把大部分赚来的钱都留在了公账上,用来支持竹叶轩的发展。 真正落到自己腰包里的,还真就没有多少。 何况这一趟江南之行,少说也要留下大几千贯来支用,能用来给王积修建私塾的钱也就更少了。 打蛇要打七寸,求人办事,也就要戳中人家的爽点。 王积喜欢给小孩子蒙学,那就一次性让他爽到头,给他弄一座大唐最大的蒙学私塾。 柳叶才好通过王玄策跟他提要求。 只是钱的问题...也要想办法解决。 第519章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 虽然账面上不好看,但是在柳叶的一力坚持之下,还是出钱把目前的私塾进行了扩建。 柳叶知道,王积对他没什么好感,总觉得是他导致王玄策彻底失去了对读书的兴趣,从一个高贵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低贱的商贾。 所以,柳叶从来都不去他那里自讨没趣。 就算如今的柳叶称得上功成名就,但也没指望所有人都能喜欢他。 一下子动用了大笔的钱财,已经上万贯了,家里的大管家裴大娘子,当然要过问一下。 “公子,昂儿拿着您出的批钱条子来找我,从账上拿走了一万贯的现钱!” 书房里,柳叶从一大堆账本之中抬起头来。 又到了查账的日子,每月的今天,他都要雷打不动的验一验竹叶轩所有的账目。 倒不是为了揪出蛀虫,而是很多事情都能够从账目之中看出来。 每一笔账的差额,支出时间和报账时间的间隙,足以体现出如今竹叶轩所存在的漏洞。 比如刚才,柳叶就发现茶叶生意的账本上出现了逆差。 所谓的逆差,用简单的话来讲就是入不敷出。 更简单的说法是...赔钱! 不过这也正常,虽然茶叶是竹叶轩最早开辟的产业之一,但是在柳叶的刻意压制之下,一直都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发展。 甚至于,竹叶轩出产的茶叶从来都没有公开售卖过! 这是市场环境导致的,因为现在有喝茶习惯的人,还只是高官贵胄而已。 如果一种产业,只针对高端人士,那么这种产业是没有任何存在必要的。 就像柳叶和薛万彻共同经营的登科楼一样,明面上看起来的确只招得高端人士,普通人不说吃不吃得起,若是没有门路的话,连门都进不去! 这也就导致,登科楼的利润始终都不高。 客户量实在是太少了,相比于登科楼高端的食材和精致的服务,柳叶付出的成本太大! 所以,他在登科楼的名下,又开设了十大会馆,只要是想做生意的人,都可以进去,价格也谈不上贵。 普通百姓只要攒攒钱,一样可以到十大会馆打打牙祭。 如此一来,一旦将茶叶设定为高端产品,也就堵死了下沉市场,茶叶只会越来越贵,成为普通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这不是柳叶想要的结果,因此他宁愿暂时将茶叶雪藏。 在这种情况之下,茶叶出现逆差,就很正常了。 “的确是我给昂儿出的条子,嫂夫人直接给他钱就是了。” 裴大娘子无奈的说道:“这是当初公子定下来的规矩,只要拿着你的条子,就能从咱家的账上提走钱。” “不过咱家的账上确实是没有多少钱了,公子也要想想办法才是,竹叶轩赚来的钱,大部分都留在了公账上,公子好歹也往自家人身上考虑考虑!” 这话一出口,柳叶就知道裴大娘子是来抱怨的了。 维持一个家族,或者说一个家庭的开销,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自从裴大娘子成了大管家之后,柳叶就没怎么管过家里的私账了。 只是偶尔想起来,才会让竹叶轩的人送一笔钱。 而前些日子七折腾八折腾,确实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往家里送过钱了。 “嫂夫人莫怪,确实是我的过失...” 自家人没什么好胡搅蛮缠的,柳叶直接承认了错误。 若非万不得已,裴大娘子绝对不会跑到他这里来抱怨。 “如今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孙道长那里也就不说了,每天大把大把的药材撒出去,就连我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除此之外,一家人的开销也不少,最重要的还是上林苑公主府!” “虽然公主府是陛下命令工部建造的,这笔钱不用咱家来出,但是内部的装潢还有后期的整饬,所有银子都需要从咱家私账上来出!” “昂儿把这一万贯拿走之后,公主府后身的园子,就要窝工了!” 一想起这件事,柳叶就有点头疼。 他从来没有想过,都到了今天,他竟然会为私房钱发愁! 不得不说,如今的竹叶轩简直成了造金机器,除了茶叶生意和商队之外,剩下的产业都有着极高的利润。 可竹叶轩正在扩张阶段,每一笔钱都有固定的用处,何况一万贯已经不是小钱了。 要是真把这笔钱从商行抽出来,就意味着,会延缓某一个产业发展的脚步。 这是柳叶绝对不想看到! 因为他必须要在江南之行开启之前,让竹叶轩所有的生意都稳定下来。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 “除了公主府的建造之外,公子可别忘了还有那一千个家将,若是想按着府兵的标准给他们置办装备,那可又是一大笔钱财!” 柳叶苦笑一声道:“我来想想办法吧,嫂夫人先不必心急...” 裴大娘子走后,柳叶也没心思继续查账了。 他忽然有些理解后世那些大企业了,为什么明明看起来家财万贯,还要去借钱。 纯粹是因为所有的钱都被套牢了! 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柳叶没有琢磨着祸祸别人,而是让王玄策从库房里拎出两口箱子来,跟着他出门,去找李百药。 ... 坐在自家的客厅里,李百药翻看着箱子里那些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显得很新奇。 “这就是你从吐蕃人那里偷来的金银财宝?” 柳叶看着那些金银财宝,颇有几分不舍。 “开个价吧,只要价格公道,这些东西就是你的了。” 李百药噗嗤一乐,乐着乐着竟然开始哈哈大笑,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 “哈哈哈!” “想不到你堂堂柳大东家竟然会有今天!” “究竟出了多大的事情,竟然连你都到了不得不变卖家产的时候?” 柳叶白了他一眼。 “废那么多话做什么?赶紧开价,柳某拿了银子就走人!” “天下间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柳某人还有一大票子事情等着做呢!” 李百药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个嘲笑柳叶的机会。 “究竟是什么情况?说是你的糟心事,再让老夫乐呵乐呵!” 第520章 有些事情柳某能干,你们家干了是会掉脑袋的! 柳叶强忍着一拳打在李百药脸上的冲动,只能把柳家目前所面临的窘境,跟他说了一遍。 李百药听完之后却是没有丝毫嘲笑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家族发展过程中必经的阶段,扩张太快,钱财难免跟不上,想当初我李家...” 眼瞅着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柳叶急忙叫停。 “没人想听你们家的发家史,到底多少钱,给估个价!” “我柳家可着实有不少事情等着用钱,没时间在这跟你干唠!” 李百药挥了挥手,两个仆役把那些金银财宝搬下去。 “老夫也就不跟你计较仨瓜俩枣的小钱了,三万贯!” 他直接伸出三个手指头。 柳叶立刻答应下来。 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如果这两箱子金银财宝,都是中原出产,价格翻一番都不止。 吐蕃出产的金银财宝,质地并不算纯粹,像他们的藏金藏银,纯度估计连七成都到不了。 比较值钱的,还是那些天珠玛瑙之类的东西。 李百药又让人抬来一小箱金子。 三万贯,如果换成铜钱的话,那是恐怖的三千万枚,别说王玄策,再叫来十个人都抬不动,不过换成金子,也就只有一小箱而已。 按照后世的重量计量单位来算,也就八十多斤而已。 王玄策一只手都能提得动! 拿了钱柳叶就打算告辞,却被李百药给拦了下来。 “慢着慢着!” 柳叶不耐烦的说道:“你还要干什么?” 李百药咂巴咂巴嘴,“你真不打算跟老夫说实话?” “以老夫对你的了解,走一步看三步都小觑了你的心眼,就你这么谨慎的性子,能把自家祸祸的连三万贯都拿不出来?” “退一步讲,就算你真拿不出这些钱来,以你的性子,也绝不会走到变卖家产这一步,随便找个人坑一笔,几万,乃至十几万贯就到手了!” “家里没钱了,跑到老夫这里变卖珠宝,着实不像是你干出来的事情!” “除非...你有些私底下的猫腻!” 柳叶叹了口气。 就知道卖东西的时候不能找李百药这样的老狐狸,以他的眼力,多半能看出来的东西! 可是别人,柳叶又有点信不过。 柳家接受了不少人的投资,除了茶叶生意的股份比较简单之外,剩下的生意都有很多人参与,一旦让这些投资人知道,柳家开始变卖金银珠宝了,就会丧失对柳家的信心,鬼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快说说,你究竟又要使什么坏,要是有赚钱的机会,跟老夫分享一下,谁还能嫌钱多呀...” 在李百药看来,柳叶缺钱的唯一原因就是有新的大项目要投! 柳叶还是有些迟疑。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最近干的事情有点犯忌讳。 “要不然的话你还是别问了,问清楚的话你肯定会贪心,你们家跟柳某情况不一样,有些事情柳某能干,你们家却不能干,干了是会掉脑袋的!” 他不说这番话还好,一说直接把李百药的馋虫给勾起来了。 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就是这种臭毛病,总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能摆平,以至于越来越贪得无厌,看见好事就想掺和上一脚。 殊不知,这也正是他们的取死之道,野心滋生,最终结果就是被人砍了脑袋。 柳叶还是不大乐意告诉他。 李百药不情不愿的说道:“按照你的性子,你无非是想借机向老夫索要一些好处罢了,老夫不在乎那些许钱财,想当初跟你相识没多久的时候,就给你投了五十万贯的股份,难道你还不了解老夫的脾气秉性吗?” 柳叶依旧很迟疑。 “你真想听?” 李百药重重的一点头。 “听说你不是在找犀牛角吗?连陛下的犀角杯都觊觎上了,老夫的赵郡老家,还有几根的存货,回头送了你就是!” 柳叶一挑眉。 老家伙还挺有底气。 “我在研究盔甲...” 不等柳叶说完,李百药忽然脸色大变,一把年纪的人竟然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伸手捂住了柳叶的嘴! “我的老天爷呀,你小子是不是要造反?就算是造反,你别拉上老夫一起死行不行?!” 李百药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柳叶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推开。 “本来就不想说,你非要让我说,现在好了吧!” 李百药一脸阴晴不定的坐回去,想了想,又站起来把房门和窗户全关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幽幽的说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换成任何一个人,听说柳叶在研究铠甲,都会脸色大变。 大唐并不禁止短柄的刀剑,甚至对于一些长兵器,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正禁止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强弩,那种小号的手弩并不在禁止范围之内,因为那样的东西根本就伤不了人命。 二则是铠甲! 私藏铠甲那是重罪! 如果在谁家里发现三套以上的铠甲,问都不问,甚至都不在乎是不是冤假错案,直接就会以谋逆来处置! 当然,也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 那就是像柳叶这样,找皇帝求了恩典,可以豢养家将。 不对,皇帝对于铠甲的数量也有严格限制,皇帝允许你有一千个家将,那你就只能拥有一千套铠甲。 多出来几套,照样是谋逆之罪! 想当初,裴家陷害刘文静,就是这么玩的。 虽然这种理由,拿捏不住堪称文官第一人的刘文静,但这件事却是个引子,足以把刘文静引入深渊当中。 渐渐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要是敢打造铠甲,就是造反! 而柳叶的做法还要罪加一等! 别人是打造铠甲,他直接研究铠甲去了! 李百药感觉自己的手脚有些发麻。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柳叶,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年轻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作死? 柳叶却是把他跟皇帝要了一千个家将名额的事情,跟李百药一说。 李百药的手脚依旧还是很麻。 “你想招募家将,那就招募家将呗!” “我李家也有爵位在身,同样能够招募家将,虽然比你家那位公主少的多,但好歹也是显赫世家,即便如此,我李家也只是去将作监和军械监直接购买,从没想过自己研究,你这是嫌自己命长呀...” 第521章 我家不造反 对李百药没什么好隐瞒的,既然跟他透露了口风,干脆就全都告诉他。 “以前对这方面的东西没有研究,更没有兴趣,不过现在基岩从皇帝陛下那里讨要来了便利,自然要好好把公主府的家将筹备起来!” “席君买从新兴郡王府到了我柳家,想必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李百药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是皇族,但是跟皇族很多王爷走的都很近,像新兴郡王李德良,淮安郡王李神通,那都是他的故交,自然知道,新兴郡王李德良的心腹爱将席君买,投入了柳家的门下。 他还见过席君买,知道那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实人。 “刚才就说,以前对铠甲的东西不感兴趣,直到席君买来了我柳家之后,才发现他视若珍宝的那一身明光铠,简直就是垃圾!” 李百药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你可知道一套明光凯造价几何?” “明光凯又叫光明凯,乃是陛下亲兵才能穿戴的铠甲,属于仪仗之用,放在开国那一阵子,只有金吾卫的两千仪仗军才有资格穿戴,一套的造价不会低于百贯!” “这么贵重的铠甲,即便是陛下的玄甲军都用不起,不光结实耐用,而且防御力极强,刀砍斧剁亦不能伤其分毫,顶多是留下个白印子!” “而且,明光铠的工艺还是将作监的不传之秘,如果是甲叶子损坏,都要去将作监以旧换新,一套明光铠还有固定的编号,乃是国之重器!” “时至今日,也只有盛大的典礼上,亦或者是大军出征,皇帝才会派遣身着明光铠的金吾卫列队,平常都舍不得拿出来!” “若非席君买本就是金吾卫出身,他可没有身披明光铠的资格,就这么一套明光铠,让新兴老郡王李德良视为一生的荣耀,因为这本就是陛下才能拥有的东西!” 李百药气坏了,觉得柳叶狗肚子存不住猪油,瞧不起国之瑰宝。 柳叶不屑的切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好东西行不行!” “那套明光凯我看见,威武固然是威武,银光灿灿的,站在太阳底下能反光,可制作明光凯的人就没想过,一旦这种铠甲出现在战场之上,立刻就会成为敌人的靶子吗?” “而且,每次下雨之前,都要在明光铠上涂抹防水的油脂,否则的话就会生锈!” “好歹也是百炼钢,就这么点防锈手段,还好意思称之为国之重器?” “小家子气,柳某可不好意思用这种垃圾!” 李百药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就因为你觉得穿明光铠丢人,所以把家里的钱都快花干净了,用来研制新式铠甲?” 柳叶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 “钱嘛,总归是花出去才有价值,否则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而已。” 李百药的嘴角又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的伸出胳膊,向他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你呀...总能干出点正常人压根都想不到的事情!” 柳叶从箱子里拿起一块金,对着外边的阳光翻看片刻。 “钱是好东西,可它之所以被称为好东西,完全是因为它能购买货物,否则的话那就是废物。” “柳某斥巨资,研制新式铠甲,打算锻造出一千多套来,既然你家也有豢养家将的资格,要不要买上一些?” 李百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我家不造反。” 柳叶又白了他一眼,起身便走。 王玄策紧紧的跟在他身后,眼中散发着浓浓的兴奋之色。 话说,哪个少年没有身披铠甲的梦想呢? 想来,大东家研究的铠甲一定会比席君买那个家伙的明光铠,帅气一万倍吧... ... 回到家里之后,柳叶让王玄策把那一箱金子交给裴大娘,用来当做近期家里的开支。 研制铠甲的事情,别人做不出来,只有一个人,还算是比较适合。 柳叶来到暖房。 最近李渊大部分时间都在打麻将,打的眼圈都青了。 柳叶进来的时候,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个老头子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热,依旧谈笑风生。 孙思邈从药圃之中采下了两片叶子,导成泥状之后,放在纱布上,盖住李渊的眼睛。 “半个时辰之后取下来,黑眼圈就能消失的干干净净。” “说起来你也挺大个岁数,虽然比老夫年轻的多,但也要注意养生才是,麻将就是个游戏而已,何必如此痴迷?” 李渊嘿嘿一笑。 “那是因为你不懂得其中的妙处!” 孙思邈摊了摊手,这才有时间看向柳叶。 “你来干什么?” 柳叶朝着墙角一指。 “找他!” 墙角处,正拎着一个小锄头刨地的李淳风,猛的抬起头来。 孙思邈随便摆了摆手,李淳风立刻放下锄头,屁颠屁颠的来到柳叶跟前,跟着柳叶离开暖房。 李渊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得清清楚楚。 “李淳风只能算是你的师侄孙而已,此番他从洛阳过来,为何没看见袁天罡?” 孙思邈忙着收拾药材,道:“老夫管他们作甚?年轻人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既然他来了,老夫自然不能不给他饭吃。” “如今他住在兴化坊那边,听闻是你皇家的产业,老夫还听说,陛下有意任命袁天罡为钦天监正,这才号令他们师徒来到长安,只不过袁天罡路上有事,就让李淳风先来一步。” “最近家里的孩子们都忙,就连小颦儿,也需要跟随青竹那丫头学习女红,没时间帮着老夫除草,李淳风来了,倒也算是巧了!” 李渊感觉眼角有点痒,现在敷着药,没办法挠,只能用手指头蹭蹭。 “老夫敢跟你打赌,小叶子找李淳风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才来了没几天,就已经被柳叶叫走好几次了!” 孙思邈不为所动。 “小年轻的,爱干什么干什么,反正捅了篓子有柳叶给他擦屁股,老夫操什么闲心!” 说着,孙思邈已经捏好了一枚药丸。 “张嘴,把这枚药丸服下之后,能给你补一补损失的肝气!” 第522章 都怪为师没本事呀,害得你又被那柳叶坑骗! 书房里。 柳叶拉着李淳风嘀咕了半天。 一个多时辰之后,李淳风才贼眉鼠眼的从书房里走出来。 回到自己的居所之后,刚要休息一下,突然听见外边的动静,吓他一跳,他连忙跑到墙角,与此同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 “是为师!” 袁天罡风尘仆仆的走进来。 李淳风连忙把匕首收起来,惊喜的说道:“师父,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袁天罡脸色不大好看。 “晦气!” “为师琢磨着长安米贵,顺路去几个大家族做几场法事,多赚点钱,免得你我师徒在这里受穷!” “结果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山匪,一番打斗之后,虽然将那些山匪打退,但到手的钱财却丢了个一干二净!” 袁天罡气呼呼的坐下来,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李淳风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金子来,轻轻放在袁天罡身旁的桌子上。 “师父,您消消气,徒儿这里有些钱。” 袁天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你从哪里...” 一句话还没说完,袁天罡勃然大怒! “你是不是去柳家了?!” 李淳风干笑几声。 “徒儿只是去拜见了一下师叔祖而已...” 气急败坏的袁天罡,一巴掌抽在李淳风的后脑勺上。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跟柳家人打交道了!” “你师傅我吃柳叶的亏还少吗?!” “他们老想着占柳家便宜,结果咱们的便宜却让他留着占了个干干净净,你师傅我没那个脑子跟柳叶斗心眼儿,干脆躲的太远远!” “你倒好,到了长安城还主动往跟前凑!” 李淳风苦笑一声,讷讷的说道:“徒儿到了长安之后,总不能不去给师叔祖请安吧...” 一提起孙思邈,袁天罡的怒火才削减了一些。 “这一次就算了,咱们师徒手头本来就没有多少钱,这些钱就算是你师叔祖给的,倒也说得过去。” “以后不要再去招惹柳家,咱们万万招惹不起!” 在此之前,袁天罡总想抱一抱柳叶的大腿。 试着抱了几次之后才发现,柳叶的大腿不光抱不上,还因为柳叶喜欢撂蹶子,挨了好几回的踢! 从洛阳城那件事之后,袁天罡就发现,他原本能过得好好的,就是因为主动往柳叶跟前凑,结果被柳叶坑了个七零八落! 在洛阳城的时候攒了一些家底,却因为王玄策已经离开洛阳,侯君集那个臭不要脸的,竟然开始针对他道门! 否则的话,堂堂道门魁首一类的人物,何必沦落到要靠给别人做法事赚钱的地步?! “那柳叶就是个灾星,以后咱们离他远一些,要是想给你师叔祖请安的话,就找人过去捎个口信,将你师叔祖请出来就是了!” “为师马上就要成为钦天监的监正,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哪怕光是俸禄,也足够咱们师徒吃饱喝足了。” “你收拾收拾,随为师去吏部要官身凭证,以后咱们就住在钦天监了!” 原本以为李淳风会欢喜无限,开开心心的收拾行李,跟他一起去钦天监报到。 让袁天罡没想到的是,李淳风竟然满脸的迟疑! “这...师傅,要不咱们晚几天再去?徒儿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完成呢。” 袁天罡一皱眉。 “多大的事情,能比得过你师父成了钦天监正?” 话音刚落,袁天刚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酸味。 这种味道简直酸到了极点,让人有些上头,酸的鼻腔里都有些发烫! 袁天罡脸色一变,推开里屋的门,这才发现里边竟然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炼丹炉,除此之外,旁边还摆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材料。 “孽障!” 袁天罡的脸,立刻变得涨红。 “跟你说了多少次,炼丹乃是邪门歪道,害人害己,虽然总有道门中人希望通过炼丹求得长生,但你见有哪一个人成功了?” “这东西吃了之后,是会死人的!” 袁天罡的语气极为严厉,恨不得要抽出腰带,狠狠的揍李淳风一顿。 李淳风的脸色也是一变,倒不是因为袁天罡的喝骂,而是因为炼丹炉开始冒烟了! 他赶忙跑到里屋,手忙脚乱的把火灭掉。 打开丹炉一看,脸上又忍不住蒙起一层喜色。 “竟然成功了!” 他小心翼翼的,将一碗淡绿色的液体从丹炉里取出来。 袁天罡站在门口看着,手一哆嗦。 “你竟然在炼制这种害人害己之物!” “这东西别说是吃了,碰一下都能皮肉尽烂!” 李淳风小心翼翼的,将那一碗绿色液体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冷却。 关上房门,哄着袁天罡到外边。 就像袁天罡说的,这东西别说是吃,更别说是碰,光是闻一闻味道都对人体有着极大的伤害。 来到屋外,他才把事情的原委跟袁天罡说了一遍。 “师父,我抵达长安城之后去拜见师叔祖,难免碰上了柳公子。” “本来想在他家借住几日,柳公子却不同意,我身上本来就没几个钱,就更没办法去客栈,结果柳公子又说给我指一条明路,可以发大财...” “他说炼制出来的这东西对他有大用,可以花高价收购,我想起咱们的炼丹术之中有一项法门,可以把这东西炼制出来的...” “您不知道,我已经从柳公子那里赚了好几块金子!” “以后咱们在长安城里就用不着为吃喝发愁了,而且还能救济一下,同在长安城里的道门弟子...” 袁天罡听完之后,满脸复杂之色。 他仰天长叹一声。 “都怪为师没本事呀,害得你又被那柳叶坑骗!” “虽然为师不知道柳叶要拿那东西干什么,但此等害人害己之物,绝没有什么好用处!” “此番你将这东西交给他之后,就尽量不要再跟他打交道了!” 李淳风低着头,小声说道:“柳公子一口气在徒儿这里下了将近两百斤的单子,刚才练出来都不到三斤...他说这是一门可以源源不断做的生意,徒儿觉得,既然咱们道门缺钱,不如把这门生意把持住。” “要不...要不您先去钦天监赴任,等徒儿把柳公子需要的订单全都炼制完之后,再去找您...” 第523章 这么长时间了,好歹也要让柳公子看见成果才是 李淳风的话,把袁天罡给气了个够呛。 他指着李淳风的鼻子怒道:“你到底还是被柳叶蛊惑了!” 李淳风只能报以苦笑,实在是没办法跟师父解释,只能低头认错。 可无论袁天罡怎么说,他都不肯直接跟袁天罡去钦天监。 气得袁天罡拂袖而去,似乎彻底放弃这个弟子了。 袁天罡走后,李淳风又开始鼓捣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 将各种各样的材料逐一排列好顺序,又给炼丹炉生上火,将材料一点一点的投入进去,眼瞅着开始冒烟了,李淳风急忙把挂在墙上的猪嘴带上。 “一天最多也就练着十几斤,估计有半个月就凑够两百斤了...” 李淳风一边工作一边喃喃自语。 道家有两项法门,一是修身,二是炼丹。 按照道门中人自己所相信的说法,修身就是纳天地灵气于肉体,通过不断的洁净自己,从而到达另一种境界,也就是传说之中的成仙。 而炼丹,则是采集天地间的精华,通过丹炉炼制成丸药,口服下去,淬炼自己的体魄,同样可以到达成仙的境界。 这两种法门没有好坏之分,自从老子西出函谷关,有无数的道门中人,在这两项法门之中钻研。 可渐渐的,这两种法门却是走向了不同的极端,道门弟子也分成了好多流派。 修身的看不上炼丹的,觉得他们是在投机取巧,诓骗天地。 炼丹的也看不起修身的,觉得他们白长了一个聪明的脑子,明明有更简单的方式成仙得道,没必要成天折磨自己。 袁天罡他们这一脉,走的就是炼丹的路子。 只不过袁天罡向来不喜欢炼丹之术,总觉得那是害人害己的东西。 其实孙思邈也是一样的,虽说他的医术脱胎于炼丹,但早已经走上了正途。 不过...大部分喜欢炼丹的道门中人,还是整天鼓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炼出来的丹丸,基本上吃了必死无疑。 因为他们不喜欢药材,觉得那是凡人才会吃的东西。 真正受炼丹一脉喜爱的材料,是朱砂,是铅汞,是那些看起来珍贵却奇毒无比的东西! 而随着时间的发展,那些炼丹师在偶然之间发现了许多神奇的东西。 比如说,利用一些剧毒之物,可以炼制出一种酸性极强的液体。 大部分东西浸泡在这种液体之中,都会飞快的腐烂消磨。 哪怕是精铁放在其中,也会很快变黑! 这东西,放在后世叫做硫酸... ... 一口气给李淳风下了两百斤硫酸的订单,柳叶也没有闲着。 他用为数不多的素描功底,画了一张铠甲的图案。 整体设计并不像明光凯那么嚣张,反而十分低调。 整体而言,借鉴了宋朝时期重步兵的铠甲风格。 相比于大唐的制式铠甲而言,这种铠甲显得朴实无华,看起来一点都不威武。 因为这种铠甲本来就不是为了装蒜而制造出来的,而是真正站在铠甲巅峰的存在,步人甲! 最大的区别,在于其复杂的结构,光是穿戴,就要比大唐的制式铠甲复杂十倍。 虽然叫步人甲,但这种铠甲却是多功能的,不仅仅为重步兵所用,骑兵同样能使。 据柳叶所知,一些设计精巧的步人甲,甚至可以分解开来,直接套在战马身上。 当然,造价也着实不菲... 长安城里的铁匠很好找,手艺精良的也不少。 柳家门下,就有专门给商行各个产业打造铁器的工匠。 “老孟,你好好瞧一瞧,看看这种铠甲全做下来大概需要多少钱!” 柳叶把自己画的素描,交给家里专管打制铁器的老孟。 这个老孟也不是一般人,曾经在将作监效力,只是年岁大了,又需要给孩子一个前程,特意从将作监辞职,脱离了匠籍,回到昭国坊找营生。 因为手艺高超,能接到数不清的订单。 后来被赵怀陵招募到了竹叶轩,如今已经是主事级的人物了。 老孟拿着图纸仔细看了半天,道:“东家,我大概能理解您的意思,这种甲胄其实并不难打造,只不过光是我老孟一个人,还做不出来,需要找到合适的皮匠,先用硬皮子修剪出轮廓,把打造出来的假叶子一枚一枚的挂上去即可。” “除此之外,好裁缝也是必不可少的,这种铠甲的内衬全是布料,需要完全贴合才行,否则穿戴在身上,说不定会把皮肉都磨烂!” 柳叶点了点头。 “你去找老韩要人吧,你说的皮匠和裁缝家里都多的是。” 老孟拿着图纸离开了。 在人事大掌柜韩平的帮助之下,他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人手。 经过五天的辛苦,一整套步人甲,摆放在了柳叶的面前。 “总感觉还差点什么呢...” 因为这种铠甲是分体式的,在柳叶的书房里铺了一大片。 不光是甲叶子,还包括了两套里衣,以及各种束扎带。 老孟站在旁边,神色显得颇为得意。 “东家,这套铠甲用了我老孟不少的不传之秘!” “本来应该高达五十斤重,在我老孟的亲手制作之下,只有不到三十斤而已!” “但是您放心,防御力绝对要比八十多斤的明光铠,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唯一欠缺的,就是不耐锈...” “你也知道,大唐的制式铠甲,有同样的毛病,因此每次使用铠甲之前都要用特定的防护油来涂抹,说白了其实就是猪油而已,涂抹之后,即便碰上下雨也不至于立刻生锈,粘上水只需要擦干就好。” “因为您要求,这种铠甲需要用黑色,也就没办法刷上制式铠甲的防锈漆料。” 柳叶笑道:“这就够了,生锈的事情本东家自有办法处理!” 柳叶把老孟打发走,李淳风又进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罐子,显得格外小心,仿佛一旦罐子摔破之后,就会酿成极大的祸患。 “都告诉你别把这东西拿到我柳家来,一家子老老小小的,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 李淳风嘿嘿一笑。 “这么长时间了,好歹也要让柳公子看见成果才是。” “一会儿我就带着这套铠甲回自己住的地方,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到工艺流程!” 第524章 你去江南是多遭人恨?以至于需要用得上铠甲! 又过了一天,用硫酸进行过酸洗的铠甲,重新出现在柳叶的面前。 不得不说,由于工艺的简陋,这套铠甲显得更加朴实无华了... 原本甲叶子黑亮黑亮的,经过酸洗之后,也彻底失去了光泽。 按理说,步人甲上有不少的零零碎碎,包括披膊,红缨,顿项,还有肩膀上的吞金兽等等。 这些东西都属于装饰品,早就被柳叶完全去掉了。 他要的就是不起眼!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变态的防护力! 柳叶把家里最壮硕的人叫了过来。 武力这种东西,跟体格子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王玄策和薛礼他们身子骨还没有长成,撑不起这么大的铠甲。 于是,给老赵当了几天保镖的席君买,成了柳叶的模特... “穿上感觉怎么样?” 席君买不断的摩挲身上这套铠甲,满脸喜爱之色,甚至都有些不想脱下来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他们这些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放在太阳底下都刺眼的明光铠,根本就不能出现在战场之上! 整个战场就你一个人明晃晃的,不打你打谁? 在战场上,要的就是朴实无华,绝对不能标新立异,越是出挑,死的越快! 而多年的经验告诉席君买,这套铠甲的防御力,要比大唐的制式铠甲强上太多了! 席君买来回走了几步,又蹦蹦跳跳了一会儿。 “大东家这套铠甲格外轻便,除了穿戴起来比较麻烦之外,没有别的缺点!” “只不过,为什么甲叶子坑坑洼洼的?” 柳叶一笑。 酸洗过后的假叶子就是这样,坑坑洼洼的,虽然看起来不好,但防锈呀! 用涂抹油脂的方式来生锈,最多也就管一天的用,万一下雨,照样会生锈! 在这种情况之下,就要用锉刀把铁锈锉掉,否则长此以往,能把铠甲锈个大窟窿。 而酸洗的效果就不同了,如今的步人甲,要不是放在水里泡着,基本上不会有生锈的情况。 哪怕外边下雨,也用不着擦干,自行晾干之后也不会生锈。 毕竟是牺牲美观程度才达到的效果,如果想要美观,防锈的能力就会下降一大截子。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觉得,如果咱家能把这种铠甲当成制式铠甲,如何?” 席君买大喜。 “那当然是最好了!” 穿上这套铠甲之后,他发现,之前那套被他视若珍宝的明光铠可以直接丢掉了... 也不怪他,格外重视那套明光铠。 一来,那是荣耀的象征。 二来...铠甲的东西实在是太珍贵了。 即便是大唐最为精锐的府兵,也不是人人都有铠甲。 只有骑兵! 只有骑兵才能全身铁甲,步兵最多也就是穿皮甲罢了。 至于那些边军,和地方性的武装,没有铠甲的居多。 整个大唐,唯一能做到普及铠甲的军队,只有战斗力最为强悍的玄甲军。 而且,这还是一支本就以铠甲为名的军队。 可见铠甲对于一支武装力量而言,有多么高的重要性! “大东家,这套铠甲怕是造价不菲吧?” 一提起造价的事情,柳叶就有点肉疼。 原本琢磨着,一套铠甲一百贯还不行吗? 可真做出来之后,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如果加上李淳风的酸洗工艺,每一套铠甲的造价足足两百贯! 就这,还是建立在都有自家人出手的基础之上。 如果去外边找工匠,价格还会高两成! 听到造价之后,席君买顿时惊呼一声。 “这么贵!!” 他知道柳叶要筹建公主府家将的事情,因为他本就是柳叶以这个名头,从新兴郡王李德良手里要过来的。 一个人的铠甲,就高达两百贯...如果想要凑够一千人,那可就是二十万贯! 就这,还没有算上兵刃和其他的装备。 按照柳叶的想法,公主府的家将都要武装到牙齿,刀剑肯定是不能少,长兵器也必然要有,远程武器,像强弩这样的东西,同样必不可少... 全加起来,一个人的装备,绝对不会低于三百贯。 那可就是三十万贯! 用三十万贯,来打造一支只有区区一千人的队伍... 席君买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着柳叶... 他只能将这种行为归因于...钱多烧手! 果然,外边的传言都没有错。 这位柳大东家的钱,已经多到了花不完的地步! 柳叶太清楚席君买这种眼神了,因为这几天,总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看什么看?还不赶快把铠甲脱下来!” “这...” 席君买顿时满脸的不舍。 “大东家,不如把这套铠甲直接给我吧,反正我也算是公主府的家将...以后肯定会好好保养!”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你知道个屁,这套铠甲还在研制阶段,有大量的地方需要进行修改完善!” 席君买一听,这才老老实实的把铠甲脱下来。 这种步人甲什么都好,最大的毛病只有两个,一是太贵,二是穿戴起来太麻烦。 自己一个人根本就穿不上,需要有人在旁边帮忙才行,脱下来也是一样的... 王玄策在旁边帮着席君买脱铠甲,脸上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 最近这几天,王玄策已经对席君买失去了敌意。 反正席君买已经跟着韩大掌柜了,不可能总出现在家里,没必要跟他计较。 不过,王玄策却对这套铠甲上了心。 把席君买轰走之后,王玄策立刻死皮赖脸的来到柳叶跟前。 柳叶瞥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了这小子的心思。 “少来,一套铠甲两百贯呢,你又不是公主府的家将,用铠甲干什么?” 王玄策嘿嘿的干笑几声,道:“大东家,江南那边局势复杂,万一有人想对我不利呢?有一套铠甲,就能多点保命的本钱,您说是不是?” 柳叶翻了个白眼。 “你去江南是多遭人恨?以至于需要用得上铠甲!” “难不成,会出现几十人拿着刀剑和长弓围殴你的情况?” “快快滚出去,本东家还要继续研究铠甲呢!” 刚才席君买穿着的时候,有几个连接的地方明显不合理,说不定会磨到皮肉,需要好好改进一下。 第525章 钱多钱少,区别可大了去了! 按理说,人不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早在八百多年前,又有人提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 这是对封建礼教的声讨,也是对命运不公的反抗。 然而,阶级社会一直存在,并且依旧会延续下去,无论怎样的变革,都不会出现例外。 但是站在皇帝的角度来看,所谓的三六九等就是个笑话。 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只是蝼蚁。 或许,只有皇后能和他站在一起。 大唐王朝就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毫无疑问,李世民就是盘踞在这张网最中间的大蜘蛛。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尤其是长安城,是这张大网上属于网眼最密集的地方,稍微有点动静,李世民就能立刻反应过来。 如果只是微风吹拂,他就会继续趴下来睡觉,如果真有一只虫子,落在了这张大网上,李世民就会瞬间露出獠牙,以最快的速度爬过去,将那只虫子生吞活剥。 就在柳叶开开心心的研究铠甲之时,长安城里却出了一场惊天的变故! 长安城里出了贪官... 而且是巨贪! 礼部尚书陈书达,在为官期间,足足贪墨了四十多万贯。 被御史台清查出来之后,呈报给三省,由三省宰相拟定罪责,交由皇帝陛下定夺。 皇帝为之震怒,直接命人将陈叔达捉拿下狱! 坐在宣政殿的龙座上,李世民仿佛一头暴怒的雄狮,别说别的太监宫女了,就连大宝都战战兢兢的。 自从师父走后,能劝得住皇帝的,就只剩下了长孙皇后一个人。 大宝连句话都不敢说,脸色有些苍白,藏在袖子里的手抖个不停。 这种状态下的陛下,是绝对不能招惹的,连一点错误都不能犯,否则的话必定会殃及池鱼! “朕当年是多信任他!” “命令他督造五牙大舰,甚至没有经过三省,直接派给他百万贯的钱财,这可都是民脂民膏!” “五牙大舰是造出来了,花出去的钱财竟然被他贪墨了四成之多!” “若仅仅是一成,哪怕有十万贯之巨,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不辞劳苦,在扬州一呆就是两年,家中老母离世都未能相送!” “可是他辜负了朕的信任,辜负了朕的信任!” 最后一句话,李世民完全是嘶吼出来的,可想而知他愤怒到了何种地步。 大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的说道:“陛下息怒...” 李世民大袖一挥,道:“让三省的宰相们都给朕过来!” 一声令下,房玄龄等人只能赶忙朝着宣政殿赶去。 除了原本的几位宰相之外,魏征也终于踏入了宰相的行列。 而之所以能够成为宰相,就是因为查处了陈叔达贪腐案! 几位宰相站在阶下,手拿着笏板,静静等待着皇帝发命令。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道:“陈叔达贪腐案追回来多少钱财?” 主理财政的房玄龄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追回来二十八万又七千贯,余下的钱财,均已被陈叔达挥霍!” 李世民眯了眯眼睛。 这个结果,还算是能令他满意。 如果陈叔达真的把所有的钱财都挥霍一空,他全家老小的性命,估计也保不住了。 “三省要迅速拿出个章程,处置那贼厮!” 萧瑀和陈叔达交情不浅,此刻却不敢直接为老友求情,只能拐弯抹角的说道:“陛下,陈叔达贪腐一案疑点尚多,微臣以为,可以交由三司会审,仔细梳理一遍,再行定夺!” 他们两个人之所以交情不浅,完全是因为同病相怜。 因为两人的父辈,都在南北朝的时候当过皇帝,甚至于两人年轻的时候还当过皇子。 陈叔达乃是南朝陈国宣帝的第十七子,陈后主的亲弟弟。 因其才华出众,再加上归附有功,被封为汉阳郡公,和当年的温大雅一同掌管军情机要,历任过黄门侍郎,纳言、侍中等职。 只不过年纪大了,才落了个闲差,但皇帝也给了他补偿,从郡公,提升为了江国公。 这样的人生经历,和萧瑀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而且萧瑀现在就是侍中! 李世民怒道:“还有什么可会审的?他自己都已经认罪!” 萧瑀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还是有一些疑点的,陈叔达家族富贵,早年间的积累不少,若是全都算上,就算没有上百万贯,也有七八十万贯的家产,何必为了四十万贯搭进去身家性命?” “除此之外,当年和他一同督造五牙大舰的温彦博温相早已故去,一同交接五牙大舰的屈突通屈帅,也已谢世,并无人能证明,当时的具体情况!” 李世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转向魏征。 “魏爱卿是什么意思?” 魏征不咸不淡的说道:“老臣承认,此案确有疑点,但根据当年民部和工部的账目交接情况来看,那些钱财的确是流入了陈叔达的口袋,此事作不得伪。” “况且就像陛下刚才所说,陈叔达已经认罪,并交回了部分钱财,老臣以为,可以结案了!”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道:“萧大人,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他这一句‘萧大人’,说得萧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既然疑点都有原由,微臣也就没有别的意见!” 李世民大手一挥,道:“那就按照国朝律法,予以处置!” “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三省拟定出来的结果!” 宰相们纷纷告辞,沿着御道往外走的时候,萧瑀苦恼的直嘬牙花子。 房玄龄幽幽的说道:“时文兄切不可再为陈叔达求情,你还没看透吗,陛下这是要拿他杀鸡儆猴了!” 萧瑀一个激灵! “房相的意思是,陈叔达贪腐案确实有不妥之处?” 房玄龄连连摆手。 “老夫可没这么说!” “就算有些疑点,陈叔达也必定从中拿了银子,只是多少的问题罢了!” 萧瑀仿佛看见了希望。 他可不想让老友背着罪孽,冤屈而死! “钱多钱少,区别可大了去了!” 魏征淡淡的说道:“当年工部和民部的账目,复杂到了极点,就是一笔烂账,哪怕是老夫麾下的那些御史,想要把账目查清楚,至少也需要个十年八年的,你们觉得,就算陈叔达没有罪,他还能活十年八年吗?” 第526章 没好处的事情,柳叶是绝对不会干的 回去之后,萧瑀苦恼了一整夜。 清晨时分,老妻过来伺候他洗漱,见他顶着一对大黑眼圈,不由的吓了一跳。 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像鬼一样! 往常就算是处理一夜的公务,也没见他这般模样! 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老妻忍不住说道:“你既然觉得陈叔达冤枉,那就找到证据给他申冤就是了!” 萧瑀一拍桌子,道:“说的轻巧!” “老夫知道陈叔达不是个贪腐的人,他原本就骄傲到了极点,就算是穷死,也不可能干违背国法之事!” “可证据摆在眼前,他自己都认罪了,老夫能有什么办法!” “何况,听魏征说,唯一的希望就是当年民部和工部的账目,你也知道那就是一笔烂账,御史台那么多人才,都查不清楚,何况是老夫了!” 老妻嘟嘟囔囔的说道:“没办法就没办法,你朝妾身发什么火...无非就是查账而已,找一些账房去查不就行了,朝廷没有,难不成民间还没有吗...” 这句话,算是把萧瑀给点醒了。 他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说道:“你说的对!” “民间肯定有这方面的人才!” 他都来不及洗漱,轻轻把老妻推开之后,就急吼吼的出门去了。 “老天爷呀,怎么就把他给忘了?!查账这种事情,别人做不来,对他柳家而言却是小儿科!” “他柳家的账目,做的比官府漂亮一万倍,即便是民部都撵不上!” “他一定有办法!” ... 经过两天的研究,柳叶终于又把步人甲进行了一定的修改完善。 重新穿戴在席君买身上,席君买高兴的都不想脱下来了。 “不光轻便,还很舒服,最关键的是,即便是大夏天穿在身上都不会热!” 柳叶站在院子里,看着不断蹦蹦跳跳的席君买,笑道:“那是当然,别看里边的内衬显得厚,里头全都是丝麻,再厚也能透气!” “而且甲叶子已经做到了尽量轻薄,整体下来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斤!” 席君买拍了拍身上的铠甲,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东家,我觉得可以了,咱们完全能够将这种铠甲大规模推广开来!” 柳叶点了点头,道:“推广是可以,只不过为了避免炎热,造价又高了两成,你也知道家里的钱不算太富裕,林林总总加起来先做四百套,凑合着用吧。” “等家将班子全都搭起来之后,再慢慢把其他的铠甲都补齐。” 四百套也不便宜了,何况造价又上浮了两成,整体做下来,怕是要花费八九万贯了! 柳叶倒是没想着改进改进刀剑和弓弩之类的武器。 大唐的制式刀剑,还有手弩强弩之类的远程武器,称的上已经到达了冷兵器的巅峰。 还想改进的话,那就要花费流水一般的钱财,这样的花销估计只有国家才能承担得起。 见席君买穿着合适,柳叶立刻把老孟叫过来,让他按照顾的方法进行锻造。 至于酸洗工艺,就只能由李淳风亲自上手了。 柳叶打算把酸洗工艺定为柳家的不传之秘。 反正李淳风很老实,又听话,何况还有个师叔祖住在柳家,不怕他反水。 刚打算去休息一下的柳叶,又接到了王玄策送过来的拜帖。 一看拜帖上的名字,竟然是萧瑀! 柳叶跟萧瑀虽然没做过生意,但打过不少次的交道。 上一次,还是禄东赞在长安城的时候。 在萧瑀毫不知情的前提下,他莫名其妙的配合柳叶,把唐俭的府邸,变成了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朝拜佛陀之地。 间接导致,唐家跟禄东赞撕破脸皮... 这是一个信佛信到有点魔怔的人,除此之外,也就是有点小心眼之类的小毛病而已。 “来者是客,好好准备吧。” 柳叶说完,就打算躺一会儿。 没想到王玄策却说道:“人就在门口呢,不是明天来!” 柳叶一愣,没想到堂堂的宰相竟然也有如此失礼的时候。 一般情况下,送上拜帖的人会第二天上门。 这是固定的礼节,如果直接前去拜访,主人却没准备好,或者没有时间接待,那就很尴尬了。 也只有通家之好,像柳叶跟薛万彻这样的,才能在闲着没事的时候,去对方的府上溜达一圈。 “肯定是出了什么着急的事情,请进来吧。” 王玄策把萧瑀请到客厅里,柳叶和他寒暄了片刻,萧瑀迫不及待的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竹叶轩在查账方面有自己独特的门道,老夫已经无数次听人说,你竹叶轩的帐房先生才是天下最厉害的!” “此番老夫特来求助,还请驸马爷万万要帮老夫这个忙!” 萧瑀这真的着急了,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地位,冲着柳叶长稽一礼。 驸马爷这种身份,在宰相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 只能说明,萧瑀是真的很在乎和陈叔达之间的交情。 柳叶有些迟疑。 他家的账房先生厉害是不假,那都要归功于许敬宗把他传授的借贷记账法发扬光大了。 直到现在,柳叶也只是勉强能看懂,家里那些帐房先生做出来的账目。 没办法,术业有专攻嘛,借贷记账法在柳叶看来只是一种便捷的记账方式而已,到了专业人的手里,仿佛打通了诀窍一般,可以将许多作账的手法融会贯通。 估计现在柳家那些账房先生的水平,已经不比后世的某些会计师差了。 当然,还有一项利器,那就是算盘! 这种到了宋朝才会出现的计算工具,其实从汉朝开始就有了起源。 只不过,一直到如今的大唐时期,也还只是一种简单的计数工具罢了,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算盘,只能叫算筹。 柳家有了算盘之后,计算能力能提升一大截子。 就算有人把算盘抄了去,也不懂得具体的使用方法。 用算盘,可不仅仅是简单的拨动拨动算盘珠子而已... “这个忙倒是不难...” 柳叶心里盘算的,并不是究竟要不要帮他这个忙。 而是...能够从中获得多大的好处! 貌似没听说萧瑀多有钱。 他以前是挺有钱,但好像大部分的财产都献给寺庙了。 没好处的事情,柳叶是绝对不会干的。 第527章 柳叶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江国公府...很有钱吗?” 柳叶没怎么跟陈叔达打过交道,只知道这是一位老臣,武德年间当过宰相。 除此之外,也就是他前朝皇子的身份了。 萧瑀眉头一挑。 “陈叔达虽然谈不上累世巨富,比那些世家大族差一些,但好歹也是前朝皇族后裔,家底儿不会太薄...你问这些事情干什么?老夫只是想请你出面帮忙查查工部和民部的账簿而已!” 柳叶嘿嘿一笑。 看样子,他做铠甲的钱有人出了! ... 账目可以说是一个商行的核心,其重要程度甚至高于对某种产业的运营。 竹叶轩的账目并不仅仅是清楚明白那么简单,以借贷记账法为基础,经过许敬宗和赵怀陵的完善,已经形成了一种相当复杂的记账方式。 除了竹叶轩的人之外,旁人基本看不懂。 以前左奎担任长安县令之时,从不会派人到竹叶轩来查账。 因为整个长安县境内的商户,只有竹叶轩这一家会主动交税。 可到了狄知逊成为长安县令后,每个月都会派人到竹叶轩查账。 目的很显然,不外乎是担心竹叶轩偷税漏税罢了。 经过吐蕃人的事情之后,柳叶对狄知逊的印象不错,知道这是一个性子古板,却内心有坚守的人。 查就查呗,反正也查不出来什么... 今天正好是长安县到竹叶轩查账的日子! 有些日子没到商行来的柳叶,带着萧瑀一同来到新的总行之中。 看到竹叶轩总行的新办公地点,萧瑀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这就是你竹叶轩新的总行?” 那气派的大门,一人多高的石狮子,鎏金的牌匾,直戳向天的屋檐,无一不在昭示着主人的气魄。 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这是一座王府! 柳叶颇为得意。 新总行的设计图纸,正是出自他的手笔,乍一看,跟大唐的豪华建筑没什么区别,但是在某些细节的地方进行了一定的修改,也就变得更加富丽堂皇。 做生意嘛,有时候面子很重要,需要用这种方式给合作方足够的信心。 有些商行,甚至会借钱把自家铺子修建的华丽一些。 “怎么样?看着还过的去吧?” 萧瑀苦笑一声,道:“气派是气派,只不过,一家商行修建成如此模样就不怕逾制吗?” 柳叶奇怪的说道:“有什么好怕的?总行本就是公主府的一部分,谁还能说我把公主府修建的逾制!” 萧瑀愣了一下,又是一声苦笑。 别人实在是没办法跟柳叶比... 他愣说一家商行是公主府的一部分,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逾不逾制的说法了。 只要豪华程度不超过皇宫的几座大殿,他就算把竹叶轩总行盖成天宫也没人管。 公主位比亲王,已经到达了人臣的极致。 况且,真的要论及豪华程度,竹叶轩总行还是比不上王府。 两人一同走进其中,入眼的是一个大院子,这是一座五进的宅院,第一进院子,是各个产业大伙计的办公地点。 柳叶领着萧瑀,一路来到第四进。 这里不光是总行的钱库,还是账房先生们办公的地方,当然,赵怀陵这位财务大掌柜,同样在这里办公。 三个帐房先生,正陪着长安县的税吏查账。 见到柳叶来了,一把年纪的税吏赶忙行礼。 “见过驸马爷!” 柳叶笑着点了点头。 “查你们的,不用管我!” 税吏算不上官员,在长安县衙中属于帮办一类的性质,但终究代表着官府,有一定的权力。 税吏认识柳叶,却并不认识萧瑀,只以为是柳叶的朋友,只是稍稍点头而已。 柳叶径直走向最里边的屋子。 听到外边传来柳叶的声音后,赵怀陵已经朝外走了。 他看见萧瑀,不由的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萧相!” 萧瑀点了点头,同样拱手还礼。 几人坐下来把事情一说,赵怀陵还以为多大的事情,正要满口答应下来,却看到柳叶在冲他使眼色。 配合这么长时间,就算是赵怀陵这样的老实人,都已经被柳叶带的油光水滑。 他立刻就明白了柳叶的意思,故作为难的说道:“萧相,你也看到了,我竹叶轩中虽然有不少的帐房先生,但自家的账目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哪有剩余的人手,可以抽调到别的地方?” 萧瑀倒也干脆,从他对柳叶的了解上来看,柳叶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柳叶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反正...这笔钱也不会由他来出。 救的是江国公陈叔达,自然要由江国公府来出这笔钱! “驸马爷,赵大掌柜,老夫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没意思的很,何况老夫还心急老友在大狱之中的生活,他向来身子骨不好,能早出来一日,对他的身体也极有裨益,你们直接说个数吧,老夫负责去跟他府上的人谈!” 柳叶和赵怀陵相视一笑。 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痛快。 不像房玄龄似的,跟他商量竹叶轩跟朝廷合作的事,他是瞻前顾后,还特别爱占小便宜。 总觉得柳叶要害他一样! “根据萧相的描述,想要理清工部和民部当年的旧账,至少需要二十多个账房先生,我家总共才不到三十个账房先生,想必萧相也知道,竹叶轩的生意做的不小,每天都需要清查账目,如果派出去这么多人,难免会耽搁自家差事!” 赵怀陵还是把话给说清楚了。 萧瑀连连点头。 “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不知道十万贯可好?” 他也是前朝皇族,过惯了富裕的日子,区区的十万贯还不放在眼中。 柳叶直接了当的说道:“二十五万贯!” “二十五万贯,柳某保证能还他一个公道!” 查账而已,对于竹叶轩的帐房先生们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毕竟竹叶轩账目的复杂程度,远远不是朝廷能比的。 就像刚才那个税吏,要是没有竹叶轩的账房先生陪着,他看一年也看不出个头绪来。 萧瑀舔了舔嘴唇,即便早已有所准备,他还是被柳叶的胃口给吓着了。 “老夫还是先去江国公府跟他们商议一下吧...驸马爷等一等我的消息,时间绝不会太长!” 第528章 这种东西,学一辈子都学不出精髓,是需要看天赋的... 有人替他出锻造铠甲的钱了,柳叶的心情大好。 走在总行的院子,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韩平带着人气呼呼的走回来,看见柳叶后,立刻过来告状。 “大东家,他卢氏欺人太甚,竟然一口气挖走了六位大伙计!” 一大早,老韩就在忙活这件事了。 竹叶轩里最为忠诚的,就是他们这三位大掌柜,以及下边的掌柜和主事们。 都是手把手培养起来的亲信,哪怕是大厦将倾,竹叶轩有信心他们能跟着柳家走到最后。 再往下的大伙计,乃至普通的小伙计,那就不一定了。 都是花钱招募来的,忠诚度高不高的柳叶自己都把不准。 不过那些大伙计,也称得上是竹叶轩的中流砥柱。 如果真的算起来,竹叶轩的大伙计也相当珍贵,除了外卖产业和商队之外,其他产业的大伙计最多也就那么五六个人而已。 一下子被挖走了六个,柳叶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 “谁干的?!” “卢氏的卢承庆!” “那小子许下重利,甚至还用了威逼利诱的手段,将咱家的六位大伙计挖走,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韩平气得须发皆张,似乎是要跟卢承庆拼命一样。 本来,在生意场上人走人留是很常见的事情。 那些大伙计进入竹叶轩,原本就是为了挣钱,如果有了更好的去处,有了更好的赚钱机会,离开竹叶轩实在是太正常了。 可问题是,就算是想挖人,起码也提前说一声吧? 话都不放一句,直接把人抢走,连工作都来不及交接,那是会给竹叶轩带来大麻烦的! 柳叶脸黑黑的,越想越不爽。 “负责管理这些大伙计的掌柜,每人罚俸半个月!” “商行断掉那些大伙计所有的养老保障,以及其他的福利待遇!” “同时,追缴给他们发放的所有福利待遇,如果有人胆敢不交,就告上衙门,看看狄知逊究竟是给柳某面子,还是给他卢五郎面子!” “另外,给所有基层的员工,涨薪一成!” 差不多快到涨薪的时候了,虽然柳家的工钱本来就高,但这也是为了以薪养廉的政策考虑。 柳家的钱不多,可竹叶轩却是财大气粗得很! 给员工涨工资,这种在任何商行都要仔细考虑的事情,到了竹业轩根本都不用想。 赵怀陵那里本来就有一定的薪酬准备金! 韩平阴着脸,道:“大东家,卢氏那边该怎么办?” 柳叶眯着眼睛想了想。 “告诉和咱家关系不错的那几个户,断绝和卢氏的一切生意往来!” “给范阳那边,登科楼和十大会馆的分店去信,就说拒绝接在一切和卢氏有生意往来的人!” 柳叶的确是有更好的反制手段,最好的手段是,卢家做什么生意,他就做什么生意! 由于体制的问题,竹叶轩的生意向来所向披靡,没有任何人敢与竹叶轩争锋。 可这么做的话,就等同于和卢氏彻底撕破脸皮了。 柳叶很清楚,这么做并不值得。 当初瓜分薛家和孔家的利益之时,他跟两崔还有卢家已经搞得很僵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柳家和五姓七望这种庞然大物相比,差距还大的很。 韩平点了个点头,按照柳叶的吩咐去做了。 即便只是这些看似不疼不痒的手段,也足以让卢氏感到肉疼了。 柳家,还有和柳家关系不错的那几户,已经成了长安城一霸,如果断绝了和这几家的关系往来,基本上可以不用在关中混了。 ... 曲江池,卢氏别院! 卢承庆的心情也很好,同样在自家的院子里哼着小曲。 “五公子,大事不好了!” 家丁把柳叶的决定,告诉了卢承庆。 在听到柳家的作为之后,卢承庆轻蔑的一笑。 “他也只能用这点手段,不敢跟我卢氏彻底撕破脸皮!” 自从上次,瓜分孔家和薛家的利益后,卢承庆就再也没有跟柳叶打过交道了。 原本他很想从柳叶身上学习到竹叶轩的经营经验,可后来他发现,竹叶轩的崛起是不可复制的。 因为竹叶轩的崛起并不是依靠那些掌柜们的努力,而是源于柳叶那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种东西,学一辈子都学不出精髓,是需要看天赋的... 不过他卢承庆虽说没有什么经商的天赋,但他却有更好的东西,那就是深厚的家底... 他慢悠悠的溜达着,来到竹林之中。 “父亲,竹叶轩断绝了和咱家的生意往来...” 他把柳叶做的事情,跟卢赤松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卢赤松听完之后哑然失笑。 “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啊,以老夫对他的认识,此人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拿了他一寸,非让别人还回去一丈不可,今日竟然只会使这些小手段!” 卢承庆哈哈一笑。 “那也要分跟谁!” “孩儿以为,他没有那个胆子跟咱们卢氏抗衡!” 就在父子两人说话的时候,老管家来到竹林。 “老爷,五公子,郑公来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略带着几分无奈之色。 在他们这些五姓七望的眼中,柳家简直就是一块大肥肉,而且这块肥肉还能源源不断的自我增长! 任何一个家族拥有了柳家的这些产业,以后就不必为钱财发愁,完全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朝堂之上。 不管是卢家,还是两崔,都万般希望将柳家一口吞进去。 尤其是在看到柳家,携浩瀚之威,将薛家和孔家压碎之后,他们更见识到了柳叶的本事。 这样的人,最好能收归己用! 不过前提是,有的人别拦着... 当然,这并不现实。 郑善果气势汹汹的来到竹林,毫不客气的当面质问卢赤松。 “老家伙,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非当老夫不存在吗?!” 卢赤松笑呵呵,虽然郑家在五姓七望中排名比较靠后,但各自之间的实力相差并不大,否则也就没办法并称为五姓七望了。 “郑兄消消气,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你竟然发这么大的火?” 卢赤松揣着明白装糊涂。 其实五姓七望之中,最有可能将柳家收入麾下的家族,就是荥阳郑氏! 从亲戚关系上来看,柳叶算是他的外甥女婿! 当初孔家和薛家反扑之时,郑善果也出力最大。 “休要跟老夫装蒜,你家五郎干的那点腌臜事,还要老夫亲口点破不成?!” 第529章 要和五姓七望撕破脸了吗? 五姓七望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他们保持着一种很奇特的平衡。 相互竞争,却又相互依存。 有时候表面上斗到死去活来,实际上私底下该喝酒喝酒该吃饭吃饭。 从来都不会因为家族的利益,而伤到私人感情。 本就是圈套圈环套环的亲戚关系,况且利益还趋于一致。 五姓七望之中,若是有一家倒了,就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甚至于会给朝廷留下可乘之机,将他们分而化之。 因此,这么多年以来,五姓七望之间小摩擦不断,大冲突却从来都没有过。 别说是郑善果找上门来,就算他派人直接打上门来,卢赤松也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知道,郑善果不可能把这件事情闹大。 “郑兄稍安勿躁,坐下来喝一杯热茶。”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柳家的员工想要到我卢氏工作,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郑善果气的拍桌子。 “你这分明是在胡搅蛮缠,当初你我这几家瓜分孔家和薛家之事,早已经在私底说明白了,不能动柳家分毫,你家的五郎却到竹叶轩挖人,岂不是违背了当初的约定?!” 卢赤松又劝了半天,郑善果这才稍微冷静一些。 “郑兄,你好好想一想,就算没有我卢家,一旦有别的商行给那些伙计开出了更好的条件,他们照样会离开竹叶轩。” “这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同样也能让他们多赚点钱,就连柳叶都没有过激的举动,郑兄你这又是何必呢?” 郑善果重重的哼了一声。 “巧言令色!你今天必须给老夫一个说法,否则的话就把竹叶轩的那几个大伙计退回去!” 卢赤松脸上带着笑容,道:“郑兄放心,此事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还要过几天...” 他说了半天的好话,郑善果才离开。 卢承庆满脸担忧之色的说道:“父亲,郑公会不会因此也断绝和咱们卢氏的往来?” 荥阳郑氏和他们家断绝往来,跟竹叶轩和卢家断绝往来,有的天壤之别。 竹叶轩是商家,断绝的也是生意上的往来。 荥阳郑氏可就不同了,如果真的想断绝往来,就不只是生意上的,还包括了朝堂之上的往来! 五姓七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断绝关系,很有可能给别人留下可乘之机。 卢赤松哈哈一笑。 “五郎,你想的实在是太多了!” “尽管大胆的放开手,去跟柳家竞争,不用在乎旁人的态度!” “你当这姓郑的是真生气吗?怕是他自己都不信!” “区区六个伙计而已,就连柳叶都不在乎,他为何要上赶着跟老夫要说法?” “虽然老夫还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但他堂堂的荥阳郑氏,还不至于如此的小家子气!” 卢承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孩儿就继续去争抢柳家的人才,几个大伙计的确上不得台面,那三位大掌柜是铁定不能撼动的,但下边那些掌柜和主事,却未必完全效忠于柳家。” “柳家之所以能有今日,他们功不可没,能力都是一等一的,要比其他商行强的多!” “如果能争取来一批人手,凭借他们在竹叶轩的经验,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咱家的生意也能和柳家一样发扬光大!” ... 用屁股想都知道,卢承庆这么做,是为了跟他争抢人才。 “他倒是省事了,柳某人好不容易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人才,一下子被他截胡了六个!” 郑善果从卢家别院回来之后,就跑过来找柳叶。 在孔家和薛家的事情上,柳叶还是比较感谢郑善果的。 如果不是他和李百药一力支持柳家,柳叶想拿到薛家和孔家的利益,至少会难上好几倍! 郑善果叹了口气:“你呀,还是不要和卢氏发生直接冲突的好,卢承庆的小子虽然不厚道,但在家族之中极受重视。” “他手里所掌握的资源不是寻常人能想象的,要论起做生意来,十个他都不是你的对手,但他手里掌握了不少朝堂之上的资源,一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这番话一出口,柳叶看郑善果的眼神出现了一些变化。 他从郑善果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 难不成,卢氏已经开始打算着手对付柳家了? 当初在瓜分利益的时候,双方就闹得很不愉快,卢赤松没怎么把柳叶当成自己人看待,柳叶也没怎么给他面子。 双方不光闹得很僵,还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双方都不可能重归于好了。 既然卢承庆先出招了,柳叶自然也不能忍让。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习惯于忍让的人,今天忍了一寸,明天就会忍让一丈。 这就像小孩子受欺负一样,有人打了你,就要十倍百倍的偿还回去,哪怕那人身高力壮,你完全不是对手,也要勇于还击,甚至于不要命的还击! 长此以往,那人也就怂了。 见柳叶不说话,郑善果就知道他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郑善果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老夫这个和事佬当的不称职,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但一定要小心万分,卢氏...远远不是薛家和孔家能比的。” 柳叶冲他拱了拱手。 “多谢郑公!” 郑善果飒然一笑。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有冲劲是好的,想当初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家里面的人越多,顾虑也就越多。” “若是需要帮忙,你尽管直说就是了,不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要看在青竹的面子上,何况家里的老夫人时常念叨你们,作为晚辈,你们也要时常去给老夫人请安才对。” 柳叶点了点头,表示受教,而后将郑善果送了出去。 回来之后,独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柳叶想了很久。 他确实没有做好和五姓七望相斗的准备。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招数都是笑话。 自以为拼尽全力的一击,到了人家面前可能只是挠痒痒。 柳叶深吸口气,道:“看来,要尽快前往江南了...” 第530章 你当老夫是傻子不成?情愿跟你一同得罪柳叶? 江南,才是破局的关键! 不得不说,柳家在关中一带已经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了。 因为柳叶的生意已经做得足够大了,如果再继续发展的话,就会触动别人的利益,从而导致群起而攻之的情况。 柳叶是个明白人,他深知如果将一块地皮所有的资源都挖干净之后,唯一的结果就是地裂天崩。 关中的厉害人物实在是太多,虽说五姓七望的老家都在外地,但事实上,长安城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既然决定了不能吃亏,那么先要让自身发展起来。 前往江南,是柳叶唯一的选择。 能够让柳家进一步崛起的生意只有两件,一个是茶叶生意,二则是羊毛生意。 柳叶和许敬宗坐在新总行的办公室里,两人各自捧着一杯茶,边喝边聊。 “羊毛生意现在还发展不起来,时间跨度实在是太大了,咱们家的商队一次运送过来的羊毛虽然不少,但是需要进行大量的前期试验,不是说水力纺车架起来,就能够直接做出衣服。” “从这个方面考虑,直接将这门差事交给太子和越王,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反正皇帝也不可能允许他们前往江南,留在家里照看生意恰如其分。” “除此之外商行的制度一定要尽快稳定下来,到时候大部分人都要前往江南,尤其是你们三个都要跟着我,可别咱们走了,总行这边净出乱子!” 许敬宗今天的态度出奇的端正,还装模作样的拿了一个本子一支笔,把柳叶说的话全都记了下来。 “公子,您说的没错,咱家的制度确实要尽快稳定下来,如果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咱们都走了,长安城这边必定会出乱子!” 柳叶叹了口气。 这就是快速发展的代价呀! 快速发展,意味着业务量上升,从而导致需要的人手增多,那些没有多少工作经验。或者对于竹叶轩没有多少归属感的人,就会走向比较重要的工作岗位。 柳家那些被卢家挖走的大伙计,就是这种情况。 如果人心浮躁的话,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有可能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这些都是柳叶要在前往江南之前,必须要搞定的事。 除此之外,铠甲的事情也很重要,上千里路呢,免不了会出现点儿意外,护卫工作一定要做好。 柳叶跟许敬宗商量着,另一头,萧瑀雇来的那些帐房先生,已经进入工部和民部查账了。 这些都是竹叶轩的账房先生,放在商行里,地位不高不低,但好歹都是大伙计,甚至还有两个主事。 他们全都是赵怀陵的人,跟老赵学的,做事情也一板一眼,而且格外认真。 十几位帐房先生一股脑的冲进六部官邸之中,搞得六部官员莫名其妙。 这都是哪儿来的一群老头子? 细看之下,发现这些老头子人手搂着一把算盘,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柳家的人呀... 外出时拿着一把算盘,几乎已经成了竹叶轩的标志。 不管是到外边算账结账,还是谈生意做买卖,算盘都是必不可少的计算工具。 长孙无忌拿着一把朱红色的茶壶,大摇大摆的在前面走着,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绿袍官员,两人怀里都抱着厚厚的卷宗。 忽然看见那些账房先生了,长孙无忌一愣,跟身后的年轻官员问了几句,这才知道,那些帐房先生出自竹叶轩。 “这倒是稀罕,想不到陈叔达竟然求到柳叶的头上了!” 长孙无忌摸了摸头发有些稀疏的脑袋,冲着两个年轻官员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回去,然后背着手慢慢悠悠的朝那些账房先生溜达。 还没走过去,就被一个人给堵住了。 萧瑀满脸警惕地盯着长孙无忌。 “此事跟你毫无瓜葛!” 长孙无忌哑然失笑。 “萧公,你虽然是当朝宰相,但是,在下也管束着工部和民部,按理说有询问之权!” 李世民从来不喜欢把最好的给别人。 长孙无忌为了能够成为宰相,已经努力很长时间了,明明肩膀上都已经挂了尚书仆射的头衔,就是不肯把宰相的名头给人家。 找的理由也很扯淡,那就是太过于年轻! 身为尚书仆射,本来就管辖着六部,可如今,却仅仅给了他三部的职权。 六部之中,权力最大的吏部,统管着礼仪的礼部,以及断案的刑部,跟长生无忌,有半文钱的关系。 可偏偏,民部和工部,以及没有多少实权的兵部,就在长孙无忌的管辖范围之内。 萧瑀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不想让任何人插手他这件事情之中,一旦出现意外,陈叔达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他族人的脑袋都不会太稳当! 萧瑀深吸口气,道:“陈叔达贪腐案还有不少的疑点,陛下曾经说过,需要三司会审,却被魏征那个老匹夫拦下来了。” “此事绝对有你的参与!” “不要看老夫与陈叔达交情莫逆,老夫只是一心想着公道!” 长孙无忌淡淡一笑。 “萧公,在下也是一心为公,从没想过以权谋私,都是多年的老友了,在下同样不想让陈叔达命丧于此!” 一听这话,萧瑀才默默的让开道路,却依旧紧跟着长孙无忌,不肯让他坏事。 那些账房先生已经开始查账了,他们分工有序,有条不紊,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竟然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整理归类了。 长孙无忌满脸欣赏之色。 “要是民部能有这些干练之人,我可就省心多了...” 他回头对萧瑀说道:“萧公,你曾担任过朝廷的纳言,可曾想过提出一个举措,让民间那些有才能之人,直接进入朝廷为官?” 萧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总有人说国朝之中人才济济,实际上,却偏偏都是一群喜欢舞文弄墨之辈,老夫纵有此等想法,那些人会答应吗?” 长孙无忌摸了摸下巴。 “这些人才放在商贾门下,确实有些糟蹋,不如你我联名建议陛下,将他们招募到民部之中如何?” 萧瑀的脸颊抽搐了几下。 “你当老夫是傻子不成?情愿跟你一同得罪柳叶?” 第531章 这都哪儿来的鬼心眼? 长孙无忌看那些帐房先生看的心痒难耐。 任何一个掌权者都需要人才,长孙无忌也不例外。 身为尚书仆射,他急需要一个功勋来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能力,从而将梦寐以求的宰相之位拿到手。 但现实总是事与愿违,长孙无忌也知道柳叶不好惹,如果真的把这些账房先生都抢走了,柳叶非炸毛不可! 跟萧瑀又聊了一小会儿,长孙无忌摇了摇头,背着手溜达走了。 他可不光是朝廷重臣,还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知道很多旁人根本就接触不到的隐秘。 比如说,皇帝对柳叶的态度... 回到自己的赵国公府,长孙无忌换了一身轻便的燕居服,泡上一杯茶,习惯性的打开书卷。 往日很快就能静下心来,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子瓜子里乱七八糟的,心神沉稳不下来。 长孙无忌干脆把书合上,端着茶杯来到院子里。 看着晴朗的天空,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从天边划过,一直向南飞去。 长孙无忌莫名感觉到一阵冷意。 “不知不觉间,竟然都九月份了!” 他喃喃的说道。 “听说柳叶要前往江南,也不知他这一趟南行,会给长安城带来多大的变故...” ... 江南之行,迫在眉睫! 九月下旬的第一天,柳叶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这一次前往江南的可不只是柳叶和王玄策,家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除了零零星星留下那么几个看家之外,剩下的基本全都去。 老头子们也要跟着,美其名曰养生。 “衣服用不着带太厚,普通过冬的款式就可以,皮大氅就不必了。” “江南那边的气候,要比北方强的多,冬天也没有那么冷。” 许敬宗本就是江南人士,这一趟回去,他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以前在国子监当博士当的相当憋屈,哪有现在风光! 在他的号召下,全家老小都开始收拾行装。 王玄策开心极了! 他以为原本只有自己去江南,没想到家里人竟然都跟着他前去! 他跑到王积的院子里,希望先生也能跟着他一起去江南,结果被王积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灰溜溜的跑回来了。 正蹲在院子里给马车加固的柳叶,看见王玄策沮丧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小子纯粹就是贱骨头,明明知道你家先生有一大堆的徒弟要教,没那个闲工夫搭理你,还偏偏要凑上去找不自在!” 王玄策低着头嘟囔了几声,也不知嘟囔了些什么,悻悻的回屋去了。 许昂和许颦两个小的,虽然也算得上是江南人士,但是生下来就在长安了,从来没有回过余杭老家。 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好奇。 一大家子人收拾行装的时候,两个小的格外积极。 只有孟诜闷闷不乐的。 “可惜啊,登科楼离不了贫道,否则贫道也能跟你们去江南游玩一圈了...” 话虽然说的老气横秋,但这小子在小字辈里,也是最年幼的。 许颦在他面前向来以大姐姐的自居,拍了拍他脑门上的几缕杂毛,道:“老老实实的看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兄妹俩收拾完行李之后,迫不及待的去找他们老子报到了。 一大家子人出行,可不是顾好自己就能完事的。 许敬宗作为这次出行的大管家,而且还是江南本地人,给每个人都分派了任务! 就连柳叶都听他的指挥,特意把小川子叫过来,跟他一起给马车加固。 整整收拾了两天,终于把行装都收拾好了。 裴大娘子更是采购了无数的生活用品,担心一大家子人到了江南之后,用不惯当地的东西。 足足八辆马车,六辆马车坐人,两辆马车拉物资。 把物资和装备都点齐之后,柳叶却又让他们各回各家了。 这年头,一趟远行就需要提前付出大量的时间进行筹备。 就好像皇帝出行一样,至少要提前一年就开始谋算了。 在物资比较匮乏的当下,许多长安城唾手可得的东西,到了外地想找都找不到。 因此,必须要付出大量的精力,提前筹备。 柳叶之所以没有立刻出发,有两个重要原因,一是家里的人手还没有安排妥当,二,则是前往西域的商队马上就要回来了,柳叶必须要跟他们见一面之后再走。 ... 自从踏入关中平原的官道之后,胡大勇他们就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们已经到了泾阳县的境内,哪怕是步行前往长安城,最多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而已。 距离这么近,还是在官道上,如果还能出现危险,那满朝文武加上李世民这位皇帝,全都是酒囊饭袋...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他们终于回来了! 从泾阳县赶到长安城的时间过得飞快,来到长安城边,胡大勇一眼就看见了,没有城墙遮挡的曲江坊。 除了那座极其碍眼的卢氏别院之外,远处还有一大片零散的建筑。 那里就是他的家! 胡大勇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将手底下的人都召集过来。 “都给老子换衣服,把当初被关在薛延陀王帐时的衣服都穿上!” 刘仁轨和孙仁师在这支队伍里的地位仅次于胡大勇。 听到这个命令之后,两人面面相觑。 胡大勇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想法,笑眯眯的说道:“咱们在玉门关补充了给养,身上的衣服也算是光鲜,可这样的话体现不出咱们的功勋呀!” “只有穿上又脏又破的衣服,才能让家里人知道咱们在西域受了多少苦!” 两人顿时满脸黑线。 回想起刚从长安城出发时,那个老实敦厚的胡大勇,现在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都哪儿来的鬼心眼? 不过细想之下,确实有几分道理。 自己这些人在西域确实没少吃苦,说不定换身脏衣服,真能从大东家那里多获得一些奖赏。 三人一合计,不光让大家把脏衣服换上,还让大家互相帮忙,把头发抓的乱蓬蓬的。 很快,一支衣衫褴褛,形似野人的队伍,出现在长安城的大门下。 守城的兵丁瞬间紧张了起来! 这种打扮的,一般都是从山里逃出来的流民。 可是这些流民竟然都拿着武器?! “站住!什么人?!” 第532章 他们真的回来了 在长安城里生活,日子是极其枯燥乏味的。 这里不光是大唐的都城,还是整个天下的中心,规矩自然多了一些。 这个不许干,那个不让干的,条条框框数不清楚。 最让人厌烦的就是宵禁制度,天一黑,净街鼓就响个没完。 一听见鼓响,就必须撒腿往家跑。 在一百零八道鼓声停止之前,如果还出现在大街上,就等着挨板子吧! 在这种枯燥的乏味的生活之下,任何一点新鲜事,都能成为长安百姓们喜闻乐见的谈资。 本月度最有趣的事情,自然是长安城来了一大群的野人! 一听到这个消息,百姓们蜂拥到大街上看热闹,希望瞧瞧真正的野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今日休沐,大街上的官员也不少。 自从柳家将茶叶的风潮带起了之后,着实有不少仿制者。 不知从哪个山头采下来的野茶,放进锅里随便炒两下,就成了新鲜的茶叶。 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能让那些喝不着茶叶的人解解渴。 毕竟,竹叶轩出产的茶叶实在是太贵了。 最关键的是根本就买不到,自始至终,竹叶轩都没有公开售卖过茶叶。 这也就导致,有大量的茶楼酒楼,在仿制竹叶轩的茶。 当然,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谁都知道,只要柳家的茶一上市,这些茶叶瞬间就会沦为烂树叶子,再也无人问津。 如今,买上几两茶,到茶楼之中小坐片刻,已经成了满朝文武以及黎明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娱乐生活。 左奎也不例外。 他跟柳叶的关系不错,是一方面,能不能得到茶叶却是另外一方面。 他向来为官清廉,怕是把自家的宅子卖掉也买不了多少茶叶。 自从成为侍郎之后,也从来没请过客,今天竟然破天荒地邀请同僚们到茶楼里小坐片刻,聊聊天散散心,等到了饭点的时候,再去饮酒。 在一家普普通通的茶楼之中,围坐着七八个衣着体面的人。 左奎笑呵呵的给他们逐一倒茶。 “都别客气,喝茶喝茶,吃点小点心!” 众人忍不住一阵嬉笑。 “今日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想不到左兄竟然也会请客?” “你升官的时候都没有请客,今日这是又出了什么喜事,莫非嫂夫人又有喜了?” “那可真是要恭喜左兄啊,老来得子乃是福报,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左兄就能成为咱们的顶头上司!” 左奎白了他们一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老夫之所以请客,一来是因为当初上任之时,确实是怠慢了诸位同僚,二来是因为陛下给了老夫一些赏赐,手头宽裕了一些,否则老夫哪来的钱财请客?”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年不节的,也没有任何功勋可言,陛下凭什么就赏赐他一个人? 左奎只是哈哈一笑,一个劲儿的催促他们喝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众人叽叽喳喳的聊着天。 大街上行人们的谈话声,难免会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很快,他们也听到了有一群野人进城的消息。 左奎眼中浮现出一抹激动之色,不过很快就被他隐去了。 他朝着窗户外边张望了一眼,坐在这个位置,恰好能够看到那些野人的必经之路。 “真是新鲜,这年头竟然还会有流民来到长安,胆子也太大了!” “我看呀,八成是从消息闭塞的秦岭之中跑出来的,不知道如今朝廷的政策已经发生了变化!” “说的是,老夫觉得,这些野人应该是被人给忽悠了,误打误撞的来到长安城,说不定一会儿就会被长安县的巡城武侯们拿下!” 早年间,大唐立国之初,为了增加人口,曾经许诺,只要山里的流民重新回到城市之中上户籍,就能给他们分永业田,而且不追究他们流民的身份。 可时至今日,随着大唐的人口逐渐充斥,善待流民的政策,再也没有人提了。 外地还好,在人口已经趋于饱和的关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农田能够分给这些流民了。 于是,朝廷只能想了个以工代赈的办法,最起码先能让这些流民自己养活自己,否则朝廷又要多一笔负担。 而随着这种政策的推广,流民们干脆继续窝在山里过自己的日子。 反正去了城市之中也没有农田可种,还不如留在山里呢,至少不用交税! 左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只不过,这一次笑声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茶楼外越来越热闹,也意味着那些野人距离越来越近。 过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在无数百姓的围观之下,那些野人亦步亦趋的,从茶楼旁边的大街上走过。 左奎并没有朝大街上看一眼,而是仔细盯着这些同僚们的脸色。 果然,就在那些野人露面的时候,左奎眼瞅着同僚们集体石化了... 这一刻,左奎得意极了! 一个看起来要比左奎年轻一些,却满脸威严的中年官员,在自己的脸上狠狠的捏了一把,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又随便找了一个人扎腿狠狠的掐了一把,疼的那人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抹了一把脸,喃喃地说道:“我的老天爷呀,他们竟然真回来了!” 旁边那个被他掐了大腿的人,岁数和他相仿,虽然瘦弱的厉害,但那常年身居高位的气质,并不受影响。 “满朝文武都在说这群人已经死在了西域,就算有人能回来,人数也绝对不多,如今算一算,竟然回来了一大半!” “这是不是意味着,当初那位驸马爷所说的羊毛,也都能带回来?” 他猛的一激灵,看向左奎,正好迎上左奎那张满是笑容的脸。 “左兄,你是故意带我们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看他们?!” 左奎微微颔首。 “就是这个道理!” “老夫虽然从长安县调任六部的时间不长,但承蒙陛下欣赏,马上又要调任了,这一次老夫会成为鸿胪寺卿!” “不出意外的话,柳家这支商队,会成为老夫担任鸿胪寺卿后的第一桩功勋!” “诸位虽然还不是六部尚书,但一个个年轻有为,成为尚书也是迟早的事情,希望日后能对这支商队高抬贵手,算是左某欠诸位一个人情了!” 说着,左奎站起来冲他们拱了拱手。 一屁股坐下来之后,左奎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压不住了... 第533章 你是我韩家的千里马呀... 着实有不少人都认出了柳家商队的身份。 一群野人,从长安城门进入朱雀大街,一路溜达到城中心,长安县的人竟然都不管? 这本身就很稀奇。 何况,那些人就算穿着再破烂,再灰头土脸,衣服上的标记也骗不了人。 明晃晃的竹叶形标记,一看就知道是竹叶轩的人。 最重要的是,除了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之外,携带的装备也骗不了人! 谁见过野人从山里跑出来还能带着刀剑呢? 几乎人均一匹马,有的人同时牵着好几匹,个顶个的神骏非凡! 野人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 即便是有人不知情,在发现那些野人进入兴化坊之后,也都反应过来了。 兴化坊不是多有钱的地方,虽然地段还算凑合,但都是老居民区,别的不说,光是那纵横交错的臭水沟就让有钱人们受不了。 不过在竹叶轩总行搬迁过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竹叶轩斥资上万贯,将整个兴化坊修葺了一遍,前些日子还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还把那些臭水沟都翻新了,更是清理了河道里的淤泥。 所以说,整个兴化坊只有竹叶轩总行,这么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地方! 那些野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韩仲良喝完左奎请的粗茶,嘴里没滋没味的厉害。 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跟着左奎去吃席饮酒,而是随便找了个别脚的理由回家来了。 身为民部侍郎,他铁定会成为六部尚书级别的高官! 朝中最有前途的位置无非是两个,要么管钱要么管权。 因此在六部之中,民部和吏部的地位是最高的,这两部的侍郎也必定会成为尚书。 而这两部的尚书,也迟早会成为宰相。 多少年来都是如此,从未例外过。 检查了一下儿子韩瑗的功课,韩仲良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最让他骄傲的,就是这个儿子。 十三岁就凭自己的能耐考入国子监当中,四年的监生,已经让他有了足够的学问,就连国子监里的那些大儒都认为,只要朝廷再开科举,儿子一定能考上! 韩仲良是朝堂之上的核心人物,自然知道,凭借科举考试进入官场的人,会被陛下高看三分,远远不是那些举孝廉,投行卷之人可比的。 “先歇一歇吧,随为父前来。” 父子二人,到院子里的凉亭中坐下,韩仲良小心翼翼的从罐子里取出一点茶叶。 想当初登科楼开业的时候,他也在柳叶的邀请名单之中。 当时还获赠了二两茶叶,别人的早就喝完了,唯独韩仲良还保留到了今日,不过也只剩下半两左右了。 在民部这种管钱的衙门,多小心都不为过,万万不能给人留下贪财的把柄。 “尝尝这茶,这可是货真价实竹叶轩出品的午子仙毫,为父都轻易舍不得喝!” 韩瑗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午子仙毫是极其珍贵之物,只是喝了两口,便推让给了父亲。 韩仲良洒然一笑。 “读书是好事,但不能一味的读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话。” “科举考试,乃是朝廷的抡才大典,题目更是由陛下亲自来出,题型多变内容灵活,绝不是读死书之人,可以考中的!” “因此,不仅要通晓天下事,更要有自己的见解!” “为父考考你,你可知今日柳家的商队回来了?” 韩瑗明显知道柳家商队的事情,顿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竟然真的回来了?!” 韩仲良笑道:“回来是回来了,不过也误了最佳的时辰,那批羊毛被吐蕃人和薛延陀人扣押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时至今日,怕是吐蕃人,连羊毛纺线的技术都已经研制出来了!” “以前为父曾跟你说过,羊毛纺线之术乃是国之大计,关乎到未来西域的稳定,也关乎到帝国未来百年内对于草原的控制力!” “不光陛下重视,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更是在着力促成此事!” “但时间已经耽搁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假如你是柳叶,当如何自处?” 韩仲良当然知道,柳叶已经将羊毛纺线的技术教给了吐蕃人。 这一手玩儿的,让韩仲良不得不拍案叫绝! 不仅仅自家省去了成本,还把吐蕃人给绕了进去! 兴化坊各处河道上,还在保密阶段的水力纺车,就是最好的证明! 韩仲良认为,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处理方式了。 他便想借机考考自己的儿子,希望儿子能从这件事中提高自己的见识。 然而他没想到的,韩瑗所回答的内容,竟然与柳叶一般无二! 只不过他没有柳叶的那种奇思妙想,可以用水力纺车来碾压吐蕃的生产力。 “爹,孩儿以为,当此时局,柳家商队堂而皇之出现在长安城之中,也是刻意为之!” 韩仲良心中惊讶,被儿子的这番话勾起了兴致。 “什么意思?” 韩瑗正色道:“孩儿以为,柳家现在的处境,并不算太妙,因为昨日爹您曾告诉于我,卢家一口气从竹叶轩中挖走了六位大伙计,这说明卢家已经盯上了竹叶轩这块大肥肉!” “虽然有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在侧牵制,但以卢氏的实力,并不会卖给他们的面子。” “柳叶那般足智多谋之人,自然也看得透这一点,因此他必须想办法破局!” “而破局的关键无非是两点,一是羊毛生意,二是茶叶生意!” “如今长安城中都在传,柳叶要举家前往江南游玩,谁都知道,江南的陆氏早就开始大批量收购茶叶了,他这一次前去多晚就是为了茶叶生意。” “而羊毛生意又不能耽搁,所以柳叶必须要造势,吸尽眼球,让别人都知道他对羊毛生意已经是胜券在握,不可能再有人能抢走!” 韩仲良听完之后,大感欣慰。 “你是我韩家的千里马呀...” “也不知朝廷何时才能重开科举,或许你在国子监的那位先生已经不足以教导你了,为父想给你另寻名师。” “若是能拜在一位名师的门下,不光对学问大有裨益,对你将来的前途也是一种助力!” “你想去哪一位名师门下读书?” 韩瑗仔细想了想,有些犹豫的说道:“其实孩儿只对修史感兴趣,但国子监中的修士大儒,首推许敬宗先生,其次便是赵怀陵先生,除此之外,虽然颜家也是修史大族,但颜思鲁先生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言明不再收徒...” 韩仲良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不大妙的感觉... 第534章 必须有人来背锅! 韩仲良所不知道的是,他的儿子韩瑗在历史上的未来,会成为宰相。 而且... 跟许敬宗是死敌! 就是因为许敬宗的陷害,不仅仅韩瑗身亡,全族也跟着倒霉了。 直到他重孙子辈的韩愈,以惊天的才华进入官场,才将韩家的颓势扭转过来。 也不知刮得哪一阵妖风,韩瑗竟然想要跟许敬宗学习修史... 韩仲良本就是学问人,自然知道,在修史方面,许敬宗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即便是代代史官的颜回后裔,都比不上许敬宗的水平。 貌似...儿子如果想学习修史,还真就没别的选择了。 修史第一人和第二人,全他娘的在柳家! 想当初,孔家就是因为国子监失去了许敬宗和赵怀陵,才不得不聘请其他的大儒来修撰《氏族志》,结果搞得不伦不类,最终也因此而衰落。 “儿啊,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下?修史没什么前途可言,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困在国子监或者是弘文馆之中,整日与案牍为伴?” “何况,许敬宗和赵怀陵都已经辞官,他们无法带给你任何的拂照!” 韩瑗斩钉截铁的说道:“爹,孩儿有自己的想法,修史可以明智,况且在孔家的事情上,您还没有发现吗?孔家就是因为没有修史的大儒,才导致如今的衰落局面!” “修史只是一门学问而已,但到了关键时刻,足以派上大用场!” “如今国子监之中,已经没有人能够在修史一途上,给予孩儿足够的教导,唯有延族先生和怀陵先生,才能助孩儿突破识障!” “或许,颜思鲁先生也行,但据孩儿所知,怕是就连李纲李文纪先生出面,都无法改变师鲁先生的心意!” 韩仲良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孩子打小脾气就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果想要让他有出息,就必须让他干他感兴趣的事情。 否则,那真是暴殄天物! “罢了,为父去想想办法!” 韩瑗大喜。 “多谢爹!” ... 头疼! 十分的头疼! 韩仲良万般不想让儿子跟柳家搭上关系。 换成别的官员,巴不得自家的子侄晚辈,能去柳家镀镀金呢。 毕竟,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就住在柳家,若是能跟这两位结交下友谊,对于未来大有裨益! 可问题是...韩仲良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 民部侍郎,专门管钱! 要是柳家跟朝廷没有合作倒还好说,但柳家和朝廷的合作十分紧密,合作的项目也有不少... 一旦被人扣上一顶莫名其妙的帽子,韩仲良可没地方哭去。 一方面是儿子的兴趣和前程,另一方面,是官途上的运道...韩仲良纠结的想拿脑袋撞墙。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韩仲良正在苦恼的时候,有一个坏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侍郎大人,柳家的账房先生理清了这些年以来的账目,不仅仅将陈叔达的罪责给摘了出来,还查出了一大笔的亏空!” “大人,赶紧拿个主意啊!” “我们已经去请示尚书大人了,可尚书大人一听是柳家人干的,直接给陛下上了请求休沐的折子,说他打算病上半个多月!” 韩仲良一听,简直像是得到了晴天霹雳一般! 老天爷呀! 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他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官服都没穿,直接穿着燕居服,急吼吼的向民部尚书家里赶去! 当今的民部尚书,正是唐俭这个倒霉蛋... 民部尚书这种敏感的职位,注定了不会有某一个人干得时间太长。 从贞观元年开始,已经换了近十任的民部尚书。 仅仅从贞观五年到现在,就已经换了三人。 先是裴矩死在了任上,又是戴胄成了民部尚书,如今又成了唐俭。 柳叶和禄东赞之间的争斗,莫名其妙的把他给卷了进去,结果柳叶和禄东赞实现了双赢的局面,唐俭却吃了大亏。 如今的唐家,俨然已经成了全长安佛门弟子和信徒的朝圣之地!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信徒,在他家门口摆下香坛,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他唐俭超度呢... 今日也是一样。 韩仲良着急忙慌的来到唐家门口,顾不上驱赶周围的信徒,直接跑上去砸门! 砰砰砰! 他已经顾不得上下尊卑和什么体不体面的问题了。 外人查民部的账目,查出了疏漏之处,不仅丢了脸面,还有可能让民部上上下下集体丢掉官职! 按理说,民部主理财政,应当是天下账房先生的祖师爷,如今愣是让柳家的账房先生们给比下去了! 拍了半天的门,唐家的管家才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脑袋。 外边那些信徒们一看,顿时像疯了一样,不断的往前涌! 管家吓了一跳,更顾不得体面了,一把将韩仲良从门缝里拽进去,而后死死的关上大门,还用顶门柱子将大门顶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韩大人,我家老爷说了,他病得实在是不轻,万万不能再掺和到柳家的事情当中,这件事情,您看着办吧,若是韩大人心中有不满,直接把尚书之位让给您也不为过!” “您如果答应,我家老爷明日就去三省递交辞呈!” 韩仲良急得直跳脚! 哪有这么办事的? 出了麻烦,顶头上司先怂了,让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怎么干活? 他可不傻,知道若是在这档口,自己成了民部尚书,用不了几天就会被陛下撸下来。 账目出了错误,在别的衙门无伤大雅,在民部绝对是一件极其严重的问题。 必须有人来背锅! “唐公!唐公!” 韩仲良不管不顾的往里闯,却被唐家的家丁死死拦住,说什么也不让他去见唐俭。 万般无奈的韩仲良,只能作罢,带着一脸像是死了亲爹的表情,离开了唐家。 他一走,唐俭才脸色蜡黄的出现在院子里。 “老夫就知道,但凡是跟柳叶沾上边,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该死的萧时文,你要想救陈叔达,就去陛下面前跪着啊,去找那柳叶做什么?!” “陈叔达是能救出来了,却又把老夫给绕进去了!” “该死的萧时文,该死的柳叶,你好端端的,培养那么多厉害的账房先生干什么?!” “他娘的...” 第535章 他貌似跟柳叶没什么交情可言... 韩仲良心里发苦,却没有地方倾诉。 唐俭当了缩头乌龟,那么他就成了民部的主要负责人。 思来想去,韩仲良还是觉得,应该去跟柳叶见上一面。 账目上的错误,是竹叶轩的账房先生们查出来的,万一...万一人家有办法补救呢? ... 为了显得正式,韩仲良特意递上了拜帖。 柳叶自然知道,自家的账房先生们在民部的账目上查出了一些问题。 说白了,就是有些钱财上的问题对不上号罢了。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因为朝廷总有没钱的时候,可没钱的时候,该干的事情也要干,这就涉及到了需要挪用其他钱财的情况。 可挪用得多了,民部自己都把自己给整乱套了。 别说是朝廷,就算是一些商行,也总有平不了账的情况。 即便在竹叶轩,这都属于很正常的事情,甚至都算不上错误。 一般情况下,赵怀陵就会从公账上抽出一部分钱财,来平掉账目上的疏漏之处。 当然...朝廷是绝对不能这么做的! 有些事情能干不能说,有的事情能说不能干,一旦曝光,乐子可就大了! 民部现在就是这种境地。 他们干了不少皇帝不知道的事情,都是为了朝廷的正常运转。 但皇帝不这么认为,在皇帝的眼中,既然账目平不上,那就说明,又出现了贪腐的事件! 韩仲良带着礼物盒子,去拜访柳叶的时候,柳叶正好在查看账房先生们汇总出来的信息。 “陈叔达还真是个倒霉蛋,平白无故给扬州那几个世家大族背了黑锅...” 柳叶也是才知道,原来陈叔达并没有贪墨那四十万贯的钱财,被追回来的贪腐款项,本就是他的家产! 而他之所以选择替扬州那些大家族背锅,完全是为了朝廷考虑! 韩仲良坐在柳叶的对面,脸上带着硬挤出来的笑容。 “当时的确是民部考虑不周,没有真正调查清楚,就轻易的把账目汇总上去了。” “江国公的确是为了朝廷的稳定考虑,才没有让那些扬州的大家族曝光。” “扬州的造船厂,是天下唯一能修建五牙大舰之地,若是失去了扬州造船厂,大唐的水军就成了摆设,想当初,杨素凭借三十艘五牙大舰,一举扫平整个南朝,足见扬州造船厂的重要程度。” “而造船厂,偏偏就掌握在扬州的那些世家大族手中,一旦朝廷将彻查贪腐案的目光,投向扬州,那些世家大族必定会将造船厂烧毁,来个毁尸灭迹!” “江国公宁愿自己受辱,也不愿将此事公之于众,的确是劳苦功高...” “不过话又说回来,此次被驸马爷查了个通透,陛下怕是想饶恕扬州那些世家大族,都不行了。” “好在时间还来得及,陛下已经派遣玄甲军赶赴扬州,先将造船厂保护起来...” 柳叶点了点头。 他倒不在乎扬州那些世家大族死不死,唯一在乎的是,陈叔达那二十五万贯,什么时候才能到账! 陈叔达也算是倒了血霉,就为了拖延一下时间,让李世民先派兵把扬州造船厂保护起来,愣是要付出大半身家! “韩侍郎的意思是...让柳某出手,将民部账目亏空之事隐瞒下来?” 韩仲良连连点头。 他早就知道柳叶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不过,他倒是没有感觉到多肉疼。 这是民部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事情,一旦账目问题被送到陛下的面前,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别看唐俭已经萌生了隐退辞官之心,照样要付出代价! 就像当初萧瑀找柳叶帮忙,营救陈叔达一样,反正花的都是陈叔达的钱,萧瑀才不心疼呢... 就算是花钱,也不只是他一个人花钱。 分摊到民部上上下下所有官员的身上,即便柳叶狮子大开口,也能扛得住。 何况,唐俭都萌生退意了,摆明了要把黑锅甩给别人,难道...还不能让他来出大头? 然而,让韩仲良没想到的是,柳叶竟然连半点狮子大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韩仲良愣了能有五分钟。 回过神来之后,韩仲良小心翼翼的说道:“驸马爷您...就不提点条件?”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都是朋友,还提什么条件?” 韩仲良又是一愣,跟着干笑了几声,道:“下官总觉得,有点不合适呢...” 像柳叶这种驸马,一般都会被授予‘驸马都尉’的虚头衔,名义上是从五品下的职位。 韩仲良这个民部侍郎,却是妥妥的正四品官职,朝堂之上的中高级官员。 但问题是,公主却位比亲王,虽然没有一品的名头,却是货真价实的一品待遇,作为公主的夫君,没人敢把驸马当个五品的小官看待。 柳叶轻轻拍了桌子一下,佯装生气。 “有什么不合适的?姑且不说你我之间的交情,本驸马难道还不能为朝廷分忧了?这点事情还不值得惊扰到陛下!” 韩仲良满脑的问号。 他貌似跟柳叶没什么交情可言... “那就多谢驸马爷了!” 韩仲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既然柳叶破天荒地大方一回,那就接受呗。 他可不是那种上赶着给别人送好处的贱骨头。 但既然今天柳叶这么好说话,反倒不如趁机多提一些要求... 比如,韩瑗的教育问题。 “驸马爷,有这么一件事情...” 他把儿子的事情跟柳叶一说,一点都没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告诉柳叶,儿子想要拜许敬宗为师。 柳叶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实际上都快把肚子笑破了。 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在历史上明明是生死大敌的许敬宗和韩瑗,要是成了师徒,那该多有意思... 现在柳叶最大的恶趣味,就是把历史上明明不相干的两个人搅和在一块,看他们之间会搞出什么乐子。 就好像在历史上狼狈为奸的许敬宗和李义府,现在已经成了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又好像历史上斗到死去活来的李承乾和李泰,为了跟着柳叶挣钱,已经像正常的亲兄弟一样了... “回头我跟老许提一提,看看他有没有兴趣吧。” 第536章 陛下您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世民终于还是知道了民部在账目上的亏空。 耐人寻味的是,他并没有爆发雷霆之怒,而是选择隐瞒了下来,甚至将百骑司上报的奏折留中。 宣政殿之中,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龙案堆积着数不清的奏折。 秘书监的官员早已经将这些奏折分门别类,方便陛下审阅。 距离李世民最近的那一摞奏折,无一例外,全是跟钱有关的内容。 这个地方受了灾,需要朝廷紧急拨付一批救济款,那个地方需要兴修水利,不光缺钱,还需要陛下答应当地官府征召民夫。 李世民挑挑拣拣了半天,果然发现了来自魏征的奏折。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呀,魏征那个老匹夫一旦收到点风吹草动,必定不肯放过当年的那桩旧事。” “他们都以为朕是个严苛的人,一旦发现不妥之处,就会从严处置,以至于做起事来一个个畏首畏尾,即便是房玄灵的魄力都大不如前了!” “若是年轻一些,朕必定不会放过国朝之中的那些蛀虫,可现在是什么光景了?” “那些官员也都不容易,只不过是账目上出现了些许问题而已,国库里的银子没少就够了...” 李世民的心中充满了无奈。 很多时候,他并不想小题大做。 就像这一次,民部被竹叶轩的帐房先生们查出了账目上的漏洞。 这完全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如果是国库的钱财对不上数,那才叫惊天动地的大事,说明有人胆敢把手伸到国库里。 而账目上的事情,多一些少一些,又能出什么差池? 李世民不是个不体恤下属的人,自然知道,在没钱的时候,挪用一下其他账面上的银子,亦或者是提前支出未来的预备金,实在是太正常了。 自打武德年以来,朝廷的银子就没有够用的时候,民部的官员也难以为继。 如果不想办法让账面上好看一些,那帝国的财政可就崩了! 然而,像魏征他们这样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有时候皇帝明明不想惹事生非,却被这些人架起来,不得不主动挑起矛盾。 民部的事情,让李世民有些苦恼。 更让他苦恼的是,愚蠢的韩仲良,竟然去求柳叶了! 那是个能随便打交道的人吗? 一旦沾上他,还不把你坑死?! 深受其害的李世民长吁短叹了半天,到最后貌似也拿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召柳叶进宫吧。” 李世民砸吧砸吧嘴,冲着大宝扬了扬下巴。 大宝欠了欠身,快步朝外走去。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柳叶姗姗来迟。 按理说不管是胜业坊还是兴化坊,距离皇宫都不远,哪怕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慢慢悠悠的溜达着来,半个时辰也绰绰有余了。 李世民等的直打瞌睡,看着不急不徐的柳叶,站在阶下,没有一点要行礼的意思,李世民就气不打一处来。 “柳叶,你能不能告诉朕,为何朕每一次看到你,不管多好的心情都会瞬间变坏,而且心里总是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想要派人把你推出去打板子!” 柳叶早就习惯李世民的恶意了。 他慢条斯理的说道:“陛下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握了好几次,才终于压抑住怒火。 真话假话? 跟皇帝说假话,那叫欺君之罪,是要砍脑袋的! 这家伙堂而皇之的问出来,分明是一点没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该死! “真话怎么说?假话怎么讲?” 柳叶欣然一笑,道:“要说假话,那自然是陛下看出我秉公直言,就喜欢说一些陛下不喜欢听的实话!” 李世民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以为你是魏征那个老匹夫呀,就凭你的性子,也配说秉公直言这四个字!” 柳叶怂了怂肩膀。 “至于说实话嘛...我觉得是出于嫉妒。” 李世民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珠子瞪的老大,看向柳叶的眼神,仿佛见到了鬼似的。 “你是说,朕嫉妒你?” 由于太过于不可置信,李世民说话都带颤音了。 柳叶却很不留情面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红,着实把他给气坏了。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要不是担心青竹伤心,朕肯定砍了你的脑袋,挂在长安城的城门之上,供人瞻仰! 他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强忍着不让殿内的金吾卫把柳叶推出去斩首。 对于能够为所欲为的皇帝来说,能忍到这一步已经相当难得了。 换成任何一个暴虐的皇帝,柳叶根本就不能活到今天。 也恰恰是因为柳叶知道李世民的性子,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说话。 说白了,柳叶有点欺负李世民这位明君了... 如果在实打实的朝廷大事上,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跟李世民这样说话。 但是对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怕是为了面子考虑,李世民都不会拿柳叶怎么样。 他必须要体现一位君王的大度。 “陛下不妨想一想,我过的日子比您过的日子舒服太多倍了!” “虽然我每天也要早起,但并不是要处理政务,也不是要遵守礼仪,而是早起之后,可以跟青竹去散散步,吃点喜欢吃的东西。” “白天的时候想去商行就去商行,不想去了就在家里躺着,躺不下去了,还可以鼓捣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就算商行的事情忙起来,也可以把所有的差事全权交托给老许和老赵,还有老韩他们。” “我竹叶轩不存在夺不夺权的问题,大伙儿都是为了这个家考虑,有坏心眼的家伙都被摒除在外了。” “家里除了小屁孩多了些,有些乱哄哄之外,没有别的毛病。” “要是有人做错的事,直接劈头盖脸的骂他一顿,大不了就揍一顿,除了两个老头子之外,我还没有不敢揍的人。” “反过来看一看,陛下您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着,柳叶摇头轻叹一声,似乎在为李世民这位皇帝感到惋惜。 第537章 陛下打算花多少钱? 李世民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按照他的说法,自己这个皇帝当的确实很憋屈。 按照皇家的礼仪,他每天都需要早起,在固定的时辰锻炼身体,在固定的时辰用早膳。 虽然这么多年以来都习惯了,但难免枯燥乏味。 有时候想吃点新鲜样的东西,宫里的厨子还不给做。 因为皇帝吃什么,是早就定下来的菜单,说不定提前一个月就准备好了,临时更换的话,还要涉及到去宫外采购物资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还是安全保障,万一吃新换的东西吃坏了,那究竟该算是谁的责任? 反正皇帝是不可能对自己的安全负责的,总会有人当替死鬼。 再说朝廷里的政务,那可不是想不干就能不干。 表面上看起来皇帝往龙椅上一坐,偶尔说几句话,轻轻松松过一天,实际上,皇帝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因为他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让别人曲解为别的意思。 心累呀... 更别说,后宫还有一大摊子烂事儿,若非皇后得力,他又要抽出一大部分的精力去安抚后宫。 这么想一想,这狗日子过得确实连柳叶都不如! 可要说嫉妒... 皇帝嫉妒别人,这不是开玩笑吗?! 不管心里多委屈,身为皇帝,至少表面上要撑住。 李世民冷哼一声,道:“目无尊长,你好大的胆子!” 柳叶叹了口气。 “陛下,差不多可以了,您如果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比如说我家商队的事情,又比如说民部账目上的事情,咱们勉勉强强算得上是自家人,能不能略过这个虚头巴脑的过程。” “有闲工夫,我还想去继续收拾收拾行李呢,全家老小都要去江南游玩,需要进行大量的准备,这几天着实把我给累坏了!” 因为准备去玩,所以累坏了... 李世民真想一巴掌抽死他! “好吧,既然你直言不讳,那朕也就直说了。” “你说的这两件事,恰好就是朕想问的,如实说来,不允许有丝毫的隐瞒!” 当下,柳叶把这两件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没有丝毫的隐瞒。 因为没有必要! 羊毛生意关乎国策,李世民本来就实时跟进,而且长孙皇后也在里头掺了一股。 哪怕不看皇帝的面子,也要看皇后娘娘这位股东的面子。 况且有些事情不是柳叶想隐瞒就能隐瞒的,百骑司的人无孔不入,只要想查的话,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 比如,柳叶和吐蕃人达成的协议,还有水力纺车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住李世民。 当然,民部的事情也没必要瞒他。 “我想,陛下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就小题大做。” “在算账这一方面,也有不少的大学问,民部的钱财难以为继,自然只能从账面上下手,只有账面上好看了,以后的财务管理工作才好干。” “否则的话,账面上都乱七八糟,还让民部的人怎么塌下心来干活...” “我家里的账房,并没有发现国库的亏损,只是有一笔支出对不上号罢了,过了一两年又平掉了,这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柳叶之所以对韩仲良的请求大包大揽,甚至于连好处都没有索要,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实在是太简单了。 李世民是一个相当讲理的人,只要有道理,他从来都不会胡乱怪罪别人。 账面上的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再精明的老帐房也总有犯糊涂的时候。 何况,即便是放在后世,会计守则上也允许在资金不充足的情况下,在账面中提前使用未来的准备金,等以后有了钱,再把账面平掉就够了。 这是为了整体的工作考虑,而不是出于某种私心。 柳叶知道,只要他说的有理,李世民就不会拿民部的人怎么样。 而这种解决办法,也迟早会让民部的人知道。 原来这么简单呀,竟然只是三言两语的事情而已... 相比于直接跟他们索要好处,再让他们心中产生不满,柳叶还不如让他们欠自己一个人情呢。 反正现在柳家又不缺钱,除了江南之行外,已经没有别的大开销了。 锻造铠甲和兵器的支出,自然要由陈叔达来出。 用竭泽而渔的办法来赚钱并不是好事,民部主理帝国的财政,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的是,没必要因为区区小事就耗尽了情面。 李世民低着头慢慢沉思。 柳叶的话正好说到他心坎里。 沉思了半天,他才抬起头来。 “之前无忌跟朕说过,你柳家的帐房先生能耐大,如果朝廷也能拥有这样的账房先生,那么不管是民部还是其他衙门的账面,都能顺当的多。” 柳叶心中立刻警惕了起来。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忘记长孙无忌这个臭不要脸的,在当初他对付孔家和薛家的时候,要跳出来摘桃子的事情。 现在竟然又盯上他柳家的帐房先生了! 真他娘的臭不要脸! 都是一个娘生的,他跟他妹子的人品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区区几个账房先生而已,对于朝廷来说算不得什么人才。” 柳叶索然无味的说道。 李世民哈哈大笑,心情忽然变好了。 “瞧你那抠门的样子,朕又没有说将他们征召进朝廷的事情!” “无非是想让你派几个人,将你柳家的记账方法,教给民部而已!” 柳叶一挑眉。 “陛下打算花多少钱?” 李世民装模作样的一愣。 “还要花钱?明明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柳叶翻了个白眼。 既然你胡搅蛮缠,那柳某只能继续跟你讲理了。 天下间谁都可以不讲理,唯独皇帝不行。 不管是从性格上来说,还是从身份地位上来说,李世民都必须讲理! “陛下,这并非是举手之劳,而是我竹叶轩的员工夙兴夜寐,历经无数的辛劳,才最终总结出来的记账方法,这里边凝结了他们的辛苦和汗水。” “这种记账方法不仅仅让我竹叶轩的效率提升了,也让账目变得更加清晰,找根绳子随便打个结的记账方式,那才叫举手之劳!” “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一种知识!” “如果连知识都变得如此廉价,陛下觉得对朝廷,对大唐帝国,是有利还是有弊呢?” 第538章 哪里是太少,简直就是打发要饭的! 换成任何一个旁观者,听到柳叶和李世民的对话之后,都会立刻发现,柳叶分明是在欺负人! 他不光欺负皇帝必须讲理,还欺负皇帝考虑事情必须从整个大唐的角度来出发。 他无异于是在让李世民做出一个抉择。 如果将这种记账方式当做举手之劳来看待,从目前来说,朝廷的确是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 但长此以往,也就没人会继续研究更深层次的知识了。 反正研究出来也捞不到好处,都是白白给别人做嫁衣,谁还会付出这份辛苦? 李世民满脸的纠结之色。 他突然发现,每一次跟柳叶打交道,他都会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 正所谓当局者迷,李世民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受理的欺负,而是觉得,每一次见面,柳叶都会给他提供一种新的思路。 就像这一次,他头一次听说,知识也可以用利弊的角度来衡量。 “按照你的说法,以后朝廷若是想用民间的东西,还要花钱?”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如果民间有人发现了新的粮食种子,陛下应该如何?” 李世民立刻说道:“自然是让司农寺按照国朝法度,给予一定的奖励!” 柳叶一摊手。 “那么问题就来了,发现一种新种子,司农寺最高的奖赏也不过是两三贯钱而已,如果进献种子的人,本身就住在长安城还好,顶多是溜达到司农寺,拿着钱就走罢了。” “如果是外地人,那就要考虑到路费的问题。” “为了得到这么点奖赏,值不值得来回折腾一趟?” 李世民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捋了捋胡子。 “你的意思是,朝廷给的奖赏太少了?” 柳叶毫不掩饰的说道:“哪里是太少,简直就是打发要饭的!” “这种奖赏还不如没有呢,明明就是件巧取豪夺的事情,非要当了婊子立牌坊!” “这些日子我柳家捣鼓出不少好东西,别的不说了,就说我家的沙发,那都是我辛辛苦苦研究出来,为什么皇宫里遍地都是?!” 柳叶站的位置,正好对着偏殿的大门。 从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偏殿里的陈设。 他也去过其他的大殿,整个皇宫里,除了各个殿宇的主殿,需要保持严肃之外,其他的宫殿全都摆放了沙发! 不用说,肯定是被这个臭不要脸的皇帝给抄袭去了! 李世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闹了半天,终究还是你小子担心自己吃亏,才跟朕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废话!” 其实有时候柳叶看到李世民挺无奈的。 他并不喜欢跟李世民打交道,因为对待这位皇帝陛下,除了能欺负欺负他必须讲理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不仅聪明,而且睿智,反应力还很快,接受能力更强! 如果是彻头彻尾为大唐帝国考虑的人,跟这么样一个皇帝待在一起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别看魏征他们一个个铁骨铮铮的,总想向皇帝参这个参那个,其实那就是他们自己的爽点所在。 有些言官,甚至拿给皇帝添堵这种事情当乐子! 皇帝越生气他们越开心,证明他们尽到了本分。 柳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陛下,言尽于此,我就不多说别的了,若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先告退了,等前往江南之前再来找陛下辞行!” 李世民甩了甩袖子,轻描淡写的让柳叶退下去。 他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实际上今天这场谈话,又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 大部分人的处世观点,都是不喜欢变化。 他们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生活,不想让自己的日子出现任何差池。 该开工开工,该休息休息,不管是开工时闲的难受,还是休息时要去加班,都算不上是好事。 因为变化,会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这种反应,在朝堂之上尤为明显。 任何一个小政策的变化,都可能掀起惊天巨浪! 民部的事情,不知道被皇帝用什么办法给压下去了。 就连魏征等人都三缄其口,那些参奏民部官员的奏折,被三省放在了库房里,估计这辈子是不能见天日了。 一连过了几天都风平浪静,民部的人,尤其是韩仲良,自然知道风头算是过去了... 柳叶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那些官员的宴请。 出于慎重,又或许是出于别的目的,韩仲良邀请了好几位朝中的好友,当做陪酒的,在自己家里宴请了柳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满桌子的美酒佳肴,又换成了一套看起来并不怎么出彩的白色茶具。 午子仙毫的香味一散发出来,柳叶的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韩仲良还真是个懂事的人,知道用柳家的茶叶来招待他。 见柳叶笑眯眯的,韩仲良顺杆往上爬。 他把儿子韩瑗叫了过来,让他给柳叶行礼。 “快来拜见你柳叔叔!” 柳叶很是无奈。 他如今最大的苦恼之一,就是没人把他当年轻人看待。 明明还不到二十岁,经常跟一群老家伙们称兄道弟。 眼前的韩瑗,岁数跟他差不了多少,竟然让韩瑗叫叔叔! 韩瑗倒是一点芥蒂都没有,直截了当的躬身拱手:“见过柳叔叔!” 他的眼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种感觉,就好像素了很多年的老光棍,突然看见一个漂亮姑娘站在大街上,还没穿衣服... 似乎...似乎还有几分狂热的意味! 一时之间,柳叶竟然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不必多礼,你我平辈相称即可!” 韩瑗欣然一笑,道:“那就见过柳兄了!” 韩仲良脸一沉,道:“胡闹!” 柳叶并不喜欢太规矩,在一旁劝道:“韩侍郎,咱们各论各的就是了。” “柳某已经将韩侍郎的事情,跟老许说过了,不过老许却并没有收徒的意思,主要还是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前往江南,若是因为此事,耽搁了令郎的前程,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韩仲良还没说话,韩瑗忽然道:“我愿意跟柳兄前往江南!” 第539章 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有脸皮 人家都这么说了,柳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他之前讲的都是真心话,人家未来可是能成为宰相的主儿,万一许敬宗刚收了他当徒弟,扭脸就跑江南去了,这个师父跟白拜没什么区别。 耽误人家的前程,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不过既然韩瑗执意跟随许敬宗,那柳叶自然不会拒绝。 好歹是个人才,能帮上家里的忙。 但凡是人才,柳叶都不会拒绝。 哪怕是会木工,会打铁,甚至会捏泥人,在柳叶手中都能人尽其能。 一个时辰后。 许敬宗满脸无奈的看着韩瑗,扭脸对柳叶,道:“公子,我老许早就不当教书先生了,在修史一途上,本就是多学多看的门道,先生教的东西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况且...” “况且,公子你也知道,我老许在国子监内的情面早就耗得干干净净,如今又挖国子监的墙角,那些老儒非恨我入骨不可!” “退一步讲,也容易耽搁这小子的前程啊!” 韩瑗赶忙说道:“先生,我不怕!” 柳叶在皇帝面前都没有多少耐性,在自家人面前,就更懒得说那么多废话了。 留下一句“你看着办吧”,就扭头离开了。 许敬宗跟韩瑗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幽幽一叹。 “罢了,既然公子发话,那你这个徒弟我就收了!” “不过先说好一点,老夫平日里忙得很,每月最多抽出两三天的时间教导于你,剩下的时间,你休要来打扰老夫!” 这年头,三十岁即可自称老夫,许敬宗虽然早就过了三十岁,但向来不以老头子自居,不过面对第一个徒弟,他也开始摆谱了。 韩瑗一点都不介意许敬宗的敷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之后,跟许敬宗确定了一下来上课的时间,便告辞离去了。 离开竹叶轩总行,他拐了个弯,没走多久就来到了一处比较简陋的小酒肆之中。 里边早已坐着几个正在等着他的人。 见他进来,马周、上官仪、来济、李义府四人一同起身迎接。 马周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 韩瑗微微一笑,随即点了点头。 几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义府笑得尤为痛快。 “我就知道以伯玉兄的才能一定能让许大掌柜青睐,想当初,伯玉兄的几篇文章匿名发表在《大唐周刊》之上,咱还觉得可惜,如今,才是到了伯玉兄大展才能的时候!” 历史上的李义府和许敬宗一样,跟韩瑗都称得上是生死大敌。 可如今,一个成了韩瑗的授业恩师,另一个就成了知己好友。 想当初《大唐周刊》刚刚发行的时候,国子监中分成了两派。 一派支持《大唐周刊》,另一派则严重反对。 韩瑗自然是支持的那一派,可身为国子监的学生,必须要保持某些立场,即便是想要在《大唐周刊》上发表文章,也只能匿名发表。 渐渐的,他跟《大唐周刊》的那几个编辑成了好朋友。 后来在得知韩瑗最喜欢修史之后,马周他们更是极力推荐韩瑗,去拜许敬宗为师。 因为在修史一途上,哪怕在国子监里也没有多少别的选择。 “这可是一件大喜事,伯玉兄一定要请客!” “不错不错,你别看许大掌柜已经没有了官身,似乎你进入官场之后也得不到拂照,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如今,许大掌柜在朝廷的面子是你难以想象的!” “你瞧瞧我们几个,在进入竹叶轩之前,哪一个不是立志于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的?” “可现在早就没有了进入朝堂的心思!” “如果我们想进入朝堂,东家一定会给我们最大的支持!” “现在管理《大唐周刊》的那两个家伙,就是最好的例子,不瞒你说,中书省都已经盯上他们两个了,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会直接招到中书去,起步最低都是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 韩瑗啧啧了几声。 “只可惜,先生每个月只肯给我讲几节课而已,否则的话,真想跟着先生好好学一学修史上门道!” 上官仪笑嘻嘻的说道:“你不要看大掌柜说的严肃,其实他最架不住软磨硬泡,你只要好好的磨他,他什么都能答应你,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有脸皮,越不要脸,他越招架不住!” 韩瑗眼前一亮,喃喃地说道:“这倒也是个办法...” ... 柳家众人前往江南的事情,正式提上议程! 休养了几天的胡大勇他们,将家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之后,全部跑到兴化坊的竹叶轩总行,来拜见柳叶。 毫无疑问,商队里的人都称得上是劳苦功高。 尤其是胡大勇,原本身高力壮的汉子,现在瘦成了一把骨头,可想而知,在西域吃了多少苦头。 马周作为商队的掌柜,也带着张柬之来开会了。 在总行的第三进宅院之中,有一个巨大无比的会议室,能同时坐下两三百人。 放在这年头,已经相当罕见了。 竹叶轩总行,毕竟不能跟皇宫比,如果再扩建的话,那就逾制了。 刘仁轨他们那些百战老兵并没有来开会。 不过,商队的人却几乎全都来了。 柳叶向来秉持着提高效率,不要套路的商业模式。 他厌烦长篇大论那一套,开起会来,也相当的简洁。 “本东家只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死伤者的抚恤金,以最高的规格来赔付,连同即将开展的养老福利制,也一并给他们,简单来说,足够他们一家的人生活富足的活二十年!” “第二件事,接下来会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休整,这段时间也不是让你们休息,我竹叶轩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你们必须要创造价值,才能获得我竹叶轩提供的福利,你们需要趁着这一段时间,好好的补充知识,毕竟以后还不知道要往西域跑多少趟。” “至于第三件事,则是护卫的问题,之前翼国公派过来的老兵,至少有一半的力量会被编入公主府,你们需要有足够的自保能力,至少能安全的往返于西域!” “这就要求,商队不光要扩充人手,你们还必须经历严格的训练!” 第540章 有田万事足 训练是必然的! 不仅仅是防身能力,还有在特殊条件下的生存能力。 竹叶轩必须依靠大量的钱财,来维持商队成员的信心。 一旦出现伤亡,就意味着要赔付大量的钱财,而商队的成本,也就会大幅度提升。 因此柳叶必须尽量的减少伤亡,哪怕不为了商队的成本,也必须要为了自己手底下员工的生命安全负责任。 无论是防身的训练还是生存的训练,都是必不可少的。 在这一方面,柳叶有很多门路... 不提别人,秦琼在长安北大营还有一批人马,乃是精锐之中的精锐,由他们训练商队,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薛礼如今就在军营之中训练,那小子需要提前习惯习惯军伍之中的生活,以后公主府的一千家将还需要交给他来带呢! “老夫推荐你去找段志玄,他麾下的玄甲军才是真正的精锐,相比之下,老夫麾下那些人,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过段志玄是个石头性子,别说是你了,就连老夫的面子他都不给!” “想让他答应用训练玄甲军的方式来训练你家的商队,这基本上不现实。” 柳叶特意去找了秦琼,希望他能够提出一些具有针对性的意见。 秦琼这么一说,柳叶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在玄甲军之中貌似也有一些门路... “您说...如果新兴郡王李德良出面的话,段志玄会不会给面子呢?” 秦琼愣了愣,而后端起茶杯小小的喝了一口。 “你竟然能请得动李德良?” 秦琼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有时候一病就是十天半个月,平时更是难得出一次门消息,自然闭塞了一些。 他并不知道,柳叶早就跟李德梁打过交道了。 柳叶将他和李德良之间的事情,简单跟秦琼说了一遍,还稍微提了提李渊给他的建议。 秦琼听完之后老怀大慰。 “既然有这一层关系,自然要好好利用上,别人的面子段志玄不会给,可新兴老郡王的面子,他不敢不给!” “想当初他老段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就跟着老郡王了,时至今日,依旧对老郡王尊重有加。” 在得到了秦琼的指点之后,柳叶又马不停蹄的去了新兴郡王府。 拜见了李德良之后,柳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李德良听完有些不以为然。 “席君买虽然早就不在行伍之中了,但要论及训练,他甚至比段志玄还强一些,放着这么一个宝贝不用,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柳叶摇了摇头。 “气氛很重要!” “气氛的重要性,甚至要超过训练方法,我需要让手底下的员工们,深切感觉到合作的重要性,让他们培养起,可以把后背交给兄弟的情谊。” “这种感觉,也只有在军营之中才能训练得出来。” 李德良并没有拒绝柳叶的理由,虽然把席君买送给柳叶,他心中充满了不情愿,但毕竟是因为他没有找到汗血宝马的缘故,也怪不得柳叶。 儿子还在人家手里捏着,自然要对柳叶客气一些。 何况,对于他来说,段志玄也算是自己人。 “老夫修书一封,你拿着去找段志玄吧!” 李德良写了一封信,交给柳叶。 于是,柳叶又急急忙忙的赶往长安北大营。 江南之行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必须要尽快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 换成别人柳叶完全可以让老许老赵他们去拜访,但段志玄好歹也是朝中的老帅,即便老许和老赵的官职还挂在身上,身份也还差上一层。 ... 长安北大营,名义上在北,实际上是在长安城的东北方向。 如果真按照面积来算的话,长安北大营的驻地,一点都不比长安城小,甚至还要稍微超过一些。 足足二十五万人马驻扎在这里,除了拱卫长安的十二卫之外,还有大量的府兵,还有像玄甲军这种,人数偏少,不被列十二卫,地位却高到出奇的军队。 大唐和前隋的军事制度一样,沿袭了府兵制度。 这些府兵在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正因如此,长安北大营才占据了那么大的地方。 因为里边大部分都是农田! 在尽量为老百姓减轻负担的政策下,没有当值任务的府兵都需要去农田里干活,从而尽量达成自己养活自己的目标。 正所谓风吹麦浪,现在是金秋好时节,最多再有半个月就该秋收了。 越到这种时候,有经验的农夫们就越不会松懈。 夏天麦子灌浆,秋天麦子增肥,但凡是个正经的庄稼汉,这些日子干脆就住在田里了。 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界的农田,柳叶心生感慨。 “有田万事足,中原百姓对于农田的偏执不是没有道理,这些农田要是咱家的,别说是我了,就算是老许他们,做梦都会笑醒!” 一直都在兢兢业业的做买卖,地皮买了不少,半个兴化坊都姓柳了,回过头来一看柳叶才发现,自家好像没有多少农田。 最多也就是早年间,还没有发家的时候,在宣阳坊有几亩薄田。 以前都是宣阳坊的乡亲们帮着耕种,现在柳叶有钱了,也懒得再跟乡亲们要收成。 看到金色的麦浪随风飘舞,柳叶忽然有一种收购大量农田的冲动。 “想要把农田攥在自己手里,果然是融入血脉的想法...” 王玄策在一旁笑嘻嘻的说道:“不如咱们到了江南之后就大肆收购农田,那里才是真正的鱼米之乡,尤其是越州那边的土地格外肥沃!” “越州还是青雀的封地呢,到时候让他打个狠折!” 柳叶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收购的少了没什么意义,收购的多了,难免会得罪当地的士绅豪族,反倒不利于咱家生意的开展,得不偿失。” “而且江南实在是太远了,咱家的大本营终究还是长安城。” “别以为你小子会在江南待多长时间,只要把江南那边的茶叶生意理顺了,你小子就立马给我滚回长安城了!” 王玄策又是咧嘴一笑,跟着柳叶重新上了马车,朝着长安北大营的方向赶去。 第541章 薛礼的崛起 对于一座军营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固防。 长安北大营作为守卫长安城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重要的屏障,规矩极其森严。 别说是有人光明正大的赶着马车来了,要是没有身份凭据,都休想靠近长安北大营方圆五里! 柳叶就没有什么身份凭据,他有的是人证... 当初托关系让薛礼来长安北大营历练,刚才特意派人先送来消息,让薛礼出来迎接一下,免得出现不必要的误会。 营地外,薛礼早就在此等候了。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还披着铠甲,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士,全都是军容整肃,身材高大。 “队率,咱们究竟在等谁?” 身后一个看起来比薛礼大了三四岁的年轻小伙子,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薛礼一手攥着缰绳,另一手拼命的朝前挥舞。 他已经看到了柳叶的马车,以及坐在车帮上的王玄策。 “那是我家大东家!” 此言一出,身后的骑士们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更有一人悄悄勒马回身,朝着大营里跑过去。 很快,柳叶的马车来到薛礼他们跟前。 简单的聊了聊,柳叶在薛礼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在大营里呆了没多少日子,竟然要学会油嘴滑舌!” “先去见段志玄,跟他说些正事,你差不多也该回家了,在大营里学了两个月的本事,应该也够用了!” 薛礼满脸兴奋之色,顾不上他带来的那些骑士,兴冲冲的带着柳叶朝里走去。 等他们稍微走远了一些,那些军骑互相看了看。 “想不到,队率竟然会效忠于这样一个人!” “听他的意思,难不成队率要离开?” “若是队率离开了,咱们可怎么办?” “虽然队率来咱们这儿的时间不长,但光是那强悍的身手,就足以折服咱们兄弟了,否则咱们也不会推举他来当这个队率!” “以他的性子和身手,在军伍之中才能有大好的发展前途,跟着一个商贾,哪怕这个商贾是驸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最多也是个仆役罢了!” 骑士们窃窃私语,话里话外都是不想让薛礼离开。 长安北大营是个很讲规矩的地方,除了军伍之中的规矩之外,最大的规矩就是凭本事说话! 普通的军卒,甚至不在乎军法,只知道听上头的意思,上头让他们冲锋陷阵,他们毫不犹豫。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上司有足够本事的前提下。 上司需要有足够的人格魅力来折服他们,更需要有强大的身手来鼓舞士气。 军伍之中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能够让人折服,手底下的人就宁愿跟着他赴死! 刚才柳叶拍薛礼后脑勺的举动,以及叫他回家的话,都让这些骑士心里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薛礼来到军营的时间虽然不长,年纪还小,但那豪迈的性格和强悍的身手,谁见了不竖大拇指? 明明只是找关系来军营之中磨练一段时间,上头愣是拼着违背军阀的风险,把他提拔成了队率! 虽然只是一个基层的小军官,但是对照薛礼的岁数,已经很难得了。 “咱们要想个办法,让队率留下来!” “不错,像队率这样的人,如果不能留在咱们军营之中,那简直是太可惜了,他是一个天生冲锋陷阵的好苗子,以后能够带着咱们建立更多的功勋!” “好几位老帅都在关注队率呢,甚至有老帅说,队率有可能是未来咱们军方的希望!” “别说是同辈中人了,就算是那些三四十岁的中生代将领,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可千万别忘了,队率如今他只是一个少年人呀!” 大唐的骑兵,和普通府兵还有着很多的区别。 最大的区别在于,骑兵乃是职业军人,他们只需要训练和照顾自己的战马就够了,哪怕闲的难受,也没有必要去耕种田地。 可以说他们才是整个长安北大营,乃至整个大唐将门最大的宝贝疙瘩! 培养一名合格的骑兵,所付出的代价是步兵的十倍以上,而除了培养骑兵之外,战马也着实不便宜呢!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是绝对的主角,这些出生于长安北大营的骑兵们,一个个心高气傲到了极点! 如果没有真本事,管他是谁的关系,一位大人物的子侄,他们照样瞧不上眼。 他们看中的,是真本事! 眼瞅着薛礼骑着马,跟随柳叶的马车朝着玄甲军营地赶去,这些骑士互相商量了一下,而后飞马来到另一头的营地。 他们穿过层层营帐,一直来到一座颇为恢宏的府邸之中。 在大门口翻身下马,径直来到节堂。 “大将军!” 十几个骑士单膝跪地。 长案后,一个四十岁左右,面白无须的将军抬起头来。 “什么事?” 这就是大唐将门,对待骑兵的态度。 如果是普通的府兵,敢直接进入节堂拜见大将军,话还没说,恐怕脸都被卫兵们抽烂了! 这位将军名叫苏定方,乃是大唐将门,中生代的第一人。 他年纪轻轻就归顺大唐,一直隶属于李靖的麾下。 而李靖又称得上是大唐将门第一人,从这个角度来看苏定方前途一片大好。 而真正决定他命运的,还是平定东突厥之战。 因为在平定东突厥之战中,他的军功仅次于李靖和活捉了颉利的张宝相,位列第三,年纪轻轻就成了十二卫的大将军之一。 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再有十年,他就会和李靖一样成为大唐将门的领军人物。 而如今,薛礼历练的军队,就隶属于苏定方的麾下! 这是秦琼出面,才给薛礼安排的好地方。 “大将军,那位驸马要把我们的队率带走了!” 苏定方皱了皱眉,道:“你们说的是薛礼?” 骑士们把柳叶到来的消息,跟苏定方说了一遍。 苏定方听完之后,猛地站起来。 “岂有此理!” “薛礼勇猛过人,在骑兵指挥上也天赋异禀,如此人才放在一个商行,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们在哪?本将军这就去找那姓柳的说,让薛礼留在大营之中!” 第542章 挖墙脚?抢人? 玄甲军营地! 让柳叶没想到的是,段志玄竟然出奇的好说话。 看完了李德良的书信之后,不仅仅满口答应下来训练柳家商队的事情,甚至还提前跟柳叶说了安排几百的玄甲军老兵,去公主府当家将的事! “多谢大将军!” 柳叶起身冲着段志玄拱了拱手。 段志玄把李德良的书信收起来,笑眯眯的说道:“其实你本来没有必要求到老郡王的头上,哪怕直接跟本将军的说,本将军也会痛痛快快的答应你!” “想当初,老夫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尉迟家的黑小子,一同去大唐周刊编辑部,你们也相当给老夫面子!” “别说你只要八百人了,就算是一两千人,老夫也能办的妥妥当当!” 柳叶没想到,跟段志玄竟然还有这份善缘。 当初有几位老帅的儿子去大唐周刊编辑部的事情,柳叶倒是也知道。 只是,他完全没当回事。 无非是那些将门子弟想要发一些文章而已,对于马周他们几个来说都是举手之劳,何况是柳叶了。 要不是段志玄说起这件事,柳叶压根就想不起来。 柳叶立刻感觉跟段志璇亲近了许多。 他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难缠,也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而是一个相当讲究的人! 两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 可偏偏就是这种时候,总会有人跳出来搞幺蛾子。 节堂的大门被人一巴掌推开,半面墙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一个看起来并不怎么强壮,面白无须,四十岁左右的将领大步走进来,对段志玄没有丝毫的客气可言。 正是苏定方! 进了之后,他甚至都没有看段志玄一眼,直接来到柳叶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就是那位驸马?” 不等柳叶回答,他又直截了当的说道:“薛礼这样的人跟着你,实属是糟蹋了,他已经成为了某家的队率,日后在我左卫之中效力!” “还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为难于他,让他追求自己的前程!” 后半句话,内容虽然还算客气,但他的语气一点都不客气。 那摄人心魄的声势,换一个怂点的人,估计都要吓尿了。 这可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柳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人要不是脑子有泡,就是让别人给惯坏了。 礼不礼貌的放在一边先不提,光是他这番话,就够柳叶朝死里整他的了! 柳叶似笑非笑的看了段志玄一眼。 “段大将军,柳某不知道你是什么脾气,但如果是有人莫名其妙的闯到了柳某的地盘,还这么没有礼貌,柳某人是绝对忍不了的!” 段志玄的脸色不大好看,就算没有柳叶挑拨,苏定方的举动也让他很没有面子。 “苏定方,老夫的玄甲军大营,是你想闯就闯过来的?” “你以为你是陛下不成?!” 苏定方依旧对他置之不理。 这个将门中生代的第一人,原本是一个比较谦和的性子,可后来或许是跟着李靖学的,越来越嚣张跋扈。 其实这也正常,年纪轻轻地位甚至要比一些老帅还要高,人家本来就有嚣张跋扈的资本。 而且现在,李靖也还没有到倒霉的时候。 等到侯君集他们那些中年将领全都崛起之后,李世民就会对这个军中第一人弃之如履。 到那时候,李靖住在长安城里,连自家大门都不敢关上,生怕皇帝以为他偷偷摸摸干了些事情,从而引起猜忌。 有时候将门中人就是这样,说好听点是真性情,说不好听的就是狗肚子里存不住猪油,净干缺心眼的事! 柳叶当然知道薛礼有多出色,所以才会托关系把他送到长安北大营来历练一段时间,以后好接管公主府的一千名家将。 有能耐的人在哪都是香饽饽,柳叶器重他,苏定方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 段志玄气坏了,把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苏定方,你造次!” “来人,把这个擅闯我玄甲军大营的人叉出去!” 话音未落,外边就冲进来两个黑甲军卒。 苏定方猛的一回头,冷冷的看着段志玄。 “段大将军,我知道你与我的恩师有宿怨,可你我毕竟同为将门中人,看到了有天赋的奇才都想笼络到军中,不怕告诉,若是薛礼肯投身于军中,假以时日,必定能够成为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 “你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想要去冲锋陷阵,也没有好的人领头!” “如今我将门年轻一辈子中,哪里有一个能让你我看得上眼的人物?!” “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换成是你,你肯放手吗?!” 段志玄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身为将门之中的老帅,他当然知道如今将门所面临的窘境,后继无人! 像他们这些中生代的将领,如侯军集,苏定方,乃至是李积,薛万彻等等,都是可以挑大梁的人。 而年轻一代之中,却一个比一个废物。 苏定方说的没错,军功这种东西,是需要有人带的。 他们这些老帅命好,跟了一个天生就是帅才的皇帝,只要舍得拼命,荣华富贵并不是难事。 中生代的将领们运气也不错,陛下登基之后,不久就赶上了东突厥之战,一大批中生代将领抓住了这个机会,趁势崛起! 如今四海平静,大唐已经堪称举世无敌,哪怕是世上能与大唐匹敌的国度,都无比的遥远。 再想获得战功,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 文官可以靠着治理国家,一步一步地达到人臣巅峰,带领一个或者数个家族长盛不衰。 而武将,只有战功! 没有战功的话,将门注定会一点一点的衰落。 这就是将门之中,没有领军人物的悲哀。 苏定方的眼光很好,他总能在一群人中,发现骑术最为优良,统御能力最好的军卒。 他既然如此看好薛礼,那就说明,薛礼确实有成为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的潜质。 对此,柳叶冷眼旁观,暂时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心中却已怒气上涌。 向来都是他挖别人的墙角,这次竟然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把墙角挖到他的家里来了! 第543章 要是不把他折磨的欲仙欲死,还真当他柳叶是好欺负的! 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苏定方之所以如此看重薛礼,自然有他的原因。 柳叶很清楚,如果薛礼能够进入军中,的确能够大放异彩,到了贞观后期,也确实成为了将门之中的领军人物。 光看战功的话,整个大唐能与他媲美的,也没几个。 即便是跟着李世民一同起兵造反的老帅,能与他比肩的总共也就那么两三个而已。 不过,大唐将星如云,柳叶凭什么把薛礼放掉? 就因为,苏定方看重他? 即便李世民亲口要人,柳叶也会毫不犹豫的开口拒绝! 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柳叶面无表情的看着苏定方。 “苏大将军,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情?” 苏定方转过头来,看向柳叶的眼神充满了不屑。 在他眼中,柳叶就是个幸运的臭小子而已。 生意做的再大,跟皇家的关系再近,终究也只是一个商人而已。 商人,上不得台面! 跟着一个商人,哪有跟着堂堂的大将军有前途! “总听说你小子巧舌如簧,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嘴,在本将军面前,你最好还是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不管本将军忽略了什么,都不是让明珠蒙尘的理由!” “为了帝国的利益,个人的得失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在这件事上,你没有任何阻拦的机会,更没有任何阻拦的资格!” “本将军只是过来告诉你,薛礼是本将军手下的队率,再也不是你区区一介商人的奴仆!” 柳叶都被他给气笑了。 这人是多有自信? 柳叶轻轻摇摇头。 “你忽略的事情,是薛礼究竟愿不愿意跟着你!” “此外,你似乎还忘了一件事情!” 苏定方看着柳叶的眼睛,冷冷一笑。 “本将军不会中你的奸计,若是薛礼不愿意,那本将军就把他关在大营之中,直到他愿意为止!” “不要以为你跟陛下的关系不错,就能够改变本将军的心意,再说一遍,此事关系到帝国的利益,你区区一介商贾,不配发表任何意见!” 说完,他转头冲着段志玄道:“段大将军,我言尽于此,希望你也能劝一劝这位驸马爷,不要给本将军找麻烦!” 说完,他转身离去,仿佛是下了最后通牒一般,一点都不担心柳叶会把薛礼带走。 很好很友善的气氛,被苏定方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段志玄左右为难。 如果苏定方没有说那番话,他想都不想,肯定会帮助柳叶把苏定方轰出去。 同样都是朝廷的大将军,不管是官职还是爵位都差不多,段志玄没理由怕他。 何况段志玄乃是军中老帅多年之间养成军威,远远不是苏定方一个中生代将领能够比的。 可问题是,苏定方那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年轻一辈中,确实没有一个出挑的。 他们的岁数都不年轻了,需要为下一代考虑。 见柳叶默然不语,段志玄干笑了几声。 “他这人就是莽撞的性子,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段志玄的态度上,柳叶完全可以看得出,如果想要从他这里要走上千个玄甲军的退伍老兵,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但是在薛礼的事情上,一点都指望不上他。 “段大将军,你我之前的约定还做数,不过柳某自然也不会让段大将军白费心血,过几日,竹叶轩会向段大将军麾下的玄甲军,捐赠一批食材,还请段大将军笑纳!” 说完,柳叶起身离去。 段志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在这件事情上,他确实是没有一点办法。 ... 柳叶并没有告诉薛礼,苏定方要抢他的事情。 只是告诉薛礼照顾好自己之后,就离开了长安北大营。 柳叶需要找到一个,对苏定方有着充足了解的人,介绍一下这个人的来龙去脉。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有对敌人有了充足的了解,才能够对症下药。 这种事情都用不着问别人,直接问李渊就可以了。 回到家里,柳叶去暖房找到李渊,把这件事情一说。 李渊勃然大怒! “这些狗东西真当老夫不存在吗?!” “老夫虽然退位了,但是还有这个资格下旨!” “训斥他一个毛头小子还不成问题!” 柳叶摇头拒绝了。 “训斥他没有什么意义,和他打过这一次交道之后我就知道了这家伙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这次训斥了他,下次他还是会想方设法的把薛礼搞到他麾下。” “所以说,需要另辟蹊径,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李渊点了点头。 这些中生代将领,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李渊自然对苏定方有充足的了解。 他还没把区区一个大将军放在眼里,但却不可能直接把苏定方罢黜。 毕竟是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人,如果因为区区小事就对他处置,估计会引起整个将门的反弹! 当然,李渊对柳叶也有着充足的自信。 这家伙要是想玩死谁,被他玩的人必死无疑! “苏定方啊...那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本名苏烈,乃是冀州武邑人,年少时就以骁勇善战,气魄惊人而闻名,十五岁的时候跟着他父亲苏邕,南征北战,征剿流寇,立下过赫赫战功。” “武德年间的时候,他曾经隶属于窦建德麾下,后来又投奔了刘黑闼,武德六年时,刘黑闼兵败被杀,苏定方本想归隐山林,却被房玄龄硬是从山里请了出来!” “前几年的东突厥之战,他跟随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前往草原征讨突厥,以一万余人,轻松击溃突厥十万大军,直接帮助张宝相生擒了颉利可汗!” “原本御史台弹劾他在平定东突厥之战中纵兵掠夺,并没有给他应有的功勋,只是任命为左卫中郎将,但仅仅这两个月之后,就被任命为左卫大将军!” “这是老夫所知道的!” 柳叶点了点头,默默的回到书房想办法。 他是第一次,如此讨厌一个人! 要是不把他折磨的欲仙欲死,还真当他柳叶是好欺负的! 第544章 就算是皇帝,也值得去跟他干一架! 以前柳叶都是跟文官打交道,或者说是跟文人打交道。 文人就喜欢玩阴谋诡计,最擅长的事情是挖个坑等别人跳。 就像当初的孔家和薛家,习惯性以势压人。 真正和柳叶为敌的武将,苏定方还是头一个。 侯君集那个蠢货不算,那家伙明明是武将,非学着文人玩阴谋诡计,到了柳叶面前,完全是自取其辱。 商人自然有商人的骄傲,也有商人的办法。 柳叶派人去把苏定方的家底查了通透,这才发现,苏定方家里竟然连一点生意都没有,完全靠着他的俸禄过日子! “这倒是稀罕的很...” 过来跟柳叶汇报情况的许敬宗,听到这件事后也气的不轻。 “公子不妨把这件事情交给我老许来办,保证办的漂漂亮亮的!” “就苏定方那个家伙,我老许有把握在半个月之内,逼着他过来跟公子赔礼道歉!” 柳叶沉吟了一下,却摇头拒绝了。 “不是说你老许的能力不行,而是说你出的招数的太过于阴损,虽然是并不是什么缺点,但将门中人跟文人不一样,你不能用文人的性格来揣测他的行为。” 大唐的武将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有的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总喜欢干点儿莫名其妙的傻事,有的明明在战场上勇猛无比,回到长安城中却变成怂蛋包。 许敬宗就喜欢出那种缺德带冒烟的主意,就好像上次对待唐俭一样,逼的人家整天想跳井。 直到现在,唐俭还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已经好几次上奏折希望辞官了。 同样的方法,虽然对苏定方也能起到作用,但是以苏定方的性子,肯定不会像唐俭一样隐忍,多半会狗急跳墙,直接带着人杀向柳家! 最麻烦的就是这种人! 和魏征差不多,明明格外让人厌恶,还偏偏占着大义,不为自己考虑,总是站在国家的角度来逼迫别人作出牺牲。 为了帝国的未来? 为了将门的下一代? 这纯纯就是道德绑架! 许敬宗有些无奈。 “公子,那您说该怎么办吧?” “这件事情如果解决不好,不知又会跳出多少人觊觎咱家的人才!” “一定要给苏定方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才能让别人知道,咱家不是好惹的!” 柳叶皱着眉头,道:“其实想把他玩死很简单,不说一百种办法,七八种把他玩死的办法还是有的,但这其中涉及到一个问题。” “就算逼着苏定方前来负荆请罪,怕是也会有人跳出来,继续跟咱家为敌,比如说他那个师父!” 许敬宗恍然大悟。 “怪不得,我就说公子从来都不是畏首畏尾之人,区区一个苏定方,应该还入不得公子的眼,原来公子忌惮的是李靖!”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李靖都是妥妥的将门第一人。 他在将门之中的威望,要远比房玄龄在文官之中的威望高得多! 将门就是这么简单,谁带兵打仗的能力强,谁的战功高,自然是谁说话的嗓门就大。 自打大唐立国以来,或者说纵观整个大唐王朝,在战功上和统兵能力上可以与李靖媲美的人,都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一个没有! 现在的李靖还没有倒霉呢,东突厥之战才过去两年,正是李靖春风得意的时候。 何况,在刚刚结束的西域之战中,李靖又是军功第一人! 只要是朝廷掀起大规模的战争,他必定是统军的元帅! 同样都是十二位大将军之一,薛万彻他们在李靖眼中就是群毛头小子。 即便是秦琼,都无法与李靖媲美。 别看李德良那么大岁数了,想当初南征北战的时候,李德良最多只是给李靖当过副帅而已。 军中向来流行护犊子的风气,万一柳叶把苏定方欺负的太狠,李靖绝对会亲自下场! 所以说,柳叶忌惮的从来都不是苏定方,而是李靖! “要想解苏定方,就必须先解决李靖!” 许敬宗听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公子,我说句实话,你先别生气,咱们现在还惹不起李靖...” 柳叶瞪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发愁!” “打了小的就来了老的,咱家那两个老的还不顶用!” 许敬宗小心翼翼的说道:“实在不行,要不您就去求求陛下,陛下一定会给您这个面子!” 柳叶摸了摸下巴,道:“要是把李靖整的垮台,会出现什么后果?” 许敬宗吓了一跳! “那...那可是会...” 说了一半,他突然卡壳了。 他下意识的认为,如果将李靖整到垮台,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仔细想想又发现,再大的事情,貌似跟他们竹叶轩也没有多少关系... 朝廷并不缺会带兵打仗的人,只不过是因为李靖的地位太高,军功太盛而已。 “貌似...没什么事情。” “李靖在朝廷之中的人缘并不好,像他这种太过于锋芒毕露的人,一般情况下都会惹人仇视。” 柳叶若有所思的说道:“其实咱们只要整垮了李靖,苏定方自然而然也就怂了,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李靖身上!” 许敬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您不会为了薛礼,去对付李靖吧?” 在他看来,为了区区一个薛礼,直接去得罪军方第一人,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是王玄策的话,许敬宗压根就不会出现这种想法,因为王玄策跟他更亲近,最关键的是,王玄策的能力有目共睹! 而薛礼,只不过身手高一些而已,说白了就是柳叶的一个护卫。 值得吗... 柳叶瞥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别说为了薛礼去得罪李靖了,就算是皇帝,也值得去跟他干一架!” “看来咱家的大唐周刊又要派上大用场了,你去把孙处约他们两个叫过来,本东家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们交代!” 许敬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总觉得,要出大乱子! 大唐周刊俨然是公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当初的孔家和薛家,就是被大唐周刊搞到身败名裂,陷入两难的境地。 现在公子又要拿出大唐周刊来了! 第545章 我大唐朝廷之中,一心为国的官员大有人在! 都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这种情况,放在‘敬仰’这件事情上也适用。 当一个人的威望或者是功劳达到一定程度时,人们就会理所应当的认为他是一个好人,甚至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人。 越是这种情况,这个人就越需要谨小慎微,生怕破坏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 渐渐的,这个人就会被捧上神坛! 可一旦他干出不符合他形象的事情,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就会瞬间崩塌! 完全是因为,人们无法接受一个完美无瑕的人,会突然出现瑕疵。 大唐周刊悄无声息的上架了一个新的板块栏目。 这个名叫‘大唐人物志’的板块栏目,一经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就连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过大唐周刊的李世民,得到消息之后,都特意派大宝去武德殿中取了一份。 看完了大唐人物志上的内容后,李世民笑的合不拢嘴。 “想不到,他柳叶竟然也学会拍马屁了!” “大唐人物志刚刚更新第一期,就知道把太上皇的生平写一下,还着重点了点大唐立国之时太上皇所立下的功勋,最重要的是,该说的全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提!” 李世民心中满意到了极点。 大唐人物之第一期宣传太上皇的英明神武,那是再恰当不过的事情了。 想都不用想,第二期肯定会宣传他这位皇帝的英明神武。 最让他满意的,还是柳叶并没有提及李建成,更没有提起当年那场宫廷巨变! “这篇文章对于树立皇家的威严,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必须要大力推广!” 大宝看见陛下开心了,心里也颇为骄傲。 “驸马爷一心想着皇家,不如奴婢去跟驸马爷说一说,等宣传完太上皇,宣传完陛下之后,再去宣传一下皇后娘娘!” “娘娘的《女诫》刚刚写完,借着这次机会,恰好能够一并将这部书宣扬一下!” 李世民眼前一亮!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你去跟柳叶说吧!” “难得他这次有孝心,你一并带些赏赐过去,就说朕对大唐人物志很满意!” “这个板块以后就留下来吧,不要再变动了,宣扬完皇家的人之后,朝中的文武大臣,尤其是那些为帝国兢兢业业辛劳一生的老臣,也要一并宣传宣传!” “就算是朕对他们的酬谢!” “况且,也要让民间对于皇家和朝廷有一个更加清楚的认识,别总让他们以为朝廷之中阴谋诡计无数,好像进来之后,就必须满肚子的鬼心眼!” “我大唐朝廷之中,一心为国的官员大有人在!” 大宝应了一声,急匆匆的去库房里找赏赐,而后赶往柳家。 长孙皇后来到李世民的身边,笑吟吟的说道:“这一次柳叶也算是有心了,他让百姓们知道了太上皇的生平,就能消除一下百姓们对皇家的误解,从这个角度上看,大唐周刊的这个板块意义重大!” 李世民正在兴头上。 “观音婢,等大唐周刊宣传完朕之后,就给你做宣传,朕已经让大宝去告诉柳叶了!” “你新写的那本书,可以有教化天下女子之效,趁此机会好好宣传宣传!” “柳叶难得办一件让朕满意的事情,朕还让大宝给他带了一些赏赐!” “太上皇的这篇文章写得实在是不错,朕估计,太上皇都已经改过这篇文章了!” “等下一期宣传朕的时候,你帮朕好好想一想,都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放到文章里的!” ... 李世民总是有意无意的关注柳叶的动向,当然他更加关注长安北大营的动向。 自然也就知道,柳叶跟苏定方起了矛盾的事情。 不过,他并没有往心里去。 他知道柳家的能人无数,哪怕是小孩子也不能小瞧,不过,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薛礼的名头。 也就更不在乎苏定方跟柳叶抢人的事情了。 在他眼中,扭转百姓的心目中的皇家形象,才是最重要的。 朝廷已经为之努力了许多年,全都看不到什么成果,以大唐周刊的影响力和覆盖能力,说不定能够起到奇效! 第一篇大唐人物志发出去之后,大唐周刊的销量出现了猛增点! 在编辑部的要求下,武德殿那边一口气加印了五万份,打算销往天下各处。 过了没几天,第二期大唐人物志如约而至! 正如李世民所料想的那样,第二期的大唐人物志写的果然是他! 文章平铺直叙,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文风也很简单,力求让普通老百姓也能看懂。 李世民亲自修改了几处不妥的地方,还加了一些他认为比较重要的功绩。 一经销售,顿时在天下各处引起了剧烈的轰动! 从小时候的精彩绝艳,少年时期的英武好斗,青年时期的能争善战... 文章足足有五六页那么多,几乎把李世民每一次的战功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写了一些分析! 李世民看完了大唐人物志之后,脸上笑开了花。 “懂事!柳叶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朕都感觉以前有些亏待他!” “大宝,带去给柳叶送一些赏赐!” “告诉他,下一期宣传皇后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写,写完了之后拿给朕和皇后一同把关!” 大宝满脸为难之色。 “陛下,刚才驸马爷派人送来消息,说是下一期的大唐人物志,先不急着宣传皇后娘娘,咱们大唐之所以能够有现在,完全是因为将军们抛头颅洒热血,不畏生死,一心为国...” “先把那些老帅们放在前边,酬谢他们多年以来的功劳,皇后娘娘的文章不妨往后放一放...” 李世民皱了皱眉,心中有点不乐意。 一旁的长孙皇后却是盈盈一笑,道:“陛下,柳叶说的有理,那些将军们为国争战多年,血都快流尽了,应该让他们先扬名,臣妾的文章,往后放一放也没什么。” 李世民深吸口气,微微点头说道:“也算是柳叶有心了,既然观音婢你答应下来,那下一期就先让他写将门的那些老帅!” 第546章 这种亲手把人推到火坑里的事情,正好戳中他的爽点! 柳叶是个听话的人,既然让写将门那些老帅,那就写呗。 而且不能瞎写,更不能胡编乱造,一定要把将门老帅的生平,事无巨细的说得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不能漏下! 为此,柳叶特意邀请史学大家许敬宗亲自执笔,撰写关于大唐军神李靖的人物志! 作为军方第一人,卫国公李靖当然要排在第一个! 放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这都是毫无争议的。 “公子,我老许写起这篇文章来别提多顺手了,没到一个时辰就写完了!” “您看看写的合不合适,不合适的话我再回去修改!” 许敬宗满脸得意之色。 这年头,撰写人物志也是修史的一部分,许敬宗是朝堂之上公认的大笔杆子。 每个人的生平都装在他的脑子里,都用不着查阅资料,就能洋洋洒洒的写上几千上万字。 柳叶接过来,仔仔细细的读了起来。 从李靖的出身,到少年时的学艺,再到进入前隋官场,直至投靠李唐...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写的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没有一点胡编乱造的东西! 看完了许敬宗写的人物志之后,柳叶忍不住感叹。 “真是个喜欢作死的人呀,他能够混到现在还没死,只能说皇帝陛下实在是宽宏大量,如果我是他的话,早就把李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了!” “也亏得他能力出众,再加上战功赫赫,才能够活到今日...” 柳叶相当服气卫国公李靖的这份人物履历。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人,神奇到,总能够在最关键的节点,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想当初李渊起兵造反的时候,他在前隋的朝堂之上,已经是杨素的心腹爱将,而且他还是名将韩擒虎的亲外甥,得到了好几位悍将的传承。 别人造反他都无动于衷,唯独李渊造反,他跑到隋炀帝杨广的面前去告密。 只因为他同样是出自陇西李氏,生怕李渊造反牵连到他。 告密也就告密了,等到前隋灭亡之后,他还偏偏就投降了李渊。 要是能安分守己的过活倒也还算凑合,毕竟每个人都有污点,就算是程咬金他们那几个,也未必能完全把屁股擦干净。 这时候,李靖又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明明知道,李建成和李元吉要对李世民下手,却偏偏不告诉李世民。 而等李世民决定要掀起一场宫廷剧变的时候,李靖又选择两不相帮。 只能说这个人的军事才能极其出众,但是做人,却一塌糊涂。 “怪不得他最后落得一个孤苦无一的下场,纯粹活该!” 柳叶在心中喃喃。 他把文章交给许敬宗,道:“再去找几位跟咱家关系好的大儒,写一些评语。” “切记,不要有任何胡编乱造的东西,就拿事实说话,除此之外,这一期的《大唐周刊》要加印,柳某人要印的满大唐都是!” “告诉青雀,让他亲自回到武德殿去监工!” 许敬宗应了一声,拿着文章匆匆离去,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 他最喜欢害人,尤其喜欢看着别人稀里糊涂跳到自己挖的坑里,平时那道貌岸然的样子都是他装出来的。 这种亲手把人推到火坑里的事情,正好戳中他的爽点! 大东家和大掌柜都格外上心的事情,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无比重视。 孙处约和郝处俊身为《大唐周刊》的负责人,已经忙的连轴转了。 督促完了稿件的审核之后,亲自跟着越王李泰来到皇宫的武德殿。 如今的两人,已经不是长安官学里那两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助教了,而是在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大唐周刊》已经彻底扭转了原本的名声,就连许多国子监的大儒也堂堂正正的往大堂周刊投稿。 没有了孔家这个拦路虎之后,《大唐周刊》的影响力又上了一个台阶,远远不是《投资之道》那种专业性的期刊能比的。 上到老下到小,只要是认识字的,都对《大唐周刊》无比痴迷,因为这是普通百姓乃至是普通的寒门学子,认识大唐社会的唯一渠道。 即便是不认识字,也会求别人读给自己听。 哪怕是《大唐周刊》上的广告,都听得如痴如醉。 在这种情况之下,无论是编辑还是印制,都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深知大东家又开始重新启用他们《大唐周刊》编辑部了,孙处约和郝处俊干劲十足! 武德殿里,李泰详细给他们介绍了整个的印制流程。 “柳大哥的意思是,以后就连印书作坊也交给你们了,不过武德殿里的运输作坊跟其他产业有所不同,这间印书作坊其实是归属于皇宫统辖的。” “所以说,如果本王估计的没错,你们很快就会得到一个官职,虽然官职注定不会很大,但相当的清贵。” “也方便你们日后出入皇宫!” 孙处约和郝处俊对视一眼,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掌管《大唐周刊》编辑部这么久了,他们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原来,《大唐周刊》归根结底是皇族和柳家合作的买卖! 怪不得,发布的内容向来不会受到制约! 别人想发书,会历经无数的坎坷,即便是国子监里的大儒,发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大唐周刊》却是想什么时候发,就能什么时候发! 原来背后站着一尊真神! 不等两人回过神来,大宝笑嘻嘻的出现在武德殿门口。 一看到大宝,李泰顿时一怔,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因为大宝的怀里捧着一封圣旨! “快前去接旨!” 大宝把越王李泰当成自己人,随手把跟着他的小太监都轰走,还让人关上武德殿的大门。 “越王殿下,这两位掌柜也都不是外人,咱们就没必要讲究那么多俗礼了。” “陛下说的明白,既然以后武德殿的印刷作坊将交给这两位掌柜来照看,自然需要有一个合适的官身,何况三省的诸位宰相早就已经注意到两位宰相多日了,陛下也算是顺水推舟。” “从今日开始,两位便是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了,可以有自由出入皇宫的权限,不过仅限于武德殿之中!” 第547章 柳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 看得出来,李世民是真把《大唐周刊》当成宣传他皇族以及朝廷政绩的利器了。 殿中侍御史这个官职虽然不显赫,但是相当的清贵。 因为这个官职的人可以常伴在皇帝身边,一般情况下,用不了几年,就能够进入六部学习锻炼。 在经过一段时间就能够进入三省,一步一步向上爬,升官的速度要比在地方上当官快了十倍不止。 “柳家麾下的人才不少,但是能够进入朝廷的确实是不多,唯独孙处约和郝处俊这两个人原本就是国子监出身,在长安官学当教书先生,也是为了等待机会参加科举考试!” “朕如今将他们招入宫中,担任殿中侍御史,就是想要把他们留下来,从柳叶手里抢人才的机会可着实不多呀!” 李世民拿着写他自己的《大唐周刊》,都看两天了,还爱不释手,尤其是在得知孙处约和郝处俊安然接受了他的官职之后,心情更是好的没边,感觉似乎是占了柳叶的便宜。 长孙皇后站在一边,心中有些无奈。 他对柳叶的了解还要超过李世民一些。 柳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 既然柳叶早就知道孙楚约和郝曙俊迟早会参加科举考试,何必被大力气培养两人的甚至将《大唐周刊》编辑部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两人掌管! 柳叶可从来没干过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陛下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了,柳家不是别的商贾之家,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想出来的,您瞧瞧马周他们那几个,论才能哪一个不是精彩绝艳?” “甚至要比孙处约和郝处俊强了百倍不止,他们原本的心思也是参加科举考试,可时至今日,怕是没有人再提及科举半个字!” 这下子李世民就有些不乐意了。 这么一说,朕的朝廷难道连他竹叶轩都比不上? 长孙皇后摇摇头。 “臣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因为柳叶给的工钱够高,又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总之进入柳家的人都不想出来,他们似乎牢牢的结合在了一起,或许...是出于情谊?” 对于这个说法,李世民嗤之以鼻。 听说过父子之情,听说过君臣之谊,从来没听说过,东家和打工人之间有什么深厚的友谊... 他一直在立志于研究柳家,希望能从研究中得到一些治国理政的经验。 或者说,他一直在研究柳叶这个人,希望能够从柳叶的身上学习到一些东西。 两口子又聊了聊大唐人物志上的内容,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而武德殿之中,孙处约和郝处俊两个人还在加班。 由于皇宫的腹地来了两个男人,宫中只好加强守卫。 听说这两个家伙是泥腿子出身,可别跑出来偷东西,就算不偷东西,万一不小心进入嫔妃们的宫殿,那可也是天大的祸事呀。 殊不知人家孙处约和郝处俊,根本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丝毫兴趣,两人一门心思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之中,不可自拔。 武德殿,原本是前隋皇帝读书的地方,后来,归属了一些辅政的亲王,这里自从前隋皇帝修建大兴宫之后,就保存了数不清的书籍,说是大唐皇宫的图书馆也不为过! 把印刷任务安排下去之后,孙处约和郝处俊就开始了不眠不休的读书。 以前穷啊,穷的厉害! 哪有机会看到这么多的书?! 读到后半夜的时候,两人突然萌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老郝,你说咱们要不要把这些书籍全都印制几份带回去?” “可别胡闹,你知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是犯罪?” 郝处俊虽然嘴上害怕,但是脸上却满都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孙处约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嗓音说道:“咱们又没有偷,只要不偷东西,那就算不得犯罪!” “等咱们把书印好之后,再跟大东家说一声,让大东家帮咱们平事,想必大东家的面子,平息陛下的怒火并不是难事!” 两人嘀咕了半天,终于决定,打算改天多带几个人来,把这里的书全都复制几份! 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对于读书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满屋子的书籍更诱人的了。 孙处约和郝处俊都是那种一看见书就走不动道的人,他们万般希望,把整个武德殿都搬空,但事实总是难以令人如愿,如果他们有胆子把武德殿搬空,那就必须承担满门抄斩的下场。 一拍即合的两人,没心思再看书了,而是开始誊抄起这些书籍的目录。 在《大唐周刊》干了这么长时间,两人对于印刷这一行也有了充足的了解,堪称行家里手了。 ... 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 孙楚约和郝楚俊在挖皇家学问墙角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大唐周刊》整体发布的进度。 虽然不可能保证每周一期的速度,但恰好人们的舆论,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发酵。 当人们发现,大唐人物志可以让他们对皇家,乃至朝廷的政策,有更深层次了解的时候,《大唐周刊》的销量突然又出现了一个暴增点。 武德殿的印刷作坊里,工人们日夜开工,都无法满足读者们的胃口。 而东市之中,《大唐周刊》编辑部的铺子里,读者来信更是已经存放不下了。 《大唐周刊》在关中的销量一枝独秀,在外地,也只是相对少一些而已。 “发布大唐人物志第一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各地竟然还在求购,按照我的意思,就是另外再增加一家印刷作坊,满足读者们的胃口!” “第一期的印刷数量如今已经超过了五十万册,第二期也即将突破这个数字!” “甚至于,我认为可以将大唐人物志,专门增设为《大唐周刊》的副刊,不必以文章的形式出现,而是同样以书本的形式,来进行定期更新!” 武德殿之中,李泰奉了柳叶的命令,把这个消息带给孙楚约和郝处俊。 已经不眠不休好几天的孙处约和郝处俊,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但脸上满满都是激动之色。 “等发布完第三期看看效果,如果依旧能够造成前两期的轰动,那么我们就立刻增设副刊!” “至于人手问题,越王殿下不需要操心,我们自行招募就是了!” 第548章 真要照实了写吗?一点都不用避讳? 《大唐周刊》是一本神奇的杂志,其影响力早就已经遍布天下各处。 只可惜,如今的运输能力简直是低到令人发指,远远不能达到新闻的效果。 哪怕用最快的速度,从关中运送到河东河北,乃至岭南之地,那都要半个月以上的时间。 半个月的时间,再新鲜的事情,都变成了陈芝麻烂谷子。 因此,不管是柳叶还是《大唐周刊》的历任负责人们,都在致力于将《大唐周刊》变成一种能够具有学术性,能让人们多次读下来的刊物。 而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每天送到《大唐周刊》东市编辑部里的信件,不仅仅是读者来信,表达自己的观点,更多的还是投稿。 “如今的投稿已经多到没边了,尤其是来自国子监的学生和先生,强烈要求大唐人物志不要仅仅把视角放在当朝的人物,也要多多描写一下历代的先贤,让百姓们知道,有这么多的先贤曾为中原子民奋斗过!” “大东家,这里头可有不少世家大族的影子,那些世家大族的祖先,都是威震一方的大人物,给他们扬名,那就等同于是给那些世家大族扬名了!” 许敬宗身为竹叶轩的大掌柜,对于每一项产业都有着监督和改造的权利。 他敏锐的发现,《大唐周刊》似乎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 以往的时候,《大唐周刊》是整个竹叶轩里最不赚钱的产业。 说白了,这一本刊物就是专门为柳家赔本赚吆喝的。 打广告的效果虽然出奇的好,但《大唐周刊》从来都不接外人的广告,只承接同为竹叶轩麾下各个产业的广告。 因为他们知道自家产业的品质,如果刊登了其他人的广告,很难保证质量,更容易自己打自己的脸。 所以说,不管是竹叶轩的三位大掌柜,还是《大唐周刊》的负责人们,也都一直在致力于寻找让《大唐周刊》能自我维持的方法。 买的数量再多,架不住成本高呀! 最起码,不能再朝总行伸手要钱,来维持《大唐周刊》的运转了。 坐在自己位于竹叶轩总行的办公室里,柳叶听许敬宗进行近期工作的汇报。 柳叶听完之后,感觉很新奇。 “皇家和朝廷有宣传需要,他们必须要让百姓对于朝廷和皇家的真实样子,有一个清醒的了解,可世家门阀为何要宣传他们自己?” “去大街上随便找一个百姓问问,哪有一个对世家大族有好印象的?” 许敬宗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需要扭转百姓们对世家门阀的印象,谁都想要个好名声,总被人唾骂,那等死了之后是会被祖宗戳脊梁骨的!” “我的公子呀,不是谁都像咱家一样,能够在大多数人面前留个好印象的。” “别人已经不说了,就说前些日子跟咱们闹事的卢家,坊间传言的狗屁倒灶之事,多的不可胜数!” “若非是咱家不久前才跟他们闹翻了,估计卢承庆那个臭不要脸的肯定会前来找公子,写几篇文章来为他们家的祖宗歌功颂德!” 柳叶恍然大悟,他忽然明白了许敬宗的意思。 说白了,无非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呗。 这样的行径,在世家大族之中实在是太常见了。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弄一个公开售价,比如说卢家找咱们了,咱们就给他们开一个几万贯的价格,将他们家的文章发布在《大唐周刊》之上?” 许敬宗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老许和老韩也是这个意思!” “公子您是不知道,如今《大唐周刊》的花销简直如同流水一般,况且《大唐周刊》本身的赚钱能力不足,您又不让随便接广告,总行这边已经为《大唐周刊》的运转费尽了脑筋!” “如今算是有了一个让《大唐周刊》自己养活自己的好路子,如果能够运转得当的话,发个六七篇文章,就够吃很久了!” 柳叶承认许敬宗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先缓一缓吧,总行这边多承担一段时间,最起码要再过个六七期之后再说,成立副刊的工作很重要,回头如果副刊的名声臭了,直接抛弃掉就是了,但《大唐周刊》的名声绝对不要有污损。” “如果总行的钱财吃紧,那就从其他产业里苛扣一些,登科楼那些人一个个吃的满脑肥肠,从他们的支用中扣下三成,让他们减减肥!” “这点钱足够《大唐周刊》运转几个月了!” 许敬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那就听大东家的...” 身上肩负着那么多产业的运转,许敬宗的压力也很大,就像当初的房玄龄一样,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再继续开疆拓土了,或者说开疆拓土本来就不是许俊宗的职责。 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力维持竹叶轩的平稳运转,这其中,就包括了减少日常开支。 别的产业都能赚钱无数,甚至于一本万利,唯独《大唐周刊》还需要别的产业来补贴,这让许敬宗万万难以容忍。 等许敬宗走后,柳叶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从抽屉里拿出一篇文章来。 这篇文章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如今有了闲功夫,需要好好的研读一下。 看完了之后,柳叶满脸索然无味的表情。 “看来写人物志这种事情,还是要老许和老赵出手,他们两个写出来的东西跟别人写的就是不一样!” 柳叶把这篇出自孙处约之手的文章丢掉。 想了想,还是把赵怀陵给叫了过来。 许敬宗已经忙得要死了,最好还是不要给他增加压力,柳叶真担心哪一天把许敬宗逼的崩溃了... 都在总行里办公,很快,赵怀陵就来到了柳叶的办公室。 柳叶把自己的要求一说,赵怀陵答应的很痛快。 “大东家,真要照实了写吗?一点都不用避讳?” 柳叶又想了想。 “最好还是把玄武门之变的事情隐去吧,虽然在别人看来算不得什么,但是自家的产业终究还是要少说这种话,免得青竹看着伤心。” 赵怀陵点了点头。 “那其他的内容我就照实了写,不过一篇文章最多也就写三成而已,您看...” 柳叶笑道:“多写几篇也没什么,把李靖的那点生平事迹掰开了揉碎了,写给黎民百姓瞧一瞧,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位大唐军神,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第549章 堂堂的大唐军神,做出这么多卑劣的事情,吾辈所不耻也! 新一期的《大唐周刊》终于开售了。 让人们感到不满的是,原来《大唐周刊》的更新速度相当稳定,每周一期童叟无欺,只要早上到街边蹲着,宵禁的时辰刚刚过去,就能看到一大群小孩子背着褡裢,四处叫卖崭新出炉的《大唐周刊》。 可现在,一连蹲了好几天都没有发现新的《大唐周刊》开售。 朱雀大街,靠近兴化坊的一家小酒馆之中,四五个读书人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穿着有些寒酸,但精神头都不错,点了一壶酒又点了三四个小菜,从清晨一直坐到天色渐晚! 这家小酒馆的生意不怎么好,一整天下来也没几个客人,极其无聊的店小二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打瞌睡。 “都过了这么多天,为何新一期的《大唐周刊》还不开售?” “没办法,《大唐周刊》编辑部换人了,远远比不上当初马先生他们的水平,新来的那两个负责人听说原来是在长安官学里教书的,无非是给孩童启蒙的水平,那位驸马爷也算是眼拙了一回!” “不过话说回来,新出的大唐人物志着实不错,前两期看得我如痴如醉,也是直到看完之后才发现,太上皇和陛下竟然为了我大唐帝国做了那么多牺牲!” “实在没想到,之前在皇家的典礼上,我远远的看去,看到太上皇垂垂老矣,想不到当年也曾是一位少年英豪,屏雀中选的事情,看得我是心驰神往!” “哈哈,陛下的事迹也不差呀,百骑破万骑的事情,总是在戏文里听见,却没有见过,想不到同样的事情,陛下干过不止十次!” “听闻新一期的《大唐周刊》里,要更新将门那些老帅的事迹,这就对了,多多宣扬一下那些为国鞠躬尽瘁的老臣,可以让百姓更了解朝廷的政策,推广起来也就相对容易一些!” “对于我等读书人来说,通过大唐人物志,对朝堂上的事情有更深层次的了解,对你我以后的科举之路,也大有裨益!” “只可惜,你我都等了三天,依旧没有看到新一期的《大唐周刊》开售,以现在的火爆程度如果抢不到第一手,想看到那就要等三四天之后了!” “我也是,第一期和第二期的内容诵读了不下百遍,还给编辑部投了好几次的稿,听说有一篇稿件都被编辑部的人给看中了,却因为没有排版的资格,被拿了下来。” “有时间多读一些大唐人物志上的文章,就能对那些撰稿人的习惯有更深的了解,一旦你我也投中了文章,扬名的机会就到了!” 几人虽然等了一天,但还是精气神十足,聊得格外痛快。 “新一期的《大唐周刊》终于出来了!” 外边传来一声稍显稚嫩的喊叫。 几个读书人立刻站了起来,二话不说,撒腿就朝外狂奔而去。 店小二眼皮都没抬一下,听他们聊了好几天,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在等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开售,好第一时间抢到,不会吃霸王餐。 果然,过了没多久,几个读书人就喜滋滋的回来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崭新出炉的《大唐周刊》。 他们如获至宝,坐下来之后立刻迫不及待的翻阅了起来。 “这一期的大唐人物志篇幅是真长呀,以前写陛下和太上皇的时候也就五六页,这次竟然多达十几页!” “快看看究竟写的是谁!” “实在是没想到啊,写的竟然是他!” “竟然是李靖!” 众人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如果光看将门老帅们的战功,李靖确实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人,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简单的用战功来衡量。 包括为人处事,官职的高低,以及对帝国的益处,都是可以用来衡量的指标。 如果从综合情况来看的话,李靖怕是连前三都排不进去! 就像八十多岁,依旧带兵镇守一方的屈突通,那是真正的马革裹尸,死在了行军的路上。 还有秦琼,当年无数次救了陛下的性命,要是没有他,怕是都没有当前的大唐帝国。 他李靖何德何能,能被《大唐周刊》评为将门第一人?! 众人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读,没过盏茶的功夫,一个青衣书生忽然破口大骂! “想不到他李靖竟然是这样的人!” “以前虽然听说他李靖为人不堪,但是总以为是谣传,如今连《大唐周刊》上都刊登了,这些腌臜事,说明李靖为人确实不行!” “不错,《大唐周刊》连太上皇和陛下的污点都从不避讳,何况他区区一个李靖了!” “此人之行径,虽然谈不上卑鄙小人,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堂堂的大唐军神,做出这么多卑劣的事情,吾辈所不耻也!” 几个年轻人在一起,义愤填膺的说着,都没有想到堂堂的大唐军神,卫国公李靖,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最让他们气愤的是,前隋如此的暴虐,就应该起兵造反推翻这个朝代,结果没想到太上皇起兵的时候,李靖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跑去告密! 告的还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亲舅舅韩擒虎! 韩擒虎当即就派兵要去捉拿太上皇,若非当朝陛下足智多谋,及时化解了这场危机,恐怕就没有如今的盛世大唐了! 太上皇和陛下不计前嫌,在如此情况之下,还能让李靖成为如今大唐将门的领军人物,果然是无比的宽厚呀! 有了前两期的《大唐周刊》做铺垫,第三期刚刚开售,销量就直逼同期的两倍! 由于长安城是最先开售的,一时之间,全城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李靖身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的秘密! 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在李靖做出那么多缺德事之后,太上皇和陛下还能隐忍他到今天! 怪不得他立下这么多的战功,依旧不得人心,朝堂之上的人都不愿与他打交道! 原来,朝堂之上的那些重臣们,早就知道李靖是个什么货色! 经过短短不到一天的发酵,李靖彻底成了在百姓心目中臭大街的人物... 而这么大的舆论风波,理所应当的,得到了三省诸位宰相的注意... 第550章 柳叶是不是故意的? 三省官邸! 诸位宰相都已经到了,就连刚刚担任宰相不久的魏征,也安坐在一侧。 他闭着眼睛,静等了片刻,见人都已经到齐了,开口道:“既然人都已经齐了,那诸位宰相就畅所欲言吧,这一次《大唐周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三省不出手的话,迟早会酿成了大祸!” 宰相之中,除了称得上当朝首辅的中书令之外,其他的宰相并没有高低之分,也没有排名之类的东西,只看各自掌管的职权。 所以说,除了房玄龄之外,剩下的萧瑀、高士廉、魏征、虞世南等人,都是平等的存在。 魏征成了宰相之后,依旧监管着御史台,像今天这种事情,他理所应当的召开了三省廷议。 房玄龄等人面面相觑。 自古以来,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唯独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涉及到国运之战的时候。 当前,举世平静,河清海晏,没有任何战争,自然也就到了文官和武将们夺权的时候。 在房玄龄等人的眼中,武将集团闹了再大的乱子,也跟他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任何一个文官,都认为当前武将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应当牢牢的约束。 出现了这么好玩的热闹,他们没有去拍手称快,已经相当给李靖这位大唐军神面子了... 高士廉心直口快,道:“老魏,把你以前当御史大夫的性子收一收,如今你已经是宰相了,用不着在操御史台的心!” “何况,《大唐周刊》也没有说错,李靖确实干了不少让人心生不满的事情!” “你我久在三省,难道还不知他李靖做了多少愉矩的事情?!” 只有他们这些三省的宰相才知道,李靖在军中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房玄龄淡淡的说道:“即便如此,咱们三省也插不进去手,此事之根源,颇为复杂,老夫劝你们,还是不要亲自下场的好,否则引起那个小心眼之人的厌恶,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都是一愣,就连魏征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换成别人也就罢了,在场之中,个个位高权重,那都是仅次于皇帝陛下的实权派人物。 就连那些雄霸一方的大都督,大都护们,看见宰相也要毕恭毕敬的。 这么一说... 魏征眉头突然紧皱。 “房相,你的意思是,此事与柳叶有关?!” 房玄龄翻了个白眼,道:“都是多年的老友,老夫不跟你们隐瞒,虽然老夫至今也不知道,柳叶和李靖之间有什么宿怨,也不知李靖究竟是如何得罪了柳叶,但老夫可以肯定,此事就是柳叶故意的!” “他先写太上皇,再写陛下,一阵歌功颂德,甚至写出了不少普通百姓不知道的皇族秘辛,就是为了造势!” “先把人们的目光赚足了,再拿出写李靖的文章,一旦《大唐周刊》开售,李靖就会瞬间陷入众矢之的!” “别以为柳叶是无意的,如果他真是无意的,第三篇大唐人物志,就该写娘娘,哪怕是写你我这般三省重臣也不为过!” “他李靖虽然是军中第一人,那也仅仅是在军中,单从整个朝堂上来看,他李靖还排不上名号!” “这么一说,你们觉得,柳叶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此言一出,几位宰相再次面面相觑。 房玄龄说得没错,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 用《大唐周刊》来造势,再从根本上毁坏一个人的名声,确实是像柳叶使出来的招数。 孔家和薛家,就是这么倒的霉! 可问题是...李靖究竟怎么得罪柳叶了? 值得柳叶如此大张旗鼓的对付他? 众人七嘴八舌的琢磨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魏征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道:“诸位!诸位!” “当务之急,是一定要扼杀住这种风气!” “如果不及时扼杀了这种风气,以后迟早会酿成大祸!” “但凡有人得罪了柳叶,他就会从根本上毁坏人家的名声,诸位不妨想一想,你们有没有什么把柄攥在人家的手里?” “到时候只要柳叶往《大唐周刊》上一发,就能把咱们拿捏住!” “这种局面,谁又希望看到?” 众人相顾无言。 说白了,谁都不愿意为了李靖得罪柳叶那个小心眼到极点的人,这么做很容易连带着自己都被柳叶恨上。 可魏征说的也没错。 如果真的让柳叶形成这种,动不动就毁掉人家名声的习惯,以后就更没人敢得罪他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吧,老魏,老夫先提醒你一句,柳叶对你的态度本来就不是多好,若是辛苦这么多年才拿到的名声,就此毁在他手中,你应该如何自处?” 魏征冷哼了一声。 “老夫问心无愧!” “无非是去他那里要一个说法而已!” “假如他理由得当,老夫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若仅仅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让他出手如此狠辣,老夫一定要及时给他纠正过来!” 房玄龄无奈的摇摇头。 “随你吧!” ... 三省的廷议,连朵浪花都没翻起来。 也不知魏征是出于什么原因,明明说要去找柳叶要个说法,又并没有前往柳家。 事态的发酵,似乎变得有些不受控制了。 百姓们放在一边不提,国子监里的学生们先不干了! 都是天之骄子,一个一个傲气到了极点。 在得知李靖干的那些事情之后,群情激愤的厉害。 以至于,李靖放在国子监里读书的儿子李德謇,竟然受到了许多国子监学生的排挤! 李德謇气急败坏的回到家中,想要跟父亲告状,却发现,自己家里竟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数不清的军中汉子,站在庭院之中,每个人都比他还要义愤填膺。 道了一圈的叔叔伯伯之后,李德謇终于挤到客厅门口了,却发现苏定方,刚好阴着脸从里边走出来。 “苏大哥!” 苏定方是李靖的学生,跟李德謇向来平辈相交。 “不要去烦师父的老人家了,德謇,你随我来!” 第551章 二号坏蛋,李义府! 李德謇跟着苏定方,来到院子里清净的角落。 两人虽然在岁数上差着一代人,但说起话来向来没有什么顾忌。 “德謇,跟你实话实说,此事确实是我的过失,都因为我无意之中得罪了柳叶,导致师父蒙受那么大的冤屈!” “刚才我已经向师父说明了其中的原由,师父却是并非怪罪于我,你在家里受宠,说话的分量也比德奖重一些,一会儿你进去劝劝师父!” “要打要骂我苏定方都认了,大不了去找柳叶那厮拼命,也绝对不会让师父承受不白的冤屈!” 苏定方的脸色很严肃,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德謇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听了苏定方的话,找了个机会去客厅。 “爹,苏大哥都已经跟我说了,您打算怎么办?” 他深知父亲向来是一个直截了当的人,从来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与其在家里生气的摔瓶子,倒不如仔细想一想,该怎么解决。 李靖面无表情的说道:“先等一等,等过一段时间看看朝堂和民间的反应,最重要的是陛下的反应!” “只有看到他们的反应之后,才能够对症下药,实在不行,只有让苏定方去找柳叶!” 李靖自己都没有想到,徒弟和别人之间的矛盾竟然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李德謇听完了之后点了点头。 “孩儿这就去跟苏大哥说,想必苏大哥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倒是爹您不表个态,苏大哥心里肯定会更加难受。” 李靖摆了摆手,让儿子退下去。 有些话,他不可能当面锣对面鼓的直接跟苏定方讲。 不光有失身份,还有可能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有个中间人当传话筒,就方便多了。 李德謇把这件事情跟苏定方一说,苏定方倒也痛快。 原本就是他没事找事,主动挑起跟柳叶之间的矛盾,就算因此吃个暗亏也没什么。 可若是因此导致他的师父颜面扫地,就此声名狼藉,他可就万死莫属了! ... 皇宫,紫宸殿! 天已经黑了,李世民披着一件宽大的绸衣,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酿,看着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 看完了之后,李世民哈哈大笑,一口将杯中的葡萄酒干掉,而后笑得更加畅快了。 一旁的长孙皇后,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陛下,就算您对卫国公再不满,也不能坐视不理,就算坐视不理,也不要看笑话,毕竟是于国有功的人,您这么做,很容易引起那些将门老帅的不满!” 李世民擦了擦嘴角,依旧乐不可支。 “不碍的,不碍的,不光朕清楚他李药师是个什么德性,就连朝中的那些老帅,哪怕下边的中生代将领都清楚,他李药师的人缘差到了极点!” “朕不光要看他的笑话,还要在背后暗中操纵一番!” “他恃宠而骄,恃功而骄,朕一直找不到办法来让他得个教训,如今柳叶把办法都塞到朕的手里了,若是还不好好利用一番的话,岂不是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 “朕承认,他李药师战功赫赫,如果单看指挥才能,天下无能出其右者,可我大唐人才济济,能领兵打仗的又不止他一个人!” “同样的情况下,有他这样的地位,有他这么多的兵权,能够获得一样战功的将领,朝中至少有三四个那么多!” “别人也就不提了,李积,薛万彻,侯君集,哪一个比他差?” “只不过是运气不如他好,没有在相应的时刻,拿到足够的兵权罢了。” “这一次,朕要给他提个醒,让他做人收敛一些,免得真碰到难处了,满朝文武连个肯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何其可悲!” 李世民打根上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时至今日,还记得当初李靖偷偷去告密的事情,更记得玄武门之变是他袖手旁观的事情! 只要找到机会,必定会惩治李靖一番! 长孙皇后忧心忡忡的说道:“可毕竟是个于国有功的人,他...” 李世民没有让长孙皇后继续说下去。 “朕心中有数!” “其实这一次也给朕带来了很大的震撼,柳叶明明只是平铺直叙说李靖的生平而已,竟然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不得不说,朕又学会了一招!” “此事也要尽量控制影响,朕并不想用同样的方法来让其他的臣子受辱,至于李靖嘛...嘿嘿。” ... 柳叶很习惯当甩手掌柜,就像当初坑吐蕃人的时候只起了个头,剩下的差事全都推给了许敬宗。 由于许大掌柜最近比较忙,柳叶就没好意思接着往他身上压担子。 于是乎,柳叶就把这个害人的差事交给了家里的二号坏蛋,李义府! 当初的大唐周刊四位编辑,如今就属李义府闲得慌。 像马周管理的商队,上官仪管理的登科楼,以及来济管理的外卖产业,都忙的要死。 唯独李义府管辖的酒水生意,无非是买进买出罢了,酿酒的差事有那些从宫里出来的小太监干。 李义府每天最忙的差事,就是给那些小太监买饭吃! 这是柳叶万万没有想到。 因为当初给他们四个安排差事的时候,给他们挑的,都是最忙的产业。 李义府那个家伙,竟然把所有的差事都分派给了手底下的小太监,更加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小太监竟然干的井井有条! 不愧是在历史上当了半辈子吏部尚书的人,选人用人那一套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柳叶把折腾李靖的差事,跟李义府一说。 “反正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他不舒坦,从而让苏定方那个家伙倒霉,苏定方是本东家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看着极度不顺眼的人,给我照死了折腾他!” 柳叶一声令下,李义府再头疼,也只能硬着头皮干。 如今的他还不到二十岁,尚且没有生出多少害人的心思,那个历史上的大奸臣,可能不会出现了。 但是,当坏蛋这种事情也需要有天赋,想都不用想,李义府在这方面绝对天赋异禀! “明白了,大东家,我这就想办法去折磨他们!” 第552章 老夫有一个妙计 舆论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舆论都起不到什么好作用。 尤其是在毁掉一个人的名声面前,总能发挥难以想象的奇效。 每当在这种时候,人们都会发现身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人,一般情况下都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李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冷处理,如果冷处理起不到任何作用之后,他再勒令苏定方去找柳叶赔礼道歉。 他的想法落空了。 因为经过两天的发酵,这件事的舆论风波不仅仅没有冷却下来,反而炒得愈发热烈了! 登科楼之中! 一群老帅坐在包间里喝酒吃肉。 除了秦琼面前摆放着一杯茶之外,剩下的人都喝得极为痛快,往日拳头大小的酒杯都不想用,每人都拎着一个酒坛子,似乎登科楼的美酒不要钱一般,玩了命的往嘴里灌。 朝堂之中,也就还剩下不到十位的老帅,今日除了李靖之外,几乎全都到了。 不得不说,李靖的人缘确实不怎么样,将门之中向来团结,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事情太多了。 别说是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当初困难的时候,发了霉的干粮,也是兄弟们一起分食。 从战场上结交下来的友情,远远不是狐朋狗友之类的酒肉朋友能比的。 秦琼端着一杯茶,脸上满是无奈,还带着些许的感慨。 “想当初在咱们这些老兄弟之中,老夫的酒量是拔尖的,如今却是滴酒都不能沾,你们说说,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程咬金对秦琼这番话很不满。 他把手里的酒坛子放下。 “你这么说就是拿兄弟们当外人了,只要感情有,喝什么都是酒,谁在乎你喝的是什么!” 一旁的刘弘基贼兮兮的一笑。 “喝不喝酒倒是无所谓,等一会儿吃差不多了,哥哥带你们去好地方潇洒潇洒!” 一说起这个话题,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军中的老帅们,除了尉迟敬德这个长得最丑,却最疼老婆的之外,剩下的几乎都是色中恶鬼。 众人顿时加快速度,三两口把面前的菜肴吃光,而后拎起酒坛子,朝嘴里猛灌。 一群算不上老的老头子,勾肩搭背,摇摇晃晃的,朝着登科楼外走去。 走在路上,段志玄回头看了一眼登科楼那奢华的大门口,颇为惋惜的说道:“可惜啊,登科楼好是好,就是太素的慌,要是能有几个歌姬在里面跳跳舞也好!” 程咬金一手搀着秦琼,另一手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跳舞又有什么意思?直接上荤菜才好!老夫在西域战场上着实憋坏了,军中条律森严,谁也不敢犯,回了家之后,又有家中老妻约束,还不赶紧趁着今日潇洒潇洒,你替登科楼惋惜个蛋!” 段志玄洒然一笑。 “说起来,也不知李靖和柳叶之间的麻烦事究竟怎么样了?老夫可是听说,李靖最近被柳叶折磨的不轻!” 程咬金哈哈一笑。 “这件事情老夫也听说了,没办法,谁让李靖那个人鬼精鬼精的,在咱们这群老兄弟里没有半点人缘,但凡是他有点人情味儿,咱们兄弟还能不替他说话?” “说起来也有意思,他李靖刚强了一辈子,如今却在一个小辈的面前折腰,闹得如今半点颜面都不剩。” “听闻是因为苏定方要抢柳叶的人?” 作为亲身经历者,段志玄当然知道这里头究竟有什么猫腻。 他把当日发生的事情一说,别人还没什么反应,秦琼听完之后却是双眉倒竖,满脸怒容。 他多年以来卧病在床,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偶尔听家里的晚辈说一说而已。 柳叶和苏定方之间的恩怨,在朝廷之中传得沸沸扬扬,不过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有这样的事?!” 秦琼忽然站住脚步。 段志玄苦笑一声,后悔的只想给自己的嘴上来一巴掌。 他这才想起来,在诸多老帅之中,秦琼跟柳叶的关系是最特殊的。 远的不说,光说柳家的商队,若是没有秦琼送的那两百个百战老兵,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老哥哥你先消消火,柳叶早就有了应对之法,用不着你操心!” 在诸多老帅之中,秦琼算是岁数比较大的,这里头着实有不少人当年都在秦琼的麾下效力。 他和李靖的人缘俨然是天地之别,一个差到了极点,一个好的没边。 刘弘基在一旁劝道:“都是些小事情而已,不要耽搁了咱们兄弟找乐子,叔宝你可以放一万个心,老夫虽然跟柳叶那小子没打过交道,但也知道他的性子,就他干出来的那些事情,你觉得他是个肯吃亏的人?” “告诉你吧,最后吃亏的肯定是李靖,说不定现在李靖已经想方设法的要让苏定方去给柳叶赔礼道歉了!” “老夫家里的二小子,跟李靖家里的李德謇,在国子监内是至交好友,听他说,李靖根本就毫无招架之力!” 这么一说,秦琼脸色才缓和了些。 不过,他确实对这件事情上了心。 到了晚上,老兄弟们都回家去了,秦琼也回到府中,却并未休息,而是派人把来济叫了过来。 来济在秦家,早就已经是自家少爷的待遇,他径直来到秦琼的卧房之中。 “叔父!” 秦琼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一旁的椅子,示意来即坐下。 “苏定方和柳叶之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来济并没有隐瞒,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跟秦琼说了一遍。 一来,秦琼对他们简直就像是对自家子侄晚辈一样,毫无保留的疼爱。 二来,大东家也说过,秦琼是自己人,对他用不着防备。 秦琼听完了之后,额头微微冒汗。 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就不知道柳叶这一手有多狠。 他沉吟了片刻,对来济说道:“明天一早你就去找柳叶,传达一下老夫的意思,就说老夫有一个妙计,可以逼着苏定方低头,但是最好还是别让李靖损失太多的颜面。”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大唐军中第一人,没人知道他手里究竟攥着什么招数。” 第553章 守规矩...还错了? 第二天一早,来济就跑到竹叶轩总行去找柳叶。 为了方便大伙儿找自己,柳叶特意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工作日的制度。 每个月按照三十天来算,那么每隔三天他就要来竹叶轩的总行一趟,处理一下公务。 有着急的事情,商行里的人才可以去家里找他。 今天正好是柳叶过来处理公务的时间,刚吃完早饭,就看见来济跑到门口来排队。 每天想要见柳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别的不说,光是各个产业的大伙计,只要柳叶一过来,就会排着队跑过来跟柳叶汇报工作。 说到底,无非是想求大东家将家里的资源多多向他们的产业倾斜一些而已。 看见来济在一群大伙计里老老实实的排队,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家伙还是那个老实木讷的性子,他一个掌柜,为什么要跟一群伙计在一起排队!” “把他叫进来!” 王玄策开门出去,很快就把来济给叫了进来。 柳叶冲着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家里的其他掌柜都贼精贼精的,为什么就你那么窝囊?” “要是连你们这些掌柜来见本东家都要跟着一群伙计排队,那咱们竹叶轩为何还要设定这种等级制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任何事情都要灵活掌握!” “把你那个榆木性子改一改,以后家里还指望着你们开疆拓土呢!” 来济很委屈。 守规矩...还错了? “大东家,我看他们都排队呢,我要是不排队的话,很容易遭人嫉恨,多不合适呀...” 柳叶一阵哭笑不得。 来济是商行之中性子最沉稳,办事也最稳妥的人,唯独就是缺了几分灵活变通的能耐。 这样的人可以用来开疆拓土,但绝对不能让他办一些偷鸡摸狗或者是违背规矩的事情,能不能办成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办成了,他自己都会把自己憋屈死! 说白了,来济就是那种干点坏事,自己先受不了的人,可以称得上是竹叶轩的道德先生。 跟许敬宗他们那种没有底线的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所以,许多事情柳叶没有让来济参与。 来济把昨天晚上去找秦琼的事情一说,柳叶听完之后有些惊讶。 “你的意思是,老国公手里攥着苏定方的把柄?” 来济点了点头。 “其实叔父的意思,还是劝一劝大东家,尽量不要把李靖逼得太狠,他是大唐的军中第一人,万一玩个疯狂反扑,咱家未必能承受得住。” “相比之下,反倒不如直接将怒火宣泄在苏定方的身上,叔父攥着他的把柄,足以让他低头!” 柳叶一笑。 “先说出来听听!” 来济左右看了看,王玄策很有眼力劲儿的把门关上。 “叔父说,苏定方此人过于狠辣,想当初平定东突厥之战时,残杀了上万无辜突厥人!” 柳叶一听,顿时感觉索然无味。 这种事情,对于大唐的将领而言,根本就算不得罪责,甚至可以说是功劳。 突厥人是全民皆兵,杀一个少一个,那么未来作战的时候,中原的将士也就能少死一个。 这算什么把柄? “老国公不会就是让你把这点事情告诉本东家吧?” 来济咧了咧嘴。 “怎么会!叔父说了,如果是普通的突厥人,死光了都无所谓,之所以说那些被他杀死的突厥人无辜,完全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已经选择效忠大唐,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是大唐的子民了!” 此言一出,柳叶立刻来了精神。 “你的意思是,执失思力和纥干承基?” 这两个人都是突厥的将领,或者说是突厥某一部落的酋长。 尤其是执失思力,他的执失部,哪怕是放在突厥之中,也称得上是大部族。 效忠大唐之后,这两位草原将领也并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是真的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堪称流尽了的最后一滴血。 他们两个的族人,被苏定方给杀了? “草原人极其重视自己的部族,被苏定方杀了上万人,他们两个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来济压低了嗓音说道:“当然没有!” “原本他们两个在选择效忠大唐之后,第一时间就想跟苏定方拼命,来一场草原式的武士对决,却被陛下强行压制下来了!” “为了安抚两人,陛下甚至将公主嫁给他们!” 柳叶这回明白了。 是李世民当和事佬,不想让他们内耗。 “这个消息确实有几分意思,帮我去谢过老国公。” “李靖那里,也请老公放心,就说我心里有数,不会把他逼的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 秦琼的消息是一个意外之喜。 但是柳叶并不想现在就用。 《大唐周刊》上刊登的大唐人物志,如今正是热度最高的时候,柳叶并不想让这种热度糟蹋了。 又过了几天,热度依旧持续走高,没有丝毫降低的意思,就连街头巷尾的小商小贩都已经知道,他李靖是一个无君无父的坏蛋! “柳某可以对灯发誓,绝对没有说卫国公的一点坏话,全都是照着他的生平实打实的写下来,而且在我《大唐周刊》内部还经历了好几道的审核,别说是我《大唐周刊》的内部了,就连陛下也看过了,他照样没说别的!” “之所以会出现如今的局面,可能确实是因为这位卫国工做人不行,当然也有可能是百姓的以讹传讹,有的事情越传越邪乎。” 随着热度越来越高,有些人坐不住了,主动跑过来当和事佬,比如说当朝首辅房玄龄。 之前房玄龄并不想掺和进来,主要是担心引火烧身。 他跟柳叶之间的关系很奇妙,谈不上疏离,也谈不上亲戚,有话能说得上,没话也很少打交道。 之所以咬着牙跑过来给李靖当和事佬,完全是因为三省的大佬们都害怕了。 害怕这种舆论武器的杀伤力太强,有朝一日波及到自己身上。 退一步讲,从整个朝廷来看,要是李靖的名声彻底毁掉也算不上什么好事,极有可能影响到他麾下将士的信心。 房玄龄满脸无可奈何的神色。 “有些话,就不能实话实说!” “稍微遮掩一下吧...老夫知道拦不住你,但你接下来要发布的文章要多多考虑才是,撕破了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第554章 憋屈的房玄龄,李靖的疑惑 柳叶的肚皮都快要笑破了。 撕破了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说的就好像,他现在没跟李靖撕破脸皮一样! 事实上早在苏定方打算要抢薛礼的时候,他跟李靖就已经撕破脸皮了。 李靖也活该倒霉,谁让他是苏定方的师父! 房玄龄这个和事佬当的很失败,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肯定劝不动柳叶。 闹了一肚子憋屈的房玄龄,不情不愿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怪不得当初王珪是当朝首辅的时候,整天连屁都不放一个,这个位置还真就不是人干的!” “该死的苏定方,那么多的前车之鉴,你连看都不看,非要得罪柳叶,你不死谁死?现在老夫都想弄死你!” 说着,房玄龄叹了一口气。 “怕是现在李靖自己也骑虎难下,他不是苏定方那个愣头青,知道柳叶手底下有几桩产业,已经被陛下视为国策,这是个万万不能得罪的人。” “爱怎么办怎么办吧,老夫不管了,要是这把火烧到老夫的身上,再找柳叶托个人情就是了!” ... 就像房玄龄所说的,从事实上来看,李靖确实是处于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 卫国公府! 李德謇端着一杯茶,小心翼翼的送到父亲面前。 旁边,李靖的二儿子李德奖,坐的板板正正,一副要听训的样子。 这是李靖父子三人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李靖就会把朝堂之上发生的大事讲给两个儿子听。 其实不光是李靖,大多数的朝中重臣都有这种习惯,他们乐意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讲给自己的晚辈。 不仅仅可以增长他们的见识,最重要的是,可以为以后进入朝堂做准备。 朝堂之上,波云诡谲,如果没有充足的经验来应对各种各样的大事,迟早会被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波卷进去。 今天和往日唯一的区别在于,李靖要给儿子们讲述的大事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为父不惜以自己为鉴,也要让你明白其中的道理,以后行事万万不要像苏定方那样冲动!” 李德謇心里也憋屈着呢,这些天他在国子监里总受人排挤,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也总会听人私底下嘀咕自己父亲的过失。 想去讲理,又怕把事情闹大给父亲带来更多的负面影响。 隐忍了这么多天,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 李靖似乎看得出儿子心里的憋屈。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苏定方招惹了柳叶,虽然柳叶拿老夫做伐,但老夫也知道,他是担心老夫护犊子。” 刚才还强忍着憋屈的李德謇,一听见父亲这种话,突然之间就憋不住了。 “爹都到了这种时候,您为何还要向着柳叶那人说话?!” “他毁了您的名声,更让满朝文武对您不满,咱们是将门中人,就该用将门中人的方式来平息这场风波!” 看着性烈如火的儿子,李靖并没有生气,反倒微微一笑。 “将门中人有血性是好事,但不要做没有意义的莽撞之举。” “今天为父,要把这件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们听,好让你们知道朝堂远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如果换个旁人,用同样的方法招惹了老夫,你们觉得老夫会如何?” 兄弟俩对视一眼。 “自然是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李靖欣然一笑,不过很快脸色又变得有些阴郁。 “唯独柳叶不同!” “旁人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性情奸诈,手段狠辣,当初借用了五姓七望的声势扳倒了孔子和薛家。” “殊不知,并非是他借五姓七望的声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五姓七望也借了他的声势!” “你们以为薛家和孔家,是柳叶联合五姓七望扳倒的吗?告诉你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若是没有朝廷和陛下的支持,就算再给他们十倍的时间,孔家和薛家照样好好的过日子呢!” “你们可以看作是陛下和三省诸位宰相,对他的支持!”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绝大多数人并不值得柳叶的根底,总以为他是个幸进之人。 至于原因嘛...当然是他攀上了皇室长孙嫡女的枝头! 否则他一个落魄书生出身的人,凭什么有现在的地位? “柳叶的立身之本,就是他的生意!” “不仅仅是他现在所拥有的产业,最重要的是两桩他私底下进行的产业,一个是羊毛,另一个是茶叶!” “茶叶生意在老夫看来可有可无,他想要利用茶叶生意控制吐蕃,但那个地方不过尔尔,终究无法对大唐造成威胁,只不过能多掠夺他们的财富罢了。” “可是羊毛对于我军方而言,意义重大!” “从公心上来讲,羊毛产业关系到我将门的未来,因为有了羊毛产业之后,草原上的异族才能足够温顺,我大唐的军队也就能够向更远的地方开疆拓土!” “往私心上来说,如今的大唐非军功不可夺爵,未来的战功也关乎到你们两兄弟的前途!” “就连为父都如此重视柳叶的这两桩产业,你们觉得陛下和三省的宰相们又会如何思量呢?” 兄弟俩再度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做生意做到,让朝廷都寄予众望的地步。 羊毛生意的事毕竟只有少数人知道,前些日子,柳叶跟吐蕃人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也只是以为,是禄东赞找了柳叶的麻烦。 并不知道,还有羊毛这个更加深层次的原因。 当然,对于朝中的大佬们而言,这并不是个秘密。 李德謇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李靖摇了摇头。 “现在的问题,是柳叶究竟想要干什么!” 说着,李靖的眼中也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按理说,就苏定方跟他的那点恩怨,还不至于让他大张旗鼓的对付老夫!” “以老夫对他的了解,此事必定有着更加深层次的原因,只是现在,他的目的还没有浮出水面罢了。” “继续静观其变吧,老夫觉得,他很快就会图穷匕见,说不定,会继续出手!” 第555章 什么叫,东家说他不在家? 长安北大营! 苏定方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帐之中,下面跪着几个被捆起来的军卒。 “带出去,砍了!” 不管那几个军卒如何嘶喊,苏定方也当成没听见。 他本就是狠辣之人,对待手底下的军卒格外严苛,动不动就会军法从事,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几个人死在他手里。 虽然这些人,都有他们的取死之道,但军中的将领们向来护犊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相当常见,像苏定方这样的,实在是很罕见。 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将军,逾期不归营虽然是死罪,但这些人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人了,何必...” 不等他说完,苏定方忽然回过头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幕僚被这个眼神吓了一跳,很理智得闭上了嘴巴。 苏定方面无表情的说道:“国法不容情,军法就能容情?若是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处置不了,如何服众?” 幕僚冷汗直冒,连连躬身道:“大将军说的是,说的是...” 苏定方又回头瞅了他一眼。 “你在军中效力的日子也不短了,可惜是个文人,若是个武将,有你这般头脑,本将军可以保证你在三年之内就能成为游击将军!” “没办法,你没有合适的出路,实在不行的话,回头本将军帮你投个行卷,找个地方当官去,大不了以后有机会,再调入军中!” 幕僚连连道谢。 这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事情,在苏定方他们这种身经百战的将领手里,属于基本操作,是个人就会用。 “不过现在,本将军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做!” 幕僚本就抱着苏定方的大腿,答应得格外痛快。 “你带着一些礼物,最好是从突厥扣下来的战利品中挑选一些,去胜业坊的柳家走一趟,向柳叶表明本将军的意思。” “如果他想和解,那就撤回《大唐周刊》上的文章,如果不想和解的话,本将军自有后招等着他!” “去吧!” ... 幕僚带着一些礼物,独自一人乘坐马车,向着胜业坊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都在苦思冥想。 “大将军的意思,分明是让我道歉,也就是在薛礼的事情上,他基本上算是认怂了。” “只不过,在我面前硬气惯了,再加上自己不好意思亲自前去,这才说些壮胆气的话。” “到了柳家,我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呢...” 幕僚了解苏定方的性子,那是钢铁一般的脖子,死活都不肯低头。 要不是这回,柳叶把战火引到了李靖的身上,苏定方怕是都不会去主动联系柳叶。 是兵是贼,总要过过招才知道!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幕僚完全可以实话实说,只要把苏定方的原话带到,他的差事也就完成了。 可问题是...这次去的是柳家! 柳家那位爷,是谁都能轻易招惹的吗? 他连李靖都敢惹,万一自己去了之后,引得柳叶生气,还不直接把自己砍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幕僚忍不住长吁短叹。 “去了之后,把态度摆的端正一些,大不了,就说大将军已经低头认错了,之后再说之后的事情吧...” 很快,马车来到胜业坊。 幕僚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确实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 长得倒是颇为俊秀,一开门,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嘴整齐的小白牙。 “在下高智周,求见驸马爷!” 高智周今年三十岁了,还一事无成,只能在长安北大营给苏定方当一个没有品级,更没有官身的幕僚。 所求的,无非是个出路罢了。 在长安城待了这么长时间,他对柳家还是比较了解的,知道不能将柳家看做是寻常的商贾,他觉得,冲一个少年人行礼没什么不妥的。 王玄策上下打量高智周几眼,道:“你是何人?” 高智周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王玄策'砰'得一声把大门拍上了,很快又打开。 “我家东家说他不在家!” 高智周立刻傻眼了。 什么叫,东家说他不在家??! 一听就知道,分明是不想见自己。 高智周连忙说道:“我家大将军派我送来一些礼物,即便驸马爷不想见在下,至少也要把礼物收下吧...这可都是突厥的好宝贝,长安市面上,轻易见不到!” 王玄策想了想,直接把礼物收下了。 白给的为什么不要? 他随便几句话,把高智周糊弄走,拿着礼物盒子去后院找到柳叶。 “东家,那个叫高智周的走了,还带了一些礼物,我一想,反正都是白送的,咱家也不打算放过苏定方那个臭不要脸的,干脆就收下了。” 柳叶正在后院,帮着李青竹一起削竹子。 李青竹喜爱女红,绣花的时候,必须要有大小合适的布篷子,这种东西,一般都是自己亲手来做。 “你说谁?” 柳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玄策回答道:“那人叫高智周,是苏定方派来的!” 柳叶立刻起身,道:“快,快把他抓回来!” 王玄策一听,撒腿就往回来,觉得从大门出去太慢,一拧身,灵猴一般的攀上墙头,从院墙上翻了过去。 很快就追上了独自一人赶着马车的高智周。 他直接勒住缰绳,一把拽住高智周的脖领子。 高智周都没来得及反应,只顾得上喊一句“好汉饶命”! 然后就被王玄策打晕了... ... “长得有点显老啊...东家,您说他才三十岁?为何我看他起码四十好几了!” 院子里,王玄策蹲在桂花树下,拿着个水盆,打算往高智周脸上洒凉水。 柳叶满脸的无奈之色。 “下次让你抓人,不要随随便便把人家打晕,万一有体格子不好的,挨你这一下,八成就没命了!” 王玄策讪讪一笑。 “东家,泼不泼?” 柳叶朝高智周一指。 “泼!” 哗—— 一盆凉水泼在高智周脸上,他一个激灵,猛然间警醒。 “好汉饶命!”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高先生,不要惊慌,这是柳某的家里,你不会出现任何危险。” 他心里喜滋滋的。 唐初有‘吴中四杰’的说法,前三个分别是来济、孙处约、郝处俊。 剩下的最后一位,就是眼前的高智周了。 第556章 说白了,就是不会做人! 所谓的‘吴中四杰’,指的是四个杰出人才。 这里面,高智周是唯一没有成为宰相的人,却是学术成就最高,而且最聪明的! 历史上说的清清楚楚,高智周能够在一个时辰之内,背诵下几万字的檄文,也能够在短短的一炷香内,写下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 这样的人,却在三十岁的时候,依旧穷困潦倒。 放在苏定方的手底下,糟蹋了!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他,道:“高先生,恭喜你入职竹叶轩,回头等公主府盖好了之后,柳某再跟您弄个官职,你就有正式的官身了。” 高智周愣了半天。 什么情况?! 他只是来送些礼物而已,这就...这就被扣下了? ... 这两天苏定方的心情很不好。 一是因为,柳叶咄咄逼人,看样子,马上又要发布一期《大唐周刊》了。 文章上的内容,逼得他心如刀绞! 都是因为自己,师父才会名声扫地! 第二,则是他比较倚仗的幕僚高智周,突然神秘失踪了... 要知道,高智周是拿着突厥宝物失踪的! 苏定方有理由怀疑他,逃了... 带着宝物逃跑了! “该死的,要是有机会去吴中,老子非亲手扒了他的皮不可!” 苏定方坐在卫国公府的客厅里,等待着李靖的会见,心里头胡乱的想着,就想起了高智周,恨得他牙根都痒痒!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李德謇跑过来。 “苏大哥,父亲已经见完客人了!” 苏定方立刻跟着李德謇去见李靖。 “师父!” 苏定方单膝下拜,满脸愧疚之色。 李靖淡淡的说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苏定方并没有起身,而是无奈的说道:“师父,徒儿得到消息,最晚明天,《大唐周刊》的新一期就该发布了,您看...” 李靖面无表情,冲李德謇轻轻动了动手指头。 李德謇会意,赶忙将苏定方搀扶起来。 “苏烈啊...” 苏定方浑身一颤。 苏烈是他的本名,‘定方’是他的表字,而这个表字,恰恰就是李靖起的。 这年头,除非是碰见岁数小的,还没有及冠,更没有起表字的,可以直接称呼姓名。 否则的话,直呼其名是见很不礼貌的事情。 李靖向来称呼他为‘定方’,今天突然称呼他的本名,让苏定方有些紧张。 “苏烈,你的性格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性烈如火,这是毛病,要改。” 苏定方低下头,讷讷的说道:“徒儿知道了。” 他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哪怕面对皇帝的时候,都敢梗着脖子硬钢。 唯独面对这个师父,苏定方的腰板一点都挺不起来。 因为他的一切,都是李靖给的。 包括他的见识,以及军事才能,全都是出自李靖! 可以说,没有李靖,就没有他的今日。 四十多岁,就能被人称之为‘老帅’,便是历朝历代也不多见啊! 李靖摇了摇头,招手让苏定方过去。 苏定方老老实实的来到李靖面前。 “老夫已是花甲之年,按理说,武将的气血衰败之后,就该隐退了,可大唐帝国离不开老夫,陛下更离不开老夫。” 苏定方连连点头,很适时地投去一个崇拜的目光。 李靖笑道:“名声对于老夫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老夫真正在乎的,只有你和德謇兄弟俩。” “所以,你完全不必在意柳叶做的那些事情。” 苏定方心中感动,但也知道,师父这纯粹是嘴上的功夫。 别人都清楚李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更知道得清清楚楚! “罢了,徒儿不要这些颜面了,一定给师父一个交代!” 李靖眼中的欣慰之色一闪而过,悠悠的说道:“你可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苏定方连连摇头,道:“只要师父开心,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完,他抱了抱拳,告辞离去。 苏定方刚走,李靖又把李德謇叫了过来。 “找机会跟苏定方说,让他亲自去找柳叶道歉!” 李德謇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连苏定方都知道,李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不知道么... 外边对于父亲的那些风传,没有一个是假的! 因为人家柳叶,本来就是实话实说,文章上半句假话都没有! 太上皇造反他去告密,陛下要掀起玄武门之变他袖手旁观... 说白了,就是不会做人!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种手法,没有比父亲玩得更好的了。 才跟苏定方说完,不要受委屈,扭脸就让自己告诉苏定方,让他去找柳叶道歉。 这种事情,李德謇干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孩儿明白...” 他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压根就没走的苏定方,正站在墙根发愣呢。 李德謇来到他身边,苦笑一声,道:“苏大哥,就算我不说,想必你也能明白父亲的意思吧?” 苏定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李德謇的肩膀,道:“兄弟,你不必为难,我明日亲自去柳家走上一趟就是了!” ... 次日,清晨! 苏定方满脸憋屈的骑在马上,朝着胜业坊柳家大宅的方行去。 认识他的人着实不少,来来往往的眼神,虽然都没有什么恶意,但苏定方总感觉,这些人是在嘲笑自己。 丢人啊! 明明是想跟柳叶抢人,豪言壮语说了一大堆,最后却又不得不去向人家低头... “老子这辈子都没有干过这么憋屈的事情,这一次连累了师父,下一次,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苏定方一边气哼哼的想着,很快就来到了胜业坊的柳家大宅。 大门口开着,似乎是在迎接客人。 苏定方知道,这肯定不是迎接自己的。 就算柳叶知道自己过来,肯定也不会给自己这种待遇。 翻身下马,无意中往院子里一看,苏定方的鼻子差点都气歪了。 只见,他当做是亲信一般的幕僚高智周,竟然在柳家大宅的院子里扫地! 差点没憋住火气的苏定方,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掐了一下,这才冷静下来,没有冲进去把高智周暴揍一顿。 这时候,就看见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少年人。 少年人先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猛地看见苏定方了。 他愣了愣,然后急忙跑回院子。 “大东家,大事不好啦,那个姓苏的倒霉蛋杀过来了!” 第557章 八百玄甲军,太侮辱人了 苏定方的脸,黑的像锅底灰一样。 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猴子,被柳叶肆意戏耍。 可今天来是为了道歉,哪怕有天大的火气,苏定方也只能强忍着。 很快,柳叶走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苏定方几眼,皱着眉头问道:“你来干什么?” 苏定方捏了捏拳头,沉声说道:“苏某特意来向驸马爷道歉!” 他本以为,既然低头了,柳叶不管怎么说也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毕竟双方还没有到那种你死我活的境地。 就算柳叶再不知趣,也不会让自己堂堂的统兵大将下不来台。 将门中人,最在乎的就是颜面! 可他忘记了,柳叶跟他以前接触的那些人完全不是同一种人。 柳叶看着他,噗嗤一笑,而后说道:“想要道歉,那你就先等等吧,柳某今日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搭理你!” 说完,竟然真的把苏定方晾在一边,转身回去了。 苏定方直接愣在了当场。 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原来是苏大将军呀,今日怎么有空闲跑到柳家来了?” 苏定方一转头,发现说话之人是段志玄。 段志玄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贵族都很喜欢的锦袍。 他站在苏定方身后,一脸揶揄的表情。 按照苏定方的脾气,他能忍得了柳叶,但绝不会忍段志玄,正常情况下早就冲上去了。 但此刻,苏定方却满脸惊悚的表情。 因为段志玄身后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 苏定方甚至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赫然都是玄甲军出身的老兵! “你真的敢把玄甲军老兵送给柳叶?!” 段志玄一摊手。 “为何不可?陛下都曾下令,驸马爷可以自行招募公主府的家将,如今我玄甲军之中,有这么多人即将退伍,身为大将军,老夫自然要给他们找一个好去处,柳家的工钱可是出了名的多,比你这样的穷酸强了万倍!” 在苏定方的目瞪口呆之中,段志玄大摇大摆的领着几个带头的玄甲军,朝柳家大宅的大门口走去。 听到外边的动静,刚进去的柳叶又出来了。 不过,这一次却换上了满脸的笑容。 “哎呀呀,段大将军,柳某可着实等候多时了!” 段志玄也哈哈大笑。 “一听说是去公主府效力,老夫手底下的兄弟们一个个都踊跃的很,这不,优中选优才挑选出了八百个人!” 柳叶满眼放光,看着这八百虎贲之士,心潮澎湃。 怪不得实力最能激起人们的雄心,那些造反的人在乡间纠集起几百人,就敢直接攻打某个重要城池。 别说他们,就说现在的柳叶,都恨不得直接下令,让这八百人暴揍苏定方一顿。 当然,柳叶并没有这么傻。 大街上把一位老帅殴死,就算他有天大的功劳,也不可能避免牢狱之灾。 最轻的,怕是都会被流放。 “王玄策,你带着这些兄弟们,去咱们找的住处安营扎寨!” “段大将军随我来,今日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柳家早就准备好了马车,王玄策一声令下,那些壮汉全都钻进马车里朝着北面行去。 柳叶则是招待段志玄和玄甲军之中几个领头的人,打算痛饮几杯。 不知不觉间,天都黑了。 苏定方在柳家大门口,气得浑身哆嗦,他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突然转身离去。 大张面白无须的脸,已经被气成了关公。 他并没有回到自己府上,也没有回军营,而是径直去了卫国公府! 他在卫国公府的待遇,跟李德謇兄弟俩没有什么区别,用不着通报,不管是门房还是管家都不会阻拦他。 正想朝着李靖的书房走去,李德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急忙将他拦住。 “苏大哥,大唐周刊编辑部的人来了!” 苏定方顿时双目圆瞪! “他们竟然赶到卫国公府来?!欺人太甚!” 苏定方说完就要往李靖的书房里冲。 他得罪不起柳叶,难道还得罪不起大唐周刊编辑部那几个小小的编辑吗?! 以他所立下的战功,就算直接把那几个小小的编辑杀了,陛下也不会拿他如何,顶多是罚几年俸禄,降爵一等而已。 他们师徒最不缺的就是战功,爵位迟早还会拿回来,只要能解解气就值了! 李德謇苦着脸说道:“我刚听他们说过,陛下赏给他们殿中侍御史的头衔!” 苏定方浑身一震,咬着牙说道:“陛下竟然如此的偏心!” 殿中侍御史,乃是清贵之中的清贵,堪称天子近臣。 一旦杀了殿中侍御史,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我先去看看!” 苏定方不是愚不可及的蠢人,他彻底打消了杀掉那几个小编辑的想法,来到李靖的书房里,刚听到头一句话,就把他气了个半死。 “这些文章还请卫国公好好翻阅一下,都在描述卫国公的生平事迹,我们也怕出现疏漏,还请卫国公予以修改更定!” 孙处约说完,冲着李靖拱了拱手,还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定方。 李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随便翻了几下,也朝着苏定方看了几眼。 “在老夫的事情上,你们还打算写几期?” 郝处俊拱了拱手。 “按照我家大东家的意思,卫国公生平事迹甚多,可以分为五期来写,如今第三期和第四期的书稿已经成型了,若是卫国公觉得没有什么疏漏,我们便立刻发表!” 苏定方的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他好几次想要冲上去,哪怕对方是殿中侍御史,他也要一解心头之恨。 太侮辱人! 还当着面羞辱! 可每一次想冲上去,他都被李靖用眼神给制止了。 李靖点了点头,道:“若是有需要修改之处,老夫自会派人去告诉你们!” 孙处约微微一笑,再次拱手。 “还请卫国公稍快一些,按照正常的进度,再有三天就该发布新期了,若是两天内卫国公没有修改的地方,我们就会前往武德殿进行印制!” 李靖点了点头,吩咐管家把两人送出去。 将书房的门关上,他这才冲苏定方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第558章 这要是在军中,无非是谁拳头大,谁说话就有理! 苏定方只好把他在柳家大宅门口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李靖说一遍。 李靖听完了之后微眯双眼。 “看来他柳叶是铁了心,要跟老夫作对!” “以前都是旁人招惹于他,他才会予以反击,这一次你们之间只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罢了,老夫更没有掺和进去,结果却被他如此羞辱!” 李靖攥着桌子角,显然心中也格外的愤怒,只不过他的养气功夫要比苏定方强的多,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苏定方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己绝对不能当缩头乌龟。 “师父您下令吧,只要您答应,徒儿这就带着人杀到柳家去,不管结局是死是活,绝不会连累到师父!” “大不了,徒儿自己绑缚双手,进宫去找陛下谢罪,无非是一死而已,只要能够挽回师父的尊严,徒儿愿意一试!” 李靖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教了你将近二十年,就教会你莽撞行事了吗?” 虽然李靖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毛病,但是不管面对儿子,还是面对苏定方这个徒弟,还是有真情实意的,他并不愿意让苏定方去送死。 何况,一旦他带人冲杀到柳家,死的绝对不只是他一个,说不定还有他的九族,还有可能牵连到他李家! 苏定方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李靖可是清醒的很呢! 他并没有忘记太上皇和孙思邈就住在柳家,一旦让这两位受到惊吓,苏定方九族的脑袋真就不大稳当! “那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徒儿去找柳叶认罪,他压根不搭理徒儿,摆明了要鱼死网破!” “这要是在军中,无非是谁拳头大,谁说话就有理!” 李靖又眯了一下眼睛。 “你的意思是,段志玄送给了柳叶八百家将?” 苏定方点点头,道:“听说陛下应允了柳叶,可以在公主府设置一千名家将,当初翼国公送给柳叶的两百老兵,如今段志玄又送来八百玄甲军,刚好一千人!” 李靖仔细想了想。 “都是勋贵,用勋贵之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且回去吧,老夫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的后效,反正老夫的名声都已经狼藉到了如此地步,也不在乎他大唐周刊究竟会发表几篇文章了。” “实在不行,老夫就亲自进宫去找陛下求个恩典,为国征战多年,一身的伤病,足以换来陛下垂怜!” ... 另一边,柳叶跟段志玄喝了半宿。 这位老帅的酒量出奇的大,简直大的吓人! 柳叶的酒量已经很恐怖了,喝到现在,都有些头晕脑胀,怕是站起来连直线都走不了。 可段志玄依旧在谈笑风生,似乎没有受到酒水的任何影响。 好在,王玄策把那八百玄甲军老兵送到上林苑,安营扎寨后又回来了,他的酒量在竹叶轩中,仅次于柳叶。 两人合力之下,才终于把段志玄给击溃。 几个贴身护卫,扶着左摇右晃的段志玄,一步三摇的走了。 柳叶喝的难受,好在李青竹早就给他准备好了醒酒汤。 又灌了一肚子醒酒汤之后,脑子和肠胃里才舒坦一些。 “青竹,以后咱家终于算是有根底了!” “一千百战老兵,足以护住咱家所有人的周全!” “把这些百战老兵再训练训练,咱们就可以顺顺当当的前往江南游玩了!” 李青竹又是给柳叶擦身子,又是给他拿水喝,一直忙活的天亮,才趴在柳叶的床头睡去。 有老婆的人很幸福,没有的,就比较凄惨了。 王玄策原本是自己往前院的房间溜达,可能是因为喝的太多了,失去了意识,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就走不动了,愣是抱着树睡了半宿。 等天亮之后,才被裴大娘子吩咐人给捡了回去... 两人一直睡到下午,才终于能爬起来。 酒这种东西,喝的就是个气氛。 柳叶并非是酒国中人,只是没事儿喜欢喝一点点而已,那种微醺的感觉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但喝太多就不一样了,要不是有醒酒汤打底,估计这一天下来,柳叶的胆汁都要吐完了。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坐在书房,柳叶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下次绝对不跟段志玄喝酒了,这家伙太猛,也不知道肠胃是什么做的!” 站在书房里的人,都捂着嘴偷笑。 家里的人都跟柳叶喝过酒,也都在酒量上吃过柳叶的大亏。 终于看到柳叶也醉了一回,他们心里的痛快极了。 席君买,刘仁轨,孙仁师三个人,再加上到现在还站不直的王玄策,都在柳叶的书房里。 柳叶喝了口茶,压了压胸中的郁气,道:“一千名家将已经到位了,以后你们就是领头的,等于说自此之后你们有了双重身份,从竹叶轩的角度来讲,王玄策是掌柜级,你们三个都是主事级!” “平日里不需要调动家将的时候,你们三个就跟着老许,老赵,老韩他们,如果需要调动家将,你们各自统领三百人!” “而你们麾下的九百名家将,包括你们自己,统一归属薛礼统领,有人有异议吗?” 三人纷纷摇头。 他们几个,早就已经知道这种安排了。 “剩下的一百人则归属王玄策统领,你有优先选择的权力,这一百人也会跟着你一直留在江南!” “当然,在此之前,他们都需要进行一定的训练,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必须要让这些百战老兵都知道咱家的威严!” 席君买颇有信心的说道:“东家放心,在带兵这方面,在下还是有些心得的!” 刘仁轨和孙仁师也是行伍出身,带兵打仗属于老本行。 柳叶却是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本东家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写出来的操练手册,你们回去好好研读一下,最多给你们二十天时间,一定要把这些百战老兵都训练出来,本东家要在二十天后看到你们的成果!” “如果二十天后,这些百战老兵还没有一个全新的风貌,你们就退位让贤吧!” 第559章 我柳家不造反! 玄甲军是李世民起家的班级,能够进入玄甲军的人,自然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大唐有十二卫精兵,每一卫,都在一万两千人上下。 这些人都是职业军人,不必像普通的府兵一样,战时为兵,闲士为农,还需要开垦直属于军中的农田。 其实,能够成为府兵也不容易,首先必须是良家子,其次要有一定的家底。 因为想要成为府兵,首先要求的是能够自己置办兵刃和铠甲。 在拿到军中的手书之后,带上钱财,就可以找官方指定的铁匠铺,为自己打造铠甲和兵刃。 这是一笔巨大的花销,小门小户都承担不起! 所以说,能够成为府兵的人,身体条件一定相当不错,最起码从小不缺吃的。 而玄甲军就是从这些府兵之中挑选出来的,人数总共才五千多。 柳叶能一口气从段志玄那里要了八百人,只能说他的运气着实不错,正好赶上这一批玄甲军老兵到岁数。 说是老兵,确实是够老... 昨天没来得及细看,只顾着高兴了。 今天柳叶带着食材,和一群厨子来到上林苑,打算慰问一下这八百位百战老兵,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人最年轻的怕是都五十朝上了! 柳叶不惊反喜! 因为这个岁数的老兵,是最贼的时候,柳家不需要他们去战场之上冲杀,更不需要他们去出生入死。 只需要足够勇猛,最关键的是有灵巧的心思。 刚上战场的愣头青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心眼,哪比得上这些上岁数的老兵精明? “想必诸位都听说了,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公主府的编制,柳某不是个喜欢说废话的人,只说三点!” “第一点,不管你们以前在军中的俸禄有多少,进了我公主府之后,俸禄一律三倍!” “这三倍里有两倍是竹叶轩的工钱,另外一倍才是公主府的俸禄!” “你们也都知道,我柳叶如今也算是勋贵之中的一员了,自然不能坏了勋贵的规矩,只能另想办法来给你们补充钱财,所以说,你们不仅仅是公主府的家将,也是竹叶轩的员工!” “第二点,我柳家的员工养老福利计划,要求必须从三十岁开始一直交钱,交到六十岁才可以享受养老补贴,但是唯独你们不同,不管你们现在多大,只要按照固定的额度来缴费,到了六十岁之后就可以领取补贴!” “第三点,上林苑之中的面积很大,你们可以自行选择营地,由我柳家出钱来给你们修建房屋!” “段大将军说了,你们之中主要是有不少人为国争战一生,到现在还没有家眷,你们可以在我公主府的地盘上,安安心心的娶妻生子!” “三点说完了,今天晚上喝酒吃肉,好好休息一宿,明天开始操练!” 说完,柳叶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听见身后传来如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柳叶也不禁露出笑容。 这钱花的,值! ... 上林苑的面积很大,但毕竟只是一处皇家园林而已,不可能像别的公主亲王一样,能够拥有一州,甚至是一郡之地。 但如果给任何一位亲王或者任何一位公主选择,他们绝对会选择上林苑。 而对那所谓的一州之地一郡之地,置之不理。 因为所有的亲王和公主,对自己的封地只拥有管辖权,也就是说他们只能是名义上拥有这块土地而已。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每年收税的时候能够分给他们一些税款。 这块区域之中的一兵一族,包括地方官员,他们根本就调不动。 而上林苑,是柳叶跟李世民打赌打来的。 在这块土地之中,柳叶和李青竹拥有着绝对的权威。 李世民之所以能容忍他们的这种权威,完全是因为,上林苑中一个人都没有... 段志玄送来的八百玄甲军老兵,以及秦琼送来的两百位百战老兵,就是上林苑之中所有的活人了。 在老兵们的一致商讨下,他们将营地选择在公主府附近。 那是一座,距离修建公主府的工地,不足二里之处的一座小山丘。 忍不住好奇的秦琼,在来济的搀扶下来到上林苑看一看。 观察了一下公主府的工地,又眺望了一下老兵们选择的营地,秦琼颇为感慨的说道:“哪怕换成是老夫也选择不了更好的地方了,这些老兵都已经成了精,战略眼光并不比军中的老帅们差!” “那座小山丘,进可攻退可守,乃是整个上林苑之中唯一的风云汇聚之地,一旦起了兵事,这就是你小子起家的资本呀!” 柳叶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我柳家不造反!” 秦琼白了他一眼。 “你个做买卖的,哪懂打仗这些门道?” “就算不造反,一旦风云渐起,你这一千精锐不仅仅可以护佑公主府的周全,甚至可以直取皇宫,去保护陛下和娘娘的安全!” “不得不说,陛下给了你充足的信任,从上林苑冲到皇宫,可比从长安北大营到皇宫近太多了!” “只可惜人数少了一些,要是有五千人,这么近的距离,打长安城都够了...” 秦琼嘟囔了几句。 柳叶哈哈一笑。 “一千人的数量刚刚好,足以自保,还不让人忌惮!” “若是老国公乐意,以后搬到上林苑来居住如何?我柳家迟早也会搬到公主府里,到时候跟太上皇还有孙老头子一起潇洒快活,还顺便能让孙老头子给您调理一下身体,何乐而不为呢?” 秦琼叹了口气。 “老夫一人自是去得,可家里还有不少人呢,实在是对他们放心不下。” “老夫的儿子是个木讷性子,三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有时间的话,你们二人也帮着老夫好好教导教导他...有时候真担心啊,等老夫百年之后,那孩子该如何撑起一个偌大的家族?” 一提起这件事,别说来济了,就连柳叶都有一些伤感。 秦琼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以前很注意,不轻易碰酒肉,如今却是撒了欢,时常跟一些老兄弟去喝酒。 前些日子还听说跟老兄弟们去逛青楼了?! 第560章 赶都赶不走 不管秦琼是为了来济好,还是为了他秦家的未来好,他对柳叶的确相当的不错。 除了薛万彻那个跟柳叶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之外,秦琼是将门中人里,为数不多跟柳家关系好的。 柳叶自然也希望,老爷子活得越久越好。 只不过,他的身体不是安宫牛黄丸能治好的。 气血衰败,就要长时间的调养,柳叶这才希望让他来上林苑之中居住。 上林苑的公主府,比胜业坊柳家大宅大了起码能有十倍! 地方宽敞得很! 而且,用不着分什么前院后院的,柳叶也没打算让一大家族人蜗在一个院子里,干脆每家一个院,那才叫体面! 将秦琼送回去之后,柳叶视察了一下席君买他们三人的训练情况。 薛礼再有一两天也该回来了,他在长安北大营里的行伍生涯,也该告一段落了。 ... 回到家,柳叶把高智周叫了过来。 这个智商堪称逆天的人,情商似乎并不高。 被柳叶扣下来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的,似乎是觉得有些对不起苏定方。 “大...大东家。” 来到柳叶的书房,高智周显得有些紧张。 柳叶温言安抚了他几句,道:“这几天过得好吗?你住的那座小院子,是王玄策以前住过的,这两年一直空着,虽然地方不大,但咱家近。” 高智周讷讷了几声,道:“过得倒是不错,只是...” 他欲言又止的半天,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柳叶笑道:“只要你住上一段时间,就知道咱家的好了,若是生活上遇见了困难,就跟家里人说,别客气!” 说完,柳叶就让高智周走了。 以前碰上这种人才,柳叶会千方百计的将他留住。 现在不一样了。 柳叶发现,整个柳家散发出来的‘现代’毒瘤,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 只要让他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赶都赶不走! 柳叶需要做的,无非是每隔一段时间,关心一下他就足够了。 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柳叶哼着小曲,拿着把铁壶浇花,心情着实不错。 ... 上林苑!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秦琼送来的两百名百战老兵,也终于过来报到了。 说是两百人,其实这里头有好几十人是秦琼后来送来的。 当初的两百人,在薛延陀战死了一些,又留下十个人在玉门关照顾伤兵,回来的只有一百多而已。 秦琼补上的这些人,也是出自府兵,算得上是大唐行伍里的精锐。 一千人分成十个方队,整整齐齐的码在新铺设好的校场之上。 席君买,刘仁轨,孙仁师三人,各自管理着自己的三百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操练手法,结合柳叶给他们的操练手册之后,干脆利落的让老兵们动了起来。 第一课...就是老掉牙的站军姿。 放在后世是老掉牙,放在这年头,那就是先进的训练方式! 这种方式,不仅仅能够锻炼他们的耐性,还能提升基础的军事素养,最重要的,可以锻炼他们的身体协调性。 站的时间短,或许体会不出来,时间长了,威力才能完全显现。 好在,眼瞅就到十一月了,太阳并不算毒辣,天气也颇为凉爽,饶是如此,站了整整一上午的九百名老兵,也都累的够呛。 树荫下,王玄策领着他手底下的一百名老兵,零零散散的坐在地上看热闹,旁边还摆了一堆吃剩下的瓜皮。 一个花白胡子,五十岁上下的老兵,凑到王玄策身边,道:“王统领,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军中最忌讳不合群,咱们在这偷偷休息,看着兄弟们在太阳下晒着受累,实在是不像话呀!” 这就是玄甲军老兵的优势所在,他们从来都不会因为年龄,而瞧不起任何人。 虽然统领他们的是个娃娃,但他们依旧能够做到令行禁止。 这是多年以来操练得到的结果! 在玄甲军之中,有令不遵,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王玄策把手里的瓜皮甩到一边去,随便在衣服上抹了抹,道:“不碍事的,咱们跟他们不一样,以后他们要留在公主府里保护东家和夫人,你们则是要跟着我去江南,用不着练这些累人的东西。” “不过呀...” 他朝着远处一指。 “那边的大池塘马上就会竣工,明天漆料干了之后,就会往里放水,到时候你们需要跟着我,一起练习凫水!” 此言一出,王玄策麾下的一百个老兵大惊失色,甚至有几个都站了起来! 他们几乎全都是关中人,关中这地方,顶多是有几条小河沟子罢了,平常哪用得着凫水? 所以说...他们全都是旱鸭子。 要是在战场上,大开大合的杀上几个来回,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在水里... 花白胡子的老兵舔了舔嘴唇,嘿嘿的干笑了几声。 “王统领,我们能换到那边去吗?” 对于旱鸭子来说,他们对凫水有着一种天生的恐惧感,总觉得自己一进到水里,就会立刻沉底。 那边挖的池塘他见了,足有一丈那么深! 这要是沉底,非泡浮囊了不可! 王玄策浑不在意的说道:“放心,我也不会凫水,大家一起学就是了,江南是水乡,多的是大河大江,这种本事要是学不会,等去了江南非得受尽难为不可。” “大伙都努把力,万万不能露怯,既然大东家把咱们这些人分了三队,那就是有了互相比较的心思,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输给他们!” “要知道,在柳家,我王玄策的资历可比席君买他们三个深多了!” “不怕告诉你们,咱们这一队人马,是唯一手里掌握着产业的!” “等以后咱们在江南趟平了路,再疏通好岭南的茶马古道,每人都能拿不少的分红!” “所以说,他们那三队,练得是体魄,而咱们,练的则是胆气!” 这番话,成功把老兵们给调动了起来。 他们才到柳家,不可能要求他们像其他人一样对柳家忠心,最重要的,还是要让他们尝到甜头。 花白胡子的老兵,攥了攥拳头。 “那我们就都听王统领的,明日都去学习凫水!” 第561章 那位驸马爷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上林苑里热闹了起来。 往常一年到头都难得人烟,如今,虽然这一千人撒在上林苑之中,顶多算是湖面上落下块小石头子,但好歹有了几分热闹的感觉。 柳叶搞的是特种兵那一套,最适合在山林之中训练。 上林苑得天独厚,各种地形应有尽有。 除了王玄策手底下那一百人,被扔进了水池子里练习凫水,剩下的全都被席君买他们三个领着,钻到林子里去猎杀动物了。 实践才能出真知,只有实战训练,才能激发这些老兵们的血性。 于是,短短一天的时间,营地之中的动物尸体,就堆积成山了... 柳叶又过来巡视了一圈,捂着鼻子站在血腥味十足的动物尸体堆里,心中满是惋惜。 “果然呀,上林苑里头估计找不到犀牛了....” 这也意味着,他想用安宫牛黄丸卖钱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原材料找不到,用普通牛角滥竽充数,那等同于砸了自己的招牌,还不如干脆放弃掉。 第一批制作的安宫牛黄丸,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光是道宣和尚一个人,就用去了一大半。 虽然上次从李百药那里,又坑了几根犀牛角,但那几根犀牛角都小得可怜,就算做出来,数量也到不了第一批的一半。 “去登科楼一趟,告诉老沈,让他领十几个厨子过来,就地将这些东西全都收拾干净,然后运到登科楼里当野味卖!” “至于价格嘛...在原有的基础之上提高三成,毕竟是上林苑之中的动物,怎么说也要比外边打来的野味贵一些!” “除此之外,让登科楼出钱,按照市面上采购野味价格的两成,支付给席君买,再让席君买将这笔钱发下去,给大伙提提劲!” 柳叶一声令下,满身血污的九百名百战老兵,再度欢呼了起来。 来了柳家没几天,已经发过好几次钱了! 按照这个待遇,傻子才会离开柳家! 如今,几乎所有的百战老兵们,已经打算好,要留在上林苑养老了... 这边的欢呼,看得那些凫水的老兵们,眼馋坏了! “王大统领,你看看那边,再看看咱们...” 花白胡子的老兵,名字简单的很,叫陈大,已经被王玄策任命为他手下的百夫长。 他站在一座跳台上,眼巴巴瞅着那些呼喊之中的老兵们,心里像猫抓一样。 “废什么话!” 王玄策丝毫没有因为这货岁数大,就对他多几分礼貌。 一脚把他从跳台上踹下去之后,自己咬了咬牙,也跟着跳进池塘里。 以前都是王玄策领着许昂玩,这一次,许昂却成了王玄策和这些老兵们的教官。 他爹许敬宗是江南水乡的人,自认为他的孩子身为江南人士,哪怕没回过老家,也一定要有一身的好水性。 许敬宗才没有那个闲工夫,教王玄策他们凫水。 于是,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人物,落在了许昂的脑袋上。 这可把许昂给爽坏了! 他站在岸边,看着正在水里扑腾的老兵们,高声道:“学凫水,就要会换气,这个过程里,免不了要多喝几口水!” “不许往池子里撒尿啊!” “要是让我看见,就让你们把池子里的水喝光!” 许昂得意洋洋的说着,还挥舞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教鞭。 王玄策扒着岸边,冲许昂吐了一口水,道:“别在这废话,小心我上去揍你,快把动作要领教给我们!” 许昂一闪身,笑嘻嘻的说道:“总要先挨几回呛,才能掌握换气的要领,不着急学动作!” 这时候,柳叶溜达到水池子边,观察了片刻之后,颇为满意。 姑且不说他们学凫水的速度,光着身为旱鸭子,敢往一丈多深的水池子里跳,这份胆气就殊为难得。 “好好教!” 柳叶拍了拍许昂的肩膀,勉励了他几句,转身离开了。 他从来没打算,给王玄策手底下这些人奖赏。 以后奖赏他们的机会太多了,茶叶生意一旦开始,瞬间就会化身为暴利产业。 反倒是给其他九百人的奖赏,不得不花自己的亲钱... ... 长安北大营! 就算薛礼再老实木讷,也已经知道,苏定方已经跟柳叶翻脸的事情了。 今天是他离开长安北大营的时候。 麾下的骑兵们,一个个万分不舍。 军中最缺悍将,这些日子薛礼的表现,早就让他们臣服了。 “队率,还是留下吧,只有军中才能给你足够施展能耐的机会!” “我们这些人虽然岁数比你大,但是都对你服气的很,以后在战场上咱们兄弟相互照应,何其痛快!” “说的没错,咱们兄弟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比你回那个商行强了一万倍!” 他们拼命的挽留薛礼。 薛礼笑嘻嘻的说道:“不如你们跟我一起回家吧,我觉得大东家也一定会善待你们!” “而且凭我家大东家的本事,也完全可以把你们从军中弄出来!” “你们想想,当兵吃粮除了报家卫国之外,最主要的还是让家里人过得舒坦,出去打听打听,还有哪个地方能比我领家的待遇更好?” 十几个骑士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职业军人,消息相对闭塞,只知道这两年以来柳家折腾的很欢。 却不知道柳家的待遇,究竟有多好。 不过听薛礼这么一说,他们却都好奇了起来。 究竟是多高的待遇,才能让薛礼放着在军中的大好前程不要,跑回去给一个商人当保镖? 有人忍不住问道:“队率,那位驸马爷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他这句话,把薛礼给问愣了。 好处?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钱的人,如果光从钱财的方面考虑,虽然柳叶给的很多,咋还不至于让薛礼放弃其他的机会。 可他就是喜欢待在柳叶身边,也喜欢待在柳家。 这种感觉让他很安心,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可具体说起来,他还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薛礼挠了挠头。 “可能...可能是因为待着舒坦吧,反正比在军中待着舒坦多了,就像自己的家里一样。” 第562章 盛世大唐的缔造者之一 手头的事情都忙完了,柳叶又进入了百无聊赖的境地。 他把自己往家里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外边却吵翻了天。 李靖的事情就像是一个火药桶,有点火星子,瞬间就能爆炸。 而引线,恰恰就是《大唐周刊》上发表的大唐人物志! 第三期的大唐人物志,终于发表了。 按照把李靖的事迹分成五期来写的规划,这一期才刚刚写到进入贞观年,也就是李世民登基之后。 玄武门之变的事情,被孙处约和郝处俊以春秋笔法隐去了。 李义府作为柳叶亲自任命的坏蛋,在这件事上可谓是搅尽了脑汁。 他以大量的笔墨,描写了东突厥之战中,大唐将士的勇猛。 可谓是吊足了人们的胃口! 令人奇怪的是,李靖的风评竟然有了几分扭转的意思。 在一家小酒馆里,坐着好几桌的客人。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年轻的读书人! 这家酒馆的味道糟糕极了,不管是菜肴还是酒,简直都无法下咽。 以往生意最好的时候,也不过能坐满一桌而已。 不过最近,生意却是好的出奇。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朱雀大街上距离兴化坊最近的地方,也是能在第一时间购买到《大唐周刊》的地点。 “痛快,着实痛快!” “我大唐的将士们在草原上爬冰卧雪,才终于立下了赫赫战功,也为我大唐打下了个大大的疆土!” “去年上元节的时候,颉利可汗给陛下献舞,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跳的那叫一个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我大唐将士们的勇猛,只怕形势就扭转过来了,到时候倒霉的是咱们!” “前几期写李靖写的,我牙根恨的都痒痒了,现在看起来这位李大将军也不容易,在突厥之战上发光发热了那么久,落下了一身的伤病,能有今日的荣耀,也算是他应得的。” “我倒是挺为这位李大将军惋惜,如果他懂一些做人,或者说,在道德上稍微提高那么一点点绝对不止今日的成就,说不定能凭借武将之身进入三省成为宰相呢!” 说话间,这个青衣读书人摇了摇头,满脸的叹惋。 旁边有人哈哈大笑。 却是隔壁桌子上,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 他听完青衣读书人的评论之后,笑着站起身来。 “简直是荒谬!” “道德是道德,战功是战功,李大将军为了大唐帝国,堪称鞠躬尽瘁,而陛下也给了他应有的荣耀,道德那是另外一回事,他为人不行,就该被人唾骂,不过你我唾骂他唾骂的再凶,也更改不了他战功赫赫的事实!” 满酒馆的人都像壮汉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个壮汉长得跟山贼一样,竟然穿着一件书生长衫! 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的意味... 有人站起来拱了拱手,道:“这位仁兄,是老庄门徒?” 大胡子自傲的一扬脖子。 “正是!” 众人这才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是一位道家子弟。 所谓的道家子弟,还要分成两个部分,一是虔诚信徒,也就是所谓的道士,他们是出家人,钻研的是长生之术。 另一个,则是真正的道家门徒,钻研道家的学问。 在战国时期,道家和儒家一样都是并驾齐驱的学问宗派。 只不过到了汉武帝时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各式各样的学派才最终淹没在历史当中。 即便如此,道家门徒在大唐年间也并不少见,毕竟,李家的老祖宗就是道祖。 这种专门研究,如何让国家休养生息的学问,现在渐渐有了抬头的趋势。 他们这一类人,最典型的特点就是认死理。 尤其是把功劳,道德,以及学问上的建树,划分的清清楚楚。 所以读书人们一听,就知道这个壮汉出身于道家。 而且,已经把学问学到了骨子里。 壮汉捋了一把胡子,显得颇为豪迈。 “某家以为,李大将军率性而为,那是返璞归真之举,虽然道德上有瑕疵,我等可以唾骂于他,但也要尽力为他歌功颂德,因为他的事迹可以为天下人起到一定的表率作用!” “如此看来,《大唐周刊》堪称功德无量!” 像大胡子壮汉这么认为的人着实不少,在这一期的《大唐周刊》更新之后,那些明里暗里怒骂李靖的人,突然消停了。 大唐是强大的,是让异族颤抖的,同时也是让中原百姓为之骄傲的。 身为大唐子民,就该以宽广的胸怀允许一切的发生。 而李靖,恰恰是盛世大唐的缔造者之一。 ... 《大唐周刊》近期收到了不少的读者来信,投稿那就更多了。 孙处约和郝处俊拿着几封读者来信,找到李义府。 最近李义府就在《大唐周刊》编辑部里办公,因为他发现,东家交给他的这个差事,必须借助《大唐周刊》这把利器。 “瞧瞧,瞧瞧,你这办的都叫什么事,东家让你搞臭李靖,结果你却把李靖的风评给扭转过来了!” “之前的努力都被付之一炬,我们冒着性命之忧,跑到卫国公府给李靖上眼药,也全都白费了!” 两人心中对李义府相当的不满,觉得他是外行管内行,把事情给弄乱套了。 李义府确实一点都不着急,静静的等着两人说完,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东家既然把这件事情交给了我,那么自然就由我全权负责,这件事情不要着急,哪怕这五期文章,全都让百姓们怒骂李靖,到最后,他的风评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说到底他是朝中的老帅,立下过赫赫战功,总会有人把他的战功拿出来说事!” “如果真让他的风评自己扭转过来,到时候臭的可就是咱们《大唐周刊》了!” “所以说,这种事情万万不能心急,只有不急不徐,才能把差事办好,你们且看着,名声这种东西最忌讳大起大落,他的风评高低起伏之后,怕是就再也扭转不过来了!” 说着,他将修改后的第四篇文章交给孙处约和郝处俊。 “这依旧是一篇夸李靖的文章,等发表之后,他的名声会变得更好,按照以前的惯例,依旧加印,不能有丝毫的含糊!” “还有,这几天不要麻烦我,我打算闭关,好好的把第五篇文章写出来!” 第563章 虽然说的都是大实话,但内容也太过于耸人听闻! 就像李义府说的那样,名声那种东西,建立起来千难万难,想要崩塌,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 舆论是一把极其恐怖的刀,不仅仅可以收割人们辛苦维持了多少年的名声,有时候,甚至可以收割性命! 而名声,也最忌讳起伏不定,简单来说,如果一个人的名声因为某件事情,而跌落谷底,遭到百姓的口诛笔伐,只是一个开始。 当百姓忽然发现自己错怪了这个人时,心里就会出现莫大的愧疚感,这种愧疚感会让这个人的名声瞬间出现巨大的扭转。 以至于人人都觉得,原来我错怪了他... 之后,当百姓们听说这个人又做了错事,或者说以前做的错事被挖出来,并且板上钉钉,毫无争议可言。 在这种情况下,百姓们心中就会出现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仿佛被那个人给戏耍了。 随着名声再一次跌落谷底,想要再扭转,基本上已经不现实了。 百姓们不再会相信这个人的人品,只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 经过几天的校对修订,第四期大唐人物志提前几天上线了。 李世民这个皇帝看到《大唐周刊》的时间当然要比普通百姓早的多。 武德殿只要把《大唐周刊》印出来,肯定会有人趁着热乎劲儿,将崭新出炉的《大唐周刊》送到皇帝的龙案之上。 看到第四期的大唐人物志后,李世民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这个柳叶,简直是乱弹琴!” “原本,好端端的在陈述李靖的生平,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开始给大唐歌功送德,以至于李靖都成了普通百姓们崇拜的对象,觉得是他亲手缔造了盛世大唐,好像跟朕跟别的文武大臣没有什么关系似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世民有些生气了。 虽然在大唐人物志上说的也都是实话,李靖确实为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但会给人们造成一种错觉,那就是,如果没有李靖,也就没有今日的盛世大唐。 因为大唐人物志上,写的是李靖的生平,只是少量提了一些跟他有关系之人的事情。 这种文章,安插在好几个人的身上都适用。 大宝站在旁边,伸着脖子往《大唐周刊》上瞅。 李世民撇了他一眼,随手把这本《大唐周刊》交给他。 “想看就自己看,看完了之后,去找柳叶一趟。” “告诉他,朕看完这一期的《大唐周刊》之后很不高兴!” 大宝连忙把《大唐周刊》接过来,仔细的阅读过一遍之后,心中也充满了好奇。 柳叶明明和李靖都撕破脸皮了,最近这两篇文章发表出来,却等同于是给李靖说了无数的好话。 太诡异了... 就算陛下不发话,他都有心去柳家问一问。 ... 大宝去往柳家,却被告知,柳叶去了上林苑,并不在家。 裴大娘子知道大宝来找柳叶,是为了李靖的事情,多半跟皇帝有关系。 皇帝的事情可耽搁不得,裴大娘子特意派人把李义府给叫了过来。 两人一见面,李义府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大宝说了一遍。 “我才闭关了几天,将第五篇文章写出来了,如今还在润色当中,最迟四五天,就能送到武德殿去印刷!” “还请内侍禀报陛下,我竹叶轩绝对不会让陛下失望!” 大宝满意的点了点头,勉励了李义府几句,回宫去了。 送走了大宝之后,李义府直接原地蹦了一下,显得有些兴奋,更有些紧张! “原来陛下对李靖是这种态度,也想让他的名声变差一些!” “没想到呀,实在是没想到!” “看来文章上的内容都不用藏拙了,我还怕写的太过,万一把李靖的名声彻底搞臭,引得陛下不满,还要让东家背锅,这下子倒是简单了!” 他一路狂奔回东市的《大唐周刊》编辑部,拉着孙处约和郝处俊两人,钻进屋里开始对那篇文章进行大幅度的修改。 三人都是文才斐然之辈,写几篇文章而已,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轻松了。 将这篇文章改完之后,也才过了一天而已,孙处约和郝处俊拿着这篇被改了无数内容的文章,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么改合适吗?” “虽然说的都是大实话,但内容也太过于耸人听闻!” “这篇文章一旦发出去,李靖的名声铁定是臭不可闻,除此之外,那些异族将领,怕是要跟李靖和苏定芳这对师徒拼命了!” “尤其是纥干承基和执失思力这两位,和李靖师徒简直是生死大仇,他们必定会用勋贵的方式,来解决这场仇怨!” 所谓勋贵的方式,相当干脆利落,那就是公平决斗! 听起来很滑稽,实际上这种解决矛盾的方式最为常见。 勋贵们都有自己的家将,尤其是到了李靖他们这个层次,拿出几百人来跟玩儿一样。 纥干承基和执失思力这两位异族将领,也都位居国公之位。 双方拿出同样的人手,找一块地方,由主家带队冲锋,谁赢,自然就是谁有理。 皇帝甚至会鼓励这种解决矛盾的方式! 在他看来,大唐的勋贵就该用拳头来解决麻烦。 若是连勋贵们都失去了血性,大唐距离完蛋也就不远了。 李义府哈哈一笑。 “那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情,对于揣摩人心的门道,你们还太嫩,想当初我们四个掌握《大唐周刊》的时候,都把人心揣摩到了极致,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大唐周刊》也就不会有现在的辉煌!” “你们放心吧,从陛下的态度来看,他明显要扶持中生代将领,乃至年轻一辈的将领,像李靖这样已经年过花甲的老帅,也差不多该休息了。” “我估计,陛下肯定是在琢磨着,如何能在不影响朝廷局面的情况下,解除李靖的兵权!” “他这个人,最好是有战争的时候再启用,平常的时候赋闲在家!” “咱们只要从陛下的角度来出发,《大唐周刊》就能利于不败之地!” “何况咱们本来也是想在第五期,给李靖迎头一棒!” “就这么送去给东家看,用不着解释,以东家的聪明才智自然会明白!” 第564章 果然呀,做坏蛋也是需要天分的... 上林苑,修建公主府的工地里。 入目之处,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在闫立德和许昂的带领下,上千工匠正在忙活着修建公主府。 柳叶对公主府的要求极高,远远超过了胜业坊的柳家大宅。 公主府的面积不仅仅比柳家大宅大了很多倍,规格也是相当的豪华。 按照朝廷的规矩,公主府的高度只要不超过皇宫就可以,除此之外,那就是一些图样的使用,以及颜色上的禁令。 柳叶不在乎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打算让一大家子的人都搬过来,自然要进行精心的设计。 如果按照正常的工程进度,这都好几个月了,宅子怕是都快盖完了。 可现在,也才刚刚把地基夯实而已。 无他,只因为柳叶要求闫立德,在地下挖掘了一整套的下水道系统。 为此,柳叶甚至不惜把水泥搞了出来。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铺设下水管道时,必须保证材质的防腐性。 这年头,除了酸洗之外没有其他的防腐技术,可酸洗几把刀剑,几套铠甲简单,酸洗金属管道,那成本简直大的没边了! 别人不知道,反正柳叶是花不起这个钱,相比之下还不如用水泥管道呢。 整体浇筑下来,比用金属管道便宜了十几倍。 也恰恰是因为需要铺设管道,才延误了工期。 “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大,告诉闫立德不要那么抠抠搜搜的,一间书房为何只有这么小,再给我扩大三倍!” “要不然那么大的地方全都空着,也不好看呀!” “图纸改改就是了,柳某人花了大价钱,还好吃好喝的供着他阎立德,难不成连修改图纸这种小事他都不肯做?” “他要是懒得改,那就给柳某滚蛋,反正现在许昂也学到了他的精髓!” 柳叶在工地上指挥了半天,把格局做了一些改动。 这才抽出时间,开始读孙处约和郝处俊送来的文章。 两人显得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柳叶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他们甚至都有些局促不安了。 这是大唐人物志的第七期了,同样也是撰写李靖生平事迹的第五篇文章,必须要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这不仅仅关乎到大东家能否出口恶气,更关乎到他们两个人的前途。 孙处约和郝处俊是进入竹叶轩最晚的人之一,尝到甜头的速度却比别人都要快得多。 因为《大唐周刊》,他们彻底翻身了,钱财上变得十分阔绰,在士林当中也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没有参加科举考试,就直接成了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 如果放在正常的科举考试路径上,怕是只有进士科的前三甲才能够获得这种官职。 说白了,他们属于那种摘桃子的人。 愚公愚私,这个职务都应该给马周他们四个人才对。 能让他们两个人得到,八成是因为柳叶的赏识,两成是因为他们的运气好。 也正是因此,他们才知道,如今他们所得到的钱财和地位并不怎么稳当。 这就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道理,如果他们这两个后人,干不出成绩,柳叶迟早会把前人换回来。 毕竟《大唐周刊》这棵树,本就是马周他们几个种下的。 柳叶看完了之后,忍不住感慨道:“果然呀,做坏蛋也是需要天分的...” 同样的事情如果让他来做,绝对想不出李义府这么阴损的招数。 或许柳叶会在第三期或者第四期,就直接把李靖在草原上滥杀无辜的事情抖搂出来。 偏偏李义府这个坏蛋不这么想,他先给李靖造势,将他们师徒捧上神坛,再一脚将两人从神坛之上踹下去。 正所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这一摔,怕是李靖此生都无法爬起来了。 柳叶摸着下巴,心里有些不落忍。 因为苏定方要抢薛礼,就要把他们师徒推到万劫不复之地吗? 这种不落忍的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柳叶彻底扼杀了。 有时间在这琢磨,乱七八糟,倒不如继续巡查一下工地上的问题。 谁让苏定方没事找茬呢! 活该! 把文章交还给孙处约和郝处俊后,柳叶心中反而有些得意。 “柳某果然是个好人,最起码比许敬宗和李义府这两个坏种强多了!” 孙处约和郝处俊相视一笑。 看样子,大东家同意发表这篇文章了。 ... 苏定芳犹豫了好几天,到底还要不要厚着脸皮去趟柳家。 因为,最近的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 如果说,第三篇文章给师父带来了正面影响,纯属是《大唐周刊》的失误,那么第四篇是什么道理? 同样是歌功颂德,同样让师父的风评有了极大的扭转! 一时间,搞得苏定方有点懵。 “你说,本将军是不是错怪柳叶了?他只是想在《大唐周刊》上推出一个新的板块而已,而且确实是因为师父战功赫赫,才会挤掉皇后娘娘的名额,所以才会出现在大唐人物志的第三位?” 由于太过于诡异,苏定方无法相信自己的智慧,特意去找了一个他认为最聪明的人。 这个被他认为最聪明的人,岁数并不大,只有十七岁而已,却早早的当了官,如今已经是万年县的吏曹。 虽然只是区区的九品而已,但好歹也正是踏入了官场,年轻有为。 而他之所以进入万年县,因为他是前任万年县令裴宣机的堂弟,同样出自河东裴氏中眷房。 不过他却是自小跟着苏定方学习兵法,两人之间堪称情同父子。 而苏定方也知道他这个没有名分的徒弟,在人情世故上,要比许多老人都通达,比他们这些将门中的莽汉更是强了无数倍。 听到苏定方的疑问,裴行俭想都没想,直截了当的说道:“不可能!” “如果柳叶没有害卫国公的意思,对您绝对不是如今这种态度!” “据我所知,柳叶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假使他的本心,真是在《大唐周刊》上夸奖卫国公,早就过来索要好处了!” 苏定方一拍脑袋。 “对呀,就是这么个道理,要是柳叶给我师父办了好事,他早就过来要好处了,怎么可能对往事如今这种态度!” “按照你的说法,柳叶肯定还憋着坏呢!” 第565章 是你傻还是我傻? 夜晚。 距离兴化坊不远的一处酒肆之中。 被柳家软禁了好些日子的高智周,终于能出来放放风了... 他坐在酒肆之中,等了许久,桌子上的粗茶是一点没动。 倒是酒肆里味道还算可以的盐水煮黄豆,已经被他吃了好几盘子。 “高兄,实在是抱歉的很,县衙里的差事实在是太多了,小弟抽不开身,这才让高兄等了这么长的时间!” 来人,正是裴行俭。 他们两个,一人是苏定方最为倚重的幕僚,另一个,则可以称得上是苏定方的弟子,平日里走得就很近。 虽说年龄相差了十几岁,但脾气性子都很相投,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聚在一起喝几盅。 高智周才能出门,就急匆匆的邀请裴行俭来喝酒了。 一见高智周面前的茶壶还满着,裴行俭放心了。 长安城中着实有不少酒楼酒肆,仿制柳家的茶,在自家的买卖里卖茶,但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即便如此,价格也相当的贵! 一壶粗茶,卖个几十甚至几百文,实属稀松平常。 以高智周的抠搜性子,绝不可能要第二壶。 如果他等了很长时间,这壶茶早就喝完了。 高智周瞪了他一眼,道:“屁话,我等了你一个多时辰!” 裴行俭一愣,指了指他面前的茶壶。 高智周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幽幽一叹,道:“在柳家住了一段日子,别的毛病没养成,口味却养刁了不是一星半点。” “原本以为,外边卖得茶水,虽然远远不如登科楼的,但胜在清热解渴,可到了柳家,往日难得一见的茶叶,诸如午子仙毫,象园雾芽之类的,完全能敞开了随便喝,喝一杯倒一杯都没人管...你说说,外边卖的粗茶,还如何能入口?” 裴行俭的嘴角也抽搐了几下。 “想不到你高兄这般浓眉大眼的人,也忍不住柳家那等销金窟的腐化,几杯茶,你就宁愿把自己卖了?” 高智周眉头一挑,道:“你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是我主动投靠柳叶一样!” 裴行俭砸吧砸吧嘴。 他今天下午就接到了高智周的书信,信上说得明明白白,他如今是被柳叶扣押下来的。 “算了,不提这件事,你若是在柳家过得不如愿,大不了找机会请辞就是了,我想,那位柳大东家不会过分为难与你,只不过现在他跟卫国公还有苏大将军较劲较得厉害,等过了这一段时间,也就不会用你来气他们了。” 他并没有劝说高智周,重新回到苏定方的怀抱。 苏定方和李靖这对师徒,的确拥有着非凡的军事才能,但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太过于自我! 要是高智周想都不想,直接回到长安北大营,重新归附于苏定方,唯一的下场,就是被苏定方关起来。 因为,高智周在柳家待了这么久,苏定方已经不信任他了。 高智周有些闷闷不乐,把茶杯撇到一边去,又抓起一把盐水煮黄豆,一颗一颗的往嘴里丢。 “问题就在这里,以前我没跟那位驸马爷打过交道,只知道他虽然为人阴损了一些,但却是个豪爽之人,对手底下的员工格外优渥。” “在柳家混日子,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心里不太舒坦,总觉得对不起苏大将军。” “不知你听没听说,竹叶轩麾下的《大唐周刊》编辑部里,那两个曾经在长安官学担任助教的家伙,已经入官了!” “而且,是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乃是清贵之中的清贵,陛下亲自封的,含金量怕是比通过科举考试还要高,投行卷什么的,压根就没法比!” 高智周郁闷得嚼着黄豆,不断向裴行俭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裴行俭气得鼻子都歪了! “那你还犹豫个什么?!既然在柳家有大好前途,那就一定要抓住了!” “苏大将军那里你用不着考虑,反正苏大将军本来也没心思给你投行卷。” 高智周一愣,道:“不可能吧?苏大将军说过好几次,要给我投行卷了!” 裴行俭叹了一口气,道:“你呀,虽然岁数不小了,但心智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要是不给你多画几张大饼,你能勤勤恳恳的给他出主意吗?” 高智周满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裴行俭。 “听你话的意思,好像你对苏大将军有很深的不满啊...” 裴行俭摇了摇头。 “谈不上不满,只是觉得苏大将军在为人处世上,欠缺了一些而已,如果换成我是他,要么就跟柳叶鱼死网破,直接用勋贵的方式,来一场公平对决,要么,就是为了卫国公的颜面和名声,直接去找柳叶负荆请罪。” “结果,他却一直在犹豫,想去请罪,又放不下身段,想跟柳叶对决,又担心后果。” “再耽搁下去,等柳叶手底下那一千个老兵适应了柳家的生活,苏大将军手底下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玄甲军老兵的对手!” “我看呐,他非得被柳叶折磨死不可!” 高智周一脸的悚然! “你应该尽快将前因后果告诉苏大将军!” 裴行俭翻了个白眼。 “是你傻还是我傻?同样的话,你去试着去跟他说一说,看看会有怎样的下场!” 高智周忽然哆嗦了一下。 如果他去说,苏定方多半会恼羞成怒,砍了他的脑袋吧...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就着盐水煮黄豆,喝起了闷酒。 明明都是看得通透之人,憋着满肚子的实话,却没办法说。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喝多了。 眼瞅着就到宵禁的时辰,两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而后勾肩搭背的往外走。 可能是因为走的太慢了,不小心过了宵禁的时辰。 两人被长安县的巡城武侯当街拿住! 喝得实在是太多了,两人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左摇右晃的,竟然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在长安县的大牢里了... 第566章 都是脸皮薄的读书人,谁受得了这样? 两人满脸懵逼的从牢房的茅草堆里爬起来,互相看了看,忽然感觉身上疼的厉害,仿佛被人暴揍了一顿。 “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就记得昨天晚上咱们两个都喝多了,相互搀扶着往回走,再往后就没有丝毫的记忆了!” 两人复盘了许久,也没有复盘出昨天晚上的记忆。 这时候,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来到牢房门口。 “两个兔崽子想没想好,是挨罚还是挨揍?” “挨罚的话一人二十贯,挨揍的话就准备找人给你们收尸吧!” 汉子明显是个熟练工,威逼利诱这一套玩的相当灵活。 这属于是巡城武侯的基本套路,只要抓到违反了宵禁制度的人,就会被他们扔进大牢,让他们自己选择是挨打还是挨罚。 虽然挨打不至于真的把他们打死,但也有可能落个骨断筋折。 武侯铺自然也有一番说法,那就是他们拒不受捕,在捉拿的时候出了意外! 当然,万事都有例外,万一不小心抓了勋贵,或者是朝堂之上的大人物,亦或者跟他们顶头上司交情好的人,就需要巡城武侯们练就毒辣的目光。 是不是贵人,一眼就能瞅出来! 高智周和裴行俭的两个人,一个是万年县的九品小官,另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给人当了许多年的幕僚,实在是没有能上得了台面的外表。 巡城武侯们理所应当将他们视为,没有后台的普通老百姓。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裴行俭赶忙上前说道:“本官乃是万年县的九品吏曹,与长安县衙上上下下的同僚都相熟!” 汉子嘲讽的看着他。 “就算是说瞎话,你最起码想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瞎话,说你是朝廷的官员,你自己信吗?” 不能怪壮汉这样想,实在是因为裴行俭太年轻了。 像他这个岁数的人,多半还在读书,哪怕是举孝廉和投行卷,那也至少要二十岁以后才能够进入官场。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可不仅仅是一句谚语... 国子监里多的是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多岁还在读书的人。 十七岁入仕,还已经进了品级,整个大唐怕是都没有几个。 裴行俭急得直跺脚。 “本官就是朝廷命官,速速放本官出去,若是耽搁了本官今天早上去衙门点卯,非治你的罪不可!” 长安县和万年县属于是京县,在官员管理上甚至要比朝廷还严苛。 其他地方的官员,别说是迟到,就算是整天都不去上差,也没人在乎,顶多是碰到着急事的时候,上司骂句而已,不疼不痒的,没什么意思。 可要是在长安县和万年县,一旦迟到,那可是要写检讨书的! 而且还要当众念一遍! 都是脸皮薄的读书人,谁受得了这样? 况且检讨书还要存放在吏部的官员档案之中,以后晋升都是一种污点! 没人会以为这是小题大作,在长安城这么敏感的地方多小心都不为过。 颜家甚至会把这些事情,记载在史书之上! 贞观二年的《起居注》曾有过记载,说是李世民曾让时任长安县令的杨纂,别对手底下的官员太过于苛求。 却被杨纂顶撞了一番,说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长安城里必须要严加管理,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过失。 李世民认为他说的有理,不仅仅没有惩罚他,还封他为长安县男,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当父母官。 只可惜,后来杨纂因为判了几起冤假错案被罢免,如今已经到羁糜州去当地方官了,爵位也被一撸到底。 在裴行检的眼中,迟到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影响他的仕途! 壮汉却不为所动,笑嘻嘻的说道:“那老子就理所应当的认为,你们认罚了!” “一会儿,写封家信让你们家里的人过来送钱,然后你们就可以滚蛋了!”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发现秀才遇上兵,还真是什么都说不清。 算了,最近相当的倒霉,还是别的给自己找麻烦了。 两人要来纸笔,各自写了一封家书。 裴行俭当然是写给自己家的人,高智周想了半天。 他的家人都不在长安,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写给苏定方,要么写给柳叶。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写给了柳叶,因为选择苏定方的话,那家伙不一定会管他... 把书信交给汉子,汉子心满意足的看了看裴行简的信,随便叠了几下,收入怀中。 以往有人借着写信的名义,要家里人告上公堂,说他们巡城武侯欺压百姓,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再发生了。 因此,每一封信都要大致看一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当他看到第二封信的时候,脸色忽然一变。 “柳家?你是柳家的人?!” 或许是由于过于惊愕,壮汉的语调都有些变了。 裴行俭和高智周也顿时愕然。 就算是柳家的人,又怎样? 难不成,这位巡城武侯跟柳家有深仇大恨? 高智周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后悔。 早知道如此,就应该写苏定方的名字,就算苏定方不搭理自己,这巡城武侯见自己写的人,官职够高,又是堂堂的军中老帅,多半也会心生忌惮,把自己放了。 现在,想后悔都完了! 让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壮汉忽然换了一副脸色,变得格外亲厚。 他急忙打开牢房的大门,来到高智周跟前,拉起他的双手,有些激动的说道:“兄弟,你咋不早说你是柳家的人!”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了,你说这事情闹得!” 说完,他又冲后边喊了一嗓子,道:“都他娘的进来,快进来,昨天晚上不小心把自家兄弟给逮来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摆一桌酒席,给咱们兄弟好好压惊才是!” 这下子,裴行俭和高智周就更加愕然了。 很快,牢房外陆续走进来七八个大汉,一听高智周是柳家的人,全都喜笑颜开。 “我说这兄弟看起来气质不凡呢,原来是咱们自己人!” “哈哈哈,昨天真是对不住了,兄弟,今日我们好好给你赔罪!” “等天黑,天黑之后,咱们兄弟去平康坊里好好乐呵乐呵!” 第567章 要坏大事了,李靖慌了 平康坊是整个大唐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虽然也有登科楼这样的普通酒楼,但大部分还是青楼。 普通巡城武侯自然是去不起登科楼的,在登科楼吃一顿饭,比叫十个姑娘陪着喝花酒还贵好几倍! 对于这些糙汉子来说,性价比实在是太低了。 当然,主要以吟诗作对为主的青楼,也不是他们的目标。 巡城武侯虽然地位要比不良人高的多,但是相比于大唐的官吏而言,他们还是上不了台面。 但凡上得了台面的人,也不会以敲诈勒索为生。 完全是因为他们的俸禄,没有办法养活他们自己和家人。 在知道高智周是柳家的人之后,这些巡城武侯立刻从奸猾小人变成了豪迈汉子。 都容不得两人拒绝,直接簇拥着两人来到平康坊。 “不瞒两位兄弟说,我们这些人在县衙排不上号,虽说同时隶属于长安县和金吾卫,但实际上两头都不占,自然也就没了许多好处。” “平日里,就算兄弟们出来消遣,顶多也是找个半掩门,哪里来得起这么高端的地方!” “看两位兄弟都是读书人,我们也跟着风雅一番!” 他们站在一座恢宏的建筑下,门口挂着四个巨大的红灯笼。 站在门口,往左边一看就能看到登科楼的门匾,可见这里在平康坊中实属是寸土寸金之地。 这家青楼的名字很文雅,名叫步月台,但凡是读书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出自于曹植的《洛神赋》。 没读过书的人,一看便知,这里肯定不便宜。 几个巡城武侯几乎是咬着牙,簇拥着高智周和裴行俭走进去。 高智周和裴行俭现在还懵逼着呢,他们依旧不知道这些巡城武侯为什么要对他们如此客气? 就因为柳家? 他们两个,要么是出身官宦世家,要么是当朝重臣身边的幕僚,虽然自己的身份不算高,但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步月台这种地方,他们以前都不屑于来,来到平康坊,也只去登科楼和那些数一数二的青楼。 如果真的算起来,步月台在平康坊的诸多青楼之中,怕是连前十都进不去。 随便叫了几个姑娘,又叫了一桌的酒席,喝上酒,话匣子才终于打开。 两人也是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些巡城武侯,一听到柳家的名头,态度瞬间发生了变化。 “两位兄弟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可都靠着柳家的税款养活呢!” “竹叶轩在咱们长安县是纳税大户,这只是其一而已,真正让我们看重的是柳家的情谊。” “远的不说,就说长安县那些不良人,要是没有竹叶轩给口饭吃,他们会过得无比凄惨。” “以前左大人当县令的时候,柳大东家还时常有赏赐发到武侯铺来,现在没有了,不是人家柳大东家变抠,而是因为如今的长安县令狄大人,是个方正性子,拒绝了柳大东家的好意。” 说着说着,明显可以听出这些巡城武侯对长安县令狄知逊颇有怨言。 高智周和裴行俭互相看了看,忍不住相顾叹息。 看看人家柳叶多会做人,除了主动招惹他的,剩下满长安的人都对他印象很好。 很多时候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角色,往往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 苏大将军得罪柳叶,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推杯换盏了片刻,又一个汉子走进来,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裴行俭身旁。 “裴公子,你的请假条子已经送到万年县衙了,放心,我跟那里的胥吏关系不错,大老爷发现不了你今天没去上差!” 这汉子,正是今天在大牢里,对高智周和裴行俭威逼利诱的人。 裴行俭冲他拱了拱手,表示谢意。 他虽然出身世家大族,而且有不少的亲眷都在朝中担任要职,但他们这一脉,却并没有那么显赫,跟他堂兄那一脉差了十万八千里,因此也就没那些公子哥的臭毛病,喜欢跟贩夫走足交朋友。 都是投脾气的人,几杯酒下肚,称兄道弟一点都不别扭。 一直到月上枝头,他们才醉醺醺的离开。 连着两个晚上喝酒,而且都喝大了,裴行俭吐了一路。 高智周比他岁数大,酒量也比他深不少,虽然也是醉醺醺的,但是还能保持清醒。 将裴行俭带回自己的住所后,随便找了个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就任由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四仰八叉睡着。 高智周则是自己搬了张躺椅,来到院子里看星星。 吱呀! 刚躺下,就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来人却是王玄策! 见到高智周回来了,王玄策松了一口气。 “你昨天晚上没回来,我还担心呢,这要是出了意外,不知公子会多着急!” 高智周一愣,心中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 最起码,跟在苏定方身边的时候,他心里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随便跟高智周唠了几句家常,王玄策让他早些休息,然后就回去了。 高智周在床头坐了半宿,想要睡觉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一直挨到快天亮的时候,才沉沉睡去。 ... 第五篇文章终究还是发出来了! 正如某些人所料想的那样,第五篇文章直接给李靖的心情来了一个惊天大反转。 卫国公府中,当李靖看到文章的时候,突然间站起身来脸色骤变! “要坏大事了!” 他立刻吩咐人,给自己穿上当初征讨东突厥时穿的铠甲。 上面满满都是刀砍斧剁的痕迹,昭示着他的战功和劳苦。 披上铠甲之后,他没有丝毫的耽搁,直接骑上快马,急匆匆的赶向皇宫。 而在同一时间,不少军中的将领都来到皇宫外,有资格的早就进去了,没资格的只好在丹凤门外焦急的等待。 李靖进宫之后不久,苏定方也满脸惶急地来到皇宫。 不到半个时辰,皇宫门口竟然出现了大量的异族人士! 宫中紧急调遣金吾卫来到丹凤门,却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只是堵着门不让他们进去而已。 在周围百姓错愕的目光当中,这些异族人竟然全部拿出刀子割破了脸颊,然后用双指蹭着脸颊上的血,在额头上划了两道血迹! 第568章 你什么都不用说,这一次你做的对! 从贞观二年到贞观六年,大批的异族人选择投靠大唐,其中最多的便是突厥人。 以执失思力为代表,光是各部族的头人就有不下十位之多! 不过,真正能够在大唐掌握军权的并没有几个。 东突厥之战后,效忠大唐的突厥将领,有两位依旧手握重兵,那就是执失思力和纥干承基。 执失思力早就已经进宫去了,他不仅仅是大唐帝国的将军,还是一位国公,更是太上皇的女婿,地位并不比那些老帅差! 而纥干承基则是混在宫门口,此刻他的脸颊上也留下了一个刀口,双指上的殷殷鲜血抹在额头之上,缓缓向下跌落,仿佛留下了血泪。 他歇斯底里的狂吼道:“杀我族人,灭我族群,此仇不共戴天!” 其他的突厥人也纷纷跟着大喊。 周围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人们议论纷纷。 “那位驸马爷,一杆子怕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你们都看了吧?上边说的明明白白,东突厥之战时,李靖和苏定方滥杀无辜,为了争抢军功,把这两位突厥将领的部族杀了个七七八八,那些人可都是要效忠于咱们大唐的,说是大唐人也不为过呀!” “怪不得人家如此生气呢,换做是我,恐怕早就跟李靖和苏定方去拼命了!” “把血抹在额头上,这代表人家此生都不会忘记这种仇恨,如果不能报仇的话,他们甘愿堕入地狱!” “这回看来是真的不死不休了,想当初东突厥之战刚刚结束的时候,陛下还刻意为李靖和苏定方进行隐瞒,甚至不惜将公主嫁给执失思力,以安抚他执失部的损失!” “如今这件事情,被驸马爷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两位突厥将领,再也忍不了了!” “说起来也怪,前几期《大唐周刊》,明明让我对李靖的印象变得不错,可第五期一出来,虽说没有增加多少坏印象,但是有一些齿冷。” “若是都像李靖和苏定方这样,哪还会有异族人选择效忠咱们大唐?” “彻底堵死了他们归降大唐的路子之后,我大唐也会死更多的人!” “都说他李靖为了大唐立下过赫赫战功,闹了半天战功是这么来的呀!” 百姓们的议论声无足轻重,时至今日,舆论反倒已经不是最厉害的武器了。 纥干承基已经被自己的血糊了一脸,眼睛也变得赤红。 他的地位不如执失思力,做不到随意进出皇宫。 但毕竟也是大唐帝国的高级将领,有资格让皇帝,甚至让整个朝廷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丹凤门外的人越来越多,陆续有其他地方的突厥人赶过来。 突厥,并不是一个野蛮的民族,他们有自己的文字,文化,乃至有自己的血脉传承。 相比于大唐百姓而言,他们在乎的不是宗族,而是部族,一个部落里全都是他们的家人。 早在前隋年间,就有突厥将领带着自己的族人效忠大唐。 很快,皇宫的丹凤门外又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这是一个中年的突厥将领,见到他之后,那些突厥人突然停止了嘶吼,全部都向他行礼,就连纥干承基也不例外。 来人名叫阿史那社尔,同样是突厥降将,不过他的地位要比执失思力还要高上几个档次。 因为在效忠于大唐之前,执失思力和纥干承基仅仅是一个部族的头人而已,但阿史那社尔却是货真价实的突厥皇族! 曾几何时,他的地位并不比颉利可汗低,哪怕在东突厥最辉煌的时候,他的地位几乎也和颉利可汗一样。 只不过颉利可汗的军事实力更加强大,以至于他失去了原本的领土。 再后来,则是与高昌国结仇。 上一次西域之战,朝廷的大军将整个高昌国都剿灭,阿史那社尔这位突厥皇族,立刻选择效忠大唐。 不为别的,只因为大唐为他报了仇! 别人都以为阿史那社尔是投机取巧的小人,看见大唐声势浩大,为了加官进爵才依附在大唐的羽翼之下。 直到真正到了大唐,面见大唐皇帝陛下李世民之后,他的一番言辞才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甚至于连许多朝廷重臣都对他尊敬有加。 因为他向皇帝提出要求,要皇帝优待所有突厥人,而作为代价,他和他的族人愿世世代代为大唐皇帝守陵! 而事实上,阿史那社尔也确实做到了,他的族人为李世民和李治这对父子守陵守了一千多年! 正因如此,他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 阿史那社尔一出现,纥干承基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急忙跑到他身边。 “你什么都不用说,这一次你做的对!” 阿史那社尔面无表情的朝着丹凤门走去,金吾卫本想上前阻拦,阿史那社尔突然暴喝一声。 “滚开!” 贺兰楚石满脸无奈的从人群后走出来,冲着阿史那社尔拱了拱手,而后客客气气地将他请了进去。 因为自从阿史那社尔立誓要为李唐皇族守陵之后,他就已经成了皇帝的亲兵,如果真到了生死危机的时候,陛下对他的信任程度绝对会远超金吾卫。 ... 皇宫,太极殿。 太极殿乃是大兴宫的三大主殿之一,平常的时候只有大型祭祀活动才会启用这座宫殿。 当然万事都有例外,那就是发生了重大事件的时候,皇帝会来到太极殿处理公务,以表示对这件事的尊重。 大唐的官员们很少跪拜,别说是他们了,就连普通老百姓需要跪拜的场合也很少。 不过今天太极殿之中却跪了一片人! 李靖和苏定方赫然在列! 这对倒霉的师徒被人把丑事捅了出来,等于撕开了他们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自两人之下,还有一大批的中高级将领也跪在地上。 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匍匐在龙阶之下,不断诉说着这两人的罪状,堪称字字泣血! 李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柳叶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把当初那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写在了《大唐周刊》上! 第569章 都是皇族的驸马,大伙儿自然要好好亲近亲近! 正所谓天道有轮回,谁又饶过谁。 杀良冒功,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绝对的禁忌。 何况,干这种事情的还是素有大唐军神之称的李靖! 李世民也很无奈。 他这个皇帝当的,成天只能和稀泥。 当初李靖杀良冒功的事情抖搂出来之后,李世民就想办法将执失思力他们安抚住了。 当时大唐还有战争,离不开这位军事奇才,一旦在战争期间处置主帅,等同于自断后路。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结果没想到,愣是被柳叶给翻了出来。 人家突厥人连脸颊都割破了,如果再和稀泥的话,自己这个皇帝当的也就太失败了。 他和颜悦色地对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说道:“两位爱卿想怎样解决?朕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阿史那社尔率先跳起来。 “臣要与李靖决斗!” 紧接着执失思力也跳了起来! “不错,我们都是勋贵,自然要用勋贵的方式来解决矛盾,希望陛下应允,我们各带五百人,生死自看天命!” 其实李世民也希望用这种方法来解决矛盾,因为对他来说这种方式最便捷也最有效。 虽然对他们的家将不大公平,有可能死在这场对决之中,但是万事都要往深处想,如果不尽快解决这种事情,将来很有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李世民又看向李靖。 李靖的脸上满是懊恼之色,他不是害怕和突厥人决斗,更不担心会输。 让他懊恼的地方在于,自己似乎在被柳叶牵着鼻子戏耍。 柳叶今天写了一篇文章,自己就要被迫带着家将跟突厥人火并,如果他明天写了另外一件事,那自己又该干什么? 发一篇文章对柳叶来说是举手之劳,可他的家将总共只有那么多,死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臣愿意!” 当然,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不答应的话,那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李世民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么朕就做个裁决,明日你们到长安北大营的校场之上,一决雌雄!” “胜负各看天命!” 勋贵解决矛盾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不管是谁输,都将颜面扫地,也相当于赌上了自己未来的前程。 即便是像李靖这样,堪称大唐将门第一人的存在,如果输掉了对决,他李家也注定会衰落! 反过来,阿史那社尔他们也是一样的。 这场浩浩荡荡的风波,最终还是以决斗而收场。 而柳叶在看到这个结果之后,并不觉得满意。 “搞得那么大声势,听说有上千人在丹凤门外拿刀子割破了脸颊,就这么轻飘飘的以一场决斗而告终了?” 站在柳叶对面的李义府也是满脸无奈之色,这跟他预想之中的结果差别简直是太大了。 在他的料想之中,文章发布后,所有的突厥人肯定都会前往皇宫,想要让皇帝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这种情况下,以李靖的性子肯定会硬刚到底。 当初他杀良冒功的事情已经被陛下压下来了,为此,陛下还把自己的妹子嫁给了阿史那社尔。 在李靖看来,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让他认账并且付出代价,怎么可能?! 他越是硬刚,突厥人也就越不满意,双方必定会爆发出激烈的冲突。 这时候,柳家再出手把局面搅浑,让李靖和苏定方好好看看得罪柳家的下场。 可现在,一场对决就收场了! 而且,突厥人基本上不可能赢得了李靖的那些家将。 无论是从人员的素质还是从装备上看,都差着好几个档次呢! 李靖必定会结合他家里和苏定方府上所有的精锐家将,凑出五百虎贲之士,估计比起玄甲军来都不遑多让。 柳叶叹了口气。 “如果突厥人输了,会有怎样的下场?” 李义府挠了挠后脑勺。 “突厥人输了倒是没什么,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从来没想过要前途。” “反过来看,如果李靖输了,那才有乐子,最起码他和苏定方的前程止步于此了,而且李靖都已经年逾花甲,他的家族也势必会因此而衰落!” “勋贵之间的对决向来如此,输的一方丢掉的不仅仅是家将,还有地位和尊严!” 柳叶眼珠子转了转。 “你的意思是,如果李靖输了,达到的效果和咱们想要的结果是一样的?” 李义府点了点头,不过又有些郁闷。 “问题是怎么才能让李靖输呢?” “不管怎么看,突厥人都处于绝对的劣势!” 柳叶微微一笑。 “那还不好说,一会儿你去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府上走一趟,就说晚上本驸马要请他们吃饭!” “都是皇族的驸马,大伙儿自然要好好亲近亲近!” ... 晚上,柳叶在登科楼宴请了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当然,他不会忘了纥干承基。 倒不是因为纥干承基的地位有多高,完全是因为纥干承基如今隶属于东宫,乃是太子李承乾麾下的将领... 三人原本都不想来,因为明天他们就要去长安北大营跟李靖和苏定方的人决斗了,今天晚上必须养精蓄锐。 但架不住李义府的口才好呀! 李义府只是把柳叶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告诉三人,几乎是明摆着告诉他们,要是想赢李靖,只有借助柳叶的力量! “我们也都知道,想要赢下李靖和苏定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又能怎么办?” “我执失部万余人,被苏定方杀了一半多,还污蔑他们是叛军,这口气让我如何咽下去?!” 几人都端着茶杯,显得忧心忡忡的。 就连阿史那社尔都知道,他们面临的境况要比李靖还危险! 虽然失败的代价要比李靖轻的多,但他们本身的实力就比李靖差上不少。 李靖从身上割下一块肉,可能会元气大伤,如果他们割下一块同样重量的肉,说不定会重伤濒死! 纥干承基小心翼翼地说道:“柳大东家,咱们私底下说,您能否帮我一把?” “哪怕...是看着太子爷的面子上!” 第570章 这么好的铠甲竟然能做到人手一套! 只要是对付李靖和苏定方,他柳某人一定帮帮场子! “几位若是信的过柳某,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给柳某去办!” 说完,柳叶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冲着王玄策轻轻晃了晃手指。 王玄策还没动弹,已经回到柳叶身边的薛礼,急忙跑过去打开房门。 “几位请吧!” 阿史那社尔等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柳叶是什么意思。 王玄策心中大恨,忍不住狠狠瞪着薛礼一眼。 “柳大东家,此事干系重大,不是我们突厥人不相信你,而是因为我们输不起!”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几位如果觉得柳某实力不够的话,那就自便吧!” 事实上,柳叶对这些突厥降将没什么好感。 不因为别的,因为他们是突厥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满朝文武都在夸赞阿史那社尔,在柳叶认为,这压根就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他不立誓去给李氏皇族守陵,绝对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就像纥干承基,明明为大唐效忠了一辈子,到最后却是落得个身死族灭。 没办法,他们不是中原的臣子,更不是土生土长的汉人,如果不选择一个阵营站队的话,就会被人欺负死。 可一旦选择了阵营,那么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跟着这个阵营一路走到黑。 这就是必须做出选择,选择错误的代价。 像阿史那社尔这么精明的人,别说是突厥人了,就算是朝廷众臣也没有几个。 柳叶没有在等待他们的回答,而是再次送客。 这回王玄策反应过来了,急忙上前。 “几位请吧,我家大东家乏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一同起身离去。 ... 明天就是决定生死的时候,这一夜,三人肯定都睡不好了。 作为突厥降将的代表人物,留给他们三个人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不过,选择用勋贵的方式跟李靖一决雌雄,并不是他们一时的冲动之举。 虽然李靖手底下能人异士无数,但他们手底下好歹也有一批精锐。 否则的话,突厥凭什么能跟中原抗衡那么长时间? 最为辉煌的时候甚至能压着中原的军队打! 如果突厥人能够学到更先进的生产技术,他们完全有能力吞并整个中原! 因为在更为遥远的过去,突厥的某些部族,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匈奴! 三个人聚集在阿史那社尔的家里,一个个愁眉苦脸。 “柳叶说的没错,直接硬碰硬的话,咱们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你我手下的精兵强将再多,但是朝廷并不信任咱们,更不会给咱们配备最优良的装备,反观李靖那边,别的也就不说了,一支百人队,就能配备一架八牛弩,强弩更是数不胜数!” “想当年跟大唐军队作战的时候,头先的骑兵队一轮强弩射过去,突厥勇士就能死伤一大片!” “如果单看个人的勇武,人家也不比咱们的突厥勇士差!” “可问题是,就算柳叶想帮咱们,他又该怎么帮?难不成用一篇文章把李靖的军队打败?” 阿史那社尔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们别忘了,柳叶手里可是有上千个玄甲军老兵!” 执失思力摇摇头。 “别说一千个了,就算一万个玄甲军老兵放在他手里又有什么用?毕竟是文人出身带兵打仗这种事情,他可不行!” “听闻新兴老郡王手底下有一个叫席君买的小将军,如今跟着柳叶,我觉得他倒是可堪一用!” 纥干承基苦笑一声,道:“说这么多也没用,他手底下的人虽然都不错,但是论及装备,又怎么能跟李靖比!” “这可是生死之战,不是拿着木头棍子演练!” “李靖可以调动整个大唐军队的装备,说不定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甚至都称不上一场公平对决!” 阿史那社尔幽幽的说道:“所以,你我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跟柳叶合作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单纯靠咱们突厥人的力量,必定会输掉这场决斗!” 三人商讨了很长的时间,眼瞅着天就要亮。 决斗的时间被安排在中午,但是最晚也要在上午就把队伍集结起来。 因为在这场决斗之中,陛下才是那个裁决者! 所以,留给他们做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下来。 阿史那社尔咬了咬牙。 “无非是拼死一搏罢了,既然柳叶能将李靖威逼到这个地步,说不定他还有锦囊妙计藏在心里!” “姑且信他这一次,大不了以后再偿还他这个人情!” ... 柳叶是早上睡醒之后,才接到了阿史那社尔他们三个人的来信。 信上言辞恳切的请求柳叶,助他们一臂之力。 拿到这封信,柳叶心里就有底了。 如今公主府麾下的上千老兵,已经进入了训练的第二阶段。 虽然还没有完成二十天的训练期限,但是经过几次巡视,柳叶发现剩下的训练已经不用继续了。 接下来,需要让他们接触实战的训练。 那些老兵在军中的时候,最差都是伍长,拥有基层军官的指挥能力。 但是相互之间的协调性,还是差了一些。 必须在实战中让他们积累配合经验,从而相信身边的兄弟。 而这场决斗,恰恰就是柳叶想要的! 柳叶二话不说,洗漱干净之后直奔上林苑。 他先找到席君买等人,宣布了这个命令。 席君买他们三个统领,兴奋的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带着队伍,冲上去大干一场! 随着队伍集合完毕,柳叶开始派发装备。 这一支军队,堪称武装到了牙齿。 除了铠甲之外,整体负重却只有十几斤。 专门定制的刀剑,专门定制的连枷,小号的强弩也是人人必备,每人还准备了两桶可以挂在腰间的箭矢。 这些装备在军中都属稀松平常,更别提这些出身玄甲军的老兵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显得很淡定,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即将面临的决斗,更不在乎对面的敌人主帅是大唐精神李靖! 可是当柳叶把一套套的铠甲派发下去后,这些老兵们就站不住脚了。 “好生轻便的铠甲呀!” “虽然丑了一些,但看起来似乎比明光凯还要坚固!” “这么好的铠甲竟然能做到人手一套!” 咔咔! 有人偷偷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往铠甲上捅了几下,却发现连个白痕都没留下。 一时之间,大感意外! 第571章 赚钱才是正经事! 有了新的装备,就要有新的战斗方式。 穿上这种铠甲,只要不碰上那种手持开山斧的绝世猛人,基本上可以做到毫发无伤。 对于这些在战场上厮混了大半辈子的玄甲军老兵来说,唯一需要习惯的,只是这身步人甲的重量而已。 以前他们穿的玄甲,实在是太沉重了,单兵负荷最高能达到六十斤! 而现在算上所有的装备,加起来也才四十多斤而已。 不要小看区区的二十斤,有时候这二十斤能够极大的提高机动性能,从而提高战斗力。 所谓的适应,其实也相当简单,不过是让这些老兵穿着铠甲围的校场跑几圈而已。 很快,老兵们就习惯了这身铠甲,一个个变得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李靖的家将们拼命。 距离决斗的时间,已经不到两个时辰了。 阿史那社尔他们三个异族将领,特意跑到上林苑来观摩一下柳叶的成果。 当他们看到柳家的老兵们穿着跟纸片子一样薄的铠甲时,眼珠子掉下来了! “你的人虽然都是白白得来的,但也不能如此罔顾人命,这些都是为国争战的老兵,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宝贝一般的存在!” “别的装备倒还好,足以跟最精锐的玄甲军媲美了,但铠甲才是重中之重,一套好的铠甲足以保全他们的性命。你用这种铠甲来糊弄他们,纯粹是让他们找死!” “李靖手底下可没有一个废物,而且勋贵之间的决斗是真正的打生打死,没有人会手下留情!” “大不了老夫出钱给他们置办铠甲,只不过是五百套铠甲而已,只要得到了皇帝的应允,老夫愿意出这些钱!” 阿史那社尔他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情绪都开始有些激动了。 柳叶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们三个人的问题,干脆用事实说话。 有些事情,还是眼见为真。 “席君买,把你手底下的人叫过来一个!” 柳叶招呼了一声,顿时一个身高力壮,头发黑白参半的老兵跑了过来。 那雄壮的身躯比起阿史那社尔这个胡人还不遑多样,穿着一套并不好看的铠甲,宛如铁塔一般戳在他们几个面前。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老兄,你信不信我?” 老兵顿时挺起胸膛。 “大东家给脸,老汉我就要兜着,不管干什么,大东家只要给我留口气儿就行!” 这些老兵们早就想开了,什么为国征战,什么国家荣耀,都去他娘的吧。 赚钱才是正经事! 柳家给了他们足够的钱财,能够让他们的家眷过上更好的日子,那就理应帮柳叶拼命! 而且,这身铠甲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柳叶冲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纥干承基。 “不知纥干将军的骑射功夫如何?” 纥干承基傲然道:“本将军哪怕是骑在马上也能百步穿杨!” 柳叶眼前一亮。 “如此说来,想必你也能精准地控制弓箭上的力道吧?” 纥干承基哈哈一笑。 “对于本将军来说,那只是最基础的本事罢了,若是连弓箭上的力道都掌控不了,还当什么马上将军!” 柳叶立刻派人给他找了一把弓箭,还给了他一支羽箭。 “你站到五十步之外!” 老兵二话不说往后撤了五十步,然后持刀而立,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相当威风。 纥干承基吓了一跳。 “你不会是让我往他身上射箭吧?!” “本将军就算能精准的控制力道,但是非到五十步开外的弓箭力道也不小,哪怕是比较薄的铁甲也能一穿而过!” “难不成,你想让他死在本将军手上吗?!” 柳叶还没说话,已经走到五十步开外的老兵,好像能猜到纥干承基说了什么一般,扯着嗓子喊道:“将军,您不必留情,老汉命硬的很,来吧!” 纥干承基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知死活的人。 柳叶将薛礼送来的铁胎弓,塞到纥干承基的手里。 纥干承基一脸的无奈,看了看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而后张弓搭箭,象征性的射了一箭。 箭矢飘飘忽忽的,还没有来到老兵跟前就掉在地上了。 老兵一手挎刀,另一手叉腰,哈哈大笑几声:“将军,你这力道也不行呀!” 纥干承基顿时来气了。 嗖! 他一箭射过去,正中老兵的胸前! 铛! 在一声响动之后,箭矢远远的弹开。 三人都是眉头一挑。 突厥人以骑射而闻名,自然也都拥有非凡的眼力,虽然隔着五十步,但依旧能看得清清楚楚,老兵穿着的铠甲毫发未! 一时之间,三人大感惊奇。 “据老夫所知,能有这般防护效果的,恐怕只有宫里的明光铠!” “可明光铠,怕是比这套铠甲重了一倍不止,按理说,纥干兄这一箭,虽然不至于把他射个对穿,但至少也要让那人受几分苦头,为何...铠甲都没有凹进去!” 老兵在五十步之外,开心的大笑着。 “将军,你就出全力吧,老汉对自己有信心,对大东家赏的铠甲更有信心!” 这一次,纥干承基干脆把弓拉满了。 步人甲的强悍之处就在于防御力堪称变态,甚至要比皇宫的明光铠还要强得多。 像明光铠这种又厚又重的铠甲,面对八牛弩的时候,也根本就算不上对手,可是步人甲不同,就算同样没有办法抵挡八牛弩那强悍的力道,但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要知道,如果是穿大唐普通的制式铠甲,用八牛弩发射出来的攻城凿,洞穿两三个人绝对不是问题。 铛! 这一次的声音,要比上一次大的多。 老兵一连向后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而后突然弯下腰来,开始呕吐。 三人大惊失色! 要知道,纥干承基并不是单纯的突厥人,他原本出身鲜卑贵族,族群依附到突厥之中,还不到两代人。 鲜卑民族的骑射功夫,只在突厥之上,不在突厥之下。 说纥干承基是当今大唐最强悍的神射手,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把铁胎弓都拉满了,竟然还取不了老兵的性命?! 第572章 随手就是一千匹战马! 三人立刻冲上前去查看老兵的情况。 老兵虽然脸色苍白呕吐不止,但精气神还算不错,三人把他的铠甲卸下来之后仔细检查了一番,赫然发现他毫发无伤! “这究竟是什么铠甲?看起来像纸片子一样薄,竟然有如此强悍的防御力!” “穿着这种甲胄,根本就不用担心敌人偷袭,只要不碰上拿巨锤或者巨斧的人,甚至都不用担心受伤!” “关键是轻便!这种铠甲怕是比明光铠轻了至少二三十斤,防护能力却还要超过明光铠一筹!”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突厥人最重视骑射,相对而言,反倒没有那么在乎短兵相接。 越是如此,他们就越重视铠甲,突厥人的冶铁技术远远比不上中原王朝,因此,他们在打仗的时候穿着的都是皮甲。 如果多叠几层的话,也能勉强抵挡住锋锐的箭矢。 铁甲,那是只有统御千人以上的将军,才有资格穿戴。 检查完了老兵的情况之后,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下子,他们的心里都有底了。 柳家这些玄甲军老兵,本就不属于任何人,乃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虽然年龄都有些大,但还没有到气血衰败的时候,身体跟巅峰状态相差不算太大。 最关键的是,他们拥有充足的经验,在战场之上,经验的作用甚至能超过运气和实力。 “柳大东家,别的就不多说了,只要这一次决斗能够胜出,以后我们三家唯你马首是瞻!” ... 时间不多了,从上林苑赶到长安北大营还有一段距离,柳叶马上就要出发了。 勋贵之间的决斗,从来都不是骑兵对决。 如果真到了五百骑兵对五百骑兵的地步,那代价也太大了。 这年头,马比人值钱。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步兵对决。 柳叶也并没有提前给麾下的玄甲军老兵们准备马匹,不是不想,而是买不到。 长安城的市集上严禁买卖战马,抓到就是死罪。 柳叶又没有别的门路去找大量的战马。 执失思力一听,顿时就急了! “从这里走到长安北大营,要浪费大量的体力,到了那之后就开始跟李靖决斗,咱们岂不是吃了个大亏!” “让兄弟们再等一等,我执失部的族人,住的离上林苑本来就不远,派人去一趟,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把战马都拉过来!” “这些战马就当是我们送给你的见面礼!” 柳叶忍不住感叹。 还是突厥人大方呀! 随手就是一千匹战马! 一千匹战马,哪怕是放在调集军备物资的兵部,也是一个足够让兵部尚书头疼的数字。 没办法,中原地带压根就不产马,而中原王朝唯一能够豢养战马的阴山马场,距离那些异族人实在是太近了! 养的少了不够用,养的多了,又怕那些异族人跑过来摘桃子。 所以说,中原王朝的战马几乎全靠‘进口’。 只是偶尔有一些小马场,依靠购买过来的外域良种,自己繁衍一批罢了。 要论战马的供应,真正形成规模的还得是突厥人! 如今他们所占据的地盘和后来的蒙古人有高度的重合度,而他们豢养的战马,名叫突厥良种,其实就是后来的蒙古马! 执失思力的部族,原本是一个万人大部,虽然被李靖和苏定方杀了一些,但家底并没有多少变化。 一千匹战马对他们来说,算不上是一笔多大的财富。 “那就多谢了!” 柳叶笑得格外灿烂,还没有出手就先得到了一千匹战马,虽然数量不多,但聊胜于无呀。 他原本还在发愁,该去哪里购买战马呢,购买的数量太少,没有什么意义,买的数量太多又容易犯朝廷的忌讳。 这下倒好了,执失思力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连战马都没有,怎么能称得上是一支军队呢? ... 长安北大营! 校场之上,沙尘弥漫! 五百精壮汉子站在沙场正中间,每一个人的腰板都挺的笔直,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 李靖不愧是军中第一人,他想要的装备没人敢亏欠。 他的五百家将,全都穿着大唐防御能力最强的明光铠! 由于是步兵作战,李靖舍弃掉了他最喜欢的马槊,转而让士兵们拿着老式的长矛和刀剑。 他这五百套装备的价格,一点儿都不比公主府的家将低。 在一片肃杀之气中,李靖手持一杆钢枪挺身而立,双眼微眯,面无表情的正视着前方。 他的人不用来回折腾,原本就在长安北大营里。 傻子都知道,在这种决斗中,如果不耍点心眼,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就像李靖的办法,除了搞来最优良的装备之外,他身后的五百名家将里,真正出自他卫国公府的,恐怕都不到两百。 剩下的,则是他和苏定方麾下大军之中的精锐! 放在任何一个战场上,李靖都有信心,这五百人打两三千人跟玩一样! 而不远处的看台之上,李世民百无聊赖的翘着二郎腿。 “为何还不来?” 大宝在一旁轻声说道:“驸马爷的人都在上林苑,就算今天早上出发,现在估计也就是刚刚到,陛下不妨再等待片刻!” 李世民有些不满。 “一看就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楞头青,早些过来,提前整顿一下,总比到了之后直接开始厮杀强的多!” “就算柳叶不懂得这个道理,难道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还有纥干承基他们三个,也不懂这个道理吗?!” 大宝苦笑一声,只能派人前去打探,看看柳叶他们到哪里了。 今天皇帝是孤身前来的,没有带皇后,也没有带其他的嫔妃和官员。 不过主动跟过来的官员,一点都不少! 姑且不说那些文官,武将之中,但凡是有点地位的,全都跟过来了! 尤其是老帅们,全都坐在皇帝旁边的凉棚里。 一看到这般阵容,李靖麾下的五百人更是信心大增。 老帅们可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都是大唐的传奇性人物,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第573章 五百对五百! 午时,是一天之中阳气最充足的时候。 可偏偏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干一些阴秽的事情。 人们认为午时的阳气,可以驱散阴秽带来的邪性。 勋贵之间的对决,往往也会选在这个时候,因为既然是对决,就意味着会死人。 整个长安北大营的军卒,都在看着这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笑话的对决。 如今李靖和苏定方的名声虽然不好,但是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们的军事素养。 距离对决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柳叶的人才姗姗来迟。 五百人往校场上一戳,顿时引起了一片讥笑声。 不得不说,柳叶这五百人的扮相实在是太差了。 虽然装备还算齐全,但一个个都是花白胡子,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了。 尤其是那一身铠甲,显得斑驳不堪,就像长满了锈一样。 “你们瞧瞧,要是没能耐置办好铠甲,还不如让排头兵穿好一些呢,后排只穿皮甲就够了,反正又不用抵挡箭矢!” “实在是不像话呀,没本事置办铠甲,非要穿这种样子货,竟然还人手一套!” “堂堂的玄甲军老兵,跟着柳叶算是糟蹋了!” 普通的军卒在嘻嘻哈哈的议论着,完全没有把这种决斗当回事。 凉棚下的老帅们也个个眉头紧皱,不知道柳叶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程咬金看着满脸笑容的秦琼,忍不住问道:“老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秦琼终于忍不住了,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你们且看吧,一会儿必定会吓你们一跳!” 程咬金见他不愿意直接说出来,又捅了捅旁边的段志玄。 “老段,这些玄甲军都是从你手底下出来的,你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老帅们眼中,柳叶是一个鬼心眼特别多的人,就算他不能光明正大的胜过李靖,肯定也会玩一些偷鸡摸狗手段。 难不成,柳叶的杀手锏就是这五百玄甲军老兵身上的破铜烂铁? 段志玄郁闷的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些老兵从我手底下去了柳家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消息,听说一直都在上林苑里秘密训练,我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皇家的王爷们也来了几位,不过都是手握兵权,或者曾经替大唐帝国南征北战的人。 有意思的是,今日前来观摩决斗的李家王爷,全都跟柳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如说,被柳叶攥着儿子的新兴老郡王李德良。 比如,在生意上和柳叶有莫大关系的淮安郡王李神通。 又比如,至今还欠着柳叶人情,还送了他一匹汗血宝马的江夏郡王李道宗。 和老帅们不同,这些王爷倒都是喜笑颜开的。 “你们瞧瞧,柳叶那小子肯定又要使坏了!” “哈哈,这次李靖肯定是要倒霉的!” “柳叶那么爱面子的人,特意让他的人穿上破破烂烂的铠甲,肯定内有玄虚!” “咱们先看着吧,这样的热闹,怕是一辈子也看不到几次!” 李世民也被柳叶的铠甲吸引住了。 他知道,柳叶斥巨资给玄甲军的老兵们打造了精致的装备。 却没想到柳叶斥巨资,竟然打造出了这么一个玩意。 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像是长满了锈迹,又像是沾满了油渍。 站在校场中间的柳叶,冲着李靖笑了笑。 李靖也对他露出一抹笑容。 “难不成驸马爷打算亲自上阵?”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我可没有这个打算!” 说着,他一闪身,露出身后一个银袍小将来。 赫然正是薛礼! 李靖的队伍之中,有几个人愕然变色。 他们都手持着长枪,一看到薛礼之后,竟然下意识的把枪头垂了下来。 “竟然是队率!” “如果是他的话,这一仗还怎么打?” “柳叶这个该死,竟然让队率当对方的统领!” 几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脸色都很不好看。 他们正是当初薛礼在长安北大营历练时,麾下的那些骑兵。 校场的角落里,并没有参与到这一战里的苏定方,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薛礼! 柳叶固然可恨,在苏定方眼里,薛礼的罪责也不小! “当初若非是这小子不识抬举,也不会闹出今天这么大的乱子,该死!该死!” 他连带着薛礼也一起恨上了。 如果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公主府的五百家将并没有严格按照所谓的战阵之术,来进行排兵布阵。 薛礼一人站在前方之外,剩下的人,包括席君买他们三个统领,也都是混在人群之中。 五百人,排成了一个方队,整齐划一,除了铠甲有些寒酸之外,气势上并不比对面差。 随着皇帝轻轻勾了勾手指,一面大锣敲响,双方立刻大声嘶喊了起来。 李靖一马当先,拿着一杆长枪冲向薛礼。 薛礼也不敢示弱,同样拿着长枪冲上去,不过刚刚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相当阴损的从腰间摘下来一把强弩,朝着李靖的脑袋就射了过去! 李靖明显早有准备,头一偏,让过三只弩箭。 他身后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虽说穿着铠甲,三根弩箭不能要他的命,但也足以让他退出战场了。 李靖也不是迂腐之人,在这种场合下还要讲究什么战场上的道义。 之所以率先冲上来,而没有用远程武器,完全是担心射程不够。 往前跑了不到两百步,他立刻大手一挥。 身后的将士们纷纷拿出强弩,开始跟公主府的家将对射! 场面蔚为壮观! 一根根弩箭,仿佛蝗虫一般铺天盖地,在场有整整一千人,一架强弩可以同时发射三根弩箭。 也就是说,在同一时间有三千只弩箭在天上飞! 这时候,就体现出装备的差距了。 明光铠虽然防御力强悍,但是难免牺牲了灵活性。 若是赶巧了,弩箭正好扎在铠甲的缝隙里,照样能够伤人。 何况弩箭的力道也不小,就算是有铠甲挡着,身上照样会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时之间李靖身后有不下三四十人,惨叫着倒地。 而薛礼的身后,却没有一个人受伤! 他们毫不迟疑放下强弩,换上长兵器,继续喊杀上前! 见到这一幕,不管是李世民还是老帅们,亦或是曾经掌控过军权的李家王爷,都一下子站了起来! 第574章 柳叶必定会把这种技术贡献出来! 李世民的眼睛瞪得像牛蛋一样。 他左右看了看,完全失去了帝王的仪态,一把将大宝从身边拽了过来。 “这种铠甲的出现,你们百骑司有没有得到消息?!” 大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说道:“回陛下的话,此前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李世民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却并没有怪罪大宝。 “既然连你们都没有收到风声,那就是因为柳叶刻意隐瞒了!” “我说这些日子他怎么那么消停,就连坑害李靖的事情,都交给了那个叫李义府的臭小子来进行,原来是在研究打仗的门路!” 老帅们距离皇帝不远,跟柳叶关系不错的几个人,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子。 私自研究铠甲,乃是大忌! 虽然柳叶属于钻政策的空子,公主府的家将可以自己锻造铠甲,但这种事情毕竟好说不好听呀! 李道宗用仅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快想个办法,万一陛下的猜忌之心起来,柳叶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李德良的脸都快抽抽到一起了。 早年间,他也是统军的大将,自然知道这种铠甲在战场之上的意义。 “咱们如何开口?!” “除非柳叶乐意把这种锻造铠甲的技术贡献出来,可是你我都知道,以那小子的性格,绝对不会白白贡献出来!” 终究还是一旁的秦琼技高一筹。 “老臣为陛下贺!” 这一嗓子喊出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世民豁然向秦琼投去好奇的目光。 作为一名合格的帝王,李世民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别人对于大唐帝国的威胁。 这种威胁有可能来自于外人,也有可能来自于自己人。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器重柳叶,对他的态度,早已经不是当年因李青竹而导致的愧疚了。 可再器重,也要有个限度! 早年间,李世民和隐太子也算是兄弟之情深厚,可后来是什么下场,天下人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叔宝,你要说什么?” 秦琼满脸都是激动之色。 “老臣为陛下贺,乃是因为这种铠甲锻造工艺,柳叶必然会贡献出来!” 李世民又瞪大了眼睛。 “你说真的?!” 所有人都见识到了这种铠甲的厉害之处,相比于明光铠,不仅仅更加坚固,还更加的轻便。 在小规模的战场上,或许还不那么显眼,可真正到了那种大开大合的战场上,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大军,在一片空地上厮杀,这种铠甲甚至能够左右战争的局势! 说白了,大唐之所以能有今日,那些悍不畏死的将领军卒们,固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大唐先进的工艺技术,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每一次的技术突破,都能够让大唐将士们的实力提高一个档次。 就像强弩的出现! 虽然这种弩箭,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了,但是在大唐将作监的努力之下,将强弩的体积缩小了三倍有余,变得更加便利。 虽然威力也稍微减小了一些,但无伤大雅,主要是速度提升的不止一倍。 在强弩的作用之下,异族的骑兵机动性优势变得更小了,大唐的军队才能够占尽上风,所向披靡。 可归根结底,在战场上能活下来才是最主要的。 这时候,就体现出铠甲的重要性来了。 “老臣可以用项上人头来保证,柳叶必定会把这种技术贡献出来!” 秦琼话音刚落,程咬金等人愕然变色。 “叔宝慎言!” 几人大喝一声。 李世民却是洒然一笑。 “诸位爱情不必如此激动,朕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个柳叶就让叔宝含恨。” “朕比你们更加了解那小子的性格,从国家大义上来说,他丝毫不缺,只是有些贪财罢了。” 众人听皇帝有了开玩笑的意思,也都松了一口气。 李世民悠悠的说道:“自从朕跟这小子接触进来就发现,只要让他有利可图,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可以变成生意,只要不像李靖一样,触及到他的家里人,这小子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性子。” 说着,李世民突然咧嘴一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办法。 就这么几句话的时间,战场上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 短兵相接! 都是战场上的老军卒了,很多时候压根就用不着将领来指挥,大头兵们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三个人各自成犄角之势的三才阵,十个人排成羽翼队形的双花阵,对于这些老兵们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的本事。 李靖那边的人也不差,堪称应对有方。 不过...双方在装备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薛礼领着刘仁轨和孙仁师,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在李靖的队伍之中,来回乱戳。 除了孙仁师挨了一棍子,左臂有点不听使唤之外,三人基本上是没受什么伤。 而李靖这边,就要狼狈的多了。 他那五百人,至少要分出三十个人来护卫李靖的安全。 虽然战果颇丰,击溃了玄甲军老兵们的数次冲撞,但动作难免掣肘。 渐渐的,李靖的人马竟然被围了起来! 只有薛礼他们三个人,依旧在包围圈之中横冲直撞! 苏定方在校场的边缘看的双眼赤红,恨不得冲上去,却被身旁的侍卫紧紧拉住。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敢冲撞上去,皇帝这个裁决者二话不说就会判定李靖失败! 看台上的李世民忍不住感叹道:“李靖力竭了...” “如果是在上万人的大规模战场,李靖绝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这些臭小子都收拾掉,可惜他选错了战场。” “区区千人而已,所谓的战阵之术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勇武之力才是第一位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名叫薛礼的小子确实勇猛,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手段老辣,那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实在是太显眼了,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也正因如此,柳叶的人,才能将李靖的人都包围住...” 说话间,李世民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因为这次露脸的不光是柳叶和薛礼,还有他这个皇帝。 要知道,正在战场上厮杀,并且勇猛无比的玄甲军老兵们,有一大半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 第575章 你以为我的人输定了? 李靖手底下的人也不是白给的,这场厮杀足足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如果是闲着没事聊天,一炷香的时间过得相当快,可要是真正在战场上厮杀,一分一秒都会变得无比漫长。 很多时候,短短的几分钟就足以决定战争的走向。 一条性命,可能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坚持不了。 地上已经躺了不少人,最为恐怖的是,七成都是李靖的人! 此刻,薛礼他们身上几乎都挂了彩,人高马大的席君买,此刻都累得够呛。 四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各自最为得力的人手,飞速聚集到一起,总共只有不到二十个人罢了,如同一支锋锐的箭矢,直冲李靖战争的核心! 李靖是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这帮人是奔着自己来的。 战场之上的主帅,不仅仅需要灵活的头脑,更需要审时度势。 在发现自己好像成了累赘之后,李靖毫不含糊,立刻撤退。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三四个护卫,也跟着他飞速后撤。 与此同时,在巨大的包围圈之中,李靖的人马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薛礼他们二十来个人团团包围! 看到这一幕,李靖终于露出笑容来了。 正在观战的柳叶,眉头不由的扬了起来。 “薛礼他们要陷入困境了!” 哪怕是柳叶这种不懂兵事的人,都已经看出来,李靖是拿自己当诱饵,诱骗薛礼钻进了他编织的口袋里。 “不愧是大唐军神呀,就连一开始被包围,恐怕都是李靖早就已经算好的!” 薛万彻不知何时来到柳叶的身边。 “你公主府里的这些家将,哪怕输掉这场战争,也足以自傲了,一战成名不过如此!” 柳叶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你认为,我的人会输?” 薛万彻嘿嘿一笑。 “兄弟你没上过战场,不知道他李靖的可怕之处,他之所以被称之为大唐军神,并不是因为个人有多么的勇猛,而是他能够精准的算到战场上每一步变化!” “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将你放在眼里,直到他发现了盔甲的不同,便立刻调整战术!” “这种以自己为诱饵的战法,他用了十次都不止,你以为在突厥战场之上,突厥人大部分的主力是如何被牵制的?就是因为他在星星峡,将自己当成诱饵,把突厥人耍的团团转!” 柳叶摇了摇头。 “在结果没有显露之前,一切猜测都是假的,薛老哥,不如我跟你赌一把如何?” 这句话一出口,薛万彻扭头就走。 “鬼才跟你赌!” “哥哥我家里就那么点产业,还都是靠着你赚来的,难不成你想全都收走?” 柳叶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 他还有一件原始大杀器没有动用。 ... 战争和战役不同,一场战争可能包含了大小数百场战役。 在真正的统帅面前,只要赢下那么一两场战役就足够了,因为他们能够算到,赢得哪一场战役能够左右战争的走向。 哪怕一百场战役输了九十九场,也可能因为赢下一场,而出现惊天大反转! 这个时代,没有比李靖更强的军事统帅了。 对于一场战役来说,他这样的人亲自上场,实在是大材小用。 不过他也没办法,这场战役关乎到他和苏定方的前程命运,交给别人,他实在是不放心。 退到后方的李靖,拔下腰间的长刀当拐杖,喘了几口粗气。 在他身后,几十个玄甲军老兵虎视眈眈,冲杀了好几次,却依旧不得近身。 李靖对自己手底下的人充满了信心,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好好歇一歇。 他一脸笑容的看着正前方。 整个战场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同心圆形状,最外圈是玄甲军的老兵们,中间一圈是李靖的人马,最中间则是薛礼他们二十个人。 “连统帅都被包围起来了,剩下的人还能成什么气候!” 李靖心中似乎已经锁定了这场战争的胜局,他对身边的护卫说道:“开始吧!” 护卫立刻拿出一对红色的小旗子,奋力挥舞了几下。 身处在包围圈正中央的薛礼等人,立刻压力陡增! “大统领,实在不行,就把大东家交给你的东西拿出来吧!” 刘仁轨一边砍杀,一边奋力的大喊道。 虽然双方之间都有分寸,倒下的人最多也就是筋断骨折,但损失同样巨大! 尤其是在包围圈正中心的他们,双拳难敌四手,几乎是被敌人压着打! 薛礼不断挥舞手中的钢枪,枪出如龙之间,总会格外精准的在敌人身上留下一个血洞。 如果不是刻意留手,这个血洞必定会出现在敌人的咽喉之上! 纵使没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敌,坚持到现在,薛礼的手脚也有些酸软。 “再坚持一下,如果能冲出去,最好不要动用大东家教给我的东西!” “大东家说了,那东西能不用尽量就不要用,因为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 “只有咱们的人出现伤亡之时,才不必在乎那些后果!” 薛礼抽空摸了摸怀里的一个圆柱形物体,感觉心里安稳了不少。 刘仁轨等人咬牙坚持着。 他们当然也清楚自己中了李靖的奸计。 可都到了这一步,如果还不破釜沉舟的话,失败是在所难免的。 这时候,席君买忽然闷哼了一声,紧接着,‘哇’得呕出来一大口鲜血,众人回头看去,赫然发现一个犹如熊罴一般的大汉,手持巨锤,出现在席君买的身后! 刘仁轨和孙仁师目眦欲裂,这一锤下去,别说是人了,就算是钢铁也会被砸瘪! “找死!”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怒吼一声,杀向那个手持巨锤的壮汉! 嗖! 突然间,一声嗡鸣! 那壮汉的身躯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倒地。 别人这才看清,他的咽喉处插着一支羽箭! 而薛礼,已经摘下了挎在身上的长弓。 弓弦还在不断的颤动! “都到了现在这一步,没有必要再留情面了!” 薛礼一手持弓,一手持枪,钢枪抡圆了一摆,瞬间划破一个人的脖梗! 紧接着,又一枪贯穿了某人的胸膛!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席君买,心中怒气上涌! “保护好他!” 薛礼留下一句话之后,猛地朝着李靖的方向冲杀而去! 第576章 要是不小心把李靖给炸死,那乐子可就大了! 如果单从个人的实力来看,薛礼如今还比不上朝中那些战功赫赫的老帅们。 但是...他年轻呀! 十五岁虽然还是少年人,但说是个大小伙子也不为过。 这是精力最为旺盛的年纪,干一天的苦工也不知疲惫。 即便厮杀了这么长时间,力气上有些不足了,但是他要比这些已经上了岁数的老兵们,强了不知多少倍! 每次枪花一抖,都会在敌人的身上戳出一个血洞。 薛礼如入无人之境,有时枪头卡在对方的身体之中,他也会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来应对。 整个战场,仿佛都变成了他一个人表演的舞台! 李世民的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薛礼的目光,满是压抑不住的欣赏之色! 老帅们的眼神也差不多,就连李靖,也是一脸的震撼。 每个人都从薛礼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想当初,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能称得上是无敌猛将,不过一山更有一山高,在老帅们之中,程咬金和秦琼的武艺才是最拔尖的。 不过他们最强的地方,在于马战! 一杆马槊,挥舞起来,战场上没有一合之敌! 如果单从陆战上来看,这些老帅怕是也敌不过薛礼。 “老哥哥,你是不是从他的身上想起了某个人?” 程咬金忍不住说道。 秦琼满脸的感慨之色。 “是啊,老夫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兄弟的影子!” 其他老帅们也都露出哀伤的表情。 李世民浑身一颤,眼圈竟然红了! 当年跟着他一起南征北战的老兄弟,大部分都活下来了,如今也都是高官厚禄,只剩下享清福了。 唯独一个人! 让李世民心中充满了愧疚。 “叔宝,等此战结束之后,朕会抽时间专门去洛阳一趟,给罗士信上香!” 罗士信! 各种演绎之中,罗成的原型人物。 不过,罗士信的人生要远比罗成传奇的多! 他十五岁就投身军伍,十七岁追随张须陀南征北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进入瓦岗寨,后来又跟随秦琼等人一同效忠于大唐。 可惜,大唐立国之后,在征讨刘黑闼时,罗士信不小心被俘。 面对刘黑闼的逼供,罗士信宁死不从,最终被刘黑闼杀害。 当时,他才二十三岁! 如果光从战功上来看,在当年追随李世民的老帅们之中,罗世信足以排在前五。 最可惜的是,他连子嗣都没来得及留下,也代表着,罗家彻底绝后了... 秦琼深吸口气,冲着李世民拱了拱手。 “老臣...代我那位义弟,多谢陛下恩典!” 秦琼是看着罗士信长大的,两人都是山东历城人。 罗士信小时候整天跟在秦琼身边,对他格外尊重,两人是那种真正的忘年交。 而秦琼也正是在听到罗士信的死讯之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即便罗士信活到今日,也才三十二岁而已! 可以说,他是大唐的开国功臣之中,最令人叹惋的一位。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看向薛礼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 同样的年轻,同样用一杆亮银色的长枪,也同样在战场之上惊艳无比! 仿佛...罗士信复生了一般! 而此刻,薛礼已经冲到了距离李靖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地方! 感觉受到威胁的李靖,将插在地上的长刀抽出来,重新换上了他的长枪。 在李世民另一侧观看决斗的柳叶,心里头忍不住打鼓。 “他不会这么早就用那件大杀器吧...” 说不担心席君买,是假的。 柳叶眼睁睁看着那个壮汉,用巨锤在席君买的胸口上狠狠砸了一下。 不过现在,还不是真正担心的时候。 “你立刻回家,把老孙头叫过来!” “等决斗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救治席君买!” 柳叶嘱咐了王玄策一声。 王玄策虽然看的入了迷,但也知道深浅。 急忙从看台上跑下去,牵出柳叶的小红,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柳叶深吸口气,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 “也不知,这一次火药的份量到底合不合适,要是不小心把李靖给炸死,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给薛礼的大杀器,就是火药! 当初刚刚拿到上林苑时,柳叶就已经把火药研制出来了。 哪怕是对于柳叶这种文科出身的人而言,配置最基础的火药也相当简单。 只要把配置好的火药塞到竹筒里,再引出捻子,点着之后扔出去就够了。 可柳叶一直没机会进行实验,并不知道火药的威力,只能尽量减少火药的份量。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不会把这东西交给其他人。 因为一旦火药出现在战场上,就会以极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李世民一定会强行把火药的配方抢走... 柳叶自己都知道,这种称得上大杀器的武器,绝对不能掌握在私人的手中。 可要是轻而易举就给了李世民,柳叶还觉得挺亏... “算了,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没有用,先赢下这场决斗再说吧。” “就算火药提前暴露在人们的眼中,也总好过,自家的家将出现伤亡吧...” 这时候,冲到李靖面前大概一百三十步左右的薛礼,突然停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的张弓搭箭,直接拉到了满月! 李靖手底下的人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薛礼。 这年头所谓的‘步’,其实是一个相当精准的计量单位。 再硬的铁胎弓,射程极限也只是二百三十步而已。 事实上,超过一百步,弓箭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当然,世上也有极少的神射手,能够做到一百五十步内百发百中。 可薛礼一个小屁孩... 别说他此刻距离李靖还有一百三十步的距离,就算他真是那种一百五十步内百发百中的神射手,等箭矢到达李靖面前的时候,也能够被李靖轻易格挡开。 所以说,在他们眼里,薛礼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李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莫名其妙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很像以前在战场上,出现了生死危机似的预感!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从身旁一个护卫的手里把盾牌夺了过来。 刚平举到胸前,突然间‘铛’得一声巨响,李靖整个人直接仰面朝天的栽倒在地上! 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为薛礼射出来的那根羽箭,深深的扎进了盾牌之中,透出来足有三四寸! 如果力道再大一些,恐怕就要穿身而过了! 第577章 挨一锤子能得一匹好马,这买卖划算... 别说皇帝和在场的老帅们了,就连柳叶都格外惊讶。 他知道薛礼有一手神射术,再加上天生臂力惊人,射穿盾牌并不是难事。 让柳叶没想到的是,薛礼竟然能强忍着不动用火药! “难得呀,果然是天生的将帅之才,薛礼脑子里的弯弯绕绕虽然没有那些读书人多,但是在兵事上,也称得上深谋远虑了。” 柳叶能够明白薛礼的想法,两人的担心是一样的。 一旦火药提前曝光,就意味着战争方式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虽说短时间内,冷兵器不可能退出历史的舞台,但也会让大唐的将门发生一些很奇妙的改变。 不管这种改变会带来什么影响,对于长安城来说都是一种动荡。 对于需要安稳发展的柳家,并不是一个有利的信号。 从这个角度考虑,火药能不曝光,最好还是不要曝光。 所以薛礼才会选择用射箭的方式,逼着李靖低头。 校场的一角,苏定方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别说像他这种身经百战的将门老帅了,就算是大头兵在战场上混的时间长了,对于危险也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预感。 此时此刻,苏定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如果师父再不投降,薛礼真的敢一箭要了他的命! 眼瞅着薛礼又要张弓搭箭了,李靖身边的人突然疯狂地朝他身前涌去,想要替大将军挡下这一箭。 李靖脸色骤变,他甚至都来不及爬起来,直接高声喊道:“都停手!” 薛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才柔和了一些,他慢慢将长弓放下,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 李靖的人挡在身前,薛礼看都不看他们,只是用长弓将他们扒拉到一边去。 一直来到李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薛礼拱了拱手,而后转身便走。 他带着刘仁轨和孙仁师,扛起受伤的席君买,一步一步的退出战场。 而自从刚才薛礼张弓搭箭瞄准李靖的时候,看台上的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李靖...认输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仿佛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整个校场之上哗然一片! 李世民眼中异彩连连,简直要放光一样。 “若是多多锤炼几年,这小子必定是我大唐将门未来的领袖人物!” 李世民都兴起了把薛礼从柳叶手里抢过来的心思!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苏定方还没来得及把薛礼从柳叶的身边抢走,只是放了两句狠话而已,就被柳叶逼迫到了如此地步。 李世民自认为,他可能在柳叶面前也没有多大的面子... “能拿到那种铠甲的锻造技术就好,有了那种铠甲,我大唐将士在战场上能少死很多人,相比之下,如今的将门之中还并不缺猛将...” 李世民幽幽的一叹,心中满是复杂之感。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说起来豪情万丈,实际上在老一辈的人眼中,没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更苦涩的了。 输掉的可是李靖呀! 被称作大唐军神的人!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输在了一个毛头小子的手上!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柳家之所以能够赢过李靖,七成原因在于那种坚硬的铠甲,三成原因在于薛礼的个人勇武。 但是! 无论是皇帝还是老帅们,心里都很不舒坦。 未来迟早是年轻人的天下,他们这些人也终将被历史抛弃。 看着站在校场中间,一个劲儿咳嗽的李靖,秦琼他们也心中凄然。 被新人所打败,是迟早的事情。 薛万彻他们这些中生代的将领,却都咧着嘴哈哈大笑,只觉得痛快无比。 到现在,已经有一个结局了。 柳叶心中乐开了花。 他冲着四周拱了拱手,急忙朝着薛礼他们的方向行去。 也不知席君买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了,不过,孙思邈想必马上就能到场,有他出手,只要不是致命伤,完全能够让席君买恢复如初。 ... 校场旁的一间营帐里,席君买面如金纸,整个人都虚弱的厉害。 把铠甲卸下来才发现,他的左肋上有一大片淤血,而且出现了明显的凹陷。 柳叶赶到的时候,孙思邈正好也刚来。 两人把周围的人全都轰走,只留下了孙仁师和刘仁轨当助手。 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孙思邈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席君买的脑门,道:“你小子运气还真是不错,听他们说,你是被巨锤砸了一下,饶是如此,也只是断了三根肋骨而已。” “不过心肺却是有些被震伤了,用了老夫的药,至少也要两个月才能恢复如初。” 一听席君买没有什么大碍,柳叶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孙思邈将席君买的衣服剪开,用一根银针刺入他的左肋下,放出来一些淤血。 席军买的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之色,道:“让大伙担心了,大东家,实在是对不住...” 柳叶咧嘴一笑。 “你慢慢养伤,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这次你们可是给咱家立下大功了!” “关键是咱家的人一个都没死,虽然有几个受伤的,想必这老头子出马也能让他们安然无恙!” “你放心,咱家论功行赏最为公平,除了固定的赏赐之外,本东家再给你们一些其他的福利,别的也就不多说了,等小红配完了种之后,先给你留上一匹好马!” 小红是纯种的汗血宝马,如果光论血统的话,怕是比皇宫里的汗血宝马还要纯正几分。 柳叶特意找了一些突厥良种,想必用不了多久,家里边就能繁衍出几匹好马。 纯种汗血宝马和突厥良种配出来的好马,整个大唐府兵都没有几匹。 不光纯种的汗血宝马珍贵,那些真正好的突厥良种也不好找! 刘仁轨和孙仁师一听,恨不得挨一锤子是自己! “大东家,那我们呢?” 没有武人不爱马,一个好的武将,能爱马爱到骨子里。 柳叶瞪了他们俩一眼。 “安安心心的拿银子就够了,你们想把小红累死呀!” 刘仁轨和孙仁师面面相觑,刚才还担心席君买的安危,现在变得格外嫉妒他。 刘仁轨嘟嘟囔囔的说道:“挨一锤子能得一匹好马,这买卖划算...” 第578章 柳叶的人情可不是能轻易偿还的 这件事情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也不知为什么,回到皇宫之后,李世民第一时间给在场所有的人都下了禁口令。 被禁口令约束的,当然也包括柳家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结局都已经注定,毕竟在场还有那么多长安北大营的普通军卒,想瞒是绝对瞒不住的。 而李靖,也在第一时间告假,就连苏定方也上了折子,说是身体抱恙,希望能休息一段时间。 上林苑! 老兵们的营地之中,堪称哀鸿遍野。 虽然一个人都没死,甚至连受重伤的都没有,但是架不住岁数都摆在这里。 经历过一场恶战,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直接有一半的人爬不起来了。 不是胳膊疼就是腿疼,要不就是跑肚拉稀。 剩下那一半虽然能爬起来,但也都一个劲儿的叫苦。 柳叶黑着脸,站在他们的营地门前。 “这都是什么风气!” “看见受伤的人得了重赏,自己就在那装蒜!” “如果觉得自己伤势不够厉害,干脆一锤子把自己腿敲折,本东家给你们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柳叶气坏了,这哪是百战老兵,分明就是一群兵痞! 薛礼笑嘻嘻的从营地中走出来。 “大东家别生气,军中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在向您表示亲近呢,在他们看来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够讨要赏赐。” “以前我也觉得这么干很过分,如果在咱家的商行里,这么干铁定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他们都靠着您吃饭,自然也就希望您能多多的关照他们!” 柳叶一听,这才消气。 “也都算是为我柳家卖了一回命,赏赐自然少不了,你去告诉他们,别的不敢说,每人几十贯的赏钱还是有的!” 薛礼赶忙把这个消息传达给那五百老兵。 营地之中顿时炸开了锅,呼喊声直冲天际,哪怕是站在营地外边,柳叶也被震的耳膜生疼。 柳叶都被气乐了。 他习惯了跟那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商人和朝廷官员打交道,跟这些军中出来的直肠子还真是不习惯。 他冲着王玄策打了一个响指,道:“走,咱们去登科楼,阿史那社尔他们还等着咱们呢!” 路上,王玄策小心翼翼的说道:“东家,以后薛礼还会回到您身边吗?” 柳叶想都没想,直接了当的说道:“那是当然,他除了带兵打仗之外没有别的本事,跟在本东家身边,才能有更多立功表现的机会,否则的话,想赏赐他都找不到借口。” 王玄策眼中的落寞之色一闪而过。 这一次的对决,已经是他们前往江南的最后一道阻碍了。 等柳叶收拾完手尾之后,也就该到正式启程前往江南的日子了。 这让王玄策心里很不舒坦。 虽然他已经尽量争取让一大家子人都跟着他一起去江南,但是这一大家的人不可能总留在江南,最多也就是游玩一段时间就回长安了。 而他,至少要在江南待上一两年。 柳叶并没有感觉到王玄策情绪上的不对劲,这一路上他都在想,如何从这场决斗之中获得更多的好处。 很快,两人来到登科楼。 在柳叶专享的包厢之中,阿史那社尔他们三个人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到柳叶进来,三人连忙起身。 “柳大东家!” 柳叶笑着摆了摆手。 “都别客气,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阿史那将军和执失将军算起来还是我的长辈。” “既然是自家人,就不要搞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我跟那些玄甲军出身的大头兵们学到了一个道理,有时候直来直去没什么不好的!”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放松了不少。 柳叶在朝廷之中的风评实在是不怎么样,出了名的要钱不要脸。 跟他毫无瓜葛还好,最怕的是欠他人情。 柳叶的人情可不是能轻易偿还的。 如果翻脸不认账的话,就等着倒血霉吧! 三人还是更担心,柳叶借着这个人情,狮子大开口。 万一三人无法达到柳叶的要求,从而导致柳叶心中不满,损失恐怕会更大... 既然柳叶直来直去,反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阿史那社尔面带笑容的说道:“不管怎么说,公主府的那些家将都算是为我们出生入死,旁的也就不多讲了,钱财上万万不能亏待他们!” “我们已经算过了,每家出三万贯,当做他们的赏钱!” “执失思力已经送了你一千匹战马,我跟纥干承基自然也不能落后!” 纥干承基满面笑容的接过话茬。 “我的部族之中还有不少牛羊,如今都养在阴山脚下,那里的牧场肥沃,纵横有一二百里,就当做是礼物送给柳大东家吧!” 阿史那社尔也紧接着说道:“我们阿史那家族已经举族搬迁到了关中,没有那么多牛羊可送,不过好在族中还有不少的人手,听闻你上一次开辟商路的时候堪称损失惨重,这一次我调集了五百名族中的青壮汉子,让他们跟你一起去走商路!” “他们对于西域的地形都相当了解,甚至和一些西域的小国家还有些交情,必定能帮上你的忙!” 这就是草原人和中原人的区别。 草原人更喜欢直来直去,他们没有那么深厚的文化底蕴,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而他们所送的礼物也都是柳叶急缺的。 跟他们打交道,就是痛快! 以至于,柳叶对异族人的观念,都发生了些许的改变。 “三位以诚待人,柳某也不藏着掖着了,苏定方麾下虽然没有什么产业,但是李靖的家里产业却不少。” “柳某打算趁着这次机会,将李靖家里的产业夺过来,到时候咱们四方共享,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面面相聚,显然没有想到柳叶还有这种打算。 实力最差的纥干承基,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这...这合适吗?” 柳叶笑道:“没什么不合适的,既然李靖已经输了,那么他就应该低头,这也是他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在这件事情上,三位也都出力不少,应该拿到属于你们自己的利益!” 第579章 这个狗东西,骗到朕的头上来了! 在柳叶的眼中,既然已经分出胜负,那么胜者就应该从败者的手中拿到足够的利益。 但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裁判需要足够公平。 为了让裁判足够公平,胜者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第二天,柳叶拿着‘代价’进宫了。 紫宸殿之中。 李世民拿着柳叶亲手所写的秘方,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的狐疑之色。 他根本就不信,柳叶能轻而易举把锻造铠甲的秘方贡献出来! 以李世民对柳叶的了解,他这个人可以爱国,也可以为朝廷做所谓的贡献,但前提是,有利可图... “你就真的这么轻而易举,把秘方交给朕了?” 由于不信,李世民发出了明显的质疑。 柳叶则是摆出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 “臣乃是朝廷的驸马都尉,又是陛下的子民,有了好东西就理应贡献出来!” 他不说这番话还好,一说出来,李世民更加的不信了。 他甚至起身,缓缓走到阶下,来到柳毅的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 “啧啧,这世上莫非还真有灵丹妙药能让人回心转意?” “如果现在朕说给你个官儿当一当,你乐不乐意?” 柳叶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当官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当官。 成天苦哈哈的,怕上司责怪,怕下属不干活,哄完上头哄下头,整天没有休息的时间,忙的要死。 这哪是当官? 分明是当狗! 柳叶可不是脑残。 今天他可以跟李世民堂而皇之的调侃,改天当了官,说不定就该跪下跟他说话了。 李世民也摇了摇头。 “朕这两天的心情不是很好,不想和你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废话,你就直接告诉朕,为什么如此轻易将铠甲锻造的技术交给朝廷?” “不要和朕说废话,朕了解你的性子,无利不起早都小瞧了你的贪心,直接说实话!” 柳叶依旧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为了朝廷的大事,柳某宁愿把自己的秘方贡献出来,陛下怎能如此看待与我?!” 李世民一愣,再次狐疑的上下打量柳叶几眼。 “真的假的?看你的样子,好像真的对朝廷很忠心呀!” 柳叶重重的一点头。 “那是自然!” “不过如果陛下肯给予柳某一些补偿,那也是应当应分的,别的不多要,我也知道陛下没多少闲钱,若是有可能的话,不如把公主府家将的数量增加一些?” 李世民一瞪眼。 “你小子痴心妄想!” “出去打听打听,谁家有资格拥有一千名家将?那些为国征战一辈子的老帅府上,都没有这样的规模!” “再多?你想造反不成?!” 看样子一千名家将已经到达了李世民心理价位的极限,柳叶并没有再继续强求。 “既然陛下不肯给赏赐,那也就算了,不过希望接下来的事情陛下就不要插手了。” 李世民噗呲一乐。 “朕知道你要干什么,苏定方是个穷光蛋,李靖却有些产业,如果你想夺走,那就夺吧。” “一来,跟你相比,李靖麾下的产业并没有多少,二来,他既然输掉了这场决斗,也理应付出一些代价。” “别的勋贵输了,怕是连爵位都要丢掉,李靖只是输掉家财而已,并不过分,此事朕不会插手。” 柳叶一挑眉。 “以前还有很多这样的决斗吗?” 李世民哑然失笑。 “你进入这个圈子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这种决斗不仅仅经常出现,而且其激烈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据朕所知,没死几个人的决斗,也就是你这一次!” “不要觉得这是个昏招,事实上,勋贵之间们的对决是早就有的传统,甚至能够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勋贵才是朝廷的根基,也是朕统治帝国的基础之一,如果勋贵之间发生矛盾,会严重影响朝廷运转的效率。” “用决斗的办法可以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矛盾,或者说,解决引发矛盾的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就算他们的人全都死光,也是物超所值!” 柳叶心中有些惊讶。 他确实没有想到勋贵圈子竟然如此的残酷。 李世民嘿然一笑,道:“这些话本不该由朕来告诉你,勋贵圈子里的争斗程度,这要比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还激烈!” “小子,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吧!” “可别大意失荆州,不小心在决斗上输给了别人,把自己的家产全都葬送掉!” 柳叶冲着他拱了拱手,没有再说别的,转头离开了皇宫。 当天晚上,李世民捧着锻造新式铠甲的秘方,爱不释手。 可随着将作监和少府监的人进入皇宫,皇帝的心情瞬间来了个急转直下。 “朕还纳闷,柳叶为何如此轻而易举的将秘方交出来!” “这个狗东西,骗到朕的头上来了!” “一套看起来丑不拉叽的铠甲,造价竟然如此之贵,不过一千人的装备而已,竟然就能花几十万贯!” “该死的柳叶,朕真该砍了他的脑袋!” 皇宫里传来李世民的咆哮声。 他这才明白柳叶为什么不求回报的将秘方贡献出来。 因为这秘方对于朝廷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朝廷的大军必须以数量来取胜,光一千人就用掉了几十万贯,朝廷养得起吗?! 别说朝廷总共有多少军队了,就算是照猫画虎,李世民也很难搞出来像柳叶这种规模的队伍。 几十万贯的铠甲钱,除非李世民动用自己的内帑,否则三省是绝对不会应允的。 发了半天火的李世民,干脆把那张秘方撕的粉碎。 恨柳叶恨的牙根都痒痒了。 长孙皇后似乎总能在皇帝心情烦闷的时候出现。 她来到李世民的身后,双手搭在李世民的肩头,轻轻揉捏着。 “陛下何必如此动怒?那种铠甲虽然好,但是造价太贵,咱们大唐用不了,其他的国家就更用不了了。” “所以您完全不用担心,这种铠甲会对大唐帝国的统治造成任何影响。” 李世民一听心情,这才好转了一些。 “朕倒不是气别的,气的是他柳叶!” “那小子分明是在戏耍于朕,观音婢,你且看着吧,朕迟早有一天会找回场子!” 第580章 做人不要太过于刚强,让一头就让一头 在大唐帝国皇权的强力压制下,贵族们都活成了王八。 正所谓沙滩一躺三年半,大浪来时我翻身,所有贵族在李世民的强烈压迫之下,都选择了蛰伏。 武德年间,公侯伯子男这五等爵位,封了能有上千人。 不算低等爵位,光是公爵和侯爵,就有三百多位。 时至今日的大唐贞观六年,高级贵族仅剩下了一百余位。 可以说,贵族是最听话的群体。 一旦皇帝有旨,哪怕他们的心中再不满,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决斗过去之后好几天,长安城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很少有人再去谈论此事,李靖和苏定方,甚至都在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只有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以及纥干承基三位异族将领,得到了皇帝新的封赏。 不过,民间的流言蜚语却是甚嚣尘上。 孙处约捧着新出版的《大唐周刊》。 《大唐周刊》上的大唐人物志已经更新到了第九期,这两期都相当正常,因为宣传的对象是翼国公秦琼。 这位为国奉献了一生的老帅,在朝堂之中的人缘极好,大唐人物志上的文章乃是李纲李文纪先生亲笔撰写的。 “我就说,这次不会有太好的结果,李靖好歹也是老帅之一,哪怕为了其他老师的颜面,大东家也不好意思把他欺负的太狠。” 一旁的郝处俊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个屁,我可是听说,李靖都已经上了好几道折子,希望告老还乡,陛下都没有答应!” “就连苏定方也是一样的,觉得自己没有颜面继续留在朝堂之上,特意向陛下请辞,不过他没有李靖的待遇,被陛下狠狠的训斥了一顿之后,赶到三原县去练兵了!” 孙处约有些惊讶的说道:“这些消息你都是从哪儿得来的?” 郝处俊有些洋洋得意。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大唐周刊》讲究的是严谨,道听途说之类的事情要不得,下一期写皇后娘娘的文章到现在还没有个头绪,咱们不可能跑到宫里去打听皇后娘娘以前的事情吧?” 一说起工作来,孙处约也开始发愁。 如果下一期再不写皇后娘娘,他们就洗白了脖子,等着被砍脑袋吧。 就连大东家都觉得有些说不过去了... 和皇后娘娘的事情,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陛下肯定知道皇后娘娘的事情,高士廉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自然也知道,除此之外,也就是长孙无忌了。 这几个人里头,哪一个也不是他们两人能接触得上的。 为了下一期的更新,两人简直是绞尽了脑汁,也没有想出个好办法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去找柳叶求助。 ... 胜业坊,柳家大宅。 “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要带了,之前咱们收拾的东西的时,光行李就有好几马车,咱们是去游玩,又不是搬家!” “总共也就住个十几天罢了,主要是来回太费时间,沿途都是官道,而且经过的全都是城市,用不着担心住宿问题,帐篷就不要带了!” 不管决斗会带来怎样的影响,柳叶都不打算去管后续的事情了。 剩下的,自然有手底下的人去料理。 柳叶还是把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江南之行上。 这一趟去江南的后顾之忧,已经解决了一大半,唯一让柳叶放心不下,是一个姓卢的小子。 站在院子里,跟家里的人嘱咐了几句,让他们不要太过于兴师动众,柳叶就带着薛礼去了竹叶轩的总行。 刚一出门,正好碰上孙处约和郝处俊过来求援。 两人把自己的烦恼一说,柳叶笑呵呵的说道:“那还不简单!” “今天本东家把长孙无忌和卢承庆这两个满肚子鬼心眼的人约到了一起,你们正好趁机问一问长孙无忌,下一期的大唐人物志该怎么写!”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钻进柳叶的马车里。 薛礼拎着鞭子,一行四人缓缓朝着兴化坊竹叶轩总行的方向行去。 ... 长孙无忌和卢承庆已经到了,他们两个,一个是当今皇后的兄长,即将进入宰相行列的重臣,另一个是五姓七望之中卢氏的接班人。 或许现在都没有完全形成气候,但只要再给他们几年,绝对会成长为跺一跺脚,整个大唐都要颤三颤的大人物。 两人坐在竹叶轩总行的待客厅里,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简单的聊了聊之后,两人才发现,柳叶同时邀请他们前来,多半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 当初,长孙无忌曾想方设法,希望从柳叶的手里索要一些竹叶轩的账房先生,他甚至把这个提议告诉了皇帝,希望皇帝亲自出面解决。 要不是皇帝知道柳叶的便宜不好占,这件事情恐怕就成了。 相比长孙无忌而言,卢承庆要技高一筹,他根本就没有在乎任何人的颜面,直接挖柳叶的墙角。 一口气从竹叶轩挖了六位大伙计! 所以说,他们两个跟柳叶之间的关系都是差不多的。 说是朋友,那根本就不现实,说是敌人,又没有到那个份上。 “赵国公,你说那柳叶是不是有几分杀鸡儆猴的心思?你我两人在他眼中就是两只小鸡仔?” 长孙无忌打了个哈哈。 “他还不至于狂妄到如此地步,我倒是觉得,他此番前往江南所图乃大,希望长安城这边稳定一些,说不定还有求于你我呢!” 卢承庆摇了摇头。 “一听这话,赵国公跟柳叶打交道肯定比较少,他可不是那般软弱的性子。” 长孙无忌轻轻一笑。 “我确实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但对于他的恶名也素有耳闻。” “可要是因为这区区小事,就把咱们闹得像李靖和苏定方一样僵,他柳叶还没有这么蠢吧?” 卢承庆又摇了摇头。 “他的心思,没人能揣摩得到,有时候我甚至感觉他是个疯子!” “且看着吧,估计他马上就要到了,反正今天我的预感很不好。” “既然你我处在同样的情况之下,我还是要劝赵国公一句,做人不要太过于刚强,让一头就让一头,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581章 你小子就是个说话当放屁的性子,信你才有了鬼! 柳叶来到竹叶轩总行,径直来到待客厅之中。 看见长孙无忌和卢承庆,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两个像名帖一样的东西丢到他们的面前。 而后,依旧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的来到主座之上,开始烧水泡茶。 长孙无忌,和卢承庆两人面面相觑。 两人将那份名帖一样的东西打开,同时愕然变色! 卢承庆猛的站起来。 “你疯了?!”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柳兄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那两份名帖一样的东西,分明是战书! 柳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没管他们两个,而后又给薛礼,孙处约和郝处俊他们三个也倒了茶。 “柳某刚刚从某些人身上学到了一些知识,那就是勋贵有勋贵解决问题的办法。” “现在百姓们都知道我柳叶已经是勋贵当中的一员了,你长孙无忌被陛下封为赵国公,卢氏也有一个范阳郡公的名头,以后这个爵位也铁定是你卢承庆的!” “既然大家都是勋贵,为何不用勋贵解决问题的办法来一决雌雄呢?” 长孙无忌一脸的铁青。 “你真的要给我长孙家下战书?” 柳叶耸了耸肩膀。 “不行吗?想当初你向陛下尽谗言要我柳家的帐房先生,就应该想到你我已经撕破了脸皮,再也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你赵国公府依律可以拥有八百家将,柳某不欺负你,也出八百人,咱们还是到上次的长安北大营校场之上,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他又瞥了卢承庆一眼,语气之中略带几分嘲讽的说道:“如果你们两家想一起上的话,柳某也没有什么意见。” 卢承庆的眼角抽搐了几下,语气软了下来。 “柳兄,何至于此啊?” “想当初你我虽然不算交情莫逆,但是关系也还算不错,只是为了区区小事,何必刀剑相向?” 柳叶冷哼一声。 “区区小事?你知道我竹叶轩培养一个大伙计有多么的艰难?一下子被你挖走了六个,柳某恨不得一刀砍死你!” 卢承庆苦着脸说道:“那六个人已经废了,柳兄你不仅仅下令取消了他们一切待遇,还切断了与我卢氏一切的合作,如今我卢氏的生意在长安城里称得上是寸步难行,这样的代价难道还不够吗?” 柳叶冷冷的看着他,只是简单的说了两个字。 “不够!” 说卢承庆心中没有怒气,那是假的,可他心中更多的还是惶恐。 他要比长孙无忌更加了解柳叶,所以他知道柳叶给他们下战书并不是夸大其词,他真能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要知道,他公主府里的家将刚刚赢了大唐军神,逼的李靖和苏定方寸步难行。 别说是卢家,就算其他的将门家族,同样不敢在武力上跟她公主府叫板。 柳叶手底下的那些老兵们,可谓是一战成名! 长孙无忌沉声说道:“我们可以保证在你前往江南之际,绝对不会动竹叶轩分毫,不知道这样的承诺,在你那里价值几何?” 柳叶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说道:“你的承诺管用,好歹也是堂堂的尚书仆射,总不可能说话跟放屁一样。” 说完,柳叶又看向卢承庆。 卢承庆是真怕跟柳叶刀剑相向,急忙说道:“我也可以做出一样的承诺!” 柳叶满脸嘲讽之意的看着他。 那意思好像在说,你小子就是个说话当放屁的性子,信你才有了鬼! 卢承庆忍不住老脸一红。 当初他跟柳叶走的相当近乎,安全是想跟柳叶学到更加先进的管理经验。 当初那是好话说了一大堆,成天都往柳家跑。 可一扭脸,就去挖他柳家的人才,说出去确实有点不厚道。 “不如...我留个字据?” 卢承庆小心翼翼的说着。 柳叶慢条斯理的说道:“如果这张字据上面有你卢氏的印玺,才能做数!” 卢承庆顿时大怒。 “姑且不说我卢氏的印玺必须由家主来掌握,我根本就拿不到,就说区区一张自举难道需要动用我卢氏的印玺吗?!” 柳叶淡淡的说道:“用不用印玺随你。” 说着,他把那张战书往前推了推。 卢承庆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柳兄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吗?” 柳叶不搭理他了。 卢承庆咬了咬牙。 “好,我且回去试试能不能把印玺拿出来!” “请便!” “另外,下一期的大唐人物志要写的是皇后娘娘,还请长孙仆射,多多赐教我《大唐周刊》的两位编辑。” 柳叶撂下一句话,而后端起茶杯,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卢承庆起身离去。 长孙无忌面色阴郁,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随我回府吧。” 他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说到底,长孙皇后也是他的妹子。 两人气的都不轻,但是没办法。 柳叶就是疯了! 为了他离开长安城之后,竹叶轩总行这边能够清静清静,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可想而知,长孙无忌和卢承庆的承诺,一定会被柳叶宣扬的满大街都是。 这样的两个人,都对他畏之如虎,那些对竹叶轩起歪心思的人也该掂量掂量后果。 说白了,柳叶就是要拿他们两个当做杀鸡儆猴的范例! 从而,起到震慑旁人的作用! 回到曲江池的卢氏别院之后,卢承庆只好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跟父亲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如果不征得父亲的允许,他绝对不能动用卢家的印玺! 让他没想到的是,卢赤松在听完了整个过程之后,只是轻轻的笑了几声,然后拿出卢家的印玺交给卢澄清。 “该立字据就去立吧,他想安稳一段时间,我卢氏可以满足于他,毕竟他前往江南之后,也称得上是危机重重,在这种情况之下截断他的后路,别说郑善果那个老家伙不答应,就连陛下也不会答应。” 卢承庆惊讶地说道:“柳叶去江南之后会碰到阻碍?” 世家大族出身的人都知道柳叶这一次前往江南,除了游玩之外,最重要的目的是茶叶! 为了茶叶生意,柳家已经做了将近一年的准备。 让卢承庆想不通的是,和柳家合作的陆氏,在江南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 就算柳叶属于过江龙,难道那些地头蛇还不给陆氏几分面子吗? 卢赤松甩了甩衣袖。 “这里头的门道很复杂,跟咱家没有关系,你也用不着打听,立下字据之后派人送去柳家吧,从现在的情况看,我卢氏最好也蛰伏一段时间...” 第582章 他在气头上?他凭什么在气头上?! 有人说,人生就是问题叠着问题,只有解决了一个问题,人生才能够进入下一阶段。 柳叶却感觉自己的人生是麻烦叠着麻烦,一个麻烦,刚解决完又一个麻烦就找上门了。 作为一个家族的家长,虽然这个家族里目前只有两个人,但是外围成员多的很。 柳叶需要给这些成员解决后顾之忧。 逼着卢承庆那个臭不要脸的家伙写了承诺书之后,柳叶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不管怎么说,有卢承庆和长孙无忌做样子,在柳叶前往江南这一段时间,应该是没有人再找竹叶轩的麻烦,至少没有人再会挖他的墙角。 一大家子人整装待发,要不是柳叶拦着,裴大娘子都快把整个柳家大院搬空了。 就在柳叶打算把全家人都召集起来,展开一次安全教育时,麻烦上门了... 大宝本身不算麻烦,相反,他经常帮柳叶解决麻烦。 作为柳叶的小迷弟,大宝所掌控的百骑司,暗地里为柳叶遮风挡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问题是,大宝背后的主子却是个事儿精! 这一次大宝带来了事儿精皇帝的旨意... “公主府罚俸两年,以儆效尤!” 这个处罚来的莫名其妙。 柳叶当时就不干了! 他不干的原因,并非是皇帝要罚公主府的俸禄,而是因为,柳叶才知道公主府竟然还有俸禄这一回事! “俸禄在哪儿呢?为何柳某人到现在一分钱都没看见?!” 一提到钱,柳叶就急眼了。 大宝苦着脸说道:“我的驸马爷呀,公主和亲王的俸禄一年才会发一次这些钱,一半是从内帑上出,另一半则是封地的税银。” “到现在,公主殿下拿到爵位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呢,哪能看得见俸禄...” “再说,陛下一下子罚了两年的俸禄,怕是您到明年也看不到这笔钱!” 柳叶气坏了,当即就要进宫去找李世民要个说法。 跟他没关系的,他从来都不会去抢,可这笔钱是他应当应分的,凭什么不给? 大宝急忙把柳叶拦住。 “驸马爷您听句劝,现在不是进宫去见陛下时候,陛下正在气头上呢!” 柳叶冷着脸说道:“他在气头上?他凭什么在气头上?!” “柳某人到现在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情,恰恰相反,他的内帑靠着柳某赚了无数的钱财,就这,他连句好话都没有,现在还要扣我跟青竹的俸禄?!” 大宝都快给柳叶跪下了,连忙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听完了之后,柳叶惊讶的张大的嘴巴。 “还有这回事?” “那两个臭小子还真是会给人添堵!” 事情的根子,在李承乾和李泰的兄弟俩的身上。 “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非要跟着您前往江南,可他们一个是太子,理应辅佐陛下处理朝政,越王殿下相对自由一些,但是也有入主武德殿之权,他们两人是绝对不能离开长安的。” “再者说,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前往江南,但凡出现丁点危险,咱们大唐帝国的天可就要塌了!” 就是因为这两个小子的身份太过于敏感,所以从一开始柳叶打算前往江南,就没有把他们算进去。 没想到这两个小子却开始尥蹶子了! “他们两个在什么地方?” 大宝朝着门口一指。 柳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李承乾和李泰正扒着大门偷偷往里看呢! “滚进来!” 李承乾和李泰只好蔫头耷脑的进到院子里,嘿嘿的干笑几声,冲柳叶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柳叶让大宝先回去,他则是带着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来到后院。 有时候柳叶还真拿这小哥俩没办法。 罚已经罚的没意思了,总归不过是打扫院子,洗洗碗,擦擦地之类的活。 在来到柳家没多长时间之后,这小哥俩就已经习惯了,脸皮锻炼的厚实无比,根本就不觉得自己万金之躯,干杂活是丢人。 别说他们俩,现在柳叶用这种干粗活的方式,来惩罚许昂他们那几个小的,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可是要打吧...柳叶还真有点下不了狠手。 打得轻了吧,又没什么意思。 跟身份没有多少关系,而是自己这个当姐夫的不合适。 既然当姐夫的不合适,那当姐姐的肯定就合适了! 柳叶把李承乾和李泰的兄弟俩,交给李青竹来教训。 果然,过了没多久,这兄弟俩就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柳叶没有管他们,而是来到李青竹的身边。 李青竹双手叉腰,手里还拿着一根小竹竿,和单独与柳叶相处的时候判若两人,简直像个小辣椒似的。 “气死我了!” “这两个臭小子还真是无法无天,身份那么敏感,还要跟着咱们去江南,这不是给咱们添麻烦吗?!” 柳叶又好言相劝了半天,李青竹才消了气。 “夫君,你说...这一次咱们去江南会不会有危险呀?” 柳叶摇摇头。 “怎么可能,要是有危险的话,我自然不会带着你前去,咱们主要是为了游玩,散散心。” 李青竹稍微沉吟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青雀跟着咱们,承乾的身份确实敏感,不宜离开长安城,不过青雀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那孩子小时候居住在太原的唐国公府里,还没记事呢,就被接到了长安城,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外地,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李青竹一直把李承乾和李泰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看待,有点好事都会想着他们。 要不是李承乾的身份实在敏感,恐怕李青竹也会主张带着他去江南。 柳叶挠着下巴想了想。 “其实带着青雀去倒也没什么...反正你也能看得住他。” 李青竹面上一喜。 “我这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青雀!” 果然,不管在哪一个家里,永远都是小的受宠。 李青竹根本就没在意李承乾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感受,可想而知,当李承乾表达抗议之后,又会被李青竹训斥一顿,甚至有可能会挨揍! 不出柳叶的预料,院子里很快又想起了李承前的惨呼声。 柳叶回屋换了件衣服。 “看来还是要进宫一趟,找那位事儿精皇帝好好说道说道。” 第583章 富可敌国这种词汇,貌似不像是一位皇帝能说出口的 皇宫,紫宸殿。 李世民这几天的肠胃不是很好,尤其是天气渐渐变冷了,稍微受点凉就会闹肚子。 温热的小米粥最是养人,李世民小口小口地喝着小米粥,尽量不让自己生气。 除了肠胃不大好之外,每一次的季节变化,都会让它的风疾出现反复。 说白了,也就是季节性的高血压。 越是这种情况,就越需要克制。 在听到柳叶觐见的消息之后,李世民心里的火又开始往上拱! “那个小子不年不节的又跑过来干什么?难道他还指望着朕把这两年的俸禄交给他?” 刚刚回宫没多久的大宝陪着笑说道:“想必,驸马爷是听闻陛下气坏了,特意前来告罪。”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向着他说话!” 大宝不敢在吱声了,默默的退到一边去。 李世民一直喝完了小米粥,才让人把柳叶叫进来。 “这一次朕一定要克制心中的怒气,不能因为这个臭小子坏了多年以来的修养!” 李世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只要他看到柳叶,不管柳叶干了什么,都会给他的情绪带来极大的影响。 有可能暴怒,也有可能是惊喜。 反正每次见到柳叶,都让他感觉到头疼。 并不是发愁,而是实际意义上的头疼! 血压这个东西,最忌讳大喜大怒。 柳叶施施然的走下来,突然发现皇帝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低头看了他自己的身上。 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还是李青竹亲手做的。 脚底下踩个千层底的布鞋,虽然鞋面是小颦儿缝的,但鞋底子却是李青竹纳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只是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相当素净。 没什么不对的呀... 柳叶将李世民那奇怪的眼神,归结于...他又要抽风! 其实他心里也很纳闷,每一次见到这位皇帝,他都对自己很没有好气。 说起来俩人的关系也算不错,可很少有那种心平气和坐下来聊一聊的时候。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果是为了那点俸禄,就免开尊口吧,并非是朕抠门,而是因为你想要带承乾和青雀去江南的决定,实在是太草率了,朕必须给你做出惩罚,当然,你柳家如今富可敌国,也没必要在乎朝廷发给你们的这点俸禄。” 柳叶不满的说道:“情况虽然是这么个情况,但陛下可不要诽谤柳某,富可敌国这种词汇,貌似不像是一位皇帝能说出口的。” 这句话一出口,李世民勃然大怒。 可一想起自己需要克制,他连忙收敛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柳叶,朕有时候在想,如果是别人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怕是朕早就砍了他的脑袋,唯独对你,朕总是网开一面,而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对朕多几分尊重呢?” 柳叶满脑的问号。 你的上边我在下边,你坐着我站着,你喝着茶,我喝着风,茶叶还都是我送的。 这叫不尊重?! 果然是个事儿精! 都说皇帝陛下心胸无比开阔,合着这点小心眼全用在我身上了! 柳叶有些无奈。 他干脆不回答李世民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想带着青雀去江南,让他见见世面,这也是青竹的意思!” 李世民皱了皱眉。 他很不习惯,别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什么叫‘我想’? 在皇帝面前你就不应该有任何的想法,乖乖听皇帝的话就是了,这样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好臣子。 “你要带青竹离开长安,朕本来就不想应允,是皇后劝了朕半天,朕才想明白青竹确实需要出去散散心。” “不过青雀的事情,你想都别想!” “他不仅仅是朕的儿子,还是帝国的亲王,执掌武德殿,哪怕此生都无法离开长安,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其实,柳叶的想法很简单。 一开始他不想带着李承乾和李泰,纯粹是因为不想身边多两个拖油瓶。 这两个小子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擦破点皮都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万一碰上有居心不良的人跑过来刺杀他们俩,不管成与不成,都会极大影响他们这次游玩的兴致。 之所以又想带李泰前去,除了李青竹想带着他这个弟弟之外,柳叶还可以顺便扯一扯他越王爷的大旗。 江南那地方,跟长安城有了天壤之别。 在长安城里,你喊一句,我是帝国的侯爵,会被无数的人笑话。 因为在长安城里,侯爵连个屁都算不上。 可到了江南,县公已经是最珍贵的人了。 哪怕是朝廷派遣到江南道的按察使,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 到了那种地方,李泰的虎皮扯起来都相当好用。 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太上皇这尊大佛搬出来! 不过杀鸡焉用宰牛刀,李泰的虎皮可以随便扯,李渊的大旗就不是那么好摇的了... 何况,江南道本来就是李泰的封地! 他这个扬州大都督,不仅仅管理的江南道,封地之中还囊括了周围的六州之地。 “陛下可曾想过,皇子如果久居长安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李世民一愣。 在他的概念之中,身为皇族成员就不该有自己的自由。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对于皇族成员来说也不适用。 因为皇族完全可以找来那些,已经读完万卷书,行完万里路的人,来教导皇族成员们学习,没必要自己去耽搁那个时间。 “你什么意思?”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有些事情还是要眼见为实,陛下心疼青雀,不想让他离开身边,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成为扬州大都督已经将近十年了,到现在还没有到自己的封地去看一眼,陛下不觉得过分吗?” “再者说,若是不体察民间的疾苦,以后该如何治理封地?” 李世民知道柳叶说的纯属歪理。 李泰才多大,就算他想治理封地,李世民都不会让他插手。 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让李承乾和李泰这兄弟俩去柳家,本质上就是为了增长他们的见识。 或许出去游学一圈,对他们的成长有好处。 “既然如此,那就让青雀跟着你去吧,承乾是绝对不行的!” 第584章 陈硕真 柳家大宅。 李泰在欢呼,李承乾在哭。 柳叶懒得搭理他们,带着小旺财在院子里遛圈。 他希望看看柳家大宅的所有角落,估计等从江南回来之后,上林苑的公主府也就该竣工了,到时候一大家子人都要搬过去,这座柳家大宅也就该闲置下来了。 按照柳叶的想法,如今的柳家大宅他不会卖,而是打算将柳家大宅,当成是竹叶轩的长安分行,或者说关中分行。 竹叶轩的业务量越来越大了,仅仅是一个总行,远远无法满足竹叶轩的业务要求。 兴化坊的总行才盖好没多久,里边的人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就连老赵和老韩都要挤一间办公室。 有资格拥有独立办公室的,只有柳叶这个大东家和许敬宗这个大掌柜。 更别说下面的人了。 尤其是那些各个产业派驻在总行的大伙计,柳叶甚至有心给他们的办公桌弄一个上下铺! 没有办法,竹叶轩的人数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精简,总行的人数不仅仅没有减少,反而多了将近一倍,以至于这套五进的大宅院,都无法满足他们的办公需求。 真正减少的,是各个产业的人。 柳叶一边带着小旺财溜达,一边寻思着,该如何让总行的效率变更高。 “裁员那不叫人干的事儿,留下来的人对我竹叶轩都堪称忠心耿耿,而且都是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就算现在总行有一部分人派不上用场,以后规模再次扩大的时候,总有适合他们的岗位!” “也只有等我不在的时候,老韩才能放心大胆的进行改革。” 裁员这种事情,柳叶是干不出来的。 但是为了整个商行的未来考虑,人事必须要进行一定的调整。 但是有的岗位好,有的岗位坏,总会有人不满意。 柳叶去总行的时候,总会有商行的老人跑过来求情,希望柳叶能给他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岗位。 只有等柳叶离开长安,将整个摊子都交给韩平,这些人是调整才能最终确定下来。 韩平来的比较晚,不用在乎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 并非是柳叶耍心眼,对于一家大规模的商行而言,这是必不可少的管理措施。 换成其他商号只会做得更狠,在正常情况下,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乎任何情面,会直接把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员工赶走。 溜达了几圈,柳叶也走累了,给小旺财喂了几口水之后,柳叶回到书房休息。 李承乾哭丧着脸跑过来找了柳叶,柳叶都没有理他,到最后,柳叶实在是被他弄得不耐烦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把太子之位让给青雀,你们俩换个身份,想去哪就去哪!” 这下子李承前没咒念了,只好蔫头耷脑的回他的东宫。 ... 江南并非自古以来就是鱼米之乡。 事实上,即便现在,江南在北方人的眼里也是不毛之地。 当然,这只是旧观念而已。 在历史上,江南的经济崛起总共有三次机会。 一是三百年前,异国铁骑马踏中原,也就是西晋时期的五胡乱华,导致民不聊生,大批的富商贵族南迁。 二是几十年前,隋炀帝多次临幸江南,朝廷在隋炀帝巡游之地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钱财。 第三,则是上千年之后的事情了。 前两次的经济崛起,只能说是因乱而生。 这种因为混乱而导致的经济崛起,势必会引起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那就是贫富差距极大,财富分配极其不均。 就在柳叶打算带着一大家的人去江南游玩的时候,远在江南睦州,一个名叫陈硕真的年轻女子,在铁帽山的山麓安营扎寨,创建火凤社! 山寨并不大,算上老弱妇孺,总共也只有两千人罢了。 可是当这一杆大旗竖起来之后,立刻将周围的贫困百姓全都吸引了过来! 如果柳叶来到此处,就会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寨和戏文之中的水泊梁山有异曲同工之妙。 山寨正中间的竹楼,竟然也叫聚义厅! 陈硕真十分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岁,实际上她连二十岁都没有到。 她无比端庄的坐在聚义厅当中,接受人们的朝拜。 头顶的牌匾之上,赫然写着赤心圣母四个大字! 下边的人都在高呼一些听不懂的语言,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里边竟然有几个胡人! 陈硕真轻轻抬了抬胳膊,下面的人纷纷起身,不过也不敢站直了,都是弯着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那模样,简直比文武百官见到了皇帝还要尊重百倍! “如今山寨之中还剩下多少钱粮?” 有人上前一步回答道:“回圣母的话,山寨之中钱财还剩下不少,至少有三万贯的盈余,可粮食所剩无几,勉强还能支持山寨上下半个月的需用。” 陈硕真皱了皱眉。 “那就按照老办法吧!” 不用等这位赤心圣母下令,没用一炷香的时间,上百人冲出山寨,那样子,分明是要下山劫掠! 两个时辰后,这些人就全都回山了。 他们带着无数的粮食,像过年一样,在山寨之中大排宴宴。 赤心圣母陈硕真端着一杯酒,并没有去喝,而是像玩游戏一样,朝着下方众人挥洒而去。 下边的人仿佛疯了一般,拼命的争抢圣母撒下来的酒水,更有甚者,直接张开嘴去接。 看到这一幕,陈硕真的脸上挂起了满足的微笑。 这时候,一个胡人模样的老者,来到陈硕真的身边,用字正腔圆的中原话说道:“圣母,那位驸马马上就要来到江南了。” 陈硕真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明显的喜色。 “等了这么长久,他们终于肯来了!” 胡人老者笑道:“那位公主也必定会一同来到江南,到那时候,圣母就可以借助她隐太子后裔的身份,直接揭竿而起,毕竟,那位公主才是皇室的正统血脉。” “而且,太上皇也会一并跟随前来,所以...咱们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恐怕起事至少要推迟十年!” 陈硕真重重的一点头。 “长老,你的人务必要时刻关注那位驸马的动向,一旦他进入江南境内,立刻来报!” 胡人老者双手交叉在胸前,向陈硕真施了一个古怪的礼节,缓缓退了下去。 第585章 这丫头,也让柳叶给带坏了! 柳叶觉得自己选择的日子,真是厉害坏了! 十一月中旬,最多再有半个月,就是长安城最冷的时候。 专门选择在这种时候前往江南,刚好可以避开最冷的天气。 都说北方的环境和天气,根本没办法跟南方比,柳叶对这一点深以为然。 长安城中,一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要开始烧炭盆,哪怕是日子过的不太宽裕的庄户,也能自己去制作一批木炭。 有些人,甚至会直接烧煤。 因此,长安城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仿佛空气之中漂浮了一层厚厚的炭灰。 尤其是长安城比较靠近北部的几个坊市,由于地势比较高,空气污染就更加严重了。 这也是柳叶想要把一大家子人,全都带到上林苑公主府的原因。 冬天到大街上溜达一圈,回来之后鼻子里都是黑的! 只有上林苑中茂密的植物,才能将污染净化。 要不说,贵人都命硬的。 长安城越靠北的坊市,地价就越贵,这些贵人们整个冬天都生活在烟灰之中,这么多年都没死,不是命硬是什么? 这两年大唐越来越富庶了,原本污染程度最低的胜业坊,也开始有了污染的趋势。 等过几年,皇帝在龙首原上的新皇宫修建好,鬼知道会是怎样的光景! 估计,整个龙首原都会被烟灰所笼罩... 而距离龙首原很近的胜业坊,就更不宜居了。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骑在小红的身上,柳叶随口吟诵出来的诗句,顿时引来自家老婆崇拜的目光。 一行近两百人! 除了自家人之外,还有王玄策和他麾下的一百老兵,以及几十个被皇帝和皇后硬塞进来的越王府侍卫。 家里的男丁都骑在马上,就连生就一副破体格子的赵怀陵,都骑在一批温顺的母马上装蒜。 男人里,只有李渊和孙思邈没有骑马,而是坐在摆放了暖炉的马车里,对弈喝茶。 经过柳叶改造的马车,轻便稳当,比别的马车好了不知多少倍。 最关键的是,李渊的待遇不同! 人家当过皇帝,可以用最高的礼仪! 普通人的马车,只能是一匹马拉着,没有爵位的朝中官员是两匹,像李青竹这样的公主,最多才是三匹。 李渊的马车,则是足足有六匹马拉着! 宽大的车厢,嚣张无比的占据了多半条官道! 别说在车厢里下棋,找几个姑娘在车厢里跳舞都够了! 刚刚离开长安城,来到城外的新丰市,远远就看见在路边的茶摊子上,有一大堆人等着! 放眼望去,全都是老熟人! 但凡是跟柳叶关系不错的人,全都来了! 李承乾七个不情八个不愿的,也坐在人群之中。 见到柳叶的车队来了,众人纷纷起身。 柳叶只好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他最烦这一套了,但都是情谊,总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 “驸马爷,这一路上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等到了江南,一定要多带些上好的茶叶回来,我们可都等着呢!” “驸马爷,此去山高水长,还带着那么多家眷,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 柳叶堆起笑脸,跟他们瞎客气了半天。 然后来到闷闷不乐的李承乾面前,扒拉了一下他快塞到衣襟里的脑袋。 “下次一定带你出去玩,你姐姐也说了,这一次去的地方太远了,下次咱们找个近些的地方。” 李承乾撇了撇嘴。 “你们就会哄我!” 柳叶一个暴栗敲在他脑袋上。 后边的众人跟着‘哎呦’一声,仿佛自己的脑袋上挨了一锤子似得。 李承乾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给你脸了是不是?!” “留给你的那些课业,必须按时完成,等我们从江南回来之后,要是看你整天疯玩,看我怎么治你!” 李承乾打了个哆嗦,连忙期期艾艾的说道:“知道了...” 他身后的贺兰楚石,上前冲着柳叶拱了拱手,道:“驸马爷放心,末将一定要时时监督太子殿下的课业!” 虽然他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但脸上的笑意,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柳叶也冲他一拱手。 贺兰楚石又朝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指了指,脸色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柳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一怔。 在那里,站着两个姑娘,一个看起来温婉可人,一个看起来娇俏刁蛮。 不过此刻,两个姑娘眼圈都有些发红。 竟然是韦檀儿和贺兰英! 柳叶一挑眉,冲贺兰楚石问道:“她们俩怎么了?” 贺兰楚石讪讪一笑,道:“这...这,末将就不知道了。” 柳叶撇下众人,朝着韦檀儿和贺兰英走去。 他跟这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以前,柳叶隔三差五就会带着李青竹,跟她们聚一聚。 不过自从韦檀儿从外地收购海鲜回来之后,似乎在刻意疏远跟柳家的关系。 眼瞅着柳叶冲他们走去,在场之人的心,一下子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承乾更是瞪大了眼珠子,道:“柳大哥不会当着我姐姐的面,跟她们...” 不等他话说完,贺兰楚石急忙制止他。 “太子殿下慎言!” 韦檀儿怎么样他没心思管,那里头,可还有他妹子呢! 万一传出点风言风语,以后他妹子还怎么嫁人? 李渊掀开车帘,往那边扫了一眼,又把车帘放下了。 孙思邈看着他臭臭的脸,不由得哑然失笑。 “世上一饮一啄自有定数,老天爷给了柳叶足够的智谋和眼光,但是在男女之事上,却是呆板了一些。” 李渊瞪了他一眼,道:“不会说话你就别瞎说!” 孙思邈摇了摇头,将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之上,而后一下子收起李渊的七八枚白子。 “你的心乱了,这棋也就乱了,这一局老夫胜了!” 李渊抓起一把棋子,洒在棋盘上,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老夫需要找个时间,跟柳叶那臭小子好好聊聊!” “他可不能养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臭毛病!” 孙思邈却浑不在意的说道:“要是按照老夫的说法,你这纯属是瞎操心,回头看看你宝贝孙女就知道了!” 李渊一挑眉,再次掀开车帘,发现后边的马车上,李青竹也掀开车帘,一边看着远处正在跟柳叶告别的韦檀儿和贺兰英,一边跟裴大娘子有说有笑的聊着。 看到这一幕,李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也让柳叶给带坏了!” 第586章 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 皇宫,紫辰殿。 一整天李世民都心绪不宁。 他自己都知道,这种情绪归结于柳叶他们一大家的人要去江南玩了。 或许是羡慕,或许是嫉妒,又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反正李世民的心中格外不爽。 当他得知,很多人都去新丰市送柳叶,而且柳叶还在众目睽睽之间和两个女子聊了很长时间,他就更加的不爽了! 长孙皇后坐在一边,满脸无语的看着丈夫在那生闷气。 “陛下,如果您心情烦闷的话,不如臣妾陪您到宫外走一走?” 李世民明显没什么兴致。 “长安城里朕早就转腻了,可是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朕竟然一次都没有去过,你说说这叫什么道理?” 李世民确实没有去过江南,事实上,他这辈子都没去过江南。 即便是想当初南征北战的时候,他的主要战场也是在北方,那些实力强大的诸侯,像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人,都是在北方割据。 而南方的萧铣,辅公祏等人,都是李孝恭和李靖他们平定的,基本上跟李世民没什么关系。 他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后来东征的高句丽。 一想起柳叶要去江南,他心里竟然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这两年江南的经济情况越来越好,随着七言律诗的兴起,很多诗人都在赞美江南的风光,除此之外还有江南的女子... 李世民冷哼一声。 “江南的地方没什么好的,想当初隋炀帝杨广多次前往江南,到头来却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长孙皇后一阵哭笑不得。 “其实陛下应该前去送一送的,哪怕不看在青竹和柳叶的面子,毕竟太上皇和孙道长还跟着他们呢!” 李世民把脑袋撇到一边去。 “朕才没有那个闲工夫去送他们!” “有时间不如好好规划一下帝国未来的走向!” “朕发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帝国的财政状况越好,花钱的地方也就越多,今年国库比去年充盈多了,但是花销比去年多了两倍不止!” “真需要好好琢磨琢磨这里头的门道!” ... 和前来相送的人告别之后,队伍继续出发。 这一次前往江南的行程,需要经过好几座大城市。 而且,行程方式也要更换好几次。 从长安城出来之后,经渭南,到华州,过潼关,转道陕州,而后过渑池,直入洛阳! 作为天下第二大的城市,洛阳和长安城有着很大的区别。 他们会从洛阳乘船,在经过汴州,宋州,宿州等地,到达这一次的最终站,也就是李泰的封地之一,扬州城! “一开始我想的是全都走陆路算了,但是后来一琢磨,没必要那么着急!” “所以到了洛阳之后咱们就改乘船,在陆地上走个八九天,就能到达洛阳,这一段路程每天固定走五十里就够了。” “转成水路之后,大概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抵达扬州。” “咱们只要敢在汴河的枯水期到达之前,也就是过年前后,抵达扬州城,这一路上基本上没有什么损耗。” 骑马快到渭南的时候,柳叶大腿都磨秃噜皮了,就挤上了李渊他们的马车。 从长安城到渭南很近,骑上快马的话,可能连半天都用不了,即便像柳叶他们这么慢吞吞的前行,一天多的时间也到了。 他们并没有在渭南停留,这是个小地方,住宿条件不怎么好,还不如安营扎寨来的舒坦。 李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意兴阑珊的说道:“你看着安排吧,反正这些地方老夫都去过,没什么意思。” “不过如果到了洛阳之后,你们可以停留几天,虽说盛产牡丹的洛阳城,四五月份才是最美的时候,但是冬日里也别有一番盛况。”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的话,等咱们抵达洛阳的时候,也就差不多该下雪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给老夫换一辆马车,六匹马拉的马车实在是太扎眼了,老夫可不想到了哪里都被人当成猴子看!” 柳叶也不知道老头子心里在想什么。 要不是规矩不允许,他也想有这么一辆六匹马拉的马车。 威不威风倒是其次,主要是宽敞,舒坦! 这一路上全都是官道,如果在官道上还能出现危险,大唐帝国的满朝文武都可以去跳河了... 不过既然老头提出了要求,柳叶自然要满足。 等到了江南之后,他还打算摇一摇老头子的大旗呢! 他立刻安排人给老头子换了马车,三匹马拉的马车虽然小了一半,但相比于别人的马车还是相当宽敞。 像许敬宗他们几个,大腿同样磨秃噜皮了,只好钻进一匹马拉的马车,这么小的马车再轻便,坐时间长了之后也能把人颠吐。 怪不得古人都说舟车劳动,主要是条件不允许。 穿过渭南驿的时候,李渊把李青竹,李泰,还有裴大娘子叫上了马车,很快,打麻将的声音响起来了。 不喜欢打麻将的孙思邈,特意跑过来蹭柳叶的马车。 驸马爷可以沾公主的光,同样是三匹马拉的马车,起码可以坐七八个人。 老孙头也不管柳叶乐不乐意,一上车就攥住了柳叶的胳膊,说要给他把脉。 柳叶挣扎了几下,没挣扎开,干脆任由他施为。 “老夫一直在纳闷,青竹那丫头的身体也没毛病,你小子的身体,虽然没仔细看过,但应该也没什么毛病,但为何成婚这么久了,连个子嗣都没有?” 他这么一说,柳叶顿时有点慌。 之前还没在意过,总觉得年纪小,现在要孩子太早。 他多大岁数无所谓,可问题是青竹才十八岁呀! 虽说放在这年头,十八岁就生孩子的大有人在,生好几个的都很常见,但哪怕是为了后代的身体考虑,柳叶也打算往后拖一拖。 不过这么长时间,柳叶确实是什么措施都没有做,而李青竹也没有怀孕的意思,这让柳叶有点慌。 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 “怎么样?看出什么没有?” 孙思邈皱着眉头。 那样子,让柳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倒是没什么毛病,就是肝火有点旺,回头弄几副药给你吃一吃。” “要孩子这种事情急不得,你吃完了治疗肝火的药,老夫再给你和青竹那丫头开几副别的药...” 第588章 老夫乃是太上皇,干不起这么丢人的事情! 洛阳! 那是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二大都市,如果光论繁华程度的话,并不在长安城之下。 同样是历经了好几个朝代的古都,洛阳曾一度超过长安城,成为天下的经济和文化中心。 时至今日,长安城,洛阳城以及龙兴之地晋阳城,总体呈现犄角之势,互相拱卫,形成了一个偌大的圈子。 这个圈子就是整个大唐王朝的核心,被囊括在其中的土地,聚集了整个天下七成以上的财富。 柳家在洛阳当然也有产业,如果不是当初侯君集找麻烦,柳家的产业在洛阳城会做得更大。 饶是如此,柳家在洛阳城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各大产业都在洛阳城里,落地生根,体现最直接的就是外卖产业和酒楼。 只有在这种大城市之中,外卖产业才能兴起。 同样,登科楼和十大会馆的分店,在这里的生意也相当火爆。 洛阳大将军府! 侯君集的心里有点慌。 “你是说真的,后天他们就到了?” 由于情绪有些激动,侯君集的声音都有些扭曲。 前来送信的幕僚,甚至觉得主人的声音显得有些惊恐。 想来也正常,想当初自家大将军算是把柳家给得罪死了,要不是柳叶及时出手,那个被竹叶轩送过来的王玄策,就算有足够的智谋,也被大将军折腾了个乱七八糟。 而现在,人家带着一群位高权重的人过来报仇了! 别人也就不多说了,太上皇,越王李泰,长公主李青竹,还有那位声势滔天的驸马爷,没有一个是大将军能惹得起的。 侯君集是个相当在乎面子的人,哪怕心中惶恐,也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发现幕僚一脸的若有所思,侯君即心中有些不满。 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勉强恢复平静,而后冲着幕僚挥了挥手。 “你出去吧!” 幕僚只能退出去。 他刚一走,侯君集一下子从桌子后头蹦了起来。 “后天就到了,想找人过来撑撑场子也来不及!” “这可怎么办?!” 侯君集急忙拿来纸笔,想要写求救信。 他在军中也称得上是交友广阔,早年间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的时候,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见到自己沦落至如此境况,那些老兄弟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可刚拿起笔来,他又愣住了。 李靖和苏定方都败在柳叶手上了,其他的老兄弟有哪一个能跟李靖相比的? 一时之间,侯君集呆若木鸡,他在自己的脸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心中暗暗发狠。 “老子怕个屁!” “老子是陛下亲封的洛阳留守大将军,待在洛阳城,本就是职责所在,难不成他柳叶还能要了老子的命?!” 并不是侯君集窝囊,也不是他心中有多恐惧,而是因为柳叶如今的声势实在是太强悍了。 放在以前还好,哪怕当初他设计把薛家和孔家坑死,也只是走进了某些大人物的视线而已,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坑死孔家和薛家的,是参与到其中的五姓七望! 没有五姓七望,来一百个柳家也不可能是孔家和薛家的对手。 说白了,在他们眼中,柳叶就是五姓七望用来铲除这两个家族的工具而已。 真正让柳叶变得声势滔天,还是跟李靖和苏定方的争斗。 在一位大将军最为骄傲的领域,堂而皇之的打败他,这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柳叶近乎是用一己之力,逼的李靖和苏定方退出朝堂! 别的也就不说了,如果柳叶想跟侯君集来一场勋贵和勋贵之间的决斗,侯君集肯定想都不想,直接当场认输。 他的人再精锐,也不可能跟李靖的人相比,更无法跟装备精良,还拥有那种诡异铠甲的玄甲军老兵们抗争。 在发现自己貌似走投无路了之后,侯君集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出城! 迎接柳叶! “反正面子都已经折到底了,反倒不如先向柳叶认怂,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能当着许多人的面子让老子下不来台吧!” 侯君集这次算是把所有的颜面都豁出去了。 无非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而已,反倒不如主动一些,还显得他光明磊落。 ... 经过十多天的长途跋涉,柳家的车队,终于来到长安城外。 曾经在洛阳城待过一段时间的王玄策,免费当起了向导,距离洛阳城还有二十里的时候就开始介绍周围的景色。 还有十五里左右的时候,前方探路的玄甲军老兵回来送消息。 柳叶惊讶的问道:“你的意思是侯君集出城十里相迎?” 玄甲军老兵点了点头也不说废话,直接了当的说道:“估计侯大将军把所有的人都带来了,城外的十里亭少说聚集了上千人!” 柳叶骑在小红身上琢磨了半天,最终决定...绕路! 这个决定引发了李渊的强烈不满。 他特意把柳叶叫到他的马车旁边,十分不爽的说道:“你要是认怂了,打算躲着侯君集,不要带上老夫行不行?明明都已经快到城门口了,还偏偏要去绕路!” “老夫乃是太上皇,干不起这么丢人的事情!” 柳叶笑呵呵的跟老头子解释。 老小孩老小孩嘛,就要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才能高兴。 “既然侯君集出城十里迎接,那摆明了是他认怂才对,咱们绕路不跟他见面,就是不甩他这点面子,以表示对他的轻蔑,对不对?” 李渊转念一想,还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你为何不去见他,当初也算不上多深的矛盾,干戈化玉帛算了,想来你也不是多小心眼的人,他侯君集也不是傻子。” “你在长安城里击败了李靖和苏定方的事情,传得满天下都是,如今除了朝中的那些老帅,军中人哪一个看见你不哆嗦?” 柳叶摇了摇头。 他不跟侯君集见面的主要原因是完全不想跟这个家伙打交道,或者说不想跟他沾上任何的关系。 这是一个注定会造反的家伙,不管关系是好是坏,都容易惹一身腥。 甚至于侯君集她闺女跟李承乾的婚事,柳叶都想祸祸散了。 第588章 这个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呀! 这种原因实在是没有办法跟李渊解释,因为侯君集造反至少还是七八年之后的事情呢。 听跟侯君集打过交道的王玄策说,这个家伙跟三国时期的魏延很像,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反骨仔。 反复无常也就罢了,还经常翻脸不认人。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哪怕是关系好,也纯属找麻烦。 不想惹一身腥的柳叶绕路前行,原本是奔着洛阳城的西门去的,直接绕到了南门。 在西门外的十里亭等着迎接柳家车队的侯君集等人,眼瞅着在视线尽头的那支车队缓缓偏离的方向,一个个都傻了。 被侯君集生拉硬拽过来迎接柳家人的洛阳刺史张玄素,一下子就毛了! 他毫不客气的对侯君集说道:“侯大将军,你莫非是在戏耍老夫?!” 他本以为,侯君集把他叫过来迎接柳家人,能够缓和他和柳家之间的矛盾。 身为洛阳刺史,他的官职虽然不如侯君集高,但他才是洛阳本地的行政一把手。 侯君集这个洛阳留守大将军只能算是临时的岗位,不可能长时间在洛阳城驻军。 深知柳家各项产业对洛阳城的重要性,张玄素一心,希望侯君集这个洛阳留守大将军能够跟柳家和平相处,从而让洛阳城更加的欣欣向荣。 可如今,柳家压根就没给侯君集这个面子,明显矛盾会更加激化,过些日子他侯君集拍拍屁股滚蛋了,把洛阳城搅动的乱七八糟留下一个烂摊子,还要张玄素来收拾。 这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头一次跟侯君集发火。 他是整个长安城里,唯一不惧怕候选集的人。 因为张玄素本是东宫太子詹事出身,侯君集他闺女和太子的婚事,就是张玄素一力促成的。 可以说张玄素是妥妥的太子党,而且身为太子未来老丈人的侯君集,还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面对张玄素的时候,侯君集还真就发不起火了。 他讪讪一笑。 “玄素兄莫急,想来是因为某些事情耽搁了,他们不得不从另外的城门进去!” 事到如今,侯君集只能想了这么个理由来安慰张玄素和他自己。 一大群人出城迎接迎了个寂寞,只好会溜溜的回去。 侯君集本来就已经甩开颜面了,别人都已经出成迎接人家还没被人家搭理,面子已经舍到底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次主动前去拜访柳叶。 不过他到底还是给自己找了一层遮羞布,对外所说,他是去拜见太上皇和越王李泰的。 不过说到底也名不正言不顺,因为朝廷有规定,皇族没有发正式公文前往天下各处的时候,地方官员不允许前去拜谒。 ... 洛阳城登科楼分店! 天下各处都有柳家产业的好处体现出来了,只要是大城市,尤其是在北方,几乎都有柳家的产业。 虽然时至今日,柳家在外地开辟的产业并不多,但登科楼是必然会有的。 而且,这家登科楼分店是完完全全由柳家开的,没有加盟商跟着瞎掺和。 看着和长安登科楼总店一模一样的布局和装修,柳叶呼噜呼噜身后王玄策的脑袋瓜子。 “你就不会有点自己的创意?整天的照搬照抄也不嫌烦的慌!” 王玄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总觉得家里的风格是最好的,而且我也融入了一些长安城本地的特色,你没看见这里的装修全是牡丹花吗...” 王玄策一边说一边把众人带到客房里。 严格意义上来说,洛阳城是他的地盘,他当然要把一大家子人都伺候好了。 给所有人都安排了客房之后,王玄策又急急忙忙的去招呼后厨做饭。 柳叶则是领着许敬宗,把这家登科楼分店里里外外全都转了一圈。 大清早的肯定不会有什么客人,说是看,其实巡查的意思更浓。 尤其是卫生条件,柳叶带着老许和老赵,认认真真的检查了一遍。 登科楼属于是家里的核心产业,尤其是这些没有加盟商跟着瞎掺和的分店,需要格外关注,万万不能砸了自家的招牌。 刚转了一圈,正打算把所有的员工都叫过来勉励一番的时候,裴大娘子过来了。 “公子,侯君集过来拜访,这是拜帖,他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柳叶有些牙疼。 这个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呀! 明明自己都没给的面子,还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 这不是上赶的找罪受吗? 在正常情况下,堂堂的洛阳留守大将军,虽然在洛阳本地称不上军政一把抓,但实际意义上他已经是整个长安城说一不二的人。 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柳叶正想找人把他轰走,许敬宗忽然开口道:“东家,还是见一见吧。” “虽说化干戈为玉帛不大可能,但他毕竟是洛阳留守大将军,看如今的趋势,他至少还要在洛阳待上两年,以后家里的产业想要在洛阳城继续发展,依旧免不了要跟他打交道。” “何况,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子,没必要因为区区小事,就揪着他的脖领子不放...” 柳叶很想告诉许敬宗这个家伙以后会造反,但又没办法说。 他确实是不想跟侯君集产生任何联系! 侯君集造反的事情引来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堪称大唐立国以来,甚至是整个大唐王朝时期,最激烈的一次朝堂动荡。 连太子都折进去了! 不管怎么说,跟他搭上关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侯君集此人刚愎自用,府中豢养了门客三百,还不算是他的家将,你说说,他意欲何为?” 许敬宗脸色一变。 “公子的意思,是他怀有不臣之心?!” 柳叶摇了摇头。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感觉这家伙不是什么老实的人,既然本来就已经成为敌人了,干脆就跟他决裂到底。” 许敬宗皱着眉头想了想。 但凡是经历过大唐立国时期的人,对于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都唯恐避之不及。 因为大唐刚刚立国的时候,有太多的人造反了! 像幽州的罗艺,像刘黑闼,都已经归降了大唐,却又都造反起事,连累的不知多少人跟着他们送命。 “不如...我去把他赶走?” 第589章 柳叶要公然支持李泰! 柳叶再次摇头,拒绝了许敬宗的提议。 “这种事情你去不合适!” 柳叶眼珠子一转。 “你去把青雀叫过来!” ... 侯君集和张玄素在门口等待着,心中满是紧张。 张玄素原本不想来,却又被侯君集给生拉硬拽过来了。 没办法,如果单纯的来拜见柳叶,侯君集就算把刀架在张玄素的脖子上,张玄素都不肯来,可侯君集说的是前来拜访太上皇和越王殿下,那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你说说你,就因为贪心,埋下了这么大一个祸根,这两年在洛阳城当留守大将军倒还好说,天高皇帝远的没人能管得了你,但你以后必定要回长安城,到时候就纯粹落在那位驸马爷的手掌心里了!” “假如我是那位驸马爷,直接给你下一封战书,两方人马当面锣对面鼓的斗上一场,一决雌雄,也就省得跟你费半天的话!” 侯君集满脸羞愧之色。 “玄素兄教训的是,以后我多多注意...”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中早已充满了怒火和怨恨,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这时候,一个小胖子从登科楼里走出来。 侯君集和张玄素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拱手见礼。 “拜见越王殿下!” 李泰随便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说道:“两位不必拘礼!” 他看向侯君集,道:“侯叔叔,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呀!” 他这个称呼,叫的侯君集心花怒放。 早年前还在当秦王的李世民,和侯君集他们这些将领都是兄弟相称。 晚辈们见面,自然要以叔伯礼来对待。 既然越王殿下都这么说了,那么就代表着他跟柳叶之间还有缓和的余地。 李泰又冲张玄素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 “张刺史也许久未见了,上一次见面好像是还是在皇兄的东宫!” 张玄素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相比于侯君集而言,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想当初在东宫担任太子詹事,那是一心为了太子考虑,从来都不计较个人的得失。 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他还把侯君集的女儿许配给太子,希望太子能够亲自掌握一部分的军权。 从这个角度来看,李泰在他的眼中,那就是头号大敌! 因为能跟太子抢夺大位的人只有这么一个,而且他还深得陛下的宠爱。 “老臣见过越王殿下!” 张玄素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李泰笑呵呵的,一点儿都没有因为他的态度冷淡而生气。 “柳大哥说,他此前跟侯大将军有一些误会,不过早在王玄策离开洛阳的那一刻起,双方的误会就已经解开了,没必要再继续纠缠这些小事。” “另外,柳大哥也不想再跟侯大将军打交道,他的意思是既然双方不是同路人,那也就没有并肩而行的道理,我们最多也就会在洛阳逗留个三四天罢了,还请侯大将军不要打扰!” 侯君集一愣。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 他跟柳叶之间还远远没有到达不死不休的地步。 而柳叶的意思,分明是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什么道理? 勋贵和勋贵之间从来都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先例。 大伙迟早都要在一块地皮上混,抬头不见低头见,老死不相往来,那个撕破脸皮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互相不找茬罢了。 况且就算真是这样,也没必要让越王李泰亲自出面来说这件事情吧? 就在侯君集疑惑的时候,李泰又说道:“柳大哥还说,回头会请求父皇将洛阳封给我,到时候两位的官职也该换一换了!” 此言一出,两人的脸上顿时蒙起一层惊恐之色! 张玄素更是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把洛阳城封给越王李泰?! 要知道,李泰本来就已经受封为雍州牧了! 除此之外,他在江南还有一大片的封地,所有封地加起来,要比他的兄长蜀王李恪大了四五倍! 哪怕是早年间还没有成为太子的李承乾,在封地面积上也无法跟李泰相比。 长安和洛阳,是天下唯二的超级大城,也是整个大唐的中心,其他的城市全都是围绕着长安和洛阳打转。 同时将这两个地方当做李泰的封地... 虽然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同意,但有一点他们可以猜到。 那就是... 柳叶要公然支持李泰! 不是说太子和越王殿下都居住在柳家,而且被柳叶一视同仁吗?! 结果这一次柳叶出游,只带着越王李泰,而没有带着太子! 虽然很多人都在猜测这是为了太子的安全考虑,但如今加上李泰这番话,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看到两人面露惊恐之色,李泰心中得意极了。 “两个不知趣的家伙,吓死你们!” 他心里偷着乐,脸上却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这两个人都是妥妥的太子党,对李承乾忠心无比。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应该就不会继续缠着柳大哥了! 在如今的李泰眼里,封地在哪里都无所谓,尤其是接受了柳家的熏陶之后,他对太子之位,甚至于皇帝之位,都有些不屑一顾了... 原因很简单,不管是当皇帝还是当官,哪有肆无忌惮的赚钱来得爽? “臣...臣告退!” 两人惊恐无比的告辞离去了。 李泰也转身回到登科楼。 ... 洛阳留守大将军府! 侯君集坐立难安,在大厅里来回溜达,满脸愁容。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怎么办呀!” 坐在旁边的张玄素,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下水来。 “此事一定要尽快告诉太子殿下!” “好让太子殿下有个防备,以后绝对不能在信任柳叶!” “这么长时间了,太子一直居住在柳家,我本以为陛下是要对太子进行挫折教育,如今看来,连陛下都被柳叶给利用了!” “他把太子留在柳家,分明就是为了监视太子的一举一动,好为越王李泰夺嫡创造机会!”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可怕了,不光是太子殿下,咱们也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侯大将军,你万万不能再跟柳叶有染!” 第590章 李义琰? 终于松心了! 没有了侯君集和张玄素的麻烦,柳叶带着一大家子人在洛阳城里玩了个痛快! 而侯君集和张玄素不仅仅没有再去找柳叶,甚至恨不得见了他都绕道走。 在他们眼里,柳叶已经成了那种极其老谋深算之人,之所以将太子和越王殿下养在柳家,就是为了给越王殿下夺嫡! 走在洛阳城的大街上,周围全是小商小贩。 这种没人认识的感觉,让柳叶颇为享受。 这条街道叫定鼎门大街,百姓们将其誉为‘天街’。 柳叶惊奇的发现,眼瞅着就要到年底了,洛阳街头竟然有卖樱桃的! “贵人明鉴,您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贵人,我们洛阳城有一种火爆全城的甜食,名叫酪樱桃,顾名思义,就是把樱桃的核去掉,再浇上发酵程度低一些的乳酪酸奶。” “一份只卖二十文钱,若是您赏脸,小的买来给您尝尝!” 行走在大街上,柳叶他们这一行人格外的扎眼。 除了东张西望,衣着华贵之外,柳叶和李青竹手拉着手的模样,也格外引人关注。 很快,柳叶他们就吸引了一个本地小地陪的关注。 这是个有些獐头鼠目的年轻男子,凑到柳叶的跟前,主动向他解释洛阳城里的美食。 好在,柳叶他们出来游玩,就带了几个护卫而已,都是玄甲军出来的老兵,自然看得出什么样的人有威胁,什么样的人没威胁。 王玄策急忙把年轻男子推到一边去。 “去去去,小爷就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用得着你在这多管闲事!” 他尽心尽力的想要让柳叶等人,在洛阳城里吃好喝好玩好。 “东家,青竹姐姐,别听他的,酪樱桃这种东西在洛阳城里上不得台面,咱们去本地的特色酒楼吃!” “本地有些很有特色的小酒楼,只有他们才能做出纯正的洛阳味道,咱家开的登科楼虽然豪奢,但本地人也只有需要宴请的时候,才会去登科楼,一般情况下,他们还是喜欢纯正的洛阳味道。” 王玄策指着远处一处招牌不算大的小酒楼,那大伙往那边领。 那个獐头鼠目的年轻男子忽然一下子急了! “那家酒楼不好吃,我知道一家味道更好的!” 说着,上前阻拦住众人。 拦也就拦了,竟然还要伸手去拉柳叶! 不等他碰到柳叶,一只大脚突然从旁边袭来,直接踹在年轻男子的胫骨上。 年轻男子哀嚎一声,应声到底。 柳叶一挑眉,道:“赚钱赚成你这个样子,也是够了,大街上又不止是我们这一拨外地人,为何总缠着我们不放?” 这个年轻男子的举止有些古怪。 有点刻意接近他们的意思... 玄甲军老兵这一脚,着实不好受,年轻男子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李青竹看得心里不落忍,忍不住说道:“夫君,算了吧,总归是个讨生活的人,若是因此受伤,说不定会挨饿的!” 柳叶只好让护卫把他扶起来,还查看了一下伤势。 充当护卫的玄甲军老兵咧嘴一笑,道:“老汉脚上有准头,不会伤及他的筋骨,最多也就是肿上几天罢了!” 年轻男子苦着脸,那模样,显得更加猥琐了。 “我只不过是想赚你的钱,何必下黑手呢?!” “整条大街上,就你们看着富贵,说不定随手打赏的钱财,能够我活好一阵的。” “这下子可怎么办,玉娘还等着我抓药呢!” 说着说着,年轻男子竟然落下来泪来了! 李青竹更加不忍心了。 “拿些钱给你,不要哭了...” 李青竹不是那种滥好人,看见有人哭诉就掏钱。 唯独在一种情况之下,她实在是受不了。 那就是女子患病躺在家里,等着男人出去赚钱抓药。 每次碰到这种事情,她都会想起当初跟柳叶在宣阳坊相依为命的日子。 裴大娘子从小荷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交给年轻男子。 “别哭了,拿着钱去给家里人看病抓药吧!” 年轻男子看到银子之后,顿时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柳叶和李青竹,过了将近半分钟,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银子。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砰! 他突然跪在地上,那声音,听得王玄策和几个玄甲军老兵一阵牙酸。 而后,年轻男子开始‘砰砰’的磕起头。 “贵人,再给我一百贯,我的命就是你的!” 他不要命的磕头,没几下,脑门上就破了一大块。 柳叶眉头微皱,这个人的出现,把他游玩的兴致败得干干净净。 “你究竟是什么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只是柳叶带着几个男人,他甚至有心好好琢磨琢磨此人的用意,跟着他去看看,顺路帮他一把也没什么。 可这一大家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可不能出现丁点的岔子! 年轻男子跪在地上,额头上留下一缕鲜血,显得整个人的气质,从猥琐变成了狰狞... “玉娘是我的妻子,她靠着家传的琢玉手艺一直在供我读书,希望我有朝一日能高中金榜,可我都已经三十岁了,还是一事无成,如今,玉娘又病倒了,大夫说,至少需要一百贯的药材,才能够只好玉娘的病!” “我心里想,如果能够用这条命,换回玉娘的命,也值了!” “还是那句话,只要给我一百贯,我李义琰的命就是你的了!” 柳叶心中感到有些惊讶。 李义琰? 这个名字很多人没听过,柳叶也是因为这个名字跟李义府很像,才勉强能回忆起。 历史上的武则天即将当政之前,拥护派和反对派针锋相对,互相之间恨不得砍死对方。 巧合的是,拥护武则天的一方,领头的名叫李义府,而反对武则天的一方,领头的名叫李义琰... 不知道的,还是以为这是对兄弟呢。 实际上,李义府是瀛洲人士,幼年时期跟着祖父去了蜀中。 李义琰则是纯正的洛阳人,在贞观七年高中金榜,成为进士之前,连洛阳城都没出过。 这两人不仅仅不是兄弟,反而是生死大敌! 可怜的李义琰啊,眼瞅着过完年就能高中金榜了,如今却连妻子的病都没钱医治。 不过柳叶也觉得有些离谱。 多重的病,需要一百贯的药材医治?! 第591章 给我一百贯,我的命就是你的! 大唐的‘开元通宝’购买力还是很强的。 和汉朝时期一样,同样都是五铢钱,但‘开元通宝’的价值,远远不是汉五铢能比的。 这个‘开元通宝’,跟后来的‘开元盛世’没什么关系。 即便有,那也是‘开元’这个年号,仿的‘开元通宝’。 唐五铢的名字,是李渊亲自取的,而‘开元’年号则是来源于李渊的重重孙子,李隆基。 哪怕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只要有十文钱,也能填饱一天的肚子。 要是有一贯钱,能舒舒服服的过好几天。 抓药再贵,也不可能需要一百贯。 除非她连续不断地吃药吃一年,才需要花那么多钱! 吃中药吃一年...那纯粹是嫌自己命长。 孙思邈在《千金方》上都说过,药石伤肝肾。 最早在东汉时期,张仲景也曾明确的指出过,吃药最多吃三个月。 按照后世的说法,如果吃中药吃的太多,不管是治什么病,唯一的下场就是肝衰竭... 这就是过犹不及的道理。 再贵的药,吃上三个月也用不了一百贯! 除非天天吃人参,这种补气能把人补死的贵重药材... 柳叶很好奇,李义琰也算是个有才的人,哪怕跟当初的他一样,跑到城门口卖卖字画帮人写写信,也是一个不错的营生。 怎么就混到这一步了? 看他那样子,分明是要卖身为奴! 特殊的事情就需要来特殊的对待,柳叶让王玄策跟薛礼跟着他,打算去探一探究竟。 ... 和长安城有所不同的是,洛阳城是越靠北越贫穷,越靠北地势越低。 李义琰家就住在洛阳城的最北边,几乎要紧贴着城墙了。 如果不是家境贫寒到一定地步,绝对不会愿意住在这种地方。 因为一旦起了战事,最先受牵连的就是靠近城墙民户。 事实上,李义琰家压根称不上民户,完全就是个大窝棚! 地方都是够大,几乎都是由茅草和泥堆起来的。 一进门,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 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了,除了一张木板床之外,就是一张木桌子,以及上面几只粗瓷碗。 想当初柳叶头一次去胡大勇他们家的时候,觉得当时的胡家已经穷得叮当响了。 可现在一比,胡大勇的起码也算是吃了饱饭! 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依稀可以看出,这个女人原来应该还挺漂亮,不过现在憔悴的厉害。 李义琰唉声叹气的,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 说起来很俗套,李义琰以前家境还可以,父母还给他娶了一个年级稍大一些的童养媳,不过父母早亡,失去了收入来源的李义琰等同于家道中落。 好在童养媳不离不弃,靠着一手家传的琢玉手艺,供他吃喝,还供他读书。 不过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个名叫‘玉娘’的女人忽然病倒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所有家当都花进去了,还是没能把病治好。 玉娘的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不必再说了,这几日你已经带了好几拨人回来,总想着有人能可怜可怜咱们,但直到今日,也没有发现一个良善之人。” “诸位贵人,一看你们就身份不凡,我们这些低贱的人不该苟活,还是快些离去吧,等我死后,义琰也好尽快解脱,去过他自己的好日子!” 柳叶身后的王玄策,问道:“你们为何不寻找官府的帮助?” 在大唐帝国的大城市里,几乎不可能出现饿死人的事件发生。 官府不仅仅有专门负责救济的官员,还有大夫、稳婆,甚至连官方的算命先生都有! 李义琰惨然一笑,道:“没用的,玉娘不是良籍,早年间是卖进我家的...大唐没有救济非良籍的律法。” 不光是王玄策和薛礼,就连柳叶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两口子,实在是太他娘的惨了。 李义琰攥紧了拳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给我一百贯,我的命就是你的,只要能够救回玉娘的人,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卖身为奴!” 躺在木板床上的玉娘脸色大变。 “万万不可,你怎能如此作贱自己?!” “你未来是要出将入相的人,万万不能把自己变成奴役!” 李义琰摇了摇头。 “玉娘!这一次听我的!” 他抬头看向柳叶,一字一顿的重复道:“给我一百贯,我的命就是你的!” 柳叶冲身后的王玄策努了努嘴。 王玄策从腰间拽下来一枚玉佩。 “没人会随身带那么多钱,拿着这枚玉佩你可以到竹叶轩麾下任意一间铺子,拿到一百贯的现钱!” 李义琰重重的一点头。 “等玉娘的病见好之后,我自会去寻你们!” 他冲着柳叶等人拱了拱手,上前查看了一下玉娘的情况,然后飞快的离开了。 ... 离开窝棚,薛礼满肚子的疑惑。 “就连我都知道,他挨骗了,看起来他也不像是个傻子,为何就轻信别人拿一百贯去治病?” 王玄策若有所思的说道:“其实我更想问一问,大东家为什么不直接让孙道长出手?” “以孙道长的本事,哪怕是到了鬼门关,也能把那个女人硬拉回来!” 柳叶摇了摇头。 “那个名叫玉娘的女人没救了,一百贯,无非是给李义琰找个心理安慰罢了。”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只有柳叶知道,那个名叫玉娘的女人,差不多已经能算是必死无疑了。 她的头发要比正常人稀疏的多,而且脸色发青,瘦弱难当。 这让柳叶想起了两种可能,一是她得了某种癌症,二是她受到了某种辐射。 根据她的职业可以大致判定,她应该是遭受到了某种辐射。 李义琰也曾说过,玉娘是莫名其妙得的病,而且看了无数的大夫都没有治好。 从孙思邈身上,柳叶了解到这年头的大夫,只要敢行医,基本上都有真才实学,虽然庸医占了一大半,但是李义琰不可能那么倒霉,碰见的都是庸医吧? 这地方可是洛阳城,天下第二的大都市,怎么可能连几个名医都没有? 连那些名医都没有办法,基本上就可以确定,玉娘已经没几年可活了。 第592章 那么你就会得到一具强壮的...尸体! 柳叶给李义琰一百贯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给他最后的安慰而已。 对于柳叶来说,一百贯只是小钱而已,如果能够因此而收下一个人才,自然是好的。 回到洛阳城的登科楼分店,柳叶把他看见的事情跟李青竹一说。 李青竹听完之后眼圈有点发红。 “希望这对可怜人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吧...” 李青竹幽幽一叹,心里酸涩的厉害。 晚上睡下之后,听着李青竹轻微的呼吸声,柳叶却是一直辗转难眠。 李义琰夫妇的事情,让柳叶心中出现了两种警醒。 一是乱七八糟的石头,真是不能随便碰! 二则是身体才是一切的根本,如果身体垮了,那么自己整个人也就完蛋了,所以一定要拥有一个好身体! 熬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的柳叶,痛定思痛,一大早就爬起来了,比李青竹起的还早。 简单的洗漱之后,打算跟孙思邈他们去晨练。 柳家一直有一个晨练团,领头的是孙思邈,其他人包括李渊,王玄策,薛礼,以及老赵。 孙思邈还有李渊和老赵他们三个,属于慢节奏的晨练团,都不是年轻人了,练一练五禽戏,八段锦之类的慢动作,调节一下心肺功能,能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 王玄策和薛礼他们这两个小的,则是习惯早上起来就打一套拳,打的虎虎生风,浑身的汗都出透了才痛快。 他们的目的是打熬身躯,强健体魄,能有一个更好的身手。 虽然风格不一样,但起的都同样早。 柳叶虽说没有多少睡懒觉的习惯,但从来没有像他们那么早过。 一大家子人里头,只有许敬宗和他儿子许昂是两个大懒猪。 要是没有紧急的公务,两人能睡得日上三竿才起。 一看到柳叶出现,众人都是一愣。 李渊摸了摸脑袋。 “这倒是稀罕事,你今天为何起的这般早?” 柳叶把自己的想法一说,除了要有一个好身体之外,也告诫大家不要随便碰乱七八糟的石头。 别人也就罢了,尤其是李渊和老赵都自诩为文人,最喜欢鼓捣那些瓶瓶罐罐和稀奇古怪的石头。 两人一听不由的吓了一跳。 “真的假的?有那么严重?” 昨天跟着柳叶一起去了李义琰家的薛礼和王玄策,也纷纷点头附和。 “东家说的没错,昨天看到的那个女人头发很稀疏,容貌也很憔悴,看起来命不久矣,而且她是靠着雕琢玉石养家的,整天跟乱七八糟的石头打交道!” 李渊和老赵都长了个心眼儿。 孙思邈却走到柳叶的面前,打量了打量他的脸,然后说道:“张嘴!” “啊~” 柳叶不敢怠慢,连忙把嘴巴张的大大的。 孙思邈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你想要运动一下的想法是好的,但一定要先保证充足的睡眠,睡眠才是一切的根本,如果你睡的时间够长,哪怕不运动,身体也差不到哪儿去!” “现在滚回去睡觉,至少要再睡一个时辰,如果你在缺觉的情况下强行进行锻炼,那么你就会得到一具强壮的...尸体!” 柳叶被孙思邈这番说辞吓了一跳。 果然专业的事情还需要交给专人来干,他打算以后每天都让孙思邈给他把一把脉,就算不吃中药也要好好调理一下。 这么大一个神医放在家里,整天让他闲的没事干,实在是暴殄天物! 柳叶听了孙思邈的话,滚回去睡觉了。 可就在他睡觉的这一个时辰之内,洛阳城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洛阳留守大将军府! 侯君集和张玄素一大早,就把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召集起来了。 他们连最基层的九品小官都没有放过,乌泱乌泱,足足七八百人,全都来到大将军府等候。 真正掌握实权的大人物早已经进屋了,跟大将军侯君集以及洛阳刺史张玄素密谈。 洛阳城这地方,说起来规格很高,但实际上真正列入高级官员的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个而已, 所谓的高级官员,也就是四品以上的官员。 他们在屋子里密谋了许久,随着大门打开,第一个人走出来,看到他那阴郁的脸色时,站在院子里等候的几百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猜测到了事情的原委。 之前越王李泰的那番话,并没有背着旁人,虽然还没有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作为洛阳本地的官员,如果还不知道,那就白干这么多年了。 正因如此,将洛阳城赏赐给越王李泰当做封地,就会变成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众所周知,洛阳留守大将军侯君集和洛阳刺史张玄素,都是太子的人。 如果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因此而出现争端的话,那么,他们这些洛阳地方官又该如何抉择呢? 地盘是越王殿下的,作为越王殿下封地的官员,他们理应就算是越王殿下的人。 可一二把手却是太子党,这一二把手才是他们真正的上司! 一旦起了争端,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小虾米。 洛阳城的官员体系跟长安城差不多。 以长安城为例,雍州牧当然是顶头上司。 时至今日,大唐还没有完全将京畿之地,从地方上划分出来。 而长安城在名义上,也就成了李泰的封地。 自李泰这位雍州牧向下延伸,长安城分了长安县和万年县这两个地方。 长安县令和万年县令也就成了长安城除了皇宫之外,所有地方的实际掌控者。 以他们两个为起点,再向下延伸,能够铺设出一个密集的官员体系,覆盖到了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洛阳城也是这样,军权独立在外,自张玄素这位行政长官而下,可以延伸出十几条线。 从这十几条线出发,才能将在场那七八百名官员全都囊括进去。 因此,侯君集和张全素只需要将那十几条线的领头人物全都召集起来,好好的谈一次话也就足够了。 这十几个人,才是掌握整个洛阳权力的核心。 将他们轰到院子里去跟手底下的人谈话,侯君集和张玄素面对面坐的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张玄素忽然一拍桌子。 “必须破局!” “如果洛阳城真的成了越王殿下的封地,那么太子就被动了!” 第593章 你看看,你又着急! 曾几何时,在绝大多数的人眼中,李承乾和李泰是针锋相对的关系,李承乾是太子,却不受宠,整天被皇帝训斥。 李泰虽然仅仅是个越王,但封地相当大,自己一个人占据了二十二州的封地,比他那些兄弟加起来都要多。 最关键的是,越王李泰深受陛下宠爱,都已经宠爱到了偏心的地步。 按理说,以他的岁数也该去封地就藩了,可皇帝的一句‘不之官’,就藩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那些太子党们想要让越王李泰赶紧滚出长安城的希望,也随之落空。 就连那些太子党都不得不承认,越王殿下实在是要比太子殿下优秀太多了。 也正是在这种因素的影响之下,他们才会对越王李泰格外的防备,生怕有一天,越王殿下会抢走太子之位。 一部分人是出于忠心,既然已经选择效忠于太子殿下,那就没有反叛的道理。 一部分人是出于利益,觉得富贵险中求,在太子殿下困难的时候帮助他保住太子之位,就能让太子欠他一个人情,以后借此飞黄腾达。 侯君集就是这样的人,他原本对太子就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纯粹是想借助太子的地位,来巩固他自己的势力。 否则的话,历史上的他,造反就不会把太子也拉下去了。 还有一部分人,觉得如果不由太子来继承皇帝之位的话,会带来十分严重的后果。 这些人纯粹为了大唐帝国的利益考虑,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比如张玄素。 但是从目前看来,张玄素和侯君集的利益已经趋于一致。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想让越王李泰抢走洛阳城这块大肥肉。 “如果洛阳城的官员能够团结一心,哪怕陛下的旨意颁布下来也有说话的理由!” “可实际情况确实,洛阳城里的大小官员龙蛇混杂,不仅有太子的人,也有越王殿下的人,甚至还有蜀王和吴王的人!” “或许这些亲王,自己还没有什么打算,但是他们身边的人就早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其实有些时候也挺心疼这些皇子的,年龄最大的太子殿下也都没有成年,却只能受人摆布,不得不开始争权夺利...” 张玄素叹了一口气。 侯君集没想那么多,他脸色阴沉的一挥手。 “说那么多都是虚的,帮太子保住洛阳城才是正经事!” “若是手底下那些官员不听调遣该怎么办?” “你也知道,陛下跟柳叶的关系相当不错,而且陛下本来就心向着越王殿下,万一有人在旁边进谗言,你我可就被动了!” 张玄素点了点头。 “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把消息送出去,尤其是要让太子殿下和太子殿下身边的幕僚们知道这件事,好有所防备!” “不过太子殿下如今还居住在柳家,只能从东宫的幕僚下手!” 侯君集眼前一亮。 “我未来女婿贺兰楚石在东宫当千牛将军,把消息交给他如何?他跟太子殿下情同兄弟,绝对值得信任!” 张玄素叹了口气。 “老夫却听说贺兰家跟柳叶走的也很近,尤其是贺兰楚石的妹子贺兰英...” 侯君集懊恼的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如何将消息送到太子殿下手中?!” 张玄素一瞪眼。 “你急什么?!” “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从长计议,最忌讳心情浮躁!” “老夫的意思是,最好由你这位洛阳留守大将军,亲自回长安一趟!” “你已经一年没有回长安了,可以借助向陛下述职的由头,回去亲手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子殿下!” 侯君集眼前一亮。 “对呀,今年还没有回长安去述职,这个理由正好!” 说着,侯君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张玄素急忙将他拦住。 “你看看,你又着急!” “都说了这种事情最忌讳心情浮躁,这是坏了太子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侯君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都说完!” 张玄素幽幽的说道:“就算把消息送回去,直接交到太子殿下的手中,太子殿下听不听,那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太子殿下受柳叶蒙蔽这么久,将柳叶视为兄长,你让他如何相信,柳叶暗中在支持越王李泰?!” 侯君集一愣。 “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我该如何让太子殿下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呢?” 张玄素沉吟了一下。 “所以说,你需要联合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一起写一封请愿书,这数百官员一起签字的请愿书,太子殿下一定会相信!” “你我在洛阳苦心经营多年,就是想为太子殿下多积攒一些实力,所以说当务之急还是要团结人心,将那些不稳定因素全都清理出去!” ... 洛阳城的官场上发生了剧烈的动荡,这绝对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百姓们也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竟有二十几位洛阳本地官员锒铛入狱! 入狱的理由相当扯淡,说他们有不臣谋逆之心。 还说过几天洛阳留守大将军侯君集,将会回到长安城述职,一并带着他们前往长安城伏法! 要知道,洛阳可是仅次于长安城的天下第二大城市,在这个地方当官,虽然不如长安城,但也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平白无故就有了谋逆之心,还一下子逮出来二十多个人,傻子都看得出这里头有蹊跷。 但普通百姓自然不会因为官员之间的纠葛,主动跳出来给自己找麻烦。 柳叶和李渊却是一眼就看穿了侯君集和张全素心里那点小九九,收到消息之后,两人乐不可支。 用立场问题来吓唬侯君集他们的事情,当然不能瞒着李渊。 李渊笑呵呵的说道:“老夫以为你只是想让他们两个离远些,不要再麻烦你,没想到却钓出一大堆糊涂虫来!” 柳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虽然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但也没有心思去细琢磨。 “咱们在洛阳玩的也差不多了,可以继续出发了,先去汴州乘船,顺流而下,最好能在过年之前抵达江南,咱们还可以在青雀的封地上好好热闹热闹!” 第594章 你小子出口便是千古名篇,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柳叶他们一行人收拾行装出发,短短两天时间就从洛阳城抵达了汴州。 在汴水上船,虽然是那种并不大的游船,也足够一大家子人休息了。 除了小红和薛礼从军中带回来的战马之外,其他的马匹一律留在汴州,由竹叶轩当地的负责人来养活。 而那些玄甲军老兵,王玄策只是带了几个人当护卫,剩下的一律在后边的游船上跟着。 小旺财头一次看见这么多水,在游船的甲板上一边汪汪叫着一边疯跑。 一个不留神绊了一跤,整只狗都跌进了水里。 好在王玄策手急眼快一把将他捞了上来,要不这小家伙就交代在这了。 李青竹点着小旺财的脑门教训了半天,毫不留情的把他关笼子里了。 站在船头,柳叶心中颇为感慨。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首诗被李渊给听见了,他好奇无比的凑过来。 “你小子出口便是千古名篇,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话说你有这本本事,为何在贞观四五年的时候,连科举考试都没有通过?” 柳叶嘿嘿一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干脆就闭口不言,接着眺望江水边的风景。 李渊撇了撇嘴。 “还神秘兮兮的!” 他也懒得去深究,最近老头子已经对麻将和围棋失去了兴趣。 别说是麻将和围棋了,就算是漂亮大姑娘,一连看上好几年也早就看腻了。 对于这一次江南之行,李渊并没有任何的期待感。 他去过江南好几次,每一次都玩的无比尽兴,这一次只是舍不下宝贝孙女而已,才会执意跟着前去。 李渊回到船舱没多久,船上就响起了嘈杂的琵琶声。 有些心理防线比较脆弱的,捂着脑袋满脸痛苦之色。 这是老头子给他自己培养的新爱好,玩一种乐器! 琵琶这东西,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美称,但前提是会弹,如果不会弹的话,那声音简直像指甲挠玻璃一样,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自从上船之后,一大家子人整天活在痛苦之中。 在船上就没有什么地方可耽搁了,有许多原本想要去游玩一番的大城市,他们都直接略过了。 如今还是在北方,不过距离南方已经很近了,入了冬之后,只有辽东那一片才有美丽的景观。 北方其他的地方只剩下衰败的景象了,没有什么好景色看。 于是柳叶他们一行人,打算下一站直接抵达宿州,在宿州好好玩上几天之后,再继续前往扬州城。 柳叶的船顺流南下之时,侯君集带着他的人马一路飞奔,都舍不得休息,仅仅用了六天时间就抵达长安城了。 他们骑在马上都还好说,唯独苦了被侯君集押送回长安城的那二十多个官员,他们这一路上,可都是坐在囚车上前行的! 经过六天的跋涉,已经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在城外简单休整了一下,侯君集派出几个人,打算先将他回来的消息告诉李承乾,一并将柳叶打算请求陛下,把洛阳城赐给李泰当封地的事情告诉太子,好让太子有个准备。 ... 竹叶轩总行! 柳叶走了之后,总行里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韩平。 老韩也知道,他来的比较晚,大东家在的时候,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他学不到太多的东西。 只有大东家走后,那些问题会慢慢浮出水面,通过解决问题,老韩才能够有更多的成长。 “辛苦太子殿下了,我老韩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会请太子殿下出面,大东家信得过的人总共就这么几个,如今跟着大东家走了一多半,我老韩不得不将太子殿下请过来拿主意!” “如果光靠我自己一个人的话,再有几天估计就要累死了!” 老韩确实是没有办法了。 走的可不仅仅是两位大掌柜,再往下堪称顶梁柱的掌柜和主事也跟着柳叶走了好几个。 他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商行里其他的大小伙子们都有自己的产业要照看,唯一看起来比较闲的,好像就是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所负责的保险产业如今已经完全步入正轨,只需要每个月派人去跟那些太监宫女收一次钱就够了,松心的很。 李承乾虽然心里有些不满,但还是来了。 如果让柳大哥和姐姐知道自己眼瞅着老韩累死,自己却清闲无比,等他们回来之后,非得挨抽不可... 他只好让贺兰楚石把他的被窝之类的东西,全都搬到竹叶轩总行。 无非是忙活三四个月而已,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呢! 正好姐姐不在家,没人管着他了,母后在皇宫里鞭长莫及。 以前赚到的钱全都交给母后和姐姐留着,说什么等自己长大以后我再给自己,以至于现在手头紧的很难受。 不趁着这段空档多挣点钱,难道他真是为了给老韩帮忙? 老韩是人事大掌柜,有临时任免权。 当他把李承乾任临时大掌柜的决定当众宣布之后,派驻在各个商行里的大伙计们,立刻在李承乾的办公室门口排起了长队。 “太子爷,您看我们那边的保险费用,是不是可以降低一些,您也知道,保险费用本来就是有待商榷的东西,有的人交,有的人不交,您看看...” 每个产业的大伙计风格都不一样,主要是受到了产业掌柜的影响。 酒水生意由李义府来掌管,他门下的大伙计最会见风使舵。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这个大伙计直接上荤菜,一包金子悄悄塞到李承乾的抽屉里,让李承乾心花怒放。 “你们酒水产业那边,干活的本来就是第一批从宫里出来的小太监,按理说,他们应该跟如今还在宫里当时的太监宫女一样,应该交上一笔保费。” “不过如今保险产业的保费已经够用了,维持个两三年都不成问题,这两三年内,就让你们酿酒作坊的人,省下点钱吧!” 大伙计笑嘻嘻的说道:“多谢太子爷!” 李承乾很是矜持的微微点头。 “你出去之后,叫下一个进来!” 第595章 那就是...晾着! 几乎把各个产业的大伙计都见了一遍,已经是中午了。 李承乾正想起身去吃饭,贺兰楚石忽然急匆匆的跑过来,还将侯君集送来的请愿书递了过去。 “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侯君集押送着二十多个洛阳城的罪官,请求您的召见!” 李承乾一怔,继而勃然大怒。 “他侯君集有什么资格给洛阳城的官员定罪?!” 贺兰楚石显然已经知道了侯君集回来的目的,他立刻把门关上,将侯君集回来的意图跟李承乾说了一遍。 李承乾听完后,满脑袋的问号。 “柳大哥想求父皇,把洛阳城赐给青雀当封地?” “柳大哥还要公然支持青雀,抢走我的他太子之位?” “这都哪跟哪呀!” 贺兰楚石苦着脸,将一封信交给李承乾。 这封信,也是他刚刚才拿到手的。 “驸马爷派人送回来的信,上边都说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不过内容的后半段就...” 李承乾好奇的打开书信。 看了上半部分之后,忍不住嘿嘿一乐,可他看到后半部分的时候,脸又是一黑。 他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里边放了满满一柜子的金锭子! 然后,满脸无奈的把金子全都拿出来。 “这里有不少金子,分出一半来,全都去登科楼定酒席,将菜肴送到各个产业之中,请各个产业大伙计以上的人吃饭,就说柳大哥请客。” “另外一半金子,交到我母后那里去...” 李承乾看着那一袋金子,心都在滴血。 贺兰楚石的嘴角抽搐了几下,默默将金子接过来。 这封信他早就看过了,并非是窥探太子殿下的隐私,而是他的职责坐在。 信上也是能下毒的...万一有人假借柳叶之名,给李承乾写信,在信上弄点毒药。 用不着等李承乾毒发身亡,他贺兰楚石肯定会先被皇帝砍了脑袋!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上半部分是柳叶写的,目的是为了告诉李承乾,他之所以说要请求皇帝将洛阳赐给李泰当封地,纯粹是不想让侯君集和张玄素再烦他。 下半部分是李青竹写的。 李青竹太清楚她这个弟弟是什么德行了,因此在心中言辞严厉的告诉李承乾,将他‘贪污受贿’得来的钱财处理掉。 “太子殿下,侯君集那边...” 李承乾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压根就没有见侯君集的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才能用其他的办法搞钱,并且不让姐姐和柳大哥知道呢... “贺兰,你说...咱们以东宫的名义,再结合竹叶轩的资源,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买卖如何?” 贺兰楚石被太子爷这个突然的转折,搞得有点发懵。 “您的意思是,将这门产业挂靠在东宫的名下?” 李承乾重重的一点头。 “不错!” 贺兰楚石有点犹豫的说道:“太子殿下,如果挂靠在东宫的名下,公主殿下的确是不会再管,可皇后娘娘那边,肯定是会插手的...” 李承乾一愣,随即脸上流露出无奈之色。 “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至于侯君集那边...让他去东宫等着本太子!” ... 侯君集坐在东宫的麟德殿里,心中忐忑不安。 这气氛...不对啊! 贺兰楚石满脸带笑,亲自端着一杯茶,请侯君集享用。 “侯叔叔,请用茶!” 他跟侯君集的大闺女还没有成亲,但双方早就已经定了亲。 侯君集眉头微锁,道:“太子殿下为何还不前来?” “侯叔叔,太子殿下说他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忙,马上就回来!” 侯君集心里更不安稳了。 多大的事情,能有太子殿下的太子之位更重要?! “楚石,你实话跟老夫说,太子殿下在收到消息之后,有怎样的反应?” 虽然贺兰楚石也想跟未来老丈人说实话,但奈何太子有令在先,只好硬着头皮道:“侯叔叔,太子殿下心中大概也很担忧,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您就耐心等一等吧!” 侯君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颇为不满的看了贺兰楚石一眼,一屁股坐下来。 等了至少有一个时辰,李承乾才姗姗来迟。 见到太子殿下,侯君集急忙换上一张笑脸。 “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同样笑容满面。 “侯叔叔快快请起,以后到了本太子这里,千万不要拘束!” “说起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跟侯叔叔相见了,想不到侯叔叔的身体竟然变得更加健硕,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侯君集的确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太子殿下了,对于这个未来的女婿,侯君集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事实上,任何一个跟皇家结亲的人,心中都会很复杂。 即便是两口子在一起生活,跟别人也不一样。 皇家的地位尊崇,就不可能跟普通百姓似的家长里短。 不过一想起自己的闺女有可能成为贵妃,甚至有可能会成为皇后,侯君集的心又火热了起来。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之后,李承乾笑眯眯的说道:“侯叔叔,您说的那件事情,本太子已经知道了。” “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侯叔叔操心。” “至于从洛阳城押送回来的二十多名官员,有他们贪污受贿的确凿证据吗?” 侯君集一挑眉。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听着似乎有几分,要把他这位未来岳父,隔绝在外的意思! “末将自然有他们贪污受贿的证据,张玄素张刺史特意将罪状都写在了一起,还请太子殿下阅示!” 侯君集拿出一份奏折。 想跟皇帝说话,需要用奏折,想要跟太子说话,同样需要用奏折,只不过奏折的规格有所不同而已。 对于侯君集和张玄素而言,找一些罪状实在是太简单了。 普天之下的官员,没几个干净的。 要是玩真的,天下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能活下来三四成就不错了... 李承乾拿了奏折,却并没有立即去看。 在柳家学习的这一段时间,他学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手段。 那就是...晾着! 有时候,过早的处理并非是好事。 先晾侯君集一段时间,或许过几天他自己就打退堂鼓了。 第596章 这是怎样的一个神经病啊... 人和人的悲喜不尽相同。 当柳叶等人开开心心在船上旅游的时候,洛阳城内,李义琰一身缟素,脸色灰暗。 他盘膝坐在妻子的墓碑前,用力的攥紧了拳头。 由于过于用力,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之中,留下来殷红的血迹... “玉娘,你再等一等,为夫需要先完成自己的承诺,再去找你!” 一百贯花的干干净净,玉娘却还是走了。 李义琰心如死灰,唯一支撑他活下来的东西,就是跟柳叶的承诺。 “我也算是读书人,并非是轻贱自己,一百贯虽然不少,但我为他效力三年,也足够偿还这一百贯的恩情了!” “三年,三年后,我一定会去找你!” 李义琰那张猥琐的丑脸上,满是浓浓的坚毅之色。 他站起身来,摘下身上的缟素,只留下一根白布条,缠在额头之上。 这三年,他不打算将白布条摘下来了,好日日提醒自己,在完成和柳叶的承诺之后,就立刻去找妻子。 ... 洛阳刺史府! 张玄素在官邸之中来回踱步。 他的性子虽然耿直,但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文官,脑回路远远不是侯君集那种武将能比的。 侯君集走了这么多天,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就算柳叶想要支持越王殿下,私底下支持才是最有力的,何必提前自报家门?” “最关键的是,如今太子殿下在长安,可柳叶和越王殿下已经前往江南,这不是摆明了给太子殿下留机会,好挽回颓势吗!” 张玄素眉头紧皱,走走停停,一上午了还是没有抓住任何头绪。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心情烦躁得厉害。 “大老爷,有个名叫李义琰的人,在府外求见!” 张玄素正烦着呢,没时间理会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不见!” “什么阿猫阿狗之类的东西,也想见本官?!” 前来通传的家丁,小心翼翼的说道:“老爷,他说他是...是驸马爷的人。” 张玄素随口问道:“哪位驸马?” 事实上,除了跟皇家有关联的人,其他大部分人都没有将柳叶当做驸马看待。 别的驸马,基本上都在朝中为官,像乔师望那样的驸马,已经做到了安西都护府大都护的位置! 唯独柳叶,身上没挂着任何官职。 就连李青竹的公主之位,貌似也不算太值钱... 说到底,人家李青竹不在乎公主之位,甚至可以说不想要这个公主的名头。 而皇家,也只是给了李青竹一个能够敕造公主府的待遇而已。 他们还是习惯称呼柳叶,为‘柳大东家’。 家丁并不了解柳家的玄虚,只知道要以最尊贵的身份,来称呼柳叶。 张玄素刚一问完,就明白过来了。 是柳叶的人! “把他带过来吧!” 家丁应了一声,急忙将衣衫褴褛,长相猥琐,额头上还缠着一根白布条子的李义琰带了进来。 李义琰到底是读书人,知道在官场上应当用怎样的礼节。 他冲张玄素拱了拱手,道:“在下李义琰,见过张刺史!” 张玄素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几眼,道:“据本官所知,柳大东家堪称富可敌国,家里可没有像你这般穷酸之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义琰淡淡一笑,道:“在下只不过是柳家的家仆而已,此番前来拜见刺史大人,也是擅自做主!” 张玄素勃然大怒! “区区一个家仆,也敢擅自做主前来拜见本官?来人,把这厮轰出去!” 张玄素着实气坏了。 此人是柳家的仆役也就罢了,竟然还是擅自前来! 真把自己当个人看! 眼瞅着冲进来两个壮汉,要将他叉走,李义琰也没有丝毫着急的意思。 他不疾不徐的说道:“我家主人已经去了江南,算一算日子,如今至少也该抵达江城了,在下没有联系上我家主人的能耐,只好擅自做主,来给刺史大人一个忠告!” “刺史大人既然曾在东宫任太子詹事,应当知道太子的脾气秉性,此番侯大将军去长安,必定一无所获!” 眼瞅着那两个壮汉架住李义琰的胳膊,张玄素忽然制止了他们。 “等等,你们先下去!” 屋子里又剩下张玄素和李义琰两个人。 张玄素盯着李义琰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这就是柳叶让你带给本官的忠告?” 李义琰洒然一笑,道:“刺史大人是聪明人,虽然在下是擅自做主前来见您,但也是为了刺史大人好,您应该知道,我家主人在长安的能耐。” “何况,如今太子殿下就住在柳家,更对我家公主殿下尊敬有加,您觉得,太子殿下是该信任侯大将军,还是该信任我家主人?” 张玄素微微眯起眼睛。 他从李义琰的话,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 莫非...柳叶有招募他的心思? 区区一介商贾,就算有驸马的名头,也没资格招募他这位堂堂的洛阳刺史。 只要张玄素再进一步,就能够到达乔师望那个层次! 况且,他乃是东宫出身,柳叶凭什么有把握能将他招募过去?! “你绝不只是一个奴仆!” 李义琰轻轻摇了摇头,并未隐瞒张玄素,而是将他与柳叶结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我与我家主人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主人于我有大恩,自然一切都要为主人考虑!” “在下读了这么长时间的书,我家娘子在世之时,更是拼尽全力,将我送到洛阳官学读书,在洛阳官学之中,在下耳闻天下事,自然知道主人的所作所为。” “刺史大人,在下可以跟你挑明了说,以我家主人在长安的影响力,虽然无法左右陛下的心思,但足以影响到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的心性,说白了,我家主人已经成了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实际意义上的老师。” “在太子殿下的眼里,我家主人才是最亲近的人,在这种情况之下,侯大将军前往长安说三道四,于太子殿下而言,简直就是在挑拨他与我家主人之间的关系!” 张玄素先是惊讶的长大了嘴巴。 才跟柳叶见过一面,就开始尽职尽责的为柳叶效力,甚至于,柳叶自己都很有可能不知道! 这是怎样的一个神经病啊... 听完李义琰的后半部分话之后,张玄素又感到一阵悚然! 从李泰的表现上,张玄素可以看得出,他对柳叶心服口服。 而李泰明显要比李承乾聪明的多,他都如此,李承乾就更别说了! 否则的话,这对兄弟也不可能在柳家住上这么久,还开开心心的! 李义琰说的没错,侯君集这一次去长安,绝对捞不到好果子吃! 第597章 他跟柳叶学做生意,已经学到了精髓 侯君集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长安城里吃冷板凳。 更没想到的是,竟然会在东宫吃冷板凳! 回到长安城里面好几天了,去东宫求见太子也好几次了,太子愣是没怎么搭理他! 而贺兰楚石更是绞尽脑汁来敷衍他。 这让侯君集怒火中烧的同时,心中又感觉格外的无奈。 这两人都是他的未来女婿,却跟他不是一条心。 他在长安城的府邸之中,过了几天焦躁难耐的日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飞马来到东宫门口,打算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强行去面见太子殿下。 “如果这一次还见不到太子的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以贪污受贿的名义将那二十余个洛阳官员斩了!” 作为洛阳留守大将军,他并没有这样的职权,张玄素也没有。 不过,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就不同了。 都是四品以下的小官,只要能够拿到真凭实据,就算是擅自做主杀掉,皇帝也不会过分的怪罪于他们。 毕竟那是洛阳,出现贪污腐败情况的危害程度,仅次于长安城。 “只要这二十多个人一死,太子就会被推到越王殿下的对立面!” 侯君集咬了咬牙,来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却是吓了一跳。 东宫门口,堪称人满为患! 那样子,分明是无数人拿着礼物,正排着队等候太子殿下的召见! 贺兰楚石满脸笑容的站在门口待客,往日威严肃穆的东宫六率,今天仿佛是变成了跑腿照顾人的小厮,忙前忙后的招呼着客人。 “这是怎么回事?!” 侯君集气势汹汹的往前走去,刚走了没几步就被排队的人给拦下了。 一个抱着对花瓶的汉子,凶神恶煞的冲侯君集喊道:“你是哪家的人?为何如此不懂规矩?我们都辛辛苦苦的排队等候太子殿下召见,凭什么你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周围的人看到有插队的,也格外的愤愤不平。 “对呀,你是谁?凭什么插队!” “想要求见太子的话,乖乖去后边排队!”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几斤几两,竟然敢在东宫门前放肆!” “贺兰将军快来瞧瞧,这里有个闹事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侯君集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火的时候,贺兰楚石过来了。 他急忙将侯君集迎到旁边,满脸笑容的解释道:“侯叔叔千万不要误会,这些人未来都有可能成为太子殿下的朋友,说话无理的一些,也确实是因为在门口等的时间太长了!” 侯君集阴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贺兰楚石笑呵呵的道:“小侄也是才发现,太子殿下竟然有如此高的经商才能!” “殿下他借用竹叶轩的资源,开辟了一桩属于东宫的产业,您看看那些带着礼物过来求见太子人,就是想跟咱们东宫达成合作!” “侯叔叔有所不知,小侄一开始也不知道,做简单的碗筷生意竟然也如此的赚钱!” “太子殿下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发现竹叶轩麾下的各个酒楼产业,并没有固定的碗筷供应商,您也知道,如今天下各处大城市都有登科楼和十大会馆的分店,若是能够拿下这些店铺的碗筷供应,那可是一笔巨大的利润呀!” “侯叔叔快瞧,这些人要么本身就做碗筷生意,要么家里是做瓷器生意的,可不光只有长安城的人收到了风声,整个关中做这方面生意的人几乎都来了!” “生意还没开始,太子殿下光收礼就收了不少了!” 贺兰楚石笑的仿佛吃了蜜蜂屎。 侯君集心里却越来越不爽了,他恨不得照着贺兰楚石的脸上砸一拳! 都什么时候了,眼瞅着越王殿下就要把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抢走了,这个没出息的太子到现在竟然还想着做生意! 更可恨的是,还借用了柳家的资源! 而眼前的贺兰楚石,简直就是个奸臣,最是可恨! 身为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眼瞅着太子干出了如此昏聩之势,竟然都不知道阻拦,也不知道劝谏,还跟着太子一块开心,猪狗不如的东西! 侯君集当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贺兰楚石发火,如果被宣扬出去,很容易让有心人利用。 “本将军要面见太子殿下,这一次你不许用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来糊弄老夫!” 侯君集的眼神变得很冰冷,貌似已经在重新考虑闺女和贺兰楚石之间的婚事了。 贺兰楚石点了点头。 “侯叔叔放心,太子殿下早就有交代了,如果您来了随时都能去见他!” 侯君集心里这才稍微平衡一些,而后在贺兰楚石的带领下,一路上畅通无阻地进入东宫,来到麟德殿外。 规矩还是要守的,如今太子殿下正在麟德殿内会见客人,等客人走之后,侯君集才进去。 一见到侯君集,李承乾立刻站了起来,这番态度让侯君集心里多了几分安慰。 “侯叔叔!” 李承乾拱了拱手。 侯君集也拱手还礼。 “太子殿下不必客气!” “听贺兰将军说,太子殿下打算要做生意了?” 一提起这件事,李承乾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 他跟柳叶学做生意,已经学到了精髓。 那就是生意未做先造势,光是这势头,就能让他拿到充足的启动资金。 而且对于竹叶轩麾下的酒楼产业而言,碗筷生意的需求无疑是巨大的。 等拿下整个竹叶轩的碗筷订单之后,他有心将产业扩充到各个地方的官府,以及长安,甚至皇宫! 这年头,真正的有钱人还是聚集在官宦群体之中。 “侯叔叔说的不错,贺兰和本太子这几天都忙坏了,难免怠慢了侯叔叔还请你见谅!” 侯君集深吸口气,又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谏太子殿下。 内容相当的老套,无非是希望太子殿下励精图治干正事,同时多多防备越王李泰对太子之位的觊觎之心。 这种话,李承乾都听了一万遍了,早就烦的不行。 往常他都会直接开口打断。 不过这一次,他却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一直等侯君集说完,眼巴巴的瞅着李承乾,李承乾这才说道:“侯叔叔说的没错,本太子这次只要赚到足够的钱,就会立刻收手,想必侯叔叔也知道我东宫财政困难,若是连自己人的忠诚都无法保证,又当如何跟旁人对抗呢?” 第598章 天下间竟然还有这种奇人,能把张玄素唬的一愣一愣的? 听到这番话,侯君集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太子终于长大了! 也终于要干正事了! 原来他放下身段做生意赚钱,完全是为了给东宫手底下的人颁布赏赐。 他说的没错,只有东宫的人对太子忠诚,才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 旁人也就罢了,像贺兰楚石所统领的太子六率,人数虽然并不算太多,但在长安城中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们是守卫太子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他们都维护不好的话,那太子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太子就是太子呀,深谋远虑至此! “说起来,本太子还是跟柳大哥学到的精髓,侯叔叔有所不知,柳大哥打造了一支举世闻名的家将队伍,那一千人的战力,怕是比之上万大军也不遑多让!” “只要本太子能够赚到足够的钱,就能把东宫六率改造一番,别的也就不多说了,最起码该有的得有!” “你也知道东宫六率的装备并不好,本太子要给他们置办最好的兵器,如果钱赚的足够多,本太子甚至想给他们购置柳家那样的铠甲!” 这番话不光让侯君集想哭,更是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这才像话,这才像话呀! 这才是太子该干的事情,他终于开始为了未来考虑了! 只要能够激起太子殿下的雄心壮志,多大的代价,侯君集都愿意付出。 这是他的女婿! 只有他的女婿成为皇帝,侯家才能跟着飞黄腾达! “如果太子殿下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侯某当仁不让!” 李承轩心头一喜,不过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怎能让侯叔叔跟着操心呢?这些事情本太子自己去操劳就行了!” “你看看外面那些人,里头注定有本太子的合作商家,只要这门产业经营的好了,就能有足够的钱财来维持东宫运转,东宫的人才是本太子的根基呀!” 侯君集重重的一点头。 “太子殿下放心,老夫也不是愚蠢之人,只要能够帮得上太子殿下,老夫纵死亦不足惜!” “只不过从洛阳城带回来的那些人...” 李承乾微微一怔。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被侯君集给捉拿了,甚至于早就看过那些人的罪证。 不过看归看,那些人的罪证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抄家都不为过,往小了说,根本就可以不责罚。 贪污受贿这种事情,任何一个官员都难以避免。 甚至于跟他们本身都没有关系,纯粹是大环境的问题,而这个大环境自从封建王朝开始以来,压根就没有改变过。 如果他们不贪污受贿,在官场圈子根本就混不下去。 李承乾很清楚,那些人之所以被侯君集抓住,完全是因为,他们属于侯君集和张玄素的政敌。 虽然侯君集和张玄素都是东宫的人,但李承乾向来对他们没什么好感。 无他,就跟李泰身边的杜楚客一样,若非他们整天在耳边吵吵,李承乾和李泰他们兄弟,以前也不会把关系搞得那么僵。 他们可是亲兄弟呀! 本不该如此! 也是到了柳家之后,李承乾和李泰才认清楚这一点,觉得自己以前听信别人的谗言,跟自己的兄弟横眉冷对,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那些人还是暂时不要动的好,侯叔叔不如将他们交给大理寺来看管,等本太子有时间了,再好好审问审问他们!” 虽然都是朝廷命官,但一个个的身份地位都不算高,李承乾完全有权利处置他们,甚至于皇帝都不会过问。 侯君集心里有底了,点了点头,又跟李承前寒暄了几句,而后离开东宫。 再次看到门口那些排队的人是侯君集,心里满满都是欣慰。 “好好好!” “大伙儿多等一会儿,太子殿下会慢慢将你们全部都召见!” “诸位辛苦了!” “贺兰楚石,你派几个人随老夫一起回府,老夫府上有刚煮好的姜汤,带过来几桶,给大伙暖暖身子!” ... 储君之争是封建王朝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话题。 只要皇帝有两个儿子,哪怕这两个儿子里有蠢货,有笨蛋,甚至有残废,也迟早会涉及到争储的事情。 历史上,贞观一朝的夺嫡之争,并不比后来的九子夺嫡轻松多少。 往前看,除了那些只有一个儿子,甚至没有儿子的皇帝,大部分的皇帝都是满心的伤疤。 儿子杀儿子,儿子杀叔叔,叔叔杀侄子,总归是无尽的血腥。 对此,李世民深恶痛绝。 因为,他本就是从李建成的手里夺得的皇位! 越是如此,他就越不想自己的孩子出现这种纷争。 所以他早早就立李承乾为太子。 可心中又压抑不住对李泰的宠爱,只能一次一次的给他增加封地。 紫宸殿中。 李世民放下奏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捧起旁边的茶盏抿了口,随口问道:“柳叶那边情况如何了?” 大宝躬着身子回答道:“回陛下的话,太上皇和公主殿下以及驸马爷如今正在行船,咱们的人跟不上去,只有等他们到了宿州才能够收到风声,不过从洛阳城却是传回来了一些消息。” 这番话一出,李世民抬了抬眼! 这些日子以来,侯君集和张玄素的所作所为当然瞒不过李世民的耳朵。 要论天下间哪个地方的百骑司成员最多,那非洛阳城莫属! 他甚至知道一些细节问题,包括侯君集当初在洛阳大将军府里跟张玄素的谈话! “这两个蠢货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大宝小心翼翼的说道:“并非是侯大将军和张刺史之间的事情,而是张刺史和柳家的一个家仆...” “如今张刺史已经将李义琰奉为上宾,每天晨昏醒定,大有将其当作挚友的趋势!” 大宝将李义琰的事情跟李世民说了一遍。 在听到李义琰跟柳叶只是见了一面的时候,李世民都忍不住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天下间竟然还有这种奇人,能把张玄素唬的一愣一愣的?” “而且,他此前竟然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读书人?” 第599章 在下仔细想一想,还确实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从来都没否认过这世上有妖孽一样的天才。 别人也就不多说了,光柳家就有好几个。 像王玄策,薛礼,那都称得上是一时之选。 薛礼武艺超凡,小小年纪能打的李靖节节败退,已经是妖孽里的妖孽了。 王玄策也不遑多让,而且王玄策厉害的不只是身手,还有他的学问和能耐。 除了他们两个,当初竹叶轩麾下《大唐周刊》编辑部的四个年轻人,也都不是简单之辈。 如今《大唐周刊》编辑部的孙处约和郝处俊,虽然比前几位差一些,但也要比同龄的年轻人优秀太多太多了。 不过要论及喜欢,李世民却是最喜欢那个叫李义府的家伙。 那个年轻人简直是缺德带冒烟,再加上巧舌如簧,让李世民感觉很惊艳。 “有时候朕在想,柳叶从哪里笼络来那么多的妖孽?” “别人也就不提了,在洛阳城里瞎溜达,竟然都能碰上一个能把张玄素那等人物唬住的人!” 李世民不了解李义琰,但是他了解张玄素呀! 那是一个心智相当坚定,脾气也有些耿直的人。 连他都能被唬住,说明那个叫李义琰的家伙更加高明。 而他所仰仗的,无非是在洛阳官学里道听途说来的信息罢了,他甚至只跟柳叶见过一面,就在柳叶所不知情的情况下,扯起大旗了! 大宝笑呵呵的说道:“想必是驸马爷有着足够的人格魅力,才让那些人能够效忠于他!” “他有个屁的人格魅力,无非是仗着人家碰到了难处,用一百贯买下了人家的命运而已,换做是朕,既然没把夫人救回来,这一百贯的恩情也就了却了!” “纯粹是柳叶那小子运气好,碰上一个倔驴脾气的家伙!” 李世民心中有些不爽。 或者说,每次一提起柳叶,他的心里都会感觉不爽。 大宝偷偷撇了撇嘴,觉得陛下这是在嫉妒他敬爱的驸马爷。 “旁的事情朕不想多管,侯君集带回来的二十多个洛阳城官员,也算不上有多大的罪,既然承乾说,要把他们暂时收押在大理寺,那就由着他去吧,让大理寺的人好好照看他们,不要让他们受委屈。” 大宝欠了欠身下去宣读皇帝的口谕。 李世民莫名其妙的叹了一口气。 “宿州,已经是江南的地盘了,听说那地方盛产螃蟹和美女,也不知朕何时才能去一趟...” ... 正如大宝所说的那样,李义琰在洛阳城里可谓是混的风生水起。 他可不仅仅成了张玄素的座上宾,还成了整个洛阳城里最出名的交际能手。 整天出入于各方官员的府邸,还时常去拜会一些早已经致仕的老人家。 自从陈叔达被救出来之后,他就辞去了所有官职,只保留了江国公的爵位。 而后他就来到了洛阳,打算在这里过完他的余生。 长安城里的纷纷扰扰,他是一点都不打算掺和了! 当初若非是柳叶帮忙,他必然小命难保! 虽然把大半的身家都贡献出去了,但他还是念着柳叶的好。 命都没了,要钱干什么? 自从听说洛阳城里多了一个出名的交际能手之后,陈叔达就上了心。 今天,他更是把李义琰邀请到了自己的府上。 “老夫虽然与你家主人会面不多,但是你家主人高义,当初救了老夫一命,这份恩情老夫自然会记一辈子!” “听闻你如今在洛阳城混的风生水起,可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陈叔达从来没想过,柳家的一个奴仆竟然也会出色到如此地步,面对自己堂堂国公也不卑不亢,毫无惧色。 唯一的缺点,就是长得太丑了,显得格外猥琐... 李义琰摸了摸额头上的白布条子,而后起身冲陈叔达拱了拱手。 “多谢国公的美意,在下也只是简单为我家主人分忧,您至少还见过我家主人几面,可我却只见过他一面而已。” 李义琰和柳叶之间的事情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洛阳城中几乎人尽皆知。 按理说没人会在乎一个仆役,而且这个仆役跟柳叶还只见过一面,听起来相当扯淡。 可架不住张玄素对他重视呀! 这些天,李义琰根本就是住在洛阳刺史府! 当然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等柳叶再次跟他见面的时候,绝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奴仆来看待,让这样的人才当奴仆,简直是暴殄天物,迟早要遭天谴! 陈叔达微微一笑。 “看得出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老夫叫你请过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声,若是碰见了麻烦随时来找老夫,老夫定当鼎力支持!” “多谢国公,在下仔细想一想,还确实有一事相求!” 陈叔达精神一振。 他早就想还柳叶人情了,奈何找不到机会。 “尽管说来!” 李义琰拱了拱手。 “在下虽然暂居在张刺史的府上,但身边没有一个可用之人,尤其是无法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传达给我家主人,不知在这方面...” 陈叔达洒然一笑。 “老夫当年好歹也是军中之人,武德年间更是在长江上训练出一只水师,如今也有几个退下来的人手,送你几个便是!” 陈叔达他爹当年吃尽了前隋水师的苦头,陈家的皇帝之位,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杨素带着五牙大舰夺走的! 所以陈家人痛定思痛,后来个个都成了打水仗的好手! 如果光从在水师的影响力来看,整个大唐将门能与陈叔达媲美的只有一位,那就是郧国公张亮! 当然,大唐并不怎么重视水师。 否则的话也不会把一位水上大将,白白的放在洛阳。 谢过陈叔达之后,李义琰带着他送给自己的几个人,回到洛阳刺史府。 虽说李义琰名义上是住在刺史府内,但是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一样,张玄素根本就不是重视他的,而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他不出洛阳城还没什么,一旦离开洛阳城,必定会遭受永无休止的追杀! 正是因为认清楚了这一点,李义琰才会找陈叔达要人手。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书信交给几人,而后嘱咐道:“你们顺着汴水一路向扬州寻找,一定要找到我家主人的踪迹,亲手将信交给他!” “看完了这封书信,你们可以向我家主人讨要赏钱,可以清清楚楚的告诉你们,每人的赏钱不会低于一百贯!” 第600章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呀,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了? 江南的美景并不只有春天。 这年头没有什么明确的南北方概念,人们只是认为秦岭以北是北方,秦岭以南是南方。 北国的冬日风景秀丽,奇山险峻,大雪飘零! 南方冬日的景色也不差。 沿着汴水一路顺流而下,经过半个多月的时间,柳叶他们的两艘船抵达了他们来到江南后的第一站。 宿州! 宿州素有‘扼汴水之咽喉,当南北要冲’的名头。 只要是坐船前往江南的第一站,一定是这个地方。 交通的发达,导致宿州自古以来就是江南的繁华之地。 腊月初的宿州,刚好下起初雪。 雪势很大,可落在地上就消失不见了,这说明地表的气温不算低。 一路行船来到码头,放眼望去,数不清的画舫在码头边上一字排开。 船上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自然知道这些画舫其实就是花船,属于南方人逛青楼的新花样。 虽然远远无法与秦淮河畔相比,但众人也觉得十分新鲜。 许敬宗扒在船舱的窗沿上,看到满河的画舫,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被裴大娘子狠狠的瞪了一眼之后,许敬宗委委屈屈的把脑袋缩回来。 老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虽然不是色中恶鬼,但是看见这北方闻所未闻的场景,也是忍不住伸直了脖子。 他在家里的地位比老许强上百倍,家里的一妻一妾从来都不敢跟他瞪眼,温柔体贴的厉害。 看到老赵那出神的样子,许敬宗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 “这狗日子过的...” 他砸吧砸吧嘴,俯身出了船舱,来到柳叶身边。 “公子,咱们要不要下船?” 柳叶对那琳琅满目的画舫花船,格外的好奇,都有些目不暇接了。 那些画舫花花绿绿的,一个比一个招摇,但是偏偏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他笑呵呵的说道:“当然要下船,咱们家在宿州有产业吗?” 许敬宗想了想。 即便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但面对柳家那数量庞大的加盟商,一时之间也有点记不住。 “好像有一家十大会馆的分店,不过是别人加盟的,起名叫做关中会馆。” 柳叶一怔。 “这倒是有意思,今天晚上咱们就下榻在这家关中会馆吧。” “听说宿州这边的画舫比较出名,等到了晚上天黑之后,咱们一起出来考察考察!” 许敬宗顿时心花怒放! 晚上公子要带着他们一起去逛窑子啦! ... 到了晚上,一大家的人全都安顿在了关中会馆。 这里的条件虽然比不上长安城里的产业,但是在宿州已经是顶尖的了。 加盟商是本地商贾,家里边有好几座朱砂矿,称得上是累世巨富,加盟十大会馆也只是为了给自家的产业增加一些影响力而已。 这位姓雷的富商,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性格格外的豪爽,也不在乎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身份,见面就跟柳叶称兄道弟。 “柳老弟带着一大家的人尽情的玩儿,在宿州提一提哥哥我的名字,一文钱都用不着你花!” “晚上自然是不用管了,等家里的人都睡下之后,哥哥我带着你们到河边上去快活!” “保准叫你满意!” 说着,这位雷东家还猥琐的冲柳叶挤了挤眼睛。 明明李青竹就在旁边,柳叶还微笑着冲雷东家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这两天在船上甚是疲惫,稍事休息,晚上咱们再相约!” 家里的成年男性,包括几个接近成年的男性都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柳叶。 还得是他柳大东家呀! 明明是驸马爷,当着公主的面要跟人家去逛窑子,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是何等的气魄! 李青竹没有露出任何的意外之色,仿佛柳叶去那种烟花之地,她毫不在乎... 唯独李渊,恶狠狠的瞪着柳叶,仿佛要将他活吃了一般。 孙思邈摇头叹息,似乎是搞不懂现在这些年轻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许敬宗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太上皇可还在那看着呢!” 柳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迎上李渊的,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 “晚上你们两位老爷子去不去?” 李渊原本就瞪大了眼珠子,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睛又大了一圈。 孙思邈差点没被自己唾沫给呛死,吹胡子瞪眼了一阵之后,摇着头背着手离开了。 一边走还一边说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呀,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了?一个个不着调的很!” 李渊咬着牙说道:“去!老夫当然要去!” 说完,还重重的哼了一声。 柳叶一拍手。 “那就行了,现在都去休息,晚上想去的都去!” 别人都回去休息了,许敬宗他们几个大男人却都凑到一起,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说话。 许敬宗和赵怀陵坐着,席君买,刘仁轨,还有孙仁师三个人站着。 剩下的薛礼他们几个,玩手指头的玩手指头,抠墙皮的抠墙皮,却一个个都竖着耳朵。 唯独李泰,大大咧咧的坐在圆榻之上,哼哼着小曲儿似乎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这里头他才是岁数最小的,识人善信,读书学礼那一套,他早就学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可对于男女之事,他连个屁都不懂。 许敬宗挑了挑眉毛。 “越王殿下,要不您先出去溜达溜达?” 李泰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你们都凑在一起,肯定要商量好事,我才不出去给你们吃独食的机会呢!” 一群男人心头大恨!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跟着瞎掺和个什么劲呢? 到底还是王玄策有脑子,虽然他比李泰大不了几岁,但是男女这种事情,年长一岁就是一重境,这小子门清的很! “青雀,你姐姐叫你!” 李泰一听,这才一骨碌从圆榻上站起来,朝着李青竹他们的房间走去。 知道李泰一会儿就会回来,男人们立刻就要开始商量晚上的对策。 许敬宗是年龄最大的,也是地位最高的,环顾四周之后,看到王玄策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滚出去!” 王玄策不满的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难道去见见世面也不行吗?” “你见个屁的世面,快给老子滚!” 第601章 带着老婆逛窑子,也实属世间罕见 王玄策不敢不听许敬宗的话,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许敬宗拍了拍手,然后贼眉鼠眼的站起来,跑到门口看了看左右,见周围没有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剩下的都是老爷们了,大伙拿个主意,去还是不去!” 听他的语气,绝对想象不到他们是在商量究竟要不要去花船... 席君买挠了挠头。 “我总觉得,大东家不可能当着夫人的面如此光明正大,别人也就罢了,咱家夫人可是公主呀!” 孙仁师在一旁补充道:“何况太上皇还在旁边站着!” 赵怀陵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咱们八成是想歪了...” 许敬宗气的直跺脚。 “咱们想没想歪重要吗?东家是什么意思重要吗?” 在场的人,虽然有一部分很老实,但都绝对不傻。 许敬宗这番话的意思简直是太明显了。 就连赵怀陵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老许你该不会是真想去......嫂夫人那边交代的过去吗?” 许敬宗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就说是公事!” “他们管天管地还能管得到许某人去办差不成?” 赵怀陵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算是看出了许敬宗的意思。 这个家伙从根本上就没认为,东家是真打算带他们去逛窑子! 但是他却想借这个机会玩真的! “我劝你还是老实一些吧,嫂夫人在这个家里是大管家,管天管地,不光管得了你老许,连东家都要听她的话,家里面哪一桩事不是嫂夫人安排...” “要是让嫂夫人知道了你的心思,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许敬宗白了他一眼。 “少说那么多废话,大伙儿都是自己人,许某人想趁着有时间带你们去乐呵乐呵,怎么好像成了我的过失?” “那位雷大东家也说了,咱们在宿州期间的所有花销,他都一力承担!” “在长安城里的时候,我过的日子远远比不上你,不仅没你潇洒,兜里也没有几个闲钱,我容易吗?!” 许敬宗对裴大娘子颇有几分怨念。 正说着,柳叶推门走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满脸坏笑的王玄策。 见人这么齐,柳叶都是一愣。 “让你们休息休息,怎么都跑到这边来了?” “刚才王玄策说,你们里头有几个人打算晚上真去耍一耍?” 许敬宗狠狠的瞪了王玄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公子,咱们晚上是玩真的还是玩假的?” 柳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当我真打算带你们去逛窑子呀?” “就算平时憋的难受,以你的家底,娶几房小妾还不是简简单单?何必跑到这里来找那些庸脂俗粉!” “不怕告诉你,万一染上点乱七八糟的病,你下半辈子基本上就废了,别指望老孙头能救你们, 那种病他也没办法!” 虽说花柳之类的病症并不要命,但是受罪呀,关键是遭人白眼。 柳叶可不能让自己的左膀右臂出现这样的污点。 许敬宗苦着脸。 果然跟他猜的一样,柳叶压根就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正好你们都在,本东家也说说心里的想法。” “咱们这一次来江南,除了游玩之外,顺便也考察考察,你们都知道家里的产业极速扩张之后,势必会导致运输成本无限扩张。” 老赵一下子就听出了柳叶的意思。 “东家说的没错,咱家的酒楼产业,虽然一直都是稳固在某个城市当中,食材的运输渠道也都是由韦家来提供,但一家酒楼,酒和菜是同样重要的。” “根据当初和那些加盟商立下来的规矩,食材必须要从韦氏商行之中采购,这件事跟咱家没有多少关系,但是酒水也必须从咱家采购!” “李义府所掌管的酒水产业,如今最大的成本已经不是酿酒,运输成本已经超过了酿酒成本的三倍!” 柳叶点了点头。 “所以说,在各地筹建一处属于咱们自己家的货栈,并且组织自己的运输渠道,势在必得!” “别看那些画舫,晚上的时候灯红酒绿,人家白天可都承担着货运的买卖!” “哪怕是最小的画舫,整个白天的收入也能超过五贯钱,在这种小地方来说已经相当难得了,听雷东家的意思,在宿州,找几个歌妓唱曲,也花不了几贯钱。” “如果将宿州当成是货物的中转站,并且大量雇佣这些画舫用来运输咱家的货物,运输成本就能降低一部分。” “画舫毕竟不是专门的运货船,价格相对要低廉一些。” “所以说,咱们晚上是纯粹为了考察而去的,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最后一句话,柳叶就是冲着许敬宗说的。 许敬宗忍不住老脸一红。 “公子说的是,说的是...” 其实柳叶也很好奇,那些有技术的女人,究竟是怎么上班的... 但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考虑,也为了家庭和睦考虑,还是算了吧。 “不过,找几个青绾人,唱个曲喝个酒,倒是并不为过,我已经跟雷大东家商量好了,他自会给咱们安排!” ... 许敬宗的希望落空了,他只能继续憋着,除非裴大娘子允许他纳妾。 不过看这个样子,他这辈子是不用再想了... 天黑之后,温度骤然下降,比白天下雪的时候还要冷的多。 如果是同样的温度,南方的寒冷绝对要比北方的寒冷更让人难以接受。 北方的风硬如铁,南方的风软如刀,而且还是那种剔骨刀,薄薄的一小层,能把人的皮肉一刀一刀的剌干净... 柳叶穿上了,李青竹早就给他准备好的皮裘,不情不愿的把布鞋换成皮靴,这才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向着汴水码头走去。 当许敬宗看到李青竹女扮男装,走在柳叶身边的时候,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夫人,您也...” 李青珠笑嘻嘻的,显得有些古灵精怪。 “都没见过江南的画舫是什么样子,我自然也想来见见世面!” 许静宗悄悄冲柳叶竖起大拇指。 虽然大东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是能带着老婆逛窑子,也实属世间罕见。 要不人家年纪轻轻就家财万贯呢,证明人水平足够高! 第602章 就算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十里码头,大大小小的画舫能有上百条。 一到了晚上,每一条画舫上都挂起了五彩斑斓的灯笼。 这里要比白天热闹了不知多少倍,来来往往尽是衣着华贵的男人,有老有少,唯独却见不到一个前来游玩的妇人。 一些青衣小帽的仆役,站在岸边大声吆喝着揽客。 这些画舫都不小,最小的也比柳叶他们的船大了将近一倍。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个水上的青楼,不仅仅做皮肉生意,而且还要有附庸风雅的条件,最起码船舱里能坐得下人,更有地方吟诗作赋,唱曲跳舞。 柳叶他们这一群人到来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李青竹睁着大大的眼睛,一个劲儿的往四处看,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新鲜。 这里跟平康坊不一样,是另一种风情。 “诸位爷,上我们的画舫瞧瞧吧,我们这儿的紫嫣姑娘,冠绝宿州城,就是在整个江南来说,那也是排得上号的!” 有人上来揽客,柳叶询问了一下其他人的意见。 人生地不熟的,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于是,众人跟着柳叶来到了一条规模并不算太大的画舫上。 里边已经有不少人了,正在上演的一场歌舞,客人们看起来非富即贵。 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要了几样小菜又要了几壶酒,边吃边喝边看。 歌舞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在长安的时候,登科楼总店就在天下最为着名的风月场所平康坊内,就算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别说是平康坊了,就算是皇宫里的歌舞柳叶也看过。 这种小地方的歌舞,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放松放松,一并打听打听这些画舫的幕后老板究竟是何等人物。 想要用画舫当做运输工具,一两条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不管是运输茶叶,还是运输酒水,亦或是其他的货物,都需要江面上一大半的画舫,才能满足竹叶轩庞大的运输需求。 看着看着,其他人也觉得无聊,唯独许敬宗看的津津有味。 王玄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也就是这个鬼样子,无趣的很。” 李青竹也感觉有些无聊,紧紧挨着柳叶,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柳叶把自己的皮裘脱下来,披在李青竹身上,而后挥手把刚才招呼他们的小厮叫过来。 “这位爷,您吩咐!” 小厮是个小圆脸,看起来都是眉清目秀的十八九岁的样子,挺精神。 凑过来之后,习惯性的打了个千,都不等柳叶回答,笑嘻嘻的说道:“客人不必着急,紫嫣姑娘马上就要出场了!” “明天是咱们宿州城里的花魁选,紫嫣姑娘好歹也要准备准备,这可都靠着诸位爷帮衬呢!” 柳叶一怔。 “什么叫花魁选?” 小厮也愣了愣。 “您不知道花魁选?这可是轰动咱们宿州城的大事!” “听您的口音应该是关中人,官话说的这般漂亮,定是长安来的贵客!” “咱们宿州城,每三年就会举行一次花魁选,您看码头上这些画舫,说起来不少,实际上幕后东家总共就那么四五位,都是这几位东家掏钱,让咱们宿州的老百姓好好热闹热闹!” “咱们船上的紫嫣姑娘,长的是国色天香,充满了异域风情,如今还是清绾人,不过艳名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宿州!” 小厮的话,成功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许敬宗眼中闪烁着莫名的神采。 “你说的花魁选,在什么地方举行?” 小厮嘿嘿一笑。 “自然是在城里!” “不瞒诸位贵客说,这花魁选呀,相当受到官府的重视,别人也就不说了,我们家的东家跟官府的关系就相当不错,能够获得官府极大的支持!” “明天上午就会有花魁巡街,到时候,由城里的各方名宿来选择出花魁!” “要是真的能选中花魁,那可是风光无限的事情,不过马上就会有人出钱把花魁买下来,这也算是嫁入豪门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所谓的花魁选挺有意思的,反正他们一两天内也不会走,倒不如去凑凑热闹,玩嘛,图的就是个新鲜。 柳叶本想问问小厮他们家的幕后东家究竟是谁,能不能达成合作,最好叫出来一块聊一聊。 可还没来得及说,周围忽然响起一片惊呼声。 只见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一身盛装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而正在奏响的乐曲也突然变得格外柔和。 “好漂亮呀!” 不知何时,李青竹完全清醒了过来,看着那个盛装打扮的女子,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一般情况下,不光只有男人喜欢美女,女人也喜欢美女。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任何人都有欣赏美的权利。 一旁的小厮满脸骄傲。 “这就是咱家的紫嫣姑娘!” “诸位贵客,感觉怎么样?” 众人都是一阵惊叹,那样子仿佛此女只应天上有,不应落为凡尘身。 柳叶看见之后则是大受震撼! 倒不是觉得这位紫嫣姑娘有多漂亮,事实上,这位紫嫣姑娘并不符合柳叶的审美观点。 他更喜欢自家老婆这种古典型的美人,哪怕是气质温婉的韦檀儿,小辣椒一样的贺兰英,甚至满是成熟风韵的苏惠心,也要比眼前这位紫嫣姑娘强的多。 只是看这个紫嫣姑娘,柳叶却是显得格外惊讶! 这位紫嫣姑娘竟然是金发碧眼! 貌似是从西方来的! 这位紫嫣姑娘,如果单纯按照中原人的审美来看,其实也算不得多漂亮。 只是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突然吃点野味,就会觉得口感大爆发,世上再也没有这样的美味了。 谁还不喜欢点怪的东西呢... 花魁嘛,又不是单纯靠着脸蛋取胜,和后世的流量明星一样,只要足够吸人眼球,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照样能火! 而柳叶的关注点却并不在她的容貌上,而在于她的家乡。 柳叶心中喃喃的说道:“如果她是从美洲大陆来的那就太妙了...” 第603章 会玩 所谓的胡姬,在中原并不罕见。 打了这么多年的胜仗,大唐的军队和那些铤而走险到胡人地盘上做生意的商人,不知裹挟回来多少人口。 别的地方也就不说了,长安城登科楼所在的平康坊就经常能够看见胡姬。 除此之外,在大唐的东市和西市上也很常见。 大部分胡姬都做着很简单很纯粹的皮肉生意,他们要么是被掳掠来的,要么就是披荆斩棘来到大唐讨生活的,必须在年老色衰之前赚到足够的养老钱。 不过这些胡姬大多数都是来自西域的塞人,纯种的白人实在是太少了,少的邪乎! 偶尔才能在平康坊那些数一数二的大青楼之中,看见几个大食人! 只不过漂亮的实在是太少见了,身材倒是都不错。 在喜欢丰腴体型的大唐男子眼中,脸蛋什么的,反倒不那么重要。 柳叶也不知道周围人是怎么想的,看着这位紫嫣姑娘跳起歪七扭八的舞蹈,竟然都是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 果然呀,男人都是新鲜感动物,只有让他们觉得新鲜才会勾起他们的兴趣。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柳叶在心中腹诽。 一旁的李青竹,微微皱着眉头,趴在柳叶身边咬耳朵。 “那个胡姬不是好女人,不许带回家!” 柳叶哑然失笑。 “你都瞎琢磨什么呢?” “偷偷跟你说呀,像他这样的胡姬,整个大唐恐怕都没有几个,因为他的家乡距离大唐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看她的长相明显不是大食人!” “说明她的家乡要比大食更加遥远,说不定是来自另一片大陆,你也知道,前两年我特意在长安城里收购过种子,可惜没有找到合用的。” “说不定,这位紫嫣姑娘的家乡,就有我想要的种子!” “她漂洋过海来到大唐,身上说不定还带着不少家乡特产呢!” 李青竹这才明白柳叶的意思。 一直以来,她都不怎么在乎柳叶会不会把别的女人带回家里。 主要是,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公主来看待过,而男人三妻四妾的事情,在皇家实在是太常见了。 就算柳叶把韦檀儿她们那些姐妹都带回家,李青竹也不会说什么,反而很开心。 她也想让家里更热闹一些,有人跟她说说贴心话。 不过胡姬,还是算了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在她们皇族之中更加深刻。 “可是她明天就要去参加花魁选了,一旦选中花魁,就会立刻被人带走,也就是说,如果夫君你想拿下她身上的东西,只有今天晚上这么一次机会!” 柳叶点了点头。 本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心思,他可不打算直接硬抢。 从一个胡姬手里硬抢她家乡特产,说出去柳叶都丢不起这个人! 其实也有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把她整个人都抢过来! 就算这位紫嫣姑娘身上没带着她家乡的特产,至少能认识回去的路吧?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位紫嫣姑娘来自真正遥远的西方。 如果是个得了白化病的塞人,那就太扯淡了。 柳叶在桌子底下踹了许敬宗一脚。 “想办法把这位紫嫣姑娘搞到手!” 许敬宗有些心虚的,偷偷看了一眼李青竹,而后压低的嗓音说道:“公子合适吗?” 柳叶白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你去就去!” “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找那位雷大东家从中说和,咱们没让他安排晚上的酒宴,让他帮忙要个人,应该并不是难事。” 许敬宗有些留恋的看了看正在场上跳舞的美女们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还一并带走了王玄策当跟班。 ... 一两位花魁候选人,在那些幕后大东家的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花魁选每两年就会进行一次,谁手底下没有个三五十条画舫? 哪怕一条画舫只推出一个候选人,那也有三五十个呢! 刚刚跳完舞的紫嫣姑娘离开了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就莫名其妙的换了一身素净装束,来到柳叶他们的身边施礼,而后跪坐在柳叶的斜后方。 其他的客人见状,眼珠子都要直了! 不是说,紫嫣姑娘明天要去参加花魁选吗? 既然是花魁,那就证明一定是清绾人,而看紫嫣姑娘的意思,明显已经归那位年轻公子所有了! 这代表着他已经退出了明天的花魁选! 一时之间,整个画舫里的人都在议论纷纷猜测柳叶他们那一群人的身份。 这时,刚才那位前来招呼柳叶他们的小厮又过来了。 “诸位贵人,我家东家有请,还请到琳琅阁上一叙!” 一听这番话,周围的客人们又跟着一阵低呼。 传说之中,琳琅阁乃是整个汴水码头上最豪华也最有名的画舫! 这地方从来都不接在外客,只有那位幕后东家的朋友,才有资格上船,要么就是接待一些朝廷的官员。 能在风月产业中混出一席之地,没有一个简单之辈。 他们要么拥有着雄厚的地下产业,要么跟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总之背景很复杂。 别看在座的人非富即贵,可要论起去琳琅阁,那实在是一个都没有! 跟琳琅阁比起来,别的画舫那简直就是破乌篷船! 柳叶并没有着急去盘问这位紫嫣姑娘的来路,既然幕后东家邀请柳叶自然要给人家这个面子。 至少从目前上来看,人家是没有打算跟柳叶要钱。 “咱们走吧!” 正好许敬宗和王玄策刚刚回来,柳叶就带着他们离开了这条画舫。 ... 琳琅阁。 从外面看起来,这条画舫没有什么奇特的,甚至相比于其他的画舫,都显得有些朴素。 不过一进来却是别有洞天! “怪不得这条画舫一直停在岸边从来都不动,原来只是一个入口!” “这条画舫的幕后东家也是个有心的人,许多事情是没有办法在船上谈的,以免隔墙有耳,将画舫当成入口,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原来从画舫进去之后,里边正连接着码头的一座小型船坞。 这年头虽然没有所谓的抓赌抓嫖,但一些私底下的事情,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进行。 比如说官员行贿不可能在衙门,更不可能在官员的家里进行,这种隐秘场所最合适不过。 就算有人过来抓,只要把船开走就是了,船坞的大门已关,谁也不知道里边究竟在干什么。 对此,柳叶总结出了两个字的评语。 “会玩!” 第604章 闹得跟要造反一样! 所谓的船坞,其实就是造船的地方,再小的船坞也很大。 不过这座船坞,明显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除了一条悠长的通道上亮着灯之外,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 李青竹第一次接触这种地方,忍不住有些紧张就拉住了柳叶的手。 柳叶拉着她的手,另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他别害怕。 一行人走了能有五六分钟,穿过这条跟隧道一样的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就连见过大世面的许敬宗等人都忍不住赞叹。 “能在地下盖出这般豪奢的建筑,也是有能耐!” 如果不是刚刚发现那条隧道越来越向下延伸,根本就无法发现,这一座建筑完全处在地下! 规模之大,足以跟长安的登科楼比肩了! 一个长得跟狐媚子一样的妇人,见到柳叶他们之后,急忙上前行礼。 “见过诸位贵客,我家主人等候已久了!” 妇人穿着一件厚实的大氅,在这地方不穿厚实一点,整个人都能冻麻了。 不过她穿的大氅明显是经过特意剪裁的,总之比正经衣服暴露的多... 看起来还真是别有一番风韵! 只不过这个妇人的年纪稍微大了一些,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眼角的皱纹多了一些,说明她已经不年轻了。 “还挺神秘...” 柳叶忍不住嘟囔了几声。 到现在他已经感觉有些不满了。 想见面就直接见,随便找个地方喝喝茶,听听曲,光明正大的多好,闹得跟要造反一样! 要不是看在这位幕后东家送人送的相当痛快,柳叶早就走了。 跟着那个妇人又走了几分钟,来到一个房间外。 推开大门,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酒席。 那规格看起来倒是跟登科楼有几分相似,一张巨大的圆桌,摆着一圈椅子。 其他酒楼亦或者是风月场所,都是一人一张矮桌,几乎从来没见过一群人围着桌子吃饭的。 进来之后,里边总共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十大会馆的本地加盟商,雷大东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病歪歪的年轻男人。 此人瘦得厉害,脸上也没有二两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然的气质,顶着一对大黑眼圈,也不知多长时间没睡好觉了,下巴上长着稀疏的胡须。 虽然显得沧桑,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年龄应该跟柳叶相差不大。 见柳叶一行人进来,两人全都起身。 雷大东家笑呵呵的走上前来,道:“柳老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孟大东家,外边那些画舫里,有一半以上都是他的产业!” “除此之外,孟大东家还是咱们宿州城里的首富!” “不满柳老弟说,咱们孟大东家,可是出身于关中孟氏!” “虽然在柳老弟眼中,世家大族并不罕见,可在我们这些小地方人的眼里,那可是顶了天的大人物!” 孟大东家冲着柳叶拱了拱手,还没说话,先是用袖子遮住脸,剧烈的咳嗽了一阵。 仿佛刚才只是拱了拱手,就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体力。 “在下孟宏文,见过柳世兄!” 说完,又冲着李青竹躬身,道:“拜见长公主殿下!” 柳叶上下打量他几眼,总觉得这人虽然充满了颓废,但莫名会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柳叶有些不自在。 上一个让他出现这种感觉的,还是薛道远那个傻货。 当时薛道远已经萌生出了派杀手的念头,幸好被薛稷给制止住了,否则他薛家,距离诛九族就不远了... 柳叶的命的确没有那么值钱,但李渊和李青竹的命,远远不是薛家九族能比的! “孟大东家客气了,不知你为何要将柳某引到这样的地方?” 虽然人家送了柳叶一个免费的胡姬,但柳叶对他照样没什么好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身边环绕了不小的阴谋... 孟宏文微微一笑,道:“柳世兄千万不要误会,在下并没有什么恶意,舍弟的书信上曾说,柳大东家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待人和善,愿意结交朋友,因此在下便起了结交之心。” 说着,他将一个小盒子递给柳叶身边的王玄策。 “玄策兄,这是紫嫣的卖身契,你且替柳世兄收着吧!” 貌似,他对柳家的人都比较熟悉。 刚才王玄策虽然跟着许敬宗去找画舫的幕后东家,但最终也是找到了雷大东家,并未见过孟宏文。 站在柳叶身后的许敬宗,忽然皱眉道:“你是关中孟家的人?” 孟宏文笑道:“许大掌柜慧眼独具,竟能一眼就看出在下的出身!” 许敬宗在柳叶耳边轻声道:“国子监中有一人,名叫孟利贞,出身于长安孟氏,乃是这一代的顶门杠子,当初马周等人筹备《大唐周刊》时,召集国子监中的年轻学子撰写文章,当时您还特意接见过他们。” “我老许曾经给孟利贞他们上过课,对那小子有几分印象,看面相,此人和孟利贞确实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长安孟氏是出了名的子嗣艰难,否则也不会将一个十六岁的后生当成顶门杠子看待,这一代的男丁,也只有孟利贞一人而已。” “此人...颇为神秘!” 柳叶微微点头。 孟宏文热情的招呼众人落座,还特意让那个领着他们进来的狐媚子女人去泡茶。 他似乎是看出了许敬宗等人心中的疑惑,落座之后,对雷大东家,道:“老雷,你且去外边吧,我有些事情要与诸位贵客谈!” 雷大东家冲着柳叶等人一抱拳,干脆利落的走了出去。 等雷大东家走后,孟宏文这才悠悠的说道:“在下知道,平白无故将诸位贵客请来,说不定会引来贵客们的厌烦,既然如此,在下不如把话挑明了说。” “先说在下的身份,在下的确出身于长安孟氏,而且还是孟氏的嫡长子,孟利贞正是舍弟!” “只不过,贞观二年时候出了一场意外,在下身体抱恙,再也不能有子嗣了,便被家族送到江南照看生意。” “家族的嫡长子,自然也就成了舍弟。” “至于为何将诸位贵客请来,还另有一番缘由...” 第605章 这里头有鬼! 汴水畔! 已经是深夜身份,虽然汴水上依旧热闹,但周围早已熄了万家灯火。 一顶轿子停在街边,周围非常安静,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硕真坐在轿子里静静等待着。 在他的旁边,站着两个身着黑袍的人。 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就是地下船坞的正上方! “也是巧了,柳叶竟然恰好求到了孟宏文的头上。” “不会吹灰之力,就能与他联系上,也省去了我的一番功夫!” 陈硕真坐在轿子里喃喃自语。 不多时,有人过来送消息。 原来送消息的人先是跟黑袍人耳语了几句,黑袍人掀开轿子的帘子。 “圣母,孟宏文正在试探柳叶!” 陈硕真点了点头。 “不要一开始就吐露他的真实目的,孟宏文那个家伙心思太过于阴鸷,总觉得办事滴水不漏,可越是如此越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要先小心翼翼的对柳叶进行试探,不能有半点的瑕疵!” 说话间,陈硕真都觉得有些好笑。 孟宏文本是长安孟氏的嫡长子,就因为不能生养子嗣,被家族放弃,在江南就破罐子破摔了。 不过,若非是他有这样的缺点,陈硕真所创立的火凤社,也不会轻而易举的将孟宏文拉拢进来。 黑袍人轻声说道:“圣母,如果试探不成下一步该当如何?” 陈硕真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咱们火凤社,希望能够利用长公主的名头来揭竿而起,可是对于咱们而言,那位柳大东家也不能忽视!” “如今山寨中虽然不缺钱财,但是我们需要招兵买马,这就需要有大笔的钱财来支撑,何况那位柳大东家手里掌握着一种锻造新式铠甲的技术,如果咱们掌握了这种技术,山寨的战力又能提升一个层次!” “所以说,这位柳大东家的支持至关重要,千万不能让他对咱们生起任何厌恶之心来。” “从长安城传回来的消息看,皇帝似乎对柳叶颇有恶感,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他拉拢到咱们这边来!” “你们有所不知,我们中原人,跟你们波斯人有很大的不同,一旦滋生出野心来,就很难消退。” 陈硕真沉沉的一笑。 “你们波斯人将摩尼教传入中原,为的并不是开疆拓土,而是增加信仰的影响力,如今我成了中原摩尼教的圣母,就要改变你们这种想法。” “开疆拓土才是信仰真正的威力!” 黑袍人默然片刻,道:“圣母说的是...” ... 地下船坞! 柳叶跟孟宏文也算是相谈甚欢。 虽然这个人留给他的印象并不怎么好,但他发现,这个孟宏文却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人。 天文地理都比较了解,任何话题都能白话上几句。 尤其是对于朝堂之上的事情,有着很深刻的见解,可想而知,他的家族曾经尽力培养过他,只不过后来放弃了。 没办法,一个不能生养的家主,说出去就跟笑话一样。 “想必柳世兄还不知道,如今我江南的商业环境越来越好了,不是柳世兄可有在江南进行大规模投资的兴趣?” 一提起做买卖的事情,柳叶才开始上心。 “不得不说,从大环境上看,江南确实比关中要强一些,但毕竟大唐的经济重心还是在长安和洛阳,本地人的购买能力不行,如果大规模进行投资的话,赔钱的可能性很高。” 孟宏文呵呵一笑。 “小弟这里倒是有一个很不错的产业,不知柳兄可愿意入股?” 柳叶一挑眉。 邀请别人入股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只有关系特别好的人才能一起做生意。 就像柳叶和薛万彻,共同掌管的登科楼。 只有关系好的人,才能不计较那些许的利益得失,对于整个产业发展都有极大的好处。 他跟孟宏文才是头一次见面,这就要开始商量一起合伙做生意的事情了? 这里头有鬼! 柳叶本就是个人精之中的人精,除了家里人之外,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几分警惕之心。 “不知孟兄说的是什么产业?” “当然是汴水河畔的那些画舫!” “小弟听老雷说过,柳世兄麾下的酒楼产业,菜肴堪称天下一绝,如果能将这些菜肴引进到画舫之中,收益是极为可观的。” “不如柳世兄,就以这些菜肴作为本钱,来入股到小弟的画舫生意之中,小弟宁愿每月让出三成的利润!” 柳叶仔细想了想。 其实这件事也未尝不可,他倒不在乎那仨瓜俩枣的钱,但问题是如果他拥有了这些画舫的三成股份,应该就可以在一点钱都不用花的前提下,让那些画舫在大白天的时候出去拉货! 可柳叶经过仔细思考之后,还是拒绝了。 “此次前来并没有做生意的准备,恐怕要让孟兄失望了!” 孟宏文不依不饶的说道:“柳世兄,你可要想清楚呀,不瞒你说,小弟这些画舫,光是每天晚上的收成,就能比老雷的关中会馆,高上百倍不止!” 柳叶摇头拒绝道:“柳某这一次是带着家人出来游玩的,并没有做生意的想法,还请孟兄见谅!” 孟宏文叹了口气,并没有继续强求,只是跟柳叶他们喝茶聊天。 一直聊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有些太晚了,柳叶才起身告辞。 回到关中会馆,其他人都睡下了,柳叶特意带着许敬宗和王玄策,去找了一趟雷大东家。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雷大东家,那个孟宏文究竟是什么来路?就算他是宿州城的首富,也不至于将你当成他们家的仆役,说赶出去就赶出去吧?” 雷大东家闻言,忍不住苦笑一声。 “柳老弟说的没错,在他的眼中,我们这些生意人跟他的仆人还真就没有多少区别!” “你有所不知,孟家在江南的势力,要比在长安还大一些,一切都有归因于孟宏文自己的努力!” “他名下的产业可不止有几十条画舫,这宿州城迎来送往的客船几乎都是他的!” “别看哥哥我有几座朱砂矿,但是开采出来的朱砂,想要运出来都要求到他孟大东家的头上!” 第606章 这是皇权特许! 就在柳叶跟雷大东家打听孟宏文的时候,在那座地下船坞之中,孟宏文已经跟陈硕真见面了。 和其他的黑袍人不同,孟宏文似乎对这位赤心圣母没有半点的恭敬可言。 两人面对面的坐着,完全是一副平等的姿态。 陈硕真端起茶盏,仔细欣赏的片刻之后,悠悠的说道:“在睦州,可没有这样精致的茶盏,就连那种美味的茶,也都是你孟大东家送来的...” 孟宏文一脸的似笑非笑。 “都是长安送过来的新鲜玩意,圣母若是喜欢,一会儿再拿走些就是了,这些东西在睦州的确不好找,何况是在那座破破烂烂的山寨之中。”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那意思,仿佛他眼前这位赤心圣母是个泥腿子... 一旁的黑袍人大怒,正要上前,却被陈硕真制止。 “咱们原本就是合作关系,我不能要求你想我的信徒一样虔诚,既然是合作,就该平等才对。” 孟宏文哈哈一笑,可笑了一半,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小心翼翼的从里边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嘴里后,喝了一口茶将药丸顺下去,苍白的脸色立刻变得好看了许多。 “也不知圣母是从哪里得来了这么多平喘的药物,每次吃下去之后,都让我感觉浑身仿佛要飘起来一般的通透。” “正是因为圣母的药,才给了孟某活下去的希望,不瞒圣母说,咱们之间的合作,也全都是因为这种药物!” “如果你肯把配方交给我,说不定我会自愿贡献出所有的钱财,支持你火凤社起事!” 这一回,轮到陈硕真脸上出现一种满是嘲讽意味的表情了。 “孟大东家,我实话实说,你不要见怪...在贡献钱财一事上,你还没有资格!” “既然我们的目标是那位驸马爷,那么在失败之前,绝对不会更换。” 孟宏文慢条斯理的点了点头,而后又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瓶子塞回怀里。 “你说的有理,之所以将目标选定为柳叶,一是因为他有陶朱公的本事,能够在短短时间之内,聚集起大量的财富,第二,则是因为他那位夫人的身份...” “隐太子的后裔,历经玄武门之变,当然是拥护的最佳人选!” “只可惜啊,长公主和驸马爷身边,本就有不少的高手,根本就近不了身,而且太上皇,皇帝,皇后,乃至是荥阳郑氏、赵郡李氏,都有人暗中在保护他们的安全。” “跟这些人相比,火凤社只是一只蚂蚁而已。” “如今,即便没有那些人的保护,火凤社也奈何不得人家,人家短短二十多天,就训练出一支足以轻易击溃李靖的兵马,虽然这次带来的人不算多,可火凤社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动手。” “哈哈哈,这种事情,听起来有意思极了!” 陈硕真的脸一沉,重重的将茶盏放下。 “孟大东家,我们之间虽然是合作的关系,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取你的性命,轻而易举!” 话音未落,一个黑袍人突然出手,很容易就扼住了孟宏文的咽喉! 孟宏文脸色不变,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小命攥在别人手中而感到紧张。 恰恰相反,他的脸色,依旧满是笑容! “要不是这种药物,我的命早就没了,如果圣母想要我的命,拿走就是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如果我死了,你们在江南这么长时间的布置,就要功亏一篑了!” 陈硕真轻轻摆了摆手,黑袍人退了下去。 “孟大东家,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若非身体有恙,你定能成为孟氏的家主,也一定能够带领孟氏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可惜...木已成舟,时至今日你我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倒霉,对方也没有好果子吃。” “咳咳咳...” 孟宏文又咳嗽了几声,急忙再次拿出那个小瓶子,珍而重之的倒出来几粒小药丸塞进嘴里。 按照他这个速度,即便这一瓶子药丸是满的,最多也就够他吃个七八天。 陈硕真又朝着他身后的黑袍人招了招手。 黑袍人将一个大了好几号的瓶子,交到陈硕真手中。 陈硕真将其放在桌子上,淡淡的说道:“你我之间的合作,相当简单,无非是我火凤社借你孟家的名头,方便在江南行事,而你所需的,也无非是这些药物,用来延续寿命罢了。” “这一次面对那位驸马爷,是我火凤社有求于你,作为交换,多给你一个月的份额。” “不过还请你继续努力,尽量将那位驸马爷,多留在宿州一段时间,我们在扬州和睦州的人,还没有做好准备。” 孟宏文拿起那个瓶子,默然的点了点头。 ... 回来之后的柳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来到宿州的时间不长,但自从去码头考察画舫之中,经历的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尽头。 “为何还不睡?” 身旁的李青竹察觉出柳叶没睡着,便撑起半边身子,轻轻依偎进柳叶的怀中。 柳叶搂着李青竹,微微皱眉道:“那个孟宏文,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还有那位雷大东家,似乎对孟宏文充满了恐惧,明明想要跟我说些事情,却又不敢。” 李青竹轻轻拍了拍柳叶的胸口,道:“那还不简单,你找百骑司的人去查一查不就行了?” 柳叶一愣,突然笑了。 “瞧我这脑子,倒是把百骑司给忘了!” 十大会馆跟百骑司有合作,这些年来,百骑司可没少靠着竹叶轩赚钱。 离开长安之前,大宝就把联系各地百骑司的方法,告诉了柳叶,还叮嘱他,如果碰见麻烦,随时都可以着急百骑司的人平事! 作为天下间最大,也是最厉害的情报机构,百骑司里能人无数,而且无孔不入。 看起来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就有可能是百骑司的暗桩。 甚至于,朝廷官员都有可能是百骑司的成员! 这是皇权特许! “明天,明天就把百骑司的人叫过来问问!” 第607章 这就叫专业 百骑司有一个体系很严密的架构。 作为毫无争议排在天下第一的情报机构,恐怕就连大宝这位百骑司大统领都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目前究竟有多少人。 这个脱身于天策府的机构,早已经形成了遍布天下的组织,其中的成员几乎囊括了大唐社会的各个阶层。 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头百姓,甚至于那些沿街乞讨的乞丐,都有可能是百骑司成员。 这个天下的概念,并不仅仅局限于大唐境内,像大唐周围的那些国度,人数恐怕会比中原地区更多! 大宝告诉柳叶联系百骑司成员的方法其实很扯淡,竟然是在城墙上画一个特定而又奇怪的符号! 柳叶让薛礼去城门口走了一圈,让他一笔一画的将那个貌似狐狸一样的图案,画的一丝不苟。 没过两个时辰,一个披头散发的老道士突然出现在关中会馆的门口了。 老道士看起来比孙思邈岁数还大,站在门口,关中会馆的伙计还以为是来了乞丐,正要把人轰走,老道士忽然将一块银饼子丢到小伙计的怀里,吓了小伙子一跳! “贵客里边请!” 有了钱就好办了,老道士理了理头发,又理了理胡子,笑眯眯的走进关中会馆。 他似乎知道很多事情,进门直接就来到了柳叶的房间门口。 自从薛礼从军营之中回来之后,他就跟王玄策搭了班子,两人一起给柳叶当跟班。 站在门口的王玄策上下打量老道士几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他请了进去。 “贫道拜见驸马爷!” 老道士咧嘴一笑,冲着柳叶拱了拱手。 屋子里只有柳叶和许敬宗两个人。 许敬宗满脸都是好奇之色。 “你叫什么名字?” 老道士又是咧嘴一笑。 “贫道在百骑司干了将近十年,也就十年没被人称呼过本名,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了,驸马爷和许大掌柜只需称呼我为老道士即可!” “如今宿州城中的所有百骑司成员皆归贫道统领,既然大宝公公把联系我们的方式给了驸马爷,贫道自然愿为驸马爷效命!” 柳叶和许敬宗互相看了看。 这就叫专业! 听完了柳叶的要求之后,老道士琢磨了一下。 “驸马爷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查一查孟宏文的根底,以及他跟雷大东家之间的关系?” 柳叶点了点头。 老道士打了个哈哈。 “这些小事情用不着去查,贫道本身就对他们知之甚深,宿州城这种地方,没有多少上得了台面的人,而他们这两位,恰恰是我们百骑司的密切监控对象!” “首先说孟宏文,他原本乃是长安孟氏的嫡长子,深受族中耆老的喜爱,而且还出身于当年的弘文馆,师从大儒修习训诂,不过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一切都急转直下。” “当年长安孟氏的人,甚至帮他请来了宫里的太医,却一无所获,最终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不光以后再也不可能有子嗣,太医还判定,他很难活过十八岁。” “不过后来,孟宏文碰上了奇人异士,说是那位奇人异士给了他一种能够延续性命的神药,从那以后,他就在长安城里消失不见了。” “再次出现便到了江南,也就是现在的宿州城,当他重新声名鹊起之时,已是家财万贯,靠着个人的打拼,跻身宿州首富,也是从那时候起,长安孟氏的人才重新联系上他。” 柳叶对长安孟氏的了解并不算深。 对于整个长安来说,长安孟氏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三流小家族而已。 若非出过孟郊和孟浩然这样的大才子,恐怕史书上都不会对他们家有任何的记载。 而家族最为显赫的人,也无非是出过几个侍郎而已。 在王侯将相遍地走的长安城,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不过再怎么说,人家也称得上是世家。 “你继续说!” 柳叶冲老道士,扬了扬下巴。 老道士微微颔首。 “之后便是他在宿州城之中的事情了。” “驸马爷有所不知,这位孟大公子有两个怪癖。” “一是他从来都不做平头百姓的生意,就喜欢跟达官显贵打交道,这宿州城里就没有他不认识的官员和富商,即便是江南道,也有不少他的好友!” “他的产业可不仅仅只有汴水河畔的那些画坊,这宿州城市中,只要和民生无关,几乎都是他的产业!” 柳叶微微皱眉。 不做民生产业,还能做得这么大,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所谓的民生产业,其实就是和老百姓衣食住行息息相关的产业。 不过从孟宏文的行为举止上来看,倒也正常,就像他开的那些画舫,并不是普通老百姓去得起的。 “那他都做些什么产业?” 老道士想了一下才说道:“他最大的产业当属运输,其次则是各种各样的矿产,剩下的产业远远无法与这两件产业相提并论!” “运输和矿产...” 柳叶觉得有点新鲜。 这年头,运输和矿产几乎可以说是最难做的产业了。 如果家里头其他的产业做大做强,那么这两种产业可以说是锦上添花,本身赚不赚钱不重要,关键是能给其他的产业起到辅助作用。 一般情况下,都是贩卖其他货物,等货源相当充足,甚至有了自产自销的能力之后,去发展自家的运输产业。 竹叶轩就是这么干的,所以柳叶才会大力发展家里的商队。 矿产生意也是一样,如果家里是做冶铁生意,亦或者是锻造其他的铁制品,等做的足够大了,傻子都不会再从旁人手里去买高昂的铁矿石,而是会自己开采矿物。 所以说运输和矿产生意,并不是所谓的前端,而是各种产业的末端。 孟宏文偏偏反其道而行,跟正常人两路,只玩末端... 这就让人感觉很新鲜了。 许敬宗也是做生意的行家,当然也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这个孟宏文似乎另有所图。 柳叶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 “你再继续说说他其他的事情!” 老道士欠了欠身,道:“下面就该说说他第二个习惯或者说怪癖了...” 第608章 懒得玩阴谋诡计了,就直接掀桌子 老道士跟柳叶和许敬宗介绍了孟宏文的所有情况。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情报机构,消息不光灵通,而且还相当的细致。 老道士告辞离去,还给柳叶留下了一个快速联系他的方式。 柳叶和许敬宗两人坐在屋子里,俩人半天都没说话。 对于孟宏文,两人越想越觉得古怪! 简直古怪到了极点! 不光古怪,简直诡异! “公子,您说这人,既然不能生育子嗣,为何会有玩命搜罗美女的怪癖?难不成就因为他做了画坊的生意?” 许敬宗满脑的问候,心里隐隐有些羡慕,但更多的还是记住。 一个连孩子都生不了的人,为什么养那么多美女,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柳叶摸了摸下巴。 “人家只是得了病,又不是自己给切了,你酸什么?” “我看呀,他举办所谓的花魁选,八成也是为了搜罗美女,只是不知道他搜罗美女究竟是为了干什么,不可能摆在家里当花一样看。” “可惜花魁选咱没来得及看,一整天都在琢磨这个孟宏文。” 许敬宗若有所思的说道:“公子,那位紫嫣姑娘...” 柳叶忽然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孟宏文已经把那个紫嫣姑娘送给自己了。 其实也不怪柳叶记性不好,主要是因为那位紫嫣姑娘,实在是没长在他的审美点上,再加上柳叶又不喜欢红眉毛绿眼睛的外族人,一时之间就给忘记了。 当初之所以想要把这位紫嫣姑娘要过来,完全是想要问一问她的家乡在哪里。 要知道,土豆和玉米的原产地也是有白人的存在! 万一呢! 而许敬宗的意思则是想让柳叶把紫嫣姑娘叫过来,向她询问一些孟宏文的情况。 ... 没过多久,紫嫣姑娘被带过来了。 柳叶这才来得及细细打量这位紫嫣姑娘。 都说白人看不出岁数,柳叶却能一眼就看出,这位紫嫣姑娘应该也就是二十岁不到的年纪。 事实上,她的面容要比一般的白人柔和一些,似乎血统并不怎么纯正,联想起同时期西方那乱七八糟的模样,柳叶也就释然了。 其实有时候柳叶就想不明白,那种所谓惊为天人的容貌究竟该长成什么样子? 就算是长成妖魔鬼怪,也不可能让人看一眼就愣住。 可偏偏每次许敬宗一看到这位紫嫣姑娘,眼神就会变得发直。 柳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你问吧!” 老许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站起来,下意识的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冲着紫嫣姑娘拱了拱手。 “姑娘不要害怕,在下只是问几个问题而已!” 紫嫣姑娘虽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不害怕,但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在许敬宗的眼中,他的模样着实惹人生怜。 柳叶忍不住捂住了脸。 丢人呀! 这就是他堂堂的竹叶轩大掌柜! 柳叶在许敬宗身后给了他一脚。 “快问!你的时间很宽裕吗?!” 许敬宗这才连忙向紫嫣姑娘问起孟宏文的情况。 可是令他和柳叶都没有想到的是,只是一提起孟宏文这个名字,紫嫣姑娘眼中就流露出了浓浓的恐惧之色,那模样就好像是这个姓孟的假太监杀过她全家似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千万不要再问我了……” 柳叶和许敬宗面面相觑,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从紫嫣姑娘的表现来看,百骑司似乎还没有挖出孟宏文最深处的秘密。 柳叶和许敬宗都是聪明人,知道这位紫嫣姑娘如果不能完全信任他们的话,绝对不肯说实话。 他们干脆也就不问了。 找人把紫嫣姑娘带走之后,许敬宗疑惑不解的问道:“公子,您为何会觉得孟宏文古怪?” 柳叶挠了挠头。 “其实我也说不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总觉得这个孟宏文另有图谋,或者说他在暗暗谋算着咱们!” 许敬宗砸吧砸吧嘴。 “公子,我老许说句实话,咱们总共在宿州也待不了几天,就算你想跟他谈生意,随便找个掌柜来谈也就成了,就算是我老许亲自去跟他谈,都嫌抬举了他。” “过两天也就走了,不管他耍什么阴谋诡计,跟咱家也没多少关系,何必在乎这样一个小人物呢?” 柳叶又不是神仙,无法未卜先知,自然猜不到孟宏文心里那点小九九。 “算了,废这么半天力气,脑筋都快转抽抽了,还不如干脆利落一些,有时候粗暴的办法未必不是好办法。” 柳叶也懒得琢磨了。 他之所以绕这么一整天的弯子,纯粹是有心跟孟宏文谈合作,不想直接撕破脸皮。 既然感觉孟宏文另有图谋,干脆就放弃跟他合作,就算宿州的船全都是他的,但汴水不是他的,大不了去其他的城市里找船。 相比之下,继续跟孟宏文合作,有很大的潜在风险。 许敬宗了解柳叶的心思,轻声问道:“打算放弃了吗?” 柳叶耸了耸肩膀。 “懒得再继续琢磨了,咱们去其他的城市寻求运输船的合作吧,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把孟宏文的秘密搞清楚。” 许敬宗一愣。 “连百骑司的人都没有办法,咱们如何把秘密搞清楚?” “简单!” 柳叶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王玄策和薛礼争先苦后的冲了进来。 “东家有什么吩咐?让我去吧!” “不行不行,让我去,我的身手比他强!”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你们两个都去,除此之外还要带上五六十个家将,最好把席君买他们几个人也都带过去,免得对方武力太高!” “强弩,铠甲,兵刃什么的都装备齐全,以备不时之需嘛!” “等准备好了之后,把那个孟宏文给本东家抓回来!” “早就看他人五人六的样子不顺眼了,一个假太监,装什么大尾巴狼!” “对了,让青雀跟你们一起去,他这位扬州大都督,名义上是整个江南道的主人,本东家倒看看谁敢拦着咱们家抓人!” 许敬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还真是简单粗暴呀... 懒得玩阴谋诡计了,就直接掀桌子。 不愧是大东家的作风。 第609章 有这么装备精良又硬气的匪徒吗?! 跟长安和洛阳那种超级大城市相比,宿州只能说是小地方。 小地方的人,自然也就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没见过传说中的大场面。 五六十个盔甲鲜明的将士,在几个年轻人的带领下,堂而皇之的穿过大街,这已经不是没把地方官放在眼里了,而是压根就没把地方官当人看! 得到消息的宿州刺史,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带着人跑到街上。 太吓人了! 如果出现五六十个拿着刀剑的江湖人,堂堂宿州刺史就懒得看一眼,只要跟当地的折冲府联系,派出一队府兵轻而易举就能将其消灭。 可问题是,出现在大街上的,简直就是一只武装到了牙齿的军队! 不光有刀剑,还有强弩,连枷,赖瓜锤...关键是所有人都穿的铠甲! 虽然铠甲的模样是丑了一些,但那也是铠甲呀! 如果是当地的府兵出动,宿州刺史肯定会收到消息。 可他却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只剩下一个解释了。 这五六十个身披铠甲的悍卒,是某位大人物的家将! 刚刚从刺史府出来的宿州刺史,正好看见那伙人气势汹汹的朝着这边走过来。 一旁的佐贰官,哆哆嗦嗦的说道:“刺史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宿州刺史咬了咬牙。 “拦下!” “但一定要客气一些,千万不要冲撞了他们,仔细问好他们的身份之后再说!” 佐贰官只好硬着头皮,带着衙役们冲上前去。 薛礼和王玄策还在较劲呢。 虽然薛礼是整个家将的大统领,但他唯独管不到王玄策那一百人。 王玄策虽然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却偏偏打不过薛礼... 两人都在争抢柳叶身边的位置,已经较劲好几天了。 看见前边突然有一群人拦住了去路,本来就心情格外不爽的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大吼道:“滚开!” 佐贰官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闪,身后的衙役们也跟着吓了一跳,急忙躲开,愣是眼睁睁的看着这帮人冲了过去。 刺史傻眼了! 他眼睁睁看着王玄策和薛礼等人,气势汹汹的跑过去,气的直跳脚,指着佐贰官和刺史府的衙役们破口大骂。 “一群废物!” “本官要你们何用?!” 佐贰官苦着脸,道:“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宿州刺史恨不得一刀砍死这个废物蛋。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赶紧通知折冲都尉,让他尽快派兵过来,虽然咱们这的衙役比他们的人数高好几倍,但是他们的装备比咱们精良好几百倍!” “跟他们起冲突,那完全是找死!” “如果真是大人物的家将倒还好,起码不会滥杀无辜,万一是从哪个地方冲出来的匪徒,百姓可就生灵涂炭了!” 佐贰官心中嘟囔了几句,没敢说出来。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些人一定是某位大人物的家将。 匪徒? 有这么装备精良又硬气的匪徒吗?!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佐贰官只好连忙去城外,通知驻守在常外五十里左右的折冲都尉。 他自己心里都清楚,等折冲都尉派兵过来,鬼知道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刺史大人分明是在推卸责任... ... 这么多人盔甲鲜明而且气势汹汹的出现在大街之上,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宿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个躲在树荫下休息的乞丐,已经连续三次看见,这帮气势汹汹的人从自己的眼前经过了。 第一次他只觉得一阵悚然,第二次还是有些害怕,到了第三次,他觉得这群人纯粹就是神经病! 穿的那么严实,带着几十斤重的装备,跑到宿州城里遛腿来了? 王玄策和李泰一边走,一边低声密谋的什么,两人时不时还传来阵阵奸笑。 薛礼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倒是不在乎那点体力,身后的那些百战老兵也不怎么在乎,但他忍受不了别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 “这都绕第三圈,马上第四圈了,咱们为什么还要绕下去?直接去把孟宏文抓过来不就好了!” 王玄策和李泰同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薛礼倍受伤害。 两人也没跟他说话,继续低声密谋着。 然后,他们就在宿州城里左一圈右一圈的来回兜圈子。 耽误的时间够长了,以至于整个宿州城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伙神经病,在城里疯狂的兜圈子。 不在乎的人,只把这件事当成谈资,觉得是个新鲜事。 可在乎的人就不一样了... 王玄策,那可是跟过许敬宗的人! 要论起阴损,也就许敬宗和李义府能稳压他一头。 再加上李泰这个满肚子鬼心眼的小胖子,知道该有什么办法,把幕后的某些人钓出来! 还没有离开宿州城的陈硕真,立刻紧张了起来! 她当然清楚在大街上的那些人是公主府的家将,也就是柳家的人! 宿州城的某一处民居之中,陈硕真苦思冥想许久,也没想通其中的关键之处。 “柳叶究竟想要干什么?” 周围的黑袍人,一个个沉默不语。 “拿宿州城的地图来!” 立刻有人把宿州城的地图拿给陈硕真。 陈硕真拿着一只炭笔,在地图上画起了王玄策他们的行动路线。 他们都是沿着固定的路线在兜圈子,等全都画完之后,呈现在陈硕真眼前的,赫然是好几个同心圆! 柳叶的人似乎在刻意渐渐接近某一个地方! 陈硕真仔细看了看包围圈正中心的位置,当他看清楚那个位置之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不好!” 她近乎于尖叫了出来。 “立刻切断所有和孟宏文的联系,我说的是所有!” “一定不要让人查出他和咱们有任何的瓜葛!” 在场的黑袍人全都愕然变色,不明白圣母这是在说些什么。 他们也往地图上看了一眼,全都吓了一跳! 那地方,正是孟宏文居住的宅院! 一时间,在场的黑袍人也都紧张了起来。 有几个人立刻冲出去,应该是听从陈硕真这位赤心圣母的命令,前去切断他们和孟宏文所有的联系。 也有人来到陈硕真的身边,小心翼翼的说道:“圣母,咱们要不要立刻离开宿州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第610章 李奉诫 在宿州城这么屁大点的地方,公主和亲王已经是顶天的大人物了。 抓个把人,简直跟玩儿一样! 也实在是怪孟弘文这位宿州首富实在是太有名了,整个宿州城,就没有不知道他住在哪儿的人! 虽说天高皇帝远,但宿州城也有法律来约束。 突然有一群身着铠甲的人,冲进宿州首富的家里叮叮当当一阵乱砸,还把孟宏文给掳掠走了,这可就是大事! 宿州刺史抛弃了午睡的习惯,一连派出去三波人手,希望赶快将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左右的折冲府兵,叫到城里来平乱。 他只是一个五品官罢了,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人物而已。 任何一个有资格拥有家将的人,他都万万招惹不起。 但是折冲都尉不同,折冲都尉掌管一府兵马,手底下少说也有六七千人,是将门之中的实权派人物,往往都是勋贵来担任。 如今驻守在宿州城外的折冲都尉,乃是武阳县公李大亮的长子李奉诫。 即便放在长安城里,那也是二流公子哥里顶尖的人物了。 况且在众多将门子弟之中,能位居折冲都尉之职的人,总共也没有几个。 可以说,李奉诫是将门子弟中比较出彩的一个。 勋贵闹出来的乱子,自然就要由勋贵来平定。 五十里虽然不近,但如果飞马来回的,一个多时辰也足够了。 趁着王玄策他们还在城里兜圈子的时候,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大营的李奉诫,已经收到了来自宿州刺史的消息。 “你说什么人?” 李奉诫一身戎装,正带着手底下的兵马操练。 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才来到宿州城,担任折冲都尉不到两年。 听完了宿州佐贰官的描述,李奉诫满脑的问号。 “大唐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他本就是勋贵出身,自然知道,在勋贵的家族之中,家将那可是宝贝中的宝贝,只有家主一个人能使唤的动。 除此之外,就算是嫡长子,能调动十几二十个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哪怕是地位最高的国公,按照规格也只有八百家将而已,死一个就少一个。 人倒是好补充,但忠诚可就不是那么好补充的了。 八百家将已经是顶尖的了,亲王公主也无非就是这个待遇。 究竟是哪一家的勋贵,一下子带来这么多的家将? 况且还全都披着铠甲,拿着强弩! 担负着守卫宿州城安宁之职的李奉诫,立刻带着人飞马赶回宿州城。 此时此刻,距离宿州刺史派人去搬救兵,也不过才一个多时辰而已。 李奉诫抵达宿州城的时候,正好看着那些人,抬着几个被捆成肥猪一样的家伙,正大摇大摆的往关中会馆溜达。 “停停停!” 李奉诫的胆子要比苏州刺史大很多,这是他身为勋贵子弟的底气所在。 公主府的人压根就没搭理他,自顾自的往前走。 那些战场上的老油子们,却都无一例外,悄悄将手放在了挎在腰间的强弩之上! 李奉诫顿时大怒! 还不等他说话,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惊喜的说道:“李奉诫?!” 听到这个声音,李奉诫一愣,觉得格外的熟悉。 当他看到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小胖子的时候,顿时翻身下马,哈哈大笑着冲上前去。 “我说谁这么大胆,原来是你呀!” 说完,他一把将李泰给抱了起来! “哈哈哈,青雀,实在想不到你竟然来到了宿州城!” “早知如此,直接住到我那里多好!” 两人寒暄了片刻,李泰拉着李奉诫来到王玄策的面前。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李奉诫,武阳县公李大亮的长子!” “他以前在我越王府里当过侍卫长,说起来,当年我们还是好兄弟呢!” 李泰哈哈大笑,显得格外开怀,可以看得出,他跟李奉诫的关系真的很好。 虽然李泰的岁数还小,但他相当的早熟,九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跟着国子监的大儒们修书了,也因此深受皇帝宠爱。 十岁的时候,甚至主持修缮了皇宫里的太极殿! 说他是天才也不为过! 李奉诫是两年前给他当过的侍卫长,虽然李奉诫比他大了六岁,但两人之间足以称得上是情同兄弟。 王玄策,薛礼,还有席君买他们几个人,都上前跟李奉诫打招呼。 李奉诫一一拱手。 还没来得及问问李泰最近的情况,突然就看见被捆成粽子一样的孟宏文了! 李奉诫吓了一跳! “这...这是什么意思?” 李泰不想耽搁时间,踮着脚尖拍了李奉诫的肩膀一把。 “咱们边走边说!” 他们一同朝着关中会馆的方向走去。 姗姗来迟的宿州刺史,看见李奉诫跟对方的一个小胖子勾肩搭背,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抽了一巴掌。 “勋贵就是勋贵,三言两语就能解决这个天大的麻烦,相比之下,我这个宿州刺史还真跟泥腿子一样...”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回去了。 只要那些穿着铠甲的人不在宿州城里瞎转悠,搞得民心惶惶,剩下的事情跟他有个屁的关系! ... 被抓回来的不止有孟宏文,还有两个浑身裹在黑袍子里的外族老头! 柳叶跟李奉诫客气了几句,让李泰去招呼他。 而后,柳叶就带着一大票子人,找了间宽敞的屋子,打算跟孟宏文他们仔细聊一聊。 孟宏文他们早就已经被王玄策给打晕了,柳叶忍不住瞪了王玄策一眼。 “你看看你,他本来身子骨就不好,一副要死的样子,万一被你打晕之后一睡不醒了怎么办?” 王玄策嘿嘿一笑。 “放心吧,大东家我手里有分寸!” 这时候,检查那几个外族老头的许敬宗,却是脸色一变,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死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那两个外族老头,竟然都死了! 薛礼皱着眉头走上前去。 他在长安北大营里训练过好几个月,懂了许多战场上那些不为人知的门道。 “他们是服毒自尽的,应该是毒药本就藏在嘴里,关键时候咬破就是了!” “大东家,此事有蹊跷!” 第611章 本东家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善良了... 在场的没有软蛋,无非是死了两个外族的老家伙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李奉诫更是见惯了死人,在得知柳叶和李泰的关系之后,更是主动请缨担任验尸官,打算好好研究研究这两个外族死老头子。 很快,李奉诫就得到了一个结果。 “拜火教?” 柳叶愣了愣。 李奉诫点点头,道:“驸马爷,拜火教是从遥远的波斯传过来的,他们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摩尼教,由于崇尚光明,也有人跟他们叫明教!” 这个名字柳叶就熟悉多了...张无忌的老前辈嘛。 “你是如何看出他们身份的?” 李奉诫的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之色。 “拜火教的人由于崇尚光明和火焰,一般都会在心房的位置上,留下火焰纹身。” “当然,他们还有一种显着的特征,就是喜欢把自己裹在特别宽大的袍子里。” “其实拜火教的人信奉光明,他们喜欢穿着白袍,这种习惯维持了几百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拜火教传入中原,如今连长安城都出现了拜火教的寺庙。” “不过传到江南的时候,却被地方上的教派给同化了,好像是一个女人收服了他们,这个女人还拥有自己的老巢,以这些波斯来的拜火教信徒为基础,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 “如今,江南道的一些同僚已经开始调查这个秘密组织,只不过至今还没有什么成果,依我看,这些外族老头子应该就是那个女人的手下!” “他们认了那个女人当圣母,出于信仰的威力,不得不服从那个女人的命令,但他们也知道,有些事情违背了拜火教的教义,于是就不肯再穿象征光明的白袍,全都穿上了黑袍,希望将他们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好让光明看不见他们。” 说着说着,李奉诫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一直居住在长安的他们,很难想象在外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这不就是邪教组织吗? 许敬宗皱着眉头说道:“如此说来,孟宏文岂不是跟拜火教走得很近?” 李奉诫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孟宏文虽然出身显赫,但毕竟只是一个商贾而已...” 说到这,李奉诫忽然变得有些不大自然,有些尴尬的冲着柳叶拱了拱手。 “驸马爷,我没有看不起商贾的意思...” 李奉诫哪怕已经离开长安两年,也听说过这位大名鼎鼎的驸马爷,一直以一位普通商贾自居。 柳叶摆了摆手,表示毫不在意。 “这种事情简单的很,拷打一番就知道了,不过一定要把握尺度,孟宏文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可别给他一顿鞭子,直接把他抽死。” 一听这话,几个武力值出众的家伙纷纷踊跃报名。 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 柳叶担心王玄策和薛礼他们几个因为岁数小,下手没轻没重,于是就选择了岁数最大的孙仁师。 孙仁师哈哈一笑,冲着众人一拱手。 “诸位,不好意思了!” 他大步走进房间里,很快,就响起了孟宏文的惨叫声。 听着阵阵惨叫,柳叶不住的摇头叹息。 “本东家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善良了...” 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包括李奉诫在内,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还好意思说! 孟宏文也着实倒霉,按理说,他想玩一些私底下的套路,怎么也该用脑子来争斗一番。 为此,他不惜摆足了架势,营造出一种他是地头蛇,柳叶是过江龙的氛围。 在正常情况下,双方应该你来我往的经历一番智斗,结果柳叶这个家伙压根不按套路出牌! 智斗还没开始,就把人家给绑来了... 柳叶的想法则是很简单。 老子既然是过江龙,手里掌握着绝对的权力,两张王牌,大王太上皇,小王越王李泰,都在自己手里攥着。 凭什么还要跟你费那个脑子? 很快,孙仁师捏着一个小瓶子走出来了,他的表情颇为得意。 “东家,属下颇有斩获!” 柳叶刚想打开小瓶子闻一闻,却被众人给制止了。 在长安北大营见过一大堆战场上稀奇古怪玩意的薛礼,将瓶子接过来,戴上一副手套,这才从瓶子里倒出几枚小小的药丸。 仔细观察了片刻,没有察觉到毒素的存在,于是就把瓶子里的药全都拿给孙思邈。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孙思邈看到瓶子里的药丸之后,顿时勃然大怒!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碰这东西干什么?!” “一旦沾上,你们的后半辈子就完了!” 众人正纳闷呢,孙思邈强行把瓶子里的药丸全都没收了。 “这东西名叫寒食散,具有极高的成瘾性,短期服用的话,不仅仅有压制伤势的效果,还能让人感觉到身心愉悦,但其中潜藏的毒素,对身体有着绝大的危害!” “服用这东西的人,绝对活不过五年,而且这东西的价格极其高昂,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不知有多少人因为对这东西上瘾而导致家破人亡,明明是谦谦君子,最后都变成了怪物一样的存在!” “这东西,还有一个别名,叫做五石散!” 这么一说,众人就都明白了。 怪不得孟宏文看起来那么虚弱呢,闹了半天是吃五石散吃的。 不过这倒也怪不得他,本来就身患重病,早就该死了,如果有东西能够短暂压制他的病情,还能缓解他的痛苦,自然会被他视为救命稻草。 柳叶也是才知道,以前五石散在贵族圈子里格外流行,尤其是魏晋时期,那些达官显贵们将服用五石散视为流行风尚。 后来还是孙思邈认识到了五石散的危险,告诉了当时北周皇帝宇文觉,才彻底将炼制五石散的人斩尽杀绝。 就连药方,都被视为禁物,如今已经相当罕见了。 可以说,五石散就是被孙思邈亲手消灭的,足以见他对这种东西是何等的深恶痛绝。 听完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孙思邈不光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愤怒! “要是让老夫知道,谁敢偷偷炼制这种害人害己的东西,老夫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第612章 我能有多少好处? 孙思邈生气了! 在他看来,五石散的重新出现,是对他医道生涯的巨大挑战,也是一种侮辱。 这说明,他当年毁灭五石散的工作做的不到位,也做得不够彻底。 老孙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别看老头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一发起火来,能把别人都吓一跳。 光从威望上看,孙思邈怕是比李渊还要强上一些。 这是一个,只要他想进入皇宫,哪怕是后宫嫔妃们的居所,李世民也会高高兴兴递上钥匙的人。 他就是道德的标杆,被天下所有人都奉为神仙。 当老头子气急败坏,强行把家里所有会写字的人都抓过来,勒令他们帮自己写信时,没人敢不听。 就连柳叶,都不情不愿的坐下来帮孙思邈写信。 写了能有上百封书信,孙思邈在信上逐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后,也不管宿州刺史乐不乐意,强行把这一百多封信交给他,勒令宿州的所有衙役,去给他送信。 原本想尽快启程的柳家人,也不得不耽搁行程,多在宿州等待几天。 与其说老孙头写的是信,倒不如说是邀请函。 大部分信都是就近送的,孙思邈当年在天下各处漂泊行医,结交下了无数的知己好友,光是在江南,就不知有多少。 当然,也有几封书信被送到了长安和洛阳。 一时之间,天下为之震动! 五石散重新露面了! 孙思邈广发英雄帖号,召天下的能人异士,希望彻底将五石散和五石散的药方斩草除根! 没几天,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宿州城,热闹了起来! 宿州刺史哆哆嗦嗦的站在城门口,迎接着一位又一位的大人物。 光从轿子和马车的规格就可以看出来,来的人身份都不一般。 老天爷呀,这人怎么带了三四百个身披铠甲的卫士? 那边的马车,竟然是三匹马拉着,难不成来了一位亲王? 嗯? 远赴来了一大群人,光是用眼睛一扫,起码有上千了,而且个个拿着剑! 原来是一群道士呀... 宿州刺史敢用脑袋发誓,他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道士!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他就没干别的,光站在城门口迎客了,脸都快笑麻了。 一直到下午,心中兴奋的劲头还没有退下去。 虽然累得慌,但也结交了无数的大人物,对他的政治生涯有很多好处。 一时之间,整个宿州城的防备力量增加了不下十倍。 驻守在城外的折冲府,也迅速将整个宿州城包围了起来,形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 不小心一些不行呀! 关中会馆内,雷大东家,笑得像尊弥勒佛。 “贵客里边请!” “您快请快请!” “哎呀呀,贵客折煞死小人了!” “没错没错,老祖宗就在里边!” 宿州刺史在城门外迎客,雷大东家则是站在关中会馆门口迎客。 眼瞅着门口没有什么衣着光鲜的人了,雷大东家急忙跑回去。 “柳老弟,柳老弟都算清楚了!” “貌似今天就来了十二位客人,这其中有两位皇族的老王爷,三位国公,六位县公,还有一位道门的高人!” “咱们关中会馆,这一下子算是名震天下了!” “哈哈哈!” 柳叶对老头子的能耐,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可想而知,这还只是第一批赶来的客人,孙思邈发了上百封书信,除了给皇帝的一封之外,剩下的人必定会给老头子面子,第一时间向着宿州城进发。 今天来的,只是距离比较近的人而已。 没等柳叶开口,王玄策忽然着急忙慌的冲进来。 “东家,东家,孙爷爷叫你们让您赶紧过去!” 柳叶无奈的一叹。 惹不起呀! 这个家里虽然他才是真正的主人,但李渊和孙思邈一发话,大伙谁都不敢不听。 柳叶只好朝着三楼的大包厢走去。 所有的客人,都被迎接到那个大包厢里了。 推门一看,包括孙思邈在内,十三双眼睛全都在上下打量柳叶。 全都是陌生人,柳叶一个都不认识。 孙思邈清了清嗓子。 “他就是柳叶,想必你们最近这两年也没少听说关于他的事情,老夫就不多说废话了。” “五石散事关重大,乃是荼毒天下子民的大害之物,这一次必须要将其斩草除根,不能留下丝毫的祸患!” “之后就由他来负责牵头抓总,有了任何的消息都要交给他,若是碰的棘手的事情,他自然会跟老夫交代!”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 柳叶刚要开口说话,孙思邈一挥手。 “回去吧!” 嘿! 老头子算是把这件差事,强行压在自己身上了。 柳叶一百个不乐意,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来。 回到房间里,柳叶闷闷不乐的。 李青竹是最了解柳叶的人,当然知道他心里边的想法. “这是一件赚名声的好事,尽心竭力的做,说不定对咱家的生意也有好处呢!” 柳叶不情不愿的说道:“能有多大的好处?” 李青竹温柔地靠在柳叶的肩头。 “你想呀,如果通过五石散把孟宏文背后的人揪出来,咱家完全可以顺理成章的接管孟宏文所有产业,包括那些运输船,你以后就不用再为运输的事情发愁了。” “有了剿灭五石散这门功劳,又有孙爷爷在上面镇着,谁还敢跟咱家抢这些产业?” 柳叶一听又高兴了起来,揽住李青竹的肩头。 “还是我家青竹聪明,就是这么个道理!” 得到李青竹开解的柳叶,重新燃起了斗志。 李青竹说的没错,就算没有实质性的好处,也能赚到足够的名声。 有时候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名胜关乎到一个人的信誉,往往在做生意的时候能够起到奇效。 接下来的几天,柳叶就没干别的,专门帮着孙思邈接待客人。 孙思邈就像那种绿林中的总瓢把子,搜山捡海的挖出来一大堆,隐藏在各处地方,平时不显山不漏水,但背地里却实力出众的的大人物。 而被柳叶关了好几天的孟宏文,也终于松口了... 在一个环境还算不错的包厢里,孟宏文依旧被捆的像粽子一样。 他奋力的挣扎着。 “我要见柳叶,我要见柳叶!” 第613章 这种想法不是好习惯,是病,得治... 这几天,孙思邈和柳叶干的事情一直都没有瞒着孟宏文,有时候柳叶甚至会让人刻意把窗户和门打开,让孟宏文看着那些大人物走来走去。 甚至于,也把孟宏文刻意展示在那些大人物们的面前,免得他们私底下跟制造五石散的人有联系。 告诉他们,这就是最后的下场! 效果很好! 不知道孟宏文的下场,有没有给那些人起到一个警示作用,但是那些大人物的出现,彻底击溃了孟宏文的心理防线。 从根本上来说,孟宏文脑子够用,如果他出生于一个强大的家族,比如五姓七望那样的,他必定会成为柳叶的劲敌。 有时候,平台要比实力更加重要! 别看卢承庆那个家伙整天不招四六的,但身为卢氏未来的接班人,柳叶都不能轻易的动他。 威胁归威胁,如果直接起了冲突,必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至于孟宏文,柳叶就不必有那么多顾忌了,直接派人把他抓过来也没什么。 时至今日,他被柳叶抓起来的消息,就算还没有传到长安城,估计大部分长安孟氏的人也都知道了。 毕竟,孟氏早就跟孟宏文重新取得了联系。 可是孟家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因为相比于柳家,孟家并不是一个实力多强大的家族。 更招惹不起,太上皇和孙思邈这两位大神。 别说李渊和孙思邈了,就算是李泰想让长安孟氏覆灭,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地位上的差距,严重拉了孟宏文智商的后腿。 而这些天见到的大人物,以及连点风吹草动都没有的孟家和陈硕真,终于让孟宏文感到害怕了。 “柳叶为什么还不来?我要尽快见到他!” 柳叶晾了他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见他。 倒不是因为柳叶有多忙。 今天没有什么人赶过来,柳叶清闲的厉害,纯粹就是为了把他晾一晾,免得他再说那么多废话,跟自己装蒜。 天黑之后,柳叶端着一碗臊子面走进孟宏文的房间。 让王玄策搬了把椅子,柳叶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筷子开始搅动碗里的臊子面。 “蒜呢?” 王玄策‘嗖’的一声跑出去,很快拿了头鲜蒜过来。 不愧是江南呀,气候就是好,眼瞅着就要过年了,竟然还有鲜蒜! “吃面不吃蒜,滋味少一半,记住了,以后吃面的时候,一定要提前把蒜给预备好!” “如果有鲜蒜的话,干吃纯属是糟蹋,只把最外边的一层皮扒下,切成薄片,放点盐,放点香油,放上一晚,最好再冰镇一下,第二天中午吃,滋味无穷!” 王玄策点点头又拱了拱手,表示受教。 柳叶吃了几口面,冲孟宏文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说。 孟宏文吞了口唾沫。 关中人就是馋这一口,一碗好面对于关中人的诱惑,绝对要超过山珍海味。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能不能换我一条命?” 柳叶耸了耸肩膀。 “没人要你的命,就算你不说也能活着,因为本来你也活不了几年了。” “你也知道,你吃的那东西叫做五石散,本身就是害人害己的毒物,却歪打正着延长了你的寿命。”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有名医出手,未必不能把你的命救过来,虽然寿命不可能跟正常人一样,但是活过五六十应该没问题。”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于孟宏文来说却是天大的诱惑。 他之所以跟陈硕真合作,完全是因为陈硕真手里有五石散,能够延长他的寿命。 否则的话,他才不会冒着被卷进造反的风险,跟那些危险的人合作。 从本质上来说,任何一个世家出身的人,骨子里都不会太激进。 因为他们有一大家子人需要照顾,死自己一个无所谓,可要是连累整个家族的人,到了地狱都不会安宁。 在正常情况下,就算孟宏文选择死,都不会把自己卷入造反的风波之中,可是他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被家族抛弃导致他,彻底破罐子破摔,恨不得自己就成为造反头子,失败之后让皇帝来个诛九族,把那一大家子可恨的人全都拉下水。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脑子够用,却偏偏受制于身份的可怜人。 如果他能走上正途... 柳叶摇了摇头,打消了脑子里那些古怪的想法。 王玄策当然知道自家大东家在想什么,因为每次大东家露出那种纠结的表情,就是出现的那种,想把对手收归旗下的想法... “东家,玩了命把所有人才都收到咱家,这种想法不是好习惯,是病,得治...”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你说的对...”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虽然孟宏文不至于被砍脑袋,但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自由了。 前两天他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孟宏文,那位来自异国他乡的紫嫣姑娘会如此的恐惧了。 闹了半天,孟宏文还做着倒卖人口的勾当。 不过他倒卖的并非是大唐百姓,而是异族人。 如果他敢倒卖大唐百姓的话,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倒卖异族人这件事情有待商榷... “废话少说,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孟宏文只好把他跟陈硕真接触的经过,全都说了一遍。 说完,他认真盯着柳叶的脸,希望能从柳叶的脸上看到几分震惊之色,从而求自己说出更多的秘密。 这可是有人造反呀,天塌地陷的大事! 只有继续追查,自己才有被利用的价值。 说不定自己所知道的那些秘密能够换来自由。 可惜他失望了... 柳叶不仅仅没露出丝毫震惊的表情,脸上反而出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 “行了,你说的这些事情对于柳某来说已经够用了。” 说完,柳叶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臊子面全都吞下去,将空碗交给王玄策,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孟宏文一怔。 “你不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吗?” 柳叶没搭理他,自顾自的走出去。 孟宏文脸色大变! “你问呀!你问什么我说什么!别走!” 这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呀... 王玄策怜悯的看着他。 大东家是玩心理战术的高手,跟他比,孟宏文实在是太嫩了,只能被玩弄于鼓掌之上。 第614章 此乃功德无量的善事! 陈硕真!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有名了。 他最出彩的地方,在于他乃是历史上第一个货真价实称帝的女人! 也可以说,是死的最惨的女人... 什么拜火教,摩尼教,明教,乃至是后来的白莲教,都将陈硕真视为老祖宗。 她所创立的火凤社,也是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个邪教。 是那种纯粹的邪教,跟三国时期掀起黄巾起义的五斗米教,有很大的不同。 五斗米教脱身于道门,有着很严格的教义,虽然叫黄巾之乱,实际上就是一次正儿八经的农民起义。 陈硕真则不同,她蛊惑普通百姓为她赴死,更不惜掀起数场巨大的动乱,导致江南民不聊生。 直接或间接被她害死的人,少说也有十万之众! 这个女人是真正的心机歹毒,荼毒天下。 柳叶甚至知道,她的老巢就在睦州! 当然,并不是因为柳叶的记性有多好。 而是因为,他看过水浒传... 仅凭手底下八大金刚,就把梁山一百零八好汉打到落花流水的方腊,就是以陈硕真的名义起义的。 八个人,把对方一百零八人拼的死了将近三分之一,足以看出方腊的真本事。 甚至于,方腊在江南所占据的水寨,也是陈硕真的老巢翻建的。 方腊还在江南为陈硕真修建了数不清的寺庙,来供奉这位赤心圣母。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陈硕真起义远远无法跟刘黑闼,窦建德那般人物相提并论,但对后世的影响是巨大的。 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了封建王朝的最后几年。 从陈硕真死后,但凡是跟各种教派有关系的起义,都会拉起这位赤心圣母的大旗!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柳叶就去找了孙思邈,还让王玄策把李渊和许敬宗都叫了过来。 算上柳叶在内,在场的都是老狐狸,脑子相当够使,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够把孟宏文这样的人玩死。 “你的意思是,五石散是陈硕真送给孟宏文的?” 孙思邈皱着眉头问道。 柳叶点了点头。 就算五石散不是陈硕真送给孟宏文的,柳叶也会把这个大帽子安插在陈硕真的脑袋上。 这个叫陈硕真的女人,实在是太缺德了,想造反就造呗,干嘛非要把自己硬拉上? 拉上自己也就罢了,还非要借助自家老婆是隐太子遗孤的身份,这不是把自己一大家族人往火坑里推吗? 就算他是个女人,柳叶也要弄死她! 因为这个女人已经触及到了柳叶的底线! 不出柳叶所料,孙思邈勃然大怒,这就要派人去给朝廷请旨,派兵把睦州的火凤社剿灭。 “慢慢慢,不着急下结论,你先听听小叶子究竟想说什么!” 李渊连忙把孙思邈组拦住。 他看出柳叶有别的谋划了。 孙思邈一瞪眼。 “都这个时候了还谋划什么?让她多活一天,她就有可能用五石散多害一条人命,而且往往这一条人命,会葬送到一大家人的命运!” 孙思邈有点生气了。 在他眼中,什么起不起义的,什么赤心圣母,危害性都远远无法与五石散相提并论。 柳叶笑道:“五石散和五石散的配方是肯定要剿灭的,但是咱们不知道陈硕真在江南究竟有多么根深蒂固的势力,万一她渗透到了官府之中,咱们该怎么办?” “他有五石散这种利器,可以轻而易举的控制别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只有她一家会制作五石散。” “咱们需要做的是,尽力把与她有关联的人全都钓出来,从而打开咱家在江南的局面!” 孙思邈目光不善的说道:“你想利用这层关系,威胁那些暗中吸食五石散的人,帮你打开江南的局面?” 柳叶失笑道:“老爷子,很多人不是自己主动吸食五石散的,他们是被人迫害,从而受人控制。” “除了像孟宏文那样身患绝症的,哪一个正常人肯主动吸食五石散?” 在孙思邈的观念里,似乎接触五石散这种东西的人都该死。 孙思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倒也在理,不过戒除五石散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看看这几天孟宏文的表现,若不是每天限量供应他那么一两颗,他早就自尽了!” 柳叶笑咪咪的说道:“所以呀,这都需要老爷子你多多努力才行。” 据柳叶所知,五石散的成瘾性,并没有传说之中那么邪乎。 除了靠自己的意志力和外在因素之外,药食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孙思邈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老夫只能说试一试,单纯的药物肯定无法起到太大的作用。” 柳叶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剩下的交给我来解决!” 许敬宗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你不会是想帮助那些吸食五石散的人,强行戒除掉这个习惯吧?” 柳叶理所应当的说道:“那当然了,此乃功德无量的善事!” 李渊笑呵呵的说道:“也算你小子为大唐百姓尽了一份心力,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若是有需要老夫帮助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李渊原本想隐藏身份来江南玩几天,但是见柳叶那么豪迈,就想帮他一把,而唯一能帮助柳叶的,那就是太上皇这一层身份。 “两位老爷子多多费心,一位尽心尽力的研究药物,另一位,可以用太上皇的身份来强行勒令各地官府严查那些吸食五石散的人,将他们全都送到宿州城来!” 孙思邈和李渊同时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都起身走出去,安排自己的事情。 许敬宗叹了一口气。 “公子您这是又要想干什么?咱们来江南是为了游玩的,一并开拓茶叶生意,您这么做必定会将江南搅得个天翻地覆!” 柳叶嘿嘿一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找点乐子吧。” “那个陈硕真竟然敢谋算咱们家,那就要让他付出巨大的代价!” “否则的话,等咱们抵达扬州之后,照样不得安生,那个女人肯定会给咱家处处使绊子,这种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实在是太讨厌了。” “必须找机会把她搞死!” 许敬东深吸口气。 两人配合了这么长时间,往往柳叶一个眼神,许敬宗就能明白。 用不着交代太多,许敬宗自己都知道自己应该去干什么。 第615章 你小子且活着呢 既然要套路陈硕真,那就不能盲目的直接下手,至少要提前进行一番谋划。 李渊的手段自然不用多说,作为大唐实际意义上的开国皇帝,虽然他的手段比不过李世民,但在整个天下间也是数一数二的。 而这件事情对于柳叶唯一的影响就是,需要在宿州城里多逗留几天。 柳叶倒是没什么,却把许敬宗给急坏了。 他一直想也能回到杭州老家去过年,从宿州前往扬州城,肯定会在杭州逗留这么一两天。 不过按照这个进度,他们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留在宿州城里过年。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跟家里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关系,李青竹他们倒也乐得折腾。 不过,柳叶却是阻拦了他们想要去外边逛街的打算。 鬼知道现在宿州城里太不太平! 万一陈硕真的人还逗留在苏州,有心挟持柳家的人当人质,不管挟持了哪一个,柳叶都会毫不犹豫的举双手投降。 没办法,再怎么样,家里边的人才是最金贵的。 孙思邈研制药物的速度很快,仅仅两天时间,就研制出了一种可以克制人们对五石散欲望的药物。 不过也仅仅是克制而已,真正戒除五石散,最终还是要看人们的意志力。 没人认为孟宏文有这种意志力,既然没有,那就给他强行加上意志力! 柳叶觉得宿州城是个好地方,不用一文钱,就能拿下一套超级豪华的宅院。 因为,这套宅院原本属于孟宏文... “你说说你,明明是个假太监,非要搜罗那么多的美女,不就是想让这些美女,去给陈硕真当情报人员吗?!” “造孽呀!” 被孟宏文关在家里,以及关在各个画舫之中的美女,早就被解救出来了。 虽然全都是外族人,但是柳叶还真就从里头挑出好几个相当符合他审美的。 干脆就留下来,在家里当丫鬟。 剩下的,则是一股脑全塞给那个可怜的宿州刺史,让他自己看着处理。 反正太上皇和越王殿下都在宿州城里,不怕他胡来。 看着被捆成粽子一样的孟宏文,柳叶也是无奈了。 其实他那么多的怪癖可以理解,不做民生产业,纯粹是为了给陈硕真起兵造反做准备。 不管是矿产生意还是运输产业,都能够对起兵造反起到巨大的作用。 搜罗那么多美女,则是为了刺探情报。 倒霉的孟宏文呀,在宿州城里折腾了这么多年,自以为聪明一世,结果一直被陈硕真那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孟宏文挣扎了几下,有点无奈的说道:“驸马爷,用不着一换个地方,就把我捆成这个样子啊?” “如今这宿州城里,早就被李奉诫的人接管,我想跑也跑不了!” 柳叶笑眯眯的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结果摸了一手油,把柳叶恶心得够呛。 急忙找个地方洗手,柳叶才重新回孟宏文的跟前。 “我已经失去耐性了,实话告诉你,把你捆起来并不是为了约束你的自由,而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孟宏文一愣,干笑几声说道:“待在这地方,能出现什么危险?驸马爷您的家将,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在下的安全应该没什么问题。” 柳叶摇了摇头,再次蹲下来,手里边多了一个细竹筒,竹筒上还有一根针头。 分明就是一个注射器! 注射器这种东西,早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一直用来害人,并不是用来救人。 那粗壮的针头,看得孟宏文直吞唾沫。 他连忙挤出一抹微笑来。 “驸马爷,您要干什么?”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你已经一整天没有吸食五石散了,算一算时间,瘾也该上来了吧?” 孟宏文没敢说话,心中隐隐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按照前些日子的惯例,你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该瘾的浑身抽抽,不过,一会儿给你打上一针,就能让你舒舒服服的睡上三五个时辰,咱们先试一下,不行的话再说。” 柳叶露出了一个邪恶的微笑。 孙思邈不光研制出了抵抗五石散成瘾性的药物,还把直接注射到血液之中的麻沸散交给了柳叶。 抵抗成瘾性的药物毕竟起不了多大作用,关键还是靠孟宏文自己的意志力,如果他能睡一个好觉,说不定还能挺过! 孟宏文脸色大变! “别...” 可还不等他拒绝,柳叶就一针头戳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肖片刻的功夫,孟宏文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接着没有丝毫悬念的,直接彻底睡死过去了。 这药效看的柳叶一阵目瞪口呆。 “太强悍了!” 他根本就没打多少,如果按照后世的计量单位来算,顶多也就是几克而已。 老孙头的麻沸散药效果竟然这么顶! 好东西呀... 柳叶小心翼翼的把剩下的药水全都收集起来。 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 过了两个时辰,孟宏文从睡梦之中悠悠的醒来。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已经湿透了,味道格外的难闻。 用力挣扎了几下,身后的木头桩子咣咣作响。 听见动静的王玄策冲进来,一看见他醒了立刻开始大喊大叫。 “东家,他醒了!” 很快,柳叶也赶过来了。 跟随柳叶一同来的,还有孙思邈。 孙思邈翻了翻孟宏文的眼皮,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孟宏文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眼仿佛被粘住了一样,死活都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孙思邈急忙让王玄策给他喂了几口水,他这才觉得舒服一些。 “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觉得身子虚弱的厉害...” 孙思邈又给他把了把脉,沉吟片刻,道:“看来用让人昏睡的药物,再加上老夫调配的抵抗成瘾药物,就能够抵抗五石散的药力!” “你已经服用五石散这么多年,成瘾性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步,都能够抵抗得了,看来这种方法可以推广开了!” 孟宏文勉强抬起头来,眼圈变得有些发红。 “孙道长,我还能活多久?” 就算是一个没有任何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像孟宏文这种情况,本来就活不了几年,用五石散的药效愣是顶了两年多。 如今不光要脱离五石散,还要玩了命的折腾他这本就孱弱不堪的身子骨,恐怕寿命又会大大折扣。 孙思邈拍了他一把。 “你小子且活着呢!” 第616章 这是皇帝需要操心的事情,您急什么? 也不知是真的身体情况有所好转,还是孙思邈那番话起到了作用,孟宏文竟然重新燃起了斗志,整天也不显得那么丧了。 柳叶自然没那个心思把时间都浪费在他的身上,让薛礼每天算一算他的药瘾上来的时辰,按时给他用药。 几天之后,孟宏文的精气神居然真的扭转过来了,挂在脸上的大黑眼圈子都消失不见了! 在发现自己身上的力气也增长了不少之后,孟宏文哭了... 晚上,众人都休息之后,早已经不用被捆着的孟宏文,痛哭流涕的领着王玄策和薛礼,打开了他在自家大宅里深藏许久的宝库。 柳叶也被他折腾过来了,看着满库房的奇珍异宝,柳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还得是卖人赚钱呀...” 孟宏文哭的像个月子里的娃。 “柳兄,这些东西全都送给你了,多谢你救我一命!” “以前我出行,走不了几步就累得要死,恨不得肺管子都咳出来,现在身上有了力气,说不定再多多锻炼几天,身体情况就能有所好转!” 孙思邈不知何时出现在柳叶的身边,颇为感慨的说道:“他之所以不能有子嗣,完全是被庸医耽搁了,如果他能够多多锻炼,彻底扭转身体的情况之后,要子嗣并不是一个多费劲的事儿。” 柳叶这才知道,孟宏文为什么痛哭流涕了。 这年头,人们对于血脉传承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重视,一提起血脉传承,就连李承乾和李泰他们这个岁数的小孩子,都会变得无比严肃。 他们从来都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值得羞耻,人伦大道,延续血脉,不仅仅是人类的本源,更是文明延续的依托。 终于看到能够拥有子嗣的希望,换成柳叶估计也会哭出来。 “你说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要上孩子?” 柳叶又把手递给孙思邈,希望他再给自己把个脉。 孙思邈翻了个白眼,把柳叶的手打开。 “你的时候还没有到,着什么急!” 柳叶不满的说道:“上次就说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你瞧瞧孟宏文,也就比我大个两三岁罢了,凭什么他的时候就到了?” 孙思邈没理会他,而是继续帮助孟宏文检查身体。 孟宏文哭得整个人都软了,还一个劲儿的跟孙思邈道谢,看样子,恨不得给孙思邈磕一个。 柳叶有些无奈,老头子的脾气又犟又倔,他不想说的话,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照样不会说。 薛礼忽然急匆匆的跑过来。 “东家,太上皇那边有动静了!” 柳叶急忙跟着薛礼去找李渊。 李渊丢给柳叶两本小册子。 “上边那本小册子是宿州城中,如今正在吸食五石散的人名单,基本上已经齐全了,下边那本则是周围一些州府的名单,时间太紧,当地官府的人会逐渐完善。” 说话间,李渊显得有些生气。 不等柳叶开口询问,李渊忽然一把拍在桌子上! “这里头竟然有不下二十名朝廷的官员!” “他们竟然也在吸食五石散,这证明他们也被陈硕真用五石散控制...这他娘的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不怪老头子生气。 被五石散控制之后,他们只有听陈硕真的命令,根本没有别的选择,除非是像柳叶给孟宏文戒除五石散的瘾一样,将那东西彻底拒之门外。 而听从陈硕真的命令,除了造反又能是什么呢? 他们肯定会给陈硕珍提供源源不断的情报,用来换去更多的五石散。 “该死!该死!” “这些蠢货,老夫要一个一个把他们都宰了!” “堂堂的朝廷命官,非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这回让人家控制住了,自己倒霉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荼毒百姓,甚至起兵造反!” 李渊气得着实不轻,浑身都哆嗦了。 柳叶知道老头子气性大,也早就习惯了,一句话就能把他劝住。 “这是皇帝需要操心的事情,您急什么?” 果然! 一听这话,李渊瞬间就不生气了。 在他的观念之中,巴不得有更多的人给李世民找麻烦。 不过,他还是很为江南的百姓担心。 毕竟这个天下,是他打下来的。 当年他好几次亲征江南,亲自踏足过江南的各个州府。 “你说说,这种事情,究竟该如何处置?” “虽然老夫不是皇帝了,但总归要为江南的百姓考虑,万一起了战争,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啊!”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目前咱们需要干的事情,就是先把那些吸食五石散的人全都抓起来,剩下的事情,自然要以后再说。” 这就是柳叶一开始的想法! 先给这帮倒霉蛋戒了五石散的瘾! 既然从孟宏文身上做实验成功了,那么其他人也肯定能成功。 毕竟前几天的孟宏文,已经虚得不能更虚了,连他都挺了过来,其他人没道理失败。 李渊一拍桌子,道:“抓!肯定要抓!” 他冲外边喊了一嗓子,一个柳叶从来没见过的壮汉,走了进来。 壮汉冲柳叶咧嘴一笑,而后单膝跪地,道:“拜见太上皇!” 李渊指着壮汉,道:“这是杨松,以后你们会认识的。” “杨松,三天之内,务必要将名单上的人全部抓回来,不管是耽搁了时间,还是漏了人,你都不必再回来了!” 杨松应了一声,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册子,转身走了出去。 见柳叶的眼神有些古怪,李渊也懒得解释。 “好歹老夫也当过皇帝,手底下若是没几个能人,还怎么混?” “你放心,等老夫死了之后,这些人手都是你跟青竹的!” 柳叶连连摆手,道:“我可没这么说。” 李渊白了他一眼,道:“你觉得,老夫还有别的选择吗?你如今做的那些事情,比老夫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们强多了,第三代的子嗣之中,除了承乾和青雀之外,也没有几个出挑的。” “老夫除了把这些人手交给你之外,其他人实在是不放心。” “以前还担心你们的安全,不过自从你筹建了公主府的家将之后,老夫也就没什么值得操心的事情了。” 第617章 只要您想要阴损的招数,就会第一时间想起我老许来? 对于李渊手里究竟藏着多少乱七八糟的能人异士,柳叶一点都不关心。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赶紧把陈硕真这个生死大敌搞死! 柳叶忽然惊奇的发现,跟很多人相比,自己竟然是一个很难得的好人,甚至于称得上是本性纯良! 因为柳叶思考了半天,竟然想不到,用什么阴损的招数来对付陈硕真! 于是柳叶把希望寄托在,他所认识的人里最阴损的一个人。 这个人叫做许敬宗... 柳叶兴冲冲的跑到许敬宗的房间里。 如果是在家里,他绝对不会这么干,毕竟人家两口子住在一起,柳叶这个外人,不可能当着裴大娘子的面往房间里冲。 不过如今是住在孟宏文的宅子里,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因为许敬宗和裴大娘子分居了... 怪只能怪许敬宗灾心未退,色心又起。 整天闲的没事儿,就在柳家新找来的那几个美艳丫鬟周围打转。 裴大娘子理所应当的,把他从房间里踹了出去。 幸好孟宏文家里的房间够多,甚至比柳家在长安城胜业坊的那座大宅子,还大了将近一倍,许敬宗就算被踹出来十回,照样有地方住。 “老许,老许,赶紧给我想一个招数,越阴损越好!” 许敬宗正在低头写文章,听见柳叶的话,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公子,为什么只要您想要阴损的招数,就会第一时间想起我老许来?”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当然是因为你足智多谋了!” “少说那么多废话,赶紧想个好办法!” 许敬宗叹了一口气。 “这两天我也想过了,那个名叫陈硕真的女人就是咱家的头号大敌,对于咱家的威胁性,甚至要比当初的薛家和孔家还要高。” “所以说,咱家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以那个女人的警惕性,如今她没准早就已经逃离宿州城了,按照孟宏文的说法,她甚至都有可能已经回到睦州了。” “可即便咱们知道她的藏身之地,依旧奈何不了她。” “我本身就出身于江南,知道在这地方,往往官府的声望比不过那些聚众的山寨头子。” “用不着给百姓们太多的好处,只要她把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粮食,分散给另外一批人,那批人就会成为她的死忠。” “这是那些野心勃勃之人的惯用手段!” “所以想要对付他们,一定要从民心上将他们的基础瓦解!” 柳叶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 许敬宗的话,算是说到他的心坎里了。 江南多山多水,也就导致极容易形成割据势力,往往一条河,一座山,就能成为隔绝大军的天堑。 按照将门中人的说法,只要人数够多,装备齐全,多难的战争他们都能够打赢,可江南不是这种情况。 就像陈硕真的火凤社,看起来人数不少,但真正有其取死之道的,总共也就那么大猫小猫两三只,绝大多数都是被陈硕真忽悠到山上的普通百姓。 她从这个村子里抢来粮食,烧杀掠夺,无恶不作,甚至将当地的百姓屠杀殆尽。 而后,又用抢来的粮食救济另外一个村子的百姓,这些百姓就会对她感恩戴德,甚至于会跟随她一同上山造反。 而被她救济的村子之所以如此贫困,多半也是因他造成的... 江南乃是鱼米之乡,百姓们虽然过得穷了一些,但是几乎没有饿肚子的事情发生。 首先,江南不可能跟北方一样发生旱灾,就算发了涝,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会倒霉。 因为按照这年头人们的习俗,除了住在城市里的人,剩下的百姓大多居住在山上,尤其是半山腰,没有哪个傻子会在洪汛的时候,居住在山坳之中。 这种事情,陈硕真已经干了不知道多少年。 许敬宗把笔放下,使劲搓了搓手。 “既然已经确定好要瓦解她的名声,那么就要提出具体的针对性措施。” “在地方百姓的眼中,陈硕真是活人无数的赤心圣母,咱们一定要让她的名声变得丑恶,让她的面目变得可憎!” 柳叶坐下来,耐着性子说道:“目标是有了,接下来该怎么执行呢?” 许敬宗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公子,我老许说句实话,谁也不想把招数出的太阴损,这种事情有伤天和,可我总想节省时间,所以想出来的招数就变的激进了一些,这跟我本人的性格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为了整个竹叶轩考虑,您说对不对?” 看来柳叶一进门的那番话,真是伤透了老许的自尊心... 柳叶连连点头。 “没错,你说的都对!” “这一次咱们也要尽量的节省时间,还有不到半个月就是过年,你也知道,如今咱们住在宿州城里能够保证安全,可离开宿州城,就没人知道陈硕真会对咱家人用什么招数了。” “所以说,尽快把陈硕真的羽翼都剪除掉,让她彻底归缩在睦州那一亩三分地的山寨上,咱们也就可以安安心心的继续启程。” “你不是想回余杭的老家过年吗?就这种情况,你说说咱们怎么离开宿州城?” 现在确实没有办法离开,像柳叶这样的大小伙子,想走就走,来去如风。 可柳家真正的大小伙子,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万一出了城,被陈硕真的人给害了,那柳家的天可就塌了。 许敬宗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原本已经失去了回家过年的希望,今天柳叶又旧事重提,忽然让他的希望重燃了起来! 从宿州前往他的老家余杭,满打满算三四天也够了。 换句话说,只要他能够在十天左右的时间之内,将陈硕真在周围的羽翼都解除掉,那么他完全可以带着这一大家的人荣归故里,回到余杭过一个好年。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小看中原人的乡土情节。 回家过年,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是一种天大的诱惑! 许敬宗猛的站了起来。 “公子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虽然有些费力,但我老许好歹也要试一试,这一次就算他们说我阴损,我也在所不惜!” “已经好些年没回余杭老家过年了,再不回去怕是族中的耆老们,都以为我老许早就死掉了!” 第618章 这世道只有坏蛋才能站得住脚,也只有坏蛋才能混得出彩! 毫无疑问,许敬宗是个坏蛋。 这一点全家老小都知道,他老婆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但是,任何一个孩子都无法忍受别人说他爹是个坏蛋。 一听说柳叶把对付陈所真的差事交给许敬宗,家里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尤其是席君买他们几个,觉得对付陈硕真,是他们这种武人该干的事情,虽然许大掌柜的地位很高,但也不能跟他们抢饭碗吧? 这已经不叫呛行了,完全是在抢夺他们这些新人的功劳。 一时之间,整个大宅子之中都在弥漫着一种说法,那就是...许敬宗是个坏蛋! 许昂最先受不了了,这世上哪有当着儿子的面,骂他老子的道理?! 当下,他就要去找流言蜚语的源头要个说法。 由于差不多是同一批进入柳家的,席君买,刘仁轨还有孙仁师,他们三个人的关系特别好。 最近这几天闲下来了,也用不着给许敬宗和赵怀陵当保镖,三人只是偶尔在院子里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然后就凑到一起喝闲酒。 偶尔还会把薛礼拉过来,跟他们一起喝。 唯独不叫王玄策! 在这个家里,王玄策的酒量是数一数二的,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王玄策一个人的对手。 既然如此,何必自取其辱呢? 和往常一样,几人凑在一起,要了几样小菜,酒杯里都满满当当。 还没开始喝,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许昂拿着根棍子,义愤填膺的说道:“哪一个不要脸的在辱骂我爹?!”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许昂跟前几年已经不同了,以前他,就是个整天只知道瞎混日子的臭小子,后来跟着闫立德学建筑,已经有了几分大匠的风范,如今家里的所有工程都交给了他来包办。 要论及地位,他在家里虽然还到不了掌柜级,但也要比一般的主事强一些。 许昂显得格外激动,拿着根棍子,恶狠狠的盯着他们几个。 结果,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被谁一把拽了进去,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 许昂浑身酒气,脸色涨红,跟席君买他们几个勾肩搭背的在院子里遛腿,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刚才是要跟人去拼命。 在院子里溜了几圈,还嫌不痛快,年龄最大的孙仁师贼眉鼠眼的朝着柳叶他们几个的房间,张望了几眼。 “你们说,咱们要不要去河边找点乐子?” 酒喝多了就容易冲动,更容易上头,一说是要去找乐子,兄弟几个纷纷响应,当下就出门朝着汴水河畔敢去。 宿州城没有所谓的宵禁,只是晚上有关闭城门的习惯。 但汴水码头本来就在城里,用不着出城骑上马,盏茶的时间就能从孟宏文的大宅子抵达河边。 河边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并没有因为孟宏文被柳叶给逮了而造成荒凉。 在此之前,孟宏文在宿州城的风月产业之中,的确算得上独树一帜,可干这一行的,又不只有他一个人。 在那些东家发现,不少的画舫都悄然退出之后,立刻大力招募人手,用以充斥空白出来的市场份额。 这几天,汴水河畔上反而更加热闹,即便到了后半夜人也不少。 五个年龄最大还不到三十岁,最小只有十四岁的男人,勾肩搭背的上了一艘看起来格外顺眼的画舫。 刘仁轨的酒劲上来了,搂着许昂的肩膀哈哈大笑。 “也别怪我说你爹是个坏蛋,在咱家这个环境里,能当坏蛋,那就是真本事!” “我们可是打心眼里佩服许大掌柜的!” “别人不知道,反正我刘仁轨是立志要成为许大掌柜那样的坏蛋,越坏越好!” “大东家都说了,这世道只有坏蛋才能站得住脚,也只有坏蛋才能混得出彩!” “不过既然让兄弟你误会了,那作为哥哥我自然要让你出口气,这两个月我们可没少拿俸禄,今天晚上我请客,兄弟你敞开了玩儿!” 许昂明显也喝高了,而且自制能力远远无法跟这几个自幼习武的人相提并论,就知道傻笑。 很快,七八个姑娘走进船舱,乐曲也响了起来。 几个年轻人笑呵呵的看着姑娘们跳舞,还在旁边用手打拍子,不亦乐乎。 而在同一时间,一座不起眼的画舫之中,陈硕真脸色铁青的坐在船舱里。 一个黑袍人跪在他的脚下,满脸都是愧疚之色。 “什么叫出不去了?!” 陈硕真厉声说道。 黑袍人低着头。 “圣母,为今之计,只有您乔装打扮才能够混出去。” “李渊和孙思邈都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宿州城看似平静,实际上早就已经围成了铁桶,这些天我们想了无数的办法要冲出去,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还折损了不少的人手。” “想要光明正大的冲出去,已经不可能了,就算不在乎李渊和孙思邈的人手,光是当地折冲府都尉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他的六千人马,如今全都驻扎在城外,不管是进城还是出城的人,都会经过仔细的调查!” “我们的胡人长相实在是太扎眼了!” 陈硕真的心情极度不好。 她十分信任这些黑袍人,出于信仰,这些波斯人对她死心塌地,哪怕她让这些波斯人自尽,也没有人会犹豫片刻。 可问题就在这里,波斯人的长相放在大唐实在是太过于扎眼了。 除非他们整天都把自己裹在黑袍子里。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显眼! 早知道孟宏文会提前暴露,导致自己连宿州城都出不了,就多带几个中原的手下了! 陈硕真完全可以肯定,自己的身份早就已经暴露了。 否则孟宏文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他必定是用某些秘密交换了性命。 如果让柳叶知道,自己直到现在还没有离开宿州城,恐怕肚皮都要笑破了! 如今却不得不躲在画舫之上,以求自保。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伪装成画舫上的歌伎?!” 船舱里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直视圣母的眼睛。 对于陈硕真来说,这是一种侮辱。 可对于他们这些疯狂信奉圣母的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侮辱呢? 第619章 陈硕真:“我怎么这么倒霉……” 夜愈发的深了。 就连汴水河畔大部分的画舫也熄了灯,偶尔能听见河面上,传来一些极其不和谐的声音。 今晚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因为年关将至,那些达官显贵们也需要乐呵乐呵,来放松紧绷了一整年的心情。 距离过年只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再过几天也就该休息了。 所以说,这几天已经是风月场所在贞观六年最后的火爆期。 由于客人太多,以至于姑娘都不够用了... 那些黑袍人,趁着现在正是城内外守备最松懈的时候,给陈硕真乔庄打上了一番,就装成是汴水河畔卖笑的姑娘。 一身充满异域风情的装扮,再加上化了妆,即便陈硕真本人长得并不算漂亮,乍一看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眼瞅着一多半的画舫都已经熄了灯,黑袍人们趁着月色,赶紧将陈硕真护送着离开画舫。 可还没来得及上岸,就被几个醉鬼给拦住了。 人一喝多了酒,就容易干出冲动的事情。 不过在这里,再怎么冲动都无所谓,因为这里本就是让人们发泄冲动的地方。 几个醉汉没去管那些黑袍人,而是将陈硕真给围了起来,嘻嘻哈哈的调戏着。 “小娘子这身打扮不错呀!” “你是哪家的姑娘,给爷报个价,今天晚上爷包了!” “哈哈哈,这身打扮着实让人眼前一亮,也不知脱了衣服会是怎样的风景!” 几个醉汉越说越过分,淫词滥调都冒出来了。 陈硕真气的脸色胀红,正想让自己的手下,把这几个人的脑袋砍下来喂鱼,却又硬生生遏制住了这种冲动。 不能在这种地方动手! 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城的机会,万一因这几个人耽搁了,实在是得不偿失!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醉汉,伸手搂住了陈硕真的腰肢。 陈硕真尖叫一声,几乎下意识的掏出匕首,就要把那个醉汉的身上捅。 好歹也是造反头子,手上不可能连半点功夫都没有。 陈硕真的武艺虽然算不上强,但是两三个男人还是降服不了他的。 不过就在匕首刚掏出来的时候,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干什么呢?!” 许昂跑到甲板上来放水,正好看见一群大男人在调戏一个弱女子。 周围比较黑,他压根就没看见陈硕真后边还跟着好几个黑袍人。 不过许昂他们那艘画舫上的灯倒是亮着,那些黑袍人一眼就看清了许昂的长相。 一时之间,他们的脸色骤变! 柳家的人! 几个黑袍人第一时间跳进了河里,只敢把脑袋冒出去了。 被他们看到圣母倒无所谓,圣母本来就是中原人,何况还打扮成了歌妓的模样。 可自己这几个人要是被留下的人看见,那可就完蛋了! 江南地处中原腹地,胡人本来就少,像他们这种长相的胡人就更少了。 一旦他们的长相曝光,傻子都能猜得出来他们是陈硕真的手下! 陈硕真心中暗暗叫苦。 要不是被这几个醉汉拦着,她也想第一时间就跳到河里,免得被柳家人看见。 最近真是倒霉倒透了! 好像自从一沾上柳家的人之后,原本顺风顺水的日子彻底消失不见了。 每天都会历经无数的坎坷! 如今自己堂堂的赤心圣母,竟然困在一座小小的宿州城里出不去。 自己已经屈尊降贵,打扮成歌妓的模样了,都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没完没了! 陈硕真满心的苦楚无处发泄。 那几个醉汉却不干了。 当他们看清,指责他们的是一个毛头小子之后,顿时勃然大怒。 “小兔崽子!” “你算什么东西?!” 许昂需要眯缝的眼睛,才能看清对面的动静,他踮着脚指着那边怒骂道:“你们几个狗东西,那位姑娘明显就不愿意搭理你们!” 几个醉汉更火了! 分出一个人来抓着陈硕真,不肯让他走。 剩下的人纷纷跳过船帮,要去教训教训许昂。 船舱里的席君买等人也听见动静了,纷纷冒出头来。 一看见是要打架了,这群不安分的小子立刻兴奋了起来。 看到那些人出现,陈硕真心里都有点绝望了... 薛礼,席君买,刘仁轨,孙仁师... 柳家最能打的人来了一多半!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许昂的身手不行,当初跟着王玄策又学文又学武的,到头来学了个屁都不是。 他似乎所有的天赋,都放在了学建筑工程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正义感爆棚... 否则,有哪个脑回路正常的人,会在这种风月场所阻拦别人调戏姑娘? 正义感爆棚的许昂并没有冲上去,他有自知之明。 人高马大的席君买第一个冲了上去,一脚放倒一个,一拳又把一个人打到水里。 然后立刻收手,抱着膀子,看着冲上来的最后一个人。 那个人明显已经酒醒了大半,看到席君买那潇洒利落的强悍身手,都开始哆嗦了。 “我,我...” 席军买笑嘻嘻的看着他,然后指了指水里。 那人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一脸委屈的扒着船帮不敢上来。 剩下那个拦着陈硕真的人,也开始哆嗦了。 对面一个人放倒了自己这边三个,而对方还有好几个人正笑嘻嘻的看热闹呢,那样子,分明心中有底。 此时此刻,陈硕真恨得牙根都痒痒了。 这回他是倒霉透顶了... 四个该死的醉鬼,找机会一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不过,这个机会应该不会太好找了... “姑娘,你没事吧?” 许昂满脸紧张的凑上来。 陈硕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多谢公子,我没受什么伤...” 许昂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到我们的船舱里歇息片刻吧!” 席君买等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露出笑容。 “是啊是啊,姑娘到我们的船舱里歇息片刻吧,我们都是好人,绝对不会对你怎么样!” “没错,许昂怎么说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到我们这里歇息歇息,我们可都是好人呀!” 只有老老实实的薛礼,一脸的莫名其妙。 结果被刘仁轨捅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没错,姑娘,先歇息片刻吧,喝口茶,这大晚上的,你自己一个人也不安全呀!” 第620章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这姑娘一身美艳的装扮,分明就是在汴水河畔上卖笑的歌妓。 不过,他们也看得出许昂表现的相当反常。 要知道,许昂可是个老实的性格,别说拈花惹草了,要不是这一次喝高了,肯定不会跟他们一起跑到这种风月场所来。 当初在长安城的时候,许昂经常去平康坊的登科楼,斜对面就是全天下最大的风月场所,可每次许昂连看都不好意思看。 这还是兄弟们第一次见许昂的主动出击,他分明是看上那个异族装扮的姑娘了! 一群人起哄,陈硕真只能满脸带笑,却极其不情愿的上了他们的船。 这叫什么事呀?! 让陈硕真感到比较安慰的事,起码这几个人还算老实厚的,没有动手动脚。 坐在船舱里跟着一起看歌舞,陈硕真的心很累。 好几次想打开窗户翻出去,又没有这个勇气。 一直强忍到天快亮了,跳舞的歌妓们都开始打哈欠,许昂才有些扭捏的站起来,冲着陈硕真拱了拱手。 “这位姑娘不知你家住何方,不如我们兄弟几人将你送回去,天已经亮了,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危险了...” 席君买他们几个人一阵挤眉弄眼,又开始跟着瞎起哄。 孙仁师搂着薛礼的肩膀说道:“瞧瞧人家许昂,比你还小一岁呢,这么早就开窍了,话说,你也半大不小了,为什么就没有这方面的考虑呢?” “要是放在我老家那边,十三四岁当爹的都有了!” 薛礼挠了挠头。 “相比于女人而言,我更喜欢马...” 孙仁师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还有喜欢马的?! 陈硕真还没有回答许昂的话,外边忽然响起了一个让许昂他们都格外熟悉的声音。 那个十分熟悉的声音,正在挨个喊他们的名字。 许昂和薛礼脸色一变。 因为喊他们的人正是王玄策! 席君买则是淡淡的说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岁数都不小了,就算被王大统领发现了,唯一理亏的地方也是没带着他一起出来玩而已,下次再补上就是了。” 许昂和薛礼一听,也理直气壮了起来。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在长安城里,像他们这个岁数成亲的大有人在,当爹的都不少。 无非是出来看看歌舞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席君买站起来走出去,先开船舱的帘子,冲着不远处的王玄策招了招手。 王玄策猫腰走进来不情不愿的说道:“你们这些家伙真不够意思,喝酒找乐子都不带我,分明是没把我当成自家兄弟!” 说完,王玄策忽然一愣。 因为跳舞的歌妓们早就已经退下去了,船舱里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陈硕真。 “这是谁?” 许昂赶忙说道:“这是...” 说了一半突然卡壳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都没来得及问一问这位姑娘的名字。 “姑娘,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陈文佳...” 陈硕真有些紧张的说道。 她了解柳家的大部分人,尤其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一群人,总能听手底下的情报人员提起。 之前之所以能安安稳稳的坐下来,完全是因为早就听说这几个人的脑子不是特别好使。 可刚来的王玄策不一样,这是个文武双全的人,堪称柳叶的左膀右臂,更是许敬宗亲手调教出来的! 生怕被王玄策看出身份的陈硕真,心里头警灯大作! 王玄策上下打量陈硕真几眼,总觉得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充满了古怪。 倒不是打扮有多怪。 在汴水河畔的画舫之中,打扮成胡人姑娘模样的歌妓很常见。 真正让王玄策感觉到古怪的地方在于,明明大冷天的,这姑娘穿的也不算厚,屋子里也不算热,甚至在这种天色刚亮的时候,都有些冷,这姑娘却是一脑门子的细汗,显得格外紧张! “陈文佳...这名字陌生的很啊!” 王玄策嘻嘻一笑,表面上看起来不着四六,心底却对这个女人产生些许的警惕感。 他不跟薛礼等人似的,做事不过脑子,一心想靠着勇武之力出人头地。 王玄策从小就聪明绝顶,观察事物更是细致入微。 陈硕真见王玄策没有说别的,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王玄策报了自己的名字之后,陈硕真缓缓起身,而后朝着他盈盈一礼。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陈硕真在码头上躲了好几天,自然能够将歌妓的做派学得十足十。 王玄策只是点了点头,冲着众人一招手。 “时辰差不多了,趁着大东家和许大掌柜没发现你们偷跑出来,赶紧回去吧!” 席君买浑不在乎的说道:“无非是出来转悠转悠,能有什么大碍?” 王玄策嘿然一笑,道:“你们自然是没有大碍,可带着许昂出来,万一被他爹发现,你们能有好果子吃吗?” 孙仁师好像抱着别的心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其他画舫里,刚刚从船舱钻出来的姑娘们。 那一个个衣衫凌乱,疲惫不堪的样子,让人心里痒痒的。 “咱们又没干别的,无非是出来找点乐子而已。” 王玄策耸了耸肩膀,道:“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东家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妥,回不回去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东家知道了?!” 王玄策又耸了耸肩膀。 “当然知道了,不过只以为你们出来喝酒,并不知道你们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众人赶紧起身。 许昂更是显得脸色苍白。 “走走,快走!” “柳叔叔既然找咱们,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不然不会这么早让王玄策来找咱们!” 众人一窝蜂的往外走,王玄策笑眯眯的看着陈硕真,道:“陈姑娘,不如你随我们一同前去?” “如今码头边上的画舫,有一大半即将成为我家大东家的产业,提前去见一见我家大东家,对你肯定有好处!” 王玄策是单纯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古怪。 既然他看不出来其中的玄虚,但只要把她带回去,想必大东家和大掌柜,完全能把她看得透透的。 陈硕真一哆嗦,心中升起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621章 男人嘛,懂的都懂 陈硕真还能怎么办? 她压根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看王玄策的样子,分明是对她起疑心了! 可陈硕真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跟王玄策回去! 别人也就罢了,如果让孟宏文看到自己这张脸,万事皆休! 就在陈硕真想办法的时候,许昂看着她满脸为难之色,顿时有点受不了了。 他轻轻拽了拽王玄策的袖子。 “既然她不愿意跟咱们回去,那就不要强求他了!” 王玄策斜了许昂一眼。 “你小子是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鬼迷心窍了?” 许昂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一时之间竟然显得有些扭捏。 “别瞎说!” 王玄策又深深的看了陈硕真一眼,紧接着冲席君买使了一个颜色。 席君买一愣,也诧异的朝陈硕真那边看了一眼,而后不露痕迹的冲着王玄策点了点头。 王玄策冲陈硕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既然姑娘不愿意跟我们一同回去,那就不强求了。” 他拱了拱手,随即带着众人离开了。 许昂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结果被王玄策照着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这才悻悻地离开。 等所有人都走后,陈硕真悄然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那些黑袍人一个个浑身湿漉漉的跑进来了,看样子他们着实冻得不轻。 陈硕真阴着脸,冷冷的说道:“到了关键时刻,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些黑袍人全都羞愧的低下头。 “圣母,为今之际,还是要尽快离开宿州城,只要您安全了,我们接受怎样的惩罚都可以!” 陈硕真摇了摇头。 “还不能离开,那个名叫王玄策的家伙明显已经盯上我了,如果现在离开宿州,摆明是给他机会,让他心生怀疑。” “等待风平浪静吧!” 陈硕真的眼睛转了几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柳叶一大早把席君买他们几个人叫过来,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等他们几个回来之后,柳叶完全没在乎他们去画舫上找乐子的事情。 男人嘛,懂的都懂。 “今天清晨收到的消息,说是这些日子通往睦州的斜阳道,一直都没有发现女子经过,所以说陈硕真目前还没有回到睦州!” “我已经跟李奉诫商量好了,他借给咱们一批人手,再加上咱家的两百多个老兵,能有一千多人了,你们每人带一拨人手,把宿州城里来来回回再梳理上几遍!” “我严重怀疑陈硕真到现在还窝藏在宿州城之中!” 几人面面相觑。 这年头,女子出远门的本来就少。 哪怕是有,一般也都是官宦家庭的女子,很好辨认。 斜阳道乃是通往睦州的必经之路,而且还是一条狭长的山路,属于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 估计也正是因此,陈硕真才会把老巢选择在睦州。 不仅仅因为她是本地人,还因为一旦起兵造反,随时可以派出一支偏师将斜阳道扼守住。 到那时候,朝廷的大军根本就过不去。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既然咸阳道没有女子经过的记录,那么也就说明陈硕真想回到她的老巢,已是难上加难。 除非,她宁愿冒着莫大的危险,领着三五个胡人去钻野林子。 如果她真敢这么干,估计活命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这年头,即便是一支正规军,也不敢轻而易举的往野林子钻。 鬼知道江南这地方的野林子里,会出现什么样的危险... 都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没回去,最大的可能就是还逗留在宿州境内! 王玄策是明白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可对于柳叶让他们领着人在宿州城中盘查的任务,却有些疑惑。 “东家,别说是一千人了,就算是一万人想要在宿州城里找到陈硕真的踪迹,也没有那么容易,人挪活树挪死,如果她有心隐藏的话,随便找个山旮旯一猫,谁都找不着他...” 柳叶摆了摆手。 “这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只需要大张旗鼓的去找人就够了!” 柳叶布置完任务之后转身就走。 席君买他们几个喝了一夜的酒,却只能顶着满身的疲惫,听从柳叶的吩咐,带着人开始大街小巷的乱转。 ... 很快,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在得知宿州城中风声鹤唳,有无数人正在疯狂寻找自己踪迹的时候,陈硕真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都躲在汴水河畔,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这说明,王玄策并没有真正发觉到她的身份。 她还是那一副胡人女子的装扮,准备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坐在一艘画舫的船帮上,看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陈硕真莫名其妙想起昨晚许昂那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噗呲一笑。 “还真是有趣...” 她的一生都在血与火之中度过,直到现在,成了堂堂的赤心圣母,手底下已经有了大几千人,却依旧过着漂泊无依的日子。 别人要不是敬畏她,要么就是害怕她。 对她像那般尊重的,却是头一次... 陈硕真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连忙摇摇头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甩出去。 一个黑袍人,悄然出现在陈硕真的身后。 “圣母,柳家的人把宿州城折腾了个天翻地覆,不出意外的话,也快查到河边了!” 陈硕真浑不在意的说道:“想查就让他们查,只要你们躲好就行了。” 她看着河面,心里的思绪慢慢沉了下去。 现在的她,根本就动弹不得。 离开宿州城最好的时机早就已经过去了。 如今再离开,唯一的结果就是在斜阳道被人堵住。 相比之下,还不如玩个灯下黑来的安全。 陈硕真经历过无数的生死危机,当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需要深深的蛰伏下来,才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长期在汴水河畔上躲避的准备。 “那个老鸨子怎么样了?” 黑袍人低声说道:“已经控制了她所有的家人,如果有人前来排查,那个老鸨子就会说,您是他手下的歌妓!” 陈硕真点了点头,挥手让黑袍人退下去。 她就这么静静的坐在船头,一直坐到下午,柳家的人终于过来排查了。 陈硕真和一大群漂亮姑娘混在一起,站在一艘巨大的画舫上。 柳家的人和宿州刺史府的人,把画舫挨个查了个遍。 确定所有画舫都没有人之后,这才拿着孟宏文口述的画像,盘查起那些歌妓。 陈硕真一点都不紧张,姑且不说他每次见孟宏文都会在容貌上做一点点的改变,如今他已经是胡人女子的装扮,和画像上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第622章 许敬宗的套路玩的实在是太深了,他是真坏! 巧的是带着人过来检查的,又是许昂! 在检查其他姑娘的时候,许昂一直冷着脸,突然看见陈硕真了,许昂愣了愣,脸竟然慢慢变红了! “陈姑娘,又见面了!” 陈硕真勉强挤出一抹微笑。 许昂也跟着干笑了几声,道:“我还有差事要办,等办完了差再跟姑娘叙旧!” 一个时辰之后,许昂一无所获。 画舫上的那些老鸨子见他年纪不大,却一副手握实权的样子,纷纷动了心思。 那些大头兵不管,许昂他们几个领头的却在老鸨子们的盛情邀请之下,进入船舱,美其名曰歇歇脚。 许昂跟着闫立德学了这么长时间的建筑,对付那些靠力气吃饭的粗人,相当的游刃有余,但是对付女人就实在没有什么招数了。 拗不过老鸨子的许昂,只好领着几个老兵头子坐下来。 在得知许昂昨天晚上就在画舫里呆了一宿之后,老鸨子大喜,连忙将许昂他们昨天见过的姑娘全都叫了过来! “还有一位叫陈文佳的姑娘,一起带过来吧...” 说话间,许昂有点脸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位陈姑娘很亲近,不是觉得总想见到她。 老鸨子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她全家人的性命都被那位陈姑娘捏在手里,眼前的这位小爷竟然让陈姑娘来作陪... 万一惹的陈姑娘不高兴,自己全家人性命不保呀! 但人家既然开口了,老鸨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试一试。 没过多长时间,昨天跳舞的姑娘们全都来了,陈硕真也一脸懵圈的走进船舱,在看到许昂之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哭笑不得的来到许昂身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普通歌妓,冲着许昂媚笑。 ... 查了一天都没有什么结果,柳叶并没有感到失望。 和许敬宗面对面坐着,柳叶慢条斯理的说道:“不管是敲山震虎还是打草惊蛇,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下一步,你想怎么办?” 许敬宗悠悠的说道:“公子,想抓住陈硕真这等人物万万急不得,您总说我老许阴损,但有时候,阴损的招数才好用。” “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他们都要带着人到宿州城的各处去搜罗!” “一定要给人营造出一种,陈硕真就躲在宿州城里的感觉!” 在耍花招上,柳叶甘拜下风,自认远远都不是许敬宗的对手。 “这么做你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你已经料定陈硕真必定会玩灯下黑那一套?” 许敬宗摇了摇头。 “那倒不见得,从宿州城前往斜阳道这中间几百里路呢!” “退一步讲,就算他真的躲在宿州城里,也不是一两千人能找到的。” “刚才说过,之所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要给人们营造出一种,陈硕真就躲在宿州城里的感觉,亦或说是一种假象!” “这种差事,就是以有知来推测未知。” “咱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陈硕真还没有回到睦州,那么她的老巢就是群龙无首!” “在此情况之下,咱们借助太上皇的力量,彻底将斜阳道封锁住,让她无法回到睦州,渐渐的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就藏在宿州!” “等过一段时间,咱们梳理完宿州城的每一个角落,这时候,会突然抓住一个女子,不管这个女子是谁,他都可以叫陈硕真!” “到那时候...” 柳叶恍然大悟。 “到那时候替身是陈硕真,而陈硕真本人也就成了替身?” 高呀! 如果真的给人们,营造出这种假象,那可操作性就太高了! 许敬宗的套路玩的实在是太深了,他是真坏! 闹了半天,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着能把真的陈硕真抓住,折腾这么半天,只是为了造势而已。 哪怕柳叶没有许敬宗那么坏,在明白他的套路之后,也想出了好几种能够让陈硕真再也无法翻身的办法! 最简单的,比如说当众将陈硕真咔嚓掉,真的已经死了,那么活着的自然也就是假的。 睦州那边群龙无首,只要稍微散布一些谣言,估计他们自己都能打起来。 有时候,信仰是很恐怖的东西。 那些具有疯狂信仰的人,脑回路跟正常人完全不同,更不能用正常人的行为习惯和思维模式来揣测他们。 在他们心目中,赤心圣母死了,那可比皇帝死了还要让人恐慌! 柳叶再次对许敬宗的头脑表示了佩服之后,就把他轰走了...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坏了,还是少跟他单独相处吧,我可是个好人! ... 柳叶等人一直停留在宿州城里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在他得知,睦州出了一个陈硕真,还用五石散控制了不少江南的官员之后,气的双眉倒数,整个人都开始哆嗦了! “混账!混账!” “一群没用的东西,竟然让一个女子死死的控制住了!” “带着朕的旨意去宿州,砍下那些人的脑袋!” 大宝连忙说道:“陛下您消消气,驸马爷说了,那些人有相当一部分,是误食了五石散,并非出于本愿。” “如今驸马爷正在帮他们戒除五石散,虽然不可能再让他们当官了,但也罪不至死...”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却并没有再说砍了那些人的脑袋。 他相当清楚五石散的危害,知道那东西一旦成瘾之后,想要戒除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有孙思邈孙道长在那边,想必也并非是难事。” “那个名叫陈硕真的女人,此前可有消息?” 大宝欠了欠身,将陈硕真的生平跟皇帝说了一遍。 百骑司注意陈硕真已经许久了,虽然不清楚陈硕真的具体根底,但大面上的事情还是比较详细的。 李世民听完之后皱着眉头说道:“这倒也算是一个奇女子,短短时间之内能聚集起那么大一个山寨!” 大宝轻声说道:“陛下明鉴,此人不足为虑,如今也只是盘踞在睦州的一座山头上,只要寻找到他的山寨,当地守军随时都可以将其剿灭。” “不过江南的百骑司,还发现了一桩怪事,他们发现陈硕真的火凤社似乎跟某些世家大族来往颇为密切...” 第623章 一个聪明人,就要学会推活! 对于正常人来说,忙碌是奋发进取的最好代名词。 在柳叶看来,那些忙的要死的人,纯属是因为自己没本事。 一个聪明人,就要学会推活! 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差事推到别人的头上,那才叫真本事! 所以,柳叶把所有的差事全都一股脑的推到许敬宗身上后,他就又变成了家里最清闲的人。 孟宏文的宅院很大,而且相当漂亮,柳叶是绝对不打算还给他了。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就算柳叶想还给他,孟宏文都铁定不要,对于他来说,柳叶和孙思邈就是再生父母! “公子尝一尝这种茶,虽然比不上登科楼的,但是别有一番风味,都是江南本地的茶种,而且是纯野生的!” 孟宏文的精气神好多了,不光大黑眼圈子消失的干干净净,眼袋都消失了!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身姿也变得更加挺拔,主要还是脸色变得比原来红润多了。 他站在柳叶的身边,不断为柳叶介绍江南的特产,那样子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柳叶的属下! “小孟啊,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却没找到机会,今天正好有闲工夫,你给我好好解答解答!” 说着,柳叶示意他坐下来。 孟宏文连忙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柳叶指着斜对面,那位紫嫣姑娘正在帮着裴大娘子晾衣服。 江南的天气就是好,虽然已经到了深冬,但只要天气好,就不怕洗好的衣服会结冰。 按着后来的说法,那就是,阳光普照的时候,绝对温度就会高于零度,比关中暖和多了! 唯一可惜的地方在于,宿州城本身没有多少景点,也就一条汴水,算是风景秀丽之地。 柳叶一直很好奇,孟宏文是从哪里找到紫嫣姑娘的? 早在孟宏文把紫嫣姑娘送给柳叶的时候,柳叶就已经查清楚了这位紫嫣姑娘的家乡。 可惜的是,并不是柳叶一心所想的美洲大陆,而是波斯... 柳叶想找到土豆和辣椒的心愿落空了,因为波斯那鬼地方早就跟大唐产生了交集。 但柳叶依旧很好奇,从波斯来到大唐,何止万里之遥? 如果波斯人想去长安闯荡一番倒也正常,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来到宿州城这种小地方? 孟宏文连忙说道:“公子也知道以前我干的营生不大干净,不过实话实说,贩卖人口这种营生,也有很多的讲究。” “如今咱们大唐,最常出现的外族人无非是几种,公子久在长安应该见过不少突厥人,咱们朝廷里甚至都有突厥的将领!” “除此之外,便是鲜卑旧部,说句大不敬的话,就连如今的皇族都...” 后边的话孟宏文没有说,只是干笑了几声,柳叶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李氏皇族本身就具有鲜卑血统,他们的祖先本就是在鲜卑人当政时期混出头的。 除此之外,长孙皇后也有着一部分的鲜卑血统。 别人不知道,反正柳叶每次看到长孙无忌那满脑袋的自来卷,就知道他家老祖宗原来住的距离中原不近... “你继续说!” 孟宏文清了清嗓子。 “突厥人和鲜卑人是最常见的,但是突厥女人和鲜卑女人却不怎么受欢迎,真正受欢迎的有两种,一种是新罗婢,也就是来自东北之地的新罗人。” “另一种则是胡姬,尤其是身材丰腴的胡姬,若是长相再甜美一些,价格能是新罗美婢的十倍以上!” “不瞒公子说,像紫嫣这种长相的胡姬,一千贯都拿不下来!” “虽然他不入公子的眼,但是在大多数人看来,紫嫣都堪称美艳无双!” “而且胡姬之中的处子很难寻找,他们的观念跟咱们不一样,说不定...” 话说了一半,孟宏文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李青竹带的家里新来的几个丫鬟过来了。 她们每人都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放着不知道从哪里采摘来的野菜。 “见过夫人!” 孟宏文急忙起身施礼。 李青竹也微微侧身,算是还礼了。 “夫君你瞧,这都是从院外的野地里挖来的野菜,相当的鲜嫩!” 看得出来,李青竹在这里住着还挺开心的。 柳叶宠溺的一笑,打算一会儿跟李青竹把这些野菜包成野菜馅饺子。 不给别人吃,就他们两口子独享! 李青竹带着丫鬟们去洗野菜了,孟宏文看的满脸羡慕。 “公子好福气呀,我孟宏文虽不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但也见识过一些贵人的脾气,在诸多公主之中,夫人的脾气是最好的,而且对您百依百顺...” 柳叶扫了他一眼。 他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没见过李青竹跟李泰他们哥俩发脾气... “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还没说,是怎么把紫嫣买过来的呢!” 孟宏文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即便现在身体调养过来一些,但他还是要时刻注意对于肺部的保养。 “这就要说到了。” “其实原本我主要搜罗的是新罗婢,姿色上等的新罗婢在江南格外抢手,也是靠着这门产业,我渐渐积累下了一些财富,而后又开辟了矿产和运输的生意,才成为了宿州城的首富。” “直到有一天,陈硕真的人联系我,让我用画舫生意来培养更多的女子,来充当他们的情报人员,在公子来到江南之前,我已经向陈硕真他们那边输送了不下上百人!” “如今这些人里,有还在倚门卖笑的歌妓,也有嫁入豪门的小妾,具体的名单全都在陈硕真的掌握之中,连我都不知道。” “而他之所以让我买波斯人,则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江南陆氏!” “公子应该认识江南陆氏的陆敦信吧...” “此人之前有一个小妾,就是来自波斯,而且两人之间感情极深,后来那个小妾病死了,陆敦信还为他守陵三日,当时在江南传为佳话。” “陈硕真让我把紫嫣买来,就是为了将她培养培养,再悄悄送到陆敦信的身边。” “如此以来,江南陆氏就算是有了他们的人!” “陈硕真用这种办法应该已经渗透了不少的江南大家族!” 第623章 你这辈子打算娶几个? 不得不说,陈硕真就是一个天生干大事的人! 据柳叶所致,她并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也没有什么见识。 小时候家境贫寒,和一个妹子相依为命。 跟随她一同起兵造反的,绝大多数也都是她的远房亲戚。 对于这样家庭出身的人来说,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可以说是逆袭了。 但毕竟她的出身太低,见识的短浅,导致他只能按部就班的来积蓄造反力量。 也怪不得历史上的她,直到永徽年间才真正的造反。 按照她积蓄力量的速度,给他二十年都未必能成气候。 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用这种慢慢渗透的方法虽然稳妥,但付出的时间成本更大。 如果换成柳叶,当然是撑起一杆大旗后,直接找了一个力量薄弱的世家大族,把他们执掌多年的财富直接抢过来! 渗透? 渗透如果有用的话,那些世家大族早就掩埋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怎么可能传承上千年之久? 陈硕真太小看了世家大族的手段。 别说一个小妾了,往往就连家主也无法做有大局。 宗族之中的耆老,才是说话真正管用的人! 家主的小妾,有个屁用... 跟孟宏文了解了一下陈硕真的情况,柳叶彻底放下心来了。 他觉得许敬宗那条毒计会很管用,最起码可以彻底根除陈硕真对柳家的威胁。 晚上。 一大家子人在原本孟宏文的大宅子,如今已经姓了柳的大宅子里,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篝火晚会。 许敬宗眉开眼笑的看着家里新来的那些美艳丫鬟们跳舞,那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裴大娘子气哼哼的挽着李青竹的手臂,把脑袋撇到一边去。 柳叶也是福气了。 当着老婆的面,看美女跳舞也就罢了,还显得那么开心! 瞧瞧人家赵怀陵,坐在一妻一妾的中间,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脸色格外的严肃。 不像是在看看美女跳舞,反倒像是在看军事地图。 不论他那一妻一妾管不管他,起码人家面子上过得去! 柳叶摇头轻叹,而后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一直在愣愣出神的许昂。 “你小子看美女看呆了?” “昨天被你救下来的那个姑娘漂不漂亮?” 许昂一愣,随即恼羞成怒,道:“谁告了小爷的密?!” 随即一扭头,对后边的王玄策等人怒目而视!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你先别管是谁告的密,你小子既然春心萌动了,还不赶紧让你爹娘给你说门亲事!” “如果你不好意思的话,我替你去说!” 虽然许昂一口一个‘柳叔叔’的叫着,但实际上,柳叶也就比他大了五六岁罢了,勉强算得上是同龄人,柳叶也一直拿他当小兄弟看待,跟许敬宗各论各的。 许昂脸一红,道:“就怕我爹娘嫌弃她的身份,而且,她...她比我大好几岁了,感觉跟柳叔叔一样的年纪...” 一听这话,柳叶顿时目瞪口呆! “你还真想找那个歌妓当老婆?!” 柳叶觉得许昂真的很大胆,如今许敬宗虽然不是官身了,成为了一个商贾,但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在朝廷官员眼中的份量,都要远超当年在国子监当差的时候。 要是让许敬宗知道,他儿子看上了一个歌妓,还大了好几岁,许敬宗非当场气死不可! 就算气不死,估计也会把许昂暴揍一顿... 除此之外,更让柳叶服气的是,许昂的直接... 只是萍水相逢而言,究竟是救了人家,还是断了人家的财路,这种事情都有待商榷,他就敢说看上人家了! 牛! 柳叶想了想,道:“你这辈子打算娶几个?” 许昂斩钉截铁的说道:“娶就娶一个,就像我爹只有我娘一个,我这辈子不可能娶第二个!”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看样子,许昂跟那个姑娘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这年头,娶一个身份太低的老婆,会影响一辈子的前途! 像牛进达,那可是战功赫赫的军中老帅,不管是从资历上看,还是从其他方面来看,都不会弱于程咬金和秦琼那个级别的老帅。 可别的老帅,都是国公了。 而牛进达,是前两年才成的县公,距离国公,还差着一个郡公的级别。 在此之前,他只是侯爵而已。 他的老婆,身份就比较低,乃是平民百姓出身。 程咬金他们这些老帅的正妻,无一例外,全都是出身于世家大族! 许昂看上的那个姑娘,干脆连平民百姓都不是,而是一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歌妓! “要不...哪天你把她带来,让我瞅瞅,如果看着顺眼,就想办法给他改一下身份,咱家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人脉广,实在不行,就让李百药啊,陆敦信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认个干闺女。” 许昂大喜过望! 陈姑娘的身份,也是他一直以来所苦恼的。 如果他想要前程,或者说,想要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就绝不能跟陈姑娘搭上任何关系。 这也是他一直不敢跟老爹老娘说的原因... 还是柳叔叔开明! 晚上的篝火晚会玩得很痛快,就连孟宏文,都难得喝了几杯。 喝了酒之后,他再也不复之前那道貌岸然的样子了,跟席君买他们几个一样,一喝高了就忘乎所以,搂着孙仁师的肩膀,一口一个老哥叫着,死活非要跟人家拜把子。 他从小就体弱,自然也不能饮酒,这几天身子骨眼瞅着变好了,不由得多喝了点。 头一次体会到醉酒的感觉,孟宏文浑身都有一种飘然的感觉。 没多久,就搂着孙仁师睡着了。 孙仁师一脸的无奈。 “这点酒量,干脆就别喝了...” 孙仁师起身将孟宏文扛在肩头,将他丢回房间去了。 这一夜,一大家族人玩得不亦乐乎。 都喝了不少,等篝火熄灭之后,都各回各屋睡觉去了。 唯独许昂,一晚上辗转难眠。 直到天蒙蒙亮,一夜未眠的他依旧精神抖擞,穿上衣服,随便洗了把脸,就急匆匆的牵着马,朝着汴水河畔赶去。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统领整个江南百骑司的老道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柳叶的门外。 刚要出门刷牙的柳叶,吓了一跳。 “你怎么跑过来了?!” 第624章 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老道士咧嘴一笑,跟上次有所不同的是,老道士竟然缺了一颗牙齿。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这一笑不好看,连忙闭上嘴巴。 “驸马爷,老道昨天本想来寻您,却发现您这一大家子人正在聚会,就没好意思打扰。” 柳叶回屋给他拿了点药粉。 一看他那牙齿就是被人打掉的。 这几天李青竹在闹牙疼,特意找孙思邈开了点药粉,柳叶每天都需要给李青竹上药。 一小包一次,方便得很。 反正药还剩下不少用不着的,管不管用的,起码是那么个意思... “多谢驸马爷赏!” 老道士也不含糊,打开纸包就往嘴里倒。 “走,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慢慢说。” 柳叶将老道士带到孟宏文特意给他准备的书房。 这间书房距离一大家族人住的地方隔着好几个院子,再往外,就快到院墙了。 两人坐下来,老道士干笑了几声,道:“老道此来,主要是有一件事情要跟驸马爷汇报。” 说着,老道士拿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画着一个并不怎么漂亮的女人,属于那种丢进人堆,很不容易找到的那种。 柳叶翻来覆去的看了看,道:“你不会告诉我,这就是陈硕真吧?” 老道士点了点头。 “她就是陈硕真!” “前天我们抓到了几个想要翻过山头,往野林子里钻的人。” “原本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没想到,竟然是几个胡人!” “仔细盘查一番之后,我们发现,此人就是陈硕真的拥趸,乃是火凤社的信徒!” “又经过一番严刑拷打,才最终按照那些胡人的描述,画出了陈硕真的长相。” “已经有几个兄弟快马加鞭,前往睦州城查验了,想必最多四五天的时间就能有结果,不过我们基本上可以确认,画像上的女人至少跟陈硕真有六七分的相似!” 柳叶撇了撇嘴。 “这画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炭笔,照着这张粗线条的画像,画起了素描。 不过,老道士他们的画像,确实要比孟宏文描述出来的精准多了,这种事情,看一眼就直到。 这说明,陈硕真在刻意防备着孟宏文,说不定每次见孟宏文之前还要易容。 老道士顿时惊为天人! “驸马爷还有这般本事!” 柳叶颇为不屑。 “你们画的叫什么?要是按照你们画的东西去找,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虽然柳叶的素描,是根据画像来画的,但素描本身就有极大的拟真性,可以做到尽量贴合原主的长相。 老道士如获至宝,急忙小心翼翼的将素描贴身收好。 收好素描之后,老道士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还有一件事情,老道不知当不当讲...” 柳叶一挑眉。 他跟老道士见的面虽然不多,但对老道士却是相当的信任。 百骑司,那是出了名的忠诚! 早年间,百骑司脱身于天策府,属于皇帝的亲军之一,性质很像是后世的锦衣卫。 不过和锦衣卫最大的不同在于,百骑司里的人,拥有各式各样的身份。 能够统领整个江南的百骑司,说明老道士的身份本来就不低,甚至于,有可能本就是朝廷官员出身。 如果李世民让老道士去死,他会笑呵呵的抹了自己的脖子,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这就是百骑司的强大之处! 高度的统一性,高度的忠诚性,赏罚分明! 正是因为需要接触到大量的阴暗面,所以百骑司是出了名的什么都敢说。 别人跟皇帝说点乱七八糟的事情,需要承担应有的代价,唯独他们不需要! 哪怕是他们说错了,皇帝也不会怪罪他们。 这是百骑司应有的权利,他们毕竟只是情报机构,捕风捉影是他们本身的职责。 柳叶见过老道士这几面,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犹豫之色。 “关门,尽管说!” 老道士起身去关上房门,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知...您跟许昂的情谊有多深厚?” 柳叶一愣。 “你什么意思?” 听老道士的话,怎么给人的感觉,好像许昂跟陈硕真有染似的?! 老道士又干笑了几声,道:“现在还没有查明白,只是有个苗头而已,我们怀疑,陈硕真就隐藏在汴水河畔的画舫之中,压根就没有离开过宿州城!” “而且,这几日跟许昂走得很近的那位陈文佳陈姑娘,就有可能是陈硕真!” 说完,他又急忙补充道:“只是有可能而已,还没有真正的查明白。” “您让我们的人,私底下保护许昂他们这几个经常出门的人,我们也就多留心了一下...”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陈文佳... 一听到这个名字,柳叶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陈硕真! 因为历史上的陈硕真,起兵造反之后,成为了第一位敢称帝的女子。 而她的称号...便是文佳皇帝! 文佳...这两个字对于陈硕真而言,一定有非凡的意义。 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陈文佳,肯定是陈硕真! “那还不...” 柳叶一拍桌子,刚要让老道士去抓人,可想了想,并没有下令。 倒不是柳叶怕伤了许昂的心,一个小屁孩,懂个锤子的爱情,何况他跟陈硕真总共也没见几面。 真正让柳叶顾忌的,一旦陈硕真被抓,许敬宗这些天的布置就失效了。 许敬宗的办法才是好办法,可以起到一网打尽的作用。 如果现在让老道士把陈硕真抓起来,有可能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先监管起来,有异动的话,随时过来告诉我。” “除此之外,看好许昂,但不要轻易现身,如果没有危险的话,尽量不要让他察觉到你们的存在。” 老道士点了点头,起身拱手告辞。 柳叶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是个武林高手! 出了房门之后,身子一矮,紧接着往上一窜,竟然直接就翻过了墙头! 薛礼和王玄策肩并肩从外边走进来,看着老道士离开的方向,两人表情各异。 柳叶笑道:“怎么?看到人家的身手羡慕了?” 王玄策挠了挠头。 “如果真打起来,一炷香内我能胜他,不过如果是生死相搏,估计几个照面我就被他弄死了……” 薛礼则是哈哈大笑,道:“那老道士不是我的对手,东家用不着担心!” 柳叶轻轻敲了敲桌子,道:“你们既然藏在外边,那刚才的话应该也听见了,该管一管许昂那个臭小子了!” “这几天你们两个有时间就跟着他,别让他玩出乱子来!” 第625章 像他这样的,不该责罚吗? 陈硕真并不知道,自己悄无声息地陷入了一张大网。 躲在汴水河畔的画舫之中,陈硕真不仅没有感到不安,反倒感觉很惬意。 这种惬意的感觉源自远离睦州。 更远离的那些,让她烦恼的人和事。 “再有十一二天就过年了...” 坐在船头,陈硕真一手托腮,静静的看着水面,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眼瞅着天色渐晚,她才伸了一个懒腰,而后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回到船舱里用餐。 她手底下那些胡人还是比较有手段的,几天的时间不仅仅将老鸨子控制住,周围的几条画舫的人也都对陈硕真言听即从。 她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安全,首先是要保守住自己秘密。 她已经不用再被迫去见客人了。 虽然晚上依旧灯火通明,但她所在的画舫之中却静悄悄的。 身边甚至还多了一个小姑娘伺候! 自小没怎么接受过教育的陈硕真,从来都不肯放弃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只要是没事,她都会抓紧时间,好好学一学,以前没有机会接触的学问。 小丫头在旁边给她掌灯,心里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姑娘读这么多书干什么?” 这年头并没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屁话,不过女子读书终究是没有什么用处。 学得文武艺,卖得帝王家,女子的学问,帝王家根本就不收,所以也就没有仔细钻研的必要。 真正喜欢读书或者需要读书的女子,只有两种。 一种是大富大贵之家的贵女,身为贵女,找一门好亲事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像这样的贵女,就需要多读些书,不光能够和夫君交流,还能够更好的教育子女。 另一种,则是青楼女子。 青楼可不单纯只是做皮肉生意的,事实上大部分的高级青楼,根本就不提供皮肉生意。 他们主打的是,有姑娘陪着吟诗作对,满足那些文人的心理需求。 说白了,他们做学问纯粹就是为了赚钱。 如今在画舫之上,上到老鸨子,下到她们这些伺候人的小丫鬟,都知道眼前这个姑娘并不是一般人。 所以小丫鬟很好奇,她读那么多书究竟是为了干什么? 陈硕真嫣然一笑。 “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读书明智的道理,虽说只读书的话容易把脑筋读坏,但如果不读书的话,肯定是无法开窍的。” “咱们女子做学问,不必跟那些老夫子一样往深处钻研,只需要把道理弄懂就够了。” 小丫鬟似懂非懂的点来点头,而后甜甜一笑,感觉和陈硕真的关系拉近了许多,话也变多了。 小姑娘就是这样,一旦亲近了,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就喜欢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陈硕真也不嫌烦,总觉得跟这个小丫鬟格外亲厚,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妹子的身影。 “我妹子可能最多也就比你大个一两岁而已,不如以后你跟着我吧!” 小丫鬟瞪着大大的眼睛。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姑娘究竟是干什么的!” 陈硕真微微一笑,悠悠的说道:“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知道了...” ... 几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宿州城里的封锁不仅仅没有放松,反而变得越来越严密了,甚至于,在太上皇的强力压迫之下,江南的各个城池都加派了人手,对于迎来送往的人进行严格的检查。 许敬宗也派王玄策他们几个人,每天到城中转悠好几圈,搞得老百姓都习惯了。 百姓们也乐得如此,正是因为哪些凶神恶煞的汉子们,整天都在大街上瞎溜达,宿州城里的治安好多了。 柳叶始终在观察着许昂。 这小子已经偷偷跑去汴水河畔四五趟了。 看着他每次回来,脸上都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柳叶就忍不住有点牙疼。 “这小子还越陷越深了,到底要不要跟老许说呢...” 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柳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青竹的身上。 要说关系好,李青竹跟家里的小一辈关系才是真正的好。 以前李青竹只是教训调皮的李承乾和李泰罢了,如今李青竹堪称是敞开了教训。 小一辈的人里,个个都被李青竹打过手心! 有时候,柳叶感觉自家老婆很适合去当教书先生,就像在许昂面前,李青竹的威严可要比许敬宗还大一些! 一听到许昂经常跑到遍水河畔,和一个姑娘幽会,李青竹顿时站了起来! “还有这种事情?” 柳叶急忙说道:“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又到了是个萌动的岁数,难免干出点出格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你去劝一劝他,但不要责罚他。” 李青竹一怔。 “我为什么要责罚他?” 柳叶也是一怔。 “像他这样的,不该责罚吗?” 李青竹有些无语的说道:“在咱们眼里他还只是小孩子,可是在那些大家族之中,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已经是顶门杠子,别人也就不说,就说卢家的那个卢承庆,跟许昂一般岁数的时候,孩子都生两个了!” “许昂唯一做的不对的地方在于,没有及时跟他爹娘说,就算是画舫里的姑娘,也该给人家一个交代才是!” 柳叶很为自家老婆的三观感到欣慰,除了早婚早育这种事情,深受封建思想的荼毒之外,还挺为别人考虑... “反正你找个适当的机会,跟许昂好好谈一谈,最好让他把那个姑娘带回来见一下,咱们给他把把关,免得一旦他告诉老许和裴大娘子之后挨揍...” 李青竹欣然应允。 同样的话柳叶说过一遍,但是再说一遍就显得不合适了。 由李青竹说出来,倒是没什么不合适的。 于是李青竹立刻把许昂给叫了过来,李青竹坐在院子里,许昂这是站在旁边,显得有些紧张。 柳叶坐在屋里一边翻闲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也不知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李青竹竟然满脸的欣慰之色。 许昂脸上的紧张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兴奋。 而后许昂冲着李青竹鞠了一躬,‘嗖’的一声就跑出去了。 第626章 听!肯定听! 时至今日,柳叶已经有了八分把握,那个被许昂视为心上人的陈文佳姑娘,就是陈硕真! 确定下来,让许昂把陈硕真带回家里,只是一个由头罢了。 说白了,陈硕真本身并没有什么威胁,她只是一个稍微有一点点身手的普通女子而已,顶多是脑子灵光一些。 这一大家子足智多谋的妖怪,难道还对付不了她一个小姑娘? 真正让柳叶感到威胁的,是他身边那些人,尤其是那些对于信仰疯狂痴迷的波斯人! 那是一群,一言不合就敢把自己点了天灯的狠人! 所以,柳叶宁愿把陈硕真钓过来,用许昂当做借口,彻底将陈硕真和哪些波斯人隔绝开。 道理跟许敬宗想的那个阴损办法其实没多大区别,无非是假亦真时真亦假,玩一个虚实结合的套路。 于是,柳叶把百骑司的老道士给叫了过来。 “现在查的怎么样了?” 老道士咧嘴一笑。 “回驸马爷的话,从睦州那边送回来的消息表示,陈硕真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回过睦州了,这一路上我们的人也在多方打听,如今基本可以确定,许昂看上的那个人,就是陈硕真!” “如今陈硕真的身边,最多只有四个波斯人,不过这四个波斯人却能够调动一些地方上的力量,这说明波斯人已经在江南之地经营许久了,除此之外,一些大家族...” 说到这儿,老道士的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世家大族一掺和进去,就会变得复杂无比。 柳叶一挥手。 他对世家大族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就算那些波斯人有调动一部分江南世家的本事,跟宿州城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宿州城最大的地头蛇,已经被他拿下了。 陈硕真之所以暴露,完全是因为孟宏文反水! 他把老道士叫过来,真正的原因,也并非是盘问他事情的进展。 “既然都已经查到了这个份上,本驸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你们百骑司是皇帝陛下的亲兵,任何事情都不能隐瞒皇帝陛下,我说的对吧?” 老道士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 忠于陛下,是他们这些百骑司成员要遵守的第一条铁律! 一旦违背了这条铁律,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说不定,还会祸及家人! 柳叶似笑非笑的看着老道士,把老道士看的心里有些发慌。 “驸马爷的意思是...” “如果我让你们暂时向皇帝陛下隐瞒发现陈硕真的事情,你们会怎么选择?” 老道士脸色一变。 他们追查陈硕真已经很长时间了,如今眼瞅着就要收网,好向陛下邀功,为什么柳叶竟然让他们隐瞒下来? “驸马爷,这种事情怕是...” 柳叶笑道:“你不用为难,如果你们的规矩是必须要将这个消息上报,本驸马自然有别的办法!” 老道士吞了一口唾沫。 “什么办法?”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自然是把陈硕真放跑了!” 老道是脸色又是一变! “驸马爷,你怎能...” 柳叶让他坐下来,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种事情柳某可没有一点的私心,你好好想想,如果现在把陈硕真给抓起来,会造成什么后果?” 老道士想都没想,直截了当的说道:“自然是她所创立的火凤社里一片大乱,群龙无首之下,甚至会出现内部争斗的情况。” “等他们斗的两败俱伤,我们的人再冲上山去摘桃子,到时候又是一件大功!” 说着说着,老道士的语气变得有些生气了。 他们百骑司建功立业的难度很高,往往一条线索追查几年,到时候来却是一场空。 像这样,能够为朝廷消灭一个造反苗头,绝对称得上是大功一件,任谁都舍不得放弃! 柳叶却说道:“你太想当然了,你本身就是道门出身,应该知道,信仰这种东西,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早年间,道门只信奉道祖老子一个人,可现在你去那些道观看看,究竟供奉了多少神仙?” “甚至还有一些硬从佛门里抢过来的神仙,供奉在道观之中!” “当然,佛门也有同样的情况,他们更擅长把道门的神仙剃个光头,供奉在寺庙里。” 老道士心中一突。 他突然有些明白过来柳叶的意思了。 “驸马爷的意思是,先留着陈硕真?” 柳叶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这就是柳某的意思!” “今天你抓了陈硕真,说不定明天他们的山寨里就会出现个李硕真,王硕真之类的人物。” “赤心圣母又不是天生地养,而是人们推举出来的,或者说是那些信徒们臆想出来的。”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那些慌乱的信徒们肯定会一一响应!” “你觉得把陈硕真抓了之后,又会有什么好处呢?” 老道士愣了半天。 也不怪他们百骑司的人欠缺考虑,以前他们对付的都是那些小国家,亦或者是地方性的割据势力。 对付邪教这种东西,实在是不专业。 像那些造反的地方性割据势力,比如窦建德,王世充他们那样的,一旦主人死了,下边的人就会做鸟兽散,再也成不了气候。 甚至于主人还没死,只要把他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就会有无数的人离他而去。 邪教不一样... 被打压的越狠,邪教的凝聚力也就越强,他们信奉的并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虚无缥缈的神仙。 他们之所以对陈硕真忠心耿耿,并非是因为他本人有多高的领导艺术和魅力。 完全是因为,他们将陈硕真视为某位神仙的化身,可以给他们带来一些好处,或者最干脆的就是可以让他们不饿肚子。 这就是邪教的可怕之处,越是打压,就越是嚣张,像是一朵永远无法用水浇灭的火焰,看起来飘飘忽忽眼瞅着就要灭了,可一旦碰见个草垛子,又会变成燃天巨火! 老道士的额头冒出一抹冷汗。 他本身就是道门中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柳叶所说的道理。 “如此说来,火凤社岂不是永远都消灭不了?” 柳叶笑道:“那倒也未必,主要就是看你听不听我的了。” 老道士擦了一把冷汗,道:“听,肯定听!” “既然听的话,那就回去等消息吧,有安排的时候,本驸马自然会派人去告诉你!” 第627章 可怜的许昂呀,一厢情愿付诸东流... 世人在谈婚论嫁的时候都讲究门当户对。 如果门不当户不对,所产生的矛盾并不仅仅局限于钱财,更多的还是在生活观念和见识上。 往往年龄越大的人,越在乎门当户对的重要性,因为他们吃够了生活的苦,知道两口子过日子,如果在生活观念上有太大的差别,那简直就是互相折磨。 当然,这只是针对小门小户而言的。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婚姻是一把梯子,无论男女,互相之间能不能看顺眼,根本就不重要。 能够借助对方的家世,在某一个领域跨越阶层,那才叫真正的门当户对。 有权的搞不来钱,就可以找个有钱的老婆。 有钱的没有社会地位,就可以找个有权的夫君。 中原人向来如此。 两口子之间一高一低,最终只能演化出悲剧。 柳叶对于穷人和富人都没有什么偏见,或者说,对于社会底层的乞丐和对于高高在上的贵族,也没有任何的偏见可言。 所谓肉食者鄙,那就是句屁话! 人只有在衣食富足的情况下,才能够去讲求礼仪,才能够生出更多的怜悯和同情之心。 也有人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更是句屁话。 连肚子都填不饱呢,还讲究什么规矩? 遭厌恶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所以说,柳叶在不了解陈硕真的前提下,对她没有任何的偏见可言。 如果这个女人对于柳家来说没有任何的威胁,不管她是造反还是聚众起义,亦或者是贩卖人口,跟柳叶都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许昂真的娶了她,柳叶也管不着。 当然,许敬宗和裴大娘子会不会因此把许昂打死,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李青竹的劝说下,许昂终于下定决心把陈硕真带回家来,让柳叶和李青竹帮他好好看一看。 为此,柳叶特意把许敬宗和裴大娘子都派了出去,免得一会儿打起来。 为了降低陈硕真的警惕,他甚至刻意放出风去,说孟宏文也去了别的地方,不在家里。 在提前收到风声,得知陈硕真答应了许昂的邀请之后,柳叶和李青竹坐在客厅里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 “人家压根就没把咱家许昂当回事...” 李青竹无奈的说道。 柳叶点了点头。 这年头,占据主流的思想,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算是青楼里的姑娘也不例外,因为从实际意义上来说,青楼的老鸨子就是她的爹娘。 如果人家真的重视许昂,在第一次邀请时,大概率不会答应前来,而是会派个媒婆或者说是中人,来说和说和。 哪怕是无父无母的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在大唐,这种事情属于最基本的常识。 既然陈硕真答应的那么痛快,代表着她压根就没往那个方面想。 最起码,她也该推辞一下... 哪怕真的不推辞,也应该带一些礼物,或者有一些其他的表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得到消息就立马过来,搞得好像去朋友家串门一样... “可怜的许昂呀,一厢情愿付诸东流...” 柳叶是真的感觉有点可惜。 如果许昂真的能把陈硕真拿下,那可就太妙了! 毕竟人家并不是真的青楼女子,而是货真价实的女土匪头子! 未来能够成为女皇帝的人! 虽然只当了几个月的女皇帝,但起码瘾过了! “夫君,看来真的要跟裴家姐姐好好商量商量,给许昂说一门亲事了。” 柳叶点了点头。 “我看呀,李百药的小孙女就不错,有机会撮合撮合。” 正说话间,王玄策大步流星的走进来。 “东家,夫人,他们来了!” 看来许昂也知道,自己白折腾了好几天。 进来的时候蔫头耷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丧气。 陈硕真倒是经过了一番打扮,已经不是胡人少女的装扮,而是换了一身大大方方的襦裙罗衫。 虽然长的比较普通,但毕竟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 柳叶第一次见到陈硕真,发现这个女人很有本事。 怪不得百骑司的人拿着画像也找了许多天才找到她的踪迹,因为这个女人的化妆功夫简直出神入化。 熟悉她的人自然能一眼看出来,可要是不熟悉她的人,她只需要在某些脸部的细节上稍微点缀一下,估计从旁边经过都认不出来是他。 “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驸马爷!” 陈硕真盈盈施礼。 柳叶和李青竹的身份在宿州城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甚至于大部分人都知道,太上皇和越王殿下本身就住在宿州。 “姑娘不必紧张,听闻你是许昂的朋友,我们也只是想见一见你而已。” 柳叶的一句话让陈硕真心中冷笑不已。 对她来说,柳叶的身边住是龙潭虎穴,当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自从大概了解到许昂的心思之后,陈硕真就已经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小女子知道,我和许公子在身份上乃是天壤之别,因此不敢有太多的奢求,此番前来,只是想明明白白的告诉公主殿下和驸马爷,小女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不管许公子是将小女子当成一个玩物,还是当成一个朋友,我的身份摆在这里,还请许公子自重!” 许昂听见这番话,一下子急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玩物的意思!” 柳叶一瞪眼。 “出去!” 许昂只好蔫头耷脑地走出去。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陈硕真,道:“陈姑娘,这孩子自小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见识也浅薄,还请你不要见怪。” 陈硕真又是盈盈一礼。 “我是个倚门卖笑之人,从不敢奢求别的,我是公主殿下和驸马爷没有别的事情,小女子就告退了,以后再也不会跟许公子相见!” 说完,他就要往外走。 柳叶冲李青竹使了个眼神。 李青竹心领神会。 “陈姑娘且慢,不知你可有到我柳家来做工的意愿?” 陈硕真一愣。 让她来柳家?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要拒绝。 可转念一想,她跑到宿州来,目标不就是柳叶和李青竹如吗?! 如果能够进入柳家,那就方便多了! 不过有一个最大的障碍,那就是孟宏文。 虽然每次见他都已经做了易容,但再次相见孟宏文多半还是能认得出这张脸! 第628章 人才呀…… 柳叶当然知道,把陈硕真放在家里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 但万事都要分成两面来看。 如果把陈硕真撒出去,那么这一大家的人只能躲在宿州城里,想要出去必须考虑考虑安全问题。 而一大家的人里,有好几个是绝对不能有丝毫意外的。 比如说李渊,哪怕是擦破点皮,都会衍生一系列可怕的后果。 相比之下,将陈硕真摆在明面上,反倒会更加安全。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家人的监视下,也就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另外,假如火凤社的人真过来打算强行将柳家的人掳走,到时候也完全可以将陈硕真当成人质。 从这个角度来看,把陈硕真留下来是百利而无害的。 只有危险浮出水面,才能够做好充足的防备。 柳叶很恰当的补充道:“陈姑娘是本地人,而我们这些人全都是来自关中,恰好这几天,我们府里的小孟要出门,不如就由姑娘来当个临时的管家。” “工钱你放心,绝对能让你满意!” 陈硕真飞速的盘算了起来。 在他看来,柳叶之所以让他留下,完全就是为了给她跟许昂撮合。 既然孟宏文不在家,那就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这座大宅子的防备虽然森严,但也不是没有传递消息的机会。 多番权衡之后,陈硕真一口答应下来。 “好!”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许昂给你安排个住处,不如你就住在许昂的隔壁吧。” 陈硕真也没有在意。 得到消息的许昂,一脸雀跃。 欢天喜地的带着陈硕真出去找住处了。 ... 不出意外的话,至少在短时间内,陈硕真算是跟柳家人一起扎下根来了。 把敌人放在近处监视,柳叶才能松心劳逸的去干自己的事情。 在柳叶的特意安排下,陈硕真可谓是掉进了龙潭虎穴之中... 虽然不是一个院子,但是出了院门就是王玄策他们几个人的住处。 刚一安排完,许敬宗和裴大娘子就不知道从哪里收到了风声,气势汹汹杀了回来! 听见夫妻二人把门关起来训斥许昂,柳叶笑呵呵的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背着手离开了。 这小子就是该训! 找谁不好,非得找比他大的,身份差的,长得不好看的...关键是,还是个反贼! 这种事情当然要让人家爹娘知道,否则的话,就太不厚道了。 回到书房的柳叶刚一坐下,王玄策又急吼吼的跑了过来。 “如果是关于陈硕真的事情,那就免谈吧,你既然住着跟他近,就要起到监视他的职责!” 王玄策满脸惊悚的表情,却并没有提任何关于陈硕真的事情。 “您还是赶紧出去看看吧!” 听完了王玄策的讲述柳叶都愣了愣! “你是说,李义琰派来的人?!” “咱们都已经离开洛阳城,他竟然干了这么多事情?!” 柳叶急忙跑出去,这才发现,大宅子的门房里坐着两个累成了死狗模样的人。 虽然已经累得快瘫倒了,但两人还是挣扎着站起来,冲着柳叶躬身施礼。 “见过驸马爷,我们两个曾经在江国公麾下的水师里供职,退下来之后,就给江国公当家将...” 两人把他们跟李义琰认识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当初,柳叶他们刚离开洛阳城不久,李义琰就住进洛阳刺史府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张玄素将他彻底监视了起来。 没有办法往外传达任何消息的李义琰,只好借着拜访陈叔达的名头,跟他借了几个人来给柳叶通风报信。 之前在长安城的时候,柳叶费了不少功夫,将陈叔达救出来,陈叔达很积极的帮助李义琰,将两个得力人手送给了他。 然后,这两个水师出身的家伙,就顺着汴水一路找了过来。 他们可不知道柳叶会在哪里停留,只要是汴水畔的大城市,几乎都要仔细打听打听。 离开洛阳城,眼瞅着都快一个月了,两人终于抵达了宿州,也成功找到了柳叶。 他们顾不上休息,你一句我一句的,把李义琰想让他们告诉柳叶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叶听完之后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竟然有这样的事!”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初的无心之举竟然带来了这么大的回馈。 那时候他掏出一百贯拿给李义琰,让他去治家中妻子的病,一半是出于怜悯,一半也是因为爱才。 这样的人物,哪怕不能为柳叶效力,柳叶也宁愿结下一份善缘。 “你们的意思是,并非是张玄素牵制住了李义琰,而是李义琰牵制住了张玄素?” “只要我写一封信送回洛阳,就能让张玄素彻底投诚?” 两人已经累得张不开嘴了,只能连连点头。 “人才呀...” 古代就有那种说客,用三寸不烂之舌,甚至能够鼓动两个国家发起战争。 看样子,这个李义琰比古代那些牛人差不到哪去,甚至还要更加出色一些。 虽然,他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吧... 只怕李义琰也以为,柳叶是要扶持李泰上位。 因为当时李泰嫌弃张玄素他们几个人太烦,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就找了这个理由来吓唬他们。 柳叶让王玄策安顿好那两个送信的兄弟,自己回到书房,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虽然想不清楚,李义琰是怎么说服张玄素的,但这种事情做不到假。” “侯君集去了长安,以李承乾现在的性子,多半会让他坐好几个月的冷板凳,既然如此...” 柳叶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忽然眼前一亮!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对侯君集和张玄素,柳叶纯粹是出于报复! 谁让当初侯君集不给他面子,强行扣押了王玄策,甚至还想图谋柳家在洛阳的产业! 对于陈硕真,那就要复杂一些了。 虽然陈硕真也没抱着什么好心,是想利用青竹的公主身份来造反,但是她这些年在江南经营起来的势力,未尝不可以一用。 甚至于,可以让柳叶更好地打开江南局面。 如果... 侯君集能跑到江南来剿匪,那就太妙了! 让这两个跟自己都不对付的家伙,狗咬狗去! 第629章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最容易滋生人的野心! 侯君集并不知道,柳叶的恶趣味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已经在长安城里坐了很久冷板凳的侯君集,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太子殿下根本就不信任他! 在太子殿下的眼中,他这个未来岳父没有一点的分量。 恼羞成怒之下,侯君集索性向朝廷上表,希望回到洛阳城,继续当他的留守大将军。 然而,他的请求却遭到了朝廷的驳斥。 房玄龄今天的心情本来不错,却偏偏被侯君集的奏折,搞得十分不爽。 “这个侯君集还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老夫放任了他多日,却不曾想,他还希望回到洛阳城!” “洛阳留守大将军的位置无比重要,虽然地位上并不算太显赫,但是守卫着大唐最繁华的都市之一,职责重大。” “在这种地方当官,最长也不能超过两年,他侯君集再回到洛阳,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要经营起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还有那个叫张玄素的家伙,早年间当太子詹事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家伙心思叵测,当了这么多年的洛阳刺史,毫无亮点可言!” “他跟侯君集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都属于太子的门下,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才导致了太子和越王殿下的矛盾!” 房玄龄是明白人,知道一个地方的军政必须要分开,在偏远地带设立军政一把抓的大都督或者大都护,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像安西大都护府,那鬼地方的外族人比中原老百姓多了几十倍,如果没有一位强有力的官员来震慑地方,迟早会出乱子。 只有军政一把抓,才能形成强有力的铁腕。 三省官邸之中,房玄龄表达了对侯君集的强烈不满。 其他几位宰相也纷纷点头,或多或少都对侯君集有些意见。 能够跻身宰相之列的人,没一个酒囊饭袋! 或许他们在小聪明上比不上年轻人,但是在大局观上,年轻人远不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 为官多年,自然能养成一定的嗅觉。 宰相们敏锐的发现,侯君集暗地里藏了不少心思...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向着成为权臣靠拢。 现在还好,有陛下的强力镇压,给他侯君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可是,未来太子继位呢? 侯君集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岳父,现在他的确万事都为了太子殿下考虑,可并非是因为他的忠诚,而是出于他侯家的前途。 文官成为权臣,对于朝廷来说是一件幸事。 可如果武将成为权臣,则会带来滔天的祸患! “这个侯君集,以后休想再回到洛阳去,阻拦他成为权臣,是你我宰相的职责。” “可究竟该如何安置他,却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如今朝中的老帅们,还没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程咬金他们这些老帅本就比侯君集大不了几岁,如今一个个干的风生水起,没人能给他腾地方!” “萧相说的是,以侯君集的资历和战功确实不好安置。” “如今的朝中,能给武将安置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已经归隐巷邻的李靖,另一个则是把自己关在家里,打算一门心思生儿子苏定方。” “可若是安排在李靖的位置,他侯君集还撑不起来,说白了,至少在十年之内他都没有这个资格,可若是把他放到苏定方的位置上,又怕他觉得是一种耻辱。” 虽然绝大多数老帅身上都挂着十二卫大将军的头衔,但这个头衔,往往是他们身上最不显山漏水的。 除了秦琼这个特例之外,其他的老帅,包括李靖在内,都有其他的身份。 李靖本人不仅仅是十二卫大将军之一,还是堂堂的三公之一,太保。 像程咬金那样的,统领着右武卫,身上还挂着兵部尚书的头衔。 只有苏定方,是个纯粹的例外。 他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了,虽然战功也不少,但相比于老帅们还是要轻一些。 因此,他最显赫的身份只有十二位大将军这一个。 如果他能够建立更多的功勋,也可以向侯君集一样,以明降暗升的方法,去外地当一任留守大将军,或者当一任大都督。 再回来之后,才能跟诸位老帅们并驾齐驱。 可如果把侯君集放在苏定方的位置上,便成了明升暗降。 总归侯君集现在还没有表露出什么,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否则一怒之下人家辞官离去,到头来还要他们几个背黑锅。 如何安置侯君集,竟然成了一个让三省宰相格外头疼的事情。 “反正是不能再让他离开长安了,只有放在陛下的眼皮子底是监视起来,侯君集才能安分一些。”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最容易滋生人的野心!” 宰相们互相看了看。 “你们觉得让侯君集去三原县练兵如何?” 虞世南轻声说道。 房玄龄连连摇头。 “不妥不妥,去三原县练兵更容易滋生他的野心,到时候新练出来的军卒,全都成了他的人,为他效忠,你我当如何自处?” 虞世南一阵哑然。 房玄龄苦笑一声。 “还是去问一下陛下的意见吧,不管陛下的意见如何,总不至于让你我来背黑锅了!” 房玄龄说走就走,他这个当朝首辅,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自然有资格随意出入皇宫。 很快,房玄龄就来到宣政殿外。 李世民和往常一样正在处理朝政,如果不勤免的话,奏折都看不完! 耽误一份奏折,很有可能就会引发一系列严重的后果。 因此李世民从来不肯怠慢,渐渐的,他也就成为了历史上最为勤勉的皇帝之一。 房玄龄把他的苦恼向皇帝一说,李世民哑然失笑。 “无非是一个侯君集而已,竟能让你们这些宰相都如此的苦恼?” 房玄龄无奈的拱了拱手。 “起奏陛下,若侯君集只是一介武夫,老臣自有办法拿捏他,可他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岳父,就不得不小心一些了,既然有了外戚的身份,就一定要严加管控,万万不能让他拥有掌握绝对权力的机会!” 第630章 说到底,他柳叶也是外戚 李世民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外戚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因为他们李家,本就是前隋杨家的外戚。 而前隋的杨家,又是北周的外戚。 无数个历史典故都在告诉他,一定要对外戚严防死守! “侯君集如今在干什么?” 房玄龄有一些无奈的说道:“他吃了太子好几次的闭门羹,正躲在家里生闷气呢。” 李世民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看来,太子还是很分得出轻重的。” 房玄龄实话实说,道:“回陛下的话,老臣不知道太子殿下心中的想法,只知道当初是柳叶告诉太子,一定要离侯君集远一些...” 李世民也不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前忽然一亮,而后便低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良久,李世民才悠悠的说道:“朕想出一个好办法。” 房玄龄赶忙问道:“不知陛下有何良策?” 李世民嘴角一勾,显得很坏。 “古人有以夷制夷的政策,从而凝聚自身力量,消耗外族的力量,既然如此,朕为何不能用外戚来制衡外戚?” 房玄龄有些疑惑。 如果光从外戚的身份上来看,侯君集已经是顶尖人物了。 何况,他的女儿还没有跟太子殿下成婚,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侯君集还算不得外戚。 又有哪一个外戚能够制衡于他呢? 突然间,房玄龄灵光一闪,而后目瞪口袋的说道:“陛下所指的该不会是柳叶吧?” 李世民一拍桌子! “还就是柳叶!” “侯君集天生桀骜不驯,就连对你们这些宰相也没有半分的尊敬可言,唯独柳叶都快把他折腾死了!” “朕觉得,侯君集对柳叶十分的忌惮!” “既然朝廷给他安排不出一个好地方,索性继续把它放到外地,只要有人牵制就足够了!” 房玄龄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侯君集重回地方上,手握军权,他还真不一定买柳叶的账。” “两人之间积怨已久,从柳叶的做法上就可以看出来,他已经将侯君集视为眼中钉,侯君集也将柳叶看成是肉中刺,说是水火不容也不为过。” “一旦侯君集回到地方上掌握军权,柳叶想要牵制于他,恐怕也是千难万难!” 李世民哈哈一笑。 “这简单!” “将侯君集派到江南去,朕再给柳叶封了一个官职,能够统辖侯君集,但没有直接调动军队的权利,这就足够了!” “说到底,他柳叶也是外戚!” 房玄龄细细一琢磨,觉得李世民这个计策还真的很高明! 在长安城里,的确给侯君集安排不出什么位置来了。 如果强行安排的话,就会引起不必要的摩擦,损失的终究是大唐。 把侯君集派到江南去,接受柳叶的管制,至少能让他安分一些。 只要柳叶在江南一天,侯君集就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毕竟,从过往上看,柳叶想要拿捏侯君集简直是太轻松了。 反过来看,同样有利! 不管是他们这些宰相,还是皇帝陛下,都很想把柳叶拉到朝堂之中,为朝廷效力。 奈何,人家柳叶死活就是不想当官! 皇帝和三省的宰相们也很无奈,他们太希望柳叶当一个管钱的官员,为大唐帝国搂钱了... 这是柳叶的老本行,他只是借助一个竹叶轩,就能横扫整个关中市场,如果担任像民部尚书一样的官职,大唐就再也不用担心缺钱花了。 而把侯君集派到江南,柳叶就算不想接受朝廷给他委派的官职,也不得不接受。 因为只有接受了这个官职,他才拥有管辖侯君集的权力,否则的话就等着被侯君集报复吧! “陛下,高!” 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房玄龄在李世民面前还是比较随意的。 早年间打仗的时候,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只要不涉及到朝堂之上的大事,不光房玄龄,当初跟着李世民一同起兵造反的人,在李世民面前都相当的随便。 李世民哈哈大笑,觉得痛快极了。 ... 侯君集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在自家的府邸之中走来走去。 在他身后的香案上,就摆放着一卷圣旨。 圣旨上的话,几乎要让他发狂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自己舍弃镇守了好几年的洛阳,前往江南赴任。 到了那鬼地方之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以前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更令侯君集感到无比愤怒的是,陛下竟然封柳叶为扬州大督护! 要知道扬州这地方本来是不设大都护的,只有一个虚头衔的扬州大都督,由越王李泰担任。 新增了这个位置,明摆的是让柳叶来管着自己! 这是什么世道?! 刚刚接到圣旨没多久的侯君集,又得到了宫里来人的消息。 来人是个宦官,见到侯君集之后没有丝毫要行礼的意思,腰板挺的笔直。 在正常情况下,他们绝不敢在朝廷老帅的面前放肆。 侯君集一看就明白了,只好不情不愿地躬身拱手。 “侯君集接陛下口谕!” 宦官面无表情说道:“陛下口谕,责令侯君集在两日之内离开长安,前往江南就任,不得有误!” 送走了宦官之后,侯君集再也忍不住脾气了,把家里所有不值钱的瓷器全都拿出来,一通乱砸! “陛下呀,你竟然如此的质疑我侯君集!” “前往江南,就是为了夺我的权,让柳叶担任扬州大都护,就是为了监视我!” “想我侯君集对大唐帝国忠心耿耿,今日竟然落得了如此下场,世间哪还有任何的公平可言!” 侯君集发泄完之后,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骑上快马去了东宫。 他想用最后的时间抓住机会,能让太子殿下去陛下面前求求情。 在洛阳城镇守多年,他早就培植起了无数的亲信,一旦离开洛阳去江南,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可是他失望了,站在东宫门前的贺兰楚石,满脸无奈的说道:“侯叔叔,太子殿下说他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还说让您尽快去江南赴任,免得夜长梦多!” “江南乃是鱼米之乡,镇守江南的机会着实难得,而且还能帮到柳公子,太子殿下会时时关注着您,如果有了功劳,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向陛下上表!” 第631章 年在哪里不是过... 在皇帝的强行勒令之下,侯君集不情不愿地重新启程,赶往江南。 而柳叶也并不知道,他的想法竟然跟李世民不谋而合。 宿州城! 陈硕真彻底搬到了大宅院之中,这个堪称老谋深算的女人,在群狼环伺之中,活的战战兢兢... 没办法,住在她周围的,除了许昂之外都是狠人。 王玄策也就不用多说,刘仁轨和孙仁师他们几个虽然没有什么功绩,但从西域杀了个七进七出的事迹,也广为流传,让陈硕真格外忌惮。 唯一不显山不漏水的席君买,在地位上却隐隐的高于刘仁轨和孙仁师。 可以说,这几个人组成了柳家最严密的防卫力量。 至于薛礼,陈硕真认为他不足为虑。 坊间总有传言,说跟在柳叶身边的薛礼,虽然身手强悍,力大无穷,但却是个缺心眼的。 最让陈硕真忌惮的,终究还只是王玄策一人。 从当初第一次见的王玄策的时候,陈硕真心中就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 因为当时她已经察觉出,王玄策对她起了疑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庭院当中,陈硕真也从睡梦中醒来。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呼和声,陈硕真好奇的爬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 却见一大群人正在操练,王玄策他们几个正是领头的。 后边还跟着一百多个老汉,看样子操练的格外辛苦,出汗出的太多,头上都开始冒热气。 年关将至,即便是江南,也让人感觉到分外寒冷,这些人却都只穿着单衣。 薛礼这个大统领一声令下,他们开始一对一的对打。 陈硕真也是练过身手的人,自然看得出这些人的本事都不一般! 尤其是席君买和薛礼之间的比斗,堪称凶险! 陈硕真看的心中暗惊。 他手底下最精锐的人,跟窗外这些人比起来,都差了好几个层次。 尤其是那几个统领,身手之强悍,怕是连朝中都没几人能相提并论! “那几个波斯人加起来怕也不是薛礼的对手...席君买的身手和薛礼相差不多,至少在百招之内不会被薛礼击溃!” “孙仁师和刘仁轨虽然相对差一些,但是听说两人真正的本事,是在统帅大军作战上!” “只有王玄策...” 陈硕真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别人比斗起来,动作潇洒漂亮。 不管怎么说,也会跟同等级别的人对打,像薛礼这样的,如果给他挑一个普通的对手,纯粹是欺负人。 王玄策给自己挑的对手,却是一个有些矮小的军中老汉。 两人之间的比斗也没什么亮点可言,与其说是比斗,倒不如说是流氓打架。 各种阴损的招数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 有时候,陈硕真看的都脸红! 什么猴子偷桃之类的招数,王玄策他们两人用起来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陈硕真躲在屋子里偷看,外边好几个人都有所察觉。 许昂挑了一个军中的老汉对打,他的身手全都是王玄策教的,基本上属于野路子,打起架了相当难看。 而且身手着实不怎么样,被老汉虐的毫无反手之力。 如今他跟着王玄策他们一同锻炼,也无非是为了强身健体罢了。 看了一阵儿,陈硕真也觉得相当无聊,便重新躺下休息。 殊不知正在外边锻炼的老爷们儿,一个个满肚子的怨念。 “热死了,热死了!” 席君买头顶上热气腾腾,浑身冒烟冒的像要成仙一样。 在寒冷的时候做剧烈运动就会这样,汗如雨下。 往常他们都是光着膀子操练,只要一动弹起来,就再也感觉不到寒冷。 可谁让隔壁的院子住下来一个女的,再怎么说,也不能在人家的窗户外光膀子吧... 许昂已经累的喘不上气来了,死狗一样的趴在地上,费力的冲着席君买晃了晃手指。 “你就多多担待吧...” 席君买嘟囔了几声,没说别的。 整个清晨,都在操练中度过了。 不喜欢睡懒觉的陈硕真,也早早洗漱完毕,为他们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饭。 按照柳叶的安排,陈硕真现在干的就是这种活。 说白了,就是个临时的大管家。 不光一大家子人的吃喝拉撒归她管,还要负责去外边采购物资。 理由很简单,谁让这位陈姑娘是宿州本地人呢... 柳叶纯粹是为了给她一个向外面传达消息的渠道,否则的话,彻底将她封锁在家里,她就会想尽办法的作妖。 只要一切都在柳叶的眼皮子底下进行,那就没有任何的危险可言。 由于是头一天,陈硕真外出采买物资的时候相当警惕。 并没有联系那些波斯人,而是真的把自己视为一个外出采买物资的大管家,还知道帮着家里省省钱,砍砍价。 一大堆的食材和生活用品送回来之后,陈硕真有二话不说,钻进厨房里去了。 她必须要用工作,来消除柳叶等人对她的警惕之心。 当天晚上,许敬宗又找到柳叶。 “公子,这回您也是算对她手拿把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启程离开宿州,前往余杭了?” 按照徐敬宗的算法,五六天之内出发,还是能赶上在年前抵达余杭的。 他梦寐以求,想带着一大家的人去余杭过年,好让他在许氏的宗亲之中长长脸,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柳叶转念一想,倒也没错。 反正如今陈硕真算是在他手里,出去已经没有任何的危险性可言了。 在那些信徒的眼中,柳家这一大家子人的性命加起来,都比不上陈硕真的一根手指头。 如此一来,全家人的安全也就有了保障。 那么他们随时都可以离开苏州! “其实我是有点懒得折腾了,这座宅子住着还算舒坦,年在哪里不是过...” 许敬宗急了! “当然不是!”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余杭,如果今天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何况宿州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如果是去了余杭,哪儿哪儿都认识,日子过起来才爽利!” 见许敬宗十分执着,柳叶也就没有强求。 反正余杭距离宿州本来就不远,既然许敬宗想回老家过年,那就满足他的愿望,也算是对许敬宗这一年以来辛苦的酬谢。 第632章 使坏这种事情,不是天天学习就能够做到,那需要看天分! 汴水,放在后世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叫做通济渠! 通济渠也就是京杭大运河的一部分,也被大部分人视作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段。 当然,这年头没有什么京杭大运河的说法,大运河就是大运河,从隋炀帝开始挖掘大运河,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竣工。 作为一条起点为余杭,终点在洛阳的超级运河,虽然才过了几十年,但已经有不下上百万人,在这条河上混饭吃。 从宿州出发,继续顺流而下,只需要四五天的时间就能够抵达余杭。 如今的宿州城跟后市的宿州也不在一个地方,隔着能有七八百里。 柳叶他们所在的宿州,本身距离余杭就已经很近了。 作为大运河的终点,余杭是江南数一数二的重镇,也是如今江南经济发展的重心。 同样,还是许敬宗的魂牵梦绕之地。 在许敬宗的强烈要求之下,一大家子人又在孟宏文的宅子里住了两天,便开始启程。 临行之前,柳叶把酝酿了好几天的书信交给薛礼,让他找几个腿脚利索的老兵,送回到洛阳城。 一大家子人开开心心的上路了,和来到宿州之前,唯一的区别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 那就是陈硕真... 李泰是临走的时候才知道陈硕真的真实身份,往船上搬行李的时候,李泰总是朝着陈硕真偷瞄。 引的许昂极其不满! 柳叶在李泰的脑袋上轻轻扇了一巴掌,小声告诉他道:“现在只有许昂还不知道,你可别说露馅儿了!” 李泰摸了摸鼻子。 “头一次看见女土匪头子,还有造反的打算,我这不是好奇嘛...” 他心里突然有些可怜许昂了。 像李泰和李承乾这种皇族出身的人,往往在他们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婚事就已经定下来了。 李泰的婚事是贞观二年定下来的。 他之所以跟许昂走的近,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许昂乃是阎立德的弟子! 而他定亲的人,就是闫立德的闺女... 也就是说,闫立德的闺女闫婉,不仅仅是李泰未来的王妃,还是许昂的师妹。 真的算起来,虽说许昂只比李泰大了一个多月,那也算是李泰的大舅子了。 妹夫盯着自己的心上人看个不停,许昂心里当然不爽了! 折腾了大半天的时间,一大家子人终于上船了。 这里是孟宏文的地盘,虽然有陈硕真在,孟宏文不能献身,但他还是把众人安排的妥妥当当。 来之前只是两艘船而已,柳叶他们带着几十个护卫乘坐一艘,剩下的老兵们乘坐另外一艘。 走的时候,干脆成了一支船队! 十几艘船浩浩荡荡的航行在汴水上,引得无数人侧目。 如果把孟宏文放在后世的经商环境之中,大小也能混一个船王的名头。 不过如今的他,却只能委委屈屈的躲在最后一艘船上。 实在是不敢跟陈硕真见面呀! 一旦见了面,就意味着双方撕破脸皮,柳叶和许敬宗这么长时间的谋划也就白费了。 坐在甲板上,汴水上的风有些凉,柳叶披着一件厚厚的裘皮大衣,一个劲儿的吸溜鼻子。 “要我说,干脆让她自己单独乘坐一艘船算了,跟咱们住在一起,等于隔绝了她对外的消息渠道!” “明明是个贼,还要咱们为她琢磨如何把消息送出去,这种事情听着都挺有乐子!” 许敬宗却是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 这个老阴人,悠然的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像她们这种有心造反的人,心思都相当缜密,如果咱们故意把陈硕真放在一艘船上,肯定会引起她的怀疑,反倒会彻底隔绝和外界的联系,以求自保。” “和咱们住在一艘船上,她也会想办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也正好让咱们看看她究竟有多少能耐!” 要论起玩阴招来,十个柳叶捆在一起,也比不过许敬宗。 使坏这种事情,不是天天学习就能够做到,那需要看天分! 许敬宗玩阴招的天分,无异于登峰造极。 他对于人心的把控也已经到了极深的地步。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你老许想要造反,皇帝陛下究竟是不是你的对手...” 这一句话把许敬宗的脸都给吓白了。 “公子,可不敢说胡话,我老许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这种话让别人听去也就罢了,太上皇和越王殿下就在旁边瞎溜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呀! 柳叶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那以后,只要是陈硕真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反正唯一值得伤脑筋的就是你儿子。” 柳叶又当起了甩手掌柜,将监视陈硕真的差事一推四五六。 一提起儿子,许敬宗恨的牙根都痒痒了。 “这个臭小子,找机会还要教训他一顿!” “上次我跟我家那婆娘就没敢告诉他陈硕真的真实身份,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我们是因为那个歌伎的身份而动怒!” “想我许敬宗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跟狗熊一样的儿子!” 柳叶鄙夷看了他一眼。 “有的闲工夫自吹自擂,你还是赶紧琢磨琢磨过年的事情吧!” “一大家子人都跟着你回老家过年,我们都还好说,那几个老头子可不是好伺候的!” 许敬宗嘿嘿一笑。 “公子放心,我早就给族中的长辈们飞鸽传书,说家里来了贵客,他们一定会好好操办,也让公子你们好好见识见识,我余杭的新年有多热闹!” ... 人和人的悲欢不尽相同。 就在柳家人欢天喜地的前往余杭之时,陈硕真都快愁死了。 她自然不可能失去跟那些波斯人的联系。 因为他早就下令,让那几个波斯人紧跟着船队。 可问题是,双方根本就联系不上! 整个船舱总共就那么大,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总不可能跳到水里去跟手底下的人联系吧? 消息送不出去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担心消息封闭的这段时间,被有心人利用。 “消息封锁了这几天,说不定睦州那边会出现变故,这可如何是好...” 睦州那边之所以安稳如山,纯粹是靠她这位赤心圣母的名头镇着。 一旦失去赤心圣母的联系,谁知道山寨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第633章 算了,你的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不了 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方法并不困难,在船上住了一晚之后,陈硕真就想到了办法。 她将一个纸条塞在瓶子里,为了保密,还特意用了波斯文。 将瓶子密封之后,趁着夜色丢到河里,那么时刻关注着自己的波斯人,就能发现瓶子的存在。 用同样的方法,波斯人也就能够跟她取得联系了。 同样时刻关注着陈硕真的许敬宗,在陈硕真刚将瓶子丢到河里的时候,就敏锐的发现了\/\/\/ “大掌柜的,这里头写的鬼图乱抹,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王玄策拿着刚刚被陈硕真丢到水里还不到盏茶时间的瓶子,一脸的苦恼之色。 看着一个个苍蝇脑袋那么大的楔形文字,许敬宗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去把上边的内容全都誊抄下来,等到了余杭之后,本掌柜再去找人翻译!” “对了,如果有波斯人丢给陈硕真的瓶子,也要记得及时捞起来,等誊抄之后,再丢到陈硕真能看得到的地方。” 王玄策苦着脸。 他不光是聪明人,还才高八斗,越是这样的人,就越讨厌机械性的工作。 像誊抄书信这种事情,他实在是懒得干。 刚从许敬宗的船舱里出来,王玄策就抓过来一个冤大头。 被王玄策揪着脖领子的许昂,满脸莫名其妙。 “誊抄一遍倒也不费事,不过你需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深知自己不是王玄策对手的许昂,相当理智的没有硬扛。 与其被他揍一顿之后,被迫接受誊抄任务,反倒不如直接提条件来的好。 “什么条件?” “首先,你要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其次,你要帮我个小忙!” 第一个条件王玄策当然是不会答应的,告诉许昂这封信的来历,几乎就等同于向他透露陈硕真的身份了。 至于第二个条件,倒是有待商榷。 “第一个你想都别想,第二个你先说出来听听!” 许昂把王玄策攥着他脖领子的手拍开,然后拉着他跑到僻静的地方。 “你脑子好使,帮我琢磨琢磨,我总觉得最近柳叔叔还有我爹娘他们相当的古怪,好像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事情似的!” “尤其是我娘,每次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边特别不舒服!” 王玄策一瞪眼。 “还不是因为你找了那么一个...一个女的?!” 许昂挠了挠头。 “按理说,不至于呀...我娘我了解,生两天气也就罢了,到最后还是要由着我的性子。” 王玄策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大东家和大掌柜都有令,不许把实话告诉许昂。 家里人都了解这个小子,看起来挺潇洒利落的,想找个比自己岁数大的就找,连身份都不看,实际上他比谁都心软。 面对陈硕真,家里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许昂。 一旦让许昂知道了真相,说不定他真会偷偷跑去告诉陈硕真,甚至有可能会把陈硕真放走! 两个条件都无法做到的王玄策,只能拿出强硬手段。 他一只手就把许昂提了起来,然后闲停信步的溜达到船边。 “你抄还是不抄?” 许昂的脸都吓白了。 可这一次,他却是出奇的硬气,紧紧的闭上嘴,一句话都不说。 王玄策大感惊奇。 按照正常情况,已经被他欺负了好几年的许昂,只要见他一出手,就会立刻认怂。 这回倒是稀罕! 王玄策叹了口气,把许昂放下。 “算了,这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不了。” “实话告诉你,有一件事情干系实在是太大了,反正我是绝对承担不起后果。” “你别问究竟是什么事,反正自己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就是了。” “这封信也不用你抄了,我自己想办法去!” 说完,王玄策就跑了。 许昂一个人坐在甲板上,看着倒映出月亮的水面,愣愣的出了半天的神。 “最近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呢...” 他本身算不上太聪明,也就无法察觉到这些不对劲的根源究竟出自哪里。 可他又不傻,当然知道,所有不对劲的根源都是从他将陈姑娘接到家里开始的。 琢磨了半天的许昂,慢慢站起来,有些迟疑的朝着陈硕真的船舱走去。 ... 船舱里,陈硕真也在苦恼。 她苦恼的不是别的,依旧是传递消息的问题。 波斯人似乎有些过于愚蠢了,按理说,他们应该已经拿到了自己丢到河里的小瓶子。 不管怎么说,也该给自己来一个信号才是。 比如说乘着船装作不经意间,从柳家的船队旁边经过... 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可这都半个多时辰了,依旧没有任何的信号传来! 陈硕真心里有些忐忑,他最担心的是瓶子被柳家的人给捞走。 不知道,柳家的人才众多,万一有那么一两个懂得波斯楔形文字的人,那可就完蛋了! 叩叩叩! 正在苦恼之际,船舱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陈硕真开门一看,发现是许昂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许昂前来找她,才不会发生意外。 如果是许敬宗或者是柳叶,陈硕真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许昂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大半夜的,跑到人家的闺房里,实在是不像话。 讷讷了半天,许昂才轻声说道:“晚上实在是睡不着,过来跟你说说话。” 陈硕真心里好笑。 她一直把许昂当成个小孩子看待,也从来没把许昂当成过敌人或者是对手。 相反,她甚至觉得许昂有些可爱。 到底是山贼窝子里出来的人,平时见惯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污秽事。 像许昂这么纯情的,陈硕真还是头一次碰到。 “进来吧。” 陈硕真给他倒了一杯茶,而后拿起篮子里绣了一半的荷包,开始装模作样。 坐下来老半天,茶都喝了两杯,许昂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眼瞅着陈硕真都开始打哈欠了,许昂才鼓足了勇气。 “陈姑娘,你究竟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陈硕真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许昂继续说道:“最近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而正是你来到家里之后,这种不对劲才开始的。” “我想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如果是受了委屈或者是别的事情,你尽管可以告诉我,哪怕我解决不了,也可以去寻求柳叔叔和我爹的帮助!” 第634章 以后不管你要干哪一个行当,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家乡! 陈硕真差点笑出声来。 她觉得许昂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到了发蠢的地步。 有时候陈硕真甚至都在想,如果许昂在大上几岁该多好,如此以来,自己最起码不用再把他当成孩子来看待。 “可能是你想太多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至少不必再对人假笑了。” “你呀,与其有时间在这里瞎操心,不如去干点正经事!” 许昂挠了挠头。 “难道真是我的错觉吗?” 陈硕真又温言安慰了他几句,许昂这才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 他刚一走,陈硕真立刻站起来,也悄悄的来到甲板上,希望能看到波斯人发来的信号。 等着能有半刻钟的时间,一艘小型的游船悄无声息的从旁边驶过。 游船上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陈硕真一下子就放了心。 就算天很黑,也能看得出那几个模糊人影裹在宽大的袍子里。 穿成这样的,也就只有波斯人了。 既然消息送出去,那么陈硕真也就可以松口气了。 再回到船舱,美美的睡上一觉,静心等待着波斯人的回音。 ... 时间过得飞快,当船队抵达余杭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 整个余杭都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在南方人的眼中,过年的重要性还要超过北方人。 虽然柳叶是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但不得不承认,在保留传统这一方面,南方人做的要比北方人强太多了。 前几年春耕的时候,长安城还会举办一些活动,比如说抢春牛角,亦或者是召集宗族吃一顿大餐。 这两年已经消失不见了,或者说任何富有仪式感的东西,都在被朝廷有意的隔除。 李世民是一个务实的皇帝,他的朝廷也是一个极其务实的朝廷,不过这也是他和朝廷的缺点。 太务实的话,生活中缺少调味品,反而会影响百姓的积极性。 人是感情动物,这种感情会在极大程度上影响着人们的动力,甚至是体力。 柳叶从来没想过,这年头竟然已经出现了舞龙队伍! 码头上,一片锣鼓喧天! 一支人数至少有上百的舞龙队,在锣鼓声中欢天喜地的舞动着。 还真有点后世民营企业家,跑到村里去考察的意思... 许敬宗站在船头之上,得意洋洋的搂着许昂的肩膀,指着岸边的那些人说道:“瞧瞧,那可都是咱家的亲眷!” “余杭呀,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大城市,但是这两年发展好了,乡亲父老的生活也变得不错,咱们家也算是衣锦还乡!” “以后不管你要干哪一个行当,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家乡!” 给儿子说完了之后,又把闺女叫过,让许颦好好看一看许家的根底。 这一次来到余杭,许敬宗可谓是用尽了浑身的解数! 其实很好理解,任何一个人对待自己的家乡,都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愫。 那种情愫可以归结为一句话,自己可以说自己的家乡烂,但别人绝对不可以说。 如果能够找到机会的话,谁又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变得更好呢? 余杭本来只是一个小城市而已,甚至于都算不上城市。 在最早的时候,只是一个小渔村罢了。 当地人真正要感谢的不是别人,而是隋炀帝杨广! 正是因为杨广修建的大运河,将余杭作为大运河的起点,让这个小地方,出现了井喷式的发展! 简直就是一块巨大的金山直接砸在了当地百姓的脑袋上! 武德年间,李渊在此设立了钱塘县,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余杭这个地方,正式成为整个江南的经济重镇! 在许敬宗的安排下,余杭自刺史以下,大小官员七十余人,早就已经在码头上候着了。 眼瞅着船队过来,那些官员纷纷涌入码头。 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也越来越多。 余杭虽然已经发展起来了,但相比于大唐的中心城市而言,还是一个偏远的小地方,平常很难有大人物亲临。 就像许敬宗所在的钱塘许家,在整个余杭已经是数的上号的大家族了,但是跟北方的那些超级大家族而言,还只能算是小虾米。 这一次前来迎接太上皇,越王殿下,以及公主驸马伉俪的人里,除了余杭的一些地方官员以外,那就是许家的一大群宗亲了。 几个老头子满面红光的站在码头上,跟余杭的刺史大人谈笑风生。 直到船队靠岸,一群人纷纷站成两排,躬身施礼。 “拜见太上皇,拜见越王殿下!” 整个船队之中,身份最高的终究还是这爷孙俩。 李渊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率先走了下去。 跟余杭的刺史寒暄了半天之后,李渊便钻进了早就给他准备好的马车里。 李泰也很不喜欢这种场面,对许敬宗的安排颇有怨言。 终于把这一大群人都应付过去了,李渊和李泰还有柳叶和许敬宗四人坐在一辆马车里,一同朝着许家的祖宅赶去。 “其实就是出来玩一趟而已,何必整这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 李泰忍不住有些埋怨。 他这个扬州大都督在江南的排面很大,从名义上来说,江南的大小官员都可以算作是他越王府的属官。 但也仅仅只是名义上而已。 可这拦不住当地官员想要抱住他这条大腿。 搞得李泰不厌其烦! 柳叶替许敬宗说话,道:“老许也只是想让他们家族在余杭露个脸而已,你们就担待担待,又不是多大的事情!” 李渊砸吧砸吧嘴。 “老夫倒是更在乎咱们在余杭,究竟下榻在何处?” “要是还跟今天似的,整那么多繁琐流程,老夫还不如自己找地方住去!” 许敬宗陪着笑说道:“老爷子,这几天咱们就住在我许家的祖宅,早就已经腾出地方来了,而且相当的清静,咱们安安心心的过个好年,再出发前往扬州。” 一听这话,李渊才满意的点点头。 他最喜欢清静,即便是当初住在柳家大宅的时候,也是整天跟孙思邈窝在暖房里不出门。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别的也就不说了,听闻余杭的美食不少,你老许既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几天,多琢磨琢磨大家吃什么!” 第635章 这倒是稀罕的很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一大家子人住进许家祖宅之后,柳叶立刻给几个小的乔装打扮了一番。 尤其是李泰,在这个普通百姓刚刚能达到温饱线的时代,小胖子实在是太少了... 走在大街上,难免会让人多看几眼,万一被人发现这小胖子的身份,那就没什么可玩的了,趣味性会大打折扣。 一件宽大的袍子裹在身上,遮挡一下他那腆起来的肚皮,就不那么显眼了。 稍微休息了一下,柳叶立刻带着想要出门的人,去大街上转悠转悠。 玩嘛,体会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品尝一下当地的美食,才是最大的乐趣。 一行八个人,除了柳叶和李青竹两口子带着采薇之外,还有王玄策,薛礼,和李泰。 至于许昂和许颦,则是被许敬宗带着去了许家的祠堂。 这两个小的自打生下来就住在长安城,从小也是一口的关中话,这还是头一次回到余杭老家,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祭拜一下许家的祖先。 走在大街上,看着和长安城截然不同的景象,柳叶都觉得很新鲜。 “大街上摆摊的人好多呀!” 李泰惊奇的说道。 余杭是一个州郡,治所在钱塘县,因此钱塘县也就是余杭的中心。 走在最为繁华的大街上,一眼望过去,路边都是各式各样的摊位。 相比之下,店铺很少。 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家店铺,矗立在鳞次栉比的民居之中,若非路边架着招牌,都看不出那是店铺。 放在长安城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为长安城有着严格的功能区划,这一块地方可以当做商铺,那么就连一间百姓的民居都没有。 那块地方全都是老百姓居住的地方,就绝对不会开任何一家店铺。 就连摊位,也有着严格的管理制度。 想要做买卖,那就必须符合朝廷对于长安城的规划。 如果将摊位摆在老百姓居住的地方附近,就等着倒霉吧! 就好像长安城的东市和西市,除了商业职能之外,不允许有其他任何因素存在。 这不仅仅是为了方便管理,也是为了让朝廷收税收的简单。 余杭则是有很大的不同,根本就没人去管摊位究竟摆在哪里。 只要有块空地,再不影响交通的情况下,爱怎么摆就怎么摆。 “说起来,余杭这地方的食物好像都是甜口,尤其是糕点,堪称冠绝,天下远远不是北方能比的!” “那边的桂花糕不错,薛礼去买一些尝尝!” 等买回来之后,众人却大失所望。 甜的都发腻了,而且价格着实不便宜... 柳叶十分可惜的把手里的桂花糕丢掉,糖吃多了不仅长肉,而且伤害身体。 关键是这东西不好吃呀! “没有个本地人当向导还真是不行,不如咱们就近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等明天老许有了时间,让他给咱们当向导!”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 而后,朝着一栋高大的建筑走去。 高大建筑上挂着一块嚣张无比的巨大匾额,上边写着三个金光灿灿的大字。 登科楼! 没错,在江南也有登科楼的分店! 按照当初竹叶轩的规划,十大会馆可以有加盟店。 只要缴纳足够的加盟费,加盟商就有着极高的自由度。 唯一需要接受安排的地方,那就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竹叶轩的督导组,来进行实地检查。 这种差事,柳叶早就交给了杜如晦的次子杜爱同。 杜爱同和他的几个兄弟,以及他们召集来的家将,整天满大唐的疯跑,已经成了竹叶轩里出差次数最多的人。 而登科楼,并没有加盟店,所有的登科楼分店全部都是直营店! 这也意味着,管理登科楼的都是自己人! 余杭登科楼的掌柜,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后生,说话尖里尖气,显得很娘娘腔。 因为,他本就是第一批从皇宫里出来的太监! 去年的时候,他还曾经和孟诜配合,一同搞出了药膳的产业。 余杭登科楼分店开业的时候,他便被委派到了这里担任掌柜。 此人正是给柳叶当过一段时间车夫的小安子! 得知大东家要来余杭,小安子兴奋的好几天没怎么睡着觉。 今天柳叶他们下船的时候,小安子特意没有去迎接。 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的他,最清楚大东家他们很厌烦场面上那一套! 站在登科楼分店的门口,小安子的穿着一件很不符合他气质的圆外袍,垂手等待着。 眼瞅着柳叶他们溜达过来,小安子顿时变得喜笑颜开。 伙计们看到,虽然年轻但往日格外稳重的掌柜,整个人都开始有些哆嗦,心中都不免疑惑万分。 等柳叶他们来到门前的时候,小安子立刻冲上去。 “大东家,夫人,你们可算是来了!” 说到底,小安子也才十七八岁而已,孤身一人前往江南打拼了大半年的时间,心中不免凄凄。 终于见到熟悉的人了,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的小安子,在见礼之后,眼圈都红了! 虽然是个太监,但不影响长个子,柳叶赫然发现,小安子比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高了足有半头多! 而且整张脸愈发的白了... 任谁看见第一眼,都会夸赞一声,好一个俊美的小伙子。 不是英俊,而是俊美。 如果他穿上女装,配合那瘦削的身材,说是个美女都有人信... 跟小安子相当熟悉的王玄策,跑上去在小安子胸口上捶了一拳,而后跟他比了比个头,有些沮丧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如小安子高了! 柳叶笑眯眯的拍了拍小安子的肩膀。 “一个人在江南打拼,也确实是不容易,等你把局面彻底打开之后,总行迟早会把你调回去!” 小安子抽了抽鼻子。 “大掌柜的老家在余杭,倒还不至于受委屈...东家快快里边请吧,还有夫人...” 一行人跟着小安子往里走,几乎引来了所有食客的关注! 登科楼在长安城里都占据着无比重要的地位,何况是在余杭这种小地方了。 在普通百姓的眼中,登科楼的掌柜就是大人物! 如今这个年轻有为的大人物,竟然猫着腰,带领一行人往二楼的包厢上走。 这倒是稀罕的很! 第636章 那就是传说之中的蓬莱仙岛! 大东家难得来一次江南,作为手底下的人,当然要好生伺候。 各式各样的美食美酒全都端上来,把最豪华的包厢腾出来,把最漂亮的侍女叫出来。 小安子在登科楼总店干了那么长时间的大伙计,还在家里也住过一段时间,自然最清楚大东家和夫人的口味。 竹叶轩出来的人都不喜欢把柳叶称呼为驸马爷,也不喜欢把夫人称呼为公主殿下,他们都知道,不管柳叶还是李青竹,对这个身份都不怎么感冒,甚至可以说有些嗤之以鼻。 “东家,江南这边的菜系就是汤汤水水多了一些,除此之外爱用糖霜,但相比于北方菜来说还是要清淡得多。” “哪怕吃撑了也没什么,用不了多久就能消化下去!” 看着这满桌子的美酒佳肴,柳叶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海鲜呢?余杭这地方本来就近挨着大海,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条鱼而已?” 柳叶指着那些菜肴,不解的问道。 小安子苦着脸说道:“其实最开始我来到余杭的时候,和大东家也有着同样的疑惑。” “长安城里的海鲜贵,就算咱家从韦家拿货,到了登科楼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得起的。” “按理说钱塘江直通入海口,应当有大量的渔民靠着在海中打鱼为生,可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本地人压根就不喜欢吃海货。” “都觉得那是灾年的时候,才吃上几口的东西,他们最喜欢吃的还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作物!” “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余杭再往东走上几十里,就是素有东部黄金海岸线明珠之称的杭州湾。 这里最为出名的,就是能卖上天价的东海大黄鱼! 虾蟹和贝类也相当的盛产。 而且这里打鱼相当的方便,因为出了海湾之后并不是深海,而是一片辽阔的群岛,武德年间在这里设置了句章县,也就是后世的舟山群岛! 这是一片真正由古至今都闻名天下的岛屿,其中有一个岛,令古今帝王都极其向往。 那就是传说之中的蓬莱仙岛! 经过小安子的介绍,柳叶反倒更糊涂了。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当地的百姓本应该靠着打鱼为生。 在这种地方种粮是实在是没有什么前途,盐碱地要比普通农田多了上百倍。 可听小安子的意思,余杭这边的十几万人口,真正靠海吃海的人,竟然也就几百户! 这倒新鲜的很! “大伙儿有没有兴趣去海边儿转一圈儿?” 柳叶的提议赢得了大家一致的拥护。 他们都没有见过大海! 自然想去见识见识,传说中辽阔无边的大海,究竟是什么模样! 众人开始吃饭,柳叶则是安排小安子让他去给许家祖宅送信。 怎么也要往东走个几十里路,不带些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众人刚刚吃完饭,席君买他们几个就带着大批人马赶过来了。 五六十个玄甲军老兵,并没有穿着他们的铠甲,而是全都穿着青色的劲装。 柳叶又让小安子找了几辆马车,玄甲军老兵们安排了快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句章县行去。 ... 这时候的余杭,要比后来的钱塘更加靠东,和句章县只隔着三十多里路而已。 哪怕乘坐慢吞吞的马车,一个时辰也到了。 柳叶在马车上睡了一个踏实觉,再醒来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余杭多山,往往抬起头来就能看到绿油油的一片山峦。 不过向东走了三十里,贴到了一片平原之上。 由于是沿着钱塘江走,离着老远就能看见海外那一座座巨大无边的岛屿! 舟山群岛已经是中原最大的岛屿了,哪怕是光看陆地面积,也比长安城大了二十多倍! 小家伙们全都兴奋了起来,尤其是李泰,那样子别提多得意了。 “这可都是我的封地,以后我一定要好好的开发这里!” 李青竹伸出纤纤玉指,在李泰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不要搞那些劳民伤财的东西,等你真正成了扬州大都督之后,最先想到的事情,是如何让你治下的百姓吃饱饭!” 李泰笑嘻嘻的说道:“那是自然,姐姐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百姓!” “再说,江南不仅仅河流纵横,水系密布,东边还靠着海,就像柳大哥所说的,靠海吃海也不至于饿肚子!” “一会儿等到了海边,我去问问海边的老百姓,为什么不号召更多的人来海边打鱼!” 又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海边了。 他们来到的地方明显是一座小渔村。 远远看去十分简陋,甚至都看不到几个人。 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子在村口做游戏,看见来了陌生人,叽叽喳喳一阵乱叫,然后撒腿就跑回去了。 柳叶拉着李青竹的手走下马车,刚要朝着小渔村溜达,却被席君买和薛礼同时给拦住了! 在这几个家将统领之中,只有席君买和薛礼真正在军营之中混过一段时间,刘仁轨和孙仁师虽然也在军中效力多年,但他们的档次相对低了一些,只是普通的府兵而已,见识没有席君买和薛礼多。 有些东西,只有在精英部队之中才能学得到! “东家,有古怪!” 席君买沉声说道。 一旁的薛礼,面无表情的摘下一直挂在身上的巨弓,又从腰间的箭筒之中抽出来一根羽箭。 他张弓搭箭,摆开架势,屏气凝神,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几个玄甲军老兵,立刻取出盾牌,冲到前方,挡住柳叶和李青竹。 柳叶一挑眉。 “怎么回事?” 席军买也把自己的长枪取了出来,警惕的看着四周。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除了海浪声之外,再也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 王玄策也赶到近前,抽出一把剑,小声说道:“我先去前边打探一下,你们保护好大伙!” 柳叶皱了皱眉,刚要阻拦。 不过是出来游玩一趟罢了,没必要这么较真,如果真的有危险,那么避开就是了。 席君买朝着南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力极强,似乎发现了什么。 “东家,让王玄策去吧,这些民居之中藏着的不是普通人,咱们的南边也有人正在靠近,分明是有人在指挥!” “这种包抄的做法,普通渔民可想不到!” 第637章 这里可是他的封地! 柳叶没有说话,拉着李青竹的手静静等待着。 其实,不管是柳叶和李青竹,还是李泰他们几个,都没有感觉多紧张。 就算对面那些民居里藏满了人,也不会是五十多个玄甲军老兵的对手。 何况,薛礼他们几个,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没过多久,王玄策回来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 虽然穿的破破烂烂,带着一顶缝了好几个补丁的破帽子,岁数也不小了,但老者的派头可不小! 他一步一步的紧跟在王玄策身后,手里还拎着一把比他高了一头多的鱼叉! 王玄策将他带到柳叶的面前,一个玄甲军老兵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手里的鱼叉子给夺了过来。 老汉大怒,当下就要冲上去跟那名玄甲军老兵拼命。 王玄策急忙说道:“我们都不是坏人,你冷静一些!” 老汉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柳叶他们几个,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看你们的装扮,应该不是海里的那些杂碎!” “不过,你们最好还是不要久留,海里的那些杂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 说完,老汉冲着南边打了一声呼哨。 两个浑身涂的花花绿绿的年轻人,拿着鱼叉从大石头后边走出来。 老汉指着他们两个说道:“告诉大伙不必紧张,来的不是海上那些杂碎!” 柳叶心中好奇,便冲着老汉拱了拱手。 “在下是从北方来的商贾,希望能从海湾上购买一些海鲜带回去,却没想到,整个海湾上只有这么一处小小的渔村,不知长者...” 老汉冷笑一声。 “老夫说了,如果想要活命的话,就尽快离去,你手底下的护卫虽然多,但海上那些杂碎人数更多,而且还有八牛弩这种东西,你就算带一两百人来,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说完,老者转身就走。 柳叶等人面面相觑。 王玄策把长剑归入剑鞘,又冲着席君买他们摆了摆手。 “放松一些,这座小渔村里也没什么危险,都是一些老实本分的渔民...” 经过王玄策的介绍,众人才知道,原来小渔村的渔民们全都躲在屋子里。 “前隋年间,这片海湾也是繁华一时,光是人数过百的渔村,起码有四五十个,每天都能有几十条船出海打鱼。” “不过武德六年的时候,那片群岛之上来了一伙海盗,起初只有几十个人而已,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竟然让他们纠集起了上千人的队伍!”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到海边来劫掠一番,当地百姓深受其苦,渐渐的,大多数渔民也就搬离了海湾,时至今日,靠打鱼为生的渔民也没剩下多少了。” 柳叶一听,这才明白过来。 舟山群岛乃是一处极佳的天然渔场,想要在杭州湾打鱼,就必须要在舟山群岛上落脚。 如今整个舟山群岛都被海盗给占据了,还打个屁的鱼! 况且他们还有八牛弩这种神兵利器,船只要一出海,就会被海盗凿沉! 李泰气的脸色发红。 这里可是他的封地! “当地官府就不管吗?余杭刺史是干什么吃的!” 王玄策摇了摇头。 “刚才那老头子跟我说,当地官府围剿了海盗十几次,可那座群岛面积实在是太大了,一两千人在上边,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况且海岛向来是易守难攻,朝廷也并不重视水师,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无功而返。” “海盗来无影去无踪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官府也没有办法,只能尽量将海湾上的渔民们朝内陆安置。” “如今大部分的渔村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寥寥几个渔村还在坚守祖地,他们并不想搬迁到其他的地方。” 李泰还想说什么,却被柳叶给制止了。 王玄策说的没错,官府并不是万能的。 就算是出兵剿匪,也要考虑到一个性价比的问题。 别说一两千人了,那片面积广袤的群岛藏一两万人也不费劲。 想要将他们全都抓住,至少要有超过他们十倍以上的兵力! 而目前为止,大唐水师加起来恐怕也就五六万人。 而其中的一多半,都在张亮的辽东水师效力,主要目的是为了防备高句丽和新罗。 大量的水师兵力放在东海湾,确实是没有什么意义。 相比之下,还不如把那些渔民们都安置到内陆地区。 不光花费小,也更加的安全。 如果那些海盗胆敢上岸,来多少人都是个死! 换成柳叶的话也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不过万事都有例外,既然这座小渔村的人不想离开他们世世代代坚守的祖地,自然也就需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海盗之所以被称之为海盗,那是因为他们劫掠成性。 如果他们只靠着在舟山群岛上打渔为生,那就不叫海盗了,而是普普通通的渔民。 “先回去吧!” 柳叶立刻下令众人往回撤。 今天带的人手确实不够多,一旦碰上海盗,那乐子可就大了。 听刚才那老头子说,海盗有上千人呢! 回去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除了王玄策这个神经粗大的,其他人都很为那座小渔村的人感到担忧。 尤其是正义感爆棚的孙仁师和刘仁轨,恨的牙根儿都痒痒! 两人骑在马上,满脸的不忿。 “如果我有一支水师,绝对要将那群海盗赶尽杀绝!” “我要专门找一座视野辽阔的岛屿,把那些海盗都插在木头桩子,好起个警示作用,那就是当海盗的下场!” 孙仁师叹了口气。 “可惜啊,朝廷对于水师的建设一点都不重视,就连郧国公手底下的水师,也只是为了防备高句丽而存在的。” “其实要我说,海盗的危害性比那些外族人高多了!” “以前我就听军中的兄弟们说过,有些南方海边的人,经常受到海盗的侵扰!” “而且那些海盗还不光是汉人,有些倭国和高句丽的官兵,甚至会伪装成海盗的模样来我大唐的沿海地带劫掠!” “这群杂碎,要是让我碰见,一个个全都活劈了他们!” 第638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受益也是最大的! 柳叶当然知道,在贞观年间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海盗出现。 海盗这种职业,是随着船舶业发展而渐渐出现的。 因为时至今日,不光大唐,整个世界上都还没有出现合格的航海船。 虽说造船也已经相当发达了,早在前隋的时候,杨素就是凭着五牙大舰覆灭了陈朝,但是五牙大舰一旦入海,恐怕都走不出二十里,就会被卷进海底的漩涡之中。 河船,绝对不能出现在大海之上,那是找死! 别看海边上总停着几艘小舢板,有能耐让他们朝深海走几里! 真正的海盗,是到宋元时期才出现。 那时候已经形成了大规模的水师队伍,而且海船上都铺设了龙骨,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经受大风大浪。 回到余杭的许家祖宅,柳叶又特意把小安子叫了过来。 听完柳叶讲述在海边遇见的情况,小安子苦笑一声。 “怪不得,怪不得当地人都很少去海边,我自打来了江南之后,就一直在筹备登科楼的事情,没时间去那边转一圈。” “不过也幸好没时间去,如果碰上海盗的话,我可就完蛋了!” 柳叶冲着一旁的茶壶扬了扬下巴。 伺候过柳叶一段时间的小安子,赶忙上前给柳叶倒茶,自己也到了一杯。 “东家,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把那些海盗拿下,确实是有很大的利润,但咱家毕竟不是将门,无法直接调动军队。” “况且这边的船不行,如果能跟郧国公手底下的舰队一样,那自然是来去如风,畅通无阻...” 是个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出来,如果能将那些海盗彻底清除,就能做成一笔天大的买卖! 相比之下,海鲜的生意都不够看! 真正有利可图的,在于海运! 张亮那可是跟随李世民最早的人,也是获得国公爵位最早的人之一,当年堪称是战功赫赫,好几次被敌人抓住,严刑拷打到皮开肉绽,都没有吐露出任何关于李世民的秘密。 这样的人物,不去十二卫当大将军,也不插手任何的朝廷政务,甚至都已经渐渐被排挤到了朝廷的核心之外,却依旧死命地把持着渤海上那两三万水师,图什么? 当然是图钱啦! 整片海域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就算有海盗,那也是他们家的海盗! 就算不是他们家的海盗,肯定也要向张亮缴纳一笔不菲的保护费! 当然,最赚钱的,终究还是运输。 在大海上运送货物的规模,远远不是小河沟上能比的。 长江和黄河的运输能力极强,可相比于大海的广袤而言,恐怕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而东海的规模,要比渤海大了几十倍! 如果能够在东海上开辟海运产业... 一想起来,柳叶心里就痒痒的厉害! 明明是一门极其赚钱的产业,却受制于现实原因,实现不了,太让人难受了! 要知道,由于船的原因,再加上海盗的侵扰,东海上的海运目前完全是空白的。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受益也是最大的! “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的造船厂?” 小安子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道:“我印象里,倒是有那么几家,不过他们最多只能制造在钱塘江上开动的小船罢了。” “如果是您想要的海船,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辽东水师的造船厂了...” 辽东水师,就是张亮手底下的舰队! 柳叶实在是心痒难耐,便让小安子把刚刚祭完祖的许敬宗叫过来。 虽说是大冷天,许敬宗依旧满头大汗,而且面色酡红,看上去喝了不少酒。 好在许敬宗的酒量不错,喝了几杯茶之后,脸上的酡红也消失不见了。 听完了柳叶的要求之后,许敬宗沉默半晌。 如果换成是以前的他,早就跳起来了。 制造海船,那可不是一般产业能比的! 别说是海船了,就算是一艘貌不惊人的河船,造价依旧不菲。 “公子,想当年杨素督造五牙大舰的时候,一艘的造价就将近三十万贯,这还只是成本的花销,前隋以举国之力,也只是造出来十几艘而已!” 许敬宗的语气很平静,他早就习惯了柳叶时不时蹦出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如果按照十万贯一艘海船的规格来制造,你觉得咱们大概多久能够收回成本?” 许敬宗早就成了做生意的行家,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算盘子。 他扒拉了一炷香的算盘珠子,抬起头来说道:“姑且按照制造十艘船来计算,制造成本是一百万贯,再加上各类的人工开销,想要收回成本也要半年的时间。” 柳叶一拍大腿。 “才半年!” “比我想象之中乐观的多!”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现在就去搜罗这方面的人才,咱家自己在余杭开设一间造船厂!” 许敬宗苦笑一声。 “公子,咱们讲讲道理,刚才是按照十万贯一艘船来计算的,可是光制造五牙大舰就至少需要三十万贯,何况是您想制造的海船了!” “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但是可以肯定,想要制造一艘足够坚硬的海船,没有四十万贯绝对下不来!” 柳叶哈哈一笑。 “十万贯足矣!” 之所以花销那么大,纯粹是为了一遍一遍的加固船体,好让海船能够在大风大浪的摧残下,依旧能够保持稳定。 可问题是,柳叶有技术呀! 铺设龙骨这种技术,最早出现在一百多年之后,还不是在中原,而是在极北之地的维京人开创出来的。 维京人靠着铺设龙骨的海船,纵横大海好几百年,成了大名鼎鼎的北欧海盗。 中原地带,是到了五百多年之后才利用上铺设龙骨的技术。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中原王朝正式开启了水上作战的序幕。 有了龙骨支撑,船体就足够坚硬。 虽然依旧承担不了远海的滔天巨浪,但是航行个几百上千里,并不成问题。 最起码,在近海足以所向披靡了。 后世郑和下西洋的船只,也就是所谓的宝船,在大海上兜了七个圈子,都没出现多少意外。 柳叶又不想玩环球旅行,用铺设龙骨的船只,来开启一个航运的产业,似乎并没有多大的问题... 第639章 皇帝是有多闲的慌,会抢咱家的造船厂? 说干就干! 柳叶从来都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干一桩产业,就没有等下去的道理。 江南的造船师傅应该不少,小安子怎么说也算是半个地头蛇了,人头都混得很熟。 还有许敬宗他们家,都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最好的造船厂选址就是余杭,顺着钱塘江,可以直接通道入海口,方便的很! 让柳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开一家造船厂的想法,竟然遭到了好几个人的强烈反对! 其中,最大的反对声音来自于李渊。 “你还嫌你惹的事儿不够多吗?!” 李渊使劲拍着桌子,一张老脸的气红了。 他特意把柳叶叫过来,都是为了说这件事。 柳叶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又是怎么了? “无非是开一家造船厂罢了,造几艘咱们家自己的海船,以后方便运输,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这是一门可以独立支撑的产业,就算以后跟家里的运输产业切割开,靠着造船也可以大赚一笔!” 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喝茶的孙思邈,悠悠的说道:“太上皇的意思,是担心你的造船厂被朝廷夺走。” “海船这种东西,必然是朝廷才能拥有的神器,尤其是你小子的想法向来大胆,万一真把海船造的所向披靡,皇帝就算想放任不管,朝中的文武大臣也会拼命的死谏!” “你以为设计前朝那种五牙大舰的人,如今在何处?” “他将图纸交给杨素之后,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柳叶一阵哭笑不得。 闹了半天,李渊不满的地方在这里呀。 他是怕自己把海船造的太厉害,结果莫名其妙的被收编国有... “我要造的是运输船,又不是战舰...” 李渊一瞪眼。 “船就是船,有什么区别?” 不怪他有这样的认识,因为在目前绝大多数人的眼中,运输船和战船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区别。 受制于技术,现在的运输船和战船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无非是能平稳的开起来,而后将水师的将士们运送到某个地点罢了。 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运载武器的不同。 运输船也需要有防卫力量,船上的水手准备一些刀剑,甚至弓箭都是应有之理。 而朝廷督造的战船,一多半都搭载了八牛弩这种远程打击武器。 一柄攻城凿,由八牛弩射出来,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一搜小船凿碎! 哪怕是大船,也能凿个窟窿,只要窟窿多了,就能将其击沉。 从运输船转变成战舰,可能只需要几个时辰的时间。 无非是装载八牛弩而已... 再过个四五百年,人们才能对于船只的功能有更深的认识。 战舰就是战舰,只能承载一点点运输职能。 而运输船就是运输船,吃水深度和货运能力远远不是战舰能比的。 后来还发展出了更多的花样,比如说护卫舰,比如说游轮,亦或者是远洋渔船... 说白了,就是功能区分的问题。 柳叶并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渊和孙思邈解释。 他原本懒得解释,两个老头子再怎么样,也管不了他去开辟一桩新产业。 但是在江南这种地方,有时候还真就要用到两个老头子的名头。 柳叶干脆现场给他们画了两张图纸。 其实就是两张简单的草图而已,用来向他们描述运输船和战舰的区别。 “所谓战舰,更多承担的是战争职能,现在水上作战大部分都需要跳帮,因此战舰需要高一些才能更轻松的跳到敌人的船上,除此之外,规章制度也很重要,任何一样东西摆放的位置都需要固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搭在武器的能力,跳帮作战已经算不上太高明的方式了,真正能够发挥威力的,终究还是八牛弩之类的远程武器!” “多开设几个射击孔,而且八牛弩也要固定在甲板上,这就要求对于制造战舰的材料,必须足够坚固,依我看,最坚硬的铁木都不一定合用!” “反观运输船,那就简单多了,运输船不用承担作战的职能,所以也可以尽量的矮一些,吃水深一些,从而保证整条船的面积更大,也有足够的空间能够承载货物。” “运输船的体量可以比战舰大,大多少都无所谓,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是空间结构的设计而已!” 柳叶画的这两张草图,战舰就像是一个满脸狰狞的壮硕汉,而运输船则像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敦厚农民。 两者之间,有着天然的区别! 李渊和孙思邈面面相觑,想不到一艘船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这两张图老夫收下了。” 李渊神色诡异地将两张草图卷了起来,塞到自己的衣袖里。 柳叶耸了耸肩膀。 “所以说,运输船根本就当不了战船用,咱们制造的是运输船跟朝廷没有半文钱的瓜葛,皇帝是有多闲的慌,会抢咱家的造船厂?” “这就像打仗需要战马,再蠢的统帅都不会去抢老百姓的骡子当战马用!” 李渊轻轻咳嗽了几声。 “确实是老夫想歪了,这的确是一门好产业,既然想要做,就别糊弄,要是有需要老夫支持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柳叶嘿嘿一笑。 他一点都不客气,张嘴就给李渊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刚才说过了,运输船无法承担战争职能,咱家的船一进海之后,说不定就会被那些海盗盯上,要是没有一两艘朝廷的战舰当护卫,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李渊一听,顿时皱起了眉头。 如今大唐拥有水师战船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而已。 当初陈叔达倒是统一过水师,但如今岁数大了,早已经退居二线。 如今在水师之中,风头正劲的乃是郧国公张亮。 可问题是,陈叔达是李渊的人,张亮却是出身于李世民的天策府! 他这位太上皇说话,张亮未必会听呀! “这...让老夫好好想一想!” 柳叶把这个麻烦丢给李渊之后,拱了拱手,道:“咱家只要战船和水师军卒,可不要统帅!” “过几天朝廷就会把一个老熟人叫过来,到时候自然由他来统帅水师!” 第640章 陛下呀陛下,我侯君集何时对不起你了?! 柳叶口中的老熟人,是一个倒了血霉的倒霉蛋。 根据皇帝的旨意,侯君集再也回不去洛阳了。 他在洛阳经营了这么长时间的势力也瞬间化为乌有。 除此之外,最要命的是,他连长安城都不能久留了,必须立刻前往江南赴任! 什么官职无所谓,反正侯君集知道,他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因为他的顶头上司,就是柳叶! 皇帝之所以把他安排去江南,就是为了让他受到柳叶的管制! 扬州大都护! 扬州那破地方,什么时候有资格能设置一位大都护? 有资格设置大都护的都是朝廷重镇,像幽州,剑南,乃至于西域边陲,这种容易受到外族侵扰的地方,才能够设置军政一把抓的大都护。 就连越王李泰的扬州大都督,也只是个虚头衔。 在中原的腹地,就压根没有军政一把抓的说法。 说白了,这个官职就是专门为柳叶设置的! 而且,他也确实没有军政一把抓的权限,或者说,不管是军还是政,都没有管辖的权限,唯一能管的就是侯君集这么一个人而已... 马不停蹄的向江南赶去,侯君集恨的抓心挠肝。 “该死的柳叶,等本将军到了江南之后,还不知道他会如何折磨人!” “这回算是倒血霉了,朝廷对待老将竟然如此的不公!” “陛下呀陛下,我侯君集何时对不起你了?!” 骑在快马上完命飞奔的侯君集,感觉嗓子眼里有一股血,堵得死死的,咽不下去也喷不出来。 憋屈啊! “都停下,老子要休息片刻!” 侯君集大手一挥,跟着他的几十个家将也纷纷停下来。 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家将,忧心忡忡的说道:“大将军,没时间休息了,陛下要求咱们在半个月以内赶到江南,必须将圣旨交付给柳叶,一旦失期,等于把刀把子递给柳叶了!” 侯君集脸颊上的肉抖动了几下,想要发火,却觉得跟自己人发火没什么意义。 去江南受苦也就罢了,还有规定期限! 他必须要在半个月以内将圣旨交给柳叶,这就代表着,从长安赶往江南,他连一天的休息时间都没有,必须星夜兼程的骑马。 否则的话,到达江南就会以失期之罪论处。 大唐的律法虽然远远没有前秦时期严苛,过了规定期限就要砍脑袋,但是一顿鞭子绝对是免不了的。 换成侯君集是柳叶,对方已经把刀把子递上来了,自然要狠狠的折磨他一番! 侯君集生了一小会的闷气之后,重新翻身上马。 “走!” 无比憋屈的喊了一嗓子之后,他骑着快马,带着自己的家将们,一猛子钻进了崤山古道。 ... 余杭! 就算想要造船,那也要等过年之后。 由于离开了家乡,柳叶感觉不到什么过年的气氛。 不过对于许敬宗来说,却是这十几年以来最开心的春节! 柳叶特意给他放了一个大假,让他好好跟家乡的亲朋好友相聚。 堂堂的竹叶轩大掌柜,到了哪里都是香饽饽! 从余杭刺史开始,一直到钱塘的县令,挨个请许敬宗吃饭。 请客的地方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登科楼。 这两天,许敬宗过的可谓是如在云端。 放在以前,他在国子监当差的时候,那些称霸一方的刺史,怕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如今,余杭的刺史萧可,却成天的跟在许敬宗屁股后面巴结他。 放在任何一个时代,招商引资都是天大的事情。 一座城市如果没有相关的支柱性产业,必定会渐渐衰落。 传统的农耕产业,包括林业和渔业,终究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许敬宗这个竹叶轩大掌柜,手里掌握着无数的资源。 稍微朝着余杭倾斜一点,就足够当地吃用不尽的了。 许敬宗过了一个开开心心的年,转眼就大年初四了。 余杭刺史萧可,出身于兰陵萧氏,乃是萧瑀的族侄。 萧家在江南属于大家族,根深蒂固多年,早年间还成为过皇族,即便如今已经稍显衰落,依旧是能够在江南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强大世家! 不过萧可并非是长房子孙,更不是嫡系血脉,手里的资源也就没那么多了。 想要干出一番政绩,就必须让老百姓丰衣足食,而能让老百姓丰衣足食的唯一办法,那就是给他们提供能够赚到钱财的工作。 所以,萧可对于招商引资工作无比的重视! 登科楼的包厢里。 “延族兄,你说咱们余杭这地方,鱼打不成,地也种不成,只能靠着织造勉强度日。” “虽说老百姓们日子还算过得去,但身为余杭本地人,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最起码,也要让老百姓都能吃得起肉!” 萧可并非是信口雌黄,余杭已经是江南比较排名靠前的富庶之地了,即便如此,百姓们也只是在温饱线以上罢了。 距离人人都能吃得起肉的境界,还是比较遥远的... 萧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希望许敬宗能给余杭带来一个发展的机会。 说完,他举起酒杯跟许敬宗碰了一下。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余杭乃是我许某人的家乡,萧兄既然是本地父母官,那我许某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如今确实有一个天赐良机,多了不敢说,至少能给几千人提供工作!” “除此之外,还能带动一些其他的产业,但余杭当地也需要给予一定的政策支持,就看萧兄乐不乐意了!” 萧可一拍大腿! “那有什么好迟疑的?” “你延族兄随便从手指头缝里露出点资源来,就够余杭百姓吃用不尽!” “只要是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延族兄但讲无妨!” 许敬宗哈哈一笑。 “萧兄快人快语,实在畅快!” “许某人也就不瞒你了,如今我家大东家正在筹备建造一家造船厂,别的准备都可以慢慢来,唯独一件事,那就是造船厂的选址,需要仔细确定!” “如果萧兄能够拿出一块地皮供我竹叶轩造厂,我许某人自然就会向大东家进言,请大东家将造船厂的选址定在余杭!” 第641章 你都能想到的事情,大东家能想不到吗? 萧可是个明白人,在他这种地方官眼中,地皮并不值钱。 真正值钱的,是给百姓提供工作机会。 老百姓们有了活干,才有钱上交赋税,他才能够用这些税款来做更多的实事。 在许敬宗的公关之下,柳叶一文钱都没花,在余杭拿下了一块紧挨着钱塘江的地皮。 当然,作为代价,船厂需要付出至少不下两千个工作岗位给当地百姓。 白纸黑字的写在契约上,谁都没有反悔的机会。 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柳叶竟然把督建造船厂的事情,交给了许昂和陈硕真! 交给许昂那是理所应当的,他本就跟着阎立德学到了高超的建筑手艺,如今怕是普天之下能在建筑行当超过他的人,也没有几个。 毕竟,闫立德已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 可陈硕真是什么鬼?! 在外人眼中,柳叶明显是在给这两个人制造独处的机会! 对此,许敬宗和裴大娘子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自打知道了陈硕真的真实身份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打骂过许昂。 恰恰相反,对这个儿子更加的关爱。 真正有意见的,是家里那些满脑袋肌肉的家伙。 席君买找到柳叶,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东家,这件事有些不妥吧?” “造船厂有太多的秘密,别的也就不多说了,您画的那张图纸乃是重中之重,一旦被陈硕真学走了,她有样学样把图纸传到睦州去,以后咱家可怎么办呀?” 肩负着家中保卫力量的席君买,对这件事情充满了不解。 柳叶根本就懒得跟他解释,自己做一个决定,就有一大群人发表意见,以后哪还有闲工夫干正经事。 于是,柳叶把席君买披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让他干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就把他轰了出去。 席君买心中委屈极了,觉得自己明明是为了这个家好,大东家却一点都不体谅自己。 刚从柳叶的屋里出来,就看见王玄策站在院子里偷笑呢。 那样子,分明是偷听到了刚才大东家训斥自己的话。 席君买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有屁就赶紧放!” 王玄策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笑的都直不起腰来了。 “笨蛋!” “大东家决定的事情,普天之下也就三个人敢提出反对意见,除了夫人之外,也就两位老爷子了,就连大掌柜都不敢跟大东家这么说话,你算哪根葱?” 这么一说,席君买就更加的委屈了。 他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如王玄策灵光,特意把王玄策拉到旁边。 “我真的是为了咱们家好,你仔细想想呀,如果陈硕真把东家的图纸记得清清楚楚,那么他们的山寨也就有了制造海船的能力!” “大东家的图纸我见过,作为运输船,虽然在战争能力上比不过辽东水师的战舰,但也要比本地水师的战舰强百倍!” “只要经过适当的改造,打仗绝对没有问题!” “就连孙仁师和刘仁贵他们都说,东家设计的运输船,只要别往深海里开,即便是对上辽东水师,也能坚持一段时间!” “不管陈硕真是将其当成运输船还是当成战舰,都会成为咱家的心腹大患!” 王玄策鄙视的看着他。 “你都能想到的事情,大东家能想不到吗?” 席君买一愣。 “你什么意思?” 王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工作本来是最好干的,却偏偏要自讨苦吃,琢磨那些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 “以后还是少操点心吧,就你这个脑子,多带的那些老兵们训练训练比什么都强!” 王玄策十分无良,压根没给他解释,扭头离开了。 满脑袋问号的席君买,苦恼的摇摇头。 “你不告诉我,我去问别人!” 席君买气哼哼的朝着里院走去。 在小一辈的人之中,王玄策的头脑是出名的灵光。 除此之外,那就要数越王李泰了。 在家里的时侯,他们没大没小惯了,席君买也不太在乎李泰那亲王的身份。 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跟李泰说了一遍之后,席君买满脸希冀的看着小胖子,希望他能够为自己解惑。 李泰无语了半天。 “有时候,我觉得王玄策挺不是东西的,仗着自己聪明,光明正大的欺负你们,你们还偏偏就看不出来。” “现在我总算明白王玄策是什么心情,跟你们说的话是真费劲。” “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以后就少说话,更要少掺和别的事情。” “你瞧这一次,柳大哥骂了你一顿,还被王玄策嘲讽了一顿,到头来还要被我挤兑一番。” 席君买被他说的臊红了脸,还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一个个仗着自己聪明,把我们这些老实人当猴子耍,可我们也有找回场子的一天!” 李泰嘿嘿一笑。 “别生气呀,我给你解释一番,你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道理很简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陈硕真跟许昂去管理造船厂,图纸和技术固然有泄密的风险,但你别忘了,陈硕真手底下仅仅只是拥有一座山寨而已!” “按照柳大哥的设想,最便宜的运输船一艘造价也在十万贯以上,就这还只是造价,没有计算运输船上的陈设以及各式各样的装备。” “你觉得,陈硕真他那个破山寨能造得起吗?” 席君买挠了挠头。 “都说陈硕真的本事很大,就算她目前造不起,难道还不能去劫掠钱财吗?只要劫掠几个大族,很快就能凑够钱!” “连我都看得出来,只要造出运输船来,他们山寨就能够迅速发展,甚至能够纠集起更多的人马,这可是一次天赐良机!” 李泰打了个哈哈。 “所以说,这就是柳大哥想要的。” “如今,陈硕真的山寨一直在按部就班的发展,她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山寨给搞黄了。” “甚至于连周围那些小家族,她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关系,就算去劫掠,也只敢去劫掠一些贫穷的小山村。” “就像你说的,运输船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天大的诱惑,你觉得她能抵得住这种诱惑吗?” “只要是想造船,她必定会按照你说的那种方法,指挥下属去劫掠一些大家族!” “到那时候,她就把那些大家族得罪死了!” “同时,也会打乱她们山寨发展的步伐!” 第642章 你如此处心积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正所谓,一窍通而百窍通。 这回席君买算是明白了,跟那些聪明人玩心眼儿,纯粹是自己作死! 李泰点拨了他一番之后,席君买倒吸一口冷气。 “陈硕真绝对不是大东家的对手,她会被大东家折磨的想死都难...” 席君买虽然不是玩阴谋的高手,但是对打仗很了解。 打仗嘛,无非是虚实结合,搞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千年前,孙武就已经将兵法归结出了三十六计。 而柳叶使的这一招,说白了就是欲擒故纵而已。 先给你一个甜枣,把你引过来之后,而后狠狠的给你一个巴掌! 一通百通之后的席君买,甚至能够想到更多的细节问题! “想要造船,陈硕真就必须去劫掠那些大家族,才能凑到足够的钱。” “那些大家族,必定会将陈硕真视为生死大敌,说不定会主动寻求合作,甚至于哀求一些和陈硕真为敌的人,给他们报仇!” “如此一来,陈硕真就多了一些强大的对手。” “这不仅仅会影响她们山寨发展的进程,甚至于会给覆灭埋下祸根!” “等到时候,咱家真正对陈硕真下手的时候,就会冒出来许多帮手。” “而且,等拿下陈硕真之后,咱家还能平白无故多得几艘运输船...” 席君买身上有些发抖。 “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当我的护卫头子,心眼这种东西,真不是我这种人能够玩得转的...” 席君买灰溜溜的跑了。 李泰哑然失笑。 他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个计策虽然好,但柳大哥还是太善良了。” “如果他肯把火药拿出来,甚至直接把火药交给陈硕真,那么父皇就会直接派遣大军将火凤社踏平!” “何必大费周章的,兜那么大一个圈子...” 李泰摇了摇头,趴在桌子上开始忙自己的事情了。 桌子上放着一张巨大的纸,纸上画着一些看起来十分精巧的零件。 图纸明显还没有完成,李泰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兴奋之色。 “如果能够把八牛弩缩小到现在的三成,一艘运输船装上二三十架都不是问题!” “这两天的辛苦,已经足以缩小一倍了,再继续缩小的话,还要好好研究一番才是...” ... 大年初六,洛阳城。 时近正午,本该是一天之中最暖和的时候,可洛阳城中却下起了鹅毛大雪。 李义琰早就不穿全是破补丁的衣服了,今天他穿了一件十分顺滑的狐皮大衣。 如果不是那张猥琐的丑脸,整个人一定会显得十分潇洒飘逸。 漫步在大雪之中,李义琰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 “我家主人既然到了江南,想必已经看不到这般雪景了,张刺史,你最好在雪停之前下决断,在下并没有那么多耐心。” “听说我家大东家住在大掌柜的家乡余杭,那里距离扬州相当近,在下怎么也要在我家主人抵达扬州之前,先行一步到才是,这样才能显现出在下的态度!” 张玄素跟在李义琰的身边,一步都不肯落下。 和以前不同的是,他看像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再也没有半分的轻视。 时至今日,甚至觉得有些恐惧! “李公子,本官已经收到了驸马爷的来信,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说话间,张玄素心中发苦。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还没有一个月呢,洛阳城里的情况竟然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侯君集... 谁都没有想到,侯君集竟然连洛阳城都不能回了! 这跟当初李义琰说的,简直不谋而合! 同时也意味着,他这个洛阳刺史独木难成。 真正让张玄素感到伤心的,还是太子殿下的态度。 难不成,太子殿下已经失去了荣登皇位的雄心壮志? 而最令张玄素心寒的,是皇帝的态度! 皇帝偏心眼,已经偏到不讲道理的地步了! 他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一声,其中包含了满满的无奈。 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洛阳城左右逢源,斡旋各方关系。 成功的把自己给牵制住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这种被动的局面。 李义琰洒然一笑,道:“张刺史误会了在下的意思,在下虽然急着离开洛阳城前去拜见主人,但在此之前,想要张刺史的一个态度!” “想必张刺史也知道,我家主人在洛阳有不少的产业,当初王玄策有心跟侯大将军交好,可没想到侯大将军却心生歹意想要吞并我家主人的产业。” “时至今日,侯大将军再也没有一点回到洛阳城的希望了,而张刺史,对我家主人的那些产业,又当如何?” 张玄素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这个年轻人,是不肯放过任何一点迫害自己的机会! 他的意思,分明是要让他这位洛阳刺史,彻底投入柳叶的门下! 只要在洛阳城一天,就要照看好柳家在洛阳的产业! 甚至于,还要帮助柳家吞并侯君集留在洛阳城里的生意! 否则的话,他这个洛阳刺史也就当到头了,或者说,他的官也当到头了... 经过多日的接触,张玄素发现,李义琰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 不显山不漏水的就能做很多事情,还能达到一个别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效果。 就像他明明被圈禁在洛阳城里,却充分发挥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愣是将洛阳城里的豪族全都团结了起来,对抗洛阳本地官府! 张玄素如今可谓是骑虎难下! 他咬了咬牙,沉声说道:“李公子,你如此处心积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你在洛阳城里辛苦多日,可能都传不到柳叶的耳朵里,到了江南之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你究竟图什么?” 李义琰哈哈大笑几声,在雪地里踩了几个脚印。 “张刺史,不瞒你说,在下早就心生死志,只要还掉我家主人的恩情之后,就立刻追随拙荆而去!” “甚至于...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只想尽快还掉我家主人的恩情,一点都不在乎其他的得失!” “我这么说,张刺史能够理解吗?” 张玄素浑身一抖,像看疯子一样盯着李义琰看了半天。 最后,他忍不住长叹一声。 “你赢了...” 第643章 看起来温婉可人的李青竹,才是最激进的反封建斗士... 清晨,阳光正好。 江南的天气就是比北方暖和的多,站在钱塘江边,柳叶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恨不得跳下去游一圈... 并非是柳叶发癫,而是因为站在钱塘江边,他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好几条四腮鲈鱼正在水中嬉戏。 这可是最好的美味呀! 左右看了看,左边是王玄策,右边是薛礼。 席君买正站在远处挖鼻孔,刘仁轨和孙仁师正蹲在地上,玩一种叫做狼吃娃娃的棋子。 貌似...叫谁跳下去把那几条鲈鱼抓起来都有点不合适。 柳叶只好遗憾的把那几条鲈鱼放弃掉,有些无奈的说道:“就是来江边溜达一圈而已,你们都跟过来干什么?” 王玄策白了薛礼一眼,很狗腿子的说道:“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有的人跟过来干什么!” 薛礼纯当没听见,反正他在斗嘴皮子方面也不是王玄策的对手。 刚刚挖完鼻孔的席君买,屈指一弹,把柳叶恶心的够呛。 “东家,没办法呀,夫人说了,今天是她们女人家的节日,宅子里没有男人的立足之地,就把我们全都轰出来了。” “不跟着您,我们也着实没地方去。” 孙仁师和刘仁轨抬起头来往柳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下棋,分明是一副闲的难受的样子。 “好吧...” 柳叶没什么可说的,只好继续在河边吹风。 按照江南的说法,今天好像是一种节日,柳叶也没记住裴大娘子是怎么说的,只知道今天,所有的妇人们都要进行沐浴。 倒不是单纯的洗澡,而是一种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大概意思就是洗去过去一年的灰尘,迎接新的一年。 于是,在李青竹和裴大娘子的强烈要求之下,住在许家祖宅里所有的男丁全都被轰了出来。 就连李渊和孙思邈也不例外,两个老头子要了辆马车,带了几个护卫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许敬宗和赵怀陵则是领着几个精明的大伙计,去查一查江南产业的账。 柳叶这个大东家,实在是没什么事情可做,干脆就跑到河边来吃风。 “那个谁,去给本东家找根鱼竿!” 柳叶也没指定是谁,几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薛礼,骑上柳叶的小红去找鱼竿了。 剩下几个也没闲着,在柳叶的催促声中,全都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给他找蚯蚓。 大冬天找蚯蚓,如果放在北方,绝对会被人视为是神经病。 但是这地方不一样,按照后世的说法,这里已经接近于温带海洋性气候,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冷。 就算下场雪,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化的干干净净。 蚯蚓这种相当耐寒的虫子,只要往深处挖一挖,并不算难找。 很快,几人就收集了一小盒蚯蚓。 薛礼也把鱼竿拿过来了,并不是一根,这是一大捧! 看样子他也闲的难受,打算今天一上午的时间就消磨在钱塘江边上了。 到了中午,柳叶心情不错,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牵着小红往回走。 薛礼和王玄策人手提着几条鱼。 席君买的运气差了一些,一条鱼没钓到,恼羞成怒的他干脆脱了衣服跳到河里,结果却只捞上了半盆螺蛳... 刘仁轨和孙仁师的水性都很好,两人都是在大江大河边长大的孩子,深知这个季节,毛蟹才是最美味的。 两人用苇子杆,简单编了几个蟹笼,一上午的时间抓了能有二十多斤毛蟹! 回到许家祖宅,柳叶大手一挥,让家里的厨子把这些好东西全都做成菜肴。 刚一说完,李青竹和裴大娘子就手挽着手走过来了。 看见柳叶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李青竹笑嘻嘻的过来看了看。 “裴姐姐,看来咱们的下酒菜有了!” 柳叶愣了愣。 “什么下酒菜?” 裴大娘子笑道:“今天可是我们妇人的节日,夫人说了,一年到头难得放松放松,就不如放松的彻底一些,我们打算中午叫一桌席面,好好的喝上几杯!” 柳叶面露古怪之色。 要说起来,家里的妇人还真就不少了。 李青竹和裴大娘子,还要小颦儿,赵怀陵的一妻一妾,以及李青竹身边的采薇和采萱。 另外,当初从孟宏文那里扣下来的几个美艳丫鬟,如今相处的也相当不错。 当然,还要加上陈硕真。 这么多人,完全够坐一大桌子了。 平时柳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号召家里的男人们喝顿小闲酒,有时候李渊和孙思邈都会参与进来。 看样子,李青竹也想让家里妇人们聚一聚。 “裴姐姐,快看看他们都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一转眼的功夫,裴大娘子把柳叶他们带回来的好东西全都拿走了! 厨子冲柳叶无奈的一摊手,扭头回厨房去了。 李青竹看了裴大娘子的背影一眼,神秘兮兮的说道:“这一次可以抓住机会,让陈硕真多喝点酒!” “我实在是很想看看,她对小昂儿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不管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都成不了,你没看透老许跟裴大娘子的心思吗...” 李青竹白了柳叶一眼。 “如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用的话,我早就回宫去了!” 柳叶一琢磨,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看起来温婉可人的李青竹,才是最激进的反封建斗士... 但凡她对所谓的皇权,和父权,母权,有一点敬畏之心,两人早就劳燕分飞了。 “我怎么感觉,你很想促成他们两个...” 李青竹笑道:“其实他们两个还挺般的,而且陈硕真也不像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其实她才十六岁而已!” 柳叶惊讶的说道:“这你都知道?” 李青竹颇为得意。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 “很多女人之间的话题,没办法跟你们讲!” 柳叶耸了耸肩膀。 其实他倒不在乎陈硕真跟许昂之间到底能不能成事,主要是,陈硕真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毕竟,陈硕真最早的打算是挟持李青竹,用她公主的身份来造反起事! 这是柳叶绝对不会允许的。 让柳叶疑惑的地方在于,李青竹明明知道陈硕真有这种谋划,但是为什么反倒有想主动跟陈硕真交朋友的意思? 第644章 一诺千金重,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人都是感性动物,在一起住的时间长了难免会产生感情。 这几天陈硕真心里矛盾极了,因为她发现,跟柳家人住在一起,竟然格外的舒服。 在这座大宅院里,她甚至能够忘记以前的烦恼,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哪怕偶尔有心情低落的时候,也总会有人陪她说话,陪她散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是陈硕真以前从来不曾体会过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硕真跟李青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两人总是偷偷的分享一些秘密。 可越是如此,陈硕真的心里就越纠结。 哪怕往日被她视为洪水猛收一般的柳叶,最近看起来也格外的顺眼。 “你这丫头,都这般时辰了,为何还不起来?” 窗外响起了裴大娘子的声音。 昨天晚上胡思乱想了一宿,才睡着没多久的陈硕真急忙爬起来。 看到陈硕真衣钗凌乱的样子,裴大娘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去毫不客气的在陈硕真背上拍了两把。 “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都日上三杆了还不起来干活,便是公子和夫人,也没有你这般懒惰!” “快去洗漱,仔仔细细的梳洗打扮一番,今天公子和夫人要迎接一位贵客!” “那位贵客,以后应该就是咱们家的人了,格外受到公子和夫人的重视,万万怠慢不得!” 说着,裴大娘子推搡着陈硕真去洗漱。 陈硕真不光没有恼怒,反而笑嘻嘻。 “知道了,知道了,昨天睡得太晚便耽搁了时辰,我这就去梳洗!” 这种没大没小的感觉,让陈硕真格外享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跟妹子,有爹娘照应,一家子人过得虽然清苦,但是相当开心。 有时候睡懒觉被爹娘发现,还要被打屁股... 可自从成立火凤社之后,这种温馨的感觉,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她每天醒来都有好几个人伺候着,不光有汉人还有波斯人。 那些人敬她畏她,偏偏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裴大娘子的催促声,让陈硕真感到格外的怀念... 她是个利索人,很快就梳洗打扮完了。 虽然谈不上是个漂亮姑娘,但也足以令人眼前一亮。 裴大娘子见她梳洗完了,急忙拽着她往前院走。 一边走还一边说道:“这位贵客在洛阳城就跟了咱家公子,本以为只是个笑闹而已,没想到贵客竟然在洛阳城给咱家办成了天大的事!” “公子和夫人说了,全家人都要去迎接这位贵客的到来!” 陈硕真心中暗暗吃惊。 “究竟是什么贵客,如此的兴师动众?” 所谓的全家人都要去迎接,意思很简单,那就是除了太上皇和孙思邈之外,所有人都要去门口等待贵客的到来。 就连越王李泰都不例外! 裴大娘子笑道:“也不怪你不知道,当时你还没来咱家呢,年前路过洛阳城的时候,公子无意间...” 裴大娘子简单把柳叶和李义琰结识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硕真听完之后,眼圈都有些发红。 “想当初,我娘也是因为重病抱恙在身,我爹去借钱给我娘抓药,结果还不上债,被恶霸活活打死...” 李义琰的事情,让陈硕真想起了早年间的伤心事。 裴大娘子一听,心里也酸涩的不得了。 她立刻把陈硕真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了起来。 “可怜的娃呀...” 安慰了几句,陈硕真的心情才好转一些。 裴大娘子拉着她的手,一边往外边走,一边说道:“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过好现在的日子才是正经事,你这丫头虽然懒了些,但做事精明周全,只要好好干,公子和夫人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一直来到门外,这才发现,一大家子人全都齐了! 陈硕真收敛起酸涩的心情和过去不好的回忆,轻轻咬了咬下嘴唇,却还是忍不住幽幽一叹。 ... 站在许家祖宅的门前,柳叶翘首以望。 等了没多久,果然见一辆马车慢吞吞的从街角拐过来。 柳叶快步走上前去。 他实在是太欣赏李义琰了。 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古代义士的感觉。 一诺千金重,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关键是能力强! 一个人把张玄素糊弄的团团转,而且直接促成了侯君集前往江南! 在柳叶眼中,他就是功不可没! 这样的人才不好好把握,那是要遭天谴的! “快停车,快停车!” 坐在马车里的李义琰看到了柳叶走上前来,急忙让马夫停下。 希律律—— 还不等马车停稳,李义琰连忙跳下去,一路小跑着来到柳叶面前。 “李义琰拜见主人!” 他毫不犹豫的大礼参拜,搞得柳叶都有点发蒙。 “你这是...” 李义琰满脸笑容,似乎再次看到柳叶,让他极为开心。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之后,跪在地上双手撑开,展示给柳叶看。 柳叶看完之后,愣了愣,随即脸色一变。 “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相当严厉,其中不仅包含了几分愤怒,更多的还是无奈。 后边的许敬宗他们几个,还以为两人之间起了冲突,连忙走上前去。 等看清楚李义琰手里的那张纸后,也全都愣住了,随即面面相觑。 李义琰笑容满面的说道:“既然选择效忠于主人,那么我就不能有任何的退路,还请主人笑纳!” 柳叶的心理确实很无奈,甚至可以说无奈到了极点! 因为李义琰手中的那张纸,是一份籍贯证明。 他竟然给自己入了奴籍! 要知道,成了奴籍之后,真的已经断绝掉所有的出路了。 他不能经商,不能参加科举考试,更不可能当官! 可以说,除了留在柳家之外,他再也没有其他的可能!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 柳叶实在没想到,李义琰竟然是这么轴的一个人。 李义琰却笑得更加灿烂了。 “还请主人将这份奴籍凭证仔细保管!” 说完,李义琰才慢慢站起来。 他竟然真的以一个奴仆自居,弯腰擦背的站在柳叶身后。 柳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木已成舟,想改都晚了。 即便他亲自去官府,强行将李义琰的籍贯改过来,这也是伴随他一生的污点。 第645章 多让她有一些疑心又能如何? 李义琰来到柳家之后,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 受影响最大的,却是王玄策和薛礼! 以往他们两个才是柳叶的跟班,而且互相之间还暗暗较劲。 薛礼不仅仅是跟班还是保镖,但王玄策却认为,他比薛礼来的早得多,而且称得上是许敬宗和小川子之后,整个竹叶轩里的第三号元老。 以后他就要一个人留在江南了,至少好几年内都无法回到长安,当然要在柳叶身边多更一段时间! 可这回,两人都傻眼了... 因为李义琰实在是太狠了! 愣是把自己弄成了奴籍,成了整个柳家唯一的奴仆... 要知道,就连之前从孟宏文手里弄过来的那几个西域美艳丫鬟,都早就已经被李青竹放了良。 在这种情况之下,王玄策和薛礼就算想跟李义琰争,也不好意思的。 李义琰进入角色的速度也很快,他只是用一天的时间帮柳叶收拾了一下书房,就彻底弄明白了柳叶最近在干什么。 他垂首站在书房门口,完全是一副奴仆的样子。 坐在书房里的柳叶,心中的无奈还没有消退。 许敬宗坐在柳叶的对面,端着一杯茶,偶尔瞥一瞥门外的李义琰。 “公子,这个李义琰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不过倒也省去了考察他的时间,手里握着他的奴籍凭证,就等同于掌握着他的生死,可以把许多秘密交给他去处理!” 奴籍凭证,跟这个奴仆的性命没有任何区别。 在没有主人家同意的情况下,奴仆甚至都不能随便上大街溜达,他们完全没有自己的人身自由。 即便不小心被主人家打死,最多也就是赔头驴钱而已。 这笔钱还不会落到奴仆父母的手中,而是被官府收起来。 柳叶把李义琰的奴籍凭证从抽屉里拿出来,强忍着将其撕碎的冲动,道:“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人,我甚至感觉,他在自我认为偿还完恩情之后,就会立刻自杀!” “当初,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柳叶一直认为,入了奴籍简直就是人生惨剧。 因为不光自己是奴仆,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会是奴仆。 这就是所谓的家生子! 世上没有比当家生子更惨的事情了,哪怕再优秀,最终也只能当一辈子的奴仆,永无出头之日。 许敬宗倒是很放心。 “公子多虑了,您放心,只要在这个家里住上一段时间之后,谁都舍不得死。” “我家那口子说了,现在的陈硕真可是本分的很,连她都这样,更别说李义琰了!” 柳叶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出去。 “你说,究竟该给李义琰安排个什么差事好?”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让他跟在公子身边跑跑腿就挺好,王玄策以后就会留在江南,薛礼为人太木讷了一些,您身边正好缺一个足智多谋的人。” “以后就让李义琰跟薛礼搭班子,跟在您身边好好的效力。” “多磨砺几年,放出去当一任掌柜并不困难,虽说他是奴籍,只要自己手底下没有产业就够了,管理一门产业绰绰有余。” 天下英才如同过江之鲫,许敬宗这种在心机和手段上都堪称登封造极的人,确实没必要把李义琰当回事。 在他眼中,这个家里惊才绝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被他手把手带出来的那些年轻人,都不比李义琰差! 只是没有李义琰狠罢了... 两人聊了许久,站在门口的薛礼和王玄策也打量了李义琰很长时间。 “唉,你说他的身手怎么样?” 王玄策捅了捅薛礼。 薛礼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见他显露过,当时咱们在洛阳城里也只是跟他见了一面而已。” 王玄策嘿嘿一笑。 “不如你上去试试!” 薛礼回头白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去试!” 王玄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反正我以后就留在江南了,说不定这几年都回不去,也就没资格跟在东家的身边。” “可你不同,除了跟在东家身边之外,你还能干什么?” “那小子本来就是抢你饭碗的,如果换成是我,肯定好好的收拾他一顿!” 薛礼听着还挺有几分道理,不过他虽然木讷,但是绝对不傻。 在这档口招惹李义琰,必然会让大东家狠狠的责罚一顿! “我才不去呢,你就喜欢让我当替死鬼!” 王玄策嘟囔了几声,也没说别的。 这时候,两人突然警惕了起来。 因为陈硕真正朝着柳叶的书房走去! 李义琰早就已经知道陈硕真的真实身份了,见他来到书房门口,立刻上前阻拦。 “陈姑娘,主人和许大掌柜正在商议要事!” 陈硕真微微一笑,冲着李义琰行了一个蹲身礼。 “我并非是来找东家和大掌柜,而是来找李先生!” 李义琰一挑眉。 “不知陈姑娘有何要事?” 陈硕真心中好笑。 他还能来干什么? 当然是打探消息了! 柳家任何一个人对他来说都是潜在的威胁。 所以需要把所有人的脾气定性,甚至于行为习惯都摸透以后,才好对症下药。 尤其是这个新来的李义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劲头,更让陈硕真为之忌惮,说不定以后就会成为他的生死大敌! 王玄策拉着薛礼躲了起来,两人在暗中偷偷观察着。 也不知李义琰跟陈硕真究竟说了些什么,陈硕真似乎是有些生气,跺了跺脚就离开了。 等陈硕真走后,王玄策才拽着薛礼出现。 两人来到李义琰的面前。 王玄策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刚才跟他都说什么了?” 李义琰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告诉他,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奴仆而已,公子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公子厌恶什么我就厌恶什么。” 王玄策和薛礼面面相觑。 “你这么防备她,不会让她起疑心吗?” 李义琰淡淡的说道:“她本来就对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充满了疑心,多让她有一些疑心又能如何?” 这个问题把王玄策给问愣了。 他一直自诩为聪明人,可今天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跟不上李义琰的思路了! 第646章 给李义琰找对象? 李义琰来到柳家之后,整个柳家悄然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王玄策已经正式开始接管江南的茶叶生意了,产茶的可不只是江南陆氏所在的会稽郡。 余杭同样是产茶大地! 这几天,王玄策每天都会出门去跟人谈生意,甚至于偶尔会亲自进山,去看一看今年茶树的生长情况。 过完年了,天气有了一个明显的分界。 气候一天比一天湿润,也一天比一天暖和。 明明连正月下旬都没到,许多树木上已经开始抽出新芽。 有了李义琰之后,裴大娘子也变得轻松多了。 李义琰似乎天生是一个伺候人的高手,不光把柳叶伺候的舒舒服服,就连李渊和孙思邈都大为受益。 两人每天下午习惯性的来到院子里聊天下棋,每当这时候,桌子上总会摆放出两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热茶。 江南最为出名的糕点,也是每天变着花样的往这边送。 别看李义琰长得丑,但在家里深受人们的喜爱。 主人家们喜爱他也就罢了,就连从孟宏文那儿扣下来的几个美艳丫鬟,也整天趁着李义琰抛媚眼。 勤勉的人到哪里都受人喜爱,何况李义琰相当的有眼力劲儿。 跟他待在一起,会让人感觉莫名的心安。 对此,唯有柳叶却是更加的忧心忡忡了。 以前,李义琰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骄傲倔强,甚至有些孤傲。 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就是经历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柳叶生怕他出点什么意外,或者产生点不该有的心思,特意找了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夜晚。 和之前在宿州的时候一样,许家祖宅里也燃起了篝火。 薛礼是烤羊的高手,一条冒着油光的羊腿摆在盘子上,让人食指大动。 大家都喝了不少的酒,李义琰一直在忙前忙后操持。 柳叶见气氛差不多了,就把李义琰给叫了过来。 往他手里塞了一瓶子酒之后,柳叶也拿起一瓶酒,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有时候你也要学会放松,不要整天把自己过得那么紧巴巴的。” “人生在世,享受生活才是第一位的,虽然该忙的事情依旧要忙,但是也要忙里偷闲。” 说完柳叶喝了一大口酒。 李义琰抿了抿嘴也陪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酒气,那张丑脸上很快就起了红晕,看样子他的酒量实在是不怎么样。 “公子,有时候我也想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当初,我想要参加科举考试来夺得功名光宗耀祖。” “可后来,具体是什么情况公子也都知道,您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玉娘已经走了,她就是吃了一辈子苦的人,还都是为我吃的苦,我欠她的恩情实在是太多,这辈子没有办法偿还,只能下辈子当牛做马。” “等偿还完公子的恩情之后,我就会去找他!” 说着,李义琰脸上并没有丝毫对于死亡的恐惧,反倒满满都是向往之色。 柳叶被他这番说辞,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经他人苦,还真是体会不到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两人喝了不少,也说了不少,李义琰难得敞开心扉,把自己心里的话讲给柳叶听。 第二天,天刚亮。 柳叶把许敬宗、裴大娘子,还有赵怀陵他们几个全都叫出来了。 李青竹好奇的跟着过来,李渊和孙思邈觉得有趣,也跑过来了。 到最后除了几个小的没来之外,就连一直躲着陈硕真的孟宏文竟然也过来了! 柳叶斜了孟宏文一眼。 孟宏文赶忙说道:“东家放心,陈硕真被裴大娘子安排出门去采买物资了,至少两个时辰都回不来!” 裴大娘子点了点头。 众人好奇的看向柳叶,不知道他如此兴师动众究竟是为了什么。 柳叶使劲一拍桌子。 说出了一个让大家目瞪口呆的决定。 “给李义琰找对象?” “他那个样子,谁能瞧得上他?还是个奴籍!” “别这么说,李义琰小伙子精精神神的,而且堪称忠义无双,简直就是道德的典范!” “我倒是觉得,如今江南倒有不少适合他的女子!” “问题就出在这,他是奴籍,哪家的良人姑娘,肯跟他过?”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李院和孙思邈也掺和了进来,主要是在讨论,李义琰的奴籍身份会给他找对象的过程,带来怎样的影响。 柳叶无奈的说道:“昨天跟他聊了很长时间,我发现如果他一旦觉得自己偿还完恩情,就会立刻自杀,这个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三年!” “这么好的小伙子自杀了,还是为情所困,你们说可惜不可惜,所以说,赶紧给他找个对象,把他的注意力转移走,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柳叶的语气虽然很轻松,但是谁都听得出来,这件事的严峻性和紧迫性。 不可否认,李义琰这个相当有能力的人。 这样的人如果自杀了,简直是天下间最可惜的事情! 大伙都开始绞尽脑汁的琢磨,谁手里头有好姑娘的资源。 尤其是许敬宗,脑子相当的活泛。 他‘呲溜’一声跑出去,一直跑到他许家耆老们居住的地方。 直接把许家的一众耆老,全都招呼了起来! “年纪合适的姑娘?” 耆老们面面相觑。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有些不满的说道:“延族,你说的这个人老夫好像见过,只是柳公子麾下的一个奴仆而已,你打算把咱家哪一个姑娘嫁给一个奴仆?” 许敬宗连忙道:“三叔,稍安勿躁!” “你可别觉得李义琰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奴仆,他的身份,是他自己要求洛阳刺史张玄素硬改过来的,当时张玄素不配合,李义琰愣是逼着他改了过来!”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个奴仆,竟然有如此大的本事,逼着堂堂的洛阳刺史给他改户籍?! “此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别人也就不说了,就说公子,也绝对不会让他委委屈屈的一直当奴仆!” “这样的人才,咱家可千万要抓住了,我千方百计的把公子请到咱家来住,将李义琰收为夫婿,可能会成为最大的收获!” 第647章 傻子才会去朝廷当官! 年过完了,春天马上到了,又到了动物们繁衍的季节... 不光李义琰要找对象,就连小旺财也整天燥得难受。 只要天一亮,就会在院子里狂叫上几分钟,而后才回屋继续睡大觉。 把柳叶等人搞得不厌其烦! 没办法,只能让许敬宗找了一条颜值还算过得去的苏犬,也叫四眉犬,跟小旺财养在一起。 狗倒是好说,人就实在是太难搞了! 许敬宗这几天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给李义琰找对象的事情上。 他们许家,在江南也算得上是大家族,各个房头未出嫁的闺女加起来,没有三四十号,也有一二十个。 挑来挑去,终究选出来三个模样相当过得去的。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遭到了李义琰剧烈的反对! 许敬宗给柳叶安排的书房门口,李义琰跪在地上,满脸倔强之色。 柳叶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站在台阶上,指着李义琰道:“蠢货!” “多好的机会,江南许家的名头,也算不得辱没了你,你为何就是不答应?!” “不答应也没人怪你,可你自己也要去找啊!” 李义琰梗着脖子,道:“我一心要去找我娘子,如果找别人的话,就是对不起玉娘!” “况且,并非是人家辱没了我,而是一旦嫁给我,是我辱没了人家!” 柳叶气得脸都青了,恨不得暴揍李义琰一顿! 许敬宗连忙过来让柳叶消消气,还三两脚把李义琰给踹跑了。 “公子,跟这个笨蛋生那么大气实在是不值得!” “咱们可别气坏了身子!” 回到书房,柳叶气得把茶杯高高举起,又狠狠地...放下了。 他用的茶杯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一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杯子,有可能价值千金。 摔不起啊... 许敬宗连忙给柳叶倒了茶,而后说道:“我觉得吧,这件事不能硬来,他李义琰虽然长得丑,还成过亲,其实还就是个黄花大闺女的性子。” “我家里有个闺女,模样周正,而且性子恬淡,最重要的是礼仪从来都不缺,家里特意教导过这方面的规矩。” “就是身份差了一些,她爹是我堂弟,如今只是钱塘县的一个小吏而已...” 柳叶一拍桌子,道:“这样的身份,配他李义琰足够了!” 许敬宗满脸带笑。 “公子,这种事情,就是个水磨工夫,咱们要慢慢的将李义琰感化,让他逐渐接受。” “不瞒公子说,李义琰的脾气,简直像绝了您,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就算把刀架脖子上也不会干。” “吃软不吃硬这一套,您还不懂吗...” 柳叶摸了摸下巴。 他还真就是这么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一般情况下,吃软不吃硬的,就要慢慢的磨。 什么时候把他磨到不耐烦了,计策就奏效了。 柳叶斜了许敬宗一眼。 “合着你们也早就摸透了本东家的性子,一直用水磨工夫磨我呢,是吧?” 许敬宗吓了一跳。 他干笑几声,道:“公子说笑了,我们哪敢呀!” 柳叶一挥手,道:“这件事你看着办吧,有一点要记住,一定要给他促成好事!” “这个家伙我现在简直太了解了,这是一个把情谊看得比天还大的人,一旦心里有了牵挂,让他死他都不死!” ... 干这种拉郎配的事情,许敬宗门清得很。 李义琰的房间外,许敬宗领着一个模样还算娇俏的小姑娘,道:“环儿,李义琰你也见过了,既然没什么恶感,那就相处试试。” “伯伯不会害你,就连公子都说,李义琰是个十分讲究情谊的人,跟着他,你一辈子都不会受委屈!” 环儿听话的点点头。 “伯伯放心,我对他没有什么恶感的,娘亲一直都在教导我,说男人不应该看容貌,要看真心和本事,光有容貌的男人靠不住。” 许敬宗心中甚是安慰。 他许家的闺女,错不了! 瞎子都看得出来,李义琰是个相当有前途的人。 而且在柳家,年纪差不多到了婚配的男子,实在是太少了。 就算是有,也都远在长安城,根本无法往自己家里拉。 别看李义琰现在还是奴仆,用不了多长时间,柳叶肯定会重新给他上良籍! 许敬宗听说过李义琰在洛阳城干的那些事情,当然希望李义琰能够成为他许家的女婿! 有这么样一个女婿,比找个当官的女婿还强! 以前为官,他还没觉得什么,可自从成了一个成功商人之后,许敬宗实在是太清楚,在竹叶轩当商贾,比外边当商贾强太多了! 这不仅仅是钱财上的问题,更多还是地位上的。 如今他这位大掌柜,放在朝廷之中,直接跟宰相对话都不发怵! 甚至于,朝廷还总有意无意的,想让他们这些竹叶轩的掌柜们当官! 当然,时至今日,真正勉强算是去朝廷当官的,也只有孙处约和郝处俊。 他们两个主要是为了方便进出武德殿,才接受了朝廷那个从七品殿中侍御史的职务。 否则的话,傻子才会去朝廷当官! 就像王玄策,他之所以从洛阳赶往长安,纯粹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 现在,怕是逼着他去当官,他都不会去。 在竹叶轩当商贾,比在朝廷之中当官强了一万倍! 甚至于,如今竹叶轩三位大掌柜之一的韩平,本身就是辞去了官职,才进入了竹叶轩。 把侄女送进去之后,许敬宗心中满怀着期待。 “希望环儿跟李义琰那家伙能成吧!” 许敬宗对这件事无比重视。 他虽然还不是许家的耆老,而且压根就不在祖地居住,但他已经成为了江南许家实际意义上的话事人。 放在任何一个家族,永远都是实力最强的人,说话的声音也最大。 “许家人不适合当官,只有慢慢的进入生意场上,家族才能够长存。” “依附在竹叶轩这棵大树上,哪怕是一根细小的藤蔓,也能够几百几千年的存在下去!” 许敬宗深吸口气,离开了李义琰的院子。 回到柳叶的书房门口,许敬宗迟疑了一下,才上前敲响房门。 “进来!” 柳叶的声音传来。 许敬宗推开门,进了书房,轻声道:“东家,我有些事情希望跟您商量...” 第648章 这个承诺实在是太重要了! 在柳家,一直以来都称呼柳叶为‘公子’的总共就两个。 那就是来家里最早的许敬宗和裴大娘子。 其他人,都是以‘东家’来称呼柳叶。 如今多了一个,那就是李义琰。 因为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奴籍的人,从理论上来说,要比许敬宗跟柳叶的关系近得多!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理论上。 在这个家里,没人会看重身份上的事情。 今天许敬宗却称呼柳叶为‘东家’,这说明,他打算跟柳叶商量的,是家族和家族之间的事情,并非是自家内部的事情。 柳叶一听这话称呼,就知道许敬宗要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能一直憋着不说呢。”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 许敬宗颇为感慨,坐下来道:“东家足智多谋,许某叹服!” 柳叶给他倒了杯水,道:“这般态度倒是稀罕,罢了,有话直接说,别虚头巴脑的搞那么多场面事!” 许敬宗嘿嘿一笑,道:“既然东家已经猜到了,我老许也就藏着掖着了。” “东家来江南,想必也看出来了,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世家大族的影响甚至要超过了北方,乃至超过了关中!” 柳叶点了点头。 这是他亲身体会过的。 在江南,万事万物都有着世家大族的身影。 长安城里,如果没有世家大族的关系,还能勉强度日。 靠着自己的真本事,或许也能闯荡出一番成就。 但是江南就不行了! 江南世家大族的势力,不光渗透到了各个产业当中,还渗透进了老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可以说,如果不跟世家大族打交道,在江南简直是寸步难行! 所以,不管是江南的世家大族,还是江南的普通人,想要闯荡出一番成就,就需要开辟新的产业。 在强大世家的夹缝之中求生存! 许敬宗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他不满足于让自己的家族,一直这么不上不下的过活。 想要发展壮大,就必须依附于某一方势力。 而柳家,正好是现成的。 他许敬宗在竹叶轩里,本来就是二号人物,完全可以在不影响商行规则的前提下,为许家带来大量的资源。 当然,前提是他必须得到柳叶的支持。 “我的意思是,希望能够征得大东家的同意,让我许家借助竹叶轩的资源优势,在江南开辟出另一条发展路线。” “您也知道,在江南不管是陆家还是王家,都无法对他们付诸全部的信任,如果竹叶轩需要在江南找一个代言人,我许家当仁不让!” 柳叶坐下来,笑呵呵的说道:“这些事情原本你自己做主就够了,既然你提出来,那么我自然也就给你足够面子。” “如果许家的未来由你掌握,不管是我还是家里那些人,但凡是在江南的资源,许家都可以随意调动!” 许敬宗猛的站了起来。 这个承诺实在是太重要了! 因为柳叶的意思,不光是竹叶轩在江南的资源还包括他和李青竹在江南的面子,甚至于能够将太上皇,太子,越王,这些人都囊括进去! 除此之外,貌似李神通他们那些跟柳叶关系不错的皇族成员,在江南也有一定的势力... 而最重要的,还并不仅限于这一点。 “公子,我明白了!” 许敬宗冲着柳叶拱了拱手,而后极不可耐的朝着许家的祠堂跑去。 在那里,江南许家的众多耆老,已经等候多时了! ... 祠堂! 在这种地方,向来是要商议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事情。 整个许家,所有能说话管用的人全都到场了。 林林总总加起来能有二三十号人,在许敬宗的强行勒令之下,许昂也跑过来参加家族会议。 许敬宗一进门,几十双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诸位长辈久等了!” 许敬宗笑哈哈的一抱拳,显得格外开心。 一个拄着拐的老头子,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眼中满是期待。 “成了?” 许敬宗重重的一点头。 祠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许家的所有人都知道,目前许家已经进入了一个发展的瓶颈期。 如果不能有所突破的话,迟早会被那些大家族吞并。 面对此情此景,只有两个方法能够规避。 第一个方法,就像他们目前所在进行的一样,依附于某个强大的势力。 柳家无异于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个则是家族中出现高官,进而得到朝廷的庇护。 其实在最早的时候,他们选择的是第二条路。 所以许敬宗才能够前往长安城,当一个清贵的国子博士。 拄着拐的老头子,颤颤巍巍的说道:“延族啊,想当初你离开国子监的时候,可曾知道老夫是何等的绝望?” “如今好了,一切都好了!” “有了柳家的庇护,只要柳家不倒,我许家在江南就能彻底扎根!” “何况你还是竹叶轩的大掌柜,光是这个职位就够我许家兴盛百年之久!” 老头子砸吧砸吧嘴,突然冲着祠堂里年龄比较大的几个老头子使了个眼色。 老头子们心领神会,同时起身走到祠堂后边,不知道商议什么去了。 过了没三分钟,老头子们纷纷走出来。 拄着拐的老头子,来到许敬宗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 许敬宗连忙躬身,好让老头子拍的舒服一些。 “二叔公!” 二叔公作为如今江南许家年龄最大,也是辈分最高的人,向来说一不二,在整个余杭都有着极高的威望。 想当初,即便是许敬宗的父亲许善心,在前隋担任礼部侍郎的时候,地位都远远不如这位二叔公。 早年间二叔公还在南陈当官的时候,他父亲许善心还是个小屁孩。 二叔公笑呵呵的说道:“我们几个老家伙已经商量好了,其实柳大东家的意思我们都能听明白,从今天开始,延族你便是许家的家主了!” 虽然许敬宗早就想到了,耆老们会有这样的决定,但心中还是充满了感慨。 因为公子那番话,意思就是只有他老许成为许家真正的主人,柳家才能给他们足够的扶持资源! 第649章 跟牛马讲贡献,那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一件事 对于柳叶来说,这世界上没有比一把手更加轻松的职业了。 像李世民那么勤勉的皇帝,纯属是神经病,没事给自己找罪受。 他总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忙碌来体现自身的价值,实际上,若非人人对于皇帝之位趋之若鹜,没有皇帝也是无足轻重的。 皇帝的那座龙椅,能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让天下安稳,免得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在瞎琢磨。 身为一把手,只需要干好两件事就够了。 其一是制定规则,并督促手底下的人全部都遵守这个规则。 其二,是在手底下的人都遵守规则的前提下,为他们谋取更多的福利。 不讲究福利,只讲究贡献,成天只把手底下的人当牛马压榨,像这种样子,不管是朝廷还是一个商行,迟早会他娘的完蛋! 这一类的事情,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管理水平。 许敬宗把宗族大会的事情向柳叶禀报了一遍。 柳叶打算好了跟他聊一聊。 因为,柳叶也是最近才发现,管理者真正需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必须把经验传授给许敬宗。 “看看老韩来的信吧!” 柳叶把韩平的信交给许敬宗。 总共只有两页纸而已,许敬宗一目十行的读完,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柳叶。 “竟然风平浪静?!” 柳叶有些索然无味的说道:“没错,你发现了吧,因为咱们商行的规则,制定的足够标准,所以说不管是我这位大东家还是你们这些大掌柜,哪怕离开一年半载的,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因为具体执行的是手底下那些人,咱们的存在,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就足够了。” “所以说,给手底下的人谋福利才是正经事!” “像你老许这样的,给你谋再多的福利,你在乎吗?” “我把两块金子丢在地上,估计你都懒得去捡!” “一年光是工钱就有四五千贯,分红还要比工钱高了好几倍,再给你谋多少福利,你都不会在乎。” 许敬宗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没有这么夸张,如果大东家你往地上丢块金子,我肯定会过去捡的...” 柳叶一挥手。 “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像你们这个级别的人,没有必要在乎福利之类的东西,只要关注给你们提高地位就足够了。” “就像这一次给你要来的许家家主的位置,恐怕比直接给你几千几万贯的钱,要开心的多吧!” 虽然听起来有些别扭,但许敬宗还是点了点头。 人在有了足够的钱财之后,就会去谋取更多的社会地位。 这也是如今所有商户们最憋屈的地方。 他们有足够的钱,甚至于,身家巨富的也不少。 但社会地位实在是太低了,而且对于那些贵族来说,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把他们养的足够肥了之后,贵族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宰杀,食其肉,饮其血。 如果他们像柳家一样,虽然是商贾,但有着足够的社会地位,那就再也不用怕贵族们了。 但是相对而言,真正处在底层的人,则需要更多的福利待遇。 他们不在乎声誉,地位,和名望,只在乎兜里的钱够不够花,目光永远只放在下一顿饭去哪吃。 跟牛马讲贡献,那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一件事。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都应该千刀万剐! 所以说,柳叶格外关注底层员工的生活基础。 他更加奉行以薪养廉的做法,只有手底下的人拥有足够的福利待遇,才能够让他们尽心尽力。 今天这场谈话,目的就是为了把柳叶刚刚参悟出来的道理告诉许敬宗。 许敬宗沉思良久,幽幽的说道:“大东家,你不会又想给下边的人涨工钱了吧?” 大晴天发钱,下雨天发奖,这是竹叶轩的常规操作。 就连许敬宗他们这些大掌柜,都已经涨薪过好几次了。 最近几次倒是没带着他们,主要是给中低层的员工发福利。 许敬宗算是认清楚了,大东家给员工涨工钱有瘾,在竹叶轩里,一个薪酬水平能维持三个月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虽然说相比于竹叶轩赚的钱而言,给员工的涨薪只能算是小钱,但是这种事情很麻烦。 主要是,过程相当繁琐。 因为任何一个员工的升迁调动,包括涨工钱,都需要三位大掌柜亲自审核。 这么长时间,许敬宗都已经麻了... 柳叶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怎么?你觉得不妥吗?” 许敬宗摇了摇头。 他刚刚明白这个道理,当然知道给手底下人谋福的重要性。 作为整个竹叶轩的二号人物,更是竹叶轩各个产业的实际掌控者,许敬宗更需要巴结巴结手底下那些人。 “涨工钱自然是好的,但是大东家,咱们不要涨得太过分,现在别说是长安城了,天下各个大城市但凡是有咱家的产业,都说大东家你人傻钱多,是个好糊弄的人。” 柳叶脸一黑。 “是谁在嚼舌头根子?柳某要撕烂他的嘴!” 许敬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据我所知,这个流言源自皇宫...” 柳叶:“......” 难怪他总觉得这种腔调很熟悉,也很令人厌恶。 许敬宗这么一说,柳叶确实觉得,这种话很像李世民那种事儿精皇帝的口吻。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好歹是个皇帝,整天在背后嚼人家的舌头根子,也不知他是跟谁学的。” 许敬宗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也挺心疼陛下的,都说学得文武艺,卖得帝王家,可自打老韩辞官进了竹叶轩之后,朝廷中似乎形成了一种很不好的风气。” “只要是有官员受到胁迫,就会梗着脖子跟上头说,要辞官进入咱们竹叶轩挣大钱!” “还说自己空有一腔抱负,满身的本事却无用武之地,只有到了咱家之后才能施展才华...” “这种风气主要聚集在中低层的官员,时至今日,朝廷之中超过四品的官员还没有人说这种话,不过我感觉也快了,您也知道,如今朝中确实不好混了...” 柳叶干笑了几声没说话。 这种风气一养出来,李世民还不恨死自己? 第650章 辞官风气,开始刮起来了 就像柳叶心中所想的那样,远在长安城的李世民,已经快要恨死柳叶了! 紫宸殿! 他的龙案之上,摆放着三封奏折。 而这三封奏折,赫然全部都是辞呈! 一天之间,同时有三位官员上折子,乞求辞去官职,简直是闻所未闻。 在李世民看来,简直是最大的耻辱。 “难不成,朕的朝廷已经黑暗到让官员不得不辞去官职的地步了?!” “他们究竟是为什么?是朝廷的制度出现了问题,还是朕的执政手法存在问题?!” 李世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盛怒之下,他把三省的宰相全都叫了过来,然后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若是有一位官员辞官还可以理解,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可同时出现三位官员辞官,而且都是五品以上的中高级官员,你们打算给朕做怎样的解释?!” 李世民在紫宸殿里咆哮着,一点面子都没给宰相们留。 房玄龄等人面面相觑。 “你们是宰相,是百官的表率,也是地位和权力最高的人,更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告诉朕,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世民把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房玄龄他们几个全都哆嗦了一下,就连魏征也不例外。 皇帝疑惑,他们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魏征冲着房玄龄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意思很明显。 他这个百官之首,当朝首辅不能白当,该扛雷的时候就该替同僚们扛雷,顶住陛下的压力。 否则要他干什么用? 房玄龄苦着脸,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息怒,确实是老臣等人做的不到位,我等立刻开始自查,还请陛下看我等的表现!” 李世民倒也干脆利落。 “一天!朕最多就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一定要查明原因,都是朕辛辛苦苦挑选上来的人才,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辞官了,朝廷的威信还如何向世人昭示!” 宰相们纷纷躬身领命。 离开紫宸殿,宰相们走在皇宫悠长的甬道之上,一个个神色发苦。 房玄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可如何是好?” “手底下的人想辞官,咱们根本就拦不住啊,三省可以拒绝别人升迁,但如何拒绝别人辞去官身?” 说白了,三省就是一个审核的地方。 不仅仅要对下边那些官员的意见和政策进行审核,有选择性的并报给皇帝,也要将皇帝的意见,有选择的公布给那些官员。 他们真正的作用,无非是上传下达罢了。 可正是这个过程,形成了整个大唐最有权力的一个机构。 唯独有一种情况是例外,他们不仅仅没有权力阻拦,甚至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是,有人要辞去官身。 七品以下的小官没人在乎,辞也就辞了,无伤大雅。 七品以上的官员如果想要辞去官身的话,至少要越过三级。 也就是说,哪怕是一个小地方的县令,想要辞去自己的官职,至少也要六部侍郎那个级别的官员批准才行。 而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必须将辞呈递交给皇帝。 在这种事情上,三省的宰相们形同虚设。 其实几位宰相都是明白人,萧瑀幽幽的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待遇上的问题。” “以前当官不仅仅可以获得名誉和声望,钱财上也不会差多少,哪怕是个微末小吏,俸禄换成粮食,也足够把全家撑死好几回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自从贞观二年开始,物价疯涨了三倍有余可,朝廷官员的俸禄却在渐渐的下降。” “钱财不够花也就罢了,朝廷对于权力的监管还越来越严苛,平时赖以为生的灰色收入消失的干干净净,自然有官员不满,不过好在他们还有足够的声誉和名望来维持,最起码讲究个奉献精神。” “现在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我发现,都是因为竹叶轩的存在导致了这种变化。” “以前商人的地位低,需要依附于勋贵和官员才能够立足,如今不同了,柳叶给天底下所有的商人都树立了一个好榜样!” “虽然他本身就是大唐最顶级的勋贵之一,但却从来都不喜欢借助勋贵的力量,甚至于还在特意规避竹叶轩和贵族们的关系。” “商人们都已经发现了,没有勋贵的存在,他们的生意能做得更好,而且这几年不知你们有没有发现,商人的地位提高了太多太多!” “以前依附于勋贵的商人看见勋贵,吓得能哆嗦,现在那些商人都敢跟勋贵提要求了。” “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扭头就走,就算那些勋贵们纠缠于商人,也无济于事,人家一句想把自家的产业并进竹叶轩,哪个勋贵敢为此得罪柳叶?” “如今在天下商人的眼中,尤其是那些没有深厚背景的商人,只怕都已经把柳叶当成守护神来祭拜了...” 宰相们都很清楚,之所以会出现官员们同时辞官,归根结底是因为商人地位的提高。 官员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有时候就算家里过得穷酸一些,照样能把那些穿金戴银身家巨富的人着当三孙子。 现在他们可不敢了... 商人们开始出现尥蹶子的情况,真把人家惹急眼了,直接去御史台或大理寺告状,哪个官员都受不了。 朝廷对待商人,或者说对待普通百姓过于宽容,而对于官员实在是严苛的过分了。 在如此高压之下,有人提出辞官,那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魏征背着手,走在最前面。 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突然站住脚步,回头冲其他的宰相说道:“你们跟柳叶的关系都算是不错,可曾想过将这种情况告诉他,让他来好好琢磨琢磨?”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魏征又说道:“若是你们不愿意,那老夫便给柳叶写封信。” “那三人知道老夫如今还监管着御史台,生怕他们在辞官之前被老夫揪出黑料,一早就告诉老夫,说他们辞去官职之后,希望能够拿着这些年的俸禄闯荡一番,实在不行就学一学曾经的长安县尉韩平,去竹叶轩当个掌柜什么的。” “老夫以为,柳叶可以帮助咱们分析一下前因后果,从而抑制这种事情的发生。” 第651章 大东家有钱的很,这就不是我这个掌柜能考虑的问题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时代在发展,理念在进步。 历史上的贞观七年,还是大唐刚刚起步的阶段,甚至都没有进入高速发展的时期。 但是在某些特殊因素的干扰之下,如今的贞观七年,已经到了大唐发展最为迅猛的阶段。 远在江南的柳叶,并不知道在三位官员递交辞呈的第二天,又有五位官员也递交了辞呈! 持续高压带来的其实并不是官员廉洁,更不是朝廷的运转高效,而是破罐子破摔... 还没有出正月,原本精神头十足的房玄龄,眼瞅的头发又白了不少。 身为当朝首辅,他身上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有点扛不动的地步,有时候,他甚至都想辞去官职... 连他都有这样的想法,更别说下边那些官员了。 皇帝在盛怒之下又听到了五位官员想要辞职的消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三省的诸位宰相们全都受到了训斥,其中,高士廉更是被明升暗降成了三公之一的太傅。 宰相的位置腾出坑来,本来就已经担任尚书右仆射多年,却一直未能跻身宰相之类的长孙无忌,成功上位。 他不仅仅成了宰相,还兼任着吏部尚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是打算用他这位大舅哥,来对朝廷的吏治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是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举贤不必亲,可以用在魏征身上,但放在皇帝身上确实是很离谱。 当然,这在皇帝的眼中没有多少区别。 因为不光长孙无忌是他的亲戚,高士廉还是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亲舅舅呢! 舅舅给外甥子腾地方,似乎,也正常... 也就在长孙无忌上任的当天,在拜见完陛下,又给吏部的官员训话之后,长孙无忌立刻启程,前去拜访竹叶轩如今的主事人,也就是留守长安城的竹叶轩人事大掌柜韩平! 兴化坊的竹叶轩总行里,韩平热情地接待了长孙无忌这位大唐顶级勋贵。 当然,如今的长孙无忌也终于踏入宰相的行列,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不知赵公前来我竹叶轩,有什么吩咐?” 虽然长孙无忌有着很多显赫的头衔,但他最显赫的头衔终究还是爵位。 赵国公这个位置会伴随他一生,已经是荣宠的极致了。 长孙无忌有些胖胖的,双眼狭长,看起来就不好打交道。 那满脑袋的自来卷,显示着他本身就有一部分胡人血统。 不过,他对韩平倒是挺客气的。 “韩大掌柜言重了,本官此来只是想请教一些问题而已,希望韩大掌柜予以解答!” 老韩顿时正襟危坐。 “还请赵公明示!”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冲着老韩拱了拱手,而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本官一直很好奇竹叶轩的管理制度,你也是官员出身,想必很清楚如今朝廷吏治的弊端所在。” “如今的朝廷已经僵化到了一定程度,这种自上而下的行政体系,会极大地影响效率,同时朝廷的监管日益加深,上下官员都如同被缚住手脚,只求安稳,缺不求百姓安居。” “虽然你竹叶轩是商行,但是本官以为有许多值得借鉴的地方,不瞒韩大掌柜说,本官的家里也有一些产业,模仿着竹叶轩的运行机制,竟然在长安城里赚的盆满钵满!” “可仔细研究一番之后,却发现不了什么门道!” “还请韩大掌柜解惑!” 韩平飒然一笑,对长孙无忌的态度很是受用,放在以前,长孙无忌这种人怕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既然赵公如此客气,那韩某也就冒昧了!” “我竹叶轩的体制,乃是大东家一手策划出来的,为的就是简单高效,让手底下的员工,把勾心斗角的心思腾出来,一门心思的干正经事。” “赵公稍候片刻!” 韩平来到里屋,很快就爆出来一大摞厚厚的卷宗。 长孙无忌一愣。 “这是什么东西?” 韩平哈哈一笑。 “这是我竹叶轩的人事档案,别看这么厚,实际上只是七八个人而已!” 看着这些人事档案,长孙估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呀! 就算竹叶轩中人才济济,但是也远远无法跟朝廷相比。 远的不说,光是一次科举考试,选拔出来的人才就要比竹叶轩多上十倍不止。 可这么多人才,落在吏部的档案之中,每人也就薄薄的两三张纸而已。 除了记载他们的出身,以及简单的人物履历之外,只有那些立过大功劳的人才会多记上两笔。 相比之下,竹叶轩的人事档案,比内部的档案厚重了百倍不止! 韩平颇为感慨的说道:“这就是我身为人事大掌柜,每天都在干的事情,我竹叶轩的员工,哪怕是最底层的外卖员,都有着不少的档案记录。” “大东家一直在致力于提高员工们的福利待遇,甚至于还有他们的养老计划,这些东西都有记载的档案之上。” 长孙无忌随便翻开一本,里边记载的一个叫孙野的外卖员。 作为最早一批进入竹叶轩的外卖员,他原本是长安城里的不良人。 档案里记载了他当不良人期间的所作所为,甚至包括一言一行。 后来进入竹叶轩之后,他的历史业绩,包括评上外卖员之星的次数,以及顾客们给他的评语,都清清楚楚的记载着。 长孙无忌看的一愣一愣的,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竹叶轩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外卖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光是给他一个外卖员做档案,恐怕就要两三个人付出七八天的辛苦了... 韩平微微一笑。 “这就是我竹叶轩的理念,大东家认为,哪怕只是一块砖一片瓦,都有其应用之处,不该放弃,关键是要看商行对他们的培养!” “大东家说过,只要商行肯下力气培养他们,哪怕是一块烂泥也能够锻造成钢铁,或许这就是竹叶轩的管理体制,胜过其他商行的地方。” 长孙无忌有些无奈的说道:“那要付出足够的本钱和精力才行...” 韩平哈哈一笑。 “大东家有钱的很,这就不是我这个掌柜能考虑的问题了!” 第652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长孙无忌忽然发现,竹叶轩的成功几乎是不可复制的。 因为竹叶轩的人事管理需要付出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放在朝廷就根本就是不现实的。 就算他把吏部的所有官员全都调动起来,也不可能做好大唐所有官员的人事工作。 大唐的基层官员实在是太多了,武德元年的时候大唐只有四百多个县,时至今日已经发展到了恐怖的一千三百多个! 这就意味着,光是县令,县尉,主簿之类的基层官员,就有四五千人! 如果全都算上的话,光是入了品级的基层官吏,至少也有两三万人。 除此之外,各州府还有大量的官员。 而这还仅仅是一方面的人数,将门中人根本就没算在里头! 一个人的档案,都有要几个人整理几天时间,这么多人,把吏部的官员全都累死,估计都完成不了一成... 长孙无忌有些沮丧。 他本想来竹叶轩取一取经验,结果发现根本就屁用没有。 韩平笑呵呵的说道:“我竹叶轩毕竟不可能跟朝廷一样,经常能够举行抡材大典,所以,商行的人才有限,必须要做到人尽其能,物尽其用。” “但是朝廷不必这么做,在长安县令狄知逊上任之前,我担任左奎左大人的佐贰官,也管过一段时间的户籍,想必赵公也知道,长安县已经很久没有设立过主簿了,我干了七八年,才发现一个道理。” “那就是,百姓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你给他们带来足够的福利,他们就会爆发出令你瞠目结舌的潜质。” “对待官员也是一样的,归根结底还是朝廷压迫的太狠,明明都是读书人,朝廷就像防贼一样防着大唐的官员,这种事情并不合理。”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 这种事情,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皇帝逼迫官员逼迫的太狠,对在官员越来越严苛,在百姓的眼中,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哪怕百姓们并不能从中获得实际的好处,他们也更愿意让朝廷的官员吃些苦头。 谁让他们比自己过得好呢...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烦请韩大掌柜解惑!” 韩平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长孙无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眼,这才慢慢的说道:“不知那些辞官的同僚,是否已经与韩大掌柜联系?” 一提起这件事,韩平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确...确实是联系过,不管是之前辞官的三位还是前两天辞官的五位,都已经与韩某联系过了。” “他们有心加入竹叶轩,希望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商行里混口饭吃。” “一共八个人,韩某拒绝了其中的四位,剩下的四位会直接成为我竹叶轩的掌柜。” “想必赵公也知道,这四位之中有两位出自于民部,剩下的两位则出自于司农寺,我们恰好缺少这方面的人才!”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韩平脸上却满是得意之色,看的长孙无忌心里头一阵窝火。 算了,没有跟他计较的必要了。 跟韩平告辞之后,长孙无忌离开竹叶轩,他并没有回到他的赵国公府,也没有前往皇宫,而是径直去了东市的韦氏商行。 ... 经过一整天的走访,长孙无忌着实见了不少人。 从韩平开始,到韦家的韦思谦,贺兰家的贺兰楚石,还有李神通,薛万彻,李德良... 一整天的时间,长孙无忌把嘴皮子都磨破了,疲惫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直到晚上,他回到赵国公府,还是没有休息,而是一猛子扎进书房里。 他将今天跟这些人的谈话,整理成了一份奏折。 天亮之后,一夜未眠的长孙无忌,打着哈欠来到丹凤门外,请求皇帝陛下的召见。 不过多久,在大宝的引领下,这位刚刚上任没几天,就累了个半死的宰相,来到紫宸殿内。 李世民正在吃早饭。 两碟子小菜,两叠松软酥脆的小卷子,再加上一碗金黄色的小米粥,就是这顿早饭的全部内容。 抬头一看,看见长孙无忌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子,李世民顿时吓了一跳! “无忌,你这是怎么了?” 长孙无忌砸吧砸吧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肚子先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李世民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快坐下跟朕一同吃!” 长孙无忌老脸一红。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不过,他也确实是饿坏了。 三两口吞完一碗小米粥,又用筷子串起来两个小卷子,塞进嘴里撕咬了起来。 这对堪称阵容豪华的君臣,实际上相当年轻,长孙无忌只有三十八岁,而李世民,只有三十四岁而已。 说起来经历的事情不少,可私底下的,终究还是有几分年轻人的心性。 一忙活起来,谁还管的上什么礼仪不礼仪的。 当初南征北战的时候,就没那么多穷讲究。 如今尊贵了,还挂着大舅哥跟妹夫的情谊呢。 “慢点吃,朕又不跟你抢!” 李世民让大宝送过去一杯温水。 长孙无忌就着温水,像喝药一样将小卷子顺下去。 李世民看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说起来,他们都是贵族出身。 长孙无忌的父亲长孙晟,乃是堂堂的上柱国,尊贵到不能更尊贵了。 不过,长孙无忌和他的皇后妹子,早年丧父,年幼的时候就被同父异母的兄长长孙安业给赶了出去,不得不借住在舅舅高士廉的家里。 所以说,别指望长孙无忌有多好的教养。 他跟李世民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太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东西了... 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 长孙无忌拍了拍肚皮,道:“臣饱了!” 这时候,长孙皇后端着一碗药汤走出来。 长孙无忌见状,急忙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惊喜的说道:“哥哥!” 就因为她这个皇后的身份,让长孙无忌本来应当的宰相之位,晚来了四五年。 为了避嫌,长孙无忌也很少到皇宫来看望皇后妹子。 如今,宰相之位已是板上钉钉,满朝文武都说不出别的,自然也就没什么避嫌的必要了。 第653章 柳叶的能力 对于长孙无忌来说,妹子自然是他最亲近的人。 兄妹俩从小相依为命,即便妹子已经进宫多年,感情依旧没有变淡。 发现妹子这两天变得比之前丰腴了一些,长孙无忌不由的会心一笑。 长孙皇后并不知道哥哥心里在想什么,将手里的汤药递给李世民之后,又赶紧吩咐人端过来一碗同样的汤药。 “快些喝掉!” 长孙无忌也没问汤药的功效是什么,一口将其干掉。 他刚要用袖子抹嘴,却发现妹子正在瞪着自己,只好讪讪一笑,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干净的手帕,轻轻在嘴边擦拭了几下。 “我确实是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向陛下禀报,才一大早跑到皇宫来。” 李世民见他说的如此郑重,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挥手让宫女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收起来,君臣二人一同向着旁边的矮桌走去。 很快,矮桌上摆好了各式各样的茶具。 长孙皇后见君臣二人一副要正式奏对的样子,就随便找了个理由退下去了。 长孙无忌这才把他写的那一份,像报告多过像奏折的文章,交给李世民看。 李世民漫不经心的翻看着。 以前长孙无忌给他的奏折,他都不怎么重视,因为就算重视了也没。 就算长孙无忌能力出众,李世民在后来甚至将他奉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第一位,也避免不了他是大唐第一外戚的事实。 李世民想不防备他都不行,最起码满朝文武就不会答应,李家的那些王爷们更不会答应! 可刚翻了没多久,李世民就愣住了。 他从一目十行,变得认真了起来,恨不得每一个字都要琢磨半天。 看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皱着眉头把这份奏折合上。 他闭目沉思良久,突然间睁开双眼。 “你觉得可行?”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给了一个让李世民恨不得抽他个大嘴巴子的答案。 “臣认为不行!” “不行你还上个屁的奏折!” 李世民直接骂出了声! 长孙无忌把那份奏折接过来。 “可是如果朝堂再不变革的话,像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 “如今上下官员都只求平稳度日,想要有所作为,实在是太难了,臣以为,需要改变的根本在于陛下!” “如果陛下能容忍一些事情的发生,官员们就能好过一些,同时,臣的这份奏折也能顺利实施下去!” “这份奏折借鉴了柳家的管理措施,经过臣的走访,发现那些和柳家在生意上有密切往来的家族,都在学习柳家的管理模式。” “柳叶跟其他人有很大的区别,他向来不计较那些零零碎碎的得失,从他的举措来看,他很关心员工的个人成长。” “甚至于还给手底下的人解决了各种的后果之忧,包括但不限于养老,治病,以及子女的教育问题!” “而这些,是一种天大的诱惑!” “陛下,就拿臣的长子冲儿为例,如果冲儿的学问不高,他绝对进不了国子监!” “别人也就不多说了,国子监那些先生们,绝对会拼了命的阻拦!” “但如果冲儿能够进入《大唐周刊》编辑部历练一段时间,最多不超过一年,就能够进入国子监读书!” “在《大唐周刊》编辑部之中历练,不仅仅能够获得学问,还能够增长见识,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是这个道理。” “除此之外,国子监和《大唐周刊》有着极其密切的合作,哪怕在学问上稍有不足,国子监的那些先生们,也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不在乎钱财,只在乎名声,而在《大唐周刊》上发表文章,几乎是为他们宣扬名声最好的途径!” “进入《大唐周刊》编辑部已经成为进入国子监的捷径。” “时至今日,柳家周围的这些家族,不知把多少小辈送到《大唐周刊》编辑部去学习!” “这还只是毫不起眼的一种福利待遇,有了这种福利,柳家的人用不着再塞银子,走关系,托门路,削尖了脑袋往国子监钻。” “同理,还有柳家各式各样的福利保障措施。” 李世民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道:“所以,你认为柳家的管理模式,对于朝廷来说是不可复制的?” 长孙无忌重重的一点点头。 “不错,朝廷的体量实在是太大了!” “和柳家有关系的人,可以凭着《大唐周刊》编辑部的关系进入国子监,最多也就那么几十个而已。” “可相比于朝廷甚至相比于大唐帝国而言,数量会比竹叶轩多百倍千倍,甚至万倍!” “柳家的任何一种福利措施都不是朝廷能够完成的,成本太大,一旦这种措施推广开来,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 李世民听的有些烦躁了。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长孙无忌的脸色变得极度严肃,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凝重了! “陛下,臣以为,仅仅让柳叶当一个虚头衔的扬州大都护,是绝对不够的!” “既然他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可以实施,不如彻底将他的才能利用好!” “这份奏折的意义,在于希望您能够清楚的认识到,柳叶本身的价值!” “他不想当官,但就像上林苑那件事一样,给他一片土地管理,他还是很乐意的!”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让柳叶进行一个大胆的试验?” 李世民一挑眉。 “你的意思是,再给柳叶一块封地?” 长孙无忌站起来,冲着李世民拱了拱手。 “臣就是这个意思!” “他既然有能力将竹叶轩的凝聚力提升到如此地步,连朝中的官员都想要辞去官职,去他竹叶轩里当掌柜,那么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片土地,让他在那块地方,开展大刀阔斧式的改革?” “哪怕只是给他一个县也行,这一个县成功了,那么就会给下一个县提供范例。” “大唐一千多个县,如果有了成功的范例,推广起来是极为迅速的!” “只有吏治改革,才能将好处辐射到各个方面,包括民生,也会因此而受益,还请陛下三思!” 第654章 憋屈的侯君集 没人知道李世民是怎么想的,他并没有立刻答应长孙无忌的提议。 倒不是因为忌惮谁,而是因为如果给柳叶增加一块封地,那么他李家的那些王爷公主,又会开始闹腾! 折腾来折腾去,损失的终究是大唐的利益。 这并不是他自己家的事,皇帝的家事就是国事。 皇帝想要维护地方的稳定,不仅仅要依靠当地的官员,也要依靠那些皇亲国戚。 而长孙无忌提议的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下来了。 对此,长孙无忌一直在保持沉默,并没有再发点其他的意见。 长安城之中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平静。 不过,朝中的那些大小官员却都变得更加忐忑了。 因为他们知道,在平静的背后,往往酝酿着一场更加剧烈的暴风雨! 也就在这个时候,侯君集抵达了余杭! ... 侯君集脸色铁青的,向柳叶宣读了皇帝陛下的旨意。 念完之后,整个人变得仿佛受到了剧烈的刺激! “柳大都护,接旨吧!” 一想起自己以后就要归柳叶统辖,侯君集整个人都不好了。 柳叶这个扬州大都护,在名头上相当响亮。 因为大都护要比大都督高一格,也就是说柳叶这个扬州大都护,比李泰那个统管二十二州封地的扬州大都督,还要显赫! 可问题是,柳叶这个大都护没有一点的实权,调不动一个兵,也遣不动一个将,唯一能管得了的,就只有他侯君集一个! 如果两人之前素昧平生也就罢了,关键是两人本来就有大仇! 这他娘的是,人干出来的事吗?! 普天之下,最坏的就是皇帝陛下! 根本就不给他老侯留一点退路! 不光把他的颜面丢到地上,还狠狠的踩了几脚,一边踩一边用一个摩擦。 接到圣旨的柳叶,也是满脸的莫名其妙。 他早就派人去请求皇帝陛下将侯君集调过来,用来平定江南的贼乱。 侯君集是他的敌人,陈硕真麾下的火凤社也是他的敌人,敌人跟敌人之间的较量,那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柳叶坐收渔翁之利,何其快哉! 令柳叶没想到的是,李世民竟然还给他家封了一个官,实在是太贴心了。 如此以来,侯君集就不敢不听的话。 按理说,大都督都有先斩后奏之权,就更别说他这个比大都督更高一格的大都护了。 可侯君集大小也是朝中的老帅,虽然不能宰了他,但是打顿板子的权利还是有的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侯君集。 “侯大将军好久不见呀,咱们风水轮流转,今天你竟然落在柳某的手里了!” 柳叶毫不掩饰自己对侯君集的恶意。 像这种意图造反的家伙,关系越差越好,变成生死仇敌才是最妙不过。 柳叶深深的知道,对于皇帝来说,什么所谓的亲情,愧疚和爱护,都比不上他屁股底下的龙椅。 为了这个龙椅,爹娘兄弟,包括自己的孩子都可以牺牲掉。 万万不能跟侯君集掺和到一起,所以柳叶打算照死了欺负他! 侯君集脸颊上的肉抖动了几下,做了无数的心理斗争,才躬身朝着柳叶一拱手。 “末将...见过大都护!” 只是简单的行礼,却仿佛耗尽了侯君集全身的力气。 他满脸的憋屈,不过既然憋屈了,干脆就憋屈到底。 他又冲着李青竹和李泰行礼,算是摆足了礼仪。 在柳叶看来,他有那么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 算了,欺负他的地方还在后边呢,没必要现在就开始。 主要是现在没有欺负他的好借口,不管怎么说,也都要有个好理由才行。 “你先下去吧,本官有要紧事要出去一趟!” 侯君集如释重负一般的长出口气,退出去了。 李泰笑嘻嘻的说道:“柳大哥,这回他算是落在你手里了!” 柳叶一摊手,摆出一副他也没有办法的样子。 “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居然还给我封了一个扬州大都护的官职,也不知有没有俸禄!” 李泰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观政了,对于朝堂上的官职都很了解。 “大都护是个虚头衔,尤其是放在中原腹地,更不可能有什么实权,朝廷自然也就不会发下俸禄。” 柳叶砸吧砸吧嘴。 就知道那位皇帝陛下不会那么大方。 也算了,没必要跟他计较。 柳叶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值得好好庆贺庆贺。 ... 侯君集的到来,并没有给余杭带来任何变化。 他很快就接管了整个余杭的城防工作,除此之外,还利用他手里的职权,将整个江南所有的折冲都尉全都召集了过来。 江南的重镇不少,所有的府兵林林总总加起来却并不多。 即便算上扬州,也不过两三万人罢了。 大唐的军力很强悍,如果将全部的兵力都算上,百万人都有富余! 可光是长安城周围,就囤积了不下六十万的大军。 当然,还有一些地方性的军队,以及镇守在边关的大量边军。 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侯君集心里别扭极了! 他在洛阳苦心经营多年,终于偷偷把所有的折冲都尉,乃至所有的校尉级以上军官,都换成了他自己人。 如今,一朝回到穷白身,都要重新开始... 侯君集暗暗叹息一声,再次扫视了一圈这些军官。 江南啊...实在是远离战争太多太多年了,上一次的战争,恐怕还是武德二三年的时候。 由于常年没有战争,这里的将校都已经懈怠了。 一个个斜腰拉胯的站在那里,看得侯君集一肚子气。 “都站好!” “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侯君集喊了一嗓子。 “如果这是在洛阳城,你们早就被本将军砍了!” 下边那些人依旧一个个斜腰拉胯,丝毫没把侯君集的话当回事。 侯君集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看来,不玩点狠的是不行了。 他面无表情的环顾了一圈之后,淡淡的说道:“来人!” “将他们全都拖下去,重责二十军棍!” 此言一出,下面那些将校才变了脸色。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校尉上前一步说道:“大将军,法不责众呀!” 侯君集冷笑一声,指着大胡子说道:“本将军不管你是何人,既然你当了出头鸟,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别人二十军棍,你三十军棍!” 第655章 妹不教,兄之过! 校场上呈现出一片无比壮观的景象。 一大群中层将校,全部被扒了裤子,按在长凳上,白花花的一片。 行刑官打起板子来,那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因为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如果不能让大将军满意的话,挨板子的就是他们了。 数不清的普通军卒,在周围窃窃私语。 “快看快看,什么情况?” “头一次见这种场面,这位侯大将军还真是个狠人!” “听说侯大将军在洛阳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严苛,动不动就会打骂手底下的人!” “二十军棍,这可太有讲究,打的轻了不疼不痒,打的重了足以把人打死!” “太吓人了,看来以后要夹着尾巴做人,万万不能跟以前一样没事偷着跑出去乐呵了!” “不管怎么说啊,板子应该落不到咱们的屁股上,好歹也是堂堂的大将军,应该不会直接罚到最下边的人吧?” “说不好的事,我有个小道消息,说侯大将军来到江南,本来就是被逼的,心情特别不好,这时候就看谁会触他的霉头了!” “哈哈哈,我倒觉得挺好,咱们这边的军备本就远远比不上北方,要是还如以前那般懒散,实在是不成体统!” “不好,大将军出来了!” “快跑!” 眼瞅着侯君集从帐篷里出来,外边那些围观的人一窝蜂的全散了。 侯君集阴着脸,看着那些军官被打屁股。 “还算是硬骨头,挨了几板子也没人好意思惨叫出来!” “就凭这一点,足够本大将军对你们手下留情的!” “要是有人胆敢惨叫出来,本大将军绝对饶不了你们!” 虽然侯君集没长什么好心眼,但是他在统军方面,相当的有心得,否则也不会立下赫赫战功。 这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可偏偏越是有本事的人,野心也就最大。 他们往往会选择错误的路线,从而达到一个错误的目标,结果拥有了一个悲惨的结局。 侯君集就是这样,如果他能够安安心心的当将军,未来必定会成为大唐将门的领军人物,就像李靖那样... 可现实情况却是,他并不怎么受人待见。 否则当初皇帝派他去江南的时候,就会有无数的人站出来维护他。 哪里像现在,明明就跟流放差不多,却连一个给他说话的都没有。 归根结底,他的本事很强,做人却一塌糊涂。 责罚了那些中级将校们之后,侯君集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让军医给他们去治疗一下,不要留下病根!” 跟手底下的人吩咐了一声,侯君集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独自一人待在大帐之中。 “如果现在,有个幕僚就好了...” 他终究是个武人,看不清眼下的局势,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 “这叫什么事!” ... 都说春雨贵如油,那是相对于北方而言的。 到了南方,春雨实在是太不值钱。 春天刚刚来到,余杭就进入了雨季。 本就是黄土垫道的城里,一下起雨就会变得格外泥泞,导致柳叶压根就不想出门。 其实今天本想去外边游玩一圈,尤其是去西湖瞧一瞧。 从许家祖宅前往西湖,只需要半天的路程就够了。 奈何天公不作美,这种情况下出门,除了受罪,没别的... 许敬宗则是很开心,虽然他接管了整个江南许家的事务之后变得更加繁忙,但接下这门差事,是为了让家族更加的蒸蒸日上,越忙碌他就越开心。 商行的事情,自然也不能耽搁! 闲来无事的柳叶干脆亲自上手,梳理一下柳家的江南的产业,也好给许敬宗分担压力。 有时候,他真怕给许敬宗压担子压的太狠,把老许给压崩溃了... 领着许昂和许颦这对同样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兄妹,柳叶让手底下的人搬来了进一年以来的账本。 通过一页一页的翻看账本,来了解江南产业的经营情况,那是大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于是,柳叶把这种大傻子才会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交给了兄妹俩。 搞得兄妹俩满肚子怨言,却无可奈何。 “你们爹娘早就说了,现在你们俩越来越不听话,就该干些重复性的工作,来磨砺一下你们的性子!” 柳叶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兄妹俩彻底低头。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就连许颦都已经十三岁了,按照后来的说法,那就是已经进入了青春期,叛逆心理越来越强,总能听见兄妹俩跟他们爹娘较劲。 不过在柳叶面前,两人却是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心理。 柳叶从来不会直接训斥他们俩,而是总喜欢变着法的折磨他们... “柳叔叔,这些差事让手底下的人干就是了,我还要跟着婶婶学习女红呢!” 小颦儿嘟嘟囔囔的,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不情不愿。 柳叶毫不客气的在许昂脑袋上来了一个暴栗! 女孩子嘛,总要往开一面... 许昂崩溃的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柳叶嘿嘿一笑。 “妹不教,兄之过!” 兄长对于妹子态度,往往都很复杂,那就是我可以欺负妹子,别人绝对不可以! 所以,许昂给了妹子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让她不要再讲那么多废话! 许颦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查账查了能有两个多时辰,兄妹俩都累得够呛。 柳叶还是没放过他们,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让他们两个,把江南的人事档案也都整理一遍。 就在此时,薛礼忽然冲了进来。 “大东家,城里出事了!” 柳叶一怔。 一向没心没肺惯了的薛礼,心智无比强大,此刻就连他都显得有些慌张! “怎么回事?” 薛礼看了许昂一眼。 柳叶立刻明白过来了,他也看了许昂一眼,然后和薛礼快步朝外走去。 两人走后,许颦的眼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整个家里只有许昂,不知道陈硕真的真实身份。 许颦知道的清清楚楚! 看柳叶和薛礼的表现,城中出事了,肯定和陈硕真脱不开关系! 第656章 好几千张嘴,不是那么容易养活的! 在得知了事件发生的经过之后,柳叶立刻把家里所有能主事的人全都叫了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余杭的地方官员,以及许家的那位二叔公。 很显然,他们也都已经得到了消息,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很严肃。 “诸位,想必情况你们也已经了解了,有人在城里制造了流血事件,更劫掠了七八个富家子弟!” “临走之前,他们还留下了名号,说是睦州来的火凤社!”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虽然余杭的地方官员和许家的二叔公,并不知道陈硕真就在许家祖宅里住着,但是睦州距离余杭本来就不远,他们当然听过火凤社的名头! 钱塘县令站起身冲着柳叶拱了拱手,道:“驸马爷,我们这些地方官员更清楚火凤社的来路,从本质上来说,那是一会儿山贼,但实际上,他们要远比山贼可怕的多!” “原本,他们只是一伙儿普通的流窜匪徒,靠着在河上打家劫舍为生,可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个叫陈硕真的女子,借用了赤心圣母的名头,将数千吃不上饭的百姓聚集了起来,安营扎寨!” “睦州当地的折冲都尉已经数次派兵去攻击火凤社,却都无功而返,他们选择的山寨实在是太不利于进攻,往往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钱塘县令将火凤社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遍,他以为柳叶等人初来乍到,对于江南本地的势力并不了解。 殊不知,柳叶对火凤社的了解远超他不知多少倍。 说完之后,钱塘县令有无比感动的冲柳叶拱了拱手。 “幸好驸马爷身在余杭,否则光凭下官的权限,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却束手无策!” 钱塘县令感动坏了,在他眼里,柳叶之所以把他们全都召集起来,一定是为了解决火凤社袭击百姓的事情! 这才是为国为民的壮举,到了一个地方就给这个地方解决麻烦,从来都不当缩头乌龟! 其实柳叶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所有柳家的人都知道,火凤社这一次的行动纯粹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否则她们为什么不在睦州本地打架劫舍,非要跑个一百七八十里,来到余杭,干这种屁用没有的事情呢? 其实,火凤社已经算不上山贼了。 一伙儿山贼,了不起也就百八十人。 靠着绑票,勉勉强强能让所有人吃饱。 可火凤社有好几千人呢! 光靠的绑票,非得把山上的人全都饿死不可! 他们需要干的事情是打家劫舍,是把一个大族的家当全部搬空,如此以来才能勉强维持山寨的运转。 好几千张嘴,不是那么容易养活的! 来了一个没必要来的地方,做了一件没必要做的事,只能说明火凤社有别的目的! 而这个目的,绝对是为了柳家! 柳叶之所以把钱塘县令叫过来,完全是因为他是本地官员,如果想要在城里大肆追查的话,必须要经过地方一把手的同意,否则的话会给他引来更多的麻烦。 “我手底下有一批人,需要将他们全都撒出去!” 钱塘县令连连点头,都没有细琢磨,直接了当的说道:“还请驸马爷帮一把余杭百姓!” 既然他同意,那就好说了。 柳叶打算让老道士把百骑司的人,全都撒出去,来一次拉网式的排查行动。 虽然,有必要给陈硕真留那么一两个跟他联系的人,但也仅限于一两个。 如果火凤社留在余杭的人太多,就会对柳家人的安全形成威胁。 柳叶必须拿捏好这个尺度。 而这个尺度,暂时还不能交给性情如火的侯君集,更不能交给力量薄弱,还不知道内情的钱塘县本地官员。 只有百骑司才最合适! 二叔公已经拽了许敬宗的衣袖好几次。 这里可是他许家的地盘,柳叶作为许家的大粗腿,那许家当然要好好的表现一番。 二叔公的意思是,让许敬宗尽快表态。 许敬宗却一语不发。 他深知这件事情的复杂性,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别说是柳家了,就算是那些盘踞在江南多年的世家大族,被有好几千人的火凤社盯上,都是一件足以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事情! 见许敬宗无动于衷,二叔公气得直瞪眼。 他只好站起来拱手道:“驸马爷,我们许家还有一些子弟,不如让他们来把守祖宅各处,有他们在,绝对不会让贵人们有丝毫的闪失!” 柳叶摇了摇头,拒绝了二叔公的好意。 许家并非是勋贵,没有养家将的资格,能够过来帮忙的全都是许家血脉! 哪怕是看在许敬宗的面子上,柳叶也不可能让许家的子弟来送死! 因为,他早就看出了陈硕真的目的! “您是老许的长辈,自然也就是我柳叶的长辈,今日将您叫过来,并非是为了加强这座宅子的防卫,而是希望许家的人都能够躲起来,万万不要掺和到这件事之中!” 柳叶话音刚落,许敬宗看了钱塘县令一眼。 “孙县令,接下来说的事情,你最好要烂在肚子里,如果胆敢透露出一个字的话,别说我家大东家,就算是陛下也不会放过你!” 钱塘县令被许敬宗吓得一哆嗦,连忙如同小鸡吃米般的点头。 许敬宗深吸口气,和柳叶对视一眼,而后开口道:“火凤社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我许氏祖宅!” 此言一出,如同石破天惊! 二叔公和孙县令同时站起来,满脸的惊愕之色。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为什么?” 虽然许敬宗告诉了他们下一步的事态发展,却没有告诉他们内情。 “无论如何,还请二叔公和孙县令,一定要约束好手底下的人,万万不能掺和进来,这件事的后果你们承担不住!” 柳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老许说的没错,这件事情你们承担不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请两位离席吧!” 能够提前告诉他们这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九成九都是看在许敬宗的面子上。 如果没有许敬宗的面子,柳叶绝对不会冒着风险提前告诉他们! 第657章 刚从狼窝里跑出来,脑子多有病的人还能自己跑回去? 二叔公和孙县令哪怕再不愿意,也只能提前告辞离去。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自己人。 王玄策和薛礼面无表情的站起来,两人一同走出,一个站在门口警惕的看着四周,另一个则是一跃而起,直接来到房顶,冷冷的向着四周观望,不允许任何人靠进! 女眷们并没有参与进来,柳叶一直认为,没必要让青竹她们跟着一起操心。 他环顾四周,家里的人都在场,就连李渊和孙思邈也来了。 柳叶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火凤社的人来到余杭,之所以要绑几个人的票,其实就是投石问路而已。” “他们大老远的跑过来,目标绝对是咱们!” “接下来,只会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火凤社的人大批量冲入城中,造成剧烈的混乱,他们也好趁乱冲到许家祖宅,将陈硕真劫走!” 这是柳叶他们,绞尽脑汁想到的唯一可能性。 在火凤社所有人的眼中,没有什么能比陈硕真这位赤心圣母的性命,更加珍贵的东西了。 哪怕是付出天大的代价,他们也一定会把陈硕真救出去。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跟当地官府爆发直接的冲突。 否则的话,根本就解释不了火凤社大老远跑过来的原因。 李渊和孙思邈倒是面色如常,他们的一生经历的风风雨雨,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小场面而已。 而其他人,包括席君买他们几个,都显得有些紧张。 虽然他们上过战场,但是战场上的风格一向以大开大合为主,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老夫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无非是有那么几个人要捣乱而已,你看着自己搞定就是了。” “实在不行的话,直接把侯君集调过来,让他找万把人,将余杭围的像铁桶一样!” “老夫他就不信,他火凤社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听李渊的满不在乎的语气,柳叶也是没有办法。 其实他早就想到,来到距离睦州并不算太遥远的余杭之后,火凤社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把陈硕真救走。 可柳叶终究还是低估了信仰的威力。 那些人出于信仰,要把陈硕真救走,完全就不考虑后果,甚至可以说早就失去了理智。 一旦他们大肆冲击余杭,甚至于冲到许家祖宅来,一定会遭受灭顶之灾! 最严重的罪过,并不是冲击朝廷的城市,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越王李泰,还有李青竹这位长公主就住在许家祖宅之中! 这样的行为,几乎等同一造反了! 如果换成是柳叶的话,就绝对不会这么干。 到那时候,就算当地官府懒得跟火凤社计较,也会在朝廷的威逼之下,不计任何后果的将这群山贼剿灭! “老爷子,不像您想象的那么简单...” 柳叶深吸口气。 “火凤社的人冲击余杭没什么,只要调过来一批精兵猛将,足以将他们拦在城外。” “可一旦如此,陈硕真也会提起万分的警惕!” “我最担心的,还是有人在私底下搞什么猫腻!” 李渊一皱眉。 “你的意思是,城里早就有不少火凤社的人了?” 柳叶指了指角落,在那里,孟宏文正低着头玩手指头呢。 这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孟宏文一愣,赶忙正襟危坐。 李渊也愣了愣。 他细细一琢磨,就明白了柳叶的意思。 “你是想说,难免有人早就被陈硕真控制住了,这种情况下会被火凤社的人,逼着狗急跳墙?” 柳叶没说话,但意思相当的明显。 如果硬碰硬的比拼实力,火凤社那几千人,连盘菜都算不上,来多少死多少! 可最担心的,却是余杭内部。 想当初陈硕真通过孟孟宏文,给江南各大豪族输送胡人美女,想让那些胡人女子作为内应,来慢慢达到火凤社控制各大世家的目的。 虽然距离达成目的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没人知道,陈硕真从实际意义上究竟掌握了多少的江南家族。 火凤社这么一干,纯属破罐的破摔。 面对这种近乎于疯狂的人,根本无法用常人的理智来揣测他们的行为。 柳叶他们除了知道火凤社必然会把陈硕真劫走之外,猜不到他们下一步究竟会干什。 你永远无法用正常人的心思,来预测神经病想要干什么... 他们很有可能把陈硕真救走之后,顺便在钱塘县烧杀抢掠一番。 甚至,有可能直接把所有人马全都纠集过来,直接来一场浩浩荡荡的攻城行动! 无论是哪一种,都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当然朝廷损失多少,跟柳叶一点关系都没有。 若是因此造成战乱,连累导致自家的产业能受损失,那是柳叶绝对接受不了的! 所以说究竟要不要把侯君集调过来平叛,需要经过仔细的考虑... 李渊考虑了一下,伸出手指头轻轻敲了敲桌子。 “现在问题反倒简单了,纯粹就是要不要让他们把陈硕真救走的问题。” “如果让他们救走,你干脆找个理由把陈硕真丢到城外去,也省得他们大张旗鼓的跑过来折腾,如果不想让他们救走,就让侯君集率领大军过来,把钱塘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个严严实实!” 在场所有人,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李渊的办法才是最稳妥的。 而后,所有人都看向柳叶。 究竟要不要把陈硕真放走,是柳叶才能决定的事情。 柳叶却是半晌都没说话。 想了能有半刻钟的时间,柳叶才忽然开口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让陈硕真被他们救走之后,再自己主动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 这怎么可能? 刚从狼窝里跑出来,脑子多有病的人还能自己跑回去? 这些人之中,往往只有许敬宗能跟得上柳叶的思路。 他很清楚,只有把陈硕真攥在自己手里,家里人才是最安全的。 经过这么一闹腾,以后火凤社也会安分的多。 许敬宗忽然嘿嘿一笑,道:“还是公子想的深...既然咱们想让她回来,她就必须得回来!” 第658章 中原的百姓,市侩而可爱 陈硕真跟柳家人住在一起,悠闲而惬意。 放在以前,这是她绝对不敢想象的。 对于这种生活,她相当的享受,不光是因为平静祥和,更因为这里的人都相当友善。 最近,陈硕真跟裴大娘子,以及家里那几个西域来的丫鬟关系相当不错。 整天在一起嬉笑打闹,偶尔还会相约着一同去郊外采花闲游。 她突然发现,这似乎才是一个女子该过的正常日子。 而不是每天的生活在阴谋诡计之中盘算着如何害别人,同时也盘算着如何才让自己不被别人所害。 可是这种平静,突然之间被打破了! 接到波斯人送来的信之后,陈硕真竟然感到格外的慌乱! 她的第一想法并不是配合着波斯人从柳家逃出去,而是想彻底毁掉这封信,再也不要让波斯人找到自己! 可转念一想,她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 “难道只是在柳家住了一段时日,就彻底被他们给蛊惑了?” 陈硕真满脸都是迷茫之色。 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油灯上那一豆跳动中的火焰,陈硕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天竟然快亮了! 外边又传来了呼喝的声音,王玄策又开始领着家将们训练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陈硕真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一夜未眠的她,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疲惫。 她坐在床边一手托腮,静静的看着那些人训练。 看到许昂在王玄策的训斥之中,苦恼的举着一把石锁。 或许是因为力气实在不够,石锁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吓了席君买一跳,差点砸到他的脚面。 而后,许昂想都没想,直接开始抱头鼠窜。 席君买满脸激愤的拎着根棍子在后边追杀,一边追杀还一边破口大骂。 看到这一幕,陈硕真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 可转瞬之间,又变成了一脸的沮丧和失落。 等回到山寨之后,这种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陈硕真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一声,而后拿出波斯人送给她的信,像往常一样放到火盆里点燃。 ... 一整天的时间,陈硕真都在纠结。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不走肯定是不行的,住在柳家虽然安逸,但是山上还有几千口子人等着她呢。 她自诩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绝不是无胆鼠辈。 山寨上的几千人都是奔着她的名头才上山落草,要是这时候把他们放下,陈硕真自己的原谅不了自己。 何况...那些波斯人也未必肯放过自己。 正在苦恼之际,陈硕真却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裴大娘子脸上带着几分复杂之色。 “夫人明日要把家里布置一番,你去山上采些花草,家里其他人都需要忙,你自己去就是了,那边很清静,也没有野兽,安全的很,趁着天黑没黑,早去早回。” 陈硕真一怔。 聪明如她当然能够看得出来,这是她脱离柳家的最好机会,甚至都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 “我知道了!” 陈硕真冲着裴大娘子微微蹲身一礼。 不得不说,在柳家住着这段日子,裴大娘子是对她帮助最大的人之一,也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裴大娘子仅仅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很快,陈硕真就出门了。 柳叶一直在派人暗中观察着她。 直到陈硕真被波斯人从山上带走,百骑司的老道士立刻将这个消息并报给柳叶。 柳叶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看来那四个波斯人就是陈硕真的左膀右臂了。” 老道士咧嘴一笑。 “回驸马爷的话,那些波斯人的身份都已经查明了,他们大概来了七八十人,每一个都稍微有些身手,来到江南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传教。” “他们却没有想到,拜火教在中原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他们那里的教派讲究无私奉献,可到了中原,老百姓只信仰那种能给他们带来实际好处的宗教,主动奉献实在是不太现实...”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正常了。 中原的百姓,市侩而可爱。 在这种性格的影响之下,往往会让外边那些入侵势力感到格外的无语。 “行了,让你的人继续去跟踪陈硕真吧,一定要找到前往他们山寨的路。” “这么好的机会都给你了,若是错过,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 老道士当即对灯发誓,自己一定圆满完成任务,否则的话提头来见。 这确实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他们完全可以一路跟踪陈硕真到睦州,直到陈硕真回到的山寨当中。 如果这都能跟丢,他们江南百骑司,干脆一个个全都别活了... 老道士走了,柳叶则是把心思放在另外一件事情上。 那就是如何把陈硕真吸引回来! 这件东西或者说这件事情必须对陈硕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要她回来,波斯人也就不会再兴起把她救回去的打算。 为此,柳叶精心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套路,等着陈硕真往里钻。 这两天柳叶就没干别的,所有心思都扑在这个套路上。 书房之中,柳叶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羊皮卷。 羊皮卷已经看不出年代来了,上边用古怪的语言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一个稍显模糊的小型地图。 柳叶找了一个精美的盒子,把采薇叫了过来。 “驸马!” 柳叶直接把这个盒子交给采薇。 “自打你来到家里之后还没见你显露过身手,既然是万老贵妃身边的女侍卫,想必对付陈硕真应该不是问题吧?” 采薇面露不屑之色。 皇宫里的女侍卫身手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好,否则李渊和万老贵妃也不会放心把他送出宫来保护李青竹。 “驸马,陈硕真虽然有些身手,但是远远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您放心,他绝对不是我们对手!” 采薇这么一说,柳叶就放心了。 “我估摸着过一段时间陈硕真就会回来,而且会想方设法的从你手里偷到这个箱子,而你的职责就是不要让她把箱子偷到手!” 第659章 宝藏 离开柳家的陈硕真并没有立刻回到睦州,而是找了一个地方落脚。 没办法,为了把她这位赤心圣母救回去,那些波斯人可以说是费了老鼻子劲。 整个火凤社里的有生力量几乎都被他们带过来了,如今,就驻扎在距离钱塘县不远的一座山脚下。 她必须要把这些人全都安抚住,然后再带他们回到睦州,否则的话,很容易酿成动乱。 也就在她刚刚把手底下的人全都安抚好之后,一个很诡异的传言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藏宝图?” 听到这个消息,陈硕真一愣一愣的。 坐在潮湿的山洞之中,波斯人向陈硕真汇报着他们从柳家探听到的一些消息。 柳叶在派人监视他们,他们当然也在派人监视着柳家。 不得不说,百骑司的效率相当高,柳叶刚刚让他们散播消息没两天,波斯人就已经将这个事情并报给陈硕真了。 “就是藏宝图!” “圣母也知道柳家的人都住在许氏的祖宅当中,如今伺候柳家的那些人也多半是出自许家。” “毕竟不是从长安城带过来的人手,不能做到完全可靠。” “这些消息就是从他们那里吐露出来的!” “柳叶之所以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崛起,就是靠了那张藏宝图里的宝藏!” “听说那些宝藏实在是太多了,根本就无法带走,柳叶也只是拿了图纸回来!” “仅仅是带回来的一小部分宝藏,就已经让柳叶身家巨万!” 这些波斯人的脸上满是狂热之色。 如果是中原人留下的宝藏,或许他们会嗤之以鼻。 因为中原人的宝藏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人轻而易举的得到。 中原人的宝藏大多数都在坟墓之中,那地方,一去一个死! 但这份宝藏不同,和中原人的宝藏有着天壤之别! “圣母,这可是巴赫拉姆大帝的宝藏,在两百多年前,他是波斯帝国萨珊王朝最伟大的君主!” “那是一个喜欢狩猎的君主,他在位的十八年期间,萨珊王朝达到了一个巅峰!” “巴赫拉姆大帝一生南征北战,征服了无数的土地也掠夺回来无数的财富,他最喜欢宫廷的奢华,也喜欢杀戮,所以他的宝藏之中集结了大量的财宝和兵器!” “柳叶只是得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他就从一个穷书生一跃,变成了整个关中最富有的人之一,同样或许也是因为他得到了巴赫拉姆大帝的宝藏,才能够训练出一支独一无二的队伍,甚至连大唐军神李靖都输在了他的手中!” 这些波斯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浓浓的欲望。 如果将波斯帝国萨山王朝时期的所有君主做一个排名,那么巴赫拉姆大帝毫无疑问是其中最有钱的。 从小就听说了无数关于巴赫拉姆的传说,这些波斯人一听,简直就像中原人得到了秦始皇的坟墓钥匙一般兴奋! 陈硕真却被他们给气乐了。 波斯帝国? 萨珊王朝? 如今大唐帝国听说过波斯帝国的人,恐怕连万分之一都没有,而其中的大多数也都聚集在朝堂之上,甚至于连一些朝中的高官都没有听说过这个遥远的地步。 波斯实在是太远,比大唐的安西都护府,以更加遥远的西域,天竺,大食,还要遥远上好几倍! 巴赫拉姆的宝藏? 巴赫拉姆大帝本人知不知道大唐帝国的存在都是个问题,他怎么可能把宝藏埋在大唐帝国的境内? 就算他真的在大唐帝国境内留下了宝藏,又怎么可能被柳叶一个穷书生轻而易举的得到呢? 陈硕真把自己的一些见解讲给波斯人听,其实,她并不想用太刻薄的语言告诉这些波斯人真相。 对于一个充满了信仰的人来说,说实话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结果大大出乎陈硕真意料的是,那些波斯人竟然完全没把陈硕真的话当回事。 恰恰相反,他们对巴赫拉姆大帝宝藏在大唐帝国境内的事情深信不疑。 “圣母有所不知,巴赫拉姆大地虽然没有到过中原王朝,但是他的子孙曾翻越大非川,穿过大食,踏足西域之地,在如今的鄯善和安息等地传教。” “在我们的经文上有所记载,巴赫拉姆大帝的后代有很大的可能已经进入了中原!” “圣母也知道,从西域到达陇右,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抵达关中,如果巴赫拉姆大帝的后裔将一些东西留在关中,您觉得有没有可能被柳叶得到?” “最关键的是柳叶不过一介文弱书生,突然获得泼天富贵,姑且可以说他的见识出众能力超群,但他又何德何能,制造出那些格外坚硬的盔甲呢?” 陈硕真心中一突。 仔细一琢磨,还真就有那么几分道理。 不过紧接着,她的脸就黑了。 “你们该不会是想让本圣母,回到柳家去偷他的藏宝图吧?” 那几个波斯人尴尬的低下头,显得很不好意思。 这下子意思反倒明显了,他们就是想让陈硕真回去,从柳叶的手中拿到巴赫拉姆大帝的宝藏! 陈硕真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你们真的确定,那份宝藏之中,有足够支撑火凤社聚众起兵的财力和装备?” 几个波斯人,显然对巴赫拉姆大帝的宝藏极其有自信。 “我们相信,巴赫拉姆大地的宝藏绝对物超所值!” 陈硕真叹了口气,看来不回去是不行了。 这几个波斯人更像是他的家臣,手中也都掌握着实际的权力。 很多时候如果家臣们集体决定的一件事情,就连家主都无力反抗。 这就是权力不集中,导致的恶果。 “罢了,趁着现在我离开柳家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回去的话,应该不会引起太多的疑心。” 几个波斯人大喜过望,连忙跪地拜谢。 圣母能给他们这个面子,他们感觉到相当的荣幸。 殊不知,在发现自己竟然不得不回到柳家之后,陈硕真的心中竟然有些小窃喜。 或许,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窃喜究竟源自何处... 第660章 到了柳家,他谁都惹不起... 都说烟雨画江南,已经在江南住了有一段时间的柳叶,却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气氛。 或许,是因为他是在大冬天来的,体会不到那种朦胧之美。 又或许是因为,这年头的余杭实在是没有什么美景可看。 站在西湖边,眺望着漫洼野地,除了湖水够多之外,找不出任何的优点。 “这是西湖?” 柳叶不可置信的问道。 过来给柳叶他们当导游的一个许家后生,有些无奈。 “都跟您说了,西湖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我从小就在西湖边长大,对这地方厌烦的很!” 柳叶摸了摸下巴,回头看了看自家老婆,还有几个吵闹着非要前来游玩的小家伙。 “走吗?” 众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地方确实是没什么可看,还不如赶紧找个阴凉的地方,烤个兔子烤个鸡,来个野炊有意思。 江南暖和的特别快,还没到二月份,只要把衣服稍微穿厚一点,就感觉不出来丝毫的冷意。 将一块柔软的皮子铺在地上,又铺好干净的麻布,众人席地而坐,七手八脚的把美食摆上来。 许昂显得心不在焉。 在他的眼中,陈姑娘已经消失一天一夜没有回来了。 家里人都说,陈姑娘应该是逃跑了。 谁也不想留在别人家里当奴婢,逃跑也正常。 柳家没有把这件事情报官府,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的心里除了有些无奈之外,倒没有别的情绪可言。 因为许昂很清楚,他跟陈姑娘是绝对成不了的,姑且不说,陈姑娘比他大了好几岁,光是身份上的鸿沟就永远无法逾越。 如果他真的跟陈姑娘在一起,唯一的结果就是跟父母决裂! 相比之下,所谓的心上人还是远远没有父母在他的心里重要。 “哥,你想什么呢?” “柳叔叔讲的故事多美呀,快听听!” 许颦打断了哥哥的思绪。 许昂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发现柳叶正在给大伙讲故事。 讲得是一条白蛇和青蛇修炼成人,找了一个废物书生当相公的传说... 故事很简短,讲了总共也就一炷香的时间,众人听完之后都唏嘘不已。 李青竹的眼圈有些发红,她最喜欢这种伤春悲秋的故事。 “白蛇和青蛇实在是太惨了,那个名叫法海的和尚也着实狠辣,明明他前世也是妖精,竟然对同类下如此的毒手!” 柳叶很欣慰,自家老婆还是明事理的。 柳叶本身就是一个帮亲不帮理的人,道理算什么东西,哪里有亲情重要! 他当然希望自家的老婆也是这样! 想当初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李青竹都对柳叶不离不弃。 如今日子过得富裕了,她的性情也没有丝毫改变。 柳叶当富家翁,李青竹就跟着他当富婆,柳叶去当山贼,李青竹也宁愿去当贼婆子,天天给柳叶磨刀! 这才叫两口子! 大难临头各自飞,或者是碰到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去举报另一半的人,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所谓的大义,在许多感情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除非,感情是假的... “人妖不能相恋,违背了这条原则,他们就应该承担相应的代价,虽然他们的故事令人唏嘘,但有如此结果,却是早已注定了的!” 李泰颇为感慨的说道。 那语气,就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不小心碾死了两只可怜的蚂蚁。 嘴上说着可惜,实际上心神没有丝毫的撼动。 柳叶勃然大怒,指着李泰,愤然的说道:“揍!” 如今已经离开长安了,打了小的,不怕老的上门讨债! 虽说更老的就在余杭的许家祖宅里,但柳叶也不怕。 不管怎么说,宝贝孙女才是最重要的。 小孙子,和宝贝孙女相比,实在是不够分量! 薛礼和王玄策他们终于找到机会教训李泰了,把他拉到一边去叮叮咣咣一顿臭揍。 然后三人勾肩搭背的回来,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仇恨的样子。 李泰就算心里头有火也不敢发泄出来,不管是在皇宫还是在他的越王府,他都是一物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 唯独到了柳家,他谁都惹不起... 以往还总跟李承乾较劲,最起码犯了错误之后由李承乾和他一起承担。 现在倒好,来到江南的只有他一个人,李承乾留在家里潇洒自在。 换句话说,碰到了倒霉的事情,也只能让他自己一个人来承担。 重新坐回来之后,所有人都当做刚才的事情,压根没有发生过,继续听柳叶讲故事。 柳叶已经讲到了许仕林高中状元的阶段,众人听得入了神,就连一直负责警戒工作的席君买他们三个,都竖着耳朵仔细听。 许颦最是感性,听完了故事之后忍不住垂泪,嘴上缺一点都不饶人,一直在埋怨那个该死的老和尚。 李泰忽然指着远处,惊奇的说道:“那边真有一座塔,难道是柳大哥所说的雷峰塔?”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忽然发现远处有一座七层宝塔,矗立在旷野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刚才一直在朝着西湖的方向眺望,竟然没有发现这座宝塔的存在。 发现了宝塔之后众人连饭也不吃了,立刻就想过去瞧一瞧,看看塔下究竟有没有镇压着一条白蛇! 柳叶在心里吐槽道:“有个锤子!” “就算真有青蛇和白蛇的故事,那也发生在北宋年间,鬼知道这座塔究竟是什么来路!” 柳叶只能跟着他们一同前去。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那座塔看着挺远,实际上更远! 众人坐在马车上,走了能有半个多时辰,才来到塔下。 七层宝塔已经着实不低了,木质性的结构能盖起七层来,足以说明建筑师高超的手艺。 闻名天下的大雁塔在刚刚盖完的时候也才五层而已,到了武则天时期才加盖的七层。 离近了一看,发现塔上有一块破旧道不成样子的木牌匾。 上边写着‘镇河塔’三个大字。 别看李泰年纪小,但是在鉴定古董古玩古建筑这一方面,他绝对称得上登峰造极。 这种东西不是学习就能够领会的,需要亲自上手。 哪怕从来没有学习过,只要见识过大量的古董,也能成为鉴宝高手。 大部分的皇亲国戚都是鉴定古董的高手,因为那些古代传下来的珍宝本就是放在他们家里,由他们日日把玩之物。 稍微有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来。 “应该是东汉年间修建的古塔,流传到今日也着实不容易...” 第661章 有时候骗人也是需要天赋的... “东汉年间的佛塔...” 柳叶感到十分的惊奇。 因为佛教这种东西,本就是东汉年间才传入中原的。 真正在中原地带发扬光大还是到了南朝的时候。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想当年那辉煌的盛景,随着一场场大火,彻底掩埋在历史的尘埃当中。 浩浩荡荡的两次灭佛运动,早就将绝大多数的古代佛门建筑掩灭殆尽。 时至今日,整个中原地带能找得到的古代佛门建筑并不算太多。 而能够流传下来的,无一不是闻名天下的名刹。 比如说始建于东晋咸和年间的灵隐寺,又比如说始建于前隋开皇二年的大佛寺。 这已经算是比较早的寺庙了。 真正从东汉年间流传下来的佛门建筑,恐怕整个天下都没有几座。 眼前的,竟然是东汉的古建筑? 柳叶冲着薛礼努了努嘴,薛礼二话不说,直接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不过很快又灰头土脸的跑出来了。 “东家,里边全都塌了,不过倒是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柳叶有些好奇,如果里头能捡到些古董,那就再妙不过了。 不是只有后世才喜欢古董,历朝历代的人都喜欢古董。 这年头的文人墨客,尤其喜欢收集前秦的青铜器。 尤其是上面带有铭文的,格外受到文人雅士的追捧。 像虞世南,萧瑀他们,更是个中大家! 席君买他们几个点燃火把,简单把里头收拾了收拾,这才请柳叶进去。 李青竹他们也想进去,但是被柳叶给阻拦了,万一碰到什么危险可就不好了。 进入佛塔一看,柳叶才发现,这里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光顾过了。 几尊泥塑的佛像,早就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缺胳膊少腿的,没脑袋没身子的,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都是蜘蛛网。 不过幸好还在冬天,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毒虫跑出来祸害人。 几只老鼠从脚下鬼鬼祟祟的经过,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猫,眼珠子都饿绿了,朝着那几只老鼠狂扑而去! 撞倒了满是铜锈的灯台,愣是把青石地板砸出个坑来。 最主要的是就像薛礼所说的,这座佛塔实际上已经塌了,只是从外边看不出来而已。 内部早就已经腐朽,顶部的横梁,直直的戳在地面,上楼的台阶也只有二楼剩下的部分残余之物,其他地方的也全都掉了下来。 总之就是一个字,惨! 众人互相看了看。 柳叶和王玄策忽然相视一笑,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要论坏的话,许敬宗当属头把交椅,李义府妥妥的能位居第二。 王玄策和柳叶肯定要紧随其后,这是整个竹叶轩里公认的事实。 跟着一起进来的李义琰,忧心重重的说道:“公子,咱们还是赶紧出去吧,这座佛塔本来就不坚固,万一出点意外可怎么办呀!” 得到柳叶的同意之后,众人立刻退出佛塔。 几个小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谈论这座新发现的佛塔。 柳叶却在路上特意跟他们都谈了话,嘱咐他们千万不要把佛塔的事情说出去。 王玄策笑嘻嘻的说道:“看来我跟东家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这座佛塔虽然是东汉的,但是伪装成两三百年前的古物也不费劲。” “您说的那位什么波斯大帝,将这里当做埋藏宝物的地点最合适不过!” 柳叶骑在小红上,跟王玄策并肩而行。 “现在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那鬼地方距离中原本来就很遥远,距离江南就更远了,我说是在关中,那还能遮掩的过去。” “反正如果换成是我听说,波斯人在江南有一处宝藏,绝对以为那人是在扯淡!” 王玄策皱着眉头想了想。 “还真是不好解决...必须要想一个能把他们忽悠住的好理由!” 两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群依旧没有想出什么好结果。 柳叶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时候骗人也是需要天赋的...能把谎话编的妥妥贴贴毫无漏洞可言,还非就老许不行了!” 王玄策深以为然的说道:“在这方面,大掌柜的确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咱们回去问他就是了!” 一行人打道回府,柳叶和王玄策立刻去找许敬宗。 而许昂则是惊奇的发现,陈姑娘竟然回来了! 而且是他们刚一走,就回来的。 “在山上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到山里的乡民家里住了一晚才赶回来,不知不觉就耽搁了时间...” 陈硕真颇有几分歉疚的说道。 许昂不疑有他。 对着陈硕真嘘寒问暖了一阵之后,许昂这才喜笑颜开的离开。 虽然仅仅只离开了一天一夜而已,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陈硕真有一种隔世为人的感觉。 实在是很亲切... 不过该干的事情他得干,身为赤心圣母,他最大的职责并不是享乐生活,而是尽快找到柳叶的宝藏! 毫不夸张的说,那份宝藏,要比陈硕真自己的命都重要的多。 甚至比柳叶都要重要千百倍! 如果能够拿到宝藏,他们就能顺利地聚集起调兵遣将的资源。 于是,陈硕真挨个拜见了家里的主人。 尤其是见到李青竹的候,两人都是唏嘘不已,陈硕真的话语间透露的自责与惊恐之色。 “还好你回来了,否则的话,真就要派那些老兵们出门寻找与你!” 对此,陈硕真只有苦笑。 她本以为自己此生跟李青竹再也见不到几面了,如果不见面的话倒还好,再见面那必定就是自己将李青竹抓住,以她的名义造反起义。 没想到,时隔仅仅一天就再次见面了... 同一时间,许敬宗听柳叶和王玄策讲述了他们在西湖边上发现的那座宝塔。 “原来是那座塔呀,说是东汉的倒也没错,只是晚了几年而已,那座塔是孙权建的,乃是为了给他母亲孙国太祈福之用,不过自从吴国覆灭之后,这座塔就彻底荒废,到了西晋的时候,西湖水暴涨数倍,淹没了周围的大批农田,司马家就将这座塔改了名字...” 第662章 一个满满当当都是琉璃的宝藏...谁看了不留哈喇子! 柳叶一点都不关心这座塔的历史沿革。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能不能让许敬宗把瞎话编的丝滑一些。 许敬宗笑道:“这种事情好办的很!” “佛教本来就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哪怕是如今在睦州的那些人,信奉拜火教,其实也无伤大雅!” “因为在拜火教传入中原的途中,已经融入了大量的佛教元素,他们同样信仰佛陀。” “咱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在那座塔里埋点东西罢了。” “之后再放出风去,就说公子年幼之际,曾经来江南游玩过一段时间,反正这种事情根本就无从考证。” “甚至于都可以说,公子的祖上曾经就居住在江南,发现了这里的宝藏之后才搬迁到关中,只是因为老爷子和老太太去的早,并没有告诉公子宝藏的下落...” 柳叶冲他竖起大拇指。 论起编瞎话来,许敬宗那是祖宗级的人! 就这么办! “公子这一次放出风声,一定要小心一些。” “我觉得陈硕真八成本来就不太信所谓什么波斯大帝的宝藏,只不过是被那些疯狂信仰拜火教的波斯人,硬逼着来的。” “往外放风声,同样需要讲究技巧!” “我认为公子完全可以在江南开设一个《大唐周刊》的分部,反正大唐人物志也更新了不少期了,这一次就写一写公子的生平又能如何?” 柳叶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许敬宗的想法。 直接了当的放出风声,反而容易落了下乘,让人们潜移默化的相信,柳叶手里攥着一个惊天大宝藏,才是上上之道! “那就干!” 柳叶立刻把李义琰叫了过来。 虽然家里的文化人不少,随便拎出一个来就能够筹建《大唐周刊》在江南的分部,但是所有人都有一大堆要忙活的事情,唯独李义琰还闲着。 “你立刻筹建《大唐周刊》江南分部,以后写出来的期刊只在江南发布,不用考虑赚不赚钱的问题,发出来就行!” “至于内容你可以自己写,也可以邀请江南的大儒来写,版面你也可以自己看着设计。” “唯一的要求是大唐人物志,在更新两三期之后,就要挂上写本东家的文章!” 李义琰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他的脑子一点都不比许敬宗和王玄策慢,而且也是个阴损到了不得的家伙。 他能把张玄素那等人物耍的团团转,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李义琰苦笑一声,道:“公子,我现在确实没什么事情可做,但是,但是能不能不要再让环儿缠着我了,我实在是没有续弦的打算!” 柳叶一听,顿时双眉倒竖! “放屁!” “人家环儿挺好的个黄花大闺女,看上你这个丑家伙是给你脸面,你还拿捏起来了?!” 李义琰又是一声苦笑。 “我实在是...” 柳叶直接挥手打断他。 “少说你那些屁话!” “既然给你脸面,那你就要兜着!” “《大唐周刊》江南分部的建立,都没有你跟环儿的事情重要,听明白了就赶紧滚蛋!” 柳叶把李义琰轰走,着实气的不轻。 这个家伙,脑子还真是有问题! 柳叶见过好几次许敬宗的侄女环儿,确实是个好姑娘,被教导的知书达理,关键是长得也挺漂亮。 她不光不嫌弃李义琰长得丑,反而对李义琰死心塌地。 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不好找! 轰走李义琰之后,柳叶又开始翻箱倒柜。 “究竟有什么东西,适合放在那位波斯大帝的宝藏里呢?” 他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来什么好东西。 主要是他喜欢的东西,中原风格实在都太明显了。 除非是放真金白银! 可那么做,成本又太高。 一时之间,柳叶陷入了苦恼之中。 坐在屋子里,闭关了半个时辰,柳叶兴奋的拿着一张图纸去找许敬宗。 “去给我找几个手艺好的工匠,捏泥人的要找几个,会烧炉子的也要找几个!” ... 天还没黑,许家祖宅一个比较偏僻的院子里,就盖起来一座不算太高的高炉。 几个皮肤黝黑,满脸敦厚的工匠,垂首站成一排,等待柳大东家的检阅。 柳叶也没多说废话,直接了当的把图纸展示给这几个人看。 说是图纸,其实就是一种简单的工艺流程。 “怎么样?你们能做出来吗?” 几个工匠看到图纸的一刹那,就已经愣在了当地。 就连许敬宗都呆呆的看着柳叶,整个人仿佛失了智... 好半天,许敬宗才吞了一口唾沫,声音艰涩的说道:“大东家,您竟然会制作琉璃?” 柳叶不屑的说道:“屁的琉璃,叫玻璃还差不多!” 这年头,琉璃的价格极高,甚至要比羊脂玉还要高得多。 一枚琉璃做的环佩,在长安城里买一套小号的宅子,绝对不成问题。 那可是长安城的物价呀! 因为中原人压根就没有会制作琉璃的,或者说无法制造出精美的琉璃。 那种满是气泡,浑浊不堪的琉璃并不算值钱。 每年,也只有西域的商队,才能够带过来一些。 即便在西域,这东西也是贵的离谱! 如果按照柳叶给的工艺,琉璃的本质就是一堆沙子,只要温度掌握的合适,想做出多少,就能做出多少! 短暂的惊愕之后,许敬宗一下子跳了起来。 “公子稍等片刻!” 许敬宗硬拉着那些工匠跑到角落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没过多久,竟然从屋里拿出来一张张契约,挨个让工匠们按手印! 工匠们一个个也都喜笑颜开的,仿佛白天在地上捡了金子。 “公子我让他们全都签订了咱家的契约,这种工艺绝对不能泄密,一旦泄密出去不光是商行的巨大损失,也会招来巨大的祸患!” 柳叶一拍脑袋。 他确实低估了琉璃在这个时代的影响力。 从本质上来说,玻璃跟琉璃并不是一回事。 但是,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而现在,玻璃还没有完全的出现,也就说明压根就没人能看懂玻璃是什么,只会以为是纯度更好的琉璃! 一个满满当当都是琉璃的宝藏...谁看了不留哈喇子! 第663章 公子实在是太坏了,简直坏的透顶! 搞清楚柳叶的想法之后,许敬宗只能对陈硕真怀以真诚的同情。 跟公子为敌,实在是这个世上最不明智的事情。 就像当初的薛家和孔家,公子总会抛出一样让他们根本就无法拒绝的东西,玩了命的诱惑他们。 殊不知,本就是公子探出来的两根毒钩。 一旦上钩,就算最终争脱出来,迟早也会毒发身亡! “公子,以前你们一直都说我老许才是家里最坏的人,现在我发现了,跟您相比,我实在是不成气候...” 柳叶脸一黑。 “你是不是在变着花样的骂我呢?” 许敬宗连连摆手。 “绝对不是!这是夸奖,是崇拜!” 话虽如此,实际上,许敬宗也在腹诽不已。 公子实在是太坏了,简直坏的透顶! 用脚趾头想,许敬宗都能想得出下一步的事态发展。 公子绝对会放任陈硕真,将这些琉璃器带走,毕竟这是波斯人的宝藏。 而带走之后,这些琉璃器又不能直接当钱花。 陈硕真唯一的选择,就是高价将这些琉璃器卖出去。 毕竟对于她的山寨而言,琉璃器一文不值,只有换来真金白银,她才能购买大量的粮食和兵器。 而这时候,柳叶就会趁机推出一大批琉璃器,彻底将市场价格打垮。 换成许敬宗是陈硕真,恐怕到那时候也疯了... 柳叶也懒得细问他了,将图纸塞给许敬宗,让工匠们慢慢的做实验。 虽说从理论上来讲,只要方法合适,完全能够把一堆沙子烧成精美的琉璃器,但理论终究只是理论,需要付出大量的实践,将工艺慢慢的完善。 好在所需要的琉璃器并不算多,哪怕堆满一整个屋子,这座高炉也绰绰有余了。 柳叶特意安排了孙仁师,让他带着几个人在院子外守候,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陈硕真,绝对不能让她发现琉璃器的秘密。 ... 深夜,几道人影划破了夜空,出现在钱塘县的街头。 他们认准了许氏祖宅的方向之后,立刻飞窜了过去! 如果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是四个黑衣人。 他们来到许氏祖宅的外围并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小心翼翼的拿着抓钩,爬到了墙壁上,仔细的四处观察着。 在确定没有人之后,才突然之间从墙壁上攀过去。 本以为能够稳稳的落在地面上,结果刚一落下,就被一张突如其来的大网死死的给扣了下来。 紧接着,整个院子灯光大亮! 一群玄甲军老兵笑嘻嘻的冲出来,浑然没把那四个黑衣人当回事。 席君买背着手慢吞吞的走出来,看了看那四个黑衣人的情况,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抽刀结果了这四个家伙的性命。 “找地方埋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玄甲军老兵像背破口袋一样,将四个黑衣人扛在肩上,离开许氏祖宅。 柳叶忧心重重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总有人跑到家里来偷东西,实在是不像话,需要想个办法震慑一下他们!” 由于一门心思都放在陈硕真的身上,不管是柳叶还是许敬宗都忘记了,所谓的宝藏,不仅仅对于陈硕真来说是天大的诱惑,对于别人的诱惑力也不小! 那可是宝藏呀! 里边不仅仅藏着巨大的财富,还藏着一步登天的机会! 自从柳叶放出风声去,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人过来刺探。 这已经是他们抓的第不知道多少拨人了... 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得手的,但正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万一真的碰见那种身手逆天的江湖豪杰,说不定会给家里带来危险! 席君买拍着胸脯说道:“大东家放心,只要不是大军压境,绝对是来多少死多少!” “咱家的装备精良,人也忠心,那些个小贼不足挂齿!” 正说着,西院那边也传来动静。 没过几分钟,孙仁师押送这两个黑衣人走了过来。 “大东家,怎么处理?” 柳叶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随意的摆了摆手。 孙仁师想都没想,同样挥刀,结果了那两个家伙的性命! 留下性命也没用,真正自己想跑过来偷藏宝图的江湖豪杰,根本就没有几个,甚至有可能一个都没有。 柳叶他们都已经经历无数回了,刚要严刑拷打,逼问他们幕后的主使之人是谁,结果就服毒自杀了。 这就很明显了...绝对是那些大家族豢养的死士! 就算及时将他们嘴里的毒药抠出来,人既然想死,还能拦得住吗? 只要发发狠心,找个墙角都能把自己撞死! 到后来,柳叶他们干脆也不管了,来多少死多少! 死了的人,一律找个荒郊野岭埋掉。 这种事情,就算告到衙门柳叶都有理。 他可是勋贵呀! 有人擅闯勋贵的府邸,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了也没人追责。 可就像柳叶说的那样,总这么下去,实在是不像话。 柳叶已经好几晚没睡过安生觉了。 王玄策打了个哈欠,道:“目前摆在咱们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找一个厉害的人物,把他当成靶子,消灭掉之后,足以对很多人起到震慑作用,不敢再来找咱家的麻烦了。” “二则是赶快让陈硕真把藏宝图拿走!” “到时候,咱们就说藏宝图已经落到了陈硕真的手里,让那些世家大族或者江湖豪杰去找火凤社的麻烦!” 毫无疑问,第二个办法更胜一筹。 不过,目前还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 处理完刺客的事情之后,柳叶领着王玄策来到摆放高炉的小院子里。 几个工匠日夜不停的开工,希望将纯净玻璃的研制方法确定下来。 如今虽然小有成果,但也需要看运气,真正制作出来的那种无瑕琉璃器,总共只有两件而已。 “大东家,少说还需要再等四五天的时间!” 负责这件事的老工匠已经跟柳家签订了契约,以后就算是柳家的人了。 他忧心忡忡的说道:“或许四五天都不一定够,想要形成规模,至少也需要十天!” 柳叶有点发愁。 十天,按照每天来三个刺客计算,十天就是三十个人! 到时候,估计城外的乱葬岗都埋满了! 但也没办法,只能慢慢的等着。 第664章 这笔财富很有可能本来就在江南! 实在是拿不出好办法的柳叶,只能寻求官府的帮助。 钱塘县的孙县令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义愤填膺的厉害! 他一大早就跑了过来,求见柳叶。 书房里,孙县令信心满满地说道:“驸马爷放心,我这就把三班六房的衙役全都叫过来,除此之外,咱们余杭也有几千守军,调过来三五百人绝不成问题!” “您就踏踏实实在余杭住着,但凡是家里人出一点差池,您就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位孙县令也是个妙人,原本并不是通过正经科举考试踏入官场的。 跟绝大多数的地方官有很大区别的是,这位孙县令原本是一名游击将军。 因为读过些书,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军中的参事,也就由此,一只脚踏入了文官的行列。 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天下官员大换血,许多重要地方的一把手,根本就不够使的。 于是,孙县令一个半文半武的人钻了空子,一干就是七年多! 他将柳叶等人这一次落脚余杭,视为天赐良机。 当七年的县令,他都已经快要当吐了,于公于私,这个位置都该向上挪动一下。 柳叶无语的看着这位孙县令。 果然是将门出身的人,做事根本就不动脑子。 他能安安稳稳的当七年钱塘县令也着实不容易。 如果能调三五百人将许家祖宅团团包围,用来保障家里人的安全,还用得着他姓孙的操心? 姑且不说家里的玄甲军老兵就有将近两百,柳叶这个已经得到正式任命的扬州大都护,完全可以调遣侯君集的人! 侯君集麾下的府兵,难道不比余杭的守军精锐? 到了孙县令的眼中,就变成柳叶无可奈何了。 其实真正让柳叶无奈的是,他不能让陈硕真察觉出丝毫的异样,尤其是不能切断陈硕真和外界的联系。 如果真的调集精兵猛将,陈硕真与外界的联系不仅仅切断了,哪怕陈硕真得到藏宝图,她照样跑不出去! 如此一来,柳叶辛辛苦苦设置这个藏宝图的传说,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必孙县令操心,柳某自有办法解决!” 孙县令还想说什么,柳叶却直接端茶送客。 他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出了许家祖宅的大门之后,孙县令仰天长叹。 “都说长安城里的贵人不好伺候,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也不知道,许先生究竟能把驸马爷留到什么时候,多住一段时间,才对我余杭有好处,说不定我也能够因此更进一步!” 他并没有钻进马车里,而是让马车跟在身后步行着,慢慢朝县衙行去。 这一路上,孙县令都在思考。 “其实,想要查出究竟是谁派遣的死士,相当容易,只不过要顾及到各方的颜面,以及利益纠葛。” “总共也就那么几个大家族...” 孙县令已经满脑袋浆糊了,对于他来说,查出那些死士的身份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查明之后该如何向柳叶说。 别说钱塘县了,就算是整个余杭,乃至整个江南,有能力养死士的大家族,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只要把他们的人叫过来挨个盘查,总能发现蛛丝马迹,但是,看驸马爷的意思,分明是不想把事情闹大,那么需不需要查明真相,就有待商榷了。 回到县衙之后,孙县令摘下帽子,一屁股坐下来,满脸愁容。 小妾频频袅袅的走过来,刚想娇气一下,这被孙县令毫不客气的给骂走了。 心情烦躁至极的孙县令,狠狠的一咬牙! “先查!” “不管怎么说,太上皇,越王殿下,乃至长公主都住在许家祖宅之中,这些人的安全万万不能有失!” “哪怕擦破点皮,我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就算驸马爷不让我掺和,也必须要向朝廷表明态度!” 说干就干! 孙县令手底下还是有不少能人的,何况他对余杭地面上各种情况要比柳叶熟悉的多。 随随便便发帖子,邀请了几个家族的人过来一叙,完全可以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在钱塘县这么多年,谁家养了多少个死士,孙县令心里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要看看谁家的死士少了,那么就能说明是谁派遣的死士去柳家偷东西! ... 无独有偶,陈硕真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整天都担心,会有别人把藏宝图抢走。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去考虑藏宝图的真假了。 不管是真是假,都绝非空穴来风! 就算不是巴赫拉姆大帝留下来的宝藏,柳叶的手中也绝对掌握着一笔巨大的财富。 而且据陈硕真自己观察,这笔财富很有可能本来就在江南! 经过多日的调查,陈硕真很意外的发现,那个藏宝图很有可能就藏在李青竹的身边! “已经查清楚了,就在柳叶和李青竹居住的宅院西厢房里!” 趁着到街上买菜的机会,陈硕真跟手底下的人接上了头。 这一次波斯人们学聪明了,并没有傻乎乎的自己跑去跟陈硕真接头,而是调遣了几个中原人,在街边装成卖菜的小商贩。 如此一来,跟陈硕真讲话也就顺理成章了,绝不会让人察觉出有丝毫的异样。 卖菜的小商贩也是一个女子,不过看起来岁数不小了,至少有四十往上。 “圣母,几位使者的意思是,最好不要由咱们的人出面,直接闯入许家祖宅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您有所不知,城外的乱葬岗,每天都会埋进去好多新鬼,几乎都是从许家祖宅抬出去的!” 陈硕真不动声色的说道:“看来只有本圣母亲自动手了,不过西厢房那边,是李青竹的侍女采薇居住,她曾经是宫里的女侍卫,身手不凡,我并没有多少把握。” “一旦情况有变,极有可能会暴露身份,你们一定要做好接应!” 女摊贩压低了嗓音说道:“还请圣母放心,几位使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到时候万一圣母的身份暴露,我们会随时准备冲杀进去,接应圣母回归!” 陈硕真点了点头,拎了一篮子的菜,又给了女摊贩几枚铜钱,转身朝着许家祖宅走去。 第665章 设套 回到家里,趁着天色已晚,陈硕真特意去找了一趟采薇。 采薇和采萱这两姐妹原本是住在一起,不过后来由于李泰前往江南的时候,没有带着越王府的人,采萱就干脆搬到李泰的外屋,去伺候他的起居。 如今柳叶和李青竹居住的院子里,只有采薇一个人伺候着,同时也负担着这个院子的守卫工作。 平日里闲暇无事,采薇总喜欢跟李青竹一起探讨探讨女红手艺,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只是这两天稍微累了一些,因为采薇要时时刻刻关注藏在他房间里的藏宝图。 陈硕真的到来,引起了他巨大的警惕。 因为驸马爷说了,少说还需要拖延个四五天,才能让陈硕真悄无声息的把藏宝图拿走。 既然如此,那么这几天就需要加紧防备,千万不能让陈硕真现在就把藏宝图拿走,否则驸马爷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妹妹,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陈硕真满脸带笑,将绣了一半的枕套,拿给采薇。 “这不是特意来请教姐姐了嘛!” 虽然都已经知道陈硕真的真实身份了,采薇他们和陈硕真的关系依旧很好。 人们都说女人之间才会有不同的圈子,最喜欢私底下说别人的坏话。 到了柳家,这些女子之间的关系才是最好的。 反倒是男人之间,有好几个小圈子。 跟性格没有关系,纯粹是爱好导致的。 就像席君买他们几个人,整天的混在一起,刘仁轨和孙仁师简直就像是席君买的跟屁虫。 如今他们三个人的小圈子还要加上薛礼,因为,自打柳叶确定要让薛礼当跟班之后,王玄策就看他相当的不顺眼。 李义琰向来独来独往,李泰想要往他跟前凑,他都不太乐意搭理这位越王殿下。 至于长安城里那些人的圈子,就更多了。 比如说,李义府他们那几个出身于《大唐周刊》编辑部的,虽然都已经分管了不同的产业,相互之间,属于合作之中存在竞争的关系,但还是铁的不行。 采薇细心的给陈硕真讲述着各种针法的不同之处,不知不觉夜都已经深了。 “妹妹先自己练习一下吧。” 采薇装作洗漱的样子,来到院子里。 陈硕真立刻开始四处寻找,可找了半天都没有发现藏宝图的踪迹。 “我记得采薇明明无意之中说起过,柳叶私底下交给他一样东西,让她好好保管,究竟藏在哪里?” 陈硕真找了半天,屋外忽然传来动静,她赶忙回到座位上,拿起绣了一半的枕头套,继续研究起来。 采薇嫣然一笑,当然知道陈硕真刚才在干什么,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他而已。 “已经很晚了,妹妹还是回去吧,明天我还要跟着公主和驸马去外边采购一些生活用品。” 陈硕真心里一动。 既然如此,那么明天就是她的大好机会! “那就不打扰采薇姐姐!” ... 第二天天刚亮,采薇就跟着柳叶和李青竹出门了。 他们当然不是去采购生活用品的,而是去了西湖边那座已经年久失修的镇河塔。 在许昂的主持之下,对镇河塔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翻修。 只不过直到现在,许昂都不知道,柳叶翻修这座根本就没人来的破塔,究竟有什么意义。 “用不着太精细,只需要保证这座塔短时间内不会坍塌就够了,剩下的,则是要在塔下开辟一个独立的地方,用来盛放一些东西!” 柳叶指导了许昂一番。 其实他早就把要求跟许昂说过了,可是许昂仿佛有强迫症一样,只要是他接手的工程,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 所以柳叶才会每隔几天就过来嘱咐他一番,千万不要把这座塔修的美轮美奂,否则傻子都看得出有玄虚! 许昂领着柳叶他们来到地下。 这座塔的地下,本来就有一处独立的空间,用来堆放一些杂物。 只不过因为年久失修,地下早就已经坍塌了,经过多日的挖掘抢修,整个地下空间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整体面积并不算太大,能有个百八十平米的样子,两三米高。 柳叶四处走了走,又把许昂叫了过来。 “一楼应该还剩下不少木料,你用这些木料,来搭建一些架子。” 许昂挠了挠头。 “那些木料大部分都已经腐朽了,用来当货架子的话,估计坚持个把月也就该塌了!” “要的就是显得旧!不光木料要用老,钉子最好也要找这里本身就用过的钉子,尤其是那种腐朽到不成样子的钉子!” 许昂还想问,被柳叶一眼给瞪了回去。 他只好带着几个工匠,吭哧吭哧的开始搭架子。 没到半个时辰,地下空间就摆上了四五个,看起来一碰就塌的木头架子。 柳叶试了一下稳定程度,从采薇那里拿过来几件琉璃器。 这是家里那些工匠,经过多番试验研制出来的琉璃器,说白了就是一些玻璃摆件而已。 柳叶特意给他们画了几张图纸,吹制出来的琉璃器,充满了异域风情,尤其是有明显的波斯风格。 摆放在架子上之后,柳叶左右看了看。 “青竹,你说...是不是需要撒上一些灰尘?” 柳叶征求了一下李青竹的意见。 李青竹也上前观察了片刻,摇了摇头。 “既然是咱家的宝藏,那么咱们来到江南之后,肯定会过来查验一番。” “如果有灰尘的话反倒会让他们起疑心,木头架子倒是还好,大张齐鼓的往这边搬新架子,很容易被人发现。” “我那里还有一些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西域首饰,也可以一并摆放过来一些!” 柳叶点了点头。 根本就没必要做的太精细,不管换成是谁,看到满屋子的奇珍异宝,都没心思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一反应,肯定是要将这些东西全都搬空,谁有心思琢磨这些宝藏究竟是不是假的? 那些琉璃器,可做不得假! 只要表面上看起来不算太假,就足够了。 柳叶实在是懒得在这件事情上再费心了。 “家里已经制作出二三十件琉璃器,剩下的倒也没必要太过于精美,有些气泡或者颜色混杂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从理论上来说都是几百年前的古物了,技术不过关很正常!” 第666章 太阴了 玻璃这种东西,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直到明清时期才开始大规模的运用。 这年头倒也不是没有。 人们称其为窑宝,属于窑变的产物,可能烧制某些东西的时候,无意中会烧出来一大块玻璃。 而后再经过细细的雕琢,会成为精美的琉璃制品。 如今哪怕是西域的琉璃,也多半是由此而来。 人们暂时还没有掌握大规模生产玻璃的手段。 这也就造成了玻璃的价格,要远比玉器贵的多。 柳叶领着老婆回家之后,正好看见打扮很风骚的李渊,慢悠悠的往外溜达。 老头子挺大个岁数,还穿了一件绣着好几朵大红花的锦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来。 脚踩登云履,还系了根白玉带,白玉带上缀着一块圆滚滚的琉璃佩。 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要去找个地方相亲... 孙思邈也被他拉了出来,他今天打扮的也挺正式。 一身道袍颇显仙风道骨,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束起来,踩着一双布鞋,还拄着一根拐杖,显得德高望重。 柳叶一看他们俩就乐了,就这种打扮,还不迷死一片老太太! “这是要干什么去?” 李渊干笑几声,貌似有些心虚的样子。 “去拜访几位老友!” 孙思邈不情不愿的嘟囔了几声,也没人听见他究竟嘟囔了些什么。 李青竹忽然警惕了起来。 “去见谁?男的还是女的?” 李渊更加心虚了,不过转念一想,面前是自己的宝贝孙女,有什么可怕的? “都是些当年的老朋友了,到了老夫这个岁数,不管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 柳叶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到了这个岁数? 有人到了这个岁数,清心寡欲,什么都不想。 可李渊这两年没干别的,净顾着给李世民添弟弟妹妹了... 李青竹可不听那些,警惕的打量着李渊。 “爷爷,如果您是想去见独孤家的人,还是算了吧!” 李渊老脸一红,讷讷了几声。 “独孤氏病了多年,怎么也该去见一见她才是,何况老孙头就在这边,给她瞧瞧病也是应有之理。” 柳叶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李渊口中的独孤氏究竟是哪一位,定能让李渊到了余杭都念念不忘! 经过李青竹的解释,柳叶才想起来他们成婚的时候,那位独孤老太太还来过呢! 想不到那位老太太竟然居住在余杭! 独孤氏的老巢,不应该是在关中吗? “你们不懂,早年间的交情,不是现在你们嘻嘻哈哈玩闹的交情可以比的。” “说起来咱们家和独孤家也算是一家人,往上倒个两三代人,独孤家也本姓李,而且就是出自陇西成纪!” “再加上你祖母跟她情同姐妹,就更应该去看看了!” 李渊苦着脸跟宝贝孙女说软话。 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老婆,唯一怕的就是这个宝贝孙女。 李青竹还是不大乐意,撇着嘴,不搭理李渊。 李渊急的直跺脚,一个劲的用眼神扫柳叶。 其实柳叶倒觉得没什么,那个独孤老太太也算得上是个妙人,何况,一个丧偶,一个寡居,岁数也都差不多,擦出点火花了太正常了。 而且,万老贵妃他们都没跟来,李渊整天跟孙思邈这个老道士混在一起也显得挺诡异... “青竹,没什么大不了...” 柳叶劝慰了李青竹几句,李青竹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她向来是个懂事的姑娘,既然答应了,那么礼数就要做周全,毕竟是小辈。 “去的时候多带些礼物,让席君买跟着您一起去!” 不到二十分钟,李青竹准备了一大车的礼物。 柳叶笑嘻嘻的往上边加了一对琉璃摆件,摆件被制作成了兔子的模样,眼睛上还扣了两块红玛瑙,显得活灵活现。 李渊一看,忍不住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当然知道柳叶正在烧制琉璃器的事情,也知道,被人们视若珍宝的琉璃器,实际上就是一堆沙子而已。 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琉璃佩,就是后宅那座高炉炼制出来。 挂在腰间,纯粹是为了想显摆显摆。 可是,柳叶在礼物堆里放上一对琉璃摆件,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现在送过去的确显得脸上有光,可以后价格迟早会曝光,到那时候丢人就丢大了! 尤其是,价格还是柳家打下来的! 这跟上赶着骗人家有什么区别? 李渊是何等通透之人,一看到柳叶把那一对琉璃兔子放在礼物堆里,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 明面上看起来是在帮自己说话,实际上是在帮李青竹! 这一趟去了之后,等琉璃器的价格打下来,以后再登门,脸上就挂不住了! 柳叶这臭小子是硬逼着自己,以后少跟独孤家的人打交道! 太阴了! 可是无奈呀,李渊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宝贝孙女明显都看出来了,却不加阻拦,分明就是支持柳叶的想法! 没办法,李渊只能拉着孙思邈,登上席君买赶的马车,领着几个玄甲军老兵出发。 柳叶则是动了些心思,回去之后,他把许敬宗给叫了过来。 “独孤家在江南算是个什么地位?” 到了江南之后,整天琢磨的都是陈硕真,还真就没怎么跟江南的大家的打交道。 许敬宗多年没有回到,江南已经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了,因此他把二叔公叫了过来。 二叔公听到柳叶的问题之后,微微皱眉。 “驸马爷,独孤家本在关中,也是这两年,多一半的族人搬迁到了江南,如今就居住在西湖边上!” “他们家的人行事隐秘,几乎不和外人打交道,也没有多少产业,只知道独孤家的人都乐善好施,在百姓中的口碑相当不错。” “这两天独孤家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家的小孙子独孤谋要及冠了,好像就是今天行及冠礼。” 柳叶这才知道合着李渊。去独孤家,是为了看独孤谋行及冠礼。 还真够给他们家面子的! 独孤谋...那家伙可不是个简单之辈,到了贞观后期,他成了一个权倾朝野之人,同一时期的所有众臣几乎都被他压制了下去! 第667章 陈硕真唯一的机会 柳叶并没有把独孤家的事情放在心上,当下的重点还是在陈硕真,或者说火凤社上! 因为他们已经对柳家的人,起到了直接性的威胁,如果不加以制止,并且将其连根拔除,很容易造成连柳叶都无法承担的代价。 琉璃器的烧制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说是十天时间,还真就一天都不少,一天都不多。 到了第十天的时候,各式各样精美的琉璃器,摆满了整个镇河塔的地下空间! 那些木头已经半朽的架子,有些摇摇晃晃,看的人心惊肉跳。 “这要是突然倒塌了,怕是会出现我此生最难以忘怀的场景...” 虽然已经知道琉璃制品并不值钱的事情,但是看到这么多琉璃器摆放在摇摇晃晃的架子上,许敬宗还是一阵心惊肉跳。 一下子摔碎上百件琉璃器,那该是多爽的一件事! 想想都觉得过瘾! 许敬宗小心翼翼的拿起一件,看不出模样的琉璃器。 之所以说看不出模样,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东西。 说鸟不是鸟,说鹰不像鹰,扁扁平平,明明应该长着一对翅膀,还长着人脑袋,显得格外诡异。 “这是什么东西?” 柳叶挠了挠头,他当时鬼图乱抹了一堆图纸,借鉴了大量的西域风格,尤其是波斯风格相当明显。 像什么公羊头,狮子,雄鹰,包括狮首鹰身的格里芬,柳叶都画了出来。 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发现,原来这件琉璃器出自当初自己随手乱画的拜火教图腾。 这种人头鸟身的图腾,名叫法拉瓦哈,在拜火教的教义之中代表了圣洁与崇高。 也不知跟真正的拜火教图腾会不会有出入。 许敬宗嘿嘿一笑。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拜火教的结局... “公子,接下来怎么做?” 柳叶淡淡的说道:“当然是该让他们发现这座宝藏了,不过还是要丰富一下这座宝藏的内容,你可以去收购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尤其是西域风格的东西,光是琉璃器的话实在是太素...” 许敬宗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就退出去安排了。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在这深夜之中,陈硕真却迟迟难眠。 因为他忽然发现,今晚似乎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柳叶和李青竹都外出了,一直没有回来,采薇自然跟在他们身边。 只要绕过那些玄甲军老兵,陈硕真就可以随意在柳叶和李青竹的房间,还有采薇的住处,翻找一夜。 错过这一次的机会,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可真碰到这种机会的时候,陈硕真又有些迟疑了。 上一次离开还可以用走丢了为借口,这一次拿了藏宝图之后必定会离开,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肯定是自己偷到了藏宝图而后偷偷溜走。 再想回来,就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和借口了... 也就预示着,陈硕真和柳家的人彻底决裂! 正在陈硕真心中充满了犹豫的时候,外边忽然灯光大亮! 席君买大呼小叫着,似乎又有小贼落网了! 这一次的动静可着实不小,外边全都是人影,也不知究竟来了多少人。 陈硕真在心中叹了口气。 “城外的乱葬岗怕是都已经埋不下人了...” 过了半个时辰,已经是月上中天,处理完了小贼之后,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陈硕真咬了咬牙,爬起来之后穿带整齐,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她就被突然出现的一个玄甲军老兵吓了一跳。 “原来是陈姑娘啊...” 老兵浑身图的花花绿绿,在夜晚的时候,哪怕灯照在他身上,都不见得能发现他的存在。 只要往地上一趴,就可以做到隐藏身形。 陈硕真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有些后怕。 还好自己用身份为借口,是光明正大的住在柳家。 如果带人冲杀进来,怕是有去无回! 如今,柳家的人实在是太警惕了! “陈姑娘,这两天晚上都不大太平,哪怕在咱家的院子里也要小心一些,总有人趁着半夜跳起来闹事!” “可不能小看这些毛贼,有一部分身手着实不错,若非咱家的装备强悍,还真就容易着了道!” “姑娘这是要去什么地方?不如老汉陪着姑娘一起去!” 陈硕真微微欠深,道:“我只是睡不着觉,想去采薇姐姐的房里拿一些绣花的图样,回来解闷!” 老汉一听,这才放行。 陈硕真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朝着柳叶和李青竹的院子走去。 殊不知,此时此刻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席君买和薛礼坐在房顶,悄无声息的一口酒一口肉,吃的格外痛快。 不过两人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就这么边吃边喝,边静静的看着陈硕真。 一直到陈硕真进入柳叶和李清竹的院子,席君买才一抹嘴,长身而起。 “等他拿走藏宝图之后,肯定会有波斯人前来接应,我试着抓上那么一两个!” 说完,席君买一跃而下,转瞬之间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薛礼则是默默的拿起长弓,用一脚轻轻擦拭着弓身。 他的脚边就是一筒羽箭,似乎在等待的机会。 只要陈硕真拿了藏宝图,必定会在第一时间离开! 这也是他们抓捕波斯人最好的机会! 有些事情,就算问陈硕真,她也绝对不会说。 虽然那些波斯人的信仰很虔诚,但是从他们的身上可以推敲出很多的蛛丝马迹。 今天晚上不容有失! 擦完了自己的长弓之后,薛礼也慢吞吞的站起来。 他面无表情的目视着远处,似乎,在远处的黑暗之中,藏着一些不知名的危险。 也就在这时候,陈硕贞终于在采薇的房间之中发现了一张看着就上了年头的羊皮卷轴。 陈硕真强忍着砰砰的心跳,打开羊皮卷轴一看,心中顿时一惊。 而后,他飞速的将羊皮卷起来,贴身收好,抹去自己翻找的一切痕迹之后,悄悄的退出房间。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再隐藏下去的必要了。 一旦被人发现羊皮卷轴丢失,自己就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 陈硕真立刻朝着空中发出一道响箭。 啪! 一声爆裂之音,距离许氏祖宅不远的地方,忽然窜出来一大片人影,直冲着许氏祖宅而来! 第668章 大掌柜您是想看看儿媳妇的本事吧? 火凤社的人反应很快,陈硕真发出信号之后,总共用了不到三分钟,他们就开始对许氏祖宅进行强攻! 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趁乱将陈硕真救出来! 陈硕真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将羊皮卷轴从柳家盗出,为了上边的宝藏,死多少人都值! 偷偷藏在距离院墙最近的一个小房间里,陈硕真心中紧张极了。 他最担心的,还是自己人被柳家的那些玄甲军老兵消灭光! 死多少人倒是没人在乎,反正火凤社里多的是死士! 如果人真的死光了,那么他只能面临着两种选择。 一是将藏宝图偷偷放回去,隐藏自己去过采薇房间的痕迹。 二是立刻利用自己的本事,逃离柳家! 让陈硕真感到万分意外的是,那些玄甲军老兵,包括薛礼,席君买,刘仁轨,孙仁师,乃至智商逆天的王玄策,竟然一个都没有出现! 诡异! 实在是太诡异了! 就算他们没有发现火凤社的人正在朝这边冲过来,难道连那支响箭都没有看到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出了岔子?!” 陈硕真很担心发生意外,这些人不出现,实在是太反常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种,被人瓮中捉鳖的感觉! ... 另一边,在王玄策的搀扶下,许敬宗慢吞吞的爬到房顶上。 王玄策忍不住埋怨道:“这点小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好了,大掌柜您何必亲自出来,有些太给他们脸了!” 许敬宗是个很传统的文人,实在是不擅长拳脚,属于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体格子。 爬上房顶,让他出了一身的汗。 而且还有点站不稳,要不是王玄策一直拉着他,恐怕他都能摔下去。 “你懂什么!” “本大掌柜要亲自看看,这个女娃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聚集起这么多人马!” 许敬宗心里其实是憋着气呢。 他实在想不通,儿子怎么就会莫名其妙的,看上那个女人? 直到现在,都没人敢把真相告诉许昂。 席君买嘿嘿一笑,道:“大掌柜您是想看看儿媳妇的本事吧?” 这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许敬宗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留情的一脚踹过去。 席君买一侧身就躲了过去,结果发现许敬宗的眼神变得有些冰冷。 “你再敢躲,老子把你发配到岭南跟猴子过日子去!” 大掌柜是真生气了! 席君买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当即就不敢动了。 许敬宗又是一脚踹过去,这一回,结结实实踹在席君买的屁股上。 席君买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许敬宗从房顶上给踹下去。 过了没十秒,他又若无其事的蹦了上来... 就凭许敬宗这小胳膊小腿的,穿戴上全身装备铠甲,都不可能伤到席君买分毫。 刚在房顶上站稳,还想调侃两句的席君买,忽然脸色一变,和旁边的薛礼,异口同声的说道:“来了!” 两人话音落下,王玄策还有刘仁轨他们几个,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薛礼擅长射箭,眼力自然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眯着眼睛朝远处望去,在那一片黑暗之中似乎出现了不少人。 “竟然有这么多,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号人!” 许敬宗瞪大了眼珠子,也没在那片黑暗之处看到任何的踪迹。 “你说的人在哪儿呢?” 用不着许敬宗指挥,孙仁师已经跳了下去,提前将这个消息告诉家里的老兵们。 憋屈了好些日子的刘仁轨,不断活动手腕脚腕。 “这些日子家里边净闹贼了,还偏偏不能出手,不过今日,公子和夫人,裴大娘子还有几个小的,都不在府中,王玄策你可要把大掌柜照护好,我们兄弟几个先去爽一爽!” 说完,几个人接连跳了下去。 王玄策格外的不满。 “这叫什么事儿呀!” 许敬宗斜了他一眼。 “让你保护本大掌柜,你好像还挺不乐意呀?” 王玄策干笑几声,连连摆手。 “大掌柜的误会了,我哪敢呀...” 他搀扶着许敬宗在房顶上慢慢坐下,摆出一副看风景的样子。 这个地方相当隐秘,完全不用担心会被那些敌人发现。 ... 黑暗之中,数十道人影上蹿下跳,立刻蹿过了许氏祖宅的墙头。 虽然能拿出来几十个死士,在江南这块地界上,已经相当的罕见了,但相比于整个许氏祖宅而言,几十个人还是少了一些。 如果能有三五百人,完全可以将整个许氏祖宅的围起来。 七八十人,勉勉强强的分成四五拨。 他们最终目的只是在许氏祖宅之中形成混乱,然后趁机将陈硕真救走而已。 眼瞅着混乱渐起,隐藏在暗处的陈硕真,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她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这个生活的时间并不算太长的地方,心中的留恋之意越来越深。 所有的无奈都化为一声长叹,没过多久,波斯人就找到了陈硕真的藏身地点。 几个浑身带伤的波斯人,带着陈硕真扬长而去!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混乱就彻底结束了。 席君买蹲在地上,等着玄甲军老兵们把散落在各处的尸体堆在一起。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被枪捅死的都是他的手笔,被弓箭射死的则是薛礼的手笔。 至于孙仁师和刘仁轨,今天没有拿长兵器,一个用刀,一个干脆用了赖瓜锤,死在他们手里的也很好认。 “都是二十九个,这回咱们俩又平分秋色了!” 席君买格外的不满。 他跟薛礼在武艺上,基本分不出高下。 可问题是,年龄差距还是有一些的。 从整个人的身体情况来看,席君买已经到达了这辈子的巅峰状态,可薛理还是个小孩子,他的身体巅峰状态,至少还要再过四五年才会到来! 估计再过两年,薛礼的身手就会超过他,再过四五年,没准能把他远远的甩在身后! 刘仁轨和孙仁师虽然爽了,但也累了个半死。 看着若无其事的席君买和薛礼,不光没有半分疲惫的感觉,反倒气定神闲,满脸的意犹未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道:“真他娘的是两个怪物!” 第669章 少年得志,并不算什么好事 由于早就预料到今天晚上家里会出现混乱,所以柳叶一早就带着家里的老弱妇孺们搬出来了。 住的地方也不远,就在西湖边上。 明明都已经大半夜了,李渊一直都没有睡觉,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柳叶,像是在抒发内心的不满! 柳叶哈欠连天。 “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去睡觉了!” 李渊冷冷的说道:“你小子脸皮厚的,怕是薛礼射箭射三天都射不穿!” “老夫这一回算是见识到,你柳叶有多臭不要脸了!” 柳叶嘿嘿一笑,纯当这老头子是在夸赞自己。 “谬赞了!” 李渊的老脸抽搐个不停。 这时候,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李青竹在另一边搀扶着,两人都是笑盈盈的,看起来很开心。 老太太似乎听见李渊的话了,瞪了他一眼,而后柔声柔气的对柳叶说道:“小子,安安心心的在老身这里住着,不要听太上皇瞎说八道!” “老身这里的景色虽然还比不上长安城的曲江池,但胜在清幽,平时没什么人打扰。” “你们就算住上个十年八年,老身也是开开心心的!” 这位老太太复姓独孤,就是当初柳叶和李青竹成婚时,非要把自家的小孙女介绍给柳叶的那个... 要说这老太太跟李渊没有半点奸情,恐怕他们自己都不信! 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也没有光明正大跑到人家里住的道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李渊住到独孤家,肯定也不是跟老太太住一个屋... 李青竹轻声说道:“本来就已经很打扰您了,家里今天晚上有些事情,等过了这段风头,明天我们就搬回去...” 独孤老太太一下子急了! “这怎么行?不说住上三五个月,至少也要住上十几天才行!” “太上皇和小叶子若是想回去,明天一早该走就走,可是你跟孩子们不能走!” 人一上了岁数最怕的就是孤独,看样子,独孤老太太相当的孤独... 肉墩墩的李泰颠颠的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谁给他的糖人,正舔个不停。 独孤老太太最喜欢小胖子,把他拽过来,一个劲揉他的脸。 “还是越王殿下招人喜欢,小孩子嘛,就应该胖一些,把孩子养成柴火棍,实在是不像话!” 紧接着,许昂和许颦兄妹俩也走进来了。 独孤老太太又赶忙把李泰甩到一边,拉起许颦的小手,满脸都是慈爱之色。 “丫头,最近这段时日就住在奶奶家如何?奶奶给你买新衣服,添置新首饰!” 跟在身后的裴大娘子连忙说道:“老夫人太宠溺这些小辈了,颦儿何德何能,能让老夫人如此垂怜...” 到了独孤老太太这个岁数,已经没必要在乎什么礼仪和举止了。 她哈哈大笑几声,笑的都能看见后槽牙。 “裴氏,这对儿女被你养的白白胖胖,精精神神,他许家应该酬谢你多年以来的辛苦。” “旁的也就不多说了,老身最喜欢孩子,你们这些上岁数的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走,孩子们必须留下陪老身多住一段时日!” “孩子们,走!” “奶奶亲自去给你们收拾房间,明天一大早,咱们去游湖!” 几个小的有些为难,分分看向裴大娘子和李青竹。 裴大娘子和李青竹也有些无奈,只好点了点头,让他们前去。 等独孤老太太带着几个小的离开之后,裴大娘子和李青竹慢慢坐下。 李渊摆出一副很无可奈何的样子,道:“看吧,老夫就说你们跑到这里来,短时间内根本就走不了,独孤氏是一个相当热情好客的人,你们要是不住上几天,她绝对不会让你们走的!” 柳叶浑然不在意。 “不是说,前两天独孤家的小孙子行了及冠礼吗?为何今天没见到他的踪迹?” “那小子呀,那小子已经成了朝廷的鹰扬将军,如今在侯军集手底下供职,手底下管着五六百号人,也算是比较忙了!” 李渊的语气之中,满满都是对独孤谋的欣赏。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李渊和独孤谋很像。 他们两人的成长轨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从心胸到手腕,到本领,都堪称一等一的好。 除非碰上李世民那种妖孽的变态,他们这样的人一旦出现在动乱年代,就会大放异彩。 柳叶一听,忍不住摇了摇头。 独孤谋终究还是选择了进入将门,也就意味着,虽然他这一代人能够权倾朝野,但也昭示着,独孤家从他这一代开始会慢慢衰落,再也恢复不了祖上的荣光。 独孤家是第一个退出政治舞台的世家门阀,其实这并不仅仅是独孤谋的责任,从他父亲独孤彦云追随李世民进驻玄武门开始,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追随李世民进驻玄武门的九位将领之中,如今有八个都活得好好的,而且位高权重。 只有独孤彦云,在跟随李靖前往突厥平定草原时,死在的战场上。 李世民万分愧疚,于是就给了独孤家不该有的待遇。 这就导致,独孤谋才堪堪二十岁,就已经成了朝廷的四品鹰扬将军! 在将门之中,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显赫的身份了。 别看他手底下只有几百人,可是放在外地,足已经担任折冲都尉,掌握一道兵马了! 要不是侯君集这个倒霉的老帅需要坐镇江南,他八成会直接坐在侯君集的位置上... 少年得志,并不算什么好事。 他又不是柳叶,看似年纪轻轻,其实比同龄人多了三十来年的记忆,基本上属于那种活了两辈子的老妖怪... 都说少年轻狂,可是独孤谋狂了一辈子,也让李世民忍了他一辈子。 结果等到李治登基之后,就不再忍他了。 李治压根没认为管独孤谋是不是他的姐夫,不仅把独孤谋发配岭南终生不得还,还几乎把独孤家族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独孤谋担任文官,应该就不会是这种结局。 不过柳叶也懒得提醒他们,李渊跟独孤老太太的关系,柳叶跟他又没什么交情。 不过是跑的他们家里住两天罢了,大不了走的时候给他留两件琉璃器,表示表示心意... 第670章 灵隐寺肯定很有钱! 西湖边有一座山叫做孤山,整座山也不过一百多米高罢了。 在江南这种山丘与丘陵交错纵横的地方,一百多米高的山,顶多只能算是一个小山包而已。 这座孤山,距离独孤家在西湖边的庄园并不算远,站在山头上甚至能看到庄园里的灯火! 好巧不巧,从许氏祖宅里逃出来的波斯人和陈硕真,就在孤山上落了脚。 去的时候是七八十人,回来的时候,连七八个都没有。 算上陈硕真在内,也只有六个人而已! 这种战损,让陈硕真不禁心中发寒。 她很清楚,虽然柳叶这次来到江南,带了两百个玄甲军老兵,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值守。 真正保护他们安全的,恐怕也就那么五六十个。 因为剩下那一部分人,不光有人要休息,也有人需要跟在柳叶他们身边贴身保护。 五六十个人,对付七八十个人,几乎全部歼灭! 陈硕真甚至可以肯定,柳家的那些玄甲军老兵一个死的都没有。 如果他们足够幸运,说不定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今天的这场厮杀,让陈硕真更加认识到了柳家那些玄甲军老兵的可怕之处! 太恐怖了! 她手底下也不乏好手,面对那些玄甲军老兵,竟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圣母您不必太过于在意,柳家的玄甲军老兵不仅仅个人身手出众,还有着充足的战场经验,只要几个人就能结成战阵之术,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装备远远不是咱们能比的。” “往往几个人冲杀过去还没有贴身肉搏,就被他们的强弩给放倒了,就算能贴近身,咱们的刀剑也根本就无法砍破他们的铠甲!” “只有靠人海战术,人数足够多,才能够将那些玄甲军老兵耗死!” “所以他们不足为虑!” 陈硕真一听,心里这才安稳了一些。 看着远处,独孤家那座庄园的灯火,陈硕真心中一动。 “像这样的庄园,西湖边还有几个?” 几个波斯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轻声说道:“不知圣母有怎样的打算?” 陈硕真悠悠的说道:“我看这地方不错,如果能安插进咱们的人,那自是再妙不过了。” “这里距离许家的祖宅不远,想要控制柳家的人,可以在这里落脚!” 年纪稍大的波斯人沉吟了一下,道:“西湖边上像这样的庄园应该还有几处,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动独孤家的人,独孤家是将门出身,就算不提如今他们家的独苗独孤某本身乃是鹰扬将军,手握兵权,光是他们家的家将,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我们仔细搜罗一番,或许能够找到其他的庄园作为落脚之处。” 陈硕真点了点头,挥手让几人出去了。 他们今晚会在这里休息一夜,明天天亮之后回到睦州召集人手,拿走柳叶的宝藏! 或许下一次回到余杭,就到了跟柳家生死相搏的时候... ... 第二天也是个好天气! 独孤老太太带着几个小的去游湖了,李渊和孙思邈闲的没事,也跑到湖边饮茶消遣。 柳叶终于得到了跟自家老婆单独相处的机会,两人找了一条小船,在西湖之上泛舟。 虽然景色很一般,但架不住气氛好呀! 看着远处那座显得有些歪歪斜斜的镇河塔,柳叶忍不住嘿嘿一笑。 李青竹看着自家夫君那冒坏水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有些担忧。 夫君实在是越来越像许敬宗了,跟那个坏种整天待在一起,果然没什么好结果! “难得出来游玩一趟,你脑子里就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诡计吧!” 柳叶一愣。 倒没有别的感觉,而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既然是来游玩的,守着一座破湖有什么意思? 余杭最有意思的地方,应该是那座闻名天下的寺庙,灵隐寺才对! 灵隐寺始建于东晋时期,乃是天竺僧人慧理所创,当时得到了中原王朝的支持,被认定是天下佛门的祖庭之一! 灵隐寺所在的飞来峰,号称是有仙灵所隐,环境优美,堪称天下绝巅! 都到了西湖了,还能不去灵隐寺转一圈? 说走就走! 柳叶当下就要启程前往灵隐寺,总共才两个时辰的路程罢了,方便的很呢! 独孤老太太一听说大伙儿要去灵隐寺,顿时就急了。 “不行,说好了在老身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再走的!” “再说,一座破庙而已,有什么可看的!” 她这个说法,深得孙思邈的满意。 “无量天尊,贫道也觉得,一座破庙没什么可看的!” 柳叶斜了他一眼。 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 不过,柳叶决定的事情,还没有人可以改变。 既然他们不去,自己带着老婆去总没人管了吧? 于是,柳叶和李青竹,带着薛礼和十几个玄甲军老兵,踏上了前往灵隐寺的路。 两个时辰的路程很好消磨,做在马车里跟老婆聊聊天,时间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抵达灵隐寺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的饭点。 站在山门下,柳叶的第一印象就是,灵隐寺肯定很有钱! 独孤家是老牌的世家门阀,就算人丁稀薄,但家底还在。 他们家在西湖边上的庄园,光从面积上来看,竟然连灵隐寺的一半都不到! 按理说灵隐寺建成也有三百多年了,此时此刻,竟然看不出有丝毫老态! 他们刚刚出现,一个小沙弥模样的知客僧,相当客气的走到近前。 小沙弥先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诸位施主,灵隐寺乃是自修寺,不接待香客和外来之人,诸位若是想拜佛参禅,自此往西二十余里,那边有一座永福寺...” 柳叶没听说过永福寺,自然也就不知道永福寺的历史其实要比灵隐寺还要久一点,同样是天竺僧人慧理所开创。 “小和尚,我们只是来游山玩水,不想踏足你们的寺庙之地,借道一行可否?” 想要前往后山观看飞来峰的美景,只有从灵隐寺之中穿过才行。 若是没有飞来峰,灵隐寺也就没有这么宏大的山门了。 小沙弥满脸为难之色。 “这...诸位失主还请稍等片刻,小僧这就去请示寺中的大和尚!” 第671章 后世名闻天下的少林武僧,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 ‘和尚’这个称呼,在佛门弟子之中,其实是相当尊贵的,只有少数精通佛理的人才能被称之为和尚。 再往上,则可以尊称为大和尚。 看得出来,小沙弥虽然对柳叶等人想要进入灵隐寺的要求有些为难,但是因为柳叶喊了他一声小和尚,他还是相当高兴的。 相比于后世而言,如今的灵隐寺虽然很大,但是还没有后来的规模。 整个寺庙只有不足七十位僧侣,倒不是因为他们招不够人,而是因为朝廷允许的数量只有七十多个而已。 和尚有自己的身份凭证,也就是他们的度牒。 朝廷对于宗教的管控已经严苛到了极致,如果没有度牒,就等同于是强行让人剃度出家,这样的罪过,几乎跟拐卖人口一样! 南方不知道什么情况,在北方,因此被抓捕的大德高僧并不在少数。 远的也就不说了,大名鼎鼎的道信禅师就曾因为擅自给人剃度出家,被抓到大理寺之中受刑! 那可是堂堂的佛教禅宗四祖呀! 所以说,灵隐寺能有七十多个僧侣,已经算是很兴盛的寺庙了。 在一些偏远的地方,一张度牒往往就代表着一间寺庙,换句话说,只有寺庙的住持才是合法和尚,剩下的全是非法出家人... 很快,一个头皮刮得青虚虚的和尚,带着刚才那个小沙弥来到山门口。 “阿弥陀佛!” “贫僧弘忍,见过诸位施主!” 听到这个法号,柳叶愣了愣。 他没想到随便碰见一个和尚就是后世的禅宗五祖! 或许不少人没听过禅宗五祖的名头,对于他的弟子却耳熟能详,他的弟子正是六祖慧能。 也就是写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那首谒语的大和尚。 算一算,弘忍和尚现在也才三十岁左右,还远远称不上得道高僧。 看见柳叶正在肆无忌惮的打量自己,弘忍微微皱眉。 他再次双手合十,冲着柳叶微微躬身。 “这位施主,鄙寺乃是自修寺,更是佛门清修之地,还请施主万万担待,何况还有女眷,便更不宜入寺,若是施主想要去观赏飞来峰的景色,贫僧可以带着施主绕行山路,不过远了一里而已...” 人家说的这么客气,态度也相当不错,柳叶可不会闲着找事。 如果不是别人主动招惹他的话,柳叶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不让进就不让进呗,反正只是多绕出一里地而已,就当遛遛腿了。 在弘忍的带领下,旅行人从山门处出发,来到一条山间的小道,慢慢的向前走。 弘忍的步伐很慢,可是走的却一点都不慢。 跟着柳叶的席君买,忍不住一挑眉。 “想不到还是个高手!” 柳叶看了一眼弘忍,对席君买问道:“何以见得?” 席君买指着弘忍,道:“东家请看,此人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坚实,似乎要将整个脚掌都贴合在地面上,才肯进行下一步。” “而且咱们走了这么长时间,便是玄甲军的老兵们,都有些微微气喘,可是他的呼吸丝毫不乱,如果不注意听的话,甚至都听不到他的呼吸!” 柳叶回头看去,果然发现那些玄甲军老兵,都露出了些许的疲惫之色。 其实柳叶和李青竹倒觉得还好,他们总喜欢出去溜达溜达,体质早已经改变过来了。 可问题是,那些玄甲军老兵身上都带着几十斤重的装备,负重不同,疲惫程度当然也不一样。 反倒是席君买和薛礼,神色如常,并没有丝毫的疲惫之色。 “呼吸声?我怎么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之处?” 席君买嘿嘿一笑。 “这种事情应该让薛礼跟您解释,他是从小就按照祖传的武艺来打熬身体,我则是十六岁进入军中之后,才学的军中的法子...” 薛礼接下话茬。 “东家,判断一个人身手强不强,最好的标准其实就是呼吸!” “虽然这世上并不存在您之前讲故事说的那些飞檐走壁,一拳能震碎一块石头,但真正的高手,还是很厉害的。” “就像朝中的那些老帅,年轻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否则根本无法在战场上活下来。” “就说翼国公他老人家吧,我在军中的时候听说过,他老人家一把马槊挥舞起来,能把人挑飞出去三四丈!” “在战场之上冲杀起来,没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说白了,在战场之上技巧并非是最关键的,生死之间谁也记不住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窍门,技巧仅仅能起到辅助效果而已,真正起作用的,无非是力气和耐力!” “一般情况下,只有经过长时间训练的人才能有足够的耐力,这一点,主要体现在呼吸上!” “呼吸的间隔越长,呼吸的次数越少,就证明这个人打熬身体打熬的越厉害,身手也就越强悍!” 柳叶听的云里雾里,还是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他本就不是习武之人,闹不懂什么呼吸的办法。 “那如果你跟他比起来,谁强谁弱?” 薛礼耸了耸肩膀,然后嘿嘿一笑。 “当然是我!” “虽然这个和尚在外边属于难得一见的高手,但是在咱家,我们几个都能轻易胜过他!” “不过佛门之中竟能出现这种高手,也是件很罕见的事情。” 柳叶摸了摸下巴。 想不到,弘忍竟然还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和尚。 “席君买,你去偷袭一下他,试验一下他的身手!” 柳叶很好奇,后世名闻天下的少林武僧,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 传说之中,李世民攻打洛阳城的时候,就曾经被少林寺的棍僧,救过性命! 如果灵隐寺也是这样,那么里边的武僧,未必不能成为一支奇兵... 席君买想都没想,快走几步,一脚朝着弘忍的后背蹬去! 弘忍灵巧的一闪身,紧贴着旁边的山石,而后又是一翻转,立刻稳稳的落在席君买身后。 他脸上满是风轻云淡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有人会偷袭他。 “不知施主为何加害于贫僧?” 席君买哈哈一笑,也不多说话,挥拳攻向弘忍! 第672章 这摆明了是有事儿啊?我柳某人不想听! 趁着席君买试探弘忍身手的时候,柳叶他们正好歇歇脚。 弘忍的身手果然不错,竟然能够在席君买的攻击之下坚持这么久,而且丝毫不落下风! 薛礼眼中异彩连连。 他们几个都属于身手一流的人,平时难得能碰见对手,顶多也就是互相之间切磋一下。 柳叶还不许他们下狠手,即便是切磋,也只能点到为止。 哪能跟对待外人一样,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看薛礼的样子,恨不得把席君买踹到一边,自己跟弘忍打一场! 柳叶一眼就看出了薛礼的心思,随手把他扒拉到一边。 “你还是歇歇吧!” 薛礼也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索性连看都不看了。 “好手段!” 席君买纵身一跃,直接从弘忍的头顶上蹦了过去,在即将落地的时候,又是一个回旋踢,正好踢在弘忍的后背。 弘忍就势一个翻滚,看起来倒是没受什么伤,不过显得有些狼狈,那身僧袍也变得脏兮兮的。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手下留情!” 席君买笑嘻嘻的冲着他一拱手,转身回到柳叶身边。 “这就完了?” 柳叶有些莫名其妙。 席君买解释道:“刚才那一下如果踹实了,能直接把他的内脏都震碎,这和尚是个明白人,胜负已经分出来了,自然用不着下那么狠的手。” 柳叶这才恍然大悟。 他冲着弘忍拱了拱手。 “唐突大师了!” 弘忍的修养很好,虽然席君买属于是偷袭,还莫名其妙的跟他打了一架,弘忍却丝毫不生气,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不知施主意欲何为?” “贫僧虽然略懂一些拳脚,但是跟这位施主比起来相去甚远,想必诸位也看不上贫僧这颗头颅,还请告知真相!” 柳叶哈哈一笑,上前来到弘忍的身边。 “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而行,柳叶笑道:“总是听说佛门武僧身手强悍,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看样子,大师的身手并不是从灵隐寺里学到的吧?” 柳叶之前就听萧瑀说过,那些名闻天下的古刹,都有武僧守卫。 像白马寺,这种真正的中原佛门祖庭,武僧的数量不会少于三百! 而灵隐寺门前却是只有一个小沙弥当知客僧,连一个武僧都没有见到。 弘忍淡淡的说道:“灵隐寺乃是自修寺,山门向来不对外开放,更不会有强大的势力觊觎灵隐寺,因此就没有设置武僧的必要。” “如果施主想要瞧一瞧佛门武僧的风采,贫僧建议您去少林或者白马寺。” “至于贫僧的身手,只是年幼未出家之时跟异人学过两三年的拳脚而已。” 一听这话,柳叶顿时失望了。 他本来的想法是,可以将灵隐寺的武僧当做一支奇兵,在对付陈硕真的事情上,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现在看来,灵隐寺好像真的没有武僧。 弘忍的话还是相当有可信度,堂堂的佛门五祖,不至于在这点小事情上撒谎。 “薛礼,把你秘制的伤药拿出来,给大师尝尝!” 薛礼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交给弘忍。 瓶子里放的是伤药,乃是薛礼千辛万苦从孙思邈那里讨到的方子。 弘忍听到薛礼这个名字之后,却是微微一怔。 “诸位施主是从长安来的?” 柳叶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没有隐瞒的必要。 弘忍突然双手合十,神情竟然显得有些激动! “原来是柳施主当面,贫僧失礼了!” 这回轮到柳叶愣住了。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弘忍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贫僧虽然久居深山,但也听说过柳施主为了这位薛小施主,不惜跟大唐军神李靖李卫公,兵将相对!” “如今柳施主的大名,在我江南佛门之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柳叶实在是没想到,他在江南的各大世家眼中,名头都不算太响,在江南的和尚群体中,竟然称得上是如雷贯耳? “柳施主有所不知,我江南佛门之所以能够兴盛至今日,全赖兰陵萧家的帮助,若是没有萧家,江南佛门早已没落!” “也正是从萧家口中才得知,柳施主深怀佛迹,乃是真正的佛佑之人!” 柳叶挠了挠头。 这话听着就更悬乎了! 他并不记得,自己跟佛门有什么纠葛。 这时候,柳叶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还是在长安城的时候,吐蕃人得罪了他,柳叶就在唐俭的府上,弄出了无数个神迹... 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种神奇的现象,被老百姓认为是佛陀显灵,以至于整个唐家,如今都已经成了长安城的佛门圣地了... 为此,唐俭差点疯了! 而第一个发现神迹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兰陵萧氏的顶门杠子,萧瑀! 这下,柳叶就什么都明白了。 兰陵萧氏对于佛门拥有着祖传的好感,只要是能够推动佛门发展的事情,他们家都会不遗余力的干下去。 萧瑀更是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就算有人告诉他,唐家的那些神迹都是假的,他也不会去相信的。 其实唐家之所以成为长安城的佛门圣地,七成原因要怪萧瑀! 要不是这个老小子,长安城的百姓都不知道唐家出了神迹! 而柳叶最开始想忽悠的,只是吐蕃人而已。 没人知道,萧瑀究竟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把唐家神迹的来路,告诉的江南佛门。 不过看弘忍那满脸向往的表情,萧瑀说的版本,应该跟真实情况一点边都搭不上... “萧瑀这张臭嘴呀...” 柳叶相当的无语。 “柳施主,之前是贫僧眼拙,不如咱们还是回去吧,请您入寺一观,如果可以的话,灵隐寺愿意收拾出一间禅房,邀请柳施主在寺中多居住上几日!” 柳叶干笑几声。 “还是去飞来峰观赏一下景色吧...”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跟那些充满了信仰的人打交道,在他眼里,那群人纯粹就是神经病! 而且! 还无利不起早! 先前不知道唐家的事情是自己在背后操作的,这弘忍对自己态度不冷不淡的,现在知道了,立马就热情起来了。 这摆明了是有事儿啊! 盯上自己了? 反正,柳叶是打定主意了,决不跟这些佛门的神经病扯上什么关系。 过来看看风景,自己是乐意的,但要是想让自己帮他们佛门什么忙,不好意思,直接提都不到提。 我柳某人不想听! 没这个兴趣! 弘忍的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了。 一行人继续出发,这一次弘忍变得热情多了。 不断向众人讲解着沿途之上的各色风景,还总是顺手从路边摘下来野果给大家吃。 没过多久,众人就来到了一座山头上。 这里是,观赏飞来峰最佳的地点。 至于去飞来峰,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有人能真正飞起来! 第673章 你觉得舍利子这种东西适不适合咱家? 和后世有所不同,附近的飞来峰是一片悬崖峭壁,只有从另一边的山头上眺望,才能够看清飞来峰的全景。 它的结构更类似于鹰嘴岩的风格,如果从下往上攀爬的话,几乎是一个平面的角度。 在这个要装备没装备,要技术没技术的时代,登上飞来峰显然不怎么现实。 柳叶观察了半天,却是惊讶的发现,点起脚来可以看到飞来峰后有一个塔尖。 那上面居然有一座塔! 其实柳叶心知肚明,这座塔就是为了纪念慧理和尚而建造的理公塔。 他原以为,是后来开凿了山路之后才修建的理公塔,没想到现在竟然就已经有了! “那座塔是怎么修建的?难不成真的有人能飞檐走壁?” 柳叶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便开口向身旁的弘忍询问。 弘忍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据贫僧所知,此塔乃是西晋时期的古物,慧理祖师圆寂之后,寺中的晚辈便开始修建此塔,历时三十余年,才终于将这座理公塔修建完毕。” “这些年下来风吹日晒,塔身已经有了明显的缺损,可惜我们这些晚辈,却再也没有能耐修缮,时至今日,我们依旧不知道先贤是如何攀爬到那座塔上去的!” 弘忍的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对于灵隐寺的和尚来说,这座塔简直是精神信仰一般的存在。 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座塔一点一点的衰败,或许再过几年就会倒塌。 “传说之中,那座塔里不仅仅藏着祖师从天竺带过来的佛经,祖师的舍利子也在其中供奉!” 一听这话,柳叶的双眼都开始冒光了! 什么叫大家族? 所谓大家族,不仅仅要有强大的财力和人脉基础,还应该彰显大家族的风范。 而彰显大家族风范的方式,无非是两种,一种是人多,那这一方面,柳叶基本上不用考虑了。 真正算一算柳家的核心人物,总共也就他跟李青竹两个人而已... 而另一种方式,则是拥有充足的底蕴。 底蕴,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 如今柳家有了那八百名百战老兵,可谓是兵强马壮,不弱于任何顶级世家门阀和勋贵! 在物上,稍微有那么点欠缺。 那些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千年前留下来的古物。 在勋贵之中,家里的姑娘出嫁,最体面的事情并不是有多少人送亲,也不是有多大的排场。 而是,能不能有一两件老首饰撑场面! 新的首饰,哪怕再华贵也上不得台面,只要是几百上千年前传承下来的古物,哪怕是铜做的首饰,同样能够艳压群芳! 这证明,出嫁的小娘子血脉高贵,有着充足的家族渊源,不是那些小门小户能比的! 李青竹嫁给柳叶的时候就是这样,李渊特意把窦家传承下来的一件铜钗,送给他当成亲礼。 据说那件铜钗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 柳叶相当眼馋那些传承千年的世家门阀,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一件,证明他们家历史的古物。 虽然柳家开创至今,距离成为千年世家还有九百九十多年,但也需要几件上得了台面的宝贝,来撑一撑场子。 舍利子这东西,就算不信奉佛门的人,也知道相当的珍贵,而且非常吉祥。 普天之下,总共也没几个家族能拥有舍利子这样的至宝。 别看萧瑀信佛信的都有点魔怔了,他家里照样不可能有舍利子! 因为舍利子这东西,整个天下都是有数的,在佛教传入中原的六百多年中,真正的大德高僧,总共也就那么多,留下的舍利子也就更少了。 除非有人能让皇帝允许,把扶风郡的法门寺给刨了,否则天下间拥有舍利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青竹,你觉得舍利子这种东西适不适合咱家?” 李青竹低着头没好意思说话,觉得夫君今天有点过分。 这还没怎么着呢,又开始觊觎人家的宝物... 而且还是当着弘忍和尚的面说出来,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柳叶话音刚落,弘忍的脸色一变! “柳施主,万万不能搅扰祖师爷的清静啊!” 柳叶白了他一眼。 要是一个中原僧人留下的舍利子,得给人家的后辈留下当个念想,柳叶当然是懒得去琢磨。 可一个天竺和尚留下来的舍利子,跟你一个中原和尚有个蛋的关系! 何况,弘忍和尚也根本就不是灵隐寺的人,他只是在这里修行几年而已,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发展,明年他就该去找道信和尚拜师了。 咸吃萝卜淡操心! 柳叶彻底动了心思,也不回答弘忍和尚的话,而是冲着席君买扬了扬下巴。 “把许昂带过来!” 席君买急忙吩咐一个玄甲军老兵,让他回到余杭去送信。 如果骑快马的话,来回顶多也就是两个多时辰的事情。 ... “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大唐还没有真正流行起七言绝句,那是到了唐玄宗时期,才真正开始流行的玩意。 很多人都觉得在大唐时期,各种文化已经达到了鼎盛,实则不然。 在贞观年间,各种的文化艺术作品,也只是刚刚起了一个苗头而已。 就像唐诗,之所以称其为唐诗,就是因为他是在大唐时期才开始出现的。 还比如山水画,真正闻明天下的墨色韵染,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的出现。 如今绘画的流行方式,乃是丹青,也就是用矿物质当做岩料来画画。 丹青主要以人物画来凸显,最有名的便是前隋的展子虔。 其次,就要数许昂的师傅阎立德,和他的师叔阎立本了。 那种充满了意境的水墨画,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的出现。 一首七言绝句,瞬间征服了弘忍和尚的心。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他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了几遍,忽然浑身一震,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盘膝坐在地上,摆出一副参悟佛法的样子。 在地上铺了块油布,打算简单吃点午饭的柳叶等人,一阵莫名其妙。 “他这是怎么了?” 柳叶上下打量弘忍和尚几眼,总觉得这个和尚有点不大正常,神神叨叨的... 第674章 要真是这么简单,还用得着你来? 席君买挠了挠头。 “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上去就要推弘忍和尚。 “慢着!” 李青竹忽然开口了。 她不满的看着柳叶和席君买。 “分明就是弘忍大师入定了,他应当是从夫君的诗句之中参悟到了几分佛理,所以才立刻入定打算细细参详!” “参悟佛法跟做学问一样,有时候不经意间的某句话就能起到醍醐灌顶的作用,或许弘忍禅师很快就能够突破心中的障碍!” 柳叶对佛理是一窍不通,对于佛门的历史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而且大部分都是野史无从考究真假。 但是他却知道,那些真正的得到高僧一般都会有舍利子留下! “也不知现在把弘忍火化了,能不能留下舍利子...” 李青竹彻底对自己的夫君无语了。 “独孤家也称得上是千年世家,他们家有很多千年以前流传下来的古物很正常,咱们不用看着眼红!” 李青竹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柳叶。 她很清楚,柳叶是在独孤家受到刺激了。 简简单单吃一顿饭,就连碗碟都是古董,看起来特别讲究。 虽然青铜做的筷子又重又笨,但确实显得好看,而且很上档次! 弘忍和尚并不知道柳叶心里都有了把他火化的心思,他是真正进入了老僧入定的状态。 柳叶的那首诗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结合此时此刻他们正处于飞来峰之上,让弘忍和尚心中澎湃万千。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是何等的壮怀激烈! 佛陀亦有云,天下独尊! 弘忍和尚一边入定一边哆嗦,也不知究竟想起了什么。 柳叶干脆不去管他,还体贴的让一个玄甲军老兵在他的头顶撑起一把大伞。 李青竹因为母亲信佛,所以对佛门的很多事情都知之甚深。 “这位弘忍禅师,未来一定能够成为佛门名宿!” 柳叶点了点头。 这可是禅宗五祖呀,同时代的和尚里,没有比他名头更大的了。 哪怕是纵观整个中原佛门历史,名头比他还大成就比他还高的,也总共就那么两三个人而已。 吃着饭聊着天,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申时。 许昂风尘仆仆的赶来,已经累得跟死狗了,趴在柳叶身边就开始疯狂的往嘴里塞好吃的。 又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的凉茶,这才感觉精神头恢复了一些。 “有多着急的事情,一个时辰让我赶了将近七十里?” “难道就是这么一座破塔?” 许昂看着远处飞来峰上的那个塔,心中有点不高兴。 柳叶一巴掌拍着他的脑门上。 “哪儿来的那么多屁话!” 他指着远处的飞来峰,向许昂解释了一番。 许昂一挑眉,从怀里拿出来一把像圆规一样的大尺子,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 “简单!” “只要做一个大风筝就能飞过去!”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要真是这么简单,还用得着你来?” “飞来峰比这座山头高了怕是两丈有余,从上往下飞,能够落在飞来峰上,从下往上飞怎么过去?” “要是直接落在鹰嘴岩下边,就直接掉下去了,何况鹰嘴岩下是贴着崖壁的直角,你爬上去试试!” 许昂哈哈一笑。 “这就要看我的本事了!”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锁链和绳结。 那样子,分明是要亲自前去攀登飞来峰! 这下子柳叶和李青竹就坐不住了! “你个臭小子,上赶着找死呀?!” 许昂笑嘻嘻的说道:“柳叔叔还有婶婶放心,这点小场面罢了,我手拿把攥!” 他开始往身上套绳子,那样子,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不行,你绝对不许去!” 柳叶绝对不能容忍许昂以身犯险。 别说仅仅只是为了一颗舍利子,就算对面站着几万人需要去救,柳叶都绝对不会同意让许昂亲自上! 他就是这么帮亲不帮理,别人死活,他才懒得在乎呢! 许昂面露为难之色。 “其实很简单,只要有一个滑轮,再从山壁上凿下一个销子,完全可以把人拽上去...” “我看过了那边的岩石,应该挺坚固,不会出意外的。” 柳叶坚决制止了许昂这种危险的想法。 “反正你不许去!” 不知何时,弘忍和尚出现在柳叶的斜后方。 “阿弥陀佛,不如贫僧前去一试,还请这位小施主教一教贫僧该如何施为?” “贫僧也想瞧一瞧,这飞来峰上,是否真的藏着祖师留下来的宝物!” 弘忍的目光坚毅,神色平淡。 就连席君买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和尚,虽然你的身手还算不错,但是对面的悬崖峭壁,可不是闹着玩的!” 弘忍和尚飒然一笑。 “柳施主之前说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贫僧之所以留在灵隐寺之中,就是对于祖师的作为心向往之。” “如果不能亲眼看一看祖师留下来的痕迹,怕是此生都难以心安,在佛理修行上更难有突破!” “哪怕是以身殉佛,贫僧也在所不惜!” 这下子,别人都没话说了。 许昂把自己的装备都交给弘忍和尚,嘱咐了他半天,各种装备该如何使用。 柳叶心里其实有些后悔。 倒不是后悔别的,而是后悔来灵隐寺太晚。 早知道,他就不应该把西湖边的镇河塔当成波斯的宝藏,来忽悠陈硕真。 如果能将这座塔,当成是波斯的宝藏,那才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别的也就不说了,光是爬上飞来峰,估计就能葬送掉不少人命。 而且,还能让他们捎带手把舍利子拿出来,大不了他们下山的时候,柳叶找一批人拦路抢劫,舍利子就能顺利到手... 在许昂的指导下,弘忍和尚开始往自己身上一圈一圈的绕绳子。 他记好了许昂的每一句话。 与此同时,席君买也下令,让玄甲军的老兵们用最快的速度去山下寻找材料,做了一个大风筝。 不着急不行,傍晚时分地气上升,山间就会起风。 错过了这个时间,风筝就不好落在飞来峰下了,那样的话必须要等到明天才行。 柳叶可不想在这里耽搁时间... 第675章 这和尚死了以后一定有舍利子 如果是换成一个拼了命想要给自己扬名的和尚,恐怕此时此刻,弘忍已经将整个灵隐寺的僧人全都叫过来了。 对于佛门而言,能够取出那座塔中所珍藏的宝物,绝对是一件壮举! 看得出来,弘忍和尚对于自己的名声也并不怎么在乎,等所有的装备都准备齐全之后,他立刻开始着手,飞跃飞来峰! 呼! 趁着风起,弘忍和尚毫不犹豫的从崖边跳了下去,所有人的心也都跟着揪起来了。 柳叶不是铁石心肠,因为莫名其妙的开了一个玩笑,让弘忍和尚直接去跳崖,他心里也有点不痛快。 他心中满满都是担忧,却也不禁钦佩弘忍的勇敢。 这是一个为了佛门传承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高僧。 “这家伙死了之后一定有舍利子!” 眼瞅着弘忍和尚落在对面的鹰嘴岩下,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幸好他及时抓住岩壁,而且还将销子插在了石头上。 在这种情况之下,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掉下去,就算几个身高力壮的玄甲军老兵在这边拉着绳子,光是他掉下去,在崖壁上拍了一下子,也足够把他拍个半死了! 眼瞅着他把一根一根的销子全都插在石头上,然后用小凿子轻轻的将其凿到最深处,众人的心也终于舒缓了下来。 有这些销子做支撑,最起码弘忍和尚的命是保住了。 弘忍和尚又把滑轮,和一些能够支撑他身体往上爬的装置安装在石头上,他便一点一点的开始向上攀爬。 往上爬了不到一米,整个人几乎都处于一种和地面平行的状态! “不好!” 薛礼的视力惊人,他一眼就看见在飞来峰上竟然出现了一头岩羊! 众人都是一阵目瞪口呆。 这地方竟然会出现岩羊?! 柳叶心中一沉。 岩羊是一种攻击性极高的动物,一旦他发现弘忍和尚的存在,肯定会二话不说,一脑袋把它拱下去。 “薛礼!” 薛礼立刻明白了柳叶的意思,他张弓搭箭对准了那头岩羊,一箭射了过去! 那头岩羊应声倒地,众人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剩下慢慢攀爬了,这段距离着实不近,光是目测就能有将近二十米的距离。 这可不是走几步就能到的概念,每向前爬一米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弘忍和尚整个人几乎都是悬空在悬崖峭壁之上! 过了左右一柱香的时间,他终于度过了最难的阶段,一翻身,爬过鹰嘴岩,终于稳稳的落在了飞来峰上。 看到跟前躺着一头,脑门上中了一箭的岩羊,弘忍和尚吓了一跳,他起身冲着对面的柳叶等人躬身施礼,这才一点一点的卸下身上的装备。 眼瞅着他走进那座塔,柳叶啧啧几声,道:“果然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之人,弘忍和尚,光是凭借今天的壮举,当上灵隐寺的主持都不足为奇!” 李青竹悠悠的说道:“他必然能够成为一代高僧,或许有机会可以把他请到长安城,给娘亲解一解心头的烦恼。” 柳叶哈哈一笑,拉着李青竹的手,道:“那是一定的!” ... 时间就像一头被解了缰绳的疯驴,出溜一下就不见了。 对于陈硕真的来说,今天才是她离开柳家的第三天而已,可在她眼里却仿佛过了三年那么久。 她终于顺利回到了睦州,第一件事情就是召集人马,打算杀回余杭! 因为之前带过去的人,绝大多数都已经死在了许家祖宅之中,她必须调集更多的高手! 睦州城外,火凤社! 陈硕真拿着那张藏宝图仔细的钻研着。 她并没有找波斯人来翻译藏宝图上的内容,和波斯人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对于波斯的一些文字,她也算是比较了解。 看完了这些文字之后,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不成那位波斯君主的宝藏是真的?” 虽然她并不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古董的鉴赏水平有限,但也可以看得出,这份羊皮藏宝图绝对年头不短了。 而且上头说的有理有据,还着重点明了,那位波斯大帝的后裔来到中原王朝的原因。 “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陈硕真的理解之中,波斯人之所以来到中原,一开始是为了传教,到后来就变成了躲避仇家的追杀。 波斯人的仇家太多了,不光有中原王朝的官方力量,还有一些来自西域的强大势力。 比如大食,跟波斯人乃是世仇! 无奈之下,波斯人才会来到战争相对较少,也没有那么多强大势力的江南。 渐渐的,他们也就在江南扎下根来,而且将他们从波斯带过来的宝藏,安放在了一处隐秘的地点。 那座镇河塔,自从修建完毕之后,百来年都不见得有人去。 上一次西湖闹水患,还是在东晋年间。 自那之后,镇河塔就彻底荒废了。 没人在乎里边究竟放着什么,而对于波斯人来说,镇河塔的地下空间却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把那些宝藏发掘出来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悄无声息将那些宝物运送回睦州!” 陈硕真在灯火下眯了眯眼睛。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来人!” 一个头发花白,浑身都裹在黑袍子里的波斯老者,推门走进来。 “圣母!” 陈硕真点了点头。 “你去找一个,和火凤社有合作的小家族,跟他们要一批人手,咱们需要装作是去余杭经商的商队,如此以来才能够将宝物成功运回来!” 波斯老者悚然一惊! “圣母,万万不可,如今余杭已经被朝廷的大军围成了铁桶,别的不说,侯君集那等人,我就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是大批人马靠近余杭都会被他们仔细盘查,离开的时候也一样!” 陈硕真摇了摇头。 “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咱们就算进得去,也出不来。” “况且,我对柳叶和侯君集的关系有很深的了解,这种事情,哪怕跟侯君集说实话也无所谓,因为他跟柳叶本就是生死仇敌!” “而最大的代价,无非是将一部分宝物送给侯军集罢了!” 第676章 那简直跟愚公移山没什么区别! 小势力也有小势力的好处,那就是行动起来特别快。 如果光从体量上来看,陈硕真的火凤社连竹叶轩都比不上,加上老弱妇孺也才几千人而已。 而柳叶的竹叶轩之中,光是外卖员里的那些壮小伙子,就有不下四千之巨! 竹叶轩如果想贯彻一道命令,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柳叶说句话,下边就能立刻开始行动的时候了。 因为有人严密的层级结构,命令需要一层一层的传达,所以速度不免慢了一些。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同样也是管理体制上,不得不做出牺牲的地方。 陈硕真的火凤社就简单多了,一道命令发出去,都用不了一柱香的时间,选择跟随陈硕真杀回余杭的人马就已经凑齐了! 兵贵在精不在多,总共只有不到百人而已,却都是她山寨之中的精英人物。 陈硕真站在山寨的大门前,看着他们,心中不免有些澎湃。 “若我是男子该多好...” 陈硕真虽然自小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后来也曾发奋图强,学习了许多文化知识。 她当然知道,自古以来还没有女人称帝的先例。 就有一个吕后,也只是大权独揽,距离称帝还有很远的距离。 还有一个叫贾南风的愚蠢女人,虽然同样大权独揽,最后却把自己给坑死了。 这就是身为女子的悲哀,哪怕有着足够的能力,想要真正实现心中的抱负,也会阻碍重重。 可如果陈硕真是信命的人,她也就不会利用人们的信仰来组建火凤社了。 她的心中,另有一片天地! “此战乃是咱们山上成败的关键,若是胜了,咱们就再也不用偏居在睦州这一隅之地,独霸江南也不是梦想!” “可就是败了,山寨就失去了下一步发展的机会,或许咱们都会命丧在余杭!” “所以说,此战只许胜,不许败,那些宝藏,要比咱们的命值钱百倍,因为宝藏代表了咱们未来,以及咱们子孙后代的前程!” 山贼之中,明事理的人并不多。 他们几乎都是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货色,能被陈硕真三两句话就调动起激昂慷慨的情绪。 很快,一行人即刻出发,浩浩荡荡的前往余杭。 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显得格外激动,这是他们第一次毫不掩饰的下山,根本就不顾及官府的感受! 没人知道,圣母这一次为什么如此的张扬。 他们只知道,圣母这一次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或许,已经到了能够决定山寨存亡的关键时刻了。 ... 灵隐寺! 到头来,弘忍和尚还是给柳叶他们在灵隐寺中安排了住处。 有了塔上的那些宝贝,没人再顾得上灵隐寺究竟是不是自修寺,对不对外开放了... 甚至都没人在乎,柳叶他们一行人中有一个女眷。 全寺上下所有的和尚,都聚集在大雄宝殿之中,围观着弘忍和尚带回来的这些奇珍异宝。 “塔中不仅仅有大量来自天竺的贝叶经,还确实存放着祖师爷的舍利子!” “不过贫僧没有动舍利子分毫,只是带回来一小部分的贝叶经...” 弘忍和尚满脸都是懊恼之色,因为他带回来的贝叶经,已经被蛇虫鼠蚁咬的面目全飞了。 再经过他这么一折腾,大部分都已经破碎,只能一点一点的整理归纳。 而整个灵隐寺中能干得了这种工作的,总共也就那么两三个老和尚而已。 如果真的把所有贝叶经都带回来,不是在挽救宝物,而是在损坏宝物! 换句话说,塔里的贝叶经再也没有办法去动弹了。 除非寺里的僧人和他一样,有胆子爬到飞来峰上!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所以,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摆放在他们面前。 如果放任不管,再过几年,那些贝叶经恐怕就要损毁殆尽。 可如果管的话,有可能抢救的过来...也有可能被他们彻底毁掉! “这可如何是好?” “祖师留下来的经文,绝对不能有失,否则我等就是佛门的罪人!” “弘忍师弟说的不错,咱们确实应该想一个周全的办法!” “诸位师叔伯,诸位师兄弟,若是咱们在飞来峰上开凿出一条山路,应该花费几何?” 都是一群和尚,没有什么经商头脑,自然不知道开造一条山路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是再傻的人也知道,想要在飞来峰上开凿一条山路,花费绝对不是他们灵隐寺能承担的。 对于他们而言,那些贝叶经要远比他们的性命珍贵,因为这关乎到佛门的传承问题。 柳叶坐在门口,他很喜欢灵隐寺里的景色。 虽然才刚入春没多久,院子里的树木上都已经开始抽出嫩芽。 灵隐寺这座大院子里的树木,个个都是百年古树,这个季节看起来最显生机。 听见那些老和尚的对话,柳叶差点笑出声来。 “开凿一条山路?就飞来峰那个地势,就算找来上万人动工,也要凿个两三年!” “几个和尚想要弄出条山路来,那简直跟愚公移山没什么区别!” 飞来峰的地势实在是太过于特殊了,奇峰险峻,说的就是那个鬼地方。 如果想要从山脚下修建一条山路,一直抵达飞来峰上的那座塔,估计至少要修出十几里去! 这种工程量,怕是足以抵得上在长安城里修建一座新皇宫了! 正想着,天空之中忽然阴云密布,转瞬之间,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 薛礼赶忙跑过来给柳叶撑伞,道:“东家,刚刚从长安城传来消息,说是晋阳公主病情严重,陛下想要请孙先生立刻回返长安,太上皇已经答应了,孙先生已经启程!” 柳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皱了皱眉。 晋阳公主,也就就是小兕子,柳叶见过几次,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起来很虚弱,现在才三岁多而已。 柳叶记得很清楚,就是因为晋阳公主的病故,导致李世民性情大变。 也是从这时候起,平静了才三四年的大唐帝国,又重新掀起了战争。 而这一打,就是将近十年没有消停! 天南海北的战争,无穷无尽! 就连江南这边,也不能幸免... 第677章 朕并不介意诛其九族,灭其香火! 长安城中,同样阴云密布。 天雷滚滚之间,每一个的人的心情都压抑到了极点。 尤其是朝堂之上的文武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因为自己某些不当之举,引起陛下的雷霆之怒! 不过两天时间,竟然有六位四品以上的重臣,被陛下处置! 放眼大唐立国以来,都是一件极其罕见的祸事! 其实他们也都清楚,这纯属是因为陛下的心情不好。 陛下对于贞观三年出生的一对小儿女极其疼爱,皇九子李治,倒是健康成长,被封为晋王。 反倒是与皇九子一同出生的晋阳公主,天生缺憾,按照孙思邈孙神仙的意思,晋阳公主是先天性的心肺功能不全,哪怕是运气逆天,最多也只能活到十六岁罢了。 为此,陛下不惜将晋阳这个龙兴之地封给她,是希望龙兴之地的吉祥,能够给晋阳公主延长生命。 不过现在看来,活到十六岁都有点不现实了。 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李世民,像一头暴躁的雄狮,站在宣政殿的高台之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简直压的文武百官喘不上气来! “谁能给朕解释解释?!” “三省六部的所有主官全都站出来!” “剑南道本就贫弱,还要防备异族作乱,为什么朕拨过去的赈灾款,会有将近二十万贯不知所踪?!” 三省六部的所有官员全都站出来,无奈的跪在地上,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二十万贯不知所踪,当然是被当地的官员给贪墨掉了。 用屁股想,都能想得出来! 可是却没人敢直接说出来,陛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要是再也刺激,鬼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受牵连...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房玄龄,你是当朝首辅,给朕一个解释!” 房玄龄心中发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在,一旁的魏征救了他。 “启奏陛下,此案皆因剑南道地方官员贪墨所致,我御史台早就掌握了部分的证据,如今已有六名黜置大使前往剑南道!” 三省六部的所有主官全都松了一口气。 别人说这种话不合适,只有魏征说出来才合情合理,因为御史台本就是他分管的地方,查处贪污案件也是他的份内之事。 何况他们也已经有了举措,而且派人前往剑南道,就算陛下震怒,也不会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 李世民一听,脸色这才好转了一些。 “限你们一个月内查明真相,将前因后果全都报到朕的龙案之上!”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至黎民生死于不顾,把朝廷的赈灾款全都塞到了自己的腰包里!” “若是真有这么个人,朕并不介意诛其九族,灭其香火!” 众人心中感到一阵发寒。 相比于其他的皇帝而言,李世民虽然对待自己的家里人并不怎么样,但是对待朝廷官员还是相当仁慈的。 至少自从大唐帝国以来,还没有出现诛九族的事件。 退朝之后,房玄龄和魏征肩并肩走在出宫的路上。 “魏相啊,如今陛下的心思一天三变,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柳叶走了之后,陛下变得愈发暴虐了。” 魏征不以为然的说道:“这跟柳叶有什么关系?”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道:“姑且不说别人,就说晋阳公主的病情,如果柳叶不走,孙神仙也不会离开长安,说不定晋阳公主的病就能得到缓解,陛下也就会多些隐忍。” “除此之外,天下的大事小情,总让陛下繁忧,以前我总听大宝公公,陛下烦闷的时候,最喜欢听一些柳家的事情来舒缓心情,如今倒好,柳家人集体去了江南,陛下连个散心的地方都没有。” “以前就算心情不好,把柳叶叫到宫里来,两人斗斗嘴,也能让陛下心情舒畅一些。” 魏征听的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总觉得,陛下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柳叶就发生改变,但房玄龄说的还真挺在理。 有时候压垮人的,并不是某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缺少了一个消解烦闷的渠道而已。 柳叶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虽然他本身是外戚,但是从来都不插手朝廷的政务。 最难得的是,陛下想让柳叶当官,柳叶都拼了命的推辞。 这正是最让陛下放心的地方,根本就用不着防备柳叶。 这么说也不准确... 他唯一需要防备柳叶的地方,就是别让柳叶坑他的银子而已。 “你这么一说还确实是有几分道理,自从柳叶走了之后,陛下确实越来越暴虐了。” “就像这一次,我御史台完全可以润物细无声的前往剑南道查明真相,可陛下这么一震怒,怕是用不了多长时间,消息就会传到剑南道去,到那时候,想要的证据全都被他们销毁了!” “陛下缺少隐忍的态度,是大唐帝国的损失!” 房玄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剑南道的贪墨案件还只是小事,区区二十万贯,别说是如今的国库了,就算是陛下的内帑,也能轻而易举的拿出来。” “我真正担心的,是陛下在其他的事情上做文章!” 魏征悚然一惊。 “你的意思是...” 房玄龄又点了点头。 “没错,我最担心的,还是陛下又起了修建新皇宫的念头!” “想当初陛下已经在龙首原上选好了地址,可碍于朝廷没钱,陛下的内帑也空虚,就迟迟没有动工。” “如今陛下有了钱,他心里恐怕很想用修建新皇宫的运势,来为晋阳公主冲喜!” “一旦这个念头兴起来,能够劝住陛下的人,九成九都去了江南,就剩下皇后娘娘,也整天因为晋阳公主的事情而哀伤不已,更没有心思去劝谏陛下。” 魏征眉头紧锁。 修建新皇宫,花钱只是很小的一方面而已,最大的问题在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各个衙门都需要跟随新皇宫进行搬迁。 在搬迁过程中,也必定会造成一定的损失。 要知道,三省的各种案卷,都关乎到天下民生,可能损失了一卷,就会造成某一县出现混乱! 所以,他们一直才会阻拦李世民修建新皇宫。 第678章 还不能干不好,一旦干不好就是失职之罪,找谁说理去! 皇帝既然兴起了修建新皇宫的念头,就不是那么好摁下去的。 房玄龄和魏征可以说是最了解李世民的人,他们太清楚这位皇帝的心意有多么的难以改变。 回到紫宸殿的李世民,看着满脸愁容的长孙皇后,心中也忍不住酸楚。 “朕要修建一座新的皇宫,不要这座大兴宫了,朕需要让大唐的大明宫,给朕的女儿重新带来生机!” 李世民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决定了修建新皇宫,用来给自己的女儿镇压气运,那么就要立刻开始执行! 他把将作大匠阎立德叫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工部的几个官员。 李世民把心中的想法跟闫立德等人一说,闫立德等人面面相觑。 皇帝早就有修建新皇宫的念头了,那还是在两年之前。 不过那时候朝廷的财政困难,有的地方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呢,皇帝哪有资格修建新皇宫,除非他想像前隋的隋炀帝杨广一样,不顾百姓的安危,好大喜功到国家灭亡的地步! 如今朝廷的财政算是比较富裕的,但富裕出来的那点钱,似乎也只够修建一座新的皇宫。 如果把这笔钱支出掉,朝廷的财政恐怕又会回到两年前的境地。 “陛下三思呀!” “并非是我等推诿,而是因为修建新皇宫乃是国之大事,需要经过三省廷议方可下令!” 李世民相当的不耐烦。 “朕只想用内帑里的银子,用不着朝廷三省出面!” “什么时候花自己的钱,也需要三省的宰相们点头同意了?” 下边的人不敢说话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旦皇帝因此而震怒,谁都救不了自己。 阎立德心中发苦。 如果他真的听从皇帝的命令去修建新皇宫,肯定会被百官当成靶子一样攻讦。 因为大多数人根本就不敢说皇帝的过错,肯定要找其他的出气筒。 而他这个将作大匠不大不小,刚刚合适用来替皇帝承担怒火。 就在此时,长孙皇后忽然从内殿之中走出来。 虽然皇后娘娘的脸上满是憔悴之色,一眼看过去就是止不住的哀伤,但她还是盈盈下拜。 “还请陛下三思!” 阎立德和工部的几个官员,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皇后娘娘出面就好说了。 以前皇帝发布命令在得到官员的拒绝之后,往往都是皇后娘娘出来打圆场。 虽然小闺女已经病危,但是皇后娘娘并没有忘掉自己的职责。 有些话,也只有她才能说得出来,别人不光没有资格,说出来还更容易让皇帝忌惮。 李世民的神情一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能有一分多钟,他才重重的一挥衣袖。 “你们退下去吧,此事再议!” 阎立德等人如蒙大赦,连忙离开紫宸殿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几个都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三省。 这个消息必须要禀报给宰相大人们,如果皇帝依旧一意孤行,后果远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够承担的。 ... 武安郡公府! 薛万彻对自己近来的日子满意到了极点。 唯一让他感觉有些不满的地方在,兄弟去了江南,有时候心情不爽,连个喝痛快酒的地方都没有。 去一趟登科楼吧,还总能碰见一大群自以为跟他很熟的人,上前套近乎。 相比之下,还不如待在家里。 一口酒,一粒油炸花生米,薛万彻吃得有滋有味。 丹阳公主抱着孩子在他面前经过了好几次,薛万彻都视而不见。 两人之间倒不是起了矛盾,而是薛万彻相当享受这清清静静的时光。 丹阳公主在第五遍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你莫不是一喝酒就会变瞎?!” 薛万彻一哆嗦,杯里的酒差点洒了。 他有些不满的看着丹阳公主,道:“这可是我兄弟临走前留给我的佳酿,一坛子卖上千贯都不足为奇,就这一小杯,若是撒了,损失能有几十贯!” 丹阳公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都说了让你随我进皇宫去见一见皇兄,你为何推三阻四,还躲在家里喝闷酒?” “咱家孩子都一岁多了,爵位却迟迟不曾下来,我要去问一问皇兄,究竟要给咱家的孩儿一个怎样的身份!” 薛万彻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你最近还是不要去麻烦你那位皇帝哥哥了,尤其是在孩子的事情上,陛下心中烦闷的厉害。” 丹阳公主一怔。 她向来不喜欢皇宫,更不喜欢皇家的俗事,自从跟薛万彻成婚之后,都很少回皇宫。 尤其是李渊搬到柳家之后,几乎就再也没去过了。 听薛万彻说,她才知道,小兕子的病,竟然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那就更该进宫去看看了!” “小兕子是我的侄女,如今病重,于情于理我是个当姑姑的都该探望一下!” 薛万彻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把酒杯送到嘴边,吸溜了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酒气,满脸都是享受之色。 “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那个不自在了,陛下整天琢磨的都是修建新皇宫,给晋阳公主冲喜,却得到了满朝文武的一致反对!” “万一我跟你过去,陛下把修建新皇宫的差事交给我怎么办?” 丹阳公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是大匠出身,修皇宫哪里轮得上你?” 薛万彻摇了摇头。 “话可不是那么说的,李大亮那个家伙在幽州当大都督当的好好的,硬是被皇帝叫回来担任工部尚书,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大将军,愣是成了工匠头子!” “在朝廷担任什么官职根本就不看你的才能,只看陛下的心思。” “还不能干不好,一旦干不好就是失职之罪,找谁说理去!” 这几天,明眼人都在远离皇帝的视线,生怕惹祸上身。 薛万彻虽然憨了一些,但是绝对不蠢。 他可不会主动去皇宫,给自己找不自在。 “既然你不愿意去,那我便带着孩儿前去,大不了这一次不向皇兄询问咱们孩儿爵位的问题,只是单纯的去看望一下小兕子!” 第679章 吉祥之人! 晋阳公主的病一天坏过一天,形势很不容乐观。 整个皇宫里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压抑气氛,太监宫女走路时都低着头,仿佛一抬头就会触怒天颜。 丹阳公主抱着自己的孩儿走在皇宫里,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一股鬼气森森。 这条通往紫宸殿的甬道上,仿佛羁押着无数的冤魂... 丹阳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连忙把怀里的孩儿抱得更紧了。 一旁跟着他的宫女,不也觉得有些寒冷,连忙给小郡公加了一层薄被。 很快,紫宸殿已经在望。 远远看去,门前似乎还挺热闹。 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紫宸殿门前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铜炉,除此之外还摆放了香案。 一个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正拿着一把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围着香案转圈子。 丹阳公主看见李承乾满脸愁容的抱着一顶香炉,正站在香案旁,也不知经历了些什么。 “三十六天罡,七十六地煞诸神...” 袁天罡凌空一个翻身,整个人还在半空的时候,桃木剑猛的往李承乾手里的香炉上一插,掀起了一缕烟灰,而后,那一缕烟灰竟然稳稳地落在香案前,形成了一个神奇的符号。 袁天罡抹了一把汗,赶紧上前查看符号的形状。 站在稍远处的长孙皇后急忙走过来,一脸紧张的问道:“袁道长,情况如何?” 袁天罡紧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眉宇之间有些凝重,似乎还有些纠结。 “情况大大的不妙!” 长孙皇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母后!” 李承乾惊呼一声,急忙将香炉放在香案之上,跑过去搀扶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这才站稳。 “没事...” 稳定下心神之后,长孙皇后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向袁天罡询问道:“袁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袁天罡满脸为难之色。 “当此时机,应当有一个相当吉祥的人在公主身旁随侍,原本我家师叔就是吉祥之人,又对医术十分精通,或许能保住公主的命,可惜他去了江南,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长孙皇后仿佛看见了希望一半。 “孙道长已经在赶回长安的路上了,估计再有十天左右就能抵达长安!” “在此期间,可有别的破解之法,能让本宫的女儿熬过这几天?” 谁都看得出来,晋阳公主能不能坚持到孙思邈赶回长安,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太医署的大夫都说了,能不能熬过去,全看晋阳公主殿下的造化。 不管长孙皇后多么的贤良,他都是一个母亲。 为了自己的孩儿,身为母亲将来不会去考虑任何的代价。 哪怕有人把长孙皇后定在历史的耻辱架上,长孙皇后也一定要不惜代价的将自己的小闺女救回来! “吉祥之人倒是不少,比如长公主和驸马爷便是格外吉祥的人,可惜如今他们也身在江南,鞭长莫及呀!” 长孙皇后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 “这偌大的长安城中,竟然再找不到一个,和他们一般吉祥的人?!” 袁天刚额头微微冒汗。 道家的手段有很多隐秘之处,虽然不能活死人生白骨,但对一些病症,他还是相当有心得的。 孙思邈的医术本来就是道家的不传之秘,袁天罡自然也懂得一些。 他看得出来,晋阳公主撑过十天的可能性,指在五五之数。 如果能撑到孙思邈前来,那么万事大吉。 以孙思邈的地位哪怕晋阳公主依旧不幸身亡,皇帝和皇后也不会动他分毫。 换成别人,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不管是他还是太医署的那些大夫,都必定是死路一条! “这可如何是好?” 袁天罡心里有些发慌。 还有一种自己把自己给坑了的感觉。 吉祥? 这世上还有比皇帝和皇后更吉祥的人吗? 除此之外,那肯定就是皇家的皇太子和长公主了。 如今天下最吉祥的四个人,有三个都站在皇宫里,再多几个还有什么用? 袁天罡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口道:“娘娘稍安勿躁,贫道这里还有一粒丹丸,或许可以救治晋阳公主殿下!” 他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一粒丹药。 这是孙思邈临走前特意留给他的安宫牛黄丸。 这种药物不管放在哪里都是至宝,他还打算留着,等以后自己上了年纪的时候保命呢。 看样子,还是先把现在的命保住为妙,以后的命以后再说吧... 长孙皇后原本眼中出现了希望之色,可是一看到丹药上的金印顿时大失所望。 “宫中也收藏了一些孙道长炼制的安宫牛黄丸,已经给孩子服下了一颗,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孙道长说过,这种药物的性子大寒,对于孩子的身体来说,服用一颗已经是极限,再服用的话无异于是毒药!” 袁天罡愣愣了半天没说话。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长孙皇后也看得出袁天罡正在为难,仰天长叹一声之后,谢过袁天罡。 “道长不必为难了,那孩子有自己的命数,或许别人更改不了!” 袁天罡松了一口气,带着自己的法器拜别长孙皇后,回到自己的钦天监。 他已经是正牌的钦天监正了,正四品的官员,专门负责为皇家祈福,为帝国绸算。 等袁天罡走后,长孙皇后再也忍不了心中的悲伤,在李承乾的搀扶下默默垂泪。 李承乾看的心里酸楚极了,却没有办法救妹妹的命。 “最多还有十天,孩儿已经动用了柳家的消息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将孙道长接回来!” “母后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兕子一定能挺过去的!” 他拿出手帕,为母后擦去眼角的泪水。 长孙皇后哀叹一声。 “一切都只能看天意了!” 李承乾并没有住在皇宫和东宫之中,等袁天罡办完了法事之后,安慰了母后一小会儿,恰好看见丹阳公主前来。 “姑姑!” 丹阳公主点点头,心中也觉得很酸涩。 看着嫂子那憔悴的面容,丹阳公主幽幽的说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如此担忧,兕子会无恙的...” 长孙皇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而后便带着丹阳公主进入大殿去看兕子了。 李承乾深吸口气,转身离去,如今的他完全是独自一人居住在胜业坊的柳家大宅之中。 上林苑有点远,前往东市处理商行的事情,实在是太麻烦。 刚一回到胜业坊的柳家大宅,贺兰楚石就找过来了。 “太子殿下,出事了!” 第680章 为什么非要年轻将领前去? 贺兰楚石的性情向来沉稳,此时此刻就连他都满脸的惊恐之色。 李承乾心中一沉。 他想起了以前柳叶对他的教导,越是碰到着急的事情就越要沉稳,就越不能着急,否则的话,很可能会想出昏聩的解决办法。 “不着急,咱们进来慢慢说!” 贺兰楚石一愣,要换做从前太子殿下,一见到着急的事情,肯定比自己还沉不住气。 自从柳叶走了之后,太子殿下的性情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一般的改变。 两人来的屋子里,贺兰楚石深吸口气,也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太子殿下,剑南道的羌人反了!” 李承乾一愣。 羌人造反确实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不管是从皇帝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还是从三省得到消息,这都很正常,可为何是贺兰楚石先告诉自己? “末将家里在剑南道有些产业,就在刚才家里有掌柜的从剑南道回来,说了当地羌人造反的事情,他们走的是小路,因此速度就比朝廷官方的渠道要快一些。” 说话前,贺兰楚石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李承乾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很多时候,朝廷的消息渠道反倒是最慢的,因为当地的官员需要先解决问题,如果是解决不了的话,再请求朝廷的帮助。 当然,也有一些官员会选择先把事情摁下来,免得因为他工作上的失误,导致丢掉官位。 欺上瞒下的事情,在朝堂之上屡见不鲜,就算政通人和的大唐,也不能免俗。 “既然如此,那就尽快禀报父皇,咱们一起进宫,你最好将从剑南道回来的那个掌柜也一起带上!” 贺兰楚石点了点头,立刻跑回去,安排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几人就来到了皇宫外。 李承乾站在丹凤门外整理了一下思路,剑南道羌人造反的事情非同小可,稍不留心就有可能会影响到全局。 就算往小了说,朝廷其实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羌人造反,这年头,将门中人真正在乎的只有战功,他们都是些战争狂人,巴不得天天打仗。 现在的战争实在是太少了,能够得到战功的机会也就更少。 哪怕是去剿灭一伙山贼,朝廷中的老帅也会拼了命的抢夺统兵机会。 对于目前的大唐来说,有人造反并不是多大的事,可就此而引起的权力纠葛,却不容小觑。 李承乾好好想了想,随即进入皇宫之中。 宫中的太监宫女对太子殿下去而复返感到很好奇,却没人敢去问,因为此时此刻太子殿下的脸色十分凝重,明显心情很不好。 很快,李承乾来到宣政殿门前。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从去年开始就已经进入朝堂观政,哪怕是在柳家居住的这一段时间,也从来没有忘记对于政务的学习。 “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启禀父皇,贺兰楚石家里的人送来消息,剑南道的羌人反了!” 李世民依旧没有抬起头来,似乎早就已经知道剑南道有羌人造反的事情。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羌人一直都是一个不稳定因素,早在贞观二年的时候,剑南道的羌人就已经作过一次乱了,当时他们配合着长乐王李幼良,在陇右道屠杀中原汉人,犯下了累累罪行。 如今剑南道的羌人作乱,只是当年的余患而已。 这是一个,从来都不知道安分的种族,而且自不量力。 说白了,在李世民的眼中,羌人作乱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他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是派谁去平叛而已。 一直到批阅完眼前的奏折,李世民才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 “承乾,你有什么想法?说给朕听听!” 李承乾心中一凛。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父皇必定会询问我的意见,用来考校我!” 幸好他心里早就有了想法。 “儿臣以为,剑南道羌人作乱并不算是太大的问题,只需要派遣一位年轻将领前去平叛即可,招募的兵卒...五千人绰绰有余!” 李世民问道:“为什么非要年轻将领前去?” 李承乾摆出一副当庭奏对的样子。 “回父皇的话,虽然征召一位老帅前去也可,但有些大材小用的嫌疑,关键是,如今朝廷之中老帅众多,将星云集,可年轻一辈却是人才凋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或许可以凭借一次次的战争,将年轻将领磨砺出来。” “所以说,如今举国平静,在父皇心中,大唐帝国并非是金瓯无缺,九州归一才是父皇所愿,不过,那至少是十年之后的事情,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当是培养一些年轻将领!” 李世民的眉宇间出现了些许笑意,不过在这特殊的时候,他的笑意显得有些牵强。 “有这个想法很好,这本就是你身为太子应该考虑的事情。” “那么你推荐谁前去呢?” 李承乾躬身说道:“儿臣身边的贺兰楚石可担任佐贰官!” 贺兰楚石惊讶地看着太子,没想到竟然还有自己出头的机会! 李世民不置可否的说道:“贺兰楚石从未对外统兵,担任佐贰官锻炼锻炼倒也合适,那么主帅的人选呢?” 李承乾忽然单膝跪地。 “儿臣以为执失思力和契必何力等外族将领,可堪大用!”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了李世民的预料。 不光是他,就连整个朝廷上的文武百官,都没有将那几个胡人将领当回事。 尤其是前一段时间,跟李靖和苏定方之间的矛盾,原本就是那几个异族将领挑起来的,虽然说脓包是柳叶挑破的,但他们的责任终归不小。 就算是李靖和苏定方犯了错,在许多朝堂官员的心中,这几位异族将领也没起到什么好作用。 甚至有一些心思极端的臣子,开始对执失思力他们出现了偏见。 身为太子本来就应该中规中矩,一旦提出某个稍显偏颇的意见,就会成为百官攻讦的对象。 因为,储君是皇家之中唯一能够接受百官意见的角色。 一旦李承乾的想法透露出去,说不定会引起朝堂百官激烈的反对! “说说你的想法!” 第681章 分明是一座金山砸在自己的脑袋上了! 李承乾向皇帝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并没有立刻得到结果。 他再次离开皇宫,依旧没有回到东宫,也没有回胜业坊的柳家大宅,而是径直去了兴化坊。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安国公执失思力,惊讶的发现,太子殿下竟然前来拜访他! 慌忙之间,赶紧将太子请到大堂之中。 “不知太子...有何要事?” 执失思力显得小心翼翼的。 他们这些异族将领,在长安城本就举步维艰,平日里几乎不跟别的同僚打交道。 毕竟脑子上挂着一个投降的名头,说出去了不好听。 而且中原人有着天生的骄傲,本来就看不起他们这些外族人,再加上一个投降的名头,就更没人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要不是之前跟李靖他们的那场矛盾,李承乾都未必能想得起这几个人。 “执失将军,本太子有意推举你成为剑南道行军大总管,陛下虽然没有完全答应,但是八九不离十,现在本太子要问问你的意见,肯不肯担任此要职?” 执失思力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胀红。 他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好事竟然会落到自己的脑袋上! 贞观七年了,战争越来越少。 从贞观四年开始,大唐的对外战争已经凋零的可怜。 后来这几年,干脆就一个都没有。 想要寻找获得战功的机会,那就更少了。 远的不说,光是去年年底,辽东的奚人作乱,竟然一下子派过去三位上柱国! 由此可见,朝堂之中的那些武将,究竟已经闲到了何种地步... 剑南道的羌人作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按照如今的境况来看,估计像尉迟敬德,程咬金他们那些站在武将巅峰的老帅们,都会抢破头。 这样的好事,竟然会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有了新的战功,族人们就可以在长安城过得更自在,说不定连老家的那些领土马场,都能重新回到我的手中!” 执失思力的心中相当激动。 他们这些异族将领,没有一个是傻子,有些人甚至要比朝堂之上厮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还精明。 战功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其重要程度,甚至于超过了他们自己的生命。 因为只有战功,才能庇护他们的族人! 相比于一个族群的安稳,个人性命实在是无足轻重! “末将愿为太子殿下效死!” 李承乾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人糊弄的小孩子了,这些日子在柳家住着,他长了无数的鬼心眼儿。 如果不多点心眼的话,在柳家根本就过不下去,迟早会被那些满肚子鬼心眼的小孩子欺负死。 能跟王玄策他们那几个妖孽成天混在一起的,傻子都能变成人精! “你先别急着高兴,推举你成为剑南道行军大总管,也不是没有代价!” “你也知道,让你成为剑南道行军大总管等于开创了我大唐的先河,除了屈突老将军之外,你是头一个能够担任一道大总管的外族将领!” 执失思力连连点头,向太子殿下展示自己的恭顺。 “最大的代价,就是你需要带着自己的族人,前去征战!” “当然,剑南道的府兵也会配合你,我已经向父皇请求,从当地的折冲府之中,划拨给你三千人马!” 执失思力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代价? 这叫个屁的代价? 分明是一座金山砸在自己的脑袋上了! 自己一个人去已经是天大的好事,竟然还能带着族人前去捞战功? 太子殿下,这是给了自己的族群一个崛起的机会呀! 心中极其感动的执失思力,当场就给李承乾给跪下了! “末将,末将...”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承乾连忙让贺兰楚石把他搀扶起来。 “这一次本太子身边的贺兰楚石会给你担任佐贰官,日后你们要好生相处,尽快将剑南道的羌人作乱评定!” 执失思力冲贺兰楚石露出善意的笑容,随即又单膝跪地。 “末将愿为太子肝脑涂地!” 李承乾笑了笑。 “你该效忠的是父皇,而并非是本太子。” “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自然没什么说的,准备准备,便号召你的族人出关去吧。” “最迟明天下午,三省和兵部的手续就能走完!” 跟执失思力说完之后,李承乾就带着贺兰楚石离开了他的府邸。 回到胜业坊的柳家大宅,贺兰楚石满肚子的疑惑,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正当他想要跟太子询问一下的时候,李承乾却主动开口了。 “贺兰,这一次你的任务比较艰巨。” 贺兰楚石精神一振,连忙挺胸站好。 “请太子示下!” 李承乾笑了笑,挥手让贺兰楚石坐下。 “别那么紧张,你跟着本太子这么长时间了,也该见过些世面。” “在你心中,执失思力带着他的族人,连同剑南道折冲府的三千府兵,能在多长的时间内平定羌人作乱?” 贺兰楚石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他虽然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战场,但好歹也是将门出身。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只要大军抵达剑南道,最多半月,就能初见成效,最多一个月,羌人便可平定!” 李承乾点了点头。 “总共三千八百人,足够把那些羌人玩死了,连同行军的时间,本太子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后,你务必要拿出本太子给你的密信,指挥执失思力,带着他的八百族人前往江南!” 贺兰楚石大惊失色! 看到他的模样,李承乾笑道:“这可没有什么犯忌讳的事情,执失思力好歹也是堂堂的国公,带着自己的八百家将,天下何处都去的,就算父皇听说了,也不会在乎。” 贺兰楚石这才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子殿下,我们去江南干什么?” 李承乾忽然变得咬牙切齿了。 “当然是睦州那个愚蠢的女人干掉!” “早一天干掉她,柳大哥他们就能早一天回来!” “我一个人,真是在长安城里待够了!” “他们跑到江南去潇洒快活,把我扔在长安城里不管不顾,这也就罢了,竟然连青雀都能跟着他们!” “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公平!” 第682章 还真有人黑吃黑啊 贺兰楚石一阵无语。 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只是为了让柳叶他们早些回来! 怪不得太子殿下执意要让执失思力担任剑南道行军大总管。 因为别人压根不听他的,就算是平定了剑南道的羌人作乱,也会立刻回归长安,等待接受皇帝陛下的封赏。 也只有受过柳叶恩惠的几个外族将领,才会给李承乾足够的面子,冒着犯忌讳的危险,从剑南道赶往江南,帮助柳叶消灭敌人。 “太子殿下,如此一来,会不会打乱驸马爷的计划?” 李承乾不管不顾的说道:“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嗓音,对贺兰楚石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柳大哥和姐姐走了之后,长安城里的风头忽然变了!” “就连当朝宰相和老帅们出门,都要缩着脖子,整天担惊受怕。” “他们好歹还有几个盟友,可以在朝堂之上守望相助,本太子在朝堂之上简直就是个活靶子,谁都想过来欺负欺负!” “这种感觉让本太子心中很是不妙,只有柳大哥和姐姐回来,才能让我足够心安。” 贺兰楚石心中了然。 别说是太子殿下了,就连他也察觉出最近朝廷的风向很不对劲。 不管是哪里不对劲,都有可能是一场狂风暴雨的前兆。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乾沉声说道:“父皇有可能在酝酿着一场大的行动,我的感觉很不好,需要让柳大哥回来帮我出个主意。” ... 江南,余杭! 柳叶他们已经回到了余杭的许家祖宅,身边还多了一个人,自然是来自灵隐寺的弘忍和尚。 他这一次跟着前来,主要目的是为了寻找合适的工匠,用来实现灵隐寺那些和尚修建山路的狗屁想法。 独孤老太太也跟来了! 美其名曰,是到这里来让孙思邈帮她调养一下身体,实际上孙思邈早就已经踏上了回长安的路,专门去救治晋阳公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独孤老太太跟李渊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家里边没几个成年男人当顶梁柱,反倒是老头老太太,还有小孩子的数量越来越多,这让柳叶感觉格外的苦恼。 别人都是拼了命的往自己家收敛人才,为什么自己身边的老头老太太越来越多呢? 看着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整天在院子里‘柔情蜜意’,实在是让人作呕。 李青竹也开始对李渊那个老不正经的没好脸色了,每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冷着一张脸。 平静的过了几天好日子之后,陈硕真他们抵达余杭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柳叶的耳朵里! “他们已经去镇河塔了?” 前来送消息的王玄策连连点头。 “现在八成已经到了,正想办法打开地底的大门呢!” “估计最多有两个时辰,他们就能把那些不值钱的玻璃全都搬走,不过这一次,倒是钓出来几条不大不小的鱼,闹了半天,余杭这边也有几个大家族跟陈硕真有联系!” “就是他们提供的方便,才能让陈硕真的人顺利进入余杭!” 柳叶对余杭的这些家族没什么兴趣,相比于坐镇在扬州的那些世家门阀,余杭本地所谓的大家族,就是几条小泥鳅而已。 “那就静观其变吧,告诉席君买,如果有人想阻拦陈硕真等人,就帮她一把。” 王玄策嘿嘿的坏笑。 他才是最了解柳叶心思的人。 不管是对付怎样的敌人,柳叶都会习惯性的将敌人拉到他最擅长的领域里,然后像欺负小孩子一样,将敌人蹂躏的欲罢不能... 就像这一次对付陈硕真,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侯君集统领着大军直接踏平睦州的那座山寨。 虽然代价稍微大了一些,但是效果很直观,也更节省时间。 最重要的是,柳叶根本就不用付出任何成本。 可柳叶偏偏不这么干,他非要用生意场上的手段,将陈硕真摧残的生无可恋。 当陈硕真发现自己辛辛苦苦从地下挖出来的宝藏,原本可以换到一笔惊天的财富,仅仅过了一夜,那些玻璃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也不知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按照柳叶的吩咐,王玄策立刻去通知席君买。 正趴在西湖边上,叼着一根狗尾草,远远眺望陈硕真等人的席君买,接到了来自王玄策派人送来的口信。 “帮她一把?” 席君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很不解,难道还有人会给陈硕真使绊子? 就在此时,席君买突然下意识的伏低了身子。 “全都趴下!” 他低喝一声,随他一同前来的七八十个百战老兵,几乎同一时间将自己隐藏在茅草堆里。 远远的,席君买发现二里外的一座密林之中,突然发现了异常的情况。 原本聒噪的密林,当然在一瞬间变得异常安静,这分明是里边藏了人马,让那些鸟雀都不敢叫唤了! “望远镜!” 这就是研究玻璃制品的好处,只要找到一些没有气泡的玻璃,经过细细研磨,很容易就能得到望远镜。 柳叶干脆给了家里这几个武力超凡的年轻人一人一个,用来当做对他们的奖赏。 一旁的老兵,连忙从一个绸布袋子里,把席君买视若生命一般珍惜的望远镜拿出来。 席君买把望远镜架在脑袋上,道:“娘的,还真有人黑吃黑呀!” “看那些人的装备,好像也不是山贼之流能比的!” “他娘的,竟然是侯君集的人!” 大唐的府兵跟山贼相比,实在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跟那些大家族的家将,也有很大区别。 那种铁血的气质,就算不穿铠甲,也能展现的淋漓尽致。 “想不到过来黑吃黑的,竟然会是侯君集!” “还是东家有先见之明,要是那些玻璃让侯君集给抢走,那家里这些日子可就白忙活了!” “来人呐,都给老子把脸蒙起来,不能让侯君集看出咱们的身份!” “一旦他要对陈硕真出手,咱们就立刻杀出去!” “最好都不要让陈硕真察觉!” 第683章 射雕手 隐藏在密林之中,打算亲自下手黑吃黑的侯君集,也发现了湖边有不寻常的动静! 到底是征战了一生的老帅,战场经验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在发现湖边的动静之后,侯君集脸颊上的肉抽搐了几下。 “他娘的,竟然还不止咱们一拨人黑吃黑!” “都给老子做好准备,一会儿出手的时候把脸蒙起来,一旦出现变故,一定要提防湖边那伙要提前摘桃子的人!” 他身后大概有一百多人,全都是江南府兵的精锐。 对于他这种老帅而言,抢夺权力实在是太简单。 一顿杀威棒,让江南本地的那些军官再也没有了跟他争锋的可能性。 在诸多府兵之中优中选优,他才选出了一百多号的猛士。 这一次全都带了过来,就是因为他听说陈硕真要挖掘这里的宝藏! 如果没有他的点头答应,陈硕真根本就进不了余杭地界。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互相利用,也互相盘剥。 两方人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陈硕真等人进入镇河塔,当第一个人捧着琉璃器走出镇河塔的时候,侯君集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琉璃器!” “一件,两件,三件...” 眼瞅着陈硕真的人,将藏在镇河塔里的琉璃器一件一件的搬出来,侯君集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稀世珍宝呀! 随便一件琉璃器拿出来,放在长安市面上售卖,买一套宅子绝对不成问题! 那可是长安城啊,寸土寸金的长安城! 一转眼,陈硕真的人搬出来能有三四十件琉璃器! 别说是侯君集,就连他带来的那些人都感觉自己的呼吸浓重,眼珠子都有点发红了! 人生在世,求的无非是个高官厚禄。 虽然大将军不可能把那些琉璃器分给他们,但只要把那些琉璃器变卖成钱财,手指头缝里稍微露一点,就足够他们吃用不尽了! “大将军,要不要动手?” 侯君集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勉强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先不急,先不急。” “等他们把琉璃器都打包装箱好再动手,万一在动手的时候出了损毁,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对了,还有湖边那些人一定要小心防备,一旦他们动手,咱们也要立刻动手!” 他们纷纷伏低了身形,摆出一副准备战斗的样子。 另一边,陈硕真站在镇河塔的门前,警惕的看着四周。 远处的一座山头上,有人忽然撑起了一面大旗,左右摇晃了几下。 陈硕真脸色一变! 那是她放在山上的了望哨,这个信号,代表着有人靠近! “快些,再快些!” 陈硕真催促手底下的人将搬出来的琉璃器装箱,说完之后,她翻身上马,慢慢的将腰间的长刀抽出来。 “如果不是侯君集的人,那就是某些世家大族的死士!” 虽说陈硕真早就已经有了应对之法,但他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以前在睦州那种小地方,就算跟官府为敌,他们对付那么仨瓜俩枣的府兵也绰绰有余。 可这次面对的,却极有可能是侯君集! 那可是个杀人如麻的家伙! 稍不留心,就有可能死在他的手中。 陈硕真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等到所有的琉璃器全部装箱之后,立刻带着人撤离。 也就在同一时间,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二里地的一片密林之中忽然冲出来一百多个人! 他们的速度极快,转瞬之间,就抵达了距离他们不足一里的地方! 陈硕真心头火起,他一眼就看见了冲在最前方的侯君集! 就算蒙着脸,也相当的好认! “小马,看见那个人了吗?一旦他靠近你的射程,就直接动手!” 陈硕真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年轻人,年轻人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竟然跟骑在马上的陈硕真一样高,可见他是如何的身高力壮! “放心吧圣母,我有着充足的信心!” 小马把背后的巨弓取出来,又拿出一根比普通货色,长了一倍有余,也粗了一倍有余的箭矢。 这就是陈硕真的底牌! 嗖! 一箭射过去! 足有两根指头粗的羽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射出去,转瞬之间就来到了侯君集的面前! 幸好侯君集他们都是步行前来,并没有骑着马,如果骑马的话根本就躲不开。 “射雕手!” 侯君集万万没有想到陈硕真的手底下,今天藏着这样的猛人! 这可是射雕手呀! 整个大唐都没有几位! 那是真正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猛人! 射雕手也被称作射生手,其实射生手才是中原王朝对于神射手的真正称呼,并且射生手在朝廷之中一般都有官职。 射雕手则是边境的那些蛮夷,对于神射手的称呼。 不过称其为射雕手更加威猛,所以中原人也习惯将其如此称呼。 现在的射雕手实在是太少了,再过七八十年,中原王朝的皇帝就会认识到射雕手的重要性,并且在大内设置禁军,专门从天下遴选神射手,组成一支人数在五百左右的宿卫,当做战场上的大杀器! 不过侯君集终究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无数次的老油条,他猛的一俯身,他跟足有两指头粗的羽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擦了过去! 而后贯穿了两个江南府兵,重重的扎在地面上,箭尾突突乱颤! 侯君集吓得腿都软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 要不是他足够机敏,非得交代在这里不行! 一摸头皮,火辣辣的疼,瞬间鲜血如注,糊了他一脸! 侯君集顿时勃然大怒! “都给老子用强弩!” 差点被人一箭射死,侯君集也不顾那些琉璃器有多么的脆弱了。 一百多号人齐齐拿出强弩,一箭三发,瞬间如蝗虫一般飞向陈硕真等人! “小马!” 陈硕真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小马再度张弓搭箭,离着他们将近两百步的侯君集等人,竟然被他一个人给吓住! 在发完第一轮短箭之后,虽然呆立当场,不敢动弹,更忘记了给强弩继续上弦! 咚咚咚! 强弩发出来的短箭,被陈硕真等人用盾牌挡住了一大半。 他们明显早有防备,装备相当的齐全。 “跑!” 陈硕真一生令下,那些人手忙脚乱的,将大部分琉璃器装箱,然后翻身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剩下一小部分的琉璃器,也不肯留给侯君集,竟然全都被他们砸碎了! 第684章 为什么有本事的人,都那么多臭毛病? “他娘的,这些狗杂碎!” 看见那么多好东西被砸掉了,侯君集心里边直滴血。 那可是一件就能换一套长安城宅子的琉璃器啊! 陈硕真就是个败家子,抓到她之后一定要好好的折磨她一番! 侯君集在这边骂娘,正在逃跑的陈硕真,也快坚守不住自己的素质了。 “早就跟他说的好好的,让他网开一面,他也答应了,结果现在跑过来黑吃黑,这就是他大唐的官员!” 陈硕真也很想骂娘,若非需要维护自己在信徒们心目中的形象,她早就回头把侯君集骂个狗血淋头了。 “小马,看见那个领头的了吗?今天一定要把他弄死!” 骑在马上,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是唯一没有带着琉璃器的。 他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把那张巨大无比的弓给抽了出来。 摆开架势之后,他突然又松开弓弦。 “圣母,我一天之内只能发五箭,超过五箭的话,至少要休息三天才能够继续出手。” 陈硕真心头大恨! 为什么有本事的人,都那么多臭毛病? “不用管,今天一定要把他弄死!” 陈硕真恨极了侯君集,只是想让他立刻死在这里! 小马又点了点头,回身张弓搭箭,对准了侯君集。 看到这一幕,正在发足狂奔的侯君集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还来?!” “快用盾牌挡着老子前面!” 四五个身高力壮的江南府兵,立刻手持盾牌,出现在侯君集的前方。 凭借小马的一手神射术,洞穿两三个盾牌绝对不是问题! 看到那么多人悍不畏死的挡在侯君集面前,小马只能遗憾的把手里的巨弓放下。 “圣母,这可如何是好?” 陈硕真咬了咬牙,然后一松手,把他随身携带的两件琉璃器放在地上,都是用箱子装起来的,里边还加了垫层,就算直接丢在地上也不会损毁。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江南多丘陵,即便是在西湖边上,地面也极其不平坦。 骑上马,唯一的作用只是增加载重量而已。 要是真的跑起来,还真不见得有人跑得快。 在这种地方,骑兵的作用被削弱到了极致,甚至都比不上山林。 而且跑的时间长了,马蹄子也会受损,说不定这批战马就糟蹋了。 陈硕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延缓侯君集他们进军的脚步。 在远处,正趴在地上看好戏的席君买等人,肚皮都快要笑破了。 “统领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如果再不追的话,恐怕就追不上了!” 席君买正端着望远镜看好戏,随口说道:“不着急,先让他们耍一会儿。” 他满肚子看好戏的心思。 等陈所真的人快消失在山坡那头的时候,席君买才一挥手,让人把战马从林子那一头牵过来。 他慢条斯理的爬上马背,挥起亮银色的长枪,朝着陈硕真他们那个方向一指。 “都给我冲!” 七八十个百战老兵立刻翻身上马,都蒙着脸,一个个活土匪一般的呲哇乱叫着,朝着那个方向冲杀而去。 他们的速度要比陈硕真和侯君集等人快得多! 江南多的不只是丘陵,更多的还是石头。 如果同样的地貌出现在草原地带,那些游牧民族就会过得比鹌鹑还惨。 就像陈硕真他们目前所面临的窘境,即便骑着战马,也根本跑不起来。 马蹄子踩踏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对于战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跑不出几步,战马的脚脖子就会变得又红又肿。 哪怕是再败家的败家子儿,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玩了命的催促战马快跑,因为这么干,不仅跑不快,还容易让战马摔跤。 战马摔跤是小事,最多栽个满身伤痕,可骑在战马身上的人就不一样了... 对于骑兵这个兵种而言,死亡率最多的并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日常的训练中。 战马一旦栽倒,骑在马上的人就直接飞出去了,最严重的后果就是直接把脖子折断... 但是席君买他们就不一样了,虽然速度要比正常情况下慢了一些,但也没有慢多少。 一扭脸儿就追上了侯君集等人! 全部心思都放在陈硕真身上的侯君集,俨然已经忘记了,之前他早就发现还有一伙人憋着黑吃黑呢。 席君买等人一直来到他身后不足一百步的地方,他才悚然发现,这些人的战马竟然快到如此地步! 毕竟是统军多年的老帅,当然知道,在这种地方起兵根本就发挥不出优势,反倒不如用一对脚丫子来的实际。 席君买他们的速度吓了侯君集一跳! “哈哈!” “都给老子干翻他们!” 说到底,这些人也是大唐的正规军,席君买本就是出身将门,自然不可能对袍泽下狠手。 因此他麾下的玄甲军老兵们用的并不是冰刃,而是一根根大木头棍子。 一棍子一棍子的砸下去,把侯君集手底下的人砸的抱头鼠窜。 在这种情况之下再精锐也没有什么用处,骑兵对上步兵,那简直是碾压一般的优势。 侯君集的脑袋上也挨了一棍子,顿时眼冒金星,蹲在地上,好几次想站起来都差点摔倒。 “碰上硬茬子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然后脑袋上又重重的挨了一棍子,彻底倒在地上了。 席君买没有管他们,而是继续带着兵追逐陈硕真。 “前边的人,都给老子站住!” 陈硕真也大惊失色,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快就解决了侯君集! “不知英雄是什么出路?在下出自睦州火凤社!” 陈硕真赶紧自报家门。 看这些人的行为做派,比侯君集手底下那些府兵还二流子,应该不是朝廷的人马。 席君买笑嘻嘻的说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 陈硕真当然听得懂他是什么意思,因为在睦州城的时候,她们火凤社干的就是这种营生。 她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竟然把同行给忘记了! 第685章 家里边要多少有多少! 在带着人来到余杭之前,她已经跟不少地方的大家族打个招呼了,当然,也提前跟侯君集打了声招呼,而且允诺在拿到宝藏之后,分给侯君集一部分。 可侯君集这个家伙实在是太不讲究了,竟然打算黑吃黑。 其他的那些家族倒还算厚道,并没有派人过来劫掠。 他唯一忘记的,是跟余杭这一块地界上的同道中人打一声招呼... 江湖之中也有规矩,进入人家的地盘当然要花一笔过路钱。 如果是提前打了招呼,花个一两成也就够了,可如果是擅闯进人家的地盘里,说不定所有的东西都要交出去。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最起码,他们的人数比对方要多一些,虽然除了小马之外,剩下的人都带着箱子,但大不了鱼死网破就是了! 当然能不爆发冲突就不爆发冲突,他还指望着用这些琉璃器来给山寨换一个前程呢! “你们两个,把手里的箱子送过去!” 陈硕真身边的两个人立刻骑着马慢吞吞的来到席君买面前,将他们携带的六七个箱子轻轻放在地上。 席君买压根就没打开,随便用手里的长枪挑了挑其中一口箱子。 “太轻了!” “老子要这一些破烂没用!” “把真金白银都拿出来,真金白银可没有这么轻的!” 陈硕真心头一喜。 “难不成他们刚才没有看到琉璃器?”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稀世珍宝。 时至今日,整个江南见过琉璃器的人恐怕都没几个。 要知道,宝藏里的琉璃器大多数都是吹制出来的,没有多少实心的,拎起来当然轻飘飘的。 对面那个土匪头子,八成以为自己在糊弄他们! 陈硕真干脆将计就计,远远的冲着对面一抱拳。 “好汉慧眼识珠,是我们的过失!” 她连忙又让几个从宝塔之中拿出金银财宝的几个人,将手里的箱子交出去。 席君买这才心满意足! 把金银财宝拿回来,才是他的最终任务,那些用沙子练出来的玻璃,有个屁用! 家里边要多少有多少! 当初安排宝藏的时候,柳叶为了避免宝藏显得太假,特意放进去一些金银珠宝,里边甚至还有一些李青竹的老首饰! 这些可都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万万不能让陈硕真他们直接拿走! 发现对面的土匪头子露出满意的表情,陈硕真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是好汉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就先走了,日后有缘,好汉尽管可以来我们火凤社把酒言欢!” 她心中甚至有些庆幸! 只是付出了一些很小的代价,就让余杭地界上的土匪头子成功放过他们。 关键是这些人还解决了侯君集! 刚才陈硕真看得清清楚楚,侯君集并没有死,想必是这些土匪头子并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毕竟侯君集才是江南实力最强的将领。 等侯君集反应过来之后肯定会把整个江南道都细细的梳理一遍,尤其是扫平余杭地界上的土匪! 换句话说用不了多长时间,对面那些土匪就完蛋了! 陈硕真刚要走,席君买又慢条斯理的说道:“慢着,让你们走了吗?” “还有什么事?” 陈硕真的心又一下子给提了起来。 席君买笑嘻嘻的冲着陈硕真身旁的小马一指。 “你们都可以走,他留下!” 陈硕真和小马的脸色都是一变! 这算什么要求? 陈硕真回头看了小马一眼,八成是刚才小马显露的那一手神射术,让这个土匪头子给看上了。 席君买心里边相当的兴奋。 在他眼中,所谓的射雕手一点都不稀罕。 他本人就是一等一的高手,平常跟他切磋过的高手实在是太多了,长安城里至少有两位能被称之为射雕手的人。 除此之外他身边也有一个,那就是薛礼。 没事总跟薛礼比拼身手的席君买,太清楚薛礼的真本事了。 如果光看箭术的话,薛礼和对面那个小马或许能够五五开,但是如果比身手的话,小马绝对不是薛礼的一合之敌,看他握着弓箭的姿势就知道他本身只是臂力出众,而且有着射箭天赋而已。 在发力方式上,跟薛礼差的不止一个层次。 不过也算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如果加入到自己麾下才可以物尽其用,跟着陈硕真这个层次的土匪,实在是糟蹋了。 陈硕真满脸为难之色,从她本身上来讲,如果用小马来换整个队伍的人命,那简直是太划算了。 可她更清楚小马是射雕手的事实,丢掉了这么一个强悍的帮手,以后恐怕会肠子都悔青了。 小马也是满脸的恐惧之色。 席君买收敛掉笑容,淡淡的说道:“最好在我下决定要消灭掉你们之前,赶快将人交出来,否则的话...” 话音未落,身后的玄甲军老兵们齐齐拿出长枪! 看到这一幕,陈硕真跟他的手下面头皮有些发麻。 如果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他们根本就不怕,即便对面的人数多于他们也无所谓,何况他们双方的人数大致持平,因为他们本就是从几千人里挑选出来的精英。 可问题是,现在双方在战马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对面的战马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门,丘陵石头的地面竟然对他们起不到任何的影响。 跑起来之后,地面上竟然能践踏出来火星子! 难不成他们家的战马长了个铁蹄子? 这一点相当颠覆陈硕真等人的认知。 战马跟不上劲,那就跟步兵没有多大区别了,人数再多上十倍,也奈何不得对方这群人。 无可奈何的陈硕真只能痛苦的闭上眼睛。 “小马,去吧...” 小马对陈硕真忠心耿耿,或者说他对自己的信仰忠心耿耿。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硕真说什么他就必须听什么。 他满脸丧家之犬的表情,蔫头耷脑的翻身下马,朝着对方走去。 等他来到近前之后,席君买笑眯眯的冲着陈硕真挥了挥手。 “恕不远送了!” 说完他,翻转码头,让一个玄甲军老兵带上小马,扬长而去! 第686章 李青竹怀孕了 清晨,天光大亮! 侯君集从睡梦之中,悠悠苏醒。 刚一醒来,他就感觉脑袋上疼的厉害。 伸手一摸,顿时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头顶上有一道血痕已经结痂了,但因为他这一摸,又撕裂了一部分,开始流血。 脑门和后脑勺上各有一个大鼓包,好像长了角一般...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不仅被陈硕真的人,差点把脑袋射穿了,还被一伙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敲了两棍子! 艰难的爬起来,还是有些头晕眼花,眼前的场景有些模糊,再加上天色已经晚了,支撑着站了能有五分钟,他的视线才终于重新恢复清晰。 当他看清楚眼前的场景之后,差点又气的晕过去! 他带来的那些江南府兵精锐,全部都被放倒了,而且还被人摆成了一个‘惨’字!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也太欺负人了! 侯君集的身子晃动了几下,感觉脑子瓜子疼的厉害。 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把手底下的人一个个抽醒! 让他感到比较安慰的是,并没有发生伤亡现象,这里的最惨的就是他。 多数人只是脑子上挨了几个人而已,都没有见血。 等所有人都站起来之后,他们一个个全都像死了亲爹一样的表情。 侯君集想发火,却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光是因为他也被人放倒了,关键是这次干的是私活,并不是朝廷规定的统一行动。 公器私用是大罪,私自调用朝廷的大军,那就成死罪了! 侯君集在想发火把手底下这些人惹恼了,但凡有一个人告状,他都能吃不了兜着走。 满肚子的憋屈,只能汇聚成两个字。 “回去!” ... 对于柳叶来说,当下所经历的一切只能说是小场面。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李青竹竟然怀孕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柳叶一蹦三尺高,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几乎是一路蹦着高的跑到独孤家去请大夫。 “你说这个老孙头,早不走晚不走,家里用得上他的时候却找不到他了!” 在回来的路上,柳叶忍不住怨言连天。 独孤家的大夫也是当地名医,虽然水平远远比不上孙思邈,但是对于怀孕这种小事情来说,人家还是手到擒来的。 很快,独孤家的大夫来到后宅给李青竹把脉。 都说怀有身孕的脉象很奇特,哪怕是没有经验的人,在介绍一番之后也能轻易地辨认出来这种脉象。 在终于确定下来之后,柳叶欣喜若狂,连带着一大家子人,都陷入了欢乐的海洋当中。 李渊高兴的连干了三杯烈酒,然后高高兴兴的昏睡过去了。 兴致起来了,柳叶干脆打开家里的宝库,挨个给大伙发喜钱。 大喜事呀! 什么侯君集,什么陈硕真,都让他们见鬼去吧! 所有的敌人加起来都没有李青竹一根头发丝重要。 “去把你们那几个狐朋狗友全都叫过来,本东家要训话!” 柳叶冲王玄策喊了一嗓子,负责家里守卫工作的几个人全都过来了! “未来的这一段时间,是家里的关键时期,你们一个个都给本东家打起精神来,方圆十里,但凡是有点风吹草动,都要让他给本东家消弭于无形之中,要是让青竹受惊,本东家扒了你们的皮!” 席君买等人连声应是,一个个的也都喜不自禁。 柳家有后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娃,都代表着他们的差事,可以绵延到下一代。 那些百战老兵们也都乐坏了。 “东家有后了!” “说不定咱们这些家将以后就能变成家臣,身份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哈哈哈,就算是用老夫这条命换东家公侯万代,那也值呀!” 柳家有后了,依照柳叶的秉性,就算是生个闺女,以后照样也能继承家产,柳家才能有未来! 对于这些老兵们而言,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加重要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后代同样可以受到家族的照顾,也可以享受家族带给他们的福利! 拿着柳叶新发下来的赏钱,两百多位百战老兵开始了狂欢。 最高兴的,其实还要数许敬宗。 与其说,他是竹叶轩的大掌柜,倒不如说他是柳家的家臣头子。 “老赵,老赵!” “别他娘的在那愣神儿了,咱们两个要以最快的速度拟定出一个名单,将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他们!” “还有咱家派往天南海北各地的掌柜,都这时候了,还做什么生意?让他们赶紧来江南给大东家祝贺!” 一封封亲笔信,写了足足一天一夜,天刚亮的时候,四五十个老兵骑上快马前去送信! 别说是余杭了,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整个江南都陷入了剧烈的震动当中。 扬州城! 早已经回到家里的陆敦信,在扬州城等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依旧不见柳叶前来。 后来,他派人多方打听才知道,柳叶全家人都住在了余杭,许敬宗的老家。 没有人比他更加希望,柳叶赶紧来到扬州了。 他陆家说是在江南称霸一方,但实际上家里的情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所谓世家门阀,不仅仅要在朝中有着足够的势力,在地方上有着足够的土地来支撑,最重要的还是财力。 像五姓七望,家族之中都有专门做生意的人才,有时候生意大了,甚至连家主和家族继承人都会亲自上手过问。 可他陆家出了好几代的学问人,偏偏就没有一个会做生意的。 他爹陆德明,已经做到了学问人的巅峰,如果光从身份和威望上来看,一点儿都不比当世宗师李纲李文纪差。 也正因如此,从三代人以前,陆家的财力就逐渐缩水,到了他这一代,甚至都有点要撑不下去的意思了。 这一次柳叶前往江南,本就是为了跟他合作茶叶生意,可耽搁了这么久还没有来。 等到今年的春茶下树之后,恐怕就晚了! 而且最多再有一个多月,春茶就该下树了。 陆敦信急的没着没落,却无可奈何,他已经派出三批人去催促柳叶,可柳叶压根就不理他...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殿下有身孕了?” 在得到管家的消息之后,陆敦信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可是个有理由拜访柳叶的大好机会呀! “快去准备礼物,礼物一定要丰厚,不要虚头巴脑的东西,只要真金白银!” “要以最快的时间准备完,我要立刻赶往余杭!” 第687章 这得是多大的造化? 李青竹有身孕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 或许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哪怕是皇后娘娘有了身孕,也跟他们没有多少关系。 说到底,老百姓并不指望着皇帝和皇后能给他们饭吃,说皇帝和皇后指望着他们吃饭还差不多。 李青竹就不一样了! 光是对于皇族来说,意义就相当的大! 如果将李渊他们看成是李氏皇族的第一代人,李青竹就是第三代当中的嫡长女。 那么她肚子里的,也就是皇族第四代中的长子或者长女。 哪怕李青竹肚子里的孩子姓柳,也脱离不了这个事实。 对于柳家的人来说,意义就更加重大了! 家里的产业终于有了继承人,他们也就能够更加松心劳逸办差,以后也有个盼头了! 这年头找个合适的差事,实在是太难了。 像柳家这种,待遇好,身份够高的商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说出去比在官府当差还有面子。 连陆敦信都得到消息了,那么距离扬州并不算太遥远的睦州,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回到山寨的陈硕真,原本正沉浸在喜悦当中,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青竹竟然有身孕了,真想去恭喜她一番呀...” 陈硕真喃喃的说道。 女人之间的感情很复杂,这世上没有语言能够形容的透彻。 如果两个女人的关系足够好,那么她们之间的情谊要远超兄弟之情。 如果没有那么好,哪怕只是差一点点,都可以称得上是冤家。 陈硕真的心情复杂极了。 她是真的很为李青竹高兴,但是又忍不住有些恐慌。 “如此一来的话,那么江南就会受到朝堂之上那些大人物的关注,或许也会有人关注到睦州...” 时至今日,陈硕真依旧把自己定位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小人物。 毕竟相比于朝廷来说,她的山寨哪怕扩充十倍,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土匪窝子而已。 别说是朝廷了,即便是侯君集,他都不敢招惹。 心中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生长叹,陈硕真幽幽的说道:“现在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等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多半会恨我吧...” 说完,陈硕真站起身来。 今天她约见了好几家商户,希望能早日将那批琉璃器脱手,换一个好价钱。 可是从目前看来,那些商户给他的价码,并没有达到她心理预期的底线。 ... 不光是陈硕真,一些消息经过柳家的秘密渠道,以很快的速度传到长安城。 韩平站在自家的宅院里,老妻正在太阳底下晒着年前留下来的粮食。 “粮食就要勤晒着点,万一发了霉,这一整囤子就白白糟蹋了!” 老妻一边絮叨着,一边把粮食里发黑的麦粒子挑出来。 两只鸽子突然出现在笸箩上,韩平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绑在鸽子腿上的小竹管。 取下来之后,打开一看,韩平顿时愣在了当场! 老妻正要发怒,因为他发现那两只鸽子正在吃他的粮食! “让它们吃!” “一定要吃个痛快!” 韩平激动的热泪盈眶,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老妻正不明所以呢,经过韩平这么一解释,也激动了起来。 他们这一辈子算是到头了,辞去官职进入竹叶轩,担任主管人事的大掌柜,虽然等同于是断绝了官场上的前程,但日子过得比以前强太多了。 不过,他们的儿子却也需要竹叶轩的人脉照顾。 就算他们的儿子跟柳叶岁数本来相差就不大,根本就用不着柳叶的下一代来照顾,可韩平的孙子,乃至重孙子呢? 没有比他们这些得到竹叶轩好处的人,更希望柳家绵延万年的。 “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长安城里关系不错的家族!” “对了,老夫这就要进宫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并报给陛下!” “把最新鲜的粮食拿出来,好好犒劳犒劳那两只劳苦功高的鸽子!” 韩平交代完之后就急匆匆的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体面的锦袍,亲自写了一道折子,打算经由丹凤门禀报给陛下。 他已经不是官身了,想要给陛下上折子,只能通过这条路径。 不过,这也是最快的路径。 因为陛下十分重视百姓的意见,一般情况下,如果百姓对朝廷有不满的地方,完全可以写成奏折,然后由丹凤门外的金吾卫直接呈送到宣政殿。 这是陛下倾听民意的一种方式! 丹凤门外的金吾卫当然认识韩平,自然也就不敢阻拦他的奏折。 连好处费都没有索要,就屁颠屁颠的跑去宣政殿了。 很快,宫门大开! 满脸狂喜之色的大宝,几乎是一路发足狂奔着来到丹凤门口。 “韩大掌柜,快快前去觐见,陛下召见您呢!” 韩平整理了一下衣袍,正要往里走,却发现后边又来了一支队伍,中间还有人抬着滑竿。 所谓的滑竿,其实就是一种简易的小轿子,在皇宫之中,除了太上皇皇帝和皇后这三人之外,剩下的人都没有乘坐马车和坐轿子的资格。 因此在皇宫之中,滑竿格外的盛行。 一个年纪看起来跟大宝差不多的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说道:“陛下有旨,请韩大掌柜速速觐见!” 说完,小太监竟然直接扶着韩平来到了滑竿上,而后一溜烟的朝着宣政殿赶去。 韩平整个人都有点蒙圈。 在皇宫里坐滑竿,这得是多大的造化?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三里多路的距离,竟然就被抬着滑杆的小太监们给赶到了! 韩平被震了个东倒西歪。 太监们才不管他什么感受呢,一心只想着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让姓韩的大掌柜赶紧去宣政殿里。 站在宣政殿门前,整理了一下衣冠,韩平信步而入! “草民韩平拜见陛下!” 大殿里除了刚刚赶过来的大宝之外,也就是李世民和韩平两人了。 似乎,李世民有意把其他人都给屏退了。 “爱卿虽然已经辞去了长安县尉之职,终究也是为国尽忠二三十年的老人了,依旧能够算是朕的臣子!” 李世民说了几句没过脑子的客套话,而后,竟然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 “青竹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 第688章 江南虽好,但终究比不上长安城繁华 “这...草民实在是不知道,恐怕就连我家大东家和夫人,都不知道夫人肚中怀的究竟是男是女。” “想必陛下也清楚,能够分辨腹中胎儿性别的,恐怕也只有孙先生才有十足的把握,如今孙先生已经赶往长安,我家大东家怕是无从得知。” 李世民一愣,这才想起来,连李青竹怀孕的消息都到了,怎么孙思邈还没到,算起来也有将近十天的时间了,幸好十天左右的时间,兜子的病情并没有恶化,否则李世民非得发疯不可。 自己的孩子,终究要比别人的孩子重要一些。 “孙道长现在究竟到哪儿了?” 巧合的是,他刚一问完,大宝就火急火燎的,从来外面跑进来。 “启禀陛下,孙道长到了,正在大殿之外待召!” 李世民一下子站了起来! “快快有请!” “不对,快将孙道长请到紫宸殿去,朕马上就来了!” ... 给小兕子医治了一番的孙思邈,也显得疲惫不堪。 他毕竟已经不年轻了,用了十天的时间从余杭赶回长安,每天至少要走一百七八十里,即便放在一个壮小伙子身上也受不了呀。 “孙道长,这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长孙皇后后满脸憔悴之色,自从女儿病倒之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孙思邈收拾完给小兕子下的银针,道:“皇后娘娘放心,贫道已经稳住了晋阳公主殿下的病症,只要再服用一种药方,最多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情况。” 长孙皇后终于长出一口气,她有一种要喜极而泣的感觉。 即便身为母亲,她也从来没有奢求过小兕子能够平平稳稳的过完普通人的一辈子,只希望,能够像孙思邈最早说的活到十六岁,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还能再陪她十几年。 “多谢孙道长,孙道长的大恩大德,皇家感激不尽!” 长孙皇后盈盈下拜。 就连一旁的李世民都微微欠身,冲着孙思邈行了一礼。 他并不是作为皇帝向孙思邈行礼,而是作为一个父亲在感谢他救了自己女儿的性命。 李世民太清楚,皇后对这个女儿有多么的喜爱了。 如果小兕子出了意外,怕是长孙皇后的身体也会出现大问题! 一旦长孙皇后出问题,那么李世民恐怕就再也忍不了自己心中的暴虐,不知会干出多少昏聩的事情。 “孙道长先去休息片刻,这一路上实在是太辛苦了!” 李世民亲自引领着孙思邈,来到一处偏殿休息。 再回到长孙皇后我身边的时候,李世民一语不发,只是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肩头。 长孙皇后开始无声的啜泣起来。 李世民心中很高兴女儿的性命保住,还有了一个大外孙子或者大外孙女,他连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听完之后哭的更厉害了。 “果然是喜事,今天是我皇族的大喜日子!” 李世民哈哈大笑。 “皇后所言极是,朕打算给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发些赏钱!” “今天确实是皇族的大喜日子,就算做不到普天同庆,朕要让皇宫的气氛扭转过来!” 皇帝的意志没人能够忤逆,何况是发钱这种大好事。 大宝立刻跑下去安排,整个皇宫里弥漫的那种压抑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就连那些普通的太监宫女,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大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喜气,他亲自给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发了赏钱之后,还特意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一部分,邀请那些跟他关系好的人吃饭。 登科楼的酒席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到的,何况是那些太监宫女了。 “哈哈哈,这一次驸马爷有后了,咱们以后的日子也有了更多的保障!” “大宝公公所言极是,驸马爷有后,咱们至少也能安安稳稳的过完后半辈子!” “驸马爷福泽深厚,想必一定能够生下个大胖小子!” 这就是柳叶收买人心的直接结果,他用一个养老保障计划,收买了所有太监宫女的心。 哪怕是最底层的太监宫女,都着实希望柳叶能够公侯万代,子子孙孙全都大富大贵! 而且,养老保障计划用的还是这些太监宫女自己的钱... 请完客之后,大宝又急匆匆的赶回紫宸殿。 他不敢离开太长时间,别人伺候皇帝陛下,他可一点都不放心。 正好这时候,孙思邈也已经休息够了。 他连忙按照李世民的吩咐,准备茶点。 香茶和点心全都送上来,孙思邈简单吃了一点。 毫无疑问,皇帝等他等到现在,肯定是有很多问题想要向他请教。 两人面对面坐在紫宸殿里,大宝站在一旁伺候着。 他也很想知道,柳叶和李青竹的现状究竟如何... “孙道长,这些日子在江南想必过的还算舒心吧?” “朕看孙道长似乎是稍微胖了一些...” 孙思邈颇为感叹,心里头忍不住碎碎念。 “要不是你执意让老夫回来,老夫巴不得在江南养老呢!” 不管是他还是李渊,在江南住的都格外舒心。 远离了长安城的纷争,任何人都会由内而外的放松。 “江南虽好,但终究比不上长安城繁华。” 李世民笑道:“想必...孙道长还不知道青竹已经怀有身孕的事情吧?” 孙思邈一愣。 而后,他猛地站起来! “贫道就不久留了,这就赶回江南,青竹身边可万万离不开老夫!”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也不急这一两天,孙道长不妨多多休息几日,为朕好好讲一讲江南的风土人情。” 孙思邈一拍脑门。 他也纯属是关心则乱,早就把李青竹和柳叶当成了自家的晚辈看待,一听说李青竹怀有身孕,第一时间就想回江南去好好看看。 可就像李世民说的,没必要在或者一两天的时间。 他这把老骨头,如果再折腾十几天,恐怕真的就累垮了。 想到这,他又坐了回去。 “不知陛下想问些什么?” 李世民笑道:“朕有很多的疑惑,如果孙道长没有别的事,不如晚上就留宿在宫里...” 第689章 做生意嘛,时间差才是赚钱的不二法门 李世民和孙思邈经过一番彻夜长谈,对于江南的局势,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深夜时分,别人早就已经去休息了。 就连大宝都站在紫宸殿门口,倚着粗壮的廊柱打盹儿。 李世民却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之上,明明大半夜了,还一点的困意都没有,一双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仿佛能够像猫头鹰一样,在夜晚散发出光芒。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柳叶前往江南之后,竟然也能过得如此精彩。 “陈硕真...还真是有意思!” 他听孙思邈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柳叶对付陈硕真的经过。 心中恨不得取而代之!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敌手了,虽说...柳叶对付陈硕真,都有杀鸡用牛刀的嫌疑,但毕竟是个野心勃勃之辈,还是个女人,李世民心中升起了强烈的斗志。 “江南道...怪不得柳叶要把侯君集调过去,他是打算把侯君集和陈硕真一勺烩呀!” 李世民开始嘿嘿地坏笑,笑声也跟猫头鹰有几分相似。 “这种事情还真是有意思,要是真能够去江南就好了。” “不过,既然柳叶利用侯君集来对付陈硕真,那么朕未尝不可以利用一下柳叶,来平定江南的局势...” 李世民从来不认为利用别人,对于他们的尊严是一种践踏,在他看来,能够被他利用简直是一种荣耀! 江南! 那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管是当地官府还是世家门阀,都很容易脱离朝廷的掌控。 如果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能够像陇右的门阀一样,对他皇家俯首帖耳,那才能够让李世民满意。 直接对河北和河东的豪族下手,李世民心中还有些忌惮。 五姓七望之中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在对付五姓七望之前,用江南的那些世家门阀来练练手,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 江南,余杭。 许家祖宅! 自从外地的人得到消息之后,许家祖宅就再也没有清静过,每天都会有无数的人前来拜访,希望能够见到柳叶和李青竹。 实在被吵到不行的柳叶和李青竹,干脆又借了李渊的便宜,跑去独孤家居住。 对此,独孤老太太大喜过望,特意给李青竹挑选了十几个贴心的丫鬟,好好的伺候这位当前的重点保护对象。 “你们就安安心心在老身这里住着,在三个月以内,青竹腹中的胎儿都不算太稳当,虽然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但多些安稳总没坏处!” “老身就当你们在这里要住上半年,谁都不许走,要是想走的话,休怪老身翻脸!” 独孤老太太实在是太寂寞了,很想让自己家里也热闹热闹,更想借着李青竹给家里增加一些喜气。 柳叶干脆借坡下驴,反正他也不着急,在独孤老太太这里住着,有人管吃管喝,环境也要比许家的祖宅强上一些,关键是下人们相当给力,简直把李青竹伺候的无微不至。 只要让采薇一直跟在李青竹身边就够了! 最起码,安全上不会有任何的顾虑。 就这么松心劳逸的住了七八天,正在军中效力的独孤家的小孙子,独孤谋回来了! 不仅是他,他还带回来一个朋友。 “见过驸马爷!” 陆敦信整个人显得都很憔悴。 他来到余杭之后才发现柳叶不知所踪,身边的人竟然都不告诉他柳叶的行动! 对于急于做成茶叶生意的陆敦信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再耽搁下去,等春茶下树,那就一切都晚了。 他必须要赶在春茶下树之前至少十来天的时间,统一安排好收购的事情。 否则的话,一耽搁就是一年,万一在此期间他陆家出了什么变故,他就成了罪人! “驸马爷,您还真是让我一阵好找呀!” “要不是正好去拜访独孤兄,还真就不知道您的踪迹!” 陆敦信有些埋怨的意思,他很不理解,为什么柳叶迟迟都不愿意去扬州! 而且,还有几分躲着自己的意思! 柳叶倒是看不出一点的尴尬来。 起初,他的确是想直奔扬州城,尽快促成跟陆敦信的茶叶生意。 不过在抵达余杭之后,他就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 一方面,是因为在江南住着的确舒服,尤其是留在余杭,用不着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江南世家打交道。 一旦跟陆敦信见面,那些江南世家,就会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的涌过来,想要在茶叶生意中分杯羹。 早在前年的时候,柳家的茶叶就已经闻名天下了,时至今日还没有扩大规模,傻子也看得出来柳叶想玩一把大的! 若是不趁此机会,为自家谋取更多的福利,真正等茶叶生意做大做强,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当然,这只是柳叶不想去扬州城的原因之一。 在余杭住着松心劳逸,而且李青竹这么快就有了身孕,说明余杭是一处福地。 他恨不得以后都留在这里! 另一方面的原因,更为重要... 他跟陆敦信本身就没有多深的交情,只能算是一般的朋友而已。 总有人说,风浪越大鱼越贵,在茶叶生意方面,距离春茶下树的日子越近,柳叶也就能把价格压的越低。 如果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茶农们完全可以慢条斯理的采摘茶叶,陆敦信也就有充足的时间来跟柳叶讲价格。 一旦临近春茶下树的价格,陆敦信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只能用最快的时间,跟柳叶确定一下价格之后,马不停蹄的去收购茶叶。 在这种情况之下,给他个仨瓜俩枣儿的,他就能下死力气给柳叶卖命! 做生意嘛,时间差才是赚钱的不二法门。 这种事情最切忌心急,谁先着急了,就说明谁的利益会受到巨大的损失。 陆敦信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距离春茶下树最多还有二十来天,他也就还剩下十几天的时间,跟柳叶确定一下价格。 “陆兄啊,你怎么就如此的心急?” “青竹才怀有身孕,柳某可没时间顾及到别的事情!” 说完,柳叶瞪了独孤谋一眼。 这小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要不是他,就能在多晾陆敦信一段时日! 第690章 碰上猪队友了! 当初在长安城里跟柳叶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柳叶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平时看着沉沉稳稳,大大方方,一副豪迈的样子,可千万别涉及到生意! 一涉及到生意,或者说涉及到钱的事情,柳叶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冷酷无情,性格寡淡。 在生意场上,柳叶从来都不肯给别人留下任何的情面。 哪怕是跟他合作的人,也休想在他身上占到一文钱的便宜! 陆敦信正是因为了解到这一点,才只能隐忍到现在,直到有了李青竹怀孕这么一个好由头,在上门拜访。 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个合适的理由来拜访柳叶,柳叶是绝对不会见他的。 哪怕这次有了理由,也纯粹是因为运气好,遇到了独孤谋知道柳叶的踪迹,才能成功见到他。 “驸马爷,咱们的茶叶生意实在是耽搁不起了,尽快确定下来一个价格,我才好去大批量收购茶叶!” “您也知道,秋茶的质量远远比不上春茶,一耽搁就耽搁一年,这谁受得了?” 柳叶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在生意场上,也要讲究情面。 和在官场上一样,面子上的事情永远都躲不开。 人家只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自然而然就能够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不可能再继续躲着陆敦信了,否则的话就变成了他柳家不厚道。 “独孤兄,不知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独孤谋笑嘻嘻的。 “在下只是想学习一下经商之道而已,驸马爷该不会是想把我,从我家里赶走吧?” 事实上,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不过言语之间,却都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 从关系上来看,其实他们之间很近。 抛开独孤老太太和李渊的交情,光从血脉上来看,李青竹其实都能算得上独孤谋的表妹。 那么柳叶,也自然就称得上是独孤谋的远房表妹夫。 陆墩信显然没想那么多,他很感谢独孤谋将柳叶的行踪告诉自己。 “对呀,独孤兄也不是外人,何况他家在余杭有一定的权势,余杭也是茶叶的产区之一,到时候还可以让独孤兄帮帮忙!” 柳叶又忍不住瞪了陆敦信一眼。 怪不得他陆家马上就要败家了,这小子一门心思钻在学问,做生意的时候简直堪称是缺心眼。 生意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乱七八糟的人参与进来。 他之所以把合作对象选定为陆家,就是因为陆家在江南家大业大,而且很好拿捏,一大家子都没有几个会做生意的人。 独孤谋就不一样了! 此人堪称足智多谋,年纪轻轻就显露出非凡的才能,而且作为独孤家的独苗,他早就掌握了家族的生意。 把这么一个狼一样的人引进来,不是上赶着给人家分一杯羹吗? 碰上猪队友了! 柳叶眼珠子一转,突然之间计上心来。 “那陆兄就请到外边稍等片刻吧,我有一些话想跟独孤兄聊一聊!” 陆敦信有些迟疑,看了柳叶一眼,又看了独孤谋一眼,终究还是不敢得罪柳叶,让柳叶生气,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等陆敦信走后,独孤谋幽幽的说道:“柳兄真是好算计,只用一句话,就让陆敦信心里对我有了意见,还以为是我要抢夺他们家的茶叶生意...” 柳叶笑了笑说道:“这本来就是你的意思吧?” 独孤谋不置可否的说道:“就像刚才陆兄说的,余杭也是产茶大地,若是你们想要在这里收购茶叶,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我独孤家。” 柳叶深吸口气。 “独孤兄,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要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了。” “在这件生意当中,我柳家的份额是一点都不会动的,你倒是可以跟陆敦信去争抢一下份额,否则的话,柳某宁愿再拖上一年!” 独孤谋被柳叶给气笑了。 “柳兄,你这就没意思了。” “刚才你让陆敦信出去,已经让他对我产生了意见,而是再让我跟他去争抢份额,就等于是我独孤家和他陆家撕破脸皮了!” “难不成,你宁愿看着我们两家争抢的头破血流?” 柳叶毫不掩饰的点了点头。 谁让这小子狗拿耗子,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陆敦信! 要的就是你们两家撕破脸皮,否则柳某肚子里的火,朝谁去宣泄?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独孤谋。 “如今柳某和青竹客居在独孤兄家里,有合作的机会,可以拿出大把的时间来商谈。” “不过在茶叶生意上,柳某不打算有任何让步的余地。” “若是独孤兄想不清楚,就自己去跟陆敦信好好商量商量吧!” 说完,柳叶转身就走。 才没那个闲工夫跟着两个家伙嚼舌头根子,有时间多陪陪老婆才是正经事! 柳叶从后门走了,独孤谋的脸色显得有些不好看。 他是个枭雄性子,只要能抓住让家族更进一步的机会,他才不会在乎得罪谁呢。 整个独孤家就他一根独苗,就算是皇帝,也不会轻易动他。 “还真像世间传言的那样,这姓柳的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独孤谋嘟囔了几句,转身到外边找陆敦信去了。 茶叶生意上,他也不打算放手。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江南的一次发展机遇。 都已经送到嘴边的肉,没理由再叼到别人的手里头! “陆兄!” 陆敦信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那就是太着急了! 正所谓关心则乱,原本就算让柳叶压低一些,价格也没什么。 好歹今年也能有的赚,哪怕耽搁一年,明年也能直接上手,不用再跟柳叶继续交涉了。 一个学问人,整天跟柳叶交涉生意上的事情,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可如今不光要吃亏,还给自己拉来一个强大的对手! 陆敦信的肠子已经悔青了... “独孤兄,我能把你跟柳兄之间的谈话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肯定是想让你来增强我陆家的份额吧?” 独孤谋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陆敦信的问题。 “陆兄,你我为何不联起手来呢?” 独孤谋这句话,把陆敦信给问愣了。 “你什么意思?” 第691章 跟柳叶为敌?脑子进水的人都不会这么想! 独孤谋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敦信。 意思相当的明显! 陆敦信忽然一笑,道:“不知独孤兄对柳叶以前的事迹有多少了解?” 独孤谋摇摇头。 “事实上,在此之前,在下甚至都没有怎么在乎过这个人。” “若非家族母整日念叨,恐怕时至今日,在下也无缘跟他柳大东家结识。” “难怪...” 陆敦信笑着摇了摇头。 “你以前不认识他,也就对他没有足够的了解,不知道那些曾经想抢夺他留下生意的人,最后都落得了怎样的下场。” 江南毕竟只是一隅之地,消息远远不如关中那有灵通。 虽说当初柳叶把薛家和孔家扳倒,搞得轰轰烈烈,但纵观整个天下,那些大家族都普遍认为这是五姓七望在背后推动的。 柳叶只是被五姓七望利用的工具而已。 像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五姓七望想要把谁搞倒,一般都不会亲自出手,肯定会找个人当枪使。 哪怕以后有人找后账,也只会找枪的麻烦,找不到五姓七望的头上。 所以说,时至今日,大部分的世家门阀,对于柳叶依旧没有提起足够的警惕之心。 独孤谋冲着陆敦信向下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两人坐下来聊。 他还特意给陆敦信准备了茶点。 “不瞒陆兄说,我以前都躲在家里刻苦读书,及冠之后,又不得不去折冲府任职,对于天下事,知之甚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区区一个柳家,又能耐你如何?” “姑且不提我独孤家,就说你江南陆家,即便比不上五姓七望,差距也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么大。” “你我这样的人,缺少的无非是财富而已,若是拉起脸来搞银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够跻身当世显赫大族之列!” “相比之下,就算得罪了他的柳叶又能如何?” 陆敦信迟疑了一下。 他倒不是由于别的,而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教独孤谋这个聪明。 跟柳叶为敌? 脑子进水的人都不会这么想! “独孤兄不要忘了,柳叶那可是长公主的驸马,在皇家的身份相当特殊!” 独孤谋不屑的说道:“这世上又不只是他一个驸马,不瞒陆兄说,我也马上就要跟安康公主成婚,都是驸马,凭什么要给他柳叶一个旁系血脉的驸马让路?” 陆敦信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独苗的通病呀! 瞧不起人,自以为皇帝第一他第二,不把天下英豪放在眼中。 安康公主? 跟长公主比起来,安康公主算个鸟啊! 皇帝陛下有将近二十个女儿,安康公主这是第十四女而已。 跟长公主比起来,地位那是天壤之别! 何况长公主还有太上皇拂照,安康公主不管是在身份地位还是名望上,都差了好几个层次! 最重要的是,长公主在皇室子女之中的威望无人可比! 早年前太上皇起兵造反的时候,当年的隐太子妃和如今的皇后娘娘,都要忙于后勤,根本没时间教导子女。 连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都能算得上是长公主看大的,恐怕安康公主小时候还被长公主抱过呢! 这个愚蠢的自大狂! 陆敦信心里头对独孤谋升起了几分轻视之心,世家子最忌讳骄傲自大,看不起别人。 一般情况下,世家子出现这种问题,尤其是家族继承人出现这种问题,这个家族也就快没落了。 独孤谋自大,陆敦信可不会自大,他亲身经历了柳叶在长安城兴风作浪的时期,太清楚柳叶的厉害了。 不看别的,光看柳叶在关中留下来的人脉关系,也足够碾压独孤家的。 独孤家所仰仗的,无非是独孤谋他爹,跟随陛下进军玄武门,又死在草原上的功劳。 而柳叶能仰仗的,远远超乎独孤谋的想象。 “独孤兄,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我还是不要再继续聊下去了。” 说着,陆敦信起身拱手告辞。 他已经知道柳叶的意思了,必须要先回去跟族中的耆老们好好商量一下。 就算今年先把价格降下来,也是值得的。 只要把柳叶这个大东家稳定住,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况且,这也未必不是柳叶对他陆家的一种考验... ... 柳叶一扭脸就把陆敦信和独孤谋的事情,给抛到脑后去了。 他才不在乎两个人之间究竟有多少猫腻,当前,是把老婆哄好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怀孕的时间比较短,李青竹还没有什么生理性的反应,唯一的反应就是胃口要比原来好一些。 “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 一进门,柳叶就把李青竹揽在怀里,柔声说道。 李青竹躲在柳叶的怀里娇气了一会儿,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想吃点酸的。” 酸儿辣女?! 柳叶也不知道这种方法到底准不准,既然老婆想吃酸,那就吃! 既要酸,又要营养均衡,柳叶直接亲自下厨,打算做一碗酸汤水饺吃一吃。 其实酸汤水饺放些油泼辣子才好吃,不过找不到辣椒没办法。 以前想要辣味的话,一般都是放茱萸,不过那东西有微量的毒性,还是不要吃的好。 柳叶和完了面,又开始剁菜馅。 荠菜羊肉的馅料最是美味。 柳叶不打算假手他人,最起码在胎儿稳固的这几个月里,柳叶打算亲自伺候老婆的一日三餐。 “瞧瞧大东家,再看看你,当年老娘有身孕的时候,你是理都不理,整天往国子监的书阁里钻,你说老娘要你何用?!” 裴大娘子和许敬宗本想帮着柳叶打打下手,却被柳叶拒绝了。 站在厨房门口,裴大娘子闲着没事,就开始教训许敬宗。 许敬宗委屈极了! “你也知道,当年我确实是忙,整个国子监里能有资格修史的,总共也没几个人...” 裴大娘子一瞪眼。 “后来你辞官之后,也没见你给我做过一顿饭!” 许敬宗撇了撇嘴,道:“不跟你这个不讲理的女人说话,老夫还有重要的差事要办!” “再过几天,天南海北的人就该过来给公子和夫人庆贺了,这场面上的事情,都要由老夫来一手安排,可不能被你这一介夫人影响了心智!” 第692章 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打工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陆敦信跟独孤谋突然消停了。 当然,柳叶也不在乎。 他现在一门心思的伺候老婆,每天琢磨最多的事情,就是该给老婆做什么好吃的。 就算柳叶有十八般武艺,每天变着花样的做好吃的,有半个月的时间也捉襟见肘了。 “每天琢磨吃什么,实在是太费脑子,今天你想吃点什么?” 独孤家的院子里,有家里的老兵层层守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柳叶搂着李青竹的肩膀坐在摇椅上,简直美的冒泡。 李青竹想了想,突然坐起来说道:“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种炸茄盒子!” 说着说着,竟然都要开始流口水了! 柳叶心里甚是安慰,怀孕的女人胃口好是福气。 胃口越好,才能证明她的身体越健康,万一这时候李青竹在身体上出什么意外,恐怕柳叶会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既然老婆想吃,那自然没有拖延的理由。 可茄子却成了个问题! 现在的茄子,跟后来的茄子可不一样,哪怕是在江南富庶之地,茄子也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 这种现在被叫做昆仑紫瓜的作物,拳头大小一个就能卖两三贯钱。 一来是因为种的少,二来水头太足,不便于运输。 柳叶发动了一大群人,才最终在城北的一个小菜市场里,找到了卖昆仑紫瓜的。 独孤老太太见柳叶玩起了折腾,心中也不免好奇。 特意拄着拐棍来到厨房,打算看看柳叶究竟要做什么美食。 她眼瞅着柳叶把茄子洗干净,调好肉馅,把肉馅塞到茄子里,又裹上面糊,放的油锅里炸透。 炸完之后,看起来就金黄酥脆,令人食指大动。 不过柳叶并没有立刻端出去,而是上了蒸锅,把已经炸好的茄盒子蒸了一会。 等完全出锅之后,独孤老太太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一个炸茄盒。 蒸过之后的炸茄盒软软糯糯,口感更好了。 这是柳叶的不传之秘,油炸的东西吃完了难免上火,尤其是对于孕妇来说,一上起火来很容易引起牙疼。 所以在吃这种容易上火的东西时,最好把食物稍微蒸一下,可以尽量多去除一些火气,哪怕是连着吃,好几个都不会上火。 “丫头能嫁给你这样的男人,也算是三生有幸了,光是耐心,你小子就是老身见过最好的,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如你这般对待妻子。” 独孤老太太一个劲的冲柳叶竖大拇指。 柳叶嘿嘿一笑,冲着独孤老太太拱了拱手。 “谬赞了,谬赞了!” 独孤老太太又拿了一个炸茄盒吃,看得出来,她的胃口相当好,几个拳头大小的茄盒都填不满她的肚子。 “说起来,老身那个故去多年的死老头子,当年也是做的一手好饭,别人都是喜欢吟诗作对,读书写字,唯独他,就喜欢整天在厨房里头折腾。” “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是待人和善,名声也好,就是死的太早了一些,让老身孤苦一人将近二十年。” 说着说着,独孤老太太变得有些哀伤。 柳叶心中却忍不住吐槽了。 他独孤家霸道惯了,就算是如今的千顷地一根苗,本身也不姓独孤。 按理说,独孤谋他父亲独孤彦云,本应该姓李。 就是因为他独孤家人丁稀薄,还偏偏家大业大,只能随了母性。 独孤老太太了死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头子,当年想必过得格外憋屈吧... 入赘的男人,果然都没有好下场! 柳叶心里忍不住暗暗打鼓。 话说,青竹是他李家的嫡长孙女,李渊和李世民会不会让他们的孩子改姓李? 他娘的! 要是李渊和李世民有这样的想法,柳叶就直接反他娘的! 跟独孤老太太聊了一会儿,蒸完的炸茄盒也差不多降下温来了。 柳叶赶紧捡了一盘子,朝着李青竹的房间走去。 果然,看见想吃的东西之后,李青竹食指大动。 看着她小脸上吃的都是油,柳叶开心的笑了。 ... 这世上,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柳叶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同时,有的人去快要累死了。 这一次跑到独孤家来居住,柳叶总共没带几个人。 除了薛礼和席君买之外,只有李义琰跟着伺候,就连许敬宗和裴大娘子,也只是偶尔过来看一眼。 快要累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孟宏文! 这个曾经差点跟柳叶为敌的家伙,如今已经成了柳叶最为忠实的拥趸,而且干起活来那是相当的卖力气! 在许氏祖宅的一处小院子里,孟宏文打着赤膊,一铲子一铲子的往高炉之中添料。 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解恨似的... “再赶两天工,就能凑够三百件琉璃器,有了这些琉璃器,就能把陈硕真逼死,就像他当年逼迫我一样!” 孟宏文一边咬牙切齿的挥舞铲子,一边满脑子乱琢磨。 他干这种工作倒不是贱骨头,而是孙思邈走的时候,让他一定要注意锻炼身体,千万不能停歇多歇。 休息几天,很有可能整个人就废掉了... 因为五石散已经毁掉了他身体的基础,要不是靠药物吊着,走路都成问题。 一直工作到天黑,孟宏文才抹了一把汗,把铲子丢掉。 “诸位都辛苦了,明日我向上头申请一下,给诸位多发点赏钱!” 工匠们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孟宏文。 他们都知道孟宏文出身豪门就是个富家公子,干起活来竟然比他们还卖力气,一整天都不知道休息。 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打工人! 几个工匠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年岁最大的上前一步,冲着孟宏文拱了拱手。 “孟管事,如今我们也都已经算是柳家的人了,这些日子大东家也赏了不少的钱,不如我们几个老家伙做东,请孟管事喝顿酒如何?” “太好的地方咱们去不起,去西湖边儿找一条画舫,听个曲儿,喝点酒,我们几个还是能负担的!” 一提起画舫,孟宏文顿时眼前一亮! 话说,孙思邈给他调理身体也已经两个多月了。 也不知究竟有没有那方面的起色... 孟宏文豪气干云的一挥手。 “今日我请客,把关系好的全都叫上,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第693章 孟宏文的发现,差点被吓死了 西湖之上也有画舫,而且规模一点都不比宿州城边的那些画舫小。 汴水是一条大江,西湖则是一泊大湖,平稳性要比江水强的多。 开着画舫到西湖深处去,干点什么都没人知道... 私密性比汴水上的画舫,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一座看似不起眼的画舫之中,足足聚集了十几个漂亮姑娘正在给客人跳舞。 都是些被柳家雇佣来烧制玻璃的普通工匠,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在孟宏文的安排下,这些工匠的眼珠子都快直了。 他们都是穷苦人出身,以前就没见过什么世面,也就是最近这一段时间柳家发的工钱比较多,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泥腿子是没有资格享受的。 “来来来,一人挑一个,不必在乎什么花销!” 孟宏文充分发挥了他老鸨子一般的本色,给这些工匠们安排的妥妥当当。 这些人可都是柳家的功臣呀! 他们才是对付陈硕真的利器,同样孟宏文也要依靠他们一解心头之恨。 几百贯钱算什么,对于孟宏文来说,怕把所有的身家都砸进去来报仇都值得! 虽说他的大部分身家都已经被柳叶给拿走了,但是他心甘情愿,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何况... 孟宏文贼兮兮的笑着,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一个姑娘之后,自己搂着一个最漂亮的跑到了其他的画舫上。 眼瞅着画舫飘飘荡荡的朝着湖中间驶去,傻子都看得出来孟宏文要干点什么。 那些工匠反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们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有点不好意思上手... 之前叫嚷着要请客的老工匠,拘谨的坐在一个姑娘旁边,犹豫了半天,才张嘴接着姑娘伸手递过来的葡萄。 “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俺...俺们就是本地人,靠着给大户人家做工过活...” 说这么一句话,老工匠就涨红了脸。 其他人也没比他好到哪儿,一个个脸色通红。 这些混迹底层,生活不怎么富裕的人,基本上好东西也不多。 他们只要有了钱,也会去潇洒一番,不过去找的也不过是那些半掩门的暗娼而已。 一夜的宿资,也不过是几百文钱罢了。 像这种高档的地方,远不是以前的他们能染指的。 孟宏文和一个姑娘独自呆在画舫里,浑身上下燥热的厉害。 他的心情格外激动。 “多少年了,这都多少年了?!老子要重新变回男人!” 他饿虎扑食一般的把姑娘扑倒。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画舫忽然一阵剧烈的摇动。 孟宏文勃然大怒! 原来是他的画舫跟别人的船给撞上了! 心中怒气难平,孟宏文猛的冲出去一看,刚一露头,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看到了一副,极其可怕的场面! 在别人看来,这副场面其实并不怎么稀奇,无非是有人在那条船上饮酒坐乐,没注意船的航行,跟别人相撞了而已。 但是坐在甲板上搂着姑娘喝酒的人,身份却非同反响! 孟宏文认识他! 这人的脑袋瓜子捆的像木乃伊一样,就算全都裹着,也能看出他头顶上长了两个大包。 竟然是侯君集! 孟宏文捂着心脏,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蹦出来似的! “娘的,吓死老子了!” “怎么会碰上这个大煞星!” 如果有柳叶在场,哪怕被侯君集看到也没什么。 就算是许敬宗在场,孟宏文也可以做的浑然不惧。 夹着尾巴逃跑的,应该是侯君集才对! 可偏偏就他自己一个人,若是被侯君集认出来,自己今天恐怕就交代在这里了! “晦气!” 孟宏文赶紧把那个惊恐未定的小姑娘拉过来。 “你去把这件事情摆平,给人家足够多的赔偿!” 说着,孟宏文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金镯子,塞到了小姑娘的手里。 能逃走就好,要是侯君集也怒火难平,跑到自己的画舫上来抓人,那可就完蛋了! 千万不能露面! 小姑娘见到金镯子之后,心情平复了一些,脸上又重新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 “客人放心,这种事情在画舫上经常见的,没人会闹事的。” 小姑娘还以为孟宏文是碰见了熟人,又不想暴露身份,这才派她前去解决。 过了没一炷香的时间,小姑娘就带着满脸的笑容回来了。 “对面的客人很豪气,没说别的!” 孟宏文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赶紧让船夫把画舫开到更远的地方。 可低头一看,他娘的,都不争气了! 孟宏文顿时满脸死了亲爹的表情。 “该死的侯君集,早不出现晚不出现,非在这关键时刻跑过来!” “害得老子兴致全没了!” 孟宏文恨得压根儿都痒痒,恨不得把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兄弟切下来! 他从船舱里露出半个脑袋,远远一看,侯君集他们的船已经距离他们在两百步之外了。 可这第二次朝着侯君集他们船上看,孟宏文又是悚然一惊! “好像是波斯人呀!” 对面的船舱外,一个浑身都裹在黑袍子里的人似乎是喝多了,晃晃悠悠的来到甲板上,冲着西湖里撒尿。 能打扮成这种鬼样子的,八成就是波斯人! 孟宏文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难不成侯君集又跟波斯人,或者说跟火凤社的人勾搭上了?” 他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侯君集才跟陈硕真他们起了冲突。 而且,地点距离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恐怕连一里地都不到! 这就勾搭上了了? 孟宏文也不是一般人,他能够赤手空拳在宿州城打拼一下自己的产业,成为宿州首富,纯粹是靠着自己的智慧。 要不是陈硕真用五石散来控制他,他的成就恐怕会更大! “这个消息,最好还是跟大东家和大掌柜说一声的好...” 孟宏文眯了眯眼睛,彻底收起了继续玩下去的心思。 大东家把侯君集要过来,原本就是为了驱狼吞虎,让他去对付陈硕真。 如今双方都坐在一起喝酒玩嫖了,对于柳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694章 男人三大铁,他需要试试水 第二天清晨,孟宏文就把这个消息并报给了许敬宗。 许敬宗眼神古怪的看着他,道:“你小子大半夜的跑到西湖上去肯定没好事!” 孟宏文老脸一红。 “我这不是...这不是想犒劳一下那些工匠们吗?他们整天累得要死,高度紧张,短短时间内就赶制出来将近三百件琉璃器,要是不歇歇,我真怕把他们整崩溃了...” 如今琉璃器的制作,恰好就是孟宏文在负责。 秉持着物尽其用人尽其能的原则,不管是柳叶还是许敬宗,在给手底下的人分配任务时,都要充分考虑到他们的需求。 只要告诉孟宏文,烧制这些琉璃器是为了对付陈硕真,他不要工钱都能下死力气! 许敬宗的眼神从暧昧变成了羡慕。 他叹了口气,道:“还是你小子过的潇洒,不过倒也正常,毕竟素了这么多年,想玩点荤的,也挑不出什么别的毛病来。” 许敬宗又咂巴咂巴嘴。 “西湖的画舫上,质量怎么样?” 孟宏文一愣,他本以为大掌柜的关注点,应该放在陈硕真和侯君集私底下联系的事情上。 万万没有想到,大掌柜的关注点竟然放在西湖的画舫上! “还...还行吧,虽然比不上宿州,但比其他的地方要强太多了。” 孟宏文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姑娘,钱花了不少,却只是搂搂抱抱,一点实际性的事情都没干,亏死! 看来还要找机会再去一趟! 许敬宗又砸不砸吧嘴。 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整天被自家夫人严防死守,想去又不敢去。 一听说孟宏文昨天带着工匠们潇洒了一晚,心里头也痒痒的厉害。 “那是当然了,宿州城大部分的画舫都属于你,以你的本事,当然能把这些产业经营的井井有条...” 许敬宗的充满暗示性的话,让聪明的孟宏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掌柜的,不如咱们今晚...” 许敬宗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嘴上却还要矜持一番。 “那怎么行,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 孟宏文赶紧顺杆往上爬。 “那可不能称之为不三不四的地方,总听说大掌柜的才华出众,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就是顶梁柱,咱们去那里,吟诗作赋,谈一谈学问上的事情,再找姑娘跳舞,陶冶一下情操,何其美哉!” 许静宗顿时更加开心了。 “真的只是吟诗作赋?那老夫都要去见识见识!” “不过这种事情毕竟好说不好听,晚上咱们两个再联系,就说是去打探一下侯君集的情况!” 孟宏文赶紧答应下来,看向许敬宗的目光变得亲近了许多。 男人三大铁,看样子他马上就要跟大掌柜铁的不行了! ... 玩归玩闹归闹,不能用正事儿来开玩笑。 侯君集跟陈硕真的人见面,确实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事情,许敬宗当即出发,去独孤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柳叶。 柳叶正在给李青竹制作午餐,简单的几样小菜,再加上一盘子卤肉,还有两个放了牛奶的窝头,就是今天中午的全部内容。 “中午你就不要回去了,留下一起吃。” 柳叶听完了许敬宗的汇报之后,倒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一直等吃完午饭之后,他才跟许敬宗做的院子里聊起了正事。 “看来还真是不能再耽搁了...” 侯君集跟陈硕真的人见面,说明他们双方都已经认识到了危险性。 换句话说,侯君集已经明白过来,柳叶要驱狼吞虎的意思。 再耽搁下去,等双方有了密切的合作,就算柳叶颁布强项令,侯君集带兵去攻打睦州的火凤社山寨,恐怕他们双方也会合起伙来演一出戏给柳叶看。 最大的代价,也无非是换座山头而已。 许敬宗说道:“公子说的没错,咱们为了陈硕真的事情,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该是到了收网的地步了。” 柳叶沉吟了一下,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件事!” “第一件事,把咱们所有的琉璃器都放出去,这件事情就让孟宏文来主持吧,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做的妥妥当当。” “第二件事,派人去给侯君集送个信儿,他在江南潇洒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干一干本职工作了!” 许敬宗得了命令,立刻前去安排。 当天下午,孟宏文就把所有的琉璃器都清点了一遍。 一共三百三十多件,每一件都制作的极其精美,看不出半点的瑕疵。 不管是孟宏文还是那些工匠们,确实都下了死力气,不仅每天开工,还要进行大量的试验和研究。 玻璃制品早就已经被他们做到没有气泡的地步了,而且质地精纯,看不出任何的瑕疵。 在孟宏文的主持下,一些琉璃器悄无声息地流入了市场之中。 起初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浪花。 因为,他不可能一下子把这三百多件琉璃器全都放出去。 在一个新开辟的市场之中,三百多件琉璃器对于价格的冲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他需要先试试水! ... 睦州! 火凤社的山寨之中。 陈硕真拿着账本,对身边的波斯人问道:“现在都到什么地步了?” 波斯人赶紧回答道:“回圣母的话,咱们总共剩下八十件琉璃器,如今有三十件都已经当定好了价格,哪怕是最便宜的,也有一千七百多贯!” “剩下的也已经找好了买主,不过价格还没有敲定,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半个月的时间,咱们就能够拿到不下于二十万贯的巨资!” 陈硕真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有了这二十万贯,她们就可以制作更多的武器,也可以让手底下的人更加忠心。 “价格可以稍微让一头,毕竟买下琉璃器的都是跟咱们关系不错的那些大家族。” “以后总归要常来常往,而且咱们购买粮食,购买一些军需用品,还需要借用那些大家族的渠道!” “我已经算过了,只要十八万贯,就能够支撑咱们度过目前的阶段!” “让出来的那些钱,就当是给那些大家族嘴上抹点蜜!” 波斯人冲着陈硕真欠了欠身,扭头去安排了。 第695章 侯大将军,又是几日不见了...嗯?你头上怎么长角了? 余杭折冲府! 这里是整个江南的权力核心,也是兵员最多的地方。 按理说,光从武装力量上来看,江南的治所应该放在扬州才对,因为扬州才是整个江南的首府。 不过,侯君集这个主抓军政大权的老帅,身在余杭,那么余杭的折冲府,自然也就成了整个江南的核心。 独孤谋这个鹰扬将军,光从官职上来看,要比余杭的折冲都尉还大上一些。 但相比于整个江南的府兵群体来说,才二十岁的他,实在是排不上名号。 侯君集的级别要比他高了三等,想要跨越这三个档次,独孤谋至少还要再努力二十年。 独自坐在自己的大帐里,独孤谋把玩这一件老鹰模样的琉璃器,简直是爱不释手! “两千二百贯,就拿到了这么一件稀世珍宝,看来火凤社的诚意还真是不错!” 他是独孤家的独苗,虽然身份上还是家族继承人,实际上独孤老太太早就放权了。 独孤老太太并不知道,独孤某早就跟火凤社的人认识,而且跟他们合作了不止一次! 就连火凤社购买粮食的渠道,都是独孤家提供的! 独孤谋对于柳叶的印象并不好,甚至于称得上是厌恶。 他实在是想不通,一个泥腿子出身,只会做买卖不会干别的,完全靠着女人才有如今地位的柳叶,为什么能拥有现在的地位? 甚至于,连陛下都亲封他为扬州大都护,在名义上,管辖着他的顶头上司侯君集。 女人的嫉妒之心很可怕,而男人一旦嫉妒起来,要比女人疯狂上很多倍!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独孤谋赶紧把琉璃器放进盒子里,藏在桌子底下。 来人是正四品的忠武将军,名叫赵毅,也是独孤谋的上司之一。 余杭只是下府,当地的折冲都尉,官居从五品。 而赵毅这个忠武将军,是扬州的折冲都尉。 扬州乃是上府,折冲都尉官居正四品上。 独孤谋如今所统御的人马,全部都隶属于赵毅的扬州折冲府。 “独孤兄,老帅下命令,让咱们聚集所有人待命!” 独孤谋有些无奈。 自从侯君集来了之后,主抓整顿军治,经常性的不打招呼就把大家聚集起来,然后莫名其妙的开始一场让人格外痛苦的训练。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赵大哥,老帅又要干什么?” “折腾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赵毅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音说道:“这次恐怕不一样,老帅的命令格外急促,说不定是真的有军事行动!” 独孤谋瞬间来了精神。 “要去攻打谁?” 赵毅是那种实打实靠着个人勇武,深居高位的人,没有那些世家子的花花肠子。 “我听说,是那位新任大都护下的命令,让咱们整顿军马!” 独孤谋愣了愣。 新任扬州大都护,不就是柳叶吗! 难不成这次真的要攻打火凤社了? 火凤社的人虽然不多,实力也不怎么出彩,但是他们所在的地方易守难攻,有好几个一夫当官万夫莫开的山口。 想要拿下火凤社,必须要有十倍以上的力量才有万全把握。 搞这么大阵仗,八成是真的! 独孤谋眉头紧皱,脑子里开始飞速的思索起来。 火凤社跟不少世家大族都有联系,包括独孤谋在内,都希望靠着火凤社,来干一切他们不方便出面的脏事。 靠他们赚钱是不切实际的,火凤社自己都穷的叮当响,而且世家大族也看不上他们赚来的那仨瓜俩枣。 有些脏事,是绝对不能跟世家大族产生联系的。 由火凤社这个土匪窝子来出面,却是最为合适不过。 “赵大哥,老帅是什么态度?” 赵毅一摊手。 “老帅能有什么办法?那位新任大都护调动不了咱们,只能调度老帅,这是陛下在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的任命!” “我看呀,这次火凤社在劫难逃了!” 所有人都知道,火凤舍上不得台面。 只要朝廷有心对付他们,哪怕火凤社藏在天上,照样插翅难飞! 独孤谋叹了一口气。 看来火凤社这把刀,还真是用到头了。 该死的柳叶,怎么就不能晚一段时间再动手? 如果给的独孤谋一个月的时间,他完全能够将火凤社珍藏的琉璃器全都讹诈过来! 现在只得到一件,等拿下火凤社之后,剩下的恐怕都要归公,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把手底下的兄弟全都叫过来!” 整整两天的时间,余杭折冲府内,聚集将近两万兵马! 侯君集脸色阴沉的,看着下方那些兵卒。 他的心情相当郁闷。 之前在西湖边上想要黑吃黑,结果却被别人截了胡,还让别人臭揍了一顿,把自己带的人摆成了一个惨字。 原本想通过私底下的关系,将陈硕真藏起来的那些琉璃器拿到手,刚刚开始洽谈,柳叶竟然就下令,让他去攻打火凤社! 侯君集恨的牙根都痒痒! “大将军,咱们还要站多长时间?” 虽然天气还有些冷,但是在大太阳下站了将近两个时辰,还是有很多人受不了。 侯君集冷着脸,道:“大都护还没有到,你哪来的那么多屁话!” 他特意把所有人都提前聚集起来站在校场之上,就是为了让他们对柳叶心生不满。 都是因为这位新任扬州大都护的架子太大,让他们站了两个时辰! 足足站了两个半时辰,柳叶的马车才珊珊来迟。 他带着许敬宗走下马车,看着占了满校场的人,心中感觉颇为震撼。 “我不知道本来只有两万人,光是用眼睛看,怕是以为有十万不止!”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公子是第一次见到朝廷的大军吧?其实我老许头一次见到的时候也相当震撼。” “话说,早年间跟随陛下前往洛阳攻打王世充时,我老许担任记室参军,那场面才叫大!” “十几万人的战场,喊杀声震天,我老许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场面!” 两人说话间,侯君集已经赢了过来了。 他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冲着柳叶一抱拳。 “末将见过大都护!” 柳叶则是笑眯眯的看着侯君集。 “侯大将军,又是几日不见了...嗯?你头上怎么长角了?” 第696章 人比人,真是会气死人! 侯君集气得直冒烟! 总有人说头角峥嵘这个词会是用来夸人的,这回他是真的头角峥嵘了。 柳叶身后的许敬宗,嘴角一扯一扯的。 侯君集这个倒霉蛋,现在还不知道,坑他的就是柳叶呢... 柳叶则是表现得很好,一点没有露怯,反倒格外的理直气壮。 “柳某这里有一些治疗伤淤的药物,侯大将军不妨试一试!” 许敬宗立刻回到马车上,将治疗伤淤的药瓶子拿出来。 这种东西,在柳家属于常备药物。 家里头身手出众的人太多,闲着没事就习惯比一比身手。 磕磕碰碰之类的事情,在所难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拿着药瓶子,侯君集心中五味杂陈。 凭什么柳叶的日子,过得那么自在,自己现在过得好像丧家之犬一样... 人比人,真是会气死人! 仇恨这种东西,会随着时间消磨。 由于刚刚被人某些不知名的家伙给暗算了,不光给他的脑袋上开了个血槽,还长了一对角,侯君集现在最恨的是他们! 相比之下,对于之前害过他的柳叶,反倒没那么恨了,只不过还是相当的不顺眼。 “大都护,请吧!” 柳叶率先走上点将台,打算检阅一下侯君集的人马。 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江南府兵...还真是富得流油啊! “竟然全部都披着铠甲!” 侯君集颇为自傲,道:“不瞒大都护说,江南的府兵,虽然在战力上比不上关中府兵,但装备绝对不含糊!” “普天之下,只有陛下的十二卫,才有资格全部覆甲,除此之外,即便是长安所在的雍州诸折冲府,怕是也有将近三成的人,只能穿着竹片子防身。” “唯有江南府兵,不光全身披甲,关键各类兵刃也相当的齐全!” 柳叶不由得点点头。 关中虽然要远比江南富庶,但两者的情况有所不同。 在关中,富庶的是朝廷,是官府。 由于长安城的存在,商业行为永远都要给朝廷的决策让路。 而在江南,官府的财政情况虽然一般,但这地方藏富于民,老百姓普遍比较有钱。 身为子弟兵的府兵,装备自然也要好上一些。 天高皇帝远,导致江南的商业情况要远比长安自由的多! 当然,代价也不小,这里为非作歹之事,也要比关中多得多... “侯大将军劳苦功高啊...” 柳叶毫不吝惜赞美之言。 侯君集笑了笑,最起码,目前的两人在明面上,并没有撕破脸皮。 当着这么多将士呢,面子上的总该过得去才是。 检阅了一番侯君集的人马,柳叶相当的满意。 该说不说,侯君集虽然做人差,但带兵打仗还是很有一套的。 想当初,他跟随李世民打天下的时候,百骑破万敌的事情,做了不止一两次! 而后,在侯君集的指挥下,大军立刻开拔! 柳叶看到了藏在人群之中的独孤谋,忍不住嘴角一咧。 “侯大将军,那边的独孤谋,乃是柳某的至交好友,在行军途中,还请侯大将军多多照顾!” 侯君集一怔,眯着眼睛看了看下方的独孤谋,随即在柳叶背后狞笑了一下。 “放心吧大都护,末将一定会好好照顾照顾这位鹰扬将军!” 柳叶满意的点点头。 “有劳了!” 正在指挥自己手底下人开拔的独孤谋,对着一切都茫然不知。 ... 看着大军远去,留下一座空空荡荡的校场,许敬宗忍不住感叹道:“陛下给了公子这个大都护的官职,还真是方便得很呢。” 他从来没想过,公子这个对官场无比厌恶的人,竟然还有指挥大军的一天! 柳叶翻了个白眼,道:“有个屁的用!” “咱家有生意上的计策,照样能够忽悠得侯君集跑去睦州跟陈硕真打擂台!” “皇帝这么干,完全是为了激起侯君集跟我争斗的心思,他好在旁边看热闹,间接消耗侯君集的实力!” 其实...柳叶对李世民相当的佩服。 论智谋,怕是十个柳叶叠起来,都不是李世民一个人的对手。 之所以总能够让李世民吃瘪,完全是因为,柳叶每一次都会把他拉进自己擅长的商业领域。 让一个皇帝进入商业领域跟别人转脑筋,纯粹是柳叶在欺负他... 许敬宗嘿嘿一笑。 “不管怎么说,公子都得到了实惠,您看,这一次侯君集前去征讨陈硕真,咱们就可以看着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柳叶打了个哈欠。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应应景,连带着坑独孤谋一把。 “回去补觉,等着侯大将军胜利的好消息吧。” 他们立刻回返,柳叶可不想离开李青竹太长时间,如果可能的话,他恨不得整天都陪在李青竹的身边。 ... 和陈硕真有合作的江南大族着实不少,其中不仅仅包含了独孤家,像琅琊王氏,跟陈硕真也免不了合作。 琅琊王氏,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豪门,虽然时至今日已经比不上陆氏和独孤家了,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般家族难以企及。 东晋时期,曾经流传过“王与马共天下”的民谣谚语,这说明琅琊王氏以前极度辉煌。 有过以前的辉煌,自然也就不满足于现在的衰落。 事实上,随着关陇贵族的崛起,不管是山东士族,还是江南华族,都有了衰落的迹象。 金陵,紫金山下的玄武湖中! 琅琊王氏当代家主王裕,站在一座小岛上,眺望着远方的景色。 “自东晋衣冠南渡,我王氏已经离开故土琅琊近三百年,在江南落地生根,也已有两百多年了...” “时至今日,我王氏愈发的衰落,隋唐两朝,竟然连一位当朝重臣都没出过,着实让老夫汗颜...” 身旁,一个中年男子冲着王裕拱了拱手。 “父亲,孩儿一定时时督促族中子弟修学,定让家族重现当年的辉煌!” 王裕拍了拍儿子的手,道:“你的长子方翼,现在就很让老夫满意,族中子弟修学之事,你也称得上是劳苦功高。” “不过,最近还有两件事,让老夫格外的头疼,仁表,你代为父前往余杭一趟,将方翼也一并带上。” 第697章 琅琊王氏 其实王裕这个人也非同凡响,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这些年来王家没有出过一个当朝重臣。 事实上,王裕本人就是朝廷的官员,他不仅仅是朝廷亲封的随州刺史,还是李渊的亲妹夫。 他的妻子乃是同安大长公主! 他的儿子王仁表也了不得,虽然醉心于学问,但是人到中年就已经堪称宗师级别的大儒,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的弟子之中成为朝廷重臣的都有不少! 至于孙子王方翼,那就更加了不得了... 王方翼现在虽然才十岁,但是早就已经显露出非凡的才能,他成年之后,并没有走文官的路线,而是成为了朝廷的武将。 如果给唐朝初期的将领做一个排名,光从能力上看,王方翼排在前十绝没有问题! 他不仅用短短三年的时间为朝廷奠定了西域的局面,更主持修建了碎叶城,亲手开辟了闻名天下的丝绸之路! 可惜他生不逢时,如果早生三十年,他完全可以跟如今朝堂之上的那些老帅们掰一掰手腕。 结果他在如日中天的时候,遇上了武则天当政,彻底丧失了成为宰相的可能,郁郁而终... 按照王裕的指示,王仁表带着王方翼,坐上了前往余杭的船。 1 王仁表的身体一直不好,站在船头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王方翼赶紧跑回船舱,取了一件厚厚的皮裘,给父亲披上。 “爹,还是去船舱里躲一躲吧,祖父这一回也真是的,您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要折腾上百里的水路,回去怕是要大病一场!” 王仁表瞪了儿子一眼! “放肆!为父对你的教导都去哪儿了?!” 王方翼赶紧低下头,不敢硬触父亲的霉头。 他知道父亲是一个纯粹的书呆子,对于礼仪上的事情看得极重! 尤其是身为晚辈,不能揭长辈的伤疤,更不能说长辈错误。 否则,就是失礼的表现。 他不敢在这点事情上跟父亲顶着干,主要还是由于父亲的身体实在是不好,尤其是生气,你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你祖父做的这些事情实在是...实在是。” 他叹了口气吗,继续道:“咱们都是读书人,岂能与山贼土匪为伍?” “你祖父的意思,其实是让咱们去跟柳叶求个情,因为一旦失去火凤社这些人,咱们家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全都会大白于天下!” 王仁表再次幽幽一叹。 他是那种很传统的读书人,不管是非观还是性格,都遵从古礼,最不希望看到家族出现那些蝇营狗苟之事。 可是父亲的命令他不能违背。 这一次,就算心中再不愿意,也必须去跟柳叶说情。 理由相当的好找,他们之间本就是亲眷。 王裕的妻子同安大公主是李渊的亲妹子,真的算起来,王方翼还是李青竹的表弟,而且关系一点都不远。 况且李渊本就在江南,搭话也容易一些。 说话间,王仁表的脸色忽然一白,整个人剧烈的颤抖了几下之后,突然之间昏倒在地! 王方翼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查看父亲的情况。 “快快靠岸!” “去找最好的大夫!” 屋漏偏逢连夜! 长江之上多水贼,由于航道宽阔,而且所经之处多为山野,免不了会出现些意外情况。 而意外情况,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琅琊王氏的人正开着船拼命往岸边靠,这时候,两条小船突然间将他们的船夹在了中间! 咚咚! 两根铁钩子突然钉在甲板上,后边连着细铁链。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这是碰上水贼了! 王方翼不是一般的孩子,虽然才十岁,但自小跟着父亲东奔西走,也见识了不少大场面。 看到那两艘小船的船舱里,冲出来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王方翼脸色一变! “快把那两条铁链砍断!” 身边的家将,遵照小少爷的吩咐,赶忙挥刀,将那两条细铁链砍断。 可刚砍断还不到一秒,又是连着好几个铁钩子钉在甲板上! 王方翼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他不怕有人劫船,以他琅琊王氏的实力,敢招惹他们的人本就不多,这些水贼多半是从其他地方逃窜过来的,没有听过他琅琊王氏的名头,更没有看到立在船头的那杆,代表着琅琊王氏身份的大旗! 即便被他们劫掠而走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亮明身份,等待他们查验之后,他们就会恭恭敬敬的将人都送回去。 可问题是,父亲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也不知突然犯了什么病,要是被这些水贼耽搁了时间,不知道父亲还有没有救! “迎敌!” 到底是未来的璀璨将星,即便才十岁,也相当的沉着冷静。 他一边派人护住父亲,另一边组织着家将们抵抗水贼。 还特意吩咐了一个办事利索的家丁,去把后甲板上的狼烟点燃。 只要烟一着起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岸边官府的人就能够有所察觉! 然而,王方翼失策了,他手底下的家将虽然个个勇猛,但人数实在是太少。 没过多长时间就被杀了一大半,剩下几个保护着王仁表。 “小少爷,现在怎么办?” 王氏的家将相当忠心,都到了这种时候,依旧没有放弃的想法,分出两个人来守着王方翼,警惕的看着不断靠近的水贼。 水贼头子狞笑着爬到甲板上,东看看西看看,似乎对这艘船相当的满意。 “他娘的,怎么连个女人都没有?老子已经半个月没开荤了!” 他慢慢的走到包围圈旁边,将王方翼等人围起来的水贼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水贼头子饶有兴致的看着王方翼,道:“你小子倒也是个人物,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没有尿裤子!” 说着,水贼头子装模作样的拍了拍手,似乎在表示对王方翼的赞许。 王方翼冷着脸,道:“我乃是琅琊王氏之人!” 水贼头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老子又不在金陵地界上混,管你是哪家的人!” “从现在开始,你还有你的船都归老子了!” “地上躺的那个废物,是怎么回事?” 水贼头子信步上前,本想去看一看王仁表的情况,却不妨,得到了王氏家将们的拼死抵抗。 无奈之下,水贼头子只好摆摆手。 “都杀了,船留下!” 第698章 老熟人可真不少啊 最近江南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喜事,另一件却极为糟糕。 喜的是,柳家天南海北的掌柜,都来到余杭为柳大东家庆贺! 一时之间,整个余杭都热闹了起来! 别人也就罢了,就连柳家留守长安城的韩平韩大掌柜,都来到了江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跟柳家交好的人,也纷纷赶到余杭。 当然,也免不了那些想跟柳叶套近乎的... 这世上最不缺善于钻营之人,好不容易碰上了柳家的大喜事,就等同于找到了一个由头。 万一能找到合作的机会,就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另一件大事,则出自于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当代家族王裕的亲子,王仁表因为受到水贼的袭击离奇去世,被王裕视为家族未来继承人的王方翼也神秘失踪了! 这件事情闹出了极大的动乱,整个长江上的水贼,几乎都被赶尽杀绝! 王裕是真的怒了,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江南所有的家族都在疯狂寻找王方翼的踪迹。 可过去了将近十天,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在许敬宗近乎于死缠烂打的哀求之中,柳叶只好先把老婆放在独孤家几天,回到许氏祖宅,去招待那些从天南海北来给他庆贺的客人。 “哈哈哈,老周你竟然也赶过来了!” “那是自然,大东家有后了,老子当然要过来庆贺一番,难得的是,你大老远的从幽州赶过来拍大东家的马屁,也着实不容易!” “咱们都是大哥别笑二哥,一路货色而已,都是过来拍大东家的马屁,没必要分什么先来后到!” “没想到岭南的老马竟然也来了,他负责去跟岭南的耿国公联系,看着距离江南不远,这路可不好走!” “老子就喜欢走山路,用得着你小子咸吃萝卜淡操心!” “哈哈哈,大伙能在江南聚齐,倒也是一次不错的机会,一会儿找个冤大头让他请客,听说西湖上的画舫质量着实不错!” “我倒是听说,大东家在江南过的也挺精彩,咱们这次过来,一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可惜大东家不让夫人露面!” 赶来的可不只是幽州和岭南分号的掌柜。 那些留守在长安城的人,竟然也跟着韩平过来了一大半! 许氏祖宅,以前巨大的会客厅之中,聚集了不下三十人! 竹叶轩的生意全面开花,虽然主要生意还是聚集在关中,但是在各地也有了自己的产业。 当然,最多的还是登科楼和十大会馆的直营店。 韩平带着一大票子人走进来,要写天南海北的掌柜全都起身迎接。 “三掌柜的!” “三掌柜的许久不见了!” “见过三掌柜!” 韩平逐一拱手见礼。 这里头可着实有不少人,都是他这位人事大掌柜提拔上来,或者他从民间搜罗到的人才。 如今纷纷聚集到江南,给柳叶庆贺,确实是一次聚会的好机会。 “竟然来了这么多人,看来你们都很闲呀!”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就连跟在韩平身后的李义府等人,也都咧着嘴大笑。 大家实在是太高兴了,能有这么一次相聚的机会也不容易。 如果这种话是从许敬宗的嘴里说出来,大伙估计会噤若寒蝉。 虽然许敬宗在柳叶面前不着四六的,但是在这些掌柜们眼中很有威严。 同样的话,如果是老赵和老韩说,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们跟那些掌柜交情都很好,没有保持刻意的距离感。 一阵热闹之后,人越来越多了。 在许敬宗的安排下,会客厅里来的都是自己人。 剩下那些想要套交情攀关系的,都被他安排到了别的地方,有专人接待。 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韩平朝外头望了一眼,道:“大东家和老许怎么还不过来?” 正说着,薛礼从来跟跑进来。 他冲众人来回拱手,道:“见过诸位掌柜,大东家说了,要在余杭的登科楼请大伙吃饭,还请诸位移步!” 众人呼呼啦啦的往登科楼走。 余杭作为许敬宗的老家,登客楼当然是直营店,而且负责登客楼的掌柜,是许敬宗的本家侄子。 小许掌柜满面红光的站在登科楼门前。 今日的登科楼余杭分店,拒绝了所有前来预定的客人,专门把地方留给大东家宴请自家人。 等到上菜的时候,柳叶这才珊珊来迟。 老婆怀孕的初期,一定要吃好喝好,柳叶在独孤家特意准备好了中午和晚上的食材,将做饭的任务交给了采薇,这才坐上了赶往余杭的马车。 一进门,看见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柳叶都不禁吓了一跳! “大东家!” “大东家!” 众人纷纷起身,看到柳叶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散发出了由心而生的笑容。 没有人能比他们更加开心了。 竹叶轩的凝聚力向来极强,虽然也免不了有一些心机叵测之人,但是那样的人往往聚集在底层。 这些称得上是中高层的掌柜,才是整个柳家的核心力量,也是这几年柳叶付出心血最多的人。 老熟人可着实不少! 柳叶也没端着,招呼着大伙落座,话还没说几句,先让登科楼的小伙计上酒! 三大碗柳家出产的美酒干下去,画匣子也就打开了。 “我就说,咱们大东家吉星高照,夫人这一回生的肯定是儿子,以后继承咱家的家业!” “过两年再生个闺女,让咱家大东家儿女双全!” “我倒是觉得,夫人这一次生个闺女好,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才招人喜欢,我家那个臭小子可着实让我头疼的好几年!” “屁话!生儿子才好,要不然大东家的家业,迟早会落入外姓人之手!” 众人纷纷看向柳叶。 柳叶哈哈一笑,端起酒碗。 “不管是生儿子还是生闺女都一样,反正我又不想只生一个!”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纷纷端起酒碗。 李义府等人酒量比不上这些老油子,很快就喝懵逼了。 也不知是谁起哄带头,就在酒兴正酣的时候,非要提议去西湖上的画舫,好好见识见识! 柳叶今天也相当的高兴,豪气干云的说道:“走,今天本东家高兴,不管怎么玩,都由本东家出钱!” 第699章 这年头的妖孽实在是太多了 竹叶轩有一个很严密的层级结构。 除了柳叶这位站在最顶尖的大东家之外,第二级应该是许敬宗他们三位大掌柜。 第三级才是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分号掌柜,当然也包括了李义府他们这些,在长安城中主管某一个产业的人。 再往下,则是主事级别。 像刚刚效忠于柳叶的孟宏文,还有那些岁数比较小的,几乎都在这个级别。 而后,便是大伙计,和普通的伙计。 身份地位不一样,工钱自然也就不一样。 许敬宗他们几个人已经不在乎工钱的多少,光是各个产业里的干股,足够他们几辈子吃用不尽。 这正是柳叶辛苦多 年的结果。 如今的柳家,光从财力上看的话,就算比不上那些顶级的世家门阀,也要远超那些二流家族。 毕竟,刚刚建立三年时间的竹叶轩,不可能跟那些经营的上千年的老牌家族相比。 也正是在这种严密的层级结构下,支撑了竹叶轩飞速发展的趋势。 否则的话,早就闹出乱子来了! 一大群人都朝着西湖边赶去,唯独许敬宗和赵怀陵走不了。 他们还需要帮助柳叶,接待那些从外地赶过来想要套近乎的人。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带着诚意和礼物过来了,总不能直接把他们轰走。 何况,里边确实有一些质量比较不错的合作商,如今建立起联系,未来多半也能合作一把。 酒喝的实在是有些多了,风一吹,就连柳叶都有点受不了。 薛礼驾驶的马车,带着柳叶和韩平。 右边跟着一支车队,浩浩荡荡,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大族出行。 实际上,纯粹是一群喝多了酒的人,想要去西湖边逛窑子... 韩平的酒量要比柳叶稍微差一些,马车一颠簸,就趴在车帮上开始呕吐。 柳叶无奈的给他拍打了后背。 “你说说你,本来酒量就不怎么样,还非要逞能!” 韩平抹了一把嘴,脸上还挂着笑。 “高兴,实在是太高兴了!” “话说,要比我老韩当年生孩子还要高兴万分!” “大东家您有后了,我们的子侄晚辈也有了指望!” “再说,各地来的掌柜也着实热情了一些,有不少都是我老韩亲手提拔上来的,他们敬的酒不喝不行呀!” 说完,韩平又开始趴下呕吐。 希律律—— 这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由于停的比较急促,车身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柳叶急忙稳住身形,还下意识的伸手拉住老韩。 可毕竟他也喝了酒,动作没有那么利索。 老韩虽然没有掉下去,但是脑袋还是撞在了车厢。 “哎哟!” 老韩吃痛,捂着后脑勺惨叫,随即勃然大怒。 “薛礼,你怎么驾的车!” 薛礼有些委屈的说道:“有人挡路,我也没有办法...” 柳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一个小叫花子正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随便给点钱,让他离开。” 柳叶话音刚落,一直跟在他身边伺候的李义琰,连忙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几分钱,交到小乞丐手中。 小乞丐倔强的把铜钱丢掉,似乎是想大声说话,又有所忌惮,开始跟李义琰攀谈了起来。 李义琰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跑到车厢里跟柳叶汇报。 柳叶听完了,不由的微微一愣。 “你说谁?” 李义琰沉声说道:“王方翼,琅琊王氏王仁表的独子,也是王裕的亲孙子!” “如今整个江南的人都在寻找他!” 柳叶一挑眉。 “不会是假扮的吧?听说他是在长江上出的事,怎么跑到余杭来了?” 李义琰道:“大东家应该不是假的,他好像是刻意伪装成了小乞丐,里边的衣服质地相当不错,刚才我已经检查过了!” 柳叶沉吟了一下。 这可是个大麻烦! 算起来,琅琊王氏还跟他沾着亲呢。 王方翼是李青竹的表弟,所以说也就是柳叶的小舅子。 不过他们素未谋面,王方翼大老远的跑到余杭来找他干什么? “大东家,不如先让他跟着咱们一起去西湖,到了地方之后再好好问问,现在大街上人多眼杂,既然王方翼选择隐藏身份,肯定有他的苦衷!” 李义琰好像很笃定,马车外的小孩子就是王方翼。 柳叶很信任李义琰的智慧,点头答应下来。 吐完之后的韩平,胃里好受多了,脑子里也恢复了清明。 仔细一想这件事情,也觉得有些蹊跷。 “把他安排在别的马车上是对的,如今大东家在余杭,身份已经有些敏感了,最好不要插手到别人事情当中。” “一会儿等到了地方,我好好问问他!” 柳叶把这件事情交给韩平来处理,心里却飞速的盘上了起来。 就连李义琰都认定,那个小孩子就是王方翼,柳叶也就没有怀疑。 可他实在是想不通,如今整个江南的人都在寻找王方翼的踪迹,只要找到了,带到琅琊王氏的王裕面前,那就是大功一件。 救了琅琊王氏未来的接班人,这可是一飞冲天的好机会,有了琅琊王氏的扶持,哪怕是地痞流氓,同样能够成为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可为何...王方翼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呢? 老韩说的也没错。 如今柳叶在江南的身份比较敏感,而且侯君集已经前去攻打火凤社了。 万一火凤社那些有着莫名其妙信仰的神经病,想了个办法来刺杀柳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别看是个小孩子,这年头的妖孽实在是太多了。 最起码,柳叶没有把握他和老韩两个人,能胜过十岁时候的薛礼... 还是警惕点好! 车队里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是韩平喝的实在是太多了,大东家想停下来让他休息一会儿。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西湖边。 孟宏文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家里的大人物都赶过来了,特意提前跑到这里安排。 这一次,他那出神入化的老鸨子本事,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他豪气干云的,将整个西湖的画坊全都包了下来! 钱是王八蛋,作为新进入竹叶轩的主事,他当然要想办法跟家里的老人们搞好关系! 第700章 还是掺和进来了 一条巨大的画舫之上,聚集了整个西湖上最漂亮的姑娘们。 还是饮酒作乐那一条流程,也不知道留在余杭招待那些外人的许敬宗和赵怀陵,会是怎样的心思... 柳叶喝了一碗醒酒汤,感觉胃口里也舒服多了。 一支曲子结束之后,姑娘们身上穿的衣服莫名其妙少了一半... 柳叶却没什么心思看。 他很不喜欢有意外情况发生,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情,很容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支舞刚刚开始,韩平就过来了。 “大东家,情况有些复杂,您还是过去看看吧。” “那孩子的确是王方翼,不会错!” 柳叶点了点头,跟身边的李义琰交代了几句,让他好好招呼家里的掌柜们,而后起身来到旁边的船舱里。 王方翼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得不说,还真是一个精神小伙子。 看起来温文尔雅,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贵族风范。 很多贵族才有的行为习惯,老百姓是装不出来。 王方翼满脸的悲伤,似乎还没有从父亲去世的阴影之中走出来。 “姐夫!” 看到柳叶进来,王方翼深施一礼。 “烦请姐夫派人去给祖父送个信,就说我性命无忧,不必再派人寻找了!” 接下来,他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柳叶说了一遍。 原来,他确实是被水贼给掳走了,还在水贼的老巢之中被扣押了几日。 幸好那些水贼想要用他的身份来讹诈一笔银子,才没有动他的性命。 只不过,不管是他的父亲,还是跟随他前往余杭的家将,都死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从水贼老巢之中逃了出来,一路上都在流浪。 在得知整个江南的人都在寻找他之后,并没有暴露身份,而是顺流南下,来到余杭,寻找柳叶! “原本我看到有人在寻找我之时,心中很高兴,可我在无意之中发现,有一些本家的人也在寻找我,可他们的目的,却是为了斩草除根,抢走我家族继承人的位置!” “我几乎可以断定,前来寻找我的琅琊王氏之人,有将近一半都不怀好意!” “如果直接往金陵的方向走,很有可能受到他们的刺杀,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跟随一支商队,来到余杭,祈求姐夫的帮助!” 王方翼的小脸上紧绷绷的,很难想象,在这张稚嫩的面孔下,隐藏着一颗多么坚毅的心。 柳叶瞬间对他无比欣赏! 又是一个妖孽呀... 才十岁,就能靠着自己的智谋从水贼窝子里逃出来,还能理智的分析形势,给自己逃出生天创造机会。 大家族里头,为了抢夺继承人身份,杀人实在是太常见了。 王方翼在整个琅琊王氏的第三代之中,堪称一枝独秀,觊觎他未来继承人身份的不能说没有,那绝对是 大有人在!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换成柳叶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江南这地方盘根错节,跟山东氏族差不多,亲戚套着亲戚,关系套着关系。 保不准那些寻找他的人里头,就有人收到了琅琊王氏其他人的嘱托,在找到王方翼之后,第一时间要了他的命。 整个江南,唯有柳叶是从关中过来的。 他跟江南的其他势力,没有任何利益上的纠葛。 而且凭着亲戚关系,多半也会拉王方翼一把。 这是王方翼能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晚上你随我去见太上皇!”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必须由太上皇来拿主意才行!” 王方翼是同安大长公主的孙子,柳叶可不能给他做主。 况且,这件事情关乎大家族内部的利益纠葛,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莫名其妙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你和你父亲赶往余杭是为了来见我?” 一提起这件事,王方翼又有些黯然神伤。 他把实话说了出来。 “我和父亲是被祖父派过来的,原本是想要跟姐夫求情,留下陈硕真一命。” “但是我爹不那么想,他觉得我琅琊王氏不该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最多也就是求姐夫在剿灭陈硕真之前,消除我琅琊王氏和火凤社联系的痕迹。” “当然,我爹也更想促成和姐夫之间的合作,以前我家就做过茶叶生意,有不少的渠道...” 说着说着,王方翼的眼圈红了。 柳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人死如灯灭,王仁表也算是一代鸿儒,竟然就这么被水贼给害死了。 估计王裕听说之后,已经发狂了吧... “你先好好休息,等到了晚上,我就带你前去找太上皇!” 柳叶还是提前派人去给李渊送了个信,必须让他有做准备。 小家族之间的仇杀,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琅琊王氏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他们家可不仅仅是皇亲国戚那么简单,虽然辉煌程度比不上几百年前,但是在整个江南而言,还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一旦王裕发起疯来,后果也是相当的可怕。 本来跟柳叶没有半点的关系,可谁让王方翼找上门来了呢? 说到底也是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是看在李渊的面子上,柳叶也要把王方翼安顿好。 ... 发生在江南的两件大事,莫名其妙的串联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柳叶留下了老韩来招呼那些掌柜们,他则是带着王方翼,来到了西湖另一头的独孤家。 李渊和独孤老太太就站在门口! 独孤老太太跟王方翼他们家也有着亲眷关系,血脉程度一点都不比李渊差! 因为王裕本人,就是独孤老太太的亲表兄! 看到王方翼从马车里跳下来,李渊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的妹妹同安大长公主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如今看到了妹妹的亲孙子,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妹妹的音容笑貌。 “孩子,这一路上你受苦了!” 一句话,让原本还算冷静的王方翼,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独孤老太太也是百感交集。 “若是让老身知道谁欺负这孩子,老身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李渊叹了一口气,对柳叶说道:“这件事情,王裕会给你一个交代。” 自己家的事情,把柳叶卷了进来,说不定会有很多人看柳叶不顺眼。 在大家族的规则之中,王裕必须要给柳叶足够的补偿才行。 第701章 儿子死了,孙子丢了,王裕明显已经杀红了眼 回到房间后,柳叶跟李青竹说了一下今天的情况。 说完之后,柳叶相当感叹的说道:“这下子,陈硕真完蛋了!” 仔细想一想,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之处。 按照王方翼的说法,王裕原本是想要来找柳叶说情,希望柳叶能够放过陈硕真一马。 在正常情况下,哪怕是看在李渊的面子上,柳叶虽然不会放过陈硕真,但最起码可以将琅琊王氏跟陈硕真联系的书信毁掉,不至于让琅琊王氏名声扫地。 从李渊刚才的表现看,他对琅琊王氏是有真感情的。 可随着王仁表去世,王方翼被水贼掳走,一切都变了! 儿子死了,孙子丢了,王裕明显已经杀红了眼。 如果琅琊王氏的大权旁落,王裕肯定不会在乎家族的名声会不会变得狼藉。 估计此时此刻,王裕巴不得琅琊王氏跟陈硕真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就算大权旁落,也绝对不让摘桃子的人有好日子过! 当然,这只是一种选择而已。 他更好的选择是将陈硕真斩尽杀绝! 因为纵观整个江南,实力最强大的水贼其实就是火凤社! 而且,他们对于江南各地的水贼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甚至于,已经有不少水贼开始拜他们的码头了! 也就是说,得罪琅琊王氏的水贼,有极大的可能,跟火凤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加上王裕的怒火,肯定需要找到一个宣泄的渠道。 还有什么比火凤社更好的宣泄对象吗? 其实柳叶并不关心陈硕真的会不会完蛋,他唯一在乎的,是江南那些世家大族的把柄! 李青竹柔声说道:“不要总操那么多的心,有时间的话你也歇一歇...” 柳叶轻轻抚摸着李青竹的小腹,似乎感觉到里面有生命的律动。 每一次感受到这种律动,柳叶的心情都很激动。 这是老子的孩子! 柳叶笑嘻嘻的说道:“我家青竹说啥是啥!” 他陪了李青竹一会儿,又披上外衣起来。 天色已晚,估计竹叶轩的那些掌柜们,也已经休息了。 柳叶没心思琢磨那些老色鬼究竟在干什么,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最要紧的是加强家里的防护力量! 再过几天,等来自天南海北的掌柜们一回去,等柳家有喜的气氛过去,柳叶肯定要搬回许家祖宅居住。 在那里,他才可以完全的放心。 柳叶披着外衣,来到隔了两个院子的地方。 今晚当值的孙仁师,站起来给柳叶见礼。 “那小子还没反应?” 孙仁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钦佩之色。 “那小子还真是个硬骨头,这么长时间了,他愣是连头都没低下!” 柳叶和孙仁师所说的,正是前些日子陈硕真去镇河塔取‘宝藏’时,被席君买强逼到柳家的小马。 如今的江南,已经不太平了。 不光是侯君集攻打火凤社,还有琅琊王氏的因素! 虽然王方翼已经找到了,但无论如何,都更改不了王仁表被害死的事实。 不用细琢磨,都能知道,王裕一定会因此而大开杀戒! 所以,加强家里的防护力量才是当务之急。 “我倒是不觉得,咱家会遭恨到有大军围剿的地步,主要是防备一些江湖人士,以及某些人的死士!” “人数一定不会太多,但高手应该少不了,所以咱家的防备力量还需要再提升一个档次,现在我有点后悔,只带了两百人过来...” 柳叶跟孙仁师说着,两人走进关押小马的柴房。 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也没吃好饭的小马,精神萎靡得厉害。 可他就这么梗着脖子,一看到柳叶进来,眼中露出吃人一样的目光! 射雕手啊! 难得一见的高手! 即便在长安城中,射雕手也不多见。 普天之下的射雕手,恐怕都只有个位数! 柳叶实在是没有想到,陈硕真竟然有本事收服这样的人物! 还不等柳叶开口,小马忽然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或许,他是想把唾沫吐到柳叶的身上,但身子骨实在是虚弱地厉害。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老子从来都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他,道:“你跟陈硕真...嗯,那是什么?” 柳叶顾左右而言他,突然朝着地面一指。 小马下意识的低头看过去,紧接着,脸色突然变得涨红! 他实在是想不到,堂堂的竹叶轩大东家,被圣母视为生死大敌的柳叶,竟然会跟他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柳叶哈哈一笑,道:“你这不是低头了吗?!” 孙仁师也在旁边咧了咧嘴。 大东家就是这样,玩心重,总习惯干点出乎别人预料的事情。 柳叶上前几步,孙仁师抬了抬手,想要阻拦柳叶过去,担心出现意外,可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虽然小马是个传说之中的射雕手,但徒手的功夫,实在是一塌糊涂。 怕是连家里的玄甲军老兵都敌不过,更不用说孙仁师他们这些高手了! 就这么点距离,哪怕他出手,孙仁师也有十足的把握,率先一步将小马打晕! 柳叶来到小马的面前,怜悯的看着他,道:“你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小马怒视着柳叶,“我没有任何家人,也不怕死,你能奈我何?!” 柳叶砸吧砸吧嘴道:“我的确奈何不得你,但奈何得了陈硕真!” 此言一出,小马顿时目眦欲裂! “你敢动圣母的一根头发,我就让你全家人赔命!” 柳叶叹了口气,道:“我是个很纯粹的生意人,除了自家人的安全之外,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做交易...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小马撇过头去,不肯听柳叶说什么。 柳叶却自顾自的说道:“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可以留下陈硕真一条性命。” 小马不屑的说道:“那也要你有本事能抓到圣母才行!” 柳叶又叹了口气,道:“那么现在,这场交易已经变成打赌了,不如咱们打个赌,就算柳某不出手,照样能把陈硕真逼死,你赌不赌?” “赌赢了,我就放了你!” 小马眯了眯眼睛。 “赌!” 傻子才不赌! 不出手就能逼死圣母,皇帝也没有这个本事! 柳叶开心的笑了。 “你等着柳某的好消息吧!” 说完,柳叶转身离去。 来到院子里之后,柳叶对孙仁师道:“不用看着他了,就他那点身手,用绳子捆着肯定跑不出去,火凤社的人也早已无暇顾及他了。” 第702章 怎么突然之间,价格就掉下来了?! 睦州,火凤社! “二十万贯!” “已经拿到二十万贯了!” 经过长时间的酝酿,火凤社终于卖出去大部分的琉璃器! 按照陈硕真原来的指示,那八十件琉璃器能卖二十万贯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可时至今日,还剩下将近三十件琉璃器,却已经卖了二十万贯。 陈硕真嘴上怪罪着专门负责卖琉璃器的人,心里却挺高兴。 谁会嫌弃钱少呢? 听着手底下的人激动的呐喊,陈硕真心里也很满足。 对于如今的火凤社来说,钱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世家大族都是脏心烂肺的人,明明已经选择跟他们合作,要给他们提供粮食和武器,希望火凤社能干点世家大族不方便出面的脏事儿,却偏偏把物资的价格定的奇高! 陈硕真也明白,他们是不想养虎为患,在刻意打压火风社的发展。 火凤社最好是老老实实的给他们干活,永远不要有出头的日子。 所以,陈硕真才会不遗余力的去抢夺宝藏。 如今她的目的达到了,在不扩大规模的前提下,这二十万罐足够支撑火凤社至少两年的开支。 何况,她还剩下将近三十件琉璃器呢! “圣母,我给咱们剩下的琉璃器找到了几个好买主,他们愿意用最高的价格,收购咱们剩下的所有琉璃器,一共有那么六七家,都是江南本地的豪强!” 陈硕真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了下来。 这意味着,火凤社还能有不低于七八万贯的收入! 那可就是将近三十万贯了! 她重重赏赐了负责卖掉琉璃器的人,除此钱财之外,还省下了一颗仙丹。 这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激动的浑身发抖! 他并不知道,在所谓的拜火教之中,并没有丹药的说法,就连陈硕真融入拜火教教义的佛门教义,也没有炼丹的说法。 真正的丹药,其实全部都出自道家,而且炼丹还是道家的一个大流派。 不过,陈硕真的教徒之中,基本没有什么见识广阔之人。 也就没人在乎这些细节... 第二天,陈硕真就拿到了尾款! 看着这近三十万贯的巨款,换成了一箱又一箱的金子,陈硕真的心情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可是将近三十万贯呀! 虽然这些钱不可能打造出一支,跟柳家那些百战老兵一样的队伍,但是把山上的几千人培养成能够与朝廷大军抗衡的军队,已经绰绰有余! “看来,那些大家族对咱们还是比较有诚意的,至少在价钱上相当的公道,也没有占咱们多少便宜!” 陈硕真满脸笑容,对着那四个波斯人说道。 这四个波斯人其实才是她统治的基础,因为这四个波斯人代表了拜火教的信仰。 如果没有他们,陈硕真对火凤社的控制也无从谈起。 四个波斯人一同躬身。 “圣母居功至伟!” 不得不说,就是因为陈硕真的果决,他们才能够拿到巴赫拉姆大帝的宝藏。 陈硕真很矜持的接受了他们的恭维,没有再说别的。 虽然她对这些波斯人很信任,却始终保留几分警惕之心。 说起来矛盾,可陈硕真确实是这么做的。 她一直在用心培植自己的势力,但无论怎么做,到头来总会发现,不管她发布任何的命令,最终都绕不开这四个人... 这种感觉,让陈硕真心里头十分别扭。 就在此时,一个教徒急匆匆的跑进来。 进门之后,连礼节都忘记了,直接张嘴说道:“圣母,四位圣师,大事不好了!” 看到他慌张的模样,陈硕真心中一沉。 “怎么回事?!” “砸了!全都砸了!” 看那教徒的表情,仿佛天都塌了一般。 随着他的解释,陈硕真的心,瞬间凉了一大半! “最贵的一件,只卖到二十贯?!” 陈硕真怎么都没有想到,就在昨天还被人们视若珍宝的琉璃器,今天竟然就跌落谷底了! “没错,圣母!” “山下的兄弟们传来消息,也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了一批琉璃器,叫价最高的一件才二十贯而已!” “我听说这件事之后,就觉得大事不好了,赶紧过来跟您禀报!” 这番话一出口,陈硕真的心瞬间凉透了... 二十贯! 琉璃器的价格,自古以来就高得离谱! 往往一个小小的琉璃壶,就要叫价上千贯不止! 二十贯,连个壶嘴也买不起啊! 怎么突然之间,价格就掉下来了?! “不行,快去看看!” 陈硕真实在是不愿意相信,琉璃器的价格会掉得这么快,她打算亲自去睦州城瞧瞧。 ... 睦州又叫梅城,距离余杭,或者说钱塘县只有不到二百里路而已,身体强健的人骑上快马,两个多时辰就能够抵达。 这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却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几乎江南所有大人物的焦点!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睦州城中,莫名其妙的涌现出了一大批珍贵的琉璃器! 这些琉璃器一件比一件精美,一经出现,瞬间遭到了哄抢一般的购买!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做这件生意的年轻人得了失心疯,最贵的一件竟然也值卖二十贯! 城中,几乎每一个行人都在谈论这件堪称疯狂的事情。 “真是疯了!” “我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场面,哪里是在卖东西,分明是当活菩萨!” “二十贯,转手一卖,赚个上百倍都不稀罕!” “我的老天爷呀,为何我就没有去抢上一件?!” “你抢个屁,没看见抢到琉璃器的,各个都是大家族,那做生意的后生,好像早就放出风去,先把那些大家族的人都吸引来,这才开始公然售卖!” “我看呀,以后琉璃器这种东西,八成卖不上价格去了,之前我挤到最前边去了,那做生意的后生说了,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货源,还说他立志,要让咱们睦州本地老百姓,人人都用上便宜的琉璃器!” “他觉得琉璃器好看又耐用,当成吃饭的家伙最合适不过!” “疯了疯了,他真是疯了!” “人人都用上琉璃器?老子做梦的时候,都没梦到过这种事情!” 第703章 懵逼的陈硕真,侯君集的得意 陈硕真强忍着吐血的冲动,向睦州城的人打听到那家贩卖琉璃器的店铺位置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 这是一家并不起眼的小店铺,如果光从大门口看的话,说不定还以为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小酒馆。 招牌油腻腻的,根本看不出是贩卖琉璃器那种高档货的地方。 “这位客官,小店这两天的货源已经售罄,如果您想要的话,还请三天之后再来,到时候小店保证货源充足,让您能够买到心满意足的琉璃器!” 迎客的小伙子看起来精精神神的,一副很会跟人打交道的模样。 陈硕真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在自己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不知小哥这里的琉璃器多少钱一件?劳烦小哥告知!” 小伙计咧嘴一笑。 “客官太客气了,小店的琉璃器样式种类繁多,没有一个统一的价格,一般都是根据形状来确定的,不过最贵的也才二十贯而已,如果您想要那些便宜一些的琉璃佩,两三贯的也有!” “......” 听人传言,和亲耳听见,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陈硕真只觉得脑瓜子里嗡嗡的,一时间竟然感觉有些天旋地转,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在这一刻都从她的脑海之中被挤了出去。 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完了! 跟着她来的依旧是那个年龄最大,花白胡子的波斯人。 波斯人好奇的看着陈硕真。 “圣母,咱们的琉璃器都已经卖完了,就算他便宜的像灰尘一样,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陈硕真的身子抖了抖。 她很难跟一个波斯人解释清楚,中原王朝那些世家大族的行为习惯。 火凤社的确是已经把琉璃器都卖完了,而且换了将近三十万贯的巨额财富。 但问题是,那些世家大族买贵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当初,陈硕真把价格制定的较低,就是为了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落一个好。 得知手底下人把琉璃器的价格稍微往上抬了一下,陈硕真虽然心里高兴,但还是免不了怪罪那人一番。 这种事情,陈硕真心里也无奈。 她需要的是快速变现,把手里的琉璃器换成实打实的银子。 不仅仅为了提升实力,更重要的是凝聚人心。 当然,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前提,那就是侯君集的到来! 陈硕真很清楚,侯君集是一个极度贪婪的人! 他贪婪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时无刻都想着往自己的兜里塞钱。 相比之下,对于朝廷的忠诚以及百姓的安居乐业,对他来说就是个屁。 只要有了足够的钱财,侯君集根本不在乎究竟能不能成功剿灭火凤社! 说白了,这些钱之中,至少要掏出将近十万贯来,为火凤社保全实力! 至于送琉璃器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陈硕真亲眼看见侯君集因为琉璃器的事情被人欺负惨了,她可不想揭开侯君集这道伤疤,免得那家伙恼羞成怒,来一个杀人灭口。 “先回去再说!” 陈硕真脸色苍白,整个人几乎是处在失神的状态下回到了火风社。 ... 琉璃器的价格大跌,在江南引起的轩然大波! 那些购买的琉璃器的大家族无比震怒! 不过有些人在震怒之余,却感到有些庆幸! 在距离睦州城不足三十里的一片山林之中。 独孤谋独自一个人坐在军营的帐篷里,把玩着那件老鹰形状的琉璃器。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好几次想把那件老鹰形状的琉璃器摔碎,却又舍不得。 手都抬起了好几次,又轻轻的放下了。 几千贯买的东西,如今跌到了几十贯,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虽然极度愤怒,但独孤谋心中还是有一些小庆幸的。 “幸好没有购买更多的琉璃器,不然真的亏到姥姥家了!” 几千贯对于独孤谋来说并不算是大钱,但是这种被人忽悠了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他最终还是把那件琉璃器收到了盒子里,而后站起身,咬牙切齿的说道:“这次陈硕真算是把各家勋贵都得罪死了!” “该死的陈硕真!” “这一次一定要照死里折磨她!” 独孤谋重重的哼了一声。 与此同时,点将鼓忽然想起来了。 独孤谋顾不上别的,赶忙起身,叫了几个亲兵给他穿铠甲。 而后,撒腿朝中军大帐跑去。 中军大帐之中,侯君集倒是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愤怒。 在听说琉璃器的价格暴跌,侯君集的心里爽坏了! 阴差阳错之间,他被人坑了一把,不仅仅没有黑吃黑,从陈硕真的手里抢到那些琉璃器,还被一伙儿神秘人暴揍了一顿! 现在想想,这顿揍挨的挺值。 “也不知那些缺了大德的家伙,究竟从陈硕真手里抢走了多少琉璃器,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他们一定血亏!” 侯君集嘿嘿一笑,也叫人给他穿在铠甲。 没过多长时间,麾下的将领们就已经聚集完毕。 侯君集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江南府兵将领。 他来到江南的时间并不长,全靠着雷霆手段,强行将这些江南扶兵将领收复。 时至今日,已经培养了一批属于他自己的亲信。 唯独一个叫做独孤谋的家伙,油烟不进也就罢了,今年跟柳叶走得很近。 出征之前,柳叶还拜托自己照顾独孤谋!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算是独孤家的人,到了军营之后,也终究只是一个四品的小官而已! “独孤谋。” 侯君集淡淡的说道。 独孤谋赶忙出列,躬身抱拳道:“末将独孤谋在!” 侯君集不咸不淡的说道:“听闻独孤谋将军身手不凡,既然如此,就由你来担任本大将军的斥候,务必要在两天之内摸清楚陈硕真的虚实!” “我军将在两天之后全面发起总攻!” 独孤谋心里都发苦。 他不知道大将军为什么要把这个烂差事交给他。 斥候什么的,不光危险性大,就算探听到了极度重要的情报,也算不上任何的功劳。 因为这本就是斥候的职责所在! 可大将军都已经当众发布命令了,根本就没有独孤谋拒绝的余地。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末将领命!” 第704章 这明显就是柳叶设下了一个圈套! 琉璃器价格暴跌的事情,让那些从陈硕真手里购买琉璃器的人无比震怒。 独孤谋在军中,还不敢直接拿陈硕真怎么办。 大军出动,最忌讳蝇营狗苟之事,稍不留神就容易被军法处置。 可其他的世家大族之人,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陈硕真在一天之间,接待了不下十批客人,无一例外,全都是那些世家大族派过来传话的! 意思很简单,要么退钱,要么等死! 火凤社之所以能够存在到现在,一来,是因为他们的实力并不算太强大,无法对江南本地的格局造成任何影响。 二来,不少世家大族都指望着火凤社给他们干一些,他们本来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世家大族都相当的要脸,在他们的眼中,没有什么比家族的颜面更重要的东西了。 就好像王裕一样,明明知道柳叶即将派遣大军去围剿火凤社,却依旧选择派出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去找柳叶说情。 因为对于世家大族来说,火凤社的存在,虽然让他们更加方便了,但也等同于多了一个的把柄! 但凡是大家族,多多少少都干过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在外人看来,这些个家族的人乐善好施,闲着没事就喜欢做善事。 可是私底下,说不定欺男霸女,卖官鬻爵,干了无数丧尽天良的事! 一旦这些真相曝光,斯文扫地是一方面,如果名声臭了,那影响可就真的大了。 将今天最后一个家族派过来传话的人送走之后,陈硕真浑身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 她虚弱的坐在聚义厅当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实在是没有招了! 这完全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如果把钱退给那些大家族,就等着侯君集上门将他们剿灭吧! 可如果不退钱,下场恐怕会更加凄惨。 她的买主有二十几家,都是那些实力强悍的世家大族,同一时间把他们得罪了,整个大唐都再也容不下陈硕真!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侯君集那种胆大包天之人,也不敢一下子得罪那么多大家族! 两头都是死,陈硕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都是因为太贪了,才导致出现这种无解的局面!” 四个波斯人站在他面前,依旧满脑袋的问号。 都说他们这些外族人是直肠子,还真没有污蔑他们的意思。 中原王朝的情况太复杂,历史的厚重,几乎全是权谋来铺垫的。 他们并不知道得罪一大批世家大族的后果... 沉默了能有二十分钟的功夫,陈硕真忽然抬起头来。 “走!” “走的越远越好!” 四个波斯人大惊失色。 “圣母三思呀!” “咱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山寨,如今马上日子就要好过了,竟然又要过漂泊的日子,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个地方落脚!” 陈硕真抿着嘴。 她终究还是把引发的恶劣后果,告诉了这四个波斯人。 “咱们除了离开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想要守住这批钱财,唯一的办法,就是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咱们的地方!” “有些东西放弃掉并不可惜,想当初山寨是如何建立的,咱们完全可以换一个好地方,重新开始!” 陈硕真用最快的速度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当务之急并不是自责和悔过,而是寻找解决措施! 如果到现在陈硕真还不知道自己被柳叶涮了,那她也就不能被称之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了... 太明显了! 这明显就是柳叶设下了一个圈套! 自己却傻乎乎的往里钻,甚至都不想出来! 悔之晚矣,就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别的废话就不要再说了,立刻告诉山寨上下的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咱们要离开睦州!” 四个波斯人面面相觑。 从心底里来说,他们万万不想离开睦州。 经营这么多年,他们在睦州已经根深蒂固,尤其是那些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关系,一旦离开,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何况,他们还通过美色间接控制了不少小家族。 这些可都是代价呀! 陈硕真重重的一拍桌子。 “现在就离开!” 四个波斯人无奈,由于信仰的原因,他们根本就无法拒绝陈硕真的命令,只好去通知山寨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集体搬迁! ... 此时此刻,远在余杭的柳叶,已经搬回了许氏祖宅。 对此,独孤老太太心中充满了不情愿,还专门去找李青竹说这件事。 李青竹倒是想了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把独孤老太太一块带走... 许氏祖宅当中! 得到来自睦州的消息之后,柳叶愣了愣。 “你是说,整个火凤社的人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前来送信的王玄策,一脸的幸灾乐祸。 “侯大将军带着两万人扑了个空,白折腾了一趟!” “百骑司的眼线说,火凤社的人已经向南行去,具体去什么地方就不知道了,老道士觉得,他们大概率会前往岭南和江南的交界之处,寻找一个三不管之地。” 所谓的三不管,也就是岭南不管,江南不管,朝廷也不管。 在大一统的王朝之中,这种事情听起来很稀奇,但却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尤其是在靠近边界的地方,三不管地带实在是太多了。 何况,时至今日,朝廷掌握岭南的权力都不怎么高。 冯盎在岭南根深蒂固,就连地方官员都是他亲自任命的。 虽说他名义上向朝廷效忠,但从根本上来说,岭南就是大唐境内的一个独立王国! 原本,江南道和岭南道交界之处就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 岭南去管束,朝廷不乐意,而朝廷去管束的话,不会对岭南造成极大的危机感。 渐渐的,就形成了三不管的情况。 柳叶摇了摇头。 他没想到陈硕真竟然如此的果决,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他辛苦经营多年的老巢。 “确实是个人物呀...” 柳叶忍不住感叹。 “去给岭南的冯盎送信吧,陈硕真去了三不管之地后,重定会元气大伤,至少几年内都无法在兴风作浪。” “让冯盎不要直接派兵将他们剿灭,要慢慢的钝刀子剌肉。” 第705章 他才是最不敢跟柳叶撕破脸皮的人! 其实陈硕真还是失策了。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比柳叶更加了解冯盎的性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在冯盎的眼中,岭南就是他的领土! 如今突然出现了一批莫名其妙的人,冯盎第一反应就会是派兵将其剿灭! 只要不直接派遣官员,去管理那块三不管之地,朝廷也懒得搭理他们。 “冯盎不是侯君集,他们两个从行事作风,还有性情上有着天壤之别。” “陈硕真去了那里之后,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直接被冯盎派兵剿灭,另一种,则是被冯盎的人一点一点盘剥干净,到最后沦为丧家之犬!” 柳叶把许敬宗喊了过来,两人简单的分析了一下,一致认为,陈硕真已经没有什么出路了,而且再也不会对柳家造成任何的威胁。 “大东家,您辛辛苦苦的谋划陈硕真,说到底,只是不想跟火凤社硬碰硬罢了,咱家的人命金贵,若是折在这件事情上,实在是不值。” “不过岭南的冯盎跟咱们也未必是一条心,等他查明了陈硕真的身份之后,多半也会跟大东家一样,想要挖出陈硕真手里所有秘密,间接达到控制那些江南大家族的目的!” 火凤社给江南的那些大家族干了太多的脏事,就连琅琊王氏,都希望柳叶能够毁灭他们与火凤社之间联系的痕迹。 掌握了这些秘密,虽然谈不上掌控的那些大家族的命脉,但是用来敲诈勒索,实在是太简单了。 柳叶摇了摇头。 “在别的事情上,冯盎或许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但是在陈硕真的事情上,他想不一条心都难!” “本大东家辛辛苦苦的来到江南,难道还震不住他一个冯盎?” “退一步说,他儿子还在咱们手里呢!” 许静宗琢磨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玄虚。 不管是岭南还是江南,当前最大的发展机遇,就在茶叶生意上! 柳家掌握了茶叶的工艺,岭南和江南想要崛起,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柳家!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就算冯盎从陈硕真的身上拿到那些世家大族的秘密,也一定要跟柳叶共享! 否则的话,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南那些大家族靠着茶叶生意,赚到无数的钱财。 相比之下,岭南才是更需要这件生意的地方! 因为岭南没有朝廷的扶持,全都靠着冯盎辛辛苦苦的积攒财富。 他才是最不敢跟柳叶撕破脸皮的人! “不管怎么说,陈硕真都无法对咱们构成威胁了,王玄策派的人带走了本东家的亲笔信,相信冯盎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这段时间你也要盯好了,茶叶生意马上就要开始启动,本东家不想再听到任何陈硕真作乱的事情。” 许敬宗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笑容。 “陈硕真逃不出公子的手掌心,你就放心吧!” ... 陈硕真的事情算是暂且告一段落了,不管他逃到哪里,都会处在柳叶的严密监控之下。 甚至于,柳叶都不用亲自从她身上压榨出那些世家大族的秘密。 到了靠近岭南的地方,一切自然由冯盎去代劳。 柳叶只需要慢慢等着,捡一个大便宜就够了。 陈硕真离开,对于柳家最直接的影响,其实并不算大。 唯一让柳叶感到比较欣慰的是,那个叫小马的射雕手,在沉寂了三天之后,突然强烈要求要见柳叶。 李义琰和今天当值的刘仁轨,将小马送到柳叶的面前。 小马一句话都没说,李义琰早就已经把形式帮他分析的清清楚楚。 他慢慢的跪在柳叶脚下,无声的祈求着。 柳叶淡淡一笑。 “现在你我的赌约,是不是算结束了?” 小马硬着头皮说道:“我愿意为柳大东家做牛做马,只希望柳大东家能够放过圣母一马!” 柳叶的笑容更加浓郁了。 “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要她的性命。” “只要你向我柳家效忠一日,就能保陈硕真一日的安全!” 小马一个头磕在地上。 “我愿意向柳大东家效忠!” 有信仰的人,才最好控制。 如果柳叶拿出一个琉璃制作的佛陀,威胁萧瑀,不给他磕头就把琉璃佛陀砸碎,恐怕,像萧瑀那样的人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对于有信仰的人来说,信仰本身,要远比他们的性命重要! 柳叶将小马交给了薛礼来管理,快把他编进了公主府的家将之中。 一个射雕手,对于柳家上下的安全极为重要。 像这种人,往往对于危险有着一种近乎于直觉的反应。 只要小马往房顶上一站,太夸张了不敢说,至少方圆一二里之内,任何对柳家有敌意的人,都无法逃脱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 到了中午,柳叶又炒了几个小菜,跟李青竹吃了饭。 搂着变得更加丰腴的老婆,睡了个午觉,柳叶又不情不愿的爬起来。 因为陆敦信来了! ... “柳兄,咱们不用再理会独孤谋那个蠢货,如今我陆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柳兄你一声令下,就可以全方面的开始收购茶叶!” “咱们不要再耽搁下去了,就是错过了这次的春茶,又要耽搁上一年!” “今年的春茶产量相当可观,大不了我陆家再让一头,只求柳兄能给个机会!” 陆敦信也实在是无奈了。 一耽搁两耽搁,再有十几天春茶就要下树了。 时间相当紧迫! 这一次柳叶并没有再拒绝他,而是很干脆的答应了下来。 眼瞅着在江南都已经逗留了三个多月,时候也差不多了。 “陆兄,咱们这就签订契约吧!” 陆敦信心头大喜! 许敬宗笑眯眯的把契约拿过来。 当陆敦信看到,契约上那明显极度不合理的利益分配后,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柳兄,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我陆家辛辛苦苦的收购茶叶,还需要养活那些茶农,不能只占两成的份子吧?” 柳叶翻了个白眼。 都到了这一步,没必要再给陆敦信留什么余地。 “陆兄,不瞒你说,之前琅琊王氏的人也联系柳某,他们家在金陵那边也可以收购茶叶,而且价格相当的漂亮。” “之所以选择跟陆兄合作,都是看在德明先生,当年帮了一把大唐周刊的面子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第706章 这个柳叶,在江南又搞出幺蛾子来了! 陆敦信满脸的悲愤却无可奈何。 柳叶说的是实话,在江南,有太多的家族可以取代他陆家,和柳叶合作茶叶生意。 柳叶有选择,但是陆家没有选择! 哪怕柳叶不在江南做茶叶生意,他也完全可以去岭南! 世人皆知,柳家最早的茶叶生意起步,就是跟岭南冯家合作的! 而且,冯盎的儿子冯智戴,在柳家住了一段时间! 陆敦信去过长安城,知道在柳家住一段时间的意义何在! 没有办法的陆敦信,只能跟柳叶签订了契约。 两成就两成吧,总比没有强的多。 再耽搁下去,茶叶就要烂在树上了! 其实对于柳叶来说,茶叶生意什么时候开始做都无所谓。 反正他都已经等了两年的时间,不在乎再多等一两年。 既然要做,那就做一把大的! 柳叶向来是多吃多占的性格,从来没有把利益送给别人的道理。 签订完契约之后,柳叶笑眯眯的拍了拍陆敦信的肩膀。 “陆兄,你会成为陆家的功臣!” 陆敦信苦笑一声。 “只希望我爹和族中的那些耆老,不要太怪罪于我就好...”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就算永远不分给他一半的利益,至少也要有四成! 因为最大的成本,就来源于茶叶的收购! 收购茶叶,可不只是从茶农手里把茶叶买过来那么简单。 可以说,整个茶叶产业除了最终的销售之外,大部分的流程都聚集在收购茶叶上。 陆敦信走了之后,柳叶特意把王玄策叫了过来。 以后,茶叶生意会交给王玄策来负责,不仅仅包括江南,还包括了岭南。 “收购茶叶是一门大学问,光是能认清茶叶的品质,就需要长年累月的学习。” “茶叶这种东西,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高端农产品,就像咱们在大街上买的粮食,收购储存运输才是最复杂的,最后一步只不过是磨一下,拿到大街上卖就可以了。” “茶叶也是这样,茶叶采摘下来之后,不可能直接拿着鲜叶去贩卖,虽然江南的茶叶以鲜爽口感为主,不需要太过于复杂的工艺,但是在真正运送到咱家的作坊之前,还是要经过一系列的工序!” 柳叶给王玄策进行了系统性的培训。 这年头,还没有茶类的分别。 主要是许多后世人人都听过的茶,现在还没有出现。 比如说红茶和黑茶,那都是一千多年之后才会出现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几年历史。 大唐最为流行的茶,名叫蒸青团茶。 说白了,就是后世所说的绿茶。 当然,免不了有一部分的普洱生茶。 在岭南靠东的一些地区,也已经出现了饮用白茶的风尚。 如此以来,茶叶的制作工艺反倒简单了。 最重要的一步工艺,也就是杀青,牢牢的掌握在柳家手中,就等于掌控了整个茶叶市场的主动权。 “接下来这十几天,陆家会以最快的速度,在各个茶叶产区建立初制所,茶农们会在那里进行初步的处理。” “你所要把握,总共有三点,第一点是对茶叶品质的把控,不能让他们浑水摸鱼!” “从初制所出来的茶叶,品质必定会参差不一,这就需要你亲自走访查验了。” “第二,是咱们家的进一步加工,杀青的工艺一定要严防死守,一旦让外人学走,咱们对于茶叶的主动权就会瞬间消失的荡然无存!” “第三点则是运输,运输的问题不用你去考虑,侯君集来到江南之后,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干!” “他跟陈硕真的那点勾搭,咱家早就已经收集好了罪证,而且真正物证俱全,以后就让小马跟着你留在江南,有他在,侯君集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以前侯君集把王玄策关进大牢里,说把他怎么样,就把他怎么样,是何等的咄咄逼人! 现在攻守易形了! 到了王玄策拿捏他侯君集的时候! 王玄策一个劲儿的挠头。 以他的智慧,只要不那么死心眼,玩死侯君集绰绰有余! 他唯一想不通的地方在于...听柳叶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要走呀! “东家,不是说在江南好好玩上一段时间吗?” 柳叶笑道:“一时半会的还不会走,原本我想在江南停留几个月,就回长安了,可谁让青竹有了身孕呢?” “我琢磨的,至少要再等一个月,等胎儿稳定了之后,再动身离开!” “而且,这段时间还要好好准备回去路上用的东西,青竹估计马上就会有孕吐反应,船是肯定不能再坐了。” 王玄策松了一口气。 只要柳叶他们暂时不回去,那个都好办了。 对于他来说,主持茶叶生意根本就没什么难度。 天才就是有天才的骄傲,何况王玄策已经不只是天才了,而是妖孽! 不过,像他这种天纵奇才,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 王玄策最大的毛病就是忍受不了孤独,所以说身边总能围着一大群人,但是真正能被他瞧得上眼的,也就柳家这几个。 不管怎么说,还有一个多月呢,王玄策打算到那时候再想办法,他可不想独自一个人留在江南... ... 路遥越千里,朔风吹客衣。 不管江南闹出多大的动静,消息传到长安城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紫宸殿之中! 李世民哭笑不得的,把腰间的一块琉璃佩拽下来,丢到一旁。 “这个柳叶,在江南又搞出幺蛾子来了!” 长孙皇后靠在李世民的身旁,看着从江南传过来的消息。 “如此说来,陈硕真就等同于去了岭南?” 李世民点了点头。 “其实柳叶这么做没有错,当地有不少百姓在信奉着火凤社,如果直接将陈硕真斩草除根,很容易激起民愤!” “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点一点剪除掉她的羽翼!” “如果换成是朕的话,也会这么做!” “只可惜了侯君集,被柳叶像狗一样的使唤来使唤去,毫无半点老帅的尊严。” 长孙皇后掩口轻笑。 有孙思邈的帮助,最近兕子的病症好多了,甚至能跑到院子里疯玩。 长孙皇后也终于卸下了心中的担子,重新有了笑模样。 “您看着吧,柳叶闹出来的乱子绝对不止这么点!” “朝廷选择柳叶不在长安城的时候召开科举考试,实在是明智无比,否则的话,绝对无法顺利推行下去!” 第707章 顺从和反抗只是差一面窗户纸而已 上一次召开科举考试,还是贞观二年的事情。 而且那一次的科举考试,规模很小,秀才科和进士科,加起来才二十多个人而已。 相比于正常科举考试的规模,恐怕连十分之一都到不了。 事实上,自从大唐立国以来,从来没有正经的准备过科举考试。 因为立下开国之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光是因功被封为公爵的,就有大几十号人,更别提下边的侯爵和伯爵了。 朝廷所有的官职都被塞得满满当当,而且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冗员,哪有空位置留给那些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 自从李世民登基以来,一多半的公爵,都被他拿掉了。 侯爵,伯爵,男爵,子爵,被拿掉的更是不计其数! 朝廷裁撤了一些不必要的机构,同时也裁掉了大量的人员。 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贞观元年时,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员总共是三百二十七人,这其中包含了空有爵位,却没有实际权力的人。 而到了贞观七年,总共还剩下一百二十人! 而这一百二十人之中,有十几位没有实际的权力和官职。 这个数字,还是朝廷中的重臣,再加上各地的大都督,汇总出来的一个总数。 再过些年,这个数字还会精简。 等到了李世民的晚年之后,这个数字还会被腰斩! 他为的不仅仅是革除世家门阀对于朝廷的影响,更多的还是希望朝廷能够补充进更多的新鲜血液。 没有比科举更加便捷的方式了! 作为朝廷的抡材大典,李世民满怀希望,能够将贞观七年的科举考试打造成典范! 唯一让他感到比较牙疼的,就是有一些他相当瞩目的人才,都跟着柳叶当了商贾... “朕有时候在想,如果李义府他们那几个人能够接受朝廷的官职,或者宁愿去参加科举考试,朕想都不想,六部郎中的位置随便给他们挑!” “听说王玄策最早来到长安的时候,都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却被柳叶给忽悠成了商人!” “这些小子也着实不争气,一点志向都没有了!” “当初朕让魏征邀请李义府他们几个人担任朝廷的殿中侍御史,那几个家伙竟然敢言谢绝了!” “后来要不是朕把印刷作坊搬迁到武德殿,我怕孙处约和郝处俊都不会接受朝廷的官职!” 李世民很想爆一句粗口。 长孙皇后又开始捂着嘴偷笑了。 越到这种时候,她才越觉得自己的丈夫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知道生气,知道烦闷,知道怒骂柳叶来缓解心中的压力。 平时那副皇帝的模样,看着都让人心疼。 “既然如此,陛下就应该跟柳叶好好谈一谈,让他为朝廷做出一些贡献,最好是让那些年轻人都进入官场,好好磨砺磨砺...” 李世民一阵吹胡子瞪眼。 “朕要是能跟他谈,还用得着在这里生闷气?” “那小子简直就是油烟不进,脾气秉性像绝了太上皇,稍微不如他意,全天下的人都别想好过!” 长孙皇后轻笑一声。 “那是因为陛下用错了办法,您看就像这一次,侯君集去了江南,您给柳叶一个扬州大都护的位置,他照样欣然接受了!” “说白了,只要您方法用的对,怕是把柳叶招募到朝廷之中,也并非难事!” “至于柳家的那些年轻人,您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法!” 李世民听完之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他忽然灵机一动! “听说柳叶以后要把王玄策留在江南做茶叶生意,茶叶生意那可是朝廷钦点的国策,当然要有一位朝廷的官员来主持大局,观音婢,你说...要是朕给茶叶生意专门设置一个官位,王玄策会不会接受?” “或者说,柳叶会不会强逼着王玄策接受这个官职?” 长孙皇后想了想,随即缓缓点头。 “这就是个好办法!” “柳叶这样的人,性子就像是倔驴,赶着不走,打着倒退,需要顺毛呼噜,才能让他听话。” “给茶叶生意设置一个官职,的确是绝佳的办法!” “不过在此之前您还要仔细考虑一下,如果给茶叶生意设置了官职,那么羊毛生意会不会也需要设置一个官职呢?” “这两件生意都被定为我大唐的国策,确实有设置官员的必要!” “不过话又说回来,朝廷中的那些人会不会答应呢?毕竟,同属于国策的生意,而执掌这两件生意的都是柳家人...” 李世民刚开始微笑,听完这番话,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刚才他没有细琢磨,一听长孙皇后的见解,这才反应过来,就算给这两件生意设置了官员,也绝对不能都是柳家的人来担任! 柳叶本来就已经娶了大唐的长公主,又要从朝廷的角度来掌管两件关乎到国策的生意,那简直就是直奔着外戚的路子走! 就算皇族能答应,朝廷百官也绝对不会答应。 而阻拦力度最高的,恐怕就是和柳叶关系好的那些人!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掌握朝廷命脉的外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无一例外! “朕还真是要好好琢磨琢磨,如果茶叶生意设置的官职给了柳叶,那么就必须要把羊毛生意从他手中夺走。” “依照他的性子,那家伙宁愿把羊毛生意毁掉,恐怕也不会让其落于旁人之手!” 李世民有些苦恼的抓了抓头。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生意上的事而苦恼。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 “臣妾这里倒是有一个好办法,陛下为何不效仿一下丹阳和薛万彻呢?” 李世民愣了一下,下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长孙皇后的意思。 当初薛万彻出征西域之前,把家里的所有生意都交给了丹阳公主来掌管。 可以说,如今薛家的主人并不是薛万彻,而是丹阳公主! 用对比的方式来思考,如果将羊毛生意交给李青竹呢? 柳叶绝对不会有意见,甚至会欣然接受。 李青竹是皇族成员,还是大唐的长公主,就算嫁给了外戚,也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有时候,顺从和反抗只是差一面窗户纸而已。 有了这层窗户纸,不光别人说不出来什么,对于皇族而言也极其有利! 第708章 你最好给本王一个解释! 江南! 确切的说是江南与岭南的交界之处,这里距离剑南道也并不遥远。 这种出了名的三不管之地,向来混乱,对于喜欢安居乐业的老百姓而言,这里简直就像是地狱,但是对于那些山贼土匪而言,这里就是天堂了。 一座看起来有些简陋的竹楼之中,陈硕真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之色。 他们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有几天时间了,却一直没有安顿下来。 因为剑南道已经混乱了,羌人造反的战火,一直波及到了三不管地带。 原本秩序就很混乱的,三不管地带,干脆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火凤社好几千人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辛苦了好几天,陈硕真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算是有个落脚之处了...” 她身边的波斯人就剩下三个,年纪最大的那个花白胡子老头,已经因为经受不住长途跋涉的颠簸,彻底离开了人世间。 对此,剩下的三个人甚至有些羡慕! 与其这样被人追的像狗一样,还不如痛痛快快的得病死掉!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对!等待机会,一定要报仇雪恨!” 在中原王朝逗留了这么久,这三个波斯老家伙也算是学会了几个成语。 站在陈硕真的面前,三个老家伙脸色扭曲,咬牙切齿。 他们的智慧远远比不上陈硕真,等来到三不管地带之后,他们才愕然发现,自己是因为被柳叶算计,才导致出现了这种变成丧家之犬的局面。 那些琉璃器,就是柳叶伸出来的毒钩子! 而陈硕真正一手托腮,静静的看着窗外的竹林。 这鬼地方竹子实在是太多了,比江南多了百倍不止,好像只要能落脚的地方,全都长的竹子。 唯一比较有趣的地方是,随处可见那些肉嘟嘟圆滚滚的家伙。 陈硕真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正处于历史上的茶马古道起点。 同时这也是大熊猫的繁衍地之一! 总有人说熊猫是一种凶残的动物,逼急了能追着老虎漫山遍野的奔跑。 实际上并非如此,性情凶残的大熊猫终究只是少数,作为食素动物,大熊猫的性格相比于其他野兽而言已经算是相当的温顺。 他们来到这地方才几天时间,只有一个人被大熊猫所伤。 出于拜火教的教义,这些狂热的信徒们对熊猫那是相当的客气... 他们就喜欢黑白相间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陈硕真的心理很复杂,也很矛盾。 他发现自己对于柳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怨恨,恰恰相反,被逼着来到三不管地带的他,竟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感觉由何而来? 陈硕真静静的看窗外,看到几只肥嘟嘟的大熊猫打成一团,忍不住会心一笑。 三个波斯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圣母究竟在笑什么。 陈硕真淡淡的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嘱咐手底下的人千万不要喝生水。” “原来咱们山里的山泉水都很干净,直接喝也没什么,可是这里毒虫,遍布很多会让人生病的东西用肉眼根本就看不见,哪怕是再潮湿再热也要把水烧开了再喝!” 陈硕真在柳家学到了不少的生活常识,他特意把这些生活常识传达给自己手底下的人。 三个波斯人躬身退下去,心中难免出现了些许的怨念。 “难道圣母的雄心壮志已经被击垮了?” “我看八成没错,换成是我,被人戏耍到如此地步,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恐怕内心的斗志会被摧残的干干净净!” “可是...不管是朝廷还是柳叶,绝对不会放过咱们!”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想,圣母心里应该有所计较,在这里安稳一段时间,或许能够偷偷的发展壮大。” ... 其实在陈硕真走的第二天,柳叶都几乎把这个人给忘了。 在李青竹怀孕的第四个月,柳叶终于决定出发前往扬州,也就是此次江南之行的最后一站。 除了许敬宗之外,大家都比较高兴,尤其是李泰! 他这位扬州大都督,此生还是第一次前往他的封地。 扬州才是江南的首府,这里不仅仅是古九州之一,诞生了无数的传说,还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 否则,李世民也不会把扬州封给他最宠爱的儿子。 从余杭前往扬州不过一天的车程而已,一路上许敬宗都很不高兴,坐在柳叶的马车里不停的碎碎念。 “扬州有什么好的,还不如住在余杭呢...” 柳叶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知道你想把家里人留在余杭,让你们老许家的人尽量多一段飞速发展的时间。” “不过你也不必在乎那仨瓜俩枣的东西,有你的扶持,以后你许家肯定差不了!” “堂堂竹叶轩的大掌柜,若是连自己的家族都扶持不起来,说出去都让别人笑话!” 许敬宗的心里还是不大高兴。 不光是为了扶持家族,他离开江南二十年,难得回老家居住一段时间,都没来得及跟家里人好好热闹热闹就离开了。 关键是,自己的儿子女儿还没有对老家产生感情。 这让他们以后如何荣归故里? 马车走走停停,第二天上午就到达了扬州。 喜气洋洋的陆敦信,带着一大群人迎接柳叶他们的到来! 和前往余杭的时候一样,当地的各路官员,再加上那些世家大族的家族,全都跑到扬州城门口来迎接。 当然他们迎接的主要对象并非是柳叶,而是太上皇和越王殿下! 在越王府属官的辛苦经营之下,扬州城的大小官员几乎都是越王一脉的人。 他们对越王府称得上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想要帮助李泰夺走李承乾的太子之位... 简单的寒暄了一番之后,就连李泰都懒得搭理这群神经病,跟着柳叶还有一大家子人,住进了扬州城登科楼的分店之中。 这让李泰感觉很没有面子! 他把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喊了过来,刚一见面,就一阵劈头盖脸的仇骂。 “为何本王在扬州的越王府,会因为年久失修而无法居住?你最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709章 江南华族,出幺蛾子了 被李泰训斥的人,名叫李梅。 三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成为了洛阳大都督府的长史。 他也是皇族,只不过和主脉的血缘关系稍微远了一些。 如果真算起来的话,李梅还算得上是李泰的表叔。 因为李梅是淮安郡王李神符的外甥。 他原本姓王,因为母亲是皇族成员的因素,才改姓了李。 扬州只是一座普通城市而已,最高长官应该是刺史,不过由于成为了江南首府的缘故,格调要高一些。 掌握扬州军政大权的人被称之为扬州大都督,也就是李泰本人。 一般情况下,能成为大都督的,要么是皇族成员,要么是朝中的老帅,他们只是遥领官职而已,并不掌握实际权力。 而实际的权力全部都掌握在大都督府长史手中! 可以说,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三十多岁的李梅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那也要分跟谁... 跟李泰这位顶头上司,他实在是硬气不起来。 “回越王殿下的话,实在是没有办法呀,越州这地方天气潮湿,没有人居住的建筑,可能最多两三年就会损毁殆尽。” “原本还想派人去修缮一下,或者干脆找一些适合的下人,到您的王府之中居住,增添一些人气,可是长安城里的杜师傅说了,殿下几乎不可能来到扬州,干脆就省些钱财...这样面子上才好看,能给殿下留一个节省的名声。” 李泰气得直拍桌子。 在他看来,皇爷爷还有姐姐他们来到扬州,没能住进自己家的地盘,实在是太丢脸了! “节省个屁!” “银子就不是节省出来的,而是赚出来的,不要听杜楚客那个家伙瞎说八道!” 说着,李泰打开自己的小金库,从里面挑选了一些宝贝,丢给李梅。 “把这些东西都换成钱,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本王的越王府修建完毕,最多给你十天的时间,否则的话,你这个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就不要再干了!” 李梅被李泰的话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过在看到李泰拿过来的东西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越王殿下竟然这么有钱! 半袋子鸽子蛋大的东珠,一把闪烁到晃眼的宝石,还有两块摸起来格外温润的羊脂玉! 这些可都是奇珍异宝呀! 如果放到市面上,足够买下半个月王府了! 宝石这种东西在大唐格外的珍贵,李梅头一次见到有人能一抓一大把... 越王殿下究竟富裕到了什么地步?! 李梅的心里有些火热。 越王殿下越有钱,他们的日子才能过得越好。 这证明越王殿下已经长大了,终于开始为了以后做准备! “臣遵旨!” 李梅欢天喜地的退下去了。 另一边,柳叶也在跟陆敦信交谈。 陆敦信等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终于等到柳叶他们来到扬州城。 这不仅仅关乎到茶叶生意的稳定性,还关系到他陆家的未来! “驸马爷,从余杭回到扬州之后,我就开始着手收购茶叶的事情,如今初步计算已经收购了将近十万斤的鲜叶!” “您也知道从初制所出来的鲜叶,份量上会大打折扣,他们会先进行一部分的脱水,估计最终能出来个两万斤左右!” “剩下的茶叶也在迅速收购之中,不出意外的话能赶在清明节之前,收到三十万斤!” “清明节之前的茶叶质量才上乘,等过了清明节嫩芽就会变成大叶子,品质下降的厉害不说,价格也会暴跌十倍!” “要我说,咱们不如迅速把这第一批茶叶先制作出来,赶在清明节之前能卖一个好价钱!” 这一次,柳叶没有拒绝陆敦信的请求。 明前茶,身价要比之后的茶叶高的多。 这对于任何一个喜欢喝茶的人来说都属于常识。 他立刻把王玄策叫了过来,让他跟陆敦信商量在扬州投资建厂的事情。 商量来商量去,王玄策竟然决定把投资建厂的地点选择在余杭! 不用想都知道,这一定是他受到了许敬宗的影响! 一时之间,柳叶他们刚刚离开的余杭,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招募人才事业! 许敬宗一天之内给家里人写了七八封信,要求许家的人一定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狠狠的从陆家手里分出一杯羹来。 对此,陆敦信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他固然不能得罪柳叶,同样不能得罪许敬宗这位大掌柜! 第二天,他就把已经初步处理好的茶叶,送往余杭! 一切,仿佛都朝着预定的路线发展... 可偏偏,又出现了幺蛾子! 所谓的江南华族,虽然远远比不上山东氏族,更比不上已经崛起的关陇贵族集团,但是在江南,他们的话语权和影响力无与伦比! 在陆家收购茶叶的同时,忽然有一个神秘的商行,从陆家争抢那些茶农手里的茶叶! 原本答应给陆家供货的茶农们,纷纷放弃了合作。 就连那些由陆家建立的初制所,总有一部分撕毁的契约,彻底投向别人! “没收上来?” “什么意思?!” 在陆家的祖宅之中,听到管家来报,陆敦信顿时双眉倒竖! 管家苦笑一声,道:“原本今天预计能收上两万斤的鲜叶,却被人给夺走了,听说价格比咱家高了三成。” “而且有一半的初制所,也没有按时交货,虽然他们拼了命的遮掩,但咱家的人还是查到了,他们讲原本应该交给咱家的货,交给了一个姓吴的商人!” “老奴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那个姓吴的商人,是顾家和谢家派来的!” 陆敦信正是勃然大怒! “他们竟然也想分一杯羹!” 陆敦信着实气坏了。 顾家和谢家同样是江南的大家族,实力并不比他陆家差多少。 如果这两个家族也掺和的茶叶的生意当中,会导致他陆家的生意严重受损! 刚刚从登客楼回来的陆敦信,再次前往登科楼! 千万不能让这两个家族跟柳叶搭上关系,否则的话,他陆家这一次可就要陪到姥姥家了! 第710章 他欠下的人情,凭什么要让自己来还? 柳叶的心情很不好。 来到扬州的第三天,他已经连续赶走了不下十波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希望他撕毁和陆家的合作契约,转而跟别家合作的人! “赶走赶走!” 不是什么人都能轻而易举的见到柳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跟柳叶达成合作。 在听到有人又来拜见的时候,柳叶想都没想,直接让王玄策把人轰走。 等王玄策回来之后,柳叶点着他的脑门,狠狠的数落了他一遍! “你这个茶叶生意掌柜,是怎么当的?!” “连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拦不住,本东家要你有什么用!” 王玄策格外的委屈。 “他们都是江南大族的人,咱们既然要在江南遍地开花,就不能把他们得罪太狠,要是落下不好的人缘,以后咱这个产业在江南怕是要寸步难行了...” 柳叶被他给气乐了。 “你想的还挺多!” “既然你跑到这里来圈钱了,就注定会得罪一大批人,在这种情况下,你只要维护好和几个人的关系就行了,还指望江南的所有大家族都能喜欢你不成?” 虽然王玄策称得上是天纵奇才,但是也有他的缺点。 其实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只是没有碰到困难的问题,导致没有显露而已。 王玄策最大的毛病,便是太过于依赖借势。 如果让他做生意,最好自己连一文钱的本钱都不要出,全部依靠别人,用别人的筹码来为自己赚钱。 虽然他的智慧够用,这么做也能极大地省下成本,但问题是,赚钱的过程复杂了无数倍。 这是他的性格所导致的。 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历史上的王玄策立下了一人灭一国的传说... 他攻打天竺之前,明明可以去寻求大唐边军的帮助,可他偏不这么干,而是去找了吐蕃人帮忙,用借兵的方式,彻底将天竺给灭掉了。 这么做虽然很提气,也能够省下大量的人力成本,但最关键的问题是,会留下祸患! 就是因为吐蕃人灭掉了天竺,给了他们一次绝佳的发展机遇,让吐蕃成为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这一次也是一样的,他想维护好江南本地大家族的关系,以后做其他生意的时候,可以借助江南本地大家族的力量。 说白了,他就是想依靠自己的智慧,来做一些没本的买卖。 但由此,也会让陆家心生芥蒂。 为了一些摇摆不定的人,得罪一个对柳家称得上是坚贞不二的合作伙伴,长远来看,难免有些得不偿失。 被柳叶数落了一顿的王玄策,蔫头耷脑的走出去,正好看见了匆匆赶来的陆敦信。 他连忙向陆敦信解释了起来,说大东家已经把那些大家族的人都赶走了。 陆敦信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没那么着急了。 “陆先生,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如何把那些茶叶原料全部夺过来吧...” 得了教训的王玄策,没有再让陆敦信去打扰柳叶陪老婆的时间。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着王玄策的房间走去。 柳叶将他们两个在门外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个王玄策当初在洛阳城就闯下大祸,都是因为他过于依赖自己的智慧,这让我怎么放心把江南的茶叶生意全都交给他!” 小腹微微隆起的李青竹走过来,柳叶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如今的李青竹可谓是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走路的时候都要小心保护,万一摔个跤,出现意外,柳叶能直接跳河去... “王玄策年纪还小,如今满打满算,只有十五岁而已,夫君不要对他过于苛刻,他还有很多的成长时间。” “再说,咱们短时间内也不会回到长安,夫君留在江南盯着他,好好教导他一些道理就行了...” 柳叶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家里边让他操心的事情时间是不少,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混吃等死的好日子! ... 柳叶习惯了当甩手掌柜,在开辟一桩产业之后,就喜欢将这种产业甩给其他人的经营,他只要留在家里等着收银子就行了。 可是茶叶生意,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种关乎到民生的产业,有太多的人觊觎。 这世上从来都不缺少有眼光的人,最起码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都能够看得出来,茶叶生意有个倔强的发展潜力。 对于整个江南而言,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发展机会! 虽然陆家跟柳叶合作的最早,但这种合作关系也未必不能抢过来! 谁都有亲戚朋友,找找门路托托关系,七拐八拐总能找到见柳叶的机会。 在自家的人被赶走之后,江南顾家的家主顾延祖,以一个相当名正言顺的理由,成功见到了柳叶。 “哈哈哈,早就听说过无数关于柳家贤侄的事迹,今日一见,贤侄果然是年轻有为呀!” 顾延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在整个江南顾家说一不二。 他属于那种跺一跺脚,整个江南都能震三震的大人物。 地位几乎与王家的王裕等同! 况且,他是拥有开国之功的人! 一个江永郡公的爵位,让李渊都不得不出面,从中牵桥搭线。 想当年他李家起兵造反的时候,江南顾家提供了大量的钱财。 这是真正的开国之功,给他一个郡公,已经是比较苛待了,李渊抹不开面子,只好亲自来找柳叶说,最起码跟顾延祖见上一面... 对此,柳叶心中充满了无奈。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顾家主谬赞了。” 顾延祖一门心思的热脸贴柳叶的冷屁股,各种捧人的话,从那张嘴秃噜出来,说得柳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柳贤侄啊,老夫家里倒是还有一些美酒啊,不如你去老夫家里做客一番,老夫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柳叶婉拒了他的邀请,心中忍不住埋怨李渊。 他欠下的人情,凭什么要让自己来还? 正想找个借口,把顾延祖赶走的时候,这个老家伙却说了一个让柳叶都感到有些吃惊的事情! “不瞒贤侄说,我们总共有七个大家族已经联合到了一起,几乎把江南各大茶叶产区的茶农都说服了!” “不如...以后就由我们来给贤侄供货如何?” 第711章 我打算最近修身养性,当个好人 柳叶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准确的说。 他压根就不会答应! 这姓顾的老家伙,明摆着是在威胁柳叶! 七个大家族联合起来,收服了江南几乎所有的茶农? 这就等于说,他们已经垄断了所有的茶叶产区,如果他们不松口的话,就再也没有人给柳叶提供原料了! 对此,柳叶心中有些生气,也感觉有些好笑。 这些大家族就像闻到了屎味的狗一样,只要有了赚钱的机会,不会不管不顾冲过去! 柳叶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起身离开房间,去了李渊那里。 来到李渊的房间之后,柳叶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悠哉的说道:“您跟顾家的老头子是什么关系?” 李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屁关系都没有,就是念着当初起兵造反之时,他给老夫提供了一些钱财而已,如今他已经成功见到你了,那么老夫欠他的,也就已经还完了。” 看这种态度,对于柳叶十分了解的李渊,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其实李渊也对那些早年间为大唐立下过功劳,但是后来却趴在大唐身上吸血的家伙,不耐烦到了极点。 但他是一个相当念旧情的人,很多时候面子上也抹不开。 柳叶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不管我怎么对待他,都可以了?” 李渊随便的挥了挥手就低下头,继续研究自己的麻将攻略。 这回柳叶什么都明白了,他干脆利落的起身,又回到自己的房间,还一并把薛礼带了进来。 顾延祖大大咧咧的坐着,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吃准的柳叶不会拒绝他。 “柳大东家,在商言商,只有选择和我们合作,对于你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柳叶冲他指了指,对薛礼道:“把这老家伙给我丢出去!” 薛礼本来脑子就一根弦,听到柳叶的命令之后,根本就不多想,也从来不考虑后果,抓起那老头就把他往外拽! 等顾延祖整个人都被薛礼提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过来! 顾延祖满脸惊恐之色,怒道:“柳叶,你要干什么?!你莫非是疯了?!” 柳叶懒得再搭理他。 “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你柳家将在江南寸步难行!” 柳叶有些烦躁的又挥了挥手。 薛礼倒也直接,本来是往门外走,打算把他丢到外头,柳叶这么一说,他都不往外走了,直接推开旁边的窗户指着一楼的大街,道:“从这丢出去可以吗?” 柳叶的脸一黑。 “屁话,这里是二楼,你打算把他摔死吗?这老胳膊老腿的,从台阶掉下去都能半残!” 顾延祖的眼珠子差点瞪下来! 毕竟也是六十多岁的人,如果真被这个楞头青从二楼丢下去,老命铁定是没了! “哦。” 薛礼应了一声,继续往外走,很快,柳叶就从二楼的窗户里,看到顾延祖问薛礼丢到了门外。 既然是丢,就要一丝不苟的丢,就想扔垃圾一样,要远远的甩出去。 薛礼对于柳叶的命令,从来都不会打折扣。 顾延祖整个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而后摔在地上... 他哎哟了半天也没爬起来,一直在门口等候他的护卫,愣了能有半分多钟,这才手忙脚乱的赶过去。 他们今天算是见世面了,堂堂的的顾氏家族,愣是被人家扔了出来,这回他们家的颜面算是栽到底了。 柳叶关上窗户,虽然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但还是稍微有些寒意。 他要是感冒了倒没什么,最怕的是传染给李青竹。 “下次给薛礼传达命令的时候,还真是要好好斟酌一下用词,像这种事情,就应该告诉他,把姓顾的赶出去就好了,幸好冬天穿的厚,否则光是扔这么一下,他也受不了...” 听到动静特意赶过来的许敬宗,满脸无奈的说道。 如果换成从前,他肯定会拼了命的阻拦,不让柳叶跟顾家撕破脸皮。 现在...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柳叶的肆无忌惮。 柳叶耸了耸肩膀。 “多大点事儿呀。” 许敬宗坐在柳叶的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公子,我能问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吗?” 柳叶笑道:“那老家伙威胁我,我当然就不能给他再留面子了。” 道理很简单,柳叶做生意讲究一个诚信,既然答应了要跟陆家合作,只要陆家不食言,他就绝对不会背弃承诺。 柳家的生意并不只是跟陆家合作而已,合作商一抓一大把,万万不能因小失大,丢掉自家产业的信誉。 而姓顾的又威胁他,意思很明显,如果柳叶不跟他合作的话,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也就是,他们之间铁定要撕破脸皮! 既然会撕破脸皮,到不如的彻底一些,最起码心里边痛快。 听完了事情经过之后,许敬宗一阵哭笑不得。 原来公子得罪的并不是一个顾家,而是江南七个拥有强大势力的家族... “这回我又有的忙了...” 许敬宗叹了一口气。 柳叶哈哈一笑。 “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咱家也没受过别人的威胁,虽然到了江南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但是他顾家算个屁!” 许敬宗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即便如此,能不能也不要让我去对付他了,公子您总说我出招阴损,是个坏种,我打算最近修身养性,当个好人。” 柳叶喝了一口茶,笑眯眯的说道:“自然用不着你亲自出马,我这也算是给王玄策在江南上一上强度。” “当初在洛阳城的时候,这小子胆大妄为,结果在侯君集手里吃了个大亏,这回也让他长长记性,同时也学一学本事。” “不然的话,把他一个人放在江南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许敬宗点了点头。 “其实还有一件事要请大东家拿个主意。” “你说!” 柳叶放下茶杯。 值得让许敬宗如此重视的开口,说明这件事情小不了! 许敬宗深吸一口气。 “刚从长安城传来的消息,今年的科举考试还有三个月就要开始了,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让家里那些年轻后生都试一试?” “就算是考上了,去不去的也由他们自己决定,毕竟当初招募他们的时候,公子就已经说了,他们拥有去参加科举考试的自由,咱家不能食言。” 第712章 你不能总是这样,既要又要吧? 柳家的年轻人着实不少,符合参加科举考试条件的也不少。 别人也就不说了,光是李义府他们那四个,都称得上是状元苗子。 还有孙处约和郝处俊,这两个人当初可是野心勃勃想要拿下状元之位才投入柳家,暂时求一个安稳生活的。 虽说如今的他们,已经成为了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但他们的胃口绝对不会仅限于此。 当然,王玄策和李义琰,当初也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才和柳叶搭上关系。 对于读书人来说,科举考试才是进入朝廷真正的好方式。 相比之下,不管是举孝廉还是所谓的投行卷,都落了下乘。 一旦出现风吹草动或者说意外情况,最先倒霉的就是这些人! 如果是通过科举考试的方式进入朝廷的人,哪怕真的出现了贪腐情况,有时候皇帝也会网开一面,这是因为皇帝相当珍惜他们的才能。 许敬宗的话,给柳叶提了一个醒。 家里适合去参加科举考试的年轻人确实不少,除了王玄策之外,其他人都可以去试一试! 不管是考上了还是没考上,究竟要不要去朝廷当官都有待商榷。 柳叶太了解这几个年轻人的性子了,在竹叶轩里当掌柜的日子久了,他们真不一定能看得上官场上那个乌烟瘴气的环境... 如今的竹叶轩,可谓是把面子和里子都给足了他们。 官场对于他们的诱惑,也就没有原来那么大了。 为此,柳叶特意去找李渊商量了一下。 “去!为什么不去?” “就算是考上了,大不了拒绝皇帝给他们封官就是了!” “若是想去的话,老夫亲自给他们安排几个不影响经商的官职,其实就算是普通的官职也没什么,谁家还没有赚钱的渠道?” 李渊的意思是,就算家里这些年轻人成功的通过了科举考试,被朝廷授予官职,也完全可以继续帮着柳叶做生意。 满朝文武就没几个不做生意的,就算表面上看起来不做,私底下也控制着不少生意人,帮他们敛财。 凭什么他们就能当着婊子还立牌坊,柳家就不能? 柳叶细细一琢磨,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官员经商其实是大忌,会严重影响到整个商业环境的发展。 但是在封建王朝的官本位思想之下,哪怕朝廷明令禁止,绝大部分官员也只会将其当作是一纸空谈。 这种事情,连皇帝都避免不了! 因为皇帝本人就是天下间最大的地主头子,外加世上最富有的豪商! 皇族直接控制的产业,是那些世家大族都远远无法想象的。 别看李世民整天的哭穷,那是因为他不想动用自己小金库里那点钱。 要是真的算起来,他皇族的财富不会比国库少! 连李家的亲王都上赶着做生意,就这,还能统御一方兵马,柳叶凭什么不行? 不过,那些年轻人进入官场之后也会有一定的风险。 他们毕竟是少数,而且一个比一个野心勃勃,不管去了哪一个衙门,都不一定会效仿竹叶轩,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因为竹叶轩和朝廷之间的区别实在是太大了! 两者的管理体制有着鲜明的对比,光是效率,朝廷就远远无法和竹叶轩相提并论。 “有没有那种既能让他们当官,又不影响做买卖,关键是还不会成为别人攻击目标的方法?” 想都不用想,一旦家里的那些年轻人进入官场,必定会遭受柳叶那些仇家疯狂的报复。 说不定刚一考上,就会被人家参奏! 李渊嘬着牙花子说道:“你不能总是这样,既要又要吧?” “老夫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人,跟你这么一说起来,好像在密谋造反似的!”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我柳叶就是一个钱串子,我相信只要给他们一个明码标价,任何事情都可以做成。” 李渊摸了摸脑袋。 “老夫明白你的意思,就是想找一个办法,让那些年轻人能够成功进入官场的同时,还可以光明正大的做生意!” 柳叶点了点头。 李渊又一拍大腿。 “你小子在做什么春秋美梦呢?!”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难不成便宜还非得让你柳家全都占去?” 柳叶有些不乐意了。 好声好气的过来跟你商量,你就是这种态度? 他干脆不跟李渊说了,转身就走。 李渊哑然失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柳叶刚一出门,独孤老太太就进来了。 “我刚才把你们之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听你的意思,还真有把柳家打造成世家门阀的想法?” 想要成为世家门阀,最重要的条件无非是三个。 首先,在官场上有着深厚的根基,最起码,对朝廷中部分官员有着深厚的影响力,甚至能够通过自己的意志,间接影响到朝堂之上的决策。 这一点,五姓七望已经做到了极致。 其次,则是要有足够的钱财。 在这一点上,只有做生意才是最佳捷径,那些世家门阀,个个掌握着一门大生意! 最后,则是要有足够的土地。 因为土地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他们手里掌握着粮食,还代表着他们可以用合情合理的方法控制一大批的佃户和贫农。 这就让他们有了足够的人口基础,还维护整个家族的运转。 满足这三个条件之后,就奠定了成为豪门的基础! 相比之下,柳叶虽然有了足够的钱财,但在其他方面,欠缺的实在是太多了。 最重要的并不是土地,因为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足够的土地。 但是柳叶在朝堂之中的影响力还是太低了,他总能够通过自己的奇思妙想来对朝廷的决策产生影响,但那些奇思妙想终有局限,无法真正按照柳叶自己的想法来进行变化。 李渊呵呵一笑。 “柳叶是外戚,可老夫的宝贝孙女却是正儿八经的皇族!” “如果成为和你独孤家一样的世家门阀,就可以保证老夫的宝贝孙女以后再也不受欺负,那老夫宁愿让朝廷多吃一些亏!” 独孤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你为青竹能做得如此地步,足以见窦姐姐在你心中是何等的重要,别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 第713章 柳家的年轻人,文武两派! 还有三个月,就要进行科举考试了。 柳家的那些年轻人,当然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就在柳叶去寻找李渊的同时,几个年轻人也都在一起碰了个头,打算好好商量商量。 正好,李义府他们几个人也都跟着韩平来的江南了,曾经在柳家最为出色的八个年轻人,有六个都聚集在了一起。 剩下那两个,也就是孙处约和郝处俊,参不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多大区别。 哪怕考中了进士科,也不一定能够直接拥有他们现在的官职。 从七品殿中侍御史这个位置,相当的特殊!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更像是皇帝的秘书,拥有直接向皇帝进言的资格。 也是满朝文武之中,为数不多能够自由进出皇宫的人。 六个年轻人坐在屋子里,摆出一副商量大事的模样。 还有四个年轻人,就站在门外的院子里,满脸的不情不愿。 尤其是往日最为敦厚老实的薛礼,蹲在门口,脸上挂着浓浓的不悦之色。 “有什么可聊的,还非要背着人?难不成他们几个在背着咱们搞小团伙?” 席君买咧了咧嘴,道:“我听说他们正在商量着去参加科举考试!” 薛礼忍不住发了个白眼。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在商量着去参加科举考试,都是些背信弃义的家伙,大东家这么对他们,难道还比不上朝廷的一官半职?” 孙仁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作为家里年轻人中岁数最大的一个,虽然他们之间也有各自的小圈子,但是相互之间的来往很深,交情也很厚。 孙仁师向来以老大哥自居,他最担心的是因为屋里那几个人,想要去参加科举考试,导致家里的年轻一辈分崩离析... “我觉得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最起码把道理讲明白,留在竹叶轩有什么不好的,非要去朝廷当那个官?” “想当初我们也都算是在官场上混过的,我虽然只是一个武散官而已,但也见识过朝堂之上的阴暗,远没有在家里呆着舒坦!” 刘仁轨摇了摇头。 “你劝不动他们的!” “与其说是想去当官,还不如说他们想通过参加科举考试的方式,来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 “况且大东家肯定早就已经有了计较,咱们用不着在这儿为他们操心!” 薛礼撇了撇嘴。 “我总觉得他们不够厚道,有些话明明可以摆在明面上来说,他们非要私底下商量!” 就在此时,大门忽然开了。 王玄策一脚踹在薛礼的屁股上,差点让他摔在大马趴! 薛礼一个利索的翻身稳稳的站起来,怒视着王玄策。 王玄策笑嘻嘻的说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小子一定在说我的坏话!” “别人都觉得你小子忠厚老实,只有我看得出来,你小子纯属是蔫坏!” 薛礼确实是相当的敦厚,但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只要对他好,他就会忠贞不二! 在薛礼的眼中,柳叶已经对家里的年轻人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以说,已经把最好的给了他们! 如今王玄策他们竟然在商量着去参加科举考试,落在薛礼的眼中,无异于是一种背叛! 身后的李义府等人也跟着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你们究竟什么意思?” 薛礼说话间,十个年轻人瞬间分成了文武两派! 文的当然是以王玄策为首,武的,别看薛礼的岁数最小,但他的资历够深,也更加受柳叶的器重,也就以他为首了。 来济同样身手不凡,往日跟薛礼走的也很近,经常跟薛礼一起探讨武艺上的门道。 他走上前去拦住薛礼的肩膀,道:“别那么气呼呼的,万事都好商量,我们想要去参加科举考试,完全是要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 “去不去当官有待商榷,就算真的当官了,自然也不会把你们落下!” 薛礼一下子甩开了他的胳膊,怒视着他。 “别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 说完,薛礼转身就走,看样子都快气死了! 席君买冷冷的说道:“我们的脑子虽然不如你们好使,但最起码知道忠义两个字怎么写!” “如果你们打算背信弃义,就别怪我们兄弟几个,跟你们撕破脸皮!” 王玄策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群头脑简单的家伙,你们也不想想,那个朝廷对我们来说还有多大的吸引力?” “说到底,哪怕我们真的去做官了也是为了家里好!” “你们有没有想过?大东家在碰到困难的时候,往往会把敌人拉入他擅长的领域,就像陈硕真,大东家想要对付他,只能依靠侯君集的力量,再加上生意上的门道...” “可如果大东家手里掌握了实际的权力,弄死她简直是易如反掌,何必绕那么多弯子?” 席君买没说话。 就像王玄策说的,他们几个的脑子远远比不上家里那些文才出众的年轻人。 来济笑嘻嘻的说道:“总归是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不过现在我们商量的结果还需要保密,等跟大东家确定好之后再说。” 孙仁师微微摇头。 “你们掌握好心里那杆秤就行了,千万不要干丧良心的事情,否则咱们连兄弟都做不成!” 王玄策一挥手。 “懒得跟你们废话,我们先去找大东家!” ...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他们的奇思妙想往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 柳叶向来相信家里的年轻人,对柳家有着相当强的归属感。 这是因为他做到了,而且问心无愧。 王玄策他们六个人,来到二楼柳叶的房间外。 “采薇姐姐,大东家和夫人在吗?” 采薇明显也已经听说了家里的几个年轻人要去参加科举考试的事情,对王玄策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 “公子刚刚从老爷子那回来。” 王玄策点了点头,就要往里走。 就在他即将推开门的时候,采薇有些迟疑的说道:“你们真的打算离开家?” 王玄策有些无奈的说道:“采薇姐姐,很多事情都不能用片面的见解来看待,并不是说我们要当官,就非要离开家不可!” “况且,我是肯定不会参加科举考试的,天大地大,都没有如今家里在江南的茶叶生意大,我只是想给他们几个争取足够的权力而已。” 说完,他推门走进去,身后的李义府等人也鱼贯而入。 第714章 这世上,岂有自己监管自己的道理? 从李渊那回来之后,柳叶就一直在给李青竹按摩。 现在李青竹已经很像一个孕妇了,不光身材变得格外丰腴,还时不时的会出现一些不良反应。 有时候会出现孕吐,有时候手脚也会肿起来。 反应大的时候,晚上都睡不着觉,只有让柳叶抱着,或者给她按摩一下肿起来的手脚,才能够安然入睡。 按摩完了之后,柳叶又特意把高价买过来的润肤油,抹在李青竹的小腹上。 每一次碰到李青竹的小腹,柳叶都会感觉到一阵生命的律动,让他心中喜不自禁。 混合了橄榄油和雪蛤油的润肤油,味道也相当好闻,而且还有安神的功效。 不知不觉间,李青竹就睡着了。 柳叶笑眯眯的在她的小脸蛋上刮了刮,转身来到外屋。 正好碰见王玄策等人推门走进来,柳叶狠狠的瞪着他们一眼。 王玄策的人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连忙低着头退下去,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柳叶带着他们来到院子里,施施然的坐下,这才开口道:“是为了科举考试的事情吧?” 王玄策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大东家,我们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知道您什么意见!” 柳叶让采薇给他上了一杯茶,慢条斯理的刮了刮茶水上的水沫。 “说来听听!”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 “一切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我们绝对不会离开家里!” 身后众人纷纷点头。 面对王玄策这个老资格,就连目前这些人中年龄最大的马周,都没有因为王玄策领头而产生异议。 柳叶顿时哑然失笑。 “就为了这么点事情?” 其实他有着充分的自信,这几个年轻人不管爬到什么地步,都绝对不会离开柳家。 不光是因为柳家的气氛特殊,更因为柳叶给了他们足够的归属感。 哪怕是最会偷奸耍滑的李义府,在大是大非上也从来都不会含糊。 “直接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王玄策拱了拱手。 “东家,我已经绝了参加科举考试的心思,如今在江南,我执掌的所有的茶叶生意,连陆家都要求到我的头上,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 “但是我身后的这些弟兄一个个才华出众,如果不给他们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恐怕他们会后悔一生!” “可他们没有一个想离开家里的,于是我们就合计了一个办法!” “不光能够在朝中当官,还能够留在家里!” “那就是官商合营!” 柳叶闻言微微一愣。 普通人绝对听不懂王玄策是什么意思! 从字面意义上来看,官方和商人一起做生意,简直是异想天开,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但柳叶很清楚,这种模式不光相当的先进,而且可操作性也很大。 官商合营,说白了就是公私合营的变种! 用简单的话来描述,那就是让家里的年轻人都成为官商! 其实从某种意义而言,柳叶已经是官商了。 他不光有一个扬州大都护的名头,提出的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还已经被大唐定为了国策。 这两件生意里,都有朝廷的身影。 就像茶叶生意,不管陆家多起劲,他都只有两成的份子。 虽然剩下的份子都掌握在柳叶的手中,但在魏征的主持之下,朝廷必须参与进去! 关乎到民生的产业,朝廷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羊毛生意也是一样,朝廷出面不仅仅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草原的长治久安。 “说的精细一些!” 王玄策精神一震,他敏锐的察觉到,柳叶对这种说法很感兴趣! “东家,如今家里的各个产业其实都有朝廷的人参与,我掌管的茶叶生意,自然知道朝廷有多少人会插手其中!” “别人也就不多说了,民部势必要将朝廷的钱财投入进去一部分,御史台也要起到监管的作用,在离开长安城之前,就已经有人跟咱们接洽了。” “既然如此,咱们为什么不让自己人来做这件事呢?” “朝廷甚至可以专门设立一个机构,来对各个产业进行监管!”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这个机构的重要性也就越来越高,完全可以成为咱家这些读书人的好去处!” 柳叶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想法虽好,但多少都有些不切实际。” “这世上,岂有自己监管自己的道理?” 王玄策嘿嘿一笑。 “那就需要大东家亲自出马了!” 王玄策跟柳叶说了很多。 柳叶也就越来越惊讶! 人才就是人才,不管干哪一行,都能够干出花来! 这几个年轻人聚集在一起的想法,相当可怕... 按照他们的说法,竟然要在朝廷之中建立一个不亚于六部的庞然大物,来为朝廷赚钱! 而赚钱的方式,就是跟柳家合作! 看起来不切实际,但柳叶往深一琢磨,其实还是很具有操作性的。 很像是后市的国营产业,不光对某些生意起到监管作用,而且还亲自下场,参与到市场的竞争当中。 一些国家层面的庞然大物,甚至足以影响到朝廷决策! 而王玄策他们想出的,只是一个雏形,需要进行大量的实践,才能逐步完善。 在这个国营产业之中,也就能顺理成章的设置更多官职,给家里这些年轻人打造一个能够施展才华的平台。 “让我好好想想吧,你们先下去。” 等所有人都走后,柳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一壶茶都喝完了,眉头还没有舒展开。 他在乎的倒不是这些年轻人究竟能不能进入官场,因为时至今日,对于他们来说,当不当官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哪怕柳叶不允许他们去参加科举考试,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的微词,顶多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真正让柳叶顾虑的,是王玄策他们的想法,能够给柳家带来什么! 为此,柳叶特意又去找了李渊一趟,将这个想法原原本本的告诉老头子,希望当过皇帝的老头子,能够给他一个明确的建议。 李渊听完了之后,同样眉头紧锁。 他看着柳叶说道:“先说一说你内心的想法吧!” 第715章 做生意做的这种地步,朕也不得不服气呀! 其实,柳叶并没有什么反对想法... 甚至于,他都有心大力支持王玄策等人的计划! 如今柳家的各个产业虽然平稳运转,但早已经成为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要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一个恢宏的商业帝国,没有朝廷的庇护,是绝对不现实的。 就像当初的孔家和薛家,包括已经跟柳叶撕破脸皮的顾家,都是仗着有着深厚的朝廷背景,才敢跟柳叶叫板,甚至于光明正大的威胁他。 相比之下,柳叶虽然有不少朝中的朋友,跟皇族的关系也都很近,但是毕竟缺少根基。 对于这个问题,哪怕把家里的产业分出一半由朝廷来运营,都不能算亏。 有了国字头当保障,没有哪个世家大族会瞎了眼,在生意上找柳叶的麻烦。 最起码,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就必须和朝廷开展更深层次的合作。 这不是任何经济理论能够解释的,而是时代环境造成的。 反正柳叶从来没听说过,哪个世家大族敢跟皇家抢生意... “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哪怕动用所有的关系,也要将他们送到这个新成立的机构之中!”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皇帝必须答应下来。” “否则的话,都是空谈!” 李渊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皇帝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不过这种事情,已经涉及到了朝廷运转的根本,他站在皇帝的角度思索良久,悠悠的说道:“想要在朝廷之中成立一个机构也未尝不可,但是你,或者是竹叶轩,就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你最好还是让那些年轻人写出一份奏折,按照竹叶轩的说法,就是写出一份计划书,将一切都规划的妥妥当当,老夫才能给出你一个合理的建议。” 经过刚才跟王玄策等人的交谈,柳叶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一个雏形。 “我的意思是,在朝中成立一个类似于市舶司的机构,专门管理那些关乎于民生的产业。” “毕竟,如果这些产业全部都交给民部来管,实在是太局限了。” “李义府他们几个人能不能成为这个机构之中的官员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个机构,能够为我柳家的产业保驾护航!” “等机构成立之后,任何关乎民生的产业,都要纳入这个机构的监管,与此同时,朝廷也可以拿到一部分的运营权,更可以从中拿到一部分的利润。” 这么一说,李渊就彻底明白柳叶的意思了。 “说到今,还是官商!” “你希望竹叶轩从一个普通商行,变成半官方性质的商行,彻底打消那些觊觎你柳家产业的人,想要偷鸡摸狗的心思!” 柳叶点点头。 他实在是很厌烦,成天对付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如果那个机构真的能够成立,顾家就再也无法成为柳家的麻烦。 就算顾家拿下了所有的初制所,垄断了所有的茶叶货源,只要这个机构一声令下,他想不让出来都难! 除非,他宁愿把整个家族的资源都投入到茶叶生意当中,而不仅仅只是来运营茶叶产业... 但他手里没有柳家的秘方,想要独立运营茶叶产业,是一件完全不现实的事情。 用最直接的话来描述新成立的机构,那就是规范化! 让所有产业都变得规范化,让所有的商业竞争都变得规范有序,同时也让那些世家门阀,再也不敢仗着自家深厚的背景,来对别人的产业巧取豪夺。 李渊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还是让他们拿出一个计划书吧,老夫给他们修改一下,而后,你再将计划书交到朝廷的手中。” “既然是双方都有利的事情,皇帝是不会拒绝的。” ... 王玄策他们这几天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撰写计划书上。 仅仅三天的时间,计划书就已经成型了,并且经过柳叶和李渊的修改,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长安城! 随着科举考试的消息散播出去,已经陆续有学子抵达长安。 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成为朝廷的官员,是天下绝大多数读书人的毕生梦想。 李世民难得出宫一趟,长孙皇后还要在皇宫里照顾兕子,这一次只有大宝跟着他。 至于暗地里还藏着多少的皇家护卫,那就另当别论了。 在朱雀大街上,李世民吃了无数的小摊,在皇宫里憋了好几个月的心情,终于舒缓开了。 “太子是在东宫还是在胜业坊?” 大宝赶紧回答道:“回陛下的话,太子如今相当的忙碌,不仅仅要观政,还要主持柳家在关中的产业,此外,当初驸马爷交给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的刊物,也在按部就班的更新着,这个时辰,太子殿下应该是在兴化坊的竹叶轩总行处理公务。” 李世民顿时来了性质。 自打竹叶轩把总行从东市搬迁到兴化坊,他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走,咱们过去瞧瞧太子在忙些什么!” “任何人都不许提前给太子通风报信,朕要看一看太子如今的能力!”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就这么溜达的朝兴化坊敢去。 总共也就二里多路而已,说说笑笑之间就到了。 来到竹叶轩总行门前,李世民一下子就被这气派的场面给镇住了! 竹叶轩总行外竟然聚集了一大群人!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纸,正拼了命的晃悠。 而在竹叶轩总行的大门口,一个满头大汗的后生,正坐在桌子后头,着急忙慌的写着什么... 李世民随手从一个人的手中把纸抽走,那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想要暴揍李世民一顿,结果却被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壮汉给摁住了。 李世民看完纸上的内容之后,有些无奈的说道:“你看看吧,这世上没有比柳叶更会赚钱的了,他的茶叶还没有从江南运过来,竟然已经开始预售了!” “光是拥有买茶叶的资格,就需要花五十贯先买下一张认购书,这里怕是聚集了有上千人,光是一张认购书,就能让柳叶先赚个五六万贯!” “做生意做的这种地步,朕也不得不服气呀!” 第716章 谁还会嫌弃钱多呢? 那个被皇家护卫摁住的倒霉蛋,原本还在拼命的挣扎,可无意间看到那两个摁住自己的人,腰间露出了腰牌,顿时吓得一哆嗦。 有钱购买认购书的人,就算地位不高,但也绝对见过大场面。 五十贯,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何况这是用来购买一张纸... “贵人饶命!饶命!”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冲着那两个护卫摆了摆手。 “某家问你,你是哪一个商行,或者是哪一个大家族的?” 这是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中年人,见李世民器宇不凡,爬起来之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回贵人的话,小人是洛阳庞家的管家,特意一大早就跑过来购买认购书,希望能够多买到一些茶叶...” 李世民眉头一皱。 “洛阳庞家?倒是有点耳熟...” 大宝连忙在李世民的耳边,说起来洛阳庞家的情况。 李世民这才想起来,洛阳庞家跟王玄策的关系非常好,而且他们家的胖儿子,还是大儒王积的学生,如今就在长安城里,继续跟随王积修学。 他甚至知道,原来庞家是做木材生意的,来到长安城之后却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商机,那就是给韦家的海鲜产业提供冰块... “你们家跟柳家的关系,按理说应该相当不错吧?为何还要购买认购书?” 庞管家赶紧说道:“贵人明鉴,我家老爷跟柳大东家的交情确实不错,但我家老爷觉得,为了这么点小事情,不至于跟柳大东家开一次口,反正五十贯也不多...” 李世民点了点头,将那张认购书重新塞回他手里。 “见面就是缘分,某家的人刚才对你无礼,带你进去,免得排这么长时间的队,就当做是对你的补偿吧!” 李世民闲庭信步的朝前走去,引来无数人的怒视。 他一直走的大门口,轻轻敲了敲桌子。 小川子头也没抬,道:“先等一下,认购书要一张一张的登记,等全部都登记完了,才能进去认购茶叶!” 李世民并没有回话,而是继续轻轻敲敲桌子。 小川子不满的抬起头了,正好迎上李世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李世民不管是去竹叶轩还是去柳家,都不只是一次两次了,小川子当然认识他! 小川子忙的一哆嗦,正要起身行礼,却发现旁边的大宝一个劲的用眼神瞟他,这才明白,皇帝是想微服私访,不愿意暴露身份。 “原来是李先生,快快请进!” 李世民对小川子的机灵很满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前走去。 庞管家落后了一步,等李世民迈过门槛,这才拉着小川子,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位贵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小川子哪敢暴露皇帝的身份? “你们庞家的造化来了,赶紧跟着那位贵人进去!” 小川子撂下一句话,急忙跑上前去引路。 外边的人多,院子里的人也不少。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排队的,给认购书登记的人,已经到院子里重新排队,认购茶叶。 小川子逐一给李世民介绍里面的情况。 “李先生您看,家里的茶叶就要上市了,而且不同于原来,这一回是大规模上市,只要有认购书的人,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 “品质上也有区别,您看看那边的箩筐,就是各种茶叶的样品,才从江南送过来没多久!” “以前登科楼的午子仙毫,是品质最好的茶,但是和江南的茶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 李世民眯着眼睛,看了看摆在院子中央的十几个大笸箩,每一个笸箩里边,都放着不下于十几斤茶叶。 离着还有几十步,就能够闻到浓浓的茶香。 “某家听说,如今你竹叶轩在江南的茶叶产地,全都已经被别人给控制了起来,柳叶就这么公然开始售卖,难道,他不怕到时候拿不出货来吗?” 小川子挠了挠头。 “回李先生的话,东家既然吩咐了,那么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只能照章办事,我资质愚钝,猜不透东家的想法,想来东家已经找到办法,将那些茶叶产地都拿回来了,否则也不回大张旗鼓的开始售卖!” 李世民满脸的耐人寻味之色,他让小川子继续回到门口干他自己的工作,而后在大宝的带领下,朝着李承乾的办公室走去。 ... 李承乾的办公室,就是以前柳叶在总行的房间。 由于茶叶生意的基本框架本就没有立起来,再加上家里得力的人手,都臭不要脸的去了江南,李承乾只能亲自上手。 他的面前也排起了长队,因为最终确定各家份额的权利,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你们家的生意范围本来就不广,总共才二十几家酒楼而已,规模也不大,一年认购五十斤茶叶已经绰绰有余了!” 李承乾查看了一下,对面这个商贾的商业资质,在他的认购书上写了五十斤的字样。 这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穿着一件颇为华丽的锦衣,一看就相当的有钱。 他苦着脸说道:“太子殿下您就行行好,我认购的明明是一百斤,您非要削减到五十斤,我可着实交代不过去呀!” 任何人在极度忙碌的情况下都会显得格外烦躁,李承乾把自己的手戳‘啪’的一下子盖在认购书上。 “爱要不要,下一个!” 中年商人只好满脸不情愿的站起来。 虽说五十斤茶叶不多,但已经足够他麾下的那些酒楼使用了,而且还能留下来一部分独自享有。 但茶叶这种东西,已经通过了市场的验证,多买几斤,就能多赚不少钱。 谁还会嫌弃钱多呢? 下一个拿着认购书过来的,是一个长相颇为俊朗的年轻人。 李承乾看到他的脸后,不由得微微一愣。 “老三?” 年轻人的长相和李承乾有几分相似。 从李承乾的称呼上就可以知道,这个后生是当今皇三子,也就是李世民的第三个儿子,蜀王李恪! “皇兄,辛苦了这么长时间排队,你可要多给我留一些呀!” “你们也真是的,咱们明明是亲兄弟,外边那些人却一点情面都不留,你也不见我派来的人,竟然连认购书也只给一张!” “没有两三千斤茶叶,我可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第717章 大白天还真是闹鬼了,我竟然看见了父皇…… 蜀王李恪是杨妃的儿子,只比李承乾小了一岁,比越王李泰大了半岁。 不过在李世民现有的儿子里头,他却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的血脉带着原罪。 他是隋炀帝杨广的亲外孙子! 别说是皇帝了,就连文武百官都时时刻刻防备着他,生怕有人因为怀念前朝,而私底下蛊惑蜀王李恪玩一个复辟大战! 这种事情在封建王朝时代,堪称是屡见不鲜。 要知道,如今大唐的官场上,曾经在前隋官场上担任过要职的人数不在少数。 远的不说,就说当今大唐文坛上,毫无争议的儒家魁首李纲李文纪,在前隋年间就已经位极人臣,还曾经当过前隋太子杨勇的老师。 蜀王李恪的母亲杨妃,每天对儿子教导最多的地方就在于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跟朝政的官员走得太近。 如今的李恪也算是个小伙子了,自小接受了娘亲无数别惹麻烦的教育,他早就对朝廷之上的作为,没有半点的想法了。 因此,只能一心一意的往自己的王府里搂钱,想以后把日子过好。 由于不受宠,他远远没有李承乾和李泰自由。 就连当初去柳家历练历练,李世民也压根没想起他来... 只能说,他的出生就意味着一场悲剧。 当然和他有同样境况的还有他的弟弟,皇六子,梁王李愔! 终于抓住机会,能往自己的王府里搂钱的李恪,不想放过这个茶叶开售的大好机会,他特意买了一张认购书,想让太子兄长给他卖个面子,多买些茶叶,也就好多赚些钱。 然而,正在跟李承前说情的李恪,丝毫没有发现,他的皇帝老子就站在他斜后方不远处,脸已经黑的像锅底灰一样了。 堂堂皇族,还是皇帝的亲儿子,竟然与民争利到脸面都不要的地步! 为了买点茶叶还托关系走门路,跟自己的亲兄长嬉皮笑脸! 李世民都快气死了! 同样的事情,如果换在李泰身上,李世民不仅不会生气,反倒会很开心。 因为这恰恰证明,李泰跟他的太子兄长关系,已经好到了一定地步! 反观李恪干出这种事情,完全是出于没出息! 李世民这是纯纯的偏心眼! 李承乾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他皇帝老子站在斜对面了。 他下意识的一缩脖子,想要提醒一下倒霉的兄弟,却又不敢直接说,只能一个劲儿的用眼神瞟他。 可哪怕李恪再聪明,也绝对想不到他的皇帝老子会在这时候出宫,还刚好碰上他来到竹叶轩总行找太子托关系... 无可奈何的李承乾只好说道:“最多也就给你二百斤,足够你赚个上万贯了...” 他不敢把数量说的太高,因为茶叶不仅仅是一件生意,还关系到大唐的国策。 如果给李恪的份额太多,就显得太明目张胆了。 任何一种关乎于民生的产业,都要离那些亲王国公远一些,否则的话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私底下说一说还好,以他的权限,给兄弟一两千斤也没什么。 可皇帝老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深知自己的皇帝老子最烦托关系走门路那一套,李承乾只好照章办事。 李恪顿时不乐意了。 “你还是不是我亲哥?我厚着脸皮找你来说情就给我二百斤,好意思吗?” 放在以前,他跟李承乾的关系,要比李承乾跟李泰之间的关系好得多! 这句话一出口,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孽障!”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旁边的大宝都哆嗦了一下,可想而知皇帝愤怒到了何种地步。 “难不成,这个孽障还想垄断长安城的茶叶生意不成?!” 大宝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上前提醒,奈何李恪背对着他们,大宝只能也一个劲儿的用眼神瞟李承乾。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 “老三,生意要一步一步的做,钱要一点一点的赚,现在不要太贪心,以后为兄再有了好买卖,自然会拉你一把,茶叶生意关系到父皇的国策,万万不能给你太多,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李恪更加不乐意了! 他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道:“我不管,反正今天你少说要给我两千斤!” “二百斤够干什么的?我堂堂的一个亲王,做生意就这么小打小闹的,说出去还不笑掉别人的大牙!” 这时候,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来到李恪身后,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 李恪勃然大怒! 竟然有人胆敢袭击他堂堂的蜀王殿下! 刚一转回头,看到那张熟悉而且阴郁的脸,李恪又赶紧把脑袋转回来了。 他冲着李承乾干笑几声。 “大白天还真是闹鬼了,我竟然看见了父皇...” 李承乾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低下头。 看到他的反应,李恪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难不成是真的? 他顿时出了一后背的冷汗,艰难的转过头来,迎上李世民那愤怒的目光... ... 皇宫,紫宸殿外! 砰砰... 棍子一下一下的落在李恪的屁股上,李恪死死咬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在大殿之中,李世民像一头暴怒的雄狮一般,走来走去显得格外烦躁。 “这个孽障,竟然还想要两千斤茶叶!” “朕给他两万斤,让他把全天下的茶叶生意都垄断掉,让老百姓再也买不起茶叶!” 长孙皇后一个劲儿的在旁边劝慰,实在是劝不动,只好让大宝出去,让行刑的太监轻点儿。 好歹是胳膊那么粗的棍子,哪怕下手再轻,坐在屁股上也足够把李恪疼晕了。 二十下廷杖终于结束了,李恪浑身都是汗,疼的脸都白了。 太监小心翼翼的叫了他几声,见没有反应,用不着皇帝和皇后吩咐,赶紧撒腿朝着太医署跑去。 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个孽障,打死他才好!” “大唐帝国的亲王殿下就这点出息,等他伤愈之后,立刻把他送到蜀中去就藩!” 第718章 登科楼才是竹叶轩最赚钱的生意! 想不到一件小小的事情,竟然在皇宫之中引起了一场纷乱。 杨妃娘娘在听说之后,立刻来到紫宸殿外,跪求皇帝不要让儿子去蜀中。 儿子才十五岁,这时候去了蜀中,恐怕这辈子都回不了几次长安了。 娘俩还能见几面? 好在皇帝心软了,跟杨妃娘娘还是相当有感情的,只是责令蜀王李恪闭门思过,不允许再与民争利。 回到自己的王府之后,李恪趴在枕头上,哭了大半天,心里委屈坏了。 “我凭什么就不能像太子哥哥和青雀一样,跟着姐夫做生意?” “都知道东宫没钱,谁又知道我蜀王府更穷!” “蜀地本就没什么好产业,就木头比较多一些,还都让十大会馆的生意给垄断了,我连打赏给下人的钱财都没有!” “凭什么?” “青雀跟姐夫去了江南,都不用想的,肯定能赚到不少钱,他们如果想做茶叶生意,甚至都不用考虑份额的问题,太子哥哥更是如今在竹叶轩中暂代大掌柜,一句话就能调动几十万贯的钱财!” “父皇实在是太偏心了,我究竟还是不是他的儿子?!” 杨妃娘娘坐在床榻边,满脸愁容。 “恪儿,你还是安分一些吧...” 杨妃娘娘也知道这件事情,怪不到儿子的头上,更不可能去怪罪皇帝。 只能从自己的身上找问题,谁让自己的血脉之中带的原罪呢... 趴在床榻上的李恪,没有哀婉,只是极其愤怒。 他实在是想不通,以他的身份,确实不可能插手朝廷的政务,也不可能有任何的实际权力,为什么父王要连他做生意的路子都堵死? “娘娘,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李恪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说道:“不见!” 因为李承乾没有给他足够的份额,他连带着把李承乾也讨厌上了。 杨妃娘娘却知道深浅,道:“将太子殿下请进来吧!” 李承乾满满愧疚的走进来,先是冲着杨妃娘娘施了一礼,这才来到李恪的旁边。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因为父皇就在你身边,我就算想帮也不可能直接开口,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话可以私底下说,但是绝对不能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尤其是在茶叶生意上,父皇将这件国策看的无比重要,我弄出个认购书来,不光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尽量把茶叶份额划分的均匀一些...” 李承乾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李恪都没有抬起头来。 自打李承乾进门,李恪连屁都没放一个。 杨妃娘娘无奈的说道:“太子还是先回去吧,我好好劝一劝这孩子,等明日我再带着他亲自去东宫,向太子道歉。” 李承乾赶紧说道:“杨妃娘娘折煞承乾了,我跟老三是亲兄弟,没必要讲究那么多规矩。” “这件事情也是我的过失,刚才应该直接提醒老三,别被父皇的出现给吓到了...” 这句话一出口,李恪猛的抬起头来。 “凭什么?我就问问凭什么!” “父皇偏心眼的如此地步,我现在连做生意都不行了!” “就算茶叶生意关系到国策,我拿个一两千斤的份额,又会对国策产生多大的影响?!”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李恪几乎是喊出来的。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件事怪不得父皇,如今柳大哥在江南,也称得上是举步维艰,尤其是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简直跟饿狼没什么区别,更联合起来想要把咱家的生意围剿!” “父皇心里头估计正烦着呢,可偏偏你正好撞在父皇的霉头上...” “不过你也不要生气,如今你皇兄我手里头掌握着不少产业,有时间给你介绍一个好买卖,大不了咱们不沾茶叶了!” 李恪眼珠子一转。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很深刻的道理,那就是,如今太子史几乎掌握着整个竹叶轩,确实没有必要在茶叶生意上钻牛角尖。 竹叶轩中,比茶叶更能赚钱的产业也不是没有。 何况... “我能不能在长安城开一家登科楼的分号?” 登科楼才是竹叶轩最赚钱的生意! 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李承乾脸色有些不好看的摇摇头。 “登科楼应该不行,柳大哥说了,登科楼贵在精而不在多,如果开其他的分号,就等同于是跟总店抢生意,如果你将登科楼开在蜀中,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 李恪又把脑袋埋进枕头了。 “那你还说个屁!” 蜀中的消费能力,远远无法跟长安城相提并论。 就算把登科楼开起来,那也要有人能消费得起才行。 李承乾见兄弟都不理会自己了,跺了跺脚说道:“大不了我去找柳大哥卖个面子,让他帮你想一门好产业就是了!” 杨妃眼前一亮! 她最担心的并不是儿子做生意,哪怕赔了也没什么,真正让她担心的,是怕儿子稀里糊涂的插手到朝廷的政务之中。 若是有跟茶叶生意不搭边的产业,让儿子来做一做,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那才叫妙! “本宫也要给柳叶去一封书信,相信凭本宫的面子,柳叶能够帮恪儿想一门好产业!” 李承乾拍了拍李恪的肩膀。 “你放心,竹叶轩养着不少信鸽呢,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的多,有个十几天,消息就能从江南传回来。” “到时候我也出钱帮衬帮衬你的新产业!” “不过按照柳大哥的习惯,你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李恪终于又把脑袋从枕头里拔了出来。 “什么代价都可以!” “只要能让我赚钱就行!” “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是不可能插手到朝廷的政务里了,也不可能拥有实际性的权力,只有赚到足够的钱,才能让我和我娘的生活变得更安稳,而且,小愔再过两年也该开府建牙了,父皇铁定不会给他太多钱,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就有能力扶持一下小愔!” 李承乾重重的一点头。 “回去之后立刻给柳大哥写信!” “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第719章 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信鸽的速度确实很快,只用了五六天的时间,就已经飞到了江南。 极其无聊的柳叶,很无奈的发现,在茶叶产地的事情上,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局外人。 这几天,陆家跟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斗的相当厉害! 甚至都已经闹出了人命! 不用说,肯定是陆敦信急了! 虽说初制所的营生并没有暂停,收购茶叶的事情,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问题是,收购茶叶的是以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跟他陆家已经没有了半点关系。 陆敦信急得满嘴都是大燎泡,不是去找顾家吵架,就是跑到柳叶这里来拿主意。 柳叶也没什么好帮他的。 “你这都已经是第十几次的来了,到头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我倒是觉得,实在不行的话就光明正大的跟七大家族斗上一斗,无非就是撕破脸皮罢了!” 陆敦信满脸幽怨的看着柳叶。 要不是柳叶下令,把顾延祖从登科楼里丢出去,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顾延祖也绝对不会下手太轻。 “驸马爷,你好歹帮我想一个好主意!” 柳叶双手一摊。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 其实柳叶早就已经跟陆敦信说明白了,在这场纠纷之中,陆家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甚至于拿出家族之中所有的钱财,跟七大家族好好的掰一掰手腕。 但陆敦信心中始终有顾虑,对于他们这些世家豪族而言,普通人的人命并不算太值钱。 就算闹出人命来,那也只能算是小纠纷。 他最应该干的,是跟七大家族全面开战! 不管是在生意上还是官场上,都彻底的断绝往来。 至于茶叶的原料,只能凭真本事抢过来! 但他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柳叶也无可奈何。 因为对于柳叶来说,不管是谁收购到茶叶原料,都绕不开他这一关。 在茶叶产业当中,技术才是永远的核心! 别看现在以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闹得欢实,等他们把茶叶收购完,到了下一步进行制作的时候,迟早还要求到柳叶的头上,柳叶照样可以随便蹂躏他们! 不管怎么说,柳叶都坚守了自己的承诺,没有一脚把陆家踹开,这就已经足够了... 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柳叶对陆家的一个考验。 否则柳家倒是信守跟陆家的承诺了,可万一真等大赚特赚的时候,陆家却翻脸不认人又该怎么办? 所以,必须把他们家逼到一定份上才行! 陆敦信气急败坏的离开了,这是他最近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他刚一走,薛礼拿着刚刚从长安城送过来的信,进入柳叶的房间。 看完了书信上的内容之后,柳叶一脸的莫名其妙。 “蜀王李恪?” 他以前并没有跟李恪打过交道,只是知道这小子向来安分,不跟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似的,整天上蹿下跳。 “看样子,李恪是真把皇帝给惹急眼了...” 柳叶摆摆手,让薛礼下去。 仔细想了想之后,柳叶又把许敬宗给叫了过来。 他直接把李承乾和杨妃娘娘写给他的信交给许敬宗看了看,许敬宗看完之后,沉吟片刻,道:“对于咱家来说,这也未必不是一次好机会...” 柳叶饶有兴致的问道:“怎么个好机会?” 许敬宗当然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他最擅长用看似跟自家没什么关系的东西来牟利。 在这一点上,柳叶都跟他差着层次呢。 许敬宗拿着那封信,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个不停,好像是在措辞。 他突然把那封信轻轻放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智珠在握的笑容。 “首先,咱们可以确定的,总共是两点,第一点是蜀王李恪想要让公子帮他想一门赚钱的营生,第二点,则是他宁愿付出一些代价!” 柳叶点点头。 在他的心中早已经出现了一些想法,只不过这种想法还比较粗糙,需要进一步的思考,还没有说出来。 当然这也是聪明人的通病,他很想看看自己的想法,会不会跟许敬宗的不谋而合。 除了总想和人找到默契之外,聪明人还有一个很大的毛病,那就是好为人师。 许敬宗满脸笑容的说道:“从这两点出发,咱们最先需要考虑的,就是蜀王李恪手里掌握的最大资源,究竟是什么?” “他手里的资源,不仅仅是他能够付出的代价,同样也是能让他起家的资本,还是咱家能够从中牟利的条件!” 一说这番话,柳叶就知道许敬宗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蜀王李恪,实在是没有什么能搬在上台面的资本。 他的血脉之中带着原罪,注定了这辈子一事无成,不可能在权力上有太大的作为。 就连他的母亲杨妃娘娘,身为四贵妃之一,都必须刻意跟儿子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为了避嫌。 别的妃子都能阖家欢乐的同时,杨妃只能偶尔去看望一下自己的儿子,李恪自己也不可能每天都去宫里给他的母亲问安。 可这同样也是他的优势! 他这血脉给他带来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得到许多前隋遗臣的青睐! 朝堂之上,从前隋就遗留下来的老臣,对于李恪有着一种天生的亲近感,而前隋遗留下来的老臣,数量相当的多,而且质量都很好... 质量不好的,李世民也不可能允许他们继续留在朝堂之上。 那都是真正的国家栋梁,最差的,也在学问上有着极高的建树。 “所以,你的想法是,利用一下那些前隋遗留下来的老臣?” 许敬宗眼前一亮。 “公子果然跟我有着同样的想法!” “无法在官场上有所作为,那么完全可以从学问的角度上来突破!” “蜀王李恪最大的优势,在于他在那些老臣之中有着绝对的号召力,只要不涉及到权力上的纠葛,那些老臣对蜀王李恪的要求从来都不会拒绝!” “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科举考试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开始了,这不仅仅是蜀王李恪的机会,也是咱家的机会呀!” 第720章 科举培训班! 这世上最不缺少的,并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苦命人,而是学问人! 苦命人再多,也无法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历史,完全是由那些学问人打造的。 即便是那些看似在朝堂之上没有任何权利的普通臣子,只要学问够高,他们就有着极高的地位,在某个方面,也就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然造成了学问上的单一性,却给了那些读书人一个绝佳的跻身之途。 只要刻苦读书,总会有一个好结果! 哪怕资质愚钝,连科举考试都通过不了,都能去地方的乡学,教导一下农家的子弟读书识字。 朝廷的大环境对于读书人实在是太优渥了。 上到皇帝,下到黎明百姓,都把读书人尊重到了极点。 在社会地位提高的同时,读书人也渐渐形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利用他们的学问,来为天下营造出一种,只要读书,就能有所作为的意识。 许敬宗和柳叶很快就写好了一封回信,与此同时,还强行把家里那些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全都赶回长安! 在清明节这一天,人人都在自家的祖坟里祭拜,李义府等人这才风风火火的进入长安城。 他们马不停蹄的来到竹叶轩总行,经过短暂的休整之后,等到了刚刚从皇宫参加完祭祀活动回来的李承乾。 李义府开门见山的说道:“太子殿下,这是大东家的回信!” 李承乾迫不及待的把书信拆开,只看了最前面的几行字,就把书信放下了。 他满脸的莫名其妙,似乎书信上的事情,让他感到相当的不可思议。 “你确定这是柳大哥亲笔写的书信?” 李义府手一摊。 他们风风火火的赶了大半个月的路,都没有想明白,柳叶和许敬宗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根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李承乾把书信放在桌子上,有五个字特意背柳叶用红色的笔,给圈了起来。 “科举培训班!” 从广义上来说,每一个教导人读书识字的先生,都可以说是开科举培训班的。 因为绝大多数人读书识字,本就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进入朝堂为官。 可是,从狭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培养学子们应试能力的培训方式...简直是闻所未闻! 柳叶的书信上写的清清楚楚,蜀王李恪完全可以借用他在前隋老臣之中,那庞大的号召力,来对这一次的科举考试产生影响。 “对了,东家还编写了一本小册子,路上不让我们看,说是只有交给蜀王殿下,才能把上头的火漆打开。” 李义府又把那份用火漆封着的小册子,交给李承乾。 李承乾沉吟了一下。 “你们...” 回来的总共有五个人,除了李义府他们四个之外,就连一心要给柳叶当奴仆的李义琰,都想要先试一试。 虽然他已经入了奴籍,但换一个身份参加科举考试还是很简单的。 这点事情完全可以交给李承乾来办,堂堂的太子殿下,若是连个新身份都拿不出来,那可就太丢人了... “我们当然都想参加科举考试,等安顿好了之后,就按照大东家的指示,参加蜀王殿下举办的科举培训班!” 李承乾使劲挠了挠头。 “你们先去安顿吧,我去找李恪商量一下!” 李承乾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蜀王府,把这个莫名其妙,又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告诉自己的兄弟。 ... 蜀王府之中! 李恪正在跟他的老师权万纪议事。 权万纪本人就是前隋遗留下来的老臣,而且才华出众,前隋年间就帮助皇家教导皇子。 虽然在学问和地位上比不上李纲,但也在文坛之中独树一帜,堪称一代大儒! “殿下应该刻苦读书,以后去了蜀地,也就能更好的教化当地子民!” “这是您身为皇族子弟应当担负起的责任!” 权万纪时时刻刻都想让李恪有所作为,他根本就看不透,李恪越是有所作为,就有可能死的越快... 对他这一套言论,李恪早就烦闷无比,但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他相当的尊重权万纪。 “先生,我已经知道刻苦读书的意义所在了,您不用每天都跟我说一遍...” 权万纪吹胡子瞪眼的说道:“既然如此,那殿下为何不从现在开始刻苦读书呢?” 李恪满脸悲愤之色。 他倒是想读书,可蜀王所里的穷的揭不开锅了! 前些日子凭着五十贯购买来的认购书,想要从李承乾那里多搞些茶叶,好让蜀王府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可李承乾只给了他区区几百斤茶叶,而且还全部都是预售,到现在那些茶叶还看不见踪影! 这让他根本就沉不下心思读书。 正想着,府中的下人匆匆来报。 “太子殿下来访!” “快请!” 太子殿下来了,权万纪也就说不出让李恪赶紧刻苦读书的话。 “参见太子殿下!” 看见李承乾走进来,权万纪起身施礼。 “原来是权先生呀!” 李承乾客客气气的拱手还礼。 权万纪不仅仅是李恪的先生,当初还给所有的皇子皇女启蒙,也算是李承乾的先生之一。 “既然太子殿下来了,那蜀王殿下便休息半日吧,老臣暂且告退!” 李承乾笑呵呵的说道:“今日本太子前来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跟老三商量,不过这里头也有权先生的差事,您不妨听完了再走。” 权万纪之后继续落座,心里都有些不乐意,觉得太子殿下这是在用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蜀王殿下的心智,耽搁他的前程。 李承乾坐下之后,直接把那封书信展示给李恪看,还把柳叶用火漆封起来那本小册子拿了出来。 “这是柳大哥的亲笔回信,你好好看一看,看完之后就明白了!” 李恪有些迟疑的把书信打开,看了几眼之后,如获至宝! 满脸都是喜色,还带着农农的兴奋之意! 柳叶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他借用他在前隋老臣之中的威望,开一个科举培训班,借机敛财! 第721章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腐儒而已! 话虽如此,实际操作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李恪细细一琢磨,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就算召集全天下的大儒,也不见得能把那些人顺顺当当的送进官场吧?” 李承乾冲着那份用火漆封起了小册子扬了扬下巴。 李恪赶紧拿出小刀子把火漆打开,细细的研读起柳叶亲笔撰写的小册子。 内容并不算太多,总共只有七八页罢了。 可是李恪却看了很长的时间! 权万纪驾不住心中的好奇,凑到近处也看了几眼,顿时勃然大怒!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这种八股文的形式固然能够让人眼前一亮,也能够让考官们心生满意,但长此以往简直是毁坏那些学子的前途!” “以后所有的科举考试都变成了这种形式上的东西,就失去了科举考试本身的意义,对于天下而言也有绝大的坏处!” 权万纪的学问自然毋庸置疑,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明白柳叶的意思。 那本小册子,就是原原本本的八股文指导书! 所谓的八股文,其实是一种制式的文体,也就是到了明清时期,一直在用的八股取士。 从根本上来讲,只要掌握了这八种文体,就能够得到考官的喜爱,因为在官场上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中规中矩的模式。 上来就石破天惊,哪怕文采再出众,也没人能看得上。 文章如人,太过于锋芒毕露,必定会干出不少出格的事情,哪怕他再优秀,朝廷都不会多看一眼。 官场上最喜欢的,是那种既有本事又中规中矩的人。 说白了,八股文就是把所有的策论文章,全都局限在四书五经的范围之内。 随着范围的减少,难度也变得相当低,只不过考验的学问变得更深了。 原本写文章应该囊括万物,涉猎的书籍越多,所写的内容自然也就越丰富。 翻来覆去写的都是四书五经,把世间的一切,都归咎于四书五经之中的道理,就是八股文的精髓。 当然,放到后世,用八股文的方式来撰写文章,纯粹是侮辱了中原王朝上千年的文化精华,但是放在这年头,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如果看过八股文,就会发现这种文体漂亮到了极点,简直是一种完美无缺的策论文章形式。 唯一的难点,只是破解之法而已。 只要想通了破题的思路,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毕竟,有胆子参加科学考试的人,基本上都可以做到对四书五经之中的内容熟稔于胸。 大部分人看到八股文的文体之后,都会如获至宝。 也就是像权万纪这样真正的大儒,才会一眼看出用这种方式来写文章的害处。 “这...这很好呀!” 李恪仔细看了看,他也算是学问人,只是没有到大儒的地步。 在他眼中,有了这种文体可以极大的提高通过科举考试的几率! 权万纪气的直哆嗦!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呀!” “总听说他柳叶是个祸害,如今看来他岂止是祸害那么简单,简直就是荼毒天下之辈!” 有人说柳叶的坏话,李承乾当然不乐意了。 但是权万纪的威望出众,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当面顶撞他,但心里对于权万纪再也没有半点的好感可言。 他淡淡的说道:“先生出生于世家豪门,自然不知道底层学子参与科举考试有多困难。” “对于他们来说,光是拿出赶往长安城的路费,恐怕都有破家之危,不知有多少人在散尽家财之后,还落榜了,只能流落在长安城,有家难回。” “先生可曾体味过这种感觉?” 权万纪的脸色一下变得涨红。 对于武将来说,出身显赫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也是他们最大的自豪。 可是对于学问来说,出生于世家大族,反倒是他们的弊端。 哪怕拥有再高的地位,也会有人戳他们的脊梁骨,说是他们靠着家族的本事才跻身高位,自己没有多少学问。 权万纪的家族权氏,虽然算不上是门阀,但也是当地的豪强,从来就没有在钱财上受过难为。 “太子殿下说的不错,是老夫没有体味到底层百姓的艰辛,此事老夫再也不会插手,明日老夫便会向去陛下请辞,无法再担任蜀王殿下的老师!” 李恪大惊失色。 “先生...” 权万纪却是狠狠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李恪刚要追出去,李承乾却把他一把抓住。 “理会他干什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腐儒而已!” 李恪一下子急了。 “皇兄,你怎能如此?权万纪先生乃是母妃精心为我挑选的老师,说起来也曾教导过你,你怎么如此对他不敬?!” 李承乾满脸的不屑之色。 “你到底是想要这个人事不懂的先生,还是想要赚到足够的钱财?” 李恪一愣,小心翼翼的说道:“难道先生在,我就赚不到钱了?” 李承乾似笑非笑的说道:“咱们皇族中人想要赚钱,就会面临莫大的阻力,柳大哥好不容易给你想出一个赚钱的办法,错过这次的机会,你恐怕再也没有其他赚钱的好办法了,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 李恪咬了咬牙。 “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就按照姐夫说的办吧!” “明天我就召集以前那些旧臣,按照姐夫的说法,让他们帮我根据八股文来编修出一份培训手册!” “有了这种手册,就可以教导那些读书人,以最便捷的方式通过科举考试!” “不过开培训班的事情还请皇兄帮我一把,我手里头没有足够的钱财,恐怕光是租用一处稍微大一点的地方,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李承乾哈哈一笑。 “本钱的事情自然不用你去操心,你只要把培训手册编修好就足够了,柳大哥说,如果你能把培训手册编写到让李义府他们几个都认可的地步,就给你三成的份额!” “千万别小看这三成,光是今日赶到长安城的外地读书人就有三四千之多,哪怕每人只缴纳一贯钱的培训费,你都能赚到一两千贯!” “不过我感觉应该根据出身,来确定费用的高低,穷苦读书人一两贯就差不多了,可对于那些出身豪门的人而言,一两千贯都不嫌多!” 第722章 你又来干什么?交给你的差事办完了吗? 科举考试传承并没有几年,但是一经开始,便在天下间形成了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虽然这种制度根本就不可能将世家门阀的影响革除在外,但已经在最大的程度上,维护了朝廷取士的公平性。 从有科举考试开始,到现在也不过召开了十几场而已。 相比于后世动辄十几万、几十万的学子而言,敢来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总共只有几万而已。 即便这个数字还在增长,实际上在距离科举考试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增长的幅度已经变得极其缓慢。 清明之后便是春,真正的春天到了。 长安城中杨柳依依,景色美不胜收。 太子李承乾作为当前竹叶轩的暂代大掌柜,已经在商行之中拥有了无与伦比的权柄。 在心里面感觉格外爽的同时,李承乾也要付出一定代价。 最大的代价就是,他快要累死了... 每隔三天就要进入中枢观政,每天都要去东宫处理政务,每隔五天就要去皇宫里的听涛阁读书。 最关键的是,每天都要为竹叶轩处理大量繁杂的业务工作。 员工的升迁调动,商行使用的每一笔钱,包括每一桩产业的运行情况,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已经让李承乾一个头三个大了。 他迫不及待的希望有人能够来帮他一把。 好在,李义府他们及时赶回来了。 不过在给李承乾帮了两天的忙之后,他们齐齐打了退堂鼓。 “我们自己的产业里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忙活,除此之外也要温习一下功课,准备两个月之后的科举考试!” 站在竹叶轩总行李承乾的办公室里,以马周为首的四个年轻人,再加上只搭理柳叶,对别人几乎不怎么理会的李义琰,都在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两天!你们就再帮我两天!之后爱干什么干什么,没人去管你们!” 李承乾都有点气急败坏了。 李义府笑嘻嘻的说道:“这可是大东家答应过的,我们几个这次一定要拿到一个好名次,就算不进入朝廷为官,也要给大东家长脸!” 说完,五个人转身就走,丝毫不给李承乾拒绝的余地。 李承乾抓狂的趴在桌子上。 “这么多的差事,非把我累死不可!” 他下了狠心,决定以后再也不去听涛阁念书了,与此同时,把东宫的事情也全都推给他的那些师傅们。 这都是比较好得罪的人,多少会卖给他这位太子殿下一些情面。 可观政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开。 正在心情烦躁的时候,李恪拿着一本书,大大咧咧的推门走进来。 “滚!” 李承乾压根没看清楚来人是谁,只知道这人根本就没敲门。 一块青铜镇纸直接扔了出去,差点砸在李恪的脸上! 好在李恪也是自小习武,手急眼快一下子把镇纸抓住,否则非被砸的满脸开花不可! “皇兄,你是有多恨我?” 李承乾这才看清楚来人的脸。 他没好气的说道:“你又来干什么?交给你的差事办完了吗?” 李恪得意洋洋地冲李承乾摇了摇手里的那本书。 “那是自然!” “不过,为了写这本书,我也算是把当年的那些老臣都得罪光了!” “咱们现在应该考虑考虑,就算培训班已经建起来了,该由谁去教导学生们呢?” “以前的那些老臣,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李承乾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你先拿着这本书交给李义府他们,让他们先研读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李恪笑嘻嘻的说道:“昨天晚上就已经给他们看过了!” 李承乾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怪不得李义府他们几个人一大早就跑过来请辞,说什么要闭关温习功课。 闹了半天,是他们早就已经拿到了八股文的培训手册,打算回去之后好好研读一下!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去看看给你选择的场地!” 李承乾也顾不得有多忙了,如今科举考试才是头等大事。 赚钱倒是其次的,主要是今年是头一次收学生,应该借助八股文培训手册来打开销路,打响名声! 如果今年这一批的学子,能够凭借八股文来获得一个好名次,那么等下一次科举考试的时候,就会有无数的人上赶着来给他们送钱! 当然,除此之外,李承乾还有些私心。 受过培训的人,从名义上来说也称得上是太子门生,对于扩充太子这个位置的影响,有个极大的好处! 以后在朝堂之上,他就有人一大批年轻的拥趸了。 兄弟俩钻进马车,一转眼就离开兴化坊了,来到了灞桥,也就是上林苑一带。 这一块地皮,都属于长公主府的产业。 时至今日,长公主府依旧没有修建完毕。 倒是方圆几里之内的土地,早就已经清理的干干净净! 柳叶留在长安城的那些百战老兵,几乎全都留守在上林苑之中,每天任务量最大的工作就是去围剿那些很容易出没的野兽。 当然,卖不卖钱倒是其次,关键是不能让它们跑到公主府的范围内来伤人。 “看看吧,这里就是给你新盖的私塾!” 说是新盖的,其实已经盖了很久了。 因为,这里本就是那些百战老兵们刚刚来到上林苑时候的驻地。 只要稍微翻修一下,再摆上一些看起来比较文雅的陈设,就是很好的私塾馆。 李恪眼前一亮! 虽然条件稍微差了一些,但是架不住地方大,而且有住的地方。 “是不是再加几堵围墙将这地方圈起来,万一有野兽跑过来,那咱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 “还剩下最后一步的装潢,之后就会派人把围墙都砌起来!” “对了,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三位堪称名震天下的先生,以后就他们三位来担任私塾的馆长,彼此之间不分高下,让他们每人来带一个班,以后也好比试比试,看看究竟谁的教育水平更胜一筹!” 第723章 他们两个说出来的话,比圣旨的分量还足! 李承乾亲自出面邀请的人,身份自然不一般。 为了体现自己的实力,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把这三位先生召集到了竹叶轩总行当中。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位名震天下的先生,关系明显不怎么好。 因为一进入竹叶轩总行,三个人就纷纷冷哼一声,而后各自扭头,去了不同的房间。 站在大厅之中,正等着接待三位先生的李恪,顿时傻眼了。 “我该去哪个房间?” 李承乾耸了耸肩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反正我的差事已经办完了,接待三位老先生是你应该干的事情。” 说完,他也很不负责任的走了。 李恪在大厅里迷茫了半天,用点豆子的方式,随机选了一个房间,推门一看,恰好是跟他同姓的一位大儒。 李纲,李文纪! 其实,刚才三位先生一进门的时候,给李恪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李承乾竟然有本事把这三位请到。 正常情况下,别说这三位一同请到了,就算是其中的一位,也要求爷爷告奶奶才肯露上一面! 怎么可能答应跑过来教书? “李先生...” 李恪小心翼翼的说道,还冲着李纲拱了拱手。 李纲是个明事理的人,刚才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等李恪进门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 “原来是蜀王殿下呀...” “殿下不要介怀,刚才老夫也不是冲你,而是有些老家伙实在是太讨厌,说话不知道分寸也就罢了,挺大个年纪,竟然连一点规矩都不懂!” 李恪一阵无语。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德高望重的李纲先生,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亲自给李纲先生送上茶点,李恪才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退出来。 他必须要把姿态做足才行,虽然在科举培训班的生意当中,他只占了很少的股份,但是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次天大的机会了。 李承乾可以不珍惜,因为他手里拥有足够的钱财和权力,科举培训班对于李承乾而言,只是照顾兄弟的一个添头罢了。 有没有这门产业,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是对于李恪而言,如果这次赚不到足够的钱财,下次想要获得柳叶的青睐,帮助他或者说扶持他,来开展一门新的产业,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李恪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要不是母妃和太子兄长的面子撑着,柳叶八成不会搭理自己。 谁又会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呢? 李恪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可没想到,眼前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他来到第二个房间,这位先生同样的德高望重,只不过跟李纲先生乃是死对头! 此人正是王玄策的先生,大儒王积! 王积坐在房间里一个劲的拍桌子! “你说说他凭什么身居高位?别人不知道他,难道老夫还不知道吗?!” “你看看他教过的那些人,有几个得到好下场的?!” 王积一阵吹胡子瞪眼,对李纲先生格外的不爽。 也不知他们两个人早年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矛盾,李恪唯一知道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是去年在大唐周刊上发表的文章。 两人在教育观念上有着很大的区别,甚至可以说天壤之别。 那时,候两人都在大唐周刊上发表文章来驳斥对方的观点。 一个认为应当优中选优,另一个则认为应当有教无类。 眼前的王积,就是倡导有教无类的人,他喜欢在教育领域挑战常人所不能干的事情。 专门挑选那些身份比较低,难以出头的孩子教导。 甚至于,他还会刻意挑选那些智力不怎么足够的孩子,来为他们蒙学,比如说李德良的那个傻儿子... 教育理念的不同,足以体现出两人在为人处事上的区别。 李恪又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依旧没能把王积劝好。 就凭刚才王积说的那番话,换一个人说出来,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什么叫李纲先生教过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如果光是前隋的那些皇族成员也就罢了,可关键问题在于,如今李恪他们同辈的皇族成员,全都受过李纲先生的教导! 难不成,他们也都不可能有好下场? 当然,就算王积先生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番话,皇帝也只能笑呵呵的点头应承。 不管是他还是李纲先生,在大唐的士林之中,都拥有着绝对的权威。 他们两个说出来的话,比圣旨的分量还足! 因为这两位爷,不仅仅是道德上的标杆,还是学问上的宗师! “小子斗胆问先生一个问题...您为何要答应太子的请求?” 李恪心中纳闷极了。 就算李承乾的面子再大,也不可能同时将这两位先生都邀请过来,给科举培训班当老师。 往大了说,皇帝都没有这个面子! 王积冷哼一声,说道:“太子跟老夫说,李纲那个老匹夫都过来了,老夫自然没有让他一头的道理,科举考试那是国朝的抡才大典,如果让李纲来教导学子的话,非得把那些孩子全都带歪了不可,老夫这就来了!” 李恪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哪怕他没有妖孽一般的智商,也看得出李承乾纯粹是在忽悠他们。 跟李纲先生说,王积先生会来,跟王积先生说,李纲先生会来... 两人本来就较着劲呢,从来不可能让对方超过自己,自然要在教育水平上一争高下。 李恪就说了半天的好话,虽然王积依旧没有消火,但却给了李恪不少的好脸色。 “老夫且休息片刻,你先出去吧,一会儿老夫自会去寻你,好好说道说道,如何利用那本小册子的问题!” 李恪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退出房间。 站在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走进去。 和前边的两位老先生有所不同,第三位先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而是满脸的无奈和惆怅。 第三位先生正是陆敦信的父亲,陆德明! “见过德明先生!” 见到李恪来了,陆德明没有那么多的架子,起身也冲着李恪拱了拱手。 “见过蜀王殿下!” 第724章 果然,贪财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管是从身份地位还是从声望上来看,陆德明都不比李纲和王积低,甚至可以说在教育领域,陆德明的建树,要比王积和李纲高得多。 因为他本就是训诂学的宗师,乃是这一门学问的开创者之一。 在教导学生读书的门道上,陆德明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他要比王积和李纲好说话的多,李恪松了一口气。 “李纲先生和王积先生都在,您为何不与这两位先生相聚呢?” 陆德明苦笑的摇摇头。 “不是老夫不想,而是不能,早年间老夫与他们两个都堪称是挚友,不过这几年却已经分道扬镳。” “你年纪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李恪满脑的问号。 他并不想看见三人各自为营的局面,因为这很不符合科举培训班的发展前程。 三位大佬和和气气的,出了问题好好商量商量,要比各自立山头强的多。 李恪提出这个想法之后,遭到了陆德明的反对。 “蜀王殿下还是不要想了,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有多深,老夫不清楚也不关心,但是在老夫的事情上,那两个老家伙也别想插手!” “......” 李恪还以为陆德明是个好好先生,闹了半天也是个倔脾气。 “先生,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陆德明忽然一拍桌子,吓了李恪一跳! “谁让他们说,老夫身上充满了铜臭之气?!” “老夫也不过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一些,才让家中犬子主动跟柳叶接触,做一做茶叶生意,放在他们眼里老夫就成了与民争利!” “你听听,这像人话吗?!” “他们如此诋毁老夫,老夫为什么要用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 “这两个老家伙如此的不通礼数,老夫就该找人揍他们一顿!” 即便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李恪哭笑不得,又开始劝慰。 今天他别的手艺没练出来,哄孩子的套路倒是熟多了... 作为科举培训班的负责人,李恪必须去了解这三位先生心里在想些什么,以后才好对症下药。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德明先生为何要答应太子的请求?” 陆德明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又换上了之前的无奈。 “没办法呀,老夫欠的柳叶一个大人情,他给老夫写了一封亲笔信,要求老夫极力配合太子!” 这下子李恪就全都明白了。 合着是柳叶出手了! 怪不得柳叶到现在没留下什么好名声,他出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面对脾气古怪耿直的李纲先生和王积先生,柳叶直接利用了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将两人都忽悠过来。 对于德明先生,这干脆是威逼利诱! 谁都知道,柳叶亲赴江南就是为了跟陆家合作茶叶生意。 之前李恪也从李承乾的口中得知,如今陆敦信在江南可谓是举步维艰,以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抢夺了陆家的茶叶原产地。 如果柳叶不出手的话,怕是茶叶生意就要告吹了。 当然,告吹的仅仅是陆家,对于柳叶来说影响并不算太大。 茶叶生意始终牢牢地掌握在柳叶的手中,哪怕七大家族聚集了再多的势力,也终究绕不开技术那一关。 如果柳叶想要惩治他们,相当的方便! 说白了,德明先生就是被柳叶逼过来的! 怪不得他满脸的无奈之色,因为他压根就不想干,却又不得不干! 李恪又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去。 他把这三位老先生的底细都摸透了,重新找到李承乾,打算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李承乾就没从柳叶身上学到什么好习惯,当甩手掌柜的风格,到时学了个十足十! “这是你自己的产业,剩下的事情当然要由你自己来通盘考虑,我整天忙的要死,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 李承乾一句话,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李恪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发现自己貌似掉进了一个坑里。 果然,贪财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仰天长叹一番之后,李恪只能蔫头耷脑的拿着那本,他得罪了所有前隋旧臣才编写出来的培训手册,分别去找三位老先生,商量教课的事情。 ... 举办科举培训班这种事情,当然瞒不过李世民的耳目! 竹叶轩只要有动作,大宝都会在第一时间向皇帝禀报。 李世民听完了事情的全部过程之后,并没有想象之中的愤怒。 换成从前,不管李恪干什么,李世民都会生气。 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儿子实在是不像他。 相当的没出息! 整天只知道小打小闹,不知道为他分忧解难。 不过这一次,李世民脸上却难得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这小子终于做对了一次!” “将三位老先生都聚集在一起,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怕是这小子最近有不少的苦头要吃!” “科举培训班...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关键是这种收费模式很让朕满意!” 大宝已经告诉李世民,科举培训班采取了阶梯性收费的方式。 对于贫穷的学子,只收很少一部分的钱财来满足他们对知识的渴望。 对于家庭富裕的学子,则是狮子大开口! 学费怕是要比贫穷学子高了上千倍不止! 当然,最让李世民满意的还是李恪得罪了所有前隋旧臣的举动。 李恪越是如此,才能越让皇帝放心。 这代表着他彻底割裂了和前隋的关系,不会对皇家的稳定造成任何影响。 大宝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需不需要告诉太子殿下,给皇家留几成的份子?” 他这位内廷大总管,也有着帮皇族赚钱的职责。 李世民摇摇头。 “这点小钱,用不着仔细考虑,让李恪自己去折腾吧,有些正事做,总比他整日混吃等死强的多。” “将严令蜀王就藩的旨意收回来吧...朕也不想看到杨妃心中孤苦。” 大宝拱了拱手,匆匆跑出去收回旨意。 李世民拿起一份奏折,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立刻就把李恪的事情给抛在脑后了。 “顾家马家这几个家族,现在还真是折腾的越来越欢了,连朝廷钦点为国策的生意,他们都敢下手...” 李世民冷笑一声,在那份奏折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还写了一个‘准’字。 第725章 堂堂的初唐四杰之一,放在哪里都是拔尖的人物! 先生找到了,场地也选好了,下一步自然就到了招生阶段。 招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科举考试难得召开一次,谁也不想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科举培训班上。 但是三位老先生的名头相当响亮,就算他们没听过科举培训班的名头,还没听说过三位老先生的名头吗? 一夜之间,科举培训班的传单撒满了全城! “贺兰姐姐,实在是多谢了,等有了钱之后,我一定会把所有的宣传费全都补上!” 李恪特意登门去感谢贺兰英的帮助。 整个关中,只要是发传单,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贺兰英。 这位在长安小商小贩中堪称总瓢把子的女子,在中底层的百姓当中有着绝对的号召力。 “蜀王殿下不必客气,都是因为柳叶给我写信,我才会出手帮忙,这些钱也不必给了,就当是我贺兰家给蜀王殿下的新产业,送上的贺礼!” 知道柳叶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李恪心里暖暖的。 看来柳叶还真是有一个当姐夫的样子,知道兄弟的产业刚刚起步,应该多多扶持。 有了柳叶在长安城里的人脉,李恪信心满满! “那就多谢贺兰姐姐了!” 他把礼物放下,跟贺兰英告辞。 还没走,就被贺兰英给叫住了。 “蜀王殿下,听闻你的科举培训班,对于穷苦百姓来说收费极低,不知是真是假?” 虽然贺兰英帮助李恪发了传单,但传单之上,也没有说明白收费究竟有多少。 这种事情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写在传单上,否则就成了给自己增加了一道束缚。 如果以后想涨价的话,就会有人拿着传单当凭证,死活不愿意多交钱。 这就是大部分传单,把价格都写的含含糊糊的原因。 “那是自然,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对于穷困的学子而言,每人最多也就象征性的收一两贯钱的学费。” “难不成贺兰姐姐有想介绍的人?贺兰姐姐放心,我一定给足你面子,学费分文不取,而且还会请三位老先生着重关注一下!” 贺兰英淡淡一笑,道:“倒是没必要刻意关注,此人也算是学问出众,只不过家庭条件实在是不好,如果需要出学费的话,我替他出就行!” 李恪心中好奇。 按理说,像这种事情根本就用不着贺兰英出面。 贺兰楚石本就是太子李承乾手底下最忠实的人,只要他张嘴,李承乾没理由不答应。 而李承乾说话的分量,要比李恪高太多了! 贺兰英一解释,李恪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是她无法找贺兰楚石开口,而是因为这种事,贺兰楚石压根就没办法找李承乾张嘴... 因为她想推荐的人,年龄实在是太小了! 比李恪还小三岁,不仅只有区区十二岁而已! 如果贺兰楚石因为这个人跟李承乾张嘴的话,李承乾多半会以为贺兰楚石在耍他... 说到底,贺兰楚石还担任着东宫千牛将军的职位。 正正经经的找关系托门路,对于他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这种事情有耍太子殿下的嫌疑,他就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情而影响自己的前途了... 而贺兰英不光是个女子,还帮了科举培训班一个大忙,直接张嘴提要求,才无伤大雅。 “此人名叫卢照邻,如今只有十二岁而已,虽然他出身于范阳卢氏,但是跟卢家主脉有着深仇大恨,如今孤苦无依,流落在长安城里,靠做些小生意为生。” “其实他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嗣,他的父亲曾经担任江都县尉,不过去世的太早了...” “别看这孩子年纪小,但确实是有真材实学!” “能照顾一下就照顾一下,不管怎么说也是为了朝廷甄选人才,我觉得那孩子的才学绝对没有问题!” ... 很快,李恪就见到了贺兰英亲自推荐的这个小孩子。 卢照邻! 放在后世这个名字怎么着也能算是大名鼎鼎,堂堂的初唐四杰之一,放在哪里都是拔尖的人物! 不过现在的卢照邻浑身却脏兮兮的。 对于很多人来说,出身于世家大族并不算是什么好事。 事实上世家大族只有主脉才能享清福,他们拥有天生的权柄,家族会从小培养他们入朝围观的各种习惯。 可对于旁支血脉而言,只有少数狗腿子比较吃香,那些腰板挺的比较直的人,除了被欺辱之外,还会被压榨。 卢照邻他们家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虽然出身于范阳卢氏,但他们这一支血脉一直不怎么受重视,家里仅有的几亩良田也都被主家压榨的干干净净。 主要还是因为他爹因罪被流放岭南,还没到地方就死掉了。 他娘也不忍相思之苦,追随他爹而去... 说到底,就是个苦命的孩子。 李恪听卢照邻说完了他自己的事情之后,叹了一口气。 他对卢照邻有着一股莫名的同情,或许是因为经历比较相似吧。 卢照邻是因为不受家族的重视,而他则是不受父皇的重视。 都是苦命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你的学问怎么样?” 卢照邻低着头。 “老家的先生说我的学问不错,参加科举考试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有这句话打底,李恪心头一动。 “有三位老先生,你可以选择一位拜师!” 李恪把三位先生的身份跟卢照邻说了一遍。 卢照邻听完了之后,惊讶的张大的嘴巴。 这三位可都是名震天下的大人物,随便站出来一位,那都是让天下学子纳头便拜的鸿儒! 自己竟然有造化,拜这三位之中的一位为师?! 李恪很快就把卢照邻带到了李纲的面前。 李纲听完了之后,考校了一下卢照邻的学问。 卢照邻堪称对答如流,哪怕是一些极其深奥的学问,也能说上几句! 李纲顿时如获至宝,他把李恪拉到旁边,道:“像这样的孩子,你手里头还有几个?” 李恪的眼睛里全是小圈圈。 刚才李纲问的那些问题,他一个都听不懂,卢照邻竟然对答如流! 难不成,还捡到宝了? 第726章 这几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李恪把卢照邻介绍给李纲当学生的事情,没过十分钟就暴露了... 对此,王积和陆德明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殿下,你总不能如此厚此薄彼吧?” 听两个老头子说出如此幽怨的话,李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两位先生,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卢照邻的才学竟然如此出众,实在是看不出,他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博览群书...” 王积的脾气暴躁,没那个闲工夫跟李恪嚼舌头。 “老夫就问你,柳家的那几个后生,究竟有没有参加科举考试的打算?” “如果有的话让他们全都拜老夫为师,老夫把毕生的学问全都传授给他们!” “明天写的那本培训手册,虽然在老夫看来那是哗众取宠之物,但在参加科举考试上,确实算另辟蹊径之举!” 陆德明脸色一变! “柳家有不少年轻人想要参加科举考试,好像有那么四五个,无论如何也该分给老夫一半!” 这回李恪算是终于听明白了。 三位老先生之所以答应加入他的科举培训班,完全是因为他们之间在互相较劲。 他们是打算比一比,谁的学生通过科举考试的数量更多! “那几位我也做不了主啊...我先去问一问,还请两位先生稍等片刻!” 李恪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通过这种方式,终于能把三位老先生都稳稳的掌握在手中了。 忧的是,三位老先生较劲较的这么厉害,可别引出麻烦来... 他把王积和陆德明的想法说给李承乾听。 李承乾在竹叶轩总行的批钱条子上签着字,头也不抬的说道:“都说过多少次了,这是你自己的差事,我已经把框架给你立起来,剩下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想操心,你自己跟马周他们几个人商量去!” 李恪一句话没说,扭头离去。 他又看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科举培训班以后的发展情况,李承乾恐怕连问都不会问一句,他只想着坐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银子! 无可奈何之下,李恪只能又匆匆的赶往马周等人居住的地方。 来到上林苑,李恪已经累得像狗一样,吐着舌头哈赤哈赤半天都喘不过气了。 如今马周他们几个人,就住在还没有完工的公主府当中。 原本他们居住的地方,早就已经让给孙处约和郝处俊了。 上林苑里的长公主府虽然没有完工,但居住起来没有问题,而且生活要比东市便捷的多! 这里不仅增添了大量的生活设施,而且地下铺设了下水道,每一个院子还留了那么几个房间,通了水管。 他们几个自然是不可能住在柳叶和李青竹挑选的院子里,但是在长公主府外围,有将近二十个小宅院,足够他们在这里成家立业的了! 长公主府的建造风格,并不是传统的四合院模式。 而是那种圈套圈,环套环的大宅门! 严格的说,更像是一个八卦,真正的长公主府处于最中心的位置,周围的各个院落,都已经安排好了主人。 李承乾给李恪选择的私塾地址,就在距离长公主府不到二里的地方。 “凭借我们的才学,根本用不着别人教!” “那本培训手册我们早就已经看过了,对于八股文的应用方式也早就熟练于胸!” 让李恪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马周他们几个人竟然不愿意拜三位老先生为师! 也不知道别人都去干什么,只有马周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接待了李恪。 李恪心中郁闷。 这几个家伙如果不愿意拜三位老先生为师,三位老先生肯定不乐意。 别人不乐意就罢了,若是这三位老先生不乐意还不玩个命的折磨自己? “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反正也不用行正式的拜师礼,顶多是有时间去听几节课罢了...” 李恪把姿态摆得很低。 不过,马周最近跟李义府他们几个人也学坏了。 给个面子? 那你也得有面子才行! 跟李义府他们学了一肚子坏水,又在竹叶轩里养了一身自视甚高的臭毛病,马周把姿态摆得相当高。 “我们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去听课,有闲工夫还要处理自家产业的事情!” “你是不知道我们平常有多忙!” 话音刚落,李义府他们几个人勾肩搭背的走过来了。 只有李义琰,一个人孤零零走在后边。 并非是李义府他们几个孤立他,而是因为李义琰不喜欢跟别人接触。 他对柳叶把他赶回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决定充满了怨念。 虽然他也想试一试自己究竟能不能通过科举考试,但也没必要今年就开始。 今年他最大的愿望是尽快还掉柳叶的恩情,而后去娘子的墓上祭拜一番,再前往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如果考中了,他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什么遗憾,直接跳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着李义府他们几个喝的红头涨脸的样子,李恪的脸黑的像锅底灰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闲工夫?” 马周尴尬的一笑。 “日子过得太紧迫,总要有些调剂才好,喝点酒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对的,你说是吧...” 李恪的脸一沉,觉得马周相当不给他面子。 李义府却笑嘻嘻的走上前来,直接伸手搭上了李恪的肩膀。 “蜀王殿下,别那么紧张嘛,你看咱们年龄相差都不多,何必为难自己人?” 李恪毫不留情的把李义府的胳膊甩掉。 “你连出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在这打圆场?” 李义府丝毫不生气,依旧笑嘻嘻的说道:“有矛盾很正常,既然有矛盾,就要解决矛盾,生气没有任何作用。” 他向马周简单问了问事情的经过,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让我们去拜那三位老先生为师,倒也不是不行,但我们确实没什么时间,你也知道我们都有各自的产业需要管理,只能挤时间去听三位老先生的课,总不能白听吧...” 李恪瞬间瞪大了眼睛! 听李义府的意思,好像是在向他索要好处呀? 这几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别人上等着拜三位老先生为师还找不到门路呢,这几个家伙,竟然需要得到好处,才看拜三位老先生为师?! 第727章 想不动手都不行了! 人和人之间的区别,比人跟狗之间的区别还大! 这是李恪通过跟柳家人打交道之后,总结出来的一个结论。 柳家的人,清一水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跟这些家伙打交道,就必须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好不容易找到赚钱的机会,李恪可不敢,更不甘心就放弃,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还跟李义府他们几个签订了不平等条约... “以后蜀王殿下迟早要去蜀地就藩,我们几个日后迟早也会去蜀地做生意,到时候还需要请蜀王殿下多多照顾!” 李义府他们几个从来都不玩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在纸上写了条款,让李恪签字。 内容大概就是,李恪欠了李义府他们一个大大的人情,等以后就藩蜀地之后,一定要还回来! “你们这几个家伙,出门不捡东西就算丢是吧!” 李恪咬牙切齿的在不平等条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就连李义琰,都露出了几分笑容。 李义府心满意足的,把不平等条约收起来。 “以后蜀王殿下多跟我们家的人打一打交道,就知道我们家的人有多厚道了!” ... 江南! 以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和陆家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不过,距离真正撕破脸皮还有那么一层窗户。 陆德明始终都无法下定决心,究竟要不要当面锣对面鼓的跟七大家族较量上一场。 已经在登科楼里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柳叶,终于开始谋算他们之间的矛盾! 这一次许敬宗没有插手。 对于柳叶总让他去干坏事的想法,许敬宗也挺不乐意的。 在公子的吩咐下干坏事也就罢了,竟然还被公子誉为满肚子坏水! 许敬宗也是个相当好面子的人,坚决不配合柳叶! “难不成你老许还是个好人?” 柳叶一脸不情不愿的看着对面正在滋咂喝茶的许敬宗。 许敬宗嘿嘿一笑。 “咱也是需要有名声的人,要是在长安城也就罢了,江南可是我的老家,公子您就多辛苦辛苦,亲自冒一冒坏水吧!” “何况您也知道,家里头那些能当顶梁柱的年轻人都回长安了,我们的三个老家伙每天忙里忙外,工作量着实不小呢!” 许敬宗说的是实话,即便是在习惯了当甩手掌柜的柳叶眼中,也觉得家里的三位大掌柜已经相当辛苦了! 算了,亲自来就亲自来,反正也不算太费事。 为了挑起陆家和七大家族之间的‘战争’,柳叶特意今天安排了一场招标会... 而且他将招标会的消息散布的整个江南都沸沸扬扬,一时间,就连那些不敢跟陆家和七大家族竞争的小家族,都开始蠢蠢欲动。 陆敦信黑着脸找到柳叶,来到登科楼之后,一屁股坐在柳叶的对面一语不发,摆明是一副被气坏了的样子。 他不说话,柳叶也没说话。 德行! 柳叶要的就是他跟七大家族彻底撕破脸皮! 如果他们之间不撕破脸皮,柳叶如何能从中摄取到更多的利益呢? 很多事情必须破釜沉舟,如果没有一个坚定的抉择,柳叶还不如直接把陆家放弃掉。 对于他来说,选择一个新的合作伙伴相当的方便。 沉默了十几分钟,陆敦信终于忍不住了。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驸马爷,如今所有的茶叶原料都已经收上来了,我陆家只有两成的存量,剩下的八成,全在七大家族的手里!” “当初您可是跟我录下签订的契约,为何到了现在竟然要搞一个虚头巴脑的招标会?!” 柳叶的招标会很简单,无非就是收购原料而已。 谁给的价码够低,谁就能招到这个标,跟柳家一起赚钱。 柳叶双手一摊。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你们家没有收到足够的原料呢?我柳家只跟原料供应商合作,至于是谁,并不在柳某的考虑范围之内。” “而且咱们的契约之上也说明了,如果你陆家不能够及时提供足量的原料,我柳家拥有充足的理由去跟别人展开合作!” 虽然柳叶是在强行解释契约上的条款,但是陆敦信还真就挑不出什么理来! 谁收购到原料,确实跟柳家没有多大关系。 可是陆敦信也不傻,当然看得出,柳叶之所以召开这场招聘会,完全就是为了挑起他和七大家族之间的矛盾! 原本只是私底下较劲,双方之间一直都在交涉这些原料的归属问题。 大家族嘛,牵一发而动全身,能不动手尽量就不要动手... 可柳叶的招标会,直接把所有的矛盾都摆在了明面上! 想不动手都不行了! “可,可是...” 柳叶一摆手。 “陆兄,不妨光明正大的告诉你,今年的茶叶收购量并不算太大,如果你能中标,哪怕仅有江南的两成原料,咱们的合作照样能进行下去,我完全可以对七大家族的八成原料置之不理!” “当然,反过来看也是一样的,如果七大家族中标,那么柳某也只好去跟他们合作。” 陆敦信的眼角抽搐了几下,眉宇之间满是怒火,却不好表露出来。 如今是卖方市场,柳叶才是那个真正说话管用的人! 他以前是得罪不起柳叶,现在都是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了。 如果真把柳叶给惹急了,将他剔除在投标范围之外,那么他陆家连参与到茶叶生意当中的资格都没有了! 契约... 这种东西果然是一个字都不能信! 尤其是柳家拟定的契约,里头有太多的漏洞可以用来做文章了! “既然如此,那陆某就回去准备投标之事!” 陆敦信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打算回去写一封信,告诉他老子陆德明,在长安城要多一手准备,尤其是要防备着柳叶,千万不能给那个狗屁科举培训班卖死力气! 陆敦信走了,薛礼伸着脖子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见没有别人,就把一大堆的礼物盒子提过来。 “大东家这都是江南本地家族送给您的礼物,他们都想在茶叶生意当中分一杯羹,我想要推辞,结果他们一个个的把礼物都硬塞进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第728章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招标会如期举行! 和柳叶预料的一模一样,不管是陆敦信还是以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都没有参与这场招标会。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柳叶组织的招标会就是一个大坑。 反正原料也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参加不参加的都没有什么意义。 “老爷,参加这次招标会的小家族可着实不少,老奴刚才去打探过,怕是少说也有五六十家!” 顾家大宅! 顾延祖正端着一碗热豆浆,慢慢的喝着。 听到管家的话,他将豆浆放下,面无表情的说道:“参加的小家族再多也无济于事,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场招标会其实就是走个形式而已,柳叶的最终目的,终究还是希望我顾家和他陆家撕破脸皮!” “如今陆家掌握了两成的原料,以我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掌握了八成的原料,剩下那些小家族全都加起来,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最多满足一下长安城的胃口。” “他柳叶的野心,绝对不仅限于此!” 管家欠了欠身。 “既然如此,咱们要不要去威慑一下那些小家族?” 顾延祖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那些小家族翻不起什么风浪,由着他们去吧,老夫倒要看看,这一次在柳叶又要做什么!” “给陆敦信的信送出去了吗?” 管家又欠了欠身。 “老奴亲自去送的,已经交到了陆敦信的手中。” 顾延祖一挑眉,道:“难道他陆敦信就没什么反应?” 管家苦笑一声,道:“这也正是老奴所疑惑的,陆敦信似乎一点跟咱家合作的意思都没有,直到现在还没有放弃跟柳叶继续联手垄断茶叶生意的想法!” 顾延祖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这就太稀奇了! 按理说,他顾家如今掌握了绝对的优势。 就算柳叶拥有是在高超的制茶技术,没有原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何况,柳叶来到江南,本就是为了做茶叶生意。 如今,路已经被他顾家堵得严严实实,想做茶叶生意的话,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顾家这一头关卡。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他跟陆敦信联起手来,逼迫柳叶低头! 甚至于,可以威胁柳叶将秘方交出来!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陆敦信如此的冥顽不灵! ... 陆家! 陆敦信的面前,放着一摊被他撕的粉碎的纸。 “真是一个老蠢蛋!” “他以为控制了茶叶原料,就可以威胁柳叶吗?” “真是蠢到不能再蠢了!” “如果柳叶会受到别人的胁迫,他怎么可能亲自前往江南?!” “人家只是看中了江南的茶叶品质比较好,能够登上大雅之堂,要是江南不给他面子,他随时都可以转道前往岭南,到那时候,岭南的冯盎恐怕大牙都会笑掉了!” “权力掌握在人家柳叶的手里,江南的这些家族有什么选择的资格!” “到头来,还要捏着鼻子跟人家合作!” 陆敦信气的不轻,觉得顾延祖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茶叶生意是一个巨大的宝藏,技术才是核心。 如果没有技术的话,那些茶叶还没有烂树叶子值钱。 烂树叶子起码还能烧火用,茶叶只能烂在树上! 陆家的管家也站在陆敦信的身前,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少爷,招标会马上就要结束了,如果再不去露面的话,怕是驸马爷就该不高兴了...” 陆家的人明显更能认清现实,他们太清楚柳叶在长安城里的所作所为了,更清楚柳叶有着太多的选择,跟他们有着天壤之别。 陆敦信摇了摇头。 “柳叶从来没指望着我去参加招标会,他只是在逼着我做出选择罢了。” “这一次从那些小家族手里收到的原料,必定会率先供给长安城,满足目前的需要。” “是时候该做出一个抉择了!” 陆敦信深吸一口气。 “斩断咱家和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所有在生意上的往来吧,如果家族旁系之中,和这七大家族有姻亲关系,也要尽快斩断。” “若是耽误的时间太长,不仅仅和顾家他们再也没有打交道的可能,柳叶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说着,陆敦信叹了一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想要跟柳家真心实意的合作,还真就需要拥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不出意外的话,他陆家马上就会遭到七大家族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 ... 近来,整个江南的气氛都显得很古怪。 天气渐渐暖和了,春日的阳光洒在大地上,让人心中都感觉温暖了许多。 可偏偏,却有这一种风声鹤唳,草长莺飞的气氛。 柳叶已经把茶叶生意全权交给了王玄策。 自从招标会之后,柳叶整天都陪在李青竹身边,再也不管任何的生意了。 顶多是王玄策每隔几天,就会向柳叶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进度。 “从那些小家族手里,一共就收上来不到五万斤的鲜叶,他们没有资格使用初制所,所有的加工流程,都要由咱家来进行。” “长安城那边的预售早就已经结束了,一共配给出去三万多斤,咱们目前收到的鲜叶远远不够,至少还需要十万斤的鲜叶才行!” 五万斤的鲜叶,制作到成品阶段,最多也就还剩下一万多斤。 即便相比于现在长安城里的预售量,也是杯水车薪。 可这几万斤鲜叶,已经是那些小家族最大的力量了。 “再等两天吧,估计陆敦信很快就会把货送过来。” 柳叶对陆敦信有着充足的自信心。 陆敦信不是顾延祖那样的糊涂蛋,否则的话,在最开始柳叶也就不会选择跟他合作了。 王玄策在心里总有些打鼓。 他总觉得,柳叶把陆敦信欺负的太狠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换成是他,在受了这么大的气之后,绝对不会再跟柳叶合作! 王玄策说出心中的疑惑之后,柳叶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陆家如今所面临的窘境,你当陆德明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答应加入科举培训班?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第729章 老谋深算呀! 如果把江南的各大世家门阀划分出一个等级来,陆家和顾家,包括已经跟顾家联起手来的马家,谢家,都是站在巅峰的存在。 虽然早年间他们都算是外地人,但已经深深的扎根在江南。 不管是跟山东士族相比,还是跟新崛起的关陇贵族相比,所谓的江南华族,都已经显露出了颓势。 他们在朝堂之上的根基,受到了强烈的打压! 现在大唐的官场之上,唯一地位比较高的,也就是陆德明了。 而他们真正所面临的窘境,根本就不是朝堂权力的缺失,而是钱财! 说白了,他们的钱财已经捉襟见肘了,无法支撑他们在江南的富贵生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江南这种鱼米之乡,钱财的重要性往往会超过权力。 他们的富贵生活也并非是单纯的为了享受,更多的是为了表现给别人看,用来彰显他们的家族并不像世人口中所传言的那样衰弱。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颜面的重要性是勿庸置疑的。 所以不管是陆家还是顾家,都在拼了命的争夺钱财。 这是他们保持地位的唯一方法。 简单来说,从天下大势上来看,他们已经不可能在朝堂之上争夺更多的权力了,也只有赚到更多的钱,才能够保持家族长久不衰! 江南并不缺少聪明人,陆敦信和顾延祖,都把现实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区别在于,陆敦信早就已经认清了现实,而顾家显然还没有... 登科楼,扬州分号! 陆敦信终于憋不住了,再次前来拜访柳叶。 “纵观整个江南,如今一年的产量,大概在四十万斤左右,制作成毛茶,也就是八九万斤的样子。” “虽说大部分都掌握在七大家族的手里,但是我陆家手中的存货,足以支撑整个关中的用量。” “这还仅仅只是明前茶,如果不考虑茶叶的质量,产量还能陡增十倍,即便是供应整个天下也没有什么大的麻烦。” “驸马爷,这一次我陆家已经尽到了最高的诚意,也如您所愿,已经彻底割裂了和七大家族的所有关系,还请驸马爷高抬贵手!” 被逼到了现在这一步,陆敦信也无可奈何了。 柳叶要的是他和七大家族撕破脸皮,他做的更干脆,直接斩断了和七大家族的所有关系,那些有血脉姻亲的都顾不上了。 这已经不是撕破脸皮那么简单,而是在生意场上不死不休!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陆敦信。 “陆兄,早知如此,咱们何必还要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 “想必你也清楚,我柳家还有好几种选择,但是你陆家,还有七大家族早就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柳某当然乐意与你合作,因为这是在契约上写明白的,不过这价格,还是比较值得商榷的。” 虽然价格也早就写在了契约上,但陆敦信早就已经做好了柳叶臭不要脸的准备。 契约是他竹叶轩的人拟定的,怎么说都是柳家有理。 陆敦信不打算在这些事情上继续跟柳叶嚼舌头。 “全都按照驸马爷说的办吧,陆某认了!” 说完,陆敦信无奈的叹息一声。 他也是刚刚发现,柳叶的真正图谋。 茶叶生意有着广阔的市场前景,柳叶根本就看不上这一两年来的产量,他要的是全面垄断整个茶叶生意。 不仅仅是技术和原料,他更想垄断的是销路! 偏了命的打压陆家,也是为了以后更加顺畅,不能够给陆家任何独立的机会。 同时也是,在杀鸡给猴看。 他陆家就是这只鸡,而猴,多半是岭南,山南,包括剑南,这些同样产茶的地方。 万事开头难,只要在江南彻彻底底的将茶叶生意垄断,以后柳家人再去其他地方收购茶叶的时候,也会变得顺畅许多。 老谋深算呀! 从一开始,双方的站位高度,就有极大的差别。 他陆家,被柳叶耍的团团转,也就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那...七大家族该怎么办?” 陆敦信最担心的终究还是七大家族。 整个江南道,八成的茶叶原料都死死的握在他们手里。 陆敦信也想不出,究竟该用什么办法将那些茶叶原料都拿过来。 “那就不是陆兄需要考虑的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回家多准备几个麻袋,等着装钱用!” 陆敦信并没有再继续深究。 离开登科楼扬州分店之后,陆敦信忽然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虽然这两层的茶叶原料比预计赚到的钱,少了将近一倍,但终究也算是把难关度过去了。 “他柳叶还真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接下来,就看他怎么对付顾家了!” 对于顾延祖,陆敦信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可以想象得到,顾延祖接下来会面临多么倒霉的境况! 柳叶肯定会用全力来对付他! ... 虽然已经过了清明节,但是收购茶叶原料的工作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作为江南的底头蛇,以顾家为首的七大家族,依旧在疯狂的囤积原料。 就像陆敦信所说的那样,柳叶在得到陆家的‘诚意合作’之后,就打算让王玄策腾出手来,专门对付其他家族! “耿公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王玄策头也不抬,低头看着一本不知道写着什么的书籍。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长相跟冯智戴颇有几分相似。 此人正是岭南冯盎的长子,冯智戣! 虽然是长子,但冯智戣只是庶出的长子,地位远没有冯智戴高。 别看他身材高大,却是一个相当细心的,冯盎也就安心的将茶叶生意交给了他来看管。 深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冯智戣,没有在王玄策面前耍他岭南第一豪族长子的威风,还相当的客气。 “玄策兄,只要拿到侯大将军的手书,我岭南的茶叶就能源源不断的送过来,光是第一批,我们就准备了不下于二十万斤的鲜叶!” “这一次,一定能够将江南的茶叶原料市场冲击的七零八落!” 第730章 岭南来茶叶!江南七大家族全慌了 王玄策依旧没有抬起头来,仿佛那本书里的内容对他有着很高的吸引力。 “侯大将军的手书已经送过来了,走的时候,冯兄就可以将手书带上!” 冯智戣拱个拱手,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 所有人都说他岭南的茶叶品质远远比不上江南,就连他自己都承认这一点。 但是架不住岭南的茶叶产量大呀! 整个江南一年的原料产量也就在三四十万斤上下,可是放在岭南,这只是春州一地的产量而已! 如果真的大规模收购,真正的产量不会低于这个数字的三十倍! 向王玄策告辞之后,冯智戣立刻着手安排,将岭南的茶叶运送到江南。 这也正是柳叶和王玄策谋划出来的办法! 正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七大家族总觉得掌握了江南八成的茶叶产量就高枕无忧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识到岭南的恐怖产量! 仅仅在第三天,冯智戣就凭借侯君集的手书,将岭南的茶叶运送到了江南境内! 一时之间,七大家族陷入了莫大的恐慌当中! 对此,不管是柳叶还是王玄策,都没有立刻收网。 柳叶正在专心致志的陪老婆,王玄策则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一本莫名其妙的书。 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还需要做茶叶生意... 从岭南运送过来的茶叶,已经进入了柳家在扬州建造的制茶厂,进一步的制作成毛茶。 转眼,十天的时间过去了,柳家竟然都没有进行下一步的举动! 而七大家族早就已经坐不住了! 顾延祖特意将七大家族的家主全都召集在一起。 坐在顾家大宅的会客厅里,一片愁云惨淡... “顾兄,到底该怎么办,你这个领头的至少也该拿出一个合适的章程来!” “老夫亲眼去瞧过了,岭南运送过来足足二十万斤的鲜叶!” “这个数量,几乎能赶上咱们手里目前所有的存货了!” “岭南的茶叶含水量低,制作成毛茶也不会缩减太多,二十万斤的鲜叶,能够做出来不低于七万斤的成品!” “柳叶的意思太明显不过,他在等着咱们低头!” “若是岭南的茶叶还会继续运送过来,咱们手里的原料就只能烂在仓库里!” “那个叫王玄策的小子早就已经放出风声了,就算拿不到咱们手里的茶叶原料,陆家的那两成,也足够他们使用了!” “他们的意思是,江南产的茶叶走高端路线,岭南产的茶叶则是走中低端路线,既然是走高端路线的,茶叶的产量低就很正常!” “柳叶的手里掌握着定价权,少了八成的江南茶叶原料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损失!” “他只要把价格抬高四倍,就足以弥补产量上的缺失!” “你仔细想一想,长安城里的茶叶,本来就贵的离谱,买不起的人连想都不会想,买得起的人也不会在乎这些许价格差距,就算柳叶把价格抬高四倍,照样有人趋之若鹜!” 几位家主七嘴八舌的说着,丝毫没在乎顾延祖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你们什么意思?难道现在就想向柳叶低头了?那咱们坚持了这么长时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延祖不说这番话还好,一说出来,顿时引起了其他六位家主的强烈不满! “当初是你说靠着这条路子可以发一笔横财,以后控制了柳家的工艺,咱们就能垄断所有的茶叶生意!” “可时至今日,咱们究竟得到了什么?” “若是柳叶不再收购咱们手里的茶叶,那就是一堆放在仓库里的烂树叶子而已!” “咱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赶快向他低头吧,否则的话,我们用来收购茶叶的损失,由你来弥补吗?!” 顾延祖狠狠的一拍桌子。 “那老夫的损失,究竟该由谁来弥补?!” 这句话一出口,又让几位家主全都炸了锅。 “当初是你铁了心,非要跟柳家争抢茶叶生意,如今原料都抢上来了,你却在跟我们谈损失的问题?!” “顾兄啊,虽然你我的家族,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损失了收购茶叶原料的钱财,也势必会遭受重创!” “你顾家,称得上是家大业大,可我们呢?不是哪一个家族,都拥有你顾家的底蕴!” 顾延祖脸色铁青。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 那就是太过于相信七大家族内部的稳定了... 他们敢说出这种话,顾延祖几乎可以肯定,必然有人私底下去跟柳叶接触了。 “老夫手里掌握着四成的产量,这四成,肯定不会落在柳叶的手中,剩下的那些,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顾延祖拂袖而去,来到门口的时候对管家说道:“送客!” 六位家主面面相觑。 马家的家主冲其他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众人一同往外走。 来到顾家大宅的门前,马家主就迫不及待的说道:“看样子他顾延祖这一次是死活都不低头,但你我万万不能像他一样一条路走的黑!” “咱们这几家手里的原料,加起来也就跟他顾家差不多,说多不多,说少还真就不少。” “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找柳叶,至少还能挽回一些损失!” 有人迟疑的说道:“那顾家怎么办?” 马家主冷笑一声。 “他姓顾的,不管咱们的死活,咱们为何要顾及他?” “自家的情况只有自己才知道,反正我马家已经是捉襟见肘,如果不能回笼资金,家族的衰败就在眼前!” “不管你们今日去不去,我肯定是要去的!” 说完,他率先钻进马车。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什么都没说,也都钻进马车,跟着马家主,一同向着登科楼扬州分号行去。 而回到书房的顾延祖,气急败坏摔了无数的瓷器瓶子之后,坐在椅子上,胸口依旧剧烈的起伏。 他的脸色显得有些狰狞。 “老夫就算是把那些茶叶全都烧了,也不会给你留下一片!” “好计谋,好算计啊!” “光是用一堆烂树叶子就把老夫逼迫到如此地步,莫非你当老夫手里没有别的底牌了?!” 第731章 用八股文的方式,来破解如今的科举题目就是降维打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枝头,柳叶就已经洗漱完毕,钻到登科楼厨房里亲手给自家老婆制作一顿丰盛的早餐。 忙碌了一早上的柳师傅,精心熬制了一锅鸡汤,又用鸡汤煮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两个鸡蛋,才喜滋滋的端着面回屋。 李青竹已经很显怀了,而且情况很稳定。 只不过现在孕吐的厉害,除了柳叶做的美食之外,其他的东西,她几乎一口都吃不下去。 好在柳叶是个有耐心的人,给怀孕的老婆做饭也是一件很值得让人开心的事情。 “别这样,采薇还看着呢!” 发现柳叶有要喂她吃饭的意思,李青竹顿时羞红了脸。 虽然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但她还是有点受不了柳叶这种亲昵的举动。 放在别人家里,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 哪有大男人喂女人吃饭的道理? 柳叶却不管那么多,就是要亲手喂李青竹吃饭。 一顿饭在李青竹羞红的脸颊之中吃完了。 这种事情,夫妻两人躲在闺房里做才有意思,何况是身边站着一个人...再加上一条狗了。 旺财口水滴答的蹲坐在李青竹脚边,一个劲的摇晃尾巴。 柳叶好几次把它踹走,这个家伙都恬不知耻的跑回来。 李青竹看的心中好笑,就从阳春面里捞出一个鸡蛋来,喂给小旺财吃。 狗是杂食性动物,基本上人吃什么,狗就能吃什么。 三两口把鸡蛋吃完了之后,这货竟然又开始口水滴答的摇尾巴。 柳叶直接揪着它脖子上松松垮垮的皮肉,把他丢到门口去。 这个举动引来了李青竹强烈的不满。 李青竹嘟着嘴说道:“你总是对小旺财这样刻薄,它还小呢,嘴馋了一些也是正常的!” 柳叶其实很担忧李青竹的身体情况,这年头又没有什么疫苗可打,万一从旺财身上感染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毒,那可就完蛋了。 听说有一种叫做弓形虫的东西,很容易对胎儿造成影响。 不过那东西一般都出现在猫身上,狗身上还是比较罕见的。 若非如此的话,柳叶早就把小旺财送回长安城了,怎么可能会让它继续留在李青竹的身边? 鸡汤也没有浪费,柳叶的胃口不是很好,就把鸡汤全都喝了,没有吃早饭。 端着空碗一出门,就看见小旺财委屈巴巴的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呜咽。 柳叶翻了个白眼,弯腰把小旺财从地上提起来,来到厨房,随便找了几根昨天剩下来的大骨头,让他练牙口。 把碗筷收拾好之后,柳叶才回到一个单独为他准备的房间之中,准备开始处理日常的公务。 他是竹叶轩的大东家,就算把所有的差事都一推四五六,丢给许敬宗他们几个,照样也有不少他推脱不了的东西。 正常的升迁调动,的确是用不着他这位大东家出面,更用不着签字,远在长安城的李承乾就办理了。 可万事都有例外! 就像长安城刚刚搭起框架的科举培训班,究竟该用什么规格,需要花费多少的钱财,需要招募多少学生,在最后一步都需要柳叶这位大东家来做决断。 看完了来自长安城的汇报之后,柳叶满脸的古怪之色。 “卢照邻?” 要是柳叶连大名鼎鼎的初唐四杰之一都没听说过,那他跟文盲真就没有多大区别。 那可是卢照邻呀! 柳叶继续低下头,希望在这份汇报的名单里,找到一些其他让他感觉到熟悉的名字。 报名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已经突破了两百。 别看人数不多,那是因为大部分学子,对于所谓的培训班一点都不信任。 何况,这只是小广告发布后第一天的数据,算一算日子,都已经过去十天了! “李承乾这个小子,似乎也能派上大用场了,不过这小子整天都被俗事缠身,每天都要回到东宫去处理政务,上朝的时候还要观政,怎么能安安心心的为本大东家搂钱呢?” “这个李恪也是,似乎对于钱财有些过分的执着了,完全是整个人的钻进钱眼里,看来应该好好嘱咐嘱咐长安城的人,万万不能出现贪腐事件,尤其是要把这个李恪给盯住!”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 除了李承乾亲笔写的汇报之外,长安城还来了不少的书信。 一部分是问好的,顺便跟柳叶说一说,某些产业的情况。 比如说韦思谦,李神通他们那几个。 薛万彻的信通篇都是大白话,言辞恳切让柳叶想个办法,请求皇帝把他调动到江南去,兄弟们在一起好好乐呵乐呵... “老薛呀老薛,你怎么就看不清局势,侯君集来到江南,简直就是掉进了一个大泥潭,他一日找不到陈硕真,一日就别想回长安,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柳叶摇了摇头,继续看剩下的信。 这是一封来自新兴老郡王李德良的信。 “这厮竟然还想把他的傻儿子送到科举培训班去,要是连他的傻儿子都通过了科举考试,那还不...” 话说了一半,柳叶忽然卡壳了。 当初所有的先生都觉得,李德良那个傻儿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本身就是个私生子,脑子还不好使,明明有一副好身手,却不走武将的路子,非要去读书! 所有人都觉得,连李德良的脑子都坏掉了! “话又说回来,如果李德良的傻儿子真的通过了科举考试,哪怕只是拿到一个最末的名次,估计科举培训班的名声都能一下子爆掉!” 柳叶对八股文相当的有信心。 就像后世的高考一样,刚开始那几年的高考题目,简单的令人发指,越往后,题目也就越变态。 科举考试也是一样的,如今科举考试刚刚进行十几年而已,总共也考了没几届。 再过一千来年,到了儒学发展的巅峰时期,科举考试的题目就会变得刁钻无比。 别说破题思路了,大部分题目,根本就是故意不让人看懂! 简单来说,用八股文的方式,来破解如今的科举题目就是降维打击。 如果真的让李德良那个傻儿子去参加科举考试...未必不能拿到个名次! 第732章 顾家的底牌,水贼! 跟长安勋贵之间的斗争比起来,江南这些家族之间的斗争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江南华族已经衰落了,他们远远无法想象那些真正手握军权的长安勋贵,一旦争斗起来,会引起多么大的后果! 甚至于,江南华族都已经忘记了祖上的荣耀了。 在被逼到无可奈何的时候,顾延祖唯一能够当做底牌的东西,竟然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水贼! 在后世被无数人当成是旅游胜地的舟山群岛,如今还是一片未经人工开发的荒岛。 虽说在上面能够找到不少人类活动的痕迹,但还是太荒凉了。 乘坐大船来到最大的一座岛屿上唯一的码头,顾延祖刚踩在地上,就弯腰呕吐了起来。 “老爷,你没事吧?” 几个贴身的护卫,连忙送水的送水,拍后背的拍后背,摆出一副很焦灼的样子。 顾延祖的脸都吐青了,等胃口里好受了一些之后,他把身边的护卫推开。 “还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早年间老夫乘坐大船披荆斩棘,纵横长江上千里,也没见如此狼狈,如今只是入海片刻而已,竟然就丢人成如此模样...” 顾延祖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在他眼里,哪怕坐船吐的再厉害再丢人,也远远没有在登科楼扬州分号时,被柳叶硬生生从屋里丢到大街上丢脸。 从那一刻起,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将柳叶生吞活剥! 而现在,他必须要找到他唯一的倚仗之处。 沿着岛上的小路走了能有半个时辰,才依稀看到了一些人类活动的踪迹。 再往前走,突然就无法前行了! 两个手持长矛的野人,忽然从草丛里窜出来,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顾延祖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稳住心神。 “去告诉海龙王,老夫名叫顾延祖,在听到老夫的名字后,他就会来接老夫!” 顾延祖有着十足的信心,只要这座岛屿的主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一定会亲自前来! 因为这座岛屿真正的主人,就是他们这些江南华族一手扶持起来的! 朝廷虽然剿灭了一部分水贼,但那都是表面上存在的,甚至于可以说,是这些大家族推出去给朝廷长脸的。 所有的岛屿面积加起来,比整个扬州城还要大了好几倍,几千人往里一躲,神仙都难找! 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之中,总有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想干又拉不下脸面。 这时候就需要用到一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人。 江南水系纵横交错,水贼的数量要远远多于山贼。 况且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想要剿灭山贼,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些大家族也会给予这些水贼一定的保护。 有了地头蛇的帮衬,江南地界上,或者说这次岛屿上的水贼,混的可谓是风生水起。 他们之所以能被顾延祖称之为底牌,除了隐藏在这座岛上无法被朝廷找到之外,实力也相当的强大! 陈硕真手底下的人虽然多,但那几千人里,有一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终究是个女人,无法割舍下亲情往来,他不可能要求所有的手下都抛家舍业,跟着他一同干那些掉脑袋的差事。 然而这座岛上的水贼就不一样了,几乎清一水都是壮汉! 哪怕有女子,也是被他们四处抢来,供他们享乐的。 两个野人闻言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一语不发的转身往回走,另一个人则是卸下了浑身的伪装,立刻变成了一个,衣着还算光鲜的壮汉。 “原来是顾家主,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总瓢把子马上就到!” 壮汉明显听过顾延祖的名头,显得相当客气。 顾延祖哈哈一笑。 “老夫就在这里等着他,说起来已经两年没跟他见面了!”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一伙凶神恶煞的水贼,突然之间从密林中窜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比正常人高了能有一头多,身材格外的魁梧,远远的看去简直就像是一头熊!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麻衣,看起来和海边的渔民没有什么区别,手里还拎着一把巨大的钢叉,那模样,简直跟佛门壁画上的天魔一模一样! 看到他之后,顾延祖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已经许多年不见了,如今的你倒是变得沧桑了一些。” 中年汉子的脸色也有些复杂,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迟疑了一下,他向顾延祖一抱拳。 “请吧!” 顾延祖跟随他一同向着里边走去,再穿过一片密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面积相当大的水寨! 一座座竹楼架在河道上,数不清的水贼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水贼的工作相当简单,除了打劫之外,他们没有别的任何事情可做。 刚一靠近水寨,就能听到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以及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顾延祖甚至能看见几个女子,被人从竹楼里拖到角落,然后响起了更为凄惨的惨叫... 对此,顾延祖无动于衷。 他们的出现,让水贼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中年汉子面无表情的朝那边扫了一眼,水贼们便纷纷低下头。 “这里条件的确是差了一些,但相比于当年您来的时候,却已经强多了。” 中年汉子将顾延祖邀请到一座竹楼里,两人进门之后,派了几个人在门口把守。 “大伯!” 关起门来,中年汉子再也不掩饰他跟顾延祖之间的关系。 顾延祖一脸的感慨之色。 “你为家族牺牲到了如此地步,家族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中年汉子苦笑一声。 他原本也是世家子,但为了家族的利益,不得不落草为贼,时至今日,已经快十年了! “大伯此次登岛,是不是族中又碰见了麻烦事?” 顾延祖立刻把他跟柳家和陆家之间的矛盾说了一遍。 “兴业,如今家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必须由你们来亲自出手了!” “柳家和陆家咄咄逼人,必须要给他们足够的惩戒才行!” 第733章 看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狗咬狗才有意思! 顾兴业是顾家二房的长子,也是顾延祖的亲侄子。 从小就学得一身的好武艺,按理说,他完全可以投身军伍,在军中闯荡出一番事业来。 可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他只能在这座岛上隐姓埋名。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顾延祖很少动用他们的人手。 露面越多,被朝廷剿灭的可能性越大! 因此,在不得不去干一些脏事的时候,顾延祖宁愿多花一些钱财,去请其他的水贼出面,也不愿意让顾兴业亲自上。 可这一次,顾延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柳叶是强龙过境,陆敦信则是彻彻底底的地头蛇,对他们下手,一旦事情败露,后果连顾延祖都无法承担。 在这种情况之下,一定要找完全值得信任的人才行。 他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还着重向顾兴业介绍了柳叶的来路。 顾兴业听完之后眉头紧锁。 “大伯的意思是,让我们把陆家剩下的那些茶叶原料钱都抢走?” 顾延祖连忙摇头。 “不不不!如果你们直接把茶叶原料抢走,那做的简直太明显了,柳叶和陆敦信一定能够在第一时间内发现是咱家干的!” “所以咱们不能直接对柳叶和陆敦信下手,需要从其他的方面来考虑!” 世家大族从来都不生产傻子,何况是被顾家当做底牌来用的顾兴业。 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大伯的意思是,朝着跟咱家合作的那几个家族下手?” 顾延祖眼前一亮!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只有朝他们下手才最为稳妥!” “也绝不会有人能发现,是咱家干的!” “我要你好好查一查这六大家族里,有哪些重要人物是可以直接绑过来的!” “绑了这些肉票之后,不仅仅能够威胁六大家族,重新跟咱家站在一起,更重要的是,能让六大家族怨恨柳叶和陆家!” “而且动作一定要快,据老夫所知,这六大家族已经开始跟柳叶接触了,必须要在他们真正达到合作之前,彻底破坏掉他们之间的关系!” “除此之外,从岭南来的冯家小子,也是重要目标!” “他手里掌握着大量的茶叶原料,把他绑来,不仅仅可以威胁岭南人把茶叶原料都交出来,还可以破坏柳叶和冯盎之间的关系,一箭双雕!” “为了避嫌,明日我就让你兄弟登岛,对外就宣称是你把他也绑了过来!” 两人密谋了很长时间,直到下午,吃过饭之后,顾延祖才偷偷离开。 也就在他刚刚离开之后,整座岛上的水贼都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一下子绑架这么多人,必须要好好的谋划才行。 否则的话,必会给顾家招来滔天大患! ... 别说柳叶不知道舟山群岛上的水贼本就是顾家人扶持起来,就连侯君集都不知道! 可侯君集终究是朝唐之上的老帅,虽然人品一般般,但是带兵打仗的能力,绝对不含糊。 而能够带兵打仗的重要指标之中,情报必然会占据很重要的地位。 在刚刚抵达江南的时候,侯君集就得江南的各大势力有了很冲突的了解。 他就算不知道舟山群岛上的水贼也是顾家扶持起来的,也很清楚,如果光从实力上看的话,舟山群岛上的水贼丝毫不比陈硕真差! “那片岛屿之上的水贼,竟然也敢蠢蠢欲动?!” “快去查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老子正憋着一肚子的火呢!” 因为在陈硕真的事情上,侯君集丢了很大的脸面,他急需找一个出气筒! 几万人出征,被人遛了一大圈,愣是连个人影都没看见,结果无功而返。 以至于,底下的那些军卒,都开始对这位大将军有意见了! 毫无寸功,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得到奖赏,同样意味着,他们白折腾这一趟了。 士气很重要,所以侯君集不仅仅要出气,更需要一次提振士气的机会! 只有让手底下的人获得足够的功劳,他们才能够更加忠心。 中军大帐里,侯君集一脸的阴晴不定。 在来到江南之前,他就已经想过了,江南的局势要比关中更加复杂。 在关中,各式各样的山贼早已经被剿灭的干干净净。 朝中的老帅为了剿灭一会儿辽东的山贼,甚至能大打出手! 可见,在当下这个年头,想要拿到功劳有多么的困难! 虽然他来到江南,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了,但也就意味着,他必须会得罪某一个甚至某几个江南的大家族! “谁都知道那些水贼是江南大家族扶持起来的,否则朝廷早就将他们剿灭!” “或许这一次应该以雷霆手段,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最好是知道老子厉害之后,让他们想些办法,赶快把老子调回关中!” “时间一长了,老子原来在北方的布置就会消耗的干干净净,再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自打来到江南之后,侯君集无时无刻不处于愤怒之中。 他对现在的境况,已经布满到了极点! “独孤谋呢?” 一声令下,鹰扬将军独孤谋赶忙跑到中军大帐。 “拜见大将军!” 侯君集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独孤谋,听闻你最是擅长打水战,本将军交给你一个重要的差事!” “立刻带着你手底下的人马,出海去探明这伙山贼的虚实!” 侯君集的手指往地图上重重的一点。 独孤谋眼前一亮! “末将这就前去!” 他也希望能够拿到军功,尽快往上爬一爬。 侯君集又大手一挥。 “快去吧,明天这个时辰,本将军要看到你带回来的结果!” 独孤谋兴冲冲的去了。 侯君集的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狗咬狗才有意思!” 显然,他把独孤谋派去当斥候,根本就不是为了让独孤谋获得功劳! 侯君集始终都忘记不了,柳叶带给他的耻辱! 那么,折磨一下柳叶的‘好友’,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消遣方式。 很快,独孤谋就带着本部人马出发了。 他们乘坐大船,一路向着舟山群岛的方向行去。 结果,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一连三日都不知所踪... 第734章 跟他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个好人! 最近这几天,柳叶相当的清闲。 除了照顾老婆之外,唯一干的正经事,就是跟那六大家族的人都见了一面。 登科楼,扬州分号! 天色刚刚擦黑,李青竹就已经睡下了,或许是因为到了孕中期,李青竹相当的嗜睡。 柳叶坐在他在登科楼的书房里,正在翻阅着最近从各地往来的书信。 长安城几乎每天都会来好几封信,不过都没有什么实际性的意义。 但有好几封信,都必须要回。 比如说李神通他们几个的,都在商量生意上的事情。 作为柳家的优质合作方,柳叶必须要对他们提起足够的重视才行。 回信一直回到后半夜,许敬宗悄悄的走进门。 “公子,出事了!” “一个时辰之前,那六大家族的继承人全部被人绑了!” “还有从岭南来的冯家长子,也突然失去了行踪,现在那边都已经乱套了!” “整个扬州城一片大乱,那些家族都已经疯了!” 柳叶微微一愣。 他立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顾家呢?” 许敬宗嘿嘿一笑,舔了舔嘴唇。 “顾家的嫡长子也消失了,顾延祖在了府中所有的人全城搜索!” 柳叶摸了摸下巴。 “贼喊捉贼?” 许敬宗点了点头。 “八成是这么回事!” “刚才小马说,也有人偷偷靠近咱们登科楼,却被他给逼退了,多半是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这次报复咱家!” 柳叶忍不住噗嗤一笑。 “怪不得江南的这些家族逐渐没落,跟关中的那些大家族比起来,他们确实是太上不得台面了。” 如果说关中的那些大家族之间是龙争虎斗,那么江南这些家族的斗争,只能算是耗子打架。 柳叶是在关中历练出来的,实在是看不上江南这些家族的小手段。 他们已经太多年没经历过生死危机,也有太多年没经历过大场面,玩点阴谋诡计,竟然如此的明显! “既然如此,咱们也放出风声去,你让席君买他们带着一百个玄甲军老兵,同样上街去搜索!” “就说...就说王玄策丢了!” 许敬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公子,原本就已经很乱了,您放出这种风声,恐怕就连侯君集都坐不住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一定会有人混水摸鱼。 就算有些人是顾延祖主张绑架的,其中也会有一部分,是出于宿怨,打算趁着现在的混乱时刻,一解心头之恨。 柳家的人被绑架,跟别人家被绑架,不是一个概念。 要知道,太上皇和越王殿下就住在登科楼里! 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人被绑架,终于说明有人图谋不轨! 甚至于,他们会危及到太上皇和越王殿下的安全! 这种情况就好像是李世民好端端的待在皇宫里,突然有人把太子李承乾给掳走了。 跟造反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 原本就已经是干柴碰烈火,还形成了熊熊燃烧之势,柳叶一旦放出这种风声,等于是往里头又狠狠的泼了一桶油! 如果罪魁祸首被抓到,原本只是砍头的罪过,这一下子,怕是连株连九族都够了! 许敬宗觉得自家公子简直是坏的流脓,跟他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个好人! 不过,许敬宗相当喜欢这种解决方法。 有人想把水搅浑,借此谋取利益,柳叶干脆一下子把所有的水都抽干,这样一切都暴露在太阳下。 只要有人敢傻不愣登的跳出来,必死无疑! ... 舟山岛! “这趟差事办得相当漂亮!” “不光把六个家族的继承人全都绑来,咱们的人手还没有任何损失!” 见到手底下的人圆满完成任务,而且一个不落的全都回来了,顾兴业的心情大好。 他原本很担心,自己手底下的人被抓住,暴露出他们的所在。 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了,自己的人很给力,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他把那六位家族继承人全都审问了一遍,心情变得更好了。 不仅仅顾家可以从这件事中谋取到更多的利益,逼着那六大家族,继续跟他们展开合作,将柳家和陆家打压下去,在顾兴业的心中,更重要的确实从那六位家族继承人身上压榨出更多的钱财! 绑架这种事情,本就是为了勒索钱财才出现的。 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好觉之后,天刚一亮,顾兴业就收到了顾延祖又登岛的消息! 顾兴业满脸欢喜的去迎接顾延祖。 他这次可算是为家族立下了巨大的功劳,说不定能从大伯这里拿到更多的补给! 可刚一见面... “啪!” 顾延祖一巴掌狠狠的甩在了顾兴业的脸上! 跟在顾兴业身后的水贼们顿时瞪大了眼睛,更有不少人直接拿出了兵器,打算跟顾延祖刀剑相向! 顾兴业短暂的错愕了一下,急忙让手底下的人停手! “大伯,你什么意思?!” 顾延祖一脸的气急败坏! 他哆哆嗦嗦的指着顾兴业,道:“就差一句!老夫就是少嘱咐了你一句,别去动了柳家的人!” “你竟然胆大妄为到了如此地步!” “抓了一个王玄策不要紧,可是太上皇和越王殿下,乃至深受皇帝宠爱的长公主都住在登科楼,你竟然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王玄策绑走!” “一旦事情败露,我顾家别想留下一个活人!” “况且,谁都知道,如今掌管整个江南府兵的侯君集,就是因为跟王玄策起了冲突,才被发配到江南来!” “如今王玄策失踪,柳家能想到的最大嫌疑人,必定是侯君集!” “这等同于把侯君集也卷了进来,他为了洗脱身上的罪责,一定会派出大批人手去寻找王玄策的踪迹!” 顾兴业的眼皮狠狠的跳动了几下。 “大伯,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动柳家的人分毫,昨天晚上也仅仅是派人探查了一番,也没有保留身份!” “除了您交代的那些人之外,只有几十个侯君集派过来的斥候,被我扣下了!” “哪怕是对这些人,我也相当的谨慎!” 顾延祖闻言一愣。 “王玄策不是被你绑的?” 顾兴业急忙说道:“绝对不是我!” 顾延祖的脸色一变。 “如此说来,就只有两种可能了,一种是有人趁机混水摸鱼,另一种,则是柳叶已经猜到了咱们的目的,故意放出王玄策被绑架的风声!” 第735章 太吓人了 就像顾延祖所想的那样,六大家族的继承人被绑架,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只有这六个家族的人玩了命的寻找。 可是,王玄策被绑架的消息一放出来,瞬间在扬州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得到了消息的侯君集都吓了一大跳! 他几乎是从自己的临时府邸之中蹦了起来,着急忙慌的穿衣服,立刻飞马赶往登科楼扬州分号! “参见太上皇!” 他找到李渊,跪在地上给李渊请安。 或许是因为过于害怕,侯君集整个人都开始哆嗦,额头上的汗水止不住的滴答往下掉。 王玄策被绑架,这性质就几乎等同于有人擅长皇宫,把李世民身边的大臣给绑走了! 就算李世民安然无恙,负责宫中守备工作的金吾卫大统领,肯定也要被问责。 砍脑袋是肯定的,多半他的家人也活不了几个! 而侯君集目前所担任的职务,除了守护整个江南道之外,就是要保护太上皇他们的安全。 太上皇,长公主,外加上越王殿下,这三个身份尊贵到不能再尊贵的人一旦出现危险,他侯君集也就活到头了! 太吓人了! 他本想找个机会建立功勋,顺势调回长安城继续当他的老帅。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能不担心吗?! 李渊正在喝茶,自从孙思邈回到长安城之后,他就没有了牌友,只能自己找乐子。 再加上宝贝孙女就在旁边住,他连寻花问柳的资格都没有。 除了喝茶,就是去登科楼里四处转一转。 出门的事情,想都别想! 实在闲极无聊,就去找独孤老太太聊聊天。 日子过得虽然无聊,但也胜在安心。 他刮了刮盖板上的茶叶沫子,一脸风情云淡的说道:“看你那狼狈的样子!” “王玄策那小子武艺非凡出不了什么危险,就算被人绑票也能找机会逃出来。” “老夫虽然一把年纪,但自保之力还是有的,用不着你们操心,有正经事就去干正经事,没正经事就多读些书,长些学问!” “速速离去,不要打扰老夫喝茶的好心情!” 侯君集顿时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知道太上皇把柳家的那些小一辈孩子,疼爱到骨子里。 如今柳家小一辈的孩子里,最出色的一个被水贼给绑了,太上皇竟然一点都不担心,还有兴致喝茶! 太诡异了! 侯君集带着满脑袋的问号离开,临走之前,在柳叶的门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敲门。 对于柳叶,他已经没有那么怨恨了。 相比之下,还是赶紧回到长安城最重要。 回到长安城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更多的功勋,而这份功勋,多半要从柳叶身上来找... 并非是他脑子不够使,而是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如今整个江南都在围着他柳叶打转,无论进入柳叶的安排之外,侯君集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回到自己的临时府邸当中,侯君集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翁州...” 所谓的翁州,其实就是舟山群岛。 朝廷还没有在舟山群岛上设立官府,还是在大唐的版图之上,已经跟舟山群岛叫做翁州县了。 “岛上的水贼似乎势力挺大,我记得之前好像有人跟我说过,那里的水贼好像是江南的某一个大家族扶持起来的,所以这么长的时间才一直没有被朝廷剿灭...” “当时没注意听,究竟是哪一个大家族来着?” 侯君集抓耳挠腮,总觉得自己像傻子一样被别人糊弄的团团转。 明明是一个统兵大将军,却整天干着救火的差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倒霉事,竟然都跟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把独孤谋给老子叫过来!” “回大将军的话,独孤将军已经消失三天了!” 得到这个回答之后,侯君集又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三天之前,他就听说舟山岛上的那些人蠢蠢欲动,一定会有所图谋。 当时他就把独孤谋派了出去,用于探听舟山岛上的虚实。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周山群岛上的那些水贼竟然敢对柳家的人下手!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独孤谋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侯君集的脑门上又开始冒冷汗。 当初,他纠集大军前往睦州,想要剿灭陈硕真的火凤社时,听柳叶说他跟独孤谋是好友,便兴起了折磨独孤谋的心思。 去探听舟山岛虚实的任务,属于苦差事,侯君集就想好好的折磨折磨独孤谋,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如此的废物! 三天不见人影,明显是被人给拿住了! 侯君集如同火烧了屁股一般,立刻下令又派了一波人去舟山岛。 折磨独孤谋是一回事,把他害死却又成了另外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独孤谋都是独孤家唯一的继承人,还是独苗,一旦出了危险,整个独孤家非跟他不死不休! 想一想独孤老太太那张脸,侯君集的心情一下子跌个谷底。 平白无故给自己树立一个生死大敌,怎么就那么倒霉?! ... 躲在登科楼扬州分号里过清闲日子的柳叶,在得到独孤谋失踪的消息之后,也愣了半天。 “所以,独孤谋也被岛上的那些水贼给抓住了?” 明面上被水贼给绑架了王玄策,一脸的幸灾乐祸。 “虽然没有查实,但多半就是被那些水贼给抓走了!” “现在独孤家已经在着手安排救援的事情,咱们是不是要往里添一把火?” 柳叶摇摇头。 现在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那六个家族的继承人死不死跟柳也没有关系,而且柳叶几乎可以肯定,岛上的水贼绝对不会动着六位家族继承人一根头发丝儿。 一旦动了,顾家瞬间就会陷入众矢之地! “派人去告诉侯君集,就说岛上的那些水贼,是顾家一手扶持起来的,具体怎么干,就看他侯君集的本事了!” 王玄策眼前一亮! 妙呀!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捎带手坑了别人一把,这才叫好计谋! “我这就找人去告诉侯君集,看看那个蠢货究竟会怎么办!” 第736章 那可是绝户计啊! 这世界上最有乐趣的事情,绝对是坐山观虎斗! 坐在旁边笑呵呵,看着两个同样是自己敌人的家伙,在那里斗得死去活来,滋味无穷,其乐无穷。 这也是柳叶最喜欢干的事情。 侯君集本身就是柳叶从长安城牵过来的一头猛虎,来到江南这种在长安人眼中是山沟子的小地方,心里很不舒服。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招惹了他,必然会导致他狂风暴雨一般的报复! 王玄策散布风声的手法很奇妙,他并没有派人到大街上去瞎嚷嚷,而是将这个消息带到了军营当中... 当兵的糙汉子们有一个很大的毛病,那就是性子直,从来都不知道藏着掖着。 他们的心里装不住事,一旦产生不满,就会第一时间发泄出来。 一大群中低层的军官,气势汹汹的来到侯君集的临时府邸。 “大将军,他姓顾的欺人太甚,竟然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行不轨之事,这完全就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咱们绝对不能咽下这口气!” “没错,还请大将军下令,严惩顾家!” “他顾家没把咱们的性命放在眼里,咱们为何要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次一定要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无论如何大将军都不要轻饶了他们!” “要我说直接把姓顾的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他是不是要造反!” “如果抓住他造反的证据,咱们都可以立下不小的功劳!” “还请大将军速速决断!” “大将军整个军营之中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兄弟们都说您是让姓顾的给欺负了!” “末将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末将随时都可以冲过去,剁了顾延祖那个老家伙!” 那群情激愤的样子,看得侯君集一阵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 他根本就没听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偏将,简单说了一下如今军营之中的大概情况。 侯君集听完之后大吃一惊。 “你的意思是,岛上的那些水贼就是顾家一手扶持起来的,六大家族的继承人,包括王玄策失踪,或者说被岛上的水贼绑架,本来就是顾家一手策划的?” 侯君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他眼中,顾家人还不至于下作到如此地步! 把人家的继承人绑架走,那可是绝户计啊! 最起码放在长安城的勋贵当中,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你对别人用了没有下限的招数,别人也就会对你有没有下限的招数。 今日有人得罪你,你就杀了人全家,或者搞死人家的嫡长子。 有朝一日你倒霉的时候,照样有人会杀你全家,弄死你的嫡长子! 一个家族的嫡长子被人弄死,性质跟死了一大部分族人,差别还真就不太大... 但凡一个大家族的嫡长子能派上一点用场,这个家族就能多撑一段时间,至少不会在短时间内衰落。 这也是为何,当年薛稷那个家伙,相当看不起他那个侄子,却依旧捏着鼻子把他当宝贝一样哄着。 对比一下宫廷政变,就很好理解了。 当年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了李建成之后,皇族成员可着实死了不少... 因此在侯君集看来,除非是顾延祖疯了,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毕竟是军中的老帅,不是那种满肚子花花肠子的文官,侯君集根本就想不到,这是一出自导自演的烂戏。 整个江南府兵,都有守卫江南安宁的职责。 但是整个江南的安宁,都不如太上皇一个人的安危重要。 假如有人擅闯皇宫,把皇帝身边的人给抓走,死的也不可能只是金吾卫大统领一个人,势必会杀的人头滚滚才会罢休。 “你们确定是顾家的人干的?” 这些中低层的军官们,是最容易背锅的。 他们或多或少都肩负着保护扬州城的责任,一旦太上皇出现危险,他们全都跑不了! 顾家的做法,简直就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整个大营之中都传开了,就是姓顾的干的!” “大伙都说是顾延祖出手,这还能错得了?!” “大将军赶紧下令吧只要您下令,我们直接去把姓顾的杀个片甲不留!” “兄弟们也都气坏了,这一次,一定要给他们最大的惩戒!” “姓顾的不顾及咱们的死活,咱们可万万不能认怂!” “若是让末将来说,把他全族都抓起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侯君集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真是顾延祖出手,那可就太麻烦了。 他来到江南最大的职责,是维持当地的平衡,若是平衡被打破,无论是哪一个家族吞并了顾家,都会引来无穷的祸患,最起码将来会乱上一阵子。 这是侯君集不想看到的。 “你们全都给老子滚出去!” 侯君集狠狠的一拍桌子,那些中低层的军官吓得一缩脖子,全都灰溜溜的跑了。 所有人都走后,侯君集气得直喘粗气。 “想不到顾延祖竟然如此的胆大妄为!” “看来本将军还真是要在江南抖一抖威风了,否则谁都能欺负本将军一下,这还了得?!” 侯君集并没有直接下令,把顾延祖逮起来,他就这么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燕居服,骑着一匹马,独自一人朝着顾家的方向行去。 顾家并不远,不足半个时辰,侯君集就到了顾家大宅外。 站在门口,侯君集翻身下马,二话不说,直接闯了进去。 在整个江南,侯君集才是那种真正说话一言九鼎的人。 他虽然没有直接指挥江南大小官员的权力,但毕竟手握重兵,而且官职是整个江南最高的。 门房刚想跑过来阻拦,就被刚好路过的顾家管家,一把给拽了回去。 管家急忙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见过侯大将军!” 侯君集冷着脸,看都没看管家一眼。 “顾延祖呢?” 管家陪着笑说道:“回大将军的话,我家老爷外出未归,不过想必也快回来,小人这就派人去送信,让老爷尽快往回赶,您不如去府中小坐片刻...” 他展现出了一个管家的素养,可惜却碰上了侯君集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人。 “既然顾延祖不在,那就跟本将军找几个说话管用的人,给你半炷香的时间,否则的话,后果自负!” 第737章 这才叫无妄之灾呀! 顾延祖正在从舟山岛往回赶,此时的他完全不知道,侯君集已经到了他们家。 天擦黑的时候,他才回到顾家祖宅。 看到院子里跪了一大片人,顾延祖吓了一跳,急忙询问情况! 管家苦着脸说道:“老爷,侯大将军来了,我们实在是拦不住呀!” “他只是一个人前来,却二话不说,带走了二老爷和三老爷,咱家的人已经前去打点关系了,到现在也没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听说,侯大将军把二老爷和三老爷直接带到了军营的牢房之中!” 顾延祖脸色大变。 他的第一反应,绑架的事情败露了?! 坏就坏在,王玄策也连带着一起失踪,这关系到太上皇的安危,任何人都不容小觑! 想一想侯君集那暴虐的性格,顾延祖浑身一哆嗦。 自己这两个兄弟,八成要完... 要是被侯君集来一个屈打成招,就算后面王玄策自己跳出来,说自己压根没有被绑架,这只是他玩的一手将计就计,那也完全不顶用了。 心中暗暗叫苦的顾延祖,来不及安排别的,只是让人立刻准备大批的金银珠宝,着急忙慌的向大营赶去! 这种情况之下,除了破财免灾之外,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侯君集性烈如火,脾气一上来,那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自己那两个兄弟本身也不是什么硬骨头人,就算说了实话,人家也未必听。 哪怕侯君集心里认为不是顾家人把王玄策绑走,也会下意识的找人背锅。 顾家的人不大不小,不扁不圆,正好用来背锅! 换成顾延祖自己都会这么干! 他赶到江南府兵大营后,立刻找到了跟自家有关系的几个军官,直接用钱财来开路,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顺利见到了侯君集。 侯君集面无表情的坐在节堂之上,大厅的正中间,摆着三口大箱子里面放满了金银财宝。 顾延祖在他眼里没什么面子,不过这三箱金银财宝的面子相当大。 “你顾家也太胆大妄为了,指使岛上的水贼,绑架六大家族的继承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擅闯登科楼,你纯粹就是活腻味了!” 顾延祖苦着脸,把他已经解释过无数次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大将军明鉴,这件事情不是我顾家做的!” “有些实话不怕告诉您,江南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大家族,或多或少都经营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江南水路多,想要让自己家的货物安安稳稳的运送出去,就必须跟那些人建立联系。” “岛上的那些水贼,的确跟我顾家有关系,为了摆脱那位驸马爷的纠缠,我顾家只好出此下策,演一出苦肉计,可是我们哪里来的胆子去擅闯登科楼?” “分明是有人想混水摸鱼,而这个人,我有九成把握是那位驸马爷!” 顾延祖当然知道侯君集跟柳叶之间的宿怨。 他正好借题发挥一下,希望侯君集把怒火发泄在柳叶的身上。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按理说,他们两个人应该展开合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针锋相对。 侯君集也不傻,他肚子里虽然没有多少花花肠子,但并没有失去理智,仔细想一想,就知道这种事情里透着一股蹊跷的劲头。 除非顾家的人想造反,否则再蠢的人也不会去擅闯登科楼。 这种事情,本来就跟擅闯皇宫没有多大区别。 何况如果他们真有别的心思,直接把太上皇抓走不就行了? 何必弯弯绕绕的,抓一个无关紧要的王玄策? 静下心来好好琢磨一下,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妥之处。 再说,顾家也没有理由造反。 就凭他们家那仨瓜俩枣的护院,别说谁造反了,就连扬州城都拿不下! “你想告诉本将军,这是柳叶在刻意激化你我之间的矛盾?” 顾延祖连连点头。 “就是这么个道理!” “大将军我顾家在江南一直老实本分,除了这一次在茶叶生意上得罪了驸马爷之外,向来是与人为善,从来不会干出格的事情。” “称我顾家为良善之家也不足为过,一切都是那位驸马爷谋划的,与我顾家没有半点的关系!” “那六个家族继承人,好端端的在岛上享清福,我们的人连根头发丝都没动他们!” “只要风头一过去,就会把他们放走!” 这种事情,顾延祖必须实话实说。 被侯君集察觉出他有所隐瞒,屎盆子肯定会扣在他顾家的脑袋上。 侯君集的眼中闪过一抹狐疑之色。 他有些想不通,柳叶这么干的原因。 就算激化了他跟顾家之间的矛盾,又能如何? 无非是他快刀斩乱麻,以造反的理由来处置顾家。 柳叶又有什么好处呢? 即便顾家掌握着整个江南道八成的茶叶原料,到头来,也是侯君集来处置的,那些茶叶原料照样到不了柳叶的手里。 “本将军不管你们之间那些蝇营狗苟之事,给你两天的时间查明真相,否则别怪本将军不客气!” 顾延祖的心头直哆嗦。 这才叫无妄之灾呀! 侯君集也是甩锅的高手,把问题甩给他顾家之后,便高枕无忧。 匆匆拜别了侯君集,顾延祖回到家里。 仅仅一下午的时间,他急着起了一嘴的大燎泡。 “还能怎么办?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王玄策!” “如果找不到王玄策的话,他侯君集一定会把擅闯登科楼的罪过,扣在我顾家的头上!” “但他柳叶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早就有了完全的打算,王玄策那个小子肯定躲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屋漏偏逢雨连夜! 就在顾延祖束手无策之际,那六个家族的家主打上门来了。 “老爷,大事不好了!咱家被围了!” “马家主他们带着所有的护院,正在门口叫嚣,说要让老爷您跟他们下跪认错!” 顾延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去找侯君集的事情,也算是病急乱投医。 跟侯君集之间的谈话,也必定隐瞒不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侯君集把消息放出来。 因为,他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顾家的头上! 相比于擅闯登科楼的责任,六大家族对于顾家的态度,根本就不在侯君集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738章 你就是王玄策? 把人家的家族继承人绑架走。 这手段,可谓是非常的下三流,一点都上不得台面。 哪怕是换成其他的儿子,六位家主也不会如此愤怒。 甚至! 他们有可能会配合顾延祖一番,只要能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方法,将柳叶压制下去,他们就能够顺理成章的拿到茶叶生意的主导权。 但是嫡长子就大不一样了! 那是一个家族的未来! “顾延祖,你赶紧给老夫滚出来!” “这世上竟然有如你这般下作之人!” “你做初一,老夫也做十五,今日你要是不给老夫一个交代,明日老夫就把你顾家的小辈全都抓起来!” “姓顾的,快快给老子滚出来!” 心里头焦灼难耐,六位家主也顾不上什么涵养了。 顾延祖想出门,又有点胆小。 六位家主正在气头上,他一露面,很有可能直接被人揍个头破血流,那面子掉在地上摔个稀碎了。 顾延祖心里发苦,却又无可奈何。 此刻,他对柳叶已经是恨得牙根都痒痒了。 这家伙的诡计实在是太歹毒! 短短几天时间,竟然就把他顾家折腾的焦头烂额! 就算他去跟六位家主解释,也避免不了他把六个家族继承人绑架的事实。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纯粹是个昏招... “开门!” 顾延祖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来稳定局势。 他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 只要能把误会澄清,最多是付出一些代价,再加上,把岛上的那些水贼,全都送给侯君集当功劳,至少能够给顾家减轻一大半的压力。 ... 得到消息的王玄策,一边憋着笑,一边把在顾家大宅门口得到的消息,告诉柳叶。 柳叶听完之后,倒是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因为,这本就是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姓顾的不仁不义,连跟他合作的六位家主都敢下手,柳叶当然要对他提起足够的重视。 有时候,狗急跳墙是很可怕的。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柳叶如今穿着一双好鞋子,家里头的人都很重要。 万一真把顾延祖给逼急了,说不定他真就会失去理智,直接朝柳家的人下手。 “你去露个面吧,就说前些日子在青楼里住了几天,才回来...” 王玄策一呆,而后有些委屈的说道:“我今年满打满算还没到十六岁,在青楼里住了好几天,说出去谁信呀...” 虽然他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不过他还是很爱惜的。 让人传出去说他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年人在青楼里住了好几天,估计会被人笑话他一辈子... 柳叶一瞪眼。 “哪来的那么多屁话,让你去就赶紧去!” 王玄策一缩脖子,只好按照柳叶的吩咐照办。 登科楼扬州分号,距离顾家本来就不算远。 王玄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慢吞吞的来到顾家大宅门口。 六大家族的人依旧将顾家大宅围的水泄不通! 都是相当强悍的实力,纠集几百人跟玩儿一样。 两千多号人,将整个顾家大宅围了个严严实实,王玄策想进去,愣是找不到机会... “这位兄长,想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王玄策找了一圈,也没看到六位家主的身影,只好拍了拍一个护院的肩膀,颇为客气的请教。 那护院倒是个好说话的性子,家族继承人丢了,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反正也不会扣他的工钱。 大不了,家主说什么他就听命。 一多半的护院都是这种想法,家主看着的时候,还能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家主不在,一个个都嘻嘻哈哈的起来。 “看小兄弟你衣着还算光鲜,赶紧离远一点吧,现在这鬼地方,完全成了是非之地,站得太近,容易惹一身的腥!” 这一句话,顿时让王玄策对这位护院好感大增。 还挺厚道! “这位大哥是哪个家族的人?” 护院笑嘻嘻的说道:“我们这帮人守着顾家大宅的东门,都是马家的护院!” 王玄策点了点头。 “不愧是马家的护院,看起来都是练家子,看起来相当英武!” 一阵彩虹屁拍过去,周围几个护院都像王玄策投来欣赏的目光。 “你小子还挺有眼力,不怕告诉你,我们这些人都出自江南府兵,早年间也是为了我大唐厮杀过的好汉,可惜家里面日子过得不景气,只能给大家族当护院谋生。” “说起来也真是憋屈,六大家族的继承人没一个好玩意儿,我们却要为了他们出生入死,工钱还不高!” “家主已经进去了,万一跟姓顾的说不对付,没准我们就要直接冲杀进去...” 王玄策眼前一亮! “几位大哥有没有想过跳槽?” 这七八个护院都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跳槽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跳槽,就是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这是在下的名帖,诸位大哥如果有意的话,改日来寻我便是!” 王玄策把自己的名帖递过去。 他心里头痒痒的厉害,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看见能瞧上眼的人,就像往自己的手底下划拉。 这些护院看起来一个个都膀大腰圆的,虽然不知道身手怎么样,但气势确实不一般。 而且还是江南府兵出身,身手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是肯定会在江南逗留上几年时间的,手底下那一百来个玄甲军老兵应该不够用,需要在本地寻找合适的人手来给他帮忙。 柳家属于强龙过境,等柳叶走了之后,声势大减,王玄策当然要想办法培植自己的势力。 周围七八个护院,凑过来一看。 “你就是王玄策?!” 一群人顿时瞪大了眼珠子! 王玄策!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 如今整个江南的风云,都被这一个名字搅动了起来。 “你...你不是被绑架了吗?” 王玄策脸一红。 “我只是去青楼住了几天而已,没想到家里人都以为我被绑架,后来又听说,因为我失踪的消息,搞的几大家族起了矛盾,就想赶紧过来把误会澄清...” 几个护院又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澄清误会? 刚才跟王玄策说话的那个护院,眼珠子低溜溜一转,撒腿就朝里跑去。 王玄策感到格外的欣慰。 看来还挺机灵,不是那种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憨货。 第739章 天下间再也没有比柳叶更阴的人! 误会澄清了... 原来王玄策并不是被顾家的人给绑架的,而是年少多情,流连青楼,忘了跟家里边人交代。 误会虽然澄清,但是顾延祖的心情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 “你,你...” 顾延祖指着王玄策一个劲儿的哆嗦,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由于不想背上一个意图行刺太上皇的罪名,更不想让侯君集把这个屎盆子全都扣在他的脑袋上,顾延祖只能付出一定的代价,而这个代价,就是舟山岛上的那些水贼! 就像他之前跟侯君集说的那样,江南的世家大族多多少少,都会和那些阴暗面的势力有关系。 别说他顾家了,就算是号称书香门第的陆家,暗地里边也跟这些势力有联系,只不过他们还没有到,亲自培植起一伙水贼的地步。 这些年他顾家的生意之所以顺风顺水,有七成以上的原因是因为舟山岛上的水贼是他们家亲自培养起来的。 做生意,货源固然重要,但运输更加重要! 这年头,东边产的东西,到了西边就是稀罕货。 同样,江南道产的东西,对于本地百姓而言稀松平常,可对于外地的人来说,那就是好玩意! 因此,运输通道的畅通对于江南的大家族而言,几乎称得上是命脉! 有一伙在重要航道上的水贼保驾护航,顾家的货物从来没有出现过意外。 可一旦失去了这些人,顾家以后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这意味着顾延祖要付出更多的钱财,跟各方水贼打点关系。 但凡有一个关系不到位的,就容易把他们的货物劫走! 有些东西是必须放在阴暗面的。 放在阴暗面,人人都习以为常,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因为这不得不彻底放弃。 就因为王玄策在青楼里睡了几宿,顾家竟然就要放弃掉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舟山岛水贼! 太阴了! 天下间再也没有比柳叶更阴的人! 顾延祖这回算是真正领教到了柳叶的厉害。 如今王玄策失踪的真相澄清,也找到了六大家族继承人的踪迹,该到了真正清算的时候! 顾延祖的心里直滴血。 他损失的可不仅仅只有一伙水贼而已,侯君集走关系的金银财宝就是不少钱,而且他跟六大家族还彻底撕破了脸皮... 都是因为柳叶,都是因为王玄策! 一时之间,顾延祖的眼珠子都红了! “老夫要杀了你!” “杀了你!” 人在气急败坏的情况下,往往会失去理智。 六位家主在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后,懵逼的同时,也都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的起来。 “顾兄,你可千万冷静,别冲动,人家身手不凡,随便用根手指头,都能把你这身老骨头给戳碎!”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不自量力,你好歹也是堂堂的顾家家主,能不能不要这么丢人!” “我江南本地豪族的面子都让你丢光了!” 别看马家主岁数大,损起人的可不含糊。 “顾兄,消消气,消消气,如今咱们的人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皆大欢喜才是,我们也不在乎你演那出苦肉计了,只要把我们的孩子安安稳稳的送回来就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玄策是以后竹叶轩茶叶生意的负责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掌柜,而且还是竹叶轩里资格最老的人之一,深受驸马爷的信任,以后咱们想赚钱,多半还要靠人家照拂呢!” 顾延祖已经快要被气疯了,他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却被两个‘好心’的家主给拦了下来。 王玄策笑嘻嘻的说道:“马家主说的没错,顾家主您消消气,反正大伙也没有多大的损失,况且侯大将军还能出面将舟山岛上的那些水贼都剿灭,既能维护一方的安宁,又能惩恶扬善!” “你可千万不要表现的如此愤怒,否则会让老百姓们都以为,您跟那些水贼有关系呢!”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侯君集和军营里的那些人,外加上江南的各大家族,都已经知道周山岛是有哪些水贼就是他顾家亲自扶持起来的。 但是老百姓不知道呀! 豪族之间的事情,仅仅只在豪族之间流传,不会传到老百姓的耳朵里。 谁家都有这种猫腻,那一传出来,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而王玄策的话,就是在告诉顾延祖,要是还敢唧唧歪歪,就让他顾家名声扫地! 扣上一顶水贼世家的帽子,他顾家几代人都抬不起头来! 顾延祖的脸色由青转白。 哪怕心里再憋屈,此时也不好发作。 王玄策说的没错,这件事情的直接结果,就是让柳家和六大家族掌握了他顾家的一个把柄。 一招棋差,满盘皆输! 欲哭无泪的顾延祖,只能客客气气的把人都送出去。 往外走的时候,各位家主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将王玄策围在中间,笑得格外开心。 在外边的那些护院,都看傻了! 他们知道自家的老爷原本跟顾家站在一条战线,拼了命的要从柳家的手里把茶叶生意抢走。 虽然后来风头有所转变,但那也是因为柳家势力强大,不得不低头认怂。 现在看起来,自家的老爷跟柳家的王玄策,关系好像相当的不错呀... 刚才跟王玄策说话的那几个护院,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柳家的工钱,出奇的高...” “何止是高,简直是高的邪乎!” “我一个称得上是舅哥的亲眷,原来在余杭当工匠,只能勉强混个温饱,后来进了柳家,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竟然成了暴发户!” “那小日子过的,简直如神仙一般!” “听他说,一个月的工钱能有六七十贯!” 这句话一出口,引来了众人的低声惊呼! “真有这么多?!比咱们高了十倍不止呢!” “开玩笑的吧?都知道他柳家有钱,竟然有钱的如此地步?” “一个工匠都能给开六七十贯的工钱,要是咱们去了,一百贯应该有吧!” “我听说柳家的那些百战老兵,光是一套装备,就有几百贯,论身手,咱们虽然不如那些玄甲军出身的人,但也差不了太多!” “刚才那张名帖可要收好了,回头想办法跟那位小王先生联系一下!” 第740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来的午餐,要是发现你莫名其妙的捡了一个大便宜,往往意味着,距离遇见糟心事也就不远了。 侯君集就是如此... 在搞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后,虽然他有些气愤于自己被柳叶耍的团团转,但心底还是相当开心的。 因为他可以拿到一件功劳! 那就是,剿灭舟山岛上的水贼。 最重要的是,他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顾延祖有两个选择,要么被侯君集当成反贼,以豢养水贼的名义,直接将他全族人都抓起来。 要么,就是心甘情愿的把那些水贼贡献出来,送给侯君集一个大功劳。 事实上,顾延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侯君集不费一兵一族,就拿下了整个舟山岛。 那些没什么用的水贼,直接砍了,有些能耐的,直接换个身份,被侯君集收入麾下。 比如顾延祖的侄子顾兴业,摇身一变,成了侯君集手下的百人队正。 而倒霉的事情,也就因此而来了... 当初他派遣独孤谋,去舟山岛上探查虚实。 却不料,独孤谋直接被人家给逮了。 不仅把他关了起来,还严刑拷打了一番,给独孤家写了无数封勒索信。 贼不走空! 顾兴业他们自然也不会放任一张油光水滑的肉票置之不理。 这么长时间,独孤谋已经被折磨的欲仙欲死。 好不容易被救出来,才养了一天的伤,独孤谋就一瘸一拐的过来跟侯君集告罪。 他这个鹰扬将军,说大不大,说小还真就不小。 如果能够有所作为,再往上提拔一下也不是难事,何况他独孤家势力强大,独孤谋以后注定会出将入相! 要是能够在剿灭舟山岛水贼一役上,拿到寸许的功劳,他完全可以让家族来运作一番,给他弄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职务。 鹰扬将军只是一个虚职而已,他最好的出路,是取代他的顶头上司,成为扬州的折冲都尉。 独孤谋前来拜访侯君集的时侯,侯君集正在撰写请功折子。 这年头,河清海晏的,功劳可着实不好找。 如果朝廷得知在舟山岛上有一伙水贼,派出两三位上柱国都有可能! 就算侯君集身为老帅,那也是老帅之中的边缘人物,哪里轮到他? 如此大好机会,请功折子若是不好好写,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一直以来受的憋屈了! 为此,侯君集特意把顾兴业给叫了过来。 顾兴业了解舟山岛上的情况,在他的帮助下,请功折子也能写得更加真实一些。 恰好在此时,独孤谋前来拜见。 侯君集连想都没想就让他进来了。 在侯君集的眼里,只要独孤谋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哪怕缺胳膊断腿,独孤家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身在军伍之中,受伤是难免的。 独孤谋他爹独孤彦云,还死在突厥战场上了呢! “拜见大将军!” 侯君集正在兴头上,完全没看见他身后的顾兴业,脸色突然一变。 独孤谋抬起头来,也刚好迎上顾兴业的目光!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独孤谋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些天自己在舟山岛上受到的耻辱。 “是你!!” 独孤谋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作势要跟顾兴业拼命! 顾兴业倒也干脆利落,直接了当的单膝跪地。 “大将军救命!”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百人队正而已,品级上跟独孤谋差了能有八十条街。 如果独孤谋要在军营之中弄死他,简直是太简单了! 军营之中想要弄死一个人,根本就不用自己亲自出手,给他安排到一个必死无疑的任务上,完全能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侯君集一愣,这才想起来两人之间有矛盾。 他急忙起身说道:“住手!” 独孤谋的眼珠子有点发红。 “大将军,此人乃是水贼头目,万万不能轻易饶过他,当速速斩草除根!” 侯君集的脸一沉。 他想拿到剿灭舟山倒水贼的功劳,顾兴业才是关键人物。 朝廷对于军功的测评,可不光只看他写的请功折子。 还需要有人来佐证! 还有什么能比水贼头目的佐证,更有效的吗? “放肆!” “如今顾兴业已经是我江南府兵的百人队正,虽然品级远远不如你高,但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大唐府兵,怎能让你造次?!” 独孤谋心里恨的厉害,他死死的盯着顾兴业,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 奈何侯君集拦着他,他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当着大将军的面斩杀同僚,罪过可不是一般的大! 顾兴业倒也是个识趣的人,他连忙说道:“还请独孤将军多多担待,之前咱们之间有一些误会,日后在下一定会给独孤将军足够的补偿!” 独孤谋出身显赫,跟别人不同的是,他是整个独孤家的独苗,自小受尽万般宠爱,别说是严刑拷打了,都没人敢跟他说句重话! 这世上唯一能治得住他的,就是独孤老太太一个人而已。 他冷冷的看着顾兴业,要是没有侯君集当面阻拦,他一定会找个机会把顾兴业弄死! “大将军,末将有督导军务之职,按理说新的军官来了,理应对他进行一定的训诫,还请大将军应允!” 侯君集有些迟疑。 他是真怕顾兴业落在独孤某的手里,就直接被搞死... “此事自然有本将军来执行,用不着你插手,速速滚出去!” 独孤谋咬了咬牙,冲着侯君集一抱拳。 他连带着把侯君集也给恨上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侯君集一直在刻意针对他! 否则,当斥候这种差事,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走出去之后,独孤谋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顾兴业!” “侯君集!” 他重重地吐出两个名字之后,翻身上马,一路疾驰朝着余杭的独孤家赶去。 他刚一出军营,侯君集就得到消息了。 顾兴业脸色一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独孤谋应该是回家搬救兵去了。 和别的家族不同,一旦独孤老太太震怒,整个江南还真就没人能拦得住! 侯君集都不行! 顾兴业只能再次单膝跪地。 “还请大将军救我!” 侯君集冷着脸,道:“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自然由本将军来处理!” “就算独孤家的势力再强大,也管不到我府兵营里来!” 第741章 摘胜利果实的时候 人的一生,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就像你永远无法相信,在四月份的江南,明明早上第一缕光清澈透亮,可仅仅只是吃了一个早饭的时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天空阴沉的可怕,云层之中雷声滚滚,甚至能够看到一条条雷龙凌空劈下,不知道劈死了哪个嘴烂的倒霉蛋。 虽然天气不怎么样,但是居住在登科楼扬州分号里的柳家人,心情却相当的不错。 因为,已经到了他们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 “果然是人生无常呀...” 王玄策有气无力的趴在大厅的长条桌子上,浑身上下仿佛散架了一般,软的像面条似的。 来来往往的兄弟几个,好像没看着他一样,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事情,根本就不搭理这厮。 只有薛礼捧着一大碗面条,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 王玄策忽然眼前一亮。 日久见人心呀! 想不到家里头最忠厚老实,最体谅他难处的竟然是薛礼! 正打算跟薛礼互诉衷肠的王玄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薛礼就不咸不淡的说道:“他们几个人不想搭理你,说你这人太不讲义气,拜托我问问你,刚才外面打雷,是不是你要遭雷劈了?” 说完,薛礼就开始啃面条了。 他吃面条极有特点,别人都是一筷子一筷子的吃,唯独他,夹起一大筷子之后,把面条卷起来,像啃鸡腿那么吃面条。 按照薛礼的理解,这种吃面条的方式最快,也最香,可以在最大限度上保留酱料的滋味,关键是能趁着别人没吃完的时候多吃几碗。 一大海碗面条顶多卷两卷... 王玄策大声叫屈。 “我冤枉啊!” “去青楼住几天的说法是大东家给的,我不找这个理由,咱家就没办法拿到更多的利益!” “你们也不好好想想,我要是有机会去青楼,能不带的你们一起?” “况且上次你们做的不地道,去画舫上饮酒作乐也没带着我!” 薛礼耸了耸肩膀,没回答王玄策的话,继续啃面条。 看着他那无动于衷的样子,王玄策委屈坏了。 他英明一世,想不到名声却败坏在了柳叶的手里! 小小年纪流连青楼好几天,让家里人找不着踪迹也就罢了,还背上了一个不讲义气的名头! 家里头的几个年轻人,除了许昂被他老子管的跟大闺女似的,剩下几个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了好处,自然要兄弟几个一起享用才是。 席君买他们几个人在王玄策身边经过了好几次,依旧不搭理他。 王玄策继续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失去了继续干工作的激情和动力。 由于外头下着瓢泼大雨,本来想着今天带老婆出去散散心的柳叶,只好换成陪着老婆在登科楼里遛腿。 这种天气,在地势起伏固定的江南还是比较危险的。 江南多山,雨一下大了就容易引起滑坡或者泥石流。 溜了能有一刻钟,柳叶把李青竹送回房间。 他来到一楼大厅,一巴掌拍在王玄策的后脑勺上。 “你小子不赶紧去跟那些茶叶商人接洽,为何还待在这里?” 王玄策捂着后脑勺抬起头来,委委屈屈的说道:“我今天的心情很不好,能不能休息一天?” 柳叶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说的好像你小子本来有多好的名声一样!” 王玄策更加的委屈巴巴了。 柳家的人,确实都没有什么好名声... 在商人逐利这一方面,柳家人已经做到了极致,给人们最深的印象就是要钱不要脸。 就连皇帝都是这种看法! 王玄策知道自己争辩不过柳叶,砸吧砸吧嘴,站起来慢吞吞的朝着后院走去,很快就换了一身还算利落的衣服出门去了。 昨天他已经跟不少来自天南海北的茶叶商敲定好,今天要给他们配比售卖茶叶的份额,虽然给他们配多少份额,纯粹要看王玄策的心情,但是把人家晾着总归不太好。 开门做生意,信用才是第一位的。 眼瞅着王玄策钻进大雨之中,柳叶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小子还是缺历练,心理素质不到位,区区一个流连青楼的名头,就让他丧到了如此地步,以后怎么把整个茶叶生意都交给他!” 因为下大雨导致闲来无事的许敬宗,笑嘻嘻的出现在柳叶身边。 “大东家,这一次咱们在江南的差事也算完成了一大半,何时能够回到余杭?” 许敬宗说的没错,柳叶在江南的差事已经基本完成了。 顾家在名声一落千丈的同时,也彻底走上了绝路。 他们不仅仅把侯君集给得罪死了,还和曾经同进退的六大家族交恶。 就算他们手里还掌握着大多数的茶叶原料,但迟早也能全能吐出来。 哪怕柳叶不逼迫他们,想要跟着柳家赚钱的六大家族,还有陆家,以及所有跟茶叶生意有关的家族,都会逼着顾家将茶叶原料拿出来。 最重要的是,顾家至少几代人都抬不起头来! 王玄策得了一个小小年纪留连青楼的名头,就已经丧到了如此地步,而顾家,却有一个豢养水贼的名头! 或者说,叫做罪名! 在整个江南百姓的眼中,顾家都称得上是十恶不赦! 尤其是曾经那些在海边以打渔为生的渔民,更是对顾家恨之入骨! 当然,最恨顾家的,并不是外人,而是曾经那些被顾家豢养的水贼! 能够被侯君集瞧得上眼,并吸纳到自己手下的水贼,终究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大部分都被关押、杀死,亦或者是驱散。 深知自己是被主家给卖了,就连顾延祖的侄子顾兴业,都彻底跟家族断绝的往来。 无情无义到了这种地步,没人再会与他们同路。 这个家族,俨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换句话说,柳叶已经到了结算胜利果实的时间。 剩下的差事,还真就不多了。 只要王玄策跟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茶叶经销商确定好份额之后,柳叶此次江南之行的任务就会圆满完成。 有了顾家当反面典型,没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还会在茶叶生意上跟柳家一争高下。 “回余杭...” 柳叶有些迟疑,不知道是应该继续逗留在扬州城,还是换个地方生活... 第742章 这年头,读书人都是宝贝疙瘩 别人倒还无所谓,除了王玄策必须留在扬州城照看茶叶生意之外,其他人住在哪里都一样。 柳叶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是李青竹的身体情况。 挺着个大肚子,出远门实在是不方便,舟车劳顿的,万一出点意外,柳叶可连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住在扬州城里的条件还算不错,虽然回到余杭,有许家的大宅子可以住,条件更好,但也没必要折腾这么一趟。 反正柳叶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回长安了,起码要等李青竹生了之后,孩子大一些,至少能不惧怕舟车劳顿,柳叶才会踏上返程。 “还是留在扬州吧,以后茶叶是家里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可以安排安排在扬州城里建立一家竹叶轩分行了。” “等咱们走了之后,王玄策也好有的地方办公。” “最好是有现成的院子,可以拎包入住,在登科楼里住着,条件虽然不错,但实在是有些憋屈。” 登客楼是一栋楼,虽然面积很大,但远没有带大院子的那种宅子舒服。 柳叶最喜欢大宅子,尤其是那种院子很大的宅子,格外受到柳叶的青睐。 许敬宗倒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落来,扬州距离余杭很近,只要他想回老家,一天就能打一个来回。 “我倒是知道扬州城里有几处地理位置相当不错的宅院,咱们可以先住在那里,顺带的让王玄策筹建竹叶轩的江南分行!” “一会儿我就去跟那些宅院的主人接洽一下,看看能不能谈一个合适的价格!” 许敬宗得了柳叶的命令,也打着把伞出门了。 外边的雨太大,除了有重任在身的人之外,只能留在登科楼里,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娱乐活动。 而且像这种天气,基本上也不会有客人来。 闲极无聊的柳叶,干脆一边陪老婆聊天,一边给来自长安城的书信写回信。 “最近从长安城来的信倒是不少呀!” 李青竹有些惊讶的看着柳叶码了满满一桌子的书信。 柳叶无奈的说道:“当然不少了,留在长安城的那些产业,很多事情都需要我这个大东家来做主,每个产业一封信,都能有十来封,除此之外长安城的那些朋友,几乎每天都会来一封信,尤其是老薛!” “一看就知道那个家伙已经闲出鸟来了,整天都在琢磨着赶紧让皇帝给他安排一个外派的工作,好几次都想请咱家帮忙,让皇帝给他派到江南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你看看这一封,是钦天监监正袁天罡的信。” “那个老牛鼻子成了朝廷的正牌官员之后,行市见长,有不少人都会求到他的头上,他那个小徒弟李淳风都已经混出了不小的名头!” “还有就是承乾的书信,大部分内容都是抱怨,催促咱们赶紧回去,虽然他现在忙的要死,不过那小子却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这些人,几乎每天都会送来一封信。 让柳叶感到比较意外的是,科举培训班的事情却如同泥沉大海,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他特意给李承乾写了一封回信,询问一下科举培训班的举办情况。 柳叶很不喜欢那种,一封信动不动就要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到的邮寄方式,为此,他不惜斥巨资,养了一批信鸽。 信鸽这种东西,还真就只能在长安和江南之间往返。 因为从长安来到江南的气候,很符合信鸽的生活习性。 如果想要让信鸽送信到江南,或者送信到辽东一带,恐怕走不了一半,就会死在路上。 信鸽的速度要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了两倍多,最多五六天的时间,书信就能够抵达长安。 ... 长安城! 李承乾的确已经忙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 他都没有心思来理会科举培训班的事情,不仅仅要主持竹叶轩的生意,在朝堂这上观政,处理东宫的政务,已经让他抽不开身了。 再加上身边的得力助手贺兰楚石,已经跟随大军前往剑南道平定羌人造反,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每天只有两个东宫的小太监给他当秘书,处理一些简单的杂务。 大部分的事情,还是需要他自己亲自上手。 皇帝似乎一点都不体恤他这个儿子有多忙,还一个劲儿的往李承乾身上压担子。 这两天又给他找了一个大麻烦,那就是筹备科举考试! 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赶往长安城,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越来越多了。 对于那些有钱的学生而言,客居长安并不是困难。 他们往往会选择在长安城租下一套小宅院,安安心心的用功读书,准备即将到来的科举考试。 家境好一些的,甚至会直接在长安城里买下一套房产! 不过家庭条件不好的学子,也占了很大的比例,这时候,就体现出那些‘公共区域’的重要性了。 比如说,柳叶最早和袁天罡相遇的那间城隍庙。 作为长安城中,香火最旺盛的城隍庙,这座城隍庙的庙祝,堪称善心大发! 他免费给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居住在城隍庙里的权利。 不仅如此,每天还会管一顿饭! 像这样的地方,长安城里还有不下二十处! 每一处,都住满了家境贫寒的学子! 李承乾带着两个小太监,来到城隍庙查看情况。 既然成了科举考试的总负责人,李承乾就没有懈怠的道理。 安排好科举考试的流程是一回事,保证参加科举考试之人的生活条件,也是不容忽视的关键要素。 哪怕学问的水平低一些,无法通过科举考试,也是人才! 这年头,读书人都是宝贝疙瘩。 李承乾不想放过任何一点人力资源,如果碰上那些瞧得上眼的学子,他就会直接送上一笔钱财,也算是结下一个善缘。 “见过太子殿下!” 在城隍庙的厢房里,李承乾查看了一下学子们的居住条件,巴掌大点的房间,竟然住了五六个人! 正在李承乾心中有些酸处的时候,一个比他还小了好几岁的少年人,突然上前冲他行礼,只不过声音压的很低,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李承乾本就是微服私访,听到这个少年人对自己的称呼,不由的微微一愣。 “你见过我?” 第743章 柳叶手底下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 “在下并没有见过太子殿下,但是却见过蜀王殿下两次。” “太子殿下比蜀王殿下大了一点,长相如此的相似,在下也就斗胆,推测出您的身份!” 李承乾顿时对这个少年人有了些兴趣。 能有这份观察力,就已经超过同龄人许多倍了。 “看你的样子也就十二三岁吧,难不成也打算来参加科举考试?” 李承乾并没有询问,这个少年人是怎么认识的李恪。 最近这一段时间,李恪折腾的相当欢实,整天跑东跑西,在科举培训班的筹备工作中相当积极。 三教九流的人也接触了不少,能认识李恪倒也正常。 “在下此番前来长安城,的确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如今正在王积先生的门下修学...” 李承乾有些惊到了。 科举培训班早就已经开始上课了,相比于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数,并不算太多,只有七八百人而已。 而这里头,绝大多数都是出身显赫或者身家富贵之人。 家境贫寒的学子,没有那个勇气和胆魄,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科举培训班上。 他们耽搁不起时间! 能居住在城隍庙里,说明眼前这个少年人的家庭条件也不怎么样,他竟然也会参加科举培训班? 询问过一遍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人就是李恪说的卢照邻。 “原来你就是卢照邻,我听李恪说起过你几次。” 两人之间的谈话,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不过正聊着的时候,却有人凑到近前来。 这是一个至少已经三十岁的读书人,满脸的胡子,似乎眼神不大好,总喜欢眯缝着眼睛。 他拿着一本书来到卢照邻的身边,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小兄弟,你看看这篇文章,我总是捉不到头绪,无法体会到文章的真意...” 卢照邻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开始给他讲解了起来。 李承乾也是自小在大儒门下修学,虽然学问上相比于李泰要差了一些,但见识相当的广博,哪怕是在诸多参加科学考试的学子之中,至少也能排在中上游的水平。 他一下子就听出来,眼前这个卢照邻是有真本事的人! 一篇晦涩难懂的文章,被他三言两语就解释的明明白白,格外通透。 那个三十多岁的读书人眼前一亮,冲着卢照邻一拱手,喜滋滋的继续坐在床榻之上读书。 李承乾看向卢照邻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以你的学问,想必就算不参加科举培训班,也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 “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李承乾忽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好处! 父皇将筹备科举考试的差事交给他,或许有着更深意层的考虑! 那就是让他这个帝国未来的接班人,先培养一些属于他自己的人手。 科举考试乃是大唐帝国的抡材大典,其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像卢照邻这样的人才,不知道还有多少。 在他们没有功成名就之前,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条件,以后进入官场,必定会对李承乾这位太子感恩戴德! 如此一来,李承乾在朝堂之上的根基也就更加深厚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没有真正管理过朝廷上的具体政务,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老臣,都不怎么把李承乾当回事儿。 他们认为太子的年纪还太小,无法担当大任。 只有培植其属于自己的实力,以后在朝堂之上才能够有所作为。 当下,李承乾就带着背了一个小包袱的卢照邻,离开的城隍庙。 他并不想耽搁卢照邻用功读书的时间,随便派了个人把他送到竹叶轩总行去,李承乾继续巡视其他的安置点。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 他回到竹叶轩总行,开始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太子殿下,驸马爷的信送到了!” 李承乾精神一振,急忙把信封撕开,迫不及待地读起了柳叶的书信。 这是他目前为数不多的爱好。 看一看柳叶他们在江南都做了些什么,对他有着相当大的启发。 “哈哈,柳大哥他们竟然已经把顾家给拿下来了!” “说起来,顾延祖那个老东西还真是不自量力,当初柳大哥在长安城里搅动风云的时候,他是一点经验教训都没有吸取到,如今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纯粹是咎由自取外加上太蠢...” “早知道柳大哥他们在江南过得如此精彩,我当初就应该执意求父皇将我放走!” “有时候我还真的很羡慕青雀,他用不着在乎自己肩头上担负着多少责任,更用不着被牢牢的束缚在长安城里...” 李承乾又叹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不光累,还有些心力交瘁的意思。 就算马周他们几个已经从江南赶回来了,但是一个个的都把自己关在屋里,用功读书,根本就帮不上李承乾的忙。 相比之下,柳叶手底下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 让李承乾格外的羡慕... “这么长时间,我只发现了卢照邻这一个人才,而且还是学问上的人才,不见得能在生意场上帮得上我的忙,是不是我也应该召开一次招聘会,选出一些能派得上用场的人手?” 为此,李承乾特意把小川子给叫了过来。 小川子在竹叶轩的地位很特殊,如今他只是主事级而已,地位只比大伙计高了一些。 放在整个竹叶轩里来说,怕是连前一百都开不进去了。 可任何人都不会忽视,他在竹叶轩之中的资历! 从事实出发,连王玄策都是小川子亲自招募来的! 在整个竹叶轩之中,只有许敬宗的资历超过他一点。 因此,哪怕是韩平和赵怀陵这两位大掌柜,对小川子都多了几分尊重。 而一直以来,竹叶轩的招募工作,一直都是小川子来主持的。 他有着大量招募人才的经验! “咱家的人才已经够多了,再招募下去,纯粹是增加人工成本,我想二掌柜和三掌柜都不会答应的!”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 “我可没说是给竹叶轩招募人才,把你请过来,是想询问一下招募人才的流程应该怎么走!” “竹叶轩里的人才够多了,可我东宫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人手实在是不够用的!” 第744章 去帮太子一把!禄东赞又要搞事! 长安城的读书人圈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风声。 东宫正在招募人才! 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朝廷正在筹备举办科举考试的事情,总负责人本就是太子殿下。 而且,太子殿下是大唐帝国未来的主人,从这个角度来,不管科举考试招募到多少人才,最终都会落到太子李承乾的手里。 既然如此,东宫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专门自己举办一个招募人才的仪式呢? 第二天,李世民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在听完了大宝的讲述之后,李世民笑的合不拢嘴。 “这小子也算是终于步入正道了,知道人才的重要性,也知道给他的东宫多添置一些人手!” “看来,让他当这个科举考试的总负责人,还真是没选错!” 总有人不想承认,李世民是一个很公道,而且很讲究情面,很看重亲情的皇帝。 这种说法,跟他的所作所为严重相悖。 论起屠杀自己的族人,整个中原王朝的历史,也没有几个皇帝能超过他。 但事实就是如此。 李世民最看重亲情,所以在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懊悔了一生。 历史上的他,光是大张旗鼓的去拜祭李建成,少说都有十几次。 在他的《起居注》上,也不止一两次提到过,皇帝在深夜时分痛哭流涕,怀念自己的兄长。 两人之间的确有化解不开的矛盾,但是从公道上来说,无论是李世民还是李建成,人品都称得上不错。 而且,李世民是唯一一个没有屠戮开国功臣的皇帝。 就侯君集这么一个人,还是因为造反... 况且李世民也没有杀了他全族,反而流着泪,向文武百官请求,饶恕侯君集全族人的性命。 他并不在乎李承乾争权夺利,事实上,李承乾越是表现出对于权力的热衷,李世民就越高兴。 李家的皇位,必须要通过血与火的淬炼才能够得到,否则的话,李世民也就不会发出‘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的感慨。 他把儿子当成狼来养,想要成为狼王,就必须对老狼王发起冲锋。 所以李家皇位的继承,总是伴随着无数的血雨腥风。 而当李家的人,把儿子当羊来养之后,李唐王朝也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这正是李世民最英明神武的地方,他的目光相当长远,长远到了后世所有帝王,加起来都无法企及的地步。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历史上,真正能够与李世民比肩的皇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去帮太子一把,光是东宫的名义来招募人才,并不会有多少人动心。” “直接下一道中旨,给太子一些任命五品以下官员的名额!” 大宝领命,去安排秘书监的人撰写圣旨。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如今太子的表现,才最符合他的希望。 人在最高兴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 这一次,也不例外。 大宝走了还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又捧着一份手扎,急匆匆的赶回来了。 “陛下,西域的乔大都护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无比。 西域实在是太乱了! 任何一点小事情都可能会引发轩然大波! 而且他了解自己的妹夫,如果不是发生了大事情,绝对不会用八百里加急的方式来向他传递消息! 用刀子撬开手扎的木盒,取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书信。 仔细检查了一下火漆的完整程度,李世民便细心看了起来。 这么做,是出于保密的需要。 看完书信之后,李世民勃然大怒! “吐蕃人这是在找死!” 他狠狠的一拍桌子。 “速召三省诸宰相,兵部,民部尚书,少府监将作监等各司主官觐见!” “把这份手扎上的内容誊抄十份!” ... 半个时辰之后,十几位官员来到宣政殿。 为首的房玄龄似乎早就已经得到消息了,同样一脸凝重之色。 和他一样的,还有三省其他几位宰相。 剩下的官员倒是一脸的茫然无知,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紧急召见他们。 “各位爱卿都好好看一看吧,都看一看吐蕃人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说着,他瞟了一眼,担任民部尚书的唐俭。 看完手扎上的内容之后,唐俭额头微微冒汗。 该死的吐蕃人! 竟然选择在这种时候,主动去跟草原上的那些强悍民族接触! 众所周知,他跟吐蕃人之间的关系很好,当初禄东赞被柳叶欺负的很惨,唐俭还特意收留了禄东赞到他府上居住! 虽然后来被柳叶折磨的不轻,他只能被迫把禄东赞赶出去,但事实无法更改! 如今吐蕃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唐俭肯定要最先承担陛下的怒火! “该死的禄东赞,把老夫坑苦了两次!” 唐俭心中暗暗叫苦。 他只能率先上前一步表态。 “启奏陛下,吐蕃人跟突厥人接触,必定是包藏祸心,怀有不臣之意,老臣以为,应当火速派兵,予以吐蕃人震慑!” 李世民眯了眯眼睛,看向其他的大臣。 “你们都有什么看法?” 房玄龄深吸口气,道:“陛下,老臣跟唐尚书有同样的看法,如今我大唐已经定下国策,用茶叶来控制高原,用羊毛来控制草原,这让禄东赞生起了极大的危机感!” “他来过长安,更跟柳叶接触过,虽然从柳叶手里购买了一批茶叶,但数量太少,起不到什么作用。” “如今柳叶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八成是刺激到了禄东赞,他才想要跟草原人接触,希望双方联手抵抗大唐的商业入侵!”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所忧虑的。 虽然朝廷重视西域,但也只是重视广义上的西域。 从狭义上来说,真正的西域只是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国家而已,就算全都加起来,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可是从广义上来看,西域也有着不少的强大国度。 比如说吐蕃,比如说回鹘,甚至于被吐蕃打压的薛延陀和吐谷浑,都要比狭义上的西域三十六国强上太多。 当然,最为强大的还要说吐蕃和突厥。 强强联合一下,迟早会对大唐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 第745章 朕想说的章程,就是这个道理! 在冷兵器时代,全民皆兵的草原民族和高原民族,只会越来越发展壮大。 目前为止,距离他们变得能歌善舞,还差着一千多年的时光。 虽说朝廷彻底剿灭了东突厥,但那毕竟只是草原民族的一支而已。 草原民族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没有固定的地盘,只要给他们一段时间休养生息,称得上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禄东赞擅自去跟突厥人接触,显然已经触及到了李世民的底线。 他建立西域都护府,也就是大唐官方所称的安西都护府,纯粹就是为了防备吐蕃和突厥! 朝堂上下从来没有真正把西域的那些小国家放在眼中,唯一所求的,也不过是让他们承认大唐帝国宗主国的地位,给李世民奉上一个天可汗的名头。 只要他们年年纳贡,定期来到长安城朝拜,大唐帝国心甘情愿给他们一个安宁的发展空间。 可如今吐蕃人和突厥人,多半已经连起手来,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这两个强大民族一旦联手,西域的那些小国家就是送到他们嘴边的一盘菜而已。 甚至都用不着出兵,只需要派人去吓唬他们一下,西域那些小国家就会像鹌鹑一样,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听从他们的号令。 大唐毕竟距离他们太远了,在鞭长莫及的影响之下,用不了多长时间,吐蕃人和突厥人就会把西域经营成铁桶一片! 这是大唐帝国绝对不想看到的局面! 如果放任他们发展下去,必定会养成心腹大患! 突厥人不敢招惹大唐,吐蕃人更没有跟大唐叫板的资本,可一旦他们将整个西域都统一起来,就等同于拥有了和大唐帝国叫板的底气! “立刻拿出一个章程来,朕不想看到他们将西域攥在手心!” 李世民掷地有声的说道。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还有什么办法? 刚才唐俭说的清清楚楚,出兵呗! 只要打服了其中一个,剩下一个自然也就会龟缩起来。 对于大唐来说,还是攻打突厥的性价比更高一些。 吐蕃那穷山恶水的,中原将士一进入高原就会浑身虚脱无力,想打都没法打! 不过听皇帝的意思,他似乎还有些别的想法... 兵部尚书是六部之中轮换次数最多的一个职位,同时,也是担任人数最多的一个职位。 朝中的诸多老帅,就连远在江南的侯君集,身上都挂着一个兵部尚书的头衔。 光从人数上看,大唐起码有十五六位兵部尚书! 早年间,由杜如晦那种文官来担任兵部尚书的光景,已经一去不复返。 一般情况下,都是老帅们轮流任职。 这么做,可以平衡他们手里的军权。 今天尉迟敬德当兵部尚书,那么他的资源,自然就会向着右武卫多倾斜一些,因为尉迟敬德本就是右武卫大将军! 明天换成了段志玄,他麾下的玄甲军,都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轮番让大将军们担任兵部尚书,这是李世民特意开辟出来的制度。 现在的兵部尚书,正是同时担任左领军大将军的程咬金! 一听到吐蕃人跟突厥人接触,程咬金才是最兴奋的那一个! 因为是代表着,在他担任实权兵部尚书期间,终于有仗打了! “陛下,老臣愿意亲率左领军一万两千人,前往西域攻打突厥,这一次一定要把他们打服,打到他们彻底不敢有反抗的念头!” 其他人一句话没说,就连李世民都没有回答程咬金这没脑子的话。 攻打突厥? 虽然相比于攻打吐蕃来说,要简单得多,但那也是需要成本的! 上一次的东突厥之战,几乎付出了大唐帝国全部的经历,全国子民节衣缩食,连朝廷都出现了好几年的财政赤字,才支撑起了这场浩大的战争。 一万两千人出征,负责补给线的人,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二十倍! 也就是说,想要支撑这一万两千人的远征,起码要有二十多万的人负责供给物资! 如今大唐正在休养生息的阶段,虽然条件要比贞观二三年的时候强了太多,但是平白无故的掀起一场国战,也不是那么轻易下决定的。 见没人说话,程咬金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他才是将门之中最精明的人,敏锐的察觉到,自己好像有些过于冒失了。 魏征淡淡的说道:“知节先不要着急,这种事情,未必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既然咱们的国策已经定下来了,那么就是时候让国策发挥一下威力!” “有时候解决矛盾的方法,并不一定要发动战争,老臣从柳叶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用别的方式来钝刀子剌肉,能让那些异族人更疼!” 这番话,显然是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如果他真有意发动战争,根本就用不着把这么多人叫来。 光是把房玄龄和程咬金两个人叫过来就足够了。 “朕想说的章程,就是这个道理!” “用茶叶生意来羁糜吐蕃,用羊毛生意来羁糜草原,既然已经定为了我大唐的国策,那就要付诸于实践!” “魏卿说的没错,一刀子捅过去,未必能让他们值得教训,钝刀子剌肉,才能让他们体会到千刀万剐的苦楚,也就能让他们再也兴不起对大唐的反抗之心!” “所以说,你们兵部的职责并不是发动战争,而是要保护好通商的渠道!” “如果商队出现了损失,就会导致我大唐的国策丧失威力!” 程咬金的心,一下子掉了下来。 合着不光捞不到仗打,还要去给那些生意人当保镖... 魏征的脸上出现了几分笑意。 “老臣以为,这两件国策既然是驸马爷提出来的,那么就理应由他来牵头才是,不过考虑到长公主殿下怀有身孕,不宜将驸马爷请回长安,那么就需要派遣一位官员,前往江南,与驸马爷一同主持大局!” “老臣毛遂自荐,希望陛下应允!”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魏征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如此的积极。 李世民点了点头。 “就依你的意思,今日便启程前往江南,与柳叶共商大计!” 第746章 八成是好事,你小子的运道来了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意思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祭祀和战争更大了。 中原王朝向来看重祭祀,或者说他们更加关注上天对他们的指示。 可是这种观念,随着家天下越来越稳固,渐渐出现了颓势。 祭祀,也从一种人们用于解释上苍意志的行为,分化成了两个生活方式。 其中一个就是所谓的占卜,这才是祭祀真正的本义。 另外一种,则变成了对于祖先的怀念。 原本的皇帝以天子来自居,渐渐的,有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心思。 相对而言,祭祀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就连从祭祀衍生出来宗教信仰,都成了统治阶级来维护特殊地位的工具。 以前吃喝拉撒之前,都要先进行一番祭祀。 如果结果是好的,自然会顺利的推行下去,如果祭祀结果不好,只能延缓下一步的进程。 可换成现在,皇帝打算要打仗了,找钦天监的人祭祀一番,如果祭祀的结果不是很好看,那不是皇帝该考虑的事情,而是钦天监该考虑的事情。 结果不好看,钦天监的职责,就是让结果变得好看一些... 像李世民这样的皇帝,既然决定要对付某一个国家,那么这个决定,必然不容置喙。 从这个角度来看,祭祀和战争往往是串联在一起的,甚至于可以说,祭祀这种行为就是为了战争而生。 如果世间再也没有战争,那么祭祀也就失去了意义。 袁天罡原本兴奋了好一阵! 他听说吐蕃人和突厥人擅自勾结,打算侵占大唐在西域的利益。 以皇帝陛下的脾气,碰到这种事情当然会打他娘的! 在对外发布战争之前,肯定要提前祭祀一番! 祭祀的对象,自然而然是李唐皇族的老祖宗,道祖老子! 他连祭品都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他才准备好没多久,就听说了一个对他来说不怎么幸运的消息。 皇帝压根不打算打仗! 而是派遣宰相魏征前往江南,和柳叶联起手来,商定两件国策! 用羊毛生意来对付草原上的突厥人,用茶叶生意来对付高原上的吐蕃人! 在得到这个消息后,气的袁天罡把手里的拂尘都给丢掉了! “我钦天监,好不容易有一次露脸的机会,竟然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李淳风看着师父站在道祖神像面前发脾气,心里有些别别扭扭。 “师父...难道不打仗,不是好事吗?” 袁天罡瞪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 “朝廷建立钦天监,并不是像现在这样整天看看天气,预测一下明天有没有雨,而是需要向陛下传达上天的意志!” “如果朝廷不对外发布战争,咱们钦天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佛门现在越来越昌盛,听说江南那边有一个叫弘忍的和尚,也学着玄奘,打算将佛门发扬光大!” “咱们道家,缺少一次露脸的机会,否则的话迟早会被佛门打压下去!” “你想看到这种局面吗?!” 李淳风低着头不敢说话。 最近师父的脾气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会大发雷霆。 他也很无奈... 在得到朝廷不打算对外发动战争的消息之后,师父连脏话都说出来了! 就在李淳风不知道如何劝诫师父的时候,孙思邈一个人慢吞吞的走进大殿之中。 “师叔!” “师叔祖!” 袁天罡和李淳风赶忙上前行礼。 孙思邈风轻云淡的点了点头。 “老夫此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一声,老夫一会儿就出发,跟随魏征前往江南,你们就不必相送了。” 袁天罡大惊失色。 孙思邈就是道门的一个招牌,他在哪里,道门的根基就在哪里。 袁天罡死了不要紧,一旦孙思邈出现意外,那么道门就会出现大地震! “师叔祖,您好好考虑考虑,江南再好也不如关中好,钦天监里有上百个您的徒子徒孙,都等着您好好教导呢...” 不等他说完,孙思邈就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青竹那丫头怀有身孕,怎么可能离得开老夫?” “再说,老夫都已经回长安好几个月了,整天闲的难受,还不如去江南闯荡闯荡!” “老夫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九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好时候!” 袁天罡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种话也只有从孙思邈的嘴里说出来,才显得不那么欠抽... 他心里其实相当不愿意,孙思邈跟柳家人走的那么近。 柳家似乎有一种魔力,只要是跟他们家的人接触时间长了,都不愿意离开。 当初王玄策在洛阳的时候,差点把李淳风收归旗下! 堂堂的道门老祖宗,怎么能久留在柳家? 但袁天罡也很清楚,他是肯定留不住孙思邈的。 “既然如此,那就多派几个人,随行保护您的安全!” 孙思邈看了李淳风一眼。 “别人就算了,让这小子跟着老夫吧!” “王玄策整天念叨这小子,还说什么当初在洛阳城的时候,两人配合的相当不错,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想必柳叶也能给李淳风找一个合适的差事!” “总在钦天监待着,无所事事,大好时光全都浪费了,老夫看着心里不舒坦的很!” 袁天罡大惊失色! 原来师叔此来,是为了把李淳风从他身边抢走! 这怎么行?! 李淳风却是眼前一亮。 他满怀希冀的看着师父,心里边暗暗祈祷,师父赶紧答应。 袁天罡苦笑一声,道:“师叔明鉴,这孩子跟在我身边多年已经习惯了突然离开,怕是他睡觉都不踏实...” 孙思邈挥了挥手,让李淳风来到他身边,根本就不容袁天罡拒绝。 “睡不着觉好解决,老夫给他开几副药,睡到天荒地老,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完,他拉着李淳风就往外走,袁天罡想留都留不住! 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宝贝徒儿被师叔拽走,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淳风心中满满都是兴奋。 “师叔祖,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孙思邈最喜欢孩子,单独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慈眉善目的。 “咱们马上就会出发,柳叶给老夫的信里说,要把你带到江南去,虽然老夫至今都不知道柳叶为什么把你要到江南,但八成是有好事,你小子的运道来了!” 第747章 他魏征还没有质疑孙思邈的资格! 魏征向来是一个简朴的人。 这一次前往江南,他只准备了一辆马车,随行人员也只有两个老仆而已。 他最是厌烦搞排场上那一套,随便动一动身子,就有一大帮人跟着,实在是不爽的很。 何况,他的财力也不足以支撑搞排场。 当他看到,孙思邈一个人,竟然带了一整支车队的时候,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好看。 “堂堂的道门老祖宗,堪称人品的楷模,竟然跟柳叶接触了短短时间,就变得如此小就排场,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呀...” 站在长安城的南门外,看着足有二十多辆马车的车队,魏征忍不住摇头叹息。 即便是他,也没有资格指责孙思邈。 二十多辆马车,就代表着随行人员,至少也有二十多个人... 这一路上人吃马嚼,花销比他预计之中多了几十倍! 在一辆大的出奇的马车当中,孙思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魏征。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之后,孙思邈又把帘子给放下了。 魏征回头看了看,自家那辆显得格外寒酸的马车。 整辆马车,外加上马,恐怕都没有孙思邈这辆马车上的遮阳棚贵。 这就是道门的老祖宗呀... 魏征又摇头叹息一声,登上了孙思邈的马车。 进来一看才发现,他的格局又小了。 这辆马车从外边看起来就很豪华,里边竟然还别有洞天! 同时乘坐七八个人也不会显得拥挤的马车,里边摆放了一张精致的矮桌,孙思邈整个人半靠在松软的沙发上,看起来懒洋洋的,别提多舒服了。 矮桌上不光有泡好的茶,还有四五种时鲜的水果。 李淳风正坐在一旁伺候着,手里端着茶壶,浓香扑鼻,一闻就知道是登科楼那种价格不菲的午子仙毫! 一屁股坐在孙思邈对面的沙发上,魏征整个人都陷了进去,那舒服的感觉,让人恨不得立刻睡一觉。 奢华呀! 这才叫顶级的享受。 都说舟车劳顿,要是乘坐在这种马车里,还有什么劳顿可言? 整天住在这种马车之中,都不会觉得疲惫。 孙思邈淡淡的说道:“渴了就喝茶,饿了的话,那边的箱笼之中有几样美食,自己看着拿。”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 魏征舔了舔嘴唇。 自从向皇帝主动请应前往江南之后,他准备了将近三个时辰,然后就匆匆出发,腹中早已饥饿难耐。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干粮,轻轻放在桌子上,还是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李淳风伸手摸了摸那块干粮,直接将干粮扒拉到桌子下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从箱笼之中取出几样小菜。 “都是从登科楼准备出来的,现在还热着,您先垫一垫,咱们先走一个时辰,等到了潼关之后,自然有人接待。” 魏征又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的看了看垃圾桶里那块干粮,一声不吭的低头吃起登科楼的美食。 ... 一个时辰后,车队来到潼关。 潼关作为从长安城出发前往南方的一个重要关口,每天迎来送往的行人不计其数。 在商业相对比较发达的当下,竹叶轩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虽然登科楼没有在这里开分号,但是已经成立了好几家十大会馆的分店。 如今十大会馆的第二负责人杨氏,正领着自己的闺女站在路边等候。 他的身后,就是潼关的江南会馆! 在殷勤的接待了孙思邈和魏征之后,吃了一顿丰盛的下午茶,杨氏便带着闺女跟孙思邈他们一同出发。 小武已经快要九岁了,出落的越发漂亮,小小的人儿像个瓷娃娃一样,深受所有人的喜爱。 再加上懂事,就连孙思邈都对这孩子格外的宠溺。 “一转眼都是大孩子!” 重新回到马车上,孙思邈轻轻拍了拍小武的头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当见面礼。 看到这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魏征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一路上,他都对孙思邈现在的生活条件颇有微词。 小武取代了李淳风的位置,乖巧的给孙思邈他们倒茶。 “魏伯伯请用茶!” 魏征接过小武递过来的茶杯,心中五味杂陈。 前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终于忍不住了! “孙道长,晚辈想要跟您单独聊一聊!” 虽说魏征的岁数也不小了,算起来今年已经五十有四,但是在孙思邈的面前,他跟个小娃娃也没什么区别。 孙思邈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看他,而后轻轻一挥手。 车队立刻停了下来,原本在马车里的杨氏和李淳风,便换了一辆马车。 车厢之中只留下了孙思邈和魏征,以及伺候他们用茶的小武。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魏征抿了抿嘴,苦笑一声说道:“以前孙道长过得相当清苦,有着魏晋名士的风范,可如今...” 后边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想要说孙思邈如今贪图享乐,却觉得有些不妥。 孙思邈哈哈一笑。 “就知道你憋不住,迟早要问出来!” “你是想说老夫如今贪图享乐,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志向!” 魏征尴尬一笑。 总有人说他铁骨铮铮,为了国家的前途,从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但任何人都无法在道德上和孙思邈相提并论! 说白了,他魏征还没有质疑孙思邈的资格! “若是晚辈失言,还请孙道长见谅!” 魏征站起身,冲着孙思邈拱了拱手。 孙思邈笑着让他坐下。 “老夫原本就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不过既然家里的孩子们安排了,老夫自然也不能拒绝。” “这一路上的排场,虽然并非老夫所愿,但老夫还是乐在其中的。” 魏征满脸的疑惑之色。 “这是为何?” 孙思邈笑呵呵的说道:“原本老夫也不理解,但是后来有人向老夫解释了这种奢华生活的意义,老夫就觉得,像柳叶这种有钱人,多花些钱才是正经事。” “如今大唐的有钱人已经不少,不可能在想从前的土财主一样,整天把钱财往猪圈里藏。” “既然你问起来,那老夫就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第748章 你们现在是享清福的岁数吗?! “想必你也见到过,柳叶那小子在胜业坊安置的那些筒车!” “当初柳叶就用筒车当做例子,向老夫讲解了一下钱财的运用之道。” “钱财就是水,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启动它应有的作用。” “就像老夫这一路上所享受的一样,比如桌子上的东西,就衍生了好几种产业。” “茶叶生意就不多说了,姑且说一下这把茶壶。” “这把茶壶同样是竹叶轩出品,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块泥巴罢了。” “可是这块泥巴需要有人来开采,需要有人来炼制,也需要有人来刻绘和烧制。” “总共能卖二十贯的茶壶,两贯钱被挖泥巴的人赚去,两贯钱被练泥的人赚走,又两贯钱,被工匠赚走...” “看似简单的一把茶壶,实则养活了不少人。” “这一切都是源于有人对于茶壶的需求,需求的存在,让这整个流程的人都有饭吃。” “而老夫把这笔钱花出去了,就等同于养活了这些人。” “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魏征有些发愣。 他的三观,因为孙思邈这番话出现了些许的震动... “按照您的说法,同样是前往江南,明明乘坐晚辈的马车和乘坐您这辆奢华的马车一样,反倒是这辆奢华的马车,对于天下更有益处?” 孙思邈伸手拍了拍魏征的肩膀。 “就说你坐着的这张沙发,里边填充的是来自辽东的乌拉草,这种乌拉草在辽东不值钱,可是运送到关中之后会变的身价百倍,不光采摘乌拉草的人有钱挣,运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换成你的马车,能够出现这些额外的收入吗?” 不等魏征回答,孙思邈率先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老夫也以为勤俭节约才是美德,可是跟柳叶交谈之后才发现,既然有了钱就应该尽快把钱花出去,这才是有钱人应尽的本分!” “如果把所有的钱财都藏起来,向过去的土财主一样,把钱藏进猪圈,那是一种严重的浪费!” “钱财需要像水一样流动起来,才能发挥其应有的价值,也就能够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所以老夫现在很喜欢奢华的生活,多买几把茶壶,多吃一些美食,就能多养活几个人,你说说,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老夫现在相当的有钱,远远不是你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说话间,孙思邈还有几分得意洋洋的意思。 魏征张大的嘴巴。 这就是天下道德的楷模? 虽然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但是越想越别扭!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历来的先贤,都会倡导勤俭节约呢?” 孙思邈笑道:“柳叶将其归结于物质生活的匮乏,放在过去,物资本来就不充沛,有人多吃了一口粮食,自然也就有一个人少吃了一口粮食。” “贫富差距本来就不算太大,生活条件的区别也就不大,在这种情况下就体现出勤俭节约的重要性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老夫听皇帝说,光是在长安城之中,身价超过万贯的人,就已经不下于五千之数!” “放在从前这是绝对不敢想象,其中的朝廷官员,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而已,对于天下来说,这部分人把钱都花出去,才能够让底层的百姓,有更多的赚头!” “你好好琢磨一下这个道理,等琢磨明白之后,你去江南才有意义!” 魏征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番话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振聋发聩! 大唐的确要远比前几年富足多了,人们的物质生活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满足。 虽说在一些偏远地带还有人受穷,但起码,在关中已经很少能见到吃不起饭的人了。 尤其是在柳家生意做的比较大的地方,穷人更是少见。 哪怕是以前那些靠着敲诈勒索为生的地痞流氓,也都开始有了正经影响。 不良人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他们如今成了外卖员,有了合理的收入,再也不会干从前那些勾当了。 一直到天都黑了,魏征才幽幽的开口。 “道长的意思是想说,晚辈此次前往江南,一定要大力倡导奢华的生活,将这种生活习惯带动起来?” 正在闭目休息的孙思邈,缓缓睁开眼睛。 “柳叶就是这个意思,他知道朝廷迟早会派人前往江南,甚至于早就猜到了你会主动请缨,因此十几天之前就给老夫送来了一封信,让老夫把这个道理讲给你听。” “为的就是你到了江南之后,管一些你该管的事情,不该管的不要随意插手,免得柳家在江南束手束脚。” “虽说老夫觉得过于奢华,也确实是有些不妥,但细细琢磨这个道理,你也会和老夫有着同样的体会。” “有了钱就一定要花出去,否则就成了不仁不义的守财奴!” 孙思邈已经解释的很透彻了,可魏征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源于他五十多年以来的教育,一直在告诉他,勤俭节约是美德,奢华生活是丧尽天良。 “这几日,晚辈在您身边多学一学,或许能有新的感悟...” ... 柳叶并不知道,孙思邈的话给魏征带来了多大的感触。 他也没时间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因为当前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整顿风气上! 或许是受到柳叶的影响,他们这些小一辈的人,都以混吃等死,为自己的毕生追求目标。 当前的奋斗,就是为了以后能过上混吃等死的好日子。 这种想法,会让他们更加的积极,也会有更多的动力。 不过,这种想法同样存在着一些坏处,那就是他们也跟柳叶一样,喜欢当甩手掌柜... 掌管茶叶生意之后,王玄策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 不仅仅是柳家原本参与到茶叶生意当中的人,还有那些世家大族送过来,专门给王玄策帮忙的人手! 比如江南陆家,就给王玄策送来了一大批人! 都是跟着他们家忠心耿耿好几代的老人,干起活来格外的卖力气。 在这些人的帮衬之下,王玄策反倒闲了下来... 柳叶特意把王玄策他们这些人全都叫了过来,挨个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你们现在是享清福的岁数吗?!” 第749章 琉璃秘方泄漏!孟宏文背黑锅! 柳叶真是气坏了! 他是大东家,把所有的工作任务甩给别人,本来就是大东家的主要职责。 身为大东家,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握竹叶轩前进的方向而已。 可手底下的人不能有这种想法! 王玄策他们一个个都当起了甩手掌柜,把差使都推给别人,自己整天闲的难受,实在是不像话! 在这种风气的影响之下,就连席君买他们几个人都开始懈怠! 只要闲下来,就聚在一起喝饮酒作乐! 跟着柳叶来到江南的人里,除了许敬宗他们三位大掌柜之外,剩下的人全都站在登科楼扬州分号的大厅之中。 柳叶挨个把他们训斥完之后,一屁股坐下来,气的一个劲儿拍桌子。 “这都是谁带来的风气?!” “年纪轻轻,就该好好奋斗!” “怎么来到江南之后,你们的冲劲儿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难不成,江南的富贵生活让你们失去了斗志?!” 许敬宗他们三位大掌柜坐在一边,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之所以要整顿风气,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察觉到最近家里的这些年轻人有所懈怠。 而是因为,有一件事,成为了导火索。 孟宏文一脸无奈的站在角落里。 “大东家,三位大掌柜,其实都是我的错,不能怪他们...” 自从孟宏文投入柳家之后,柳叶并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具体的差事。 唯一让他做的,就是主持琉璃器的生产。 如今,琉璃器已经发挥了其应有的作用,更是把陈硕真从睦州的老巢之中,硬生生给逼到了三不管地带。 从那一刻起,琉璃器对于柳家来说,也就失去了其原本的价值。 虽然成本不高,但是人工损耗太大。 关键是,烧制琉璃器的炉子点起火就不能熄灭,否则整个炉子就废掉了。 柳叶干脆把琉璃器的生产作坊,搬迁到扬州,打算将其当做一门小生意来做。 蚊子再小也是肉,琉璃器的价格虽然下来了,但距离成为人人都能用得起的生活用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结果没想到,却被孟宏文给搞砸了... 搞砸的原因很直接。 制作琉璃器的秘方,不知道被谁给泄露了出去! 以至于,光是扬州城里,就出现了不下十家琉璃器作坊! 事情不大,毕竟柳叶本身也没指望着用琉璃器来赚钱。 可是性质很恶劣! 柳家的秘方很多,琉璃器只是很不起眼的一种。 如果茶叶的秘方丢了,那么柳叶至少浪费了将近一年的苦功。 他必须要让家里的这些年轻人,都提起足够的警惕之心,叫孟宏文当成反面教材,给他们上一课! 孟宏文倒是也有几分骨气,不想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倒霉。 这一张嘴,成功的把柳叶的怒火给吸引了过来! “你以为问题就出在你自己的身上吗?!” “要不是你闲着没事,就跟他们跑出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勾当,琉璃器的秘方能泄露出去?!” “八成是你们中的谁,喝多了之后,不小心把秘方给说了出来!” 没事就喜欢跟孟宏文一起出去喝几口的几个人,都羞愧的低下头。 只有许昂一个人抬头看着房顶,虽然和这群人站在一起,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的羞愧之色来。 他倒是想跟孟宏文等人出去饮酒作乐,奈何他爹管的严,根本就不让他出去! 处理结果很快就商量好了,一年内,孟宏文不允许接触竹叶轩的任何生意。 琉璃作坊立刻关停,以后柳家再也不做琉璃器的生意了。 这是自从竹叶轩开门以来,柳叶第一次在生意上碰壁。 随着秘方的泄露,生产更多的琉璃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反正琉璃器,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中,已经成为了柳家坑人的证据,还不如趁机甩出去,让那些抄袭柳家秘方的人背一背这口黑锅... 一年内不许接触家族任何的产业,孟宏文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权限。 等其他人都灰溜溜的走出去之后,孟宏文一脸无奈的跪在大厅中间。 “我真是不知道秘方从哪里泄露,按理说家里的工匠们都很忠诚,平时我跟他们相处的也很好...” 柳叶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屋去了。 许敬宗勾了勾手指,让他站起来。 “那些工匠毕竟是新招募过来的,不能给他们全部的信任,这件事你也要长一个教训。” “大东家不允许你一年内接触任何的产业,已经足够仁慈了,换成别人家,恐怕你的命都会丢掉。” “不过这段时间你也不要闲着,跟着老赵一起忙活忙活账目上的事情吧。” 孟宏文抿了抿嘴,心里憋屈的厉害。 “要是让我查到是谁泄露了秘方,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赵怀陵笑了笑。 他手底下本就没有多少可用之材,大部分的年轻俊才都在许敬宗的手底下。 如今孟宏文归到他的门下,对他而言倒也是一种幸事。 “那些事情自然有家里的巡检组去寻找真相,你就不要再管,明天跟着老夫一起去查账!” 孟宏文只好点点头,答应下来。 很快,大厅里就剩下了许敬宗他们三位大掌柜。 许敬宗淡淡的说道:“这种事绝对不能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事情虽然不大,但也暴露出,江南分行存在很大的弊病,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韩平深吸一口气。 “我对家里的这些年轻人都相当的信任,哪怕是来家里最晚的孟宏文,也不会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 “明天,我会通过巡检组把那些工匠都召集起来。” “相信以他们的手段,用不了几天就能查明真相!” 许敬宗点了点头。 “老夫已经把杜爱同叫过来了,你一会儿就跟他接洽一下。” “如今茶叶生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期,按照大东家给的期限,最多再有半个月的时间,成品茶叶就该运往天下各处了,在此期间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的意外。” “杜爱同手底下吸纳了一部分江南的百骑司成员,全力追查下去吧。” 第750章 这些家伙,简直是越惯越混蛋! 杜爱同这个从前闲极无聊的官二代,如今在竹叶轩之中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他只不过是一个主事而已,手里的权力,却一点都不比掌柜差! 他和他的兄弟们,原本只是带着他们的家将,负责监督十大会馆的那些加盟店。 可随着柳家的盘子越来越大,人手越来越多,杜爱同他们渐渐成了一种,类似于竹叶轩锦衣卫的角色。 监督加盟店只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更重要的职责,却是监察竹叶轩内部的贪腐事件! 柳叶一直信奉以薪养廉的政策,所以竹叶轩内部哪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伙计,工钱都要比外边高了好几倍! 当然,柳叶并不是一个愣头青。 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适用。 明面上竹叶轩风平浪静,可毕竟有那么多的人手,难免会出现几个害群之马。 只不过,都被杜爱同他们秘密解决掉了。 所谓的解决掉,并不是直接弄死。 说破大天,他们也仅仅是竹叶轩内部的巡检组罢了,擅自取人性命,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但是对于竹叶轩内部的人来说,丢掉工作已经跟弄死他们没什么区别了... 在杜爱同等人的追查之下,所有的信息都汇总到了一个老工匠的身上。 当两个穿着黑衣的巡检组成员,把这个工匠带到一个小房间里,看到一脸阴沉的杜爱同时,老工匠的腿都软了! 他一脸冷汗的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开始哆嗦。 杜爱同早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头脑简单的二世祖了,人都会在历练之中成长,何况杜爱同肩负重任! 只是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他就给了老工匠极大的压迫感。 “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一句轻飘飘的话,吓得老工匠浑身猛然一颤。 “杜主事,我...我...”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愣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啪! 杜爱同猛的一拍桌子! “到了现在你还敢浪费老子的时间!” “我们唯一没有查明的就是谁给你塞了钱,就连你藏钱的地方都已经找到了!” “不怕告诉你,我们巡检组虽然不能直接要了你的命,但是让你全家饿死,只需要老子一句话就够了!” 老工匠哗哗的掉眼泪。 “我错了,求杜主事开恩,再给小老儿一条活路吧!” 只要竹叶轩发话,他们全家人除了讨饭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没有任何一个强大的势力,会因为他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得罪柳家。 十分钟之后,杜爱同拿着老工匠的呈堂证供,来到柳叶的房间外。 “大东家,已经查明白了。” 柳叶开门走出去,领着杜爱同来到他在登科楼扬州分号的书房。 看了看老工匠的口述,柳叶忍不住长叹一声。 “我就知道...” 毫无疑问,收买老工匠泄露琉璃器秘方的,是一个强大的家族。 “怎么卢家的人就跟狗皮膏药一样?!” 柳叶有些生气。 当年他们对付薛家跟孔家的时候,曾跟卢家有过一段时间的‘蜜月期’。 双方合作的还算不错,他跟卢家的接班人卢承庆,偶尔也会坐 在一起喝茶聊天。 可后来,到了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卢家又开始变得翻脸不认人。 当时柳叶一点儿都没有给卢赤松留下颜面,当着好几位家主的面,让他相当的下不来台。 现在想想,还不如当时直接跟卢家来一场硬碰硬的对决,直接给他们一个教训,免得以后再找茬。 就算想要找茬,也要掂量掂量这么干的后果! 柳叶细细琢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对这些世家大族,就不能太客气,更不能给他们留脸面。 这些家伙,简直是越惯越混蛋! 柳叶对杜爱同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表示了认可。 从柳叶认识他到现在,这小子几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二世祖,不受家族重视也就罢了,自从他爹死后,还时时刻刻要担心兄长把他赶出去。 如今他在竹叶轩中,可谓是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手底下的巡检组,已经发展壮大到了三百多人! 放在竹叶轩里,也称得上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大东家,按理说我们巡检组只负责查处贪腐,不该对别的事情多插手,但出了问题,就要标本兼治!” “如今,商行出了这么大的泄密案件,我觉得咱们理应出台一系列的措施,来确定一下,再出现同类事件应当如何的惩处!” “这一次大东家慈悲为怀,仅仅是没收他的钱财,再将他赶出家门而已,但是总不能次次都饶恕他们!” “换成别的大家族,不光会要的是命,还会将他的全家都查抄为奴,用来偿还他所犯的罪!” 比较可悲的是,虽然大唐的商业环境已经相当发达了,但是至今为止,朝廷还没有出台针对于秘方或者说技术的律法。 有可能一个秘方就关乎到无数人的饭碗,甚至关系到一个家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如果被人盗走,朝廷拿不出任何的律法依据。 官府根本就不管! 在这种情况之下,衍生出了一种更为严苛的制度。 那就是私法! 每一个家族或者说每一个商行都有自己的规矩,一旦泄密,就会根据这种规矩受到恐怖的惩罚。 是那种真正恐怖的惩罚! 在一些豪门之中,泄密的惩罚,让人想死都难! 因为除了这种方式,他们没有任何约束门下的办法。 即便跟朝廷的律法有所相悖之处,朝廷也不会过分追究。 从学问的角度来看,大唐朝廷认为习惯法,要优于成文法。 本身就是从世家大族出身的杜爱同,认为竹叶轩就需要这种私法。 柳叶却摇摇头。 “竹叶轩不能完全用规矩来约束别人,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同样的情况。” 对此,柳叶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他相信竹叶轩的管理举措已经相对完善,再加上相当不错的福利待遇,没有人会用一辈子的踏实生活,来铤而走险,换取些许的钱财。 柳叶这并不是理想主义,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员工有着足够的了解。 “让那个工匠长个教训就够了,至少在几年内,咱家不会再招募新的工匠,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第751章 他看人很准,甚至可以说准到令人发指! 琉璃秘方事件在柳家,不过掀起了一场很小的风波而已,除了那个老工匠之外,也只有家里的年轻人受到了影响。 柳叶真正的意图是想通过这件事来敲打敲打他们,借以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不可否认的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存在惰性,清闲日子过久了,谁都不愿意再忙碌起来。 所以柳叶在敲打他们之余,也把王玄策手里的茶叶生意所有的任务安排,重新进行了分配。 最起码,不能让这些家伙全都闲着! 就连负责家里边安全工作的几个人,都必须忙活起来。 清晨的扬州又下起了雨。 雨并不算大,柳叶撑着一把油纸伞和李青竹漫步在雨中。 看着远处的小桥流水,还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美感。 其实严格来说,扬州算不上景色多秀丽的地方。 真正风景秀丽的地方,要不再往北走一些,要不就再往南走一些。 “算算日子,上林苑里的长公主府也修建的差不多了吧?” 李青竹想起了自己的长公主府,便开口问道。 柳叶搀扶着她,笑呵呵的说道:“算起来差不多了,不过内部的装潢,应该还没有结束,当初把这件差事丢给闫立德之后,咱家的人都没怎么管过,后来干脆就离开了长安城,说不定闫立德懈怠了,一会儿我就给他写封信,好好敦促一下他!” 都说女人有一种本能的天性叫做母性,李青竹也不例外,明明孩子还没有出生,甚至于都无法确定是男是女,她就已经开始幻想,如何给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布置小房间了。 其实就算等孩子出生之后,也要很多年才会自己居住。 柳叶可不打算请个奶娘,把自己的孩子丢到别的房间里,让别的人养大。 哪怕是再忙,他也要和李青竹两个人亲自把自己的孩子教育好。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年头的人三观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 并非是人品有问题,而是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太过于狭隘。 只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想法固然没错,但是对于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来说,光顾好自己显然是不行的,必须要学习如何掌控别人。 简单来说,管理能力需要从小培养。 柳叶甚至把这种想法,延伸到了家里的小一辈身上! 具体而言,其实就是王玄策,薛礼,再加上许昂罢了。 管理能力并不是天生的,需要后天进行大量的学习才能够成为一个好的管理者。 王玄策他们几个还比较有救,不过在柳叶眼中,年纪稍微大一些的人就算了。 席君买他们虽然也算是年轻人,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培养阶段。 跟李青竹溜了半个时辰的腿,两人回到房间,柳叶又给他按摩了一会儿小腿,这才来到外面。 登科楼扬州分号依旧热闹,一楼大厅已经人满为患。 今天登科楼并没有对外营业,虽然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却连一道菜都没有上。 无他,因为今天是茶叶正式开售的日子! 早在半个月之前,竹叶轩就已经放出风声去,今天会确定一部分茶叶的销售额度。 来自于天下各处的经销商,云集扬州登科楼! 哪怕下边再忙,柳叶也没有把王玄策他们放走。 站在二楼楼梯的栏杆后,柳叶指着下方说道:“你们就在这里好好观察几天,之后告诉我你们观察的结果!” 说完,柳叶就回书房了。 薛礼和许昂,一阵抓耳挠腮。 观察什么? 柳叶连个方向都没给他们! 难不成观察下边的人是如何抢到茶叶份额的? 王玄策仗着自己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柳叶的想法,专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栏杆后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薛礼小心翼翼的凑到王玄策身边,道:“到底要观察些什么?” 王玄策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我真不明白大东家的想法,以你的资质,看家护院能做好,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做生意实在不是你的能力范围...” 说着,他又瞥了许昂一眼。 许昂所有的天赋都在建筑行当,从目前看来,不管是他爹还是柳叶,似乎都没有继续让他做生意,或者参加科举考试的想法了。 可为何柳叶还要让他过来,观察生意场上的门道? 王玄策并没有回答薛礼的问题。 他的无动于衷,引来了薛礼和许昂强烈的不满! 透过书房的门缝,柳叶也在观察着他们。 许敬宗就坐在柳叶的身旁,忍不住摇头轻叹。 “家里的年轻人虽然出众,但是也都有着各自的缺点。” “王玄策仗着自己聪明,总有点目中无人的意思,他从来都不和别人商量,有了主意之后就会独自决断,当初在洛阳城他就是这么吃的亏,到现在还是没有吸取到教训。” “薛礼虽然勇武过人,却缺乏主见,如果没有人给他拿主意,他自己就会陷入到慌乱之中。” “我那儿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相信自己,除了做学问之外,他明明有着足够的能力做好一切,却总觉得,除了建筑行当之外,什么都干不好...” 许敬宗的眼力是经过多年的沉浮历练出来的。 他看人很准,甚至可以说准到令人发指! “公子,如果您真想把他们三个留在江南,还是要多存几个心眼,这三个小子虽然关系好,但是论起做生意来,还是太过于稚嫩。” “江南情况依旧复杂,茶叶生意不仅仅已经被朝廷定为国策,还是未来一段时间家里的主要发展方向,交给他们三个小子,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我觉得倒不如把老赵或者老韩留下来一个,至少可以保证茶叶生意的平稳运行。” 柳叶摇了摇头。 “家里的孩子们总归要有成长的机会,一直躲在温室里,不能独自面对风风雨雨,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成长起来?” “我宁愿用茶叶生意来对他们进行一定的锤炼,如此一来,咱们才好腾出手来,专心致志的对付那些暗中给咱家使绊子的人!” 第752章 虽然有点歪,但是爽呀! 其实柳叶最开始的想法,只是把王玄策一个人留在江南罢了。 薛礼最好的归宿是跟在柳叶身边,以后找个机会,把他送到战场上去建功立业,将他个人的才能发挥到极致。 许昂也是一样的,既然他拥有在建筑好当上的天赋,最好的发展方向,应当是专门给他开辟一个建筑产业,或者是干脆入朝为官,以后接阎立德的班。 如果柳叶向闫立德提出这种想法,八成会获得他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不过在江南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柳叶改变了心中的想法。 他需要让家里的年轻一辈,独自经历风风雨雨。 缺少历练的人生是不完美的,就连柳叶当初刚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都碰到了无数的难题。 想当初击垮薛家和孔家,是何等的困难呀!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 那就是,柳叶已经不能在茶叶生意上付出更多的精力了。 一是因为李青竹的肚子越来越大,柳叶每天都要用大量的时间来陪伴李青竹。 这才是他眼中最要紧的事情! 第二,则是卢家! 五姓七望呀! 那可是五姓七望之中,实力都数一数二的强大家族! 既然他们对柳家出手了,柳叶自然也没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想要开战,那就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 人敬我一尺,我自然要敬人一尺。 人夺我一寸,我非得叫他全家都不得好死! 这就是柳叶的处世观念,虽然有点歪,但是爽呀! 所以说,柳叶宁愿把茶叶当成给这些小一辈练手的产业,也要把精力节省出来。 随着柳家的发展壮大,迟早会跟那些真正的豪族撞上! 既然迟早撞上,不如现在就开始! 柳叶没有那个耐心,等自己的孩子长大之后,还要成天琢磨怎么对付别人。 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 柳叶以最快的速度,对家里的所有产业进行了重新梳理。 在三位大掌柜的帮助之下,家里的各个产业都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分割。 就像竹叶轩当前的重点项目,也就是茶叶,完全交给王玄策他们三个来主持。 别人再也没有过问的权利! 柳叶还专门邀请了侯君集,让他给席君买等人,系统的讲解了一下统兵之道。 柳叶跟侯君集之间始终有着划界不开的矛盾,或者称之为仇恨更加恰当,但柳叶毕竟是侯君集的顶头上司,他说的话,侯君集不敢不听! “长安城的各个产业也要进行分割,像那些规模比较小的产业,比如说大唐周刊,虽然销量够高,但是赚钱能力不足,直接分割到竹叶轩关中分行!” “同样,只在关中比较火爆的外卖产业也划分进去!” “十大会馆全权交托给苏惠心来掌管,至于江南这边的其他产业,则是交给已经赶往江南的杨氏!” “目前而言,你们三位的所有精力都要放在羊毛和茶叶生意上!” “以后总行只负责这两个产业,其他的权力也都下放,说白了其他的产业,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赚银子就够了,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才是为竹叶轩开疆拓土的利器!” 三位大掌柜都坐在柳叶的面前。 老韩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当柳叶开完会之后,就会立刻动身前往北方,主持羊毛生意的大局! 短时间内,许敬宗也会和柳叶一起留在江南,负责统筹茶叶生意。 同样收拾好行装的老赵,这会先和老韩顺路一段时间,回到长安城,坐镇竹叶轩总行。 等把心中的想法全都交代一遍之后,柳叶等待的三位大掌柜的回音。 三人都是低头沉思片刻,许敬宗悠悠的说道:“看来...公子您已经打算好用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来对付卢家了!” 谁都看得出来,卢家之所以把琉璃器的秘方骗走,只是在享用大餐之前的开胃小菜罢了。 他们根本就看不上琉璃器生意那点小钱,真正在乎的,只有茶叶和羊毛! 说白了,骗走琉璃器秘方的举动,仅仅是卢氏向柳家宣战的信号而已! 这个信号让柳叶充满了危机感的同时,也有一些小小的兴奋。 五姓七望,那是站在世家大族真正巅峰的存在! 到了竹叶轩如今的规模,只有挑战真正的强者,才能够实现更进一步的想法。 柳叶点了点头。 “没错,虽说卢家的根基在山东,但是他们在整个天下都有着绝大的影响力,既然他们有心抢夺我留下的生意,自然也就要掂量掂量这么干的后果!” “相比之下,江南这些家族只是跳梁小丑而已,区区一个顾家,还不值得咱们动用太多的心思,可卢氏就不一样了,咱们需要与整个天下为战场,才能够,跟卢家一决高下!” 柳叶满怀着雄心壮志。 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向卢氏宣战,从而表明自己的态度。 柳家不可能任人欺辱! 听着柳叶的话,许敬宗三人忽然感觉一阵热血沸腾。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老韩和老赵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大东家保重!” ... 老赵和老韩带着自己的人手离开了。 除了三位大掌柜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柳叶今天的决定,会给竹叶轩带来多大的变化。 而这几天一直在观察茶叶生意的王玄策三人,在满脸的莫名其妙之中,送走了老赵和老韩,然后一同去找柳叶。 “大东家,我发现,北方人似乎比南方人,更热衷于做茶叶生意!” “而且交给北方人的茶叶份额,也要远远多于南方人!” 这是薛礼的观察结果。 虽然观察了好几天才得到这么一点点的收获,但柳叶已经对他很满意了。 许昂瞥了薛礼一眼,道:“我发现,这些竞争茶叶份额的人里,或多或少都有着世家大族的影子!” “甚至我还发现了卢氏的人!” 柳叶又点了点头。 这时候,就体现出经营能力上的差距。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许昂明显比薛礼多考虑了一层。 毕竟,薛礼以前从来没有接受过家里的生意。 柳叶又看向王玄策,道:“你观察到了什么?” 第753章 咱们三个马上就要碰到天大的麻烦了! 自从送别了老赵和老韩之后,王玄策的兴致就不怎么高。 来到柳叶的书房也一直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分钟,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观察到了一些现象,只不过...” 柳叶嘴角一勾。 还得是王玄策呀! 虽然这小子有些自大,但在能力上,他绝对是整个竹叶轩里数一数二的,等到了许敬宗他们这个岁数,说独当一面都需小觑了他的能力。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成长,来接许敬宗的班都不是什么问题! 柳叶鼓励道:“有什么说什么,大胆的说!” 王玄策咬了咬牙,道:“我发现大东家给这些人配备的茶叶份额,已经远远超过了咱们家的制茶能力,说不定在三五年之内,都无法把所有的份额全都供应上!” “大东家是在骗他们!” “或者说,您压根就没有想跟他们真心实意的合作!” 此言一出,薛礼和许昂都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眼神里,甚至包含了几分惊恐的意味! 竹叶轩最讲究诚信,这是柳叶亲自定下来的规矩。 作为商人,如果连诚信都没有,那么他的生意注定不会长久。 柳叶最看重诚信,如果竹叶轩中某个人失去了诚信,柳叶就会下重手处置,丝毫不留情面! 竹叶轩的人可以阴损无情,可以反复无常,但绝对不能丢掉诚信! 王玄策这么说,大东家能不生气?!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柳叶不光没有生气,反倒拍着手哈哈大笑! “看出来了就好,看出来了,我才能踏踏实实的把茶叶生意全都交给你!”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三人全都面面相觑。 王玄策舔了舔嘴唇,道:“大东家,您真是故意的?” 柳叶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根据你们的观察,这几天总共敲定了多少的茶叶份额?” 三人合计了一下,最终给了柳叶一个数字。 “不下于三十万斤!” “这是成品茶的数量,如果换成鲜叶原料的话,怕是比江南道和岭南所有的产量,还要高了将近两倍!” “就算原料的供给能够赶得上,咱家在江南的制茶作坊,也要连续不断的生产三年,才能够把这些份额的配齐!” “除非大东家肯把制茶的秘方,交给别人!” 从一开始,柳叶就没有把制茶的秘方给别人。 哪怕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大量的需求,依旧都是最初那些从皇宫出来的小太监,担任茶叶加工的主力。 只有一百多个小太监罢了,哪怕一秒钟都不停的连轴转,也不可能把全天下的需求的茶叶都生产出来! 以他们目前的生产能力,每天做出来三五百斤,就已经相当难得了。 柳叶摇头轻笑。 “哪怕茶叶的份额再上升十倍,家里的生产规模也不会扩大。” “掌握住了茶叶生产的秘方,才能够彻底把茶叶生意牢牢的攥在手里。” “这种事情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王玄策有些艰难的吞了口唾沫。 “可等茶叶上市之后,需求量少说也会增加两三倍,到时候咱们供应不上,那该如何是好?” 柳叶耐心的给他解答道:“所以,在咱家签订的所有茶叶契约上,都没有把时间确定下来。”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迟早有一天会把尾货全都交付清。” 王玄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终于明白柳叶的意思了。 虽然在具体的操作上还有些似懂非懂,但起码已经知道柳叶的意图。 “好了,你们三个可以出去了,这几天的观察还算是有一个好结果。” “剩下的,你们自己就看着办吧。” 柳叶把他们三个全都轰出去之后,王玄策走在前面,低着头一语不发。 薛礼和许昂出门之后,则是一直在窃窃私语。 两人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最终只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王玄策的身上。 “大东家究竟要干什么?”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猜到了大东家的想法!” “快跟我们说说!” “你可别偷奸耍滑玩心眼儿,大东家的意思很明显,以后咱们三个就牢牢的绑在一起,留在江南做茶叶生意了,有了内幕,你起码要告诉我们才是!” 放在以前,关系归关系,生意归生意。 王玄策就算跟他们两个关系好,但是在做生意上还是有些瞧不起他们两个。 觉得薛礼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干什么事情之前都缺乏必要的考虑。 觉得许昂资质愚钝,本身脑子就慢,还不赶紧想办法让自己变得聪明一些... 现在不同了! 就像他们两个说的那样,三人已经牢牢的绑在一起,以后江南的所有茶叶生意,或者说整个天下的茶叶生意都要交给他们三个来做主。 这让王玄策有些恐慌! 如果只是单纯的做茶叶生意就罢了,关键是他猜出了柳叶的想法! 王玄策幽幽的说道:“你们且看着吧,咱们三个马上就要碰到天大的麻烦了!” 薛礼和许昂大吃一惊! “什么麻烦?” 王玄策又苦笑一声。 “大东家的意思是让咱们三个来对付卢家!” “之所以派发出去远超生产能力的茶叶份额,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大东家给卢家挖的坑!” “这是大东家最喜欢用的招数!” “想当初,他用差不多的方法把薛家和孔家,钓成了翘嘴,现在又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卢家!” “换句话说,由咱们三个主持的茶叶生意,就是大东家给卢氏开辟的战场!” “简单来讲,用不了多久,恐怕咱们三个就要开始跟卢家硬碰硬了!” 即便是王玄策都没有想到,柳叶竟然会用他们三个来对付卢家! 三个平均年龄还不到十五岁的小家伙,对付一个存在的上千年之久的世家门阀,想想都觉得滑稽! 可事实就是如此! 甚至于王玄策还从柳叶的表现里看出了他绝对的自信心! 似乎,大东家都已经胜券在握了! 薛礼和许昂张大了嘴巴,没有说话。 两人像木头桩子一样,在原地站了半天。 许昂这才艰难的开口道:“有点...有点过分了吧?” 第754章 这就是所谓的一招鲜,吃遍天 在任何人看来,五姓七望都是遥不可及的庞然大物。 哪怕是皇帝,恐怕都对这种想法深信不疑。 李唐王朝到现在也不过十几年的时光而已,就算是他陇西李氏,到现在也才二三百年的历史而已。 至于说什么祖先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的道祖老子,谁都知道这是个笑话。 道祖老子的确是西出函谷关,但也不见得后世子孙拥有一小部分的胡人血脉... 在王玄策他们几个人看来,让他们来对付五姓七望,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的家族,经营了上千年呢! 不过,当着柳叶的面,拒绝他的任务安排,那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于是三个人急急忙忙的又跑去找许敬宗,希望他们最信任的人给他们一些指点。 许昂哭丧着脸,对着自己的爹娘说道:“柳叔叔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都知道五姓七望不好惹啊,为什么非要让我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跟卢家去打擂台?” 薛礼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和许昂有着同样的顾虑。 除此之外,他更大的顾虑,是柳叶明显是要甩掉他! 跟在柳叶身边待习惯的人,都会感觉很松心,甚至会很开心。 当初王玄策还因为这件事,跟薛礼闹别扭呢... 至于王玄策,倒没有多少害怕卢家的感觉,而是纯粹觉得自己这两个帮手似乎有些不大给力。 一个脑子不怎么好使,另外一个更不好使... 所以他这一次来找许敬宗,完全是为了让许敬宗给他调派几个得力的人手。 三人把各自的诉说都说了一遍,许敬宗先狠狠的教训了自己的儿子一顿。 他一巴掌一巴掌的拍在许昂的后脑勺上,看着裴大娘子一个劲的皱眉,就连小颦儿都看不下去,上前阻拦。 终究还是心疼闺女多一些,经过小颦儿的劝谏,许敬宗才收手。 虽说许敬宗的手都震麻了,但是许昂完全不当回事,他已经被他老子教育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以前许敬宗揍他的时候,他或许会大哭一场,但现在,咧嘴嘿嘿一笑,他压根当没这么回事儿 “滚出去!” 许敬宗都懒得跟他解释,朝着门外一指,许昂只能蔫头耷脑的走回去。 剩下王玄策和薛礼两个人,许敬宗才耐着性子,跟他们两个人解释一下柳叶的想法。 对自己的儿子,他向来严苛。 觉得对自己的儿子脸色太好,纯粹就是把孩子惯坏了。 “大东家的意思,并不是让你们跟卢家硬碰硬,到头来,对付卢家的办法也是大东家想出来的,你们只需要执行就够了,别的事情根本就用不着你的操心。” “退一步来说,凭你们现在掌握的资源,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想要把卢家压制下去,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别人也就不多说了,就说王玄策吧,虽然这一次,各个商家的茶叶份额已经确定下来了,但真正到了配货的时候,还不都是你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这就是大东家给你留下来的后手,可以借此掌握那些所有跟咱家预定茶叶份额的商家!” “至于你!” 许敬宗看向薛礼。 “你手里的权利虽然不如王玄策大,但是你手里却掌握着如今来到江南的所有百战老兵!” “最多一个月的时间,大东家就会从侯君集的手里要来足够的权限,让你以这些百战老兵为基础,扩充一下咱家在江南的人手!” 薛礼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擅自扩充人手,朝廷会答应吗?” “咱家有八百人,这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多的话,朝廷上就会出现不少反对的声音!” 薛礼是憨不是傻,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属于是常识。 许敬宗笑道:“谁说是扩充公主府的家将?” “当初这些百战老兵来到家里的时候,东家就给了他们双重身份,他们可不仅仅只是公主府的家将,还是竹叶轩的员工!” “咱家多招募一些员工,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薛礼挠了挠头。 “还是不对呀!” “如果以江南的两百老兵为基础扩充人手的话,装备肯定也要置办齐全,但是根据朝廷的律法,只有这两百人能够拥有铠甲和长兵器。” “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王玄策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东家就不该把你留在江南给我添麻烦!” “你在江南,用得着冲锋陷阵吗?” 薛礼摇了摇头,还是满脸的迷茫。 “既然用不着冲锋陷阵,你穿铠甲干什么?用长兵器干什么?” “就算是有了合理的身份,能够拥有铠甲和长兵器,你用得上吗?!” “把咱家的所有员工全都加起来,早就超过了一万人,这里头九成以上都是青壮劳力,按照你的说法,难不成东家想造反?!” 这下子薛礼就什么都明白了。 朝廷严令禁止私人拥有铠甲和长兵器,但是短兵器并没有得到任何的限制。 他扩充人手,纯粹是为了保护江南产业的安全,防止卢家搞腥风血雨。 既然用不着上战场,那么招募多少人也无伤大雅。 这么一说,薛礼就放心了。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做买卖的料。 王玄策又问道:“那许昂又管什么呢?” 一提起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许敬宗就忍不住轻叹一声。 “是我请求大东家把小昂儿放在江南的,他在长安有太多的人关照,就算自己本身没什么本事,大家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为他说无数的好话。” “再加上闫立德那个把他宠到骨子里的家伙,留在长安城能有什么出息?” “至于他在江南干什么,我也早就已经想好了,让他负责运输吧。” “除此之外,竹叶轩也要在江南分行开辟建筑业务,让他当个主事先干着,等以后长了本事,再给他安排别的!” 王玄策点了点头。 以他的聪明才智,已经完全能够掌握柳叶和许敬宗的意思了。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柳叶对付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套路。 不管套路有多老,管用就行,这就是所谓的一招鲜,吃遍天。 第755章 造孽呀!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王玄策他们三个已经相当明白了。 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表达,就是柳叶憋不住卢家抢了琉璃器秘方的气,又没那个时间对付他们,就把对付他们的差事交给了王玄策三人。 好处是有的,三个小家伙能够单独掌控茶叶生意,绝对称得上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 即便是在竹叶轩之中,这种机会都是头一次出现。 因为茶叶生意的潜质,要远超其他生意,光从销路上来说,王玄策他们几个甚至都用不着亲自开拓市场。 反而会有无数的人求着他们,想要得到茶叶。 这里头可不仅有中原人,还有一大批的西域人和吐蕃人! 就算王玄策他们几个什么都不干,照样能够躺赢! 当然,坏处也是有的。 跟五姓七望为敌,跟主动寻死基本上没有多大差别。 这几乎都可以说是一个常识了!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若是知道王玄策他们三个人的打算,都会将其当成是以卵击石。 三个毛头小子,想要跟卢家当面锣对面鼓的掰手腕,想想都觉得滑稽! …… 柳叶悠哉悠哉的坐在屋里喝茶,李青竹慵懒的靠在软踏上,拿着一本书慢慢的翻着。 两人虽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一直都没有停止聊天。 最近李青竹的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药是不敢随便吃的,柳叶只好通过聊天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只要柳叶陪着,跟李青竹聊一聊天,她会感觉舒服一些。 聊着聊着,话题不由自主的落在了王玄策他们三个身上。 “王玄策这个孩子表面上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其实心思还是比较沉的,他想的很多,在做一件事情之前,总喜欢把前因后果都思虑清楚。” “这么做当然有好处,他在完成大部分任务的时候,都不会出现纰漏,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习惯,也造成他存在一种类似于强迫症的毛病,只要事态的发展超乎他的预料,他就会变得很暴躁。” “这是他的性格导致的!” “一部分原因是年少轻狂,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少年得志,过于骄傲了,觉得天下人没有几个是他的对手,除了我和老许他们几个之外,几乎没有能被王玄策瞧得上的人!” “这种骨子里的骄傲,从一开始他进入竹叶轩的时候,都已经有了苗头,再加上我和老许他们没有及时的制止,这种习惯越来越根深蒂固,但是瑕不掩瑜,将茶叶交给他,我还是比较放心的。” “薛礼的性子要比他沉稳的多,但是咱们从来没给他单独安排任务,一直以来都忽视了他的才能。” “其实这一次,也是对他的一种考验,家里的这些孩子,总不能一直养的温室里,像薛礼这样的,给他几次历练的机会,他就能飞速成长。” “至于许昂,我倒认为他才是这三个孩子之中,这有希望成就一番大业的。” 听到柳叶的见解,李青竹感到很惊讶。 在家里所有人的共识之中,王玄策绝对是最出彩的那一个。 他的能力远超旁人,当初在洛阳城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也是出于对侯君集的不了解。 换成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就像柳叶说的,瑕不掩瑜,就算王玄策在性格上有缺陷,依旧不能否认他的出彩。 而许昂,性格上的缺陷就要大多了。 即便是他老子许敬宗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有些过于懦弱。 他一向只认为自己在建筑行当有所作为,做其他事情,严重缺乏自信心。 这也就导致,他没什么主心骨。 按部就班的给他安排差事,他基本上能够完成,但也不能指望着他能做的多好。 可是放在柳叶的眼里,好像许昂才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所以,你才会把许昂留在江南?” 柳叶摇了摇头。 “这是老许要求的,他想要把儿子放在江南,多经历一些风风雨雨。” “我最开始的想法,是让他主持家里的建筑产业。” “不过细细一想,现在就给他单独开辟一桩产业,确实为时尚早。” “老许的想法没错,孩子虽然跟着闫立德历练过一段时间,但阎立德要比老许还要宠爱他,以至于许昂缺少一些必要的担当。” 柳叶对王玄策和薛礼,有着充足的了解,比他们自己还了解自己。 因为有太多的历史典故,能够证明这两个人的能力。 一个立下了一人灭一国的不世功勋。 另一个则成为了大唐贞观后期唯一的将星! 唯独许昂,在历史的记载之中只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县令。 也正是由于这种不了解,让柳叶对许昂有了更多的关注。 他一直认为,或许许昂在江南,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究其根本,在于柳叶曾经跟阎立德有过几次彻夜长谈。 “闫立德曾经跟我说过,当许昂一个人面对难题的时候,他才能完全施展出自己的才华,之所以在家里中规中矩,纯粹是因为家里人把他保护的太好了。” “所以这一次,咱们要给他施展才华的机会,有时间你也要跟裴大娘子好好商量商量,不要再过分插手许昂自己的事情。” 李青竹一手放在肚子上,另一手轻轻把书撂下,笑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你放心。” 柳叶和李青竹向来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家里人跟李青竹也更加的亲近。 有些话柳叶说出来不合适,李青竹说出来才能够起到最好的效果。 想要把许昂练到独当一面的地步,他娘这一关,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 两口子又说了一些闲事,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柳叶刷了牙之后,两口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而在三楼的房间之中,王玄策他们三个人却是彻夜难眠。 王玄策坐在桌子边以手托腮,薛礼趴在地上练俯卧撑,许昂则是躺在软榻上,有气无力的哀叹。 “造孽呀!” “卢家留在江南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收到了风声,知道了咱们三个会主持茶叶生意的大局,今天竟然邀请咱们过府一叙!” 第756章 你们两个能不能靠谱点? 柳叶对许昂的判断没有错误。 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孩子,只不过由于爹娘的缘故,再加上柳叶和李青竹的保护,从来没有独自面对过大风大浪。 说白了,就是被家里保护的太好,对于外边的世界有一种畏惧感,总觉得王玄策和薛礼不能给他足够的保护,从而导致心里面有些怯懦。 王玄策和薛礼睡不着的原因,纯粹是因为这小子一个劲的折腾! “无非就是跟他们聊聊天,扯扯淡而已,你担心个什么劲?” 王玄策满脸的无奈。 骄傲如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大东家为什么要给他留下两个拖油瓶! 薛礼做俯卧撑做的浑身都是汗水,跑到桌子边,端起茶壶来一饮而尽。 王玄策勃然大怒! “我好不容易把茶水放凉,打算一会儿喝个痛快,你竟然溜我的茶根!” 薛礼嘿嘿一笑,也不生气,拿起暖水瓶,又给他倒了一壶,还贴心的把茶壶放到王玄策手头。 可能离的有些近了,烫的王玄策一哆嗦。 两人二话不说,开始撕巴了起来! 都是身手不凡的人,王玄策还看薛礼不顺眼,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丝毫不留情面。 好在,薛礼的身手要超过王玄策许多,就算做了好几百个俯卧撑,依旧丝毫不落于下风。 许昂张大的嘴巴看着你来我往的两人,觉得自己把希望寄托在这两个人身上,真是脑袋坏掉了。 他恼羞成怒的把枕头丢过去,将两人分开。 “你们两个能不能靠点谱?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通过武力来解决!” 好在柳家的人都喜欢用荞麦皮枕头,如果是外边那些人用的瓷枕,这么一砸或许伤不到王玄策和薛礼,但是许昂一定会被他们两个臭揍一顿。 脾气很好的薛礼,把枕头捡回来,丢到许昂的身边。 “实在是想不通,你为什么整天都唉声叹气的,王玄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咱们无非是过去跟他们聊聊天而已,有什么值得发愁的?” 许昂不满的说道:“这分明就是给咱们下战书了!” “卢家势力强大,即便是在江南,同样根深蒂固,邀请咱们三个过府一叙,八成是要威胁咱们一通!” 王玄策伸手摸了摸茶壶,又砸吧砸吧嘴。 “你这纯属是杞人忧天,我就不信了,卢家能拿咱们怎么样!” 许昂把枕头拽过来,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说道:“以前我跟着闫师父跑建筑行当的时候,就受到过无数的刁难,你们仗着咱家的产业优势,应该从来没受过这种气吧?” “这一次柳叔叔摆明了不会给咱们撑腰,只能靠咱们三个的本事,就算被人威胁了,咱们也拿不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我爹也说得明白,他们根本就不会亲自下场,一切都交给咱们三个来主持,你们觉得卢家会给咱们三个多少面子?”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不独自面对风风雨雨,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从这个方面来讲,王玄策和薛礼的历练机会,反倒要比许昂少一些。 哪怕是当初王玄策独自去洛阳,背后也有整个竹叶轩撑腰,侯君集最多也只敢关他,不敢过分为难于他。 而许昂,这是真正被人刁难过。 阎立德这个将作大匠,并没有太大的颜面... 这就导致,许昂比他们两个更能认清楚现实。 脱离了柳叶和许敬宗的保护,许昂对自己的前途感到很担忧。 王玄策笑嘻嘻道。 “要我说,你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万一卢家的人只是单纯请咱们吃饭呢?” 许昂继续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一句话都没说,觉得这两个家伙心真大。 薛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还是先睡觉吧。” “不管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他硬是拉着王玄策离开房间。 许昂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唉声叹气。 相比于王玄策和薛礼,他的性格更加内向。 就像柳叶所说的,他对于未知的事情有着一种畏惧感。 而有些事情,是男子汉必须要承担的。 抱着这种担忧,许昂不知不觉见睡着了。 第二天大早,三个小家伙就收拾整齐,准备前去赴宴。 卢家在江南的大本营,并不是扬州,而是在八十里外的常州。 现在赶过去,正好能到吃午饭的时间。 看着三人程度的马车远去,一夜未眠的许敬宗,顶着一对黑眼圈,站在窗户边静静的看着。 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担忧之色! 裴大娘子来到丈夫的身边,脸上同样是满满的担忧。 在他们的心里,此时此刻的许昂,仿佛是要独自出门游学一般。 “公子说的没错,咱们以前把这孩子保护的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他的性子过于怯懦。” “虽说初出茅庐就对上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给这孩子的压力太大,但是咱们迟早也有要放手的一天,这次正是一个好机会。” 许敬宗叹了口气。 “我又何尝不知道呢...” 他对儿子严苛是一方面,那也是怕把孩子给管坏了。 要论及关心,恐怕裴大娘子也比不上他... 天下绝大多数的父亲和儿子之间,总有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 他们并不会直接表达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却总有着一种男人之间的默契。 “希望这一次,昂儿能够得到一些成长吧,咱们总不能为他遮风挡雨一辈子。” 许敬宗深吸口气,眼瞅着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慢慢把窗户关上。 他来到柳叶的房间外,轻轻敲了敲房门。 “公子,他们已经出发了!” 等了几分钟,柳叶推门走出来。 今天柳叶特意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看起来书生气十足。 “他们有他们的差事,咱们自然也有咱们的差事。” “江南毕竟不是他卢家说了算的,就算卢承庆来了,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咱们的客人也马上就要到了!” 许敬宗点了点头,跟柳叶一起乘坐马车,也离开了扬州城。 不过他们都没有走太远,而是来到城外的码头。 站在码头边,可以看到一支规模浩大的船队,正在缓缓靠岸。 第757章 魏征、冯盎来了! 这支船队实在是太大了! 有近三十艘船,而且还全部都是大船! 从吃水深度上可以看出,每一艘船上都运满了货物! 一杆杆冯字大旗,随风飘扬! 冯盎来了!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艘柳家的船随行而来。 今天总共有三位大人物来到扬州,身份尊贵,所以柳叶和许敬宗才会亲自过来迎接。 乘坐柳家的船而来的,正是孙思邈和魏征! 虽然孙思邈和魏征是从长安城过来的,但是会在长江上和岭南的船队合流。 双方一起在长江之上飘荡了两天,才抵达扬州城外的码头。 冯盎是个很豪迈的人,一下船就哈哈大笑,快步朝着柳叶走来,直接给了柳叶一个熊抱。 “说起来,已经一年多没有见面了,柳大东家风采依旧呀!”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冯盎才是柳家最忠实的合作伙伴,地位几乎和韦家等同! 因为茶叶生意已经成了岭南唯一的出路,现在的冯盎几乎没有了动兵的可能性,除了往家里搂钱之外,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在茶叶市场上,就算岭南的茶叶品质远远比不上江南,但是架不住量大呀! 根据柳家的规划,江南的茶叶主要供应中原地区,而岭南的茶叶,则会销往天南海北。 主要的市场目标,是吐蕃和西域! 这正是冯盎亲自赶来的原因! 况且,眼瞅着江南的茶叶就要上市了。 冯盎看的眼红,他很想立刻把岭南的茶叶卖到吐蕃去,所以就亲自动身,押送的第二批来自岭南的茶叶,打算亲自看一看,整个茶叶的销售过程。 这么大的事情,他不放心交给任何人来干。 因为茶叶的销路,关系到岭南的未来! 双方寒暄了片刻,孙思邈和魏征也下船了。 魏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走路还左摇右晃的。 刚一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搂着一棵树,呕吐了起来。 孙思邈明明随便出手,就能把魏征的毛病给治好,偏偏袖手旁观。 他似乎也并不喜欢魏征,总觉得这个家伙过于板板正正,看什么都不顺眼,都喜欢给别人挑毛病。 在场的都是人精,柳叶他们几个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征有些尴尬的擦了擦嘴角,又从仆人的手里接过水瓶子,漱了漱口。 这才来到三人面前,拱了拱手说道:“失礼了...老夫这个北方人,实在是不习惯船上的生活。” 来者是客,柳叶虽然也不怎么喜欢魏征,但这个家伙如今是代表朝廷来跟他洽谈茶叶生意,自然要给足朝廷的面子。 “郑公太客气了,这里都是自己人,没必要讲究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咱们现在就回扬州吧,让登科楼的厨房,给郑公做几道药膳,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够把身体调养过来。” 魏征看了孙思邈一眼,干笑几声。 几人登上马车,朝着扬州城赶去。 ... 魏征这一次来,可不仅仅只是跟柳叶洽谈茶叶生意,由于刚巧碰上了冯盎,他更希望能直接促成岭南和吐蕃之间的贸易。 重要的事情,一般都是在饭桌上谈成的。 大中午的,谁都没有喝酒的心思,再加上魏征吐了一上午,直到吃了一碗厨房做的酸乳酪,他才觉得肚子里好受一些。 孙思邈并没有参加柳叶的接风宴,回来之后就直接去找李渊下棋去了。 饭桌上! “老夫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咱们最近开门见山的说。” “这一次吐蕃人擅自和突厥勾结,已经触碰到了陛下的底线,陛下并不想擅动刀兵,但又不想咽下这口气,就把希望寄托在了两位的身上。” “茶叶生意是国策,必须要小心应对,希望两位能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等老夫看到运送茶叶的商队出发前往土国,也就等于是把这桩差事办完了。” 魏征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很不喜欢南方潮湿的气候。 眼瞅着就要到梅雨季节了,较低的气压,让魏征感觉呼吸都不大顺畅。 柳叶也开门见山的说道:“如今岭南已经运送过来了两批茶叶,加起来能有将近四十万斤的鲜叶,想要制作成毛茶,少说都需要个一年半载。” “但是既然是往吐蕃销售,工艺上也就没必要有太多的讲究,时间大概能缩短一半左右。” 魏征点了点头,这个时间还算是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因为第一批运送到吐蕃的茶叶没必要太多,只需要打开市场就够了。 换句话说,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只要加工出两三万斤的毛茶,前往吐蕃的商队就能够出发了。 如果真等上一年半载,怕是他的老命都要交代在江南了... 冯盎哈哈一笑,道:“时间不等人,老夫这回在岭南可谓是竭尽全力,一下发动了上万个寨子种植茶叶,不瞒你们说,今年只不过是试试水罢了,明年的产量不会少于这个数字的十倍!” “和郑公一样,老夫也会等到第一批茶叶运往吐蕃之后,才会离开江南!” “这第一批茶叶事关重大,能不能打开吐蕃的销路,就看这一次了!” 不管是魏征还是冯盎,都对这一次的茶叶生意寄予厚望。 看着两人满怀期待的样子,柳叶当即把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难呀!” “咱们准备的很充分,但架不住有人使绊子!” “江南这些茶叶的销路倒是很好打开,目前所有的茶叶份额,都已经分配完毕,可到了开始谋算岭南茶叶销路的时侯,却有人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下黑手!” “柳某如今诸事缠身,怕是无暇顾及此事!” 魏征和冯盎都是一愣。 “什么意思?” 柳叶无奈的摇了摇头,偷偷给了许敬宗一个眼神。 许敬宗心领神会,哀叹一声说道:“两位有所不知,有一些大家族掺和进来,即便是我竹叶轩也感到压力倍增!” “若是无法摆脱大家族的纠缠,两位所说的期限,还不知要延后到什么时候...” 第758章 下马威!卢氏也要制茶了? 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就在柳叶和许敬宗,给冯盎和魏征接风洗尘的同时,距离扬州城八十里外的常州,卢承庆也在接待柳家的三个小家伙。 “哈哈哈,三位小兄弟快快入席,为兄可是足足等了一上午呢!” 和想象中不一样的是,卢承庆并没有在王玄策他们三个人面前摆出任何的高姿态。 恰恰相反,他相当的客气! 丝毫没有因为对面是三个小孩子就有所怠慢。 他当然知道,这三个人里王玄策才是领头的,因此对王玄策更加的热络。 揽着王玄策的肩膀,来到常州卢家大宅的会客厅里,他二话不说,就安排人上茶。 “三个小兄弟快尝一尝,我卢家可是对竹叶轩的茶叶思慕已久了,奈何竹叶轩的茶叶实在是太珍贵,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 “想当初,家父从登科楼总店之中购置了几斤茶叶,平日里视若珍宝,轻易不会拿出来招待别人用。” “后来茶叶喝光了,登科楼迟迟不开售新的茶叶,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从自家的山头里种了一些茶树,如今倒是也收获了一些,你们尝尝,虽然工艺比不上竹叶轩,但味道还算过得去!”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各自眼中的不爽。 下马威! 这就是个下马威! 表面上看起来客客气气的,一进门就开始往人心窝子里戳! 柳家之所以能够掌控茶叶生意,一是因为跟所有茶叶产地都达成了合作,将天下绝大多数的茶叶产量都牢牢攥在手中。 二则是掌握了制茶工艺! 柳家的炒茶技术,是外人根本就不知道的,同样也是柳家的最高机密之一。 时至今日。 从整个天下而言,茶叶的需求量极其恐怖。 这是柳叶豢养市场将近两年的结果! 可柳家依旧只依靠当初从皇宫里出来的那一百多个小太监,负责茶叶的加工。 哪怕生产压力再大,都没有任何扩大生产规模的想法。 一切都是出于保密的需要! 而卢承庆这个家伙,一上来就给王玄策他们展示卢家的制茶工艺...不是下马威,又能是什么? 三人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 都是喝惯了家里好茶的人,一口就能评判出好坏。 虽然味道差了一些,但是比市面上卖的那些劣质茶叶已经强了太多! 足以对竹叶轩的茶形成威胁! 没想到,一见面就碰到了硬茬子! 王玄策深吸一口,把心中的愤怒压制下去。 他淡淡的说道:“卢公子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要在茶叶市场上和我竹叶轩一较高下?” 卢承庆笑眯眯的说道:“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世人皆知,只有竹叶轩出产的茶叶才是上品,柳大东家吊世人的胃口,至少有两年之久,早就已经让天下人对竹叶轩的茶趋之若鹜,我卢家之所以研究制茶工艺,完全是因为长辈喜欢喝,又买不到竹叶轩的茶。” “三位小兄弟可千万不要误会!” 信你才有鬼! 王玄策他们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了这个想法。 卢承庆拍了拍手。 几个侍女纷纷走进来,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上边还盖着红布。 卢承庆亲自起身,将那些红布逐一揭开。 出现在王玄策等人眼前的,是几个琉璃瓶子。 每一个琉璃瓶子里,都盛放着不同种类的茶叶。 打开盖子,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卢承庆哈哈一笑。 “这就是我卢家目前的成果,可惜呀,还是远远比不上竹叶轩出产的茶,倒是能勉强入口,一会儿三位小兄弟逐一品鉴一番,还望给我们一些意见!” 他这么做,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一个下马威之后,又一个下马威! 连琉璃瓶子拿出来了,纯粹是为了恶心他们! 这个狗东西... 品鉴完茶叶,又吃了一顿格外豪奢,却又吃不出什么滋味的饭。 三人满怀的心事离开了卢家。 卢承庆得意洋洋的站在门口,将他们三人送走。 等他们三个人走后,卢承庆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回去。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一路来到最深处的院子里。 卢赤松这个老家伙似乎十分喜爱竹林,只要是他居住的地方,一定会栽满了竹子。 长安城曲江池边的卢氏别院是这样,江南常州的卢家大宅,竟然也是这样! 恐怕连柳叶都没有想到,卢赤松竟然会亲自赶到江南! 卢承庆过来的时候,卢赤松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竹林之中的阳光很斑驳,空气之中也弥漫着一股芳香。 “父亲,那三个小子已经走了!” “这是他们带过来的手信,应当是柳家最新出产的茶叶。” 说着,卢承庆给卢赤松泡了一杯茶。 卢赤松缓缓睁开双眼。 拿起琉璃杯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顿时满脸享受的表情。 “还得是他柳家呀!” “这茶叶,光闻起来就比咱家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若是有朝一日,能把他柳家的秘方拿到手,我卢家的财富又能上升一个档次...” 卢赤松小小的喝了一口,又忍不住长叹一声。 “有时候,老夫都不得不佩服柳叶的眼光,这么赚钱的东西,他也能延迟两年之久,直到现在才把茶叶推出上市!” “现在想想,当年柳叶还是一个小人物的时候,怕是就已经想到了茶叶的威力!” “谁又能想到,简单的几片茶叶,不仅能够成为最赚钱的利器,还被陛下给予了开疆拓土的厚望...啧啧!” 卢赤松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 “你已经把咱家最近的成果,展示给那三个小家伙了?” 卢承庆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 “不过是三个毛头小子罢了,随便糊弄糊弄就行,孩儿实在是想不明白,柳叶为什么要把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们三个?” “也就王玄策有点能耐罢了,在孩儿的手中,也显得过于稚嫩,剩下那两个纯粹就是废物。” “父亲放心,孩儿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柳家的秘方拿到手!” “这一次经略吐蕃,我卢氏绝对不会错过!” 第759章 好不容易能捞到一次占朝廷便宜的机会,还能让你给拦了! 连冯盎都来了,柳叶也就不能总窝在登科楼里陪老婆了。 这两天,柳叶和冯盎玩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把冯盎哄得格外开心。 今天也是一样,虽然扬州的螃蟹还没有到最肥的时候,但就着黄酒,也算是滋味浓厚。 冯盎手里提着一大篓子大闸蟹,一进入登科楼就四处嚷嚷。 “这螃蟹都还活着,赶快给老付蒸了,记住多放些姜汁,别的调料都不许放!” 岭南也有螃蟹,但是品种并不怎么优良。 而且也没有像扬州城市里的河蟹,基本上都是海蟹。 头一次来到江南的冯盎,当然要好好解解馋。 柳叶紧随其后,手里拎着两条鲈鱼。 “这条小的炖了,多放些佐料,味道要浓厚一些!” “这条大的蒸了,多放酱油少放酒,葱丝要炸过的!” “做完了之后,大的给青竹送去,小的送到本东家的专用包厢里!” 冯盎冲柳叶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兄弟你呀,论起疼老婆这一块,别人都比不上你一根小手指头!” 柳叶哈哈一笑,很受用冯盎的夸奖。 冯盎的大儿子冯智戣,这些日子一直在江南,虽然在前些日子因为水贼的事情,有点闹心,但最近却开心的很。 岭南冯家的同辈中人实在是太多了,光冯盎就有好几十个儿子。 虽说是长子,但是冯智戣不受宠呀! 从小到大几乎,他没有像这两天一样,跟父亲相处的时间。 他紧跟在柳叶身后,手里拎着一大坛子黄酒。 进了门之后,学着冯盎和柳叶的样子也开始嚷嚷。 “这坛子黄酒有足足十斤,五斤放上新鲜的杨梅煮上一炷香的时间,五斤放到地窖里冰镇,一会儿也拿到包厢里!” 魏征最近也住在登科楼里,他整天缠着柳叶,想要赶紧促成和吐蕃的茶叶贸易。 可是柳叶并没有怎么理会他,只是保持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吐蕃实在是太远了,历史上的茶马古道也没有开辟完成,柳叶需要对自家的商队负责。 何况,家里的商队还要负责西域的业务,哪有时间去吐蕃? 总共就那么点,也根本就不够用的。 坐在二楼栏杆后,正捧着一碗臊子面大吃特吃的魏征,看见三人之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德行!” 他继续低头吃面。 虽说他并不是关中人,但是在关中住了大半辈子,对于关中的传统面食有着偏执性的热爱。 在他眼里,任何一种美食都比不上关中臊子面的万分之一。 吃完了,把大海碗塞进仆人的手里,魏征直接推门走进柳叶的专属包厢之中。 就这么一小会,螃蟹已经出锅了。 柳叶带回来的鲈鱼还需要几分钟才行,黄酒倒是早就煮好了。 但是吃螃蟹这种事情,必须要上讲究! 虽然这年头螃蟹很便宜,几年前甚至只有那些吃不起饭的人才会吃螃蟹,但只要做得好,照样能够引起贵人们的热爱。 冯盎相当喜欢吃螃蟹,喝了一口本地产的黄酒,吐出一口酒气,感叹道:“还得是你呀,老夫自诩是个讲究人,但是论起过日子来,你才是个中翘楚。” “吃螃蟹配黄酒这种门道,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柳叶也喝了一口黄酒。 用杨梅煮过的黄酒,更加的甜腻,回甘清香,再配合上螃蟹的鲜香,让人停不下嘴。 “美食就要不断的尝试,柳某何尝不羡慕耿公呢?” “岭南地产丰富,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层出不穷,唯一缺的就是几个好厨子而已,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好厨子多的是!” “都是长安城登科楼总店后厨的老沈,亲自调教出来的,这次回去,耿公不妨多带上几个,不过工钱一定要多发一些,否则人家都不愿意跟你走!” 冯盎哈哈大笑。 “就是这么个道理!” “让他们去给老夫多做几道美食,若是老夫吃着舒坦,也在岭南开几家酒楼,说不定能把你家的登科楼分店给压制下去!” 冯智戣把螃蟹钳子啃得咔咔作响,听见父亲的话,忍不住吐槽道:“爹,咱家要是开酒楼,非得让家族里的那些人吃破产了不可!” 他岭南冯家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而且都是那种膀大腰圆的壮汉,像冯智戴那样的秀气读书人,纯属是个例。 冯盎瞪了儿子一眼。 “吃美食都堵不住你的嘴,再说废话,就给老子滚出去!” 魏征都进门半天了,三个人愣是没搭理他一句。 不过魏征倒也习惯了。 他就是一个不受人喜欢的性子,上到皇帝下到文武百官,就没有一个能跟他亲近的人。 一直等三人都啃了一大盆螃蟹,魏征才慢条斯理的开头。 “三位也玩了好几天,想必已经尽兴了,是不是该聊一些正经事?” 柳叶自己一个人吃了不下十只大闸蟹,又喝了一碗酸辣汤,肚子圆溜溜。 他用柠檬水洗了手,端起一杯刚刚送过来的冰镇黄酒往下顺了顺,这才不疾不徐的说道:“魏相呀,扬州这么好的风光,这么多的美食,你怎么就不知道享受一下?” “整天都是给朝廷办差,日子过得也太枯燥了。” 魏征淡淡的说道:“老夫没有驸马爷那个福气,天生就是劳碌命,等促成了茶叶生意之后,老夫还要赶回长安,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在扬州。” “要不是孙道长和老夫讲了许多道理,恐怕老夫也没那个耐性一直等你们!” “其实老夫心里明白,你们一直在等待通往吐蕃的商路开辟完成,但朝廷的大军不可能只给商人增加便利,守卫江南的安宁才是他们的主责主业。” “退一步讲,促成吐蕃的茶叶贸易,对你们两位也大有裨益,为什么就不能亲自出面,将这条商道开通呢?” 冯盎也洗了手,没好气的说道:“老夫这辈子给朝廷做了无数的贡献,好不容易能捞到一次占朝廷便宜的机会,还能让你给拦了!” “不怕告诉你,老夫是肯定会跟柳老弟站在同一条战线的,朝廷必须出人出力,不仅仅要把商道开辟完成,还要在这条商道上驻军,保护来往商队的安全!” “反正那些茶叶都已经做成了毛茶,听柳老弟说,我岭南的茶叶越放越值钱,放一年价格就能往上翻一番,老夫等得起!” 第760章 人跟人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正所谓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李世民的儿子们,每一个都有他们各自的特点。 柳叶之所以肯把李泰带到江南来,一部分原因,是江南本就是李泰的封地,带他过来看看,对他也有好处。 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这小子足够聪明。 别看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真要用起他的本事,只怕比王玄策还要强上三分。 都说人和人之间的区别,比人和猪之间的区别还大,不光柳叶对此深信不疑,就连注定会成为对手的卢承庆,也同样这么觉得。 人跟人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不光是性格和能力上的,更多还体现在身份上。 前几天卢承庆招待王玄策他们三个,以老大哥自居,可以把他们三个当小孩子一样糊弄。 今天面对李泰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好歹也是堂堂的皇子,更是江南名义上的主人,哪怕是卢家也要客气几分。 其实,今天李泰并不是来拜访卢承庆的,他的主要目的是拜访卢赤松,这位卢氏真正的主人。 不过,却被卢承庆以父亲抱病在床多日婉拒了。 “越王殿下,家父舟车劳顿多日身子骨实在是扛不住,而且近日偶感风寒,生怕传染给越王殿下,若是您因此而得病,我卢家可就万死莫属了!” 十四岁的李泰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 在柳家没人把他当成亲王看待。 如果光从地位上来说的话,他怕是连前五都进不去。 刚来的时候许敬宗,倒是对他客气几分,现在早就混熟了,也只把他当成家里的小孩子看待。 况且,上头还有李渊和李青竹震着。 李泰对他的祖父是出于尊重,对李青竹这位大姐则是爱护多一点。 而对柳叶,除了三分敬重之外,七分都是害怕! 因此柳叶让他来拜访一下卢赤松,他想不来都不行。 小大人一样的毫不客气坐在卢家正厅的主位上,李泰阴阳怪气的说道:“卢家主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本王怎么说也是堂堂的扬州大都督,统领二十二州之地,想要来见他,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卢承庆心中苦笑。 虽然他是卢家的继承人,可是在明面上他不仅没有官位,连个爵位都没有,只能说是一个世家子弟,实在是没有办法,在堂堂的越王殿下面前摆威风。 越王殿下想要来拜访一下他卢家的主人,这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事情。 何况,李泰来到扬州有了几分就蕃的意思,在扬州这地界,不管是地位还是权威,都妥妥的排在第一。 人家就算说话再不客气,他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就算心中恼怒,也不能直接表现出来,否则的话就给了李泰发飙的理由。 “家父实在是身体不适,还请越王殿下多多担待,殿下也知道家父的岁数不小了,从长安城折腾到江南好几千里的路程,身子骨早就遭受不住...” 没办法的,卢承庆只能用这种理由来搪塞。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李泰纯粹是为了给王玄策他们三个报仇来的。 为的就是把失去的面子给捞回来! 李泰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在你家等一等,什么时候范阳郡公的身体好了,本王再去拜会他!” 卢承庆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还请越王殿下稍等片刻,在下去瞧瞧...” 他只好去请示父亲的意思。 ... 竹林之中,卢赤松听说了李泰的来历之后,哈哈一笑。 “果然是他李家的作风啊!” “嚣张霸道之中又透着细腻的感觉,处世风格向来不把人放在眼中!” 卢承庆苦笑一声,道:“怕是您无论如何也要去见一见他了,这一次他来到咱家,绝对没抱着什么好意图!” 卢赤松摇了摇头。 “老夫来到江南,纯粹是为了调养一下身体,跟柳家抢夺茶叶生意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继承家族大权之前,最后的考验,如果连这点小事情都无法摆平,就说明你还没有继承家族大权的资格。” “况且,你想的也过于偏颇,这个越王殿下此来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找回面子那么简单,你不光看低了他,也看低了柳叶。” 卢承庆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还请父亲教我!” 卢赤松笑呵呵的说道:“这里又不是范阳,他越王李泰就算想见老夫,也不会是这种态度,之所以过来,九成九是受到了柳叶的指派!” “你把前因后果全都串联起来,就很好琢磨了。” 卢承庆皱着眉头,思虑片刻。 “父亲的意思是,柳叶想要通过越王李泰,达到某种目的?” 卢赤松耐着性子说道:“不错,你就顺着这个思路好好琢磨!” 卢承庆又思索了片刻,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难道柳叶想利用越王李泰,来诬陷咱们家?” 他开动了无数的脑筋,把自己当成柳叶,来换位思考。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他所说的那样。 如果李泰在他卢家出现了什么危险,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 不管是越王的身份,还是他五姓七望的身份,都相当的敏感。 比如李泰在他卢家的地盘上自导自演一场刺杀的戏码,卢家只能疲于应付,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在此情况之下,一定会很手忙脚乱,怕是短时间内都无暇顾忌和柳家抢夺茶叶生意的事情了。 也怪不得卢承庆想的这么扯淡,毕竟李泰来的实在是太过于蹊跷。 根本就连一点先兆都没有! 卢赤松不满的看了儿子一眼。 “这就是你仔细思索之后的结果?” 卢承庆有些无奈的说道:“孩儿涉世未深,还请父亲指点...” 对于父亲所谓的考验,他心里实则感到相当的厌烦。 卢赤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的说道:“你前些日子邀请王玄策等人过府一叙,是为了什么?” 卢承庆愣了一下。 “自然是告诉他们,我卢氏已经研制出了制茶工艺,虽然不如他柳家好,但也已经有了跟他柳家一争高下的资格!” 卢赤松淡淡的说道:“既然你都知道,那么,还想不出来越王李泰过来的原因吗?” 第761章 国策 得到父亲的指点之后,卢承庆顿时豁然开朗! 他突然明白,李泰来到他楼下的意图了! 制茶工艺!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关系到整个茶叶生意未来的走向,甚至于关系到茶叶的归属问题! 卢家不是当年的薛家和孔家能比的,卢承庆也不是像薛道远和孔志玄那样的蠢货。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都会倾注极大的心血来对家族继承人进行培养。 卢承庆唯一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 光从资质上来看,卢承庆不弱于任何人! 说到底,任何一种产业,在五姓七望的眼中都没有那么重要。 他们真正的根基在于土地和人口! 所以卢赤松才会将和柳家抢夺茶叶生意的差事,当成是对儿子身为家族继承人的最后一步考验。 赢了,卢承庆就能顺理成章的接管家族大权。 输了,只能证明他现在还没有接管家族大权的资格,只能多多历练几年。 在卢赤松的眼中是这样,不过,落在卢承庆的眼中却变了味道。 继承家族关系重大,就像皇位的继承一样,任何一点小小的错误,都有可能会放大无数倍,而造成他无法挽回的结局。 当初的玄武门之变,原本也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却直接关系到了皇位的继承问题。 李建成的一时心慈手软,导致被当今陛下得到了可乘之机,皇位丢掉也就罢了,连命都丢了! 卢承庆的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制茶工艺,就是制茶工艺!” “他越王李泰,就是奔着我卢家的制茶工艺来的!” “他想要亲眼看一看我卢家的制茶工艺,跟他柳家有什么区别!” 李泰是扬州的主人,从理论上来说,扬州的一切都属于他。 如果有人胆敢不遵从他的号令,完全可以给那人扣上一顶抗旨不尊的大帽子! 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里,越王李泰的话就是圣旨! 他们这些大家族出身的人,一举一动都必须占着大义。 说白了,就是一个‘理’字。 只要自己占着理,杀人放火也没什么,要是不占理,可能打个喷嚏都是死罪! “如果李泰想要看我卢氏的制茶工艺,那本就是属于他的权利,因为从名义上来看,制茶工艺关系到整个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发展,一旦我卢家拒绝,就坐实了动摇国策的罪名!” 卢承庆心中大恨! 柳家最大的优势,就是跟皇族走得很近,他随时都能摇起皇帝和朝廷的大旗,站在大义的位置上,肆无忌惮的干一些他们想干的事情! 如果茶叶生意没有被朝廷定为国策,阿猫阿狗都可以随便研制出制茶工艺。 就算再难,凭借世家大族的财力和势力,把天下间的名匠全都弄过来,将他们关在屋子里研制上半年,迟早也能研制的出来! 否则的话,之前顾家为什么要拼死拼活抢走茶叶的原料? 就是因为他们不光不能研制茶叶工艺,更不敢! 因为一旦他们开始研制茶叶工艺,就失去了退路! 动摇国策的罪名一压下来,柳叶甚至可以通过侯君集来直接下令,将有关人等全部捉拿! 就算是他卢家,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公开,他家有了新的制茶工艺。 只能说,家里的老人想喝茶叶又买不到,是出于孝心才有人研制出了制茶工艺。 但凡是他向别人透露出半点,想要和柳家竞争茶叶生意的意图,别说柳叶了,前些日子来到江南的魏征都不会答应! 国策两个字,说出来简单,要真的摆在明面上,那就是大唐帝国的根本! 所以,柳叶才会让李泰以皇族的名义来到卢家,真正目的是想查一查,卢家究竟是不是要靠茶叶供应来跟柳家竞争,或者说,跟朝廷争利! 太他娘的毒了!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偏偏让他卢承庆无法招架! 从竹林里出来之后,卢承庆的心有些乱。 说起来滑稽,可实际上就是如此! 他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把自家研制出来的茶叶工艺给李泰看个清楚! “父亲心中肯定早就已经想好了破解之法,偏偏却想看一看我的表现!” “怪不得李泰执意要见到父亲,因为他和柳叶本都清楚,这是两个大家族之间的交锋,我虽然是家族继承人,却也没有直接跟他们交锋的资格!” 卢承庆很清楚,一旦自己无法招架,导致父亲亲自出面,家族之中那些想要跟自己竞争继承大权的人,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的攻击自己! “该用什么办法对付他呢?” 卢承庆一边朝着大厅走去,脑子一边嗖嗖的转个不停。 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卢承庆一拍大腿。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用笨办法了!” 他找过来一个小厮。 “你以最快的速度,关掉家里的制茶作坊,让所有的工匠都躲起来,那些制茶的工具也全都藏起来!” 办法虽然笨,而且只能隐藏一时,但无论如何,也能把眼前的难关给渡过去。 ... 登科楼,扬州分号! 李泰站在柳叶的面前,把自己在卢家的所见所闻全都复述了一遍。 “卢承庆那个家伙就会用些小聪明,他把所有的痕迹都遮掩了起来,过几天我还要去,直接奔着他家的制茶作坊,杀他个措手不及!”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他该如何隐藏!” 李泰很生气。 卢承庆的做法跟耍流氓没什么区别! 柳叶却满脸的笑容。 “用不着去了,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李泰闻言一愣。 “咱们的目的,不是要把他们家的制茶工艺揪出来吗?” “给卢家一个动摇国策的名头,再让魏相去寻找证据,彻底将他们想竞争茶叶生意的苗头掐死!” 柳叶古怪的看着他。 “我何时让你这么做了?” 李泰语气一滞! 今天早上柳叶确实只是让他去卢家探一探虚实,看看卢家的制茶工艺,究竟研究到什么地步了。 的确没有说,任何有关于寻找罪证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李泰才会对卢承庆这种耍无赖的行为格外的不满。 第762章 底牌哪有一上来就亮出来的? “你去这一趟,最大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去探查他家制茶工艺的虚实,而是要测试一下,如今正在主持大局的,究竟是卢赤松还是卢承庆!” “从目前的表现来看,肯定是卢承庆无疑,如果是卢赤松出手的话,绝对不会用这种近似于耍无赖的办法。” “以那个老狐狸的水平,不光能把你哄的开开心心,还能把他家的制茶工艺,光明正大的摆在明面上!” 李泰使劲挠了挠头。 “当初柳大哥你执意要把茶叶生意告诉父皇,还多次向父皇说明茶叶生意重要性,不就是为了将其变成国策,免得其他家族来竞争吗?” “咱们给卢家安上一个动摇国策的名头,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让他们打消所有竞争念头,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我实在是想不出,就算是卢赤松出手,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柳叶摇了摇头。 这小子虽然能力出众,资质不比王玄策差,但像他们这样天赋出众的孩子,都有一个极大的弊病。 那就是瞧不起天下英雄! 那可是卢赤松呀! 五姓七望之中卢氏的家主,他能够成为家主,想当年的竞争不会比成为皇帝简单多少! 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鲫,卢赤松也绝对是其中的翘楚人物。 柳叶跟卢承庆打过许多交道,这小子跟他爹比起来,连根小手指头都算不上。 如果是卢赤松出面,柳叶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放松,反而会像如临大敌一般,用尽浑身解数跟卢家抗争到底。 既然卢赤松不想插手将这件事情当成对卢承庆的考验,那么柳叶就轻松多了。 这就是他让李泰前往卢家的唯一目的。 或者说,柳叶压根就没想过,能让卢家抛弃现在的制茶秘方。 这根本就不现实... “办法自然是有的,而且远远不止一种。” “最简单的,卢家以投资的名义参与到国策之中,这样一来,就能顺理成章的插手到茶叶生意当中。” “面对这种办法,你当如何破解?” 李泰的脸颊抽搐了几下。 柳叶说的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因为当初确定下来茶叶和羊毛生意的国策之后,就已经有不少人参与了进来。 卢家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之所以没有参与,纯粹是想从中牟取更多的利益。 既然如此,玩一个退而求其次,拿出几十万贯来参与到大唐帝国的茶叶贸易当中,也就顺理成章的,拿到了拥有制茶工艺的资格。 很多情况下,世家大族就是靠着当婊子立牌坊混起来的。 功成名就和身败名裂之间,往往只差了一层窗纸。 而世家大族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可以把这一层窗户纸糊的厚实无比,别人就算是想戳也戳不破。 在朝廷的眼中,五姓七望犯下过累累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 他们虽然也确实是这么干的,但老百姓可没把他们当坏人看待。 尤其是他们老巢所辖的子民,完全把他们当成是主心骨看待。 “闹了半天,我就是一块投石问路的石头而已...” 柳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你就知足吧,想想你皇兄在长安城过的什么日子,再想想你现在的安逸,当块石头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想起李承乾在长安城里的煎熬,李泰又开心了起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现在的他,日子过得的确悠哉。 “可如此一来,咱们又该如何对付卢家呢?” 柳叶笑了笑。 “只要确定目前出手的不是卢赤松就够了,剩下的,自然有王玄策他们三个去处理。” ... 柳叶并非是打马虎眼,也并非是故意隐瞒李泰他的下一部动向。 而是因为,他也没有必要亲自下场。 既然卢赤松不出手,他也不会出手。 底牌哪有一上来就亮出来的? 不管是在他还是在卢赤松的眼中,茶叶生意是卢承庆和王玄策他们三个之间的较量,只有小的们撑不下去了,他们这些大的才会亲自出面。 双方很有默契的,都将其当成是对于族中晚辈的历练。 当下,柳叶就把这个还算比较好的消息告诉了王玄策等人。 在得知自己的竞争对手只是卢承庆之后,王玄策他们三个的压力大减! 在扬州的制茶作坊当中,一百多个小太监正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王玄策专门在作坊里给自己开辟了一间办公室。 坐在办公室当中,王玄策向薛礼和许昂传达了柳叶的意思。 听到这个消息,薛礼和许昂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还远远不是卢赤松那个老狐狸的对手。 “看来卢承庆也算不上多高明的人,偷偷把制茶作坊痕迹抹除这种耍无赖的招数,换成我也用得出来,本来我还以为他很厉害呢!” 许昂面露不屑之色。 薛礼则是更加的务实,他对王玄策说道:“不管怎么说,也到了该咱们出招的时候,从统兵的角度来考虑,主动出击要远远胜过被动防御,等卢氏出招,咱们只能疲于应付,必须要牢牢的掌握主动权才行!” 王玄策笑道:“把你们两个叫过来,为的就是主动出击!” “大东家已经把茶叶生意全权交给了咱们三个,正好那些分配完茶叶名额的经销商们也都没有离开江南,我打算近一两天,给他们开个会。” “既然要主动出击,那自然要把声势做足,咱们和卢家的斗争,这就开始吧!” 三人之间刚刚开始配合,没什么默契。 许昂问道:“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王玄策笑嘻嘻的说道:“做正经生意嘛,光明正大的竞争,先抢夺市场才是正道,卢家本来就丧失了先机,咱们要先把渠道抢住才行。” “为了避免那些经销商和那些原料供应商偷偷跟卢家合作,我打算给他们立一立规矩!” “简单来说,就是以规矩来约束他们,再用利益来绑住他们!” “这是我拟定的计划书,你们先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都可以问我!” 说着,他把两份计划书拿出来,分别交给薛礼和许昂。 许昂拿着计划书,翻看了片刻。 他跟着闫立德跑建筑工程的时间不短,也算是有些见识。 看完了王玄策的计划书之后,许昂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这种规矩一立起来,怕是那些茶叶经销商和原料供应商,都会出现打咱们三个闷棍的心思...” 第763章 这种模式有一个名堂,叫做传销 就在王玄策他们三个,忙里忙外的筹备给原料供应商和茶叶经销商开会期间,魏征比他们三个还要累无数倍。 柳叶和冯盎有言在先,朝廷必须在和吐蕃的茶叶贸易中,付出一定的代价。 否则的话,他们宁愿把从岭南运送过来的茶叶藏进仓库,也不会像吐蕃输送任何一片茶叶。 具体而言,就是茶马古道! 作为历史上,西南地区首屈一指的商路,在将其开通的过程中,无数的先人披荆斩棘,抛头颅洒热血,可谓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这是一条,在历史上完全由商人来走通的商路,之所以成为了西南地区的经济命脉,完全是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给通商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由于朝廷一直都没有出面,开通茶马古道的困难极大。 哪怕是凭借冯盎在岭南的声望,想要将其开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 而且开通茶马古道也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沿途上有太多的不稳定因素,光是隐藏在各个山头上的盗贼匪患,就会极大地影响到商人的安全。 所以在柳叶和冯盎的强烈要求之下,魏征也迫于无奈,只好亲自主持开通茶马古道的大局。 与此同时。 还要和各地的驻军沟通,让他们保护茶马古道的安全。 否则的话,运送什么货物都要经过沿途那些山贼的同意,不光会给商队造成损失,也会延缓朝廷推进国策的进度。 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最近这些日子,魏征写了无数封信。 换成别人,恐怕这些书信就石沉大海了。 因为对于茶马古道沿途的驻军和官府来说,这条商路的通畅,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意义。 商人们不可能给他们缴税,而茶叶生意作为国策,也不可能让他们拿走半分的便宜。 可是,魏征就不一样了! 真把这老小子逼急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魏征掌握御史台,成了大唐的宰相之后,还分管着大理寺和刑部。 天高皇帝远的,没有一个能禁得住查的官员。 他们纷纷以最快的速度给魏征送来了回信,而且全都表示要给魏征最大的支持! 魏征拿着他们的书信,再次把柳叶和冯盎叫齐。 “看看吧,老夫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魏征一把将所有的书信全都甩到桌子上。 他的心中也很愤怒! 卢承庆跟李泰耍无赖,柳叶和冯盎的行径,又何尝不是在向他魏征和朝廷耍无赖呢? 两人并没有因为魏征的失礼,而感觉到任何的愤怒。 反倒是全都拿起书信,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谁都不敢打马虎眼,更不能有丝毫的含糊。 因为前往吐蕃打通贸易渠道的人,都属于他们的麾下! 一旦自家的商队在茶马古道上,被山贼土匪劫掠,他们损失最大! “这哪里是信,分明就是沿途官府和驻军的保证书呀!” “还得是魏相,要是没有魏相的面子撑着,我们想要把茶马古道开辟出来,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一阵彩虹屁拍出来,魏征的脸上也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 也只有他才知道,为了开通茶马古道,朝廷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而最终牟利最多,却是自己眼前这两个家伙! “都是为了西域的安宁!” 魏征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现在他也只有用这种理由来安慰自己。 柳叶把所有的书信都放下,笑呵呵的说道:“耿公,看来到了咱们出手的时候了!” 冯盎丝毫不含糊,当即就站起来说道:“老夫这就回岭南,安排商队的事情!” “就此别过,告辞了!” 他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干就干,说走就走。 连十分钟的时间都没用,就带着大儿子匆匆离开了。 如果光从急迫性上来看,他甚至要超过魏征。 岭南的财政状况实在是不容乐观,他不仅要守护当地百姓的安宁,还要防备当地的外族人作乱。 去年的洞僚之乱,朝廷可是连一文钱的经费都没给他! 冯盎走后,柳叶回到房间里,看到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的魏征,无奈的说道:“你们对岭南也实在是太严苛,不管怎么说,耿公都是大唐的功臣,你们这么对他,就不怕她兴起不臣之心?” 魏征冷冰冰的回答道:“你想说的是,贞观元年时有人劝他造反,他却无动于衷的事情吧?” “当时虽然大唐帝国风雨飘摇,但是他岭南同样不安分,你以为他不想造反吗?!” “但他没这个底气!” “他要是有造反的底气,他早就反了!” 魏征明显对冯盎没什么好印象,说起话来照旧尖酸刻薄。 “不管怎么说,老夫该干的已经干完了,不该干的也干了,何时能够开启和吐蕃的茶叶贸易,你必须给老夫一个准确的时间!” 柳叶哈哈一笑。 “这种事情就不是柳某能做主的了,我竹叶轩已经把所有的茶叶生意都交给王玄策他们三个,至于什么时候商队能出发,也都要看他们三个的主意!” “从现在开始,魏相可以不必再跟柳某打交道了,王玄策他们三个就在城南的制茶作坊!” 说着,柳叶端起茶杯。 看到柳叶的明显端茶送客的举动,魏征狠狠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他刚一走,许敬宗就进来了。 说是把茶叶生意全都交给王玄策他们三个人来主持,实际上,不管是柳叶还是徐敬宗都放心不下。 两人一直都在时时关注着茶叶生意的动向。 许敬宗手里拿着一份,出自于王玄策之手的计划书。 “公子,好好看一看吧,王玄策他们三个怕是要惹出不小的乱子来!” 柳叶翻了翻那份计划书,顿时哑然失笑! “这三个小家伙的胆子还真是大呀!” 许敬宗砸吧砸吧嘴。 “我之前听公子说过,这种模式有一个名堂,叫做传销...” “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原料供应商和茶叶经销商固然有效,可是太遭恨了!” “他们是不是该管一管了?” 柳叶摇了摇头。 “让他们闹去吧,闹得再大也无伤大雅。” “万一引起了乱子,咱们再出手给他们擦屁股就是了。” 第764章 供应商大会?忽悠大会吧? 王轩策他们三个谋划的会议如期举行。 所有的茶叶经销商和原料供应商,云集登科楼! 三个后生全都穿得精精神神,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客人。 “王掌柜年少有为呀!” “年纪轻轻就被驸马爷委以重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见过薛掌柜的,不知薛掌柜可曾有过婚约?老夫的小女儿姿色上佳...” “怪不得许掌柜看起来如此的面善,说话办事也是落落大方,大气十足,原来是许大掌柜下的公子呀!” “这是在下的名帖,还请三位掌柜笑纳!” 王玄策他们三个成了今天的主角。 除了王玄策之外,薛礼和许昂都是头一次主持大局,虽然表现的还算沉稳,但是心里却相当的激动。 “钱掌柜客气了,快快里边请,今日登科楼准备了美酒美食,一会儿等开完会之后,咱们一定要痛饮几杯!” “孙掌柜实在是折煞我们三个了,后生晚辈头一次露脸,您多多担待!” “实在是抱歉的很,薛礼这个家伙早就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哈哈哈,王掌柜说的没错,咱们以后常来常往,双方之间的情谊不是一两件买卖就能结下的!” 王玄策曾经独自一人主持洛阳的大局,虽然最后把差事办砸了,但场面上的事情向来滴水不漏。 很快,客人们都到齐了。 就连作为茶叶供应商的六大家族,都派了家族继承人前来。 当然,在这种场合之下,陆敦信肯定也是要来的。 他跟王玄策三个人就熟的多了。 眼瞅着所有的宾客都进来,他找了个机会把王玄策拉到一边。 “你小子又要搞什么猫腻?” “动静闹得这么大,还神神秘秘的,就不怕有人把消息走漏给卢家?” “告诉你,在江南的地方,盯着茶叶生意的人可不在少数,五姓七望之中,除了跟你们关系比较好的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之外,其他那几个家族也都在暗中窥伺!” “而且,江南的本地豪强也都不安分,怕是连独孤谋那个家伙,都在时时刻刻的盯着你们!” “茶叶生意可是一块大肥肉呀,你们一定要谨慎万分才是!” 陆敦信手里毕竟掌握着两成以上的茶叶原料,他才是在原料供应商之中,和柳家关系最密切的,也最担心柳家出纰漏。 听说柳叶和许敬宗把茶叶生意全权交托给三个小家伙,陆敦信的心里充满了担忧。 王玄策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自打他制定那份计划书之后,就没指望着他的形象,能够在这些原料供应商和茶叶经销商面前有多么的正派。 陆家跟他们合作的时间比较长,陆敦信也勉勉强强算的上是自己人,但是在王玄策的计划书之中,同样成了他的猎物! “陆公子说笑了,大家都是朋友,哪有那么多蝇营狗苟的勾当!” “快快里边请吧,你是最后一位客人,等坐下之后咱们就开会!” 陆敦信脸一黑。 他从王玄策的话中,听出了浓浓的阴谋味道。 柳家的人就是这样,随时都要防备他们坑自己一把! 陆敦信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进入大会客厅,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和他做在同桌的,赫然正是以马家为首的六大家族! 都是家族继承人,互相之间也都留的心眼,各自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之后,等待王玄策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王玄策来到早就搭好的台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今日将诸位召集过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家大东家说,不光通往吐蕃的商路已经开通了,如今我竹叶轩在江南的茶叶作坊也已经生产出了头一批的茶叶,明天就会开始交付第一批货!” 此言一出,下边的人纷纷激动了起来。 他们在拿到茶叶的分配额度之后,心里边也忍不住忐忑。 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虽然白纸黑字的写在契约上,但是也没底啊! 终于要交货了! 王玄策又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其实今天这次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建立一个奖励措施!” 说话间,薛礼和许昂推上来一块硕大的板子。 上边早已经根据王玄策的计划书,把整个奖励措施,画成了清晰的流程图。 众人纷纷看过去,坐的较远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使劲儿的瞅。 当看清楚板子上的内容之后,下边又是一阵哗然! 紧接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商讨了起来。 “这叫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经销商划定等级?” “黑铁级,白银级,黄金级?” “这是什么意思?” 王玄策使劲敲了敲板子。 “诸位静一静,都静一静了!” “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很多的疑惑,耐着性子听我讲完,你们就都能明白了!” 话音刚落,几个侍女端着一块一块的大铁牌子走上了。 大铁牌子颜色各异,有黑色的,有青色的,也有银色和金色的。 上边还写着不同的名字,也就是板子上所写的黑铁,白银之类的称呼。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王玄策拿起一块黑铁牌子,高举过顶。 “大家请看,这款黑铁牌子只授予销售额度,超过两千斤的优质经销商!” “当你们拿到竹叶轩所授予的黑铁商牌之后,就能得到一系列的优惠政策。” 见下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个满是疑惑,王玄策微微一笑。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你拿到了这块黑铁商牌,那么在下一次订货的时候,竹叶轩就会交付给你们至少四千斤的额度!” “换句话说,也只有你们的销售量超过两千斤,才有资格获得更多的额度!” “除此之外,最大的优惠政策则是货款的减免!” “这款黑铁商牌,拥有能够让你们拿到九五折的资格!” “如果你们是一百贯一斤,从我竹叶轩进的货,两千斤茶叶也就是二十万贯,如果能够拥有黑铁商牌,就可以节省整整一万贯!” “其他的几种商牌,以此类推!” “当你们的销售额度达到拥有黄金商牌的资格,更是能达到八折的优惠!” 第765章 一群蠢货,有你们哭的时候!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王玄策的营销模式很明显就是传销,放在以后,只要是有人听见,肯定会直接上去把这小子揍个头破血流。 不过在这年头,人们显然还没有见识到传销的危害。 看下面那些人的表情就知道。 一半能听懂,一半没听懂。 听懂的人面露激动之色,没听懂的人略显迷茫。 不是他们太蠢,而是因为这种销售模式简直闻所未闻。 至于听懂的人,完全是因为王玄策的这种销售模式,能够极大地激励他们,来玩了命的提高茶叶销售量。 自从顾家彻底失去话语权之后,江南的这些家族就以马家为首,当初,马家主也是头一个,要将自家的茶叶原料卖给柳家的家族。 听完了王玄策的讲解之后,马家主咧了咧嘴。 “这种销售模式一旦全面铺开,会出现一种极其可怕的现象,但凡是参与到茶叶生意当中的人都会为之疯狂!” “拿了黑铁肯定就要拿青铜,拿完青铜之后,销售量又上了一个台阶,自然就对白银的牌子蠢蠢欲动。” “不过依老夫所见,越往上的牌子也就越珍贵,到头来,怕是整个江南也没有几人能够拿到所谓的黄金牌子!” 虽然打八折的诱惑很大,但是想要拿到黄金牌子的条件,实在是太离谱了! 必须连续三个月,每个月的销售额都超过两万斤才行! 话虽如此,但是谁也经受不住这种诱惑! 说白了,黄金牌子就是给他们的一个远期目标。 就像是乞丐看见了青楼里的漂亮姑娘,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去一亲香泽,但光看看也能过眼瘾! “白银牌子还是可以冲击一下的,一个月八千斤的销售量并不算太离谱!” 一旁的谢家主,忍不住开口说道。 他们都是茶叶原料的供应商,自然不会站在那些茶叶经销商的角度看待问题。 对于他们而言,茶叶销售量越多才越好! 几位家族都笑呵呵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陆敦信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几种牌子对于茶叶经销商来说是一种诱惑,对于他们这些原料供应商来说诱惑更大! 陆敦信是明白人,并不是因为他比其他的几位家主都聪明,这是因为他更了解柳叶,也了解柳叶身边的那些,跟柳叶学的越来越不要脸的年轻人... “一群蠢货,有你们哭的时候!” 虽然陆敦信也不知道王玄策究竟在耍什么鬼把戏,但是他很习惯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竹叶轩这些贪婪之人的心思。 陆敦信在心中腹诽不已。 “在场的茶叶经销商至少有上百位,别的也就不提了,如果人人都拿到黑铁牌子,也就是每个人都要拥有固定的两千斤销售量,那每个月就是足足二十万斤的销售量呀!” “就算整个江南都铺天改地的种上茶树,都无法满足这个恐怖的数字!” “二十万斤的毛茶,换成鲜叶,再加上损耗,至少一百四十万斤以上!” “难不成,他们能把街边的烂树叶子都变成茶叶?” 陆敦信很谨慎的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们这一桌的原料供应商都在讨论,那些茶叶经销商讨论就更加热烈了。 “哈哈,不过是两千斤而已,老夫拿到的份额虽然只有五百斤,但是联合几个朋友,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拿到黑铁牌子!” “用黑铁牌子来节约下来的成本,那就是实打实的利润!” “九五折看起来不多,但架不住量大呀!” “本掌柜的手里的份额有一千斤,谁愿意跟本掌柜合作一下?” “老夫手里正好有一千斤的份额,咱们两家加起来,下个月就能拿到黑铁牌子!” 一位来自剑南道的豪商,突然站起来,豪情万丈的说道:“某家手里现在有两千斤的份额,而且早就已经选择好了买主,只要茶叶交付完毕,这个月的两千斤销售额度就已经完成了,是不是现在就能给某家来一块黑铁商牌?”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由于这是茶叶的第一次公开售卖,每个人手里分到的份额并不算多。 最厉害的,也不过拿到了两三千斤的份额罢了。 这些人马上就能够拿到黑铁牌子,也就是说下一个月,他们进货的时候,就能节省下半成的成本! 即便下个月还是只能拿到两千斤的份额,按照一斤一百贯的成本,那也能便宜整整一万贯呢! 对他们来说这几块牌子的诱惑太大了! 早拿到一天,就能早一天节约成本。 当然了,并不是最主要的。 柳家吊世人的胃口,足足吊了两年,不知有多少人早已对茶叶趋之若鹜,只要一公开售卖,肯定会疯狂的囤积。 他们实在是太担心,这一次的茶叶卖完之后,柳叶又会把茶叶售卖的渠道封死。 所以说,在茶叶公开售卖的初期,简直就跟抢钱没什么区别! 有多少存货,就能卖出去多! 根本就不用担心销路的问题,甚至于还会有人求着他们,多卖一些茶叶。 得到黑铁牌子,下个月就能够拿到四千斤的茶叶份额,这才是黑铁牌子真正的意义所在! 下边叽叽喳喳的探讨了能有二十多分钟,王玄策这才敲了敲板子。 他指着那位剑南道的豪商,满脸笑容的说道:“齐掌柜说的没错,他这个月就已经拿到了两千斤的份额,既然这些份额早就已经有客人预定了,那么齐掌柜只要提供足够的凭证,我竹叶轩自然会立刻给你颁布黑铁商牌!” 齐掌柜哈哈大笑,显得格外豪迈,也显得更加开心。 笑完之后,看到周围那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频频拱手,道:“这回齐某人拔了头筹,等拿到黑铁牌子之后,自然会跟诸位朋友把酒言欢!” “不过,还要多谢王掌柜才是!” 他冲着王玄策遥遥一拱手,这才坐下来。 台上的王玄策拱手还礼,道:“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在下可以一一作答,若是没有别的问题,今日就散了吧!” 第766章 这就是品牌效应!好好把握手里的权利! 用发牌子的方式来激励那些茶叶经销商的积极性,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谁都不会嫌弃钱多,在任何一个市场之中,刚刚开辟的产业永远都是最赚钱的。 仅仅是第二天,竹叶轩就一口气发出去十三块黑铁牌子! 除了那位来自剑南道的齐大掌柜之外,剩下的都来自天南海北,没有一个在地理位置上重叠的。 主要是因为,当初柳叶在分配茶叶份额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各地的均衡性。 能达到两千斤这个份额的人,并不算太多。 总共也只有十几位罢了,这其中有那么四五位来自关中,剩下的则散布在天下各处。 同一个地方,如果配给的份额太高,那么就容易造成茶叶价格的下降。 那些茶叶经销商之间,也会形成激烈的竞争关系。 茶叶生意毕竟才刚刚开始,并没有到让内部人互相竞争的地步。 “市场是养起来的,就像个孩子一样,你整天对他耳濡目染,让他学习诗书经义,等他长大了之后,哪怕不走读书人的路子,学问也差不了,这都是培养出来的。” “对于一个新出现的市场,必须要仔细的呵护,精心的照料,不能容忍其出现任何的瑕疵。” “比如你们发的黑铁牌子,虽然只有六块,相比于经销商的数量并不算多,但也显得有些廉价了。” “其实你们最好的方式,是向那些茶叶经销商说明,有稳定连续几个月销量都达到两千斤,才能够得到黑铁牌子,如此一来,牌子就会显得更加珍贵,就会更加的让他们趋之若鹜!” 柳叶虽然亲自签发了黑铁牌子的颁布文书,表示的对王玄策他们三个的支持,但心中还是觉得有些欠缺。 因此,特意把王玄策他们三个人叫过来,好好的教育了一顿。 “虽然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但茶叶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农产品,茶叶有其独特的附属价值!” “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喝的仅仅是味道吗?” “并不是,他们喝的是一种享受,味道反而成了其次,只要他们能够感受到一种尊贵的意思,哪怕是烂树叶子,他们照样能够追捧!” “说白了,从咱家制茶作坊出来的茶叶,哪怕品质再次,滋味上也要比市面上的普通茶叶强出万倍!” “可是再好的滋味,他们也品尝不出来。” “反倒不如先走一走饥饿营销的路线,在岭南的茶叶大规模上市之前,把价格再提高个两三倍也没什么。” 江南的茶叶品质虽然好,但是产量远远无法跟岭南相提并论。 可以预见的是,明年江南的茶农就会呈现几何倍数的上升。 但就算江南的茶农再多,也无法填补地缘条件上的劣势。 在种植茶叶这一块,岭南拥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那些多少年都不曾见人深山老林之中,往往隐藏着品质极佳的古茶树。 毕竟岭南人从上千年前就已经开始饮茶了,在他们的宗族信仰之中,甚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茶文化。 日积月累下来,形成了恐怖的茶叶存量。 再加上冯盎刻意推动,明年岭南的茶叶产量,多半不会低于四百万斤! 这还只是春茶而已,品质更低但产量更大的秋茶,肯定会更多! 换句话说。 岭南茶叶的上市,会给江南茶叶造成极大的冲击,那么在岭南的茶叶上市之前,江南的茶叶弥足珍贵。 哪怕是价格再高,照样会有人疯狂的购买! 王玄策等人好好的上了一课,都似有所悟。 “这么说的话,咱们是不是可以给岭南的茶叶,也打出一个噱头来?” “之前总听柳叔叔你说,江南的茶叶喝的是鲜嫩,岭南的茶叶喝的则是醇厚。” “只有本年度的江南茶叶,滋味才最好,如果放到明年的话,味道就会掉下来不少,价格自然也会随之下调。” “但是岭南的茶叶不同,越陈越香,放上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咱们完全可以打出年份茶的噱头,甚至于,还可以把岭南的茶叶分成古树和新树!” 许昂的见解,让柳叶眼前一亮。 这正是后世那些茶叶经销商,最喜欢打出来的口号! 当然,现在只是茶叶市场出现的初期,还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门道。 后世那些茶叶经销商做的更过分,他们不光打出了年份茶和古树茶的噱头,甚至于还提出了一山一味的概念。 一个山头的茶叶有名,价格就会陡增! 可能味道跟旁边的山头差不了多少,那是因为名气的问题,价格差个十几二十倍都屡见不鲜。 “这个想法很好,不过现在推行下去,还不合时宜,你们可以在培养市场的过程之中,慢慢的将茶叶进行品牌化。” “在形成了品牌效应之后,价格也能顺势的上调一波!” 换成别人,根本就听不懂什么叫品牌效应,可是柳家的人不同。 柳家出品必是精品的口号早已经深入人心,光是他们如今所处的登科楼,就是柳家最为响亮的品牌。 天下美食,皆是出自登科楼的说法,早就已经被人们认同。 哪怕是一碟子咸菜,放在食客们的眼中,那也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街边的小摊子上,一大坛子咸菜可能只卖个几百文钱,可如果是放在登科楼之中售卖,小小的一碟子卖个一两贯,简直就跟玩儿一样! 这就是品牌效应! 王玄策揽着许昂的肩膀,笑嘻嘻的说道:“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不像有的人一样,到现在还蒙圈着!” 他瞥了薛礼一眼。 在身手上,王玄策远远不是薛礼对手,总被他蹂躏。 可在智商和头脑之上,他完全可以全方位的碾压薛礼。 柳叶很乐意看到他们之间的这种良性竞争,笑呵呵的说道:“课已经上完了,你们继续吧,不过还要提醒你们一点,那就是黑铁牌子之上的青铜牌子,不要轻易颁布。” “虽说你们颁布黑铁牌子这么早,造成了一小部分的损失,但为了能让你们有个练手的机会,损失点钱倒也没什么。” “好好把握自己手里的权力!” 第767章 我卢家的优势,本来在天下大势之上 卢家大宅! 就在会议结束的两天之后,卢承庆收到了两块黑铁牌子。 其实不光是他,各大家族都派出了自己人,去竹叶轩竞争茶叶份额。 拿到这两块黑铁牌子的人,本就是卢家的家仆。 “还真是新鲜!” 把玩的这两个黑铁牌子,卢承庆脸上满是耐人寻味的表情。 “你手里的两千斤,直接销售到范阳老家去!” “你手里的两千斤,可以先到辽东去试试水!” “那边没有茶叶经销商,范阳老家离着辽东并不算太远,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抢占辽东市场,据本公子所知,那些拿到高份额的茶叶经销商,没有一个是辽东出身!” 两位拿到黑铁牌子的掌柜,此时此刻就站在卢承庆的跟前,在得到卢承庆的指示之后,两人点了点头,同时走出去。 卢承庆则是欢天喜地的,拿着两块牌子,来到竹林之中,向他爹请功。 这次只有十几个拥有黑铁牌子的人,他一个人就争取来了两块,想必父亲看到之后能很开心。 可是,让卢承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父亲在看到黑铁牌子,并且听完他讲述黑铁牌子的妙用之后,却是大发雷霆! 即便是卢承庆,也很少见到父亲这么生气。 他跪在地上,表面上看起来恭顺,实际上心里却充满了怨气。 费尽万般心思,才终于拿到两块黑铁牌子,父亲不夸赞自己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训斥自己! 这是什么道理? “愚蠢呀,你简直就是愚蠢!” “从一开始你就被柳叶牵着鼻子走,到现在,竟然开始被王玄策他们那几个小家伙牵着鼻子走!” “区区两块破牌子,就让你得意洋洋,那是人家表现出来给你看的,如果换成青铜,白银,还是黄金的牌子,你还不笑死过去?!” 卢赤松显得格外愤怒,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原本他对儿子充满了希望,现在却失望到了极点。 太缺乏考虑了! 卢承庆讷讷的说道:“可...可是还是亲眼所见,拿到黑铁牌子的人总共只有十几个而已,这等同于是咱家抢占了先机,以后拿到牌子的级别越高,能够得到的茶叶份额自然也就越多,说不定有朝一日,就能把柳家的茶叶生意抢过来呢!” 听到这番话,卢赤松气的都要发狂了。 此时此刻,他甚至都有些后悔将卢承庆选择成家族继承人。 “老夫怎么生了你这么蠢的一个儿子!” 卢承庆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生怕让父亲更加的激动,影响身体健康。 不过,他的心里其实越来越不满了。 他虽然不是长子,只是排老五罢了,但在这一辈的兄弟之中,他已经是最为出色的了。 无论是心机手段,还是学问才能,都要远胜他的几位兄长。 兄长们早就已经被派往天下各处来照看卢家的势力了,唯独他,可以时时刻刻跟在父亲身边。 就这,还被父亲称作是蠢货?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被牵着鼻子走?那就是柳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必须干什么!” “柳家让你去拿到几个高额度的茶叶份额,你就屁颠屁颠的去了,柳家想要给你几块黑铁牌子,你竟然如获至宝!” “你实在是太让老夫失望了!” 卢赤松刚想让儿子滚出去,细细一琢磨,却有些不妥。 他必须要给儿子解开这个疑惑才行,不然的话以后会越陷越深。 卢赤松深吸口气,强行把心头的怒火压制下去。 “老夫问你,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卢承庆低着头,犹豫了半天才说道:“孩儿本来想的是,用手里的茶叶额度,先抢占辽东和范阳老家的市场,形成咱们家的专卖,再慢慢向着天下各处扩散。” “虽然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是咱们家有着天然的优势,就是您手里的那两块黑铁牌子。” “孩儿一定是最快得到青铜牌子,也一定是最早得到白银牌子的人,有了这几个牌子,茶叶的份额就会越来越高,成本也会越来越低,迟早有一天,咱家能抢占大部分的市场。” “等到那时候,就算不用秘方工艺,也能够与他柳家一争高下...” 卢赤松忍不住哀叹一声。 他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儿子。 被柳叶牵着鼻子走也就罢了,还被王玄策任意拿捏,如果让他知道真相,还不知道会多崩溃... 卢赤松耐着性子说道:“自古以来,都是买的没有卖的精,不管你赚多少钱,抢占了多少的市场,跟柳家都没有多大的关系。” “甚至于,他们会乐意看到你把所有的市场都拿到手中,因为你赚的越多,他柳家赚的也就越多。” “等你真正到了能够干扰茶叶生意的地步,柳家一下子断掉你的货源,你又该如何是好?” 卢承庆突然间抬起头来,信心满满的说道:“绝不会这样!” “孩儿已经想过了,等咱们家拿到更多的茶叶份额之后,就立刻用自家的制茶作坊,生产出大批量的茶叶,混杂在柳家的茶叶之中,如此以来既有了光明正大的由头,也能够不被柳叶的进货渠道所束缚!” 卢赤松又是摇头叹息一声。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让你去跟柳叶比拼生意场上的手段,是老夫的过失,柳叶将你拉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咱家反倒变得束手束脚。” “我卢家的优势,本来在天下大势之上,哪怕是凭借朝堂之上的关系,都能够轻而易举将柳叶压制下去,却偏偏非要在生意场上跟柳叶一争高下!” “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是老夫被他柳叶牵着鼻子走的下场!” “你能有今日,错在老夫呀!” 卢承庆又低下了头...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想通父亲究竟要说什么。 “老夫只想告诉你,姑且不说,你能否抢占整个天下大部分的茶叶市场,就算是你抢占到手中,也不可能跟柳叶一争高下!” “他掌握了江南和岭南所有的原料,江南的那些家族,被他玩弄到畏惧到骨子里的地步,岭南的冯盎又跟他关系极好,就算你想要用自家生产的茶叶跟柳叶抗争,又能拿到多少原料?” 第768章 这就是传销的威力呀! 卢赤松给卢承庆讲解了半天,他虽然并不是一个传统的生意人,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经历过去,很多朝堂之上的门道,都跟生意场上有相通之处。 只要仔细琢磨琢磨,一般都能够触类旁通。 正因如此,卢赤松才能看出柳叶的阴谋!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从一开始柳叶创建茶叶生意,他就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不管把谁套住,柳叶最后都能像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把他们的身家收割走! “你好好想想,如今你有了两块黑铁牌子,一个月也就拥有了四千斤的销售额度,如果完全把货款交付给柳家,那可是整整四十万贯!” “整个天下间,又有几个家族,能一口气拿出四十万贯的巨资?” “虽说是把茶叶卖出去,才会给柳叶交付货款,但你知道柳叶的成本是多少吗?” “你不知道!” “他的成本可能已经只有一贯两贯,以柳叶那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说不定会更低!” “柳家可能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够收回所有的成本,第二个月就开始盈利!” “用不了一年,他们就能积累出足以媲美我卢氏的财富!” “而且柳家从来都不是你的主要竞争对手,从你出现抢占茶叶市场的打算开始,你的敌人就变成了所有的茶叶经销商!” “一下子给自己树立了上百个敌人,你怎么能笑得出来?!” 这句话一出口,卢承庆当场就傻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选错了对付的目标。 他的确是想要在茶叶生意上跟柳家掰一掰手腕,却没有想到,在击败所有的茶叶经销商之前,他连跟柳叶掰手腕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他还在沾沾自喜,以为父亲会夸赞他一番。 把自己换成父亲的角度来看待问题,恐怕也会失望透顶吧... 听父亲讲解了许久的卢承庆,失魂落魄的离开了竹林。 这个错误犯的实在是太大了,将他卢家都带到了泥潭之中! 铛!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卢承庆狠狠的将那两块黑铁牌子丢在地上,一阵无能狂怒! “一定要想办法补救,如今再想退出茶叶市场已经不现实了,既然被柳叶硬拉了进来,显然就不是那么好的走的。” 卢承庆心中大恨。 他忽然发现,自己跟当年的孔家和薛家犯了同样的错误。 那就是被柳家带来的利益给迷晕了! 贪婪,才是导致他中柳叶全套的直接原因! 四十万贯,对于他卢家来说并不算什么。 五姓七望之中实力最差的赵郡李氏,都能轻而易举的拿出近百万贯钱财,支持柳叶组建商队,况且李百药都不是家主! 真正丢掉的,是跟柳叶竞争茶叶生意的优势! 从他进入这个局中开始,基本上就已经丧失了跟柳叶抢夺茶叶生意的资格。 也正因如此,父亲才会对他感到格外的失望。 “到现在我也就没有任何的退路,必须要把柳叶压制下去,才能够让父亲对我重拾信心。” “现在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想办法拿到大部分的茶叶份额,才能够重新得到跟柳叶竞争的资格!” 卢承庆并不知道自己在越陷越深。 他思考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心中出现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 “你说什么?卢家竟然已经开始发展下线了?!” 统领江南百骑司成员的老道士,最近跟王玄策走的很近。 因为百骑司一直在跟竹叶轩合作,十大会馆的商业消息买卖,让他们赚的盆满钵满。 最近王玄策也需要收集很多消息,就主动跟老道士联系,希望他麾下的百骑司成员,能提供一些必要的消息渠道。 主要还是那些茶叶经销商的表现,当然也要防备以六大家族为首的茶叶供应商,偷偷玩一些猫腻。 老道士点了点头。 “有时候,贫道都不得不佩服他们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 “竟然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能够将劣势转化为优势!” “卢承庆将自己手里的四千斤茶叶份额分摊了出去,他寻找了十几个下线,也学着小王掌柜里的办法,给这些下线一定的激励措施。” “这等同于,那些下线卖的茶叶越多,他赚的也就越多!” “真是个天才呀!” 王玄策肩膀一耸一耸的,有心仰天大笑,却又不好直接在老道士的面前表露出来。 这就是传销的威力呀! 会让人不由自主的身陷其中! 他本以为,哪怕是通过竹叶轩的激励措施,想要的那些茶叶经销商反应过来,他们可以独自发展下线,也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 可卢承庆这么一带头,用不了多长时间,所有的茶叶经销商都能反应过来! 他们真正的赚钱渠道,并不是辛辛苦苦的卖茶叶! 而是发展下线! 发展的下线越多,他们赚的钱也就越多。 如果发展两个下线,每个月都能保证两千斤的销售份额,极有可能在几个月之后,他们就能够拿到一张青铜牌子。 而等他们的下线全都拿到青铜牌子之后,距离他们本人拿到白银的牌子也就不远了。 赚钱,是会让人上瘾的! 而这种瘾,要比五石散还难戒! “多谢道长了!” 王玄策将与消息价值等同的钱交给老道士,还送了他两罐的茶叶。 老道士喜笑颜开的将东西接过来,道:“若是以后还有同样的生意,还请小王掌柜多多照顾!” “我们距离关中实在是太远,朝廷对我们的支持本来就不算多,驸马爷和长公主好歹也是皇族成员,干这种事情不算是忌讳,就算陛下听见,也只会微微一笑,不予计较!” 王玄策客客气气的把老道士送走,然后赶紧把许昂叫了过来。 “这次卢家帮了咱们的大忙!” “你赶紧去查一查,现在究竟有几家完成了预定的销售份额,等查完了之后,再悄悄放出风声去,把卢家想出来的办法告诉所有的茶叶经销商!” “我觉得,他们很快就能意识到,发展下线才是赚钱最快的路子!” 第769章 有信仰的人,向来最好控制 在平静的日子里,总需要一些调味剂,来让生活变得更加有趣。 柳叶的精力除了放在照顾李青竹的事情上,至少偶尔关心一下家里的生意。 最近,他又给自己找了一个乐子。 那就是学习乐器! 古琴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复杂了,柳叶没那个音乐天分。 琵琶倒是并不算太难,可大老爷们拿弹琵琶当成爱好,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挑来挑去,柳叶选定了一种,方便学习,更便于携带的乐器,笛子! 一时之间,登科楼里总能传出滴哩哒啦的吹笛子声音。 并非是柳叶闲得难受,而是李青竹强烈要求的... 都说怀孕的女人,在性格上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李青竹也不例外。 虽然李青竹还是如原来那般温柔,最近这几天却总在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究竟会有怎样的前途... 女人天生的母性,会让她们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尤其是怀孕的女人,由于身体里的激素水平发生变化,心情波动也会很大。 经过几天时间的学习,本来就很聪明的柳叶,已经能够熟练掌握好几首曲子。 他吹走了一首自己‘亲自’谱曲的梁祝,李青竹搂着肚子,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满脸都是享受之色。 “夫君还真是天纵奇才呢,如果不做商人的话,只做一个乐师,恐怕都能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一曲作罢,柳叶使劲漱了漱口。 这年头,笛子上的膜,用的都是蒜膜,味道实在是不怎么好闻。 漱完口之后,柳叶又洗了手,这才笑嘻嘻的来到李青竹身边,把脑袋贴在他的肚子上。 “我来听听,咱家闺女究竟有没有受到良好的胎教?” 自从孙思邈回来,柳叶和李青竹都知道,肚子里的是个闺女。 对于孙思邈的判断力,从来就没有人能怀疑。 柳叶之所以学习笛子,就是因为李青竹想让自己的闺女受一受熏陶。 而且柳叶自己都乐在其中! 对于一位父亲来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子女的教育问题更重要了。 况且,柳叶很清楚,胎教这种事情相当的有科学依据,并不是玄学。 这时候,孙思邈推门走进来。 这老头子是为数不多,能够在白天直接推门进入柳叶和李青竹房间的人。 除此之外,就连李渊都不行了。 没有什么比李青竹的健康更重要了,孙思邈是个大夫,自然不用讲究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丫头,又到了用药的时辰!” 孙思邈同样是满脸的笑容,慈爱之色溢于言表。 他过来给李青竹把了把脉。 “嗯...丫头的身体很健康,肚子里的小丫头,身体也很健康!” “不过饮食上要注意,千万不要学着柳叶这臭小子,整天抱着冰块啃,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住这些凉的东西!” 也就在这种情况之下,柳叶才不会争辩,更不敢跟老孙头斗嘴。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吧,总归是为了自己的闺女好。 柳叶一直想要个闺女,小棉袄才贴心。 至于儿子,只能说是大皮氅,穿上嫌热,脱了嫌冷,哪有闺女来的贴心? 至于继承自己家产的问题,还不是目前需要考虑。 姑且不说,柳叶完全可以答应让闺女来继承所有的财产,从实际角度来考虑,柳叶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岁而已! “长安那边送过来一大堆补药,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在太医署,一点一点挑选出来的,有时间您给看看,青竹能用些什么好补药!” 孙思邈瞥了他一眼。 “这是老夫的职责,用不着你小子操心!” “说起来,你应该尽快把孟诜叫到江南,老夫虽然也能开药膳的方子,但论起做药膳来,天下间没有一个人是孟诜的对手!” 柳叶一听,想都没想就直接写信,让长安城的人把孟诜带过来。 登科楼里的药膳生意再重要,也赶不上自家老婆闺女的一根头发丝! “多谢孙爷爷!” 李青竹甜甜一笑。 孙思邈老怀大慰,道:“丫头以后可以适当增加一下锻炼时间,反正柳叶的臭小子有的是闲工夫,让他陪着你四处游山玩水,有个好心情,你肚子里的小丫头才能更健康!” 李青竹点了点头,亲自起身,把孙思邈送出去。 回来一看,柳叶已经在纸上写下了好几个打算去游玩的地点。 远处肯定是不能去的,舟车劳顿,哪怕是柳家的马车很舒适,柳叶也不想冒这个险。 不过光是扬州城周边,就有不少很值得去游玩的地方。 别的地方也就不说了,柳叶带着冯盎他们去了瘦西湖好几次,主要是为了品尝一下瘦西湖里的鱼和螃蟹,可李青竹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必须去! 现在就动身! 李青竹哭笑不得的说道:“游玩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咱们不着急...” “不如等王玄策他们有了时间,带着他们一起去放松放松心情,这些日子,可着实是把他们累坏了吧?” “用不着管他们,有了闲工夫,那几个小子还要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呢!” 说走就走! 柳叶当即开始安排行程。 瘦西湖很近,坐上马车只需要一个多时程就到了。 出了城门,走个十几里就能抵达瘦西湖畔。 柳叶这一次轻装简从,除了带着一直照顾李青竹的采薇之外,还带着席君买和小马,以及被杨氏留在家里的小武。 小马,就是那个柳叶从陈硕真手里强抢过来的射雕手。 如今的他,对柳叶可谓是极其忠诚。 不为别的,只因为柳叶把陈硕真牢牢的攥在手心里。 如果他不想让陈硕真死,就必须要尽心竭力的为了柳叶办差。 有信仰的人,向来最好控制。 一行六人,只用了一辆马车和两匹马,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就抵达瘦西湖了。 采薇和小武在地上铺了一块毯子。 小马从篮子里拿出各式各样的美食。 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美景,和碧波如玉的湖面,众人都感觉到一阵心旷神怡。 李青竹明显很喜欢这里的景色。 柳叶心中又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来到扬州之后,他们一直都住在登科楼扬州分号之中。 虽说竹叶轩江南分行的总部,也打算建在扬州城里,但是按理说,世家豪族都应该在景色优美的地方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别院。 卢家就是这样! 那么柳家为什么不能这样? 赚钱是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享受生活嘛! 第770章 他很想看清楚,柳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钱这种东西,花出去才叫钱,如果不花的话,只能是一堆破铜烂铁。 赚钱的意义只在于消费,或者说,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变得更好。 柳叶从来都不看重钱财,虽然他在外人的眼中,是一个无比贪婪的人,但相比于那些世家大族而言,柳叶活得还是相当俭朴的... 别说是世家大族了,就算是朝中的那些官员也都要比柳叶会享受。 他们需要把自己跟泥腿子彻底的区分开来,无论是衣食住行,但是其他的用度,都不能跟泥腿子一样。 最近一直住在登科楼里的魏征,发现了一些很神奇的事情。 或者说,一些很奇怪的现象。 他习惯性的坐在二楼的栏杆后,端着一碗关中臊子面大吃特吃。 坐在这个位置,可以凭借特殊的角度,观察到一楼大厅的所有情况。 登科楼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这里几乎每天都会汇聚大量扬州本地的精英阶层。 作为御史台出身的老言官,魏征相当善于观察别人。 吃完臊子面,把大海碗往老仆的手里一扔。 这是一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仆人,深受他的信任。 “你说...这些人明明不如柳叶有钱,有的甚至在身家上,连柳叶的半成都不到,每天却都能来到登科楼享用美食美酒,听闻他们还经常都去画舫之上,夜夜笙歌。” “反观柳叶,虽然称得上是身家巨万,还落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名头,关键是如今的享受奢靡之风,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带动起来的,可为何在老夫看来,柳叶要比他们节俭的多?甚至于平日里的生活,也仅仅是比普通平头百姓强了一些而已?” “老夫还有个舞文弄墨的爱好,纸张什么的倒是不贵,一块松烟墨最多用上半个月,价格却不菲,这是老夫唯一割舍不下的享受。” “柳叶却是没有什么别的爱好,整天陪在长公主身边,顶多是喜欢在嘴上抓挠,可他从来却不喜欢吃那些价格不菲的山珍海味,就喜欢吃鱼吃螃蟹,你说怪不怪?” 这年头,鱼的价格可能稍微贵一些,但是相比于家畜,比如猪牛羊之类的肉类,还是要便宜一些的。 都是从河里打上来的,而且多一半都不用花钱,柳叶吃的鱼一般都是他派手底下的人去捞的。 至于螃蟹,那就更便宜了! 扬州城本来就是产蟹的地方,放在过去那是穷到吃不起饭的人,才会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魏征也知道,以前柳叶在长安城里的时候,从来都不会闲的没事外出给自己找乐子。 别人在平康坊一掷千金之时,他就喜欢躲在家里,陪着老婆聊聊天,散散步。 最大的享受也无非是喝几口茶,可茶叶本就是他们家的产业,又能花得了几文钱? 老仆呵呵一笑,道:“这些日子老奴也发现,驸马爷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生活奢靡无度,别说是跟外人比了,就算是跟柳家其他的人比,过得也是相当节俭!” 魏征的脸色显得有些古怪。 “以前老夫也只是偶尔跟他见上一面罢了,从来没有跟他相处过,在这里住的一段时间,老夫甚是诧异。” “就这么一个,一手将长安城奢靡之风带动起来的人,连件华丽的衣服都没有!” “老夫还有几套锦袍撑门面,柳叶的衣服却几乎全都是长公主亲手做的,整天都穿着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布袍子,他却怡然自得。” 说着,魏征摘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 玉佩这种东西,往往象征着高洁的品质,向来受到文人雅士的追捧,连他魏征也不例外。 “就以这东西为例,柳叶身上从来都不携带那些乱七八糟的饰品,就连头上也往往只是带着一根乌木簪子而已,反倒显得老夫有些奢华了...” 魏征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柳叶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他看似没有什么底线,还总喜欢耍一些无赖手段,偏偏又是活着最接地气的人。 如果在大街上看见他,顶多会以为是一个家境还算凑合的读书人。 搁在别人身上,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因此,在推动茶叶贸易之余,魏征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观察柳叶上。 他很想看清楚,柳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正说着,一大群穿的花花绿绿的少年人,从外面走进来。 刚一进门,就吆五喝六的嚷嚷。 “把最好的美酒美食都给小爷端上来!” “不许拿市面上卖的那些劣酒糊弄人,小爷要喝柳家珍酿!” 这几个少年人的做派,让客人们纷纷侧目,就连魏征都多看了几眼。 柳家珍酿的价格可不是一般的贵呀,那都是柳家出产的第一批好酒,埋在地里两年,再挖出来之后浓香无比。 就算是经常来登科楼享受美食的豪客,都不见得能喝得起。 小小的一坛子,能价值四五百贯! 在这扬州城之中,买下一套不大不小的宅子都够了! 因为数量有限,整个江南都不会超过两百坛! 看这些少年人的模样,似乎还打算来个不醉不休! 魏征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哪家的二世祖,要是在长安城,老夫非好好的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都说水浅王八多,相比于长安城而言,扬州的规格实在是太低了。 哪怕是身份最尊贵的二世祖,也没有被魏征教训的资格。 换成是长安的勋贵子弟,绝不敢在登科楼里如此嚣张。 一砖头砸死十个人,至少有三四个是朝廷重臣,太嚣张的话,容易给家族引来麻烦... 眼瞅着那些少年人嘻嘻哈哈的,把大块大块的金子丢在桌子上,仿佛丝毫没有把这些钱财当回事,魏征忍不住摇头叹息。 “孙道长和老夫讲,有钱人必须把钱花出去,才算是尽到了他们的本分,老夫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柳叶还会如此的节俭?” “难不成,他的钱财,也都堆在仓库里等着发霉?” “这跟他一直以来所倡导的理念有所相悖,等他回来之后,老夫一定要亲自好好问一问他!” 第771章 这才叫享受生活呀 魏征在二楼的栏杆后,一直坐到天黑。 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在他的努力之下,茶马古道已经开通,沿途的官府和驻军也都派兵保护,只要亲眼看到江南和岭南的茶叶,开始往吐蕃运送,他在江南的差事也就结束了。 但是在离开之前,他必须要弄懂柳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并非是出于好奇,也不是他实在闲的难受,而是因为,最近他突然发现,柳叶的行为已经深深影响到了朝廷的决策,乃至整个大唐帝国的发展! 光是茶叶和羊毛这两桩产业,就足以让朝堂之上所有的大人物对柳叶提起最高的重视! 同样是年轻人,魏征看别人的时候,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哪怕是花花肠子再多的年轻人,心机也远远比不上魏征他们这些老油子深。 唯独柳叶,一直让魏征看不透。 往往在他认为已经看穿了柳叶时,又会发现柳叶的另一面... 一个人的性格,会对他所做的决策,造成极大的影响,面对这样一个人,魏征必须要对他有着充足的了解,不然以后跟柳叶打交道,很容易吃亏。 抱着这种心思,在观察了柳叶多日之后,魏征终于打算跟柳叶开门见山的聊一聊了。 这也是他在离开之前,最后的一点心事。 一直等到天黑,登科楼里的客人纷纷离去。 那一桌出手阔绰的少年人,已经醉的趴在桌子上动弹不了了。 处理这种事情,登科楼的伙计们相当有经验。 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一个个身份尊贵,可不能像对待泼皮无赖一样的丢出去。 这种情况下,就到了考验眼力和交际能力的时候。 一个穿着青衣,显得有些獐头鼠目的男人,被登科楼的伙计请了出来。 “这是马家的公子...这是陈家的公子...哎哟哟,这位的身份可了不得,乃是吴郡朱家的独苗!” 他竟然把所有少年人的身份全都点了出来! 小伙计们动作麻利的,把这些少年人搀扶到客房里,还有专人伺候他们擦脸洗脚。 另一拨人,早就写好了登科楼的帖子,赶紧送到他们各自府上,让他们家里人来接。 魏征看的啧啧称奇。 “看见那个人了吗?原本只是扬州城里的泼皮无赖,专门靠着给大家族解决小麻烦混日子,别的本事没见长,倒是把各大家族里的人都混了个脸熟。” “竹叶轩高薪把他聘请过来,为的就是专门认清那些醉酒之人的身份!” “光凭这一点,那些世家大族也安心让门下的子弟来登科楼饮宴。” “最起码,不会在他们喝醉了酒之后闹出乱子来!” “做生意做的这种地步,别人怎么能撵得上他柳家?” 老仆笑呵呵的说道:“柳家的小伙计,似乎都要比别人家的灵光一些。” “这几天老奴也观察过了,他们家的小伙计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做事之前都知道动脑子,不像其他家族里的伙计,支支动动,拨拨转转,不交代好几遍,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魏征哑然失笑。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师父都是谁!” “登科楼里最早伺候客人的伙计,都出自皇宫,那些人的眼力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能在皇宫里当差的小太监,眼力一个比一个强,这是他们混饭吃的本钱,但凡是眼力差一些,在宫里根本就混不下去,到了外边,自然也能风生水起!” 老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呀...” 主仆二人正说着,柳叶搀扶着挺着大肚子的李清竹走了进来。 看样子小两口心情相当的不错,一副说说笑笑的样子。 魏征刚要起身,听见两人之间的谈话,忍不住一个趔趄。 “在瘦西湖边盖一套宅子,最多也就花个十几二十万贯而已,小钱罢了,让许昂闲着没事的时候琢磨琢磨!” 说话间,小两口回到了房间。 魏征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柳叶之所以生活简朴,是因为他早已经对奢华的生活失去了兴趣。 不是不喜欢纸醉金迷,完全是因为,在外人看来的纸醉金迷,柳叶根本就瞧不上眼! 刚才那些少年人,花上千贯吃一顿酒席,就已经显得很过分了。 可是再好的酒,再珍贵的食物,在柳叶看来也是稀松平常。 人家花个十几二十万贯盖套宅子都是小钱,压根就不当回事,相比之下,那几个少年人简直穷酸的可怜! 这才叫享受生活呀... 魏征舔了舔嘴唇,干笑几声。 一直等柳叶从房间里出来,他才赶忙迎上前去。 看到魏征突然出现,柳叶愣了愣。 “这个时辰,魏相不应该是在屋子里练习写字吗?” 大人物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爱好和习惯。 魏征也是如此,每天晚上如果不练习练习书法,睡觉都睡不踏实! “老夫打算前往岭南一趟,明日便动身,便想与你告辞!” 魏征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这是他此番离开长安城的最后一件差事,那就是亲眼看一看岭南茶叶的产量。 “那明日,我就派人随行保护魏相前往岭南!” 柳叶没说别的话,他跟魏征之间,属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不管是从性格上,还是在人际交往上,他都注定不可能跟魏征有太深的关系。 公事公办,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够了。 魏征张了张嘴,道:“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临走之前,老夫打算跟你好好谈一谈!” 柳叶挠了挠头,他实在不知道跟魏征有什么好聊的。 不过既然人家提出来,自然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那就请吧!” 柳叶把魏征邀请到书房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征看在茶杯上缓缓升起的热气,幽幽的说道:“既然驸马爷把茶叶生意都交给了王玄策他们三人,说明你对茶叶生意已经有了充足的信心...不知,驸马爷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老夫并不是以宰相的身份再跟你交谈,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请求你...不要再继续兴风作浪了!” 第772章 我柳某可是个要脸的人! 兴风作浪,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一般情况下,要么是用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的坏蛋,要么就是在戏文之中,喜欢兴风作浪的妖怪... 很显然,在魏征的眼中,柳叶就是这么一个人! 柳叶的脸一黑。 “这都要走了,你还非要故意过来埋汰柳某一顿?” 魏征叹了口气。 “不瞒驸马爷说,老夫最近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驸马爷走到哪里,哪里就不会安生。” “你在长安城的时候,搅动无穷风雨,动不动就把别人逼的家破人亡,还给长安城造成了好几次的混乱!” “你到了洛阳,洛阳当地的军政主官,一个被你当狗一样的使唤,另一个一日三惊,被你留下的一个仆役玩弄于鼓掌之中!” “你到了宿州,直接改变了整个宿州城的格局,当地的官员恨不得把衙门摆到你的家门口,就怕你跟火凤社在宿州城里大打出手!” “等去了余杭,不光把本地豪强耍的团团转,还让传承了好几百年的吴郡顾氏,彻底失去了发展的可能!” “如今在扬州,又开始搅动天下风云,凭着一桩茶叶生意,逼着老夫不得不大老远的从长安城跑过来...” “你就行行好,不要再兴风作浪了,大唐帝国是脆弱的,受不了你这么折腾!” “老老实实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况且你已经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了,何必整天谋划算计别人呢?” 这番话说的,柳叶脸更黑了。 按照魏征的意思,自己简直就是灾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倒霉... 他顿时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我兴风作浪?” “本驸马平时可是老实巴交的,只要没人惹我,我宁愿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可关键是有不少人看着我眼红,上赶着找我的麻烦!” “你让我怎么办?!” 柳叶生气了! 他觉得魏征对他有偏见... 魏征苦笑一声。 “驸马爷,实话实说,老夫这几天来一直在观察你,并非是抱着什么恶意,而是想看清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每当老夫自以为将你看透之时,却又发现你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 “你可知,自打你开始做生意,朝廷付出了多少的人力和物力来给你擦屁股?” “就说最早的,你招募长安城里所有的不良人来帮你送外卖,难道那些人真就肯踏踏实实的给你做工?” “那可都是不良人呀!被称之为长安城里的毒瘤!” “其中固然有想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但大部分都是桀骜不驯之辈,要不是朝廷出面,他们怎能如此安分?!” “还有你柳家的《大唐周刊》,当初明明遭受了无数读书人的抵制,甚至连国子监里的先生都对你们破口大骂!” “为什么短短时间之内,风气就扭转过来了,甚至于还有无数国子监理的大儒向《大唐周刊》投稿!” “难道仅仅就是因为你发了几张传单吗?” “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都是因为朝廷在刻意推动!” “若非陛下亲自下令,让国子监里的那些大儒,都要在《大唐周刊》上陈述自己的观点,《大唐周刊》早就关停了!” “就连李纲先生,也是太上皇和陛下亲自出面,才在你《大唐周刊》上投稿的!” “这可都是代价呀!” 魏征痛心疾首的说着,越说越激动。 “老夫知道,这里头有你的谋划!” “你当初一手将茶叶生意策划成朝廷的国策,几乎就是硬逼着朝廷对你的茶叶生意展开保护!” “你的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愣是间接造成了上一次的西域之战!” “朝廷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钱却都让你赚走了!” “为了堵住陛下的嘴,你还非要引诱皇族把本钱都投到你的买卖当中!” “你是外戚呀,是堂堂的长公主驸马,若非是太上皇和陛下,你都已经死多少回了!” “时至今日,依旧有不少的朝廷重臣将你视为眼中钉,难道这样的场面,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不知道魏征把这些话憋在肚子里多少天了,说完之后,着实把他给爽坏了... 柳叶听的一愣一愣的。 其实他并不是像魏征说的这样老谋深算,只是一直在将自家的产业,向着大唐帝国的发展趋势贴合。 只有符合朝廷的大政方针,生意做起来才稳妥,就算有了敌人,也可以借助朝廷的力量来自保,乃至反击。 可落在魏征的嘴里,就成了他裹挟朝廷,硬逼着朝廷给他赚钱... 这叫什么事呀? 我柳某可是个要脸的人!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小心我告你诽谤!” 柳叶也有点生气了。 哪有像魏征这样,当面戳别人脊梁骨的? 怪不得朝廷里人人看他不顺眼,这老小子真是一点情商都没有。 临走了,还非要给自己添堵! “按照你的意思,柳某直接把所有的生意全都关掉就好了!” 魏征一瞪眼。 “虽然你家的生意,还没有到达五姓七望那种地步,也早已经不是你想关就能关的了!” “老夫知道你心中有所不满,可这番话老夫不吐不快!” “拳头大了能揍人,可这世上总有比你拳头大的人!” “老夫言尽于此,也没指望能给你留下多好的印象,明日老夫自会离去,用不着你相送!” 说完,魏征起身离去,连招呼都没打,相当的不客气。 等他一出门,柳叶满脸的不悦之色,却是瞬间消失了。 魏征的话,相当于给他传达了一个信号。 竹叶轩,或者说他柳家,已经让朝廷感觉到相当的不满了。 一直以来,柳叶裹挟的都不是朝廷,而是皇家! 他让皇家以入股的方式,来参与到竹叶轩的生意当中,来为自家的生意保驾护航。 可问题是,皇帝非要把整个朝廷都裹挟进去! 给他的小金库搂钱是一方面,皇帝更希望通过柳家的生意,来达到一些政治上的目的。 柳叶在政治上,并不是一个多么老练的人! 所以! 他直接让席君买把许敬宗从被窝里薅了过来... 第773章 从立场上来说,他足以成为文武百官的代言人! 许敬宗原本困的哈欠连天,但听完柳叶讲述了魏征跟他说的那些话之后,瞬间精神了。 他是一个在政治上相当老练的人,堪称油光水滑。 之所以在朝堂之上混不下去,辞官当了商人,并非是为官不够通达,而是因为他混错了地方。 他去任何一个衙门,都能混的风生水起,可偏偏是在国子监里... 国子监是一个纯粹由读书人组成的机构,几乎全都是属茅坑石头的,脾气又臭又硬,最是容不得那些满肚子鬼心眼的家伙。 再加上许敬宗当初受到孔家的记恨,就更混不下去了。 听完了柳叶的讲述之后,许敬宗沉吟片刻。 “公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分析一番?” 柳叶点了点头。 他在做生意的门道上,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是在官场上,却只能说是一个小白。 “好好帮我分析分析魏征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说这么多废话!” 许敬宗又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 “这就涉及到,皇族和朝廷之间的关系了。” 柳叶挑了挑眉,没想到许敬宗会用这种话来开场。 “怎么讲?” 许敬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在公子眼中,皇家和朝廷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柳叶直接了当的回答道:“共生共存!” 许敬宗嘿然一笑。 “从明面上看起来,皇族和朝廷的确是共生共存的关系。” “可从实际意义上来说,不管是对于皇族而言,还是对于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而言,他们之间,都远远不是共生共存那么简单。” “公子觉得,陛下将朝廷视为何物?” 柳叶虽然是个官场小白,但毕竟见识远超旁人。 他立刻就明白许敬宗想要说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皇族和朝廷之间本应是共生共存的关系,可是皇族,或者说皇帝,只不过是将朝廷看作是他实现某种目的的工具而已,这个目的可以是统治天下,可以是别的!” 许敬宗赞叹道:“不愧是公子!” “就像公子所说的那样,皇族和朝廷,本应该是相互依存相互发展的关系,可实际上,陛下只是将朝廷视为一种工具,而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更像是陛下眼中的家仆,让他们干什么就必须去干什么!” “陛下是一位英明的皇帝,他将朝廷的大权死死抓在手,哪怕是三省的诸位宰相联合起来,都更改不了陛下的意志。” “反过来看也是一样的,在文武百官的眼中,陛下是一个统领者,他需要带领着文武百官,实现对于帝国的统治。” “可以说,在文武百官的眼中,皇帝和朝廷是平等的,只不过权力有大有小,他们之间是合作的关系,一旦皇帝变得昏聩...” 说到这,许敬宗忽然住嘴了。 他起身把柳叶书房的大门和窗户全都关紧,这才走回来坐下,声音压低了许多。 “一旦陛下变得昏聩,就会有许多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其实当年的太上皇就是这样,那时候太上皇只是前隋的唐国公,是无数勋贵之一,就因为隋炀帝变得昏聩了,所以太上皇才会起兵造反。”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当时的朝廷百官支持!” “用简单的话来说,皇族和朝廷之间,更像是一种竞争关系!” “皇帝想要将文武百官当成自己的家仆,文武百官却想要成为陛下的合作者。” “一直以来,中原王朝都是这样,所以王朝会更迭!” 柳叶听完了之后,沉思良久,幽幽的说道:“魏征是想告诉咱们,竹叶轩的生意,已经卷入了皇帝和朝堂百官之间的争名夺利?” 许敬宗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 “恐怕是这样的。” “魏征代表了山东士族的权益,虽然他在朝堂之上是少数派,但是从立场上来说,他足以成为文武百官的代言人!” “那番话,无异于是朝廷传达给公子的一个信号,如果我竹叶轩再无休止的帮助陛下来打压文武百官,那么我竹叶轩就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柳叶长出一口气。 果然呀,就算他不想插手到朝廷的内务当中,却依旧在不知不觉之中卷了进去。 柳家想要借助皇族的力量,来让自家的生意变得更稳妥,却间接导致了皇帝的权力更大。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在钱财之上。 皇帝的钱包鼓了,腰板也就硬了。 以前他想要达成某种目的,必须要动用国库里的钱,在此之前,他就不得不去征求那些朝廷众臣的意见。 可现在,光是内帑之中的钱就已经花不完了,就算是文武百官,不让皇帝动用国库里的钱,李世民照样能用内帑的银子来达成目标! 这就是魏征想告诉柳叶的。 不管他愿不愿意,在文武百官的眼中,柳叶都已经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成了皇帝争夺权力的筹码! 想通了这一层关系,柳叶顿时有点生气! “咱们家好端端的做生意,不招谁不惹谁,更不想掺和到朝廷的权力纠纷之中,他们凭什么将我柳家视为敌人?!” 许敬宗摇头苦笑。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恐怕连陛下都没有察觉到,文武百官的这些心思...” “看来咱们家要蛰伏一段时间了,最起码不能让文武百官将咱家视为仇敌。” “您把茶叶生意交给王玄策他们几个人是正确的,他们虽然也是咱家的人,但毕竟没有那么敏感的身份。” “羊毛生意也是一样,最好是交给别人来负责,公子您尽量不要插手。” 许敬宗很为柳叶考虑,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柳叶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似乎是在仔细思索。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说的,咱家要蛰伏下来,最起码不能像原来一样,大张旗鼓的将某桩产业攥在手心!” 看着柳叶略显阴沉的脸色,许静宗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应当不是那么容易忍气吞声的性子,您...有什么打算?” 第774章 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柳叶的确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甚至! 这一次他还相当的生气! 凭什么? 我好端端的做买卖,不招谁不惹谁,闲得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陪老婆溜溜腿。 招你们惹你们了?! 皇帝在柳家的帮助下,赚到了不少钱财,那是因为他也给柳家提供了一定的帮助,如果朝廷想要跟柳家合作赚钱,柳叶照样不会拒绝! 一群臭不要脸的家伙! 给他们三分染料就敢开染坊,要是给他们根窜天猴,还不全都上天?! “咱们离开长安城这段时间,朝廷之中一定发生了不少的变化,否则魏征也不会说出那番话来!”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必然已经对咱家格外不满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咱家使个绊子!” “咱家蛰伏归蛰伏,也绝对不能让他们好过!” 柳叶气哼哼的说道。 许敬宗又是一声苦笑。 公子的脾气上来了,谁都拉不住。 也不知这一次,又是谁该倒霉了... ... 长安城! 又是一次廷议! 往往在这种皇帝无法参与的场合之中,三省的宰相以及其他的当朝重臣们,才会说一些交实底的话。 就像许敬宗所理解的那样,朝廷百官和皇帝属于合作加竞争的关系。 这是利益上的阶级矛盾,从来不被关系所转移,就连皇帝的大舅哥,都不会背弃自己所在的阶级。 因此当皇帝权势滔天的时候,文武百官就会下意识地团结起来。 往往,史书上所记载的盛世也由自而来。 皇帝和文武百官的关系越紧张,对于国家而言才是最有利的。 一群朝廷众臣聚集在三省官邸之中,终于成了宰相的长孙无忌,看着一语不发的房玄龄,轻轻咳嗽了几声,道:“房相,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房玄龄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除了维护朝廷的运转之外,他还是一个处于皇帝和朝廷百官之间的人。 当皇帝和朝廷百官之间起了矛盾,可想而知,他过得有多艰难! “陛下一力主张修建新的皇宫,甚至直接在龙首原上划定了选址!” “这笔钱国库绝对不会出,可是陛下动用内帑中的银子,也绝对不会征得文武百官的同意!” “如果你们想联合起来向陛下进谏,老夫不会阻拦,可你们若是想利用朝廷大势,来要求陛下断绝修建新皇宫的想法,老夫也绝对不会参与!” “说白了,陛下动用内帑的银子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房玄龄话音刚落,向来团结和睦的宰相群体之中,立刻分成了两派。 如果加上房玄龄的话,其实也可以算作是三派。 因为房玄龄摆明的态度,不想掺和进去! 一半支持,他们认为修建新皇宫没什么不好的。 另一半则是强烈反对,尤其是高士廉,这位皇后娘娘和长孙无忌的亲舅舅,公然表示拒绝! 高士廉本就性格如火,听了房玄龄的话之后,气的直拍桌子。 砰砰砰! “就算是皇族的内帑,那也不是陛下一个人的!” “一旦朝中出现变故,国库里的钱不够用了,就只能用内帑的钱来补窟窿!” “老夫一直以为,内帑里的钱就不能光由陛下和娘娘来监管,在动用钱财之前,也需要征得文武百官的同意才行!” “况且,在搬迁皇宫的过程之中,必然会造成无数的麻烦,既然如此,何必要兴师动众?!” “难道只为了陛下的好大喜功?!” 在场的没有外人,都是朝廷的权力核心,高士廉说话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萧瑀抿了抿嘴,道:“老夫也是这个意思,为了陛下的一个想法,几乎动用了内帑八成以上的钱财,还需要征召不下于十万的民夫和工匠,劳民伤财不说,如今的大兴宫也仅仅只用了不到三十年而已,何必要修建大明宫呢?” 从一开始,皇帝想要修建大明宫,就不是为了换一个地方住。 甚至于,为了给晋阳公主祈福,也只是一个很小的目的。 皇帝真正的意图,就是为了彻底把内帑独立出去,让皇族对内帑有着充分的掌控力。 说白了,就是为了和朝廷争夺权力! 修建新皇宫,本身就是个由头而已! 文武百官也早就把这一点认识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们才会拼命阻拦,希望皇帝能彻底打消这个想法。 原因很简单,就是高士廉说的那样,一旦国库里的钱不用了,他们还能动用内帑里的钱财。 自古以来,朝廷的国库就没有够用的时候,哪怕如今国库充盈,只要掀起一场战争,或者说某一个地方出现了天灾人祸,说不定短短几天时间就能把国库抽空大半! 退一步讲,如果皇帝的权力再大,他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新任中书令温彦博,淡淡的开口道:“老夫也还是哪句话,动用内帑的钱才是陛下的自由,若是连这点权力都不肯给陛下,反倒会激起陛下的不满。” 其实所有人都认为皇帝修建新皇宫是不对的,之所以分为两派,完全是因为有一派人觉得,没必要在这点事情上跟皇帝较劲。 所谓的国库不够用,也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 前些日子派兵前往剑南道,平定羌人作乱,总共也没花多少钱。 只要不掀起那场国与国之间的浩大战争,国库至少能支撑十几年的时间,放在以前,那根本是不可想象的! 房玄龄看看左边的高士廉等人,又看看右边的温彦博的人,深吸口气说道:“既然谁都说服不了谁,老夫也拿不了这个主意,你们把各自的想法写成奏折,老夫替你们递上去就是了。” “这也是老夫完成了当朝首辅的职责...” 他忽然觉得这个当朝首辅,当的很没有意思。 怪不得王珪着急忙慌的致仕呢,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眼瞅着谁都说服不了谁,房玄龄无奈之下只好宣布停廷议结束。 既然各自都有各自的态度,那就都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出来,具体能起到什么效果,就看陛下定夺了... 第775章 这已经是古往今来,皇帝权力的极致了! 朝前正在激烈的讨论,皇帝究竟应不应该修建新的皇宫,而当事人却在朝后,相当的安逸。 整个后宫的气氛都很和谐,难得的风平浪静,人人和睦。 这都是因为皇后娘娘的铁血手腕,强行处置了一批在后宫里乱嚼舌头根子的家伙。 那些长舌妇,还有舌头长的阉人,齐齐被处置之后,皇宫里就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消息传来了。 换做从前,皇帝在哪个宫殿里睡觉,天刚亮就能传得满大街都是。 皇家的秘密,岂能让百姓得知? 皇帝应该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一个皇帝如果太亲民,就会丧失威严,何况是晚上在哪里睡觉这种私密的事情。 慵懒的躺在紫宸殿之中,李世民眯缝着眼睛,任由长孙皇后给他轻轻的按摩太阳穴。 “舒坦呀...” 长孙皇后抿嘴一笑。 虽然她已经不年轻了,三十六岁的年纪,不管放在哪里都只能说是老女人了,皇帝却依旧对他迷恋无比。 不光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感情极深,更因为她有着超凡的智慧。 这种智慧,可以间接帮助李世民更好地治理朝廷。 比如在修建新皇宫的事情上,长孙皇后表示了对皇帝无与伦比的支持。 “观音婢,你信不信?现在朝前怕是都已经吵翻天了!” “只是修建一座区区的皇宫罢了,他们竟然也能如此争辩,看来朕这个皇帝当的还是不到位,竟然连自己的宰相都驾驭不了...”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 她当然听得出,皇帝并不是在懊恼,而是在自夸! 在历朝历代的皇帝之中,李世民的权力已经是最大的了。 就算不跟别人比,光是跟前朝的隋炀帝杨广相比,李世民的权力至少大了十倍不止! 隋炀帝下江南巡游的时候,想要动用内帑里的银子,需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这,还有无数的官员反对。 征讨高句丽时,想要多招募一些兵员,直接就有七十多名官员哭殿! 最后,把整个朝廷都杀成了血葫芦,才终于实现了他的一言堂。 而现在,李世民想要修建新的皇宫,需要动用大批的钱财,中低层的官员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就连那些宰相,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反对。 这已经是古往今来,皇帝权力的极致了! 因为世人都认为皇帝的家事就是国事,皇帝的钱财自然也就是帝国的钱财。 就算皇帝想用自己家的钱,也要经过天下百姓的认可。 “陛下乾纲独断,派人给诸位宰相送个条子就是了,咱们修建新的皇宫,本来就用不着动用多少内帑的钱财,这些钱已经有人来出了,何必要让宰相们多费口舌呢?” 李世民嘿嘿一笑,显得很坏。 他躺在长孙皇后的腿上,舒服的拱了拱。 “朕就是想看他们多争吵几天,争吵的越凶越好,最好派人来大殿之上哭诉一番,那才是朕想要看到的结果!” “本来就是这么个道理,朕想要修建新的皇宫,跟他们有多大关系?” “内帑虽然是皇族的私产,但也需要对国库起一个补充的作用,朕不可能一下子把内帑里的钱全都掏空,难不成他们以为朕是一个昏聩的皇帝不成?!” 前半句话说的时候,李世民还得意洋洋的,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又变得有些愤怒。 他就是想利用这次机会,来考验一下文武百官。 皇帝应该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并不是一个昏聩的皇帝,自然也不会做出昏聩的决定。 在此之前,他需要让文武百官们都相信这一点。 连修建一座新皇宫都决定不了,他又该如何实现心中的抱负? 长孙皇后在心中悠悠一叹。 “可怜那些大臣呀,被陛下当成傀儡一样戏耍,也不知等他们了解到真相之后,该是何等的懊恼...” “内堂里的钱财绝对不会动用,就算动用,也不会超过十万贯,相比于目前的存量而言,十万贯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等到第一批茶叶生意做成之后,又会有一大笔的进项!” “到那时候,就可以开始动工了!” 那些世家大族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为自家谋取更多的利益。 但凡是有了赚钱的机会,他们就会像看到了粪球的屎壳郎,疯狂的扑上去。 殊不知,此刻正在给皇帝按摩太阳穴的长孙皇后,才是最大的收益者! 但凡是竹叶轩里赚钱的产业,几乎都有皇家的身影! 虽然暂时没有柳叶赚的多,但修建一座新皇宫,绰绰有余! 李世民又恢复了慵懒的姿态,懒洋洋的说道:“想当初,朕将内帑的钱财,与和柳家合作的生意分开,简直就是一个英明的决定!” “时至今日,怕是天下所有人都想不到了,皇家才是他竹叶轩最大的股东!” 说完,李世民开始哈哈大笑,显得无比骄傲与自豪。 长孙皇后用牙签扎起一片梨子,轻轻送到皇帝的嘴里。 “话又说回来,算算日子,青竹的肚子怕是不小了,陛下也该早早准备孩儿出生的礼物才是。” “等准备好再送到江南,距离青竹临盆也就不远了。” “陛下都说是靠着柳叶,皇家才能赚到这么多的钱财,这份礼物可不能含糊!” 李世民一听,嘴角顿时抽搐了几下。 “你们都说,柳叶替朕赚了无数的钱,朕还不念他的好,殊不知,柳叶从朕的手里也拿走了无数的好处!” 他忽然爬了起来,一脸愤愤的说道:“观音婢,你可知道,他柳叶都在江南干了什么事吗?” “如今整个江南都已经被他搞乱套了,而且愈演愈烈,大有向整个天下蔓延的趋势!” “之前有人奏报,说是整个江南的人都疯了,好端端的营生不干,全都替他买茶叶去了!” 第776章 江南乱套了,恐怖的传销模式…… 皇帝的愤怒情有可原。 就连柳叶都没有想到,王玄策制定出来的传销手段,在经过一个月的发酵之后,竟会有如此大的威力! 扬州城! “小伙子,你不知道呀,干咱们这一行相当的赚钱,别的不说,只要你每个月能卖出一百斤茶叶,以后不光吃喝不愁,子子孙孙都能靠着这件生意衣食无忧!” “你看你看,你家夫人挺着个大肚子,看肚子的形状就是个好娃,这么好的娃娃,你怎能不多置办一些家当?!” “不怕跟你说,我上头有人,手里可掌握着好几块黑铁牌牌呢!” “只要你跟着老婆子干,不出一年,绝对能让你的后生,变成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豪!” “唉唉!你别走啊!” “我再跟你说一说咱们这门道,像你这样的下线,老婆子已经发展了五六个,再有两个,就能够拿到不下于一贯钱的赏钱!” “别看现在不多,等以后下线发展的多了,你们再有了自己的下线,说不定老婆子自己就能混上一块黑铁牌牌!” “到那时候,老婆子就能够在扬州城里横着走了!” 一个看上去少说也有六十岁的老太太,正站在大街上,拉着柳叶的袖子,死活不让他走。 柳叶黑着脸,有心一脚把这疯子一样的老太太踹躺下,却又怕她讹上自己。 跟着他当护卫的席君买,也是满脸的为难之色。 这要是个壮汉胆敢纠缠柳叶,早就让他扔到沟里去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瘦弱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摔倒般,恐怕挨席君买个脑瓜崩,就能直接晕在街上... 只有李青竹挺着个大肚子,站在一边捂着嘴偷笑,显得很开心。 “撒手、撒手……” 柳叶气急败坏的,把老太太的手甩掉。 这老太太貌似很不讲究卫生,被他攥过的胳膊油腻腻的,回去一定要好好洗几遍。 老太太还在那不依不饶呢! “小伙子我跟你说,这可是一次大好机会,错过了,你这辈子八成都不可能有如此赚钱的好机会!”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让你老婆来看也行,不过看你老婆挺着个大肚子的样子,怕是没有办法自己发展下线...” 老太太一边絮叙叨叨,眼睛不由自主的瞥向一旁满脸为难之色的席君买。 席君买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趁着这个机会,柳叶拉着李青竹就走。 “快走快走,离这些神经病远一点!” “大东家,等等我!” 已经被老太太纠缠上的席君买,眼瞅着柳叶都走了,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将老太太推开,撒腿就朝着柳叶追去。 这才刚出门半个时辰,柳叶已经第三次被人莫名其妙的拦下,想要让柳叶成为他们的下线了。 来到一家看着环境相当不错的酒楼,柳叶正想歇歇脚。 顿时有好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不是老头就是老太太! 其中有两个老太太,更是直接朝着柳叶走了过来,看那样子,分明是坐在酒楼里守株待兔呢! 不用问都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一个个手里拿着一个琉璃的小瓶子,小瓶子里装着茶叶样品... “伙计!伙计!” 柳叶赶忙把伙计喊过来。 “你们酒楼还管不管了?!本公子是过来吃饭的,他们非要过来纠缠本公子!” 伙计翻了个白眼,摆出一副你爱吃不吃的态度。 “我们酒楼就是这样,像这样勤奋上进的老人家,进了我家酒楼都能免费用上一杯茶水!” “我家掌柜的说了,他们是在帮衬我们自己家的产业,客官要是不喜欢听,不如去别的酒楼吃饭!” 柳叶愣了一下。 伸着脖子往外一瞅,突然发现酒楼竖在外边的迎客幡上,画着一个硕大的竹叶形标记。 他娘的! 竟然是自家产业! 再仔细一看,好像还是十大会馆的加盟店之一! 柳叶眼角忍不住抖了抖。 没错呀... 在竹叶轩员工的眼中,那些仿佛陷入疯魔一般的老头老太太,都是在大力支持柳家的茶叶生意,当然会不遗余力的帮助他们。 柳叶深吸一口气,压制下心头的怒火。 不管怎么说,都是为自己赚钱的,再生气都不能把火撒在他们的头上。 席君买才算是有眼力见,赶忙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小伙计的手中。 “准备个上好的包厢!” 进了包厢之后,才算是清静一些。 柳叶松了口气,一旁的李青竹咯咯直笑。 “这就是王玄策他们几个搞出来的乱子呀!” “真是有意思的很呢!” 柳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叫什么事儿呀! 连他都没有想到,这种完全可以被称之为传销的模式,竟然在大唐发挥了如此恐怖的效果! 这都要归因于,茶叶生意实在是太赚钱了... 前些日子李青竹的胎气动了,还差点不小心摔跤,柳叶就陪着她躲在登科楼里养了将近一个月的胎。 很久都没有理会外头的事情了,一出门才发现,整个江南的人竟然都给王玄策他们几个忽悠了起来。 当然,锅也不能全都让王玄策他们几个人背。 在一个正常的商业环境之下,传销虽然能形成一定规模,但绝对不会太大。 而且,迟早会被官府管控! 可在这个时代,商业环境也仅仅只是一个雏形而已。 不仅没有一个固定的运行模式,连必要的监管都没有! 连一些地方官都掺和了进去! 两千斤的份额就能给一块黑铁牌子,看似不多,可茶叶的份量太轻了! 一两茶叶,就够一个人喝上七八天的,买一斤,一个月都不用再买了。 就算有人囤积了一批茶叶,想做这门生意,也不起囤个七八斤。 哪里是那么好卖的? 何况,光是出厂价,就一百贯一斤,卖价自然更高了。 这就像后世的保健品一样,属于那种有钱人才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哪怕是一些比较有钱的老百姓,顶多弄那么一二两尝尝鲜。 那些茶叶经销商们,在王玄策他们三个的提醒下,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发展下线这条路子。 第777章 爱咋咋地,柳叶不管了! 吃完了饭之后,柳叶不敢在大街上逗留了。 他赶忙带着李青竹,回到登科楼扬州分号。 将李青竹安顿好之后,柳叶第一时间把王玄策他们三个人叫了过来,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竹叶轩的名声都让你们三个毁了!” “刚才在大街上,你们知道那些老头老太太有多么的疯狂吗?!” “本东家差点回不来!” “咱们自家的酒楼,竟然还会给那些老头老太太提供休息的地方!” “肯定是你们这三个家伙,提前跟他们打好招呼!” 对于柳叶的痛斥,王玄策他们三个委屈坏了。 “东家,这可不是我们能搞出来的,都是那些茶叶经销商出的坏主意!” “他们说,那些老头老太太每卖出一两茶叶,就能领走十个鸡蛋,您也知道,那些老头老太太就喜欢鸡蛋,没有什么东西能比鸡蛋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强了!” “何况,每一两茶叶还会给他们二十文钱的提成...” 柳叶一巴掌抽在王玄策的后脑勺上。 他并没有责罚薛礼和许昂。 因为凭借他们两个的智慧,还考虑不到这样的后果。 可是王玄策不一样,这小子的智商本来就比一般人强的,在最开始的时候,肯定就已经料想到了,今日会形成如此的局面。 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他谋划好的! “这个就是撒手不管的后果,现在本东家实在是太后悔,将茶叶生意全权交给你们来负责!” “酿成现在这样的恶果,本东家也有一定的责任...” 柳叶唉声叹气的一阵。 到了如今,想收都收不住了。 幸好大唐还没有关于传销方面的律法,不然的话,他就可以带着老婆收拾行李跑路了... “你们的三个家伙呀,让我说什么好!” 王玄策顿时更委屈。 后世的人,将传销模式视为洪水猛兽。 因为这种销售模式害了很多人,看似赚钱,实际上是在收割底层百姓的韭菜,真正赚钱的只有顶尖上的那么几个人罢了。 可现在,淳朴的大唐百姓哪里能知道,他们并不能割韭菜,而是韭菜本身... 对此,柳叶也打算去管束。 既然早就说了,茶叶生意会交给王玄策他们三个全权负责,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何况,他才是站在最顶尖的那个人! “不管怎么说,你们三个慎重一些!” “如今整个江南道,都被你们三个搅动的乱成了一锅粥,要是被那些世家大族嫉恨上,没你们的好果子吃!” 王玄策嘿嘿一笑。 “东家,您放心吧,现在那些世家大族跟咱家关系好得出奇!” “您就安安心心的陪着夫人过小日子就行,其他的自然由我们来招呼!” 柳叶挥手把他们三个轰走。 爱怎么地怎么地吧! 他不管了! ... 传销模式如同瘟疫一样,在江南大地之上肆虐横行。 不光老百姓如此,上层的贵族们也是如此! 卢赤松生了一场大病,休养了十几天才终于好转。 虽然天气已经开始变得炎热,但是依旧无法阻挡那些前来向家主表忠心的族人们。 作为未来的家族继承人,卢承庆当然要代替父亲,来宴请一下这些来看望父亲的族人。 可刚一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也不知是哪个没有礼貌的家伙,提起了一个话题,族人们竟然把他这位家族继承人晾在了一边,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呀,我马上就能够得到一块黑铁牌子!” “嘶!!” “这才一个月的时间你竟然已经卖到两千斤了?!” “哈哈哈,何止是两千斤?如果加上手底下那些人囤的货,三千斤都有富余!” “你从哪里拿到了那么多的货?!” “听说,能够拿到高份额的,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个人而已!” “不可能,不可能,只有拥有了黑铁牌子的人才能够拿到两千斤以上的份额,你在柳家面前绝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哈哈哈,要不说你们这些穷光蛋活该接着受苦!” “老夫自然有老夫的门道,说出来只是为了向你们炫耀一下而已!” “光凭这一个月的出货量,老夫赚了能有将近十万贯,羡慕死你们这些穷鬼!” 都是没有资格继承家族的人,虽说一个个身份还算是显赫,但再显赫,也没有钱来的实际。 这个人到中年的卢家远亲,俨然成了整个宴会的焦点。 不少人能凑到他身边,希望能从他这里取到生意经。 “都是一家人,告诉你们也没什么!” “你们以为那些拿到高份额的人,就会老老实实的自己去卖吗?” “没人会蠢到这种地步!” “老夫认识五位黑铁牌子的拥有者,而这其中,还有两位被柳家配给了四千斤以上的份额!” “老夫成了他们所有人的下线,自然想卖多少就有多少!” “不怕把实底告诉你们,老夫已经培养出了不下于两百个下线,每天都游走于各大豪宅之中,将近三千斤的茶叶就这么卖出去了!” “虽然一部分利润,被上线拿走了,也需要分给手底下的下线一些,但老夫分到了大头!” “哈哈哈,这可是一门前所未见的好营生呀!” “若非亲眷,老夫绝不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 “要是有谁打算当老夫的下线,咱们私底下联系,这种场合,还是少说为妙!” 中年男人似乎看到了卢承庆黑的像锅底灰一样的脸,连忙结束了话题。 卢承庆的脸,已经由黑转紫了。 他恨不得直接掀了桌子,上去把这个该死的家伙一刀砍死! 可他心中,更多的还是悲哀。 柳家的这种营销模式,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根本就无法招架的地步! 就连卢家的人,都成了柳家的下线,也不知柳叶会何等的猖狂! 卢承庆匆匆的结束了这场宴会,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竹林,将这个天大的坏消息告诉父亲。 如果再耽搁下去,茶叶生意就彻底跟他卢家没有关系了。 必须要想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才行! 第778章 说实话,他其实很嫉妒柳叶 竹林之中。 卢赤松的神色显得有些憔悴,一手拿着棋谱,另一手哆哆嗦嗦了半天,才把棋子放在棋盘上。 他之所以把家族的各种事情都交给卢承庆,不光是想要锻炼一下卢承庆的能力,更因为他的身体早就已经撑不住了。 早在北齐时期就已经当过官的他,今年已经将近七十岁。 在这年头,属于是高寿。 像孙思邈那样,九十岁了还整天上窜下跳,普天之下就那么一个。 即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大族,七十岁,也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 每一次生病,他的身体状况都会出现断崖式的下降。 尤其是这一次,仅仅是一场风寒,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幸好是来到了适合休养身心的江南,如果还在北方的话,说不定,他这条老命真就交代了... 只是,看到儿子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卢赤松还是忍不住生气。 “万事都要心平气和,泰然处之,一旦你失去了心中的平和,就会做出愚蠢的决定!” “如果以后再让老夫看到你如此冒失,就会动用家法,下不为例!” 卢承庆只好收起了焦灼的神色,把他在宴会上听到了一些传闻,告诉父亲。 他跟柳叶不一样,就算老婆怀一百胞胎,他都不怎么上心,这些日子以来,江南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而且心知肚明。 可是连自家人都开始成为柳家的下线,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卢赤松听完了之后,摇了摇头,“这么点事情,就彻底扰乱了你的心神?” 卢承庆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孩儿冒失了,不过,也全是因为他柳家这一次确实是来势汹汹。” “听那些族人的意思,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参与了进去,长此以往,怕是各大家族之中都会有人支持他柳家的生意!” “孩儿心中不宁,也不知在如何阻拦这种趋势,请父亲指点!” 卢赤松把棋谱放下,忍不住摇头叹息。 “如果老夫年轻上二十岁,还有心跟姓柳的小子掰一掰手腕,可惜呀,时不我待,老夫早就没有了这个心力。” “据老夫所知,这一次,柳叶根本就没怎么参与,想出这个办法的是柳叶麾下的王玄策。” “也就是说,柳叶压根就没有出手,一直在被你视为大敌的,就是那个王玄策而已!” 卢承庆一愣。 从大势上来看,柳叶和卢赤松才是棋手,剩下的人全都是棋子。 不过他卢承庆并非是棋子,而是坐在父亲身边,帮他下棋的那个人。 他一直以为,和他对弈的是柳叶。 殊不知柳叶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同样也找了一个帮忙下棋的家伙。 也就是王玄策... “想出这种办法,连我卢家都有被裹挟之人,以至于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竟然是王玄策?!” 卢赤松满脸感慨的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其实很嫉妒柳叶。 嫉妒柳叶太年轻,嫉妒柳叶手底下有无数的能人异士。 又有谁能想到,如今主持茶叶生意的,真就是那三个平均年龄都不到十五岁的小娃娃!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王玄策他们三个,只是柳叶推到台前的傀儡罢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丧失了先机,越王殿下来这么一趟,让我们即便是有了茶叶的秘方,也根本不可能公然拿出来。” “你要想办法跟竹叶轩一争高下,老夫不会给你出主意,你只能依靠自己的能耐,好好想一想,如何发挥我们的优势!” 大人物自然有大人物的尊严和骄傲,哪怕是私底下,卢赤松也不可能给儿子出主意。 如果他出了主意,就等同于亲自下场。 对方是柳叶还好,最起码面子上过得去。 可现在站在卢家对面的,是三个小娃娃! 卢赤松可没有这个脸皮,跟三个小娃娃掰手腕。 虽然卢赤松将茶叶生意,视为家族再一次崛起的希望,但还没有到他亲自出手的地步,就像是下棋,上来就把人家的大龙截断,那不叫高招,叫棋路张狂,臭不要脸... 没有得到任何实际意义帮助的卢承庆,从竹林里跑出来。 不过,他的心态倒是变得比刚才平和多了。 终究是被卢赤松看重的家族继承人,虽然年轻,但耳濡目染之下,该有的心机是一点都不缺的。 每一个家族继承人,在掌握家族大权之前,都需要经历这样的考验。 他父亲也不例外! 当年,他父亲跟对了人,在大唐立国之时,拿到了不少功劳,将整个家族带到了鼎盛阶段。 到了卢承庆,他需要为家族赚到大量的钱财,来维持整个家族的运转。 如此,才能顺理成章的接管家族大权。 否则的话,不说别人,光是他们四位兄长都不会答应。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卢承庆思索良久。 “该耍阴谋诡计的时候,就不能含糊,有时候下三滥的招数也能起到奇效...” 卢承庆一脸的阴晴不定。 他算是一个比较光明正大的人,很看不起当年薛道远玩的那一套,可经过仔细的思索之后,他却发现,除了用下三滥的招数之外,他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时间不等人! 一旦柳家的牌子,比现在多两三倍,别人的茶叶生意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 心中焦灼的,不只是卢承庆一个人。 早就已经赶到剑南道,而且已经打了好几仗的贺兰楚石,心中同样焦灼。 “战争已经开始一个月了,到现在那些羌人依旧四处作乱!” “剑南道是岭南和江南通往吐蕃的唯一渠道,而且羌人作乱的地方,恰好将运送茶叶的商路囊括进去,若是依旧无法平定羌人作乱,茶叶就运不过去,这可是砍头的大罪呀!” 坐在中军大帐之中,贺兰楚石一个劲的挠头。 在太子殿下的引荐之下,他虽然不是这场战争的主帅,却占据着最为重要的地理位置。 只要平定他周边的羌人,彻底打通前往吐蕃的商路,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功劳! 凭借这份功劳,捞个侯爵当一当,绝对不为过! 可问题是,那些羌人往山沟子里一猫谁都找不到! 就算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正面战场上一举将羌人击溃,现在也陷入了两难之境... 第779章 都是给他打工,难道他就不能出一份力了? 剑南道! 这里的形势极其复杂,要比江南复杂上十倍不止! 江南至少处于中原腹地,就算是出现了像火凤社那样的山贼,也无伤大雅。 因为他们成不了气候! 可是剑南道就不一样了,因为地形过于复杂,再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种族太多太多,以至于朝廷的大军来到这里之后,根本就无法形成太大规模的战争。 唯一能够防止羌人作乱的方法,只有化整为零,将自己手底下的人分成一支支小队,分别看守那些重要的关口。 一旦发现羌人作乱,就立刻扑过去,将其剿灭。 可这种作乱注定不会太大,羌人也不傻,他们从来都不会光明正大的攻城,而是一伙人联合起来,骚扰一些村庄或者一些偏远的小城市。 抢到一些财宝之后,就立刻远遁到大山之中! 而整个剑南道,最乱的就是贺兰楚石当前所在的大凉山! 翻过大凉山,就到了岭南。 所以,这里也是朝廷规划之中,通往吐蕃商路的必经之地! 现实情况,往往不如人意。 在长安城的时候,当得知自己能够统兵前往剑南道平定羌人作乱之事,贺兰楚石心中有一种馅饼从天而降,直接掉在自己嘴里的感觉。 但是来到剑南道之后才发现,哪是那么回事儿啊! “将军,兄弟们凯旋而归,这一次总共斩首一百一十籍!” “将军,我们回来了,除了阵斩八十个羌人之外,还带回来一百多个俘虏!” “将军,我们这一次斩了一百二十个羌人!” 好消息看似一个接着一个的传来,贺兰楚石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一百多个,两百多个,相比于茫茫的大凉山,近五十万的羌人,有他娘的屁用! 可这...就是现实情况。 羌人实在是太分散了,他的部下也是有心无力。 “行了行了,把自己的功劳登记造册,砍下来的耳朵交给五蠹司马。” 贺兰楚石烦躁的挥了挥手,把过来传达捷报的将士轰出去。 他长吁短叹了半天。 “整个剑南道,我的位置最是奇葩,要是还不能彻底打通商路,估计连太子殿下也保不住我...” 贺兰楚石正发愁呢,忽然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从窗外传来。 门口的卫兵并没有阻拦来人,显然是知道他的身份。 来人直接掀开帐帘,闯了进来。 贺兰楚石看到来人之后,吓了一跳,赶忙上前迎接。 “阿难公公,你怎么跑到剑南道来了?!” 来人,赫然正式当初被皇帝派往西域的张阿难! 张阿难哈哈大笑几声,显得豪迈无比,完全没有了当初在皇宫之时的阴柔之感,反倒阳刚气十足。 “将近一年没见了,想不到咱们竟然会在剑南道重逢!” 两人寒暄了片刻,各自落座。 聊过之后,贺兰楚石才知道张阿难的来意。 “西域那鬼地方,白天热的能把人晒晕,晚上冷的能把石头冻裂,兄弟们实在是熬不住了!” “乔大都督特意派我,去岭南收购一批香料和茶叶,当年孙道长曾经说过,香料乃是大热之物,放在食物之中能够调养身体,茶叶可以取代蔬菜,增强将士们的体质!” “我们本想直接跟朝廷开口索要,却没想到三省的宰相们直接拒绝了我们的请求,没有办法,乔大都督这才收敛了一批钱财,让我亲自跑这一趟!” 贺兰楚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呀,我军中就有大批这方面的物资,用不着阿难公公再去岭南了,一会儿我来调配一批就是!” 两人以前的关系就很好,一个跟在皇帝身边,一个跟在太子身边,工作上有很多需要交接的地方。 而且,通过柳家,两人之间私底下也有了更多的接触。 而且两人之间的经历也很相似,都是跑到偏远地带来混子里捞军功的,迟早要回到长安城担当重任。 张阿难闻言大喜。 “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呀!” “姑且不说岭南的耿公,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光是乔大都督给的钱财,怕是连路费都不够,这一路上人吃马嚼的,早就花了个精光,到头来还是我补贴了不少钱财!” “要不是当初跟着柳叶狠赚了一笔,怕是都支撑不住了!” 哪怕是用私人的钱,在张阿难的眼中,也必须把这种差事办好。 他跟柳家有合作,就等同于有了一个聚宝盆,每个月都能给他固定的分红。 可军功,就不是钱能买到的了... 正好张阿难来了,贺兰楚石就向他讲述了一下自己所面临的窘境。 张阿难听完了之后,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你有没有想过,去寻求柳叶的帮助?” 贺兰楚石一挑眉。 “柳兄在赚钱的门道上堪称顶尖的人物,可是咱们这是实打实的战争,哪里是生意人能够掺和进来的?” 张阿难一拍大腿。 “你可别小看生意人的能耐!” “这些日子,他柳家的商队在西域,可谓是混的风生水起!” “就柳家的那个老胡,整天出入于乔大都督的军帐,见大都督比我还方便!” “安西都护府能够平稳地运转至现在,他柳家的商队也算是功不可没,不仅仅运送了大批的物资,将我们在西域的斩获,当成货物运送到长安,也大赚了一笔,还给了安西都护府那些边军将士不少的分红!” “你这一次前往剑南道,说白了就是给他柳家开辟商路,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换做是我,在来到剑南道的第一时间,就会给柳叶写信!” “都是给他打工,难道他就不能出一份力了?” 贺兰楚石想了下,觉得张阿难说的很有道理。 羌人作乱了多年,从前隋时期到现在,就没有消停过,为什么陛下就这一次勃然大怒? 还不是因为羌人作乱的地方,正好卡住通往吐蕃的商路! 若非如此,才懒得理他们干什么呢! 张阿难说的没错,本来就是给柳叶打工,向他寻求帮助又能怎样! “我这就给柳兄写信,看看他能不能给我出个好主意!” 第780章 她只希望偏安一生,从来不喜欢争权夺利 柳叶向来不喜欢插手朝廷内部的事情,尤其是在军事上,甚至可以说是唯恐避之不及。 但万事都有例外... 也不知道是谁,给某些人养成了一身的臭毛病,只要是碰到了难题,就习惯性的找柳叶想办法解决。 其实最早,这个毛病来自于李世民。 可随着柳叶对他越来越不客气,李世民已经羞于启齿了。 现在这个毛病,却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比如说看清了柳叶价值的乔师望,比如说认清楚柳叶能给他带来无尽财富的冯盎,还有,原来整天都跟在李世民身边的张阿难。 到现在,就连贺兰楚石都有向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 张阿难和贺兰楚石坐在营帐里给柳叶写信,写完之后,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相视一笑,一点都不觉得脸红。 在他们眼里,柳叶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有麻烦,找柳叶绝对没问题。 这世上很少有钱能解决不了的问题,柳叶虽然不是最有钱的,但绝对是最会赚钱的! “这两封信我会派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最多五日就能抵达,搞了长安之后,竹叶轩有专门给江南送信的信鸽,再送到江南速度能快好几倍!” 张阿难冲着贺兰楚石拱了拱手。 “一切都靠贺兰兄了!” 他可不只是需要让贺兰楚石帮他送信,还需要让贺兰楚石帮他准备一批物资。 不过贺兰楚石也不是一个任人予取予求的人,他哈哈一笑,道:“剑南道这边虽然算不上寒冷,有些时候气候潮湿,尤其是进这山里...” 后边的话根本就不用说,张阿难这样的人精自然也能想得明白。 “我那边的军中大匠,早就已经掌握长公主殿下亲自研制出来的羊毛纺线技术了,在下不敢夸下海口,但是一两千件羊毛大衣,很快就能送过来!” 说完之后,两人又是一起哈哈大笑。 ... 时间就像是一条疯狗,在咬了人之后,呲溜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忙碌的情况下,时光过得飞快,在清闲的时候,感觉过得并不快,可回头看来,却发现,这段时间仿佛是在一瞬之间就走完了。 茶叶生意正在按部就班的推进着,王玄策他们三个人完全进入了忙碌状态,整天忙的脚不沾地。 天还没亮就出门,往往会到后半夜才回到登科楼扬州分号来睡一觉。 柳叶没有那个闲心去管茶叶生意了,虽然他知道,这段日子里卢家没少在私底下偷偷摸摸的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勾当,但是有王玄策他们几个人应付,柳叶也算是松心。 这里头,还有独孤家的影子! 独孤谋那个家伙贼心不死,总想着从柳家身上捞点好处,对此,柳叶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态度。 他还没有抓住独孤谋的小尾巴,等抓住之后,根本就用不着想什么计策,只要把独孤谋那点小心思告诉他祖母,独孤老太太肯定会打独孤谋的屁股! 所以柳叶就一人心思照顾李青竹,偶尔有了时间,会督促一下瘦西湖边的宅邸建筑工程。 大唐的工匠,在技术上已经到达了封建王朝的巅峰。 根本就用不着多少人指点,只需要柳叶画出一张图纸来,他们就能飞速的完成任务。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柳叶打着一把油纸伞,搀扶着行动愈发不变的李青竹,漫步在瘦西湖边。 距离两人不到三百米的地方,一座宅院,已经初见雏形。 宅院算不得太大,但也有三亩多地。 这地方的地价并不贵,买下这块地皮,总共才花了一千多贯而已。 柳家人盖房子,贵的从来都不是地皮,而是各式各样的设施。 “别的不说,光是输送清水的管道,以及埋在地下的下水管,那可都是铜质的,造价就有两三万贯!” “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是跟咱们在上林苑里的公主府相比,只能说是九牛一毛。” “家具也都要现打,而且还需要最好的木材,又是一大笔的支出!” “但是林林总总的这么一算,还是要比预计的二十万贯,便宜了三四成那么多!” “我打算把宅院再外延一下,在河边的位置上,再挖一处活水的池塘,以后咱家就在这个池塘里多养点鱼,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多吃点鱼有好处。” “就算以后离开了江南,也可以让他们把鱼运到长安城!” “瘦西湖里的鱼,品质要比关中强了一万倍!” “关中的鱼根本就吃不得,不管是湖水还是江水里,简直成了垃圾槽子!” “我听说,南方有一种鱼叫做吊水鱼,相当的干净,还可以分出一部分来专门喂豌豆,用豌豆喂出来的草鱼,肉质都是脆的!” “咱家要是吃着好,还可以多养一些,放在登科楼里卖!” “听老孙头说,这种鱼吃多少都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反而会有不少的好处!” 柳叶不断在李青竹的身边说着。 李青竹面带微笑,静静的听,似乎没有什么能比现在这种气氛,更让她感觉到享受的了。 其实李青竹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她只希望偏安一生,从来不喜欢争权夺利。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甚至想要在瘦西湖边居住一辈子。 可惜现实情况不允许,竹叶轩有上万人要靠着柳叶吃饭,一旦柳叶懈怠了,这些人可就没有出路了。 何况从身份上来说,即便李青竹不愿意承认,她依旧是大唐帝国的长公主,有着推卸不了的责任和使命。 正说话间,席君买跑过来,手里拿着两封书信。 “大东家,都是剑南道的来信,贺兰家特意动用了信鸽,想必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柳叶看完了信,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之色。 “是张阿难和贺兰楚石的心,都是像咱们求援的。” “贺兰楚石迟迟打不开剑南道的局面,也就无法完全保证商路的平稳,希望咱们能给他出个主意,张阿难那边则是想要一些香料和茶叶,说是虽然贺兰楚石能给他调配一批先用着,但却用不了多久,希望咱们能优先给安西都护府押送一批货...” 第781章 竟然得罪了他们,就不如一下得罪死! “都是跟咱家关系不错的人,既然有事求到你了,咱们自然要好好的帮人了一把,何况,不管是张阿难还是贺兰楚石,在外征战都是给咱家助力,就不要推辞了...” 李青竹难得给别人说好话。 以前她不替别人说好话,是不想给柳叶增加麻烦。 但这两个人不同。 张阿难虽然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人,但以前对李青竹也很照顾。 而且,他前往安西都护府供职,与其说是熬资历混军功,倒不如说是去替朝廷和柳家照看那边的羊毛生意。 贺兰楚石自然就更不必多说了,李承乾和贺兰英的关系放在一边,剑南道关系到茶马古道的开通,可万万马虎不得! 柳叶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 “那咱们就先回去,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两口子登上马车,慢悠悠的向着扬州城的方向进发。 柳家的马车已经经过三次改装了,每一次改装,舒适度都会大幅度提升。 甚至于,连弹簧工艺,都被柳家的工匠给研制出来了,用这东西当做减震,完全不用顾及那些颠簸的道路。 可惜的是,一直找不到橡胶来做车轮,否则的话舒适度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马车走的极慢,生怕李青竹又动了胎气。 一个时辰的路程,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回到扬州城。 差不多的下午的申时,柳叶和李青竹回到登科楼扬州分号。 还没回屋,柳叶又得到了一个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柳叶都感觉到有些错愕。 他看着前来送信的许敬宗,愣了能有一分多钟之后,才说道:“你的意思是,科举培训班火了?!” 许敬宗满脸的复杂之色。 “没错,是太子亲笔写信,经由咱家的信鸽送过来的。” “就在七八天之前,报名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忽然暴涨,太子殿下写信的那天,人数就已经突破三千了!”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的上涨!” 不管是许敬宗还是柳叶,对于科举培训班都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只不过是赚点小钱罢了,捎带手做个小小的实验,看看所谓的八股文,究竟能不能够在现阶段的科举考试制度之中发光发热。 “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敬宗脸上的复杂之色,变成了无限的感慨。 虽然他是个坏蛋,但学问上绝对没有能够让人指摘的地方。 即便放在国子监里,也称得上是大儒。 而且在修史一道上,整个天下都没有几个人能超过他! 也正因如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八股文在科举考试之中的威力了。 或许刚刚出现在考场上,并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但只要多举办几次科举考试,不管是考官还是学子都会发现,用八股文来破解题,绝对是最便捷也是最简单的一种方式。 想当年,他们为了成为朝廷的官员,那是倾尽所有,拼尽全力的读书学习! 而现在,一下子出现那么多投机取巧的人,让他心中高兴于能够多赚不少钱的同时,还有一些小小的酸涩... “这都要怪三省!” “他们闲的难受,非要召集一些勋贵子弟来进行一次模拟考试!” “第一批报名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有不少勋贵子弟,他们写出来的文章立刻受到了三省诸位宰相的重视,高士廉和虞世南更是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他们的评价一落到别人的耳朵里,咱们家科举培训班的名声彻底响亮了...” 柳叶一个趔趄。 模拟考试?! 三省的那几个宰相,是从哪搞来这种先进经验的? 这里头有事呀... 会不会因为太多人使用八股的方式来撰写文章,引起那些出题人的反弹? 估计这一次科举考试的题目,难度会呈现几何倍数的上涨! 这是必然现象! 否则的话,三千人参加的科举培训班,也就意味着,这里头至少有一多半人能够有不错的成绩。 哪怕仅仅只有一半,那也是一千五百人呀! 历朝历代,科举考试的录用人数就没有超过四百的时候。 哪怕是在宋朝,被人们称之为千年龙虎榜的科举考试,也只录取了三百八十八人而已。 一下子冒出来一千多人,必然会引起朝廷的剧烈动荡! 这可不是人才太多的问题... 而是挤占了那些世家门阀子弟晋升之路的问题! 可以预见,原本那些世家门阀子弟可以凭借家族的权力,顺顺当当地进入朝堂为官,一路扶摇而上,年纪轻轻就跻身核心部门也不是梦想。 突然间冒出来一千多号竞争者,换成柳叶估计都会崩溃... 也就是说,科举培训班的始作俑者,会瞬间成为那些世家门阀的头号大敌! 柳叶有些欲哭无泪。 “老许你说说咱们这是招谁惹谁了,明明只是小打小闹,结果莫名其妙给咱家树立了一大堆敌人!” 许敬宗也在那嘬牙花子。 以他的眼光,当然也能看到这一点。 “公子,不管怎么说,咱家也应该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来才是!” “一下子有三千人报名,恐怕连陛下都感觉到格外的不安!” “用科举考试的方式来招募人才,本身只是想凭借这种春风化雨的方式,来逐渐消磨世家大宗对官场的影响力。” “可这一下子,简直就像是往小火苗子上泼了一整盆的猛火油!” “以后您不要随随便便给别人出主意,您出的主意,一开始看起来可能没什么,却极有可能在无意之中引发巨大的后果!”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你说的,倒是有几份道理...” “这一次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不小心给玩大了,告诉承乾,让他悠着点,最好是跟三省打好招呼,千万不要出现,绝大多数考中的人,都出自科举培训班的现象!” “实在不行的话,就清退一部分人!” “大不了给他们退费就是了!” “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直接退钱轰走!” “竟然得罪了他们,就不如一下得罪死!”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第782章 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哪一个不比他强?! 科举培训班的事情,给柳叶提了一个醒。 就像许敬宗说的那样,以后千万不能随随便便就给别人出主意了。 很有可能在柳叶看来只是玩票性质的事情,会引发出连柳叶都无法收场的局面... 太可怕了! 按照柳叶的设想,能有个两三百人参加科举培训班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毕竟是刚刚开办,没有什么名气,等明年后年,八股文逐渐显现威力的时候,朝廷自然也会及时想出应对之法。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距离科举考试已经没剩下多少天了,就算三省的人把脑袋都挠破,又能想出多好的办法来? 估计现在房玄龄他们几个,肠子都要悔青了。 闲得没事做,召开一场狗屁的模拟考试干什么?! “还真是不能给别人瞎出主意,张阿难和贺兰楚石的事情,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可不能再插手了!” 柳叶长了个心眼,给贺兰楚石和张阿难回了一封含含糊糊的信。 好歹也有交情在,柳叶只是象征性的给他们提供了一点点的物资。 把信和物资都送走之后,柳叶忍不住长出口气。 “这叫什么事呀!” 他狠狠的一甩袖子。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出下策了!” 柳叶又回屋写了一封信,用家里最快的信鸽,送往长安城。 ... 距离科举考试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一种很诡异的状态。 老百姓们依旧安居乐业,过自己的小日子,格外的舒坦。 可是朝廷官员以及那些赶往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们,却仿佛陷入了癫狂一般... 尤其是皇帝! 在砸碎了不知第多少个茶杯之后,李世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顶! 仿佛快要从天灵盖喷出来! “混账,都是混账!” “好好的抡才大典,被他们搞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朕要砍了他们的脑袋!” “朕要杀掉所有捣乱的人!” 距离李承乾把消息送去江南,已经是第十天了,就连远在江南的柳叶,都已经把信送出去三天了。 参加科举培训班的,达到了恐怖的四千人! 这不是四千个平头百姓,而是四千的本来就有基础,甚至可以说学问不错的读书人! 柳叶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太周全,所以他不知道,用八股文来破解科举考试题目,已经不是投机取巧那么简单了... 而是,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就连新兴郡王家的那个傻小子,参加了模拟考之后,都能够得到前五十的好成绩!” “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哪一个不比他强?!” “如此一来,岂不是说朕的朝廷之中,马上就要有四千个酒囊饭袋?!” “连新兴老郡王家里的那个傻小子都能考中,那但凡认识几个字,岂不是就能够入朝为官了?!” 皇帝显然是气坏了。 往日被他视若珍宝的名匠茶具,已经被摔的一套都不剩。 长孙皇后坐在一边,好几次想要开口劝谏,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听到皇帝提起新兴老君王家里的傻小子,长孙皇后才急忙开口道:“陛下,科举考试的事情还没有严峻到您说的那种地步。” “新兴老郡王家里的那孩子,虽然资质愚钝了一些,毕竟受过王积先生半年的教导,您不能把他当成原来的样子看待。” “王积先生的本事您是知道的,老先生在教导学生上,向来独树一帜,说不定这半年来,已经将那孩子点石成金。” “而且,他们写的文章,臣妾也看过了,虽然有些投机取巧,但真本事还是有的...” 李世民的脸色阴郁无比。 “朕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一点,原本正打算重开科举考试,就是为了以怀柔手段,减轻世家门阀对朝廷取士的影响力。” “这下子全都毁了!” “如果柳叶在长安的话,朕绝对轻饶不了他!”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 “万事都要从好的方面来看,虽然柳叶他们举办的科举培训班,降低了学子们参加科举考试的门槛,可能许多原本考不上的学子,能够凭借这种方式鲤鱼跃龙门,但是反过来看看,未必不是帮了陛下一把!” “门槛降低了,您完全可以用增加考试难度的方式来弥补。” “在臣妾看来,正是因为柳叶用这种方式降低了参加科举考试的门槛,还能更有效的将世家门阀的影响,降到最低!”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向来很重视长孙皇后的意见。 如果长孙皇后不是个女子,未必不能成为像长孙无忌那样的名臣! “陛下您好好想一想,就算是世家门阀出身的子弟,想要进入朝堂,也要进行一定的利益交换!”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话说的没错,哪怕出身显赫,想要进入朝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管是三省还是吏部,乃至是秘书监,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缺一不可! 这涉及到走门路托关系的问题,甚至有些人会直接把关系走到他这里来。 有些开国功臣的子嗣,自己也没有办法拒绝。 这就是所谓的投行卷! 按照朝廷原来的取士方式,朝廷百官都有向皇帝举荐人才的责任。 不过,即便是像房玄龄这样的当朝首辅,最多向皇帝举荐三五个人,也就到头了。 只有不断的进行利益交换,从别人的手里拿到名额,才能够保证自家的子弟,源源不断的进入朝廷当官。 长此以往,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长孙皇后又说道:“如今却出现了另外一条捷径,那就是参加科举培训班,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就能极大地提高进入朝堂为官的可能性,换成是您,会选择哪一条呢?” 这么一说,李世民就彻底明白过来了。 性价比的问题! 与其付出巨大的代价,让自家子弟进入朝堂,反倒不如参加科举培训班。 一次考不中,大不了等个一两年参加下一次,多等几年也没什么。 这样的话,最多只需要付出一些钱财,也就是科举培训班的培训费。 实在不行的话,再走一走门路,说自家的孩子这一次参加科举考试,只是没发挥好罢了,所付出的代价,比从一个白身直接跻身为官,要小的多! 那么渐渐的,也就很少有人会选择投行卷的方式了。 第783章 做生意做到这种地步,本太子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朝廷里的人才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 对于那些非科举途径,进入朝堂的人,朝廷里一直都是有看法的。 通过参加科举考试,入朝为官,哪怕是犯了错误,念在他们有真本事,上头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观投行卷,自己的官位肯定不大稳当,外放的时候,也不会有太好的位置。 说不定这一辈子就流离的外地,再也回不到长安城了... 稍微比对一下,还是参加科举培训班更划算,对未来的前途也更有益处。 想通了这里头的关键之后,李世民忽然又高兴了。 他一拍脑袋,道:“如此说来,柳叶反倒是大功一件?” 长孙皇后松了口气,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倒不在乎柳叶立不立功,只希望自己的丈夫不要气大伤身。 李世民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么做,的确可以在最大的限度上,将世家门阀的影响隔除掉,可是科举考试的题目就...” 他又开始发愁了。 因为科举考试的题目都是他出的,让别人来出,他不放心,会有很大的概率,出现泄题的事件。 作为一个皇帝,需要全方位的发展,除了所谓的帝王心术之外,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也就导致,李世民在学问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想要把题目的难度拔高一层,他真不一定能做到! 原本倒还可以请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来出题,因为他相信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绝对不会把题目泄露出去。 可这样的话,另外一个问题又来了。 普天之下能被他瞧得上眼,而且还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总共就那么几位。 而那几位老先生,全都已经被他的好儿子请到科举培训班当教书先生了... 一想到这,李世民又生气了! “把太子给朕叫过来!” “把房卿一起叫过来!” ... 李承乾这几天也相当的发愁。 原本他就有很多的事情要忙,为此,还专门把东宫的政务都交给了手底下的人处理。 可即便如此,他照样忙得脚不沾地!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把科举培训班完全交给李恪来照看,无非是赚几个零花钱罢了,算不得上台面的生意。 可随着科举培训班火爆全城,他就不得不付出大量的精力了。 光是每天应付那些托关系走门路,希望进入科举培训班的人,就已经搞得他焦头烂额。 关键是,他发现自己貌似闯祸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区区一个科技培训班,竟然会延伸到朝廷的大政方针! 所以,李承乾才会在第一时间给柳叶写信求援。 没办法,如果他不求援的话,等到真正引发巨大后果时,他就是个子高,天塌下来都由他顶着... “太子殿下,房相又来了!” 贴身的小太监来报。 李承乾深吸口气。 自从科举培训班火爆全程以来,这起码是房玄龄第六次来找他了! “不见!” 李承乾也很生气。 没招谁没惹谁,竟然要承担这么大的后果,还不全是因为这些闲的没事干的三省宰相,非要召开一次模拟考试?! 闲得他们蛋疼了! 要是直接举办科举考试多好,那时候他的科举培训班不温不火,赚点小钱的,同时还能慢慢积攒名气,以后按部就班收银子,明明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产业。 模拟考彻底把他们的发展顺序打乱了。 这就是步子太大,把蛋给扯着了! “太子殿下,房相还带着宫里前来传旨的大宝公公呢!” 李承乾的脸色有些难看。 “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房玄龄领着一脸无奈的大宝走进来。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来到李承乾的办公室之后一屁股坐下来,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父皇肯定是让我入宫吧?” 大宝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太子殿下,陛下刚才在气头上,不过已经被娘娘给劝住了,但无论如何,您要小心一些才是,最好提前想好应对之法,陛下肯定是会对您发出诘难的。” 李承乾仰天长叹,忍不住恶狠狠的瞪了房玄龄一眼。 以前,他对三省的宰相们格外尊重,现在就不一样了... “房师傅,本太子肯定也有一定的责任,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但是三省是不是也应该给本太子一个交代?最起码也该告诉本太子,应当如何回答父皇?” 房玄龄显得有些尴尬。 他朝着李承乾拱了拱手,道:“陛下这些天一直以来都在尽量消除科举培训班给科举考试带来的影响,所以也就没有召见太子殿下,如今既然想见太子殿下,那么多半是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老臣...老臣只是想过来提前跟太子殿下通个气...” “您看,是不是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把科举培训班给...” 说到这的时候,房玄龄就闭了嘴。 哪怕他不说后边的话,李承乾也能猜得透。 房玄龄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把科举培训班彻底解散! “痴心妄想!” 李承前没压住火气,大吼了一声! “我不是小肚鸡肠,看不清大局的人,如果仅仅是解散科举培训班,最多也就是把钱退给他们罢了,一句话的事情而已,方便的很!” “可你们觉得,那些已经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会轻而易举放弃掉已经到手的机会吗?!” “到时候,肯定会给本太子出无数的难题!” “做生意做到这种地步,本太子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你们倒是可以一推四五六,科举培训班解散之后,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本太子呢?!” 房玄龄羞愧的低下头。 他自己都知道,这个提议根本就不现实。 但是,他已经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李承乾气咻咻的说道:“现在只能先把父皇应付过去,等柳大哥的书信来了之后再说!” “反正本太子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房玄龄扯了扯嘴角。 “也只好如此了,老臣先跟太子殿下把陛下应付过去,等柳叶的书信来了之后,拿到好的解决之策,在跟太子殿下一同去觐见陛下...” 第784章 一句话就多送给自己十万贯,眉头都不皱一下! 紫宸殿! 李承乾趴在地上,向李世民诉说自己这一段时间过得有多么艰难。 他希望用自己的辛苦,来让父皇产生怜悯之心,不要过分的责难于他。 殊不知,李世民生气的原因,早已经不是李承乾的科举培训班扰乱了朝廷的抡才大典,而是李承乾给他找了无数麻烦的同时,他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听完了李承乾的哭诉之后,李世民淡淡的说道:“房卿家,这件事你怎么看?” 房玄龄愣了愣。 他本已经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没想到,皇帝的语气竟然有些轻描淡写? “老臣...” 琢磨了大半天的词,突然之间派不上用场了,房玄龄有点卡壳。 不是他这位当朝首辅的能力不行,而是他们所面临的局面,从前压根就没有出现过,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经验可以借鉴! 历朝历代,都只会觉得人才不够,朝廷需要想尽办法从山旮旯里,挖出那些隐藏于世间的英才。 目前他们所面临的局面,却是预见到,能够通过科举考试的人太多,该如何安置这些人? 就好像前几年一样,朝廷穷的叮当响,即便满朝文武,再加上皇帝陛下励精图治,也只能让大多数的百姓混个温饱。 可就在这几年,不光国库充盈无比,就连皇帝的内帑也囤积了大量的钱财。 远的不敢说,起码在关中已经见不到什么挨饿的人。 这种局面也是亘古罕见,一时之间,竟然让满朝文武无从招架。 原来是一文钱需要掰成两半来花,现在则是变成了满朝文武想尽办法,让皇帝不要瞎花钱... “老臣愚钝...” 房玄龄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四个字来。 李世民瞟了他一眼,倒也没说别的。 “太子,说一说你这一次举办科举培训班,究竟捞到了多少钱财吧!” 李承前抬了一下头,又赶忙低下来。 “回父皇的话,也没赚几个钱...” 砰! 李世民忽然一拍桌子! “都到现在了,你还在跟朕打马虎眼!” “快说!” 李承乾心中发苦。 他不知道自己把实话说出来之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一顿板子这肯定免不了了。 “父皇明鉴,咱们的科举培训班,收费并不一致,我们需要考察学子的家庭环境之后,再确定培训费的高低。” “像那些出身于世家门阀的人,少说也要一千贯,毕竟王积先生,文纪先生,德明先生三位,可不是那么轻易出手的人物。” “培训费收的太低,就等于降了三位老先生的格调。” “至于家境不怎么好的学子,也就是象征性的收取一些费用罢了,我们还会用那些世家门阀子弟交的钱,来给他们改善一下吃住环境...” 砰! 李世民又是一拍桌子! “少说那么多废话,直接说,你究竟赚了多少钱!” 李承乾一哆嗦,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截止到昨天,总共有将近四千人报名,大概...大概收了能有一百一十万贯吧...” 说完,他又赶紧补充道:“还有将近二十万贯的成本呢!” “我们不光管吃住,还要印刷课本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三位老先生,以及上百名助教的俸禄也不是小钱!” 他说完一百一十万贯之后,李世民和房玄龄就呆住了! 一百多万贯! 这是什么概念? 朝廷上一次出征西域,动用了七八万人,以及将近三十万的民夫,总共才花了五六十万贯而已! 那可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 再往前,决定帝国命运的东突决之战,花的就更少了。 因为那时候大唐帝国本身就不富裕,将士们爬冰卧雪受难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承乾举办一个科举培训班,竟然挣了一百一十万贯?! 找谁说理去! 不过仔细一算,这个数字也并不算太夸张。 四千个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哪怕只有一千个出身显赫,按照最低的收费标准,也有一百万贯了,刨去成本,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李世民恶狠狠的说道:“有没有及时交税?!” 李承乾赶紧道:“儿臣对天发誓,绝对是按照最高标准来缴纳的税款,一切都有据可查,父皇完全可以把民部尚书和长安县的县令叫过来问一问!” 虽然李承乾的态度还算不错,但李世民依旧怒火难平。 赚了这么多的钱,税款最多也就几万贯而已。 这是朝廷对于商税政策制定,还不够完善的恶果。 想想这一百多万贯,跟自己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通过挖自己的墙角才赚来的,李世民心里就极度的憋屈。 “这一百多万贯的利润里头,你有多大的份子?” 李承乾敏锐的发现到,父皇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搅乱了科举制度而愤怒,反而格外的关心...钱? “儿臣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毕竟资源和地皮都是竹叶轩,而且还占用着竹叶轩的名声,也就个十几万贯的样子吧,李恪也有份子,比儿臣要少一点,大概七八万贯。” “父皇也知道,属于是竹叶轩的日常投资项目,竹叶轩肯定是要占大头的...” 一听这话,李世民的心都在滴血。 柳叶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抢的... “把你和李恪所赚到的钱全都交给你母后,作为你们这次胡闹的代价!” 李承乾哆嗦了一下。 并不是心疼钱,他的钱已经不少了,在竹叶轩的各个产业之中,都有一定比例的份额。 而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过关了! 至于李恪的‘死活’,他才懒得去管呢。 要不是李恪整天对他软磨硬泡,他也不会去找柳叶求个赚钱的路子,也就不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孩儿遵命,一会儿就去找母后,把科举培训班赚来的钱全都交给母后来看管!” “听说父皇要修建新皇宫了,孩儿愿意再出资十万贯,给父皇多盖几座好看的殿宇!” 这回,轮到李世民目瞪口呆了。 这小子好大的手笔呀! 一句话就多送给自己十万贯,眉头都不皱一下! 第785章 李世民找儿子借钱! 李世民忽然发现,自己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这个从前一直被他认为是没出息的嫡长子。 除此之外,他也更加的好奇,李承乾这小子究竟从竹叶轩里赚了多少钱?! 那可是十万贯呀! 听他的语气,就好像十文钱那么轻描淡写! 房玄龄也是一阵目瞪口呆。 事实上,自从李承乾说科举培训班赚了一百多万贯之后,房玄龄就已经呆住了,直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 “既然如此,房卿就暂且退一下吧,朕有一些家里的事情要跟太子商议!” 房玄龄这才把嘴巴闭上,躬身一礼之后,满脸复杂之色的离开了。 很快,大殿之上就剩下了父子二人。 李承乾有些战战兢兢。 每一次他跟李世民单独相处的时候,都会出现一种即将要挨揍的危机感。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危机感究竟源自何处。 或许是出于父亲对儿子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因素。 皇帝高高的端坐在龙椅之上,过了五分多钟都没说话,李承乾不敢抬起头来,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滴答滴答的掉在地上。 又过了一小会儿,李世民才幽幽的说道:“承乾,你给朕交个实底儿,你在竹叶轩的所有产业之中究竟占了多大的股份?最近总共赚了多少钱?” 李承乾吞了口唾沫,大脑开始飞速的运转。 父皇究竟要干什么? 他为何要探自己的底? 在李承乾的眼中,这段时间虽然忙得过分了,但心里还是相当快乐的。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经事。 他喜欢这种手握大权的感觉,在竹叶轩总行的时候,他的一道命令,往往能够决定某一个产业的发展方向,甚至能够左右成百上千人的饭碗! 放在东宫,这是绝对不现实的。 说白了,东宫就是个摆设,虽然他每天也有大量的政务需要处理,但相对于朝廷而言,简直就跟过家家一样。 以前柳叶和许敬宗他们在长安城的时候,没有这么强烈的对比感,可如今柳叶和许敬宗都远在江南,竹叶轩九成以上的产业都要经他的手,他才能有这么深的体会。 如果光从在竹叶轩内部的权力上来看,他甚至已经快赶上许敬宗了! 人一慌乱,就容易胡思乱想。 “父皇不会是想让我,把竹叶轩所有的权力都交出来吧?!” “我最近的确有些疏于管理东宫的政务了,可就算交给别人来处理,也没有出现纰漏!” 就在李承乾胡思乱想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忽然叹了口气。 “承乾呀,你也知道,最近父皇总因为修建新皇宫的事情,跟满朝文武闹别扭,那些人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拦父皇修建新皇宫!” “归根结底,他们就是看上了皇族的内帑,时时刻刻都想限制皇族的权力!” “修建新皇宫的事情刻不容缓,你是朕的嫡长子,未来迟早会继承大统,你我父子都是骄傲的人,岂能容忍,我李唐皇族一直居住在前隋修建的宫殿之中?” “退一步讲,在龙首原上修建大明宫,也是为了给你妹子祈福!” “你说说,修建新皇宫是何等的重要!他们为何要拼命阻拦呢?” “这一战,朕必须胜利!” “哪怕是从争权夺利的角度来讲,我皇族也绝对不能向朝廷那些官员低头!” 李世民绕了好几个弯子,七拐八歪的也没有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 李承乾却是呆了一下... 不光是因为他头一次,听父皇说这么弯弯绕绕的话,还因为,他已经听出了李世民的意思。 话里话外,怎么有点向自己借钱的意思呢?!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您直接吩咐就是了,只要您交代下来,儿臣尽全力去办!” 李世民也有点开始嘬牙花子了。 其实他也不想跟满朝文武起冲突,身为皇帝,维持平衡才是最重要的,站在满朝文武的对立面,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是跟儿子借钱,这种事情说出去,也确实是有点丢人。 他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虽然他通过皇后,也参与到了竹叶轩的生意当中,哪怕不动用内帑的钱财,只需要等待羊毛和茶叶这两件生意的资金回笼,也完全能够支撑修建新皇宫的开支,可这么干,同样面临着一个问题! 那就是,羊毛生意和茶叶生意,直到现在也没有真正显露出威力。 从茶叶生意上来看,竹叶轩虽然拿到了大笔的定金,可距离把配给的份额全都卖完,还要等待一段时间,而且运送到吐蕃的茶叶还没有着落,必须要等待贺兰楚石他们完全平定羌人作乱,茶叶才能够源源不断的送到吐蕃。 羊毛生意也是一样的,安西都护府那边,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想要踏踏实实的把羊毛生意落实下来,同样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这就造成了,想要用这两件产业赚到的银子来修建新皇宫,必须有多耽搁一段时间。 否则的话,就涉及到需要先动用内帑的钱财,以后再慢慢的平账。 相比之下,从别人手里先借到一些钱,以后再慢慢还上,就变成了更简单的方式。 只要不动用内帑,就不会跟满朝文武器冲突! 那么问题也就随之来了... 李世民思来想去,好像跟李承乾借钱是最简单的方法。 十几二十万贯的钱财,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就能拿出来,再多借个二三十万贯,似乎也算不得多大的麻烦... “这臭小子,就不能主动提出来要借钱给朕吗?!” 恼羞才会成怒,李世民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 换成个机灵点的人,早就主动提借钱给他了,不可能让堂堂的皇帝陛下开口求人! 李世民又有了一个新发现! 这个儿子,越来越像柳叶了... 他分明已经看出自己想要借钱的意思,偏偏不主动说出来! 李世民咬了咬牙,道:“朕不深究你从竹叶轩里究竟赚了多少钱,也不过问你这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了...再拿三十万贯,就当是皇族跟你借的!” 第786章 小钱儿,小钱儿而已 如果换成是别人,李世民绝对不会如此的羞于启齿。 光明正大的借钱也没什么,反正又不是头一次了。 想当初,攻打东突厥之前,朝廷的财政已经艰难到了,连皇后都要节约后宫开支的地步。 万般无奈之下,李世民几乎朝满朝文武都借了钱。 按照爵位的高低,每一位勋贵都要拿出一定的钱财来支持远征。 这也就导致,东突厥之战成了贞观年最后一次的大规模封赏机会。 在朝廷难以为继的时候,提供必要的帮助,就是满朝文武的本分,这笔钱李世民借的是理直气壮! 而等东突厥之战结束之后,李世民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给了他们想要的,这其中包括一大部分,原本他想革除爵位的勋贵,借此保住了爵位。 李世民给他们的封赏,早就远远超过了他们所付出的钱财。 换成李承乾就不一样了... 光从地位上来看,太子仅次于皇帝,李世民已经没有什么能给这个儿子的了。 所以这一次,李世民的语气难免软了三分。 李承乾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这种待遇... 父皇放低了身段跟自己说软话,想想都觉得惊悚! 他连忙表态! “还请父皇给儿臣时间筹措银两,最多五天,不对,最多三天就能把所有的钱交给母后!” “既然是咱家自己的事情,那么利息就不用算了!” 这句话,说的李世民心中感到有些安慰。 “看来他并没有向柳叶学到那些臭毛病,如果是柳叶的话,肯定会跟着好好商量商量利息的事情,就算不要利息,也必然会从朕的手里拿到更多好处!” 李世民心中万分感慨。 儿子大了,能给他分忧了! 他头一次摆出一副还算尊重的态度,跟儿子聊了一小会儿的家常,还亲自将他送到紫宸殿外。 这种待遇,让李承乾受宠若惊。 一直来到宫门外,李承乾浑身还是麻的。 他木头桩子一样的坐在马车上,好好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所有经过。 “看来父皇也是个普通人呀,老百姓为了盖房子的钱发愁,父皇也要为了盖新皇宫发愁...” 虽说需要一下子交给母后五十万贯,但是李承乾并不是很在意,年头不一样了,他这位太子爷早就鸟枪换炮,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 这些日子从竹叶轩里赚来的钱,绰绰有余! 而且这里面还有三十万贯,是借给父皇的钱,迟早是要还的! 他对父皇的信誉,向来深信不疑。 ... 科举培训班带来的影响,不可能因为皇帝的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的揭过去。 将近四千人! 如果一股脑的全都参加科举考试,那么这次科举考试,也就没有多少存在的意义了。 根本性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亦或是三省的宰相以及文武百官,都没有再提及此事。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一封,来自于江南的书信... 距离科举考试已经不到十天了! 随着几只信鸽悄无声息的飞落在兴化坊,竹叶轩总行的院子里,整个长安城都躁动了起来! 在拿到书信的第一时间,李承乾就把房玄龄,和专门负责此次科举考试的虞世南给叫了过来。 他直截了当的把柳叶的书信交给两位宰相看。 看完了柳叶的来信之后,房玄龄和虞世南面面相觑。 “这么干...行吗?” 在接到书信之后,李承乾就彻底松了一口气。 “虽说连本太子都不得不承认,柳大哥这个办法属于治标不治本,但不管怎么说,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将所有参与科举考试的学子分成两榜,一榜专门招录参加过科举培训班的人,另一榜的名额则留给那些没有参加过科举培训班的人,足以在最大限度上维护此次科举考试的平衡和公平!” “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就以后再说吧,下一次召开科举考试,怎么也要一两年的时间,我想,在此期间,三省应该也能拿出一个合适的办法。” 房玄龄和虞世南低声商议了片刻,一同起身说道:“还请太子殿下随我等前往皇宫,觐见陛下!” 李承乾点了点头。 “本太子,也有此意!” 说完,他连忙招呼手底下的小太监准备马车。 房玄龄和虞世南惊愕的发现,李承乾整整准备了一个车队。 看着这足足二十多辆马车,房玄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看得出来,这些马车都极其沉重,停在原地,地面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打开其中一辆马车上盛放的箱子,和他想象的一样,里头全都是摞的整整齐齐的银锭子! “这得有多少钱?!” 李承乾咧嘴一笑。 “不多不少,整整五十万贯!” 眼瞅着房玄龄和虞世南张大的嘴巴,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李承乾又忍不住嘿嘿一笑。 “小钱儿,小钱儿而已...” 他志得易满的钻进自己的马车里,吩咐手底下的人朝皇宫进发。 很快,就来到了紫宸殿外。 这般招摇过市的举动,引来了无数到目光。 房玄龄和虞世南满脸复杂之色的站在大殿外。 李承乾早就已经进去了,看样子是打算提前跟皇帝说些悄悄话,不想让他们知道。 “房相,你可知道太子殿下究竟要干什么?” 房玄龄幽怨的说道:“虞相,你肯定早就已经猜到了,为何还要问老夫...” 他们这些宰相,一直都致力于为皇权套上一层枷锁。 限制皇帝动用内帑的钱财,就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可现在转过头了才发现,这道枷锁,竟然已经被皇帝轻而易举的破解掉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个钱字!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朝太子殿下开口! 用屁股琢磨都知道,这笔钱肯定是用来修建新皇宫的! 李承乾如此大张旗鼓,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和天下百姓都看清楚! 大宝快步走出来,道:“请两位宰相入殿!” 房玄龄和虞世南相识一眼,同时无奈的摇摇头,抬步朝紫宸殿走去。 第787章 丈夫和儿子,都没从柳叶那里学到什么好玩意 李承乾押送着足足五十万贯的巨款招摇过市,在长安城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满朝文武在错愕的同时,也发现,在这场皇权和朝廷权力的纠葛之中,他们一败涂地,输的不能再输了... 原以为,皇帝会因为钱财的问题而向朝廷低头,哪怕最终还是要修建新的皇宫,也等于是从皇帝的手中夺过来了一些权力。 内帑的运行和使用,必须纳入朝廷的监管当中! 对此文武百官,志在必得。 可随着太子的五十万贯运送到皇宫之中,他们的图谋彻底告吹。 跟太子密谈了片刻,又跟两位主持科举考试的宰相见了一面之后,李世民迫不及待地派人去清点所有钱财。 看着丈夫坐立不安的样子,刚把小闺女哄睡着的长孙皇后,一脸无语的表情。 “陛下,这些钱迟早是要还的,您何必如此兴奋?” 长孙皇后是唯一自始至终都保持清醒的人。 这都要归因于,理念上的差别。 爹娘是爹娘的,孩子是孩子的,她从来没想过要把李承乾赚到的钱全都攥在手里。 和天下大多数的母亲一样,她之所以没有阻拦皇帝让李承乾把钱财交到她手里的举动,只不过是担心李承乾乱花钱,要先给他攒着而已。 太子的年龄越来越大,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远的不说,太子都已经十五岁,距离娶亲也不远了。 太子大婚,排场可小不了,钱肯定不能少花。 而且东宫也破破烂烂,修建新皇宫,少说也要几年的时间,总不能让儿子的东宫一直这么破烂下去。 不过李世民,却显然有点别的想法... “朕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臭小子竟然攒了这么多的钱!” “修建新皇宫的钱有着落了,估计还能剩下十万贯左右,朕打算把曲江池那边的园子再修建一下!” 长孙皇后连忙说道:“陛下修建新皇宫已经让满朝文武不满了,若是再修建曲江园子,定会遭到满朝文武更加强烈的反对,臣妾以为再等等。” “况且,这些钱最好还是留下来给太子以后支用,毕竟是孩子的钱,拿到手之后就直接花光了,好说不好听啊!” 李世民面露不悦之色。 “既然到了朕的手里,如何使用自然是朕说了算!” 长孙皇后更加的无奈了。 听皇帝的意思,似乎是短时间内不打算把这笔钱还上。 其实,长孙皇后一早就料想到了这个结果。 丈夫和儿子,都没从柳叶那里学到什么好玩意。 两人都有着各自的小心思...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长孙皇后不打算管了。 看儿子现在的豪爽程度,拿出这五十万贯来并不怎么费力,应该还不至于为此跟他爹翻脸... ... 兴化坊! 一家占据了整个坊市将近五分之一面积的巨大私塾之中! 王积正捧着课本,摇头晃脑的诵读着里头的内容。 他所在的教室之中,总共有将近一百名学生。 这些学生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也是在参加科举培训班的学子之中,最出类拔萃的一批人。 王积对他们寄予厚望,除了固定的八股文培训之外,基础性的学问也必须夯实。 儒家经典之一的《游龙篇》,原本只是孩童启蒙的文章,却被王积拿出来着重讲解了一番。 “越是浅显的文章,往往就拥有着越深刻的道理,你们不光要从中学到为人处事的办法,也要仔细拆解整篇文章的结构!” “以你们现在目前的水平,辞藻没必要太华丽,直入主题没什么不好的,千万不要以为自己使用了八股文的破题方式,就能够夸夸其谈!” “像《洛神赋》那种行文方式,远远不是你们能够驾驭的!” “今天的课业,就是每人将这篇文章抄写十遍,不要跟老夫说什么你们早就会背了之类的屁话,书读百遍,其义自现,老夫是想要告诉你们,文章乃是天下事,让人看懂才是主要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朝廷新颁布下来的政令,这一次的科举考试将会分成两榜,总共招录五百名学子,有一半的名额,放在了你们身上!” 哗!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才给了一半的名额?这怎么行!” “朝廷这是想不出填窟窿的办法,硬往里头灌水!” “如果不分成两榜的话,那些没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能拿走一成的名额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光是参加科举培训班的,就有将近四千人,几乎已经占据参与科举考试之人的半数了,剩下那些没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有不少都是滥竽充数之辈,何必要给他们留下那么多的名额?” 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学子们的情绪都有些激动。 尤其是那些显贵出身的家伙,在花费了超过普通学子将近一千倍的学费之后,朝廷竟然把他们的捷径给堵住了一大半,找谁说理去! 王积用力的一挥手,下头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在学生们之中,有着无与伦比的权威。 “都给老夫安静!” “朝廷取士,本就是优中选优,若非科举培训班,你们这些人里头能有一百个通过科举考试,老夫就烧高香了!” “还指望着朝廷给你们大开方便之门?!” “告诉你们,老夫对朝廷的这道政令,相当的支持!” “科举考试就该公平,而分成两榜,已经是维系公平最好的办法了!” “有时间在这里说废话,倒不如多多背诵几篇文章,你们这个班的人,是连那两个老匹夫的门下都考不过,到时候看老夫怎么教训你们!” 下面的学生齐齐一哆嗦。 王积先生,跟文纪先生和德明先生,总有着化解不开的矛盾,万事都要较劲,要是真的考不过,那两位老先生亲自带的班,肯定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学生们纷纷低头,大声的背诵起《游龙篇》,只有一个少年人,慢慢站起来朝着王积走去。 王积抬了抬眼皮,道:“卢照邻,你有何事?” 第788章 进了兜里的钱,想要拿出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王积对卢照邻可谓是相当的满意。 这孩子不光学问出众,关键是学习态度很好,经常到了深夜,别人都去睡大觉,他还在刻苦用功。 卢照邻来到王积的面前拱了拱手。 “先生,学生想要告假几日!” 王积一愣。 “距离科举考试已经没几天了,已经到了最后冲刺的阶段,你这时候告假,岂不是耽搁了自己的前程?” 卢照邻又拱了拱手,并没有跟王积解释别的,只是继续说道:“还请先生应允!” 虽然王积心里头有些不愿,但还是答应了。 凭借卢照邻的学问,就算没有参加科举培训班,通过科举考试也并不困难,顶多是名次低一些罢了。 而经过自己亲自教导的他,已经成了这一次科举考试之中拔得头筹的候选人之一! 以他目前的水平,也确实没必要进行所谓的冲刺了。 只要保持住,好名次是十拿九稳的! “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多问了,如果你想离开的话,这几天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最好也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吃饭睡觉的时候也要多多注意,千万不能染病!” “多谢先生!” 向王积请假之后,卢照邻走出教室,一直来到大街上,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早就有人坐在马车上在等他了! 李恪冲他招了招手。 “这边这边,赶紧的!” 卢照邻飞快的钻进马车里。 “怎么这般着急?先生才讲完了《游龙篇》,我本来打算上完这几天的课,再请一两天假的!” 李恪满头大汗,一脸的着急忙慌。 “再耽搁下去,咱们的钱就要打水漂了!” “可别忘了我赚到的钱里,有两成都是你的份子!” 李恪最近跟卢照邻走的相当近。 由于是贺兰英亲自交代过的人,李承乾就让李恪多多照顾卢照邻一下。 没想到两人脾气相投,年龄也相差不多,竟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在没课的时候,卢照邻就喜欢跟李恪混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参与到了他的生意当中。 “据我所知,娘娘是一个温和的性子,就算拿了你的钱,顶多也就是给你攒着,不可能直接把你的钱花光。” 卢照邻劝慰了他几句。 李恪却幽怨的说道:“那是因为你对我父皇不够了解...” “钱到了皇后娘娘那里,父皇肯定会马上就用光,想拿回来根本就不现实!” “幸好我提前藏起来一笔钱,偷偷继续做着茶叶生意,否则的话,这么长时间的辛苦就白费了!” 李恪没有什么班底,原本还有一些前隋留下来的老臣能够信任,也因为编写八股文培训手册的事情,都得罪光了。 时至今日,他完全能够放心的,就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是眼前的卢照邻,另一个则是他的亲弟弟,李愔。 马车在大街上跑的飞快,不到一刻钟,就来到了他的蜀王府。 一回来,两人就立刻着手谋划茶叶生意的事情。 不管是李恪还是卢照邻都已经看出来了,继续插手科举培训班的事情风险实在是太大,虽然赚的钱多,但极有可能都被皇帝没收。 相比之下,还是茶叶生意更为稳妥。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虽然我很缺钱,继续改善一下家里人的生活环境,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参加科举考试的性价比才最高,所以我不可能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做生意上,你必须给我留下一些空闲温习功课!”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那个皇兄还烦人!” “知道你们忙,就我一个人闲着没事干,把这些账目都整理好,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没人拦着你!” 两人一边整理账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大半天的时间,终于把账目都整理完了。 李恪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我又找皇兄要了将近一千斤的茶叶份额,这些茶叶足够填补科举培训班上的亏空,好歹没落个白忙活!” 卢照邻并没有抬起头来,一直在认真的查看账目。 他也没有回答李恪的话,皱眉这一笔账,好像是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似的。 “这里有五十斤的茶叶,不知去向!” 李恪伸着脖子瞅了一眼,嘿嘿一笑说道:“这些茶叶我自有用处!” 卢照邻一瞪眼睛! “那怎么行!” “你总是这样修改账目,小亏空也迟早会变成大亏空,我以前帮着贺兰姐姐整理过账目,他家的帐房先生都经过竹叶轩的培训,账目上相当的漂亮!” “这五十斤的茶叶亏空你必须补上,否则的话,等漏洞变大,后悔的晚了!” “有那么严重么...” 李恪嘟囔了几声。 五十斤茶叶,这对于他拿到的茶叶份额来说无伤大雅,可光从成本上来说,那都有足足五千贯! 想要补上这部分的亏空,也就意味着他需要从自己的收入之中拿出五千贯平账。 进了兜里的钱,想要拿出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卢照邻撇着嘴说道,道:“这五十斤茶叶,最少也能拿到不下于一千贯的利润,分到我手里也有两百贯,就算你不想平了公账,起码也要把我的亏空补上!” 李恪一拍桌子,怒道:“咱们两个之间的交情,难道还比不上这区区两百贯吗?!” 卢照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公对公,私对私,交情归交情,我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两百贯,就算是二十贯我也必须抓住!” 李恪碎碎念了几声,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来一锭金子,而后像撒气一样的丢给卢照邻。 卢照邻也没觉得他态度不好,直截了当的把钱收起来。 “想当初我家里也算富裕,要不是卢家主脉贪得无厌,我家也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到头来还欠了好几千贯的外债,等把钱全都还上,大不了我多给你当几天账房先生就是了...” 言语之间,卢照邻对卢家主卖充满了愤恨。 在世家大族之中,旁系血脉往往会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并不仅仅发生在卢照邻一家人身上。 第789章 他打算从这本书里来出考题! 两人在蜀王府里忙活了一整天,把所有的账目,全都仔仔细细的梳理了一遍,已经累的不想动弹了。 但卢照邻还是强撑起身子,来到他在蜀王府里的房间,开始用功读书。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 卢照邻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月亮正好走的头顶。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卢照邻来到李恪的房间外,发现这个家伙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看着他的哈喇子流到桌子上,卢照邻满脸的嫌弃之色。 “就这还皇子呢...” 他毫不客气的推门走进去,几下就把李恪给推醒了。 “我肚子都快饿扁了,找食吃去!” 李恪本就是个温吞性子,同样的情况下,如果是李承乾或者是李泰,被人这么粗暴的叫醒,早就翻脸了。 “哦...” 李恪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和卢照邻一起乘坐马车,朝着兴化坊,竹叶轩总行的方向赶去。 最近两人几乎每天都会去竹叶轩总行蹭饭吃,并不是两人找不到地方吃饭,而是李承乾刻意要求的。 来到竹叶轩总行,别人早就已经吃过了,李承乾知道两人去了蜀王府查账,早早就给他们留了饭。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李承乾拿着一本书在灯火下阅读着,李恪和卢照邻坐在一边吃饭,只发出了很低的声音。 看着李承乾认真的模样,两个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皇兄,你看什么看的那么入迷?” 据李恪所知,他这个太子哥哥可不是什么喜欢学习的人。 当初李纲先生教他读书的时候,能被他气个半死。 李承乾嘿然一笑,冲他们扬了扬手里的书。 “这是今天上午父皇给我的,说是让我好好钻研一下,他打算从这本书里来出考题!” 这句话一出口,李恪和卢照邻顿时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众所周知,因为这一次模拟考的事件,充分暴露出科举考试题目过于简单的弊病。 想都不用想,皇帝是肯定会重新出题的,否则的话对于那些没有参加过科举培训班的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如此说来,李承乾手里的那本书上,岂不是蕴藏着所有参加科举考试之人的前程命运?! 尤其是卢照邻,那双眼睛仿佛在深夜之中的猫头鹰一般,竟然能发光! 李承乾扫了他一眼,随即沉沉一笑。 “父皇也只是想让我给他提提意见而已,这本书确实是过于晦涩难懂,我估计啊,如果从这里边甄选题目的话,六成以上的学子压根就看不懂究竟说的是什么!” 说着,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看样子,你们两个也吃的差不多了,晚上正好有个应酬,随我一起去吧!” 李承乾立刻起身,换了一件锦袍,领着两个小的出门去了。 他如今暂代着竹叶轩绝大部分的权力,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到了晚上也时常要去应酬。 李恪和卢照邻经常到竹叶轩总行,以前倒也跟他出去过几次。 所谓的应酬,其实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去登科楼罢了。 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敢把太子殿下带到青楼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来到李承乾在竹叶轩总行的办公室门口。 赫然正是卢照邻! 对于他来说,科举考试是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虽说他已经有着充足的自信能够考一个好名次,但如果拿到考题,说不定能够稳稳当当的拔得头筹。 别说是好名次跟第一名的区别了,就算是第二名和第一名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 按照以往的惯例,所有通过科举考试的学子,只有第一名可以留在三省观政,剩下的全都要被外放,到地方上去当官,慢慢的打熬资历,如果政绩不明显的话,说不定这辈子就在外地终老,再也没有回到长安的可能性了。 天下英才如同过江之鲫,哪怕真的考中了,也只是风光一时罢了。 满朝文武,光是长安城里就有三四十个衙门,人数最多的衙门能过千,哪一个不是出身显赫亦或者是才华横溢? 都说科举考试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放在皇宫外廷,那所谓的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当中,渺小如同一粒尘埃! 若是没有过人之处,哪辈子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只有在考场上一鸣惊人,才能够得到皇帝的关注,从此扶摇直上,彻底改写自己的命运。 不仅仅能让家人过得更好一些,甚至有几分报仇的机会! 站在李承前的办公室外,卢照邻犹豫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推门走进去。 “卢照邻呀卢照邻,你对得起李恪对你的信任吗?” “当初要不是贺兰姐姐引荐,你连太子的视野都进不去!” “时至今日,竟然产生了这种偷鸡摸狗的想法,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卢照邻有些后悔,他明明一推门就能走进去,哪怕只是看一眼那本书的书名,就能够彻底改写自己的命运,却依旧犹豫不前。 他不知道的是,李承乾和李恪压根就没去登科楼。 此时此刻,兄弟二人趴在二楼的栏杆后,正目光灼灼的盯着犹豫不前的卢照邻! 李承乾嘿嘿一笑。 “这小子好歹还算是有点良心,要是换成李义府他们那几个家伙,才不会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约束,赶紧偷到题才是正经事!” 一旁的李恪满脸落寞之色。 他将卢照邻引为知己,还好几次通过母亲杨妃向皇帝吹枕边风,希望以后能让卢照邻成为自己的属官。 要是卢照邻真的推开李承前办公室的门,两人之间的友谊也就彻底完蛋了。 同样,卢照邻的前程也会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看到兄弟满脸的失落,卢承庆打了个哈哈。 “用不着难过,你还有很多机会寻找自己的拥趸,犯不着为了区区一个卢照邻发愁,如果连这么小小的考验都挺不过去,他也就没资格成为你的朋友了。” 第790章 通过考验的卢照邻!李世民的密信! 站在门口的卢照邻,仿佛面临着天大的难题,犹豫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 像这种涉及到做人根本的选择,可不是那么容易下决断的。 他的心理焦灼,李恪的心理更焦灼! “皇兄,如果他真的做了错误的决定,又该如何是好?” 李承乾摸了摸下巴。 “你的生意肯定是不能让他再继续掺和了,虽然我不知道柳大哥为什么会如此关注这个卢照邻,甚至让我亲自做局来试探他一番,但可以肯定的是,柳大哥已经接纳你了,以后说不定也会让你慢慢的接触竹叶轩的生意。” “说白了,不管是那本书还是今天的应酬,都是给卢照邻做的一场局,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只是担心你露馅而已。” “很多事情,我也是接触到竹叶轩的核心业务之后才知道,难不成你以为,家里那么多被柳大哥委以重任的小字辈,都能那么轻而易举的接触到核心业务?” “告诉你吧,整个家里除了许昂那个命好的之外,剩下的全都历经过考验!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罢了,许大掌柜亲自谋划的考验,可要比我谋划的高明不少!” 李恪猛的一哆嗦。 “闹了半天,他们深受姐夫的信赖,并不是因为本身才华出众呀...” 李承乾又是嘿嘿一笑。 “这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有才华之人,别看卢照邻小小年纪,就有着极深的才学,如果光从才学上来看,光是柳家就有好几个同龄人能超过他!”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都经受住了考验,现在到了卢照邻表现的时候。” “如果他真的敢推开我办公室的大门,所有人都会放弃掉他!” “你以为王积先生,会在如此关键的时期给他放大假吗?” 李恪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 “果然呀,竹叶轩的核心业务不是那么好掌握的...”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的祈祷,希望卢照邻能够顺利通过考验。 而此时此刻,卢照邻心中依旧在剧烈的挣扎着! 他的心理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一黑一白,白色的小人正在拼命阻拦他,黑色的小人则是在疯狂的诱惑他,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一只手伸出去能有十多分钟了,还是没有上前一步。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他娘的!” 卢照邻爆了一声粗口,而后奋力的爬起来,转身朝外走。 “什么世道!” “卢家主脉背信弃义,才拥有今日的地位,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竟然连心里那道坎都过不去!” 他一边艰难的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 躲在二楼栏杆后的李恪差点欢呼出来! 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等到卢照邻走出去之后,这才满怀的压抑不住的激动之情,道:“皇兄,他这算不算经受住考验了?!” 李承乾满脸笑容。 “看来你没有交错朋友...这小子品性不错。” “一会儿我就给柳大哥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 李承乾对卢照邻的考验,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 柳叶之所以让李承乾考验他,完全是因为卢照邻乃是大名鼎鼎的初唐四杰。 像这样的人,攥在自己的手中才划算。 有才能的人,不管到哪一个领域都能发光发热。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个人值得信任。 遥远的距离,阻拦了消息的灵通,远在江南的柳叶并不知道,卢照邻刚刚做完一个关系到他前程命运的决定。 同样是在深夜时分,柳叶罕见的没有陪李青竹,而是坐在书房里,和许敬宗进行了一场密谈。 “大东家,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虽然卢氏用了一些偷鸡摸狗的办法,把他们出产的茶叶悄悄混到咱们的货里进行售卖,但是量不大,无法对咱家的销售量造成影响。” “我也算是看出来了,整件事都是卢承庆那个家伙一手策划的,跟卢赤松没有半点关系。” “如果是卢赤松出手,绝对不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当前咱家的茶叶生意,也只有卢家这么一个绊脚石,从剑南道送回来的消息说,虽然羌人作乱还没有完全平定,但是保证商队安全往返,并不算是太大的问题。” “我想...可以正式开始了!” 柳叶的确已经把茶叶生意全全都交给了王玄策他们三个人,但有些场面还不是王玄策他们几个能应付得来的。 不管是柳叶还是卢赤松,都在等待着事态发展的下一步结果。 柳叶在等待卢赤松出招,而卢赤松则在等待的茶叶生意到达更大的规模后,直接出手摘桃子。 双方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也都在心照不宣的观察着。 柳叶摆弄着一个盛放书信的盒子,上面的火漆已经被他用小刀刮的干干净净。 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就摆在他的案头。 柳叶冲着那封书信扬了扬下巴,示意许敬宗拿起来看。 许静宗好奇的拿起来,只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双眼! “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呀!” 虽然书信没有署名,但是最后却盖了一个小小的印戳。 许敬宗在朝廷之中为官多年,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皇帝的私印! “皇帝陛下希望咱们尽快扩大茶叶生意的规模,他终究还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实在是难以忍受,用春风化雨的方式来经略吐蕃。” “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思,当大批量的茶叶送到高原之上后,朝廷就要立刻开始筹措军备!” “他想要通过茶叶来控制高原上的那些牧民,而后给吐蕃王朝致命一击!” “以皇帝的性子,能忍到现在,也实在是不容易了...” 这封书信,才是柳叶深夜将许敬宗叫过来的原因。 柳叶倒是不怎么关心朝廷会不会攻打吐蕃,他唯一在乎的只是自家产业的安全。 竹叶轩的生意,到底还是掺和到了国家大事之中! 这种趋势,让柳叶心中担忧的同时,还有一些小小的兴奋... 第791章 他们的对手是皇帝! 许敬宗拿着那封书信,捋着胡须,目光深邃,好半晌才幽幽的说道:“我明白公子你的意思...” “茶叶对于吐蕃人来说,就像是金子那般珍贵,等他们习惯于喝茶,发现喝茶可以增强他们的体质之后,就再也离不开茶叶了。” “到那时候,朝廷就会强行封锁前往吐蕃的商路,不管是谁,一片茶叶都运送不过去了。” “吐蕃的底层百姓,就会对他们的朝廷兴起强烈的不满。” “也就是说,到了朝廷征伐吐蕃的最佳契机!” “朝廷在利用我柳家!” “而利用的方向,恐怕还不只是茶叶这么简单,通过茶叶可以控制吐蕃的底层百姓,殊途同归,利用羊毛还可以控制草原上的牧民!” 柳叶点点头,把那份书信拿回来,直接放到烛台上烧掉。 这是一封绝对不能流传出去的密信,一旦被外人看到,必然会遭到杀身之祸! 涉及到朝廷的大政方针,李世民绝对不会留下丝毫的情面。 “皇帝的想法虽然会对咱家的茶叶生意造成一定的阻碍,通往吐蕃的商路多封一天,就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可这也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许敬宗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柳叶。 “卢氏!” 柳叶嘴角扬了起来。 “就是卢氏!” “咱们知道皇帝的意思,可卢氏不知道!” “你觉得,皇帝是不是也有用茶叶生意当做诱饵,来把卢家钓出来的想法?” 许敬宗眯了眯眼睛。 都是老谋深算的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柳叶的意图。 或者说,他也明白了李世民的想法! “如今咱家在茶叶生意上一家独大,卢氏想方设法的跟咱们一争高下,希望能够把茶叶生意夺走。” “有这种想法的,或许不只是他们一家,只不过,都被卢氏压制下来了,也正因如此,卢氏才要拼命的寻找机会,寻找茶叶生意上的弱点!” “而通往吐蕃的双路一旦封死,在他们看来,就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以卢家的能耐,完全可以另辟蹊径,通过他们家的特殊渠道跟吐蕃人达成合作,而这时候...” 说到这,许敬宗忽然停了下来,有些兴奋的舔了舔嘴唇。 “而这时候,陛下就等同于揪住了卢家的小辫子,甚至可以借此将卢家斩草除根!” 柳叶心中颇为感叹。 还是坏蛋的能力强啊! 就连柳叶也是看完了这封书信之后,仔细琢磨了很久,才终于洞悉了李世民的意图。 许敬宗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其实皇帝想要拿下卢家的办法,就是当年柳叶对付薛家和孔家的老套路。 但双方的手笔有着天壤之别,柳叶只是用一桩产业,来当做诱饵,诱使他的敌人上钩,作出错误的决定。 而李世民,则干脆用一个国家来当做诱饵! 虽说卢氏,顶多算是李世民经略吐蕃的一个添头,但也足够体现出他的老谋深算了。 “所以说,咱们可以加快茶叶生意发展的步伐了,那些偷偷藏起来的产量,完全可以大白于天下!” “一切,都是为了诱使卢氏,开始跟吐蕃暗通曲款!” “就算给咱家造成一些损失也在所不惜,如果不搬开卢氏这座大山,茶叶生意永远得不到安宁!” 许敬宗显得比刚才还要兴奋几分,一个劲儿的搓手。 这家伙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把别人往火坑里推。 “还是让王玄策他们几个人负责吗?” 柳叶点了点头。 “当然要让他们三个人继续负责,咱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全力出手,不必再刻意压制茶叶生意的发展!” “甚至于咱们两个还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用来迷惑卢赤松那个老家伙!” “他们总以为对手是咱们,却永远都想不到,他们的对手是皇帝!” 许敬宗哈哈一笑。 “看似是陛下利用了咱家,咱家又何尝不是利用了天下大势呢!” “陛下做一,咱们做二,扫平了卢家这个障碍,等朝廷顺利的拿下吐蕃之后,咱家就拥有了一个偌大的茶叶倾销市场!” “我看呐,公子才是技高一筹!” ... 柳叶的性格就是谋而后动。 做好了决定之后,他彻底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整天不是陪着李青竹游山玩水,就是躲在家里给李青竹琢磨好吃的。 而王玄策他们三个,则是更加的忙碌了。 自从顾家彻底摆烂之后,江南的马家就成了他们六大家族之中的风向标。 马家也有辉煌的时候,不过,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了。 事实上所有的江南华族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像当年一样,继续插手到政务当中。 唯一发展的希望,只能寄托在生意上。 只有足够的钱财,才能够支撑他们在江南的地位。 而作为茶叶原料的供应商,马家主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为此,马家主甚至不惜亲自钻到山沟子里,四处搜集茶叶原料。 在一个叫做梅家沟的村子里,马家主正在跟当地的族长谈天说地,聊的不亦快哉! “想不到梅老兄,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放在这山沟子里着实可惜,若是能继续留在朝中效力,想必也能有所作为!” 坐在马家主对面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在前隋的时候,当过几年六品官员。 不过随着前隋覆灭,他也就彻底绝了在官场上厮混的念头。 马家主这次来找他,纯粹是因为梅家沟,乃是方圆百里之内茶叶产量最大的地方! 光是周围这几座山头所产的茶叶,每年就能有将近五万斤的存量! 而且,茶叶这种东西很容易保存,只要保持干燥就够了。 “听说梅老兄手里,还囤积了不少的毛茶,在下这一次亲自前来,特意携带了大笔钱财...” 马家主向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梅族长却是面露难色。 “马兄有所不知啊,我族中所有的茶叶存量早就已经被人预定走了,人家连定金都交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的很...” 第792章 柳叶糊涂啊! 马家主愣了下,赶忙问道:“是谢家还是王家?亦或者是陆家?” 梅族长的脸色更加为难了。 “这...” 他虽然当过官,但是跟这些世家大族比起来,只能说是一个小人物。 要不是看中了梅家沟的茶叶产量大,而且他还藏了很大的一批茶叶,恐怕连跟这位马家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并非是老夫不愿意告诉马兄,而是那位特意吩咐过,千万不能泄露秘密!” “我梅家沟万万得罪不起那位大人物,还请马兄多多担待!” 马家主有点生气了。 他放低了身段,给足了这个老头面子,这老头竟然还推三阻四的,不愿意说实话! 要不是现在这几家茶叶供应商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他看都不会看这老头一眼。 就算梅家沟的茶叶产量大,随便找一个族中子弟,威胁他一顿,他还能不乖乖的把茶叶全都奉献出来? 坏就坏在,有别人跟着瞎掺和了! “老兄,你这就显得没意思了,在下满怀诚意跟你合作,做成了这个生意,以后常来常往,说不定你梅家沟能渐渐发展成为一座小城池!” “总是这么偷偷摸摸的做买卖,有了钱你都不敢光明正大的花!” 梅族长苦笑一声。 “实在是那位大人物,万万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还请马兄恕罪!” 马家主忽然眼睛一眯。 整个江南,势力最大的就是他们这六大家族。 如果是其他五个家族出手,这老头子没有必要如此隐瞒。 这说明,出手的不是地头蛇,而是过江龙!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是不是柳家?” 梅族长脸颊上的肉抖了抖。 “马兄还是不要问了...” 马家主细细一想,好像也不对劲。 因为天下人都知道,他们这六大家族,原本就是柳家的原料供应商! 很快,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难不成是卢氏?!” 他眼瞅着梅族长的脸色一变,心中立刻确定了这个想法! 当下,他连话都不肯再跟梅族长多说一句了,转身就走,一路快马飞奔到扬州城,直接来到登科楼扬州分号外,想要面见柳叶! 这可是一件大事情啊! 他竟然误打误撞的,找到了卢氏的茶叶供应地! “驸马爷说他不在?!” 门口小厮的说法,让马家主呆立当场! 什么叫驸马爷说他不在? 门口的小厮也是狗眼看人低,完全没把他堂堂的马家主当盘菜。 “我家大东家诸事缠身,实在是抽不出空来,贵客还是改日再来!” 马家主急的直跳脚! “这怎么行?!” “老夫有重要发现,需要向驸马爷禀报!” “就算驸马爷不在,许大东家在不在?” 小厮嘻嘻一笑,道:“刚才进去禀报的时候,许大东家说他也不在,而且估计近期都不在!” 马家主又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死心的问道:“那么小王掌柜在不在?!” 小厮冲里边喊了一嗓子,得到了回应之后,道:“小王掌柜他们倒是在,贵客请吧!” 马家主松了一口气。 能见到柳家的人就好! 必须让他们提起足够的警惕之心! 卢氏不是顾家,实力也远远不是顾家能比的。 梅家沟的茶叶产量跟整个江南的茶叶产量比起来不足为虑,但始终是个祸患!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是这么个道理。 绝对不能让卢家见缝插针,否则的话,很容易造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快步往里走去,来到王玄策的房间里一屁股坐下,直接了当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两人之间没什么好客气的,马家主已经不知道跟王玄策打过多少次交道了。 王玄策似乎完全没把马家族的话当回事,一边听他讲述,一边还要看账本。 等马家主讲完了之后,王玄策这才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来。 “说完了?” 马家主着急忙慌的说道:“这件事情可不容小觑呀,小王掌柜,你也清楚卢家的实力,一旦他们真拥有了跟咱们一争高下的资本,说不定茶叶市场都会被他们抢走一部分!” “到那时候,想收回来就晚了,必须要提前做足了防备!” 马家主他们终究只是原料供应商而已,并不知道卢家早就已经开始着手跟柳家抢做茶叶生意了。 王玄策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说道:“我知道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情,马家主就请回吧!” 这番态度,让马家主气的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小王掌柜,你可知道五姓七望是何等的霸道!” “即便是在江南,照样不是我等能够与之争锋的存在!” “你最好还是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驸马爷,否则等酿成滔天大祸,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王玄策有些烦躁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是这么点小屁事,没必要去麻烦我家大东家!” “倒是马家主真的有意收购梅家沟的茶叶,不如多带些银子,以利诱之,说不定梅家沟的老头子就能答应,把茶叶全都给你!” 说着,王玄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重重的放下,摆明了一副端茶送客的样子。 马家主心头哀叹。 “就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产业交给个毛头小子来看管,柳叶糊涂呀!” 他带着满心的无奈离开。 马家主刚一走,王玄策立刻站起来,来到许敬宗的房间。 他站在许敬宗面前,像背课文一样,把马家主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许敬宗听完之后,捋着新续起来的胡须,不住的点头微笑。 “这倒是一个好发现...” “既然卢家也有了固定的茶叶来源,那么也就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了,昨天我跟大东家,还在担忧卢氏没有办法买到足够的茶叶原料,现在完全可以松心了。” 王玄策挠了挠头。 “之前百骑司的人,把所有茶叶重要产地的消息全都汇总了过来,梅家沟每年大概能有五六万斤的产量,相比于卢家的胃口而言,是不是显得有些太少了?” 许敬宗笑呵呵的说道:“狡兔还有三窟呢,何况是他堂堂的卢家,要是他们收购的茶叶原料能够少于二十万斤,这场争斗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放手去干吧,尽你们最大的努力,来推动茶叶生意的发展,不要再有任何的顾虑!” 第793章 阿史那舒月,汉名叫董纤纤,这名字挑的倒是有点意思 人在舒坦的时候,时间在是过得很快! 八月份的江南,空气潮湿的厉害,虽然比不上二三月份的回南天,但每天清晨一醒来,墙壁和地板上都能凝结出不少的水珠。 向来以服务为先的登科楼,不光要每天采购巨量的冰块用来降温,还要在客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摆放大量的生石灰,用来吸附潮气。 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惬意的凉爽。 最近,柳叶和许敬宗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 一连将近十天,都没有出现在外人的眼前。 反倒是王玄策他们几个人频频露面,跟那些茶叶经销商和茶叶供应商打得火热。 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不仅仅是朝廷举办科举考试前的最后期限,还是竹叶轩江南分行,第二次分配茶叶份额的日子! 茶叶的产量实在是太低了,就算那一百多个小太监,每天能炒出来五六百斤的茶,但相比于庞大的市场需求量而言,实在是不够看的,说是杯水车薪都算多了。 所以在每一次再放量之前,都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积蓄。 相比于第一次分配茶叶份额时的人数规模,第二次来的人反倒少了一些。 因为绝大多数的小经销商,在王玄策的传销模式影响下,已经被那些大经销商吞并了。 他们很自觉的成为大经销商的下线,因为这么干,可以最大限度节约成本。 聚集在登科楼一楼的经销商,总共只有十几位罢了。 而这十几位,无一例外,全都是黑铁商牌的持有者! 固定每个月两千斤的销售量,可不是能轻而易举达到的。 让王玄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这个月销售量最大的黑铁商派持有者,竟然是一个女子! 而且,还是一个相当年轻漂亮的女子! 不过,王玄策明显还没有在这方面开窍,再漂亮的女子也不可能在他这里拿到便利条件。 “河南道赵掌柜,这个月配给三千斤的份额!” “山南道的周掌柜也是三千斤!” “淮南道的王掌柜...” “剑南道的张掌柜...” 实力划分的很均匀,几乎每一道,都有代表性的经销商。 直到最后,王玄策的目光落在那个漂亮姑娘的身上。 “陇右道的董掌柜,七千斤!” 此言一出,瞬间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这位年轻漂亮的董掌柜身上。 董掌柜盈盈一笑,起身冲着四周行蹲身礼。 “这位董掌柜究竟是什么来路?以前好像没听说过!” “我记得上次也有她,不过当时还名不见经传,只是十几位黑铁牌子的持有者之一!” “七千斤,还是在陇右那等偏远之地,她凭什么能拿下这么多的份额?!” “我估计下个月,这位董掌柜就会成为第一位青铜牌子的持有者!” “还真是藏龙卧虎呀,这位董掌柜身后站着的恐怕是一位大人物!” 众人议论纷纷。 王玄策轻轻拍了拍手,让大伙安静下来。 “这个月的茶叶份额已经配给完了,诸位还要多多努力才是。” “和上一次不同,这回光是茶叶配给量超过五千斤的掌柜,就有四位之多,经过我竹叶轩许大掌柜的同意,特意提前将青铜商牌颁布给这四位掌柜!” “还望四位掌柜再接再厉!” 青铜牌子发给他们之后,众人纷纷离去,只剩下那位董掌柜来到王玄策面前。 “董掌柜还有什么事儿吗?” 王玄策上下打量她几眼。 这位董掌柜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却带着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风韵,仿佛经历过不少的沧桑。 王玄策觉得,如果从姿色上来看,在他所见过的人里都能排进前三! 董掌柜又冲着王玄策行了一礼。 “小王掌柜,不知柳大东家可在?小女子想要拜会柳大东家一番!” “这恐怕要让董掌柜失望了,最近我家大东家一直在休养,再加上夫人那边的情况,恐怕没时间会见外客!” 董掌柜晃了晃手里的青铜牌子,道:“小女子已经成了茶叶生意上数一数二的经销商,这般身份,难道都见不得柳大东家吗?” 王玄策一挑眉。 这女人似乎有点不知好歹呀! 算算日子,距离夫人临盆已经没剩下多少天,大东家甚至已经把竹叶轩所有的差事全都放下,一心一意的陪着夫人,哪有闲工夫见你一个经销商? 似乎看出了王玄策有些不悦,董掌柜从荷包里,取出一封书信。 “还请小王掌柜将这封信交给柳大东家,想必看完了书信之后,柳大东家就能见小女子了!” 王玄策再次上下打量她几眼,却也没说别的,拿着书信走到二楼,交给了采薇。 ... 房间里,柳叶端着一碗药汤,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给李青竹。 “虽然苦了一些,但也要尽力喝下去,老孙头说了,这种药连续喝上十天,对你生完之后的身子有极大的好处!” 李青竹抱着被子,委委屈屈地躺在软榻上,我见犹怜的样子,让柳叶恨不得把手里散发着又酸又苦味道的药碗扔了... “没办法,良药苦口嘛。” 李青竹只好乖巧的点点头,费力的将药汤一点一点的喝完。 “采薇,把蜜饯拿过来!” 柳叶从门口喊了一声。 采薇急忙捧着盛放蜜饯的罐子走进来,柳叶又给李青竹喂了几颗蜜饯。 把小药碗放在桌子上,擦了擦手,柳叶这才看见,刚才采薇进屋时放在桌子上的信。 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情,采薇不会直接把信放在他们休息的房间里。 打开书信一看,柳叶顿时满脸的古怪之色。 “想不到,茶叶生意中最大的经销商,竟然会是一个突厥人!” “阿史那舒月,汉名叫董纤纤,这名字挑的倒是有点意思...” 柳叶看了一眼躺在软榻上的李青竹。 吃了几颗蜜饯的李青竹,慵懒的说道:“如果有正经事你就去忙吧,没必要整天都陪在我身边。” 柳叶笑道:“来了个有意思的人,我先去见一见。” 第794章 绝对称得上是一代尤物 阿史那家族是一个很神奇的家族,这个家族的人数并不多,但却充斥着背叛和反目成仇。 确切的说,阿史那家族是突厥王族。 比如,被李世民击败的颉利可汗,就是阿史那家族的人,他的本名叫做阿史那咄苾。 柳叶也认识阿史那家族的人,比如之前跟他有过短暂合作的阿史那社尔。 在他看来,这个家族的人风评都不算太好,像阿史那社尔那样满肚子鬼心眼的家伙,在整个阿史那家族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厚道人了... 所以,他对这个家族的印象并不怎么样。 如今又突然蹦出来一个阿史那舒月,让柳叶感到相当的好奇。 “倒不是对这个人有多感兴趣,而是她大老远的从突厥跑过来,还能把茶叶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实在是不容易,说不定有别的意图。” 柳叶一边往下走,一边跟王玄策说道。 王玄策嘿嘿一笑。 “而且长得相当漂亮!” 柳叶瞟了他一眼。 “肤浅!” “如果你知道这个家族的人都干过些什么,就不会只看外表了!” 之所以说阿史那家族充满着背叛和反目成仇,纯粹是因为这个家族有一个很不好习性。 家族成员之间的内斗实在是太厉害了,就说当年的颉利可汗,直系血脉之中,除了他亲弟弟逃过一劫之外,其他的亲人几乎被他杀了一个遍。 好端端的一个突厥,明明都是一大家的人,还非要分为东西两部。 要知道,突厥可并不仅仅是一个游牧民族那么简单,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可以说是一个璀璨的文明。 他们不光有自己的文字,还拥有一些并不比大唐差多少的先进技术。 厮杀和内斗,是他们长久以来形成的一种独特游牧文化。 在突厥人的眼中,只有不断的厮杀和内斗,才能够推动他们的进步。 这是物资匮乏,所导致的必然现象。 “如果你去过突厥就知道了,别看长安城里的那些突厥人,一个个都慈眉善目的,一到了草原他们就会暴露本性。” “草原之上的冬天简直像恶魔一样,一场暴风雪下来,上万人的部落,说不定也就能剩个六七千人。” “这六七千人绝对全部都是部落之中的青壮劳力!” “他们从来都不在意老弱妇孺的死活!” “如果是中原人,碰到了暴风雪,肯定是把老弱妇孺还有牛羊牲畜放在最中间取暖,可突厥人偏偏不这么干,他们会把老弱妇孺推到最外边,让这些弱者来抵挡风雪,给青壮劳力提供足够的保护!” “最后的结果就是,老弱妇孺全都冻死了,那些青壮劳力安然无恙!” 王玄策听的目瞪口呆。 虽然他才学出众,而且机智多谋,却从来没有见过外边的世界,也就不知道那些异族,是何等的残酷! “还有这样的事情?!” 柳叶的描述,颠覆了王玄策的认知。 他在长安城的时候,也跟不少突厥人打过交道。 像阿史那社尔他们,看起来脾气都很好。 想不到,他们的真面目竟然如此的可怖! 柳叶笑道:“所以呀,跟突厥人打交道一定要长个心眼儿,他们比老许还喜欢把人往火坑里推。” “若是个普通突厥人,本东家自然懒得去见她,不过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仅仅是突厥王族,还在陇右拥有着庞大的势力,一个月七千斤的茶叶,可不是那么好卖的!” “她一定另有图谋!” 说话间,两人来到楼下。 阿史那舒月已经被请到一个僻静的房间之中。 她独自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那张精致的脸上风轻云淡,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见柳叶和王玄策进来,阿史那舒月慢慢起身。 “阿史那舒月,见过柳大东家!” 柳叶上下打量她几眼,也觉得格外惊艳。 想不到突厥人里,竟然也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阿史那舒月的身材格外高挑,拥有的中原女子很少见的黄金比例,虽然穿着宽松中式的长裙,依旧遮掩不住那绝佳的身材。 配合上显得有些童颜的脸,绝对称得上是一代尤物... “董掌柜不必客气,请坐吧!” 柳叶始终心存三分警惕之心。 阿史那舒月缓缓落座,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总听叔叔说起,柳大东家在长安城里的事迹,今日一见才知道柳大东家竟然如此的年轻!” 这种开场白,柳叶已经听腻了。 他的确早就已经名声远扬,不过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一个中年男人,甚至有人以为他是个老头子... 毕竟,年纪轻轻就能搅动风云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柳叶深吸口气。 “董掌柜,咱们还是直入主题吧。” “柳某和你叔叔阿史那社尔虽然有一些交情,却也算不得太深,当初只是因为跟苏定方和李靖有了些许矛盾,才进行了一定的合作。” “何况,你们突厥人之间的叔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牢固。” 阿史那舒月的眼睑微垂,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更浓了。 “柳大东家似乎对我们突厥人格外的了解!” 柳叶耸了耸肩膀。 “不了解不行呀,不管朝廷在西域付出多少的努力,都无法彻底将突厥人对西域的统治革除出去,我柳家想要做羊毛生意,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吐蕃人,偏偏就是你们突厥人!” “而今,你们突厥人又把手伸到了茶叶生意当中,若非你们能给我柳家带来足够的利润,你又岂能坐在这里,安安心心的跟柳某对话?” 一听这话,阿史那舒月不由的咬了一下嘴唇。 “柳大东家对我们突厥人并没有多少好感,那小女子也就不多说废话了。” 她忽然站起来,再次向柳叶行礼。 “不瞒柳大东家,我突厥王族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是柳大东家能够施以援手,小女子愿意倾尽所有,结草衔环相报!” 柳叶一挑眉。 “你什么意思?” 他忽然发现,成为竹叶轩在陇右的主要茶叶经销商,只是这个女人,想要达成某一种目的的途径罢了... 第795章 今天的大东家有点怪呀 “当年的东突厥之战,将突厥各部打的星散成雨,曾经几十万,上百万人形成的大部族,彻底消失的干干净净。” “随着大唐帝国对于西域的管控,只允许万人以下的部族存在,一旦超过万人,就会遭到血腥的屠戮!” “对此,我突厥王族并没有表示任何的抗议,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因为我们清楚,一旦反抗,将会遭受更加剧烈的报复!” “也正因如此,我们更愿意向大唐帝国效忠!” “我的叔叔,阿史那社尔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时至今日,选择像大唐帝国效忠的突厥人已经不低于十万了!” “他们并不是在苟且偷生,而是想要给自己的族人寻找一个更合适的生存环境!” “可现实情况确实,大唐的朝廷根本就不允许我突厥人生存!” “你可知道,大唐的边军在西域都做了些什么?” “那些事情我也就不多说了,只是想告诉柳大东家,如今我突厥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西迁,否则的话,根本就没有别的活路!” 阿史那舒月的神色显得有些激动,胸膛剧烈的起伏,让柳叶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自打李青竹有身孕之后,他确实已经素了很久了... 别的女人他根本就瞧不上眼,虽然面前这个女人是个突厥人,但架不住容貌和身材都是上上的。 有时候男人就是这么没出息,明明心里头有自己要坚守的东西,脑子却不听使唤... 柳叶咂巴咂巴嘴。 “董掌柜,这是你们跟大唐朝廷之间的矛盾,有冤申冤,有仇报仇,你大老远的跑到江南来找柳某干什么?” 柳叶实在是想不通。 历史上的突厥人,的确是被大唐帝国给欺负惨了。 他们的境况,很像是以前的匈奴人。 匈奴人被大汉王朝打的抬不起头了,连王庭都丢掉了,只能抛家舍业的选择西迁,不光求安稳,也是给整个族群求一个前程。 跟中原王朝对抗,那纯属是活腻味了,可是到了西方,强大的匈奴人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他们成为了西方人的噩梦,被称之为‘上帝之鞭’! 如果突厥人也选择西迁,八成也会面临这种局面。 如今西边的大食帝国,包括更加遥远的波斯王朝,虽然国力相当的强盛,但武力并不出彩。 强大的突厥人去了之后,照样能把他们揍的服服帖帖。 如果换成柳叶是这些突厥人,早就跑了! 哪怕是他,也不愿意面对强悍的李世民。 那老小子动起手来,从来不会留丝毫情面,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人家的子民全都杀光,然后把人家的皇帝抓到长安城,给他跳舞看... 好死不如赖活着,能跑为什么不跑呢? 柳叶很是疑惑,这个女人究竟在唧唧歪歪什么? “可悲的是,大唐帝国的皇帝对我们突厥人从来都没有什么怜悯之心,他更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 柳叶抬了抬眼,说道:“你以为,我就会在乎你们的死活吗?” 他相当的不愿意插手到朝廷的事情当中,何况是面对突厥人这么敏感的事件。 说完,柳叶狠狠的瞪了王玄策一眼。 要不是他没有仔细挑选自己的经销商,这个女人又怎么会找上门呢? 王玄策低下头,讪讪一笑,表情有些尴尬。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当然已经听出来,自己给大东家带来麻烦了。 阿史那舒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知道柳大东家的身份敏感,但是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大唐帝国是强大的,也是骄傲的,你们从来没有把我们突厥人当成人来看待,这一点我们心知肚明。” “所以,我们已经做好了西迁的准备,可是我们突厥人远远不如你们中原人富足,就算族中有一些牛羊,也远远无法支撑西迁的开支,若是不寻求别人的帮助,这一路上,恐怕有大部分的族人会失去性命!” “所以,我们才会以举族之力,和竹叶轩展开合作,陇右道的那些茶叶,就是最好的证明!” “靠着那七千斤的销售额,我已经攒了一笔钱,甚至已经先行把两个万人部族,送往了西方!” “这一次前来,是希望柳大东家能够给予我们更多的份额,或者能够跟柳大东家合作其他的生意,赚到了足够的钱财之后,我们突厥人绝对不会再流连于西域,宁愿走的一个不剩,也不愿意再跟你们中原王朝接触!” 柳叶又是一挑眉。 “你们完全可以跟其他的家族合作,据我所知,各大家族在距离你们最近的陇右道都有着不少的产业。” “远的不说,光是卢家,在陇右道就做着规模极大的牛羊交易。” 阿史那舒月的脸色一变,也不知她经历过什么,脸颊变得有点发红,神情更加激动了。 “那些世家大族简直就是恶魔!” “他们从来都没想好好的跟我们突厥人展开合作,而是想要借用我们突厥人,来经营他们在西域的势力!” “一旦这种事情传到大唐帝国皇帝的耳中,我们突厥人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小女子之所以不顾族人的反对,执意要跟柳大东家达成合作,就是因为柳大东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而且做生意的时候,向来以诚信为本!” “希望柳大东家成全!” 说着,阿史那舒月再次蹲身一礼。 柳叶神情很不自然的撇过头去。 真是个妖精! 明明身材就已经很爆炸了,还非要穿着宽松的中原服饰。 这跟明目张胆的勾引有什么区别?! 坐在王玄策的角度,倒是看不见什么,不过他心中也感到很纳闷。 今天的大东家有点怪呀... 柳叶轻咳两声。 “咱们就事论事,并非是我竹叶轩有钱不赚,而是因为你们突厥人,并没有办法给我竹叶轩带来更大的利益。” “七千斤的茶叶,放在陇右道的确已经不少了,可放在我竹叶轩的茶叶生意当中,也算不上一个多大的数字。” “董掌柜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柳某已经无法给你更多的支持了。” 第796章 正所谓烈女怕缠郎好像有点不对,应该是烈郎怕缠女 柳叶说的是实话。 如果突厥人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跟他达成合作,其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但凡是有眼光的人,无论是皇帝还是那些世家大族,只要腾出手来,必定不会放过两个地方。 首先是岭南! 岭南的物产丰富,光是一个冯家,远远无法满足岭南的市场需求,从历史上来说,秦皇汉武都是这样,只要拥有了足够的实力,他们都会在第一时间经略岭南。 秦始皇修建的驰道,汉武帝跟岭南赵氏的接触,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世民也不例外,他并没有将岭南当成对手,而是当成一个发展机遇。 其次,那就是西域了! 不管对于朝廷,还是对于那些世家大族来说,西域都是一块香喷喷的肥肉。 那是一片还没有被狂热的中原人,开发过的地带,不管是将中原的物资卖到西域,还是把西域的特产运送回中原,都是足以一夜暴富的庞大产业! 柳叶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前往西域的商队了。 突厥人作为西域的霸主,虽然在东突厥之战失败后,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但他们的影响力还在。 如果只是单纯的做生意,柳叶想都不会想,早就直接安排许敬宗跟突厥人接触了。 连王玄策都没有插手的机会!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突厥人想靠着跟柳家合作,赚到足够的钱财,来进行西迁。 “虽然和你们突厥人合作,确实是一件很有利的事情,但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并不知道,朝廷对于你们突厥人西迁的态度。” “如果支持突厥人西迁,和朝廷的大政方针相悖,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从另一方面来说,我柳家从来都不喜欢做一锤子买卖,等你们赚到足够的钱财之后,就会立刻抽身而退,那么我竹叶轩留在西域的市场又该如何经营?” “这两个问题无法解决,柳某必然是不会跟你们合作的!” 等阿史那舒月起身,柳叶终于把脑袋转过来了。 他正视着阿史那舒月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对此,阿史那舒月唯有苦笑。 如果换成他是柳叶,也绝对不会跟突厥人合作。 能够让突厥人掌握陇右道的茶叶经销,已经是竹叶轩能做到的极致了。 朝廷对于突厥人,实在是不怎么友好。 估计皇帝和三省的那些宰相们,更想突厥人死在西迁的路上,又怎么可能给他们提供路费呢?! 不过阿史那舒月也不是傻子,既然早就知道了,柳叶会做出这样的决断,自然也会准备后手。 她迟疑了一下,道:“可否请小王掌柜先出去?” 王玄策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那可不行,要是我出去了,你对我们大东家不利怎么办!” 柳叶也不明白,这个女人究竟要干什么。 “有什么话,董掌柜尽管直说就是了,王玄策是柳某最信任的人之一,没必要瞒着他!” 阿史那舒月咬了咬牙,脸颊忽然变得一片绯红。 “如果说,我愿意成为柳大东家的小妾,并且带领一部分的族人留在西域,专门帮竹叶轩经营西域的产业,能不能让您回心转意?” 这句话一出口,柳叶顿时目瞪口呆。 上赶着寻求合作的机会,那是因为突厥人已经被逼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 可上赶着给自己当小妾,又是什么鬼? 要知道,如果真的从身份上来讲的话,眼前这个女人完全称得上是突厥公主! 这是为了族人的安全,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 王玄策惊愕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有点后悔自己没出去了... 心虚的看了柳叶一眼之后,王玄策吞了吞口水,干笑几声说道:“要不...要不我还是先出去吧...” 这种事情如果传出去,换在平常也就罢了,主动往大东家身上扑的漂亮姑娘也不是没有,可现在情况特殊,夫人眼瞅着就要生了,一旦消息传出去,鬼知道会出现什么场面! 大东家不会灭口吧...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董掌柜,世人都知道,我家夫人马上就要生了,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嘛!” 虽然李青竹从来没有旗帜鲜明的阻拦过柳叶纳妾,但柳叶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呀! 他跟其他的人不一样! 不光是因为观念问题,更因为他跟李青竹一路风风雨雨的走过来,总能回想起两人当年一起过苦日子的生活。 阿史那舒月也是苦笑一声。 “相比于我们突厥人的安宁,小女子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柳大东家安心!” “实在不成的话,小女子就会立刻赶往长安向皇帝陛下求取恩典!” “我想...哪怕是为了西域的安全,大唐皇帝陛下也不会拒绝小女子的提议!” 这下子,柳叶彻底无语了。 他了解李世民的性子。 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李世民也会选择在丝毫没有风险的情况下,让这些突厥人赶紧滚蛋。 何况在李世民看来,只不过是让柳叶纳个妾而已,根本就算不上代价。 他百分百会同意! 身为帝王,在面对帝国的利益时,从来都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在无语的同时,柳叶心里也有些不乐意。 这不是逼着他做出选择嘛! “你说你这,这...” 柳叶头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要求。 “如果柳大东家拒绝,小女子必定会去求取皇帝陛下的恩典!” 阿史那舒月很严肃的重复了一遍。 事态的发展远远超乎了柳叶的预料。 正所谓烈女怕缠郎...好像有点不对,应该是烈郎怕缠女。 头一次碰上大姑娘家家这么主动的事情,柳叶竟然在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招架了。 他只好用出拖字诀,先把阿史那舒月给糊弄过去,再慢慢的想办法。 随便找个借口,把阿史那舒月糊弄走之后,柳叶坐在屋里唉声叹气。 旁边的王玄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引火烧身。 到最后,柳叶都有点生气了! “这叫什么事呀!弄得好像老子吃亏一样!” 第797章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拍马屁的功力很拙劣? 这世上似乎有一种普遍的共识,就是在男女之事里,男的普遍理亏。 听说过迎娶,没听说过接娶的,听说过下嫁的,没有听说过上嫁的。 说法不一样,态度自然也就不会一样。 哪怕是平头百姓家的闺女嫁给皇帝,也不存在上嫁的说法。 所以在很多女人,尤其是很多出身显赫的女人眼中,哪怕是嫁给天皇老子,也吃着亏呢! 这个名义上是个商人,实际上却是突厥公主的女人,明显对柳叶并不算太感兴趣,可为了族群的安危,却必须要以此为筹码。 从她的身份地位上来看,摆明了是在要挟柳叶。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柳叶下了一个很没有营养的总结陈词。 王玄策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这半天他算是看出来了,大东家似乎对漂亮姑娘没有多少招架之力。 而且,大东家貌似也没有太生气...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其实吧...主要还是大东家的魅力摆在这里,换成我要是个女的,也会主动往大东家身上扑!” 柳叶白了他一眼。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拍马屁的功力很拙劣?” 王玄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我只是觉得咱家好像并没有多少损失,之前夫人也曾经说过,并不会阻拦大东家纳妾。” 柳叶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 “你知道个屁!” “有这闲工夫,还不赶紧给本东家想想办法!” 以前李青竹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是因为两人成婚已久,一直都没有身孕的缘故。 现在就算李青竹同意,柳叶也要多掂量掂量。 他始终迈不过去心里边那道坎儿。 王玄策支吾了一会儿,道:“我是真心实意的感觉,咱家没有多少损失,反而能从中捞到不少的利润,咱家这段时间不仅仅致力于开辟吐蕃的市场,西域的市场同样重要,只是目前无暇顾及而已。” “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可以用别的办法,来把董掌柜拴在咱们的战船之上!” 柳叶皱了皱眉,坐直身子。 “继续说下去!” 王玄策精神一振,赶忙把自己的想法听。 “她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的族人,能有充足的本钱来进行西迁,说到底就是缺钱。” “用自己当筹码,来换取足够的利益,同样也为了安大东家的心,既然如此,只要让她达成目的,嫁不嫁给大东家都是一样的,到头来,也只是大东家的一句话而已!” 柳叶点点头。 他觉得王玄策说的很有道理,但话虽如此,实际上却有些别扭的地方。 在大唐人面前,突厥人严重缺乏安全感。 柳叶疼老婆的名声在外,哪怕只是有个名分,也足以让突厥人占到无数的便宜。 “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帮我去问问许敬宗的意见吧,我就不亲自去问了。” “这种事情,他比我有经验的多。” ... 王玄策按照柳叶的吩咐,偷偷去找许敬宗。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外传的好,一来容易让李青竹多想,二来,也容易给突厥人带来可乘之机。 许敬宗听完之后愣了能有五分钟,他才感慨的说道:“突厥人还是很厉害的,一下子就抓住了大东家的弱点...” 王玄策好奇的问道:“大东家有什么弱点?” 许敬宗摸了摸下巴,笑眯眯的说道:“你有没有发现,大东家似乎有些过分的洁身自好了?” “姑且不说那个突厥女人,光是在长安城里,就有不少女子对大东家有意思,可大东家却仿佛反应迟钝一般,一直没有理会,甚至都没有察觉!” “你当韦家的大小姐,贺兰家的大小姐,甚至包括咱家的苏掌柜,为什么迟迟都没有婚配?” “到头来,还不是因为咱家大东家!” “那可都是称得上人间绝色的女子,就算苏掌柜已经嫁过一次人了,但是凭借她的姿色和身份,嫁到世家豪族之中都不为过!” “说到底,就是大东家太过于洁身自好了,他压根就不往那方面想!” “话说回来,如果真有人想让大东家纳妾,都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只要把人往大东家的床上一扔,再哭一顿鼻子,大东家想不认都不行!” “大东家自己都受不了,他觉得必须要对人家负责!” 王玄策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他崇拜的看着许敬宗,道:“还得是大掌柜你呀!” 许敬宗得意洋洋的说道:“你岁数还小,不懂得这里头的门道,本大掌柜跟老婆周旋多年,为了纳妾,可谓是机关算尽,虽然到现在还没有成功,但经验十足!” 王玄策给许敬宗倒了一杯茶水,道:“可眼下的事情,究竟该怎么办?” “如果真有人看上大东家,甚至对大东家死缠烂打,咱们没必要去管,可那位董掌柜却抱着别的目的,这就成了整个商行的事情!” 许敬宗喝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下,道:“你给大东家出的主意,本质上没错,但却少了一个关键的环节,那就是陛下的态度!” “陛下不管是出于亏欠,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对咱家夫人确实是格外的宠溺,可涉及到国家大事,他绝对不会退让。” “只不过是让大东家纳个妾而已,就足以保证西域在一定程度上变得更加稳定,陛下必然会全力支持。” “也就是说只要那个女人向陛下提议,他多半就会成为咱家的二夫人,这种事情,大东家可能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说到底,是大东家对女人不够狠。” “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大东家也根本没办法直接拒绝,更不能直接表态!” “那个女人太精明了,将大东家的退路封的死死的,所以,只有靠咱们想办法来解决!” 王玄策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态度。 “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许敬宗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兴奋之色。 “名面上咱们自然也不能对一个女人太过于苛责,明天你把那个女人约过来,我找人对付她!” 第798章 忽悠大师,裴大娘子 第二天。 阿史那舒月心中怀着几分忐忑,再次来到登科楼扬州分号。 不过迎接他的并不是柳叶,也不是王玄策。 而是许敬宗的老婆,裴大娘子! 李青竹性子恬淡,将来不喜欢那些纠纷。 这个家里真正说话管用的,就是裴大娘子! 与其说裴大娘子是整个柳家的大管家,倒不如说是一个大家长。 一大家子人的衣食住行,都要经过裴大娘子的手。 就算李渊和孙思邈也不例外。 李渊和孙思邈可以不给柳叶面子,可以不搭理许敬宗,唯独要给足裴大娘子面子。 万一惹的裴大娘子不高兴,虽然不至于给他们喂泔水吃,但日子绝对好过不了。 在管家这方面,裴大娘子有着绝对的权威。 如果王玄策他们这些小字辈儿犯了错误,到了柳叶面前都可以插科打诨耍无赖,唯独到了裴大娘子面前,只能老老实实的认错挨罚。 “姑娘,不知你听没听过我的名字...” 裴大娘子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阿史那舒月赶忙起身行礼。 “见过裴大娘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敢当面威胁柳叶的阿史那舒月,到了裴大娘子的面前,却格外的恭顺。 或许是她隐隐察觉到,裴大娘子很不好对付... 裴大娘子淡淡一笑,坐在阿史那舒月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姑娘你生的这般漂亮,还能扛起整个族群的责任,不瞒你说,身为女子,我可着实对姑娘佩服的很呢!” “但话又说回来,你的族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一个姑娘的头上,实在是不像话!” “...” 裴大娘子跟阿史那舒月说了很多,让阿史那舒月大感意外。 她本以为裴大娘子,是那位长公主殿下派过来训斥她的,却没想到裴大娘子一上来就摆出这种柔和的态度。 听裴大娘子这么说,一时之间,阿史那舒月竟然感觉到心里格外的酸楚。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关心过。 之所以为了族人西迁,而不顾自己的安危,完全是因为身份上的掣肘。 否则的话,她堂堂的突厥公主,就算在突厥衰落的当下,也没必要抛头露脸的去做生意。 像她这样的人,在正常情况下应该躲在华丽的王帐之中,被当成金丝雀养着。 “裴大娘子有所不知,如今我的族人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族中又没有一个能够扛起大旗的人...家族的长辈早就对大唐畏之如虎,更不敢有所造次。” “只有身为女子的我出面,才不至于遭到大唐的厌恶。” “柳大东家是出了名的好心肠,只要我付出一切代价,能够为族人换得一线生机,那就是值得的!” 裴大娘子柔声说道:“咱们女儿家都命苦,从来都没有自己做决定的资格,别说是你了,就算是我家夫人,堂堂的长公主殿下,若非遇见了我家公子这样的人,恐怕也会一生流离。” “想当初,我家夫人从皇宫之中逃出来,被公子救下...” 她开始给阿史那舒月,讲述柳叶和李青竹原来的事情。 “后来呀,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公子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别的心思。” “你不知道,光是在长安城里就有好几个出身显赫的女子,甚至还有跟公子患过难的人...” 裴大娘子并没有当面锣对面鼓的威胁阿史那舒月,更没有跟她讲大道理。 阿史那舒月反倒是听得泪光盈盈。 “想不到,叱咤风云的柳大东家,当年竟然也过得如此艰辛...” 柳叶和李青竹当年的处境,让阿史那舒月不由的生出了几分同理心。 人就是这样,过得越凄惨,就越容易伤春悲秋。 简单来说,就是柳叶和李青竹原来的生活,引起了他的共鸣。 尤其是李青竹,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两人之间稍有差池,就容易被可恨的大唐皇帝拆散。 如果真的被大唐皇帝拆散,恐怕柳叶会过得痛不欲生,而那位长公主殿下,多半也不会苟活于人世... 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 都是娇生惯养,在自己的族群之中,没有几个人能在身份地位上超过她们,却都有着同样的苦楚。 小门小户家里的闺女,只要像爹娘撒撒娇,就可以让爹娘改变心意。 唯独她们这样的,没有半点的选择权。 唯一的结果,就是用自己来为族人换取足够的利益... 裴大娘子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咱们女人过得实在是不容易,这辈子能碰上一个良人,可能是几辈子修到的福分,若是所托非人,这辈子都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就说说我吧,我家那口子整天想着纳妾...” 裴大娘子又开始讲他自己的故事,说的阿史那舒月心中更加酸涩。 女人就是这样,太容易被别人的情绪牵动。 说完之后,裴大娘子轻轻拍了拍阿史那舒月的手。 “姑娘你好好想想吧,咱们女人过好了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那些国家大事让男人们去发愁,这就不是咱们该管的事情!” 小叶咬着下唇,迟疑了片刻说道:“可是我早已没有别的选择...” 裴大娘子淡淡一笑,道:“办法总归是有的,你自己想不出好办法,完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 “竹叶轩有一位女掌柜,名叫苏惠心,早年间她也是...” 裴大娘子又给她讲解了一下苏惠心的事迹,最后总结道:“总有人说什么男儿当自强,在我看来,咱们女儿家也要自强,干出一番成绩来让那些男人好好瞧瞧,咱们女儿家并不比他们男人差!” 这番话,说的阿史那舒月开始沉思起来。 “裴大娘子的意思是,我也能够像苏掌柜一样,干出一番事业来?” “不错,咱们女儿家比那些男人差在哪里?当你拥有了足够的实力之后,就没人敢再为难于你!” “你瞧瞧现在,皇帝陛下还敢拆散夫人和大东家吗?!” 阿史那舒月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之色。 “多谢裴大娘子的提点!” “今天让我受益良多,咱们女儿家并不比男人差!” “当我拥有了足够的实力之后,根本就不必拿自己当做筹码来进行利益交换,本身就拥有了庇护族人的资格!” 第799章 东家,你自求多福吧! 裴大娘子跟阿史那舒月说了很长的时间。 许敬宗和王玄策,一直躲在隔壁的房间里等候。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许敬宗连忙起身,满脸笑容的迎上前去。 “哎呀呀,实在是辛苦夫人了!” “情况如何了?” 裴大娘子瞥了许敬宗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本大娘子出马,区区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又能如何?” 许敬宗大喜过望。 “这么说,你已经劝服他了?” 裴大娘子叹了口气。 “虽然这小姑娘做起生意来有两把刷子,但毕竟年纪太小,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没有多少见识。”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也过得着实不容易,小小年纪就要扛起保护整个族群的责任,想起来还有点心酸呢!” 许敬宗满脸笑容的连连点头。 “夫人说的是,说的是...” 说话间,他急忙冲王玄策使眼色。 王玄策心领神会,连忙说道:“多亏了婶婶出马,如果光靠我们的话,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婶婶有所不知,大东家都要愁坏了!” 裴大娘子亲昵地拍了拍王玄策的头顶。 十五岁的男孩,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王玄策的个头早就已经超过了裴大娘子,裴大娘子要踮着脚才能拍到他的头顶。 为了让裴大娘子拍的更舒服一些,王玄策连忙躬下身子。 “还是你这孩子会说话,不像有的人,连个谢字都没有!” 王玄策嘿嘿一笑,许敬宗则是抽了抽嘴角。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夫人,你们别想着替大东家隐瞒,何况这也不是大东家的责任。” “我已经成功把那姑娘拖住,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们了,家里的事情太多,再加上夫人马上就要临盆,我可没闲工夫再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许敬宗连忙说道:“有劳夫人了,区区一个小丫头而已,哪翻得出夫人的手掌心!” 在一顿彩虹屁之中,裴大娘子转身离去。 许敬宗搓了搓手,对王玄策说道:“看见了吧,只有女人才能对付女人,咱们出手的话,极有可能起到反面作用。” “这就是人性呀,患寡而不患均,尤其是女人,最容易受到别人的情绪感染,你小子以后可要引以为戒,不能让人三言两语就忽悠了!” 王玄策拍着胸脯说道:“我可不是她,不管是做生意还是为人处事,我经历的比她不知多了多少倍!” 许敬宗点点头,道:“咱们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东家吧,你婶婶说的没错,后面的事情,咱们还要仔细的谋划一番!” “需要让这件看似是麻烦的事,转变到对咱家有利的地步!” ... 两人去见了柳叶,把这件事情一说,柳叶顿时拍案叫绝! 牛啊! 男人对付女人,天然的理亏三分。 让女人来对付女人,那就是用魔法来对付魔法。 裴大娘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对付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简直是手到擒来! “这么说的话,她已经认可了裴大娘子的说法?” 许敬宗笑着连连点头。 “我家那口子说,她已经把阿史那舒月给忽悠懵了,更激起了她身为突厥公主的傲气,一心想着凭借自己的实力给族人庇护。” “但是咱们也要好好谋划,推动一下阿史那舒月在突厥人中的地位!” “这跟大东家想不想娶她没有关系,而是这样做最符合咱家对于西域的期望!” “咱们需要培养一个在突厥说话有份量的人,显然,阿史那舒月最为合适!” “突厥人毕竟曾经是整个草原的主人,由她来照看羊毛生意,要比咱家人出面方便得多,也安全的多!” 柳叶不得不服气许敬宗眼光的老辣,更服气裴大娘子的手段! 这两口子,实在是太贴心了! “你说的没错,不管是羊毛生意还是茶叶生意,都已经成了咱家的根本,从这个角度来看,阿史那舒月不仅仅是咱家茶叶生意在陇右道的主要经销商,对于羊毛生意的意义更加重大!” “或许,经过咱们的培养,这个女人真能成为整个突厥的领袖!” 柳叶意味深长地说着。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女人说话的声音。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是一激灵! 许敬宗和王玄策赶忙起身。 “大东家,自求多福吧!” 说完,两人愣是从窗户钻了出去! 柳叶愣了愣,苦笑一声。 肯定是裴大娘子,刚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李青竹... 要是放在寻常的时候,柳叶压根就不会隐瞒李青竹。 两人之间向来是开诚布公,有什么说什么。 可问题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啊! 柳叶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情刺激到李青竹,影响她生孩子! 该来的总会来,大不了说几句软话,认个错呗。 ... 突厥是一个很复杂的种族。 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 总有人说,突厥是匈奴后裔。 其实不然,突厥也是一个在战争中融合了多民族特性的国家,他们的发展历程,跟中原王朝简直是惊人的相似! 他们曾经以铁勒人为主体,会合了柔然,回鹘,乃至古代匈奴人的血脉。 因为血脉的复杂性,导致突厥人内部也是纷争不断,再加上中原王朝的推波助澜,实至今日,都不只是分为东突厥和西突厥这两个族群了。 如今一部分突厥人,像阿史那社尔他们,已经归顺了大唐。 一部分重新归附了回鹘和铁勒诸部。 剩下的,才是现今突厥的主体力量。 饶是如此,被阿史那舒月称之为族人的人数,也不会低于百万之中! 这么多人西迁,是一件足以影响到整个世界格局的大事! 跟随阿史那舒月来到江南的,是如今在西突厥之中,地位仅次于乙毗咄陆可汗的突厥叶护,名叫阿史那步真。 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不光在西突厥中地位仅次于可汗,还是下一任可汗最有力的竞争者。 由他跟着前来,可见突厥人对于阿史那舒月的打算有多么的重视! “月儿,怎么样了?” 阿史那步真不仅仅是突厥叶护,同时还是阿史那舒月的亲叔叔。 在一家客栈之中,看着一脸复杂之色的阿史那舒月,阿史那步真心中莫名升起了几分忐忑的感觉... 第800章 她竟然有了当突厥女王的心思! “叔叔,你觉得...乙毗咄陆可汗对待咱们怎么样?” 阿史那舒月开口的一句话,把阿史那步真给问愣了。 阿史那步真看了看左右。 客栈之中人多嘴杂,这种话题,最好还是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说。 他把阿史那舒月带到后院之中,让两个突厥勇士把手的门口,坐下来后,这才皱着眉头问道:“柳叶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阿史那舒月摇摇头。 “这一次,我并没有见到柳叶,而是见到了另外一个人,她跟我说了许多贴心的话,让我心里充满了酸涩的同时,似乎也看到了几分希望!” “叔叔,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阿史那步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总听人说,柳叶最是擅长于蛊惑人心,当初他在长安城对付那些大家族之时,向来喜欢用阴谋诡计!” “他往往会激起敌人的贪婪之心,就像是放在旱獭洞里的铁夹子,稍不留心就会被他狠狠的咬一口!” “你不能听他胡说八道!” 这就是许敬宗,让裴大娘子来劝说阿史那舒月的意义所在。 换成柳家的任何一个男人,来劝说阿史那舒月,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同样都是女人,阿史那舒月不会对裴大娘子有太多的防备之心。 而裴大娘子所说的话,也就更能进入阿史那舒月的心。 阿史那舒月回想起刚才,裴大娘子跟她说的那些堪称推心置腹的话,心头更加的触动了。 “叔叔,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 阿史那步真一脸古怪之色的看着阿史那舒月。 “不管乙毗咄陆可汗如何,他都是我们突厥人的领袖,我们是在他的照顾之下,才能够安然的生活到现在!” 阿史那舒月抿了抿嘴。 “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带领,我们突厥人才不得不做出西迁的选择!” “如果是在中原王朝的话,他必然会被人打上昏君的名号!” 这句话一出口,阿史那步真猛的站了起来! “住口!” “你必然是受到了柳叶的蛊惑!” “可汗能有什么办法?若非大唐帝国咄咄逼人,他又怎么愿意放弃生活了几百年的草场,做出西迁的艰难选择?!” 阿史那舒月深吸口气。 “他选择西迁,并不是为了族人考虑,而是想学几百年前的那条鞭子,到西方去实现他的雄心壮志!” 阿史那舒月口中的‘鞭子’,在突厥人之中如雷贯耳。 那个人名叫阿拉提,被西方人称之为上帝之鞭。 他的出现,就是为了鞭笞众生! 阿拉提是匈奴人! 汉朝之时,匈奴被汉武帝打的连连败退,失去了在草原上生活的资格。 他们分化成了南北两派,南匈奴已经融入了中原王朝的血脉之中,而北匈奴,同样选择了西迁。 在东方当了几十年的三孙子,到了西方,匈奴人却大展宏图,几万匈奴铁骑,几乎扫平了整个西方大陆,打的那些西方蛮人望洋兴叹! 所以,才将他们称作是上帝派来鞭笞众生的狠角色! 这个传说,在突厥人之中很有市场。 尤其是,在被大唐帝国威胁到整个族群安危的当下,学习当年的匈奴人进行西迁的说法,更是甚嚣尘上! 他们想要和匈奴人一样,也变成在西方鞭笞众生的上帝之鞭! 阿史那步真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 他慢慢的坐下来,一手捂着额头说道:“毕竟是可汗的决定,你我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汗派咱们赚取钱财,等同于将整个突厥的前程命运都交到了咱们的手里,咱们又能如何?” “只有尽心竭力的办,想出一切的办法,赚到更多的钱财,来支撑族人们西迁!” “可汗甚至都已经跟周边的几个国家商量好了,拿到足够的钱财之后,就可以跟他们换取给养装备!” 阿史那舒月的脸色变得十分冷淡。 “叔叔,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根本就没有西迁的必要!” “不能为了他一个人的私欲,就让整个突厥,被他像狗一样的使唤!” “如果中原王朝出现了这样的昏君,早就被人推翻!” “放肆!” 阿史那步真用力的一拍石头桌子! “柳叶的蛊惑果然可怕,昨天你还没有这种想法,今天竟然对可汗兴起了不臣之心!” 阿史那舒月冷冷的说道:“如果光看身份的话,我的血脉要比他高贵的多!” 阿史那步真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才苦笑着说道:“你的血脉比任何人都高贵,又能如何呢?” 就像阿史那舒月所说的,她的血脉是整个突厥王族之中最为纯正的。 她的父辈祖辈,全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的突厥可汗。 而她的母亲,同样出身于突厥王族。 相比之下,现在的乙毗咄陆可汗,年轻时只是一个普通的突厥将领,是因为阿史那舒月的父亲早亡,他的叔叔阿史那步真年轻,才被突厥人推举为可汗。 这其中,还有颉利可汗的因素。 因为阿史那舒月的父亲,就是被颉利可汗杀死的! “我的血脉足够高贵,才是最适合继承突厥的人选!” “大月氏就有女王的存在,如今演变为了强大的昭武九姓,就是那数代女王的功劳!” 这番话说的阿史那步真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阿史那舒月只是去见了两次柳家的人,心态竟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竟然有了当突厥女王的心思! 太可怕了... “所有人都出去!” 阿史那步真冲着守着门口的两个突厥人,喝了一声。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叔侄两人。 阿史那步真深吸口气,道:“你为何会这么想?” 阿史那舒月淡淡的说道:“因为有人告诉我,女人并不比男人差,只要我有了足够的实力,就能够庇护我的族人。”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我不愿意让我的族人因为某个人的好大喜功,就要吃尽苦头,西迁数千里。” “既然他已经不适合再担当我突厥的可汗,就应该推翻他!” “如今我已经跟竹叶轩有了足够的合作基础,只需要等基础再加深一些,就能够拿到更多的钱财,也就拥有了跟乙毗咄陆可汗抗衡的资格!” “我觉得,只要有足够的钱,向大唐朝廷购买一些武器装备,并不算太困难!” 第801章 这就是大儒的傲骨啊! 柳叶和许敬宗都不知道,他们的无意之举,会给突厥带来无穷的麻烦。 远在长安城的李世民更不知道,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逼婚,竟然会让突厥,即将陷入一场莫大的动乱! 当然,目前的头等大事,并非是插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纷当中。 已经停止了多年的科举考试,正式开始,牵扯住了李世民所有的精力。 长安城! 整个朱雀大街上静悄悄,往日喧闹的场面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管是做生意的商人,还是那些需要谋生的小老百姓,都必须要给国朝的头等大事让路。 早在三天之前,皇帝就已经给长安城下了强项令,在科举考试的当天,不允许任何人出现在朱雀大街之上。 不过,此时却有无数双眼睛,在门后紧紧的盯着大街上。 一道身影出现了,又一道身影出现了... 紧接着,成百上千道身影出现在朱雀大街上! 他们全都是读书人的打扮,一个个气宇轩昂。 虽然不乏有上岁数的白胡子老头,但绝大多数,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人越来越多! 他们朝着皇宫的方向前进,纵然队伍显得有些散乱,却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秩序。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阵阵脚步声传来。 朱雀大街,靠近兴道坊的一家酒楼之中。 三个上了岁数的长者,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后生,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向下观望。 李承乾悠悠的说道:“将近一万人呀!” “将近一万人参加科举考试,这就是朝廷未来二十年的希望!” “说不定这里会出现好几位宰相,好几位六部尚书!” 王积哈哈一笑,道:“太子殿下可要好好的观察一下这些人,他们才是未来太子殿下治国的基础!” “老夫发现了不少好苗子,如果他们能够顺利通过科举考试,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要苛待了他们!” 此言一出,坐在王积身边的李纲,顿时反唇相讥。 “这番话也就是陛下没听到罢了,否则的话,非得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如今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哪怕过二十年,这些人依旧是陛下的臣子,太子虽然贤良,但也要多学习几年才是,你这番话分明是咒陛下早殁!” 坐在另一边的陆德明,一脸的无奈。 这两个老家伙见面就掐,要不是需要送自己的学生去参加科学考试,根本就不可能做在同一席。 “谁手底下还没有几个好苗子,老夫有几个学生,在学问上一点都不比你门下的卢照邻差!” “你们两个给老夫安分一些,静静的瞧着下边那些年轻人!” 三人之间,总有着化解不开的矛盾。 最开始只是王积和李纲之间,因为教育理念的不同,经常发生冲突。 到后来,莫名其妙的演变成了三人的混战,互相之间都看不顺眼。 李承乾哭笑不得的说道:“三位就当是给本太子一个面子,本来是件很高兴的事情,何必闹得如此针锋相对呢?” “今日可是三位先生辛苦两个月以来,收获成果的日子,得良才而育之,才是教书的真谛,就算他们参加完科举考试,照样是三位的学生,这其中没有互相比较的意义,都是为了给朝廷甄选人才,三位劳苦功高,本太子一定禀报父皇,说什么也要给三位先生记上头功!” 说着,李承乾在桌子底下踹了旁边的李恪一脚。 李恪也是相当的灵光,连忙起身给三个老夫子倒酒。 踏踏踏... 这时,楼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子说的不错,三位劳苦功高,朕一定论功行赏,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好好检验一下三位先生的成果才是!” 李承乾和李恪赶忙站起来。 三个老家伙则是稳稳当当的坐着,一点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是李世民带着大宝,快步走过来,冲着三人拱手。 三人牛气哄哄的点点头,算是给皇帝见礼了,看得李承乾和李恪心里头别提多羡慕了! 这就是大儒的傲骨啊! 只要不是在皇宫里的正式场合,他们根本就不必给皇帝任何面子。 反倒是皇帝,要以晚辈自居。 从明面上来说,皇帝是末学后进,不管是学问还是在年龄上,都跟着三位老先生差了一大截子。 从私底下来说,他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是王积和李纲的学生。 李世民青年时期也曾经在大儒王通的门下修学,甚至跟如今某些朝中大臣是‘同班同学’,所以真论起来的话,他也要跟王积喊一声师叔。 至于李纲,几乎是前隋皇族杨氏,和李唐皇族李家,所有子弟的老师! 也就陆德明的身份稍微差一些,因为他没有教过李世民。 但是在学术成就,他一点都不比王积和李纲差。 尤其在训诂学上,堪称开宗立派一般的人物! 这三个老家伙也是公认的,当代士林魁首。 老家伙们道貌岸然的坐在那里,没有当着皇帝面的时候互相拆台,毫不留情,当着皇帝的面,全都端了起来。 王积淡淡的说道:“陛下似乎要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到了一些。” “不瞒王积先生,自从昨日先生约朕今日前来,朕心痒难耐,实在是坐不住了。” “诸位先生是德良才而育之,朕则是想把这些人才收归囊中,从本质上来讲,其实都是一样的。” “只是朕实在不清楚,诸位先生为什么要约朕在一个时辰之后见面?” “一个时辰之后,第一科也快结束了,难不成朕只需要看个末尾?” 王积呵呵一笑。 “第一科,总共需要一个半时辰,无非是考经义罢了,老夫等人只是想让陛下看一看,这一段时间的教化成果!” “也就能知道,我们辛辛苦苦的维持科举培训班,可不仅仅是为了赚银子那么简单。” 李世民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另外两位脸上也出现了笑意的先生,心中满是疑惑。 “既然如此,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第802章 他是武将,你少跟他说话,免得沾染那些莽俗之气! 停滞了多年的科举考试重新开始了,自然会引来全天下百姓的关注。 不光是老百姓,就连居住在兴道坊的那些贵人,也都在时时关注着这些学子们。 兴道坊,是距离皇宫最近的一个坊市,出门就到了皇宫的南大门,也就是丹凤门。 居住在这里的全部都是达官显贵,尤其是皇族成员,只要是留守长安的,几乎全都居住在这里! 除此之外,三省的宰相和六部的尚书,差不多也都住在这里。 不同的是,今天三省六部的主官,都有自己的差事,自然不可能待在家里。 不过那些王爷们,却都一个个闲的发慌。 李神通站在自家门口,拿着一把大蒲扇,笑呵呵的看着这些年轻人逐一从自己的府门前经过。 “那个长得好,若是换成女装,当个大美妞都足够了!” “这边这个长得也不错,倒是有几分英武的意思!” “你看那边,那边那个够高,身材也是如此的魁梧,这样的身子板应该去当武将,读什么书呀!” “想不到,还真有白胡子老头参加科举考试!” “可惜呀,我那小孙女还太小,否则的话也玩一玩榜下捉婿的套路,找个状元郎当孙女婿,老夫面子上也有光!” 李神通那调侃的语气,引的旁边的李孝恭和李道宗,一个劲的翻白眼。 朝廷严令禁止任何人围观前去皇宫外廷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但还没人能管得了这三个家伙。 就算是皇帝,也不会因为这点小屁事责罚他们。 李道宗无奈的说道:“叔父呀,这一次科举考试,意义非凡,都是积攒了多少年的俊才,陛下无比重视,若是您玩榜下捉婿的套路,少不得又要被陛下训斥一顿!” 李神通嘿嘿一笑。 “老夫也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怎么还不见你家新兴郡王叔,送他家那个傻小子出门?” 他们三个可不只是为了看热闹来的。 而是作为家人,来支持新兴郡王那个私生子,也就是李猛,参加科举考试。 按照新兴郡王李德良的意思,他儿子都有参加科举考试了,不管成与不成,场面都要搞得大一些。 可问题是朝廷不允许,他就只能把身份地位够高的人叫出门。 于是,李神通他们叔侄三人早早就在门口等候了。 李神通的淮安郡王府,本来就是在新兴郡王府斜对面。 出来这么半天,眼瞅着那些学子就要入场了,竟然还不见李猛露面!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我去瞅瞅!” 李孝恭穿过人群,来到新兴郡王府门前。 推开大门一看,果不其然,里头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新兴郡王府里头一百多个家丁丫鬟,都不够李德良一个人使唤的了。 “玉佩要蝙蝠的,寓意吉祥!” “笔墨纸砚,一样带三套,可不能让这孩子到了里边抓瞎!” “衣服,衣服上把老夫求了的护身符贴好!” “都他娘的是一群蠢货,老夫亲自来,你们都滚开!” 住的离皇宫近,就是这么嚣张。 别的学子,尤其是那些外地来的人,早在几个月之前就要赶往长安,到了长安之后还要租房子,若是家里面条件不好,还要自谋生计。 人家李猛就不一样了,压根就不用提前做准备,只要好好学习就够了。 想要参加科举考试? 方便的很! 出门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抵达丹凤门外! 不过,他却被自己的父亲折腾的不轻。 人高马大的李猛,苦着一张脸说道:“爹,我没问题的,不用准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笔墨纸砚不够用,到了里面也可以找人借,今天参加科举考试,有不少都是我在科举培训班里的同学,大家关系都挺好的!” 李德良笑容满面的连连点头。 “是是,你说的没错!” “不过,提前做足了准备也没什么不好的,你听为父的劝,咱们把东西都带够,宁愿别人求你,也不要你求别人!” 李猛只能无奈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样一样的往自己身上挂各种零零碎碎。 到最后,又背上一个书篓,总算是能出门了。 李孝恭哭笑不得的站在大门口。 “兄弟啊,不管你能不能考上,你爹算是把功课都已经做足了!” 老来得子就是有这么个好处,不管孩子多大年纪,辈分都摆在这里。 说破大天,李猛跟李孝恭他们也能兄弟相称。 “见过河间王兄!” 李猛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还不等李孝恭开口说话,李德良着急忙慌的跑过来,一把将儿子拉到旁边。 “他是武将,你少跟他说话,免得沾染那些莽俗之气!” 李孝恭脸一黑,顿时就不乐意了。 “王叔,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小侄我一大早就站在门口,等着兄弟去参加科举考试,就落了这么一句话?” 李德良压根不搭理他,依旧不厌其烦的嘱咐儿子各种注意事项。 “爹,总归才一个半时辰而已,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说完,李猛赶忙逃离父亲的‘魔掌’,背着小书篓,撒腿朝着丹凤门跑去。 “慢点跑慢点跑,千万别磕着碰着!” 李德良在后面大喊。 李猛脸一红,赶紧钻进人群,生怕被人发现,觉得他是一个还没有断奶的小娃娃。 李孝功嘿嘿一笑。 “我兄弟能有叔父您这样的爹,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德良白了他一眼。 “就你屁话最多,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 说着,李德良找人搬了个小马扎,竟然就坐在大门口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丹凤门,似乎打算等他儿子考完第一科出来... 李孝恭一阵无语。 刚要往回走,却又被李德良给叫住了。 “你上哪儿去?” 李孝恭莫名其妙的说道:“当然是回家了!” “不许回去,把李神通那个老笨蛋一块叫过来,还有李道宗,都坐在这里陪着老夫!” “老夫的孩儿一刻不出来,你们一刻就不许走,全都坐在这里,老老实实的给他祈福!” 第803章 这世间的事情,果然不仅仅是讲道理呀 科举制度出来总共也没几年,因此各式各样的规章制度还并不完善。 后来的科举制度之中,往往一考要考好几天,学生们需要自己携带干粮和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把这几天熬过去。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下次进来的时候夹带私货。 现在还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考完一科之后,需要等下午才能进行下一科,中间完全可以回到自己家休息。 一大群礼部的官员跑出来,大声宣读考场纪律。 “开门!” 随着唱礼官一声令下,丹凤门缓缓开启。 九成九的学子都激动了起来。 这是他们一生之中为数不多,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如果考不中的话,这也很有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进入皇宫外廷的机会。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都在皇宫的外廷之中!” “皇宫里果然跟传说一样,好大呀!” “这就是朝中百官每日上朝的甬道!” “我一定要考中!” “听闻,咱们这一次是用钦天监的地方来考试,希望道祖多多保佑!” 没见过世面的学子们,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眼睛都不够用的了。 但是对于以前经常出入皇宫的人来说,实在是没什么新鲜的。 马周他们几个就是这样,以前在《大唐周刊》编辑部任职的时候,经常性的需要跑到武德殿来督促一下印刷工作。 武德殿可不是在皇宫外廷,而是在正儿八经的皇宫内廷! 他们四个,加上李义琰和卢照邻,慢吞吞的朝里面走去。 “那边是三省官邸,房相他们每天都要去办公,看见那边了吧?那是六部的所在地,最中间的大门隶属于吏部,右侧是刑部和民部!” “在往东边看,那就是皇宫外廷的大牢,寻常人犯法,可关不进那么好的地方,只有朝廷的官员落罪之后,才会短暂收押在外廷的大牢内。” “西边是将作监和司农寺的地方,再往那边则是少府监和大理寺!” 四个人不断的给没来过皇宫的李义琰和卢照邻讲解,结果却引来了一大片学子的围观。 “我说是谁,对皇宫里竟然如此的了解,想不到竟然是宾王兄和义府兄啊!” “我们也想听听,皇宫外廷都包括了哪些地方,声音大一点!” 马周他们四个哈哈大笑,也不含糊,直接当起了讲解员。 正在三省官邸门前,朝这边观望的房玄龄等人,忍不住摇头轻笑。 “这几个年轻人呀,是一点儿的紧张之心都没有!” “马上就要到科举考试的时间,竟然还有心思领着他们参观皇宫!” 高士廉的脸上布满了阴云,他始终觉得科举培训班,乃是坑害天下读书人的毒瘤,看着马周等人走过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们有什么可紧张的,通过科举考试,他们也未必想要当官!” “明明早就有了更好的出路,非要跟这些普普通通的学子抢名额,你们说说,柳叶这是造的哪门子孽!” 萧瑀手上拿着一串念珠,悠悠的说道:“他们也是为了找一个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都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年轻学子,可惜呀,早就已经归顺了柳家!” “你们有所不知,那个叫上官仪的小胖子,公文写的相当漂亮,就连老夫这种沉浸在此道之中多年的人,也未必能超得过他!” 萧瑀惊叹一声,心下觉得格外可惜。 房玄龄淡淡的说道:“据老夫所知,这一次竹叶轩出身,参加科学考试的,总共也就他们五人而已,而竹叶轩当中,不管是在才学还是能力上,超过他们五个的也大有人在!” “只希望这一次,前三甲不要被竹叶轩的人给占走了,否则的话,朝廷丢脸可就丢大了!” “万一前三甲都出身于竹叶轩,还偏偏拒绝了朝廷给他们的官身,回去接着当商人,你我岂有脸面继续留在朝廷之中?” “幸亏那个叫王玄策的小子没有参加,否则的话,前三甲之中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可是王积先生亲自教出来的关门弟子!” 虞世南忍不住摇摇头。 “想当初柳叶也是一个读书人,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参加科举考试,取得一个官身,这才短短三年,别说是他了,就算是他手底下的人都瞧不上科举考试给的官身!” “这世间的事情,果然不仅仅是讲道理呀...” 一提起柳叶,诸位宰相的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大好看。 房玄龄抖了抖袖子。 “你们接着看吧,老夫还要回去继续处理柳叶带来的麻烦!” “那小子在江南也不安生,愣是把魏相给气走了,连带着搞出来一个什么传销的说法!” “这种趋势已经蔓延到了长安城,如今长安城里大街小巷,都能看见推销茶叶的人!” “这种趋势,绝对不能任由其发展下去!” ... 一个时辰后! 兴化坊的酒楼二楼。 李世民端着李承乾送给他的望远镜,眺望着皇宫的方向。 “着实是个好宝贝呀,称之为千里眼也不为过!” “也不知柳叶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总能发现这等奇妙之物!” 李承乾摆出一所狗腿子的样子,讨好般的说道:“这是柳大哥送给儿臣的,儿臣觉得有了此等宝贝,献给父皇才是正经事!” 李世民笑呵呵的点点头。 “你这孩子有心了,朕很喜欢这东西!” “如果是放在战场上,这东西能发挥大作用!” 刚刚喜笑颜开的李世民,下一刻就通过望远镜,看见看着七个人鬼头鬼脑的从丹凤门里溜出来,顿时把他气的不轻! “真是无理取闹,距离第一科结束还有半个时辰,这七个家伙竟然直接交卷了!” “这不是破罐子破摔吗?!” 王积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陛下不妨再看仔细一些,那七个究竟是什么人!” 李世民一怔,重新端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这才发现,那七个人赫然就是马周他们! 除了马周他们四个之外,还有李义琰和卢照邻,而最后一个,竟然是李猛! 第804章 这是一笔好买卖啊! 在空旷的大街上,七个人有说有笑的走着。 正端着一副望远镜,向那边张望的李世民,一脸悚然的表情。 如果是别人提前交卷,要么是根本就不重视他精心准备的科举考试,要么是在嘲笑,他这位皇帝出题出的太简单,水平太差,根本就用不了一个半时辰,就能把所有的题目都写完。 要知道,第一场考的并不是策论,而是经义! 说白了,就是把儒家经典拆分开的填空题! 这种题目,根本就没有漏洞可钻。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除了考验学子们知识的涉猎广度之外,还要考验他们的记忆能力。 李世民自认为,他已经把题目出的足够广泛了。 “就算是每一道题都知道答案,也至少要写将近一个半时辰,朕当初出题的时候,觉得大部分学子能填上六成就已经相当的不容易了!” 他很清楚自己对面这三个老家伙是什么成色,都是他们教出来,哪一个能差得了? 况且,就凭马周他们四个人的本事,哪怕三位老先生没教过他们,照样能在考场之上大放异彩! 换句话说! 这七个人在一个时辰之内就把他选的题目给写完了,而且有着充足的自信心! 这一刻,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态有点崩... 有那么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一下子出了七个! 王积哈哈大笑。 “陛下不必介怀,这七个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想必,陛下也知道马周他们几个的才学,卢照邻和李义琰丝毫不在他们之下,至于李猛...” 王积又是高深莫测的一笑,竟然就此闭口不言了! 李世民的脸色又变得有点不好看。 他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李承乾和李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咧了咧嘴,道:“父皇,这都是柳大哥的功劳!” “早在科举培训班开办之初,柳大哥除了送来八股文培训手册之外,还让马周他们带回来一种记忆方法,叫做记忆宫殿!” “一开始我们谁都没有在意,毕竟有自信过来参加科举培训班的人,大多数都已经做到对儒家经典熟稔于胸。” “不过这种记忆方法,对于李猛那样资质愚钝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赐之宝!” “这种方法其实很简单,柳大哥将其形容为空间记忆法...” 李承乾简单的把记忆宫殿描述了一遍,而后说道:“这种方法只能算是死记硬背,无法做到融会贯通,但是效率极高!” “再加上王积先生他们又给李猛押过题,在经过大量的学习之后,他所涉猎的知识,已经不比马周他们几个人少了!”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更加的悚然了。 “你的意思是,这世上还真有让愚钝之人,变聪慧的办法?” 这时候,李恪突然插嘴说道:“父皇想的偏颇了,所谓的聪慧从来都不是记忆力有多高,看一本书就能背下来,只能称之为神童,还远远不能称之为聪慧。” 李世民突然觉得,今天自己这两个熊孩子,说话似乎都比较有深度... 他又看向三位老先生。 三位老先生同时点头微笑,尤其是王积,脸上的皱纹的笑开了。 “这就是,老夫昨日邀请陛下这个时辰前来的意图所在!” “柳叶所设计的这种记忆宫殿之法,虽然属于投机取巧,不能让人掌握更深的学问,但是对于像李猛这样资质愚钝的孩子来说,完全是福音。” “如果有可能的话,老夫希望在天下所有的学舍,包括国子监和弘文馆,乃至地方上的官学,都推广记忆宫殿之法!” “陛下也清楚,经义是科举考试的必考项目,却也是最容易让天下学子浪费更多的时间,有了记忆宫殿之法,就可以提高他们的效率,从而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钻研那些较深的学问!” 李世民忍不住连连点头。 科举考试考经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他都更改不了。 因为这代表着儒家正统的地位,同时也考验了诸多学子的学习态度和耐力。 虽然记忆宫殿之法有点投机取巧的意思,但就像王积说的,只有让天下学子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钻研较深的学问,他举办科举考试才能选出更多的人才。 否则的话一个个只会背书,科举考试也就沦为笑柄了。 “那就等朕试过之后,再行定夺!” “不过既然在李猛的身上都能发挥起效,想必柳叶的记忆宫殿之法也有其独到之处...” “此外...难道柳叶就没有别的附加条件?” 在场的众人都是相识一笑。 看来陛下对柳叶,还真不是一般的了解。 李纲捋着胡须,笑道:“陛下神机妙算,柳叶确实是有一些条件,不过在老夫看来,条件并不算苛刻。” “比如,我国子监使用这种记忆宫殿之法,每年都需要支付给他竹叶轩一定的钱财,一切都要清清楚楚的写在契约上!” “钱财并不算多,像国子监这样的规模,每年也不过是两千贯而已,称得上是物超所值!” “如果是只有几十人的地方官学,每年也不过是四五十贯罢了!” 看着老夫子们喜笑颜开的样子,李世民心中忍不住悲哀。 在老夫子们看来,这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区区一千贯,就能让国子监所有的学生,节省大量的时间。 可他们怎么就没有算过,天下间有多少官学呢! 这是一笔好买卖啊! 而且,这些钱虽然不会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但花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官银! 和他的钱有什么区别?! 早就看出了柳叶贪婪本质的李世民,忍不住心中哀叹,但表面上却要给足了三位老先生面子。 “等朕回宫之后,就亲自试一试,三位先生可以做好准备,朕的旨意一发,就可以向整个大唐全面推广!” 第805章 李佑! 李世民并没有等下午的科目开始,在兴化坊的酒楼里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就回到了皇宫。 “大唐三百六十州,州州都有官学!” “这三百六十州,下辖一千五百多个县,至少有七成以上的县设立了官学!” “有的县还不止一两座!” “三位老先生实在是太糊涂了,平白无故让他柳叶钻了空子!” “不算国子监和弘文馆,光是天下各处的官学,都能让他姓柳的狠赚一笔!” “哪怕每一座官学,一年只缴纳四十贯的最低额度,每年他都能收到六万贯的真金白银!” “别人有了学问,一门心思想着教化天下,印成书甚至还要自己掏钱,偏偏只有柳叶,想出一个歪门邪道的学问,竟然还能狠赚一笔,这是什么世道!” 眼瞅着李世民大发雷霆,而且还涉及到柳叶,长孙皇后赶忙仔细听听。 虽然她并没有开口询问,但大致也能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了学问用来卖钱,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长孙皇后忍不住嘟囔了两声。 和李世民不同的是,她对柳叶的印象一直都是非常好的。 别的不说,光是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这两项,就足以让柳叶被称之为大唐的功臣了。 一切只能归因于...皇帝的小心眼儿又犯了! 这一次,长孙皇后罕见的没有劝慰李世民,而是上前说道:“陛下,臣妾也听明白了,柳叶似乎想到了一种可以提高记忆力的办法,咱们不如亲自试一试...” 李世民正在气头上。 就像长孙皇后所想的那样,他并不是真的生气柳叶赚钱,而是生气于,他没有柳叶那个赚钱的本事... “朕现在的心思全都乱了,如何能静心尝试呢?”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很简单,只需要一位刚刚蒙学完毕的皇子,看着他实验一番就够了!” 李世民想了想,倒是也挺有道理。 “如今哪一个皇子已经蒙学完毕了?” 长孙皇后笑道:“李愔和李佑今年才由权先生开蒙。” 李世民一摆手,道:“李愔就不必了,他那个三哥把他宠爱到骨子里,既然李恪已经有了这种记忆之法,肯定早就教授给李愔了,让皇五子李佑前来!” ... 贞观七年之时,李世民已经有了九个儿子。 李承乾最大,如今已经十五岁了,次子李宽早夭,一直到皇六子李愔,堪堪过了十岁。 剩下的孩子,还都被抱在怀里。 这里头,李承乾和李泰是一母同胞,都是长孙皇后所生。 皇三子李恪,皇六子李愔,乃是杨妃所生。 皇五子李佑,则是阴妃所生。 由于母亲的身份敏感,李佑和李恪、李愔兄弟俩,都属于那种从小没什么人看管,放任他们自由发展的孩子。 李恪和李愔是前隋皇室血脉,整天受到他们皇帝老子和满朝文武的防备。 李佑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母亲阴妃,乃是前隋名将阴世师的女儿。 阴世师这辈子立下了无数的赫赫战功,最厉害的一次,就是刨了陇西李氏的祖坟... 没错,就是李世民他们家的祖坟! 后来李唐王朝建立,李渊和李世民又杀了阴世师全家,只留下了阴妃一个人。 所以说,李佑这个倒霉蛋,血脉里头也带着原罪,向来不受李世民的喜爱。 十岁的小孩子满怀着忐忑来到紫宸殿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都没敢进去。 大宝站在他面前,也没好意思催,他都替这孩子心慌... “大宝公公,父皇召见我究竟是要干什么?” 犹豫了半天,这个腼腆的孩子,终于鼓足了勇气向大宝询问原因。 可悲的是,这些年来,李世民还是头一次单独召见这个不被他喜爱的孩子... 大宝心中满怀着怜悯,把整个事件的经过跟李佑说了一遍。 李佑听完了之后,脸都白了! “父皇要考验我的学问?!” 李佑差点撒腿就跑了。 要是没考验他的学问,顶多是挨顿板子,反正太监们也不敢下死手,顶多是躺几天罢了。 可要是考验了自己的学问,发现自己根本屁学问没有,就不是一顿板子能解决的了... 半大孩子吓得满头大汗,他连忙拽住大宝的袖子,道:“大宝公公救我呀!” 大宝柔声安慰道:“燕王殿下不必心急,这次跟以往不同,陛下主要不是考验你的学问,而是要试验那种记忆方法,燕王殿下您自小就聪慧,应该不成问题的,安心进去吧。” 万般无奈之下,李佑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往里走。 来到大殿之中,他赶忙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说道:“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每次看到这个不争气的孩子,李世民都气不打一出来。 他简直是太怂了! 怂的根本就不像他李家的血脉! “给朕站起来!” 李佑赶忙爬起来,腰板还不敢挺直,弯腰塌背的,显得有几分猥琐,又有几分可怜。 “这是一种名叫记忆宫殿的记忆之法,你速速学会!” 李世民把从李承乾那里要过来的记忆宫殿之法,丢在地上。 李佑面色发苦。 他的学问也仅限于识字罢了,让他速速学会一种学问,简直是天方夜谭。 哆哆嗦嗦的把那本小册子打开之后,李佑却是眼前一亮! 这本小册子上根本就没有多少文字,大部分都是插图。 只不过在插图的旁边,有一些文字讲解而已。 很简单,很直白,一看就懂。 “想不到,还能这样念书...” 李佑的眼睛直放光,仿佛发现了宝藏一般。 长孙皇后轻轻一笑,她有着统御后宫的职责,需要挽救那些不受皇帝重视的皇子。 之所以让李佑前来,也是为了给他一次表现的机会,让皇帝对他的看法产生改变。 看现在的情况,似乎李佑有些把握了... 看完了小册子之后,李佑信心满满,可是一抬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之后,又是一哆嗦。 李世民忍不住摇头轻叹,这个儿子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 这么怂,以后如何来管辖封地呢? “听权先生说,你接下来要学习《公羊篇》,就用你刚刚学会的记忆宫殿,来背诵《公羊篇》的前两节!” 第806章 没办法,该学还是得学呀 一个时辰后,紫宸殿之中! 李世民欣喜若狂地捧着那本小册子。 “想不到呀,实在是想不到!” “就连才开蒙的李佑,都能在短短时间之内,将一篇晦涩难懂的汉朝文章背下来,如果换成是个聪慧之人,不光速度更快,记忆的效果也一定会更强!” “好办法,好办法!” “得此至宝,确实应该推广向全国!” “朕要让全天下所有的官学,都教授记忆宫殿!”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神采。 很多时候都是屁股决定脑袋,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如果不坐在皇帝的龙椅上,就没有办法从全局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在王积他们的眼中,记忆宫殿是学习的利器,可以用最便捷的方式,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背诵下来。 效果虽然好,但是作用也仅限如此了。 除了提升学生们的学习效率,节省他们的时间之外,貌似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但是李世民看待问题的角度,跟他们不一样。 在立朝历代的皇帝之中,论起战略眼光,没有几个能超过李世民的。 他敏锐的发觉,记忆宫殿似乎并不仅仅只能用作学习... 他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将一名金吾卫叫了过来。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叫来的偏偏就是程处默! 程处默的武力自然不必多说,完全继承了他老子全部的本事。 就是可惜,才学实在是不行。 甚至都比不上他老子! 跟好多戏文上不同的是,程咬金这位表面上看起来粗豪的莽汉,其实出生于贵族家庭,虽然算不得太显赫,但在地方上,也是排得上号的。 一般情况下,出生于贵族家庭的人,学问都不会太差,就算走了武将的路子,识文断字,写写文章还是没问题的。 程处默则不然,从小就不喜欢舞文弄墨,他老子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干脆学到能认识字就够了,而后将一身的武艺倾囊相授。 前些日子的西域之战,程处默又跟着他爹捞了不少的战功,如今已经是金吾卫中的昭武校尉了。 品级不算高,但也要分在什么地方。 金吾卫当中的昭武校尉,含金量比外地的鹰扬将军都要高上几个层次! 只要是外放,最差也是一州的折冲府都尉。 李世民很重视这些年轻军官的培养,尤其是和他近在咫尺的金吾卫。 和刚才的李佑一样,把程处默叫过来之后,李世民直接把记忆宫殿的那本小册子丢给他。 李世民言简意赅的说道:“半个时辰,学会它!” 原本兴致勃勃的程处默,整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陛下,小臣...小臣愚钝!” “您这不是在刻意刁难我吗?!” 都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李世民太清楚程处默是什么德行了。 这小子,不光学问差,脑子也不怎么好使。 而且皮糙肉厚的,挨多少板子也不知道疼。 打是肯定不行的,估计他宁愿挨一顿板子,也不愿意多学半点学问。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以利诱之。 “听说你最近很不安分,难不成在金吾卫委屈你了?” 程处默吓了一跳,连忙单膝跪地。 “守卫陛下乃是我辈职责所在,小臣绝对不敢有别的心思!” 李世民呵呵一笑。 “朕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能在半个时辰里学会小册子上的内容,朕就给你一个外放的机会!” “原本苏定方在三原县练兵,结果那个家伙得罪了柳叶,莫名其妙的把自己藏匿了起来,如果你能够按照朕的要求,学会这本小册子上的内容,朕就让你去三原县练兵!” 李世民是真把这些年轻军官,当成自家的子侄晚辈看待。 知道硬的不行,干脆就来软的。 以利诱之,最巧妙的办法就是打蛇打七寸。 程处默想外放都快想疯了! 留在长安城里,实在是有些白瞎了他一身的好武艺。 果然! 李世民说完这番话之后,程处默的眼珠子都发光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陛下,给小臣两个时辰如何?” “两个时辰之内若是学不会,您就把小臣的脑袋剁下来!” 李世民忍不住翻了白眼。 这个憨货! “不行,就给你半个时辰!” 程处默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的他倒是一口冷气。 没办法,该学还是得学呀... 如果这一次不能抓住外放的机会,鬼知道下一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小臣先行告退,半个时辰之后再来进见陛下!” 李世民又拒绝了他的要求。 “就在这里学,朕要看着你!” 程处默的脸一抽抽。 这回,连找外援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翻开小册子。 和李佑一样,在看到小册子上的内容之后,程处默也是眼前一亮。 “没有多少字,全是图,这就好办了!” 柳叶所描绘的记忆宫殿之法,从本质上来说更像是一本漫画。 可以更加直观的体现出记忆宫殿的作用,也能够让那些学问比较差的人,一眼就能看懂。 程处默看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疑惑不解的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又赶紧低下头来继续学习。 “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之中的那么难呀。” 这就是记忆宫殿最巧妙的地方,哪怕是再晦涩难懂的内容,只需要学会的记忆宫殿,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记住。 因为它考验的并不是每个人的记忆力,而是一种空间想象能力。 比如说,堪称千古文章的《洛神赋》,晦涩难懂到了极致,普通人别说是弄懂里面的含义了,字都不一定能认得全。 一句“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若是不理解其中的含义,怕是读上一百遍都背不下来。 而记忆宫殿之法,就是充分发挥一个人的想象力。 完全可以将其比成是,一只来回乱扑腾的鸟,一条正在四处乱转的龙,一朵硕大的菊花,还有一株挺拔的古树... 内容用不着记,只需要将这张图片深深的印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就够了。 就算不能把原文复述出来,也能描绘出大概的意思。 第807章 柳叶那个臭不要脸的,不会一个人一个人的收费吧?! 程处默学了半个时辰,盯了半天紫宸殿廊柱上那巨大的匾额。 左右两块匾额,都是李世民亲手写的长短句。 李世民本来就才华出众,写出来的句子,水平自然也不错。 程处默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整个人看着瞬间舒缓了下来。 他信心满满的朝前走了几步。 “陛下,小臣学会了!” 李世民点点头,又将一本入门的儒家经典丢给程处默。 “别说朕太过苛责于你,这本书只不过是六七岁孩子的蒙学之作,你只需要背一下前两页就足够了!” 程处默早就想到了李世民会考验他的记忆能力,连忙诵读起来。 很快,他就背完了前两页。 虽然错误的地方很多,而且还有不少的大白话,但起码意思差不多! 李世民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心中是多么的高兴! “速速滚下去吧,朕会遵守和你之间的约定,用不了几天就会把你派到三原县去练兵!” 李世民简直是太高兴了。 他验证了心中的一个想法。 连程处默这样的笨蛋都能轻而易举的背下来文章,那么记忆宫殿之法就可以发挥诸多妙用。 等程处默滚蛋之后,李世民兴奋的在紫宸殿中走来走去,还一个劲的搓手。 长孙皇后抱着小兕子,从后殿走出来。 刚才皇帝考验程处默的场面,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却也知道个大概。 那本记载着记忆宫殿之法的小册子,长孙皇后早就看过了,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陛下为何如此兴奋?” 虽说神奇,也不过是背诵文章的时候快一些罢了,长孙皇后想不通,怎么皇帝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是打了大胜仗一般? 还不是一般的胜仗,最起码上一次西域之战,陛下就没这么开心过。 李世民兴奋的像个孩子。 拿着那本小册子,抓耳挠腮的样子,让长孙皇后感到一阵好笑。 “朕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李世民斩钉截铁的说道。 长孙皇后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一震,将熟睡之中的小兕子交给奶娘,来到李世民身边。 “莫非,陛下发现了这种记忆之法的其他妙用?” 李世民哈哈大笑,眼珠子仿佛能绽放出莫名其妙的光芒! “在王积先生他们眼中,这种记忆之法无非是背诵文章的时候快一些,能够节省学子们的时间罢了,虽然同样有着非凡的意义,但是在朕看来远没有那么重要!” “科举考试,考的可不只是学子们的学问,更多的还是他们的耐心,无论是管理百姓还是推行政策,操之过急都不是好事,所以天下要由读书人来管束,只有读过足够的书才能明白更多的道理,在读书的过程中,也能很好的磨砺他们的性子!”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了,用记忆宫殿来背诵文章固然快,但是等同于直接跳过了磨砺性子的阶段,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待,反倒有一些坏处,只能说在科举考试之前,临阵磨枪还能管用!” “同样,对于那些醉心于学问的儒士,也能起到一定的助力,他们可以节省时间钻研更深的学问。” “不过,记忆宫殿却可以在其他行业发挥巨大的作用!” “比如说,民部的那些数据!” “观音婢,你有所不知,自从柳叶麾下的十大会馆,开始收集各式各样的商业信息之后,民部也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搜集天下各式各样的情报!” “包括各地的人口,牛羊牲畜,田亩农地,都已经进行了清查,甚至包括一些比较隐秘的数据,其中不乏我大唐军队的整体数量,还有各种军械的数量!” “不管是朕,还是三省的诸位宰相们,在制定政策之前,都需要翻阅大量的数据再进行决策,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数据实在是太过于庞大,就算是亲自搜集数据的民部官员,也要调阅大量的资料之后才能最终确定下来数据。” “如果他们能将这些数据全都记在脑子里,朕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拿到想要的数据!” “想必你也清楚,有些政策不仅仅牵一发而动全身,时间效率同样重要,说不定在调阅资料的过程中,已经略过了发布政策的最佳契机!” “除此之外,朕还想到了一个关键之处,那就是...斥候!” 斥候,放在以后的说法就是侦察兵。 他们主要是用于刺探敌情和收集情报。 “自从贞观年以后,大唐掀起了多少战争,每一次的战争,都是因为有了足够的情报之后,朕才好发号施令。” “可历次战争,都出现过泄密的事件!” “秦汉时期发明的用火漆来封装军报,可以很有效的来隔绝秘密,情报从战场送到朝廷期间,不会有人打开盒子。” “可现在的工匠们,手艺越来越精湛,有几次朕明明看到火漆完好,可情报却莫名其妙地泄露了出去!” “经过将作监的研判,朕才知道,原来是有人以秘法打开了火漆盒子!” “可如果斥候们,能够将情报全都记在脑子里,免去写在纸上的过程,保密就再也不成问题了!” “看似一个小小的情报,说不定一旦泄露出去,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观音婢,你可知道对于战争而言,保密有多么的重要啊!” 听李世民说了半天,长孙皇后也终于明白了。 陛下为什么如此兴奋! 他是一个天生的战争狂人,任何一点对战争有益处的事情,他都会无比的痴狂! 长孙皇后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远见卓识,并不比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们差。 通过李世民的讲述,长孙皇后甚至能够延伸到一些细节的问题。 比如说,用来传递情报的密语... 时至今日,密语使用的还是几千年前的阴符经! 被人破解的风险性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将士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记下情报,而不落在纸面上,也可以有效的隔绝情报流失! “难不成,陛下还想将记忆宫殿推广到天下所有的府兵当中?” 李世民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不过这一次笑着笑着,他就突然卡壳了。 “嘶——” “朕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连天下的读书人想要学习记忆宫殿之法,都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如果真想推广到全军...柳叶那个臭不要脸的,不会一个人一个人的收费吧?!” 第808章 做生意,同样能够造福天下! 推广记忆宫殿,代价大归大,但相比于收益来说,却是非常值得的。 李世民从来不缺魄力! 他已经下了决心,哪怕是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也必须要将其推广开来。 不为别的,哪怕大唐的将士们,在战场上少死一两个,都是巨大的收获! 相比之下,王积他们的眼光虽然不算太长远,但在科举考试正在进行的当下,他们才是对记忆宫殿最为重视的人! 两天之后,四个科目的考试圆满完成! 那些参加科举培训班的学生们,按照事先的规定,回到了校舍。 在校舍中间的空地上,王积拿着一个铁皮桶做的大喇叭,不断向学生们讲解着,他刚刚拿到的考试题目。 “这次的题目并不算难,只要你们耐心琢磨,能想出至少三种破题思路!” “首先第一种...” 王积讲解了一整个上午,下面大多数的学生,脸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 用八股文来破题,实在是太爽了! 就像是钓鱼一样,哪怕是再有学问的人,也只能用鱼竿一条一条的钓,可利用八股文来破题,简直就是拿着一把巨大无比的网抄子! 一捞一个准,还一捞好几条! 马周等人互相挤眉弄眼。 就连一向孤僻的李义琰,都跟身旁的朋友嘻嘻哈哈的说笑着。 王积放下铁皮桶子,喘了几口气,这才重新将铁皮桶子拎起来。 “成与不成,就看你们的造化了,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老夫等人竭尽全力培养你们,希望你们能够在进入官场之后一心为民,不要辜负老夫等人的期望!” 说话间,李纲和陆德明这两位老先生,以及科举培训班的上百名助教,纷纷走到场上,冲着在场的学子们拱手一礼。 “愿诸位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哗! 将近四千名学子赶忙站起来,躬身回礼。 “多谢先生教诲!” 王积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表情。 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果然是人生一大快事! 此时此刻,他仿佛在大夏天喝了一桶冰镇酸梅汤一般舒爽! “都去吧,等放皇榜的日子,你们再聚集起来,不管得到怎样的成绩,都要过来知会老夫一声!” “贞观七年的科举培训班就到这里了,诸位再会!” 从讲完了题目开始,一直到深夜,王积他们几位先生就没干别的,轮番跟诸位学子们告别。 有的开怀大笑,有的嬉皮笑脸,但更多的,还是在三位老先生面前痛哭流涕的。 尤其是李猛! 他跪在王积面前,哭的像个月子里的娃。 虽说一个彪形大汉,他在一个枯瘦老头的脚下嚎啕大哭,场面显得很诡异,不过王积还是忍不住心中酸楚。 他抚摸着李猛的头顶,感慨颇深的说道:“为师对你教导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如今有所斩获,也算是老夫对得起良心了!” “据你所说,这次应该考得不错,想必通过科举考试没什么问题,此番回家之后,万万不要懈怠,读书乃是一辈子的事,懈怠一刻便是懈怠一生!” 李猛擦了擦眼泪。 这一年来他跟王积相处的时间最长,感情也变得很深。 眼瞅着一个连字都没怎么认全的莽夫,变得文武双全,王积对他可谓是再造之恩! “谨记恩师教诲!” “学生此番回家之后,一定继续钻研学问,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王积又柔声安慰了他几句,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跟这些学子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却总觉得有些舍不得。 要知道,他这辈子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教书育人,经他手调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可偏偏就是李猛他们这一批学生,最让王积不舍。 和王积他们一样,李纲和陆德明也在送别自己的学生。 两个老家伙的眼圈都有些发红! 到了最后,马周他们四个,外加上李义琰,和卢照邻这个小的,也上前跟几位老先生告别。 “先生,学生就不能放皇榜了,江南那边的差事实在是太繁重,我们离开了这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是大大的失职!” “今日就此跟先生告别,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前往江南!” 刚才还满心酸楚的王积,一听这话,顿时脸一黑。 “你们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一句训斥的话还没说完,王积就闭上了嘴。 当着这么多人,还是在刚刚参加完科举考试,就直接训斥他们几个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王积狠狠的瞪了他们几眼,道:“你们随老夫过来!” 说着,领着他们往屋里走。 半路上,还直接拽走了李纲和陆德明。 “哭什么哭,一会儿有的是你们哭的机会!” 王积没好气的说道。 来到屋子,三位老先生齐齐落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六个人看。 李纲和陆德明,也听王积说了他们几个人的想法,脸色同样黑的像锅底灰一样。 “你们真不打算留在长安城了?!” 听他们几个人的意思,好像就算是通过了科举考试,也不会留在朝中为官! 马周笑嘻嘻的说道:“还请三位先生多多担待,我等回长安,只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如今科举考试已经过去了,我等自然要回到江南继续干自己的差事!” 王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火气。 “胡闹!” “你们就跟柳叶那臭小子学吧,一点好都学不到!” “他完全是把你们几个给害了!” “明明是读书的好苗子,偏偏要跑去做生意,乃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你们...你们气死老夫了!” 王积狠狠的一拍桌子。 李纲也瞪着眼珠子,恶狠狠的说道:“以你们几个的本事,通过科举考试之后,陛下一定会将你们留在朝堂之上,让你们竭尽全力发挥自己的才能!” “舍大道而不顾,一门心思的往小道里钻,你们让老夫等人身为先生,该如何自处?!” 陆德明也气得不轻,不过...却并没有训斥他们。 因为他陆家,还要靠着竹叶轩赚钱呢... 马周拱了拱手,道:“先生此言差矣,做生意,同样能够造福天下!” “此外,先生们有所不知,已经有不下两百名同学,要和我们一同前往江南!” 第809章 撬了整个天下的墙角,难不成就为了给他赚钱?! 啥玩意儿? 马周的话,吓了三位老先生一跳。 由于过于惊悚,王积他们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你说什么?!” 王积哆哆嗦嗦的指着他们。 马周等人互相看了看。 “先生,此事确实是我们不厚道,不过也是听从了大东家的吩咐,才回到长安城。” “这一次,咱们科举培训班之中有将近四千名学子参加了科举考试,朝廷既然将我们这些参加过科举培训班的人,和其他的学子分成两榜来对待,也就意味着,这四千名学子之中,大多数都无法通过科举考试,只能寻找别的出路!” “如果本身家底雄厚也就罢了,可大部分人都出身寒门,失去了入朝为官的机会之后,他们连生活的来源都没有,在下一次科举考试来临之前,说不定会过得无比凄惨。” “因此,大东家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如果有愿意进入我竹叶轩的人,经过我们几个的筛选,就可以一同前往江南,在当地安排要职!” “这也是为了他们的生计考虑!” 李纲的眼珠子都要喷火了! 他再也无法恪守涵养,指针马周的鼻子怒骂道:“放屁!” “你们舍弃大好的前程也就罢了,竟然还忽悠其他的同学一起跟你们去经商,老夫...老夫打死你们!” 辛辛苦苦教出来这么多好学生,马周二话不说就带走两百个,而且这两百个估计还是四千名学子之中的精英,甚至有可能一多半都拥有通过科举考试的才能! 脾气再好,此刻也忍不住了! 说着,李纲竟然真的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朝着马周狠狠的砸了过去。 身手不错的来济,赶忙将茶杯接住,而后小心翼翼的放回李纲旁边的桌子上。 他笑嘻嘻的说道:“先生千万不要动怒,这可都是我家大东家的安排。” “您也知道,如今我竹叶轩之中人才稀缺,各式各样的产业遍地开花,别的也就不多说了,光是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这两项就关乎到国策,人手实在是不够用。” “再着急忙慌的甄选人才,实在是太过于麻烦,无奈之下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借用科举考试,先对人才进行一定的筛选...” 就连脾气不错,再加上想靠着竹叶轩赚钱的陆德明,此刻都忍不了了! “混账,有辱斯文,你们简直是在藐视圣人!” 这回,三位老先生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们又被柳叶给利用了! 柳叶不光用科举培训班来赚钱,还要在朝堂之上谋取利益。 借用记忆宫殿,更是在天下各地的官学之中大翻特赚! 而赚钱,还只是柳叶的目的之一,他更大的目的是想要借机挖朝廷的墙角! 合着,从一开始就是他规划好的! 太不要脸了! 刚才送别学生的时候,是心中酸处得眼圈发红,现在三位老先生气的,整张脸都红了! “滚出去,都给老夫滚出去!” 砰砰砰! 王积把桌子拍的砰砰坐响。 几个人连忙往外走,不敢再触怒三位老先生。 “慢着!” 王积忽然开口。 “卢照邻,难不成就连你也要跟他们前往江南吗?!” 卢照邻一缩脖子,毕竟年纪还小,听到先生的质问,不由得一缩脖子,向年纪最大的马周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马周却仿佛没看见一般,不光没管,脚步反而更快了,一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其他人也没比他慢多少,只有老实厚道的李义琰,稍微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也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卢照邻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一群不讲义气的家伙...” 他只好苦着脸转过头来,冲着三位老先生拱手。 “三位先生,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竹叶轩的柳大东家,从朝廷手里要来了一些名额,可以在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上自行任免几位官员,而且一上来就是六品官,要比通过科举考试入朝为官的品级更高...” “三位先生也都知道,学生身负血海深仇,只有得到足够的钱财和权力才能报仇,还请先生们成全!” 这番话,说的三位老先生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积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一般,他虚弱无力的摆了摆手。 “滚滚滚,统统都滚!!” 眼瞅着卢照邻小跑着出去,王积整个人瞬间瘫在椅子上。 “老夫又被姓柳的利用了一回,若是不考虑到舟车劳顿,老夫现在就想赶往江南掐死那个家伙!” 李纲猛的站起来。 “周车劳顿算什么?!老夫这就去江南好好问一问柳叶那小子,撬了整个天下的墙角,难不成就为了给他赚钱?!” 陆德明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没有办法的,那小子巧舌如簧,机变百出,咱们三个老家伙光耍嘴皮子,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何况,刚才那几个小家伙说的也没错,这次光是参加过科举培训班的就有四千人,不少人若是失败了,连出路都没有,对于他们而言,去江南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何况肯答应他们前往江南的人,必然出身寒门,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人,一门心思往朝堂里钻,没必要为了些许钱财就放弃自己的前途。” 王积深吸口气,道:“此事不算完,柳叶把老夫的关门弟子忽悠,这份仇还没来得及报,今日又增加了新怨,这一次老夫定要他好看!” 叩叩叩!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传来。 回到长安城的赵怀陵,满脸笑容的走进来。 瞅着三位先生并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赵怀陵笑呵呵的拱了拱手。 “三位先生,在下遵照我家大东家的吩咐,特意给三位送上一份礼物!” 他将三份契约放在桌子上,道:“我家大东家愿意斥巨资,在长安城修建一座恢宏无比的图书馆,竹叶轩只占了四成的份子,剩下的六成由三位先生平分!” “图书馆中可谓是包罗万象,我家大东家甚至都已经跟朝廷商量好了,借用武德殿的印刷作坊,对那些珍藏多年的孤本进行复刻!” “在下也是读书人,清楚这件图书馆的意义所在,想必三位先生,也心知肚明吧...” 第810章 这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 “什……什么?!” “你所说的孤本,可是皇家的珍藏?” 别人还没什么反应,李纲却一下子站了起来。 赵怀陵微微一笑。 “可不仅仅只有皇家的珍藏,各大王府,还有赵郡李氏,荥阳郑氏,以及一部分世家豪族的珍藏,都被我家大东家给挖出来!” “最重要的是,里边不仅仅有各式各样的儒家经典,可谓是天文地理,包罗万象,甚至还有道家珍藏的秘籍,以及孙思邈孙先生亲手所着的医书!” 这下子,就连王积和陆德明都站起来了。 除了陆德明有一个偌大的家族牵绊着他,需要钱财来支撑之外,其他两位老先生对钱财都可谓视若粪土。 他们对于钱没有别的奢望,所谓的六成份子,也不过是过往云烟罢了。 那些孤本,才是真正的价值! 不管是皇族还是各大世家门阀,都对自家的学问严防死守,生怕别人学走。 平头百姓和寒门学子之所以学问不行,并不是他们的智慧不够,而是因为很多书籍他们压根就看不到! 比如说《尚书》,在任何一个科目的考试之中都是必考项目,他们只能看到原着而已,虽然原着的出处有待商榷,已经有人提出,现在的《尚书》,乃是晋朝时期的伪作,但不管是原着还是伪作,都晦涩难懂,如果不加以注解的话,大多数人都看不懂。 这也就造成了,大多数出身平凡的学子,就算拿到了书,也无从下手。 因为历朝历代对于这本书的解读,都掌握在博陵崔氏的手中! 他们家一天不把这些解读本拿出来,在考《尚书》内容的时候,外人永远都比不过崔家。 同样,对于各种儒家经典的注解,也都掌握在各大世家门阀手中。 如果能够把这些孤本的拿出来,意义能远超他们所举办的科举培训班! “柳叶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李纲不可置信的说道。 赵怀陵打了个哈哈。 “先生,这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办不到的话,只能证明钱还不够多。” “筹备这间图书馆,虽然是上个月我家大东家临时起意,但手底下的人都相当尽心,短短时间之内,已经和那些家族全都谈妥了,无非是进行一系列的利益交换罢了!” 三位老先生都明白过来了。 那些中小型的家族,完全能够以利诱之,不听话的,凭借柳家的手段,随时随地都能碾死他们。 至于向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那样的五姓七望,早就已经跟柳叶好的穿一条裤子了,这些小要求,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是麻烦。 恰恰相反,他们还能够用族中的藏书来换取名声! 而且! 多半也都从柳叶的手里拿到了一些利益,毕竟,柳家手里掌握着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这两件利器,只有别人上赶着求柳叶,柳叶压根就没必要求他们。 至于皇族... 太子就能办到的事情,根本就用不着柳叶操心。 对于他们这些大儒来说千难万难,到了柳叶面前,只不过是一句话就能解决... “这算是柳叶对老夫的补偿吗?” 王积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赵怀陵。 赵怀陵又冲他拱了拱手。 “大东家说,这并不算是补偿,只能说是对王积先生,还有李纲先生和德明先生的的激励!” “朝廷明年还会召开科举考试,有了今年的例子,明年科举考试的难度必然会陡增无数倍,所以还要辛苦三位,明年多多努力!” ... 长安城的风,吹不到江南。 在酷热潮湿的天气之中,柳叶彻底不出门了。 他一天一天的算日子,李青竹的预产期也就在这几天了。 原来李青竹不让柳叶的夏天喝冷饮,担心他受病,不过现在,李青竹却最耐不得热。 房间里早早就摆放上了一座冰山,两个小丫鬟正拿着大蒲扇,往李青竹的方向扇凉风。 柳叶在李青竹看不见的时候,偷偷从桌子底下拿起一瓶子冰镇酸梅汤,赶紧喝上两口,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翻看着从长安城送过来的书籍目录。 最近李青竹也嘴馋的厉害,有一座冰山给房间降降温也就罢了,冷饮是绝对不敢给她喝的。 不过,柳叶刚喝了两口,就被李青竹给发现了。 “明明就有现成的冰镇酸梅汤,你偏偏告诉我还没来得及准备,自己却偷偷的喝了起来!” “你这人...真是的!” 李青竹有些不悦的坐直了身子。 柳叶赶紧上前扶着她躺下来。 “可不敢乱动,老孙头说了,你的预产期就在这一两天,说不定什么时候羊水就会破,再加上胎位有点不正,好好躺着才是正经事!” 说着,柳叶有些心塞的,把刚喝了两口的冰镇酸梅汤丢到垃圾桶里。 “我也不喝了!” 李青竹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也就在这种时候,她才舍得冲柳叶使一使小性子。 “这还差不多!” 柳叶叹了口气,道:“中午想吃点什么?” 李青竹想了想,说道:“上次你做的那种油焖大虾不错,拌野菜也要来一点儿,嗯...还要鲜榨的果汁!” 柳叶点点头,赶紧去准备李青竹的午饭。 小两口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吃了中午饭,柳叶刚搂着李青竹躺下,突然发现屁股底下有些湿。 柳叶大惊失色! “破了破了!” “羊水破了!” 由于是第一次,李青竹也格外紧张,感觉肚子里有些变化,脸都吓白了。 咣当! 随着柳叶喊出那一嗓子,大门被人猛的一脚踹开。 李渊和独孤老太太,以很不符合他们岁数的速度冲进来,满脸关切之色。 “快把孙思邈叫过来!” “稳婆?!早就备好的几个稳婆呢?!” 都不到一分钟,孙思邈带着几个稳婆也冲了进来,连带着来了一大群人! 裴大娘子紧跟在孙思邈身后,看见屋子里来了这么多的人,顿时发飙了! “所有男人都给我出去!” “赶紧按照事先的准备,把东西都拿过来,剪刀,纱布还有热水,速速去取!” “采薇,把帐帘竖起来!” 第811章 今天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估计要血流成河了 对于女人来说,生孩子简直就是去地府的门口溜一圈。 在这年头,这种情况尤为明显。 大唐的生育率低到令人发指! “贵人放心,老婆子亲手接生过不下上百个孩子,平平安安落地的能有八十多个呢!” “那几个跟老婆子一起来的稳婆,也都是扬州城里出了名的好手,您把心放在肚子里!” “何况,那边还有孙神仙坐镇呢!” 听到稳婆的话,柳叶恨不得亲手把她掐死。 接生一百个,平平安安落地的只有八十个,放在后世能直接把她给毙了。 她竟然还好意思炫耀! 柳叶虽然跟老孙头学了不少的医疗知识,这些日子以来也在恶补关于女人生孩子方面的医术,但终究是个门外汉。 听稳婆的意思,她的技术已经相当高超了。 柳叶把心里面所有的神仙佛陀之类的,全都拜了一个遍。 这时候,已经不能再计较什么信不信的问题了,但凡是有一点希望,柳叶都不能错过。 “老天爷呀,我柳某人这辈子乐善好施,从不坑害别人,一定要让我的孩子平平安安降生!” 赶紧把稳婆推进去,柳叶在大门口坐立不安。 女人全都进去帮忙了,就连小武,都端着一盆刚烧好的开水冲锋在前。 裴大娘子拿出大家长的风范,听到外面吵的厉害,‘咣当’一声踹开大门。 “都给老娘闭嘴!” “要是你们在这吵吵,扰得夫人心烦,老娘扒了你们的皮!” 裴大娘子是真急了! 不管是从情义上来讲,还是从他们家的未来考虑,柳家的长子或者是长女,都不容有失。 刚刚赶回来的许敬宗,也急忙说道:“都闭嘴,王玄策你守在楼梯口,不允许任何人再上来了!” 裴大娘子赶紧把门关上,重新回去忙活。 王玄策顶多也是把人拦在二楼的楼梯口罢了,此时此刻,一楼大厅里早已人满为患,就连大街上都站满了人,乌泱乌泱的,看着有些渗得慌! 但凡是在扬州城里的大家族,或者是有头有脸的人,早就准备好了。 现在是柳家最为关键的时刻,如果这时候不来贺喜,以后就没有走动的可能。 但凡是跟柳家有合作,以及想要跟柳家合作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 身份地位最高的六大家主,以马家主为首,站在一楼楼梯的拐角处,满脸兴奋之色,比他们自己家生了孩子还要开心。 “老天爷呀,希望柳家能生个儿子!” “一定要儿子!” “咱们的希望可全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陆敦信和他们站在一起,鄙夷的看了他们一眼。 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些家伙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一旦得知柳家的第一胎是个儿子,这些家伙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攀个娃娃亲。 柳家来到江南,对于六大家族而言,可不仅仅是给他们带来了一桩天大的生意,更是一次发展的机遇! 陇西贵族和山东士族,已经将朝堂之上的权力牢牢地攥在掌心,他们不可能再给江南华族分一杯羹。 除了赚钱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发展的路子。 不管是世家门阀,还是平头百姓,赚钱都不容易,也只有抱紧柳家这条大粗腿,他们才能够安安稳稳的把家族延续下去。 否则的话,迟早要被北方的那些强悍家族生吞活剥! 如果柳家生的是闺女,哪怕只看李青竹这个长公主的身份,能配得上这个闺女的男孩子,整个江南也没几个。 只有生儿子,他们才能攀上娃娃亲。 正妻是显然不可能的,哪怕是做个妾,也足以让柳家多多的拂照他们! 这些人,甚至比柳叶还希望,柳家的子孙平平安安降生! 哗!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中年汉子不管不顾的走进来,沿途愣是没人敢拦他。 侯君集面无表情的来到一楼楼梯的转角处,四下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陆敦信的脸上。 “现在情况如何了?” 如今朝廷势大,侯君集俨然已经成了在江南说一不二的人物。 除了柳叶这个扬州大都护的身份能够压得住他,他甚至都没把六大家族的家主放在眼里。 这群人里头,也只有陆敦信才能让他高看一眼。 而且他看得起的,也不是陆敦信,而是陆敦信他爹陆德明! “大将军,长公主殿下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进去了,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侯君集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而后再次环视四周,冷冷的说道:“所有人,都给本将军滚到门外去!” 没人敢拿侯君集的话当耳旁风,他在江南的威慑力,甚至还在柳叶之上。 柳叶能断送了他们的家族前程,侯君集完全能随便找个理由,断绝了他们一大家子人的活路! 众人齐齐一哆嗦,连忙往门外撤,只有陆敦信还留在原地。 陆敦信迟疑了一下,“大将军是不是增派一些人手?现在登科楼周围人多嘴杂,万一有人生了坏心思,可就把咱们江南所有人,都拉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侯君集一边卸去甲胄,又让人把他的腰刀拿到门外去,免得凶煞之气冲撞了吉祥的意头。 登科楼里的人带兵器,那是为了保护李青竹的安全,可他要带兵器,就有些太敏感了。 毕竟,他跟柳叶算不上是朋友,甚至还有着不小的旧怨。 “本将军已经派遣了五百名精兵猛将,驻守在登科楼周边,不会有任何意外,何况,你以为他柳家的人,就是吃干饭的吗?” 说话间,侯君集朝这几个方位指了指。 陆敦信一怔。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正抱着一把巨弓,站在登科楼穹顶的横梁上。 席君买,孙仁师,刘仁轨三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登科楼的几处重要方位上。 “你不是将门中人,不懂的这里头的门道,柳家的人早就有所准备,怕是提前收到了一些风声,有这些人在,只要不是大军出击,没人能够影响长公主殿下生孩子!” “且看着吧,今天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估计要血流成河了...” 第812章 你当本将军闲的难受,跑到登科楼看热闹不成? 任何一个大家族在发展的过程之中,都免不了要得罪人。 虽然柳叶已经尽量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但还是有不少的人恨他入骨。 杀掉柳叶和李青竹根本就不现实,这么做不仅仅会激怒朝廷,还会给他们带来灭门之祸! 可到了今天这种关键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他们只要搞出点动静,就很容易让李青竹受到惊吓,哪怕是一点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孩子无法平稳降生。 这就是某些人的最终目的! 任何一个时代,人们对于子嗣都无比的看重。 一旦这个孩子无法平稳降生,对于整个竹叶轩来说,都是一次猛烈的打击! 甚至会出现人心不稳的情况! 登科楼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绝大多数都是前来庆贺的,但也避免不了,有人包藏祸心!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侯君集盘膝坐在楼梯上,原本正在闭目养神,他抖然间正开双眼,抬头向着穹顶上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马提起他手里的巨弓,张弓搭箭,一道箭矢肃然飞了出去! 嗖! 箭矢从窗户口飞到大街上,毫无征兆的,直接把一个人给射飞了出去,重重的定在街对面的墙壁上! 哗! 周围的人顿感惊悚,拼了命的四散开来。 “这...这好像是顾家的人!” “嘶!顾家的人竟然敢在这时候耍阴谋诡计,顾延祖那个老家伙是不想让他全族人活了!” 啪嗒! 一杆赤红色的小旗子,从那个被射死的人手中掉下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要给某些人发信号呀... “没用的,就算是顾家的人,他们也绝对不会承认,何况还没有动手就被柳家的人给发现了,这根本就算不上是把柄。” “确实是没办法,柳家的人能提前发现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能不能抓到他们家的把柄!” “不管有没有把柄,以柳家的实力,顾家这一次铁定都要完蛋了!” “我倒是听说,前两天顾家的人都在搬离扬州,说不定这个时辰都已经走光了...” 人群议论纷纷,有些人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登科楼之中,冲出来两个盔甲鲜明的老汉,拽起那个倒霉蛋的尸体,就隐没在了人群之中。 屋里,侯君集目光灼灼地盯着小马。 刚才那一手,实在是太惊艳了! 不过为何总感觉有点熟悉? 侯君集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如果登科楼里的人在这种情况之下出了意外,他这个扬州大都督也逃不了干系! “有些人的胆子还真是大,为了报复柳叶,连全族的性命都不顾了。” 侯君集冷冷的说道。 陆敦信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眼睛顿时瞪的老大! “还真有人敢在这时候下黑手!” 侯君集瞥了他一眼,道:“你当本将军闲的难受,跑到登科楼看热闹不成?” “告诉你,本将军的斥候,早在好几天前就,已经全部砸到了扬州城各个角落,想要下黑手的可不只是一两家!” ... 扬州城外。 一片灌木丛当中。 高大的灌木丛剧烈的摇晃着,时不时传来,一阵金铁相碰的声音,偶尔能夹杂着几声惨呼。 下午的太阳正毒,反而导致视线有些模糊。 如果是在晚上,月光照着,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灌木丛中那密集的刀光剑影! 厮杀很快就结束了,十几个普通百姓装扮的汉子,将尸体掩埋,匆匆撤了回去。 他们刚走没多久,一个穿着黑色贴身细甲的老汉,抱着大树滑了下来。 有一个就有两个,十几个老汉出现在原地,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还得是百骑司的人呀,干起这种活来,要比咱们精细的多!” “不过,现在百骑司的人身手要比原来差不少,想当初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百骑司可要比咱们玄甲军出身的老兄弟都要精锐的多!” “当年那些令人生畏的汉子们早已经退下去了,现在都是一群毛头小子而已,活干的精细,也是因为有那个老道士罩着!” “还真别说,百骑司那个时常去找大东家的老道士,身手还真是不错,别人都没发现咱们,就他在刚才动手的时候,还抽空往我这边瞅了一眼!” “都别说废话了,大东家早就说过,今天有不少人要浑水摸鱼,咱们万万不能放松警惕,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先砍死再说,一切都有大东家兜着!” “不管是公子还是小姐,只要稳稳当当的降生,以后咱们的子嗣,就有了能依靠的人,大伙儿都使把劲,在夫人生完孩子之前,防卫工作上绝对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众人纷纷点头,身形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灌木丛之中。 ...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小马站在登科楼穹顶的横梁之上,三次出箭,每一箭都格杀勿论。 整个登科楼内外安静的可怕! 一个偏将匆匆进来,在侯君集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侯君集猛的站起来,道:“陆公子!” “这里先交给你了,本将军会把带来的五百人全都留下,一旦出现变故,要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本将军!” 他不等陆敦信回答,就大踏步的离开了登科楼。 陆敦信只能苦笑一声。 “看来我还是太嫩呀,原以为只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就能等待柳家的下一代降生,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然会搞出这么多的乱子!” 他当然看得出来,不管是柳家还是侯君集,都早有准备,甚至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 说不定,远在长安城的陛下都早就派来了人手,保护李青竹的安全。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高高兴兴的跑过来给人家庆贺...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 这可是送给柳叶人情的一个大好机会,绝对不能让侯君集专美于前! 陆敦信急忙跑到楼下,对自己带来的人说道:“不管家里在扬州城里有多少的青壮劳力,只要是能信得过的,全都叫过来,最好能带上一些兵器,就算帮不上忙,起码也要装装样子!” 第813章 陈硕真送来的礼物! 柳叶没心思理会外边究竟发生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房间的大门,心中万分紧张。 “这都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 关心则乱,一时之间,被人们一直视为城府极深的柳叶,都失去了方寸。 许敬宗安慰道:“大东家放心,夫人的身体本来就康健的很,还有孙道长坐镇,不会出现意外的,当初我在那口子生昂儿和颦儿的时候,都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孩子生下来照样白白胖胖的!” 李渊和柳叶一样站不住脚,背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心中烦躁的厉害。 站在他们的位置,当然也能看见小马曾经三次出手。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有三拨人图谋不轨! 心中烦闷至极的李渊,咬着牙说道:“都怪那些图谋不轨之人,非要趁着如此关键的时刻搞风搞雨,且等老夫的重孙儿平安降生,老夫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生吞活剥!” 老头子这回是真生气了! 听到这番话,在场之中除了柳叶和许敬宗之外,剩下的人齐齐一哆嗦。 就连向来深受李渊宠爱的许昂,都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挪了挪。 他从李渊的这番话里,听出了浓浓的杀意! 这时候,王玄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表情走上楼,他看了看柳叶,似乎知道现在柳叶的心已经乱了。 又看了看一脸暴躁的李渊,只能来到许敬宗的身边,轻声说道:“大掌柜的,三不管那边来了两个人,说是送礼物给夫人...” 许敬宗一怔。 三不管?! 岂不就是陈硕真送来的礼物? 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打扰柳叶和李渊。 许敬宗说道:“你继续去楼梯口守着,不要让别人上了,我亲自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的走下楼去,来到一个僻静的房间之中。 房间里,两个看起来稀松平常的男子立刻起身,桌子上还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礼盒。 “想必您就是许大掌柜吧?我等奉圣母的派遣,前来给长公主殿下送一份礼物!” 许敬宗对陈硕真没什么好感,更多的还是警惕。 不过来者是客,双方也没有到真正撕破脸皮的地步,许敬宗冲两人拱了拱手。 “烦请两位小兄弟代许某,多谢陈姑娘!” 两个男子呵呵一笑。 “我们的差事已经办完了,临来的时候,还撞上一拨看起来行事鬼魅之人,就顺手替长公主殿下解决了。” 说着,其中一人,把一个腰牌交给许敬宗。 许敬宗看清楚腰牌上的字之后,心头一惊,再次拱手道:“多谢两位,不过有时间的话,两位不妨在登科楼多住上几日,许某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许大掌柜不必客气,我等还有别的差事,就不久留了,告辞!” 许敬宗亲自将两人送到后门。 前边人多眼杂,万一这两个人暴露身份,麻烦可就大了。 别人不说,外头可还有侯君集留下来的五百精兵呢! 侯君集和陈硕真之间的仇恨,那才叫不死不休! 想当初,在西湖边的时候,陈硕真差点要了侯君集的老命! 而许敬宗之所以对两人的态度变得如此客气,完全是因为那块腰排上写着一个‘孔’字! 孔家的人竟然也掺和了进来! 回到接待那两个男子的房间之后,许敬宗看的那个腰牌,无奈的说道:“作死的孔家呀!” “老老实实的守着曲阜祖地那点田产,不好吗?” “非要在这个时候找夫人的麻烦,这下子肯定要把太上皇和公子全都逼急了!” 许敬宗小心的把腰牌收入怀里,目光随之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礼盒上。 都是方方正正的,看不出什么稀奇的地方。 打开那个小的一看,许敬宗吓了一跳,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里头摆放的竟然是一颗人头! 仔细一看,竟然还是个老熟人! “顾延祖?!” 许敬宗急忙平复下心神。 “这个家伙早在好几天之前就举族搬迁出了扬州城,公子也是发现了他的这个举动,才会提起小心,甚至不惜邀请侯君集过来护卫...想不到这个老家伙竟然死在了火凤社的手里!” 许敬宗赶紧把盒子关上,看起来实在是太渗人了。 就看像另外一个大盒子,心里头忍不住犯嘀咕。 “里头,不会是几条胳膊几条腿吧...” 他深知现在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再给柳叶和李渊添腻,只好强忍着恶心,把盒子打开。 打开一看,许敬宗又给愣住了。 最上头放着一封信,字体很娟秀,一看就是女子写的。 当初陈硕真在家里也呆了一段时间,许敬宗认得出来,这就是陈硕真亲笔所写的。 而书信的下方,竟然是一大堆小孩子穿的衣服! 拿起最上面的一件五毒褂子,针法很细腻,一看就知道秀这件五毒褂子的人下了真功夫。 许敬宗又拿起那封书信,上头写着,长公主殿下亲启的字样。 “她这是什么意思?” 许敬宗满腹的疑惑,并没有把书信打开。 “还是等着公子腾出手来,再琢磨火凤社的事情吧...” 许敬宗叫人把这两个礼盒都收起来,重新回到二楼。 ... 这一个下午,扬州城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在某些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早就已经乱套了! 侯君集像狗一样被人在扬州城周边,遛了一百多里路。 他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娘的,火凤社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 侯君集眼睁睁的看着一群黑衣人窜到山林之中,想追已经没有可能。 像这样的情况,今天下午遇到了不下七次! 都是眼瞅着就要抓到人了,突然冲出来另一批人,将他们救走。 被耍了这么多回,侯君集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回去!” “火凤社的人,明显是在给某些事情打掩护,不管怎么说,守住扬州城就不会出太大的纰漏!” 他又带着人急吼吼的往城里赶。 刚一进城,就得知长公主殿下终于生了的消息! 侯君集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夜幕悄然降临的扬州城,有气无力的说道:“终于结束了...” 第814章 小家伙,你可让为娘吃尽了苦头呀 仇人多,自然也就要多多小心。 柳家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放松警惕,不过在柳家长女出生的那一刻,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不管是柳家的人,还是那些暗中想要冲柳家下黑手的人,都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许敬宗很自觉地担任起了大管家的角色,当他把所有的情况都收集起来之后,甚至都没有向柳叶和李渊汇报。 整个登科楼上上下下,一片张灯结彩,简直比过年还要乐呵。 登科楼扬州分号的掌柜,激动的浑身打摆子。 大小姐出生在了他的店里,简直就是天大的荣耀! “有了这份荣耀打底,老夫倒要看看,究竟哪个地方的掌柜还好意思跟老夫吹嘘!” 他顾不上别的,赶忙去筹备庆典。 想都不用想,夫人刚刚生完孩子,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离开的,少说也要在他这里休养一两个月的时间。 而在此期间,天南海北的人,包括长安城的贵人呢,必然都会过来庆贺。 这是柳家的头等大事,也是所有竹叶轩员工的喜事。 “每人二十贯的红包,无论职务高低,都要讨个彩头!” 许敬宗一声令下,也顾不得登科楼江南分行的财政状况是个什么样子了,斥巨资给所有的员工发赏钱。 一时之间,整个扬州城都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来到登科楼说一句吉祥话,最次也能炒一顿饱饭吃! 首先到位的,是扬州城以及周边地区的乞丐团体。 至少有两三百个乞丐,拄着拐棍端着盆儿,聚集在登科楼门前,漂亮话不要钱似的喷出来。 往日趾高气扬,看见乞丐会第一时间将他们赶走的登科楼伙计,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在掌柜的主持下,一只只烧鸡,一块块卤肉,甚至是一盆盆的铜钱,玩了命的撒过去,引得那些乞丐们疯狂争抢。 “贵人们公侯万代!” “柳大东家威武!” 乞丐们想不出太过于冠冕堂皇的话,不过站在门口的登科楼扬州分号掌柜却笑得格外开心。 对待乞丐都如此,对待扬州城里的百姓自然要更好一些!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是我竹叶轩的大喜事,以前我们登科楼虽然举办过不少次活动,但跟这一回相比,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文钱,我们只需要讨个一文钱的彩头,谁都能进来大吃一顿,只希望进来的人,能够向我家大小姐说句讨喜的吉祥话!” 这番话一说出来,全城的老百姓恨不得‘踏平’登科楼! ... 外边的热闹,影响不了登科楼内部的安宁。 李渊抱着自己的小重孙女儿,笑的整张老脸仿佛一朵绽放开那个菊花,褶子都快笑平了! 那目光柔和的,仿佛眼睛里能滴出水来。 柳叶站在一边,满脸的不乐意。 明明是自己的闺女,生下来之后,这个抱完了那个抱,自己都没来得及好好稀罕稀罕。 刚要凑上前去,李渊就一个白眼瞪过来。 “去去去,休要打扰宝贝睡觉!” “你小子毛手毛脚的,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去看看老夫的宝贝孙女怎么样,给你生了一个大胖闺女,偷着乐去吧!” 柳叶脸一黑,要不是看闺女睡得正香甜,真想跟着老头子大吵一架。 你一个外曾祖,跟亲爹抢孩子?! “哈哈哈,我皇家有后了!” 看得出来,李渊已经开心到了极点。 “小家伙七斤重呢!” “哎呀呀,眉眼之间像绝了咱家夫人!” “以后也一定是个大美人!” “也不知谁家的小子,能有福气跟咱家大小姐喜结连理!” “现在想还太早,我看呀,一定要是那时候顶尖的年轻俊才!” 一群人吵吵个不停,引来两个敏感的男人怒目而对! “都给老夫滚出去!” 李渊顿时发飙了,柳叶干脆直接上手,把所有人都推到门外。 眼瞅着李渊不肯撒手,只能可怜兮兮的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闺女。 虽然刚生下的孩子小脸皱巴巴,但柳叶看在眼里,心都快化了 这是自己的闺女啊! 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李渊又瞪了柳叶一眼。 “你怎么还不去看望一下老夫的宝贝孙女?!” 柳叶怒道:“你以为我不想吗?!还不是独孤老太太死活不让我进去!” 李渊一愣。 “说的倒也没错,刚刚生完孩子,不光需要静养,在清理干净之前最好也不要见男人,这对青竹和对你都不好。” 柳叶伸手想要把自己的闺女接过来,李渊却是直接抬脚,作势要踹柳叶。 柳叶敢怒不敢言,生怕不小心伤到自己的闺女。 这个死老头子! 他只能在心中怒骂几声。 “是不是该给闺女取个名字了?” 李渊眼前一亮。 “没错,老夫却是差点把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给忘掉!” 他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柳叶一阵警惕。 “取名字也该姓柳,跟你李家没有多大的关系!” 李渊讪讪一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就算是姓柳,也该好好琢磨琢磨!” 他终于舍得把孩子交给柳叶了,独自一人来到桌子边,取来笔墨纸砚,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柳叶终于能抱上自己的孩子了。 活了两辈子,初为人父,柳叶浑身上下都紧绷绷的。 他学着李渊刚才抱孩子的样子,给孩子换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或许是柳叶有着抱孩子的天赋,很快就习惯,他脸上挂着傻呆呆的笑容,觉得老天爷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这时候,裴大娘子走进来。 “夫人那边已经收拾完了,要看孩子!” 柳叶和李渊连忙朝着产房走。 进门之后,柳叶把孩子放在李青竹的枕边。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李青竹,心中怜爱的同时,又感觉有些心疼。 李渊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干笑几声,退了出去。 “把我扶起来...” 李青竹只说了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 柳叶和裴大娘子赶忙将李青竹往上抱了抱,整个人半靠在软榻上。 亲手抱住自己的孩子,李青竹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母性光辉,忍不住宠溺的一笑。 “小家伙,你可让为娘吃尽了苦头呀...” 第815章 柳家正是踏入世家门阀的行列 有子万事足! 天南海北的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收到了消息。 一时之间,竟然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柳家有后! 这个消息,对于绝大多数世家门阀来说,绝对是一枚重磅炸弹! 有了子嗣,意味着柳家可以顺顺当当的绵延到下一代。 虽然是个闺女,但所有人都知道,依照柳叶的脾性,闺女和儿子没有多少区别,哪怕以后没有儿子,他也会悉心的培养闺女,将所有的家产和权力全都继承给闺女。 本来就身在江南的人,连忙去柳家贺喜,数不清的礼物几乎快将登科楼的二楼给淹没了! 就算见不到柳叶本人,至少也要表明一个心意。 长安城! 皇帝和皇后焦灼的坐在紫宸殿里。 不光是他们,三省的宰相们也全都来了! “道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不知为何,李世民竟然无比的紧张。 由于路途遥远,就算用最快的信鸽,想要将消息从江南传达到长安城,也至少需要四五天的时间。 李世民他们刚刚得到李青竹即将临盆的消息。 虽然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四五天前的了,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但心中还是免不了紧张。 高士廉压低了嗓音,跟一旁的房玄龄说道:“看见了吧,陛下对待柳家的子嗣,比对待皇族的子嗣还要重视!” 房玄龄笑呵呵的说道:“听起来好像你有意见似的?” “也不怪陛下如此紧张,他把长公主殿下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看待,甚至比亲闺女还要疼爱,紧张一些是难免的。” “何况,柳家有了子嗣,对于皇族,乃至对于朝廷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你们不也是因此而来吗?” “我听说,长安城已经有好几位勋贵都亲自赶往江南,向柳叶道喜,武安郡公和丹阳公主他们一家子,更是十几天之前就已经上路了。” “这可不光是情义的问题,还代表着他们的子嗣,也能继续受到柳家的照顾。” 高士廉脸色复杂地说道:“如今有了子嗣,也就代表着柳家正是踏入世家门阀的行列,难道不应该多多警惕一些吗?” 房玄龄哑然失笑。 一旁的萧瑀,悠悠的说道:“老高你也太过于谨慎了,就算柳家成了世家门阀又如何,就算以后柳家变得跟五姓七望一样,又能如何?” “你可别忘了,归根结底,柳家总共才三口人。” “最重要的是,柳叶虽然在身份和你一样,都属于是外戚,但他从来都不插手朝堂之上的政务,就连扬州大都护的官职,都是陛下强行塞到他手里的。” 高士廉依旧不大满意他们的态度。 “老夫总归是觉得,陛下有些过于重视柳家了!” 虞世南则是完全不给高士廉面子。 “要我说,你就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琢磨琢磨该送上怎样的贺礼,看陛下的样子,若是贺礼太轻,保不准要找你的后账!” 众人在焦急的等待之中,大宝连滚带爬的来到紫宸殿,显得无比狼狈。 “陛下,娘娘!” 话还没说出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一时间站起来。 “生了?!” 大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连忙站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四天之前的酉时初刻,长公主殿下喜诞贵女!”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在一瞬间松懈下来。 “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李世民拍着胸口,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长孙皇后笑靥如花,道:“恭喜陛下,这可是皇族第四代的长女啊!” “哈哈哈,好好好啊……” 李世民也激动了起来。 在大唐人的眼中,没有什么比血脉传承更重要的事情了。 不管这个孩子姓不姓李,都避免不了她是皇族血脉的事实。 喜不自禁的李世民,豪情万丈的说道:“拿纸笔来,朕要给孩子起一个绝佳的名字,封号也要仔细斟酌一番!” 房玄龄脸色古怪的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孩子的名字应当先不用起了,不如好好斟酌一下封号...” 李世民的笑容戛然而止,他尴尬的一笑。 “房卿说的不错,先琢磨一个封号才是正经事!” 他有些过于开心了,以至于压根都没想,他并没有给孩子起名字的资格... 人家爹娘就在孩子的身边,恐怕同样都没有给孩子起名字的资格。 这种风头,百分百会被太上皇给占去! “该想一个什么样的封号呢?” “好歹也是皇族第四代之中的长女,封号太差了可不行,不过如今我大唐已经有了三位长公主,还是先不要用长公主的名头为妙!” 李渊的亲妹子同安大长公主,是皇族第一代之中的长公主。 李世民的妹子长沙公主,是他们这一代的长公主。 李青竹则是第三代的长公主。 长公主太多了,反倒觉得有点掉价。 李世民看重这个孩子,自然要把最好的给她。 “晋阳公主的封号已经给兕子,朕打算把太原公主的封号给这个孩子,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别人还没说什么,高士廉却突然跳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 此言一出,李世民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就连长孙皇后,也忍不住有些生气。 “舅父,此事与朝政无关!” 长孙皇后急忙开口说道。 如果是她把高士廉给斥退,还不会起到什么影响,可如果是李世民发火,自己的亲舅舅可就要倒霉了! 高士廉语气硬邦邦的说道:“柳叶得了贵女,的确是一件大喜事,老夫都替他开心,但是礼不可废,身份尊贵放在一边,但也绝无法取得公主的称号!” “按照礼制,就连青竹殿下被尊长公主,都有些勉勉强强,她的闺女,应该被封为郡主才对!” “若是陛下想把太原这等龙兴之地,当做孩子的封号,也应该是太原郡主!” 李世民冷冷的看着他。 “难道,高爱卿的意思是,这孩子算不得我皇家的人吗?” 高士廉躬身一礼。 “虽然是皇族中人,那也是外戚,陛下,礼不可废呀!” 第816章 朕直接下中旨,由不得你们反对! 李世民被他气的够呛。 高士廉本就是皇族的外戚,而且是除了长孙无极之外,最大的外戚。 相煎何太急呢? 房玄龄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高士廉这个老家伙,竟然如此的不知天高地厚。 这种话题,私底下跟皇帝说说也就罢了,就算他不乐意,也可以跟皇帝商量着来。 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还当着三省的诸位宰相,岂不是跟皇帝陛下硬顶着干吗? 有些话,私底下说出来,完全可以当成他是在放屁,而光明正大的说出来,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想收都收不回去! 皇帝宠爱那孩子是一方面,可归根结底,还是看重柳叶和李青竹! 要是柳叶没有足够的本事,李青竹都恢复不了长公主的身份,何况是他们的孩子了! 所以说,陛下要把太原公主的名号给柳叶和李青竹的孩子,更多的还是出于利益需要,或者说是出于政治目的。 相比之下,礼制算个屁呀! 如果皇帝真是个遵从礼制的人,他就该安安心心当他的秦王殿下,而不是成为现在的九五至尊! “高士廉这回算是撞上南墙了!” “这老小子一直小心眼,不过这回他的小心眼儿用错了对象,陛下绝对轻饶不了他!” “嘿,小心眼儿归小心眼儿,他的胆子还真是大!” “他儿子跟东阳公主可还有婚约呢!!” 宰相们在下边窃窃私语。 李世民的脸色则是越来越阴沉。 而长孙皇后,都是露出了浓浓的失望之色。 她这位舅父向来小心眼,以至于她这位皇后和长孙无忌,明明是高士廉亲手抚养长大的,跟高士廉也算不得亲厚。 这回算是直接触到了陛下的霉头,想救都救不了了... 陛下哪怕是为了牢牢把柳叶拴在皇家这辆战车之上,也必然会给孩子一个最好的封号。 相比于柳叶对于皇族的重要意义而言,一个公主的身份,连根毛都算不上! 为什么舅父就想不通这一点呢?! 长孙皇后干脆闭口不言,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李世民脸上的冷意越来越深。 “依照高爱卿看,难道仅仅给孩子一个太原郡主的称号,你就满意了?” 高士廉陡然抬起头来。 皇帝这番话,简直就是诛心之言! 什么叫他满意? 皇帝做事,需要让臣子感到满意吗? “陛下,老臣绝没有别的心思!” “礼制乃是国朝治国之根本,若是忽视礼制的存在,以后又当如何约束皇族成员呢!” “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这可是为了所有皇族考虑啊!” 李世民冷笑几声。 “如果朕把你以后的孙女封为公主,亦或是把你的孙子封为亲王,是不是你就不会再阻拦了?” 这番话一出口,着实把高士廉给吓坏了。 他赶忙匍匐在地。 “陛下,老臣绝没有这样的想法!” “一切都是为了皇族考虑!” 虽然表现的战战兢兢,但高士廉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实际上,他就是这么个人。 平常不显山不漏水的,看见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但只要是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他的官途一路坎坷。 算上这一次,已经是他第四次当宰相了,之前那几次都是因为皇帝受不了他这个臭脾气,将他的宰相之名给摘了下来。 砰! “够了!”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喝了一声。 “此乃皇族内政,外臣不可干涉!” “朕直接下中旨,由不得你们反对!” “大宝,现在就拟旨,给那孩子太原公主的封号!” 大宝私底下瞪了高士廉一眼。 这老小子闲吃萝卜淡操心,大伙都高兴着呢,你非要跳出来当小丑! “奴婢遵旨!” 所谓的中旨,跟普通的圣旨有很大区别。 皇帝想要颁布圣旨,需要经过宰相们的同意。 尤其是高士廉所在的中书省,有着封驳皇帝旨意的权限。 如果三省不同意,皇帝的旨意也发不下去。 而中旨就不一样了,这是由皇帝略过三省,直接颁布的圣旨,代表着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 如果是颁布一项政策的话,中旨就是个笑话,可问题是仅仅给一个封号,中旨完全能发得出去。 高士廉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再也没有说话,跟其他宰相们一起离开紫宸殿。 行走在皇宫的甬道之上,房玄龄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士廉兄,你为何要执意阻拦陛下给那孩子太原公主的称号?” “只是区区小事而已,没必要这时候给陛下泼上一盆冷水吧?” 如果真是小心眼儿,高士廉做的也太明显了。 这么干,简直就是在葬送他们家的前程! 高士廉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无奈的说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你让皇族的那些外戚该怎么想?” “就他柳叶一个人特殊,合着别人都是吃干饭的,那冯少师和长沙公主的孩子是不是也该被封为公主?” 房玄龄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去考虑陛下动怒的后果,这只是一件小事罢了,还影响不到你堂堂的三省宰相!” “可柳叶就不同了!” “那小子的心眼只有针尖那么大,万一让他听说,你可曾考虑过以后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高士廉哼了一声。 “老夫管他会怎样!身为人臣,就应该为陛下多多考虑,千万不能让陛下因小失大!” “这一次还不算完,若是陛下迟迟不能谨小慎微的行事,老夫非要叫上冯少师等人,一起去找陛下求恩典不可!” 房玄龄摇头叹息一声,决定不再给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家伙出主意。 就像房玄龄所说的那样,皇帝就算对高士廉生气,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柳叶就不同了,那家伙是出了名的小心眼,鬼知道他收到风声之后会怎么对付高士廉? “老夫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夫还要提醒你一点,等长公主殿下再修养个把月的时间,柳叶也就该回来了,到时候你要好好考虑考虑如何面对他!” 第817章 就你这水平,还读书人呢! 远在江南的柳叶并不知道,因为他闺女封号的事情,高士廉硬是跟李世民顶着干了一场。 其实,柳叶也不太在乎这些。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甚至都不想让李青竹继续保留长公主的封号。 这个封号唯一的作用,就是能够拿到一块封地,再合理拥有八百个家将。 对于柳叶而言,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他完全可以通过其他的方法,来达成同样的目的。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李青竹的身体正在飞速恢复着。 天南海北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柳叶一个都没有见,把麻烦全都抛给许敬宗他们几个人之后,关起门来,安安心心的过一家三口的好日子。 到头来,柳叶还是没有捞到给自己闺女取名字的资格。 “柳云澜,这个名字怎么样?” 李渊得意洋洋的拿着一张大号的宣纸,在柳叶面前显摆。 这是老头子闭关多日,才想出来的好名字。 柳叶看向李青竹,态度很明显,只要李青竹答应,他没什么意见。 李渊来之前,李青竹抱着刚刚喂完奶,正在自己吐泡泡玩的小家伙,急忙将孩子翻过来,给她拍奶嗝。 “名字什么的倒无所谓,只要好听就行,但是在取名字之前,是不是先想一个小名?” 李渊和柳叶都是眼前一亮! 这一次,柳叶说什么也不肯把起小名的机会让给李渊了。 “就叫小囡囡!” 囡囡这种小名,放在这年头相当的普通。 主要是柳叶考虑到赖名好养活的问题。 在很多地方的方言之中,小囡囡其实就是小女孩的意思。 李渊鄙的看了他一眼。 “就你这水平,还读书人呢!” 李青竹却觉得颇为满意。 “就叫小囡囡吧!” 说着,“囡囡”“囡囡”的叫个不停,满脸喜爱之色。 李渊也不好在说什么,他悄悄把柳叶拉到屋外。 “都过了这么多天,之前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柳叶纳闷的问道:“什么事情?” 李渊没好气的说道:“难道你觉得,在青竹生孩子的当天,有那么多人搞风搞雨,就能轻飘飘的揭过去?!” “你说的是这件事呀...” 柳叶摸着下巴想了想。 李渊一瞪眼睛。 “你若是不想管,老夫就亲自出手!” “那些人还真是蹬鼻子上脸,什么事情都敢干,换做老夫以前的脾气,非得灭了他们全族不可!” “尤其是顾家和孔家,这一次,老夫万万不能轻易饶恕他们!” 柳叶砸吧砸吧嘴。 “我觉得,老爷子你还是省省吧。” 柳叶把李渊带到后院的一个僻静的小房间里。 “看看吧!” 陈硕真送来的那两个礼品盒子,就放在这个小房间里。 当李渊看到顾延祖的人头之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慌来。 到底是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人头对李渊起不到任何的威慑力。 他甚至伸手扒拉了几下顾延祖的人头,饶有兴致的说道:“看来还是个行家下手,知道需要用石灰把人头腌起来,否则用不了几天就烂了!” “你是想告诉老夫,顾家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柳叶又拿出那封,陈硕真专门写给李青竹的信。 他并没有把这封信给李青竹看,主要是担心李青竹的心情受到影响。 “信上说的很明白,整个顾家都已经被他们火凤社给赶尽杀绝了。” “而且,陈硕真还派了大批人手前往曲阜,怕是连孔家都在劫难逃!” “既然她出手了,咱们还有什么出手的必要?” 李渊愣了愣。 “为何陈硕真会出手给青竹报仇?” 柳叶拍了拍那个更大的礼物盒子。 “这里头的小衣服小鞋子,可都是陈硕真亲手做的!” “看来呀,陈硕真跟青竹还真是处出了姐妹感情...” “仔细想想倒也正常,当时咱们全家人把陈硕真当猴耍,只有青竹真心对她,甚至不在乎个人安危,亲手教她女红。” “对于陈硕真这样出身的人,这种感情弥足珍贵。” 李渊皱着眉头想了想。 “她是不是想借机修补一下和咱们的关系?或者说,希望你对他们火凤社网开一面?” 柳叶和李渊走出小屋子。 虽然顾延祖那个倒霉蛋的人头已经被石灰腌过了,但气味确实不怎么好闻。 “之前因为青竹有了身孕,很多事情我都没怎么管,包括陈硕真逃往三不管地带,可谓是对她网开一面。” “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别的目的,她都有了几份求饶的意思,放他一马未尝不可。” “也许,这同样是陈硕针对青竹的补偿,因为一开始他的目的是想把青竹抓起来,借此揭竿而起!” 既然仇都已经报了,李渊也就懒得再去管了。 “陈硕真的问题你自己看着办吧,如今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子嗣,也该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了。” 说完,老头背着手走了。 柳叶深吸口气。 他给自己放了大半年的假,确实没怎么过问外边的事情。 许敬宗和王玄策还都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李渊说的没错,他确实该腾出工夫,做一些正经事了。 ... 剑南道与江南道和岭南道的交界之地,也就是着名的三不管地带! 陈硕真在一座无名山头上安营扎寨,很快就重新聚集力量,成为了三不管地带独树一帜的势力。 信仰的力量是无穷无尽,有了一个圣母的名头,陈硕真可以肆意压榨手底下的潜力。 在进入秋天的第一天,陈硕真带着几个人悄然下山,赶了几天的路之后,抵达剑门关外! 此时的剑门关,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座军城! 贺兰楚石便是在此安营扎寨,防备羌人继续作乱! “圣母,咱们这么直截了当的去见贺兰楚石,是不是有些过于冒失了?” 身边的黑袍人,小心翼翼的向陈硕真询问。 陈硕真抬头看着剑门关那高大的城墙,悠悠的说道:“一点儿都不冒失,相比于让贺兰楚石直接派兵来攻打山寨,反倒不如亲自去跟他见上一面!” “我想,只要他足够聪明,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跟咱们火凤社撕破脸皮!” 第818章 哪个脑子正常的会跟着她一起造反? 剑门关! 贺兰楚石也收到了柳叶生了个大胖闺女的消息,他早早的就把礼物准备好,打算等剑门关周围的战事消停之后,亲自前往江南一趟。 这地方,就没有安生的时候,而且羌人总是小股作乱,从来不敢大张齐鼓的攻打大城池,也就更不敢骚扰剑门关这等军机重要之地。 就算他离开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对剑南道的局势造成任何影响。 既然和柳家是通家之好,自然没理由不亲自前去祝贺一番。 “东西都收拾的怎么样了?” “如果收拾完了,一个时辰之后就出发!” 贺兰楚石跟家将们交代了一声,还要跟麾下的将士们多嘱咐嘱咐。 他需要把军务交给最信任的人,才能够安安心心的前往江南。 刚准备出发,就得到手底下的人来报。 “陈硕真?” 听到这个名字,贺兰楚石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陈硕真带人来攻打剑门关了! 搞清楚原委之后,贺兰楚石满脸的莫名其妙。 “这个女人难不成是上赶着过来送死的?” “她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就敢跑到剑门关来?!” 贺兰楚石实在是想不通... 在正常情况下,发现陈硕真的第一时刻,他就该将其赶紧杀绝! 火凤社是大唐西南的一颗毒瘤,不仅仅严重影响到当地百姓的安危,还有可能对商路造成危险。 三不管地带,距离茶马古道总共都不到百里,而且沿途全都是荒郊野地,他们在商路上劫掠一番,用不了两天就能回到山上,根本就没人能拦得住! 可贺兰楚石也不傻,陈硕真既然敢大张旗鼓的出现在剑门关,说明他早就有所准备。 如果让人把陈硕真抓起来,甚至是直接一刀砍死,很有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贺兰楚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道:“将人请进来吧,但只允许让她一个人进入剑门关,其他人一律在外等候!” 半个时辰后,贺兰楚石见到了一身素雅打扮的陈硕真! 两人是第一次相见,不过互相之间却早已经出现了无数的矛盾。 剿灭火凤社,本就是贺兰楚石的职责之一! “见过贺兰将军!” 陈硕真盈盈一礼,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来。 贺兰楚石更加的莫名其妙了。 他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子后头,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着陈硕真。 “很难想象就你这么一个弱女子,竟然能纠集起如此巨大的力量,当初在江南的时候,你火凤社就有了好几千壮劳力,如今到了三不管地带,更是招兵买马,还吞并了不少的山头,人数应该早就已经过万了吧?” 陈硕真没有丝毫藏私的意思,干脆的说道:“不愧是名将后裔,贺兰将军猜的没错,我火凤社如今已经有了不下万人的青壮劳力,控弦之士,也高达八千!” 贺兰楚石眯了眯眼睛。 火凤社的发展速度实在是太可怕了,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要知道,即便是在剑南道这等偏远地带,百姓们也是心向着朝廷。 但凡是能吃饱饭,有哪个人肯把脖子拴在裤腰带上,干这种近乎于造反的事情? 别说陈硕真一个女人,就算又出现前隋末年时候那些个盖世英雄,贺兰楚石也可以很笃定的认为,他们再也无法掀起风浪! 唯独陈硕真,这个女人用信仰当做武器,堪称无往不利! “直接说吧,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贺兰楚石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并没有真正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事实上,如果他真的想要剿灭火凤社,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火凤社的人再多,武器装备跟不上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只要派出三千精兵,足以将火凤社连根拔起。 只不过,不管是皇帝还是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甚至是远在江南的柳叶,态度都出奇的暧昧,自从陈硕真来到三不管地带之后,没人再提起剿灭陈硕真的事... 陈硕真很诚恳的说道:“我知道这一次贺兰将军要前往江南,想请您把我带上,如果没有官兵帮衬,我的人怕是都走不出剑南道,就会被人杀的干干净净!” 贺兰楚石忍不住一挑眉。 “你...去江南干什么?” “难道,当初的事情就没有给你带来丁点的教训吗?” 贺兰楚石下意识的觉得,陈硕真要搞阴谋诡计! 陈硕真站起来,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贺兰将军,自从被那位柳大东家设计,诓骗到三不管地带之后,不管是我还是火凤社的其他人,都已经失去了继续在中原王朝争锋的心思,我们连柳叶都斗不过,被他耍的团团转,何况是当今的皇帝陛下了!” “柳叶只不过是用了一堆沙子,就迫使我火凤社不得不远走他乡,经营多年的根基也彻底断绝,你觉得,我还会用阴谋诡计吗?” 贺兰楚石敏锐地发觉到陈硕真话里的含义。 “失去了继续在中原王朝争锋的心思?” 不在中原王朝争锋,那么...难不成陈硕真想去西边? 贺兰楚石脑子里的回路转个不停,他的脸上出现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如此说来,是不是可以认定,你想要去江南当面朝柳叶认罪?” 陈硕真抿了抿嘴唇,犹豫了片刻才说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一瞬间,贺兰楚石全都明白了! 陈硕真明显是看到了某些人在西域的利益,希望得到柳叶的支持,从而前往那片混乱之地。 要知道,乱世才出英雄,举国太平,河清海晏的,哪个脑子正常的会跟着她一起造反? 何况,就像陈硕真所说的那样,他在江南的根基已经彻底断绝,以前控制的那些小家族,也趁机脱离了她的掌控。 再想起势,已经是完全不可能了。 想明白前因后果之后,贺兰楚石呵呵一笑。 “陈姑娘,不瞒你说,我并没有放任你前往江南的权限,不过我可以认定,如果你能够向朝廷修书一封,表明自己的心迹,朝廷绝对会答应你的请求!” “甚至于,我可以先行带你前往江南,至于朝廷的回音,也可以日后再说...” 第819章 龟兹国!张柬之! 贺兰楚石没有多耽搁,带上了陈硕真向江南进发。 他有着十足的把握,朝廷并不会拿陈硕真怎么样。 只要陈硕真答应向朝廷递上一封类似于求饶的书信,她完全可以像个顺民一样,自由的在大唐活动。 这是当前的环境所导致的。 如今的大唐,处于一个很诡异的状态,满朝文武都信心满满,成天琢磨着那些番邦异族赶紧来挑衅,好让他们能捞到一个仗打。 可是,皇帝和宰相们对此,态度却很是暧昧! 最近也不是没出现过番邦异族挑衅的事件,可皇帝唯独决定对羌人动兵。 要知道,羌人只不过是小问题罢了,若是朝廷真有扫平他们的雄心,直接派个几万精兵过来,哪怕羌人的数量再多十倍,照样能被杀得干干净净。 或许,皇帝只是想用这场纷争,来转移满朝文武的注意力罢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帝最近并不想动兵,也不想让任何将门中人抛头露脸。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能用和平方式解决的问题,就绝对不会起争执,起矛盾。 陈硕真的火凤社说大不大,说小但也不算小。 一万的青壮劳力,如果能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可以省下不少的钱财。 这就是贺兰楚石的底气所在。 在他们辛苦跋涉,赶往江南同时,远在西域的龟兹国,却出现了一场巨大的变故! 和很多长安人想象之中不同的是,龟兹国并非是小国,而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中为数不多的大国。 而且,这个国家盛产的并不只有歌女和伶人,还有铁器! 曾经和刘仁轨一起被困在吐谷浑的胡大勇,已经来到龟兹国半个月的时间了。 靠着金银财宝的威力,他在龟兹国的国都,都延城,顺利见到了龟兹国的国主。 在商队的这两年,曾经那个腼腆的外卖员,早已经锤炼出了一张厚实无比的脸皮。 有钱财开路,一切都进行的相当顺利。 回到商队在国都之中开辟的货栈,胡大勇一屁股坐的椅子上,摘下头上的古怪的帽子,一个劲儿的扇凉风。 “这鬼地方,一年四季的天气都这么诡异,白天能把人晒死,晚上能把人冻死!” “好在,咱们在这鬼地方的差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龟兹国的糊涂蛋国主,已经答应咱家的货栈扩大规模,从此以后,龟兹国就是咱们商队在西域的重要交通枢纽了!” 说话间,胡大勇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他的干儿子张柬之! 商队由马周负责,担任掌柜,副掌柜就是张柬之。 两人虽然是父子关系,但胡大勇一向尊重张柬之的意见。 将这里建造成商队在西域的重要交通站,也是张柬之的主意。 “干爹,咱们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我在家里查过资料,龟兹国可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建立交通枢纽,完全是因为龟兹国地处在整个西域为数不多的绿洲当中,只有这里才能给商队众人足够的补给。” “可这个国家的人,品性都不怎么样,汉朝的时候归属匈奴,后来又投靠中原,柔然人兵强马壮的时候,这些家伙又成了墙头草,在中原和异族之间摇摆不定。” “总而言之,这里很危险,咱们还需要继续经营下去,在和龟兹国的上流社会打好关系的同时,也要暗中积蓄力量,如果他们起了坏心思,咱们至少要有一定的反抗能力!” 胡大勇哈哈一笑,把手里的帽子丢到桌子上,道:“龟兹国虽然在西域的腹地,但是距离安西都护府并不算太远,咱们过玉门关的时候,乔大都护说了,可以派遣精兵猛将保护咱们的安全,却被你拒绝了,说白了,就算这里的人起了坏心思,也不敢拿咱们怎么样,他们没有这种胆子!” 王玄策眉头微皱。 “我总觉得最近有些不对劲,西域似乎有些过于太平,要是放在正常的情况下,就算咱们没有碰到战争,多少也会遇见一些麻烦,可来到龟兹国半个多月的时间,一切都风平浪静,这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胡大勇觉得儿子有些过于敏感了,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要我说,咱们赶紧把货栈的规模扩大,而后赶回长安城去!” “算算日子,夫人差不多也该生了,按照当初大东家的谋划,再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该启程回到长安,如果咱们的动作麻利一些,说不定能跟大东家他们在城外碰头!” 张柬之摇了摇头。 他总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像是要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呼! 而后,外面响起了激烈的刀剑相碰声音! 胡大勇和张柬之骤然变色! 这里可是柳家的货栈呀,在性质上,几乎等同于外国使者休息的驿馆! 谁敢在这里放肆?! 可同样的。 一旦出事就有可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两人不敢耽搁,在西域这段混乱之地,他们不光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关键是商队还有两百多号人呢! 万一出了差错,两人万万担待不起! 冲出来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倒霉的并不是自己人... 竹叶轩的货栈门前,一大群白皮肤蓝眼珠子的家伙,倒在血泊之中。 而出手的,正是龟兹国都城的防卫队! 这是一支,完全效忠于龟兹国主的力量,也只有国主一个人才能调动他们。 同样说明,是龟兹国主亲自下令,将这些外族人杀害的! “波斯人!” 张柬之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那些人的身份! 大热天还非要把自己浑身都裹在袍子里的人,除了波斯来的神经病,不可能是别人。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胡大勇急忙拽着儿子往回走。 可张柬之却挣脱了干爹的手,主动上前跟龟兹国都防卫队的那些家伙套近乎。 他本来就很聪明,在来到龟兹之前,也做出了功课,虽然说起本地话来还磕磕巴巴的,但是起码交流没问题了。 “这位大哥,敢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龟兹国都防卫队的人,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是国主的贵客,倒也是颇为客气。 “这些是波斯来的叛逃者,波斯出现了巨大的变故,皇帝一大家子被杀的干干净净,贵族们四下逃窜,国主有令,要将他们的人头割下来,献给大食的哈里发!” 第820章 西域要大乱了!我们一个人都不留! 只要是处在大唐以西的国度,统一被中原人称之为西域。 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西域有多么的广大。 从广泛意义上来说,西域中存在着好几个,实力并不比大唐帝国弱小多少的强大国度! 比如说波斯,在最为强盛的时候,一度成为整个西方的主人。 比如说大食,在最为强盛的时候,打下了大半个西方世界! 专门负责西域商队的张柬之,当然知道大食是个什么概念,也知道哈里发就是大食的皇帝。 他的脸色变了变,在谢过了回答他话的人之后,匆匆拉着胡大勇往回走。 胡大勇一脸的莫名其妙。 把出来看热闹的自己人,全都轰回去之后,两人回到房间,胡大勇把大门给关上。 “以后不要再看热闹了,说不定哪一次就会引火烧身,这些胡人一旦杀红了眼,没人管你是什么身份!” 作为一个父亲,胡大勇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张柬之不要管闲事。 别说是杀十几个波斯人了,就算是波斯人全死光了跟他们有个屁的关系! 张柬之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这件事里头,有古怪呀...” 胡大勇气的一巴掌抽在他的后脑勺上! “有古怪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子在教育你,以后少管闲事!” “咱们大唐在西域的面子够大,人家才不敢直接冲进来抢劫,你看看别的国家,就算是使者过来,也容易被当地人洗劫一空!” 这一巴掌,把张柬之的思路全都给拍散了。 他怒视着胡大勇,道:“能不能让我一次性把话说完?!” 胡大勇的脾气也上来了。 “老子都是为了你的性命考虑,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人家的兵刃还没挨到你,光是吹口气都能把你吹个跟头!” “不让你来,你偏要来,也不知马周是怎么想的,非要让你跑到龟兹国来坐镇!” 胡大勇对马周的决定早就不爽了。 在他看来,自己的干儿子虽然相当优秀,小小年纪就成了商队的副掌柜,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像这种危险的活计,不该由他来干! 长辈的威慑力还在,张柬之也不敢造次,他只能苦着脸说道:“干爹,咱能不能讲讲道理?” “西域的局势实在是太复杂了,按照大东家的说法,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油桶,有点火星子就炸!” “商队里若是没个脑子灵光的人跟着,迟早要出大麻烦!” “就像这一次,龟兹国的人竟然敢斩杀波斯人,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胡大勇愣了愣,忍不住挠挠头。 “他们想杀就杀,反正这块地方总是不太平,跟咱们有多大关系?” 张柬之重新梳理了一下思路,回答道:“短时间内,的确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可是咱家的羊毛生意,必须依托整个西域安稳的环境,否则的话,商队来来往往也不安全。” “波斯可是一个强大的国家,龟兹国的实力虽然不错,但相比于波斯可是完全不够看的,可现在,龟兹却敢对波斯人动手,说明波斯出现了巨大的动乱!” “我刚才听说,连波斯的皇帝都让人一刀砍死了!” “西域...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胡大勇吓了一跳。 “有没有那么严重呀?无非就是死了十几个波斯人而已!” 张柬之无奈的说道:“这就是马掌柜让我跟着你们前来的意义所在!” “我觉得,咱们还是赶快收拾东西回长安吧,说不定过不了多长时间,整个龟兹国都会一片大乱,货栈能不能保住都有待商榷,短时间内也就没必要继续扩张了。” 胡大勇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咱们刚给那个跟肥猪一样的龟兹国主,送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就为了能让龟兹成为咱家商队在西域的中转站,说放弃就放弃了?!” 张柬之一跺脚。 “继续逗留在龟兹国,容易遭到杀身之祸!” “万一起了战争,谁管你是不是中原人,谁又管玉门关距离这里有多近?” “就算龟兹国对于乔大都护有所忌惮,可那些作乱的人不会管,咱家藏了那么多的金银财宝,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大肥肉!” “现在就走,一刻都不能耽搁!” 好歹也是商队的副掌柜,虽然辈分低了点,但架不住职务高。 张柬之的脾气一上来,就连胡大勇都更改不了他的决定。 于是,整个货栈的人都被折腾了起来。 “赶快收拾东西,半个时辰之后就出发,如果还有没收拾完的就不要了!” “羊毛,别的东西可以不要,但羊毛一定要全都带上!” “这批羊毛至关重要,万万不能丢失!” 张柬之站在院子里,指挥着手底下的人收拾东西。 他们这里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龟兹国的人当然不会在乎一群中原人的去留,真正关注他们的,是那些同样来自中原的商队! 自从上一次西域之战后,很多世家大族都敏锐的发现到,西域简直就是一片没有经过开垦的沃土。 尤其是本来就在中原做着铁器生意的长孙家,在得知龟兹国本来就盛产铁矿,而且铸铁技术也相当不错之后,就派了大批人手来到这里。 他们家的人在龟兹国,要比竹叶轩的人还吃得开。 本地的大掌柜,连招呼都不用打,就能直接见到龟兹国主,面子相当的大。 长孙贺,便是长孙家商队的最高负责人。 他们家的货栈,位于竹叶轩货栈的斜对面,发现对面的动静之后,长孙贺立马跑过来看热闹。 “胡兄,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长孙贺拉住了正抱着一口大箱子往马车上装的胡大勇。 胡大勇说道:“我们要回长安城,夫人应该已经生了,天大的事情都没有回去贺喜重要,说不定能多拿点赏钱呢!” 长孙贺眼中露出一抹鄙夷之色。 果然是一群泥腿子,根本就分不出轻重! “你打算把所有人都带回去?” 胡大勇想都没想,把箱子放在马车上之后扭头就走,只留下了一句。 “我们一个人都不留!” 长孙贺眼前一亮! 如果柳家的人都走了,是不是他们长孙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货栈给盘下来? 他早就对竹叶轩的货栈垂涎三尺了! 第821章 狼烟 玉门关! 身为安西大都护得乔师望,正愁的嘬牙花子。 他面前摆放着一本小册子,很薄很简单,里边的内容他一眼就能看懂。 正是才从长安城送过来的《记忆宫殿》! “陛下要求咱们安西都护府的人,都要学习这种记忆宫殿之法,尤其是军中的斥侯,这属于是必学科目,如果学不会的话,就要赶出边军!” “读过书的人还好说,可是没读过书的人怎么办呀...” “但凡识字的话,谁肯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当边军?” 乔师望出身名门,虽然成了将军,却也是将门之中少有的饱读诗书之人。 如果按照陛下的要求,来推广记忆宫殿之法,恐怕他麾下的边军,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乔师望愁的没法,只好把他麾下的将领全都叫回来,大家集思广益,一块想办法。 他首先把希望寄托在了张阿难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张阿难足够聪明,又或者是因为张阿难总能够给他带来惊喜,如今,这个太监出身的人精,俨然已经成了乔师望的左膀右臂。 “大都护,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召集玉门关周边的读书人,专门给边军中的斥候讲课了!” “您也知道,编军之中大多数人都不识字,想要学习记忆宫殿之法,首先要做的就是,能把这种办法看懂!” “其实我觉得陛下这番举动属实英明,有了这种记忆宫殿之法,斥候的危险性能大大降低,所有的情报都装在脑子里,孤身上路也没什么岔子!” 乔师望揉了揉脑袋。 张阿难纯粹是说了一堆废话。 玉门关本身就是一座军城,压根就没有多少普通百姓,更别提读书人了。 这里头学问最高的就是他,难不成让他放下手里所有的差事,专门教人去读书识字? 张阿难也纯属是油光水滑,他在皇帝身边待惯了,很擅长这种说话方式。 否则被皇帝给问住,乐子可就大了... 正发愁想不到好办法呢,乔师望无意中一抬头,陡然间看到远处升起了滚滚狼烟! 下一刻,大都护府中哗然一片! 狼烟!! 意味着有大军来袭! 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乔师望大吼一声,道:“都给本都护冷静一些,那不是正常的狼烟,而是青色的狼烟!” 只能说,玉门关已经平静太久了,至少已经十年没有异族胆敢犯边。 在发现狼烟的第一时刻,这些将领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再看一看,才发现狼烟确实是青色的。 这代表着,西域出现了重大的变故!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再会去琢磨读书识字的事情了。 原本一群穿着常服的人,赶忙跑回自己的营帐之中去穿铠甲。 乔师望和张阿难也很快换上了自己的铠甲。 短短不到片刻,大都护府瞬间变成了军中节堂! 将领的坐在节堂之中,焦灼的等待着。 一旦传来消息,他们就会立刻展开行动。 不管西域出现了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对玉门关造成影响。 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消息才终于传来。 狼烟的速度最快,将西域发生重大变故的消息送到玉门关,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 不过传达具体的消息,就相对慢一些了,需要用到旗语。 “禀报大都护,波斯国都被大食人攻破,波斯国主全族被杀,如今大食人几乎已经掌握了波斯全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只有现在西域的将门中人才知道,波斯和大食这两个国家有多么的强大! 不夸张的说,这两个国家如果单打独斗,谁都不是大唐的对手,可一旦某一个国家变得更加强盛,亦或者是两个国家联手,倒霉的就是大唐了... 大食距离大唐,本来就比波斯国距离大唐近的多。 如果大食吞并了波斯,很难说他们在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之后,会不会对大唐起歪念头。 乔失望的面色冷峻,目光环视四周。 “诸位都有什么看法,尽量说一说吧!” 众将士面面相觑。 大都护想让他们说什么? 他们虽然知道波斯国和大食是两个强大的国度,但毕竟没有上层人的卓越眼光,也就不会考虑那么多细节问题。 唯独张阿难,在李世民的身边待了很长时间,思考问题的站位也跟别人有所不同。 “大将军,如果大食人真的掌握了波斯帝国的大部分国土,极有可能对西域的局势造成影响,或许他们在短时间内不会侵犯我大唐的国土,但绝对会插手西域内部的纠纷!” “西域三十六国,个个都是墙头草,不得不防呀!” 乔师望点点头,还得是张阿难足智多谋,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陛下之所以建立安西都护府,并不单纯是为了保卫大唐的西部屏障,更多的,是想要在西域摄取足够的利益。 那些深入西域腹地的商队,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问题也就来了! 等到大食人插手到西域的纠纷之中,大唐的利益就会受到严重影响! 所以说,安西都护府不能坐视不理! “诸位,刚才张阿难说的你们也都听见了,咱们兄弟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无非是为了保护那些商队的安全,退一步讲,那些商队每次路过玉门关都要献上一大笔的供奉,这也是咱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如今他们的安全受到威胁,利益也很有可能受到侵犯,咱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是在大唐的府兵营当中,乔师望身为大都护,绝对不会说那么多废话,直接下令出兵就是了。 可这里是边军,靠着钱财的力量才笼络住人心,直接下令很有可能遭到反弹。 有商有量,用利益来驱使,才能让这些边军出身的将领听话。 哗! 节堂之中的将领们同时起身。 “请大都护示下!” 乔师望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今再去请示朝廷已经来不及了,本都护有足够的权柄来调动边军,所有玉门关守军一律整备,在本都护研判之后,立刻出兵,免得那些宵小之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第822章 难不成,我还要去求柳叶? 西域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安城。 一时之间,朝野都为之震动! 李世民坐在宣政殿的龙椅上,看着送过来的奏报,一个劲儿的咂巴嘴。 羡慕呀! 他简直太羡慕大食人,能够长驱直入攻破波斯人的都城了! 破城而入,大索三日,把波斯皇帝的人头砍下,想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这才是一个强大国家的主人,应该干的事情! 他骨子里就是个战争狂人,不打仗的时候浑身闲的痒痒。 “听说大食的哈里发,是亲自带兵攻入波斯,看看人家,再瞧瞧朕,只能整天被关在皇宫这个大笼子里,想出去溜达一圈都不现实!” 下边的文武官员,听见皇帝在上边嘟嘟囔囔,神色各异。 武将们都是抓耳挠腮,一副坐不住的样子。 他们比李世民还希望打仗呢! 而文官,则分为了两种。 一种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浑然不把波斯国即将覆灭的事情当回事。 另一种,脸色则是出奇的难看。 长孙无忌的脸色变得格外阴郁。 上一次西域之战后,他就派了自家商队前往西域,打算趁机捞一笔,如今西域马上就要面临混乱的局势,对于他家的商队来说,这是一次重大的损失! 最起码的人身安全都无法保证! 西域总是这样,平静不了多少日子,就会陷入无边的混乱当中。 和他一样想法的,着实有不少人。 他们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自家的商队之中,不全是糊涂蛋。 这时候继续留在西域,简直跟主动找死没什么区别! 商队没有足够的防护力量,偏偏一个比一个有钱,放在西域那鬼地方,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换成他们自己,恐怕也会忍不住劫掠一番! 程咬金迫不及待的第一个跳出来,扯着嗓子喊道:“启奏陛下,老臣愿率一支偏师前往西域,平定当地的局面,绝对不让大食人对我中原王朝的利益有丝毫侵犯!” 他这么一跳出来,接二连三有老帅开口,都希望能带兵前往西域,捞点战功。 他们的身份地位已经足够了,想再进一步几乎没什么可能,可是族中的晚辈还都年轻,正是最需要军功的岁数! 李世民还是很乐意见到,老帅们争先恐后想要去打仗的场面。 这代表着,他的朝廷之中多是勇猛之人。 “诸位爱卿,暂且不要激动。” “西域还没有出现混乱,所以你们现在前去,也捞不到仗打,不如静观其变,提前做好准备就够了。” 文武百官这才安静下来。 李世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封奏报,而后抬头说道:“兵部速速研判大食人入侵西域的可能性,把他们的行军路线也要拟定出来,民部也要提前支取大笔钱财,一旦大食人大举入侵西域,朝廷就立刻派兵!” 被他点到的兵部尚书和民部尚书,纷纷上前称是。 退朝之后,皇帝回后宫去了,臣子们纷纷往外走。 长孙无忌悄无声息的来到程咬金身后,轻声说道:“知节兄!” 程咬金回头一看,发现长孙无忌满面带笑,态度相当的和蔼可亲。 “知节兄,怎么走的这般快?” 程咬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走的太慢了,担心惹火上身呀!” 长孙无忌干笑几声。 “不如...我极力促成你前往西域如何?” 程咬金看起来憨厚,实际上鬼精鬼精的。 他当然知道长孙家在西域投入了大量的成本,一旦西域混乱起来,这些成本就要打水漂了,长孙无忌需要找一个人,来帮他把家里的产业全都保护下来。 这可是个苦差事,办好了也落不了好,办砸了就会跟长孙无忌起矛盾。 但凡是脑子正常的,谁会答应他?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 如果是以前,他根本就不用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因为他以前是武将,可惜为了前途,抛弃了武将的身份,成了文官。 否则的话,他早就向皇帝主动请缨,亲自带兵前往西域了。 “你好歹也给我出个主意,当朝之中没人比你更了解西域的情况了!” 长孙无忌又是拱手又是说好话的。 程咬金心中一阵好笑。 这个家伙自从成了文官之后,就有点瞧不起他们这些老兄弟,如今却反过来求自己。 “某家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却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长孙无忌眼前一亮! “还请知节兄指点!” 程咬金似笑非笑地说道:“谁家在西域的势力最大,经营的时间最长,你就求谁去!” 说完,他快步走开。 长孙无忌一边走一边陷入了沉思当中。 要说谁在西域的势力最强,根本就挑不出这么一个人来。 那鬼地方实在是太远了,谁闲的没事会在那里培植势力? 也就是近期,才有不少人派遣商队去了西域。 可论起经营时间最长,那当然是竹叶轩了! 长孙无忌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 “难不成,我还要去求柳叶?” ... 柳叶远在江南,并不知道西域发生了多大的变故。 此时此刻,他正在接待一批来自于剑南道的客人。 除了贺兰楚石之外,他还见到了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正是陈硕真! 其实,双方早就已经挑明了各自的想法。 陈硕真当然清楚,她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种尴尬的处境,完全就是柳叶一手策划的。 “那两个礼物已经完全能够代表小女子的心意,不瞒驸马爷说,这些年来唯有长公主殿下对我最好,我自然也不会再动她分毫!” “那些小衣服小鞋子更是我亲手所做,希望驸马爷能够饶恕我之前的所作所为!” 陈硕真一改从前的态度,竟然开始向柳叶服软了! 柳叶满肚子的问号。 按理说,陈硕真不该是这样的性格呀... 从心底里来说,柳叶从来就没看得起她。 说白了,就是个女土匪头子而已。 就算历史上的她,成为了第一位女皇帝,势力范围也仅限于江南这一亩三分地。 “如果你一直龟缩在三不管地带,不管是朝廷还是柳某人都不会动你分毫,因为不值,可如果你想去西域,经营自己的势力,那可就有待商榷了...” 第823章 似乎,还真就是个不错的办法! “驸马爷,我这一次抱着十足的诚意前来,就是希望你能够支持我们火凤社去西域开疆拓土!” “有一件事,或许朝廷已经知道了,但是消息还没有传到江南...” 陈硕真把发生在波斯帝国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她手底下最精锐的力量都来自于波斯,自然也最早知道,波斯帝国发生了变故。 柳叶和贺兰楚石听完之后面面相觑。 “我虽然不知道波斯帝国现在的情况究竟是怎样,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一个早就已经腐朽了的帝国,大食人大张旗鼓的入侵,他们根本就抵抗不了多久,说不定现在波斯帝国的国主都已经命丧大食人之手!” “而大食人一旦腾出手来,第一时间就会前去争抢西域的利益!” “难道驸马爷你就不想让竹叶轩的商队,在西域能有一个安全的保障吗?” “我们火凤社的力量虽然不够,那是因为大唐举国太平,没有多少人愿意跟随我,可放在西域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招兵买马,迅速扩张势力,就算无法和大食人争锋,但是保证你竹叶轩商队的安全绝对不成问题!” “究竟做怎样的决断,全都看驸马爷了!” 说完,陈硕真盈盈一礼,直接告辞走了出去。 柳叶和贺兰楚石大眼瞪小眼的半天,完全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有如此深的谋划。 她的战略眼光实在是太可怕了,甚至超越了朝中的诸多老帅。 不可否认,火凤社在大唐境内早就混不下去了,前往西域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而在混乱的情况之下前往西域,她也的确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来发展壮大。 运气够好的话,火凤社甚至能够在西域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家! 贺兰楚石小心翼翼地说道:“柳兄,这个女人说的话可信吗?” 柳叶挠了挠下巴。 或许是有了孩子之后,能让男人飞速的成长,他倒是没有别的体会,不过胡子确实比以前长得快多了... 一天不刮,就能长一脖子,实在是不符合他潇洒飘逸的气质,只能每天都刮一刮,难免有些痒痒。 “我觉得吧,她应该不会说瞎话,朝廷对西域早就已经提起了足够的重视之心,如果波斯帝国发生了动乱,朝廷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最多几天的时间消息就能传到江南。” “如果发现她在骗咱们,估计她也就没机会离开江南,回到三不管地带了...” 贺兰楚石一下子站了起来。 “如此说来,不仅仅是她火凤社的好机会,还是商队的好机会!” 柳叶摆了摆手,示意贺兰楚石稍安勿躁。 要知道,当初柳家筹建商队的时候,除了秦琼给他送了一批人手之外,贺兰楚石也给他凑了好几百人。 他贺兰家,在竹叶轩的商队之中,可占着不小的份子呢! “你先冷静冷静,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的精明,她说的话,往往都带着陷阱。” “西域那鬼地方的局势,一日三变,今天有人灭了波斯,说不定明天就有人灭了他大食!” “以后是个什么情况,谁都说不好!” “就算为了商队的以后考虑,需要让火凤社的人来保驾护航,咱们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制约手段!” “贺兰兄你也是带兵打仗之人,应该很清楚,在西域那种地方,很容易滋生人们的野心,何况是那个本就野心勃勃的女人了!” 贺兰楚石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如果没有足够的制约手段,一旦陈硕真到了西域,那就是天空海阔任鸟飞,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是保护竹叶轩的商队,还是直接把柳家在西域的利益全都抢走,全都看她自己的心思! “那该怎么制约他们呢?” 柳叶揉了揉眉心。 “休息的时间太长,大半年都没怎么管过生意上的事情,脑子有点跟不上,让我好好想想...”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拥有足够的制约手段之前,绝对不能先给他们帮助!” “而且,也要抓紧派人去打探情况,最好把西域如今的局势摸透!” 贺兰楚石点了点头。 “我有一些消息渠道,十天之内就能给柳兄一个答复!” ... 柳叶派人把贺兰楚石安顿好之后,回到房间,刚好看见陈硕真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的眼圈有点发红。 和柳叶错身而过,仅仅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别的。 推门进去一看,李青竹抱着小囡囡,一脸的感慨之色。 “硕真妹妹真是太不容易了,她一个人苦心孤诣地经营着火凤社,周围强敌环伺,一日都不得安宁,如今在三不管地带也待不下去了,只能千里迢迢的赶往西域,一旦在西域碰见了危险,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柳叶一阵无语。 看来自家老婆跟陈硕真的关系,处的还真是不错! 硕真妹妹? 柳叶来到李青竹的身边,小心翼翼的把闺女接过来。 “你呀,一门心思把小囡囡养的白白胖胖就够了,以后少跟陈硕真打交道,那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李青竹白了柳叶一眼。 “不是省油的灯,照样被你耍的团团转,要不是你,硕真妹妹岂能过得这么辛苦!” 柳叶更加的无语了。 “咱们才是两口子好不好!” 李青竹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同为女子,我还能依靠你遮风挡雨,从来不让我操心外头的事情,可硕真妹妹却要独自承担一切,对于她来说,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更希望她留在家里,整天绣绣花,比在外边受尽风霜强的多。” “难道就没有好办法,把火凤社里的那些杀才全都赶到西域,只让硕真妹妹留下来吗?” 柳叶一挑眉。 让陈硕真留下来... 似乎,还真就是个不错的办法! 火凤社,是靠信仰才聚集起来的势力,而陈硕真恰恰就是信仰的源头。 如果柳家把陈硕真攥在手里,不怕火凤社的人到了西域之后不听话... 妙呀! 第824章 白纸黑字的落在纸面上,想必你就放心了吧? 总有人说,如果没有信仰的话,这个世界早就疯了。 在柳叶看来,这在纯他娘的是在放屁! 说这话的人,八成就是某个宗教子弟。 宗教观念,是根据宗族观念衍生出来的一种信仰,确切的说,这是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产物。 那么在此之前,人们全都是疯子? 难不成在佛门传入中原之前,中原的老百姓一个个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吗? 也就是道门有点特殊罢了,与其说他们是一种信仰流派,倒不如说是一个学问的研究方向。 道家所讲究的无为而治,是一种很完善的政治制度,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能够发挥很好的治国效果。 而现在的道门,只能说是道祖老子的徒子徒孙们,把学问给搞歪了。 就连道祖老子本人,也从一个智者变成了神仙。 李青竹的话点醒了柳叶。 陈硕真的厉害之处在于,她麾下有着庞大的信仰群体,如果失去了信仰群体,一个弱女子,又能干点什么? 所以说,将陈硕真扣下,牢牢的攥在掌心之中,就等于间接控制了她手底下所有的信徒! 抱着这种心思,柳叶又和陈硕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谈判! “绝对不可能!” 陈硕真有些激动,忍不住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大喊了一声。 柳叶伸手冲下摆了摆,让她稍安勿躁,先坐下来再说。 “把你留下来也确实是没有办法,你当我想把你放在柳家吗?到头来,还是为了你手底下的那些人考虑!” “你想想,如果我手里不攥着筹码,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们去西域?万一我的钱打了水漂怎么办?” “所以说呀,如果你想真心实意的跟我柳家合作,就必须要付出点什么。” “可你们火凤社上上下下,一穷二白身无长物,当初卖琉璃器的那点钱,也早就糟蹋完了吧?” “为了让柳某放心,总不可能把波斯人放在这里,主要是你手底下的波斯人全都加起来,也不值这个价,整个火凤社中只有你才最值钱!” “就这,还是看在你跟我家青竹关系处的不错的份上,否则的话,我凭什么拿出大笔的真金白银支持你们去西域作乱?” 陈硕真心中怒气上涌,却没有一点办法,她只能慢慢的坐下来,双手却用力的攥紧成拳。 “我们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一点一点算计好的!” “区区一堆沙,就让我火凤社经营多年的基业瞬间荡然无存,原本跟我们合作的大家族,都也反目成仇!” “卖琉璃器的那点钱确实落在我的手中了,可这些钱估计你也早就算计好了吧?” “当初我们火凤社紧急逃往三不管地带的时候,需要囤积大量的粮草,也恰好就在此时,原本给我们供应粮草的顾家,同样被你折磨的体无完肤,我们只能去高价收购市面上的粮食!” “偏偏就在这时候,市面上的粮食价格突然上涨了好几倍!” “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柳叶眨了眨眼睛。 这件事情他还真不知道! 因为当时他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陪伴李青竹上,基本没怎么管过家里的生意。 睦州... 柳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一同跟他和陈硕真谈判的许敬宗。 这老小子嘿嘿一笑,摆明了是他下的黑手! 陈硕真的眼圈有点发红。 “钱全都花干净了,收购的粮食也仅仅够用两三个月的,如今山上只能靠打猎为生,青壮男子还好,可看着老弱妇孺也要忍饥挨饿,你可知那是怎样的一番场面!” 柳叶不悦的说道:“归根结底,还不是你想打我家青竹的主意!” “想当初要不是你主动找麻烦,你当我会搭理你吗?!” “没把你们火凤社的人全都活埋,已经是我柳某人足够仁慈了!” 柳叶的火气也上来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知好歹。 闹得好像她成了受害者一样! 陈硕真深吸口气,沉声说道:“如果脱离了我的掌控,没人知道火凤社的人会在西域干出什么事情。” “想必你也清楚,我们虽然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但凡事都有度,就算是抢劫钱财,也尽量不伤人命!” “如果没有我跟着,他们在西域烧杀抢掠,又该如何制约?” 柳叶嗤嗤一笑。 “只要你不对我柳家的人动坏心眼儿,柳某自然不会管你,只要你不对大唐的百姓下手,朝廷同样懒得管你。” “至于去了西域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跟柳某人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总而言之,收起你空手套白狼的心思!” 陈硕真有些不死心的说道:“如果我们去了西域,就彻底没有人找你柳家的麻烦了,难道还不足以换取你对我火凤社的支持吗?” 柳叶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讥诮的表情,仿佛是在嘲讽陈硕真一般。 “看来你还是没有了解到现在的处境呀,现在的情况是,我柳家不去找你的麻烦就已经相当难得了,借你几个胆子,你敢再动我柳家人分毫?!” “我……” 陈硕真沉默了。 柳叶说的没错,她们早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主动权,时之今日,甚至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多少了。 难不成,真的要留下来? 柳叶这分明是在逼他做出选择! 要么,就让她乖乖的留在柳家,火凤社的人去了西域也要乖乖听他的话。 要么,柳叶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出面,将火凤社彻底剿灭! 别看现在他们的人数不少,照样不是侯君集的对手! 柳叶甚至都用不着跟朝廷商量,只要吩咐侯君集一声,侯君集肯定会心甘情愿的去剿灭火凤社,没有半点犹豫! 陈硕真忽然感觉到身上有点发冷。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貌似宽厚的人,心中恨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 “你...最好谨守诺言!”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诺言就是一句废话而已,我柳家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习惯签契约,白纸黑字的落在纸面上,想必你就放心了吧?” 第825章 收!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重要的一点,你必须要征得皇帝的同意,或者说征得朝廷的支持!” “否则的话别说是前往西域了,恐怕我的人只要踏出三不管地带,就会被朝廷大军围剿!” 陈硕真心中凄然。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舍弃火凤社,否则的话就只能和火凤社的人一起等死。 这个要求还算是合理,柳叶直接答应了下来,二话不说,就让许敬宗拟定契约。 ... 一万人的迁徙可不是小打小闹,何况火凤社远远不止一万人那么简单。 他们山上总有一万的青壮劳力,如果把老弱妇孺全都加上,怕是连三万都不止。 即便在朝廷当中,三万人也属于大规模的迁徙人口了。 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瞒得住人。 为此,柳叶不惜亲自上手,主持这三万多人的迁徙工作。 光是给这些人的第一批路费,就有十万贯之巨! 就这还不算给他们买的粮食,如果林林总总全都加起来,怕是二十万贯的打不住! 为了加快竹叶轩的人才培养,柳叶特意启用了孟宏文,为即将迁徙的人口收购各式各样的生活物资。 当初因为琉璃器秘方泄露的事件,孟宏文得到了比较严重的处分。 他摩拳擦掌的,立誓要把收购物资的差事办好,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地位! “老子就算比不上家里那些排名比较靠前的年轻俊才,看见王玄策他们这几个岁数比我小的,都要陪笑脸,但是对你一个卖粮食的还要客气,岂不是丢了我竹叶轩的脸面!” “你手里的粮食,肯卖给我也就罢了,否则的话,老子直接找人烧了你家的粮仓!” 江南素有天下粮仓的美称,基本上没怎么缺过粮食,而且全天下最大宗的粮食贸易,源头都在江南! 除了在整个天下的粮食生意中,都独占鳌头的五姓七望之外,剩下的粮食产业,都和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然顾家已经完蛋了,但是那些负责粮食生意的掌柜,或多或少都念着顾家的旧情。 在收购粮食的过程中,受到了严重阻碍的孟宏文,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他拿出来当年宿州首富的气魄,带着几个玄甲军老兵,直接把抵抗情绪最重的粮食店给砸了个稀巴烂! 粮食店掌柜苦着脸站在一旁,求了半天的饶。 “孟主事啊,不是小老儿不肯卖给你粮食,您要的数目实在是太大了,就算小老儿手里头掌握着整个扬州城里最大的粮食铺子,也要筹错一段时间!” “您要的又急,这不是把小老儿往绝路上逼吗?!” 孟宏文不管他说什么。 这一次收购粮食的差事,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圆满完成,否则会对他在竹叶轩的前途造成极大的影响。 “两天,最多给你两天时间,如果筹措不来我要的粮食,看看你还能够活多长时间!” 要论起心狠手辣来,整个竹叶轩中怕是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孟宏文。 要知道,当年他在宿州城的时候掌握着最大的灰色产业,这可不是好人能干的差事... 被逼到没有一点办法的粮食店掌柜,送走了孟宏文他们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扬州城外。 卢家大宅! “公子,小老儿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他竹叶轩欺人太甚,您可一定要给小老儿做主呀!” 卢承庆在知道消息之后,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 自从顾家完蛋之后,只有一小部分的产业落在了柳家,以及本地的那六个家族的手里。 大部分的产业,全都被卢家接管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便是现在的柳家,跟卢家比起来,依旧不能说形成气候。 柳叶要支持火凤社迁徙到西域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 他当然知道,孟宏文收购粮食究竟是为了干什么用。 “那就卖给他,高出市场价一倍的价格就行,如果太高的话,竹叶轩就会去外地调配粮食。” “另外,其他的生活物资也要加上一倍的价格,不赚白不赚,他竹叶轩在江南发了大财,该到柳叶出出血的时候了!” 说话间,卢承庆的脸色有些无奈。 谁都知道柳叶支持火凤社迁徙到西域的目的,是为了在西域分一杯羹。 只要给他们提供足够的生活物资,柳叶就可以完全掌握他们的动向。 卢家当然也想这么干,可问题是,人家陈硕真不乐意! 粮食店掌柜满脸苦涩的说道:“可是小老儿手里头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粮食了,一下子十万石,就算是去筹错,也至少需要十几天的时间!” 卢承庆的眼珠子转了转。 “那就把这些年留下来的陈粮,当成新粮食卖给他!” 粮食店掌柜的吓了一跳。 “那里头可有一大部分都是只能用来酿酒的粮食,人吃的话,会吃坏肚子的!” 卢承庆冷笑一声。 “是竹叶轩的问题了,若是他们不愿意要的话,就自己想办法筹粮!” 粮食店掌柜只能苦笑一声,按照卢承庆的吩咐去办。 只是不知道,当孟宏文发现自己卖给他的粮食,一多半都只能酿酒,或者用来为牲口,会有什么反应... ... 在得知具体的情况之后,孟宏文气的直跳脚。 “这群给脸不要脸的混账,看来真要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气归气,但孟宏文也很清楚,这个时候筹措粮食并不简单。 虽然才刚刚过了秋收的季节,但绝大多数的粮食,都已经被外地的豪族订走了,再想要粮食,那只能等入了冬之后。 时间紧迫,火凤社的人多在江南待一天,就可能多一分的风险,孟宏文只能去征求柳叶的意见。 没想到柳叶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却是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收!” “有多少买多少!” “只不过比市场价高了一倍而已,他姓卢的想要设计坑咱家一笔,可他却忘了,咱家才是坑别人的老祖宗!” “不用顾忌,如果钱不够的话,就去找王玄策调配,别说十万石了,就算是二十万石,咱家也照收不误!” 第826章 三万多人,那是整整三万多人啊! 江南的粮食价格,无声无息的上调了一成。 这都要归因于,柳叶斥巨资从卢氏手里收购了整整十五万石的粮食! 陈硕真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找到柳叶。 “凭什么?!难道我的人要跟牲口抢粮食吃?!” “三万多人,那是整整三万多人啊!” “就算每人每天只消耗一斤粮食,那也是三万多斤,这里头能吃的,怕是连五万石都不到!” 柳叶并没有给他解释,他在书房里慢条斯理的写完一封信之后,才抬起头来看向陈硕真。 “跟你有关系吗?” 区区几个字,把陈硕真给问愣了。 要是真掰扯起来的话,貌似还真就跟她没有多大关系了... 陈硕真既然选择留在柳家当人质,那么就等同于彻底跟火凤社脱离关系,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化身成为火凤社所有信徒的精神信仰... 不管火凤社的动向如何,都再也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并不是柳叶小心眼,而是朝廷强烈要求的。 必须要让陈硕真彻底的跟火凤社割裂开来,朝廷才能够放心的让这三万人前往西域。 陈硕真愣着能有十几秒,而后深吸口气,换上一副有商有量的语气。 “那不是三万头牲口,而是三万个活生生的人!” “你本身就是酿酒的行家,竹叶轩的酒卖的全天下都是,应该也清楚,用来酿酒的粮食不能多吃,吃多了是会死人的!” “就算他们不是大唐的顺民,好歹也是中原百姓呀!” 陈硕真说的相当凄惨,这也是柳叶肯收留她的主要因素之一。 因为她是为数不多,肯真正把人当人看的性子。 如果换成那些世家大族,才不会把平头百姓当人看,更不会为了那些人的死活来找柳叶,何况是以牺牲自己的自由为代价了... “这件事情已经跟你彻底没有半点关系了,如果想安安心心的洗白身份,过普通人的日子,你就再也不要为他们操心!” 柳叶没有再给陈硕真开口的余地,语气稍显严厉的把他轰了出去。 在失去了波斯人的监管之后,陈硕真对柳家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柳叶更愿意让她跟在李青竹的身边,不管是说说话聊聊天,还是一起绣绣花,总归能让李青竹的心情更好。 而且柳叶也看得出来,李青竹是真心实意的把陈硕真当成姐妹来看待。 只要陈硕真不是狼心狗肺,就再也不会做出伤害李青竹的事情。 当然,陈硕真还远没有到达让柳叶放心的地步,有采薇跟着,她就算有些歪心思,也干不出什么坏事来。 柳叶把写好的书信,装到信封里,又轻轻在信封上盖了火漆。 他把席君买叫进来。 “你亲自去一趟军营,把这封信交到侯君集的手上!” 席君买点点头,转身出去。 柳叶稍微收拾了一下,还换了身衣服。 眼瞅着闺女就要满月了,不少人都前来庆贺,柳叶也要趁机把手里的权力重新抓一抓。 不管以后有没有儿子,自己的家业肯定都要交给闺女一部分。 在此之前,柳叶一定要给闺女扫清一切障碍。 抱着这种心思,柳叶的动力比以前足了无数倍! ... 前来给闺女庆贺满月的人,着实不少。 甚至连薛万彻两口子,都专门从长安城赶过来。 在登科楼扬州分号的会客厅门前,柳叶见到了薛万彻。 这家伙越发的强壮了,光看背影,简直跟一头熊没什么区别。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劲装,显得江湖气十足。 一看见柳叶,薛万车立刻上前给柳叶来了一个狠狠的熊抱。 看的周围人一阵羡慕... 任何人跟柳叶的关系,都不如薛万彻近,他们两家之间,已经不是通家之好那么简单了,不夸张的说,两人之间简直是生死相托的交情! 前两年的西域之战,薛万彻几个兄长被围在了高昌国,他带兵前往西域之前,就把家里的产业,还有丹阳公主托付给了柳叶。 否则的话,光凭丹阳公主一个人,无法支撑起薛家偌大的家业。 “哈哈哈,恭喜了兄弟!” “刚才跟你嫂子已经去见过了孩子,白白胖胖的,眉宇之间,像绝了跟你和青竹,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薛万彻揽着柳叶的肩膀,哈哈的笑个不停,还一个劲儿的挤眉弄眼。 “我说,咱们两家攀个亲家如何?” “你小侄子以后最差也是个郡公,有你我在,混个国公也不成问题,配咱家闺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的大嗓门一喊出来,整个会客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样赶过来参加满月酒的李百药,顿时不乐意了。 “凭什么?!” “老夫的孙儿差在哪儿了?” “虽然比闺女大了五六岁,但都说老夫的孙儿有宿慧,小小年纪就已经背下了所有的蒙学文章,如今都已经开始修习算学了!” 同样赶过来的韦思谦,赶紧站起来。 “柳兄,你也见过你那小侄子,只比闺女大了两岁而已,模样可是出了名的俊俏,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跟我韦家攀亲家,我可一个都没答应!” 这三个人一开口,贺兰楚石一下子急了! “我儿子也没差到哪儿去,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被陛下封为云骑尉,以后肯定能在将门当中大放异彩!” 这几个家族都是跟柳叶最亲近的人,关系到不了他们这种地步,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公然攀亲家。 柳叶被他们吵吵的脑瓜子疼,想要把一旁的薛万彻推开,可这家伙跟堵墙一样,柳叶推了好几下,他愣是纹丝没动! “都没到满月,你们就惦记上了,还以为你们是专门来给柳某庆贺的,闹了半天是另有所图!” 众人哈哈一笑。 也只有在这几个人面前,柳叶说话才用不着有丝毫的顾忌。 薛万彻挤眉弄眼的说道:“大伙也都是为了你高兴,不过话又说回来,赶紧生个儿子才是正经事,你嫂嫂又有身孕了,听孙道长说,这回是闺女!” 李百药轻轻咳嗽几声,道:“其实老夫也有孙女...” 第827章 人家既然都出招了,柳叶不可能当缩头乌龟! 众人互相调侃半天,倒是把其他前来庆贺的人给晾在一边了。 柳叶见到他们也很高兴,聊着聊着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怠慢别的客人,连忙上前拱手。 “多谢诸位前来,今日一定要多喝几杯才是!” 除了薛万彻他们几个跟柳叶关系能好到穿一条裤子的人之外,剩下绝大多数,当初在李青竹生孩子的时候也都来过。 比如说六大家族的家主,以及地方上的一些官员。 柳叶又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立刻叫人安排酒席。 酒过三巡。 柳叶他们几个都是海量级别,何况早就在长安城练就了一副铁打的肠胃,竹叶轩出产的高度酒,喝个一两斤都没什么问题。 不过对于酒文化并不怎么认可的江南人士,就没那么高的酒量了。 把大部分人都喝的东倒西歪之后,柳叶邀请薛万彻他们几个到书房里喝茶。 刚一落座,薛万彻直接把茶壶拎起来,来了一通牛饮。 “痛快!” “说起来,已经大半年没好好跟兄弟你喝上一顿了,今日我算是解了一场大瘾!” 李百药白了他一眼,对柳叶说道:“你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跟我们商量,才会着急忙慌的把外面那些人都灌醉吧?” 柳叶自己一个人喝了将近一斤半的高度酒,脸颊也烧的慌。 重新泡了一壶茶之后,给他们挨个倒了一杯。 没给薛万彻倒,直接把刚才那个茶壶蓄满了热水,塞到他手里。 柳叶揉了揉眉心,道:“昨天我跟许敬宗他们好好聊了聊,了解了一下家里各项产业的情况。” “诸位也都知道,这大半年来,我没怎么管过家里的产业,能安安稳稳到今日,还是多亏了几位的辛苦!” 韦思谦把玩着茶杯,略带几分不满的说道:“说这种话你就见外了,咱们这几家,早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不是你在前头冲锋陷阵,我们这几家赚钱赚的也没那么顺当。” 李百药点了点头,道:“没错,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这几年咱们五家人走得近乎,没必要玩场面上的那一套。” 在场之中,贺兰楚石是最早到的,他已经在登科楼扬州分号里住了将近十天的时间,早就已经知道柳叶的谋划。 “柳兄,直接了当的说吧,咱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东西!” 柳叶点点头。 “其实在来到江南之前,我并没有在给自己树敌的打算,以前对付薛家和孔家的时候,可谓是危机重重,还整天让青竹担忧。” “可问题是,家里的摊子越来越大,总有人嫉妒咱们的赚钱速度,想不与人为敌都不行!” “就说这一次吧,将火凤社的人送到西域,不光征得了朝廷的同意,就连远在玉门关的乔大都护,都表示会全力支持。” “火凤社在西域建立的势力越大,咱们在西域的商队也就越安全。” “诸位恐怕还不知道,如今的西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随着波斯帝国的覆灭,大食几乎已经把整只手都伸到了西域之中!” “西域三十六国各个都是墙头草,他们距离大食更近,必然会听从大食的命令。”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大食人之所以把手伸到西域,都是为了提防大唐!” “换而言之,现在西域的情况,已经对咱们的商队造成了很严重的影响!”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薛万彻又往嘴里灌了一通茶水,道:“兄弟,你究竟是打算跟谁为敌?” “如果是大食就算了,那是一个并不弱于大唐的强大国度,咱们这几家的势力加起来,欺负欺负西域的那些小国家还行,不可能是大食的对手!” 终究还是李百药人老成精,他沉声说道:“柳叶说的并非是大食,而是卢氏!” “虽然同为五姓七望,老夫却不得不承认的是,我赵郡李氏,跟他范阳卢氏比起来还有很大的差距,卢氏在百年前就已经开始经略西域了,天下间任何一个门阀,都无法与其争锋!” 韦思谦眨巴眨巴眼睛,有点心虚的说道:“你们的意思,不是要找卢氏的麻烦吧?” 五姓七望实在是太强大了,即便是李百药他们家和卢氏一样同列五姓七望之中,依旧让在场的众人感到阵阵无力。 若是真的开战,他们加起来也不可能是卢氏的对手。 贺兰楚石若有所思的说道:“是不是可以把荥阳郑氏也拉进来?毕竟,他们也算得上是长公主殿下的娘家。” 柳叶摇摇头。 “荥阳郑氏态度暧昧,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跟他们家打过太多交道,并不值得信任。” “何况,以卢家的手段,不管是牵制还是威胁,都能够让荥阳郑氏举棋不定。” “我的想法是,就由咱们五家来出手!” “彻底将卢氏扳倒!” 很久之前,柳叶就已经对卢家感到不满了。 不管是卢赤松还是他的儿子卢承庆,都是贪得无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 当初对付薛家和孔家的时候,相当利益都让卢家给拿走了! 摘起桃子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在粮食的事情上,属于旧怨又加新仇,人家既然都出招了,柳叶不可能当缩头乌龟! 这番话一出口,让在场的四人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跟卢氏这个级别的家族为敌,可不是那么好轻易决定的! 即便是李百药,都要想清楚和卢家为敌的后果。 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身死族灭! 薛万彻第一个表态。 “兄弟,你就尽管放手去干,我薛家踩着你的脚印,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认了!” 李百药略显尴尬的说道:“这种事情,我还需要跟家主好好商量一番才能决定...” 韦思谦也表达出了同样的意思。 虽然他们在族中的权威很高,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家主。 贺兰楚石眯了眯眼睛,道:“事到如今,即便咱们退步,卢家照样会咄咄逼人,迟早都会跟他们为敌,反都不如果断出击!” “我贺兰家干了!” 第828章 柳叔叔,我怎么样才能看起来成熟一些呢? 不是每件事在做之前,都必须要有一个口号! 柳叶想要的,也并不是这四家向自己表态。 一切都要归因于,卢氏太过于强大了,在真正和卢氏宣战之前,柳叶必须要征得这四家的同意。 不管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朋友之间的情谊,如果柳叶擅自做主的话,都可能给这四家招来巨大的祸患! 要知道,卢氏的强大远远不只体现在生意场上。 他们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朝堂,在于农田和百姓! 相比之下,茶叶生意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 世家大族都是贪得无厌的,只是卢氏将他们的毒勾,伸到了柳叶的面前。 没有办法直接下定决心的李百药和韦思谦,以最快的速度回去了。 李百药赶回赵郡,韦思谦则是赶回长安。 他们需要获得家族的支持! 而贺兰楚石跟薛万彻,则是留在了江南。 这注定是一场狂风暴雨! 尽管已经做出了决定,也很清楚,柳叶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必然已经准备好了对付卢氏的办法,但但贺兰楚石和薛万依旧忍不住忐忑。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如果没有十足的信心,柳叶不会带着他们一起向卢氏出手。 可相比于卢氏的强大而言,再好的办法,也要看实际情况... 李青竹反倒是最开心的。 不光因为她身边多了一个陈硕真陪伴,丹阳公主也抱着孩子来了! 三个女人整天凑在一起,逗弄逗弄孩子,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妹妹还是赶快找一个如意郎君嫁了吧,早早生个孩子,不然白费了你这般手艺!” 丹阳公主拿起陈硕真亲手绣制的五毒褂子,一脸赞叹之色。 “估计再练上一段时间,你的手艺就能超过青竹了!” 五毒褂子寓意的吉祥如意,几乎每个小孩子都有那么一件。 这件五毒褂子,正是陈硕真做出来送给小囡囡的。 陈硕真脸颊微红,低着头讷讷不语。 丹阳公主见状,顿时起了调侃的心思。 “哟哟,妹妹还害羞了,要是让外人看见非得吓坏了不可,堂堂的火凤社圣母,竟然也有害羞的一面!” 李家的女儿说话向来大大咧咧,一旁的李青竹也忍不住抿嘴偷笑。 陈硕真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丹阳公主笑嘻嘻的说道:“不过妹妹现在应该还没有好人选吧?不如姐姐从长安城的俊俏少年之中挑几个,介绍给你认识?” 李青竹偷偷在丹阳公主耳边说了几句话。 丹阳公主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说道:“真的假的?!” 李青竹笑得更加畅快了。 “自然是真的!” 丹阳公主仿佛发现了新天地一般,像一个纨绔子弟似的,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陈硕真的下巴,语气轻挑的说道:“快让我来看看,原来说这妹妹确实是个小美人啊,怪不得呢...” 陈硕真整张脸都变得红彤彤的。 她一下子就猜到李青竹的意思了! 两人说的分明是许昂! “你们...你们...” 陈硕真有点着急。 她就从来没有把许昂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 虽然只差了四五岁,但就是成年人和小孩子之间的差别。 丹阳公主放下陈硕真的下巴,笑眯眯的对李青竹说道:“看来呀,硕真妹妹还是不开窍。” “说起来,许昂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本身就争气,拜了将作大匠阎立德为师,只要他点头答应,随时随地都能成为将作监的六品官员,说不定以后能接闫立德的班!” “就算不想入朝为官,光凭他爹留给他的家底,几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若是能接他爹的班,比在朝中呼风唤雨还要体面!” “妹妹可千万要抓住机会呀,即便是在长安城中,这样的年轻俊彦也并不多见!” 丹阳公主的不依不饶,引来了陈硕真强烈的不满。 李青竹则是轻轻拽着拽丹阳公主的袖子。 “好了好了,不要再调侃硕真妹妹了,硕真妹妹还是个待嫁闺中的小娘子,哪经得住你这般调戏?” 丹阳公主终于忍不住,张着嘴巴哈哈大笑,丝毫不在乎公主的风范。 陈硕真有点恼羞成怒。 “就算是找,我也不会找一个小孩子!” 啪嗒! 门口传来了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丹阳公主一挑眉,冲采薇使了一个眼神。 采薇推门一看,这才脸色古怪的走回来。 “是许昂!” 这下子,丹阳公主不笑了。 她原本是在调侃陈硕真,不过从许昂的表现上来看,这小子竟然还真的很喜欢陈硕真! 陈硕真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虽然她拒绝了许昂,但心里总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别扭的感觉源自何处。 李青竹最是善解人意,见状立刻打圆场。 “下午正好没什么事情,不如咱们去街上逛逛吧,而且我手里的丝线不多了,多买回来一些,该到了给男人们制作冬衣的时节了。” ... 许昂独自一人在楼道里转悠了一个多时辰。 他眉头紧皱,像是有什么问题想不清楚。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柳叶的书房外。 许昂深吸口气,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柳叔叔!” 他敲了敲门,里边很快就传来了柳叶的声音。 “进来!” 许昂推门而入。 见柳叶正在百无聊赖的摆弄着他的茶具,就直接了当的说道:“柳叔叔,我怎么样才能看起来成熟一些呢?” 柳叶愣了愣,轻轻的把茶杯放下。 “你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许昂鼓足了勇气,把刚才无意之间从李青竹他们那里听到的话,跟柳叶说了一遍。 柳叶的脖子往后一仰,“不是吧,你还惦记着陈硕真呢?” 许昂又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耿着脖子说道:“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行呢?!” “我爹他们同不同意是一回事,可我乐不乐意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说,陈硕真现在已经进入咱家了,算不上是敌人,而且跟火凤社也彻底割裂了关系!” 柳叶感觉有些头疼。 现在家里的这几个小孩子越来越不好管了,一个个的都进入了青春期,只比李承乾小了几个月的许昂,已经是一个快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 第829章 少年人,总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就算不考虑你爹娘的想法,你跟陈硕真之间还差着岁数呢!” “从来只听说男人比女人大的,你可着整个长安城打听打听,有几个两口子,老婆比丈夫大了四五岁!” 所谓的女大三抱金砖,那都是民间流传的说法。 娶妻娶贤,纳良纳福,在整个大唐的上层圈子里头,除非女人的身份地位够高,否则的话,永远只是男人的附属品而已。 皇家倒是有几个女人比男人大的先例,但那是皇家呀,说到底,陈硕真不过是个土匪头子罢了。 她跟许昂在身份上,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个出身显赫的女人,对男人的前途有着极大的帮助。 相反,如果妻子出生平庸,会严重影响男人的前程! 这就是现实情况,不管是在官场上,还是在生意场上,人们都相当的看重这一点。 朝廷中也有着无数的先例。 如今朝中的那些大佬们,有一个算一个,娶的老婆全都出身名门。 就连许敬宗的夫人,裴大娘子,都是出身于堂堂的河东裴氏! 世人对于妻子出身的重视程度,甚至都要高于娶的老婆是不是二婚... 许昂咬了咬牙,道:“我不在乎这些,大不了以后安安分分的在家里做生意,哪怕接不了我爹的班也没什么!” 柳叶叹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在乎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可人总要向现实低头。 柳叶对家里的这些孩子寄予厚望,都希望他们拥有一个广阔的未来。 “如此的话,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那就是你自身必须拥有强大的实力,强大到,让别人忽视陈硕真的出身。” “至于陈硕真自己乐不乐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少年人,总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这个梦是美好的,很可能让人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柳叶并不想打破许昂的美梦,只能换一个角度,让困难,变成对于许昂的激励。 许昂抿了抿嘴,他听得出柳叶的意思,顿时攥紧了拳头。 “柳叔叔,茶叶生意有王玄策和薛礼照看就足够了,我不想再插手这里边的事情,给我一个更艰难的任务吧,比如说对付卢氏!” “如果我在对付卢氏的过程中表现良好,就能够积攒更多的实力!” 说话间,许昂的脸上满是坚定之色! 家里的年轻一辈都是这样,只有在某件事上有着出色的表现,才能够趁机提高地位,得到权力! 像刘仁轨他们几个,就是因为在吐谷浑的时候,拥有出色的表现,近乎于凭借个人能力将商队救出来,才能够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商队成员,一跃进入竹叶轩的核心圈子。 和朝中的那些老帅们一样,只有功劳,才能让他获得地位! 如果他能够牵头将卢氏扳倒,整个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敢小瞧于他! “这...” 柳叶有些迟疑。 跟卢氏作对,可不是那么好玩儿的。 原本他都打算亲自下场,带领着这五家的力量,跟卢氏周旋一番。 即便如此,柳叶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许昂,显得有些儿戏了。 “你从茶叶生意当中抽身而退,我并没有什么意见,这段时间在你们的主持下,茶叶生意也的确是蒸蒸日上,不过,跟卢氏作对,远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茶叶生意只能说是一个由头,能够让咱们全面的跟卢氏宣战,真正的问题在于,你能不能扛住压力!” 按照柳叶的想法,他确实是缺少一个推到台前的人。 因为现在,卢氏主持大局的人是卢承庆,并非是卢赤松。 如果柳叶亲自下场的话,显得太给卢承庆脸了。 只有到卢赤松亲自出手的时候,柳叶才会毫无顾忌的站在台前。 王玄策才是最好的人选。 从现在的情况看,本就是他在跟卢承庆争锋! “柳叔叔,刚才我在门外想了将近一个时辰。” “或许,我可以单独开辟一桩产业,和王玄策一同,向卢家发起冲锋!” “刚才柳叔叔也说了,茶叶生意只是一个由头,到时候势必会全方位的开战,多一桩产业成为助力也是好的!” 柳叶顿时来了兴趣。 在他的认知当中,许昂的能力只体现在建筑行当上,他还没有达到独自支撑起一桩产业的水平,并非是许昂本身不行,而是因为他的性子有些过于怯懦了,没有胆子单打独斗。 既然许昂已经下定了决心,柳叶也确实应该大加鼓励。 “这种事情,最好还是把你爹叫来商量商量...” ... 和柳叶料想的一样,许敬宗在得知许昂的想法之后,顿时大发雷霆! “你小的还真是皮痒了,给你点颜色,你就敢开染坊!” “你是不知道卢氏的厉害还是怎么着?就算是你爹跟公子,面对卢家的时候也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可能有倾覆之忧,你算哪根葱?!” 许昂第一次梗着脖子跟他爹对着干。 “我马上就到十六岁了,不要再把我当一个小孩子看待,就是因为您跟我娘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才不认可我的本事!” “不管是以前跟着师傅干建筑行当的时候,还是和王玄策一起主持茶叶生意的大局,我都没有出现丝毫的纰漏,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不行?!” 许敬宗愣了愣,而后更加的生气了,恨不得抽出腰带,暴揍这臭小子一顿。 老子的权威,岂容儿子挑衅?! 眼瞅着他要把腰带抽出来,却被许昂一把抓住了胳膊。 这下子,许敬宗彻底呆住了。 在他的认知当中,只要自己一发火,儿子就会瞬间变成鹌鹑。 今天这是怎么了?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许昂说的没错,他都快十六岁了,不能再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 说着,柳叶一个劲的用眼神瞟许昂,让他赶紧出去。 许昂出去之后,许敬宗一屁股坐下,气的浑身哆嗦。 “这个孽障!” 柳叶早就想到了许敬宗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冷静冷静,孩子大了,开始向家里索要权力,这是一件好事!” 第830章 有子万事足,有田心不慌! 许敬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道:“我就是怕这臭小子自不量力!” “他自己主持一桩产业,确实是没什么问题,这是他迟早要经历的过程,可问题是,咱家现在处于最关键的时期,如果让卢家给击垮了,连翻身的可能性都没有!” “万一这小子再跟着添乱,咱们又该如何收场?!” 柳叶好声好气的劝慰了他半天,等许敬宗完全冷静下来之后,才说道:“我觉得许昂说的没错,跟他岁数差不多的人,都已经站到了台前。” “不管是承乾还是王玄策,亦或者是李泰他们,都有了独挡一面的能力。” “只不过咱们一直没有给许昂机会,总觉得他不能独立支撑起一桩产业。” “退一步来讲,就算是当年咱们开创竹叶轩的时候,我也只比现在的许昂大两三岁罢了。” 许敬宗连连摇头。 “公子乃是天纵之才,而且自小就经过无数的磨砺,岂是许昂能比的!” “您太高看他的本事了!” “三岁看八十,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许昂的性子懦弱,注定不会有太大的作为,所以才会一心希望他去朝中当官,也只有拿到官身,他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虽然他跟王玄策和薛礼,一起主持茶叶生意,但背后都是咱们在掌舵,他们只不过是执行者而已!” 柳叶轻轻拍了拍桌子。 “你看,又想当然了。” “归根结底,还是你不信任许昂,觉得他没有独挡一面的本事。” “连一次表现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你为何要这么认为呢?” 许敬宗叹了口气。 “咱家没有外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气,当老子的,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前程,刻意压制儿子的前途,如果这臭小子跟王玄策一样,我早就把他送到西域去了,何必耽搁到现在?” “公子,我确实是担心他给家里添麻烦,到时候自己收不了场了,还要咱们给他擦屁股!” 柳叶算是明白了。 并不是许敬宗看不上他自己的儿子,而是一种另类的父爱。 他怕的,是许昂在外面吃尽苦头。 柳叶笑道:“只要他不占用家里的资源,只给他钱财,让他自己去开疆拓土,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 “你觉得这么做,是不是就等同于给了他一个机会?” “以如今竹叶轩的实力,腾出十几二十万贯来,给许昂当做启动资金并不算是太大的负担。” “让孩子自己去外面闯一闯,如果闯荡不成,大不了去朝中给他安排一个官职,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也是好事。” “若是闯荡成了,他就能够成为家里的一大助力,何乐而不为呢?” 许敬宗沉默良久。 “他能做点什么?” 柳叶并没有直接回答许敬宗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卢氏最为强大的,都是哪几方面?” 许敬宗直截了当的说道:“首先是钱财,卢氏的千年积累,堪称恐怖!” “其次是朝堂,卢氏虽然在贞观年没有出过宰相,但光是六部侍郎,就有两位,除此之外,还把持大量的中低层官员!” “最后则是田亩,卢氏拥有着河东将近三成的土地,从全天下看来,他们所把持的农田,仅次于皇族!” “田亩之事,看似无伤大雅,可这才是卢氏真正的根基!” “把持着那些农田,卢氏永远拥有退路,哪怕他们失去其他的根基,只要有这些农田在,他们迟早都能东山再起!” 说着说着,许敬宗忽然一个激灵。 “公子,您不会是想对卢氏的田亩下手吧?” 柳叶开心的笑了。 整个家里,能一直跟上他思路的,也就许敬宗这么一个人。 “不错,就是田亩!” “如果许昂能够从田亩下手,并且取得一定的成果,那个他就能成为家里的一大助力!” 许敬宗呆呆的看着柳叶。 如果是柳叶亲自下手,或者是他自己亲自下手,都不会有这种反应。 对卢家的农田下手,属于往他们家的祖坟上刨,必然会遭到卢赤松和卢承庆疯狂的报复! 对于中原人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农田更重要的东西了。 多少年来,中原的百姓一直都是在地里刨食,哪怕他们迁徙到穷山恶水,第一反应都是开垦一块农田,来种点东西。 有子万事足,有田心不慌! 让许昂主持,朝着卢氏的农田下手,简直就像是一群地痞流氓,扬言着要造反一样... 听起来,都有点可笑! “也并非是单纯的冲着农田下手,许昂跟闫立德得跑了那么长时间的建筑行当,他完全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变相的对农田下手!” 这年头,还没有什么农用地和宅基地的区别。 地就是地,只能分为好地和坏地,唯一的评判标准,是能不能种好庄稼。 许敬宗长大了嘴巴。 “公子,您不会是打算让许昂在卢家的农田里,全盖上房子吧?!” 柳叶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如果你同意的话,一会儿就可以找许昂好好聊一聊!” “我觉得这桩产业,相当的有搞头!” “即便许昂失败,也无伤大雅,最多也就是亏损一些钱财罢了。” “可如果成了,那么就相当于是挖断了卢家的后路!” “许昂就此功成名就,何乐而不为呢?”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现在有着充足的动力,干劲十足,可不能把他的兴致糟蹋了!” 许敬宗的嘴巴张的更大了。 他总觉得,柳叶是在跟他开玩笑... “公子,您不会是说真的吧?!” 柳叶哈哈一笑。 “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我对许昂可是有着充足的自信!” “你这个当爹的,应该对他大加鼓励才对,何必总是打压他的积极性?” “而且,对卢家的田亩下手,也必然能获得朝廷的支持,这可是许昂一飞冲天的大好机会!” 许敬宗的嘴巴终于合上了。 他发现,柳叶确实不是在开玩笑... “我...我去跟他聊聊吧。” “如果他的胆子不够,只怕听到公子的想法之后,就会退缩。” 第831章 我有个大买卖,想拉着你一起干,你乐不乐意? 许敬宗回到房间,一脸阴郁的跟裴大娘子说了柳叶的想法。 说完之后,他又仰天长叹。 “公子对昂儿寄予厚望是好事,这说明公子把昂儿当成真正的晚辈来看待。” “可我总觉得,公子有些过于看重昂儿了...” 让许敬宗没得想到的事,听他这么一说,裴大娘子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要按照你的说法,合着我儿子就是个废物蛋,干什么都干不成?!” 裴大娘子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瞪着许敬宗。 许敬宗再次张大了嘴巴。 他万万没想到,裴大娘子竟然会是这种反应! “一直以来,要不是你在刻意打压昂儿,这孩子早就有了出头的机会!” “哪里是像现在这样,一直委委屈屈的留在你身边!” “他确实是没有办法跟王玄策相比,但是跟别人比,又差在哪儿了?” “你凭什么说我儿子不行!” 这就是当娘跟当爹的区别... 当爹的,总对自己的孩子不放心,一心想用自己的肩膀来为孩子撑起一个美好的未来。 而当娘的,最容不得别人说孩子不行。 既然你说的不行,那就让我儿子好好表现一番给你瞧瞧! 看到最后,究竟会打谁的脸! 许敬宗无奈的说道:“既然你同意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去把那臭小子叫来,老夫要好好的跟他说道说道!” 很快,许昂挂着满脸倔强的表情来到他爹娘的房间。 看到儿子的模样,许敬宗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公子刚才跟为父说...” 许敬宗把柳叶的看法,毫无纰漏的讲给许昂听。 许昂听完之后,倔强的表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兴奋之色。 他兴奋的甚至都有点哆嗦! 直接往卢家的祖坟上刨,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热血沸腾! 许敬宗忍不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你可别想的那么简单!” “首先家里除了给你一些钱财之外,不会给你提供任何的帮助,撑不下去了,你就只能灰溜溜的滚回来!” “其次,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都把农田看得比天大,你必然会遭到卢氏最为猛烈的报复!” “第三,虽然你可以挑选几个人当做你的帮手,但是家里独挡一面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差事要干,这也就意味着,你需要自己组建班底!” “最后...究竟能不能干成,和陈硕真没有半点的关系!” 这番近乎于威胁的话,并没有让许昂知难而退。 他反倒笑的格外开心。 尤其是许敬宗的最后一句,同样没有让许昂担忧。 跟陈硕真没关系? 等到他真的功成名就,靠着自己的本事斩断卢家的后路,他想跟陈硕真有关系,就能有关系,到那时候,他爹都管不了他! “我知道了!” 许昂撒腿就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这个臭小子!” 许敬宗一阵吹胡子瞪眼。 裴大娘子的脸上,则是满满的骄傲。 “看看咱儿子的心气!” 许敬宗撇了撇嘴。 “提前说好,不许用你手里的权力,给这小子提供任何的便利条件!” 如果裴大娘子开口,家里那些优秀的年轻人,绝对不会拒绝,必然会给许昂大开方便之门。 许敬宗更希望,让许昂知道知道厉害,碰到难题知难而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许昂第一时间想的,并不是朝卢家的农田下手有多么困难。 在他看来,当务之急是组建属于自己的班底! 家里但凡是跟他关系好的,他全都求了一个遍! 愣是没有一个人答应,跟他一起去闯荡闯荡! 最后还是跟他关系最好,而且性格老实敦厚的薛礼,跟他说了实话。 “我的确是忙不过来,王玄策那边还有一大堆的差事等着我干,何况你走了,我还要干你原来的差事!” “当然最重要的是,大东家和大掌柜的提前打了招呼...” 许昂并没有气馁。 他又连着问了几个人,连孟宏文都没有放过。 孟宏文正在整理各种乱七八糟的票据,能够支撑三万人迁徙到西域的粮食,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筹措完的。 “没发现我都忙的要死了吗?去找别人絮叨去!” “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干,就跟我一起整理一下收购粮食的票据!” 许昂赶紧开溜,生怕被这个家伙抓壮丁。 转了一圈之后,许昂发现,在这个家里,他竟然连一个帮手都找不到! 到最后,还是看似敦厚,实际上一肚子鬼心眼的薛万彻,给他出了一个看着有点馊的主意。 “你傻呀!” “放着闲得没事的人才不用,偏偏去跑去问那些忙得要死的人!” 许昂挠了挠头。 “还有别的人吗?” “就连刚刚从长安城赶回来的李义琰他们,我都问了一个遍,甚至连一个叫卢照邻的小家伙都没放过!” 薛万彻拧着他的脑袋,原地来了个向后转,而后朝着二楼最僻静的房间指了指。 “小子,作为过来人告诉你,男女之事,就要整天都腻在一起才能有个好结果!” “她有本事,手段也够高,关键是闲着没事,还能整天跟她腻在一起,这就是一时二鸟的好机会!” 薛万彻一脸‘老子真厉害’的得意表情,高深莫测的拍了拍许昂的脑袋,而后转身离去。 许昂眼前一亮! 高呀!! 他早就知道陈硕真是火凤社的圣母了,更知道陈硕真的手腕不一般。 最关键的是,就像薛万彻所说,男女之事,只有整天腻在一起才能有好结果。 这完全是给了他一个和陈硕真在一起的理由! 而且,不只是一石二鸟那么简单,还可以防备自己离开之后,陈硕真跟别人看对眼... 许昂鼓足了勇气,跑到那个房间来敲门。 叩叩叩... 陈硕真拿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打开房门,见许昂站在门口,微微一怔。 “有什么事吗?” 许昂支吾了几声,道:“那个,那个...” “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回去了。” 陈硕真有点要刻意跟许昂保持距离的意思,说着,就要关上房门。 “别呀!” 许昂一下子急了! “我有个大买卖,想拉着你一起干,你乐不乐意?” 第832章 大了一点?简直就是大的邪乎行不行! 在许昂的事情上,柳叶只打算给他提供钱财的帮助。 多少钱都无所谓。 不光是竹叶轩家大业大,还因为现在的茶叶生意,已经完全铺开了摊子,第一批资金回笼之后,可谓是大赚一笔! 哪怕是刨除各个合作方的分红,这段时间的茶叶生意,也都给竹叶轩带来了将近五十万贯的利润! 哪怕把这些钱都给许昂也没什么,茶叶生意已经不止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了,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开了一座所有鸡都会下金蛋的养鸡场! 况且,许昂去外头闯荡,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柳叶就没干别的,一门心思扑在查账上。 清查账目并不是为了看一看有没有人偷奸耍滑,而是因为账目,可以体现出很多的东西,能够让柳叶全方位了解竹叶轩的经营状况。 “不知不觉间,还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巨大的商业帝国...” 看完了所有账目的柳叶,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 这就是聚拢了大批人才的好处呀! 如今家里赚钱的产业,已经多达十几个了。 曾经帮助竹叶轩崛起的外卖产业,已经成了最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 许敬宗一脸感慨的说道:“时至今日,我竹叶轩已经成为了一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简单来说,从年初开始直到现在,纯利润已经高达一百七十万贯!” “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最多五年,公子您就是真正的富可敌国了!” 柳叶开心了一会儿。 富可敌国虽然不是什么好词,但也证明了竹叶轩的实力。 “许昂那边怎么样了?” 许敬宗叹了口气。 “他把陈硕真给带上了,按照公子给他的谋划,打算领着二十多个玄甲军老兵,押送您给他的二十万贯启动资金,前往河东...”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给他几年时间闯荡吧,能不能成,都靠他自己的努力。” “咱们现在,应当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继续凝聚力量上。” 许敬宗迟疑了一下,道:“公子,话又说回来,咱们差不多也该回长安了。” “在江南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长安城的局势出现了很大的变化,总行那边没有咱们坐镇的话,我很担心,会有人跳出来搞风搞雨。” 柳叶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个决定告诉大伙吧!” “咱们原本的预想,是在江南逗留两三个月,结果正好赶上青竹有身孕,耽搁一年的时间也没办法。” “确实该回去了,你也提前把消息告诉长安城里的那些人。” ... 四季分明是北方的缺憾,同时也是南方的无奈。 北方人受够了大雪纷飞的日子,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琢磨吃什么,而是要先拿着根棍子把水缸里的浮冰敲碎。 南方人永远无法体会到大雪纷飞的盛景,就算下雪,雪花掉在地上也会化得干干净净。 秋天过得很快,转眼之间,树叶都变得枯黄,一波又一波的大雁,急匆匆的向南方飞去。 柳叶离开长安城的这段时间,虽然在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些变故,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一年都是难得的清静。 不像前两年似的,长安城动不动就会爆发出一场混乱。 已经在长安县令任上待了一年半的狄之逊,抱着自己的胖儿子,在县衙的后院里散步。 一阵风吹来,把树上的枯叶吹得哗哗作响。 “秋风扫落叶,怕是用不了一个月就该入冬了...” 狄之逊感慨良多。 他这位长安县令,称得上是位高权重,虽然运气不如前任县令左奎好,但胜在日子安稳,用不着像左奎一样,整天担惊受怕。 “老爷,竹叶轩的赵二掌柜来了!” 狄之逊赶忙把胖儿子交到仆役的手中。 竹叶轩的赵二掌柜,可万万不能怠慢。 如今他长安县的大部分财政开支,都要依靠竹叶轩上缴的赋税。 一旦惹恼了竹叶轩的人,人家用不着费多大力气,只需要把竹叶轩总行搬迁到万年县的境内,他就连一文钱的税都收不着了... 狄之逊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衣服,前去迎接赵怀陵。 “哈哈哈,赵二掌柜莫不是碰上了什么大喜事?眼瞅着整个人跟之前都不一样了!” 狄之逊有些好奇。 之前每次看到赵怀陵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快要累死的样子。 浑身脏兮兮的都没时间收拾,脸上还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 今日却是收拾的利利落落,精神头十足! 赵怀陵哈哈一笑,冲着狄之逊拱了拱手。 “狄县尊,赵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呀!” 两人在寒暄之中客气了几句,狄之逊将他引入后宅的会客厅当中。 “不知赵掌柜所谓何事?” 赵怀陵从怀里拿出一份契约。 “我竹叶轩打算在西市开几家铺子,还请县尊大人过目!” “区区小事,竟然还要劳烦赵掌柜亲自走上一趟,看来竹叶轩又要有大动作呀!” 狄之逊有些好奇,无非是新开一家铺子罢了,一个小伙计,来到县衙找个小吏就能干的事情,赵怀陵为何亲自跑来找自己呢? 一看契约,狄之逊顿时吓了一跳! “这是...几家铺子?” 赵怀陵打了个哈哈。 “铺子确实是大了一点,赵某才亲自前来麻烦县尊大人?” 大了一点? 简直就是大的邪乎行不行! 光从面积上来看的话,长安城的东西两市,本就比普通的坊市大了好几倍。 而柳家,竟然一口气在西市盘下了两条街! 西市总共才六条街而已! 一下子占据了三分之一! 狄之逊苦笑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可能到头了... “赵兄,这一次你们又要干什么?” “光是盘下这两条街的铺子,怕是就开销不菲吧!” 赵怀陵笑眯眯的说道:“总共也才花了不到七十万贯而已,还请县尊赶紧走手续,估计再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家大东家就该回长安了,在此之前,铺子的手续一定要走完!” “县尊放心,该缴纳的税款,我竹叶轩一文钱都不会少!” 第833章 皇帝这么高兴,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狄之逊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够在西市上整整盘下来两条街! 西市的地价,可以说是整个长安城里最贵的,甚至还要超过达官贵人云集的兴道坊。 比东市都贵了四五倍! 因为西市是整个大唐商业最为繁华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世界商业最为繁华的地方。 东市所贩卖的,大多数是日常家居之物,经常能够看见普通老百姓挎着个菜篮子去东市转悠。 西市就不一样了,那里不仅有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还有大量的高端用品。 比如说奴仆,马匹,甚至包括房产。 而西市的主要客户,是来自于各地的达官显贵,以及胡人之中的豪商。 这也就造成了,西市那些店铺的背后,关系更加错综复杂。 往往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商铺,背后就站着朝堂之上的大人物。 这种情况在西市一点都不罕见,有时候明明是一家屁大点的店铺,结果进去一看,里边卖的东西全都价值连城,要是没有大人物罩着,早就让人抢的一干二净。 可想而知,想要在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盘下整整两条街的店铺,是何等的困难! 这么一算,七十万贯还真就不算多! 真正让狄之逊感到惊悚的,并不是竹叶轩在西市盘下了两条街的店铺。 而是,柳叶要回来了! 这无异于是一颗重磅炸弹! 在狄之逊看来,这是赵怀陵在向他传达一个信号。 长安县,或者说整个长安城,又要鸡飞狗跳了! 狄之逊飞快的给赵怀陵走完了手续,二话不说,直接骑上快马狂奔到房玄龄的府上! 都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竹叶轩会不会缴纳足额的税款?! ... “你说什么?!” 房玄龄从狄之逊的口中,得知了柳叶即将回到长安城的消息,一时之间,惊愕的语调都变了! “要坏,要坏呀!” 房玄龄瞬间化身成为热锅上的蚂蚁,屁股底下仿佛长了草一般,坐立不安。 不管是他还是狄之逊,都是一等一的精明人物,消息格外的灵通。 “柳叶这是又按捺不住喜欢捣乱的性子了!” “他在江南跟卢家起了直接冲突,都顾不得小公主年幼,就要赶回长安城,必定是打算跟卢家全面开战!” 房玄龄一语中的。 狄之逊苦笑一声,道:“下官正是猜透了这一点,才会赶紧向房相禀报!” “柳叶走的这一年里,长安城里虽然稍有动荡,但相比于之前已经安稳多了,当初柳叶对付薛孔两家的时候,那可是人人自危,好几次在长安城里掀起了大规模的动乱,如今他回到长安城,肯定要直面卢家,下官可着实应付不来!” 前任长安县令左奎,和柳叶的交情不错,柳叶也会卖给他几分面子,不管干点什么,至少都会提前知会他一声,好让长安县有个准备。 狄之逊跟柳叶可没什么交情! 一旦柳家和卢家爆发全面冲突,势必会对长安县的安宁造成极大的威胁。 不管引起什么损失,作为长安县的主要负责人,狄之逊都跑不了! 长安城,必定会成为柳家和卢家的战场! 所以他才会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找房玄龄,希望这位当朝第一人,能够给他拿个主意。 房玄龄能有个屁的主意! “老夫还自顾不暇呢!” 房玄龄压根就没有管狄之逊的意思,狄之逊是长安县的主要负责人,而房玄龄则是整个天下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柳家和卢家爆发直接冲突,他受到的影响更大! “不行,老夫要入宫觐见陛下!” 房玄龄显得有些慌乱,并非是他没有城府,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 往小了说,都会让天下动荡一阵子,往大的说,甚至可能会影响朝堂之上的格局! 按照柳叶的尿性,在对付卢氏的过程中,肯定会照死了折腾他们这些文武百官! 因为柳叶向来很喜欢利用朝廷,来达成对付敌人的目的。 房玄龄甩下满脸错愕的狄之逊,急吼吼地换了一身官服,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不肖片刻,他来到了紫宸殿外。 刚要进去求见陛下,就被大宝给拦住了。 问过之后才知道,陛下正在跟皇族的几位老王爷饮酒。 “房相还是稍微等一等吧,新兴老郡王,淮安郡王,以及江夏郡王,河间郡王都在,好像是要跟陛下商量一下族中的要事...” 按理说,房玄龄并没有资格插手皇族内部的事情,他应该等皇帝招待完几位老王爷之后再进去。 可听到这几个名字,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子! 皇族留守在长安城里的王爷,起码有十好几位! 可偏偏,在紫宸殿中跟皇帝饮酒的四位老王爷,都跟柳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们今日莫名其妙的前来,多半也跟柳叶有关! “大宝公公,还请转告陛下,就说老臣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要尽快见到陛下!” 大宝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下,才转身回去禀报。 很快,又折返回来,对方玄龄说道:“房相请进吧!” 房玄龄稍微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进紫宸殿。 正所谓见微知着,从一些很细微的行为举止上,往往能够发现一个人心理最深处的想法。 既然皇帝没有避而不见,至少说明,皇帝没有隐瞒他的意思。 身为当朝首辅,房玄龄的脚步必须跟皇帝一致,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走进紫宸殿,周遭的气氛,让方玄龄感觉稍微有些不自在。 因为自打一进门,四位王爷看向他的目光,就充满了不善! 尤其是新兴老郡王李德良,看着方玄龄的眼神,竟然显得格外不爽! 与其说看着,倒不如说是瞪着... 他们貌似喝了不少的酒,大殿中弥漫着浓浓的酒香。 自打柳叶为了制作安宫牛黄丸,把李世民最喜欢的犀角杯给坑走之后,李世民就用上了青铜爵。 他端着青铜爵,笑得无比畅快。 “来人,给玄龄也安排一个座位,今日难得的痛快,一定要多喝几杯!” 房玄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能让皇帝如此开心,对他来说,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第834章 多大的事情,值得他们散尽家财? 房玄龄跪坐在给他准备好的矮桌后,小心地判断了局势,并没有直接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 也不知道,这四位王爷来找陛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房玄龄心中隐隐猜测,跟柳叶绝对脱不开关系! 万一他开口,引起这四位王爷的不满,反而得不偿失。 眼瞅着房玄龄坐下,一语不发,李德良面无表情的说道:“房相不是说有要事向陛下禀报吗?你先说就是了,老夫等一等!” 房玄龄陪了个笑。 “老郡王先说吧,下官哪里敢跟老郡王争抢?” 如果只是李孝恭和李道宗这两位年轻一代的郡王在场,房玄龄绝不会是这种态度。 可李德良和李神通这两位上一代的老郡王也在场,他就要矮上一头了。 不管是从身份地位上来说,还是从年龄上来看,相比于两位老王爷,他只能算是末学后进而已。 李德良又瞥了他一眼,随即朝着李世民拱了拱手。 “老夫此番是代表我们这几家,向陛下表个态,这一次,哪怕是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哈哈一笑。 “王叔言重了,咱们是亲眷,朕可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外人看待!” “于公于私,几位都是为了我皇族的未来着想!” “哪怕是再苛刻的条件,朕也会答应!” “来来来,咱们再痛饮几杯!” 老房跟着他们喝了几杯酒,大脑飞速的运转。 “散尽家财?” “这几家可都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有钱人,多大的事情,值得他们散尽家财?” “除了对付卢家,还能是什么!” 房玄龄心中有些悲凉。 这些皇族成员,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得知柳叶要跟卢家全面开战的之后,立刻就想入场分一杯羹! 可他们就从来没想过,柳叶和卢家之间的争端,会给朝堂,乃至整个天下造成巨大的损失吗?! 当年柳叶对付孔家的时候,用了区区几篇文章,把全天下读书人的脸都抽肿了。 孔家跟卢家,压根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存在。 他们之间的争端,还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或许是早就说完了,又或许是多了房玄龄这么一个外人,李德良他们匆匆结束了谈话。 起身告辞之后,四个人临走之前,都深深的看了房玄龄一眼。 看得房玄龄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他们的眼神,警告意味十足! 就好像是在威胁房玄龄,少管闲事,别断了他们的财路! 几人走后,面色微红的李世民,慢吞吞的走到下边,来到房玄龄的面前。 他一点帝王架子都没有的,一屁股坐在房玄龄对面,两根手指头夹起一块卤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吃完之后,还嗦了一下手指头,相当的接地气。 “怎么?你也知道柳叶即将回来的消息了?” 房玄龄站起来,冲着皇帝躬身一礼。 “陛下,柳叶归来非同小可,老臣可以断定,他必然是要跟卢家全面开战!” “卢家位列五姓期望,更有五姓七望之首的趋势!” “不管谁胜谁败,对于天下都是巨大的损失!” “柳叶若是败了,竹叶轩瞬间吐崩瓦解,远的不说,光是眼下所制定的羊毛和茶叶这两项国策,就会一败涂地。” “卢家败了,后果是会更加严重,说不定会造成河东河北一带的剧烈反抗!” “不管是怎样的结果,对于朝廷和天下来说都是大大的不利呀!” “还请陛下仔细斟酌,务必要将他们拦住!” 成为当朝首辅之后,房玄龄可谓是如履薄冰。 他一直在小心地维护着整个天下的平衡,如今还算是河清海晏,可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势必会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不管是怎样的反应,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考验! 像是一座,两头都承载着巨石的天平,倾斜的代价,就是某一块巨石,会狠狠砸在他房玄龄的脑袋上! 皇帝完全可以一推四五六,黑锅全都得由他这位当朝首辅来背! 李世民笑眯眯的说道:“看来房卿并不希望柳叶回来...” 房玄龄心中一慌。 这种话可不敢瞎说,要是让柳叶那个小心眼儿的听见,回来还不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而且他还从皇帝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最近这几日,柳叶是不是已经向陛下呈交了折子?” 李世民抬了抬手。 大宝立刻去龙案上,把柳叶写给李世民的信拿了过来。 “昨天,柳叶确实是给朕送来了折子,上头写的很清楚,他之所以不管不顾的回到长安城,就是打算跟卢赤松全面开战!” “不过,房卿放心,这一次柳叶相当的厚道,他并不想把天下百姓卷进去,也不想连累任何无辜之人,不过要是有人想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他了。” 李世民轻轻将折子放在矮桌上。 房玄龄迫不及待,拿起来就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时而惊悚,时而释然,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又露出喜色。 李世民端起青铜爵,慢条斯理的喝着酒,眼角的余光,却时时都在盯着房玄龄的反应。 眼瞅着房玄龄的表情格外精彩,李世民哑然失笑。 “看明白了吧?柳叶是料定了,朕会站在他这一边!” “他几乎将全部的计划和盘托出,并非是想让朕帮他,而是希望让朕尽力保护好百姓,不要让无辜之人受到这次冲突的影响!” “这正是朕最开心的地方,也是朕最欣慰的地方!” 房玄龄把折子合上,低头沉思的片刻,道:“那四位王爷...” 李世民轻描淡写的说道:“他们都是朕叫过来的,这几人跟柳叶都有着不浅的交情。” “朕乃是天下之主,自然不能亲自插手到两个家族之间的纠纷,但他们四人却没有什么顾忌,若是能够在这次纠纷之中分得一杯羹,也算是对我皇族有利!” “朕说了这么多,想必房卿已经清楚,自己该干些什么了吧!” 房玄龄吞了口唾沫。 他突然之间明白皇帝的心意了。 皇帝的意思,分明是让他拉偏手,在这场纷争之中,给柳叶助一把力! 第835章 给柳叶定罪?听着都可笑! 愁啊! 愁得要死! 短短一天时间,房玄龄就长了一嘴的大燎泡! 他把几位宰相都召集过来,将柳叶要回来的消息,以及在紫宸殿之中的所见所闻全都说了一遍。 三省官邸之中,鸦雀无声... 这两个消息,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柳叶和卢家要全面开战也就罢了,皇帝还点名道姓的要他们拉偏手! 过了老半天,虞世南才幽幽的说道:“都说宰相不好当,老夫这一次终于体会到了!” 高士廉怒气冲冲的说道:“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过分惯着柳叶,现在好了,给他养成了胆大包天的性子,非要跟卢氏过过招!” “那可是卢氏呀!上千年前就站在世家大族巅峰的存在,皇权更迭七八回,都没有影响到他们家的强盛!” “柳叶自己找死,那是咎由自取,可连累的朝堂动荡,百姓过不安宁,就该由谁来承担代价?!” 萧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的开口道:“还能是谁?咱们呗!” “陛下这哪里是想让咱们拉偏手,分明是想让咱们来背锅!” “到时候,他柳家赚的盆满钵满,皇家踩在柳家的脚印上,同样能吃尽好处,朝局动荡,天下不稳的锅,全都要由咱们来背!” “这宰相还真不是那么好当,老夫若是现在辞官回乡,陛下能不能答应?” 众人都把他的最后一句话当放屁。 现在辞官?! 美的你! 房玄龄唯有苦笑。 “老夫这回可算是知道,当年的王相为何总是保持中立,不插手的任何纠纷当中了,这才叫大智慧!” 众人都发愁的想撞墙。 皇帝明显是‘背黑锅你来,送死你去’的态度。 他才懒得管宰相们处在多么尴尬的境地呢,只要不对他的统治造成影响,他能举双手双脚赞成柳叶将卢家‘斩于马下’! 虞世南深吸口气,道:“从长远来看,世家大族的强大,必然会对皇权造成冲击,陛下也希望看到卢家倒霉。” “而咱们所考虑,却是要尽量维护稳定!” “这两者之间有着天然的冲突,不可能同时实现,所以咱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这场争斗对朝局带来的影响!” “你们先看着吧,长安城里最不缺少的就是聪明人,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柳叶回到长安的真正意图!” “到那时候,你我要全力镇压才对,至少在真正的动乱开始之前,不要让那些官员折腾的太凶!” 众人纷纷点头。 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 一场狂风暴雨,往往伴随着电闪雷鸣。 但是让宰相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雷霆竟然会先行一步,直接劈在朝堂之上! 仅仅在第二天,将近三十位五品以上的官员,连带着十几位御史,竟公然在大朝会上,向皇帝陛下参奏柳叶的罪状! 甚至还裹挟着两位六部侍郎! 当工部侍郎卢义恭,大声念出柳叶的罪状之后,整个宣政殿内一片哗然! 这等同于是吹响了卢氏向柳家进攻的号角! “其一,扰乱市场,哄抬物价!” “其二,擅自介入官员任免!” “其三,搅乱朝堂抡才大典!” “其四...” 一条条罪状,如果全都坐实了,简直是罄竹难书! 那些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人,都觉得柳叶真该千刀万剐! 等念完了之后,四十多名官员一同跪地,大声说道:“还请陛下惩治柳叶,以儆效尤!” 下面连个议论的人都没有,生怕惹祸上身... 想都不用想,这些人肯定是卢家安排的!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柳叶根本就不是朝堂之上的官员,顶多是身上挂着一个虚头衔的扬州大都护,可这些年来,柳叶的厉害之处已经深入人心,还是出了名的小心眼,没人敢在这种情况下表态。 谁先跳出来,就等同于直接站在了暴风雨的最中心! 李世民道貌岸然的坐在龙椅上,轻描淡写的瞟了房玄龄一眼。 房玄龄心头苦涩,陛下的意思太明显了... 让他把这些人安抚住! 四十多个人的参奏,在朝堂之上是滚滚惊雷,但是落在柳家和卢家的纠纷之中,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恐怕连卢家都清楚,这些人说的罪状,根本就伤不到柳叶! 不站出来不行呀... 这就是柳叶的高明之处! 所谓的扰乱市场,哄抬物价,的确有事实根据,可问题是,柳叶哄抬的是那些高端产品的物价,真正有损失的是那些世家门阀,而不是平头百姓。 况且,包括皇家在内,不知有多少人因此受益。 要是这条罪状坐实了,皇帝就该把他靠着柳叶赚到的钱全都吐出来! 就算柳叶想认罪,都会有一大帮人跳出来反对! 所谓擅自介入朝唐官员任免,也纯属是扯淡。 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本来就是人家柳叶的,是皇帝非要死乞白赖的把这两桩产业定为国策。 而监管这两桩产业的人,自然也要由竹叶轩来出! 还有什么扰乱朝廷抡才大典... 听着都可笑! 参加科举培训班的学子,足足有四千人,即便是光看通过科举考试的人,科举培训班出身的也占了一半。 这条罪名要是做实了,参加过科举培训班的人非炸了毛不可! 柳叶每一步的举动,都会拉上一大批利益相关者,这些人就是他的天然保护伞! 房玄龄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启奏陛下,这些罪状尚未查实,有一些也纯属是子虚乌有,不如交由三省,等查明之后,再行定夺!”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看着下边那些人。 似乎是想将这些人的身份,全都记在心里。 安静了一分钟,他才淡淡的说道:“就依房卿所言吧。” 工部侍郎卢义恭大声说道:“陛下,柳叶荼毒天下百姓,即便暂时无法查明他的罪状,也要将他手里所有的权力都收回,尤其是竹叶轩的各项产业,都要叫停!” “这也是为了天下百姓考虑,还请陛下应允!” 第836章 柳叶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的让人嫉妒…… 李世民眉梢一抖。 他再度看向房玄龄,“房卿怎么看?” 房玄龄心里都要骂娘了! 皇帝这分明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卢义恭这个家伙也不识好歹,他站出来参奏柳叶,已经等同于是向卢家大房表明了态度,何必较真呢! 之所以交给三省来调查,而不是交给刑部或者大理寺,就是因为除了三省的人之外,别人根本就没有那个胆子查。 就算查明白了又如何? 有人敢把实话说出来吗?! 还要叫停竹叶轩所有的产业? 这么做,唯一的后果就是遭到柳叶疯狂的报复! 而柳叶报复的多半不仅仅是卢家,还有发号施令的人! 好在这时候,难得上朝一次的新兴老郡王李德良站出来了。 “胡闹!” “叫停竹叶轩的所有产业?” “按照你的意思,连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都要停掉?” “一旦真停了,羁糜吐蕃和草原的国策,应该如何落实?!” “吐蕃人早就跟草原之上的胡人勾勾搭搭,若是没有了这两项国策,他们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达成合作,你想看到他们联合起来攻打玉门关的场景吗?!” 这番话,说得卢义恭哑口无言。 房玄龄松了一口气,冲李德良投去感激的目光。 李世民嘴角一勾。 “看来,卢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按照房卿的说法,由三省出面来调查,一旦查实罪状,自然要秉公处置!” 房玄龄趁热打铁的说道:“老臣领命!” “另外,辽东的段州一带突遭大雪,致使上万百姓受灾,请陛下应允,由各司府衙厘定救灾之策,火速将救援物资送往辽东!” 他成功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方面。 这一场大朝会,就以雷声大雨点小的形式匆匆结束了。 可带来的影响,却巨大无比! 一匹匹快马穿梭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之中,朝堂之上的消息送到各个世家大族的府上。 一时之间,整个长安城之中风起云涌。 在长安城这种变幻莫测的地方,一个家族的力量往往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必须要抱团,形成自己的圈子,才能够有一定的话语权。 一部分人想要通过柳家和卢家的矛盾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或者摄取利益。 更多的人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抱团取暖。 翼国公府! 由于秦琼的身体不好,向来拧成一股绳的老帅们,纷纷来到他的家里商议要事。 看着躺在病榻上的老兄弟,程咬金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初就告诉你,不要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柳叶身上,这下子好了,他的胆子大到去捋卢氏的虎须,以后该如何收场!” 诸位老帅之中,也就秦琼跟柳叶走的最近,秦琼甚至不惜将自家退下来的百战老兵,送到柳家的商队之中。 从这一点,全天下的人都认为,秦琼会跟柳叶站在同一条战线。 “我将门中人,向来秤不离砣,除了李靖和李积那两个不合群的家伙之外,其他人都必须站在同一立场之上,虽说叔宝你选择了柳叶,我们却依旧要好好考虑考虑!” 尉迟恭瓮声瓮气地说着。 谁都看得出来,在这场纠纷之中,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 朝堂之上,已经出现了分化的雏形。 一大半的人支持卢氏,其中以文官居多。 将门中人摇摆不定,几位宰相摆明了不会帮助任何一方。 看似柳家势弱,可问题是,好像皇帝已经站在了柳家这一方。 甚至于,朝堂之上的分化,貌似就是皇帝一手推动的! 都是在朝堂之上混迹多年的人精,自然知道,朝堂之上最忌讳墙头草,一旦矛盾激化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最早倒霉的就是墙头草。 因为双方都不可能放任一个不稳定因素在旁边看热闹,他们多半会联合起来,先将这个不稳定因素铲除掉,再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 所以,不管支持哪一方,将门中人都必须摆明一个态度。 段志玄粗通医术,早年间在玄甲军里还当过一阵的军医,他给秦琼把了脉,脸上的紧张之色稍微褪去了些许。 “如今举国太平,那些文官恨不得我们早早的马放南山,解甲归田,在这种时候,我们将门中人本就没什么份量,若是依旧摇摆不定,怕是话语权会越来越低!” 贞观年,大唐的十二卫还没有扩充到十六卫,也就是说,有整整十二位老帅。 如今除了李靖和李积,其他的老帅基本上都在场! 当然,侯君集和薛万彻他们也都属于是军方的老帅,但程咬金他们压根就没有征求这两个人意见的必要。 不管怎么看,这两个家伙都早已归属于柳叶的阵营当中。 换句话说,今天在场的人,完全可以代表将门的声音! 他们一旦商量出来结果,也就意味着,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将门中人会彻底站队! 秦琼的脸色有些苍白,躺在病榻之上,时不时的咳嗽几声,惹得人揪心。 “诸位听老夫一言!” “这一次,我秦家一定会和柳叶站在一起,不为别的,只为给我秦家子孙,博一个前程!” “从长远来讲,我那几个儿子都不是什么有出息的性子,就算继承了我的爵位,可能两三代人之后,也就保不住了,老夫必须给他们创造新功勋的机会!” “和卢氏站在一起固然稳妥,但谈不上什么功勋,甚至有可能被卢氏裹挟,只有和柳家站在一起,扳倒卢氏,陛下才能高看我秦家子孙一眼!” “这就是现实,老夫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不过,从双方的博弈情况来看,老夫也坚定的认为,柳叶能站到最后。” “躺在病榻之上多年才知道,有一个好身体是多么的重要...诸位呀,卢赤松已经快八十岁了,比老夫还要大了十几岁,就算现在身体康健,又能活几年?” “他和柳叶打擂台,怎么也能打一个旗鼓相当,可他的儿子却远远没有那么厉害,就算卢五郎继承了卢家的一切,他能是柳叶的对手吗?” “一旦卢赤松死了,卢家就会瞬间陷入内乱,这就是老夫的信心所在!” “柳叶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的让人嫉妒...” 说完,秦琼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第837章 将门的态度!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老帅们互相看了看,神情都相当的犹豫。 理性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跟柳叶站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五姓七望的强大早已深入人心,强大到,让人从骨子里感到畏惧。 程咬金脸色暗淡,他轻轻拍了拍秦琼的手。 “叔宝,你先休息一下,情绪不要过于激动。” “我们都能明白你的意思,可谁都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旗帜鲜明地站在柳叶那边,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容我们好好想一想!” 老帅们就这么当着秦琼的面,开始讨论起来。 这里头有多一半,都是当年出自瓦岗山的老兄弟,说起话来自然也没有什么顾忌,更没必要避讳。 长得跟黑炭头一样的尉迟恭,看了一眼秦琼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摇头叹息。 秦家的子弟没出息,剩下这几家的子弟,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儿子宝林,虽然在国子监之中混得风生水起,但毕竟出身将门,经常受那些文官小崽子们的欺负,后来还是进了《大唐周刊》编辑部,才有了几分颜面。”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或许对于我尉迟家来说,柳叶这一方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一个人表态,自然就有第二个人表态。 段志玄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抬起头来说道:“老夫和你们还不一样,如今柳家的那些家将,几乎全都出自于老夫门下,就算当初老夫是被他柳叶给诓骗的,但是在旁人的眼中,老夫早已旗帜鲜明地站在柳叶那边,可以说老夫已经没有任何的选择了。” 李孝恭看了自己的兄弟李道宗一眼,缓缓起身说道:“诸位,本王也表明一个态度!” “我和道宗都是皇族,青竹是一方面因素,不过我们更看重陛下的抉择,如果光从我陇西李氏的利益上来看,卢家对于朝廷的统治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陛下就算不亲自下场,也势必会给柳叶提供一定的帮助。” “陛下对五姓七望早就有了很大的不满,恐怕陛下早就抱着借此机会,铲除那么一两家的心思!” 李孝恭的话,也无异于是表态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貌似...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将门中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再不抱团取暖,会被文官集团打压的头都抬不起来。 这时候跟大部分人唱反调,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秦琼在程咬金的帮助之下,艰难的撑起身子,半靠在软榻上,有些虚弱的说道:“看来已经有结果了。” “其实咱们真正需要做的并不多,只不过是在朝堂之上帮柳叶说几句话而已,免得被卢家控制的那些官员,在朝堂之上,对柳叶展开攻讦。” “时至今日,诸位应当早已经看得明明白白,朝堂的纷争虽然严酷,但只是柳家和卢家的战场之一,咱们只需要为柳家争取到时间就够了...” 众人脸色复杂的纷纷点头。 程咬金长叹一声。 “就依叔宝的意思吧...诸位,回去之后都好好准备,随时应对那些支持卢家的官员对柳叶发起攻讦,这时候就不要考虑保存实力的事情了,既然选择了一条路,诸位兄弟就要一直走下去!” “听闻柳叶马上就要回到长安了,到时候老夫会亲自登门去拜访柳叶,将咱们将门的态度告诉他!”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允许有人走回头路!” 众人异口同声的响应。 秦琼苍白的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容。 ...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深秋时节的气候,就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柳家的船队,在汴水之中逆流而上,速度很慢。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李青竹生完孩子总共还没有两个月,不光孩子身体虚弱,就连李青竹自己还没有休养过来。 坐船可以避免颠簸,是妇人最佳的行路方式。 周围云雾缭绕,烟雨蒙蒙,好似人间仙境一般。 只是露水有些过重了,站在船头,用不了半个时辰,浑身的衣衫都会被露水打湿。 在这种情况之下,人们就没有心情来观赏美景了,一个个都躲在船舱里,自己找乐子。 柳叶最大的乐子,来源于自己的闺女。 一个小小的肉团,躺在安装了围栏的小床上,咿咿呀呀的伸着手,拽他老子的头发。 虽说头发被拽的生疼,那也是幸福的疼,开心的疼! “囡囡,囡囡,快叫爹爹!” 柳叶不断逗弄着自己的闺女,实在是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的时候了。 李青竹拿手里的绣花针,挑了挑桌子上的油灯。 “囡囡这才多大,想要让她叫你爹爹,起码还要等一两年的时间!” 柳叶嘿嘿一笑,把孩子抱起来亲昵了半天,这才说道:“我家闺女,肯定跟我一样聪明绝顶,又像你一样漂亮,简直是美貌与智慧的化身!” “我打算一回到长安城,就给闺女找好以后的老师,琴棋书画不要求样样精通,最起码要入得一门!” “读书识字也是必不可少的,王积最擅于教授弟子,给他点挑战性,等咱家闺女三岁之后,就去跟着他学习!” “武艺也不能差!” “咱们两个再想习武,实在是太晚了,咱家闺女习武不要求有多高的身手,最起码要强身健体,也要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以后我家闺女长得跟天仙一样,一波一波的坏小子往上凑,万一有想使坏的,就暴揍他一顿!” 李青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给闺女安排这么多的差事,非得把闺女累坏了不可!” 说着,囡囡突然嘴一撇,哇哇的哭了起来。 柳叶的心都要化了,赶紧给闺女检查了下,果然尿了... 刚给闺女换完尿布,刚往地上一丢,一道灰不拉叽的影子突然之间闪过,叼着尿布就跑了。 柳叶看都没看一眼。 小旺财真是一点好都学不着,总觉得掉在地上就是它的。 果然,发现自己叼着的东西并非是食物,刚出门的小旺财又耷拉着脑袋回来了,继续趴在囡囡的小床底下呼呼大睡。 第838章 正好闲来无事,柳某要会一会卢赤松那个老家伙! 行船十几日,柳叶他们已经来到了并州一带。 越过并州,路程就等同于走了一半。 去的时候人多,回来的时候人也不少。 虽然柳叶给王玄策和薛礼留下了一批人手,但是,船上反倒多了一百多号人。 陆敦信拎着一个食盒,准时来到柳叶的船舱外。 这是他在船上为数不多的爱好,一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就会带着食物来找柳叶喝两盅。 喝点小酒,观赏一下岸边的风景,聊一聊天下大势。 他纯属是因为在船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闲的难受。 “我发现了,你虽然一直都在长安城,但对天下各处都有很深的了解,别告诉我你这是从书本上看来的,有些东西,书本之上可没有记载!” “就说咱们即将抵达的并州,你怎么会知道并州的那些名胜古迹?” “有些地方,我也是亲自去过之后才知道的!” 柳叶也纯粹是闲着没事跟他扯淡玩。 “并州可谓是龙兴之地,不管是晋阳,还是太原,都隶属于并州治下,况且我闺女已经是朝廷亲封的太原公主了,难道我这个当老子,不能对闺女的封地,有更深的了解?” 陆敦信喝了一口酒,拽下一根鸡腿,冲柳叶摇晃了几下。 柳叶摇了摇头,陆敦信直接把鸡腿塞进嘴里。 这个陆家的继承人,原本应是一位翩翩公子,但是在回到江南的这段日子里,整个人的性格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算是认透了,这世道,翩翩公子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有像柳叶一样,行事风格无拘无束,有时候还能用出一些下作手段,才能够为家族谋取到更多的利益。 老实人呀,一般都捡不着便宜,柳叶这样的人,才能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他放下了所有翩翩公子的架子,一门心思的想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坏蛋。 只能说,柳叶在江南期间的所作所为,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刺激。 柳叶的见识广博,各种典故信手拈来,不管是聊天文地理,还是聊风景名胜,都能够让陆敦信有很大的收获。 两人聊的正开心,江上的浓雾逐渐散开。 远远的,依稀能够看到一支船队,正在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进发。 席君买不知何时出现在柳叶的身后,小马抱着他的巨弓,面无表情的走出船舱,一跃就窜到了船帆上。 “东家,那是卢氏的船队!” 柳叶和陆敦信都是一怔,侧目看去,果然看见那一支船队之中,每一条船都挂着卢家的大旗。 “看来不光是咱们,卢家也想尽快赶到长安城...” 柳叶啧啧几声,抓起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的往嘴里塞。 陆敦信面露忧色。 “柳兄,来者不善呀...” 柳叶哈哈一笑。 “那又如何?他还能把咱们的船击沉不成?” 到了现在这一步,双方都只能靠实力硬拼,阴谋诡计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恰恰相反,一旦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使用阴谋诡计,那纯粹是自己找死。 所以,柳叶从来都不担心卢家的人会使下作手段。 “把船靠过去!” “正好闲来无事,柳某要会一会卢赤松那个老家伙!” 对面的船队似乎也是刚刚发现柳叶他们的存在,江面之上,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声。 薛万彻抱着他的胖儿子也出现在甲板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一撇嘴说道:“晦气!” “本来心情还不错,竟然碰上了卢家的那群腌臜人!” “一会儿哥哥我陪着兄弟你,一起去会一会卢赤松那个老家伙,要是能在船上把他气死了,那可就太好玩了!” 说着,薛万彻把他的胖儿子塞到奶娘的怀里,好像还顺手占了占奶娘的便宜,惹得奶娘一阵脸红。 一炷香之后,双方的船队并排而行,对面架起了长长的搭桥,一直延伸到柳叶的甲板上。 柳叶背着手,溜溜哒哒的走过去。 薛万彻则是腰胯横刀,紧紧跟在柳叶的身后。 眼瞅着席君买要跟过来,薛万彻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我在这儿,用不着你保护,去的人太多了显得咱们露怯!” 席君买只好作罢,回头冲着船帆上的小马扬了扬下巴。 小马心领神会,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柳叶,准备随时出手。 卢家的人早有准备,在柳叶和薛万彻踏上甲板的前一刻,就铺好了的羊毛地毯,一直通往卢赤松的船舱。 更有人拿来松软的布鞋,给柳叶和薛万彻换上,刚换完鞋,年轻漂亮的小丫鬟又递上来热毛巾。 也只有像卢家这样的世家门阀,才有这么讲究的待遇。 换了鞋子,擦了脸,擦了手,柳叶看都没看站在船舱门口迎接的卢承庆,径直走进船舱。 薛万彻的脚步倒是顿了一下,他看着卢承庆的脸,意味深长的笑了几声,然后也俯身钻了进去。 船舱里,卢赤松拿着他最为钟爱的棋谱,依旧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柳叶来了之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邀请柳叶坐在他对面,又冲着薛万彻点了点头。 以他的身份,确实没必要对柳叶和薛万彻太客气。 哪怕是从爵位上来看,他范阳郡公的位置,也不比任何人差。 柳叶会下围棋,可惜是个臭棋娄子,看见那复杂的棋路,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柳某知道一种很新鲜的玩法,来来,我教你!” 柳叶也不管棋盘上是卢赤松研究了多久的棋局,直接把所有的棋子全都呼噜了下去。 “这种玩法像那么简单,谁先把五颗棋子连成一排,就是胜者!” 卢赤松哑然失笑,也没说别的,就这么跟柳叶玩起了五子棋。 柳叶可是玩五子棋的行家,这种下棋方式有固定的套路,只要柳叶第一个落子,肯定是他赢。 输了两盘之后,卢赤松就没什么兴致,用围棋的方式,在棋盘上撒了几颗棋子,表示自己认输。 “老夫一直觉得棋如人生,在变换莫测的局势之中,需要寻找的破局之法,才能横扫一切阻碍。” “柳大东家这种下棋的方式虽然新颖,但是过于简单粗暴了,并不是太合老夫的心意。” 第839章 父亲似乎有些过于给柳叶面子了! 柳叶打了个哈哈。 “柳某可不像卢家主一样,有大把时间研究这些没用的东西,我竹叶轩向来以简单高效着称,只要能赢就行了,如何下棋,如何营造局势,从来都不在柳某的考虑范围之内!” “五子连珠看似简单,可为何沉浸在棋道之中多年的卢家主,连一盘都没有赢过?” 卢赤松忍不住轻笑的摇头。 “老夫跟你这后生打了好几次交道,每一次都是尽兴而出,败兴而归。” “全都是因为,我卢家明明有更加强大的底蕴,却偏偏走了糊涂路,被你硬生生拉到了你最擅长的领域。” “诚然,不管是老夫还是承庆,在做生意的门道上,都远远不是你的对手,经过这两场棋局,老夫也算是彻底认清楚了,以前对你过于轻视,以至于直到现在,我卢氏也没有占到半分的便宜。” “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他抬起头来,冲着薛万彻笑了笑。 “武安郡公以为如何?” 薛万彻挖了挖鼻孔,百无聊赖的说道:“某家是个粗人,听不懂你们话里的意思,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卢家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顺风顺水了。” “如果我兄弟真的摆开架势跟你干上一场,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卢赤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的说道:“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老夫见过无数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时至今日,已经有不少人功成名就,但更多的,却是被人打击的体无完肤,再也没有了斗志。” “希望这一次,你们能够为老夫带来一些惊喜。” 说话间,卢赤松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玉佩。 “这是东晋年间的古物了,听闻是当初的皇家秘藏,既然长公主殿下生了一位小公主,老夫自然有礼物奉上!” 他把玉佩交到柳叶的手里,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根本就看不出他和柳叶早已经成了生死大敌。 柳叶根本就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直截了当的把玉佩收了。 “那就多谢卢家主了!” 柳叶冲着他拱了拱手,也从袖口之中掏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精致的小铁罐摆在桌子上,刚一打开盖子,里头就散发出了浓浓的茶香。 卢赤松提鼻子一闻,顿时露出享受的表情。 “还得是你柳家出品呀!” “老夫族中有不少人都在研制制茶工艺,时至今日依旧没有什么斩获,炒出来的茶叶也只能说是勉强入口,实在是想不到,无非是几片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而已,就连老夫都无比的痴迷...” 薛万彻突然开口说道:“某家也生了儿子,为何不见卢家主你有礼物送来?” 卢赤松突然一挑眉,他深深的看了薛万彻一眼,沉默的片刻之后,道:“来人,再去取一枚玉佩来!” 有仆役把玉佩送过来,卢赤松亲手交到薛万彻的手里。 他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忌惮之色,语气也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薛家原本是陇西大族,近年来更是辉煌无比,天下称得上是一门四公的家族,唯有薛家,老夫着实是佩服的很呢!” 他当然听得懂薛万彻的意思。 薛万彻这就是在表态,不管卢家和柳家争都到何种地步,他都会坚定的站在柳叶身边! 双方并没有起任何的矛盾,气氛反倒相当的友好。 话题很快就从孩子的身上,转到了一些奇闻异事之上。 船舱里时不时传来哈哈大笑。 卢承庆站在船舱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突然发现,这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自己不光没有开口的资格,连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资格都没有! 这让向来心高气傲的他,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聊了能有半个时辰,柳叶和薛万彻起身告辞离去。 临走的时候,薛万彻又目光诡异的看了看卢承庆,把卢承庆看得浑身不自在。 而柳叶自始至终,不仅没有理会过卢承庆,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这是一种很失礼的表现,不过卢承庆心里也清楚,柳叶压根就没看得起他过! 卢承庆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低头走进船舱,突然发现父亲正在鼓捣柳叶那种奇葩的下棋套路。 “还真是简单粗暴呀...” 卢赤松沉浸在棋道之中多年,很快就发现了下五子棋的套路。 “看到了吧,这就是柳叶的行事风格,只要让他下先手,不管对方的棋力有多强,都会以失败告终。” 卢承庆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父亲似乎有些过于给柳叶面子了!” “此人行事乖张,向来嚣张跋扈,往往喜欢干一些出其不意之事来打断别人的安排,父亲可千万不要被他迷惑!” 卢赤松抬起头来,不满的看了儿子一眼。 “你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理会你,你就尽力的贬低于他,这可不是卢家继承人应有的风度!” 卢承庆低头表示受教。 卢赤松又莫名其妙的长叹一声。 “有时候老夫在想,如果能年轻上个三四十岁,哪怕年轻二十岁,老夫一定会跟他争到底,不过这两年,精力愈发都跟不上了,仅仅是跟柳叶说了几句话,就浑身乏力。” “柳叶实在是太年轻了……” “薛万彻也是一样,他们还有十足的成长空间,让老夫心中感觉格外的酸楚...” 卢赤松也知道,如果光凭儿子单打独斗,十个他,也不见得是柳叶的对手。 只有让他这个将近八十岁的老头子亲自下场,才有了几分赢面。 又能怎么办呢? 相比于柳叶来说,他这个儿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卢承庆目光一凝,心中感觉更加的愤怒了。 “父亲,咱们这一次前往长安城,势必会将柳家拿下,您就看着孩子的表现吧!” 卢赤松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好了,一切都等到了长安城之后再说,你也下去休息吧,老夫要睡上片刻。”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叫儿子给轰了出去。 看着棋盘上的五子连珠,卢赤松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希望老夫能多熬几个春秋吧,否则的话,我卢氏又有谁能是柳叶的对手呢...” 第840章 你你气死老夫了! 并州距离长安城已经不算远了,消息送达的速度也就变快了很多。 李世民很快就得知,柳叶和卢赤松在汴水上见面应该的消息,听到柳叶教了卢赤松五子棋之后,李世民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坐在了紫宸殿之中,把面前根本就处理不完的奏折往前一推。 “他们竟然在汴水之上碰面了,还真是有意思...” “不过朕觉得,这多半也意味着,柳叶和卢家已经下过了战书!” 身为皇帝,没有什么人比他更清楚五姓七望对于天下的危害了。 五姓七望不仅仅拥有大批的田产和百姓,在朝堂之上也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自从汉朝以来,与其说皇帝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倒不如说,这是一个不断向世家大族妥协的过程。 朝廷已经向那些世家门阀让出了太多的利益,光从卢氏上看,朝廷几乎对他们的老家范阳,没有任何控制力可言。 在李世民的眼中,像卢氏这样的世家门阀,对于朝廷,或者说对于皇族的威胁,甚至在那些异族国度之上! 他这辈子南征北战,为大唐开疆拓土打下了无数的地盘,也亲手斩杀了无数的英雄豪杰。 可时至今日,在对待世家门阀上,他几乎没有任何的收获。 虽说用《氏族志》的方式,狠狠打压了一下那些世家大族的气焰,但想要发挥真正的效果,少说也要等上三四代人。 李世民不想在皇帝之位上留下缺陷,他很希望,自己能够亲手将这些天下的毒瘤铲除掉! 而柳叶,无异于是给他带来了一个天赐良机! 相比之下,其他的政务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李世民叫小太监们推过来一面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画着大唐帝国的疆域版图。 一些地方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山川河流应俱全,唯独在某些地方,用颜料标记成了赤红色! 红得令人生厌! “五姓七望之中,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没有办法构成多大的威胁,何况,这两个家族在明里暗里都跟柳叶有一些合作,唯独...” 李世民伸手抚摸了一下范阳的版图,眼睛忍不住微微眯起来,似乎氤氲着一片杀机! 他的目光在范阳的版图上逗留了许久,随即缓缓向北,从河东,转到了河北一带。 两崔! “卢家和柳叶争斗的越凶狠,对于这两个崔家来说,也就越有利,朕不得不防呀!” 他有欣赏了一会儿屏风,对一旁的大宝淡淡的说道:“等柳叶回到长安之后,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朕!” ... 无独有偶! 得知柳叶和卢赤松在汴水上见了一面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每一个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独特的消息渠道。 远在河北道赵郡的李百药,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跟赵郡李氏的家主,进行密谈。 赵郡李氏的家族,名叫李孟尝,早年间也曾经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甚至亲自参与过玄武门之变。 所以,在五姓七望之中,赵郡李氏也成了李世民唯一比较放心的家族。 李孟尝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虽然因功成为赵郡李氏的家主,但几乎不怎么管理族中的大小事务。 无论是生意场上的事,还是官场上的各种关系,都由李百药来操持。 “叔父,我还是那个意见,不管您下了怎样的决定,我都无条件的支持!” “既然我赵郡李氏选择跟陛下站在一起,就只能一路走下去,事实上,从玄武门之变后,咱们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您也知道,我是个不喜欢与人争斗的性子,之所以成为家主,也是因为叔父的提携,若是您喜欢,我随时随地都能把家主之位让出来!” 一听这番话,李百药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夫在跟你谈正经事,你为何要顾左右而言他!” “家主之位是你的,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任何人都夺不走,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长房的血脉考虑!” “我赵郡李氏的家主之位,一直都是嫡长子来继承,才能免于族中的纷争,否则的话,光是争抢家主之位,就会出现大量的损耗!” “你若依旧是这般软弱的性子,那就是把家族的未来往火坑里推!” 李孟尝哭笑不得的说道:“难不成...我应当阻拦叔父一下,不让您跟柳叶合作?” 李百药气的一瞪眼。 “屁话!” “也就是你爹死的早,否则老夫非让你爹狠狠的揍你一顿不可!” “一个家族再强盛,也不可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必须依附于帝国的羽翼,才能有下一步的发展,否则用不着卢家出手,光是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迟早就会将我赵郡李氏吞并!” “柳叶的出现,对于我赵郡李氏而言,是一次天大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老夫跟他相处多年,好不容易处下的真感情,岂是能轻言放弃的!” 李孟昌心中充满了无奈。 “所以说,叔父您一个人做主就好,根本就用不着征求小侄的意见。” “不过...小侄倒是很想跟柳叶见上一面!” 李百药一怔。 “你为何要跟他见一面?” “告诉你,那小子可不是个安分的人,跟他接触的越多,越容易挨坑,老夫也是被他折磨了好几次,才提起了足够的警惕,就你这松软的性子,见了他之后,还不被他坑死?!” 李孟尝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小侄早就想跟他见上一面了,叔父也知道,早年小侄当过朝中的将作少监,很是好奇柳家那种新式铠甲的制作方法,您带回来的那几套铠甲,小侄研究了无数次,却依旧搞不懂,柳叶是如何做到能够防止铠甲生锈的!” “真想见一面,跟他好好请教请教呀!” 李百药气的浑身都哆嗦了。 “老天无眼呀,让你一个不务正业的人成了我赵郡李氏的家族!” “哪怕整天出去吃喝玩乐,至少也能结交下一些朋友,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却偏偏想当个铁匠!” “你...你气死老夫了!” 第841章 要是让老夫知道了,老夫会扒了他的皮不可! 虽然李孟尝不争气,但李百药心中还是感到比较安慰的。 他这么说,无异于是表明了态度。 不管李百药如何抉择,他都会无条件的支持! 可在感到欣慰的同时,李百药又隐隐觉得有些担忧。 担忧的根源在于,他赵郡李氏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要是家族之中有人和卢家暗通款曲,他连个防备的办法都没有。 这都要归因于,赵郡李氏严格的嫡长子继承制度! 就因为李孟尝懦弱的性格,族中已经有大量的人不满了。 李百药收拾行装,打算立刻赶往长安和柳叶会合,心中暗暗想道:“也该想个手段才对,跟卢家为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内部不稳,极有可能造成巨大的损失。” ... 深秋时节,江南的天气已经比较寒冷了。 和北方的寒冷有所不同,北方的风一刮起来,像小刀子一样,剌的人皮肉生疼,南方的风则稍微柔和一些,但是配合上潮湿的气候,那种寒冷是深入骨髓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 细密的雨点打湿了扬州城,张嘴说话的时候,都能吐出浓浓的雾气。 王玄策已经穿上了冬衣,还用一块围巾,把下半张脸都捂得严严实实。 推门走进登科楼,他使劲儿搓了搓已经冻麻的双手,然后缓缓把围巾解下来。 大厅里,已经有十几个人正在等待他了。 薛礼快步走上前来,语气略显不满的说道:“你怎么才来?大伙都等你一个时辰了!” 王玄策嘿嘿一笑。 “有些小事给耽搁了。” 薛礼压低了嗓音说道:“咱们这个月降低了茶叶的配额,茶叶经销商都急了,这回可不能轻易的把他们糊弄过去!” 王玄策示意薛礼稍安勿躁,他敞开外衣,一边往里走,一边频频四下拱手。 “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所有的茶叶经销商,包括阿史那舒月,都站了起来。 王玄策这个茶叶生意的掌柜,在他们的眼中,比天还重要! 毫不夸张的讲,王玄策手里所攥着的茶叶资源,足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在一条铺满了钱财的道路上,是没有人乐意回头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哪怕牺牲掉自己身边的一切,也要执意的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王玄策还没坐下,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说道:“小王掌柜,我们那边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上个月答应给人家供货,这个月又突然反悔,光是违约金,我们就赔不起!” “明明我们都已经拿到了黑铁牌子,甚至有人拿到了青铜牌子,为什么这个月的茶叶份额,突然降低到了每家一千斤?” “是啊,区区一千斤,根本就填不满本地的市场!” “都已经把他们的胃口吊起来了,现在用货源不足的理由来搪塞,实在是说不过去呀!” “老夫都已经不敢回家了,只要一到家门口,就会看到无数的人堵在那里,甚至都有人敢威胁老夫了!” “放在以前,他们哪敢对老夫这种态度?!” “小王掌柜,快快想些办法吧!” “我们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 “长此以往,丢掉的可不只是信誉!” “茶叶供应商们都说,他们的供应根本就没有问题,难不成是制茶作坊那边出了纰漏?” “我们都知道,小王掌柜你的仓库里囤积着不下五万斤的存货,都到了如今这一步,为何还要藏着?难不成,还不信任我等?!” 有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都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抒发内心的不满。 唯独阿史那舒月一语不发,她就这么做在王玄策的斜对面,一双漂亮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王玄策依旧面带笑容,他再次冲着周围拱手,道:“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并非是本掌柜,不愿意给你们供应茶叶,实在是形势所迫,有人不想让咱们好好的赚钱,你们说,本掌柜又该怎么办?” 一句话,直接把下边那些茶叶经销商们给惹急眼了! “是谁如此不知好歹?!” “要是让老夫知道了,老夫会扒了他的皮不可!” “小王掌柜,现在咱们应该赶紧想办法把问题解决掉,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茶叶供应,我们那边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 “没错,我们这些人的茶叶库存都已经见底,就算是把心肝肺都掏出来,也平息不了那些买家的怒火!” “某家手底下有二十多个下线,整天催着某家发货,再耽搁下去,他们怎么还肯踏踏实实的跟着某家干!” 等大部分安静下来,阿史那舒月才面无表情的说道:“小王掌柜,你说的人...究竟是谁?” 所有人顿时都闭上了嘴,盯着王玄策。 王玄策洒然一笑。 “不瞒诸位说,我刚刚从城外赶回来,跟百骑司的江南大统领见了一面,他告诉我,咱们这里头有人暗中跟卢家勾结,目的是把咱们的好茶叶和他们的劣质茶叶掺合到一起,卖到西域去!” 哗! 一时之间,满堂哗然! 谁都知道,柳家已经跟卢家撕破了脸皮,双方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些茶叶经销商可都靠着柳家过活呢,竟然有人胆敢跟卢氏勾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坐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生怕引火烧身。 想都不用想,一旦查实是谁跟卢家勾结,茶叶生意是肯定做不成,而且肯定会遭到柳家的报复! 像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自然不会怕柳家,可相比之下,他们这些人简直就是小虾米。 只要柳家想捏死他们,随时随地都能让他们粉身碎骨! 阿史那舒月那张精致的脸上蒙起一层阴云,她冷冷的说道:“小王掌柜,你直接说吧,究竟是谁!”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壮汉,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 王玄策哈哈一笑,道:“诸位都不必紧张,咱们给那些偷鸡摸狗的人一个机会,要是他能够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自首,本掌柜还是愿意给他一个体面的下场。” 说完,王玄策直接站起来,拉着薛礼朝后边走去。 第842章 就你这脑子,能发现这里头的门道? 后堂。 薛礼一脸的莫名其妙。 “真的有人跟卢家勾结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王玄策白了他一眼。 “就你这脑子,能发现这里头的门道?” “市面上已经出现了大量的劣质茶叶,几乎全部都是卢家的制茶作坊出来的,原本还对咱家构不成威胁,可是最近几天我却发现,卢家茶叶的品质,上升了好几个档次!” “我就试着降低了那些茶叶经销商的配额,果然,配额一降低,他们也就没有多余的茶叶能给卢家了,而卢家的茶叶品质也瞬间下降!” “你说说,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就算薛礼再笨,也琢磨透这里头的门道了。 刚才王玄策都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有人跟卢氏勾结,把柳家出产的茶叶跟卢氏的劣等茶叶混合在了一起,所以他们家的茶叶品质才能上升。 “那还等什么?赶紧查出真凶,好好的折磨他一顿!” “凭百骑司的本事,应该早就把人查出来了吧!” 王玄策感觉有些热,把外衣脱掉,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当然早就已经查出来了,不过我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个好机会!” “借此机会,给那些茶叶经销商一个震慑,让他们各自怀疑,主动把真凶揪出来,这样一来,以后咱们的麻烦就能少得多!” 薛礼恍然大悟。 “究竟是谁呀?” 王玄策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的喝完。 “是谁不重要,这些茶叶经销商的表现才重要!” ... 在大多数情况下,人是一种团结性动物,他们习惯于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自己寻找合适的盟友,来获取到更多的利益,或者保护获取利益的渠道。 可是这种团结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人人都遵守规则,但凡是有一个人破坏了规则,这个小团体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在王玄策的刻意引导之下,在场的十几位茶叶经销商,顿时对其他人起了疑心。 这就是王玄策想要的结果之一。 茶叶经销商们太团结了,对于他这位茶叶生意的掌柜并不是什么好事。 阿史那舒月慢慢站起来,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诸位都听见了吧,小王掌柜还给某些人留着颜面呢,如果真的是跟卢家勾结,最多也就是以后不做茶叶生意了,起码还能够继续做别的买卖。” “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能腾出空来聚集到一起,就已经相当的不容易了,某些人不要耽搁时间,私底下去找小王掌柜认错,别人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阿史那舒月的话,引起了部分人强烈的不满。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突厥人就不会跟卢氏勾结吗?” “为何老夫听说,卢氏早就和你们突厥人有联系了!” “如今你们突厥人最是缺钱,为了赚钱,连脸面都不要了,堂堂的突厥公主都抛头露脸,自然也有可能为了钱财,去跟卢家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哈哈哈,我觉得八成是他们突厥人干的,咱们中原汉子,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选择了跟柳家合作,哪怕是赔钱,也要咬着牙坚持下去,你们突厥人可没有这般信义!” “不错不错,在场之中只有你们是外人,其他的经销商,以前货多货少都跟柳家有所合作,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生意场上很公平,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一个漂亮姑娘,就多让你占一文钱的便宜。 阿史那舒月气的俏脸微红,身后的两个突厥壮汉,刚想站出来,就被她给拦住了。 “说话要讲究证据,我们突厥人向来看重信用,况且,我们选择跟柳大东家合作,也完全是为了能够让族人有一个出路,背信弃义之事,我们绝对不会做,这等同于是自断后路!” 说归说,闹归闹。 其实各方的茶叶经销商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最不可能偷家耍滑的,还偏偏就是这些突厥人。 就像阿史那舒月所说的那样,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如果为了多赚一点钱,失去柳叶这个合作方,会威胁到整个族群的安危,得不偿失啊! 阿史那舒月之所以率先站出来,也不是心里有鬼,而是因为,她迫切的需要拿到更高的茶叶份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之间,都没了主意。 淮南道的经销商,是一个白胡子老头。 他站起来,朗声说道:“诸位,要是心里没鬼,不妨先行一步,留下的人自己去找小王掌柜认错,老夫就不久留了!” 说完,他直接走了出去! 阿史那舒月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冷冷的扫视了一圈,也一语不发的离开了。 紧接着,七八个茶叶经销商纷纷离去。 一转眼的功夫,就剩下了两三个。 他们互相看看,似乎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慌乱之色。 到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干脆站起来,一同朝着后堂走去。 虽然认了错误之后,也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最起码茶叶生意是做不了了,还要把这段时间赚的钱全都吐出来,可是硬顶着的后果更严重! 王玄策刚才都挑明了,早就已经查明了真凶! 这时候偷偷溜走,只会遭到柳家无情的报复。 ... 处置办法很简单。 这些人付出的代价,无疑是巨大的! 王玄策笑容满面的将他们送走之后,把他们交回来的黑铁牌子,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 “收工!” “这几家可着实赚了不少钱,江南分行这边又会有一大笔银子入账!” 这下子薛礼又看不懂了。 他翻看着,这几家经销商交上来的账本,一脸懵逼的表情。 “这就完了?” “当然完了,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打算把他们弄死?” 薛礼不情不愿的说道:“也太便宜他们了!” “要是大东家在这里,非把他们折磨的家破人亡不可,就算到不了家破人亡的地步,也要榨干他们最后的一点油水!” 王玄策摇摇头。 “你想的太简单了,想要榨干他们的油水,早说也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他们玩!” “最重要的是,江南分行现在很缺钱,咱们有一个很大的窟窿要填补!” 第843章 你们太不把老夫这个太上皇当回事儿了! “窟窿?” 薛礼愣了愣。 这段时间跟着王玄策一起做生意,他已经有了十足的成长,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只知道傻笑的少年了。 他不光能看得懂账本,有时候还能进行一些具有针对性的决策。 “按理说江南分行很富裕啊,就算许昂带走了二十万贯,剩下的也足够支撑很长时间!” 王玄策把薛礼面前的账本合上,颇有几分无奈的说道:“这就是大东家不放心你们的原因所在,头脑太简单,一点花花肠子都没有!” “你觉得许昂这一次带着二十万贯前往河东,能有什么收获?” 薛礼低着头琢磨了一下。 “如果是做别的生意,二十万贯的确已经不少了,这几乎占用了整个江南分行一成的收益。” “可是许昂去的那个鬼地方着实不好说,二十万贯都丢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王玄策一拍手。 “这就对了!” “你们对许昂寄予厚望,他自己都信心满满,总觉得靠着二十万贯就能把河东的土地全都拿下来,彻底将卢氏打压的抬不起头来!” “可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许昂这一次去河东只会一败涂地!” “就连大东家和许大掌柜都早已经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有点破,不想打击到许昂的自信心而已!” 薛礼大惊失色。 “这么说,许昂去河东,会把这二十万贯赔得干干净净?!” 王玄策啧啧几声。 “多半会赔的干干净净...” 薛礼一下子跳了起来! “那你们还让他去!” 王玄策嘿嘿一笑。 “都说了,想问题不要只看表面,多点花花肠子没什么坏处。” “大东家和大掌柜这一次只不过是借许昂的手来打草惊蛇罢了,有时候打草惊蛇未必是坏招,让他们先有个警醒,把脑袋抬起来,等以后咱家攥紧拳头,才能一下子砸在他的脑门上!” “就算许昂把这二十万贯赔得干干净净,也伤不到竹叶轩的根基,甚至都影响不到其他分行,顶多是让江南分行承受些损失罢了。” “茶叶生意是江南分行的主要产业,咱们必须要扛起责任,帮助许昂把这个窟窿填补上!” “所以,我才会用最快的速度捞银子,就是因为实在是没有那个闲工夫等个一年半载,要是真的等榨干那些茶叶经销商最后一点油水,许昂都跳河了!” 薛礼揉着脑袋,感觉脑瓜仁都有点疼。 “你们这些人,仗着自己聪明,就把别人当傻子糊弄!” 薛礼终于明白了,许昂带走的那二十万贯,只不过是一块试金石而已。 赔的干干净净,早就在大东家和大掌柜的预料之中了。 因为,许昂在河东的损失,全部都要由他们所在的江南分行来承受。 至于这二十万贯赔的究竟值不值,还要看以后大东家该如何出招... “提前警告你,不要给许昂透露任何的消息,他的职责是把这出戏演完,要是知道了真相,卢家没准就能看破大东家的手段!” 薛礼有点心虚。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干巴巴的说道:“大东家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来对付卢氏?” “二十万贯,就为了听个响?” “以后对付卢氏的钱,不会全都由咱们江南分行来出吧!” 王玄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斜腰懒胯的坐在软榻上。 “你既然没那个脑子,就不要操心那么多事!”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一点是,大东家准备了三板斧,每一斧子抡下去,都能让卢家头破血流,而许昂所做的,只是给其中的一斧子蓄力而已。” “行了,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打算睡上片刻,刚从城外回来,主要是把我给累坏了,睡上一小会儿我还要去见一趟侯君集!” “大东家临走之前,给侯君集送去一封信,希望他能够照顾一下咱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我需要过去跟他盘盘道。” 薛礼又挠了挠头,却不好意思再问王玄策。 就这么一小会儿,王玄策的呼噜声的响起来了,他只好蹑手蹑脚的走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站在船头迎风而立,周遭衣袂飘飞,念上一首千古绝句,简直是帅呆了! 柳叶吟诵的诗句,引来了一片崇拜的目光。 一旁的李泰,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就连向来性格内敛的小武,也把双手捧在胸前,看着柳叶的目光,满满都是崇敬。 杨氏已经彻底留在江南了,不过她却并不打算把女儿留在身边,而是希望女儿跟着柳叶回到长安,接受良好的教育。 正在船头跟孙思邈下棋的,李渊瞥了柳叶一眼。 “德行!” 他轻轻哼了一声,一不小心下错了一个棋子,让孙思邈抓住机会,三两招就把他的大龙截断。 李渊不情不愿的往棋盘上撒了几枚棋子。 “不下了,没意思的很!” 说完,他从船尾那边喊道:“臭小子们,咱们下一站到哪?老夫在船上实在是乏倦的很!” 刘仁轨最是擅长开船,整个团队也都是由他掌舵。 听见李渊的话,刘仁轨很狗腿子都跑过来了,道:“老爷子,咱们再有半个时辰就靠岸了,后边的路程只能乘坐马车!” “对面是并州城,咱家在河东的商行,早就准备好马车了!” 李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并州,看来再有十几天的时间就能回到长安了,这一趟出来将近一年,也不知长安城中是个怎样的光景!” 柳叶装完了蒜,拍了拍周围几个小家伙的头顶,跑回船舱给闺女喂奶去了。 李渊又瞥了他一眼,对孙思邈说道:“你给老夫评评理,小囡囡好歹也是老夫的重孙女,为何不让老夫进船舱去照看孩子?!” 孙思邈先纠正了一下李渊的语病。 “是重外孙女。” 而后,又说道:“换成老夫,也不能让你看孩子,人家爹娘近在眼前,为何把闺女让给你一个老头子?” 李渊恼羞成怒道:“你们太不把老夫这个太上皇当回事儿了!” 第844章 二贤庄 并州城,属于河东道的边界。 翻过河东道,就能进入关内道的地域。 其实柳叶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坐船,不过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船,所有人都有点禁受不住了。 总在船舱里憋着,只有趁着天气好暖和一些的时候,才能到甲板上放放风,跟蹲大牢没有多少区别。 在河东道分行的安排下,柳叶等人上岸乘坐马车,继续朝着关内道的方向缓缓行去。 并州是一个不算太富裕的地方,早年间,这里盗患成群,简直就是个土匪窝子。 不过在那些土匪的眼中,并州却是圣地一般的存在... 因为,号称七十二路绿林好汉总瓢把子的二贤庄,就在并州城外! 时至今日,二贤庄早就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地位。 自从单雄信的脑袋被李世民砍下来之后,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七十二路绿林好汉的说法。 一部分绿林好汉已经洗白了,不仅仅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还有些人成了大唐的官员。 剩下哪一部分,过了这么多年,骨头渣子怕是都化完了。 二贤庄好歹也算是并州的一处名胜,还恰恰就处在柳叶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没理由不去游览上一番。 “单雄信这个人啊,有能力,有本事,能征善战,长袖善舞,可惜啊,就是太看不清局势,如果他当时不是认准了王世充,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结局。” “不过啊,这也是他的优点,一心为主,没什么不好的,也难怪王世忠肯把闺女嫁给他。” 李渊站在二贤庄的门前,语气之中充满了感叹与惋惜。 他可不光是亲历过那个时代,甚至完全可以说,那个时代就是他一手营造出来的! “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李密,薛举...” “那可都是盖世人杰呀!” “如今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包括那些战功赫赫的老帅,都是出自他们的门下!” “想当年,老夫南征北战,跟他们打过无数的交道,有过合作,也有过战争...” 人一老了,就喜欢缅怀过去。 李渊看着二贤庄的门匾,无尽的唏嘘。 说起来并不久远,总共也才过去不到二十年而已,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老夫还记得,有一次叔宝他母亲做寿,就是在二贤庄举办的庆典,那场面,让老夫思虑至今,依旧觉得震撼!” “群英汇集,各方好汉层出不穷,随便拎出一个人来,那都是跺跺脚,大地都要颤三颤的狠角色!” 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走进去了。 等李渊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竟然就只有孙思邈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 都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不由自主会想到过去的事情。 李渊吹胡子瞪眼的说道:“一群没有礼貌的小家伙!” 孙思邈颇为感叹,悠悠的说道:“回首往昔已是二十年,老夫也曾与单雄信见过几次面,那是个相当自负的人,恐怕他临死之前都没有想到,自己被砍头给就罢了,麾下十几万将士,竟然会被马蹄生生的踏死!” 李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即便是他,也不由得为之胆寒。 这可是十几万人,说活埋就活埋,活埋也就罢了,又有五万骑兵,在那座大坑上来回游弋了三天三夜! 直到任何痕迹都消失不见,才肯甘休! 而做这件事的,就是他的儿子,李世民! “先进去转一圈,说不定又能找到一些其他的回忆!” 李渊叹了口气,和孙思邈一起走了进去。 二贤庄早就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倒是并未被外人拿走。 不是单雄信虎威尚存,而是因为单雄信的子孙,也已经进入了大唐的官场。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寂寥,唯独最里面的祠堂门口,有一个跛脚的老汉正在扫地。 看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跛脚老汉吓了一跳,急忙一瘸一拐的走回祠堂。 不多时,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锦袍,气度颇为不凡,行走之间虎虎生风。 刚一出来,正在跟陆敦信聊闲天的贺兰楚石,顿时眼前一亮! “道真兄?!” 锦袍男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贺兰楚石。 “想不到竟然是贺兰兄,兄台为何会来到并州?” 贺兰楚石立刻上前说明情况,还把柳叶等人的身份介绍给锦袍男子。 “在下单道真,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驸马爷!” 眼瞅着李渊和孙思邈,背着手慢吞吞的溜达进来,单道真大惊失色,又急忙上前行礼。 “梁州司马单道真,拜见太上皇,见过孙道长!” 柳叶不明所以,看向贺兰楚石。 贺兰楚石笑呵呵的说道:“柳兄有所不知,道真兄就是单二爷的独子!” “如今他在梁州担任司马之职,和我乃是莫逆之交!” 听了贺兰楚石的介绍,柳叶才知道,自从单雄信死后,当年在瓦岗寨上的老兄弟们都争抢着要收养单雄信的子嗣。 后来,却是李积拔得头筹,辛辛苦苦的将单道真养大,还把他送进了军营。 梁州司马,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位置。 大唐三百六十座军州,每一座军州都设置了司马之职,统领一方大军,可大部分军州,最多也就是有那么一两千人而已。 只有少数的军州是例外,比如远在剑南道的梁州,麾下足有万人! 因为梁州乃是剑南道的门户,一旦出现外地入侵,梁州都是进入中原腹地的最后一道关隘,所以朝廷在这里派驻重兵把守。 “原来是单兄,柳某失礼了!” 再得知柳叶等人的来意之后,单道真很客气的将他们领进去,稍事休息,就带他们在整个二贤庄内转了一圈。 他还特意让老婆孩子出来跟柳叶等人见面。 柳叶对单道真没什么印象,却对单道真的儿子单思敬有着一定的了解。 这个现在年仅三岁的小娃娃,未来会成为大唐首个安东都护府大都护! 从地理位置上看,安东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一样重要,可若是从战略意义上来看,安东都护府才是朝廷最为重视的羁糜之地。 名义上,安东都护府统御着辽东的大片土地,除此之外,还有整个朝鲜半岛,就是如今的新罗、百济、高句丽之地! 第845章 这才叫明白人 不管是隋炀帝杨广还是李世民,在朝廷有了足够的积蓄之后,都会迫不及待的打一场仗。 杨广打了三次,李世民也打了三次! 不同之处在于,杨广败了三次,彻底损毁了大隋王朝的根基。 李世民失败了一次,赢了两次,这两次,直接导致了高句丽的灭亡! 他们同样的雄才大略,同样的极具战略眼光。 九州归一,是他们毕生的梦想。 所以,他们才会前去攻打高句丽,将整个九州中的最后一州,彻底收入囊中! 而守卫第三次高句丽之战最终战果的,就是站在柳叶眼前的这个三岁幼童。 转完了整个二贤庄之后,单道真赶紧派人给柳叶他们安排休息的地方。 会客厅内,单道真殷勤的给柳叶和李渊他们倒上了茶水。 “下官此次回乡省亲,就是想在家里人前来祭拜一下祖先,除此之外,我在梁州司马任上已经干满了三年,该收到了回长安述职的时候!” “说起来,三年没有回到长安,也不知叔父过的究竟怎样,叔父他老人家现在可好啊?” 单道真说的,是收养他的李积。 柳叶没怎么跟李积打过交道,只是知道,李积和李靖属于将门老帅之中的另类。 他们的军功实在是太盛,战果辉煌到了极致,本就遭受皇帝的猜忌,再加上不怎么会做人,连将门之中的老帅们都有点排挤他们的意思。 贺兰楚石笑呵呵的说道:“英国公身体康健的很,我在前往剑南道任职之前,还特意去拜访过他,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时常念叨你们!” 单道真冲着长安城的方向遥遥拱手,道:“不能在叔父面前尽孝,乃是我的过失!” “不过此番回到长安城,怕是也逗留不了多长时间,我在吏部和兵部的朋友说,回到长安述职之后,我有可能会前往辽东任职!” “这一去,没有个三五年的,怕是回不来!” 李渊最喜欢小孩子,没多久就跟单道真的儿子单思敬混熟了,一老一少嘻嘻哈哈的打闹着,老头子的心情变得格外开怀。 “说起来,他李积在诸多老帅之中,也算是年轻的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是性子太独了,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在没有战事的时候,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乎不怎么跟外人见面。” 单道真面露微笑,道:“回太上皇的话,叔父他是一心为了大唐着想,把自己关在家里,也是为了避嫌...” 说着,他偷偷的看了柳叶一眼。 李积跟李靖有的同样的处境,在朝堂之上的位置比较尴尬,跟将门之中的其他老师也不怎么团结。 对于愣是把李靖逼到卸甲归田的柳叶,单道真心里别提多好奇了! 似乎是感觉到有些冷场,单道真急忙说道:“太上皇不如先在我这二贤庄里住上几日,好好休整休整,等过几天咱们一同上路,您意向如何?” 李渊朝着柳叶一指。 “去跟他商量,老夫可没有指挥他的能耐!” 柳叶一撇嘴,总觉得这老头子在挤兑他。 尤其是柳叶挑明了,小囡囡先是他的闺女,之后才是李渊的重外孙女这件事实,这老头子就经常性的给柳叶甩脸子。 “那就住上几天,有劳单兄了!” 柳叶对单道真很客气,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客气点好... ... 一大家子人在二贤庄住了两天,决定启程继续踏上回返长安城的道路。 柳叶发现,单道真竟然是一个文武全才。 跟见识广博的人聊天,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单道真不光懂得一些杂学知识,对于朝堂之上的纠纷也有很深的见解。 由于闺女坐在马车里睡着了,柳叶干脆骑着自己的小红,和单道真一起跟着车队缓缓进发。 “如今朝堂之上的局势,实在是太多变了,今日隶属于这个阵营,明日就有可能跟别人站在一条战线上,我只是个从四品的小官而已,跟朝堂之上的纷争没什么关系。” “不过,我完全能想象的到,如今叔父有多么的纠结,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轻易站队,何况他跟卫公有的同样的顾虑,多半会等待卫公先进行选择!” “不瞒柳兄说,卢氏在河东称得上是独占鳌头,对他们感到不满的大有人在,当初若非是我以死相逼,恐怕二贤庄这块地皮都会让卢氏拿走!” “回到长安城之后,我有意去劝说一下叔父!” “不过话有说回来,依我之见,有翼国公帮助柳兄,朝中的那些老帅,大概也会跟随翼国公的脚步,和柳兄站在同一阵营当中!” “这并非是一个多么困难的抉择,因为我们武将和那些文官天生不对付,卢氏把持着不少文官,唯独对将门中人缺乏控制力,而将门中人永远不可能向文官妥协,这么一看,柳兄完全可以忽略朝堂之上的局势,不管那些文官想干什么,都有我将门中的那些老师顶着!” 柳叶对单道真的见解叹为观止。 这才叫明白人! 三言两语之间,将朝堂之上的权力纠葛分析的无比透彻。 尤其是将门中人和文官天然不对付的情况,简直说到了柳叶的心坎里! “这么说,柳某回到长安城之后,最好请老帅们喝一顿酒,大家开诚布公的聊一聊,以后就能够互为拥趸了!” 单道真一手牵着缰绳,笑呵呵的说道:“这些仅仅是我的一家之言罢了,具体情况,只有回到长安城之后才能知道,不过柳兄放心,我会尽力去劝说叔父!” “卢氏这条大船,看似坚固,也并非完全牢不可破,以柳兄的手段,应该早就已经想好了破敌之法吧?” 柳叶笑而不语。 单道真又抖了抖缰绳,道:“不管柳兄如何破敌,在下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不要让河东的百姓吃太多苦头。” “他们对于卢氏的支持,源自于骨子里的畏惧,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未必不能跟卢氏反目成仇。” “这是我的一点浅见,还请柳兄多多担待!” 第846章 谁的钱先烧完了,谁也就到了失败的边缘 柳叶很欣赏单道真,这个家伙不光博学,关键是很对柳叶的脾气。 不管是做人还是当官,硬碰硬的,基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以春风化雨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才能称得上是高人。 在这种情况之下,如果还能对朝廷之上的局势有自己的见解,足以称得上是一代人杰。 一路上柳叶多了个聊天的,反倒把总是粘在柳叶身边的陆敦信给晾起来了。 离开并州城才两天,陆敦信就趁着大伙休息的时间,满怀着怨念,找到柳叶。 “这几日,柳兄跟单兄走的倒是颇近呀!” 那酸溜溜的语气,听着柳叶一身鸡皮疙瘩。 柳叶往旁边挪了挪,道:“我对男人没兴趣,你离我远点!” 陆敦信的脸一黑,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你把陆某当成什么人了!” “我的意思,你才认识单道真没几天,就近乎于掏心掏肺的,把自己的立场全都告诉他,就不怕他到了长安之后反水?” 柳叶一摊手,觉得陆敦信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的立场早就已经确定下来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再说,单道真确实比其他人更值得信任!” 陆敦信狐疑不定的上下打量柳叶几眼。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可不是那么能轻易信任旁人的性子!” 柳叶打了个哈哈,“确实是跟他很投脾气!” “你不知道,单道真对于各类杂学都有所涉猎,而且他的见识广博,去过很多地方,尤其是大唐的边境,无论南北,他都待过一段时间!” 陆敦信也不是一般人,每天跟在柳叶和单道真的屁股后头,听他们两个人聊天南地北的闲事,早就觉得别扭了。 “单道真说过,他极有可能会去辽东任职,你不会是对辽东也有所谋划吧?” 柳叶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没有回答陆敦信的问题。 没错,他确实对辽东很感兴趣。 这年头,按部就班的做买卖,根本就赚不了多少钱。 别看竹叶轩已经号称是天下最会赚钱的商行,可实际上,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柳叶自己知道。 这几年,柳叶可谓是殚精竭虑,就算是陪老婆的时间,也要分出一部分心思来琢磨商行的事情。 现在的柳家和卢氏对上,哪怕联合了包括赵郡李氏在内的几个家族,同样属于是鸡蛋碰石头。 想要扳倒卢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所以说,柳家还急需一个暴利行业! 这个暴利行业,能够源源不断的提供大量钱财。 说白了,跟卢家竞争,就是一个烧钱的过程。 谁的钱先烧完了,谁也就到了失败的边缘。 只不过,现在柳叶还没有想好,这个暴利行业究竟源于何处。 他之所以喜欢跟单道真聊天,不光是因为投脾气,还因为单道真对于大唐边境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 中原的钱,已经被柳叶赚到头了,要是再往下挖,多半会跟其他的大家族产生矛盾。 在这种时候,还是尽量不要给自己树敌为好。 柳叶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陆敦信给糊弄过去,而后打了声招呼,车队继续前行。 这几天下来,柳叶和单道真关系处的不错,李青竹他们几个,跟单道真的老婆也聊的相当投机。 女人们凑在一起,话题无非也就那么几个,不聊男人,就聊聊孩子,不聊孩子就聊了衣服首饰,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殊不知,在他们自东向西朝着长安城进发的同时,一支队伍也在悄然间,自西向东,朝着长安城进发。 ... “累死我了,咱们歇歇脚,就歇一小会儿,我实在是熬不住了!” 张柬之的脸色有些苍白,也顾不得地上有多脏了,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汗水簌簌地往下落,仿佛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摘下头顶的帽子,一个劲的往脸上扇凉风,似乎这么做能让他好受一点。 胡大勇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再坚持一下吧,还有不到十里,咱们就能抵达玉门关了,一日不进入玉门关,咱们就一日不得安生,这地方,遍地都是盗匪,咱们可不能阴沟里翻船呀!” 胡大勇强行把张柬之拉起来,一使劲,把他整个人甩在马车上。 本来就负载极重的马,顿时哀鸣起来。 胡大勇作为整支商队的负责人,也顾不得马匹能不能受得了,一巴掌狠狠的拍在马屁股上,商队继续玩命的朝着玉门关赶去。 他们这一行人,拼尽全力才从龟兹国的国都之中逃出来,但凡晚半天,他们就会跟其他家族的商队一样,彻底沦陷在大食人的进攻之中! 因为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国都,大食人就进城了! 在国都之中一阵烧杀抢掠,直到现在,恐怕都没有消停。 大食人简直就是土匪流氓,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抢,看见漂亮女人就夺,在他们的眼里,柳家的商队简直就是一块大肥肉,而且是能不断往下滴肥油的那种! 只有进入玉门关,得到乔师望的庇护,他们才能彻底松口气。 在胡大勇的奋力催促之下,商队将近两百人,不要命的赶路。 可刚走了两里,张柬之忽然浑身一颤! 他猛的回过头,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朝着来时的方向眺望。 “坏了,有人追上来了!” 远远看去,一片沙尘弥漫之间,至少有上百个浑身都裹在黑袍子里的骑士,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追赶。 “沙盗!” “是沙盗!” “敌袭,快快警戒!” 好在,商队之中有不少秦家和贺兰家送过来的百战老兵,拥有相当丰富的战场经验。 不过,胡大勇和张柬之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如果对方是直接追杀而来的,他们自然不怕,可一看就知道,对面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骑兵。 除非是柳家那些拥有着近乎变态防御力的家将,其他的步兵,怎么可能是骑兵的对手?! 一顿砍杀下来,自己这边死伤惨重,对面怕是连个受伤的都没有! “千防万防,没想到在玉门关外竟然碰到了这些沙盗!” “狗娘养的大食人,要是老子这次能逃出生天,非弄死他们不可!” 第847章 只有战争,才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军功! 胡大勇和张柬之都知道,对面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普普通通的沙盗,而是大食人组织起来的精锐骑兵! 他们的目的,就是在西域之中来回扫荡,劫掠商队,搜刮钱财。 估计他们刚刚离开龟兹国的国都,就被大食人盯上了。 在这种紧要关头,胡大勇慌忙之间把张柬之从马车上拽下来,又把自己骑的快马交给他。 “跑!” “只要你跑了,我们就还有一条生路!” “你最快的速度赶往玉门关,向乔大都护求援!” 张柬之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苍白了。 不过,他的态度却是相当的决然! “干爹,咱们死也要死在一块!” “伙计们已经收好了队形,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他们捡了便宜,就算一败涂地,也要把咱们携带的所有珍宝全都烧光!” “大东家肯定会为咱们报仇的!” 胡大勇也顾不上别的了,气急败坏的给了那张柬之一巴掌。 “你在说什么浑话!” “我们这些人的命加起来,都不如你值钱,大东家看重你,你以后的前途非同凡响,万万不能死在这种荒僻之地!” 说着,他硬是将张柬之拽到了马背上,抽出腰间的鞭子,咬着牙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希律律! 骏马嘶鸣一声,两条前蹄凌空踢腾了几下,撒腿往玉门关的方向跑去。 沙漠之中响起了张柬之凄厉的喊叫。 “干爹!!” 胡大勇脸颊上的肉抖了抖,强行收回目光,看着商队伙计们那决然的表情,心底猛的涌起一股子血勇之气! “小掌柜走的好,他这一走,咱们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厮杀了!” “胡管事做的没错,小掌柜这一走,咱们就少了个大累赘,老子今天要杀个痛快!” “哈哈哈,老子早就准备好了绊马索,一会儿阴他们一把,死一个够本,死两个就是赚的!” “兄弟们都别怕,就算咱们战死在西域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大东家也能好好的照着咱们家人,我听马掌柜说过,咱们竹叶轩的抚恤金可是高的邪乎,说不定咱们的子孙,还能凭借大东家的拂照,参加科举考试,成为正正经经的大唐官员呢!”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都别怕!”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计,刚抽出刀子,被旁边的百战老兵一巴掌抽在脸上。 “臭小子,你跟着捣什么乱,还不快滚,跟上小掌柜去玉门关报信,否则谁来给老子们报仇!” 小伙计背着一巴掌给打懵了,愣愣的看着百战老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百战老兵又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还不快滚!” 其他的百战老兵也都有样学样,只要是三十岁以下的小伙计,全都被他们往玉门关的方向轰。 “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快给老子滚!” 胡大勇咬了咬牙,下令道:“三十岁以下的,骑上商队里最快的马,快给老子往玉门关的方向跑,这不是你们血气上头的时候,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万万不能交代在这里!” 说完,胡大勇的眼睛都红了。 他撕下一片衣角,用力把刀子缠在手上,见还有年轻人迟疑着不肯离去,扯着嗓子大喊道:“都他娘的给老子滚!” “去玉门关报信,如果你们腿脚够快,说不定能来得及救老子!” 那些年轻人也都赤红着眼睛,翻身上马,朝着玉门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转瞬之间,队伍之中就剩下了七八十个百战老兵,以及十几个上了岁数了大伙计。 看着年轻人们都离去,胡大勇松了口气。 几十个百战老兵相顾无言,静静的等待着屠戮降临。 ... 玉门关! 乔师望和张阿难站在城头之上,眺望着远处的烟尘。 “从如今的局势上来看,西域迟早会爆发一场浩大的战争,波斯人虽然倒了血霉,但是他们的底蕴尚在,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咽下这口恶气。” “一旦他们跟大食人全面开战,势必会波及到整个西域,到时候,咱们肯定要去摘一摘桃子。” 乔师望的心情相当不错。 对于他这个安西大都护来说,西域风平浪静固然是好的,但他顶多能落一个安抚有功。 只有战争,才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军功! 事实上,每一个将门中人,都无比希望战争的降临。 张阿难哈哈一笑。 “大都护说的没错,只有一场浩大的战争,才能让西域那些人安分一些。” “咱们已经囤积了大批的物资,就算打个三五年也不成问题!” “末将刚刚去整饬军备,赫然发现,咱们堆在仓库里的粮食都快发霉了!” “只要粮食充足,打到天边去都有信心!” “非军功不可夺爵,我张阿难可还指望着马上封侯呢!” 乔师望也跟着哈哈大笑。 突然间,一匹快马闯入他们的视线当中! 乔师望顿时眯起双眼,冲着张阿难一伸手。 “把你的宝贝疙瘩,借给老夫试试!” 张阿难不情不愿的,把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递过去。 乔师望刚看了一眼,顿时脸色陡变! “不好!” 他一把将望远镜甩开,撒腿就朝下面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大喊道:“集合!” “五百人方阵,速速准备!” 张阿难手忙脚乱的把望远镜拿好,架在眼前一看,也吓了一跳! 来人赫然正是张柬之! 这个小家伙一脸惶急的表情,似乎刚才哭过,眼睛肿的像烂桃子。 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柳家的商队出意外了! 没有人比张阿难更清楚柳家商队的重要性,他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臃肿的身体在原地弹了一下,同样撒腿朝下跑去。 轰隆隆! 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奋力转动着绞盘,玉门关的大门缓缓开启。 张柬之飞快的冲进来,都顾不得骏马停下,直接跳了下来,在原地咕噜了几圈,狼狈的扑倒在乔师望脚下。 “乔大都护,救命啊!” “我干爹,还有商队的所有人,都被大食来的沙盗给围住了!” 一听这话,乔师望和张阿难也顾不上别的了,立刻亲自带着五百军卒,朝着张柬之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848章 风雨欲来,风雨欲来呀 七八里的路程,对于骑兵来说转瞬即至。 乔师望和张阿难赶到的时候,早就已经开战了! 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沙盗全都杀了个干干净净。 看到柳家商队的战损之后,哪怕是身经百战的乔师望,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好样的!” 乔师望脸色复杂的,在一脸木然表情的胡大勇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张阿难则是气急败坏的一个劲儿跺脚。 “冤有头,债有主,这场子,我张阿难迟早要找回来!” 跟在后边的张柬之终于赶回来了,看见胡大勇安然无恙,他直接扑到了胡大勇的怀里,号啕大哭!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脑瓜子灵活,毕竟没经历过多少事情。 胡大勇这才有了些神采,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咱们...还剩下多少人?” 张柬之擦了擦眼睛,抽抽搭搭的道:“三十岁以下的安然无恙,可剩下的七十八名百战老兵,就剩下十五个了...” 同样刚刚赶回来的年轻伙计,一个个顿足捶胸,放声哭嚎。 七十八个百战老兵,仅仅一照面,就剩下了十五个! 这些人全都是为了他们而死的! 胡大勇闭上眼睛,深吸口气,而后他突然间睁开双眼,脸色显得无比狰狞。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活下来的百战老兵们,也几乎个个带伤,其中最严重的,直接失去了一条胳膊。 不过,他们也都跟胡大勇一样,仰天长啸。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算上胡大勇在内,总共才十六个人而已,可就是这十六个人的声音,仿佛能够冲破云霄。 乔师望和张阿难以及他们所带来的人,全都沉默不语,不过脸上,也都带着震撼之色。 “这就是战争对人性的摧残呀!” “哪怕是一支专门做买卖的商队,也能激起无边的豪勇之情...” 乔师望一阵唏嘘。 他见惯了打生打死的场面,可为了年轻人,不惜牺牲掉了八成以上的老兵,还是头一次见到... 如果队伍中这将近两百人全都在场的话,凭借那些百战老兵的经验,说不定能活下来一大半。 张阿难攥了攥拳头,道:“还请大都护交给末将一支偏师,前去追赶那些亡命之徒!” “马上就要起沙暴了,他们肯定跑不远!” 乔师望叹了口气,在张阿难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你还是先安抚好他们吧,至于报仇的事情,老夫认为交给柳叶就够了,这是他的事,你不要过多插手。” 说完,乔师望轻轻一挥手。 他带了那些人,立刻上前收拾残局。 虽然胡大勇他们带回来的物资,被沙盗劫掠走了一些,但大部分都保留了下来。 他又上前轻轻拍了拍胡大勇的胳膊,道:“木已成舟,报仇的事情以后再说,你们先去玉门关休整几日,老夫自然会派人把这个消息告诉柳叶!” ... 仅仅只是修整了一天,在胡大勇和张柬之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就离开了玉门关,继续赶往长安。 乔师望和张阿难将他们送出城十几里,才停下来,目送他们离开。 经过了一次死里逃生,整个商队都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 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乔师望悠悠的说道:“我敢断定,柳叶一定会向西域投入大量的精力,他绝对不会让大食人好过,说不定,连整个西域都要为之付出巨大的代价!” 张阿难阴着脸,道:“那样才好,大食人胆大妄为,竟然向我大唐人下手,真是活腻味了!” “大都护,咱们最好做足准备,以我对柳叶的了解,这件事必然会引起惊天的动乱!” “何况,整个西域眼瞅着就要乱成一锅粥,柳家无法再轻而易举地将羊毛押送回中原,朝廷也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关系到国策,陛下都不能容忍...” 乔师望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风雨欲来,风雨欲来呀...” “幸好你从剑南道和江南道带回来大量的物资,否则光凭朝廷那点补给,老夫连独善其身的把握都没有,更别提向西域动兵了。” “你且看着吧,最多两个月,咱们就会接到圣旨!” ... 胡大勇和张柬之他们原本是打算直接赶往长安,可是自从越过玉门关,来到中原的陇右道之后,他们就不断收到各种关于柳叶的消息。 也正是因此,他们才得知,柳叶早就已经从江南道出发,再有一段时间就能抵达长安了。 于是他们干脆绕过长安,打算在半路上和柳叶会合,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告诉柳叶。 半个月之后! 关内道,临潼! 一入蓝山深似海,说的便是临潼。 从表面上来看,这只是距离长安一座比较近的普通小城市而已,可是临潼的战略性意义却非同凡响。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由于多年的战乱,导致临潼过得并不算太富裕。 并不比长安城小的地皮上,住着不到五千人,大部分还都是从地里刨食的农户。 胡大勇和张柬之他们,终于在临潼见到了柳叶! 在得知了自己人被劫杀之后,柳叶暴跳如雷!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大食人,大食人!” 柳叶的眼中闪烁着浓浓的杀机! 要是做生意赔了钱,在柳叶的眼里只是一件屁大点的小事罢了。 可这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呀! 柳家总共也就七八百位百战老兵,一下子损失了六十三位! 而且,还都是商队之中经验最丰富的老兵! 这让他怎么忍受得了?! 胡大勇满脸的愧疚,他单膝跪在柳叶的面前,道:“请大东家责罚!” 柳叶赶忙将他搀扶起来。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怎能责罚于你,这一次回来,多多休整一段时间吧,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给你们安排任何的任务!” 胡大勇猛的抬起头来,道:“大东家,我要给那些老兄弟报仇,还请大东家成全!” “那些老兄弟都战死了,我绝不能回长安过清闲日子,否则的话,比杀了我还痛苦!” “求大东家想想办法吧!” 第849章 让大食人付出血的代价 报仇! 胡大勇他们现在一门心思的只有报仇! 说是一支商队的人,实际上他们就是正正经经的兄弟袍泽,这两年走南闯北,早就已经结交下了深厚的友谊,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完全接受不了。 哪怕把那群大食人都杀光,依旧解不了他们的心头之恨。 必须让整个大食都付出巨大的代价! 不过,胡大勇他们也都清楚,那是一个并不比大唐弱多少的强悍国家,想要报仇,光凭他们自己的力量,恐怕此生无望。 也只有柳叶,才能够帮他们一雪心头之恨! 柳叶把胡大勇搀扶起来,“你们放心,那些兄弟们是不会白死的!” “大食必须要为其付出血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我竹叶轩的仇,更是整个大唐帝国的仇!” 柳叶又安抚了胡大勇他们几句,立刻把高层全都召集过来。 许敬宗他们几个听到消息之后又惊又怒,尤其是性情最为火爆的薛万彻,恨不得当场就去找大食人拼命! “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欺负欺负咱们大唐人!” “我这就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将此事禀报给陛下,带着十几万精锐骑兵杀向大食,给那些战死的老兄弟们报仇雪恨!” 他这个决定,赢得了大伙的广泛支持。 毫无疑问,不管是朝中的老帅还是皇帝,都是那种狂热的好战分子,只要给他们一个掀起战争的理由,打到天边去都在所不惜。 何况,现在大唐的物资丰沛,兵员也相当的充足,正是打仗的大好时机,老帅们都磨拳擦掌,一心希望赶紧出现混乱,最好有人造反打到长安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守城之战,那样的话,他们都能混到更多的军功! 可惜,现实情况却并不容乐观。 “冷静冷静,有时候,打生打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许敬宗到底是一个传统的文人,他并不赞成直接动兵。 薛万彻瞪着硕大的眼珠子,恶狠狠的说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不信任本大将军吗?” 商队一下子战死那么多人,许敬宗心里头也憋着火呢,不过他是个相当理智的人,很清楚现在掀起战争,不仅不符合朝廷的利益,也不符合竹叶轩的利益要求。 “那些老兄弟的仇不能不报,可咱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重新把商路开辟出来,至少要重新打通前往草原的商路,否则的话羊毛运不过来,羊毛生意也就成了空谈!” “想必诸位都清楚,羊毛生意和茶叶生意可不仅是朝廷的国策,还是咱们对付卢氏的利器,一旦掀起战争,这条商路也就彻底断绝了,所有人都会蒙受巨大的损失,唯独卢氏,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众人瞬间冷静下来。 这就是柳叶召集所有高层开会的根本所在,一个人在愤怒的情况下想出来的主意,基本上都不怎么明智。 集思广益,才能够拿出最好的解决办法。 许敬宗说的没错,一旦羊毛的运过渠道被斩断,唯一能受益的只有卢家。 西域早就陷入了混乱之中,这条商路也早就已经堵死了,除了重新开通之外,竹叶轩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许敬宗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对柳叶说道:“大东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并非是我许敬宗不为那些战死的老兄弟们考虑,而是除了报仇之外,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此之前,我会从商行中拿一部分钱,给那些战死的老兄弟们抚恤,还会亲自送到他们家人的手里!” “也希望大东家,能够将胡大勇他们安抚住!” 柳叶脸色有些难看的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贺兰楚石突然灵机一动,道:“或许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投过来! “有没有西域的地图?” 席君买立刻将西域的地图拿出来,挂在墙上供大伙观看。 贺兰楚石起身,在西域的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我对西域还算是比较了解,从战争的角度来看,那些大食人驻扎的地方,无非也就是这么几处而已。” “不过这几处,全都在通往草原的商路附近,这并非是巧合,而是因为大食人也要防备草原之上的游牧民族!” “诸位都仔细看一看,他们所驻扎的地方,全部都是易守难攻之地,即便朝廷的大军压过去,他们也有充足的时间逃窜回大食!” “所以,我从一个将军的角度来看,只有派遣偏师,在联合草原人进行两面夹击,才能够彻底将这些大食人斩草除根!” “与此同时,商路也可以重新恢复往昔的繁荣!” 薛万彻烦躁不堪的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贺兰楚石朝着龟兹国都旁边,一个巨大的水源地点了点。 那里,就是西域赫赫有名的月牙泉! “这处水源地,乃是西域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所在,大部分的大食人都会在这里驻屯!” “如果能将这里的大食人剿灭,西域就会重新归于平静!” 薛万彻也是打仗的行家,他走上前去,用手指头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 “不可能,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如果大唐的军队从玉门关出发,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没抵达月牙泉,就会被大食人发现!” “想要教他们围困住,至少需要三倍以上的兵力!” “相比之下,还不如直接大军压境!” 贺兰楚石摇摇头。 “万彻兄怎么忘了?柳兄手里头可还有一支奇兵呢!” 柳叶眼前一亮。 “你说的,是火凤社那些人?” 贺兰楚石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子。 “除了火凤社的人之外,原本想跟柳兄合作的突厥人也可以派上用场,两面夹击之下,完全可以避免掀起大规模的战争,不仅仅报了仇,还重新开辟了商路!” “最重要的是,想要从月牙泉,翻越葱岭,只有这么一条狭窄的山路,在这条山路上,足以让大食人付出血的代价!” 第850章 敞开了打,让他们打一场最富裕的战争! 一场大规模的战争,需要更大规模的后勤补给来支持。 即便是贞观四年那场浩浩荡荡的东突厥之战,李世民也仅仅投入了十几万人而已。 相对于树目庞大的突厥人而言,这十几万人撒下去,连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只有靠着李靖他们那几位老帅卓越的指挥能力,才能够将颉利可汗生擒活捉,最后导致东突厥的覆灭。 十几万人所需的各类粮草辎重,加起来至少需要三十万一样的民夫来运送! 一来二去,这可就是将近五十万人的庞大队伍了! 这一路上人吃马嚼的,光是粮食消耗就堪称恐怖! 如果朝廷想要掀起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不能光考虑大食人能不能逃掉,还要考虑整个西域的局势,必须防备那些居心叵测之人。 否则的话,大唐军队在这边跟大食人打生打死,突然又跑过来一大群乱七八糟的家伙跑来摘桃子,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别的不说,光是绵延了将近两千里的补给线,就承受不住任何摧残。 不过,如果派出去的人不需要补给,更不需要考虑整个西域的局势,那么剿灭屯住在月牙泉旁边的大食人,至少简单了十倍! 贺兰楚石的提议,让不少人都眼前一亮。 就连鲁莽的薛万彻都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了。 火凤社的人只要带足了物资,他们就不需要任何支援,甚至于还会对柳叶感激涕零。 在西域闯荡出一片天地,正是他们最想要的局面!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跟大食之间的仇恨! 火凤社本就是以波斯人为基础构建出来的,大食人捣毁了他们的都城,还杀了他们的皇帝,这份仇恨,要比竹叶轩还深的多! 估计现在火凤社的人一个个都在摩拳擦掌,整天琢磨着怎么报仇呢! 当然,最终的决定权还在柳叶的手中。 柳叶毫不迟疑,当机立断! “那就打!” “派遣火凤社的人前往西域,不会触犯朝廷任何的忌讳,要钱给钱,要补给给补给,甚至于连铠甲都可以给他们供应!” “敞开了打,让他们打一场最富裕的战争!” “必须要让大食人付出血的代价!” 一声令下,竹叶轩的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柳叶并没有询问陈硕真的意见,他之前说过,放任火凤社前往西域,是陈硕真必须留在柳家的交换条件,从那以后,陈硕真就彻底跟火凤社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了。 而陈硕真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也出奇的保持了沉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 长安城上空,笼罩着一片巨大的乌云。 温度陡然下降了不少,凛凛寒风不光刮在人们的身上,更刮进了他们的心里! 自从贞观四年之后,大唐几乎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了。 哪怕是上一次西域之战,大唐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就薛家的那几个兄弟受了些苦难而已。 而这一次,一下子有七十多个百战老兵死在西域,甚至于是死在了玉门关外,对于大唐来说,是一次很严重的挑衅行为! 得到了消息的将门老帅们,第一时间向皇帝上奏折,希望让大食人血战血偿! 可这份奏折递上去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 李世民站在紫宸殿的门前,眺望着天空之上的那片乌云。 “乌云越聚越多了,想必是一场倾盆大雨...” 只有大宝才知道,老帅们递上来的奏折,并没有被黜落,而是被李世民拿在手中,就藏在他那宽大的袍袖里。 “陛下,几位老国公都来求见,如今就在丹凤门外...” 李世民的心情很不好,并没有召见那些老帅们。 “胆敢在玉门关外,劫杀我大唐子民,那些大食人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李世民将那份奏折交给大宝,大宝这才看到,奏折几乎被李世民攥烂了! 可想而知,他心中是何等的愤怒! “告诉那些老国公,朕自有另一番打算,用不着他们再拱火了!” 李世民快步走到龙案后,都顾不上坐下,也没有让秘书监的人前来,他亲自拿起朱笔,写下一封圣旨,等墨迹干透之后,吩咐大宝颁布中旨。 大宝只是看了一眼,顿时浑身猛然一抖。 “陛下...” 李世民淡淡的说道:“朕有十足的把握,柳叶会跟朕想到一处去!” “直接颁布吧,不必经过三省,无非是动用内帑里的钱财而已,用不着那些宰相的同意!” 大宝硬着头皮将圣旨卷起来。 连他都不知道,一旦这份圣旨颁布下去之后,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 三省官邸! 房玄龄和往常一样,正在处理无数的公务。 他们当然也早就已经听说了柳家商队发生的事情,虽然心中愤怒,但是宰相们个个都人老成精,知道这场仗,根本就打不起来。 大食距离实在是太远了,这并不是鞭长莫及,而是不符合大唐当下的利益。 或者说,对于皇帝而言,为了这七十多个人掀起一场浩大的战争,并不值得。 当前,不管是皇帝还是柳叶,他们的头号大敌只有一个,那就是卢氏! “看样子,柳家只能吞下这口气了...” “以那位驸马爷的臭脾气,此刻应该暴跳如雷了吧?” 宰相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突然,大宝前来传旨! 众人赶忙起身,按照官位的高低站好。 然而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大宝并没有直接宣读圣旨,而是将那份圣旨交给了房玄龄。 房玄龄脸色一变! 这是中旨! 只有中旨,才可以略过宣读的环节! 他赶忙打开圣旨一看,整个人都晃了几下,差点昏厥过去! “这,这...大宝公公,陛下没在开玩笑吧?!” 大宝面无表情的说道:“杂家只是个传旨的,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不过既然已经用了印,诸位宰相应该尽快去落实才对!” 说完,大宝转身就走。 众人纷纷围过来,想看看陛下究竟要干什么! 一看之下,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对于柳叶实在是太过于偏爱了,竟然要把军械监分出一部分来给他!” 第851章 你这般想,分明是对柳叶有所成见! 军械监,属于将作监的分支。 顾名思义,是专门制作军械的衙门。 宰相们的头脑,一个个都出奇的灵光,他们敏锐的发觉到,皇帝的真正用意! “火凤社!” “陛下已经猜到,柳叶会利用火凤社的人报仇!” “我大唐所有府兵的装备,都出自于军械监,陛下将军械监的一部分交给柳叶,明摆着就是让他给火凤社的人制造武器装备!” “火凤社将近三万人,有不下于一万的青壮劳力,放在西域,这已经是一支规模不算小的军队了!” “他们的目标,必然是驻扎在月牙泉旁边的大食人!” “嘶...” “陛下这一手玩的可真漂亮,没有动用朝廷的大军,就能够报仇雪恨!” “都不光是陛下玩的漂亮,柳叶一点都不差,关键是这两人能够心意相通,想到一块儿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唯独高士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下子好了,柳叶身上不仅仅挂着扬州大都护的头衔,还掌握着一半儿的军械监,以后连兵部都要看他的脸色了!” 高士廉始终对柳叶抱有成见,觉得皇帝有些过分看重他了。 虞世南瞥了他一眼。 “士廉兄不要过于苛责,柳叶从来都不想插手到朝廷的政务当中,无论是扬州大都护的名头,还是一半的军械监管理权限,都是陛下硬塞到他手中的!” 高士廉不悦的说道:“你之所以这么想,怕是因为你家跟竹叶轩有生意往来吧!” 虞世南顿时勃然大怒。 “老夫家里的纸张产业,的确跟竹叶轩有合作,可老夫一心为公,从来没有别的心思!” “你这般想,分明是对柳叶有所成见!” 房玄龄这个当朝首辅,只好上前和稀泥。 “两位,都冷静冷静,不管陛下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我都没有办法阻拦,军械监可不光是朝廷在监管,还有一部分,是内帑来供应的,换句话说,这一部分完全称得上是皇族私产,咱们除了接受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所以,你们两位压根就没有必要因此产生矛盾,一切都没有意义!” “相比之下,等柳叶回到长安城之后,还是要尽快跟他见上一面...老夫总觉得,柳叶这次多半会玩一票大的!” “不管他的西域折腾的有多欢,万万不能让他影响到朝堂之上的格局,大敌当前,咱们必须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内讧乃是大忌!” ... 竹叶轩向来以高效着称。 就像是一台庞大的机器,随着一块齿轮的转动,整个机器都会发出嗡鸣,当整个竹叶轩的人,都众志成城来做一件事的时候,效率堪称恐怖! 他们仅仅是在临潼逗留了三天,就收购了无数的物资。 于是同时,早有人快马加鞭的,将这个消息带到三不管地带。 柳家散布在天下各处的工匠,也都开始没日没夜的打造铠甲! 打仗,说白了就是一个烧钱的过程。 不管是柳叶还是他手底下的人,花起钱来都没有任何的顾忌,更没有感到丝毫的心疼。 这些钱是必然要花出去的,除了给那些战死的老兄弟报仇之外,还需要重新开辟羊毛的商路。 胡大勇和张柬之他们,经过了短暂的休整之后,并未回到长安城,而是从长安城的北边掠过,再次赶往西域的玉门关! 他们将会在玉门关跟火凤社的人会合,将西域搅得天翻地覆! 卢家的情报传递速度,一点都不比柳家慢。 由于卢赤松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他们并没有选择陆路,而是一直乘舟前行。 柳叶等人抵达临潼的时候,卢家的船队还在黄河上飘荡。 “咳咳咳...” 离着老远,卢承庆就能听到父亲的船舱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他的心也随之揪了起来。 这一趟江南之行,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实在是不容乐观。 他急忙从大夫的手里接过药丸,俯身走进船舱,将药丸递给卢赤松。 吃了药之后,卢赤松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真是人老不中用,只是一场风寒罢了,差点要了老夫的命...” 卢赤松叹了口气,心中感到有些悲哀。 将近八十岁的人,随时都有可能翘辫子,他倒是不怕死,唯一怕的是等他死后,卢承庆被柳叶欺负的太惨... “西域那边最新的情况吗?” 卢承庆轻声说道:“各个家族派往西域的商队,都出现了巨大的损失,咱家的还好一些,毕竟早就跟大食人打过交道了,不过...” 卢赤松慢慢抬起头来,眼神忽然变得像鹰隼一般锐利! “出了什么事?!” 卢承庆只好低着头把柳叶和皇家的举动,一五一十地讲给卢赤松听。 卢赤松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抓起茶杯,小小的喝了一口。 “皇帝果然还是更为信任柳叶啊!” “这两人的默契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都用不着提前商量,就能往一个方向使劲。” “有时候老夫都在想,如今西域混乱的局势,是不是他们早就已经料定的!” 卢承庆摇摇头。 “孩儿以为,这只是巧合罢了,再组织多谋的人,也不可能料想到西域如今的局面。” “否则的话,运送羊毛的商路根本就不会断绝!” 卢赤松淡淡一笑,道:“你想的太简单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你,能够跟柳家斡旋至今,你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卢承庆总觉得父亲话里有话,却不敢直接问出来。 “孩儿觉得,应当继续和大食人保持联系,他们驻扎在西域的各个交通要道之上,可以说除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偏远小国之外,大食人已经对西域实现了全面的掌控,这正是咱家大有作为的好机会!” 卢赤松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 “这就是你的不足之处了,我卢氏虽然和柳叶为敌,跟皇族之间的关系变得格外紧张,但对待外族的态度上,咱们必须和他们站在同一立场。” “否则的话,就是将自己推入了众矢之地,得不偿失!” 卢承庆再次躬身。 “孩儿受教了!” 卢赤松深吸口气,道:“静观其变吧,老夫认为,柳家接下来还会有大动作,你要时时刻刻关注着!” 第852章 你们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早早就得到消息的大宝,天刚亮的时候就站在长安城外,等待柳叶他们的到来。 除此之外,房玄龄他们也来了! 事实上,柳叶的归来,几乎吸引了整个长安城的目光! 各大家族,都在密切关注着柳叶的动向。 他们已经知道,柳叶打算派遣火凤社的人前往西域报仇,也听说了皇帝打算把军械监分出一部分,让柳叶来监管。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长时间,火凤社的人就会气势汹汹的杀入西域。 如何从中谋利,才是各大家族真正的关注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柳叶会立刻进宫,和皇帝一起商议西域之事,柳叶却是直接拒绝了大宝的邀请,带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来到上林苑。 上林苑之中的公主府早就已经竣工了,这座恢弘的公主府,整个算下来,造价超过了百万贯! 用不着一大家的人都挤在一个院落之中,公主府里光是和胜业坊大宅子面积相同的院落,至少有四个! 其中,还分隔出了无数个小院子,多了不敢说,住下几百人完全没问题! “单兄,这段日子就在公主府住着吧,你回长安述职,少说也要逗留个把月,这段时间不妨多多外出游览,上林苑之中的风景可远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 面对柳叶的热情相邀,单道真并没有推辞。 “柳兄放心,下午我就去一趟叔父那里,必然会说服叔父,站在柳兄的阵营当中!” 柳叶笑了笑,没有说别的。 安顿好单家的人之后,他就带着李青竹,到各处院了之中巡视了一番。 “以后咱们就住在最中间的这个院子,旁边的给老李头,那边的给老孙头,老许他们一家子人住在这座院子里,老韩和老赵他们...” 柳叶对上林苑的公主府相当熟悉,因为图纸就是他亲手画出来的。 偌大的公主府,早就已经做好了空间分割,一处处院落,格外的精致。 这里的设施,要比胜业坊柳家大宅完善的多,尤其是地下,已经提前铺设好了下水道,生活能变得更加便捷。 柳叶他们一大家子刚住进公主府没多长时间,各方来的拜帖,如同雪花一样飘到裴大娘子的手里。 “这些都是想来拜访公子的人,您看看,这里头有没有想见的...” 柳叶随便挑捡了一下。 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无非是想跟自己套一套近乎,赚点钱罢了,没什么见面的价值。 “就说我周车劳顿,这两天不想见客人。” 柳叶之所以没有立刻去拜见李世民,倒不是因为诚心跟李世民对着干,而是他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 即便是朝廷,筹备三万人迁徙的差事,也要付出极大的精力,何况是柳家了。 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李世民就会亲自前来,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身上... 而李世民在得知柳叶压根就没有见他的意思后,鼻子都气歪了! “这个混账,一点规矩都不懂!” “要是换了旁人,八十个脑袋都不够朕砍的!” 气归气,柳叶不来,他还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打算把柳叶当刀子用,狠狠的捅在卢氏的心房上,这就等同是有求于柳叶,人家不管怎么甩脸子,都要笑呵呵的接着。 长孙皇后很适时的给了李世民一个台阶下。 “陛下,咱们不妨亲自去上林苑的公主府转上一圈,臣妾对柳叶亲自鼓捣的公主府,可是好奇的紧呢!” “说起来,您也已经许久没有出宫了,最近诸事缠身,您正好能放松放松心情!” 李世民重重的哼了一声。 “便宜了那个臭小子!” 话说的咬牙切齿,可换衣服的时候,李世民一点都不含糊。 换好衣服之后,皇帝皇后立刻出宫,朝着上林苑的方向行去。 ... “哇!” 柳叶可以不见别人,但如果连李承乾都不见的话,就有些过分了。 李承乾和赵怀陵一起赶到公主府,刚一见到柳叶,李承乾心里的委屈,顿时就憋不住了! 他‘哇’得一声哭出来,拽着柳叶的袖子使劲摇晃。 “你们终于回来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长安城,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说好了两三个月,过完两三个月,又是两三个月,这都将近一年的时间了才舍得回来,你们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看得出来,李承乾着实委屈坏了。 竹叶轩总行的差事,几乎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言,简直是不可忍受的! 柳叶知道他委屈,哄了半天也没哄好,最后干脆怒喝道:“哭什么哭,给我憋回去!” 嘎?! 李承乾果然不敢哭了,委委屈屈地松开柳叶的衣袖,嘴撅的能挂上茶壶。 李泰笑嘻嘻的上前揽住李承乾的肩膀,“皇兄,我们过得也不算太舒坦,在江南的这将近一年时间里,我们可都没有清闲,一个个忙的要死!” 李承乾没好气的把李泰的手拍下去。 “要不然咱们俩换换!” “你以为,统管竹叶轩总行的差事就轻松了?!” “下一次再出门,你留守长安,我跟着柳大哥他们!” 李泰赶忙向后退了几步。 笑闹过一阵之后,众人又想起了烦心事。 李承乾恶狠狠的说道:“一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告诉全天下,咱们竹叶轩可不是好惹的!” 柳叶在他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有这功夫说废话,倒不如赶紧去门口迎接迎接你爹娘,你时常来公主府,自然认识路,可他们就不一样了,要是绕迷糊了,肯定会找个出气筒,你觉得,谁最适合当这个出气筒?” 李承乾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拉着李泰就往外跑。 当然是他最适合当出气筒! 可不能让父皇和母后迷路! 兄弟俩狂奔到公主府外,刚一出门,就看见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慢吞吞的停在公主府门前。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走下马车,刚一看,就被眼前的建筑给震住了! “这就是柳叶盖的公主府?!” 第853章 朕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不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没有见识,实在是因为,公主府太另类了... 别人家都是高墙大院,根本就看不见里边的建筑。 公主府的围墙虽然也很高,但是却能把里边的建筑看得清清楚楚,只因为,公主府里面的建筑都很高,甚至有四五层的房子! 李世民的脸立刻黑了。 “柳叶那小子胆大包天,竟然敢把公主府盖得这么高!” “大宝,你快去看看,是不是有逾制的地方!” 按照皇家的典制,天下不允许有任何的建筑,在高度上超过皇宫。 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赶忙上前。 “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重新看到最疼爱的小儿子,皇帝和皇后也顾不得公主府有多么的恢宏了,赶紧拉着李泰问东问西,生怕小儿子跟在柳叶身边受委屈。 李泰倒是不委屈,却把李承乾给委屈坏了。 明明自己才是嫡长子,怎么李泰一出现,自己就变成小透明了?! 李泰一边领着父皇和母后往里边走,一边笑嘻嘻的说着,他在江南的所见所闻。 “父皇,柳大哥改的这座公主府并没有逾制的地方,即便是最高的主楼,都要比皇宫里的任何一座宫殿矮了三寸,之所以看着高,那是因为用上了足够多的玻璃!” 李世民手搭凉棚,朝着公主府最高的主楼眺望。 “乖乖,怪不得如此的晃眼,原来用的都是玻璃啊!” 说着,他们穿过大门,来到第一座院落。 刚一进门,又被震住了! 一座巨大无比,通体由玻璃盖起来的暖棚,矗立在第一座院落之中。 明晃晃的样子,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这座暖棚...怕是造价不菲吧?” 盯着暖棚看了老半天,李世民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李泰笑嘻嘻的说道:“花不了几个钱,玻璃的制作工艺本来就是柳大哥研制出来的,经过工匠们的努力,制作一块没有气泡的玻璃板,造价总共不会超过两贯钱,父皇您是不知道,如今的玻璃制品,在江南卖的特别便宜,甚至已经有普通百姓将其当做是吃喝用具了!” “如果光从造价上看的话,这座暖棚总共也不会超过两千贯!” “里头种植的才是真正的奇珍异宝,其中一大部分是孙先生养的珍惜药材,还有一些夏日才会生长的瓜果蔬菜,一会孩儿亲自去摘点儿,给父皇和母后享用!” 小儿子果然是最受宠的,三两句话就把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哄得眉开眼笑。 “你有心了...” 李世民轻轻抚摸着李泰的头顶。 李承乾不情不愿的说道:“这座暖棚可是我带人盖起来的,里头的珍稀药材,也都是我从胜业坊大宅里头移栽过来的...就连那些瓜果蔬菜,也都是我找人种上的!”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说道:“太子做的也不错。” 说完,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小儿子带领下,穿过暖棚,进入第二处院落。 “这是家将们住的地方,有不下一百个小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带着厕所,刘大哥提前在地底埋了下水道,生活相当的便利呢!” 一路走,一路介绍,看着李世民和张孙皇后眼花缭乱。 好多东西,他没压根就没见过! 走着走着,李世民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为何不见柳叶前来迎接?” 按理说,皇帝都到了,柳叶就该带着一大家的人跑在门口迎接。 先前是因为看见李泰,李世民把这件事给弄忘记了,此时反应起来,李世民顿时觉得怒火上涌! 柳家人也太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儿了! 还不等李世民表达出不满,柳叶和李青竹联袂走出来。 “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说是拜见,两人却没有一点要行礼的意思。 李青竹直接上前挽住了长孙皇后的胳膊,看都没看李世民一眼,有说有笑的,带着长孙皇后朝里边走去。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换做旁人他早就发火了,可是在李青竹的面前,再大的火气,他也不能发出来。 看着李世民一脸憋屈的表情,柳叶笑呵呵的扬了扬手。 “陛下,里面请吧!” 李世民冷哼一声,在柳叶的引领下,来到会客大厅。 他早就知道柳家不喜欢在会合厅里摆放桌椅,而是和以前一样,摆放着一整套的沙发。 一屁股坐下来之后,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道:“柳大驸马还真是好大的官威呀,朕亲自前来,都不值得让你迎接?” 柳叶也早就习惯了李世民的小心眼,对此,他只需要随便找个借口就够了。 “没办法,太上皇不让我去,我又怎么能违背太上皇的旨意呢?” “...” 这下子李世民没咒念了。 他的威风再大,碰上李渊的威风,也只能退避三舍。 “罢了,朕就饶恕你这一次!” 说完,李世民心里更憋屈了。 他狠狠的灌了几口,采薇送上来的西瓜汁,喝完之后才惊奇的发现,这季节哪来的西瓜? 可一想起,第一处院落里那座巨大无比的暖棚,李世民也就释然了。 “朕这一次前来,可谓是给足着你的面子,不管是面对卢家,还是面对大食人,总归要有一个具体的章程!” “把你的想法说说看,朕再考虑要不要给你其他的帮助!” 李世民原本想拿捏柳叶一番,忽然觉得肚子里开始咕噜噜的乱叫。 “坏了...” 他在宫里的膳食相当均衡,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突然喝了一肚子的西瓜汁,难免觉得肠胃有点不舒服。 柳叶看出了李世民的不适,那一脸纠结的表情,明显是闹肚子了。 “来人呀,快带陛下去上厕所!” 说着,柳叶朝着会客厅的一个角落指了指。 李世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用不着你多事!” 席君买刚要站出来带他去厕所,又被李世民一眼给瞪了回去。 柳叶张了张嘴没说话。 席君买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也没好意思开口。 李世民大大咧咧的朝着一个貌似厕所的房间走去。 他以前在胜业坊的柳家大宅,就已经见识到柳家的新式厕所了,甚至还将马桶和淋雨头之类的东西,照搬照抄到了皇宫之中! “这回用不着再当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 可进来一看,李世民就傻眼了。 马桶的确在,柳家那种纯铜打造的淋浴设施也在,可为何...看起来那么奇怪?! 第854章 他拿捏完了柳叶,就到了太上皇拿捏他的时候! 乡巴佬永远无法体会到上流社会的生活有多么奢华,更无法体会到他们的生活有多么的方便快捷。 曾几何时,李世民一直认为,柳叶一心向往着奢华的生活,所以不是研究吃喝,就是研究拉撒。 他们家的厕所可以说是整个天下最为豪华的,而且相当的干净,就算在厕所里打地铺睡觉,也不会有丝毫别扭的地方。 这次来到长公主府的厕所里,李世民却是惊奇的发现,厕所里的所有设施,竟然都小了一号! 马桶看起来只有一尺方圆,精致可爱,但问题是,这么小的马桶,连半个屁股都塞不进去,怎么上呢? 除此之外,还有小号的淋浴头,小号的泡澡盆子。 李世民纠结了半天,心里有些后悔没让席君买跟着。 “看来又是一种新鲜玩意儿...” 他对柳家出现的新鲜事物,已经羞于启齿了。 细细的研究了一番之后发现,貌似功能没有什么区别。 马桶后有扳手,一扳就出水。 “应该跟之前的马桶没什么区别吧...” 李世民左右看看,这才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坐在马桶上。 还不敢放松力气,这小马桶看起来薄薄脆脆的,万一整个人都坐上去,坐碎了怎么办? 那样的话,瓷片子,还不扎一屁股? “这又是什么?” 好歹是练过武的人,扎马步一扎就是大半天,就算是蹲在马桶上,李世民也并不会感觉到太累。 上着上着,他被马桶旁边的一个盆子吸引住了目光。 这是一个瓷盆子,通体粉红色,显得特别可爱,上边还画了一些图案。 伸手一摸,里头放的好像是沙子... 沙子很细腻,也很松软,手感特别好,应该不是简简单单从河边挖过来的。 上一次在胜业坊的柳家大宅上厕所的时候,李世民就发现,坐在马桶上读书是一件绝妙的事情。 可惜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带书,干脆一边上厕所,一边玩瓷盆子里的沙子。 痛痛快快的上完了厕所之后,水一冲,李世民熟门熟路的跑到一边的脸盆前,开始洗手。 由于预埋了管道系统,整个公主府内都有上下水,只要打开水龙头,就有活水流下来。 李世民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上完厕所之后,一定要仔仔细细的把手洗干净,指甲缝都不能错过。 刚一转身,他忽然整个人一颤。 因为在他刚刚离开的马桶上,柳家的小旺财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面,呲着两排尖尖的小狗牙,在那使劲呢... 而旁边的那个瓷盆子里,不知道谁养的猫,也佝偻着身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李世民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种马桶人用起来确实显得小,可是狗用起来,貌似大小刚刚好! 再联想起刚才自己玩了半天的沙子,李世民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掉! “狗娘养的柳叶!” 这小子太不是人了,眼瞅着自己跑到这里来都不加阻拦!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柳叶盖的公主府里,竟然奢华到连猫猫狗狗都有专门的厕所用!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呀!! 李世民脸颊上的肉抽搐个不停。 他现在很想杀人! ... 几分钟后。 李世民阴着脸走出来,目光在柳叶和席君买的身上来回扫视,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家伙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戏耍当朝皇帝! 柳叶和席君买都很正经,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一本正经的坐在屋子里。 李世民深吸口气。 他突然发现,这种事情,还不如当成没发生过呢! 堂堂的皇帝陛下,跟狗抢厕所?! 这要是传出去,可就没脸活了! 除非,他好意思因为上厕所的小事情把柳叶和席君买灭口... 柳叶见李世民出来,还一脸便秘的表情,连忙起身关切的说道:“陛下若是有难言之隐,不妨让孙先生来瞧瞧,对了,老许以前总闹这种毛病,把他的药拿过来,保准让陛下一泻千里!” 李世民一愣,紧接着怒急而笑。 “你在说什么屁话!” 席君买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觉得柳叶跟李世民之间的对话有趣极了。 李世民狠狠的瞪了柳叶一眼,道:“真没那个闲工夫跟你嚼舌头根子,说点正事!” 他话音刚落,李渊和孙思邈慢吞吞的走进来。 李渊仿佛没看见李世民一样,自顾自的对柳叶说道:“你把老夫喊过来干什么?” 柳叶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这个房间冬暖夏凉,而且相当的通风,两位老爷子不妨在这里下棋!” 李渊这才瞥了李世民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拉着孙思邈在旁边摆开架势,你一手我一手的下起围棋。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突然明白过来,柳叶为什么不进宫,而是执意要在公主府等着他前来了。 分明就是不想跟他单独见面,确切的说,是不想让他拿捏。 当着太上皇的面,他可不敢把柳叶逼迫的太狠... “陛下,咱们该聊一聊正经事了。” 柳叶笑眯眯的,给在场几人都倒了茶水。 李世民生闷气一般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不管是对抗卢家,还是在经略西域之事上,李世民早就已经决定,给柳叶提供一些帮助,这么做对他来说也很有好处。 可他又不想白白给柳叶提供帮助,就想趁机拿捏柳叶一番。 现在...还拿捏个屁! 他拿捏完了柳叶,就到了太上皇拿捏他的时候! “朕...” 早就想好的措辞,一点用场都排不上了,李世民竟然有点卡壳。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朕想听一听你对如今西域的局势怎么看!” 柳叶早就想到了李世民会有此一问,道:“西域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大食人无非是想在西域劫掠一番,趁机巩固防线,来试探大唐的底线究竟在何处。” “为此,朝廷必须提起足够的重视,不能单纯的认为,西域只是简单的羁縻之地,一定要把西域牢牢的攥在掌心,如此才能高枕无忧...” 第855章 狠狠坑李世民一笔,秦叔宝来了! 男人有男人的话题,女人自然也有女人之间的话题。 李世民在跟柳叶交谈的时候,长孙皇后也来到了李青竹的房间,看看她的孩子。 “小囡囡,小囡囡...” “眉眼之间,跟你和柳叶长得还真是像,以后应该是个大美人呢!” 长孙皇后摘下头上的珠花,当成拨浪鼓,逗弄着小娃娃。 小囡囡伸着手去抓,嘴里发出咯咯的轻笑。 李青竹一脸的温柔之色,用手帕给闺女擦了擦嘴角。 长孙皇后心里很高兴,她从来没有把李青竹当做外人看待,打心眼里觉得李青竹跟她的闺女没什么两样。 两人聊着孩子,又聊聊各自的丈夫,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可聊着聊着,话题不由自主的转到了别人的身上。 “我还以为是你新收的侍女,原来她就是陈硕真呀!” “快过来给本宫瞧瞧!” 陈硕真心里紧张极了。 她的身份,好说不好听的,要是皇帝和皇后较真的话,直接砍了她都有可能! 可渐渐的,陈硕真发现皇后娘娘是一个很亲和的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偏偏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今年多大了?” “可有心上人?” “本宫像你这个岁数,承乾都已经两岁了!” 长孙皇后不断的问东问西,把陈硕真臊了一个大红脸。 “还挺害羞...本宫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多小心思,你不妨说说条件,本宫在长安城的贵族圈子里,给你挑一个合适的夫婿如何?” 陈硕真红着脸低下头,不好意思开口。 李青竹立刻开口帮他解围。 “娘娘,硕真妹妹还没有琢磨成婚的事情,她呀,一门心思的为别人考虑...” 李青竹向长孙皇后说了一些陈硕真原来的事情。 长孙皇后听完了之后,颇为感慨。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要给自己太大的负担,那些人交到柳叶的手里,你完全可以放心,看起来柳叶是个轻佻的性子,实际上他比谁都要重情重义!” “那些人只要不再为非作歹,柳叶定不会为难他们!” 陈硕真起身盈盈一礼。 “多谢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却是拉住了她的手。 “又不是在朝堂之上,哪里需要讲究那么多规矩!” “再给本宫说说,你当初是如何把那么多人都聚拢到自己手底下的?本宫可着实好奇的很呢!” ...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柳家一直逗留到下午。 临走之前,李世民趁着李渊和孙思邈不在的时候,恶狠狠的对柳叶说道:“你小子算是拿住了朕的短处,不要嚣张,朕迟早要找回场子!” 话虽如此,他对今天这场谈话的效果,还是相当满意的。 双方已经确定,柳叶帮李世民扳倒卢氏,彻底打破五姓七望独霸天下的局面,而李世民也必然会给柳叶提供一系列的帮助。 各自有舍有得,才是合作的基础。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平白无故的利用人家。 柳叶嘿嘿一笑,不露痕迹的把李世民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给拍下去。 “陛下皇恩浩荡,柳叶叹服!” “之前您答应过我,自行任命六品官员权限的文书,可千万不要忘了!” 李世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朕忘不了,回宫之后就派人把文书交给你!” 李世民着实气坏了。 就在刚才,柳叶仗着太上皇在场,死乞白赖的非跟他要几个名额。 区区三五个六品官,还不被李世民放在眼里,可是这种被人胁迫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柳叶心满意足的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口子送出去。 家里的年轻人们都要有出路,光是在竹叶轩之中任职,无法满足他们的野心。 有野心是好事,有野心才能有进取之心,于是柳叶就像李世民讨要了这个六品官的名额。 理由当然也相当的充足。 羊毛生意和茶叶生意都被定为国策,朝廷应当给这两件生意设立专门的监管职务,也就是所谓的转运使。 普天之下,没有比柳家的人更清楚这两件产业该如何运转了,就连李世民都不得不承认,这几个转运使的位置,最好还是交给柳叶来安排。 ... 送走了李世民两口子,公主府又迎来了几位客人! 别的客人,柳叶确实是不想见。 刚回家,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人留,实在是不讲道理。 可这几位客人,柳叶不见不行。 为首的正是,翼国公,秦琼秦叔宝! 老头子的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还没有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就已经穿上了厚厚的大氅,整个人窝在轮椅里,即便穿着厚重的衣服,都显得格外瘦弱。 柳叶跟秦家的关系,并不比薛家和韦家差。 实在是因为,秦家的下一代子孙之中,实在是找不出一个能扛事的人。 总不可能,万事都由秦琼来亲力亲为吧... 相比之下,跟秦家的走动也就少了一些。 除了秦琼之外,还来了两个让柳叶没有想到的人。 一个是程咬金,另一个则是尉迟恭。 他们三个,以前是出了名的铁三角。 尉迟恭虽然不是瓦岗寨出身,但性格豪爽,讲义气,在朝中也有着极佳的人缘。 柳叶很客气的接待了三位老帅。 将秦琼推到大厅里之后,柳叶先是向他拱手致歉。 “老国公,玉门关外的事情确实是我的疏忽...” 战死在玉门关外的百战老兵,一多半都是出自秦琼的门下。 秦琼在脸上满是沧桑之色。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老夫听说,你安排许敬宗挨家挨户的给他们送去抚恤,这就已经够了。” 说话间,秦琼又是一声长叹。 程咬金在一旁关切的说道:“叔宝,不要过于伤神,大夫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最好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秦琼点点头,让程咬金放心。 “老夫等人此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将门之中,已经有绝大部分老帅都表明了对你的支持!” “虽然,将门中人的话语权比不上文官,可是一旦那些文官参奏于你,我们至少也有反抗的余地,最起码不能让那些文官轻而易举的把你参倒!” “所以,在朝堂之上,你完全可以放心大胆的动用手里的资源!” “如今的态势比较明显,文官摆明了支持卢氏,三省的几位宰相从中斡旋,不可能表明态度,我将门中人全力支持你!” 第856章 你家宝库里的那些东西,就是整个将门的未来呀! 秦琼的态度很坚决。 在他的左右逢源之下,大部分老帅都已经摆明了态度。 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秦琼的脸色比刚进门的时候还要苍白的些许。 程咬金见状,赶忙接过话茬。 “柳小子,叔宝的意思是,我们将门中人固然会对你全力支持,可这份支持却有漏洞,想必你也知道,在没有战争的时候,武将都是边边角角的人物,真正能影响到朝唐决策的只有两个人!” “可惜,这两个人没有摆明态度,应该也不会摆明态度,一个可以说跟你有仇,另外一个,向来摇摆不定,说白了就是墙头草。” “没有这两个人的支持,你在朝堂之上终究还是有一定的风险!” “所以说,老夫等人认为,你应该想个办法跟他们接触一下,就算不能够获得他们的支持,也万万不能让他倒向文官!” 柳叶一下子就猜出程咬金说的那两个人是谁了。 无非是李靖和李积! 这两个人的战功,在诸多老帅之中位列前茅,都有着‘大唐军神’的美称。 可惜的是,在为人处事上,这两个人称得上是一塌糊涂。 在朝中经营多年,愣是连个守望相助的盟友都没有。 比如李靖,带兵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只要是发动大规模的对外战争,他必定是主帅! 然而,在涉及到朝廷的斗争方面,他就像一个稚嫩的孩子,不光迷茫,还有些愚蠢... 当年李渊起兵造反的时候,同属于陇西李氏子孙的李靖,不光没有帮助李渊,反倒去找杨素告状。 后来的玄武门之变,身为天策府的大将军,李靖选择作壁上观。 如果不是他的军功太盛,早就被李世民找个理由砍死了... 尉迟恭也不见外,抓起桌子上的桃子,吃得汁水淋漓。 吃完一个桃子,去拿过来一个苹果放在嘴里啃。 拳头那么大的苹果,三两口就被他啃得干干净净。 “虽然咱们并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是有叔宝在,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们!” “那两个家伙就不同了,浑身上下都是鬼心眼子,从来都不看轻易表明态度。” “如果能够获得这两个家伙的支持,你在朝中就是一块铁板,无论那些文官如何敲打你,都可以做到巍然不动!” 柳叶沉吟了一下,道:“其实...我已经找到了把李积拉拢过来的办法。” “不出意外的话,最近他就会挑明立场!” 三位老帅大吃一惊。 柳叶把在并州碰上单道真的事情,跟三位老帅说了一遍。 三位老帅闻言之后,面面相觑。 柳叶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正困的发晃呢,就有人主动把枕头递了过来! “单道真这孩子是被李积从小养大的,怕是比亲儿子还要亲上几分。” “有他劝说,李积这个耳根子软的家伙多半会答应。” “不过,你打算如何拉拢李靖呢?毕竟你们两个之间素有仇怨,想要拉拢他,怕是难入登天!” 柳叶笑了笑,并没有说别的,而是让席君买推着秦琼的轮椅,带着他们穿屋越房,来到西边的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里有一座假山,假山之上流水潺潺,乃是从灞水之上引来的活水。 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在战场上厮杀了多年的三位老帅,都觉得有点别扭。 突然间,假山之上闪出一道人影! 程咬金下意识的挡在秦琼面前,而尉迟恭,这是一把将柳叶拉到自己的身后。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三位不必紧张,那是自己人!” 柳叶冲着假山上的小马扬了扬下巴,小马抱着自己的巨弓,缓缓退了下去。 仅仅是一露面,就让三位老帅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年轻人的威慑力实在是太强了,老夫竟然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那后生究竟是谁?” “看他那双臂粗壮的样子,显然箭术不凡,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种奇人异士?” 柳叶将小马的出身,跟三位老帅说了一遍。 三人听完之后,大吃一惊。 “射雕手?!” “你竟然找到了一位射雕手?!” “你可知道,如今咱们大唐,总共才有几位射雕手?” “告诉你吧,总共也就那么五六个而已!” “就这,老夫还把冯盎他们都算进去了!” “这可是无比珍贵的人才呀!” 看着假山上小马隐没的地方,三位老帅包括程咬金在内,眼珠子都直放光! 这样的人才,竟然跑到这里给柳叶看着一座莫名其妙的假山! 柳叶笑了笑,没有说别的,而是拉动了一下假山上垂下来的铁链。 哗... 假山上,顿时打开一道大门。 三位老帅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宝库而已,各个家族之中都有,他们三家也有。 “三位请随我来,里头千万不能用火,所以暗了一些!” 柳叶当先走进去。 公主府的图纸是他画的,所以柳叶早就在假山下留了一处秘密空间,用来存放值钱的东西,当做家里的储备资金,当然,也存放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程咬金和尉迟恭哆哆嗦嗦的走出来,被柳叶推着的秦琼,都满面红光,看不到丝毫的疲惫之色。 “你小子,藏的可真是够深的!” “老夫都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有这一手!” “你家的宝库可千万不能让外人看见,一旦让外人看见就是滔天大祸,到时候陛下想庇护你都庇护不了!” “不过,对我们这几家人,你可以完全放心!” “老夫用性命担保,不会透露你家的任何秘密!” 秦琼拍着轮椅的把手,道:“改日,老夫再送给你一些人手,都是家里最为信任的老兵,你这宝库之中的东西,绝对不容有失!” 柳叶之所以信任他,就是因为这三位老帅有了良好的信誉。 最重要的是,秦琼已经将整个秦家的前途命运,押在了他柳叶的手里! 回到大厅之后。 “现在三位觉得,李靖会表达对我柳家的支持吗?” 程咬金一拍大腿,道:“这下子就不是李竟能不能支持你的问题了,而是他要上赶着来求你!” “我将门中人,最期待的无非是战争来临,能够拿到足够的军功,如今朝廷已经摆明了,不会再轻易掀起战争,你家宝库里的那些东西,就是整个将门的未来呀!” 第857章 李积 长安城,英国公府! 多年没有回到长安城的单道真,前来拜访他的养父李积。 父子二人相谈甚欢,李积是真心把单道真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难得回到长安城一趟,抱着孩子笑的合不拢嘴。 “这一次打算在长安逗留多久?” “老夫听说你即将去辽东任职,那里气候苦寒,可不是孩子能待的地方,不如就让杜氏和孩子留在家里,你自己一个人前去就好!” 单道真听得出养父的心思。 李积原本姓徐,乃是皇帝赐姓,全族才改姓了李。 他们家的子嗣艰难,李积有七八个妾室,到头来却只生了两个儿子。 可惜的是,他的长子李震英年早逝,次子李思文如今在河东担任别驾之位。 虽然李积的年纪不大,却早就已经过上了孤老头子的生活。 和李靖一样,只要回到长安城,李积就会把所有的关系撇得清清楚楚,几乎不跟别人来往,生怕皇帝猜忌。 日子寂寞久了,人的心态就会发生变化。 看着养父那充满希望的目光,单道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把孩子带走的话。 “那...那就让着孩子跟您住上一段时间吧,我在辽东任职的时间不会太久,吏部的朋友告诉我,我前往辽东,只不过是给朝廷打前站而已...” 一听这话,李积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让人把孩子抱走,对单道真说道:“朝廷又要开始经略辽东了?” 单道真对自己的养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地方,道:“您说的没错,陛下渐渐认识到了辽东的重要性,极有可能在未来的几年里兴兵,如今不管是高句丽,还是新罗和百济,都不算太安分,朝廷必须要让他们知道厉害,他们才能安分守己的过活。” “不过,近几年是不可能的,陛下的目光落在西域的版图上,整天都在研究行军地图!” 李积的眼睛直放光。 他们这些将门的老帅,只有到了战争期间才能发挥用武之地。 “快跟老夫说一说!” “在长安城里闲在这几年,浑身上下仿佛长了草一样,骨头都要生锈了!” 父子二人交谈许久,在即将结束的时候,单道真有些迟疑的说道:“您有没有想过,柳家和卢氏的这场争斗,会是怎样的结局?” 李积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 “当初柳叶刚刚崛起的时候,老夫一直镇守着边关,没有和他见面,去年他大婚之际,老夫倒是见了他一次。” “那是一个很有的后生,相当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新奇的想法也层出不穷,可惜啊,跟卢氏硬碰硬,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挨着就能粉身碎骨!” “你可千万不要插手到他们的纠纷当中!” “老夫知道,你家在河东的土地经常受到卢氏的侵扰,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在河东,那卢氏称得上一家独大,就连同在河东的其他几个五姓七望,也都被他们压的抬不起头来!” “相比之下,你至少将祖地守住了,算不上吃亏,忍一时之气为什么不好的。” 单道真抿了抿嘴。 “可是...将门之中的绝大多数老帅,都已经公然表示对柳叶的支持,您和卫公一直在观望,是不是有点...” 李积一摆手。 “程咬金他们总说,什么将门中人称不离砣之类的屁话,在老夫看来,独善其身才是最重要的!” “别看现在日子过的寂寥,可过些年,他们就会发现旗帜鲜明的代价!” “一旦柳家失败,他们同样会蒙受巨大的损失,将门...如果不打仗的话,将门哪里来的权利,能跟哪些文官做对?” 单道真心里偷偷叹息一声。 养父的性格就是这样,太过于谨小慎微,任何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他都不乐意去干。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如果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的话,当什么武将? “您...不如去公主府转一圈,我想,您和柳叶接触一下,或许就会改变心中的想法!” 李积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选择支持柳叶了?” 单道真苦笑一声。 “孩儿这一路上,本就是跟着柳兄一同回到长安的...” “我一直认为,您对柳叶缺乏必要的了解,这都源于您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如果您跟当年的那些老兄弟们喝几顿酒就会发现,他们对柳叶有着十足的信任!” “在这场纠纷之中,别说是柳家,就算是卢家也不敢说能十拿九稳!” “听孩儿一句劝,您去跟柳叶接触一下,找他聊一聊!” “不为别的,难道您就不为二弟的前途考虑吗?” 李积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深邃。 他幽幽的说道:“就是因为考虑到你二弟的前途,所以老夫才不能跟他柳叶接触!” “将门子弟之中,担任文官的总共也就这么几个人而已,你二弟在河东当官本就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要看卢氏的脸色,如果这时候我去跟柳叶接触,岂不是把他给害了!” “一旦让卢氏得知,就会想方设法的陷害你二弟!” 单道真摇了摇头。 “情况要比你想象之中要复杂的多!” “二弟那边...” 李积怒道:“够了!” “姓柳的究竟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值得你为他说这么多好话?!” “老夫心意已决,不可能去跟柳叶接触,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 单道真知道,如果自己不拿出点真货来,养父绝对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他深吸口气,沉声说道:“柳叶告诉孩儿,他或许可以左右一场战争,让您拿到梦寐以求的军功!” “想必你也清楚,他跟卫公之间有着化解不开的矛盾,所以在这场战争之中,卫公不可能担任主帅,而主帅的唯一人选也就是您了!” 李积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 “他算什么?凭什么他说掀起战争就能掀起战争?” “再说,他有什么本事能让老夫担任主帅?” 单道真又深吸口气。 “光凭他一个人,的确无法掀起战争,可您千万不要忘了,陛下不可能坐视不管,况且,柳叶已经下定决心,打算由竹叶轩出面来资助这场战争,如此以来,您觉得...他能不能确定主帅的人选?” 第858章 难道您听不出来,这是实打实的真话吗?! 对于武将来说,战争是一种莫大的诱惑! 不喜欢战争的武将,就不是一名合格的武将。 单道真的话,对于李积来说无异于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花,炸得他头皮发麻! 好大的手笔! 多少钱才能支撑一场战争?! 一场战争的开销,远远不可能只是几千几万斤粮食那么简单。 哪怕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在钱财上的消耗,都堪称恐怖。 所以历来只有国家才能够发动战争,私人支持的不叫战争,那他娘的叫打架斗殴。 “他柳叶究竟出多少钱?!” 李积的表情,就仿佛是突然看到一块比他还大的金子,突然掉在大街上,还差点砸到他的脚面! 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什么世道呀! 他们这些朝廷之中的老将军们一个个浴血奋战,几乎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到了长安城之中,需要安分守己的过日子,连门都不轻易出,甚至都不敢跟曾经的老朋友打交道。 反观柳叶呢? 整天招猫逗狗,不着四六,以坑害别人为乐趣,今天坑这个,明天坑那个,坑来坑去,人家不仅仅成了长公主的驸马,还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扬州大都护! 如今,陛下更是连半个军械监都交给他来看管! 这世上,还有没有好人的活路了?! 而现在,单道真又告诉他,柳叶将会支持一场战争,还能自己确定主帅的人选! 老天爷呀,能不能讲点道理! 李积感觉,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悲哀...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老实人就是吃亏! “你确定你没有骗老夫?” 单道真斩钉截铁的说道:“我怎么可能会诓骗您呢!” “这都是临来之前柳兄跟我说的,他跟我交了实底,原本您并不是最好的人选,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攻打西域都应该是李靖最为合适,可他又说,因为跟李靖有宿怨,所以只能选择您!” “难道您听不出来,这是实打实的真话吗?!” 李积抓耳挠腮的寻思了半天。 “为何总觉得有点不切实际呢?”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一直都没有怀疑过,柳叶能不能真正的发起一场战争! 这都要归因于,柳叶已经给世人带来了太多的奇迹,他干多出格的事情,都不会让人们觉得意外。 单道真苦笑一声。 “如果您还觉得不切实际,孩儿也没有任何办法了,您再仔细考虑考虑吧...” 说完,单道真起身打算离开。 “你这是要去哪儿?难道回了长安城之后,不打算在家里住吗?” 单道真一摊手。 “我已经答应柳兄这段时间住在公主府!” 李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你爱去哪去哪,杜氏跟娃娃留在家里!” 单道真更加的无奈了。 “我这辈子也就这个样子了,不会有太大的出息,终生止步四品官不足为奇,但是敬儿不一样,这孩子一向聪慧,如果能够跟公主府的人多多接触,对他以后的前程大有裨益!” “等孩儿离开长安之后,自然会将敬儿交给您来看管。” 说完,冲着李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第二天,翼国公府! 众多老帅们再次齐聚一堂,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回多了一个满脸尴尬笑容的李积。 秦琼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甚至能够直接站起来。 翼国公府的仆役,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沙盘,在程咬金和尉迟恭的搀扶下,秦琼慢慢的挪动到沙盘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朝着沙盘上的某个方位一指。 老帅们顿时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竟然都露出了紧张之色! 李积瞳孔一缩! “鄯善城!” 秦琼微微含首。 “不错,就是鄯善城!” “柳叶说,这一次有一万大军供咱们使用,除此之外,还有一万的民夫,柳叶还说,这些人咱们可以照死里使唤,不用顾惜他们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住!” “诸位都是领兵打仗的行家,这一场战争的意义,老夫就不多说了,只说一点,这场战争不仅仅是柳家的复仇之战,还是我们将门中人,在朝堂上和文官争取话语权的关键一战!” “另外,柳叶还暗示老夫,这场仗打下来,只要是参与到其中的将门中人,或许功劳会少一些,但绝对能赚到一笔大财!” “这一万人该如何使用,诸位尽快商量出个章程吧,等商量完之后,老夫还要亲自去一趟长公主府!” 说完,秦琼慢慢坐下。 程咬金和尉迟恭一同开口道:“我们都跟着叔宝一起去了公主府,此言非虚,我们用身家性命担保!” 老帅们互相看了看,最后都把目光锁定在李积的身上。 李积干笑几声,道:“诸位先提个意见!” 段志玄不咸不淡的说道:“你就别藏着掖着了,虽然老兄弟里头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跟李靖,但不得不说,在领军打仗上,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你的对手,直接下令吧!” “老夫先表个态,这一次我打算派出所有的家将,足足八百人,都听你的号了!” “其他几家,也都差不多吧?” 左屯卫大将军郑仁泰淡淡的说道:“老夫也出八百人,咱们这些老兄弟加起来能凑个六七千人,除此之外,阿史那社尔和契必何力,也都明确表态,他们会派出一部分的族人,加起来怎么也能过万了!” “这两万人的大军,都由你李积一个人说了算!” 李积在得到所有老师的逐一表态之后,有些兴奋的搓了搓手。 两万人呀! 即便是当年攻打东突厥的时候,他手里头也只有一万八千人而已。 这两万人,只要后勤补给能够跟得上,他能一路打到葱岭去,直接威胁到大食的边境,区区鄯善城,何足挂齿!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诸位且看这里!” “想要攻打鄯善城,势必要先拿下焉耆!” “由于人数并不算太多,长驱直入的突袭才是最好的办法!” “诸位且看,我按照这种行军路线...” 第859章 一个人支撑起来的战争 对于老帅们来说,制定一场战略性的突袭,并非是多难的事情。 不用半个时辰,在李积的主导之下,整个行军路线图已经清晰无比。 秦琼家里那座巨大的沙盘之上,已经插满了颜色各异的小旗子,这代表着未来一段时间里,西域的势力纠葛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天晚上,一座一模一样的沙盘出现在长公主府之中。 秦琼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管程咬金他们的阻拦,执意来到长公主府,亲自为柳叶讲解他们这一次的行军计划。 “两万人的大军,已经到了咱们补给能力的极限,人数再多的话,哪怕花上两倍的钱财,也无济于事!” “上一次朝廷掀起东突厥之战,动用了至少五十万名民夫,这是咱们不可能达到的数字,不过幸好,补给线相对短一些,只有...两千里而已。”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需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来行军,穿过玉门关之后,还要对他们进行具有针对性的训练,毕竟曾经都是山野村夫,没历经过多少磨难,如果直接把他们拉到战场上跟敌人硬碰硬,那纯属是送死!” “至少要四个月以上才能够抵达焉耆,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三五天的时间就能够将焉耆拿下来,而后直扑龟兹国!” “最好在半年以内结束这场战争,然后再慢慢班师回朝。” “时间再长的话,西域就要入冬了,冬天的西域,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真的冷下来连石头都能冻裂,以你的见识,应该清楚这一点,贞观四年的东突厥之战,以及贞观五年末的西域之战,都是在刚刚入冬就开始出兵的!” 秦琼说完之后,赶忙坐下来休息,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支持他站立太久。 跟着他前来的程咬金和尉迟恭,眼中满是不忍之色。 为了家族的未来,秦琼可以说是把整条老命都扑在上面了。 柳叶耐心听完了秦琼的讲解,冲一旁的席君买点了点头。 席君买端过来一杯茶。 “这是孙道长研制的参茶,老国公用上一些,多少能补充点气力!” 秦琼谢过席君买之后,小口小口的喝起参茶,过了片刻,脸色果然好看了些许。 柳叶这才开口说道:“所以,留给我准备后勤工作的时间并不长?” 秦琼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 “你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后勤工作!” “不管是粮草还是武器装备,都要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准备好,其他的物资倒是可以延缓一些,毕竟咱们还有一万的民夫可以用,大不了再送过去一趟就是了。” “除此之外,老夫等人已经征得了陛下的同意,拿到了穿越玉门关的手令,到那时候,咱们就可以先将一部分的物资放在玉门关,由乔师望的人负责看管,张阿难也会帮助咱们押运物资,应当不会出现纰漏!” 柳叶心里不断的盘算。 “早在陈硕真决定让火凤社西迁之时,孟宏文就开始收集粮草,如今至少已经收集了能够支撑两万人一整年吃用的粮草!” “只不过,武器装备还要加大督导的力度才行,就算是队正以上的级别才能够穿铠甲,光是火凤社就需要两千三百多套,何况,各位老帅府上的家将,怎么也要给上一套,那些人的性命,要比火凤社的人金贵的多!” “其他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同样不可缺少,这又是一大笔开支...” 支撑这场战争的钱财,全部都要由他来出,所以李世民才会答应的那么痛快。 否则的话,不管李世民站在何种立场,都不会答应这场由私人决定来掀起的战争! 钱不是他出,自然也就不会心疼,更不会在乎柳家付出多大的代价。 打仗就是烧钱,为此,柳家已经撒下了大笔的银子。 即便如此,目前所有的投入加起来,恐怕也就堪堪到这场战争开销的两成。 一场战争的开销实在是太恐怖了,即便是现在的柳叶,都觉得有点儿不安宁。 好在,柳叶用不着管火凤社的人怎么回来,他们会留在西域,只需要将各个老帅府上的家将全都带回来就足够了。 “老国公放心,我竹叶轩已经开始全面运转,一个月的时间内,必然能够保证物资齐备!” 秦琼一听这话,就放心了大半。 这场战争最关键的就是后勤补给,相比之下,真正的战力大小反倒无足轻重。 西域是一块破铜烂铁,那些小国家的人,再怎么反抗也于事无补。 生产力的差别导致他们没有强大的后勤供应,更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唯一需要在乎的,只是大食人而已。 而大食留在西域的人手,并不算太充裕。 这一战,只要拿下龟兹国,就算是胜利了... 因为从战争的角度来看,当他们的人占领龟兹国之后,大食人就会瞬间收缩领土,彻底将麾下的大军撤退到葱岭以西。 如此以来,才能给火凤社的人留下充足的生存空间。 秦琼问道:“突厥人那边是什么态度?” 柳叶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既然是两面夹击,自然少不了突厥人的帮助,柳某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和江南的阿史那舒月取得联系,在出兵之前,她会号召所有的突厥人,帮助咱们从西边包抄龟兹国!” 听闻此言,秦琼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地了。 “老夫估计,这场战争的胜算高达九成,剩下的一成,并非是没有把握,而是万事都有例外...” “不管怎么说,小心为上!” 说完,秦琼直接起身告辞。 他们还有大量的准备工作要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们至少要经过上百次的推演,考虑到一切的可能,才能在行军的过程中规避掉可能引发的风险。 柳叶亲自把秦琼他们三位老帅送到长公主府外,临行之前,还特意把一瓶子安宫牛黄丸塞到秦琼的手里。 希望这一瓶子安宫牛黄丸,能让这位殚精竭虑的老国公多活一段时间。 回来之后,柳叶看着那座沙盘,心中思绪万千。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忽然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 第860章 竹叶轩上上下下的人,都欠他一个人情 席君买过去开门,走进来的却是小川子。 “见过大东家!” 柳叶点点头,让小川子坐下。 在整个竹叶轩来说,小川子的地位都极其特殊。 严格意义上,他是整个竹叶轩的二号员工,资历仅次于许敬宗。 当年他来到的时候,竹叶轩还是个空壳子,许敬宗也才选择跟随柳叶两天而已。 有这份资历在,竹叶轩上上下下所有人,包括王玄策在内,都对小川子十分尊重。 十七岁的小川子,成了大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面容坚毅。 若非能力一般,还没怎么读过书,他早就成了在竹叶轩镇守一方的掌柜。 时至今日,他已经默默无闻的在竹叶轩总行干了三年之久。 唯一的工作,就是整理竹叶轩所有员工的人事档案,包括新进人员的契约签订,都是由他来执行。 从这个角度来看,竹叶轩上上下下的人,都欠他一个人情。 如果由他来出面的话,竹叶轩所有的员工,都要卖给他面子,就凭他这张脸,也能够调动竹叶轩大量的资源。 看着小川子那坚毅的面庞,柳叶心中兴起了无尽的感慨。 “当年你来到家里的时候,只有十四岁,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咱们两个再加上老许,撑起了竹叶轩的框架,你也亲自参与了各个产业的筹备工作,时之今日,你都已经成大人了...” 小川子咧嘴一笑。 “大东家,自己的情况只有自己知道,我的能力比不上家里新来的那些家伙,学问也远不如他们,如果不用命来搏一把,这辈子都不会有太大的出息。” “三年的时间,我一直都在总行负责人事档案,憋的实在是太久了,大东家赏脸,能给我一个好出路,我心里感恩戴德的很!” 柳叶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你真的想好了?” 小川子斩钉截铁的说道:“想好了,只要大东家点头答应,我立刻启程前往西域,先到龟兹国,为即将到来的大军打开局面!” “也只有我去才最为合适,竹叶轩上上下下的人都给我面子,即便是王玄策去了,也不可能调得动咱家在西域所有的资源!” “还请大东家成全!” 其实,以他的资历和重要程度,弄一个仅次于许敬宗他们的四掌柜,完全不成问题。 可竹叶轩的框架体制,决定了柳叶都不可能随意决定一个人的升迁调度。 小川子必须立下足够的功勋,才能够让竹叶轩上上下下的人心服口服! 而这份功勋,需要他用自己的性命来博取! “此行前往西域危机重重,稍不留心就有可能丢掉性命,而且你是孤军奋战,身边没有太多的人能够帮助你,随着波斯人横行西域,咱家在西域的资源也大打折扣,所以...” 后边的话,柳叶没说。 谁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偷偷前往西域当卧底,风险性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龟兹国已经成了波斯人的地盘,大唐还没有对西域动兵之前,一切都可以保持安然无恙,就算龟兹国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唐人,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一旦波斯人得知,大唐开始对西域动兵的消息,势必会对领土范围之内所有的大唐子民进行清洗! 如果小川子暴露身份,等待他的将会是无穷无尽的拷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心底里来说,柳叶并不愿意让小川子前去。 他完全可以跟许昂一样,选择一种产业来独自操持,只需要等产业做大做强,他就能够顺利成章的登上掌柜之位。 可问题是,小川子自己都不想等太久,他宁愿冒着性命之忧,前去西域为竹叶轩打前战! 见小川子态度坚决,柳叶不再阻拦,他深吸口气说道:“你在路上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学习突厥人的语言,到了龟兹国之后,你也就成了突厥人,阿史那舒月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 “你也知道,在西域之中有很多我们大唐人进不去的地方,你的职责就是把这些地方探查清楚,在大军过境之后,重新将商路开辟出来!” “此行艰难,我会调集十名家将供你使用,哪怕任务失败了也不要紧,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小川子又是咧嘴一笑。 “大冬家放心吧,我找人算过,我起码能够活八十岁,绝对不会把性命交代在西域!” 说完,小川子起身拱了拱手,向柳叶告辞。 小川子悄无声息的走了,除了带上大批的钱财之外,只带走了十名玄甲军的老兵。 柳叶目送他离去,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儿。 席君买站在身后,为柳叶披上一件斗篷。 “大东家,天快要亮了。” 柳叶抬头看着东方的晨曦。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柳叶的心中,忽然涌起了无边的信心。 “席君买,告诉我竹叶轩上上下下的所有人,放下手头的工作,一心筹备龟兹之战!” “属下遵命!” ... 城外,新丰市! 在东西两市真正确定其与众不同的商业地位之前,新丰市一直都是整个长安城最大的骡马市场,也是南来北往的行商进入长安城前,必然会落脚的地方。 同样,这里也是西行的必经之地! 或许是因为天气渐渐寒冷,又或许是送别的人太多,新丰市周围的杨柳枝,被人们折得干干净净,远远看去光秃秃的,一片寂寥的场景。 许敬宗独自一人,背着手站在官道旁边。 小川子的队伍无声无息的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许敬宗的身影! “大掌柜!” 小川子连忙翻身下马,跑过去跟许敬宗见面。 看着人高马大的小川子,许敬宗比柳叶心里还不是滋味。 “你这一次前去,危机重重,想必该说的话,大东家都已经说过了,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许敬宗伸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拍一拍小川子的头顶,可现在的小川子比他高了一头有余,小川子连忙俯身低头,让许敬宗拍的顺手一些。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些年你的表现,我都清楚的很,年轻人就该去闯荡闯荡!” “回来之后,你的前途会更加坦荡,大东家专门为你向陛下要了一个六品官的职务,用不着去朝廷干活,可以专门负责家里的产业!” 第861章 这可是功在千秋的好事,谁舍得错过呀! 许敬宗跟小川子说了很多话,就像是看到了即将远行的儿子,话里话外都是不舍得。 在他的心目之中,小川子跟许昂其实没什么两样。 送别了小川子之后,许敬宗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给他当保镖的孙仁师,并没有打扰他的思绪。 一直等看不见小川子他们的身影,孙仁师才缓步上前。 “大掌柜,跟德明先生约的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应该立即赶往国子监!” 许敬宗抬起头来,脸色复杂的说道:“当初你们在西域,想必也过得相当艰难吧?” 孙仁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当年他们前往西域,何止是危机重重那么简单! 要不是刘仁轨足智多谋,他们多半就交代在西域了! 只不过说实话的话,会让许敬宗徒增烦忧,孙仁师想了一下才开口道:“大东家放心,小川子吉人自有天相,何况他的面子,在整个竹叶轩之中,仅次于您和其他的两位大掌柜,就算出了危险,也能够化险为夷。” “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罢了,咬咬牙,坚持坚持,很快就过去了!” 许敬宗点点头,钻进路边的马车,晃晃悠悠的朝着国子监行去。 ... 在进入竹叶轩之前,许敬宗是被孔家的人,硬生生从国子监中逼出来的! 而短短三年的时间,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孔家早就已经落魄了,而且,在前一段时间的行刺事件中,整个北孔的人,都被陈硕真派去的人杀的干干净净。 时至今日,在曲阜的圣人祖地之中,真正说话管用的是南孔! 曾经差点把许敬宗逼死的孔家人,一个都不剩! 来到国子监,这座大唐的最高学府,许敬宗有一种在世为人的感觉。 时移世易,情况大不相同! 许敬宗的身份地位早就不是原来能比的了,竹叶轩的大掌柜,仅次于柳叶的二号人物,不管放在哪里,都称得上是大人物,连宰相们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国子监门前的松树依旧苍翠,七八位先生站在门前等候,为首的,正是如今暂代监正之位的陆德明! “延族兄!” 眼瞅着许敬宗的马车过来,陆德明带着其他几位先生快步上前迎接。 “哈哈哈,德明先生,将近一年不见了,想不到先生竟然白发转乌,莫不是有老树开花一般,喜得第二春了?” 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许敬宗跟陆德明的关系就很好。 两人之间虽然差的将近二十岁的年纪,可都是出自当年的秦王府,也都位列十八学士。 关键是在国子监这种地方,身份地位都是学问给的,学问够高,地位才够高。 陆德明属于开派宗师级别的大学者,他在训诂学这一道上,完全称得上是独树一帜。 而许敬宗,是当代的修史大家,即便是在人才云集的国子监里,也没人能超得过他。 就算是历朝历代都为皇帝撰写史书的颜家人,都要甘拜下风! 除了他之外,也就是赵怀陵了! “许大掌柜,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呀!” “哈哈,延族兄,难得见一次面,你可要请我等好好的喝上一顿酒才对!” “你那登科楼,可不是我等学问人去得起的地方,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在陆德明的精心挑选之下,今日前来迎接许敬宗的,都是当年跟他关系不错的先生。 众人有说有笑的往里走,吸引了无数学生的目光。 “那是谁?竟然由监正大人亲自来迎接!” “看着挺眼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谁!” “你们的脑子都读书读傻掉了,那不是竹叶轩的许大掌柜吗?!” “原来他就是许大掌柜,怪不得连监正大人都亲自前去迎接!” “我听说,许大掌柜原来在咱们国子监里的时候,乃是修史的权位,如今负责史学授课的令狐德棻先生,都曾经在他的手底下当编纂!” “我还以为他只会做生意呢,闹了半天,他竟然是出身于咱们国子监!” “我有小道消息,听说许大掌柜这一次前来,是为了跟监正大人敲定图书馆的使用之事,也不知道图书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群没见识的家伙,连图书馆都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们吧,图书馆就是供应大伙读书的地方,里边不仅有各式各样的典籍,还有皇宫和各大家族拓印出来的孤本!” “图书馆对于咱们国子监来说意义重大,只有涉猎足够的学问,才能够在考场上大放异彩!” “你们不知道,里头可还有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的珍藏孤本呢!” “听说,在图书馆里读书完全免费,一文钱都不用花!” “真的假的?一文钱都不用花,咱们就能够读到五姓七望的珍藏孤本?!” “当然是真,我家就贡献出了一些珍藏的典籍,当时着实把我爹心疼了好一阵,不过想起图书馆的意义,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竹叶轩会在图书馆门前立一块碑,上头说明贡献出书籍的人,这可是功在千秋的好事,谁舍得错过呀!” “......” 一路上听着学生们的交谈,陆德明满脸笑容。 “延族兄,你都听见了吧?” “学生们都知道,创建图书馆功在千秋,说起来,我国子监上上下下都要感谢你和柳大东家不计前嫌!” “你知道老夫从来不喜欢饮酒,今日为了你破例,也要好好的喝上几杯!” 许敬宗哈哈大笑,扫平了小川子离开带给他的无奈。 “德明先生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何况就算是有功劳,也应当是我家大东家的功劳!” “不过话又说回来,许某的时间紧迫,最多只有一个半时辰,在次期间,咱们要迅速拿出一个章程来,尤其要制定出一个合理的规章制度,毕竟图书馆里的书籍都无比珍贵,任何一本,都代表着学生们的未来,万万不容有失呀!” 说笑之间,众人来到了国子监内的会客厅。 国子监内的先生们几乎全都到场了! 需要读书的可不只是学生,对于他们来说,图书馆的诱惑力更大! 第862章 柳家好大的手笔啊 国子监可不仅仅是一座大学堂,身为大唐帝国的最高学府,国子监还代表着士林之中的动向。 这里的先生,同样代表着整个大唐最高的学问水平。 他们对于知识的渴望,远远不是平头百姓可以想象的。 一座涵盖了皇家,以及各大家族孤本的图书馆,对于这些先生的诱惑,是致命的! 许敬宗跟国子监的人敲定了图书馆内的各种规章制度,还捎带手的,为国子监捐了一笔钱。 虽然许敬宗对孔家人怨恨颇深,不过他对国子监并没有任何的意见,恰恰相反,还有着极深的感情。 捐完钱之后,许敬宗本想直接离去。 筹备两万人使用半年以上的粮草和武器装备,需要整个竹叶轩都运转起来,他这位大掌柜当然也不可能有清闲。 可是在陆德明等人的强烈要求之下,许敬宗只能留下来,给学生们上了一堂课。 在修史一道上,如果许敬宗说自己是第二,没人敢说是第一。 一堂课讲的鞭辟入里,学生们都听得如痴如醉。 下课之后,陆德明心中感慨万千。 “延族兄的离开,是我国子监的巨大损失啊!” “不如以后每个月,延族兄都回来给学生们上一堂课?” 许敬宗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他可没有那个时间! 正聊着,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后生,兴冲冲的来到两人面前。 他先是冲着陆德明躬身一礼而后又转身,朝着许敬宗拱手。 “学生李延寿,见过延族先生!” 许敬宗一怔。 “李延寿?” “哦...想起来了,你竟然还没毕业?!” “想当初老夫在国子监执教的时候,你就在四门学之中读书吧?” 李延寿羞赧的一笑。 “让先生见笑了...” 一旁的陆德明笑眯眯的说道:“延族兄可不要小看这个李延寿,在这一次的科举考试之中,他位列第二榜的头名!” “可是,在得知图书馆创立的消息之后,执意放弃了朝廷让他当官的邀请,希望留在国子监职中任教,就是为了想继续做学问!” “如今,他已经成了从九品的国子助教!” 许敬宗眼前一亮。 李延寿是他当年带过的学生,他很清楚李延寿在修史一道上的建树,如果能够继续耐着性子做学问,未必不能超过他的水平! “小伙子,好好做学问!” “做学问虽然枯燥,但是等你钻研进去之后,就会发现其中奥妙无穷!” 李延寿显得有些兴奋。 “谨遵先生教诲,只不过...不知图书馆何时才会开业?学生已经等了很长的时间,都迫不及待了!” 许敬宗哈哈大笑。 “用不了几天了,德明先生明日就会开始给你们办理借读证,只要拿着证件,你们可以随意出入图书馆!” ... 创建图书馆,可以说是柳叶和许敬宗‘蓄谋已久’的计划。 除了赚钱之外,更多的,还是为柳家或者是竹叶轩博取名声。 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家族,永远都不可能孤军奋战,必须要有足够的立身之本,才能够长久的延续下去。 像卢氏,历经千年风风雨雨,才攒足了资本,成为威震天下的五姓七望。 农田,在朝堂之上的影响,以及珍藏起来的那些学问,就是他们家的立身之本! 辛苦上千年,拥有如今的地位何其不易! 而创建图书馆,恰恰是积攒底蕴最快的途径! 除此之外,柳叶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因为,图书馆就盖在上林苑的边缘! 要知道,以前的上林苑是皇族禁地,根本就没什么人过来。 柳叶将上林苑安排成公主府的封地之后,才稍微见了点人气。 清静和孤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方圆十几里内一个人都没有,那不叫清静,叫鸟不拉屎! 盖一座辉煌无比的图书馆,可以让上林苑周边变得繁华起来。 真正重要的也不是图书馆,而是一些周边设施。 十八岁的李延寿,正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 图书馆刚刚开业的第一天,那就迫不及待的赶过来了。 来到上林苑的入口处,李延寿才发现,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既然不是做买卖,也就用不着大张旗鼓的搞宣传。 饶是如此,在得知图书馆开业之后,大半个长安城的读书人都来了! 他们实在是太好奇,被皇家和那些大家族珍藏了无数年的孤本,究竟长什么样子? 李延寿拿着自己的借读证,来到入口处。 这里时时刻刻都把守着一队金吾卫精兵。 在查验过李延寿的借读证之后,金吾卫的人抬手放行。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李延寿一下子就被震住了! 在外边有树木遮挡,根本就看不见里边的场景。 进来之后,李延寿才发现,这里竟然别有一片天地! 即便是在深秋,周围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柳家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移栽了大批的常绿树木。 光是粗略一估计,今天来了至少有三四千人! 人虽多,依旧不显得拥挤。 因为图书馆的占地面积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对照长安城里的面积来算,至少有两个坊市那么大! 在一座足有九层那么高的巨塔之上,挂着一面巨大无比的匾额。 ‘图书馆’三个字散发的金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根本就没有必要起别的名字,这世上除了竹叶轩之外,再也没有人肯给天下学子,带来这么大的福利了。 而在那座巨塔的周围,散落着一座又一座装修典雅的铺子。 酒楼,饭肆,客栈,茶馆,售卖零食的铺子,裁衣店,首饰店... 各式各样的商铺一应俱全,看得人眼花缭乱! “柳家好大的手笔啊!” “哪怕不算那座巨塔,光是这条商业街的价值,没有大几十万贯,绝对下不来!” 李延寿这才是真真正正见识到了竹叶轩的财力! 他一路走过去,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砍价声,不绝于耳。 不过他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一路来到图书馆的门前。 “这位兄台,还请拿出借阅证!” 第863章 这谁舍得离开啊? 图书馆门口,站着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容貌颇为俊朗。 李延寿觉得这个少年人十分眼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连忙重新将借读证掏出来。 少年在看过借读证之后,眼前一亮。 “原来是国子监的延寿兄呀!” “小弟久闻兄长大名,听说兄长甘愿放弃了科举考试二榜头名的好成绩,回到国子监之中教书育人,这份德行,着实让小弟钦佩!” “延寿兄里边请!” “图书馆内严禁烟火,除此之外,一切无所禁忌,兄台想要在里面读书的话也可以自备干粮,当然如果没有备足干粮,也可以到外边的商业街去购买食物!” 少年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小白牙。 李延寿见他谈吐不凡,也不敢怠慢。 “敢问小兄弟是...” 少年人又是咧嘴一笑。 “在下卢照邻!” 李延寿大惊失色! “你就是卢照邻?!当今榜眼?!” 在科举考试之中,参加过科举培训班的人大放异彩,可最为出色的,全都是出自竹叶轩! 不管是马周他们四个,还是李义琰和卢照邻,都取得了极佳的成绩。 论水平,他们六个人几乎分不出高下,后来经过礼部和国子监的联合判断之下,才最终确定一下名次。 考虑到卢照邻年幼,就有如此学问,实在是不容易,便给他一个榜眼的成绩。 十二三岁的榜眼,还偏偏就放弃了这么好的名次...卢照邻早就名震天下了! 想不到这样的少年人物,竟然在图书馆看大门?! 卢照邻连连摆手。 “比不得延寿兄,比不得延寿兄呀!” “小弟是占了科举培训班的便宜,也只是在我们这一榜排了个榜眼而已,延寿兄没有参加过科举培训班,并不了解八股文的写作方式,能够在你们那榜的二榜取得头名,含金量要比小弟这个榜眼高的多!” 所谓的二榜头名,说白了就是科举考试的第四名! 因为头榜之中只有三人,也就是俗称的状元,榜眼,探花。 李延寿也连忙拱手,道:“在下失礼了,想不到是照邻兄当面!” “看来竹叶轩之中,还真是人才济济,连照邻兄这般人物都被派来了图书馆!” 卢照邻哈哈一笑。 “一开始大东家和大掌柜还不愿意让我来,是我主动要求来的,延寿兄有所不知,我竹叶轩的工钱极高,能赚钱,还有大量的时间读书,何乐而不为呢!” 卢照邻的话,让李延寿肃然起敬。 小小年纪就懂得读书的重要性,这一点弥足珍贵。 他之所以放弃掉科举考试的名次是为了做学问,卢照邻也是如此。 可是两人之间差着五六岁呢! 两人之间交谈的时间有些长了,排在后面的人都觉得有些不耐烦。 “为何还还不进去?!” “快一些,不要耽搁我们的时间!” 李延寿这才如梦初醒,道:“今日的人确实多了一些,兄台先忙,我这便进去了!” 两人各自交换了居住的地址,打算相约喝上几杯。 走进图书馆,李延寿又被震住了! “好多书呀...” 他抬着头,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眼睛里也全是小圈圈。 光是一层的占地面积,就有三十亩地那么大,而绝大多数地方都摆放着书架,每一个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书籍! 就这还只是第一层,抬头看去,每一层都是如此! 唯独最上边的那一层,并没有摆放书架,而是专门供学子们休息的地方。 李延寿飞快的挑选了一本书,迫不及待的读了起来,一边读一边朝着楼上走。 “孔颖达的人品的确不怎么样,可是他写的《五经正义》却是难得的佳作,我早就想看了,想不到在图书馆里就有!” 一直来到第九层,看到密密麻麻的沙发,李延寿不由得会心一笑。 沙发这种东西,早就从柳家流传出来了,而且深受学子们的喜爱。 读书的时间长了,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难免腰酸背疼,沙发的出现,恰好能够弥补这个缺点。 沙发虽然多,可是留在图书馆里读书的人更多! 李延寿转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空座位,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李延寿突然感觉肚子里一阵咕咕叫。 他抬起头来,看向九楼正中间的日晷。 穹顶都是玻璃的,阳光可以直接照射在日晷上,显示出当前的时间。 “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三个多时辰,连午饭都忘了吃!” 他有些不舍得把书合上,在问过图书馆里的工作人员之后,将书籍放回原位,揉着肚子朝外走。 不走不行了,再继续读下去,非得饿昏了不可! “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备足干粮!” 李延寿这才明白,柳家为什么要在图书馆的周围修建一条商业街了。 谁舍得走呀! 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赶紧到商业街上混口饭吃,继续回到图书馆里读书! 对于他这样的学问来说,读书便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相对朴素一些的小饭馆,李延寿抬头看到墙上的价格表之后,不由的吓了一跳! “这么贵!” “一碗简简单单的汤饼,竟然要一百文钱!!” 放在外头,顶多两文钱一碗! 同样来到这家小饭馆的人,一个个的也都怨声载道。 李延寿苦笑一声,饿的实在是不行了,只能掏钱。 “果然呀,柳家还是柳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简单吃了口饭,李延寿又迫不及待的回到图书馆,找到自己没有看完的那本《五经正义》。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整个图书馆所在的商业区依旧灯火通明,本身就是在长安城外,用不着在乎所谓的宵禁制度。 李延寿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花,却舍不得放下书,一直等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过来赶人,他才恋恋不舍的把书收回去。 “敢问...明日清早图书馆几时开门?” 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的说道:“鸡鸣便开门了,速速离去,我们还要打扫卫生,连带着把书籍都重新收拢一遍!” 第864章 还有这样的好事? 李延寿家里并不缺钱,他的父亲叫李大师,名字响亮,名声更加响亮,是货真价实的儒学大师,早在前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相当高的地位。 他们家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在长安城中,却至少也能排个中上等。 没有了钱财上的困扰,李延寿才能够放心的去追逐梦想。 他在图书馆周围一住就是三天,每天鸡鸣开始,就一脑袋扎进图书馆,直到饿的受不了,还会到外边混口饭吃,然后继续在图书馆里钻研学问。 最让他惊喜的是,图书馆中竟然收纳了许敬宗的新作! 要知道,当世之中,没人能够在史学一道上超过许敬宗。 他的着作几乎没有外流过,对于他们这些醉心于史学的人而言,简直是如获至宝! 发现了许静宗的着作之后,李延寿更加的如痴如醉了,如果不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每天晚上都会拿着扫帚赶人,估计他都会带着铺盖卷住在图书馆里! 今天也是一样,眼瞅着就要到子时了,李延寿才恋恋不舍的从图书馆离开。 和他一样的人有不少,一大群人乌泱乌泱的往外走,谈论的,都是今天所学到的学问。 “实在是想不到啊,我钻研《尚书》这么多年,竟然在图书馆里找到一种新的研究思路!” “这都要归功于赵郡李氏的珍藏孤本!” “我又何尝不是呢!那些世家大族对学问极其看重,对外人更是严防死守,明明都已经是几百年的古书了,我竟然还是头一次见到!” “你们有所不知,我曾经对《公羊篇》进行过注解,还特意写了一本书,本以为,这世上没有多少人在意这种启蒙的书籍,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早在东晋时期,就已经有人对《公羊篇》做过注解了!” “而且要比我注解的内容详细好多倍,实在是羞煞我也!” “要是图书馆晚开门一两个月,我的书多半就发出去了,到时候,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非笑掉大牙不可!”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若非图书馆开业,我都不知道,曾几何时引以为傲的学问,早就已经过时了,甚至在百年之前就有人进行过深入研究,也是在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些年一直在做无用功!” “唉...都别提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若是没有图书馆,咱们还被那些世家大族蒙在鼓里呢!” “只可惜,图书馆之中只珍藏了一部分世家大族的藏书,由此可见,荥阳郑式和赵郡李氏,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他没有把咱们这些读书人当成仇敌看待!” “我听说,太原王氏也有意把他们珍藏的孤本典籍拓印出来,捐献给图书馆!” “由此可见,范阳卢氏和两崔,着实没有人性!” “他们依旧对自家的学问严防死守,不肯让外人看上一眼,这三个家族,迟早要完蛋!” “跟几位兄台聊得相当投机,咱们不妨去外边找一处小酒肆,聊他个一整夜!” “哎呀呀,实在是抱歉的很,小弟囊中羞涩,住不起图书馆周围的客栈,这个时辰长安城的城门都已经关闭了,只能连夜赶往北边的三里村落脚,几位兄长先去饮酒畅谈吧,改日小弟多带些钱财,再与诸位兄长相聚!” 李延寿跟几个原本不相识的人聊的相当投机。 还想着一会儿去喝点小酒,却发现,好几个人都住不起周围的客栈,只能到远处的村落歇歇脚。 毕竟是陌生人,就算是李延寿再有钱也不可能管他们吃住。 只好就此作罢,相约改日再聚。 反正最近他们都不打算离开,只要天一亮,就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前,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众人正往外走着,来到图书馆的大门口。 卢照邻站在门口,笑呵呵的看着他们。 “诸位且慢行一步!”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好奇的看向卢照邻,他们都知道,如今的卢照邻,乃是图书馆的总负责人,换句话说,竹叶轩的高层不在,卢照邻就可以做图书馆的主! 虽然只是个小娃娃,但没一个人敢小瞧。 人们都知道,科举培训班出来的人参加科举考试属于是抄近路。 可科举培训班里也有四千人呢! 在这四千人里头,能够排第二名,含金量同样不言而喻! 要知道,卢照邻只有十三岁呀! “小卢先生,有何要事?” 卢照邻看着这乌泱乌泱的一大群人,双手向下虚按了几下。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看得出来,诸位直到图书馆闭馆才走,都是对学问相当执着之人,如今我们图书馆推出了一项福利措施,如果诸位有愿意的,今晚就可以留宿在图书馆内!” “我这里总共有二十个名额,这二十个人可以居住在图书馆内,而且吃喝用度,都由图书馆负责,只不过没有工钱,为期在三个月左右,如果有愿意的,可以到我这里来报名!” 哗!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还有这么好的事?! 晚上都不用离开,能住在图书馆里! 也就是说,他们完全不用等到明天鸡鸣再来,想读到什么时候,就可以读到什么时候! 关键是管吃管住,用不着在乎外边那条商业街上,恐怖的物价! 有反应快的,立刻跑过去。 “我报名!” “还有我!” “千万不能把我落下!” “学生愿意留在图书馆内!” “......” 别说二十个,两百个名额都不够用的! 李延寿也在其中! 他倒不在乎钱,只是单纯的想在图书馆里多待上一段时间。 卢照邻从中挑选了二十个人,别人都是无情的拒绝了,到了李延寿这里,卢照邻冲他拱了拱手。 “延寿兄,还请多多担待!” “这项福利措施是我家大东家亲自定下来的,说白了,就是为了照顾那些家境一般的学子!” “图书馆本就是针对我大唐学子的一项福利,若是因此导致一些学子入不敷出,就跟图书馆创建的初衷有所相悖了。” “延寿兄家境宽裕,还请多多照顾这些家境一般的学子们...” “否则的话,我竹叶轩跟那些尸位其上的世家大族又有何区别?” 李延寿恍然大悟,也朝着卢照邻一拱手。 “原来如此啊,确实是在下冒失了,驸马爷有此恩德,我等着实佩服!” “不错不错,这项福利措施对于广大学子来说都有重要的意义,还是驸马爷想的周全!” 第865章 合着他吃肉,朕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深夜。 回到客栈的李延寿辗转难眠。 他一直都在思索离开图书馆时,卢照邻说的那些话。 “世家大族尸位其上,在搜刮了大量钱财的同时,还在学问上对我等学子严防死守,此乃不义之举!” “图书馆创建的初衷,或许就是为了打破这种世家大族对学问垄断的局面!” “貌似,父亲那里还有不少的藏书,是不是也都该捐献出来...” 今天的见闻,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都说读史可以明智,在阅读史书的过程中,可以充分借鉴古人的经验,用来比照当前的生活。 学史的人,往往更加成熟,思路也更加的周全。 李延寿在国子监中呆了四年之久,对于修史有极大的兴趣,更是深入钻研其中,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见解。 所以,他能够发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本就是柳家对五姓七望发起的冲锋,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都跟柳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曾经太原王氏的态度暧昧,如今看来也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唯独范阳卢氏和两崔,依旧无动于衷。” “看来啊,柳家这回真是下了血本,想要在范阳卢氏和两崔的根基之上,狠狠的来上一刀!” 李延寿的脑子里越来越乱。 这是他的毛病。 琢磨的事情越多,就越兴奋,也就越睡不着。 既然辗转难眠,干脆就不睡了,他爬起来披上外衣,趴在桌子上,开始给父亲写信。 他家本来就在长安城,只不过李延寿短时间内不想离开图书馆,才打算派人去给父亲送信。 “孩儿尝闻,无学不足以修身,父亲乃当朝名士,自当肩顶教化之责...” 李延寿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不仅仅请求父亲将族中的藏书捐献给图书馆,更希望父亲能够跟柳叶接触一下。 以李延寿的身份地位,自然没有资格接触柳叶,他的父亲李大师就不同了,在士林之中的地位,只比王积和李纲他们那个级别的大儒差了一线而已。 写完信之后,李延寿拿着笔,喃喃的说道:“或许,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图书馆的创建,不仅仅可以赚到大量的钱财,更是赚取名声的大好机会,如今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多半都在支持卢氏,甚至连朝中的文官,也都唯卢氏马首是瞻,看似柳家势弱,可时间长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至少在我看来,柳家的赢面或许更大一些...” 他深吸口气,喝了一口价格不菲的茶水,重新爬回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 刚刚在宣政殿内处理完政务的李世民,慢悠悠的走进紫宸殿。 长孙皇后看到他,不由得一愣。 “陛下今晚不应该是在尚秀宫中吗?” 李世民打了个哈哈,道:“朕瞧不上那个新来的妃子,只不过是高句丽进献的人罢了,还是在紫宸殿里住着安生!” 长孙皇后没好气的说道:“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应当多多的给皇族延续血脉,不管是臣妾还是阴妃和杨妃,都已经不年轻了,还都为陛下生过皇子,您应该多去临幸那些年轻的妃子,免得后宫中人总在背后嚼臣妾的舌头根子,说什么臣妾常年霸占着陛下...” 李世民哈哈一笑。 在他的眼中,真正的家人总共也就那么几个而已。 那些新进入皇宫的妃子,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胆敢有人乱嚼舌头根子,你这个统御六宫的皇后,就该下重手处置!” “话又说回来,朕今日可累坏了,明明是柳叶打算用火凤社的人去攻打焉耆,朕却不得不配合他收集粮草,你说说,这叫什么道理!” “快过来给朕揉揉肩!” 长孙皇后只好坐到李世民的身后,开始给他捏肩膀。 “说到底,柳叶派遣火凤社的人去攻打焉耆,您才是最受益的人,不过是帮助柳叶收购一些粮草罢了,钱都不用您出,何乐而不为呢?” 李世民笑呵呵的道:“这么说倒也没错,柳叶为朕省了一大笔钱,朕帮他筹措粮草,也是应尽的一份心力。” “可是朕总感觉,这种被柳叶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从来都是朕给别人安排差事,每次碰上柳叶,朕都不得不硬着头皮给他帮忙!” 看着李世民这难得露出来的小心眼作态,长孙皇后不由的莞尔一笑。 这种小心眼儿从来没有出现在别人的身上,偏偏总是针对柳叶... “别的不说,光是承乾和青雀能如今日这般上进,臣妾就感念着柳叶呢,若非陛下阻拦,臣妾都想拿出内帑的银子帮柳叶筹措粮草!” 一听这话,李世民的语气顿时变得酸溜溜的。 “观音婢,你可不知道,柳叶比你想象的有钱多了,他可不光在西市上盘下了两条街的商铺,还在图书馆周围盖了一整条的商业街!” “朕原以为,他创建图书馆是为了给天下学子谋福利,顺便邀买一下人心,朕也是这两天才知道,他那条商业街,可不是一般的赚钱!” “有机会的话,咱们也去瞧一瞧,捎带手的可以拿捏拿捏柳叶,我皇族的珍藏孤本,可不能轻而易举的被他拿走!” 长孙皇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一直觉得,皇帝对柳叶实在是太严苛了。 换做别人,盖了一座不收钱的图书馆,免费给天下学子读书,皇帝怕是连鼻涕泡都要乐出来了。 唯独到了柳叶这里,皇帝总想着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毫无办法的长孙皇后,很没好气的在李世民背上拍了一把。 “虽然青竹不是您的亲闺女,但跟亲闺女也差不了太多,柳叶也能勉强算得上是您的女婿,为何您就从来不把他往好地方想呢?” “那孩子整天兢兢业业,除了陪青竹照顾孩子,就是为了对付卢氏的事情忙里忙外,皇家其他的女婿,有这样的担当吗?” 李世民不情不愿的说道:“朕纯粹就是被柳叶给坑怕了!” “有很多他干出来的事情,朕都没好意思跟你们说!” “朕原本想跟他商量着,咱们皇家也在他的商业街里开几家店铺,却被他给拒绝了,说什么成本不够之类的屁话,结果一扭头,就把商业街里所有的店铺都交给他在宣阳坊的那些老乡亲们打理!” “合着他吃肉,朕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第866章 光是捐献一些没什么含金量的藏书,有多大意思? 李世民的不满来源于柳叶不给他汤喝,而李大师的不满,则来源于,知道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晚了! 在接到儿子的书信时,已经是图书馆开门的第四天了。 年长者的阅历,不是毛头小子能比的。 李大师一眼就看出了柳叶的真正意图所在! “这是在邀买人心呀!”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认为卢氏才是正根,就连朝廷之上的那些文官们,都摆明了态度支持卢氏,可他们却不曾想,现在的年轻人跟以前不同了!” “柳叶这是要抓住年轻人的心,跟那些文官们分庭抗礼!” “真是一招妙棋呀!” “换成老夫,怕是都想不出这么高的招数!” “既然连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都掺和了进去,老夫自然也要帮帮场子!” 李大师跟传统的读书人有所不同。 这种不同之处,并不仅仅体现在为人处事上,还体现在对于学问的态度上。 早在前隋的时候,他就已经致力于和那些世家大族抗争,尤其反对世家大族在学问上的垄断! 要知道,他本身就出身于世家大族,甚至于算得上是皇族的旁支。 如果真的按照血脉高低来算,其实他的血脉,要比李世民他们家还要纯正。 因为他出身于陇西李氏姑臧长房,乃是北魏龙骧将军李承的玄孙! 出身的不同,以及对待学问的态度,让李大师对李世民他们家的造反行为极其厌恶。 他抛弃了前隋的官职,加入了窦建德的大夏政权,当了礼部侍郎和鸿胪寺卿,竟然还代表大夏政权出使李唐! 在大唐立国之后,李大师自然而然受到了惩罚,被发配到西会州。 其实他压根就不用去,因为他的才能和名声实在是太大了,是仅次于李纲他们这样的人物,不管是皇帝还是当时的房玄龄,都拼了命的阻拦他。 可李大师却执意被发配,在西会州,一待就是六年! 到了贞观年之后,才等同于被刑满释放,回到长安城。 这些年他着书立传,名声越来越大,朝廷无数次邀请他当官,却都被他给拒绝了。 说白了,他看不上世家大族,更看不上世家大族建立的政权。 当年之所以支持窦建德,也是因为窦建德是十八路诸侯,七十二路烟尘之中,唯一的农民起义军领袖,跟世家大族没有半点的关系。 这是一个充满了斗争精神的人,从来都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 在得知柳叶要跟世家大族作对之后,李大师懊恼的顿足捶胸。 既然决定了要帮帮场子,就不能随便帮,下就下死力气! 李大师换上了一身古朴的长袍,头上还戴了一顶古香古色的高冠。 “去,派人给皇帝陛下送个信,就说老夫要拜访他!” “这一次,老夫不光要把家中的所有藏书都捐献给图书馆,还要让他皇族,把那些该捐却没捐的书籍全都拿出来!” “光是捐献一些没什么含金量的藏书,有多大意思?” “老夫清楚的很,在皇宫的麟德殿之中,有历朝历代皇族流传下来的孤本,依照皇帝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拿出来的!” ... 在天下的读书人之中,存在一个普遍的共识,那就是越有傲骨的大儒,就越受人敬仰! 或许是受到了东晋时期那些名士的影响,学问高的人普遍不乐意入朝为官。 他们追求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进入朝中为官在他们眼中,那是贱骨头的行为! 李纲的名头之所以不如王积,纯粹是因为李纲在朝堂之中供职,而王积则是隐居洛阳,多年以来一直在兢兢业业的教导学生。 李大师也是一样的,在士林中人的眼里,他的傲骨甚至比王积还要强一些! 王积远在洛阳,而李大师就住在长安城,还死活不愿意入朝为官,这得是多硬的骨头呀! 何况,李大师本身就出身于陇西李氏,他要是想当官,给个王爷都不过分! 如此一来,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在李世民得知,李大师要前来拜访他的时候,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紧张! “快,快!” “给朕换上最正式的衣服!” “观音婢,朕的通天冠呢?” “君威先生最为重视古礼,绝不能让他认为朕轻慢于他!” “在天下文人的眼中,君威先生是一个标杆一样的人物,如果他肯入朝为官,不知道有多少隐居于山林之中的大儒,也会随之响应!” “一会儿你随朕亲自前去皇宫的大门口,迎接君威先生!” 对于王积,李世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有了一个仅次于王积的人物,他当然要认真对待! 皇帝和皇后紧赶慢赶,终于来到皇宫的大门口,也就是丹凤门外。 恰好此时,一辆牛车慢吞吞的走过来。 这头黄牛老的厉害,在仆役的催促之下,依旧不疾不徐。 仆役也不年轻了,少说也有五六十岁,一边催促老黄牛,还要一边回头看一看主人,千万不要掉下去... 这辆车似乎年头也不短了,刷的桐油掉了大半,看着有点斑驳,两个轮子一新一旧,一看就换上没多长时间。 李世民特意吩咐金吾卫驱散了周围的百姓,眼瞅着李大师来了,连忙上前。 “君威先生,久违了!” 李大师脸色臭臭的,似乎对李世民驱散百姓的行为感到格外不满。 他慢吞吞的走下牛车,冲着李世民拱了拱手。 “老夫拜见陛下!” 说是拜见,也仅仅是拱手而已,腰板都没有一点要弯的意思。 李世民却觉得这已经是莫大的光荣,急忙拱手还礼。 “君威先生里边请,您能够来到皇宫,朕已经感到很有颜面了!” 李世民说着,心里边却把一心向往田园生活的陶渊明,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老小子的才学放在一边不说,光是他写的那些诗,就让天下的有识之士藏起了一大半! 在他们的眼,入朝为官好像成了一件特别丢人的事情! 否则的话,堂堂的皇帝陛下,哪里用得着对一个老儒,如此的客气? 第867章 果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一路来到皇帝专门接待客人用的太极宫。 李大师看到太极宫那巨大的门匾之后,满意的点点头。 他早年间就在前隋当官,当然知道太极宫已经是皇宫之中最为正式的场所。 这里不仅仅是皇帝招待贵客的地方,还是祭天之地,换句话说,连皇帝的登基大典,都会在太极殿之中举行! “陛下客气了,让老朽着实忐忑...” 李大师客气了几句,顿时让李世民满面红光。 落座之后,有宫女奉上茶点,李世民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君威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李大师相当的开门见山。 “老夫有意把族中收藏的所有藏书,全都捐献给竹叶轩盖的那座图书馆,有一些孤本上还存在误差之地,希望借阅一下陛下在麟德殿之中的珍藏,逐一比对,否则老夫就有可能做了误人子弟之举!” “还请陛下应允!” 李世民一怔。 图书馆? 其实,他对图书馆并不怎么重视。 只觉得,图书馆纯粹是柳叶对付卢氏的一个筹码而已。 想不到,连李大师这样的人物都被吸引了。 “这...这倒是...” 虽然是李大师亲自开口,李世民还是有些迟疑。 如果他开放麟德殿,让李大师进去查阅,和直接把里边的孤本书籍捐献给图书馆,就没有多少分别了。 李大师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他都用不着把麟德殿的那些珍藏孤本抄出来,只需要向外吐露一些书名,就会有更多的人前来借阅。 有些珍藏的孤本,名声特别大,却没什么人读过。 要是外人知道,这些孤本就藏在皇宫之中的麟德殿,肯定会全都跑过来请求皇帝,想要读一读那些孤本。 相比之下,还不如直接把那些孤本典籍捐献给图书馆呢,最起码还能落个好名声。 可毕竟是皇族的珍藏,李世民并不愿意将这些书籍开放给所有的学子看。 否则的话,又该如何体现出皇族的独一无二呢? 李大师笑了笑,也不着急。 “陛下好好考虑一番便是,老夫可以等待!” 说着,他作势要站起来离开。 李世民一下子急了! 他难得能接待声望如此高的读书人,如果能够将李大师留下,说不定会有更多的读书人从山沟子里跑出来,抛弃隐居生活,进入朝堂为官。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李大师轻而易举的离开! “君威先生稍等片刻!” “朕这就派人去取麟德殿的钥匙,一会儿和君威先生一道去麟德殿!” 李大师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那就有劳陛下了...” ... 李大师这么做,完全就是在逼着李世民把那些书捐给图书馆。 当天下午,李世民就派人去跟图书馆的人接触。 站在麟德殿之中,看着两书架子的藏书,李世民的心都在滴血... 他早就把那些普通的货色捐献给图书馆了,可这两架子书,都是货真价实的珍藏孤本,他实在是舍不得呀! “唉...算了,捐就捐吧,反正都是给我大唐的子民做贡献,到头来,朕也不算太吃亏。” “只希望这一次君威先生能答应朕的请求,国子监若是能有这么一位修史的大家,简直是如虎添翼!” “朕要不回来许敬宗,能将君威先生安置在国子监,要比许敬宗强了万倍!” “虽然这两人在修史一道上,分不出个高下,但君威先生在士林之中的号召力,是许敬宗拍马也赶不上的!” “值了!” 李世民咬了咬牙,大手一挥。 大宝连忙带着一群太监,小心翼翼的把那些珍藏孤本拿下来封箱,而后由专人负责押送到图书馆。 李世民眼睁睁的看着两大架子书,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唉...” 大宝这两年有了十足的长进,跟他干爹一样,已经成了李世民肚子里的蛔虫。 他看得出陛下的心情不大美丽,于是轻声建议道:“陛下何不去图书馆转上一圈?” “奴婢听闻图书馆如今已经成了年轻读书人最喜欢去的地方,甚至,有不下几千人整日都流连在图书馆周边,不愿离去!” “里头毕竟放着不少皇族的珍藏,陛下亲眼去瞧瞧,心中多少能感到安慰...” 李世民忽然眼前一亮。 “你说的没错,那些捐献出去的书,到头来都是给年轻的读书人们当了福利!” “朕若是能亲眼见到他们阅读那些书籍,一切都值了!” 他立刻收拾行装,打算前往图书馆一探究竟。 这一次李世民并没有带着长孙皇后,只是带了大宝和几个护卫而已。 谁让长孙皇后总说他小心眼... 半个多时辰之后,李世民来到图书馆外的那条商业街上。 “好家伙,人还真是不少!” 日头稍见偏西,正是图书馆周围人最多的时辰。 周围的饭馆酒楼,恨不得都挤满了人! 李世民一眼就看见,商业街上赫然也开着一家登科楼的分店! 他想都没想,就朝着那家登科楼分店走去。 进门一看,李世民更觉得震惊了! 即便是长安城里的登科楼,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 一楼大厅五六十张桌子,全都挤得满满当当。 二楼自然不必多说,每一个包厢都格外的热闹。 “看来,还是读书人有钱呀...”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连他都难得去登科楼消费一次,实在是太贵了... 而商业街的登科楼分店,价格还要比长安城的登科楼总店贵了三成! 这里的年轻读书人们,堪称一掷千金,点起那些美酒佳肴来,丝毫不觉得心疼,让李世民都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在生意场上,朕还是太嫩了,原本以为柳叶盖这座图书馆要大出血,殊不知,相比于图书馆带来的利润,成本连根毛都算不上!” “果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李世民站在大厅门口喃喃自语。 刚一说完,就有个小伙计上前迎接。 “客官一看就是饱读之士,不知您是拿了月卡,还是过来尝尝鲜的?” “如果您打算在图书馆周围长期居住,小的建议您办一张我登科楼的月卡,不过两千贯而已,可以随便在我登科楼吃上一个月的美食!” “读书是最费脑子的事情,我登科楼还特意推出了补脑的药膳,每天每人仅限购一份,不知客官需不需要?” 第868章 青楼?快带朕去见识见识! 李世民在登科楼吃了一顿相当美味,却如同嚼腊的饭。 确实很好吃,跟登科楼总店里的没什么区别,一吃就知道,这里的厨子,是登科楼总店沈师傅亲自调教出来的。 之所以说味如嚼蜡,完全是因为太贵! 李世民吃完饭,坐在大厅里打量周围的人。 “现在的年轻人呀...” 李世民忍不住连连摇头。 这些年轻的读书人,花起钱来还真是一点都不心疼。 在他们看来,花上两千贯在登科楼里连吃一个月,似乎是一件比较赚的事情。 一桌一桌的美酒佳肴,点起来丝毫都不觉得心疼。 “客官,您的药膳来了!” 小伙子在李世民的耳边轻声说道。 李世民一怔。 “朕...某家并没有点药膳!” “你可别坑某家,某家常去登科楼的总店,知道药膳这种东西贵的离谱!” 小伙计很有涵养,淡淡一笑,朝着斜后方一指。 “并非是我们搞错了,而是那边的先生送给客官的药膳!” 李世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的面露古怪之色。 长孙无忌坐在他斜后方的桌子后,端起酒杯,遥遥相敬。 既然不在皇宫,也就没必要讲究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早年间,他们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到了宫外,自然是和当年一样。 李世民洒然一笑。 “给某家来一壶酒,和他一样的就行!” 小伙计急忙回去拿酒,很快就把美酒和酒具端上来了。 李世民也到了一杯,朝着长孙无忌的方向遥遥相敬。 吃了药膳,又喝了几杯酒,李世民没有结账,直接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长孙无忌掏出自己的月卡,冲着小伙计展示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算是李世民的饭费,也起身离开。 君臣二人漫步在商业街之中,李世民笑眯眯的说道:“看来无忌你也被柳叶的图书馆给吸引来了,今日你我二人,把臂同游如何?” 长孙无忌也笑了笑。 “不如就让臣来给陛下介绍吧,陛下有所不知,微臣已经在他的图书馆周围留连了三日之久,实在是不想回去呀!” “昨天更是一个没忍住,不小心在他登科楼里办了张月卡,陛下有所不知,不光登科楼进行了月卡的活动,周围的酒楼,客栈,甚至包括笔墨纸砚之类的铺子,都开启了月卡活动。” 说着,长孙无忌掏出来一大把的月卡,看着李世民目瞪口呆。 “还得是你财大气粗呀,短短三天时间,你怕是在图书馆周围的商业街,消费了一万贯不止吧?” 别的大臣哪里敢在皇帝面前露富? 那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长孙无忌不同,他不光是国舅爷,名下还有着不少的铁矿生意,是出了名的有钱,藏着掖着反倒不好。 “何止一万贯!” “微臣发现,在他的图书馆周围,富人有富人的玩法,穷人有穷人的玩法,多少钱都能花得出去,就看想要玩到什么地步了!” “陛下有所不知,他这里连青楼都有!” 李世民一瞪眼睛! “柳叶这么快就学坏了?他竟然敢在这里开青楼?就不怕青竹给他脸色看?!”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 “是那种真正的青楼,不是做皮肉生意的,里头可有不少的才女,听闻有一些才华出众的倌人,乃是柳叶专门从秦淮河畔搜罗过来的,饮几杯美酒,作几首律诗,红袖添香,何其快哉!” 一看就知道,长孙无忌早已经尝过青楼里的滋味。 李世民眼前一亮。 “快带朕去见识见识!” 刚一说完,他又回头,冲大宝警告道:“不许告诉皇后!” 大宝连连点头。 男人呀,家花哪有野花香,玩的就是个刺激! 好在李世民是堂堂的皇帝陛下,否则,拉着自己的大舅哥去青楼,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君臣二人去了商业街的青楼。 再出来的时候,日头都偏西了。 李世民一拍脑袋,懊恼的说道:“今日朕还想去图书馆里见识见识呢!” “无忌,君威先生愣是逼着朕,把麟德殿里的那些藏书捐献给图书馆...” 李世民跟长孙无忌大吐苦水。 如今的他们,还没有产生任何的隔阂。 长孙无忌更是已经位列宰相,深受李世民的信任。 “陛下,臣以为将麟德殿之中的那些藏书捐献给图书馆,于天下而言大有裨益,柳叶这次确实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就连臣,都佩服的紧呢!” 李世民挑了挑眉。 “朕怎么听说,你跟柳叶之间好像闹过一些不愉快呢?” 长孙无忌哑然失笑。 “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当年臣看中了他竹叶轩里的一些人才,想要让他们为朝廷效力,结果却被柳叶摆了一道,说到底是臣咎由自取,被柳叶甩脸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陛下进入图书馆后,看到里面的场景,应当别有一番想法。” “如今,长安城里几乎所有的年轻俊彦,都居住在图书馆周围,也只有在这里,才能体会到我大唐盛世的滋味!” 说着,长孙无忌又向李世民展示了一张金灿灿的卡片。 “这是图书馆的会员卡,有这张卡片在,即便是深更半夜,也能够去图书馆里读书,甚至还有专门的人伺候!” “这种卡片目前只发布了二十张,臣有幸抢到一张,持卡人还可以带别人前去,不如今晚咱们就在图书馆里,钻研一下学问,如何?” 李世民幽幽的说道:“这张卡又花了你不少的钱吧?” “连你都如此禁不住诱惑,朕的文武百官,怕是又要大出血了!” 君臣二人一同向着图书馆走去。 来到图书馆的时候,刚巧碰见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正往外轰人。 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之中,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大摇大摆的往里走去。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在这个时辰进入图书馆?” “刚才我看见他们展示了一张卡片,那什么东西?” 站在门口的卢照邻,并不认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只是耐着性子,给发出疑问的人解释道:“那是图书馆的会员卡,不是光有钱才能够拿到的,诸位学子就不必想了,那两位的身份不一般,说不定,是我家大东家的客人!” 第869章 这可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呀! 进入图书馆,里面静悄悄的。 李世民是头一次来,只能由长孙无忌带着往里走。 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之后,进入了一片巨大无比的空间! 和许多人头一次来图书馆的时候一样,李世民一下子就被震住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的藏书实在是太多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排排巨大的书架,每一排书架都有三四米那么高,光是第一层,就有不下三十排。 借着有些幽暗的灯光,李世民抬头看去赫然发现,从一楼到八楼全都是这样的书架子! 哪怕一排只有三五百本书,这该是多少书啊?!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似乎是看出了李世民心头的疑惑。 “陛下是不是在想,从古至今有多少人着书立传?为何图书馆里的藏书看起来那么多?” 李世民点点头,来到第一排书架旁,抬头一看,上面用篆体写了两个大字。 先秦! 长孙无忌紧跟着上前。 “陛下看到了吧,这里的每一层都是根据朝代来进行第一步分类的,比如说第一层,全都是先秦时期的古书,第二层,则是秦汉时期的书籍!” “这里收藏的,也并不仅仅是历代的书籍。” 长孙无忌把李世民带到里边。 李世民这才发现,闹了半天后边的这些书架上摆放的并不是书籍,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各式各样的铁器和青铜器,还有骨头,木牌,竹简,甚至包括一些碑文的拓片。 “柳叶认为,在任何一个朝代,书籍都远远无法代表那个时代的文明,像先秦时期,还没有出现纸张,人们的书写工具往往是一些随身之物!” “不过陛下放心,这里摆放的并非是真正的先秦古物,按照图书馆工作人员的说法,这些都是复制品,不过复制的相当精良,看起来跟真正的古物没有多大区别!” “这几天,臣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研究这些先秦的古物之上!” “就比如说这片龙骨!” “上边记载了许多没有规则的文字,以臣的才学,只是勉强认识两三个而已,其他大部分都不认识。” “柳叶说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能够破解其中的一个文字,再拿出相应的证据,就可以得到不菲的赏钱!” “如果用学问来衡量价值的话,光是这第一层,就价值连城啊!” 说着说着,长孙无忌变得有些激动。 他虽然是武将出身,但从小接受的,都是正统儒家教育。 对于学问,有着自己独特的追求。 李世民也两眼放光! 在普通的读书人眼中,钻研学问是他们一生的追求,很多时候,他们更希望能够从古书上印证他们心中所想的道理,或者是来确定一部分理论的真实性。 时至今日,没有人知道四书五经真正的出现年代,这些都需要从先秦的古物上来进行考证。 然而对于皇帝来说,学问还有着更深一层的重要意义。 儒家的学问之所以大行其道,是因为这种学问,很贴合皇帝眼中的大一统思想。 简单来说,研究这种学问的人越多,那么皇帝的统治也就更加稳固。 他需要不断有人为儒家的学问摇旗呐喊,人心才能够归附到帝国的统治之下。 从这个角度来看,光是第一层的先秦古物,就不能简单的用钱才来衡量。 无价之宝! 这么形容,才最为贴切! 李世民的眼睛直放光,在稍显昏暗的图书馆里,仿佛夜猫子一般,让人看着心悸。 “从第二层到第八层也差不了太多,除了摆放历朝历代的书籍之外,还有一些各式各样的古物。” “这些东西,最适合用来印证学问的正统性!” “微臣穷极一生,怕是连一层里的某一个书架子,都研究不透!” “只希望我大唐的读书人,能够多多的来到图书馆,钻研这里的学问,千万不要让我华夏文明从此断绝!” “陛下,现在您知道,为何那么多的读书人对图书馆趋之若鹜了吧?” “这里包含的所有读书人毕生的梦想,即便是臣,也想这辈子都不离开图书馆,每一天都能够发现新的学问,对于读书人来说是最为幸福的事情!” 长孙无忌越说越激动,以至于声音有些大,语调也有些高了。 这时候,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轻手轻脚的走过来,从两人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压低了嗓音,虽然脸上满是不悦之色,但还是冲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贵人,在图书馆里切记大声喧哗!” “在下乃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如果两位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叫我!” “作为会员卡的持有者,你们应当遵守图书馆的规矩,万万不能打扰到其他的先生!” 他的语气不怎么友善,搞得李世民心生不悦。 正要开口之际,却被长孙无忌给拦住了。 长孙无忌神色尴尬地冲那个年轻后生一拱手,道:“确实是我等失礼了,还请小先生见谅,今后定当引以为戒,不会在图书馆内大声喧哗!” 年轻后生点点头,一扭脸,就消失在书架之后。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长孙无忌,满脸的莫名其妙。 长孙无忌尴尬一笑。 “陛下,图书馆里就是这么个规矩,如果大声喧哗的话,很容易影响到其他人,微臣见过好几个因为大声喧哗还不服管教的人,被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轰出去,这辈子都不能再进入图书馆!” “还请陛下多多担待!” 李世民这才心中了然。 没有来过图书馆的人,确实注意不到这些很微小的行为习惯。 “朕记住了。” 长孙无忌松了一口气。 “微臣先带陛下在各个楼层之间转上一圈,等陛下选到心仪的书籍之后,咱们再直接去顶楼的休息室内,沉下心来慢慢的钻研学问。” “陛下有所不知,这可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呀!” “微臣可以打保票,如今这二十名会员卡的持卡人,有一大半儿都在顶楼之中读书!” “说不定,咱们还能见到不少老熟人呢!” 第870章 老天爷呀,这是唱的哪出戏? 图书馆之所以招募二十名工作人员,就是专门为了伺候这二十名图书馆会员卡的持有者。 不过,图书馆并不是服务场所,也不是娱乐场所,所谓的伺候,也仅仅限于帮他们寻找心仪的书籍。 在刚才那个年轻后生的帮助下,李世民找到了一本先秦的古书,又拿了一尊巴掌大的小鼎。 由于是复制品,不可能把好几万斤的青铜鼎搬到图书馆了,竹叶轩的人,专门用最轻便的材料进行了缩小。 李世民亲自拿着一本书和一尊小鼎,来到顶楼的休息室一看,这才发现,竟然全部都是熟人! 三省的宰相们赫然在列! 除此之外,要么是朝堂之上的高官,要么是国子监内鼎鼎有名的大儒! 众人看到长孙无忌带着皇帝前来,并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是房玄龄他们这几位三省宰相,也仅仅是愣了一下之后,冲李世民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钻研自己的学问。 李世民不以为忤。 他原本就是一个很随和的性子,并不讲究排场。 这些人里,一多半儿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班底,想当初打天下的时候,经常性的坐在一起饮酒坐乐,比现在要没规矩的多! 在休息室内挑了一个坐北朝南,风水极佳的位置,李世民刚要开始钻研学问,却发现,一个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人竟然也出现在了图书馆内! 程咬金! 他的出现,要比李世民露面,还要引人注意! 老天爷呀,这是唱的哪出戏? 怎么程咬金这样的夯货,都跑到图书馆里钻研学问来了! 看着两人一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表情,程咬金嘿嘿一笑,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李世民身边。 “原来陛下在钻研先秦时期的学问,老臣佩服的很呀!” 说完,还冲着另一边的长孙无忌挤了挤眼睛。 李世民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以前让他们这些老帅多读点书,他们都要死要活的,说什么带兵打仗,只要认识字就够了,读书纯粹是耽误时间。 没想到,程咬金竟然会来到图书馆! 他毫不客气的把程咬金拿的书籍拽过来,一看封皮,才知道程咬金拿的是一本汉朝时期的兵法。 这一幕,让李世民的心中感到格外安慰。 老帅们知道学习了,真不容易啊... 由于图书馆有规定,李世民也不能大声喧哗,他就压低了嗓音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前来吗?” 程咬金又是嘿嘿一笑。 “本来尉迟恭也想来,可他家里突然有点事儿,老臣就一个人过来了!” “别人倒是也想来,奈何他们没有会员卡,白天又没有闲工夫,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臣到图书馆钻研学问!” 程咬金一脸的得意洋洋。 李世民这才反应过来,对一旁的长孙无忌问道:“你之前跟朕说,会员卡总共只有二十张,你们是如何拿到的?” 长孙无忌面露古怪之色,还显得有些尴尬。 “其实...其实臣也不知道。” “前几天有人突然将会员卡送到臣府上,经过来人的介绍,臣才得知会员卡的妙用。” 程咬金插嘴道:“你们都不知,我老程确实知道的清清楚楚!” “你们这些文官都一心向往的支持卢氏,唯独我们这些武将,摆明了态度支持柳叶!” 只是在一句话,让李世民跟长孙无忌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持有会员卡,几乎都是在朝堂之上,站在中间派的人。 像三省的宰相,不可能公然表明立场,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会站在中间,斡旋双方之间的矛盾。 长孙无忌也是一样的,他的身份注定了他要和皇帝站在一边,就算无法公然表明立场,不可能支持卢氏。 李世民哭笑不得的说道:“这个柳叶呀,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最向往图书馆的,可不是年轻读书人,而是那些早就在学问之中钻研了多年的老臣,也就是朝堂之上的那些文官! 对于他们来说,图书馆里的藏书是一种莫大的诱惑! 柳叶并不禁止他们白天到图书馆来,可他们也要有时间才行! 都是朝中的官员,白天需要处理朝中的政务,哪有时间大老远的跑到上林苑来读书? 晚上又不许他们进来... 如此一来,柳叶等同于把他们隔除在了图书馆之外! “我老程手里有一张会员卡,叔宝手里也有一张,最后一张在老尉迟的手里,别人想要,柳叶都没给,可见这会员卡是何等的珍贵!” 程咬金的神情愈发得意了。 李世民心中打定主意,等回去之后就跟柳叶要几张图书馆的会员卡。 他突然发现,拿着一本书,坐在顶楼的休息室内慢慢的翻阅,心情会变得格外宁静。 这里的气氛很好,即便内心浮躁,也能够看得下去,对于皇帝来说,这一点相当的难得。 他们不再说话,低下头一门心思的钻研学问。 时不时有人抬起头来,跟身旁的人交谈几句。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转眼之间,天就快亮了。 呜昂! 一生嘹亮的鸡鸣,吓得在场众人一哆嗦。 李世民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这么快就天亮了,朕还以为只过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疲惫,沉浸在知识的海洋当中,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 身为皇帝,他难得能有这样的状态。 长孙无忌合上书本,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陛下不妨先去臣住的客栈休息片刻,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图书馆就要正式开门营业了,以陛下的身份,白天最好还是不要在图书馆里逗留。” 李世民点了点头,当要答应,一旁的程咬金却说道:“用不着那么麻烦!” 他透过图书馆的窗户,往外一指。 “陛下请看,臣在那边有一套宅子,里边一应俱全,陛下不妨去臣的宅子里休息片刻!” 李世民揉的揉眼睛,看向窗外,果然看见在不远处有一大片宅邸! “难不成又是柳叶送的?” 程咬金哈哈一笑,道:“对我们这些关系不错的人而言,一套宅子而已,没什么新鲜的!” “柳叶说了,再过几日,会有一批宅院出售,只不过这价格...” 第871章 这就是知识的威力! 李世民在程咬金的宅子里休息了一个时辰,就回宫去了。 长孙无忌并没有休息。 既然用不着伺候皇帝,他干脆就继续留在图书馆里钻研学问。 一夜未眠的他,又在图书馆里逗留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还是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疲惫。 这就是知识的威力! 当人们做自己钟爱的事情时,只会觉得开心和幸福,从不会感觉到疲惫。 去登科楼里吃了一顿午饭,长孙无忌独自一人漫步在商业街内。 他在街边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 看似在游览风景,实际上心里无比的纠结。 把整个商业街都转了一圈之后,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看来,不去找柳叶不行了。” 和其他的图书馆会员卡持有者一样,他的立场不可能和卢氏站在一起。 可他跟其他的宰相还有所不同,房玄龄他们不表明立场,完全是出于职责。 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们更像是裁判,需要保持中立,在维护朝堂的正常运转。 长孙无忌可不仅仅只是宰相,他还是当朝皇后的兄长,毫无争议的外戚第一人。 所以,他必须表明立场! 因为皇帝和皇后,早就已经公然表示对柳叶的支持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除了柳叶之外,他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越是迟疑,站队之后得到的利益也就会越少。 这几天,长孙无忌一直在图书馆周围游荡,想要去图书馆钻研学问只是目的之一,最重要的目的,还是他一直都没有想好该如何去见柳叶。 双方之间本有着不小的矛盾,他还在柳叶的手中吃了一个大亏。 亲自登门拜访的话,等同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过,昨天晚上和皇帝的见面,让他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即便陛下不公然支持柳叶,内心终究还是向着他的...” 长孙无忌想着想着,已经来到了长公主府的门外。 ... 这两天柳叶忙坏了! 除了处理日常的公务之外,就是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 小囡囡最近添了一个毛病,只有柳叶抱着,这娃娃才肯安然入睡,否则的话,就会哭闹一整晚,连李青竹都没有任何的办法。 无奈之下,柳叶只能成天成宿的抱着小囡囡在院子里转圈。 以至于,明明是大中午,柳叶的脸上却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 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走路直打晃! “小姑奶奶呀,你就睡上一会儿行不行,都快要把你老子给累死了!” 小囡囡一个劲儿地咯咯直笑,伸手去抓柳叶的头发,扯的柳叶头皮生疼。 “这也就是亲生的,换了别人家的孩子,早让我丢的粪坑里去了!” 柳叶虽然困倦不堪,但心底里还是幸福的。 都说闺女跟老子最亲近,这句话果然没错。 柳叶不光幸福,心里还有些得意呢! 瞧瞧,老子的闺女果然是跟老子最亲,别人抱着不行,只有老子抱着,闺女才肯睡觉! 柳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瞅着闺女的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终于看到了希望。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柳叶哼着,他为数不多会唱的歌谣,很快就把小囡囡给哄睡着。 李青竹站在一旁看着,一个劲儿的捂嘴偷笑。 直到小囡囡睡熟,柳叶才终于松口气,把闺女放在李青竹的怀里。 “这小姑奶奶终于睡着了,我赶紧去休息一会儿!” 话音刚落,小囡囡突然间睁开双眼,张着双臂,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火星话,想要让她老子抱抱。 柳叶欲哭无泪的把闺女重新接过来,继续没头没尾的哄着。 李青竹有些担忧的说道:“还真是要把小囡囡这个毛病给纠正过来,否则的话非把你累坏不可!” 柳叶忽然灵机一动! “青竹,去拿纸笔,我说你画!” 在两口子的配合下,很快就画出了一张摇篮的图纸,在柳叶的精心设计之下,还给摇篮加了轮子,俨然是一种大唐版本的婴儿车。 “席君买,席君买!” “赶紧去找家里的木匠,用最快的速度把婴儿车做出来,再耽搁下去,我就要废了!” 柳叶历经千辛万苦,再次把闺女哄睡着之后,眼瞅着小囡囡短时间没醒,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终于能休息一会儿...” 柳叶不是传统的读书人,哄孩子虽然让他感到幸福,但是真累呀! 他赶紧回到屋里,等个人往沙发上一瘫,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肩膀又酸又胀,两侧的肩胛骨阵阵刺痛。 李青竹很贴心的过来给柳叶按摩。 这时候,忽然有人来报。 “大东家,长孙大人来了!” 柳叶叹了口气。 又休息不了了! 大下午的,不去图书馆钻研学问,跑到自己这里来干什么? 李青竹轻笑一声,道:“八成是长孙无忌已经认清现实了,还是见见为妙。” 柳叶唉声叹气了半天,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 刚要出门,李青竹就把他给拦住了。 “你这身衣服都被小囡囡折腾的乱七八糟了,赶紧去换一件,好歹也是宰相加国舅爷,可不能太失礼!”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又不是我求着他来的!” “就这么见他,他爱乐意不乐意!” 柳叶一步三晃的往外走,很快来到了会客厅,长孙无忌已经等候多时了。 再次见到柳叶,长孙无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 上次见面,还是在柳叶前往江南之前,说起来已经一年多了,当时双方闹的挺不愉快。 长孙无忌因为想要让竹叶轩的帐房先生到他分管的民部任职,玩了一些小手段,结果被柳叶啪啪打脸。 时至今日,甚至有人以为,之所以朝堂之上出现了那么多官员辞职的现象,是因为柳叶被长孙无忌给刺激了! 当时他相当的下不来台,脸面丢的干干净净。 这次摆着好脸上门求见,长孙无忌都感觉自己的脸皮有些发烫... “柳兄,久违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柳叶拱了拱手,算是跟长孙无忌见了礼。 “不知长孙大人意欲何为呀?” 柳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困死个屁的了! 第872章 贵的离谱,贵的邪乎! 长孙无忌的处境很尴尬。 不仅仅是因为立场问题,还因为如今朝中的局势,变得很诡异。 同样身为宰相,房玄龄他们用不着表明立场,肩负的职责导致他们只能坐看云起云落。 长孙无忌乃是国舅爷,他必须死死抱着皇帝的大腿,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跟他家的利益相不相符,都需要和皇帝站在一边。 这就导致,他在宰相行列之中地位尴尬,在文官集团之中,还有点受到排挤的意思。 而武将们,貌似也有点看他不顺眼... 这还仅仅是在朝堂之上,在生意场上,更是吃了一个大亏! 当初竹叶轩的商队紧急从龟兹国撤离,他家派往西域商队的掌柜长孙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波斯人来到龟兹国之前,收购了柳家在龟兹国都的货栈! 本来以为是占便宜的事情,结果第二天波斯人就大破城门,在龟兹国之中烧杀抢掠,要不是他长孙无忌还算有几个面子,恐怕长孙家的人都回不来! 如今,他把西域所有的产业都丢得干干净净,赔的连裤衩都不剩了! 也正是因此,长孙无忌才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生意场上永远都不可能是柳叶的对手。 长孙无忌把自己目前的处境跟柳叶说了一遍,也把西域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的介绍了个清楚。 听的柳叶一阵哈哈大笑,困劲都消失不见了! “长孙大人不要懊悔,生意嘛,有赚自然有赔,总不可能天下见所有的钱财都让你赚去,西域那鬼地方,你方唱罢我登台,就没有安生的时候,丢了产业也没什么,大不了重新开疆拓土就是了!” 从刚才的介绍之中,柳叶已经清楚了长孙无忌的来意。 他就是过来寻求合作的! 顺便,修补一下跟柳家的关系。 其实柳叶很能理解他的心思,费尽心机才把商队送到西域,到了那儿刚开始赚钱,就被波斯人毁坏的干干净净。 换做柳叶,早就爆跳如雷了! 长孙无忌满脸无奈之色。 “柳兄,明人不说暗话,我长孙无忌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直接说吧,我长孙家完全可以支持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展示出足够的实力!” “否则的话,我长孙家又会蒙受巨大的损失,到那时候,就算我是家主,恐怕也没有颜面在管理家族的要务了!” 对于一个家族,尤其是称得上是世家门阀的家族而言,摆明立场是一件相当艰难的事情。 在绝大多数人看,柳叶跟卢氏为敌,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 如果柳叶拿不出足够的筹码,长孙无忌宁愿继续受到满朝文武的排挤,也不会轻易站队。 柳叶当然知道长孙无忌在朝中的份量,严格意义上来讲,长孙无忌在朝中的话语权甚至超过了当朝首辅房玄龄。 如果不是他外戚的身份侧重,身为开国功勋第一人,他早就成为宰相,成为当朝首辅取代房玄龄,都绰绰有余! 他一个人掌管着六部之中最为重要的民部和吏部,可以说,任免权和财权全都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这样的大人物,稍微跺一跺脚,整个大唐都要颤三颤! 柳叶急需强有力的盟友,长孙无忌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运用得当的话,长孙无忌所发挥出来的力量,甚至要超过赵郡李氏! 不过,柳叶并没有立刻给长孙无忌答复。 “不知长孙大人今日可有闲暇的时间?”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 闲暇时间? 要是长孙家在蒙受损失,他就彻底的闲下来,能闲一辈子! “多重要的事情,都不如今日你我之间的会晤,柳兄尽管直说吧!”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正巧,柳某今日打算去家里新开的铺子转上一圈,不如你我同去如何?” 长孙无忌点点头,半炷香之后,和柳叶一同登上马车,朝着长安城敢去。 他感觉,柳叶是要向他亮一亮肌肉了。 ... 西市! 这个大唐最顶级也最高端的市场之上,这类店铺的规格,明显要比东市豪华的多。 东市针对的是普通百姓,虽然同样触及到各行各业,但商品的品质和价格,都远远比不上西市。 西市面对的,是达官显贵,是异族他乡过来的豪商巨贾。 站在西市的牌楼下,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没有任何的低端产业,街边连摆摊的都没有,秩序要比东市好的多。 走在其中,来往的行人,一个个也都衣冠楚楚,偶尔能看见一些胡人,带着一车一车的大唐货物,向外运送。 柳叶和长孙无忌穿大街越小巷,来到了后边的几条街。 想要把前街的铺子全都盘下来,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竹叶轩即便有足够的财力,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因为前街的商铺,个个都有着通天的背景! 每一间商铺背后,或许都站着一位朝廷重臣,甚至是皇族! “长孙大人看看吧,这两条街就是我竹叶轩新盘下来的,十天之前就已经装修完,如今正是试营业的第三天!” 长孙无忌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惊叹于竹叶轩的财力。 别人盘下店,撑死了也就是两三间。 没有人像竹叶轩这样,一口气盘下整整两条街的! 店铺的种类很多,普及到各行各业,唯独没有普通的货物。 最多的,是和薛家一起出产的家具,和赵郡李氏一同开的首饰珠宝铺子,和韦家开的酒楼饭馆,还有一部分跟贺兰家合作的器皿店。 走进一家专门贩售各类茶具的铺子,长孙无忌看到标签上的价格之后,浑身猛地一哆嗦。 太他娘的贵了! 贵的离谱,贵的邪乎! 一套白瓷茶具,总共就能买六七样东西,虽然看起来美轮美奂,但整整一千贯的价格,让长孙无忌为之绝倒! 他拿起其中的一个白瓷盖碗,吞了口唾沫才说道:“这东西...能卖得出去?” 柳叶哈哈一笑。 “长孙大人也太小看长安百姓的财力了!” “这是荥阳名匠郑华,耗费一个月的时间烧制出来的精品,光是试营业的这三天,就卖出去不下十套!” 第873章 品牌化,标准化! 一路走一路看,长孙无忌越看越心惊胆颤。 这些店铺里售卖的东西都价格不菲,而且全都出自于名匠之手! 最让他感到震撼,是柳家新开的一间茶叶铺子! 茶叶早就已经开始售卖了,不过所有的茶叶铺子都不是柳家开的,而是柳家的经销商。 唯独西市上的这家茶叶铺子,门匾上印着一小块竹叶性的标记,确实是柳家的商铺。 刚一进门,看到架子上摆放的价格标签之后,长孙无忌就有一种夺门而逃的感觉! 小小的一罐子午子仙毫,最多也就是二三两的样子,售价八百贯! 一块儿半斤左右的蒸青团茶,竟然高达九百贯! 整个店铺转下来,哪怕是再小的包装,价格都没有低于五百贯的。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柳叶和长孙无忌才转了不到半条街。 到后来,长孙无忌整个人都麻木了。 如果像这两条街所有商品的价格全都加起来,怕是大唐一整年的赋税都不够! 回到茶叶铺子,在掌柜殷勤的伺候下,柳叶和长孙无忌坐在茶桌旁边,品味着价格最高的午子仙毫。 长孙无忌连连叹气。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他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穷鬼! “长孙大人看出什么来了吗?”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 “柳兄就不要再见外了,你心知肚明,我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既然如此,还称呼什么大人?” 柳叶哈哈一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称呼你一声长孙兄!” 严格来,两人之间差着辈分呢。 于情于理,李青竹都该叫长孙无忌一声舅舅。 况且,长孙无忌是李承乾和李泰的亲舅舅,而这两个小子又称呼柳叶为柳大哥... 只能说是各轮各的。 “长孙兄,带你转了这一整个下午,走了三十多家店铺,你应该有所体会吧?” 长孙无忌唉声叹气的说道:“不瞒柳兄说,我的心早就已经乱了。” “你这两条街的店铺,带给我极大的震撼,此前,我确实是小瞧了长安百姓的购买能力...” “只不过,到现在还没明白,柳兄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柳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的说道:“规则!” “规则很重要!”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如今在整个大唐的市场之上,只有我竹叶轩的商铺,会把所有的商品都明码标价,能不能买得起,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当然,这只是规则之一而已。” “不知长孙兄有没有发现,这两条街的店铺卖的东西虽然贵,但没有那种独一无二的商品,所有的商品都是可以复制的,能够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 长孙无忌一怔,仔细回想一下,确实是如此。 要说什么行业最赚钱,首先要说的,肯定是珠宝行业! 不管是西域过来的宝石,还是南边大海里的珍珠,在所有的店铺里,都会宣扬它们的独一无二。 明明看着一样的两颗珍珠,必须要在光泽度和圆润度上区分开来。 要的就是珍贵,要的就是独一无二,有钱人们偏偏就吃这一套!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看穿着,应当不是朝中的官员,因为朝政的官员,不会穿的像爆发户一样,更不可能每根手指头上都带着一个硕大的宝石扳指! 看他卷曲的头发,以及棕色的眼珠,多半是一个胡人。 早年间,来到大唐售卖香料,以及西域特产的胡人全都发家了。 他们出手,往往石破天惊,从来都不爱惜钱财,只要是喜欢,多少钱都肯掏! 他一进门就嚷嚷着,让掌柜的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不等掌柜的说话,他在柜台上巡视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饼价格足有两千贯的茶叶上! “这位客官真是有眼力,这一饼蒸青团茶,乃是我竹叶轩的登峰造极之作,采摘自岭南的千年古树...” 掌柜的仔仔细细的介绍了一番。 胡人毫不迟疑,写下了一张条子,让掌柜的自己去拿钱,很快就把茶叶带走了。 长孙无忌看的有些发愣。 柳叶笑道:“这就是规则,你买我卖,童叟无欺,既然已经明码标价了,那就代表了你接受这个价格,就算出了门之后,我把价格降成一文钱,你也要安心接受。” “我竹叶轩需要一个稳定的商业环境,而西域现在乱七八糟,并不符合我竹叶轩的发展需求,所以我才会想尽办法让西域重新恢复平静!” “这两条街上,所有的货物都出自我竹叶轩,这是一种品牌化,而所有的货物都有同样的规格,这就是所谓的标准化。” “任何一件商品的价格,都能够由市场来进行衡量,卖的太贵没人买,卖的太便宜没钱赚,这就是我竹叶轩一直以来奉行的规则!” “品牌化运营,标准化生产,是最符合我竹叶轩的发展趋势!” “所以,我一口气在西市上盘下了两条街的店铺,就是为了推动标准化和品牌化!” 长孙无忌似有所悟。 地位不同,眼光自然也不同。 站在一位宰相的立场上,长孙无忌发现,柳叶在竹叶轩的经营上,越来越像朝廷了。 他们所确定的规则,更像是大唐的律法,每一件商品都有来龙,每一桩买卖都有去脉。 可是想着想着,长孙无忌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那...如此一来,你竹叶轩又能得到什么呢?” “应该不仅仅是钱财那么简单吧?” 柳叶洒然一笑。 “咱们喝完这杯茶,去隔壁的皮货铺子看看!” “那里的商品,都是品质上好的皮制品,刚才长孙兄也已经转过了,眼瞅着就要入冬,柳某送给长孙兄一件皮大氅,聊表心意。” 两人飞快的喝完了茶,走进隔壁的皮货店。 刚一进来,就看到一个妇人拿着个大口袋,没好气的往柜台上一甩。 “掌柜的,快出来!” “昨天才从你家购买的皮大氅,今天就发现了质量问题,赶紧给老娘一个说法!” 第874章 不管放在什么年头,无奸不商才是赚钱的不二法门 柳叶和长孙无忌站在皮货铺子里,眼睁睁看着那个妇人撒了半天的泼。 长孙无忌心中好笑。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妇人怕是要倒霉了! 这年头不管是做什么买卖,讲究的是钱货已讫,两不相欠,就算有质量问题,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如果是贵族的话,这种事情还有待商榷,但前提是,那个贵族要不要脸面... 贵族压根就不会因为一件皮大氅,上门去找人家撒泼! 因为贵族的脸面,要比区区一件皮大氅值钱的多。 在阶级等级森严的大唐社会,人们的吃穿用度都有着明确的规定,长孙无忌看得出来,那个妇人虽然穿金戴银,但暴发户气息十足,分明就是个商贾出身! 对上竹叶轩的铺子,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长孙无忌斜眼看了看柳叶。 “柳兄,你究竟想要让我看什么?” 柳叶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仿佛有人在他家的铺子里闹事,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接着看下去,不要着急!” 长孙无忌心中更加的纳闷儿了,他耐着性子继续看。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那个穿的像暴发户一样的妇人,已经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都骂了一遍! 长孙无忌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关中的妇人就是这样,性子泼辣,得理不饶人。 这都是现实情况养成的习惯。 没有办法,自古秦兵耐苦战,历朝历代都喜欢在关中这一小块地方征兵,很多年头,关中都是十室九空,因为男人们都去打仗了,只能由女人来撑起一个家。 泼辣的关中妇人,才是真正的撑起了半边天,如果性子不够泼辣的话,没了男人的家庭,很容易遭到外人的欺负。 可竹叶轩的伙计,却一直笑眯眯的听完了妇人的怒骂。 等妇人骂完了之后,他竟然接了一杯热水。 “夫人您消消气儿,再把具体的情况跟我们说一下,如果不解气的话,您就接着骂!” 这番话,反倒把妇人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也不是不讲理,你们这皮货确实有毛病,穿在身上一个劲儿的掉毛!” “好端端的一件丝绸里衣,就因为穿在了这件皮大氅里头,钻了一堆毛,彻底穿不成!” “这件皮大氅就是在你家铺子里买的,你好歹要给我一个说法!” 小伙子连忙把那件衣服摊开放在柜台上,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他从衣服里翻出一个标签来,认认真真的核对了一下上面的编号,还着重查验了防伪标志。 “确实是我家铺子出售的衣服,夫人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掌柜的,亲自来为您处理!” 妇人这才满意,点头说道:“快去叫掌柜的!” 小伙计来到后院,很快就把皮货铺子的掌柜请了出来。 这是一个笑模笑样的中年男人,看到柳叶和长孙无忌站在自家的店铺之中先是一愣,发现大东家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顿时心领神会。 他向着妇人拱了拱手,道:“这位夫人,刚才小伙计已经查验过,这件皮大氅确实是我家铺子出售的,既然是质量问题,那我家铺子自然要给夫人足够的赔偿!” 说着,他掏出一张卡片,双手捧着交给妇人。 “这是我家皮货铺子的充值卡,里边是三件皮大氅的价格,拿着这张充值卡,您可以随意在我家的皮货铺子里消费!” “按照假一赔三的约定,三件皮大氅总计三百贯,您收好!” “若是凭这张充值卡出售的皮货,还有质量问题,我们依旧奉行假一赔三的规定!” “您随时随地来找我们,竹叶轩的牌子挂在外头,童叟无欺,您可以完全放心!” 妇人张大了嘴巴。 她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事情。 如果换做是其他的店铺,认不认账都是一回事,就算是认账,顶多也是赔一件同样的款式而已,怎么可能还会有赔偿? 皮货铺子的处置方法,显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妇人的脸色有些讪讪的,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怒骂有些过分。 “这,这...” 掌柜的呵呵一笑,又冲着妇人拱了拱手。 “不如...在下亲自为您挑选几件皮货?” 说完,他带着妇人在批货铺子里转了一圈,亲自挑选了几件衣服,还仔细检查了质量问题,然后客客气气的,将心满意足的妇人送出门。 回来之后,他训斥了小伙计一顿。 “以后再出货的时候,一定要把好质量关,咱家绝对不能把次品卖给客人!” “皮货这种东西,有质量问题也是没有办法,咱们只能认真检查,要是总出现质量问题,非得赔死不可!” 小伙计虚心接受了掌柜的批评。 其实皮货的质量,很多时候都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就算是竹叶轩的质检部门,也容易漏掉一部分的次等品。 柳叶笑眯眯的对长孙无忌说道:“这一回,长孙兄看出几分门道了吗?”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 “不会是你家掌柜看到你在这里,刻意给咱们演了一出戏吧?” 柳叶指了指长孙无忌穿在身上的这件皮裘,道:“长孙兄不妨去试一试!” 长孙无忌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要是按着竹叶轩这种做生意的方法,能赚到钱才有鬼呢! 不管放在什么年头,无奸不商才是赚钱的不二法门。 换成长孙无忌自己,恐怕都不会认账。 他干脆脱掉身上的皮裘,一把拍到柜台上。 “掌柜的,这件衣服是从你们家买的,掉了某家一身的毛,就像刚才那个妇人一样,快快给某家赔偿!” 掌柜的又看了柳叶一眼,发现柳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头有了底。 还能怎么办? 公事公办呗! 他检查了一下那件皮裘,翻来覆去也没有发现他们竹叶轩的标签。 “这位贵人,您这件衣服就不是我家铺子出产的,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定会告到官府,欺诈之罪,虽然不至于被流放,但也要挨一顿板子!” “就算您是跟我家大东家一起来的,好歹也要讲讲道理才行。” 第875章 看来柳兄早就已经胸有成竹了 长孙无忌一点都不生气,他的心中只有好奇。 “你是怎么知道,我这件皮裘不是从你们这家铺子里买的?” 掌柜的把那间衣服翻过来,指着缝合的地方。 “我家出产的皮货,在缝合处都有专门的标签,每一件皮货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只要查阅过编号之后,就能够知道是不是我家铺子贩卖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防伪的标志,当然,这些标志也只有我竹叶轩的人能认出来!” “您这件皮货虽然做工精良,但一看就不是我家铺子出产的,从哪儿买的,就去哪儿找,我家铺子可没有给别人家擦屁股的习惯!” 话糙理不糙,长孙无忌笑了笑,将皮裘重新披在身上。 他压根没有解释别的,转身重新回到柳叶的身边。 “怎么样?” 长孙无忌啧啧称奇。 “现在我算是知道,你口中说的品牌化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只要是你竹叶轩出产的货物,都打上了你竹叶轩的标记,如此一来,不仅仅质量上有了保障,还等于有了售后服务!” “可这么做的话,你岂不是赔死了?” “就算别人无法拿其他铺子出产的货物,充当竹叶轩的货物,可假一赔三的办法,会极大的减少利润,你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就算是刚才那个泼辣的妇人,又怎么可能是你竹叶轩的对手?” 柳叶摇了摇头,丝毫都不顾及掌柜和小伙计在场。 “还是那句话,规则很重要!” “无规矩不成方圆,我竹叶轩在长安城里已经成了龙头产业,哪怕是五姓七望,也早已经无法在长安城里与我竹叶轩抗衡,作为龙头产业,就需要制定一些标准,来维护市场上的规则。” “或许在一两个买卖上,会出现赔钱的情况,但总体而言,对我竹叶轩还是有利的!” “比如说刚才那个妇人,已经对我竹叶轩的皮货铺子好感大增,以后她如果还想买皮货的话,首选一定是我家的铺子!” “除此之外,皮货都需要保养,这又是另一部分的费用!” “你们都说竹叶轩的货物价格奇高,尤其是西市的这些铺子,物价最低也是外头的三成以上!” “这些上浮的价格,并非是因为西市与众不同,而是因为客人们在掏钱的时候,除了商品之外,还买走了一定的服务!” “他们多掏的钱,足以让我竹叶轩的所有伙计们笑脸相迎!” 长孙无忌背着手溜达出去,站在皮货铺子的门口好半天。 “这就是你所说的标准化?” 柳叶微微颔首。 “不错,标准化不仅仅体现在商品的生产上,还体现在规则的制定上!” “我竹叶轩最大的标准,就是让客户满意,在购买到心仪商品的同时,还要让他们买的痛快,买的安心!” 两人回到了之前喝茶的茶馆。 第一杯茶刚刚沏好,长孙无忌端着茶杯,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动弹。 他在飞速的思考着。 柳叶没有打扰他,静静的品味着自家的茶叶。 长孙无忌终于想通了,他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将茶杯放下。 “这就是你对付卢氏的办法?” 柳叶笑道:“这是办法之一!” “在生意场上,靠着偷奸耍滑赚到的,终究只是赢头小利,依靠规则赚到的钱,拿着才不烫手,同样也是长久之道。” “依照我的习惯,总会先把敌人拉到我擅长的领域,薛家和孔家就是这么倒的霉。” “如果比拼底蕴的话,十个竹叶轩,也远远不是卢氏的对手!” “所以,我只能和他在生意场上一较高下!”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 “卢赤松是个很精明的人,如果他发现在生意场上不是你的对手,就会立刻改变战场,到时候你又该如何招架呢?” 他很清楚,卢氏和柳家已经全面开战了,战场不可能永远都止步在生意场上。 朝堂之上的文官们,整天把弹劾柳叶的奏折放在袖子,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拿出来。 就算柳叶获得了将门中那些老帅的支持,也长久不了,在没有战争的时候,武将的话语权恐怕连文官的零头都比不上。 “所以,才需要长孙兄你的支持!” “否则柳某也不会在困得要死的情况下,出来跟你逛街!” 说着,柳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不过只是笑了几声,就戛然而止。 “不够!” “你向我展示的东西远远不够,还无法说服我全力支持你!”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密谋重新开启西域之战,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大食人,更为了给老帅们在朝堂之上争夺话语权!” “可这场战争就算打胜了,也只是一时之功,没个三五年的时间,你不可能把卢氏连根拔起,哪怕只给卢氏剩下一点点的根苗,他们也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死会复燃!” “千年大族的底蕴,不是你能想象的!” 柳叶强打起精神。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轻轻摇晃着,似乎这样能凉的快一些。 “并非是我想象不到千年大族的底蕴,而是长孙兄你想象不到,商业行为带来的真正威力!” 长孙无忌露出探寻的表情。 “怎么讲?” 柳叶伸出两根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 一旁随侍的小伙计,赶紧端过来几样点心。 柳叶拿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吃完之后,才淡淡的说道:“很多事情,我就算是讲了,长孙兄也未必听得懂,实践才能出真知,如果长孙兄还无法确定下来支持我柳家,不如静观其变,相信你观察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明白我柳家的所作所为。” “你是朝堂之上的宰相,资历虽说没有房玄龄他们深,但见识并不比他们差,细心观察一段时间吧,相信在未来的不久之后,你会发现一些端倪!” 长孙无忌哑然失笑。 “看来柳兄早就已经胸有成竹了...” “也罢,就依你之言,我好好的观察一段时间,等看明白之后,再来叨扰柳兄!” 第876章 卢家找茬,品牌化的效果出来了! 品牌化生产,标准化运营,是一种全新的理念。 这种理念一经推出,立刻发挥了极大的威力,在长安城以及周边地区,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动乱! 虽然竹叶轩的东西贵,但是有保障呀! 同样是一件皮货,别的地方卖七十贯,竹叶轩卖一百贯,贵出来的这三十贯,主打一个买的放心。 用不到担心质量问题,一旦出现质量问题,开心的应该是顾客。 假一赔三可不是说说而已,竹叶轩是真正在奉行,从来都没有推脱的时候! 与此同时。 卢氏也悄然间在长安城开了不少的店铺。 曲江池畔的别院之中! 卢承庆正在细细的研究着,最近柳叶的所有行为。 尤其是竹叶轩麾下各类商铺,所奉行的假一赔三政策。 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卢承庆最终认定,柳叶纯粹是脑子坏掉了! “以前柳叶做外卖产业的时候,主打一个便宜,人人都能吃得上饭,人人都能吃得起肉!” “可现在,外卖产业已经成了竹叶轩最不赚钱的产业,只能勉强维持一部分的盈利罢了。” “他全力推广在西市上开的铺子,价格高的邪乎,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姓柳的飘了!” “一心一意的想要在生意场上和我卢氏打擂台,偏偏忘记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他迟早要完蛋!” 几句话,卢承庆就给柳叶的行为定了基调。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柳叶纯粹是瞎折腾! 价格高又怎么样? 一旦发现质量问题,假一赔三,说不定好几天就白干了! 除此之外,还要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来进行售后服务! 这关系到成本的问题,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如果竹叶轩的售后服务搞不好,西市上那些铺子的名声,会瞬间被毁得干干净净! 这等同于是,专门留了一个空子给别人钻! 卢承庆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让别人去捣乱。 售后服务的名声一毁掉,柳叶在西市上的那些商铺,就白开了! 他一直认为,柳叶这纯粹是在赔钱赚吆喝! 很快,柳家在西市上的铺子,出现了大量的质量问题! 可无一例外,全都被竹叶轩给查了出来。 卢承庆一点都不着急。 他派人去捣乱,花不了几个钱,柳家却要疲于应付,长此以往,肯定是柳叶先受不了! 然而让卢承庆没有想到的是,柳家在西市上的商铺开业二十天之后,发生了一些,让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依旧是在那家皮货铺子门前,一个长得就像泼皮无赖的家伙,刚刚耍完混,柳家的掌柜和伙计还没怎么样,看客先受不了了! “你这无赖,好不讲道,究竟买不买?不买的话别占着地方!” “就是就是,一看你就是过来找茬的,这件皮货,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根本就不是竹叶轩出产的!” “就这质量,丢在大街上都没人要,摸一把能掉一手的毛!” “长安城里多的是你这样的泼皮无赖,跑的竹叶轩来找茬,你真是瞎了眼!” 泼皮拿着一件皮坎肩儿,一个劲儿的冲掌柜的晃悠。 “我不管,就是你们竹叶轩出售的,必须给我假一赔三!” “别拿什么充值卡糊弄我,我以后是肯定不会再来你们家铺子了,拿现钱!” “假一赔三之后是九十贯,一文钱都不能少,快快拿出来!” 掌柜的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法,他冲着铺子里的看客们说道:“诸位客官明鉴,我家出产的皮货,每一件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也都标注好了每一位客人的信息,这件皮坎肩,一看就不是我竹叶轩出产的,不仅仅没有编号,连标签都没有!” “诸位帮我竹叶轩讲讲道理,其他铺子出产的劣等货,总不能让我竹叶轩来赔钱吧?” 这句话一开口,但是激起了民愤! “就是就是,他分明就是过来找茬打架的!” “赶紧把他轰出去,我们还等着买东西呢!” “报官,现在就报官!” 有卢家在上头顶着,泼皮一点都不在乎报官。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诨道:“今天你要是不给老子一个说法,老子还就不走了!” 这时候,一个中年妇人冲出来,拿起手里的皮包,狠狠的砸在破皮的脑袋上! “你个穷酸货,还敢跑到竹叶轩来耍无赖!” “瞧瞧你这浑身上下的打扮,配到竹叶轩的皮货铺子买东西吗?!” 她一边说一边砸,砸的那个破皮无赖连连惨叫,却不敢还手。 关中人都有一个共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关中的中年婆娘。 这群中年婆娘不光下手黑,还不讲理,到了官府,连官老爷都拿她们没办法! “住手!赶紧住手!否则老子就还手了!” 泼皮的话,不仅仅没能让中年妇人停手,反倒从人群之中,又冲出来几个中年妇人,拎起手里的皮包,往泼皮身上砸去! 泼皮被砸了一脑袋包,连连惨叫着跑了出去。 为首的中年妇人哼了一声。 “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刚一说完,又堆起了满脸的笑容。 “掌柜的,这样的皮包还有新款吗?” “我有好几个姐妹都想买,要是有新款就尽快拿出来!” 掌柜笑容满面的接待了这些中年妇人,她们才是皮货店的主力军。 “几位夫人先稍坐片刻,我这就去把店里的新款都拿出来!” “不瞒几位夫人说,有几个新款式,是我家夫人亲自设计出来的,价格是贵了一些,主要是原料不同,都是岳州那边出产的猪婆龙皮...” 中年妇人眼前一亮。 “想不到是长公主殿下亲自设计的,快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一场闹剧,竟然被几个中年妇人给化解了。 事实上,这样的场景,在西市的店铺之中随处可见。 竹叶轩的品牌化运营,很快就带起了一大群的簇拥者。 长安城的百姓是出了名的有钱,很多人不在乎价格,只在乎自己买的东西,能不能带来足够的脸面。 尤其是那些有钱的中年妇人们,对于竹叶轩出产的皮包,有是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热爱! 她们主动担任起了皮货铺子的护卫,一时之间,那些泼皮无赖竟然都不敢上门了! 第877章 长孙顺德 最近这一段时间,长孙无忌都没有怎么管理过朝政。 朝廷再强悍,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得利的总归是皇帝。 朝廷再乱,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还有好几位宰相呢,让他们操心去就是了。 这几天,长孙无忌大部分时间都逗留在图书馆周围。 剩下的时间,要么是在家里休息,要么就是在西市上转悠。 经过考察,长孙无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西市的一家茶馆里,长孙无忌的面前坐着一位尊贵的客人,长孙无忌拒绝了伙计的帮助,亲自烧水烹茶,招待这位客人。 “族叔,您的眼光不是我们这些愣头青能比的,作为朝中的老帅,您为何要支持柳叶?” “难不成,仅仅只是为了捞一些军功?” 坐在长孙无忌,对面的人名叫长孙顺德。 他不仅仅是长孙无忌的族叔,还和长孙无忌一样,未来会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如果光看军功的话,他甚至在秦叔宝之上! 都是同出一脉的亲眷,长孙无忌觉得,身为老帅之中的一员,长孙顺德应该能够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长孙顺德今天已经六十二岁了,满头的白发,让他看起来颇具威严。 当了一辈子将军,难得有时间消遣,长孙顺德对茶馆里的环境相当满意。 更让他满意的,还是长孙无忌的态度。 不得不说,长孙无忌虽然是他的侄子,但在权柄上,早已超过了他,还成了长孙家的家主! 这番悉心求教的态度,让长孙顺德十分的受用。 “哈哈,无忌啊,你可不是什么愣头青,三十六岁的当朝宰相,放在历朝历代都不多见!” “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太上皇南征北战,还只是个鹰扬将军而已!” 长孙无忌客客气气的给长孙顺德奉上茶点。 其实他们之间只是占了一个亲眷的名头而已,在大唐立国之前,几乎就没怎么打过交道。 同为长孙家出身,长孙无忌年轻时过得格外凄惨,否则也不会带着妹子投奔舅舅高士廉。 只不过现在家族兴盛了,必然要去吸纳那些可以利用的力量,两家这才走动的频繁了一些。 “族叔,您有所不知,小侄前些天跟柳叶交谈了很长时间,如果他能够向我展示足够的力量,我自然也会全力支持他!” “可我总感觉柳叶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把实实在在的底牌告诉我。” “我想,您和翼国公交情莫逆,想必知道一些内幕,否则您为何要把家族的家将,都派给柳叶呢?” 长孙顺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描淡写的说道:“老夫只跟柳叶见过几面而已,要论起信任,还远远谈不上。” “纯粹是因为老夫乃是将门中的一员,我们将门中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其他人选择毫无保留的信任柳叶,老夫当然没有退缩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长孙无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脸上却依旧带着恭谨的笑容。 自己都这般态度了,老狐狸竟然还不肯跟自己透露一些内情! 如果拿不到柳叶的所有底牌,他怎么可能把家族的前程命运全都压上去! “族叔,小侄是长孙家的家主,哪怕您看在家族的未来,也要好好跟小侄说道说道,毕竟您也是长孙家的一份子!” 长孙顺德嘿嘿一笑。 “老夫确实是没有瞒你的意思,很多事情,只有叔宝,知节,敬德他们三个才清楚,其他人,包括老夫在内,不过是跟风的而已。” “不过,上一次推演西域之战的时候,老夫听叔宝说过,柳叶准备了三板斧,至于这三板斧究竟是什么,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你完全可以去拜访一下叔宝,正巧老夫一会儿也要把家将都送过去,不如你我同去?” 长孙无忌觉得,这个老狐狸并不是在骗自己,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他和长孙顺德再加上长孙顺德麾下的八百家将,一同来到翼国公府。 进门的时候,长孙无忌吓了一跳! 秦琼作为老帅之一,立下过赫赫战功,皇帝也给了他应有的荣耀,光是朝廷赏赐的府邸,就是长安城里为数不多的大宅院。 可惜的是,秦家人丁稀薄,总共也没几个人,加上仆役和丫鬟,顶多也就一百多人。 可今天,国公府里站都站不下了! 老帅们把家将都带得过来,大门口都站了上千人! 周围的老百姓看见,都纷纷绕道走,生怕惹祸上身! 老帅们对于长孙顺德把长孙无忌带过来的行为,感到格外的不满。 程咬金瞪了长孙无忌一眼,道:“今日是我们将门中人的聚会,你一个文官跑过来干什么?!” 长孙无忌唯有苦笑,悄悄拉了拉长孙顺德的衣袖。 长孙顺德打了个哈哈,揽着一旁段志玄的肩膀,道:“好歹也是我的侄子,来就来了,用得着你汪汪叫?!” 程咬金勃然大怒,当下就要动手! “咳咳咳。” 这时候,尉迟恭推着秦琼走出来。 “好了,知节,来者是客,没有往外轰的道理!” 程咬金没好气的说道:“老子是给叔宝的面子,等回头再跟你的老匹夫算账!” 秦琼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淡淡的说道:“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着,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 以前的时候,长孙无忌跟秦琼打过不少次交道,虽然年龄上有差距,但是一直以来长孙无忌的职权,都远超秦琼。 他从来没有从秦琼的身上感受到压力。 可是今天,迎上秦琼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神,长孙无忌竟然感到一阵阵的心悸,还有些发慌... 他只好点点头,道:“老国公放心,我绝对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秦琼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开口道:“人都已经齐了,那就开始吧。” “这是咱们最后一次推演西域之战,明天老夫就安排人,把各府上的家将,送到西域去,与陈硕真的人会合!” 第878章 懵逼的长孙无忌,柳叶的第二板斧! 听到陈硕真这个名字,长孙无忌脸颊上的肉猛然抖动了几下。 不管是他,还是朝中的文武百官,都知道陈硕真是个邪教头子。 当初在睦州的时候,占山为王,纠集起了近万人的大军,让朝廷束手无策。 秦琼的话,落在他的耳朵里,简直如同石破天惊一般,震耳欲聋! 将门中的老帅们,竟然要跟一个邪教头子合作去攻打西域? 长孙无忌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情,下意识的要开口询问,却被一旁的长孙顺德,一眼给瞪了回去。 这下子,长孙无忌就什么都明白了。 合着陈硕真...已经成了自己人! 道理很简单,如今朝中人人都知道,陈硕真被柳叶逼到了死角。 看样子,柳叶早就已经把陈硕真收入麾下了... 而朝中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攻打西域的主力,就是出自陈硕真的麾下! “想必陛下也早就已经知道了,却偏偏连三省的宰相都瞒着,分明是担心那些文官们嚼舌头根子...” 长孙无忌在心中暗道。 他默默的低下头,不敢再露出任何探究的表情。 因为他隐隐发觉到,接下来秦琼要说的,恐怕会更加令人震撼! 尉迟恭把秦琼推到沙盘的旁边,将轮椅固定好,又给了他一根细竹棍。 “叔宝,你要是累了,就由我们来说吧!” 秦琼摇了摇头,提起竹棍,朝着沙盘上一指。 “上一次的推演结果,是出了玉门关之后直扑焉耆,拿下焉耆之后,转道龟兹!” “不过昨日柳叶派人告诉老夫,西域的局势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咱们攻打完焉耆之后,需要据守绿洲!” “从西域传回来的消息看,大食人又增派了精兵猛将,他们的东方总督优素福,亲率五万大军,占据了大勃律一带的土地,对于咱们的大军来说,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程咬金不屑的说道:“别说五万,就算是五十万人又如何,有柳叶给的...” 话说了一半儿,他似乎才想起来有外人在场,急忙闭上嘴。 秦琼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这五万人的确无法对咱们的大军构成直接威胁,但如果咱们想要从焉耆直逼龟兹国,补给线又会拉长将近六百里!” “大军能够与他们抗衡,可民夫和辅兵营又该如何呢?” “他们虽然谈不上手无寸铁,但绝对不是大食人的对手,所以,柳叶的意思是,咱们先要占据绿洲,获得当地的补给!” “诸位也都知道,那是一片沙漠地带,有了绿洲的补给,咱们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就算大食人想要截断咱们的补给线,咱们也随时都能狠狠的反咬一口!” “这是目前的局势变化,诸位继续推演吧,想推演完毕之后,老夫会再去公主府跟柳叶商量!” “他那里的粮草,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最多才有十天,江南道那边的人就会赶到陇右,等待咱们的家将到位,就会立刻穿越玉门关,进入西域腹地!” 老帅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长孙无忌也当过武将,自然拥有着极为卓越的战略眼光。 他一眼就看出,哪怕柳叶能纠集起十万大军,也不可能是大食人的对手。 何况,从刚才秦琼的话里,长孙无邪也听出来了,他们最多也就两万人而已。 这是一场必然会输掉的战争! 还打个什么劲? 可老帅们一个个却都极其兴奋,好像这场战争,根本就没有输的可能性! 心中满是疑惑的长孙无忌,将希望寄托在他的族叔长孙顺德身上。 打算等一会儿老帅们说完,他再去底下好好问一问长孙顺德。 半个时辰之后,老帅们推演完了。 李积更是亲手绘制了一张行军图,交给秦琼,让秦琼去找柳叶商量。 众人纷纷散去,秦琼面无表情的说道:“长孙无忌,你先留下!” 他这么一说,众人走得更快了。 长孙顺德嘿嘿一笑,撒腿就跑,完全不顾大侄子求助一般的目光。 左右无人,长孙无忌只好上前推着秦琼的轮椅,在他的指点下,回到秦琼的房间。 秦琼的生活很简朴,房间里除了一些必备的家具之外,没有任何的额外享受之物。 “先坐吧。”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缓缓落座。 “老国公,今日的话,我绝对不会向外透露半分,还请老国公放心!” 秦琼呵呵一笑。 “老夫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柳叶之前向老夫交代了,要告诉你一些内幕消息!” 长孙无忌心中一突,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要大祸临头了? “还请老国公直言!” 长孙无忌拱了拱手。 事到如今,他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长孙家想要顺势崛起,就必须在柳叶和卢氏的斗争之中有所表现。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场看似玩笑一般的西域之战,似乎已经成了这场斗争的重点。 “柳叶跟老夫说,你和朝中的其他人不同,出于立场,你不可能跟卢氏的人站在一条战线上,再加上外戚的身份,必须站在陛下这一方,也就是说,你已经天然跟柳叶站在一起。” “所以说,他认为你值得信任。” “之前在西市上给你展示的,只是三板斧之中的其中一斧,而现在,老夫要告诉你,第二斧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说着,秦琼挣扎着站起来。 长孙无忌想要上前帮忙搀扶,却被秦琼给拒绝了。 秦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深吸口气,才缓缓打开。 长孙无忌伸长了脖子一看,发现木盒子里放着一个圆滚滚的黑球,黑球上还引出了一根灰溜溜的绳子。 “这是什么东西?” 秦琼嘿然一笑。 “这是从未出现在战场上的利器,也是老夫等人,想要用两万人打败大食人的底气所在!” “若非是这东西的出现,你以为老夫等人真的会异想天开,觉得区区两万,能够逼退大食人?” “告诉你,这东西是我将门之中最大的机密所在!” “你若是胆敢告诉别人,今日来的诸多老帅,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会要了你的命!” 第879章 这种话也是你一个商人能说出来的?! 夜晚,距离皇宫丹凤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兴道坊内,赵国公府灯火通明。 家丁和丫鬟乱成了一锅粥,一窝蜂的跑进去,又一窝蜂的跑出来。 一大群妻妾站在一个房间外哭嚎着,像是天塌了一般。 当家主母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满脸的阴沉之色。 赵国公长孙无忌病了! 一回家,就对外宣称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至少几天内都出不了门了。 他连自己的妻儿老小都瞒着,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时不时的鬼哭狼嚎一阵。 “家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长孙无忌的夫人,下了一句话的论断。 自家丈夫向来是一个睿智无比的人,而且很要面子,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听见他在屋子里鬼哭狼嚎。 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极好,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如果碰上了烦心事,或者在朝中碰到了什么难题,也应该跟她说才对。 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是什么道理? 明明没有生病,要对外宣称得了不治之症! 所有的表现,只有一个道理能够解释,丈夫中邪了! 老天爷呀,那还了得?! “快去请道士和尚来家里念经驱邪!” 当家主母发话了,谁都不敢当摆设。 虽然已经到了晚上,没有大晚上做法事的先例,可堂堂的赵国公府,谁敢不给面子! 家丁着急忙慌的,跑到最近的道观和寺庙去砸门。 必须要做一场法事驱邪,老爷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顶梁柱断了,一大家子人可就没法活了! 很快,在外想起来嘈杂的念经声。 长孙无忌烦躁的厉害,愣是把枕头砸在大门上,依旧没有消气。 他回到府邸已经半个多时辰,直到现在浑身上下,还都是麻的。 “天杀的柳叶!” “天杀的柳叶!” “你是要把西域搅个天翻地覆?你是要杀多少人才能够平息心中的怒火?” “就因为大食人杀了你家的几个人,你打算让他们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是一个国家,一个丝毫不弱于大唐的强大帝国,老天爷呀,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长孙无忌在内心嘶吼着,一连发出了好几个问题。 就在他回府之前,秦琼专门带他去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试验了一下那个黑疙瘩的威力! 当他看到,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树,愣是被那个黑疙瘩炸的支离破碎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火药弹,火药弹!” “用手丢出去,可以炸死几个人,要是一支军队用强弩射出去,能炸毁一座城的人!” “将敌人消灭在进攻的路上?这种话也是你一个商人能说出来的?!” 长孙无忌的脑子里早就已经错乱了,火药弹那巨大的威力,深深的印刻在他的心里,一闭上眼,就是那颗古树的惨状。 他躺在床上哆哆嗦嗦的,整个人真像中了邪一般。 简单来说,他吓坏了... 他不是一般人,而是当朝宰相,看待事物的眼光,跟平头百姓有着很大的区别。 在平头百姓的眼中,自家吃了亏,肯定要狠狠的报复回来! 但是在长孙无忌的眼里,那个名叫火药弹的黑疙瘩,足以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从此以后,说不定战争形势都会发生变化!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只有区区两万人,还偏偏有恃无恐!” “有了这等大杀器,两千人都能把大食人杀的干干净净!” “这两万人进入西域,简直就是一群恶狼冲进了羊群!” “柳叶呀柳叶,你做好了背负千古骂名的准备吗?什么恶贯满盈,什么血手人屠,都比不上你的一根小手指头!” 长孙无忌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西域的惨状。 焉耆是西域之中难得的繁华之地,也是柳叶他们的第一个进攻目标。 当那些大食人自以为据守城池,得意洋洋的时候,突然一大堆火药弹降临... 势必会化作一片修罗屠场! 想着想着,长孙无忌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他急匆匆的穿上鞋子,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砰! 大门被他一脚踹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长孙无忌一直冲向府外。 “夫君!” 夫人凄厉的喊叫,没有让长孙无忌的脚步停留半分。 他找了一匹快马,直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快!快派人去跟着老爷!” 哗! 赵国公府上上下下更乱了! 几个家将玩了命的追赶而去,都顾不得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一路朝着城门口进发。 ... 长孙无忌骑着马在路上狂奔。 好在是大晚上,而且已经到了宵禁,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只不过偶尔能看见一些巡城武侯,在街边欺负那些喝醉的酒的汉子。 看见有人竟然胆敢在宵禁的时辰,肆意纵马,那些巡城武侯就知道有大生意上的了。 可一看到骑在马上的人,他们纷纷散去。 那可是长孙无忌呀,权力在朝中能排进前三的大人物。 认识他那张脸,属于进入官府的基本常识。 谁敢阻拦? 骑在马上的长孙无忌,感觉肺管子直往自己的胸口戳。 咽喉处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来到城门口,挥舞着鞭子,强行勒令城门官给他开门。 苦着脸的城门官,只好让人把绞盘打开,大门缓缓开启,长孙无忌顾头不顾腚地朝外冲去。 他直接来到了上林苑所在的地方,刚过路口,就被几个突然冲出来的身影给摁在了地上! “我是长孙无忌,要去公主府求见太上皇和孙先生!” 长孙无忌都顾不得失礼不失礼的问题了,他知道柳叶肯定在长公主府的周围布置了暗哨,不能让人深夜潜入公主府内。 几个充当暗哨的玄甲军老兵面面相觑,在看清了长孙无忌的脸之后,急忙叫他搀扶起来。 早有人跑回长公主府,去禀报情况了。 得到了消息的柳叶,很无奈的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依旧在熟睡的妻女,砸吧砸吧嘴,叹气道:“这个长孙无忌呀,还真是不安生...” 第880章 有了火药弹这张底牌,柳叶已经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一炷香后,长孙无忌被带到公主府内。 换做别人,深夜跑过来打扰长公主府的大人物们,估计脸都被抽肿了。 可长孙无忌不一样,柳叶需要他的支持,自然要往开一面。 虽说长孙无忌要求去见太上皇和孙先生,但是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个家伙肯定是因为火药弹而来的。 “哈啊...” 本来就没怎么休息好的柳叶,揉着眼睛出现在客厅里,看着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长孙无忌,一个劲儿的撇嘴。 “长孙兄,我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白天要陪你瞎转悠,又要处理家里的公务,难不成都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再次见到柳叶,长孙无忌心里一个劲儿的抽抽。 他有一种,想要一刀把柳叶砍死的冲动! 砍死了柳叶,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破事儿了! 小小的火药弹,看似只是杀人工具,对于他这样的宰相而言,却仿佛是看到了一种能够害死天下所有人的毒药! 越是拥有卓越眼光的人,就越能够体会长孙无忌此时此刻的心情。 火药弹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光能够决定战争的走向,还能够决定未来的战争方式。 往小了说,会让将门中人彻底陷入疯狂,一门心思的要去攻城掠地,往大了说,也会滋生皇帝的野心! 一旦皇帝得知这种利器,脑子里就会开始瞎琢磨,自己是不是已经拥有了成为天下共主的可能... 到那时候,区区一个天可汗的名头,再也无法满足李世民的胃口!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来,看样子是要上前揪住柳叶的脖领子,却被人高马大的席君买,一把给推了回去。 到了现在这一步,长孙无忌也顾不得席君买的行为了,他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柳叶。 “陛下究竟知不知道?!” 柳叶早就从秦琼的口中得知,他将火药弹的秘密告诉长孙无忌的事情了。 知道就知道,无伤大雅,主要是能让长孙无忌知道这两万大军的厉害。 他之所以一直摇摆不定,无法真正下定决心支持柳家,是因为缺乏信心,对柳家的底牌不够了解。 这下子,柳叶把最大的底牌展示给他看,直接把他给刺激坏了... “陛下目前还不知道,只不过等大军出征进入西域之后,就不好说了。” 那可是两万大军,放在前隋,是能够覆灭一个政权的庞大势力,皇帝怎么可能不往里安插探子? 柳叶并没有阻拦,那是人家当皇帝应该干的事情。 说不定此时此刻,那两万大军之中已经出现了不少的皇家密探。 只不过,火药弹还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柳叶特意将制造火药弹的差事,交给了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孟宏文来主持。 他带着当初那些制造玻璃的工匠们,整天在上林苑的最深处开工,在制造完大军所需要的火药弹之前,他们一步都不会迈出上林苑的范围。 上林苑的地理位置,以及复杂的环境,足以隔绝一切秘密! 估计等出了玉门关之后,在老帅们的命令下,火药弹才会露面。 到那时候,估计皇帝也会跟长孙无忌一样的反应吧... 长孙无忌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好...” 他最担心的是皇帝发现了火药弹的威力,觉得那两万大军不够横扫西域的,就立刻增派人手。 要是皇帝真的下了这样的命令,整个朝廷就乱套了! 终于恢复冷静的长孙无忌,一个劲儿的苦笑,看着柳叶的眼神,仿佛是一个深闺怨妇... “柳兄,你这张底牌实在是太大了,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询问你的底牌!” “只要看一眼,就会彻底被你拉入局中,脱身已经不现实了,想必...是你早就谋划好的吧?” 柳叶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到底有事没事?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回去睡觉了。” 说着,柳叶就要往回走。 长孙无忌急忙阻拦。 “慢着慢着!” “这火药弹究竟出自何处?难不成真是太上皇和孙先生联手研制出来的?”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那还会是谁?” “你也知道,太上皇和孙道长整天闲的没事干,除了下棋之外,很难找到消遣的差事。” “道门中人就喜欢炼丹,偶尔炸个炉,在炸炉的过程之中寻找到制造火药弹的秘密,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当然要把制造出火药的责任,推给李渊和孙思邈! 就算火药的威力再大,立下再多的功劳,也不是柳叶可以扛动的。 这种事情的干系太大! 家里有两根现成的定海神针,不好好利用一下,那柳叶就成大傻子了! “好像还挺有道理...” 长孙无忌低头喃喃的说道。 再抬起头来,柳叶已经走了。 长孙无忌只能再度苦笑。 在不知道柳叶的底牌之前,双方是平等的关系,柳叶希望得到长孙无忌的支持,长孙无忌希望能够在柳叶的手中拿到足够的利益。 如今得知了柳叶的底牌,形势突然发生剧烈的变化。 长孙无忌想退出都不可能了! 他要是敢退出,不管是太上皇和孙思邈,还是将门中的那些老帅,都绝不会饶了他! “唉...” 长孙无忌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走的席君买,无奈的说道:“给我准备一个房间,今天晚上我不打算走了。” “告诉前来追赶我的家人,不必担心!” 他几乎是被柳叶硬拉上贼船的,心中别扭的厉害。 席君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很快就给长孙无忌安排好了房间。 躺在柳家格外松软舒适的大床上,长孙无忌把双手枕在脑袋下,透过玻璃窗户看到外面的星空,突然心生寒意。 “卢氏呀卢氏,你可千万别把柳叶给逼急了!” “要是真把柳叶给逼急了,一火药弹丢到你家院子里,把你家所有的重要人物都炸成渣,没人能查得出凶手是谁...” 他突然有点替卢氏感到悲哀。 有了火药弹这张底牌,柳叶已经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是到了最后,也有鱼死网破的底气... 第881章 五万斤!夺少? 皇宫! 长孙无忌深夜出城的消息,瞒不住皇帝的耳目。 习惯性熬夜处理公务的李世民,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 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是说,长孙无忌强行砸开了城门,跑到上林苑去了?” “他府中还办了法事,说要给长孙无忌驱邪?!”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在他的印象里,长孙无忌一向是沉稳的代名词。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究竟发生了多大的事情,让长孙无忌连体面都顾不得了? 大宝小心翼翼地,将一份奏折送到李世民面前的龙案上。 “这是长孙大人的奏折,说是生了重病,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李世民根本就没有理会这实际意义上的欺君之罪,翻开奏折看了一眼,就随便丢到一旁了。 他很没有皇帝形象的挠了挠头。 “柳叶又搞出什么乱子来了?” 只要长安城里出现乱子,一多半跟柳叶脱不开关系! 何况,长孙无忌深夜砸开城门,是为了前往上林苑。 身为宰相,拿着皇帝给的令牌,他倒是可以随意出入上林苑,可大半夜的,总不至于是去打猎吧?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去找柳叶! 大宝含含糊糊的说道:“没...没听说驸马爷又惹祸了。” 他心里也疑惑着呢,但也隐隐察觉到,柳叶又要出大招...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之处,李世民干脆挥了挥手。 “等长孙无忌从长公主府回来之后,让他立刻来见朕!” 说完,李世民继续埋头在案牍之中。 ... 得到消息人不少,到了子时还没有睡的人也不少。 房玄龄第二个得知,长孙无忌大半夜跑出城的消息。 得到消息之后,房玄龄摸着脑袋想了半天。 多年的同僚,让他对长孙无忌的了解超过了皇帝。 正因如此,他很清楚,像长孙无忌这种城府极深的人,如果不碰到石破天惊的大事情,绝对不会如此失态! “这是怎么回事?” 房玄龄想了半天,联想起这些天柳叶的所作所为,也断定出,柳叶在其中绝对没起到什么好作用。 他向来怕冷,刚刚入秋的时候就要在家里点上炭盆。 屋子里的烟火气有些大,睡不着觉的房玄龄,干脆披上外衣来到院子里瞎溜达。 溜达了没几圈,就看见小儿子蹑手蹑脚的从大门的门缝里钻近来。 好小子! 房玄龄怒气冲冲的上前,道:“孽障,你为何这么晚才回家?!” 房遗爱被老爹抓了个正着,顿时吓得一哆嗦。 大小伙子晚回家很正常,长安城里的二代子弟之中,好玩意儿不多。 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整日流连在青楼之中也不新鲜。 只要不被长辈抓现行,就算不上多大的事情。 谁能想到,跟往常一样大半夜回家,老爹竟然还没有睡! 房遗爱哭丧着脸,跪在地上,干脆利落的认错。 “爹,我错了!” 房玄龄脑子里乱得厉害,再加上看见儿子这么晚回家心里生气,一巴掌一巴掌抽在儿子后脑勺上! “孽障!” “这么晚了才回来,肯定又去了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 “有这闲工夫,不知道好好读书,非要跟那些纨绔子弟为伍!” “你爹是当朝首辅,乃是天下的表率,你就给我找麻烦吧!” 一巴掌一巴掌的抽下去,房玄龄依旧不解气,又一脚踹在房遗爱的屁股上,直接把他踹了个大马趴。 房遗爱趴在地上惨叫连连,哭喊声很快就把母老虎给招惹过来了。 房夫人张牙舞爪的冲出来,眼瞅着儿子被丈夫殴打,顿时就急了! “你这个老匹夫,为何要打我儿子?!” 说话间,就要冲上去给儿子报仇。 房玄龄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夫人且听我说...” 好在房夫人并不是完全不讲理,听完了丈夫的讲述之后,冷着脸对趴在地上的儿子说道:“明天一早自己去领家法!” 母亲才是一家之主,这是房遗爱他们所有人的共识。 面对父亲的时候,还可以插科打诨,面对母亲的怒火,实在是没有一点可以留情面的地方。 他老老实实的把一块腰牌交出来。 没有这块腰牌,他可不敢在宵禁时分,跑到大街上溜达。 不交不行呀,万一明天才查出来,他就不只是领家法那么简单了。 房玄龄一看,怒火再次上涨! “孽障,你竟然敢偷老夫的腰牌!” 房遗爱赶紧说道:“爹,孩儿这一次出去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 “您先别打,先别打!” 房玄龄看了夫人一眼,压下怒火说道:“给你最后解释的机会,要是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你猜老夫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房遗爱苦着脸说道:“爹,我这一回是真有正经事!” “处墨告诉我,想要收购大量的硫磺,您也知道,咱们邢州老家就出产硫磺,我也想做做生意,为家里分担分担压力...” 这种说法,显然是出乎了房玄龄的预料。 他狐疑不定的上下打量儿子几眼。 “你...真的是去跟别人谈生意?” 如果是房玄龄的长子房遗直,说是要跟别人谈生意,早就被房玄龄抽嘴巴子了。 堂堂的嫡长子,跑出去做生意,多丢人呀! 可是房遗爱不同,他不是嫡长子,不能继承房玄龄的爵位,最好的出路就是帮着兄长看家护院,守护好族中的产业。 如果是去谈生意的话,也算他有上进心。 房玄龄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夫人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就不要让遗爱领家法了。” 房夫人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路过儿子身边的时候,有些心疼的帮他揉了揉后脑勺,这才回房休息。 房玄龄把儿子带到客厅里,认认真真的问道:“你没有在诓骗老夫?” 房遗爱急忙竖起三根手指头。 “孩儿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欺骗您!” 房玄龄点点头,道:“你想做生意是好事,不过硫磺的东西可是有毒的,程家需要多少?” “五万斤!” 一听到这个数字,房玄龄顿时像被踩住了脖子的大公鸡。 “夺少?!” 第882章 他一眼就看出这老小子心里头有鬼! 第二天,房玄龄顶着大黑眼圈上朝去了。 来到宣政殿之后,他才发现,今天朝堂之上少了好多人。 将门之中的老帅们无一例外,全都请假了,长孙无忌也没来。 群臣照例对着皇帝一阵歌功颂德,又说了点儿没什么营养的废话。 房玄龄无意中抬起头来,看到皇帝的脸上竟然也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 恰好此时李世民也朝他看去,君臣二人相顾无言。 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过来,对方都是因为长孙无忌深夜出城的消息,一宿没睡好觉... 终于到了退朝的时辰,李世民特意把房玄龄叫到偏殿。 “昨晚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房玄龄点点头。 “老臣知道长孙无忌深夜出城的消息之后,辗转难眠,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却抓不住头绪。” 李世民深吸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让房玄龄坐下。 “朕也是一夜未眠呀,长孙无忌那个家伙不厚道,也不知究竟出了多大的事,他竟然都不告诉朕!” “昨天晚上还专门上了请假的折子,看样子,恐怕短时间内都见不到他了!” 房玄龄苦笑一声,道:“不如老臣还是亲自走一趟长公主府吧,如果不知道确切的消息,恐怕今天晚上照样睡不好!” 李世民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他也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似乎要出现巨大的变故。 可是思来想去,都想不通这种变故究竟会出现在哪里。 “也好,你亲自前去看看!” 得了皇帝的命令,房玄龄立刻赶往上林苑的长公主府。 结果到了之后才知道,柳叶和长孙无忌竟然都出去了! “他们去了哪?” 门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东家只带了席统领,哪里会跟我交代去向...” 房玄龄没有去打扰长公主府里的其他人,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到长安城。 刚一进城门,就看到一支庞大的驼队,由东向西,朝着长安城的西大门,也就是金光门进发。 “好大的一支驼队呀,估计能有上万头骆驼!” 这么大的驼队,即便在长安城之中都很罕见。 每一头骆驼上,都携带了大量的物资,后边还有一辆辆的牛车,放满了粮草! 队伍很长,站在街边都看不到尽头。 看到那些骆驼身上打着柳叶形的标记,房玄龄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是竹叶轩的驼队! 他们由东向西,必然是要赶往西域! 正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们所押运的东西,必定是柳叶那两万大军所需要的补给! “这么快就收集好粮草了,果然是竹叶轩才有的速度呀...” 房玄龄心生感叹。 有时候他相当佩服柳叶,不是因为柳叶的足智多谋,也不是他在短短时间内就聚集起了庞大的家业,而是因为,柳叶一手缔造了竹叶轩高效的体制! 竹叶轩的体制,对朝廷有着很大的借鉴意义。 他们的效率极高,堪称恐怖,柳叶的命令一般不下来,所有人都会按部就班干好自己的差事,任何一个环节都不会出现纰漏。 他们仅仅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筹集好了大军所需要的粮草,如果是朝廷来收购的话,少说都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房玄龄,抬头一看,刚巧看见柳叶和长孙无忌就站在城墙上,观望着那支正在缓缓出城的驼队! 房玄龄心头一喜,急忙走到城墙上。 柳叶似乎正在跟长孙无忌聊天,柳叶倒是颇为得意,而长孙无忌则是垂头丧气的,不光眼圈发黑,脸色还显得很惆怅,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房玄龄并没有凑到近前去,但是距离有点远,只能偶尔听到一些含含糊糊的字眼。 什么药,什么硫磺,什么西域之类的... “硫磺?” 房玄龄心里一突。 昨天晚上,他就质问过房遗爱,为什么程咬金他们家要收购足足五万斤硫磺! 硫磺这东西,稍微一加热便是剧毒之物,往常只用在道门和佛门的法事上。 一些世家大族,也会用到硫磺当做装饰材料。 可是五万斤硫磺,当饭吃都能吃上好几个月! 房遗爱却是一问三不知,只在乎有没有钱赚,不在乎那些硫磺的用途。 “现在看来并不是程咬金需要硫磺,而是柳叶需要硫磺,他现在跟将门的那些老帅们好的穿一条裤子,假借程咬金之手收购硫磺,多半没憋着什么好屁!” 房玄龄还想仔细听一听,却不料被柳叶身边的席君买给发现了。 他只能讪讪的走上前去,冲着柳叶和长孙无忌一拱手。 长孙无忌只是拱手还礼,一点跟房玄龄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不过脸色确实更加郁闷了。 柳叶纳闷儿的说道:“房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房玄龄尴尬的一笑。 “驸马爷的驼队如此壮观,老夫自然要前来观摩一番!” 柳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房相还真是有心了...” 他一眼就看出这老小子心里头有鬼! 要是没鬼的话,为什么要躲在旁边偷听? 不过,柳叶一点都不在乎。 火药的事情迟早要曝光,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如果房相没什么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房玄龄张了张嘴,并没有问出来。 他知道,以柳叶的性子,就算他问了也不会说。 只能从长孙无忌的身上下手! 别看长孙无忌满肚子的鬼心眼,是朝中出了名的城府极深之人,可相比于柳叶来说,他也算在上厚道了... “长孙大人为何不去上朝?难道是身子骨出了问题?” 长孙无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多谢房相关心,我身子骨好的很,只不过是家里处理一些事情需要处理罢了。” 人家摆明了要瞒着自己,房玄龄也没有任何办法。 看样子,只能把询问柳叶的差事交给皇帝陛下了。 “陛下今早退朝之后,还说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驸马爷了,心中想念的很,不如驸马爷现在就进宫去问候一下陛下,如何?” 第883章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上林苑,长公主府! 自打从江南回来,李青竹就没出过门。 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照顾闺女上,以前的那些好友,都只能来长公主府看望他。 柳叶不在家,李青竹的朋友们齐聚一堂。 韦檀儿和贺兰英都来了,苏惠心也来了。 再加上裴大娘子,采薇,以及陈硕真和小武。 一群女人坐在屋子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众女都很好奇,陈硕真是如何凭一介女子之身,在江南闯荡出偌大的名头? 自从手底下的人都出发前往西域之后,陈硕真就彻底绝了所有的心思。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平时没事的时候绣绣花,闲余的时候帮李青竹照顾一下孩子,偶尔和裴大娘子一起管管家,倒也还算充实。 关键是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也不用操心好几万人的吃喝拉撒。 陈硕真抛弃了曾经的枭雄本色,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女人。 “当初我们在江南的时候,山上足有三万人呢,其实大家都吃不饱,后来没了办法...” 陈硕真把自己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给这些姐妹们听,众女听的连连惊呼。 裴大娘子更是把陈硕真搂在怀里,像对小孩子一样,心疼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明明是个女子,却非要去承担那些男人才需要操心的事情,真是苦了你了...” 陈硕真是脸颊微红,急忙从裴大娘子的怀里逃出来。 “说起来苦,其实过的也还算开心,只不过没有现在开心就是了...” 李青竹抱着熟睡之中的小囡囡,笑嘻嘻的说道:“说起来,硕真妹妹也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纪,听说许昂在河东大展拳脚,这么拼命,也不知究竟是为了谁呢!” 这个话题,把所有人都吸引住了。 姐妹们七嘴八舌的,问着陈硕真和许昂之间的情况,八卦极了! 陈硕真的脸红的像苹果一样,“姐姐就会取笑我,我跟许昂差着好几岁呢!” 说完,她有些心虚的看着裴大娘子。 没想到裴大娘子格外的开通! “你是个好孩子,要是瞧得上许昂,我绝对不会管束,他爹那边你也不必考虑!” 和陈硕真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裴大娘子发现,之前陈硕真所经历的一切,其实全都是被逼出来的。 要是能安安稳稳的生活,谁又愿意颠沛流离呢? 裴大娘子对陈硕真更多的是心疼。 只有女人,才能体会到女人的苦楚。 贺兰英眼前一亮,道:“这么说的话,硕真姐姐是不是练过一些武艺?” “咱们来试试身手吧!” 贺兰英的话赢得了所有女人的同意。 苏惠心还在一边起哄道:“快练一练,让我们都见识见识!” “贺兰妹妹在咱们女子之中是难得的豪杰人物,这回可算是碰上对手了!” 其实,女人们围在一起聊天的场合,跟男人们差不了多少。 大伙一起哄,陈硕真只好和贺兰英拉出架势。 “咱们点到为止,可不能动真的!” 女侍卫出身的采薇,笑嘻嘻的说道:“你们放心,有我在!” 要论起身手的话,采薇这个连皇宫里都为数不多的女侍卫,恐怕都不比席君买他们弱多少! 和她比起来,贺兰英和陈硕真只能说是野路子。 就算贺兰英出身将门,父辈也不可能把族中的真传教给她。 两个女人很快就比试起来,你来我往之间,众女看得眼中异彩连连。 陈硕真在半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躲过了贺兰英的攻击,而后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把贺兰英拦腰抱住,而后死死的箍住了贺兰英的双臂。 “哎呀,不打了不打了,这才几个回合而已,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贺兰英有点气馁。 陈硕真抿嘴一笑。 “其实贺兰妹妹的身手比我强,只是缺少实践经验而已!” 贺兰英眼前一亮。 “硕真姐姐没有骗我?” “不信的话,你去问采薇姐姐!” 贺兰英看向采薇,采薇笑道:“你的身手的确比硕真要强一些,只是很少跟人动真格的,缺少实际经验,如果想要让武艺再深一些,最好是找人陪练!” “其实硕真妹妹的身手比我都要强上一些,但和贺兰妹妹一样,跟人比试的经验还是太少!” “假以时日,不难超过我!” 贺兰英笑嘻嘻的抱着陈硕真,“那以后我就要时常来找硕真姐姐讨教了,你不跟采薇姐姐似的,一上手就会把我制住,连还手的余地都不给人家!” 众女一阵嬉笑。 小武围着陈硕真蹦蹦跳跳的。 “人家也要学武,采薇姨姨从来都不肯教我,以后硕真姨姨教我吧!” 陈硕真面露为难之色。 苏惠心拿着一片尿布,正打算帮着李青竹给小囡囡换上,一听这话,顿时道:“小武学些武艺没什么不好的,她娘在江南,将小武交给咱们照料,自然要让她多学些东西!” “硕真妹妹你就不要推辞了,收个小徒弟吧!” 小武一听,好像生怕陈硕真拒绝似的,学着那些江湖游侠的样子,单膝跪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连苏惠心都开口了,陈硕真只好答应下来。 还有些迟疑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镯子。 “这是我爹娘留给我,就送给你吧,当做拜师礼!” 小武欢喜的把玉镯子套在手上。 “多谢师父!” 众女又笑闹了一阵,一直等小囡囡睡醒开始哇哇的哭起来,要求李青竹给她喂奶,这才纷纷散去,各忙各的事情。 而裴大娘子,却是悄然找到陈硕真。 她的脸色显得很犹豫,似乎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跟陈硕真说。 “大娘子有事尽管直言,您的吩咐我绝对不会拒绝...” 裴大娘子深吸一口气,道:“孩子,刚才夫人说的没错,许昂的确是在河东大展拳脚,但不管是公子还是我家那口子,都早已经断定,这一次许昂会栽一个大跟头,我很担心他从此失去斗志,想请你帮个忙...” 陈硕真一怔。 “我能干些什么?” 裴大娘子又迟疑了一下,道:“我希望请你过些日子,亲自去河东一趟,如果许昂因为失败而丢掉斗志,请你务必要激励他一番!” 第884章 陈硕真的震撼!这就是柳叶的底气吗? 陈硕真没想到,裴大娘子竟然会把激励许昂的差事交给他了。 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可是...” 裴大娘子当然知道,陈硕真心里很纠结。 “你们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们是不会管的,不管你跟许昂之间的关系如何,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这一次我是纯粹担心昂儿失去斗志,这孩子从小没经过什么风浪,被他爹和公子保护的太好了,不管干些什么,都可以借用家里大量的资源。” “而此次前往河东,除了公子给的二十万贯钱财之外,他们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力量,一旦失败,很容易一蹶不振。” “自己生的孩子往往自己才了解,等以后你有了孩子,也会出现同样的担心...” 裴大娘子苦口婆心的说了半天,陈硕真才勉强答应下来。 不是裴大娘子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多受裴大娘子的照顾,如果拒绝的话心里过意不去。 可是思来想去,陈硕真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索性天还没有黑,她就打算去问一问李青竹的意见。 或许是因为从小没有可以信赖的人,陈硕真总是对别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哪怕是现在也不例外。 时至今日,真正人的完全信任的人总共只有两个,一个是裴大娘子,另外就是一个李青竹。 都说信任是一种滑稽的好感,陈硕真也不例外。 她这辈子过得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自小颠沛流离,稍微长大一些之后,被人利用,扶持到了所谓的圣母之位上,结果一点自由都没有。 真正掌权还不到一年,好不容易成了火凤社的主人,却被柳叶把手里的权利夺得干干净净。 陈硕真也知道,能有现在的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火凤社的主人注定当不了太长时间,再耽搁下去,她除了走向灭亡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而来到柳家之后,有两个人不计前嫌,甚至还全心全意的对她好,她也就自然而然的将自己的心扉彻底敞开。 叩叩叩... “青竹姐姐在吗?” 陈硕真轻轻敲响房门。 得到回应之后,推门一看,发现柳叶和李青竹正围在餐桌旁边吃东西。 一看到柳叶,陈说真下意识的想走。 他对柳叶简直畏惧到了骨子里! 李青竹急忙阻拦道:“硕真妹妹进来说话,站在门口干什么!” 陈硕真硬着头皮走进来,冲着柳叶盈盈一礼。 “公子...” 柳叶点了点头,算是跟陈硕真打过招呼,继续吃东西,一个字都没说。 李青竹嗔怪的看了柳叶一眼,而后对陈硕真说道:“妹妹有什么事吗?” 陈硕真把裴大娘子的话简单说了一遍,偷偷看了一眼柳叶的表情,发现他没有露出任何异常之色,继续说道:“我心里很犹豫,大娘子对我极好,可是我如果去了河东的话,许昂那边...” 李青竹笑嘻嘻的,把陈硕真拉到自己的身边。 “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呢,原来只是去河东,恰好许昂那里缺帮手,你就去帮他一把吧!” 陈硕真迟疑直说道:“可裴大娘子说,许昂注定会栽一个大跟头,我去的话,只不过是不要让他彻底丧失斗志而已...” 说完,他又悄悄看了一眼柳叶的脸色。 柳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就喝了口水才说道:“你用不着每说一句话,就看一眼我的脸色,这种事情,裴大娘子自然会提前告诉我。”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李青竹轻轻推了柳叶一下,转头对陈硕真说道:“你不必在乎裴大娘子对你好不好,这种事情全都看你自己的心意,许昂那边,确实是早就已经定下了基调,最多也不过是赔点钱罢了,算不得多大的跟头。” “那孩子是我们眼看着长大的,家里对他的关照确实是有些过头了,所以柳叶和老许才会安排他到河东历练一番,说白了就是经受经受磨难。” “我知道你的心里很犹豫,总觉得这件事情关系到你和许昂的未来,放心吧,这个家里没人会强迫你干自己不喜欢干的事情,既然进了咱们家,就该清楚这一点。” 陈硕真轻咬着下唇,仔细思考了一下说道:“让我去河东,确实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只不过...” 柳叶长出一口气,淡淡的说道:“你是一个聪明人,只不过有些聪明的过头了。” “聪明人往往都一个通病,那就是喜欢陷入自我博弈,用来考量个人利益的得失。” “就像青竹所说的,你既然进了这个家,就有了足够的选择权,实话实说,我并不介意你插手到竹叶轩的事情当中,这个家里看似轻松,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如果裴大娘子不需要管着这一大家,早就动身前往河东了。” “确实是只有你去才最合适,你的思路要比许昂更加清晰,那小子有时候容易被利益冲昏头脑,在对付五姓七望的时候,这是大忌之中的大忌!” “如果你愿意帮许昂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在我柳家有一番作为!” 这番话,更加出乎陈硕真的预料了! 如果裴大娘子的话,带给她的是紧张和震惊。 那么柳叶的话,带给他的就是震撼了! 前往河东,意味着脱离柳叶的掌控,也意味着她的手里能够掌握一些竹叶轩的职权。 柳叶竟然能对她完全放心?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两人还是生死大敌呢! “公子的意思是...” 柳叶点了点头。 “你想的没错,这次前往河东,你除了帮助许昂在心中重燃斗志之外,还要帮助他重整旗鼓,辅佐他在河东和卢家相斗!” “家里必然会给你们足够的支持!” 李青竹笑吟吟的说道:“这下子都明白了吧?” 陈硕真脸色很不自然的点点头。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柳叶竟然对她如此放心,还给予她这么大的信任! 难道这就是竹叶轩大东家的底气吗? 陈硕真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说道:“我这就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出发,前往河东!” 第885章 李元景啊李元景,你爹还要靠我养着呢,你算哪根葱?! 柳叶对于陈硕真的信任,并非是空穴来风。 裴大娘子和李青竹都相当的信任她,还处出了真感情。 当然,柳叶从来都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下决定的人。 真正让他信任陈硕真的基础,在于陈硕真和火凤社所有成员的互相牵绊。 由于陈硕真在柳家,所以火凤社的人不得不听从柳叶的命令,前往西域作战,反过来看也是一样的,正是因为火凤社那几万人被柳叶牢牢地掌握在手掌心,陈硕真才不敢反叛。 否则的话,一方违背柳叶的意思,另一方就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毕竟是原来的敌人,柳叶不可能毫无保留的让她放手去干。 第二天,收拾好行李的陈硕真,跟着竹叶轩前往河东的商队匆匆上路了,还一并带走了她新收的小徒弟小武,说是要去河东见见世面。 难得清闲一天,柳叶的心情相当不错。 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被闺女尿了一身,依旧觉得心情开怀。 不过,老天爷似乎刻意跟柳叶对着干。 只要是个清闲的时候,往往就会有差事找上门,而既清闲又开心的时候,那么就会出现麻烦事! 麻烦事果然来了! 孟宏文苦着脸,来到长公主府求见柳叶。 现在的他,俨然已经成为了柳家的工匠头子。 以前负责制作玻璃制品,现在负责制作火药弹,以及征西大军所需要的铠甲和兵器。 柳叶到底还是把掌柜的位置交给他了,并没有计较他丢失玻璃配方的过错。 “大东家,如今咱家所有的工匠都全力开工,每天能制造不下百套铠甲,上千把刀,以及两百枚以上的火药弹!” “别的都好说,铠甲和兵器的主要原料在于铁矿,我拿着您写的手书,去找长孙家,就能源源不断的获得铁矿原料。” “可配制...” 孟宏文忽然顿了顿,把大门和窗户全都关上,这才继续说道:“可配制火药弹的原料,马上就要见底了!” “您托了程家收购硫磺,木炭咱家可以自己生产,可大量的硝石就不知道去哪儿找了!” “仓库里堆着的硝石已经用去了九成,要是再找不到合适的原料,火药弹的作坊就该停工了!” 柳叶纳闷儿的问道:“我记得之前不是囤积了一大批的硝石吗?” 孟宏文低着头。 “那批硝石的质量不过关,咱们还需要进行提纯,囤了两万斤,提纯之后连两百斤都不到,如今还剩下十几斤,再不找到新的货源,属下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并非是孟宏文的能力不行,而是因为柳叶在火药弹的制作上,给他设置了太多的条条框框。 对于火药弹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生产效率,而是保密! 万一消息泄露,会不会让西域的人有所防备到无伤大雅,关键在于,会不会引起朝堂之上的纠葛。 在火药弹真正发挥威力之前,柳叶甚至都不想让李世民知道! 这东西的威力太恐怖了! 万一引起那些人的注意,偷那么一两枚,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柳叶不惜大费周章,在上林苑之中人迹罕至的地方,修建火药弹的作坊。 还借了李渊和孙思淼的名头,说火药弹是他们研制出来的。 在收购原料的过程中,卡的也很严格。 柳叶甚至都没有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去收购原料,而是让程家帮忙。 如此一来,可以在最大限度上,消除失泄密的隐患。 但硝石不够了,确实是一件让人很头疼的事情。 “哪里的硝石储量最多?” 火药弹作坊可不是开一两天工就行了,他们需要源源不断的收购原料,不停歇的制造火药弹,来满足第二次西域之战的胃口。 一旦将士们用惯了火药弹,多少存货都会被他们用光! 别说两百斤提纯后的硝石,就算两千斤也远远不够呀! 孟宏文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听说赵王李元景的府邸之中藏着大量的硝石,他本想跟韦家争一争冰块生意,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渠道,再加上跟咱家没有多少合作,生意还没开始就偃旗息鼓了。” “他囤积了大量的硝石,可如何跟他接触,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孟宏文终究没怎么跟皇族打过交道,虽然经常见到李渊,但也是‘解甲归田’之后的李渊,并没有让他感受到丝毫的压力。 可是赵王李元景就不一样了,他是李渊的第六个儿子,也是目前在皇族的二代子弟之中,年龄仅次于李世民的亲王。 这样的身份,让孟红文不敢招惹于他。 所以,他才会前来征求柳叶的意见。 “李元景呀...” 柳叶挠了挠下巴。 他没怎么跟李元景打过交道,事实上,除了皇族那些手握实权的王爷之外,柳叶从来就没有跟李渊其他的儿子会过面。 可是火药弹的制作不能停啊! 一停下来,前去西域的将士们就容易受到掣肘。 “你先试着去跟他接触一下,大不了花高价把他手里的硝石全都收购过来,那是个嗜赌成性的家伙,有了钱,应该什么都好说。” 孟红文点头答应,赶紧回去安排了。 可是,仅仅这半天之后,就得到了他失败的消息。 “大东家,不行啊,我连李元景的面都没有见到,光是他家的管家,就把我应付过去了,管家觉得奇货可居,再等一等咱们能花更多的钱...” 柳叶勃然大怒! 他惹不起李世民也就罢了,难不成连个闲散王爷还惹不起吗?! 说到底,柳叶也是皇族! 李元景啊李元景,你爹还要靠我养着呢,你算哪根葱?! 压不住火气的柳叶急需要一个宣泄渠道,直接领着孟宏文,前往李元景的赵王府! 他倒要看看,他亲自前去,李元景还会不会派一个管家来糊弄事! “现在的人,心都太黑了,只不过是三千斤提升之后的硝石,两万贯都不够?” “还真是越来越惯他们的臭毛病了!” 柳叶甚至都没有告诉李渊。 这种事情,他还非就要亲自出面不可! 否则的话,长安城里的人还以为他柳叶是泥捏的呢! 第886章 你折了柳某的面子,几千斤硝石就能够轻易揭过去? 李元景不光嗜赌成性,还喜欢寻花问柳,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平康坊。 那可是出了名的销金窟,以李元景的口味儿和身份,每天不在平康坊花个一千来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作为一个资深败家子,李元景心中也相当的无奈。 因为他除了败家子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兄长实在是太强悍了,强悍的让他绝望。 连老爹都被他的兄长给拿下了,就算李元景再努力,也无非是当个闲散王爷而已。 以他皇帝兄长那没事干就喜欢杀兄弟的性子来看,李元景每天都活得心惊胆颤,生怕哪天被皇帝兄长当成杀鸡儆猴里的鸡... 渐渐的,他沉迷在酒色当中。 每天不是嫖就是赌! 在普通人看来,这是自甘堕落,在皇族成员眼中,这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 刚从平康坊回来的李元景,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酒气和脂粉味。 才踏入家门,管家喜笑颜开的迎上来。 “王爷,咱们马上就要有一大笔银子入账了!” 李元景喝的着实有点多了,听见管家的话,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管家大声的重复了一遍,李元景愣了愣。 “你的意思是,竹叶轩派人跟本王收购硝石,你却奇货可居,打算把价格往上提一提,再卖给竹叶轩?” 管家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觉得自己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这些年来,王爷越来越挥金如土。 王府里的各项产业并不算太赚钱,只进不出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家败的干干净净。 仓库里那些硝石,堆也是堆着,自从跟韦家竞争失败之后,就彻底没有了用处。 相比之下,还不如换些钱财来的实际。 两万贯,虽然已经足够王爷二十天的开销,可二十天并不算长,最好能有个五六万贯,好歹能支撑两三个月呀! 否则的话,还不如不折腾! 自以为立了功的管家,又把孟宏文过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 他最后说道:“我看来人的心情相当急迫,咱们恰好可以趁机多赚笔钱!” 管家话音刚落,李元景忽然重重的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眼瞅着管家的脸颊飞速肿起来,李元景依旧不消气,他哆哆嗦嗦的指着管家,怒道:“本王要被你害死了!” “为了挣点蝇头小利,你竟然敢得罪竹叶轩的人?” “柳叶是什么人?” “那是在皇宫里都能横着走得住,老子就算是亲王,能惹得起他吗?!” 这些闲散王爷,其实是靠着李渊才活下来的。 皇帝似乎天生对他的兄弟们有很强的戒备心里,如果失去了李渊的庇护,他们的死亡概率就会提高无数倍! 都知道,太上皇把李青竹宠溺到骨子里,要是得罪的柳叶,势必会引来太上皇的不满! 李元景气急败坏的怒吼道:“蠢货,本王被你坑苦了!” “柳叶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万一真被他记恨上,老子还怎么过日子?!” 他又踹了管家几脚,浑身上下的酒气都随着毛孔排的干干净净,额头上满是汗水。 李元景这回真是急了! 他急忙跑出去,一边换衣服一边喊道:“快快准备礼物,本王要去长公主府!” 不去不行了,他们这些人仰仗着太上皇的羽翼,才能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 万一因为这点小事,把太上皇给惹怒了,皇帝随时都能找个理由把他们捏死! 就算太上皇没生气,得罪了柳叶也不是好玩儿的! 那个家伙说好听点儿是小心眼儿,说不好听的就是睚眦必报! 李元景还没出门,柳叶就带着孟宏文和席君买到了! ... 坐在大厅里,看着满脸尴尬,有些手足无措的李元景,柳叶一个劲的冷笑。 “晚辈在长安城里厮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来拜访过赵王殿下,真是失礼的很呀!” 李元景心里一突。 果然! 这个小心眼果然生气了! 晚辈? 虽然李元景比柳叶大了七八岁,说到底只是个闲散王爷而已,要论起在皇族之中的地位,怕是连前三十都排不进去! 而柳叶呢? 成天挤兑太上皇,太上皇偏偏拿他没办法。 皇帝都有求于他! 未来的皇帝,也就是当今太子,成天抱着柳叶的大腿不撒手! 这样的人,给李元景八十个胆子,也不敢招惹。 “都是管家胡闹,本王已经下重手处置他了,无非是一些硝石罢了,放在仓库里也没什么用,本王全都送给你!” 本着赔钱息事宁人的想法,李元景只想赶快把这个煞星送走。 如今柳叶正处在朝堂的漩涡正中间,谁沾他谁倒霉! 柳叶又是一声冷笑。 “你折了柳某的面子,几千斤硝石就能够轻易揭过去?” 李元景苦着脸说道:“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你看看我的王府里,喜欢什么就拿点什么,反正钱是没有多少的...” 站在柳叶身后的席君买和孟宏文一个劲儿的捂嘴偷笑。 看来柳叶还真是把这些皇族给欺负坏了,李元景怂的就像只鹌鹑! 柳叶不屑的哼了一声。 “就你王府里这点破烂,谁能看得上!” 李元景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怂,但是一点都不蠢! 区区几千斤硝石而已,能让柳叶亲自前来就已经很奇怪了。 他都已经提出了赔偿,柳叶竟然还不乐意? 这分明是早有图谋! 那几千斤硝石只是个幌子而已! “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想要什么?只要是本王有的,都给你行不行?” 话虽如此,李元景心里也憋着火呢。 他可是李青竹的亲叔叔呀! 虽然年龄差距不大,甚至都没怎么见过他那位倒霉的大哥,但毕竟辈分摆在这里,柳叶实在是太过分了! 柳叶慢慢站起来,围着李元景走了几圈。 “我着实好奇,硝石这东西虽然不贵,但是想要拿到几千斤提纯之后的硝石,也并非那么容易,你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 李元景的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 “少听别人胡说八道,我那些硝石,就是从长安城里购买的!” 第887章 我是不是救了他一命? 硝石这东西,在长安城里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随处可见。 但硝石跟硝石之间的区别也很大,普通的硝石,几乎都是从墙灰之中提炼出来的。 纯度太低,稳定性也不够。 真正上好的硝石,需要从硝石矿之中提炼。 往往几十万斤硝石矿,都提炼不出一两千斤纯净的硝石。 这种硝石比较稳定,不会随随便便和其他东西发生化学反应。 柳叶要的,就是这种硝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硝石的需求量会越来越大。 就像李元景所想的那样,区区两三千斤硝石还不值得柳叶大非周折。 柳叶不在乎李元景手里的那点硝石存货,只在乎李元景的货源渠道! 说不定,他手里掌握着一处硝石矿的开采地! 在火药的配置中,原料无非是三种,一硫二硝三木炭,木炭随处可见。 房玄龄的老家,就是出了名的硫磺产地。 唯独硝石,在长安城购买了普通硝石之后,柳叶还需要派人进行提纯。 要是能有一座纯度比较好的硝石矿,那可就省大功夫了! 相比之下,李元景得罪也就得罪了,算不得多重要的事。 在柳叶的逼迫下,李元景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自己掌握的一处硝石矿告诉他。 柳叶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李元景的肩膀。 “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理应互相帮助才对,这样才好,你缺钱,我就给你钱,平康坊那边我熟的很,不管是去酒楼还是去青楼,提我的名字,都能给你打个七折!” 说完,柳叶又拍了拍李元景的肩膀,拿着他从李元景手里讹诈过来的硝石矿契约,心满意足的走了。 柳叶刚一走,李元景顿时大发雷霆! “这个混账!! ” 李元景一脚把花瓶踹了个粉碎,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脸都涨红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堂堂的亲王! 鼻青脸肿的管家,畏首畏尾的出现在门口,讷讷了半天才说道:“王爷,柳叶要派人把咱家仓库里的硝石全都搬走...” 李元景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欺人太甚!” “那...那让不让他搬?” 李元景目露凶光,转头冲着管家嘶吼道:“让他搬!” ... 柳叶回到长公主府没多久,李渊就找过来了。 李渊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显得有些烦躁。 发现李青竹不在屋子里,只有柳叶一个人坐在桌子后头写写画画,脾气顿时上来了! “你闲的没事去欺负元景干什么?” “如果想要他手里的硝石矿,直接说就是了,大不了花些钱购买!” “欺负他有意思吗?!” “他好歹也是老夫的儿子!” “现在倒好,他娘莫嫔在老夫的屋里哭哭啼啼,搞得老夫不厌其烦!” 李渊并不在乎他那些儿子,更不在乎那些为他生过儿子的嫔妃。 从某种意义上来,李世民的性子像绝了他。 李世民只把长孙皇后,杨妃,阴妃,以及少数几个年长的儿子当成自己的亲人,剩下的,说不定都没把他们当人看... 李渊也是一样,在他眼中,真正的儿子就那么几个,剩下的,都是酒后胡闹的产物。 他真正受不了的,是莫嫔的哭哭啼啼,搞得他不厌其烦! 柳叶慢条斯理的放下毛笔,抬起头来说道:“老爷子,万事都不要看表面,你觉得我是欺负了他,殊不知我是在救他的性命!” 李渊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火气也退下去不少。 他知道,柳叶虽然是个十足的滑头,但从来都不跟他说假话。 “怎么讲?” 柳叶无奈的说道:“如今知道火药弹存在的人,除了家里的那些工匠之外,也就咱们两个,外加上老孙头。” “在第二次西域之战爆发之前,火药是绝对不能出现在世人眼前的。” “可将士们一旦用上火药弹,就会瞬间引起一大片的连锁反应!” “尤其是朝堂之上,在文武百官见识到火药弹的威力之后,势必会提出对火药弹的监管!” “而你的皇帝儿子,自然也会对火药弹提起相当高的重视!” “在这种情况之下,你觉得李元景那个家伙会怎么办?” 李渊想了想,幽幽的说道:“那个自以为聪明的笨蛋,多半会认为奇货可居,觉得自己手里的硝石矿是奇珍异宝...” 话说到这种地步,李渊已经明白了柳叶的意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管是皇帝还是朝廷,对火药提起了足够的重视之后,监管的绝对不仅仅是火药本身,还包括了能够制造火药的原料! 而李元景这时候选择奇货可居,李世民能饶了他吗? 正愁找不到理由呢,理由自己找上门来了! 李渊很清楚,他的皇帝儿子对这些个兄弟们,可没有半分的好感。 李元景在年龄上仅次于李世民,对于朝廷的统治,有着极大的威胁! 他的智慧不足,很容易被人利用。 再加上太子还没有到掌权的年龄,李世民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提前为太子扫平障碍。 换了李渊,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当年他就是这么干的! 为了维护李建成的地位,他不惜拼命打压战功卓着的李世民! 柳叶一摊手。 “那么现在看,我是不是救了他一命?” “在此基础之上,我还允许他摇着我的大旗到平康坊吃喝玩乐,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就这,我还要花钱买他的硝石矿?” 李渊阴着脸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 说完,他转身回屋去了。 不到十分钟,原本哭哭啼啼跑来告状的莫嫔,带着满脸的惊慌离开长公主府。 李世民也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他并不知道火药的存在,只知道李元景莫名其妙的被柳叶坑了一把。 坐在紫宸殿之中,李世民满脑的问号。 “柳叶要元景的硝石矿干什么?” “难不成硝石这种东西,还有其他的妙用?” “看样子,硝石马上就要成为长安城里的金贵物资了,来人呀,去查一查皇族成员之中究竟谁还掌握着消失,都给朕要过来!” 第888章 难不成,咱们要跟陛下争抢利益? 李世民并不知道柳叶要那么多硝石干什么用,但他却肯清楚一件事,但凡是柳叶想要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既然是好东西,那就肯定有钱赚。 如果有钱赚的话,那么他也不能屈居人后! 抢外人的不合适,抢其他的皇族成员,李世民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一时之间,只要是人在长安城的皇族,一个个怨声载道。 新兴郡王李德良他们老哥几个又凑到一起,还饶上了李孝恭和李道宗哥俩。 一群郡王聚在一起,不断的吐槽着皇帝的无奈行为。 “陛下究竟要硝石干什么?” “只听说硝石能够制冰,盖房子也用得上,没听说有其他的用场!” “难不成陛下要炼丹?用硝石炼丹,这不是活腻味了吗?!” “你们知不知道陛下究竟要干什么?” 众人互相看看,鬼才知道李世民究竟要干什么! 李德良低着头想了想,道:“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自从高中金榜之后,就成了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也算是陛下身边的近臣,要不派他去打听打听?” 几个老兄弟忍不住翻起白眼。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李德良用各式各样的方式,来显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成了殿中侍御史。 李道宗捻着胡须,眼珠子低溜溜的乱转,道:“新兴王叔,咱们这些人里头,就您跟柳叶走的最近!可曾了解柳叶最近的动向?” “老夫走的近,你们就远了吗?” 李德良语气很冲的说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兄弟俩,已经支持柳叶了,你们两个也算是将门的老帅,其他的老帅都决定支持柳叶,还能放过你们?” 李道宗脸色讪讪,李孝恭也是满脸的尴尬之色。 “不瞒诸位长辈,我们只不过是在口头上支持一下柳叶罢了。” 李德良没好气的说道:“要是让老夫说,你们才跟柳叶走的最近,不过,你为何要提及柳叶最近的动向?” 李道宗显然有着其他的消息渠道,想了想之后,道:“前几天我倒是听说,柳叶托了程家的人收购硫磺,仔细一琢,硫磺跟硝石也差不了太多,所以我感觉陛下收购硝石,跟柳叶收购硫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多半跟柳叶脱不开关系。” 众人一听,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李神通打了个哈哈,道:“老夫倒是觉得,你们没必要狗拿耗子都管闲事,陛下想要硝石,那就要呗,反正咱们手里头也没有硝石矿!” 李德良摇摇头。 “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陛下想要硝石的举动,跟柳叶有关系,那么就代表着未来一段时间,硝石的价格一定会大涨!” “咱们为何不趁机大赚一笔呢?” 李孝恭张大了嘴巴。 “难不成,咱们要跟陛下争抢利益?” 李神通嘿嘿了几声,“六哥这话说的不错,柳叶和陛下都认为是好的东西,绝对有赚头,不过咱们并非是在跟陛下争抢利益,说白了,就是想多赚点钱花!” “而且陛下要的是硝石矿,小打小闹的生意陛下瞧不上眼,咱们闷声发大财,陛下还能处置咱们不成?” “所以说,硝石,再加上柳叶拜托陈家收购的硫磺,在未来一段的时间绝对会成为紧俏物资,咱们先囤上一批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没有跟皇帝较板的胆子,但是跟在皇帝的屁股后头喝汤的胆子,大的出奇! 他们每人都掏了点钱,最终交给了李德良来主持大局。 李德良哈哈一笑,道:“这件买卖如果干的好,咱们今年内是不愁吃喝了!” “这些钱放在老夫这里,你们可以放心,老夫不跟陛下争抢北方的,直接派人去南边收购!” ... 得到消息的不只是几位王爷。 居住在曲江池畔,卢家别院之中的卢五郎卢承庆,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坐在书房里,卢承庆满脸耐人寻味的表情。 上一次去柳家的商铺之中捣乱,没有取得什么成效,卢承庆一点都不气馁。 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能管用最好,管不了用也没什么。 对付柳叶,总归要光明正大的出招。 一味的玩手段,并非是世家大族的作风。 卢承庆寻思了半天,把管家叫了过来。 “如今谁家手里还有硫磺和硝石?” 管家帮着卢赤松掌管家族产业,这么多年了,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他对长安城市面上的情况,也相当的了解。 “五少爷,如今长安城市面上的硝石并不算多,想要收购的话,必须要去外地。” “硫磺也是一样,这两样东西算不得金贵,只不过用处太窄,长安城里没有大规模的售卖。” “如果您想大批量的囤积,都要去外地寻找。” “不过听说房玄龄房相府上有硫磺的产业,赵王李元景的府上囤积了大批的硝石...” 卢承庆摇摇头。 “这两家不行,房相已经跟柳叶达成了合作,至于赵王李元景身为皇族,也多半不会帮助咱们。” “就从外地去收购吧!” 管家得了命令,急忙下去安排。 卢承庆站起来在屋子里转悠了几圈,突然之间顿住脚步。 “收购硝石和硫磺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柳叶,他要那么多的硝石和硫磺干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柳叶现在所做的所有准备都是为了以后对付卢家。 换句话说,柳叶想要收购硝石百分百就是为了对付他卢家。 别人可以跟在柳叶的屁股后头喝汤,他卢家不行! 作为生死大敌,必须要以仇报仇! 所以说,搞破坏才是卢承庆真正想要的。 “等囤积到足够的销售和硫磺之后,就可以威逼利诱柳叶一番!” “到那时候,本公子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局!” 为了报仇,卢承庆不惜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填补家族收购硝石和硫磺的钱财。 “这点小事情应该就不用跟父亲说了,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堪称每况愈下,绝对不能让他再受任何刺激,最好也不要让他再动脑子!” “这一次我都要让父亲好好看看,我是如何用钱财,让柳叶栽一个大跟头的!” 第889章 你当我是你呀,喜欢把人往火坑里推?! 想要赚钱很简单,只需要看一看那些会赚钱的人怎么赚钱,再跟风就足够了。 想要跟人作对也很简单,只需要看一看敌人想要购买什么,赶紧去抢就够了。 往日很不起眼的硝石,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紧俏货,整个长安城里竟然销售一空了! 这种情况颇为怪异,连带着周边地区也出现了硝石脱销的情况。 更有甚者,直接跑到外地去收购硝石。 紧接着,就连硫磺也脱硝! 得到这个消息的柳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这都哪跟哪儿呀?” 过来告诉柳叶这个消息的许敬宗,笑眯眯的说道:“公子您是不知道,您现在的地位呀,那简直就是一颗硕大的太阳,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时时刻刻在关注着。” “自打上回您欺负了赵王李元景之后,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您需要硝石了,他们都以为,硝石会成为未来一段时间的重要物资,价格一定会大涨,所以稍微疯狂的囤积!” “就连皇族控制的一些商铺,都在大量的购买硝石,如今皇族囤积的数量只怕比咱家还多了好几倍!” 柳叶哭笑不得的说道:“这些家伙的心眼儿,都歪到西域去了!” 他收购硝石和硫磺是为了配置火药,别人收购这两样东西有个屁用! 况且,目前柳家囤积的硝石和硫磺已经够用很长时间了。 只不过是一场派出了两万人的战争而已,想要攻打的西域城池也就那么三四座,用不了太多的火药弹,据柳叶的估计,一万枚就绰绰有余了。 等火药弹曝光之后,不管是皇帝还是朝廷,自然都不可能再允许私人制造这种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 到那时候,囤积的再多也没什么用。 朝廷不会跟你讲理,更不会花钱从你手里收购物资。 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帝会颁布圣旨,直接宣告天下,说硝石和硫磺乃是重要的军备物资,除了朝廷的某些衙门之外,别人严禁使用和囤积。 现在不管囤积多少,到头来都要砸在手里! 许敬宗捋着胡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他们哪知道公子的谋划?” “不过说起来,也怪不得他们,主要是公子您做生意实在是太厉害了,他们难得发现能插手的产业,自然有无数的人心甘情愿往圈套里钻!” 柳叶觉得许敬宗这话有点不对劲儿。 “什么叫圈套?” 许敬宗一愣。 “难道这不是公子提前设好的圈套吗?否则您为什么要如此的欺负赵王李元景呢?”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你当我是你呀,喜欢把人往火坑里推?!” “我柳家现在需要的是名声,可不能把所有人都坑进去,况且硝石和硫磺这种东西本身赚不了多少钱,你看着吧,最多半个月的时间,长安城里的硫磺和硝石,就会比金子还贵,一旦火药弹的消息曝光,瞬间就会比烂白菜还便宜!” “到时候咱家的名声怎么办?” 这倒是实话,柳家正在积攒名声,光靠一座图书馆是远远不够的。 跟五姓七望为敌,下三滥的手段永远都搬不上台面,柳叶又不是卢承庆,从来都不会自作聪明。 想要击败五姓七望,必须直面所有困难,堂堂正正的摆开架势,轰轰烈烈的干上一场,才能稳稳妥妥的收割利益。 许敬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硝石不见了。 他嘬着牙花子的说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原来问题出现在这里!” “现在的情况是,一旦硝石和硫磺的价格崩盘,咱家就会变成诓骗所有人的坏蛋了!” 柳叶摇了摇头。 “情况还没有坏到你说的地步,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卢承庆那个笨蛋应该也在收购硝石和硫磺吧?” 许敬宗连忙派人去打听。 竹叶轩有着庞大的消息网,就算自己人打听不着,还有强悍的百骑司呢! 很快,消息就送了回来。 果然不出柳叶的预料,卢承庆派人去外地收购硝石和硫磺,一口气花了十几万贯! 得到这个消息的柳叶和许敬宗面面相觑。 好大的手笔呀! 如果是做别的生意,十几万贯并不算太多,柳叶和许敬宗为了给许昂练手,都肯花二十万贯给他赔着玩。 可问题是,硝石和硫磺很便宜,十几万贯的钱财,甚至都足以把目前长安城里所有的储量买下来了。 “这就对了,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卢承庆,一切都跟咱家没关系,败坏的名声也都归在卢家所有!” 柳叶一声令下,许敬宗这个坏种都用不着询问细节上的问题,直接就去安排了。 ... 十大会馆,淮南会馆! 聚集在这里的,多数都是从淮南到过来的行商。 如今的十大会馆,已经成为了长安城,乃至整个天下最为重要的交易场所。 “听说了吗?卢氏去咱们淮南道收购硝石和硫磺,一口气花了十几万贯呢!” “我听说是三十多万贯!” “我得到的消息,为何是六十多万贯?” “天呐,一斤硝石不过几文钱罢了,看卢氏的架势,是要把整个天下的硝石都买空!” “原本我以为,收购硝石的行动是柳家带起来,原来根源在卢家呀!” “之前听人说,柳叶为了硝石矿,把赵王李元景都臭揍了一顿,也不知是真是假?” “嘿嘿,老夫看的通透,柳叶分明就是为了跟卢氏作对,特意要抢购硝石!” “这种事情一眼就能看得出,他卢家的手笔大,自然是他卢氏需要硝石,柳叶不过是想要跟他对着干而已!” “那还等什么?咱们淮南道本来就是硝石和硫磺的产地,那种东西,原本比黄土也贵不了多少,咱们赶紧去收购一批,不管是卖给柳家还是卢氏,他们都能给一个好价格!” “对对,咱们淮南道的商贾,这一次要团结起来,大批量的收购硝石和硫磺,不能有任何一个人松口,等价格涨上来之后,大伙儿再一块儿出货!” “我估计,硝石和硫磺的价格马上就要涨上来了!” 第890章 他哪里懂所谓的供求关系? 市场的反应,要远比人的反应快的多! 任何一点看似不起眼的变化,都会在市场上形成很直观的体现。 在人们的观望下,硝石和硫磺的价格开始了飞速上涨,仅仅在第二天,硝石和硫磺的价格竟然陡增了百倍! 得到这个消息的李世民都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紫宸殿之中,李世民猛的站起来,脸上带着错愕之色。 大宝躬身说道:“回陛下的话,硝石的价格已经上涨到了两百七十文一斤,这几乎是原价的一百三十倍了!” “硫磺的价格也差不多,上涨了大概一百倍左右!” 李世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目前皇族直接控制的商户,一共收集到了多少硝石和硫磺?” 大宝回答道:“奴婢早上才去问过,硝石已经有十余万斤了,硫磺则是迈过十万斤的门槛。” 李世民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十几万斤,并不算多。 光看硝石这一项的话,如果现在出手的话,顶多赚个两三万贯而已。 李世民看不上这点小钱儿,但是硝石和硫磺的涨幅,却把他给吓坏了! 一夜之间涨了一百多倍,对于那些生产硝石和硫磺的人来说,做梦都要笑醒了! “立刻把青雀叫过来!” 在皇族之中,最会做生意的并不是别人,偏偏就是他的胖儿子! 这个胖儿子在江南的时候跟柳叶见过大世面,还亲眼见过柳叶做生意,早就成了生意场上的行家里手。 相比之下,李承乾更偏向于管理,他从来没有单独执掌某一项产业,而是总揽整个竹叶轩的全局。 光论做生意的话,整个皇族之中,没一个人是李泰的对手! 很快,李泰匆匆赶来了。 知道火药弹的人很少,即便在柳家,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李泰并不知道火药弹的存在,也就不清楚硫磺和硝石的真正用途。 不过,这种反常的情况,却引起了李泰的重视! “父皇,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反常了!” “在正常情况下,市场价格反映的是供求波动,供大于求,则价格降低,供小于求,则价格增高!” “孩儿并没有听说硝石和硫磺的其他用途,这两个东西的用途本来就不宽,所以价格上的波动,一定是人为的!” “换句话说,是有人刻意将硝石和硫磺的价格带到今天的地步!”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操纵物价!” “孩儿以为,不管皇族囤积了多少的硝石和硫磺,既然现在价格已经涨上来了,就要尽快脱手!” “再等下去,极有可能会出现价格崩盘的场面!” “到那时候,手里囤积的硝石和硫磺,就会变成一堆烂石头,不可能再变成钱财!” 李泰的话,让李世民有些不以为然。 他哪里懂所谓的供求关系? 李泰也是在柳叶的耳濡目染之下,才懂得了做生意的门道。 “按照你的说法,硫磺和硝石的价格不会再涨了?” 李泰斩钉截铁的说道:“会!而且还会出现很高的涨幅!” 李世民顿时感觉不满了。 “既然还会涨,那为何要卖掉手里的存货?” 李泰想了想,沉声说道:“因为这种巨大的涨幅实在是太诡异了,既然有人在幕后控制价格,那么就说明,所有囤积硝石和硫磺的人都是他想要收割的韭菜,如果想要避免此类事件发生,就要尽快离场!” “不要想着赚多少钱,买的永远都没有卖的精,能自保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何况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父皇还是有一定赚头的!” 李世民依旧不以为然。 他想让李泰给他出一个主意,在硫磺和硝石的生意中赚到更多的钱。 而不是让他就此收手! “好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泰一听就知道,他皇帝老子压根没听取他的意见。 “就算父皇不想把手里的存货卖出去,也不要再花高价继续收购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 他原本最喜欢这个胖儿子,可今天胖儿子的话有些多了,让他有点反感。 “你可以退下去了!” 李泰心中无奈,只好躬身离开紫宸殿。 走在离开皇宫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知道柳家收购硫磺和硝石的事情,不过柳家收购的硝石和硫磺,量并不算大,远远没有到能够控制价格的地步。 这背后有人搞鬼! 他赶紧回到长公主府,把这件事情跟柳叶一说。 柳叶正在看书,看着津津有味。 这是王积他们编修出来的第二版八股文手册,要比第一版精美多了! 看样子,王积他们正在为明年的科举考试做准备。 这倒也正常,年关将至,等过完年,朝廷就会筹备下一次的科举考试。 正常情况下,科举考试都会在春天进行,也就是所谓的春闱。 听完李泰讲述的过程之后,柳叶漫不经心的说道:“在幕后控制价格的当然是卢氏!” “陛下不好意思与民争利,只好意思抢夺皇族的硝石和硫磺,总体看来量并不算大,可卢氏就不一样了,卢承庆那个家伙可不光派人去外地收购硫磺和硝石,还花高价购买了市面上所有的存货!” “这种生意,谁手里的存货多,谁就拥有定价的权利,一口气将硝石的价格炒的两百多文一斤,恐怕还无法满足卢氏的胃口。” 李泰大惊失色! 他虽然不知道柳家收购硫磺和硝石要干什么,但却很清楚,卢氏就是冲着柳家来的! “柳大哥想好应对之法了吗?” 柳叶轻描淡写的说道:“咱家收购的硝石和硫磺已经够了,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李泰只好作罢。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李世民多赔点钱罢了。 至于别人赔多少,从来都不在李泰的考虑范围之内。 柳叶翻了一页书,淡淡的说道:“你要是有时间,就帮着照看照看家里的生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费心思,没什么意义!” 李泰嘿嘿地干笑几声,道:“我现在是真的成了大闲人,没有什么产业可做,倒是皇兄,比咱们没回来之前还要忙碌,听说父皇要派他去宗正寺帮忙了...” 第891章 价格上涨了将近八百倍! 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哪怕硝石和硫磺的价格变得比金子还贵,也纯属那种看个热闹,茶余饭后的谈资,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反正普通老百姓也用不着硝石和硫磺,涨就涨呗! 不过,曾经拥有一座硝石矿的赵王李元景,却被吓坏了! 之前被柳叶欺负了一回,李元景相当的气愤,还特意跑到宫里跟他娘告状。 在他娘去找太上皇哭诉了一通之后,李元景这才知道厉害之处。 他那个强悍的皇兄,对其他的皇族成员欠奉半分好感! 还是那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自己拥有皇帝想要的东西,那简直就是人生惨剧! 皇帝抢夺自己东西的时候绝对不会太温柔,说不定连带着会把自己的爵位都拿走! 事实也是如此,李世民对其他的皇族,尤其是他的兄弟们,苛责的令人发指! 本以为躲过一劫的李元景,在得知硝石和硫磺的价格猛增之后,冷汗的冒出来了! “幸好...幸好硝石矿被柳叶抢走了,否则一旦皇兄得知硝石的价格从百倍往上增,非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不可!” 李元景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大呼庆幸。 太他娘的吓人了! 但凡是有一点办法,他都不想让他的皇帝兄长多看他一眼... 抱着这种想法,李元景赶忙带上礼物,亲自前往长公主府拜访柳叶! 索性柳叶也闲的没事,就见了见他。 “还请驸马受小王一拜!” 李元景丝毫不含糊,直接冲着他名义上的晚辈躬身一礼。 柳叶一阵摸不着头脑。 “赵王殿下怎么如此客气?” 李元景坐下来,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死里逃生的模样。 “幸好呀,幸好驸马将我手里的硝石矿拿走了,否则一旦被皇兄关注到,小王岂有命在?” 柳叶顿时感到一阵无语。 “至于的吗?” 李元景苦笑连连。 “驸马有所不知,皇兄对于我们这些亲王实在是...你懂的。” 柳叶上下打量他几眼。 “看来莫嫔娘娘都已经跟你说明白了。” “何止是说明白了,母妃她老人家,还狠狠的打了我几巴掌,说是如果没有驸马,小王这次就完蛋了!” “其实...” 李元景的脸上出现一抹尴尬之色。 “其实小王的手里还有两座硝石矿,而且就在距离长安不远的临潼,契约已经拿来了,还请驸马笑纳!” 他将两份契约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满脸期望的看向柳叶。 柳叶噗嗤一乐。 还真有人上赶着给他送礼呀! 这个李元景倒也算是个妙人,起码能认得清局势。 他没有资格保护手里的硝石矿,与其等着皇帝查出来,狠狠的折磨他一顿,还不如赶紧把硝石矿送给柳叶。 这是唯一的办法,卖给别人的话,照样能够被皇帝查出来。 只有送给柳叶,皇帝查出来也束手无策,因为皇帝拿柳叶压根就没有办法! 柳叶看了看这两份契约。 好家伙,都是月产量过万斤的大硝石矿! 既然人家都送来了,没有理由不收下! “来人呀,给赵王殿下上点心!” 柳叶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就仔仔细细看起契约。 他没有想到,临潼那么近的地方竟然有两座规模巨大的硝石矿。 早知如此,何必大费周折呢? 李元景吃着点心,见柳叶没有拒绝的意思,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赶紧把点心往嘴里一塞,李元景立刻起身拱手。 “小王的府中还有不少事等着处理呢,就不久留了,驸马留步!” 说完,他逃命一般似的跑了! 柳叶将这两张契约交给席君买,让他亲自走一趟长安县衙,把这两张契约的名字改过来。 月产万斤,两座硝石矿,那就是月产两万斤。 就算纯度没有那么高,也够柳家用上几十年的了。 ...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都快到了过年的时候! 最近,进入长安城的运货马车,悄无声息的多了起来。 普通百姓都以为,这是高门大户准备的年货。 可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分明就是某些人从外地采购来的硝石和硫磺! 虽然货源充沛了,可是硝石和硫磺的价格估计没有掉落,反而继续成几何倍数的上涨! 又是一整支商队的硝石和硫磺运送进长安城,各方人物都飞快的收到了消息。 “八百文一斤?!” 在得知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之后,李世民一下子惊叫了出来! 价格上涨了将近八百倍! 什么情况?! 大宝老老实实的,把他收集到的消息告诉皇帝陛下。 “八百文还是今天早上的价格,按照最近,价格一日三变的趋势,最多到晚上,少说也要九百文一斤!” 这一次,李世民是真的被吓着了。 价格高的不光离谱,还邪性! 一斤大米也不过几文钱而已,派不上多大用场的硝石和硫磺竟然这么贵! 按照这种趋势,恐怕明天早上就该超过一千文,也就是一贯了! “目前总共收购多少了?” “回陛下的话,硝石总共十万斤,硫磺十一万斤!” 得到这个数字之后,李世民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以现在的价格来看,如果他都卖出去的话,少说也要获利二十万贯以上! 忧虑的则是,价格太高,早就已经冲破了他的心理预期。 长安城里的硫磺和硝石,多的用来铺路都够了,不知要消化多少年,才能把这些硝石和硫磺全都用光! “柳家那边有什么动向?” 大宝低着头,缓缓说道:“柳家并没有持续跟进,不过,驸马爷倒是从临潼拉回来了一批硝石,应当就是赵王殿下送给他的那两座硝石矿出产的。” 听到这句话,李世民心中更加的不安了。 如果柳叶气急败坏了过来找他吵架,反倒正中他的下怀,说明皇家收购硝石和硫磺,极大地侵犯了柳叶的利益。 同时也说明,硝石和硫磺确实有利可图! 可现在的情况是,柳叶根本就得硝石和硫磺的生意不怎么上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运转,可任凭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第892章 卢赤松命不长了!陈硕真到河东了! 曲江池畔,卢氏别院。 卢承庆站在父亲的房门外,焦灼的来回溜达。 房间里,时不时能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父亲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昨日出游的时候受了些风,没想到竟然又染上了风寒。 到了父亲这个岁数,一场风寒,说不定就能要了他的命,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极大损伤。 吱呀... 大夫推门走出来。 “大夫,家父情况如何了?” “五少爷,咱们这边说...” 大夫把卢承庆拉到一边,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要坏! “五少爷,老爷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恐怕也就在这三两年了...如果还想有所好转的话,就只有去求孙思邈孙道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个提议,被卢承庆断然拒绝! 找孙思邈跟着柳叶有区别吗? 显然是没有的。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柳叶握手言和,只怕,就算是卢赤松都会阻拦。 大夫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以我的医术,最多为老爷延寿两年!” 卢承庆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悲哀之色。 他对父亲是有感情的,听到父亲最多还有两年的寿命,心中不由的感到很酸涩。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大夫了!” 大夫点了点头,回去抓药。 卢承庆则是轻手轻脚的来到父亲的房间。 “父亲,大夫说他回去抓药了!” 躺在卧榻上的卢赤松,感到很不满。 “无非就是染上了场风寒而已,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况且你现在跟柳叶斗的正凶,不要因为这区区小事牵扯精力!” 卢承庆苦笑一声,向卢赤松汇报道:“父亲,咱们去外地收购硝石和硫磺的商队陆续回来了,总体而言,不会低于三十万斤!” “孩儿已经有了跟柳叶叫板的资格!” “剩下的事情还请父亲放心,孩儿自当一律承担,不需要父亲未知担忧!” 卢赤松欣慰一笑。 “五郎啊,你是你诸多兄弟之中最出色的一个,这一次跟柳叶掰手腕,虽然输多赢少,但咱们卢氏的底蕴要比他留下深厚太多,你不必将战场局限在生意场上,为父给你留下了大量的资源,足以让你将柳叶击溃!” “我卢氏终究是以诗书起家的,先祖靠着满腹经纶,在天下各大势力之间游走,在夹缝之中生存,才创建了我卢氏千年基业,你的优势在于朝堂,在于农田和人口,千万不要被柳叶拖入他有利的局中!” 说完,卢赤松又开始剧烈的咳嗽。 卢承庆赶忙把水递上去,喝了几口水,卢赤松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父亲留下气力吧,孩儿懂得其中的道理,您的身体最重要!” 卢赤松在他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把。 “记住老夫的话!” 卢承庆点了点头。 出来之后,他仔细想了想。 最近自己的目光确实变得狭隘了一些,总想在生意场上击败柳叶。 现在看来,父亲说的没错,他需要充分运用卢家的优势。 生意不过是小道而已,赚再多的钱财,对卢氏来说意义也不算大。 “听说那个姓许的小子,已经开始在河东收购农田了,还真是要让他瞧瞧我卢氏的厉害!” ... 河东道!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大唐局势最为复杂的地方,究其根本,在于河东乃是五姓七望的老巢。 五姓七望之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几个家族,都在河东经营了上千年之久! 尤其是卢氏和两崔,在这里根深蒂固,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不光是五姓七望,即便是如今身处在长安城的一些大家族,也在河东留有不少的底蕴。 晋阳城! 竹叶轩分行! 许昂手忙脚乱的换上衣服,还仔仔细细的梳理了头发,认真检查了浑身上下的打扮。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狠狠的掐了一下脸颊。 在发现自己并没有做梦之后,许昂又一拍大腿,急吼吼的向外边冲去。 大门外,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正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静静的等待着。 正是刚刚赶到河东的陈硕真和小武! 眼瞅着许昂火急火燎的出来迎接,陈硕真忍不住噗嗤一笑。 一旁的小武,好奇的抬起头来。 “师父,你在笑什么?” 陈硕真一下子就不笑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咱们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小武歪着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 她突然笑嘻嘻的说道:“师父是看到昂哥哥了,所以很开心吧?” 陈硕真的脸一板,训斥道:“小丫头片子胡说些什么!” 小武依旧笑嘻嘻的。 “我娘和惠心姨姨都说,昂哥哥喜欢师父呢!” 陈硕真的脸一红,拉了那小武的小辫子,道:“不许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许昂冲到门口。 看到陈硕真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许昂强行克制自己手舞足蹈的冲动,连忙说道:“快,快进来休息休息,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怕是已经累坏了吧?” 他也是才知道,陈硕真带着小武来到河东帮他。 心里着实美坏了! 陈硕真对他并没有多好的态度,在小武面前还有点脸红,许昂一出现,陈硕真顿时恢复了冷若冰霜的姿态。 “我奉了大东家的命令,前来河东辅佐于你,休息就不必了,你先给我们安排好房间,而后将河东目前的情况告诉我!” 许昂又急忙带着他们往里走。 “才知道你们要来的消息,就赶紧派人收拾房间了,你先看看房间合不合心意,如果不行的话咱们再换,河东分行这边房间多,一天换一个房间,也够住上一年的了。” 许昂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 陈硕真心中好笑,却又不敢表露出来,依旧是那所冷若冰霜的样子。 进入房间,她毫不客气的大门一关。 “你去召集河东道的所有掌柜,我既然来帮你了,自然要跟他们都见上一面!” “到时候,你一并把目前河东道的情况都告诉我!” “另外...没事的时候不许在我的房间外瞎转悠!” 第893章 男人们大手大脚惯了,家里边就该是女人管钱 河东分行的会客厅之中,许昂紧张的一个劲儿搓手。 早已经就座的各位掌柜,看着往日相当沉稳的许昂,今天变得像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不由得面面相觑。 “小掌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钱是最早来到河东,帮助竹叶轩开疆拓土的掌柜。 当年薛家覆灭,虽说大部分的利益,都被五姓七望给收割走了,但竹叶轩到底也是落下了不少的好处。 在老钱的经营之下,河东道的生意蒸蒸日上,家里的各个产业,都已经步入正轨。 只不过,五姓七望的势力在这里根深蒂固,发展的劲头远没有其他地方猛。 时至今日,竹叶轩在河东道也只能算是一个中等的商行而已。 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的是,除了生意之外,竹叶轩还掌握了几万亩薛家留下来的农田。 许昂稳了稳心神,冲着各位掌柜一拱手。 “今天总行那边来了人,一会儿诸位把目前的经营状况都告诉她,不必有所保留!” 众人一听,顿时叽叽喳喳的交流起来。 这些掌柜都是各行各业的尖子,其中着实有不少,是这两年从总行派过来。 早在许昂来到河东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总行会向河东分行投入大量的资源,跟卢氏竞争。 而今天,总行又派来了人手,看样子...跟卢家的竞争就要正式开始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陈硕真拉着小武的手来到会客厅。 掌柜们一阵哗然! 想不到,竟然是一个女子! 陈硕真环视四周,看了一眼,早已经就坐的许昂,面无表情的来到他身边。 “坐在我身边就行!” 许昂喜笑颜开的说道。 陈硕真倒也没有计较,缓缓落座,道:“我叫陈硕真,奉了大东家的命令前来河东,巡视一下河东的各项产业之外,还请诸位将自己会下的产业进行详细介绍!” 说着,一旁的小武很乖巧的拿出纸笔,摆出一副记录员的架势。 掌柜们互相看了看,老钱起身拱手道:“见过陈姑娘,在下钱升,在小掌柜来河东之前,负责河东分行的各项产业!” “下面就由老夫,来介绍一下如今河东的情况!” 他把竹叶轩在河东的所有经营状况,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陈硕真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暗吃惊。 不愧是竹叶轩的人呀! 光是口才,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看起来钱掌柜怎么也六十多岁了,竟然能把所有产业的经营状况都记在脑子里。 足足说了一个时辰,茶水都喝了好几壶。 老钱有些羞愧的说道:“河东分行的经营状况并不算太乐观,确实是老夫无能,小掌柜带来二十万贯的本钱之后,咱们这儿的账本才好看了一些...” 陈硕真微微点头。 “有劳钱掌柜了,河东不比其他的地方,咱们没有任何的朋友,只能单打独斗,钱掌柜能维系现状,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即便换成别人过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改观!” 陈硕真的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钱掌柜感到心里面很舒坦。 他再次朝着陈硕真一拱手,慢慢坐下来。 陈硕真看了小武一眼,见她都已经记录完了,又对别人说道:“诸位对钱掌柜说的话都认可吗?” 众人纷纷点头。 河东道的经营状况虽然不容乐观,但各个产业和各个掌柜之间却都相当的团结。 如果连团结都做不到,河东分行的人早就被五姓七望赶走了! 见然没有人表达异议,陈硕真深吸口气,缓缓说道:“在我临行之前,大东家特意交代,诸位只要保持各项产业的平稳运行就够了,剩下的事情,无论是开疆拓土,还是跟卢氏竞争,都由我和许昂负责,诸位不必插手!”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河东极有可能会发生剧烈的动荡,在此期间,还请各位掌柜保护好各自负责的产业!” 陈硕真的话很简练,仅仅说了几句,掌柜们就纷纷离开了。 一转眼的功夫,会客厅里就剩下了陈硕真他们三个。 看着依旧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许昂,陈硕真颇为无奈。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到达河东之后,会扰乱许昂的心智。 这小子果然有点坐不住! “这是你爹你娘,还有大东家和夫人写给你的信,另外,你帮我约见一下卢氏在河东的人,不需要地位太高,只需要手里有一些权柄就行!” 许昂一愣。 “为什么要见卢家的人?” “我最近拿了大笔的钱才想要收购农田,却被卢家的人四处阻拦,还给我下了不少的绊子!” 陈硕真叹了口气。 “农田是卢家的根基所在,他们当然不愿意让你收购农田,换做是我,也会给你使无数的绊子!” “要不是你在长安城有大靠山,光是收购农田这一条,就足够卢氏要你的命了!” 许昂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否则哪敢独自一个人来到河东呀...” “现在河东的产业和收购农田的事宜完全分成了两块,生意上的事情都有家里的老人照看,咱们用不着操心,主持收购农田的人,都是我从江南到带过来的,一会儿他们就到,你也顺便见上一见。” 陈硕真点点头,然后一伸手。 许昂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睛问道:“干什么?” 陈硕真失去了耐心,没好气的说道:“当然是库房的钥匙!” “把你带的所有钱都交给我!” 许昂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把钥匙交给陈硕真。 “这次我来到河东一共带了二十万贯,最近收购农田花了不到五万贯,还剩下十四万六千贯,咱们的钱可不多,你省着点儿花...” 小武在一旁笑嘻嘻的说道:“昂哥哥,我娘说过,男人们大手大脚惯了,家里边就该是女人管钱!” 这句话一出口,许昂和陈硕真直接僵在了当场。 两人的脸颊都飞速红了起来。 陈硕真在小武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 “小丫头片子,不要胡说八道!” 第894章 这些人都称得上是惊才绝艳,跟他们相比,你还稍微差了些 “哎呦!” 小武捂着额头痛呼。 许昂还真以为是陈硕真把她给弹疼了,急忙说道:“不要对小孩子太过于苛责!” 陈硕真回头瞪了她一眼。 “用不着你管!” 说完,把钥匙收起来,拉着小武朝外走。 许昂又急忙跟上几步,“你们要去哪?” 陈硕真不理会她自顾自的往外走,小武却是回过头来,古灵精怪的说道:“师父自然是去给你解决麻烦!” 许昂一脸的莫名其妙。 麻烦? 他才到河东没多久,哪来的麻烦? ... 都说江南的冬天跟关中的冬天有很大区别,河东的冬天还有所不同。 这里的寒风的确不如关中凛冽,潮气也没有江南那么严重,更多了一些沙尘。 一刮起风来,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 河东的贵人,往往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出行。 就算不抛头露面,马车棚子上也能积攒一层厚厚的灰尘,很难清理。 无论是陈硕真还是小武,都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女人。 从某个方面来说,在家里一群女人的推动下,让小武拜了陈硕真为师,似乎的确弥补了历史的遗憾。 一个是历史上的第一代女皇,一个是历史上的第二代女皇,这对师徒联合起来,怕是连柳叶都要无比重视。 幸好,现在的小武还是个黄毛丫头,要是再等几年,鬼知道会被陈硕真教导成什么妖孽模样! 小武伸出一根手指,在马车的车窗上轻轻抹了一下,抹了一手的灰尘,然后嫌弃的来回蹭个不停。 “师傅,姨姨们都说,昂哥哥这一次会在河东栽一个大跟头,咱们过来只是为了不要让他丧失斗志,可是看师傅的谋划,似乎不止这么简单吧?” 小武歪着脑袋看上陈硕真。 陈硕真宠溺的揉了揉小武的脑袋,把小武的发髻揉的乱七八糟,眼瞅着小武有些生气,笑容却更加的浓郁。 “咱们师徒都来到河东了,还能让许昂在失败吗?” 小武忙着整理自己的发髻,十二岁的小姑娘正是爱漂亮的时候,只要有条件,她都会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从来都不让别人插手。 “可是连柳叔叔和许伯伯都说,昂哥哥这一次必然会栽个大跟头...” 陈硕真抿嘴一笑。 “那是因为咱们师徒没来,原来大东家只是想通过这一次的磨砺,让许昂尽快成长起来,为此不惜付出二十万贯钱财的代价!” “那时候的大东家,还没有想过让咱们师徒前来,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咱们师徒都来了,还让大东家付出二十万贯的代价,岂不就成了白跑一趟?” 小武的大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突然嘻嘻一笑。 “师傅有没有想过,柳叔叔这分明是在刻意撮合你和昂哥哥?” 陈硕真一怔,随即有些羞恼的说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瞎说八道!” “你再这样胡说,为师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小武连忙求饶,这才平息了陈硕真的怒火。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就是小武。 长得粉雕玉琢,极其可爱,再加上小嘴甜得发腻,就连孙思邈和李渊都抵挡不住小武一阵撒娇。 以前还有小颦儿和小武一起玩耍,可现在,小颦儿自诩是大姑娘了,不想再跟小武一起胡闹,于是,小武就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小孩子。 这就更加的受宠了! 尤其是她娘去了江南,家里的女眷们更是把他宠到了骨子里! 渐渐的,小武恢复了以前那种古灵精怪的性格。 以至于,除了柳叶之外,很多人都忽略了小武本身拥有一个堪称妖孽的头脑... 人小鬼大,已经不足以形容小武的聪慧了。 而接触深了之后,陈硕真才发现,自己这个徒弟,是何等的妖孽... 总归是当过山寨总瓢把子的女人,手底下曾经掌握着万人大军,陈硕真的眼光不是家里那些女人能比的。 训斥了小武一顿之后,陈硕真有正色道:“为师是第一次办理大东家交代的差事,大东家不把二十万贯放在眼里,可对于为师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我不光要让许昂遭受磨砺,让他的性格变得坚毅起来,也要为柳家在河东创造出新的局面!” “你这丫头在别人面前装一装天真也就够了,在为师面前用不着装,咱们本来是同一类人!” “为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出生入此不知多少次了,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家里怕是只有为师和大东家才知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从来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利用十大会馆的便利,再加上你娘手里的权柄,硬生生把你爹全族都逼迫的滚回老家,就是你给你娘出的主意吧?” 陈硕真笑咪咪的看着小武。 小武瞪大了眼睛,惊讶的说道:“师傅您都看出来了?!” 陈硕真又拧了拧她的小鼻子。 这孩子太可爱了,让人忍不住总想逗弄她一番。 “为师才来家里没多久,这都是大东家告诉我的,不过,为师也确实早就发现了些许端倪。” “你娘虽然有一些管理能力,但想不出这样的招数,你的行事风格跟大东家很相似,从来都不喜欢动用朝堂之上的权力,只喜欢在生意场上下手。” “不过呀,现在还没有到你这小丫头片子崭露头角的时候,王玄策,李义府,马周,上官仪,来济,李义琰,孟宏文...这些人都称得上是惊才绝艳,跟他们相比,你还稍微差了一些。” “何况,许大掌柜,赵二掌柜,韩三掌柜,都是人老成精,眼光毒辣之人,处事手段也各有千秋。” “为师带你来到河东,也是为了见识见识真正的大场面!” “也好让你知道,当初你之所以能把你爹逼回去,并不是因为你的手段有多完美,而是因为你爹太愚蠢!” 说着,陈硕真又揪了揪小武刚刚整理好的小辫子。 “好好看着吧,这次来到河东,不光是对许昂的磨砺,也是对你的磨砺,大东家对你寄予厚望呢!” 第895章 买一个成长的机会,晋王府! 师徒二人在马车上聊了许久。 小武很难得的敞开心扉,跟陈硕真说一说自己的心里话。 可以说,她是一个天生聪慧的人,破败的家庭环境,导致小武过早的成熟。 历史上的她,在这个年龄段尝遍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渐渐也就养成了阴鸷的性格。 现在不同了,柳家有一大票子人保护她,他也变得开朗多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柳叔叔看出来了,第一次见到柳叔叔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被他看穿的感觉。” “那时候,柳叔叔每次见到我都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那又如何,一家人,被柳叔叔看穿了又能怎样?” “既然当初对付我爹的时候,柳叔叔没有阻拦,那就说明他是支持我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师父呀...我总觉得你嫁给昂哥哥,没什么不好的!” “你仔细想想呀,昂哥哥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爹,有一个在家里能称得上是大家长的娘,柳叔叔和青竹姨姨都把他宠到骨子里!” “就连玄策哥哥那么优秀的,当初在洛阳城摔了个大跟头,前途都差点没了,可柳叔叔却宁愿赔二十万贯,为昂哥哥买一个成长的机会!” “光凭这一点,哪怕昂哥哥真是个废物,也能成大气候!” “而且...师父你对昂哥哥也不够了解,其实就连柳叔叔和许伯伯也是一样的,他们总觉得昂哥哥的性格过于懦弱,还有些自卑,可如果你们去问一问昂哥哥的师父闫大匠,就会发现昂哥哥的另一面。” 对于小武的前半段话,陈硕真纯当是小丫头天真无邪的呓语,不过最后一句话,却是让陈硕贞怔了怔。 “怎么讲?” 小武笑嘻嘻的说道:“柳叔叔和许伯伯看不上跑建筑的行当,他们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管,当初之所以让昂哥哥拜闫大匠为师,纯粹是为了给他找点事情做,以至于,柳叔叔和许伯伯就没怎么关注过昂哥哥跟在闫大匠身边时的表现。” “我整天都跟颦儿姐姐在一起,才知道了一些昂哥哥的所作所为!” “你们都不知道,昂哥哥之所以在你们眼中显得懦弱,纯粹是因为他对柳叔叔和许伯伯给他安排的差事不感兴趣,所有人都觉得,昂哥哥喜欢的是搞建筑,实际上,他是喜欢土地!” “喜欢把一片白地建造成他心中的模样!” “昂哥哥说,这让他感到很有成就感!” “所以说呀,柳叔叔和许伯伯认为的,不一定对,他们对昂哥哥缺少必要的了解,也只有我们这些整天在一块玩的人才知道,如果让昂哥哥去做土地的生意,他心里一定无比的雀跃!” 陈硕真心里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许昂还有这样的一面。 原来他是一个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才会认真起来的人,并非是像看起来那般懒散。 “你这丫头呀...” 陈硕真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听着丫头说了许昂无数的好话,心里清楚,这丫头就是在撮合他们! “许昂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还要继续观察,不过既然咱们师徒来了,就没有让他继续栽跟头的理由!” 小武颇为得意的说道:“那是!我师父都来了,昂哥哥当然会用尽浑身解数,好好表现一番!” “我娘说过,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哎呦!” 小武又是一身痛呼,光洁的额头上又挨了一下。 师徒两人说说笑笑之间,马车来到了一座恢弘的宅邸前。 这座宅邸有重兵把守。 马车刚一停下,就有把守的兵卒上前盘问。 “此地乃是晋王府所在,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竹叶轩的车夫相当高冷,随便往自己身后的车帮上指了指。 看到那块柳叶型的标记,兵卒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一抹为难之色。 他当然认识,这是竹叶轩的标记。 只不过,按道理来说,竹叶轩只是一个商行,跟朝廷没有什么瓜葛,当然不允许靠近这个晋阳城权力最高的府邸。 可是... 竹叶轩这个商行不一样啊! 那毕竟是长公主府的产业,长公主的地位,可不比晋王殿下低! 这时,陈硕真掀起车帘的一角,对他说道:“你不必为难,就说是长公主府的人前来拜会晋阳王府长史!” 兵卒抱了抱拳,赶忙进入王府之中通报。 ... 晋阳乃是龙兴之地,这座晋王府,在二十多年前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唐国公府! 换句话说,在李渊造反之前,这里是整个李氏皇族的府邸! 前几年,晋王府还没有主人,现在有了,正是李世民的第九子,晋王李治的治所! 不过现在的李治,比小武还小好几岁呢,自然不可能来到封地。 因此,晋王府都是长史说了算。 晋王府的长史名叫周长兴,说起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虽然没有什么后台,但是履历相当的漂亮。 他是第一批科举考试出来的人,那还是前隋的时候,当年孙伏伽考了状元,他考了榜眼。 时至今日,周长兴也不过四十岁而已,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能够在晋阳这龙兴之地担任晋王府长史,说明他深受皇帝的信任。 他很客气的接待了陈硕真和小武,并没有因为这是两个女人,而有丝毫的轻慢之心。 何况,身为晋王府长史,他知道很多隐秘的事情。 比如说,皇帝和皇后都有意,等晋王殿下再年长一些,就送到柳叶的门下学习。 又比如,柳叶的女儿小囡囡,虽然还没有正式策封,但太原公主的封号,早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从名义上来说,晋阳只是太原的一部分而已,即便只是为了晋王殿下考虑,他也一定要跟柳家搞好关系。 在得知陈硕真的来意之后,周长兴感到很是惊讶。 “你要查看近三十年来,整个河东的土地变迁规划?” 陈硕真点点头,道:“还请周长史行个方便!” 周长兴有些犹豫。 太原乃是河东道的首府,而晋阳又是太原的治所,换句话说,这些资料的确收录在晋阳。 不过跟他这个晋王长史没有什么关系,都在河东巡察使的府中,而且全部都是绝密的信息! 就算是他出面,河东巡察使也不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 第896章 再怎么强悍,终归只是一个女人罢了 周长兴到底还是帮了陈硕真。 他需要为晋王殿下的未来考虑,于公于私都应该跟柳家搞好关系。 姑且不说,陛下打算等晋王殿下稍微年长一些,就送到柳家去学习,光凭竹叶轩的财力,就足够周长兴对陈硕真鼎力相助的。 虽然晋阳乃是龙兴之地,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地方实在是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想当初前隋的皇室之所以把李渊分封在晋阳,就是为了防备他趁势崛起。 而李渊也在万般无奈之下,将晋阳当成了幌子,一心一意的经营陇西。 以至于,整个关陇贵族集团,爆发出的强大的活力。 有了柳家的财力支持,未来等晋王殿下就藩之后,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 整个春节的前后,陈硕真都时常出入河东巡察使府。 她调阅了数不清的资料,像是在专心致志的搞学问。 这般举动,让某些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她的人,相当的摸不着头脑。 竹叶轩来了新人,范阳卢氏当然要好好关注! 鱼对鱼,虾对虾,乌龟对王八,范阳卢氏和竹叶轩针锋相对,既然家主和未来的家主都在长安城对付柳叶和许敬宗,那么留在范阳的人,自然也要对付前来河东的许昂和陈硕真。 “这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朝中上下人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曾经当过土匪头子,最为辉煌的时候,手底下有好几万人,被柳叶收服之后,跑到河东来帮助许敬宗的长子...” 范阳,卢氏祖宅之中。 卢赤松的长子,也就是卢承庆的大哥卢承思,不断向其他的兄弟介绍着陈硕真的来历。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为了让兄弟们提起足够的重视。 “最近这几天,她时常出入河东巡察使府,听说是去查阅一些资料,这倒是新鲜的很...” 卢家长房这一代最小的卢承礼,拿着一把扇子,一边摇晃一边说道。 语气之中,满满都是戏谑的意味。 卢家上上下下,真正把竹叶轩当成对手的人并不多。 在他们眼中,柳叶想要跟卢氏做对,无异于是蜉蚍撼树。 一条蚂蚁伸出腿来,不可能把大象绊个跟头。 卢承思皱着眉头看着卢承礼,语气之中多多少少带着几分不悦之色。 “我之所以这么跟你们说,就是担心你们太过于小瞧柳家来的人!” “想当初薛家和孔家是怎么倒霉的?这个都是血淋淋的案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想当初薛家和孔家,把柳叶当成傻子来糊弄,结果自己吃了大亏!” “如果你们不能提起足够的重视之心,我卢家倒霉也不远了!” 卢家的几个兄弟之中,卢五郎卢承庆当然是最有前途的,卢承思和卢承礼也称得上是一时之选,剩下的几个都没有什么主见,手里的也没什么权利。 这就是世家大族,有能力才会细心培养,没有能力的话,能被家族当成猪养起来,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家族开枝散叶。 其他几个兄弟,要么闭目养神,要么互相聊天,根本就不掺和卢承思和卢承礼之间的交谈。 都说幼子最受宠,皇族是这样,卢家也是这样。 虽说卢承礼没有继承家族的可能性,但偏偏卢赤松最宠爱他。 这小子年纪轻轻,在官职上就已经超过了他的诸位兄长,已经成了湖州的司马,是卢家为数不多手握军权的人。 靠着卢家的关系,卢承礼压根就没有去过湖州,却能死死的把司马大权,掌握在手中。 “大哥也太过高看这个女人,再怎么强悍,终归只是一个女人罢了,我听说柳叶有意把陈硕真许配给许昂,这次过来,多半是为了婚事!” “就算这个女人当过土匪头子,也上不得台面,他的眼界注定了他不可能有太大的作为!” 卢承思眉头紧皱。 “六郎,你千万不要小看这个女人...” 卢承礼对于父亲把家族大权交给卢承思,早就感到很不满了,他自认为自己的能力远远超过卢承思。 “如果大哥不放心的话,那么这个女人就交给我来对付吧!” “当初在江南的时候,这个女人被柳叶耍的团团转,难不成心里连点怨恨都没有?” “何况他手底下的人全都被柳叶派出去送死,想要策反她易如反掌,大哥不必担心,只要我一出手,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柳家的攻势化解!” 卢承礼的语气充满了自信,看向卢承思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屑。 卢承思眯了眯眼睛,并没有多说别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看着办吧!” 说完,起身离去,明显是生气了。 卢承礼呵呵一笑,对其他几个兄弟说道:“哥哥们,你们若是有别的意见,尽管提出来,大哥不信任我,那是他的眼光不行,也不知几位哥哥是什么意思...” 几个兄弟一语不发。 既然没人说,卢承礼轻轻敲了敲桌子。 “那就由我来对付陈硕真吧!” 说完,他也站了起来,拎着扇子慢吞吞的走出去了。 ... 最近这几天许昂感到十分纳闷,他总是看见陈硕真和小武,一大早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来。 明知道这师徒二人是去了河东巡察使府查阅资料,却搞不懂她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天晚上,许昂终于忍不住了。 叩叩叩... 他敲响了陈硕真的房门。 里边传来陈硕真清冷的声音。 “谁?” 许昂摸了摸鼻子,道:“是我,开门吧...” 陈硕真在屋子里淡淡的说道:“已经很晚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明早再说!” 许昂苦笑一声。 陈硕真一直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大晚上的想要见面,还真就不容易。 这时候,小武端着一盆热水,摇摇晃晃的走过来。 “昂哥哥,快接一下,快接一下,要撒了!” 许昂手忙脚乱的把水盆接过来,看着里头满满当当的热水,脸立刻耷拉了下来。 “就你这小体格子,竟然端着这么重的盆,还都是开水,就不怕烫着?” 小武笑嘻嘻的说道:“姨姨们告诉我,女孩子每天都要习惯的泡泡脚,对身体很有好处,师父过的糙,我这个当徒弟的自然要照顾好她!” “快快帮我放进去!” 说着,小武冲许昂挤了挤眼睛。 许昂顿时心领神会,在小武的带领下,走进陈硕真的房间。 第897章 这才是河东,近千万普通百姓的财产! 进门之后,气氛有些尴尬。 陈硕真狠狠的瞪了小武一眼,小武干脆就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往热水盆里丢了一个小布袋子。 “师父,这是孙爷爷调制的泡料,有舒筋活血的功能,每天晚上泡泡脚,对咱们女孩子的身体很有好处,就连青竹姨姨,动用这个习惯呢!” 许昂在一边起哄道:“没错,我娘和小颦儿每天晚上都会泡泡脚,别看这泡料只有小小的一袋子,价格着实不低,你以后也要养成这个习惯才好!” 陈硕真很无奈的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干脆把正在翻阅的资料合上,正襟危坐,对着许昂说道:“有什么问题尽快问吧!” 许昂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其实我很纳闷,你们两个为什么总是去看那些可有可无的资料?” “无非是历年来河东的土地变迁,能看出什么来?” 陈硕真还没开口,小武笑嘻嘻的说道:“土地变迁的资料不能说是可有可无,我师父她...” 见师傅又在瞪着自己,小武赶忙闭上嘴巴。 “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说完,蹦蹦跳跳的跑出去,还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对这个徒弟,陈硕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走过去又把房门打开。 “既然你问了,我自然不能隐瞒。” “实话告诉你,最近我在河东的土地变迁之中,有了重大发现!” 许昂一怔。 “怎么讲?” 陈硕真面无表情的说道:“河东的土地变迁,主要聚集在大唐立国之后!” “武德元年之时,卢氏在河东占据了将近二十万亩的农田,不要被这个数字吓到,真的算起来,也不过是比长安城大了三成而已。” “相比于河东广袤的农田而言,算不得太多!” “可是,你知道贞观六年时,卢家在河东占据了多少农田吗?” “整整两百万亩!” 许昂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两百万亩? 赶上七八个长安城了! 当初,柳家虽然从薛家的手里接管了一部分的农田,可是全都加起来,才两万亩而已,都不如卢氏的一个零头! 陈硕真的面色很严肃,语气也变得有些发沉。 他之所以在睦州揭竿而起,纯粹就是因为当地的百姓活不下去了。 可是到了河东之后才发现,这里虽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但富庶的却是世家大族,从来都不是百姓。 “整个河东才多少土地?!” 许昂忍不住问道。 陈硕真直接回到桌子边,把桌子上的一个册子交给许昂。 许昂看完之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河东是中原人士最早居住的地盘,走在三四千年前,伟大的先民们就已经开垦这片土地。 这里的农田全加起来,上千万亩还是有的。 不要被这个数字吓到,真正换算下来,一千万亩的农田,都比不上大唐最小的城市。 光是晋阳一地,整体面积就有将近三千万亩。 可问题是,卢家手里掌握的农田,占据了整个河东两成以上! 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河东的土地,有九成以上都掌握在世家大族的手中,剩下的一成,多半是世家大族看不上的。 这才是河东,近千万普通百姓的财产! 平均下来,每人连半亩地都分不到。 只能说明,河东道的自耕农实在是太少了,绝大多数都是为世家大族耕地,也就是所谓的佃户和贫农。 陈硕真的语气更加沉重了。 “这就是河东道的现实情况,也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底气所在,他们掌握了农田,有相当于掌握的百姓,如果光从土地上看的话,范阳卢氏只怕掌握了不下百万人口的生计!” “现在你觉得,我查阅这些资料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昂虽然算不得太精明,但也不傻,尤其是涉及到土地的事情上,他的脑子转的很快。 “所以,你在探查卢氏真正的实力?” 陈硕真点了点头。 “我虽然在竹叶轩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竹叶轩一向重视数据,从数据上可以看出很多的门道,主要经过仔细分析,甚至能发现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应该很清楚,自己面临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了吧?” “人家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长安城,实力也都被你爹和大东家牵扯住了一大半,即便是剩下的,对付你也绰绰有余!” “你想要凭借区区二十万贯,在河东有所作为,简直难如登天!” 许昂有点泄气。 “那该怎么办呀?” “我手里最大的仰仗就是这二十万贯,收购了这么长时间的农田,合着连人家的零头都到不了!” 陈硕真展颜一笑。 “那倒也未必,直接来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这一笑,看着许昂有点发愣。 陈硕真立刻收敛笑容,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 “把你的眼睛挪开,否则,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许昂讪讪一笑,连忙把目光挪开。 “你想出什么办法了?” 陈硕真深吸口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还没有真正探到卢氏的底,这种事情千万不能马虎,否则的话必将功亏一篑!” “早些休息吧,明日我还要再去一次河东巡察使府。” 他也不等许昂答应,强行把许昂给轰了出去。 眼瞅着许昂狼狈的出来,小武站在门口气的直跺脚。 “昂哥哥,你真是笨死了,好不容易走进师父的闺房,却偏偏非要聊商行的事情!” “笨死了!笨死了!” 小武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许昂的胳膊上戳戳点点。 许昂苦笑一声。 “那你说,我能跟他聊些什么?” “聊别的话题,他压根就不乐意搭理我!” 小武捂着额头,心中充满了无奈。 愚子不可教也! 他甩下许昂,来到陈硕真的屋子里。 “师父,昂哥哥...” 不等小武说完,陈硕真直接一手把他提了起来,吓得小武哇哇大叫。 “师父饶命呀!” 陈硕真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这小丫头片子,鬼心眼儿多的很,以后再让为师发现,你帮着许昂打为师的主意,为师就把你吊在房梁上!” 第898章 既然他们想收购农田,就让他们收购个够吧 在得知陈硕真经常出入河东巡察使府之后,卢家立刻开始了动作。 第二天清晨,陈硕真就得到了一封请帖,是卢家的卢承礼,希望她过府一叙。 陈硕真拿着请帖,眼中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小武把脑袋瓜凑过来,看了看请帖上的内容,若有所思的说道:“卢家这是打算收买师父呀...” 陈硕真笑道:“看样子,卢家除了卢赤松和卢承庆父子之外,还是有能人的。” 从表面上看,陈硕真的确很容易被策反。 他跟柳家其他的人不同,并非是主动效忠柳叶,而是被柳叶逼着低头的。 如果没有一些其他的因素,陈硕还真的很容易被卢家的人策反。 可问题是,陈硕真不光跟柳家的人处出了感情,最重要的是,他不可能割舍掉前往西域的那几万信徒! 那些信徒的命,被柳叶牢牢地攥在掌心,一旦陈硕真反叛,那些人岂有命在?! “他们以为师父很好策反,这就叫有能人?” “分明是个蠢蛋想出来的办法!” 陈硕真摇了摇头,把请帖丢在一边。 “你想的太简单了!” “为师在江南跟人勾心斗角多年,才磨砺出来现在的心智手段,这个卢六郎怕是也一样,堪称洞悉人心。” “只不过,他对刘家的实际情况并不算太了解罢了!” 小武好奇的把请帖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依旧没明白陈硕真的意思。 陈硕真笑眯眯的说道:“你是从已知推测未知,所以你很清楚,为师必须全力帮助许昂才行,但是卢六郎不知道,他只是以为,我是被大东家硬逼着来到河东的。” “双方的信息原本就不对称,所以他的招数在你眼中才显得昏聩。”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小瞧他。” “如果咱们去了,就说明,有跟他合作的可能性。” “如果咱们不去,相当于表明的立场!” “不管是去还是不去,他都能看出咱们的底细!” 小武眨了眨眼睛,头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大够用。 “那咱们就去一趟,不答应他的策反就好了!” 陈硕真揉了揉小武的脑袋瓜,继续说道:“不能去呀,一旦去了,竹叶轩在河东这些掌柜,会对咱们产生猜忌!” “河东和长安城不一样,在长安城,大东家去会一会自己的敌人,属于是家常便饭,可竹叶轩在河东只能算是一个中等商行,卢氏在上,竹叶轩在下,家里的那些掌柜本就没有多少信心,我这一去的话,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很严重的打击!” “甚至有可能造成内乱!” “这就是卢六郎的高明之处,他可不是个简单的敌人...” 小武终于恍然大悟了。 “这个家伙,心机好深呀!” 陈硕真笑道:“有这种像样的敌人,咱们的河东之行才能变得更加有趣。” 小武歪着脑袋,“那师父究竟是去不去?” “当然是不去了,就算卢六郎看出咱们的立场,也绝对去不的!” 小武忍不住一撇嘴。 “如此一来,岂不是让他占了上风?” 陈硕真摇了摇头。 “他卢氏本就在河东占尽上风,赌一时之气也没什么意义,现在咱们要做的,还是要继续查阅资料。”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他想看一看咱们的立场,那就不妨让他看个通透!” “把许昂叫过来!” 小武赶紧去许昂,很快,许昂就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的说道:“有什么安排吗?” 陈硕真直接把那封请帖给他。 “卢六郎邀请我过府一叙,你替我去一趟吧。” 许昂二话没说,拿着请帖就往外走。 ... 卢承礼接待着许昂,虽然有些意外,但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许昂亲自前来,至少说明了他没有丝毫策反陈硕真的可能性。 换一个角度来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了一大堆没用的废话,客客气气的把许阳送走之后,卢承礼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 卢承思慢条斯理地走进来,语气揶揄的说道:“你早就应该看出来,邀请陈硕真过府一叙纯粹是白费力气,他柳家的人要是能轻而易举被策反,也就没有今日的兴盛了!” 卢承礼干脆不搭理他,总觉得这个大哥眼高手低,明明没什么本事,还非要掌握家族大权,不肯让别人轻易插手家族的重要任务。 陈硕真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就是来帮助许昂对付卢家的! 卢承礼隐隐察觉到,陈硕真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所谓打蛇要打七寸,需要寻找到柳家的弱点,再对症下药。 “既然他们想收购农田,就让他们收购个够吧...” 卢承礼喃喃的说道。 卢承思没听清卢承礼在说什么,只以为他是计划落空,有点羞恼。 “六郎呀,你还太年轻,看不清局势也是正常的,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轻视留下任何的人,现在倒好,你主动邀请柳家的人过来,等同于是丢了家族的脸...” 卢承礼眯了眯眼睛,冷冷的说道:“大哥,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小弟就先行告退了!” 他实在是懒得跟这个笨蛋多说半句话,更懒得跟他解释。 卢承礼缓缓起身,看也不看卢承思那显得有些阴郁的脸色,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关好房门,卢承礼从一个锦盒之中,掏出来几张地契。 每一张地契,都不少于一万亩农田! 这是他的私人财产。 “有那个废柴大哥在前面挡着,想要利用家族的财产来对付陈硕真,怕是不那么容易。” 卢承礼叹了口气。 他对于父亲把家族大权交给大哥来看管,相当的不满! 必须要有一个表现的机会,才能让父亲知道,他这个小儿子,不能白白的受宠。 就算比不过五哥,比大哥还是强不少的! 他抽出来几张地契,塞到袖子里,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去西城的牙行,把这几张地契挂售,另外放出风去,就说是本公子赌钱输了,不敢跟家族张嘴要钱,只能卖地来赔偿欠款!” “嘱咐好牙行的掌柜,这些都是上好的农田,标价十贯钱一亩!” 第899章 朕搜罗全天下的奇珍异宝,都不能为叔宝延寿吗?! 河东道得风,吹不到长安。 柳家的人关起门来,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年,一切都归于平静。 前往西域的大军早就已经出征了,柳叶大把大把的钱花出去,这支军队的气势相当高昂。 将门之中的老帅们,有好几位都向朝廷请假,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借着请假的机会赶往玉门关,指挥这场,看起来简直像闹剧一样的战争! 过完年,春天依旧没有来临。 三九的天气,让长安城滴水成冰,刚从屋里出来,一张嘴就能带出浓浓的雾气。 柳叶和许敬宗来到翼国公府,随手把身上披着的皮大氅丢给席君买,匆匆来到秦琼的房间外。 “柳兄,许大掌柜,你们可算是来了!” “为何不见孙道长和来济?” 秦怀道站在门口的等待着,眼瞅着并没有孙思邈和来济的踪迹,表情愈发的焦灼了。 柳叶和许敬宗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许敬宗解释道:“孙道长进山采药去了,已经派人告诉他老国公的情况,正在往回赶,来济则是去了三原县谈生意,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能赶回来!” 柳叶则是问道:“老国公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秦怀道苦笑一声,“宫里的太医早就已经看过了,说是父亲的肺疾变得越来越严重,只有孙道长出手才能度过这一次的难关!” 咳咳咳! 三人说话间,屋里传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秦琼明显没什么力气了,咳嗽的声音越来越低。 秦怀道脸色灰暗,死死攥着拳头,向着大门口眺望,恨不得孙思邈立刻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柳叶深吸口气,“不要着急,情况还没有严重到千钧一发的地步。” 说完,他有转头对席君买道:“再去催!” “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让孙道长赶到翼国公府!” 秦怀道冲着柳叶拱了拱手。 请孙思邈前来是他的意思,父亲的病实在是太严重了,越是到了寒冷的天气,就越感觉到呼吸困难。 把来济叫过来,则是秦琼的主张。 他感觉自己很有可能挺不过这个冬天了,必须要见一见,这个他当成儿子一样看待的孩子! 柳叶心里有些揪的慌。 “剩下的,全都要看天意了!” 房间里的咳嗽声越来越急促,留守在长安城的诸多老帅了,也全都赶了过来。 就连一向很少露面的李靖,都来到翼国公府。 严格来说,当年和他们一起南征北战的老兄弟们,已经没剩多少个了。 屈突通死了,殷开山死了,张公瑾也死了。 剩下的老兄弟里,秦琼的年纪并不算太大,偏偏身体是最弱的一个,都是因为早年间南征北战的时候流血太多,落下了很深的病根。 秦怀道手足无措的看着老帅们,这种场面,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悲哀。 似乎,父亲的大限,真的快要到了... 一个时辰之后,孙思邈骑着柳叶的小红,飞马来到翼国公府。 进门之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冲进秦琼的房间。 不多时,咳嗽声渐渐消失了,一语不发的众人仔细听着,当他们听到秦琼悠长的呼吸声之后,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秦怀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额头的冷汗簌簌的往下掉。 “幸好孙道长及时赶来了!” 说话间,秦怀道都有点哆嗦! 吱呀... 孙思邈推门走出来,众人呼啦啦一下子全都围了过来! “怎么样了?!” “叔宝没事吧?” 孙思邈摇了摇头,示意众人离远一些,说话不要打扰到秦琼休息。 等来到僻静的地方,孙思邈才说道:“他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必须要找一个暖和的地方休养,才能挺过这个冬天!” “否则的话...” 后边的话,孙思邈没说,所有人却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 反过来听,如果找不到一个温暖的地方休养,秦琼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柳叶当即说道:“把老国公送到家里的暖房里休养如何?” 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对呀! 长公主府里有一座巨大的暖房,听说太上皇就住在里面,身体强壮的很! 秦怀道也赶紧说道:“我这就去给父亲收拾行李!” 孙思邈摇了摇头。 “住在暖房里休养当然是好的,完全可以帮他挺过这个冬天,可...从翼国公府赶往上林苑这一路,就足够要了他的命!” “难不成,还要等你在翼国公府修建一座暖房吗?”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就算乘坐马车,从翼国公府赶往上林苑的长公主府,至少也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 哪怕是胜业坊的柳家大宅也有一座暖房,赶过去也需要两炷香的时间。 这可如何是好? “没有别的办法吗?不如孙道长先给他用一些药,把命吊住,坚持到长公主府!” 程咬金最为关切秦琼的身体状况,急的语调都变了。 孙思邈还是摇摇头。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任何药物都起不了作用。” “关键是他的肺部已经严重到了一定地步,完全不能接触到外面的环境!” 一时之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秦怀道的脸色一白。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连孙道长都没有办法! 或者说,办法是有的,却没有办法实现。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李世民大踏步的走进来,他一头的汗水,一看就是纵马狂奔而来的! “叔宝的情况怎么样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把现在的情况一说,李世民当即就要进去跟秦琼见面。 “陛下万万不可!” “少开一次门,外边的寒冷就能少侵扰秦琼一分!” 李世民咬着牙,道:“难道,朕搜罗全天下的奇珍异宝,都不能为叔宝延寿吗?!” 众人相顾默然。 柳叶忽然开口说道:“老国公的肺部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孙思邈叹了一口气。 “用医家的说法来说,你们应该听不懂,老夫只能告诉你们,他的肺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病变,血液也严重不足,就像是有一些小虫子,在慢慢地啃噬着他的肺部,回天乏术呀!” 柳叶皱着眉头琢磨一下。 听起来,好像是肺部感染? 第900章 手搓青霉素? “如此说来,老国公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孙思邈犹豫了一下,“如果不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让他休养身体,可能最多也就半个月了...” 秦怀道晃了一下,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才半个月... 这比他想象之中最坏的结果,还要坏了无数倍! 柳叶沉思了片刻,道:“半个月的时间,或许已经够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许敬宗冲着李世民和其他的老帅们拱了拱手,赶忙跟上柳叶的脚步。 众人还以为他是去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在翼国公府修建一座暖房,可谁都知道,这根本就不现实。 只有半个月而已,估计连暖房的架子都还没有搭完,秦琼就已经驾鹤西去了。 李世民痛苦的闭上眼睛,沉声对秦怀道说道:“如果叔宝真有意外,他的爵位就由你来继承吧!” “看在叔宝的功绩上,翼国公的爵位不会降。” 就这么简单的两句话,秦怀道彻底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 柳叶回家之后,一脑袋扎进暖房里。 他是个很讲情义的人,秦琼帮助了他很多,于情于理他都不希望秦琼就此离去。 或许是因为,帮助柳叶太多,严重损耗了秦琼的心力。 他本可以活到贞观十二年,却在贞观八年的开头,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坐在暖房里,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喝着的李渊,看见柳叶风风火火的冲进来,不由得心中好奇。 “你小子又想干什么?” 柳叶是典型的怕热不怕冷,除了过来采摘李青竹想吃的蔬菜之外,轻易不会踏足暖房一步。 进来一趟,能出一身的臭汗,还要去洗澡,麻烦的很。 柳叶压根不搭理他,在暖房里找了一个温度最高的角落,一边往这边搬桌子,一边对紧跟着他进来的席君买道:“馒头,去找十个馒头,除此之外,家里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子,有多少拿多少!” “你还要准备一些其他的东西...” 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如果是肺部感染,只有消炎药这一个办法。 虽然手搓青霉素有点不切实际,但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秦琼等死! 柳叶唯一知道的办法,就是用馒头来培养青霉素。 短短一个时辰,席君买准备好了柳叶需要的所有设备。 柳家的工匠以最快的速度,在暖房里又搭建了一个小号的屋子。 李渊呆愣愣的看着他们折腾,也不知这些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柳叶小心翼翼的,从木盒子里取出一台仪器。 这是为数不多,让他视若珍宝的玻璃制品。 制作望远镜很简单,只要保证玻璃没有气泡,再慢慢的打磨就是了。 可显微镜这种东西,不是水磨功夫可以做出来的。 柳家的工匠们不知费了多少力气,到头来还是撞了大运,才成功做出来一台极为粗糙的原始版显微镜。 饶是如此,柳叶也大呼庆幸! 这回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在柳叶的指挥下,工匠们又用高度的酒精,对小房子里里外外全都进行了消毒,也算是勉强制造出了一种无菌环境。 对于一个文科生来说,用简陋的设备手搓青霉素,简直是难入登天! 柳叶愣愣的看着席君买拿过来的大白馒头,热气腾腾的,明显刚出锅没多久。 他忽然一拍脑袋。 “怎么这种时候犯蠢!” 制作青霉素,需要让馒头先发霉。 他刚才忘记告诉席君买,需要拿馊了的馒头才行。 时间就是生命,柳叶不想耽搁一分一秒。 他亲自跑了一趟厨房,结果在泔水桶里,找几个馊馒头。 进入暖房里的小房子之前,柳叶还特意给自己浑身上下的消毒,一待就是一整天! 李渊看着柳叶折腾,满脑袋都是问号,想要问一问,柳叶却压根不搭理他。 到了晚上,稳定住秦琼病情的孙思邈回来了。 听李渊讲述了全部的过程之后,孙思邈脸色微变。 “老夫还记得,当初柳叶让老夫研制安宫牛黄丸之时曾说,发霉的食物里,能够提取出一种能够救命的药物!” “难不成,柳叶就是在制作这种药物?” 小房子里的柳叶,听见孙思邈的声音,赶忙说道:“快进来帮忙!” 孙思邈二话不说,也赶紧给自己消毒,一脑袋扎进小房子里。 ... 深夜时分,李世民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皇宫。 长孙皇后端着一杯热茶,来到李世民身边,忧心忡忡的说道:“翼国公情况怎么样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怕是回天乏术了,连孙道长都束手无策...” 他的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早年间的老兄弟们接二连三离去,让李世民心中也多了几分老态。 “臣妾听说,柳叶一回到长公主府,就进入暖房之中,估计现在都还没有出来,孙道长也在帮忙,不知究竟在干些什么...” 李世民忽然皱了皱眉。 如果只是柳叶瞎鼓捣,他完全不放在心上,可加上孙思邈就不一样了。 柳叶不懂的医术,却总有些奇思妙想。 安宫牛黄丸就是这么出现的! “或许...柳叶又发现了一种全新的药物?” 李世民的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希望。 “走,去长公主府!” 皇帝也顾不得别的了,只要能够把秦琼救过来,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 得到消息的人着实不少,连将门之中的那些老帅都知道,柳叶很擅长给别人解决麻烦。 虽然听起来多少有点不切实际,但他们总是抱着一丝幻想。 大多数将门中人都是团结的,出生入死的感情,那些文官永远都体会不到。 长公主府的院子里站着一大堆人。 李世民趴在暖房的大门上,时时刻刻关注着那间小房子的变化。 诸位老帅低声交谈着,唯独李靖还是那副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的样子,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抱着膀子闭目养神。 一直等到后半夜,柳叶和孙思邈终于出来了。 两个人都像是刚从池子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大汗,衣服都要湿透了。 看到外面围着这么多人,柳叶不由得微微一愣。 “你们都在干什么?” 李世民迫不接待的走上前去,抓着柳叶的肩膀,语气有些激动的说道:“你真的想出办法救叔宝了吗?!” 第901章 真手搓出来了?这一看就是有毒的东西啊! 此时的柳叶是又热又累,都已经懒得张嘴说话了。 到底还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宝最有眼力劲儿,赶紧找了两罐子水,分给孙思邈和柳叶一人一罐子,这才算是救了他们的命。 孙思邈擦了一把汗,“陛下明鉴,不管能不能救得了翼国公,都要等几天才行,这是一种全新的药物,必须要仔细观察!” 前半程,纯粹是柳叶自己瞎鼓捣,幸好孙思邈对各种霉菌有一定的研究,到了后半程,就变成了柳叶给孙思邈打下手。 其实柳叶自己都晕乎着呢,配置青霉素这种事,不是他能干得出来的。 一切都只能看天意! 李世民似乎恢复了些许冷静,他看了一眼暖房里的小房子,突然整理了一下衣冠,冲着孙思邈长辑一礼。 “孙道长,拜托了!” 诸位老帅互相看看,也赶紧向孙思邈抱拳。 他们都知道,秦琼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孙思邈的表现了。 ... 一连五天的时间,柳叶和孙思邈都没有离开暖房。 这种事情,别人还真就没办法给孙思邈打下手,柳叶好歹也算是一知半解,别人干脆是两眼一摸黑。 虽说皇帝也派了不少人,连宫里的太医都来了七八位,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属于是一种全新的领域,代表着医学从某种程度上进入了微观的世界。 孙思邈穿着一件短打扮的麻衣,头上还扣了一顶帽子,专心致志的站在桌子前,摆弄着那架原始的显微镜。 透过显微镜,孙思邈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霉菌正在缓缓侵蚀馒头。 “看起来差不多了,按照你的说法,暖房里的温度和湿度条件都相当的不错,已经出现了大量的霉菌,你过来看看!” 柳叶正在整理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他最是耐不得热,却又懒得出去。 出去一趟,回来就要重新消毒。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想要营造一个相对无菌的环境,只能喷洒大量的酒精。 其实柳叶自己都不知道用喷洒酒精的方式究竟管不管用,依旧是撞大运罢了。 “我就不看了,没什么意义...” 柳叶有气无力的说道。 孙思邈鄙视的看着他。 “这就是你做学问的态度?总是这样,还不如随便找个太医进来帮忙!” 柳叶什么话都没说,实在是太热了。 要不是为了救秦琼的命,他才不会受这个活罪。 又是工作到深夜,柳叶离开暖房之后,赶紧去冲了个澡。 回到房间的时候,李青竹和小囡囡已经睡了。 柳叶叹了口气,却不成想,这么一点轻微的动静确实把李青竹给吵醒了。 确切的说,李青竹一直都没有睡踏实。 见柳叶回来,李青竹赶忙问道:“情况如何了?” 柳叶摇摇头。 今天的进展,早就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 让一个文科生来手搓青霉素,听着都新鲜! 他之所以依旧保持干劲,除了想要救秦琼一命之外,更多的还是想趁此机会,把青霉素给做出来。 李氏皇族的基因并不算好,家传风疾,一到了冬天,还总是咳嗽。 不管是为了李青竹还是李渊,配备青霉素还是很有必要的。 “赶紧休息吧...” 李青竹看着柳叶疲惫的样子有些心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 深夜的皇宫静悄悄的。 紫宸殿的穹顶上,摆放着十几盏巨大的牛油灯,将紫宸殿照耀的亮如白昼。 李世民偏偏要选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坐着。 咚! 不知为何,他忽然重重的一拳砸在桌子上! 紫宸殿里的太监宫女,都吓得齐齐一激灵! 大宝赶紧上前,小声说道:“陛下...” 李世民赤红的双眼,也好几宿没有睡踏实了。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当年跟老兄弟们一起在战场之上厮杀的场面。 “叔宝救过朕的命啊,而且救过不止一次,如今看着他性命垂危,朕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就是天子,这就是堂堂的九五至尊!” 李世民的心中充满了悲凉。 面对生死之事,一种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全身。 大宝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情况还没有坏到您说的地步,万一驸马爷和孙道长想出办法了呢...” 李世民长叹一声,幽幽的说道:“柳叶告诉朕,成功的几率太小了,他想调配的那种药物,涉及到一个全新的领域,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能够成功。” “就算是成功了,那种药物也不一定能起作用,只能说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一切都要看叔宝的运气。” “朕已经斋戒了五日,每天都要为叔宝祈福,只希望柳叶他们能够成功!” 说完,李世民又叹了一口气。 大宝苦笑一声,道:“陛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老国公不会出现意外的。” ... 配置青霉素是一个严谨的过程,任何一个步骤出现错误,都有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到了第十天的时候,柳叶终于坚持不住了。 反倒是孙思邈,依旧热情高涨! 他整天都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子里,不到万分疲惫的时候绝对不出来。 整个人眼瞅着都瘦了一大圈! 这两天柳叶并没有进去,对他来说,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了。 他去看望了秦琼几次,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厨房给孙思邈多做点营养丰富的食物。 到了下午,孙思邈毫无征兆的突然从暖房之中冲出来! 老头子的表情显得格外激动! “快,准备猴子,兔子,老夫要进行实验!”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柳家都躁动了起来。 柳叶当然知道,青霉素研究出来之后不可能直接用的秦琼身上,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试验品。 眼瞅着孙思邈把一管淡蓝色的液体,打到几只动物的体内,头皮不由得有些发麻。 这种青霉素,跟他认知当中的青霉素实在是天壤之别! 淡蓝色... 一看就像是有毒的东西! 刚刚给试验品打完针,李世民忽然大步从门外走进来。 “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朕带来了十几个死囚,孙道长就用他们来试一试吧!” 第902章 或许……真的成了? 孙思邈不是什么迂腐之人,能被定为死囚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眼瞅着他把淡蓝色的液体,打到那些死囚的体内,李世民和柳叶都屏住了呼吸。 孙思邈满脸紧张之色,他让那些死囚在自己的面前,全都盘膝坐下,还把注射了青霉素的小动物,全都关在笼子里,仔细观察它们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除了两只兔子,可能是因为剂量太大,蹦哒了几下之后就彻底失去了生息,其他的不管是人还是猴子,似乎都没有什么两样。 孙思邈忽然很没有形象的在自己的脑袋上拍了一把,懊恼道:“真是蠢到家了!” 他随便挑了两个死囚,用小刀子在他们的手臂上划开一道伤口,回到自己的屋子,取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从中沾了一点点黄色的液体,小心翼翼的涂抹在伤口上。 “不管身体出现任何异常之处,都要告诉老夫,你们放心,只要你们活下,老夫会亲自向陛下求情,饶恕你们的罪过!” 两个死囚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什么。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死定了,况且,听孙思邈的意思,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大。 早死晚死都是死,貌似用这种方式死掉,起码还能保留个全尸。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死囚,忽然激动的说道:“孙道长,我愿意试药!” “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还请孙道长向陛下求情!” 孙思邈回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心中忽然充满了希望,他朗声说道:“愿意试药的人,只要能活下来,朕就饶恕你们的罪孽!” 他必须给出这样的承诺! 否则的话。 早就萌生死志的死囚们,不一定会开口说实话。 用不着孙思邈出手,那个死囚直接用指甲在自己的胳膊上硬生生的划出一道伤口,神情激动的看着孙思邈。 孙思邈上前给他涂抹了一点淡黄色的液体。 柳叶慢吞吞的凑过来,道:“你给他们涂抹的是什么东西?” 孙思邈瞥了柳叶一眼。 “相信老夫,你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 柳叶吞了口唾沫,心中打定主意,以后绝对不能让孙思邈住的离得太近。 那淡黄色的液体,分明是某一种病菌! 这一大家的人呢,可不能让孙思邈给祸祸了! 他把席君买叫过来,压低了嗓音说道:“过两天,把这老道士的所有家当全都搬到外院去!”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两天过去了。 出乎柳叶预料的是,没有涂抹那种淡黄色液体的人,全都死掉了... 偏偏是涂抹了淡黄色液体的三个人,身体强壮的好像牛犊子一样! 太反常了,也太诡异了! 按理说,直接注射青霉素不可能会让人死亡,除非遇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 可那些人并没有任何的过敏反应,在高烧了一阵子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那些当做试验品的小动物也是如此... 孙思邈并没有任何的怜悯之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医学的进步是一个很残忍的过程。 中原王朝的医术发展,相对比较平和。 同一时间的西方,还保持着哪儿疼砍哪儿的习惯呢... 他们最喜欢用的医疗方式就是放血,甚至把放血当成是一种风尚,没事给自己放点血玩,浑身上下都能变得松快。 眼瞅着距离半个月的期限还剩下三天,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孙思邈带着三管淡蓝色的液体,来到翼国公府。 不管是柳叶还是李世民,亦或者是诸位老帅们,全都到场了! 站在院子里,明显可以听出秦琼的咳嗽声越来越激烈。 仿佛要将肺管子咳出来一般! 众人听得揪心无比,秦怀道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站在院子里眼神空洞,根本就没办法拿主意。 孙思邈看向李世民,沉声说道:“陛下,拿个主意吧!” 李世民看了秦怀道一眼,又看了看柳叶,咬牙说道:“不知孙道长有几分把握?” 孙思邈摇头说道:“不瞒陛下和诸位老帅说,老夫是一点把握都没有,时至今日,依旧不知道那些试验品为何活着,又为何死掉...如今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要是再不下手的话,翼国公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程咬金紧张的一个劲儿的攥拳头。 他也看了一眼秦怀道,忍不住重重的叹息一声。 秦琼也算是英雄一世,生了个儿子却是如此的废物。 都到了现在这一步,连拿主意的勇气都没有。 怪不得秦琼要拼死拼活的帮助柳叶,光是以秦怀道懦弱的性子,以后注定会被别人欺负死! 李世民刚要开口,一旁的来济,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让我来拿主意吧!” “义父他老人家待我如同亲子一般,怀道是不成了,不管能不能救回义父的命,都由我一力承担!” 说完,来济痛苦的闭上双眼。 李世民看向来济的目光,满是止不住的欣赏之色。 他亲自将来即搀扶起来,重重的在他肩膀上一拍。 “你没有愧对叔宝对你的厚望!” 他面色严肃的,对孙思邈说道:“还请孙道长出手吧,叔宝是朕的老兄弟,朕有这个资格替他做出决择!” 孙思邈点点头,一矮身,走进秦琼的房间。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缓慢,众人都焦灼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孙思邈一直都没有出来,也不知究竟在屋子里干些什么。 “似乎...似乎叔宝的咳嗽声,比刚才减轻多了!” 程咬金的声音之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之色! 李世民的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笑容。 “或许...真的成了!” 柳叶的脸色却依旧严肃。 他虽然不知道青霉素的配置方式,但却很清楚,这种原始的青霉素效果,远远比不上后世的青霉素,一两个时辰还没有办法发挥作用。 众人在秦家的院子里一直徘徊到深夜,谁都没有那个闲心去吃饭。 不知不觉间,一夜过去了。 孙思邈毫无征兆的从房间里走出来,面带笑容的冲众人点点头。 刹那间,整个翼国公都沸腾了! 第903章 你究竟是哪座山头里跑出来的妖怪? 秦琼的病情缓解了! 按照孙思邈的说法,他至少还要连续用上四五次青霉素,才算是真正的挺过难关。 这点小事情,就用不着麻烦孙思邈了。 在皇宫里挑了一个资格最老的太医,让他每天固定时辰过来给秦琼打青霉素,孙思邈则是又一脑袋扎进暖房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一夜未眠的李世民依旧精神奕奕,在知道秦琼挺过难关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一副模样。 不光眼中吐露着浓浓的兴奋之色,看向柳叶的眼神也变得格外诡异。 刚想回家的柳叶,突然间被大宝给拦住了。 “驸马爷,陛下想请您进宫一趟!” 柳叶忍不住撇撇嘴。 他就知道,一旦青霉素研制出来,李世民肯定又会没完没了! 可圣旨难违,柳叶之后选择跟着李世民一同回到皇宫。 ... 紫宸殿里,李世民把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都轰走了。 偌大的宫殿之中,只有李世民和柳叶两个人。 “先吃点东西。” 坐在满桌子美食后的李世民,冲着柳叶招了招手。 柳叶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李世民对面,拿起一根鸡腿就往嘴里塞。 他早就饿坏了,一宿没睡,肚子里空空如也。 两人填饱了肚子,李世民往后一仰,四仰八叉的坐着,很没有帝王形象。 他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你究竟是哪座山头里跑出来的妖怪?” 一听这话,柳叶差点把牛奶灌到鼻子里。 “陛下,可没有这样冤枉人的!” 李世民嘿嘿一笑,又坐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柳叶。 “朕有时候想,你小子有可能得到了高人的真传,才会知道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学问,可是朕对你的生平知之甚深,连你哪天长的第一根毛,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所以很确定,你并没有见过什么世外高人。” “况且,就算是世外高人,又怎么能想到用馊馒头来救命呢?” 柳叶被他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这老小子似乎很有兴趣把他的脑袋凿开,看看究竟是什么馅儿的... 这就是暴露太多的后果呀!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脑子灵光还有罪了?” 李世民不以为然的说道:“这跟脑子灵不灵光,没有半点关系,朕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用馊馒头可以救人的?” 火药的事情,还可以推脱给李渊和孙思邈,但青霉素是李世民他们眼睁睁看着研制出来,再推到孙思邈他们身上就不合适了。 柳叶想了想,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态度,道:“那是因为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李世民脸一黑。 “按照你的说法,别人岂不是都成了睁眼瞎?” 柳叶耸了耸肩膀。 “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一定的规律,日出日落,云起云歇,都有其背后的原因。” “就好像当初研制安宫牛黄丸一样,我只不过是产生了一个想法,具体操作的,一直都是孙道长。” “这不,孙道长从老国公那里出来之后,又回到长公主府的暖房里研究去了。”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老国公的运气好,之所以能配制出适合他的药,也纯粹是撞上了大运,此时此刻,陛下应当大呼庆幸才对!” 李世民不以为然的说道:“你总是喜欢顾左右而言他,随随便便就把朕给糊弄过去!” “朕看得出来,想要研制出这种药物有多么的困难,用在叔宝的身上,也纯粹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今日可别想着轻而易举的糊弄过去,除此之外,你还要告诉朕,收购那么多的硝石和硫磺,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柳叶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猜不透李世民心里在琢磨什么,更清楚,青霉素的事情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揭过去。 不等柳叶回答,李世民又说道:“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些隐秘的宗派?” 柳叶纳闷道:“就像是火凤社那样的?” 李世民嗤笑几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火凤社算什么?那不是隐秘的宗派,而是一种上不了台面的邪教罢了!” “朕所说的隐秘宗派,流传自先秦时期的诸子百家!” “汉武帝之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诸子百家也就渐渐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之中。” “可他们毕竟都辉煌过,留有深厚的底蕴,这么多年过去,也就渐渐演变成了一些不世出的学问宗派。” “历史上那些看似不起眼,实际上,给天下带来巨大变化的人,多半都出自这些隐秘宗派。” “像战国时期的鬼谷子,像三国时期的水镜先生,他们都没有参与到世间的纷争当中,却偏偏给天下大势带来了极大的影响,这就是隐秘宗派的厉害之处!” “朕之所以告诉你这么多,是想问一问,你...究竟跟那些隐秘宗派有没有关系!” “也只有他们,才能脱离朝廷的监管,否则的话,很难解释,你为何会了解那么多的学问!” 说话间,李世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严,看像柳叶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隐秘宗派? 这都哪跟哪儿呀? 看李世民的意思,自己好像包藏祸心一般。 这就是皇帝呀... 从来都不会对任何一个人,付出无条件的信任。 “陛下以为,我是出自那些隐秘宗派,所以过往的经历全都是编造出来的?”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说道:“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你不用担心,就算你真的出自那些隐秘宗派,朕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朕只是希望,朝廷之中能多些像你这样的人,于朕有利,对天下来说也有更多的好处。” 其实像这样的隐秘宗派,柳叶也知道一点。 比如说墨家,在诸子百家没落之后,墨家彻底隐没在了人间。 墨家可不仅仅只会玩工具搞建筑,而是一种治国的学说! 也就是所谓的兼爱非攻! 时至今日,墨家依旧存在,他们隐藏在世间,看遍潮起潮落,从不插手到天下大事之中。 这些事情也不是柳叶听说的,而是在图书馆里的某些藏书之中发现的。 第904章 当皇帝的还真是不讲道理! 柳叶觉得,自己貌似需要编出一个故事,把李世民给糊弄住。 就算不编故事,起码也要把这件事给圆过去才行。 暴露的有点太多了,总不能让李世民知道,自己貌似活了两辈子吧…… 至于什么隐秘宗派,就有点太扯淡了。 柳叶无奈的说道:“陛下究竟想要知道点什么?” 李世民打了个哈哈。 “其实哪怕你是神仙弟子,朕也不在乎!” “朕的雄心包罗万象,区区几个隐秘宗派,还不值得引起朕的关注!” “刚才说过了,就算你出自于隐秘宗派,朕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只希望你能把学问拿出来造福于天下,不要再偷偷摸摸的藏起来了!” 柳叶沉思了一下,反问道:“陛下认为,人可以飞起来吗?” 这句话一出口,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飞天! 在无数的历史传记之中,总有些匪夷所思的故事,其中最为匪夷所思的,就是飞天之能。 凭虚御风而行,想想都痛快! “你千万不要告诉朕,你会飞,否则的话,朕会忍不住用八牛弩把你射下来!” 柳叶笑了笑,冲大宝招了招手,跟他交代了几句话。 一转眼,大宝拿来了纸笔,浆糊,蜡烛之类的东西。 柳叶的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做好了一个微型版本的孔明灯。 他点燃蜡烛,孔明灯摇摇晃晃的飞起来。 “你点孔明灯干什么?” 李世民好奇的问道。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这就是飞天!” 李世民脸一黑。 “你又在糊弄朕!” 柳叶往孔明灯的小吊篮,放了一个墨块,孔明灯下沉的一些,勉勉强强还能飘会在半空之中。 他又加了一个墨块,经受不住压力的孔明灯缓缓降落。 李世民也是聪明绝顶之人,他似乎是看出了几分端倪。 柳叶把蜡烛吹灭,道:“这就是所谓的飞天,只要孔明灯的材料再结实一些,把上面的灯罩子变大一些,从理论上来说,任何东西都能够飞天!” “如果把孔明灯建造的跟紫宸殿一样大,上去几百号人都不成问题!”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是想告诉朕,这就是那些隐秘宗派的手段?” 柳叶让大宝把用剩下的材料拿下去,道:“所谓的隐秘宗门,只不过是不出现在世人眼前罢了,他们并没有多神奇,说白了,只是知道一点学问而已。” “陛下以为,传说之中的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会是怎样的场面?”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说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楚襄王爱慕神女,突然一夜飞天,来到日思夜想的神仙境地,最终却是镜中水月,一无所获。 李世民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一个中年男子,被衣袂飘飞的神女牵着手,飞到半空之中的场面。 可紧接着,仙气飘飘的飞天场面,忽然变成了一颗圆滚滚的孔明灯。 楚襄王和神女,站在孔明灯的吊篮之中谈笑风生... 一瞬间,李世民像吃了死耗子一般恶心。 所有的神仙意境,都被破坏的干干净净! 他气急败坏的说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柳叶一摊手。 “我只是想要告诉陛下,世间万物都有迹可循,即便是那些所谓的神仙手段,真正仔细研究的话,也会发现其中的端倪!” “飞天就是这么简单,可在此之前,又有谁想过,神仙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人一样能够借助工具飞起来!” “青霉素也是这样,看似只是几个馊馒头而已,陛下怎么就忘了,我和孙道长钻研了这么多天的辛苦呢?” “只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这世上就不会存在秘密。” 李世民听完了,沉默良久。 柳叶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想告诉他,那些隐秘宗派就是瞎扯淡,只要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不会显得那么神奇。 而他,只是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而已。 仔细想想到也正常,空口白牙的说出来,柳叶和孙思邈的确是靠着几个馊馒头,就把患有不治之症的秦琼给救了过来。 但其中的过程,李世民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 几个馊馒头,需要化腐朽为神奇,才能发挥应有的功效。 “你真的跟那些隐秘宗门没有任何瓜葛?” 柳叶这回彻底的无语了。 “我是有多无聊,才会给自己编造一个过往,而朝廷里那么多的能人异士,还偏偏察觉不出来?” 看着柳叶气急败坏的样子,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要那么多硝石和硫磺干什么?” 柳叶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当然是用来盖房子!” “硝石和硫磺是最好的颜料,不仅仅可以驱虫,关键是颜色真的很好看,陛下也知道,许昂拿着二十万贯去了河东,如今他已经买下了不少的土地。” “想来用不了多长时间,河东就会出现一片片的豪宅,到时候我给陛下打个七折,买上几套绝对不亏!” 李世民一听这话,彻底失去了跟柳叶继续谈下去的兴致。 “好了,你可以滚蛋了!” “朕要好好休息休息,不要再来打扰朕!” 分明是你把我生拉硬拽来的! 当皇帝的还真是不讲道理! 柳叶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出紫宸殿。 辛苦了这么多天,熬了一个大夜,还必须陪着这个有点神经病的皇帝瞎扯淡,柳叶累得一步都不想走。 大宝实在是太贴心了,早就在门口准备了轿子。 柳叶拍了拍大宝的肩膀,俯身钻进轿子。 紫宸殿之中,李世民用龙案上的工具,也做了一个小号的孔明灯。 点燃蜡烛,孔明灯缓缓升起。 长孙皇后从屏风后走出来,笑吟吟的说道:“这回陛下都弄懂了吧?” “柳叶没什么神奇之处,他跟那些隐秘宗派也没有任何的瓜葛,说白了,就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而已。” 李世民看着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孔明灯,幽幽的说道:“如果他跟朕胡编乱造,朕会更加的怀疑他,可是他拿出了事实根据,朕不得不相信他。” “的确是朕多虑了...” 第905章 大家族之中,亲情是稀罕货 秦琼度过难关的消息,在长安城里引起的不小的轰动。 当人们得知,救治秦琼的药物出自柳家之后,不少人的登门拜访。 在北方,患有肺疾的人着实不少。 尤其是到了冬天,不知有多少上了岁数的人,因此而终。 他们前往柳家去求药,可无一例外,全都被拦在了门口。 之所以能把秦琼救活,运气成分占了八成以上,柳叶可不能随随便便把青霉素拿出来。 万一害了别人的命,自己有理都说不清了。 那三个因为试药,而得以活命的死囚,倒也都是知道深浅的人。 他们并没有离去,而是在孙思邈的新院子里安营扎寨,打算以后都留在孙思邈身边给他当药奴。 反正长公主府大的很,柳叶特意给孙思邈挑选了最偏僻的院子,免得他再研究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一大家子人都连累了。 聚集在长公主府门前的人越来越多,更有甚者,直接跪在长公主府门前嚎啕大哭。 “若是再也没有药物治疗,我家老爷就要驾鹤西去了!” “孙道长开恩,赐下神药吧!” “只要孙道长肯把药拿出来,条件随便开就是了!” “我家老爷愿意拿出全部的家当跟孙道长换取神药,求孙道长开恩!” 对此,不管是柳叶还是孙思邈都无动于衷。 一个俊秀的后生,站在上林苑的入口处,远远眺望着围在长公主府门前的人群。 看见长公主府的大门依旧紧闭,卢承庆的眼角抽动了几下。 “回府吧!” 他转身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 曲江池畔,卢氏别院! 哪怕是站在竹林外,都能听见卢赤松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卢承庆的脸色复杂极了。 他端着一碗汤药,迟疑了很久,等汤药都凉透了,他再缓缓步入竹林。 卢赤松盘心坐在棋盘旁,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憔悴。 他和秦琼的情况差不多,同样患有严重的肺疾。 何况,他比秦琼大了整整二十岁! 无论是从宫里请来的太医,还是民间的奇人异士,都早已经给卢赤松下了定论。 他最多还有两三年的寿命,如果不注意的话,可能连一年都坚持不了! 这让卢承庆心中难受的同时,竟然还生出了几分期待! 大家族之中,亲情是稀罕货。 相比于父子之情,卢承庆更在乎手里的权力。 他的大哥还有六弟,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虽说父亲最看好他,可是他迟迟无法掌握家族大权,调动任何资源都要经过父亲的同意。 一旦大哥和六弟对他发起攻势,情况大大的不妙! 因为大哥和六弟都在老家,他们手里掌握的资源,要远比卢承庆多得多! 就像新皇登基一样,太上皇不仅死不了,还偏偏把持着权力。 在这种情况之下,新皇的地位岌岌可危,那些原本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子们,会滋生出无穷的野心! “父亲,该用药了...” 卢承庆来到卢赤松身边。 卢赤松看着棋盘,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随手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他用毛巾擦了擦嘴,嗓音嘶哑的说道:“五郎,河东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卢承庆低着头说道:“回父亲的话,一个女土匪头子,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臭小子,掀不起任何风浪,还请父亲放心!” 卢赤松点了点头,挥手唤过两个容貌俊秀的侍女,一个给他按摩肩膀,一个给他顺气敲背。 “西域那边的事情也该抓紧了,为父最近的身体情况不好,只能是帮你牵一牵线,突厥人不好对付,你要小心一些才行!” “另外,大郎和六郎守着家,老夫是放心的,若是钱财上有掣肘,你要多多支应他们才是,这个家迟早是你的,不要在大是大非上犯糊涂!” 卢承庆心中一凛。 “孩儿明白!” 他又行了一礼,起身离开竹林。 回头看着幽深如洞的竹林,卢承庆的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青霉素的事情还是不要让父亲知道为妙,大哥和六弟远远不像他想的那么安分。” 老管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旁,轻声说道:“五少爷,突厥的客人快要到了!” 卢承庆点了点头,对老管家道:“让父亲好好休养,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宜在管理家里那些琐碎的事情了,任何消息都要通过本少爷,再传达到父亲的耳中!” 老管家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但他还是拱手答应。 “老奴明白!” 眼瞅着卢承庆慢悠悠的朝着前厅走去,老管家回头看了竹林一眼,忍不住幽幽一叹。 “大家族啊,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实在是太常见了,五少爷代表着卢氏的未来,我们这些下边的人,哪里有其他的选择...” ... 卢承庆来到前厅,早有两个客人在等待他了。 客人一老一少,老的已经很老了,看起来甚至比卢赤松还要大了不少,鸡皮鹤发的样子,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小的也相当小,最多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虽然扎着一脑袋的小辫子,但应当是个男娃娃,小小年纪就已经显露出了桀骜不驯的本色,看见卢承庆什么都没说,先是冲他呲了呲牙。 “见过突施长老!” 卢承庆并没有摆世家大族继承人的架子,恰恰相反,对这老头子相当客气。 老头子名叫阿史那突施,乃是颉利可汗的亲叔叔! 不过,双方却属于敌对阵营。 颉利可汗的东突厥,早已经覆灭,他们的生死大敌西突厥,如今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阿史那舒月为代表的西迁派,另一派则是以突施为首的主战派。 至于那个小孩子,则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阿史那贺鲁! 这小子长大以后会成为西突厥的首领,彻底带领突厥人走向灭亡... “五公子,久违了...” 卢承庆呵呵一笑,道:“上次见面之时,在下不过是一介孩童,怕是比贺鲁也年长不了几岁,一晃二十年过去,想不到长老风采依旧!” 突施把手里的拐杖交给贺鲁,道:“哪里还有什么风采,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罢了,不过话说回来,老夫的身体确实比你爹强了一些,最起码这一路上的颠簸没有要了老夫的命。” “听闻五公子已经成了卢氏未来的接班人,真是可喜可贺呀...” 第906章 这不叫利用,而是合作! 双方互相寒暄了片刻,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亲近之意。 东突厥覆灭,西突厥也早已衰败,不管是迁徙还是留守死战,他们都需要获得外来人的支持。 大唐这个庞然大物,就像是一个举世无敌的巨人,一拳的狠狠的砸在草原之上,将整个草原砸的支离破碎,如今这个碎片要奋起反抗了,哪怕最后的结局是粉身碎骨,最少也能扎在那个巨人的手掌上,让他多流几滴血。 那么这个帮助他们的人,自然是敌人的敌人! 在突厥人的眼里,卢氏就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他们家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跟突厥人接触。 除了暗中进行一些贸易之外,也为了给家族留一条退路,万一大事不妙,立刻举足远遁草原,保全血脉传承! 卢承庆看了一眼突施带过来的礼物,相比于前几年而言,简直寒酸过分,就连必备的旱獭油,就只有小小的一坛子而已。 前几年他们过来送礼物的时候,旱獭油都是一送一整缸! 突施人老成精,似乎看穿了卢承庆的心思,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今时不同往日了,我突厥人在草原之上节节败退,不光受尽了大唐骑兵的欺辱,连大食人也过来分一杯羹,如今他们在草原之上肆意横行,将我突厥人视为奴役,可是我们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想要来求教我们最忠实的朋友!” “草原上已经成了西方的角斗场,不管是大唐的骑兵还是大食人,我们都惹不起,急需要一个破局之道!” 卢承庆嘴角带笑,邀请突施和和贺鲁落座。 “不知长老可曾想过,和舒月公主一起西迁?” 突施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无比阴冷。 “我突厥人虽然不如你们唐人,对祖先有着一种狂热的崇拜,但也知道,老祖宗留下来的土地,轻易丢不得!” “我突厥人世世代代都在草原上放牧,离开这片老祖宗留下来的土地,就意味着灭亡!” “几百年了,草原上几百年没有换过主人,老夫以为,草原才是我突厥人的家!” 卢承庆哈哈一笑。 他将柳叶派遣西征军的消息告诉突施,道:“这就是突厥人的破局之道!” “千万不要小看那支队伍,他们拥有的世间最精良的装备,区区两万人,付出了几十上百万贯的代价,只为能让他们的战力提高一些,我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咱也知道,你们突厥人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突施冷哼一声,“老夫在入关的时候,恰好碰上了这支军队,的确如你所言,都是群凶猛的汉子,但是想要覆灭我突厥人,依旧是痴心妄想!” 说着说着,他突然又诡异的一笑。 “五公子,你还是年轻了一些,想要用欺骗的手段来驱狼吞虎,显得过于稚嫩了!” “那些人的目标分明是大食人,跟我突厥人没有关系!” “我们不会蠢到为了你卢家的利益,去和这支军队硬碰硬!” 卢承庆打了个哈哈,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心思被人点破而感到尴尬。 “不瞒长老说,柳家的确已经成了我卢氏的心腹大患,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我是朋友,所以你我的敌人,应当是一致的!” “我卢氏不喜欢大食人,更不喜欢柳家,相比之下,我们更希望能够借用突厥人的力量,来诱导大食人将这支军队消灭掉!” “柳家不会长久的掌握军权,就算这谈不上是一支正规军,依旧足以对我卢氏造成威胁,对你我而言,这是一场相当公平的交易!” “只要这支军队覆灭掉,我卢氏可以给你们足够的资源,不管是远走他乡,还是重新在草原上站稳脚跟,都绰绰有余!” “至于那些大食人,想必长老也清楚,他们不可能在草原逗留太久。” “你们完全可以利用那些大食人,消灭这只军队,从而获得重新在草原站稳脚跟的资本!” 这话说的就很明显了,卢承庆的意思,就是突施想办法,把柳叶派出去的人全都消灭。 至于怎么消灭,那是突厥人自己的事情。 在卢承庆看来,利用计谋让大食人跟柳家的军队,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厮杀,突厥人在趁机摘桃子,是最好的办法! 突施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一旁的贺鲁却听明白了,大声说道:“我突厥人从来都不会被外族人利用!” 卢承庆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小孩子。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小孩子未来会取代突施,成为西突厥的掌控者。 “这不叫利用,而是合作!” “因为你我双方的利益趋于一致,我想让柳家失去这是军队,你们突厥人想要的是我卢氏支持,这很公平!” 贺鲁还想说什么,却被突施阻拦。 “我们还需要继续观望一段时间,还请五公子多多担待!” 卢承庆微微颔首。 “那长老就先想清楚吧,时间充裕的很,不急于一时一刻!” 他们又聊了一些闲事,突厥人起身告辞。 将他们送到门外,眼瞅着马车渐行渐远,卢承庆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个老狐狸!” 他压根就不是为了合作来的,而是想捡现成的! 不过好在,卢承庆有几分把握。 那些突厥人,迟早会选择跟他合作。 老管家有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卢承庆的身旁,轻生说道:“五少爷,老爷派人来询问,您和突厥人商谈的结果!” 卢承庆深吸口气,悠悠的说道:“去告诉父亲,突厥人很快就会答应下来。” “还请父亲在手令之上用印,如此一来,我才能调集家族的资源,对突厥人进行一定程度的支持!” 老管家欠了欠身,退了下去。 卢承庆慢吞吞的往回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卢承庆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印鉴。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块印鉴,跟卢赤松的印鉴简直一模一样! 甚至于连石材,都有可能是出自同一块! 他看了一眼印鉴,又悄悄的放了回去。 “突厥人,哼!” 第907章 你们这些人呀,真碰见硬事儿了,一个个都派不上用场! 最近这一段时间,朝堂之上,时常掀起纠纷。 一些文官仿佛打了鸡血似的,只要找到机会,就会不要脸面的弹劾柳家。 往往在这种情况下,就会有那么几位,向来以不要脸着称的老帅跳出来,跟哪些文官胡搅蛮缠一顿,而后被皇帝罚上几个月的俸禄,草草收场。 尤其是前几天的大朝会,十几位御史台出身的言官,拿着他们号称的铁证,无论如何都要让陛下处置柳叶。 私自制造铠甲,乃是视同造反一般的大罪! 按照他们的说法,柳叶就该被千刀万剐! 到头来,还是程咬金他们几个,在朝堂之上一阵拳打脚踢,几乎是用耍无赖的方式,将言官们对柳叶的弹劾给糊弄过去。 这一次,程咬金等人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皇帝这种和稀泥的方式,让满朝文武都充满了无奈。 最无奈的,还要数三省的诸位宰相。 而三省诸位宰相之中,最无奈的当然是房玄龄! 他这个当朝首辅,当得无比憋屈,每当双方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能由他出面来调解矛盾。 在不知多少次调解过文武官员之间的矛盾之后,房玄龄和几个同僚,漫步在皇宫的御道边上,慢慢的朝着宫外走去。 房玄龄话里话外,都是不满的意思。 “老夫已经给他们调解过了无数次,你们好歹也是宰相,应当发挥一些作用!”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身肩重责,整天都把心思消耗在互相攻讦之上,这是何苦来哉?” 虞世南看天,萧瑀看地,高士廉是个暴脾气,根本就帮不上忙。 意思很明显,你才是当朝首辅,我们低了一个层次,就算是有了雷,当然也是你这个脑袋大的扛着! 只有长孙无忌,面色坦然的目视前方。 看着长孙无忌平静的脸色,房玄龄一下子找到了目标。 “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他凑到长孙无忌身边 “嗯?” 长孙无忌像是被房玄龄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 “房相刚才在说什么?” 房玄龄没好气的,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长孙无忌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点小事,只要房相出马,他们自然不敢再有微词!” 房玄龄被这句话给气了个半死,他毫不客气的指着几位宰相。 “要你们有什么用!” 老好人萧瑀哈哈一笑,道:“房相是我们这些人的能力最为出众的,平衡朝中局势乃是你我的份内之职,就有老你多多费心吧!” 房玄龄欲哭无泪,心中无比,怀念故去多年的杜如晦。 “老杜啊老杜,你走的太早了!” 当年他和杜如晦在朝堂之上守望相助,虽然还没有成为当朝首辅,确实是拥有了首辅的职权,日子过得无比潇洒。 哪像现在一样,整天过得无比憋屈... “你们这些人呀,真碰见硬事儿了,一个个都派不上用场!” 众人不理会的说什么,看天的依旧看天,看地依旧的看地。 这天可真蓝呀,这地可真干净呀... 唯独长孙无忌,依旧目视前方,他似乎有什么问题想不清楚似的,时不时的挠挠头。 来到丹凤门外,和众人告别之后,年富力强的长孙无忌没有乘坐马车,只是带了一个仆从,翻身上马,径直赶往图书馆所在的上林苑。 ... 图书馆周围愈发的热闹了。 每天都会有大量的外地人来到图书馆,只为瞻仰那些孤本的风采。 留宿在这里的着实不少,还没到吃中午饭的时间,各处餐馆酒楼就已经人满为患,别说坐下吃饭,站都快站不下了! 年轻人向来都是最富有创造力的,图书馆那些珍藏的书籍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便利条件,他们也就随之爆发出了极大的热忱。 “希望诸位同窗加入我们读书社,每一旬都会在图书馆举办读书活动,我们已经征得了图书馆的同意,可以在顶楼的休息区域划分出一块地方,专门用来交流!” “诸位同窗加入我们关中读书社吧!” “我们陇右读书社也已经成立,还请诸位踊跃报名!” “有没有国子监出身的同窗?我们国子监也已经成立了自己的读书社!” 李延寿所在的酒楼里分外热闹,众多学子高谈阔论,话里话外都是朝廷上的大事。 读书社,是图书馆步入正轨之后的正常产物。 尤其是年轻学子,几乎全都加入了各地的读书社。 他们整天都凑在一起,要么是读书,要么就探讨一些政策上的问题。 一般情况下,读书社都是由同乡构成的,也有一部分,因为别的因素聚集在一起。 比如说国子监,作为整个天下的最高学府,他们的读书社规模也最大。 李延寿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他并没有加入国子监的读书社,而是加入了关中读书社。 他并不是很喜欢跟国子监里的那些同窗们打交道,主要是话题太过于晦涩,而且不接地气,让人没有参与的兴趣。 况且,国子监读书社里大多数都是学生,李延寿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先生,但怎么说也是一位助教,自然不可能和学生们混在一起。 坐在酒楼的一角,李延寿和几个其他关中读书的成员,点了满桌子的美食。 “小弟最近看到了一本西晋时期的古书,上边对《尚书》进行了一些注解,小弟这才发现,跟这几年的注解有很大区别!” “哈哈,在下近日来也有不少的收获,却有一些晦涩难懂的地方,还请诸位兄台予以解惑!” “一会儿图书馆里要举行读书活动,诸位可千万不要迟到呀!” “......”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李延寿也跟他们聊得很畅快。 年轻人凑在一起,欢乐总是多过烦恼。 吃了饭,李延寿和几个朋友一同向着图书馆走去。 刚到图书馆门口,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李延寿眼前一亮,急忙上前拱手道:“原来是义府兄啊,今日怎么来到图书馆了?” 李义府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延寿兄...今日卢照邻请假了,我过来顶替他一天,这几位就是延寿兄的朋友吧?” 第908章 读书社!朝廷的农田改革制度 李义府和李延寿早就认识,双方本就是这次科举考试中,最为出色的一批人。 “既然义府兄有要事在身,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李义府冲着李延寿点了点头,今天他需要帮助卢照邻顶班,在图书馆门口查验一下学子们带来的行为是否有违禁物品,尤其是不能把火种带进来,一旦造成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在查验了随身携带的物品之后,众人鱼贯而入。 都是视书如命的人,一进入图书馆,就仿佛进入了水里的鱼一般自在。 他们约定一个时辰以后再聚,交流一下这段时间以来读书的心得。 而与此同时,在顶楼的休息区,已经有不少学子聚集在了一起! “是国子监的学生!” “他们在图书馆里成立的读书社人数最多,其中主要是有不少都是高官子弟,他们的消息是最灵通的,咱们快去听听,说不定能趁机开阔眼界!” “不错,国子监的人都很团结,不过他们向来兼容并包,不会阻拦其他人听取他们的谈论!” “快,一起去听听,马上就要开始了!” 由于城里的不少的读书社,图书馆专门在顶楼的休息区开辟出一片空地,给读书人们留出交流的空间,同时远离了读书的地方,免得他们打扰其他人。 长孙无忌也在其中,他挑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不想让任何人认出他来。 到底也是朝堂之上的宰相,知名度相当的高。 最近他很忙,一连两天都没有过来,心里痒痒的厉害。 他对读书社很有兴趣,只可惜碍于身份,不能够加入其中。 “到底还是年轻人呀,各种奇思妙想,即便是我也不禁为之叹服!” 听着他们的高谈阔论,长孙无忌心中充满了感慨。 有时候他真想让朝堂之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都来到图书馆,听一听年轻人的言论。 虽然有些地方还很稚嫩,但是年轻人的想法层出不穷,往往会让人眼前一亮。 今天的议题,让长孙无忌很感兴趣。 年轻人们正在谈论,朝廷的农田政策! “如今我大唐实行的是军田制,继承了北魏的制度,这种制度有利有弊,虽说能够让天下百姓都能够得到农田,但是却抑制不了世家大族对于土地的兼并,还请诸位畅所欲言!” “图书馆不是朝堂,这里完全可以容纳任何言论,而且不用在乎后果,诸位将心中的想法都说出来,千万不要有所藏私!”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站在所有人的中间朗声说道。 长孙无忌认识这个年轻人,正是尉迟恭的长子尉迟宝琳! 同时出自将门,尉迟宝琳跟其他的将门虎子有所不同,他生来就喜欢读书,而且在国子监理的成绩相当优异。 前几年,他曾经在大唐周刊编辑部里帮过一段时间的忙,在大唐周刊得到读书人的接纳之后,尉迟宝琳在国子监里成了类似于学生领袖一般的人物,在学生中有很高的威望。 而国子监读书社,正是他和几个朋友一手推动成立的! 作为今日读书社交流会的主持人,尉迟宝琳率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均田制,和立朝历代的土地政策都有所不同,陛下将所有的农田都收为国有,每当人口增加的时候,就会分出去一部分,等到死亡之后,将土地重新收归国有!” “这么做,不仅仅能够抑制土地兼并,还可以有效的提高百姓们耕种的积极性!” “可是弊病也是显而易见的!” “均田制,建立在大唐人口远低于土地数量的基础之上,以关中为例,仅仅是长安城,人口就早已经过了百万,按照人均二十亩来计算,足以囊括进小半个关中的农田,不出意外的话,以我大唐如今的人口增长速度,最多再有二十年,关中就会面临无地可分的境地!”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认为首先要做的就是分流人口!” “长安城之中的百万居民,有将近三成是外地过来讨生活的普通百姓,他们在本地没有农田,只能依靠着做些小生意过活,但中原人,岂能没有土地?” “所以我认为,长安城已经富庶到了一定地步,应当将长安城里的人口拆分开来,尽量把富庶的人口迁移到外地!” “其他的大城市也是这样,将大城市的财富均匀地分摊到周边地区,再逐渐扩散,让整个天下都富足起来,这样的话,还可以解决农田不够分配的弊病!” 听到尉迟宝琳关于土地政策的言论,长孙无忌忍不住微微点头。 这个年轻人一语中的! 土地分流,恰好就是三省宰相们正在商议的政策。 早在贞观三年的时候,别说是长安城,整个关中的农田都早就不够分了。 迁徙人口事在必行! 可很快就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宝琳兄说的没错,但是分化长安的财富,也有一个极大的弊端!” “我读过秦汉时期的土地政策,那时候中原的人口相对稀少,秦始皇将天下的富户都迁徙到咸阳城,才奠定了关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一旦将长安城的财富分流出去,那么作为整个天下的中心所在,长安城就会失去其本来的地位!” “而我的想法,基础是和宝琳兄一样的,既然长安城的土地不够分,自然要去分其他地方的农田!” “可是这种分流政策也要有一个限度,我的意思是,建立一个一个的大型城市集群!” “长安城,洛阳城,晋阳城,以三角拱卫之势,形成一个包围圈,或者说是大型的城市集群,将这一块土地统一管理!” “诸位都知道,这片区域之中有大量的闲置农田,先把这些闲置农田开垦出来,在逐步蔓延向周边地区,相对来说更加的稳妥,也就不会引起那些地主的反感!” “所以说,政策改变的根本是于民有利,损伤一部分人的利益,让另一部分人获益,并非是长久之道!” 第909章 咱们好歹也算是自己人了,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长孙无忌,心中更加的感叹了。 这就是年轻人呀! “想法虽然也有些稚嫩,但却给朝廷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建立一个大型的城市集群...好想法!” 接连有人站出来,阐述自己的观点,长孙无忌一直在细细的倾听着。 就连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都没发现... 无意之中转过头了,长孙无忌才看见李义府正笑眯眯的坐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来了?” 李义府他们闲暇的时候也经常泡在图书馆,跟长孙无忌早就混熟了。 “见到宰相大人,当然要过来拍一拍马屁,学生见宰相大人听的入神,特意过来送一杯茶水!” 李义府笑眯眯的,把茶水递到长孙无忌的手头。 长孙无忌心中顿时警惕了起来。 事实上,他对柳家的任何一个人都相当警惕。 柳家的人,心眼儿一个比一个多,心思一个比一个活络,跟他们打交道,万一放松警惕,很容易吃个大亏。 不知道他们哪句话里就埋着坑呢! “你柳家的茶水太贵,老夫可喝不起!” 在房玄龄他们面前,长孙无忌简直就是个大小伙子,可是在这些小屁孩儿的面,该摆的架子必须要摆出来。 李义府又变戏法一般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包糕点。 “宰相大人别这么客气,咱们好歹也算是自己人了,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长孙无忌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是不是柳叶让你来的?” 李义府不置可否的说道:“宰相大人这几天都没有露面,是不是朝中的事务太过于繁忙,没有时间做学问了?” 长孙无忌干脆撇过头去,继续听读书社的交流会。 在柳家的一种年轻人里,最出名的当属王玄策。 那小子是出了名的难缠,鬼心眼儿比朝堂之上私混多年的老狐狸还多。 可是在长孙无忌的眼中,最难缠的还要数坐在自己身后的李义府。 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即便是在大唐周刊当中的四位编辑之中,也并非是最出彩的,但这小子的性格像绝了许敬宗,最擅长没皮没脸的死缠烂打。 “读书社的宗旨是畅所欲言,您身为当朝宰相,完全可以站出来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往大的说,可以宣传朝廷的政策,往小的说,还可以帮这些年轻学子挑一挑毛病!” “您看,这些国子监的读书人,堪称是大唐帝国的未来,他们迟早会入朝为官,说不定以后也能出那个两三位宰相!” “您现在提点一下他们,说不定他们就会感恩戴德,以后进入官场,多半也会依附在宰相大人的门下!” 不得不说,长孙无忌有点心动了... 刚才尉迟宝琳他们谈论土地政策的时候,长孙无忌心中就出现了很多想法,却不好意思说出来。 年轻人慷慨激昂,指点江山固然是好的,可有些人的想法,确实是偏颇了一些。 比如刚才那个建立大城市集群的想法,虽然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但是站在一个宰相的角度来考虑,多少有点不切实际。 天下的重心,并非是三座大城市包围起来的这一小撮土地。 任何一项政策实施起来,永远都不可能只照顾住在某一个地方的人。 一旦建立大城市集群的政策出台,河东河北的人怎么想?辽东的人怎么想?江南的人怎么想? 他们都在这所谓的大城市集群之外,说不定当地百姓会出现被朝廷抛弃的感觉,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况且,那个年轻人完全没有考虑到世家大族的影响。 最强悍的家族都在河东,他们不可能乐意朝廷把大城市集群建造在河东以外的地方! 李义府还在旁边撺掇,不断的诱惑着长孙无忌。 “您好好想想,朝堂之上的每一项政策出台之前,都需要进行仔细的考量,现在他们畅所欲言是没有错,可是一旦进入朝堂,任何一点错误的言论都可能给他们招来杀生之祸,最轻也会影响他们的前途!” “老马才能识途,宰相大人不妨现在帮他们一把,就当是提前结一个善缘了!” 长孙无忌被他说的越来越心动。 李义府看见长孙无忌的表情,忍不住嘿嘿一笑。 他突然站起来,朗声说道:“诸位静一静!”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李义府。 “刚才诸位的高见在下都已经听过了,着实是佩服的很,不过,当朝宰相长孙大人却有着更深的见解,下面诸位请欢迎长孙大人发言!” 哗!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宰相呀! 竟然连宰相都来参加他们的读书社活动! 即便这些人都是出身于国子监的天之骄子,心情也变得格外激动。 向尉迟宝琳这样的顶级勋贵子弟,想要见到长孙无忌并不困难,但其他的学子,可没有他那么高的出身。 宰相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是他们能轻易见到的!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回头瞪了李义府一眼,心中却颇为受用。 他缓缓起身,看着四方一拱手。 众人连忙起身,齐声道:“见过宰相大人!”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大步走到人群中间。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读书社的交流会乃是一个畅所欲言的平台,无论诸位学子认不认可老夫的话,都可以提出意见建议!” 下面的学子,全都激动了起来。 这可是一次大好的表现机会啊! 宰相当面,若是表现的好,说不定能一飞冲天,青云之上! 这里的动静,把周围那些原本没有参加交流会的人也都吸引了过来,而且越聚越多,都快要到站不下的地步了! 李义府嘴角一勾,缓缓退出去,深藏功与名。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卢照邻呀卢照邻,你可要好好的谢谢我!” 李义府一边向外走,还一边四处宣扬,说长孙无忌亲临图书馆,向学子们授课。 一时之间,整个图书馆都轰动了,就连一些偷偷来到图书馆里看书的官员,都忍不住好奇,来到交流会周围,想听一听长孙无忌究竟要说什么。 第910章 这些读书社,全都是柳家安排的? 交流会举办的很成功。 长孙无忌足足说了半个时辰,他虽是武将出身,但自幼接受的是正统儒家教育。 成了文官之后,起步就是吏部尚书! 不一样的地位,给了他不一样的眼光,他的言论,站位就要比那些学子高了无数倍! 他先是纵论了历朝历代的土地政策,又着重阐述了大唐至今的土地变迁。 虽然没有明确的驳斥之前那些学子的观点,却让他们清楚,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了... 到了晚上,长孙无忌的发言竟然在图书馆的周边地区,包括商业街上,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李延寿他们读书社时常聚会的酒馆之中,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有长孙宰相出面,他们国子监读书社这一回算是露大脸了!” “咱们关中读书社,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压制下去!” “你我之中,也有不少都是出身国子监的人,最是清楚国子监那些学子的脾气秉性,他们想要在图书馆里一家独大,成为天下第一的读书社,咱们怎么能答应?!” “诸位同窗,好好想一想,咱们是不是也能邀请一位先生来为咱们发言?”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李延寿。 李延寿身子往后一仰。 “你们想要干什么?” 有人哈哈一笑,揽着李延寿的肩膀说道:“伯父最近闲来无事吧?” “延寿兄,伯父乃是天下间排得上号的名士大儒,要是能来咱们读书社的交流会上一堂课,随随便便就能把国子监读书社压制下去!” “所言极是!伯父的大名,我们早就已经听说过了,却没有一睹风采的机会,听说伯父如今就在长安城里居住,延寿兄赶快去安排安排,咱们明日就召开关中读书社的交流会,势必要让国子监读书社看一看咱们的厉害!” “哈哈,若是伯父来了,国子监读书社的那些家伙,就不会那么嚣张了,难不成,他们还能把陛下请来?” 如果光看学问,李延寿的父亲李大师,或许跟李纲,王积,陆德明他们在伯仲之间,只是在名气上稍弱了一筹。 可是在声望上,李大师绝对拥有着碾压式的优势! 名声可不等同于声望,名声高低主要以学问来评判,而声望,主要指的是品性! 如果李大师来了,就算国子监把李纲和王积请过来,顶多也就是跟他们打个平手罢了。 至于把陛下请过来...用屁股想都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在众人的催促之下,李延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回到家里,李延寿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李大师。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父亲答应的竟然相当痛快! 大大的出乎了他的预料! 在他的认识里,父亲从来都不喜欢抛头露面,就连朝廷的邀请都不答应,何况是一群年轻学子了! “为什么不答应?” 李大师笑呵呵的看着儿子,反问道。 “这...” 李延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讪讪一笑。 “既然父亲答应了,那我这就去给那些同窗们传信,想必他们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欣喜若狂!” 李大师摆了摆手,让李延寿坐在自己的对面,还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个举动,让李延寿受宠若惊。 在他的印象之中,父亲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极有威严。 平日里,他在父亲面前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今日这帮客气,让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老夫不是李纲那般食古不化之人,之所以不愿意进入朝堂,纯粹是厌恶朝堂之上那些不良风气。” “可是老夫在老家的时候,也经常给当地的学子开堂授课。” “不过呀...” 李大师看着儿子的眼睛,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延寿,你如今也算是修史的行家了,按理说能看出其中的门道,为何直到现在,还如此的愚钝呢?” 李延寿愣了一下,没听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 “您是说,我们举办读书社的背后,有着更深层次的含义?” 李大师笑了笑,道:“第一个读书社建立,只不过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罢了,可是紧接着,个个读书社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除了你所在的关中读书社之外,其他读书社都是由谁牵头成立的?” 李延寿仔细想了想。 “国子监读书社是尉迟宝琳牵头的,陇右读书社是上官仪牵头的,剑南道的读书社,是李义府牵头成立的...” 李延寿越说声音越小,突然间发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除了他和几个朋友牵头成立的关中读书社之外,剩下那些读书社的牵头人,或多或少都跟柳家有些关系! 其中有一部分,甚至干脆就是柳家的人牵头成立的! 这个发现,让李延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是柳家的安排!” 李大师点了点头,颇为欣慰的说道:“老夫在想,去给你们关中读书社授课之前,应该先见一见那位驸马爷才对。” “这位驸马爷虽然跟你岁数差不多,可是城府手段,不是这个年龄段的人能有的...” “他成立读书社的最终目的,应该是舆论导向!” “年轻人多的地方,想法就多,你们不像朝堂之上的那些老油子,一个个畏首畏尾,明明藏着一肚子话,也不敢直接说出来,像长孙无忌这样的都格外少见!” “长孙无忌之所以站出来发言,多半也跟柳家脱不开关系!” “他们需要将年轻人凝聚成一股力量,和朝堂之上的那些文官分庭抗礼,或许那位驸马爷早就已经认清了,朝中的那些老帅们,不可能是文官的对手!” “所以他急需培养出一群为他说话的人,他才会安排手底下的人,在图书馆成立读书社!” “你可曾想过,现在还只是年轻人的交流会,可一旦引起朝堂之上的关注,会引来多大的轰动呢?” 李延寿被父亲说的额头冒汗。 他原本以为,读书社是年轻学子们出于兴趣才建立起来的,没想到,竟然是柳叶刻意推动的结果! 第911章 这才是人生呀!秦琼的长叹! 静谧的夜晚,微风习习。 往往越是到了夜晚,人们的心思也就越活络。 有人喜欢当夜猫子,每到深夜降临,他们就会开始兴奋。 往往在这种情况下,会爆发出白天难以想象的灵感。 自打生了闺女之后,柳叶被迫当起了夜猫子,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每天晚上都要喂好几次的奶,想不醒都不行,柳叶还偏偏不舍得让李青竹一天晚上起来好几次,又不想要请奶娘,只好自己干了。 经过老孙头亲手调制的牛奶,用不着担心什么拉肚子的问题,更不需要进行质量检验,柳叶稍微加热了一下,就打着哈欠喂闺女喝奶。 喝完奶之后,闺女倒是睡得香甜,可柳叶却连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把闺女轻轻放在老婆的身边,柳叶的眼睛瞪得像一对铃铛! 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仿佛夜猫子一样,仿佛能散发出光芒! 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柳叶心里丧的厉害,怕是要一直熬到天亮才会出现睡意。 总是这样的话,身体会出现问题的! 可是一看到老婆和闺女,那两张恬静的脸,一股巨大的幸福感涌上心头,柳叶顿时,觉得什么都值了! 这才叫人生呀! 生怕打扰到老婆和闺女休息的柳叶,披上一件外衣,来到院子里散步。 墙头上,几道黑漆漆的身影,闪烁了几下,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席君买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柳叶身旁,道:“大东家为何这么晚了还不睡?” 柳叶并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今天你当值?” 席君买冲着墙头上招了招手,小马抱着他那把巨弓,从墙头上蹦下来,一脸酷酷的样子。 “今天是我们两个当值!” “不过时辰也差不多了,四更的时候,孙仁师就会过来接班!” 柳叶看到房顶上还有人影,就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留两个人就够了,剩下的人都下来吧,大半夜的肚子有些饿,搞点夜宵吃一吃。” 柳叶带着席君买和小马,还有十几个玄甲军老兵,来到隔壁的院子。 正是搭建暖房的那个大院子。 暖房里还亮着灯,依稀能看见老孙头还在忙碌的身影。 自从研制出第一批青霉素之后,老孙头就疯了... 简直是疯的厉害! 已经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他整天带着那三个药奴,接连不断的进行实验,立志要将制作青霉素的流程规范化。 他自己也清楚,第一批青霉素研制出来,运气成分占了九成九,纯粹是因为秦琼的命好。 想要将其规范化,还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柳叶懒得管他,这老头子活到九十岁,还能有这么旺盛的精力,着实不容易,真羡慕他呀! 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柳叶去厨房找了几条羊腿,又安排玄甲军的老兵们搭上篝火。 一群人围坐成圈,静静的看着大东家烤羊腿。 自从小马被逼着来到家里,就一直沉默寡言。 不过他也算是忠心耿耿,办差的时候向来不打折扣,总是尽心竭力的保护着这个家。 一位身手出众的射雕手,哪怕是放在朝廷之中也极其珍贵,整个大唐总共都没有几位,柳叶向来把他当成宝贝看待。 羊腿烤好了,第一块肉就交给小马品尝。 用不着放太多的佐料,羊腿很新鲜,放上点盐,加上点儿孜然粉,就成了最好的美味。 一大群人围坐在一起,谁都不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诡异。 浓浓的香味,成功把暖房里的人给吸引了出来。 老孙头带着三个药奴,一屁股坐在柳叶的身边,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劈手把他手里的羊腿夺回来,大口大口的撕咬着。 柳叶只是简单的吃了几口,就感觉肚子有些饱了。 “差不多该休息的时候,就去睡上一会儿,总这么拼命,身体迟早要被搞垮的!” 孙思邈瞥了他一眼,用一种略带鄙视的语气说道:“就你这破体格子,还好意思教训老夫?” “老夫是因为要研制青霉素,所以不想睡觉,你小子压根想睡都睡不着吧!” 不等柳叶回答,孙思邈直接走到暖房里,揪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草,作势就要往柳叶的嘴里塞。 “我又不是羊!” 柳叶赶紧把他的手推开。 这老头子向来没什么人性,只要能治病,从来都不在乎药草究竟能不能下咽。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不在乎味道,只在意疗效... “爱吃不吃!” 孙思邈也没管他,强行将那把药草塞进柳叶的怀里,继续低头啃羊腿。 吃着吃着,又一个老头子,一步三晃的从暖房里走出来。 正是秦琼! 自打孙思邈把他的病情压制下去之后,秦琼就搬到了长公主府里居住。 整天和老孙头还有李渊混在一起,三个老家伙都快成祸害了。 秦琼的精气神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走路还有些别扭,最起码用不着坐轮椅了。 这个发现,让秦琼激动了好几天。 他可是一位马上将军! 年轻的时候驰骋疆场,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杀个七进七出的事情,干了不止一两回,让他坐轮椅,简直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看着孙思邈手里的半根烤羊腿,秦琼砸吧砸吧嘴,忍不住仰天长叹。 “想当年,老夫一个人吃两条羊腿都没问题,那时候还有人跟老夫比拼饭量,却无一例外都输给了老夫,现在想想,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呀!” 孙思邈留下医嘱,严禁秦琼再食用红肉,想吃肉的话,就吃点鱼肉鸡肉之类的东西。 牛羊肉是万万不敢再吃的! 所以秦琼除了闻味道解馋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啃完了烤羊腿,孙思邈又带着三个药奴回去了。 秦琼又叹了口气,道:“孙道长的身子骨还真是让人羡慕,别说是像他一样的身子骨了,能活到他老人家这般岁数就不容易!” 柳叶挥了挥手,除了席君买之外,剩下的人全都回去了。 “老爷子,刚巧晚上睡不着,不如咱们仔细商议一下西征军的事情...” 第912章 和秦琼的夜谈! 西征军早就已经出发了,时至今日,差不多快要抵达玉门关的位置。 除了一万左右的火凤社成员之外,还有各个老帅府上的家将。 两万人大军,再加上一万多的民夫,想要隔绝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 有太多的人正在关注着他们! 柳叶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他不是打仗的行家,更不懂得打仗的门道。 那是几万条人命,又不是几万只羊,几万头猪! 战场之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有可能影响到最终的战局。 柳叶需要秦琼这样的行家里手,来为他排忧解难。 秦琼哑然失笑。 “你是因为担心西征军才睡不着觉?” 柳叶点点头。 “这几天一直都睡不瓷实,大军眼瞅着就要抵达玉门关了,一旦踏出玉门关,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大唐的保护,毕竟只有两万人,而整个西域,光是军队怕是就有不下百万之众,我怎么能睡得踏实...” 秦琼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初老夫第一次上战场之前也和你一样,连着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真正亮相的时候,都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子,说起来多少有点脸红。”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千万不要小看这两万人,姑且不提你给他们装备的那些兵刃和铠甲,光是火药弹一项,就足够他们在西域胡作非为,肆无忌惮的。” “所以你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让他们少做点孽,而不是担心别人欺负他们!” 柳叶有点无语。 他也知道,火药弹在这个时代属于大杀器级别的东西。 和别人有所不同的是,柳叶见识过太多强悍的武器,在他眼中,火药弹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甚至于连柳叶自己,都能想出好几个战术,来弥补热武器不足的缺点。 区区几个火药弹,不可能结束冷兵器时代。 真正结束冷兵器时代的,是轻重机枪的出现! 要是这两万人能扛着轻重机枪去西域,柳叶该担心的是他们把西域人全都灭绝,一路打的北极去,而不是担心他们的安全问题。 以柳家现在的能力,别说是轻重机枪了,就连子弹壳都造不出来... 要是真肯下功夫研究,顶多是研究出一些最原始的鸟铳。 秦琼吸溜了一下口水,笑呵呵的说道:“你是个好孩子,能把人命看的重要一些,不像朝中的那些杀才,恨不得你的两万人赶紧死光...” “在老夫看来,那两万人最多折损一成,也就差不多到了班师回朝的时候。” “你现在应该想的,并非是他们的安全问题,而是他们回来之后,应当如何安置的问题!” “你瞧瞧李靖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为了避免受到陛下的忌惮,回到长安城之后,连自家的影壁都拆掉了,自家的大门从来都不关上,就是为了让长安城的百姓们都能看到他整天在家里干什么!” “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大将军,而你这两万人里,各位老帅的家将当然是要回归家族,可火凤社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柳叶微微一怔。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弱妇孺们好说,给他们点农田,自己想办法过日子去! 可那一万的青壮劳力,就不是那么好安置的了。 卸甲归田根本就不切实际! 从西域回来之后,他们就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了,即便放在大唐的军队之中,也是弥足珍贵的存在。 朝廷不可能将他们打散了放到民间,至于收编...就更不可能了! 说白了,这些人都有‘案底’,属于天下的不稳定因素,不管是朝廷还是皇帝,绝对不能放任自流。 “要是将他们全都变成竹叶轩的员工呢?” 柳叶虽然把这种话说出来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根本就不切实际。 既然是不稳定因素,那么不管把他们放在哪里,都注定稳定不了。 秦琼叹了口气。 “这些人最终的归宿,怕是要成为大唐的边军!” 柳叶一挑眉。 “那怎么行?!” 秦琼又砸吧砸吧嘴,幽幽的说道:“只有成为大唐的边军,陛下和朝廷中的那些大臣们才能够安心。”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必然的选择!” “你唯一能做的,只有将他们手里的武器和铠甲全都收回来,而且,火药弹也必然保不住!” “一旦他们离开玉门关抵达焉耆,火药弹的存在就会彻底暴露,陛下和朝廷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让你把火药弹的秘方贡献出来!” “别看你也成了皇族,就算是太子,照样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独享威力这么大的武器!” 柳叶也叹了口气。 什么跟什么呀!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将火药弹秘方献出来的准备,但心里还是特别不舒坦,如果是别的东西,他完全可以要挟朝廷,用更加珍贵的东西来换。 可武器不一样! 这东西,绝对不能掌握在私人的手中,就算是私人,也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独自掌握... “既然我柳家立志要成为绵延千年的世家大族,总要有些底蕴才是,区区几枚火药弹罢了,皇帝还真是抠搜的厉害!” 秦琼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这话倒是没错,在皇权的统治上,陛下还真就是抠搜的厉害!” “立朝历代的皇帝都是这样,他们不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的存在,而你偏偏掌握着朝廷最为忌惮的力量!” 柳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按照老爷子你的说法,就算我把火药弹都贡献出来,还把火凤社的人全都留在边境,也得不到丝毫的补偿?” 秦琼笑眯眯的看了席君买一眼。 “其实倒也未必!” “你完全能够以此为筹码,和朝廷进行一些利益交换,像他们这些人,放你在身边当保镖实在是屈才了,可曾想过,要给他们一个前途?” 秦琼朝着席君买一指。 “以他们的能力,在战场上杀出一片天地绰绰有余,总比你当保镖,实在是暴殄天物!” 柳叶也看了席君买一眼,低头沉思了起来。 第913章 既然要玩儿,那就玩一局大的! 一夜未眠的柳叶,在天亮之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爬起来。 他有大量的公务要处理,没有一点睡懒觉的资格。 首先要看的,是来自各方的书信。 有来自西域的,有来自江南的,河东那边的也不少,还有几封来自岭南。 柳叶总共向西域派遣了两拨人马,一拨人马在明,一拨人马在暗。 暗的是小川子,从书信上看,小川子已经成功抵达龟兹国都,并且以突厥人的身份安营扎寨。 在明的,则是已经前往西域大半年之久的韩平! 他以柳家大掌柜的身份,游走在西域的各方势力之间,主要目的是维护西域的各条商路,当然,他也必须给西征军一定的帮助。 从长安赶往龟兹国,绵延四千三百里,在这长到恐怖的补给线当中,任何一点点变故,都有可能导致西征军面临缺衣少食的危险。 所以说,西域本土的支持也至关重要。 看完了来自西域的书信,柳叶又拿起来是江南的。 “这两个家伙...” 看到王玄策的来信,柳叶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恰好此时,许敬宗走进来,还抱着一堆需要柳叶签字的文件。 柳叶让他把那些文件都放在一边去,有兴致的时候再签。 “老许,过来看看这封信!” “那两个臭小子是真能折腾,不仅仅在茶叶生意上玩了一套传销模式,还引入了一种预售的概念,一片茶叶都没往外放,先把明年的钱收上来吧!” “这一下子,江南分行那边又回笼了将近两百万贯的资金!” 许敬宗有些惊讶,看完了书信之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好像很感动的表情。 “王玄策和薛礼,这是在为许昂做准备呀!” 许敬宗放下书信,万分感慨地说着。 就这么几句话的时间,柳叶已经把来自河东的书信看完了。 他又把这几封信递给许敬宗,道:“看看吧,你儿子和未来儿媳妇折腾的更欢!” 许敬宗挑了挑眉。 接过书信一看,顿时拍案叫绝! “好计谋!” “陈硕真查阅了近三十年以来的土地变迁资料,已经拿到了卢氏所有农田的明细,她又以河东巡察使府的名义,下令让河东的所有世家大族都清查人口,这是站在了大义的立场之上,那些世家大族,想不查都不行!” “虽然他们必然会在数据上造假,可咱们也对他们有了一定的了解,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这么个道理!” 柳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说道:“现在我可以确定,有陈硕真在,小昂儿不会那么轻易失败了。” “我感觉,河东那边八成跟江南有着持续性的联系,所以王玄策他们才会想出一个办法,提前拿到大笔的资金,用来支持河东的发展。” “两百万贯,足够陈硕真和小昂儿大干一场了!” “这一次,他们势必要在河东搅个天翻地覆!” 许敬宗嘿嘿一笑,幸灾乐祸的说道:“河东的那些大家族怕是要头疼了!” “要是真刀真枪的拼杀,咱们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可要是论起做生意,他们加在一起也不是咱家的对手!” 柳叶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倒是对他们的方法更感兴趣...” “从信上来看,昂儿是真的要盖房子了!” “陈硕真临走之前,跟我要了一些以前随手画出来的图纸,当初设计上林苑的时候,我一连画了七八张图纸,全都给他了...” 柳叶几乎可以断定,陈硕真和许昂要用盖房子的方式来对付那些世家大族。 回想起来,把陈硕真派到河东帮助许昂的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这个曾经被他视作是敌人的女子,拥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 如果换成是柳叶,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中原百姓对于土地有一种偏执性的狂热,哪怕是去了不毛之地,也总想种点什么。 如果说有一样东西,和土地一样,深受中原百姓的热爱,那就只有房子了... 或者说,房地产! 在后市玩房地产,那是在刀尖上跳舞,稍不留心,就有可能赔得去跳楼。 可这年头,都没有形成具体的房地产业! 想要玩几手房地产上的妙招,简直不能更容易了! 柳叶思索的片刻,开始给陈硕真和许昂写回信。 许敬宗伸着脖子在旁边看着,看了片刻,嘴角忽然抽搐了几下。 “这一手安排,估计那些世家大族的脑子都要震碎了!” “您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留呀!” 柳叶哈哈一笑,一提起坑人了,连一夜未眠的疲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十分兴奋的事情。 “既然要玩儿,那就玩一局大的!” “你不懂房地产的门道,我估计光是江南的两百万贯怕是还不够,从总行再出同样的数额,送到河东吧。” “四百万贯,足够河东的那些世家大族喝一壶了!” 许敬宗咽了口唾沫,看着柳叶把书信折好,放进信封里,苦笑一声说道:“这下子不光河东的那些世家大族睡不好觉,就连陛下也会寝食难安。” “往高了说,公子的办法甚至有可能影响到朝廷的土地政策!” 柳叶耸了耸肩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那跟咱家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小昂儿他们去河东,是为了刨卢氏的坟,要刨就往祖坟上刨,在外圈上挖沟没什么意思。” 他又写了一封手令,让许敬宗拿着去总行提银子。 两百万贯的巨款,即便是在总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都拿出来的。 说不定,还要去跟别的家族拆兑一下子。 柳叶把信封交给许敬宗,又看起了来自岭南的书信。 许敬宗拿着书信,飞快的走出去,打算飞鸽传书,让儿子尽快接到消息。 这封信,大概率会影响到整个河东的局势,许昂他们必然要提前做好准备。 许敬宗亲手把鸽子放飞,舔了舔嘴唇,道:“看来公子早就已经有所准备了,许昂啊许昂,你千万要接住这个从天而降的机遇,不要让为父失望!” 第914章 驸马爷的心思手段不用在造反上,实在是暴殄天物! 到了下午,柳叶舒舒坦坦的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都要擦黑了。 李义府又找上门了,把图书馆最近的情况跟柳叶介绍了一遍。 “大东家,如今咱家的图书馆成立了十几个读书社,其中规模最大的,当属国子监读书社以及关中读书社!” “这两个读书社,似乎有了几分竞争的苗头,我听说,李大师有意去关中读书社授课,估计是受到了长孙无忌的刺激...” 李义府过来汇报的时候,柳叶刚巧接到了李大师的拜贴。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皮袍子,坐在暖房里喝茶,随手把刚刚收到的拜贴拿给李义府看。 只有到了冬天,暖房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大夏天的,也就老孙头和李渊他们两个才能忍受得了。 李义府看完了拜贴,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这么说,李大师已经看清楚了大东家的意图?” 柳叶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示意李义府坐下。 “看出来很正常,李大师人老成精,增长的可不仅仅只有学问。” “咱家既然想利用那些年轻人来达成一种舆论氛围,就要做好被别人看穿的准备。”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卢氏知道咱们的意图,也无可奈何。” “舆论这种东西,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够朝着咱们提前设想的方向发展。” “最近卢照邻请假了,你可以在图书馆里主办一些关于读书社的主题活动,不能让那些年轻人闲着!” “另外,多请一些名人过来演讲,提高各大读书社的知名度!” 李义府点点头。 “大东家放心,这些事情早就已经办过了!” “只不过我有一个不算太成熟的想法,您看...是不是可以邀请其他大儒们也去图书馆,讲上几堂课?” 这个提议,让柳叶眼前一亮! 他需要图书馆里的读书社,不断提出新的思想观点,也就是所谓的新思潮。 年轻人极具富有创造力,他们的言论,往往会受到朝廷的重视。 可以说,他们就是朝廷的未来! 那么在此情况之下,柳叶只要对他们的言论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引导,就能在舆论上把握主动权。 比如说,柳叶一直心心念念的专利制度。 柳家出点什么好玩意,李世民就要偷偷的抄走。 别的也就不说了,光是柳家出产的沙发,就不知道被李世民抄袭了多少次! 每次去皇宫的时候,看到各个宫殿里摆放的沙发,柳叶心里就别扭的厉害! 可惜的是,这年头没人在乎什么专利版权之类的东西。 既然存在了,觉得便利,那就直接抄袭! 柳叶在胜业坊和宣阳坊设置的那些水车也一样。 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多少人知道水车的强大之处。 可一旦正式推广,都会出现大量的仿制品! 只有读书人重视到专利的重要性,朝廷才会随之重视。 所以说,舆论引导很重要。 柳叶认真想了想,又道:“从明天开始,专门找人记录那些年轻读书人的言论,挑选一些具有实践意义的,发表在《大唐周刊》,或者李承乾他们主持的《投资之道》上!” 李义府满肚子的鬼心眼,一下子就听懂了柳叶的想法。 “还是大东家足智多谋!” 一招不轻不重的马屁拍过来,柳叶颇为受用。 “酒水生意那边,你可以少投入一些精力,我让来济去帮你的忙,在卢照邻回来之前,都由你主持图书馆的大局!” 李义府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离开长公主府,坐在马车上,李义府有些兴奋的搓了搓手。 “大东家就是大东家,就连言论这种东西,都能拿出来当做武器使用!” 他的心中感慨万千,相当佩服柳叶的奇思妙想。 在此之前,谁又会注意到,舆论也能够成为武器呢? 马车慢悠悠的朝着图书馆赶去,很快就到了地方。 图书馆本来就在上林苑的范围内,距离公主府只有不到一炷香的车程而已。 行走在繁华的商业街上,李义府的眼中异彩连连。 和马周他们有所不同,李义府一直都没有真正展现出自己的才能。 或许在学问上,李义府跟马周他们三个还差了那么一丝丝,他真正擅长的和许敬宗一样,是对于人心的把握,是计谋的设置。 看着大街上络绎不绝的行人,李义府的心中升起了无边豪气。 “酒水生意我已经做够了,那门产业根本就用不着我费多少心力,既然卢照邻去了河东,那么图书馆也就成了我大展拳脚的地方!”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仿佛真的要动手一般。 而后... 一脑袋扎进商业街里最为豪华的青楼! ... 按照大唐上流社会的行为习惯,在正式拜访之前的三天,就要提前送上拜帖。 李大师是一个十分崇尚古礼的人,说三天就三天。 到了第三天,李大师坐着他那辆破牛车,晃晃悠悠的来到长公主府门前。 老仆拎着礼物盒子,上前敲门。 “我家主人前来拜访长公主驸马!” 嗡...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早就得到消息的柳叶,带着李青竹和闺女前来迎接李大师。 打蛇要打七寸,抓人要抓心尖,李大师是个相当好面子的人,柳叶就给足了他面子! 要不是家里的两个老头子不好说话,他都有心让李渊和孙思邈亲自出来迎接李大师! “久闻李先生大名,光临寒舍,实在是让柳某脸上有光,先生快快请进吧!” 双方在门前寒暄的片刻,然后一同向客厅走去。 李大师似乎对长公主府别样的装修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目光落在暖房上的时间长了一些。 落座在客厅之中,采薇送上来茶点,李大师的头一句话,就把柳叶给雷得外焦里嫩... “驸马爷的心思手段,如果不用在造反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可惜呀!” 柳叶差点站起来,抽他个大嘴巴子! 这死老头子嘴上没一个把门,瞎说些什么! 这句话,让柳叶心中对他的敬重,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915章 一个字,猛! “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驸马爷何必如此在意?” 李大师哈哈一笑,连连摆手说道。 “老夫身无官职,又没有什么做生意的本钱,不值得驸马爷摆出排场!” 说着,李大师仿佛是想起了十分好笑的笑话,自顾自的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感觉整个人都要撅过去了似的... 柳叶一阵无语。 他发现,自己碰到的老头子,就没一个是正经玩意儿。 那些名满天下的大儒,暗地里一个比一个不着四六... 李纲和王积也是这样,在别人面前道貌岸然,在自己面前,简直就像是两个老无赖。 那是拼尽全力的,想从自己身上抠点好处! 这个缺酒了,让柳叶有时间给他送一百多车美酒。 那不缺笔墨纸砚了,还专门送了一份名单,让柳家按照名单来采购,对于笔墨纸砚的产地都有着严格的要求... 也就陆德明厚道一些,不过也没厚道到哪儿去。 要不是他有求于柳叶,希望柳叶带着陆敦信一起做茶叶生意,恐怕陆德明的要求,比李纲和王积还要多! 柳叶还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至于李渊和老孙头,那就更别提了,明明是死皮赖脸的住在长公主府,还偏偏摆出一副大爷的姿态,不管什么事,不依着他们的性子,绝对会大发雷霆! 眼前的李大师又是一个不靠谱的,嘴上是真没个把门的... “李先生还真是语出惊人呀!” 柳叶跟着干笑了几声。 李大师笑够了,喝口茶水润润嗓子,随即收敛起所有的笑容,正色道:“老夫此来,其实是想向驸马爷表明态度!” “老夫知道,你想要控制那些读书社的言论,间接达到操纵舆论的效果,从而让这些年轻人的言论,能够在朝堂之上和文官分庭抗礼!” “老夫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只要是为了对付五姓七望,老夫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帮你一把!” 这番话,把柳叶说的一怔。 看样子,李大师跟五姓七望之间的矛盾很大呀... 他从来都不相信无缘无故的恨,更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头一次见面,就旗帜鲜明的公开立场,总归显得有些怪异。 这种事情,还是问清楚了好。 “不知先生究竟想要干什么?” “虽说某些世家大族荼毒天下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可是跟先生没有什么关系。” 柳叶一开口,可坏事了! 李大师勃然大怒,直接拍案而起。 “你既然知道那些世家大族为祸人间,荼毒天下,为何还用这种效率极慢的招数?” “老夫要是有你这般的本事,直接召集人马,把那些世家大族的人杀得干干净净,才算痛快!” “就算最后依旧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也值了!” “百姓的苦难,有一多半都是那些世家大族造成的,你身为皇族成员,又是读书人出身,怎么能忍受得了啊?!” 柳叶的额头上浮现出三道黑线。 他有点跟不上这个老头子的思路... 这也太喜怒无常了! 李大师稳定了一下情绪,又往嘴里灌了一整杯的热茶。 “老夫是个读书人,从书本上知道,身为读书人,就该胸怀天下,万事都要从百姓的利益出发来考虑!” “牺牲我一个,除掉为祸天下的毒瘤,乃是读书人的根本!” “所以,你不必对老夫有任何的怀疑!” “老夫此来还有一个目的!” 说着,他把一份书稿交给柳叶。 柳叶看了看,顿时大受震撼! 这份书稿,用各种观点来印证世家大族对于天下的危害,李大师甚至懂得运用数据,来说明卢氏这些年对于河东的掌握情况。 堪称鞭辟入里,字字泣血! 柳叶看完了,都恨不得直接提着刀子杀进卢氏别院! 这个老头子,简直就是反世家,反大族的斗士! “先生打算用这份书稿来干什么?” 李大师沉声说道:“老夫有两个目的,一是将这份书稿刊登在你的大唐周刊之上,必须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能一眼就看见!” “第二,老夫会去图书馆讲学,参加关中读书社的交流会活动,这份书稿上的观点,就是老夫想讲的内容!” 柳叶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 一个字,猛! 此时此刻,李大师在他的眼中俨然成了天下第一的猛男! 这是要直接向卢氏发起冲锋啊! “你曾经是读书人,又亲自在大唐周刊上撰写过文章,老夫看过你写的文章,虽然风格怪异的一些,但相当的讲求事实根据,老夫希望你能把这份书稿稍微修改一下!” 柳叶稍加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没理由不答应! 陈硕真在河东巡察使府查阅的那些数据,都已经在信上写的明明白白。 柳叶用不着对李大师的文笔进行润色,实话实说,他的水平跟李大师能差了八十条街。 只需要将那些数据添加上去,就能够很直观的体现出卢氏在河东的所作所为! “还请先生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改!” 柳叶把许敬宗叫过来,招待李大师,他则是直接钻进书房,把陈硕真和许昂的书信拿出来,一一的核对之后,添加在李大师的书稿上。 再回到客厅一看,许敬宗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也不是李大师跟他说了些什么,老许整个人都在哆嗦,看那样子,仿佛是三观都被震碎了... “李先生看一看,我只是添加了一些数据而已。” 李大师眯着眼睛,把自己的书稿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不错,这就是老夫想要的结果!” “这些数据添加得恰到好处,正好弥补了老夫这份书稿上的不足之处!” “告辞!” 李大师雷厉风行得厉害,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是简单的冲着柳叶和许敬宗拱了拱手,一转眼已经走到门外了! 柳叶甚至都忘记了送他,和许敬宗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你说...这位李先生会不会闹出乱子来?” 许敬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恐惧之色。 “他这张嘴,一打开就能把人吓死,图书馆那边...肯定会出乱子的!” 第916章 老许,还得是你呀! 李大师要参加关中读书社的交流会,在长安城之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在学问人的圈子里,更是已经成为人人都会谈起的话题! 不得不说,李大师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一时之间,国子监的读书社成员们,都有些招架不住。 他们聚集在一起,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咱们下一次的读书社交流会,正好和关中读书社的交流会,日子撞在一起了,到时候,多半连咱们自己人都会去参加他们的交流会!” “这些该死的家伙,硬生生把风头从咱们身上抢走了!” “实在没想到,那个李延寿竟然会是君彦先生的亲儿子!” “关中读书社...区区一个地方性的读书社,竟然还想碾压我们国子监读书社?”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我要想办法把李纲先生也请来!” “对,咱们一起去请李纲先生!” “就算请来李纲先生又如何?李纲先生的名头也不过是跟君彦先生旗鼓相当罢了,而且他们向天下宣告的时间要比咱们早了不少,明天就会召开交流会!” “对啊,咱们现在去请李纲先生,李纲先生也不一定会答应呀!” “这可如何是好?” “我参加过王积先生举办的科举培训班,想必王积先生肯给我这个面子,这一次科举考试的牛人实在是太多了,我虽然没有拿到好名次,那也并非是输在了学问上,王积先生还说,明年要多给我补一些课,趁此机会,我打算请王积先生出马!” “难道王积先生和李纲先生双剑合璧,还敌不过君彦先生吗?” “这倒是个好办法,我也曾在王积先生门下学习八股文,那一同前去!” “我曾在德明先生门下修学,德明先生也要在咱们的邀请之列!” 定下计策来之后,国子监的学生们纷纷出动。 身为天之骄子,他们看不起其他的读书人,更不想让一个地方性的读书社,压过他们一头。 一时之间,国子监的学生们各显其能,不光邀请了王积和李纲,还邀请了一大群国子监的名儒! 长安城之中顿时风起云涌,就连朝堂之上,也为之震动! 大宝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帝,皇帝听完之后都愣了老半天! “这个柳叶,是一天都不很安生,非要在长安城里搞出点动静来!” 李世民哭笑不得的说道。 大宝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要不要管一管?如今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可都乱套了,再这么乱下去,奴婢担心会出现麻烦!” 李世民摇摇头。 “不过是一群读书人的聚会罢了,闹得再大,也顶多是学问上的交流,跟天下的格局无关。” “朕倒是挺感兴趣的,到时候朕要去走上一遭,那么多的贤明之人汇集于一地,倒是颇有几分兰亭雅序的趣味...” 大宝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心中有些无语。 陛下这不是没事找事儿嘛! 本来学生们的大规模聚集,就已经很危险了,万一有人提起敏感言论,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一场强烈的冲突。 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都屡见不鲜,像这样的集会,一定要受到朝廷的监管! 尤其是学生,最是容易受到某些言论的蛊惑,更容易被有些人煽动。 作为百骑司的大统领,还肩负着守卫皇宫的重担,一旦情况有变,最先倒霉的就是大宝... 在这种情况之下,陛下竟然还要去凑热闹?! 大宝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可陛下都已经说出来了,又能怎么办? 大宝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奴婢这就去准备,陛下是直接前去,还是隐藏身份参加呢?” 李世民挠了挠下巴,忽然饶有兴致的一笑。 “朕当然是隐藏身份前去,白鱼龙服,刚刚听到一些以往听不到的言论,朕很想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心里都想些什么。” “你速速前去安排,要给朕留一个好位置!” ... 无独有偶! 打算前去参加这场集会的人,并不只是李世民一个。 但凡是长安城里有点身份的人,都不想错过这次难得一见的盛事。 三省的宰相们要去,朝中的大臣们要去,皇族之中的王爷们要去,就连老帅们都想凑一凑热闹! 情况汇总到了柳叶的手里,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玩的有点大呀!” “光是目前所知道的名单,就有不下两三百号人,而且个顶个都是大人物!” “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柳叶相当的无语。 在他看来,这纯粹就是一次极其无聊的演讲活动。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叶从中嗅到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并非是感觉到有乱七八糟的人掺合,而是因为这么多的名流凑到一起的场面,怎么看怎么眼熟... 别说是一群名流了,就算是一群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凑到一起,都很容易诞生出这个主义,那个条约什么的。 要是不小心再推举出个领袖来... 柳叶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许敬宗站在一旁,笑眯眯的说道:“陛下肯定也是要去的,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不可能错过这种盛事!” 一听这话,柳叶感到些许安慰。 皇帝去就好办了,要是引起了乱子,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平息。 否则的话,柳叶还真怕有人趁机闹事,提出一个打倒狗皇帝的口号... “现在怎么办?图书馆里是肯定容纳不了那么多人的!” “总不可能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吧?” 面对一群学问人,柳叶也有点抓瞎,只能询问本来就是读书人的许敬宗。 图书馆早就已经宣布了,欢迎任何读书社的人前来组织交流会。 这时候把人往外轰,确实有点不切实际。 许敬宗嘿嘿一笑。 “公子,放着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咱家怎能不好好利用一番呢?” “卖票呀!” 柳叶愣了一下,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而后冲着许敬宗一竖大拇指。 “老许,还得是你呀!” 这么简单有效的办法,柳叶竟然没想起来! 看来真是要好好检讨一下,最近养娃养的,变得善良了... 第917章 老天爷呀,赶紧把他收走吧,人间简直容不得他了! “卖票?” 临出发之际,李世民已经换上了一些读书人喜欢穿的青衫,正站在铜镜前自我欣赏。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仿佛被电击了一样,站在原地老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大宝咧咧嘴,道:“的确是要卖票,而且价钱着实不低,光门票就要五百文,不允许自带茶水和干粮,如果渴了饿了,就需要付一贯钱的茶水费...” 其实就这么点小事,大宝完全可以不必跟李世民汇报。 但涉及到大规模的集会,必须要告诉李世民事情。 因为他自己也把不准,柳叶卖票的举动,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李世民不满的嘟囔了几句。 “柳叶就是个钱串子...” 他抬起头来一甩袖子,“卖票就让他卖吧,如此一来,倒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人凑热闹,不过是一千五百文罢了,但凡是舍得去图书馆读书的学生,没有一个是差钱的。” “算起来,柳叶赚的也不算太多,就算是有一千人去,也不过是一千五百贯罢了,也不知道,就为了这么点小钱,他为何连脸皮都不要了!” 大宝讷讷了几声,有些犹豫的说道:“陛下,这只是门票和茶水费而已,想要参加读书社的交流会,还需要交钱...” “柳家的人放出风来,如果只是在顶楼以外的地方读书,只需要缴纳门票费就够了,而且只有今天收费,过了今天,依旧免费。” “可如果想要上到顶楼,参加读书社的交流会,每人还需要缴纳五贯钱,这还没完,不同区域还有不同的价,五贯钱只是上顶楼的钱而已,如果是参加关中读书社,这种地方性读书社的交流会,价格在十贯到二十贯不等,如果是参加国子监读书社的交流会,则需要缴纳五十贯的费用!” 李世民听见之后,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他气的一脚踹在铜镜上,铜镜都被他给踹弯了! “这个坏小子,他的良心莫不是被狗吃了?!” “明明是一件比肩兰亭雅序的文坛盛事,硬生生被他做成了一场生意!” 大宝苦笑一声。 “陛下,这没办法呀,图书馆是驸马爷的地盘,他想要收费,那是他的权力,别人管不了。” “而且竹叶轩还对外公布,说是这一次的门票收入,会全部用于图书馆的图书采购上!” “除此之外,还会按时上缴赋税...您说说,就算是有的读书人心生怨恨,又有谁好意思说出来呢?” “君彦先生,王积先生,李纲先生,德明先生听完之后,可都是拍手称快呢!” 李世民都快把嘴撇到天上去了。 他太了解柳叶的性子,正因如此,他向来喜欢用最坏的心思来揣测柳叶的意图。 “这小子分明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个乖,可读书人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大宝低着头,犹犹豫豫的说道:“陛下,那...那咱们还去吗?” 李世民一瞪眼睛! “当然要去!” “如此文坛盛世,又能够了解年轻人的想法,朕万万不能错过!” “咱们现在就出发!” 大宝唉叹一声。 到了图书馆,陛下肯定还要大发雷霆。 他的雷霆自然是用不到柳叶身上,身为皇帝的影子,只有大宝独自承担着一切。 ... 巳时初刻,太阳还没有走到正中间。 李延寿来到图书馆外的商业街,刚一穿过牌楼,瞬间被眼前的场面给惊呆了! 人! 无数的人! 乌泱乌泱的人! 一眼看不到边界的人! 怕是整个长安城的读书人,都来到这里了! 长安城的人口早已不止百万,而且汇集了整个大唐最顶尖的精英群体。 可以说,长安城的读书人比例是天下间最高的。 哪怕按照一百个人里有一个读书人的比例,长安城里的读书人也早已过万了,就算其中有一些家境贫寒的,来不了读书社的交流会,但听闻消息后,也绝对会跑过来凑一凑热闹。 一千? 怕是连五千都打不住! 看着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李延寿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他原本还觉得这条商业街的规模有些过于大,发现了人挤人的场面之后,他觉得,这条商业街的规模不管多大,也阻挡不了天下读书人的热情! “李纲先生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忽然开始疯狂的朝着牌楼外聚集! “哎呦!” 李延寿惨叫一声,不知道是谁,在他的脚上狠狠的踩了一下。 整个人都用不着动,愣是被人挤的两脚悬空,仿佛在半空之中游了起来... “赶紧都散开,你们这样,李纲先生根本就进不去!” “大家维持好秩序,千万不要出现踩踏事件!” “都别挤别挤,我的钱包呢?!” “哪个狗娘养的踩了老子一脚?” “他娘的,你个狗东西往哪摸?!” 不得不说,读书人里也有素质不怎么样的。 商业街上骂声一片,秩序显得格外混乱。 一群过来维持秩序的长安县衙役,如同无根的浮萍一般,随着人群上下起伏不定,忧郁而绝望... 狄知逊站在一家酒馆的二楼,看到下边的场面,牙都快咬碎了! “老夫这个长安县令怕是当到头了,但凡有一个人出现意外,在吏部的年终考评之上,老夫都与中评无缘...” 现在的狄知逊可算知道,为什么左奎当了几年长安县令,老的那么快了。 柳叶在江南逗留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狄知逊也就在长安县令的任上,松快了一年。 可柳叶这才回来没多长时间,就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老天爷呀,赶紧把他收走吧,人间简直容不得他了! “那边,快去那边维持秩序!” “酒楼门口,酒楼门口有人打架,快去拉开他们!” “李纲先生的马车就要到了,快把簇拥过去的学生们全都拦住!” 狄知逊不断指挥着衙役们,他只能亲自上场,手底下的主簿和县尉,都早已经派出去维持秩序了,整个长安县衙上上下下,可谓是倾巢出动。 他恨不得把监狱里的囚犯都拉出来一起帮忙! 第918章 这种文坛盛世,任谁都不敢错过 狄知逊感觉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悲剧。 早知道长安县有柳叶这么一个祸害,他才不会接手这样的一个烫手山芋呢。 大街上不少的聪明人,发现这种人挤人的现象之后,第一时间就往两边的建筑物里跑。 原本狄知逊所在的酒楼二楼,空空荡荡,没有那么两三桌的人正在吃饭,其他人都想要一睹大儒的风范。 可一大群人涌进来之后,谁都没心思吃饭,就连酒楼的掌柜都早已躲了起来。 狄知逊一个不小心,差点儿被人从二楼的栏杆后给挤下去。 他连忙抓紧的栏杆,这才松了一口气,揉了揉扑通扑通直蹦子的小心脏,狄知逊忍不住连连苦笑。 “这个长安县令真是当不得了,柳叶随口的一句话,老夫就要被逼着像狗一样的东跑西颠,还一点好都落不到...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远离这个烂差事!” 狄知逊死死的搂着栏杆,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还在不断的指挥着县衙的人维持秩序。 好在,一大群金吾卫出现,整齐的将人群分割开来,很快秩序就恢复了井然,狄知逊也终于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他突然看到了混在人群之中的大宝。 再一细看,狄知逊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李世民竟然笑呵呵的站在人群之中! 但凡有一个认出他身份,又心生歹意的人,这可就是刺杀陛下的好机会啊! “咕咚……” 狄知逊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出来。 要是陛下出现危险,都用不着受伤,哪怕只是吓一跳,他全族人也就活到头了... 以前上林苑是皇族禁地,自打归了公主府的名下之后,就彻底纳入了长安县的管辖范围。 也就是说,如果陛下出现意外,就有他长安县的责任! 狄知逊喘气儿的时候都有点哆嗦了,他好不容易平稳下心态,心里第一次得当朝皇帝产生了极大的怨念! 你好歹也是堂堂的皇帝陛下,怎么就非跟个二溜子一样,喜欢跟老百姓挤在一起看热闹呢?! 狄知逊艰难的从人群之中‘游’出去,赶紧叫过几个衙役,分开人群,挤到李世民的不远处。 他压低了嗓音,对几个衙役说道:“看到那边那个人了吗?千万不能让他出现任何的意外,哪怕他是被吓着,本老爷外加上你们的人头,都稳当不了!” “切记,不要上前打扰他!” “只有出现意外,你们才能现身保护!” 几个衙役的脸上都流露出恐惧之色。 狄知逊已经把话说的很明显了,要是他们还猜不出来那个人就是当朝皇帝,干脆就别活着了! 保护皇帝的安全,向来都是金吾卫和百骑司负责,再不济,还有宫里那些神神秘秘的老供奉! 哪辈子能轮到他们这些衙役的头上?! 狄知逊交代完之后,急忙退去。 他可不想让皇帝看见,万一因为某件事被皇帝抓了壮丁,又要担负很大的干系! ... 李世民始终是笑呵呵的模样。 虽然也被人踩了好几脚,但心里相当的开怀。 “我大唐子民的风气依旧是如此的淳朴,只有真正的学问人,才能够受到百姓的拥戴!” “你瞧瞧,李纲先生一来,哪些读书人是何等的狂热!” “这都代表着他们对学问的痴迷,朕心甚慰啊!” 皇帝考虑事情的角度永远都是这么刁钻,他看待问题的方法,跟别人有了天壤之别。 大宝也被人踩了好几脚,被人推搡得头发都乱蓬蓬的,就这,还不得不为皇帝抵挡周围人的拥挤,几个宫里的侍卫也是一样,都在咬牙坚持着。 他们对于皇帝也颇为不满。 明明可以早早进入图书馆,找个清静的地方,松心劳逸的吃东西,喝茶水。 非要跑到这里来凑热闹! “唔...牌楼下又热闹起来了,看样子王积先生也到了,也不知君彦先生何时才会到...” 李世民笑眯眯的说着,四下寻找李大师的踪迹。 接二连三有响当当的学问人到场,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声声惊呼。 “想不到泰山翁也来了!” “那好像是玉竹先生!” “德明先生终于到场了!” “那好像是颜家的师古先生!” “不管是国子监,还是朝中,亦或者是隐逸在民间的大儒,只要是在长安的,差不多全都来了!” “世南先生和诸位宰相也都到场了!” 混在人群之中的李世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好生强大的阵容呀! 就算是他召集天下名士,恐怕都难以达到今日的场面! 有几位老先生跟李大师一样,明明有着极高的学问,却不屑于入朝为官。 比如说那位泰山翁,平常都隐居在泰山脚下,乃是自南北朝以来,音韵学的集大成者。 李世民曾经数次派人邀请他入朝为官,都给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可能他恰好在长安周围访友,听说了交流会的事情,就特意赶过来了。 这种文坛盛世,任谁都不敢错过。 站在图书馆顶楼窗户旁的柳叶,看到下方那些疯狂的人群,有一种置身于后世演唱会的感觉... 他有点牙疼,忍不住捂住了腮帮子。 “确实闹得有点太大了...” 李大师就站在他旁边,不屑的轻哼一声。 “这些老家伙,就知道讲究排场,也不考虑考虑实际情况,还是老夫技高一筹,早就跟着你来到图书馆,免得在外边跟他们一起搞乱子!” 柳叶瞥了他一眼。 说一千道一万,这个老家伙才是罪魁祸首! 经过这一两天的接触,柳叶也算是把这个老家伙的性子给摸透了。 这老家伙的性子很简单,就是一个字,直! 他简直是宁折不弯到了极点,无论如何都不肯改变自己的看法,拼死也要在学问上重创世家大族! “君彦先生可曾想过,在这场交流会之上,避免不了会跟其他的先生产生冲突,一旦辩经失败,名声可就全都完了!” 李大师轻描淡写的说道:“老夫要是个在乎名声的人,就不会隐居这么多年了。” “今日这场交流会,老夫的确是占了你的便宜,不过,能够重创卢氏的名声,也算是对你有所交代。” 第919章 你敢收朕的票钱吗? 柳叶当然不可能放任混乱持续下去。 他早就知道,长安县衙的那些人根本就顶不上多大用,所以特意提前联系大宝,让他派遣金吾卫过来维持秩序。 最起码,用不着担心出现踩踏事件。 站在顶楼的窗户后,眼瞅着那些大楼的马车已经来到图书馆门前,柳叶深吸口气。 “都到了这一步,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君彦先生最好还是小心一些,要是嘴上依旧没个把门儿的,很难说那些世家大族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李大师洒然一笑。 “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老夫既然不在乎名声,也就更不在乎这条命,况且老夫可以笃定,就算老夫把那些世家大族骂的狗血淋头,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老夫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难不成今日聚集了这么大的大儒,还招惹不起他们吗?” “众口难调,众怒难犯,众擎易举呀!” 老家伙的心情明显很好,哈哈一笑,转身哼个小曲,朝着早就准备好了演讲台走去。 这一次的交流会规模极大,柳叶特意连夜派人将图书馆顶楼收拾了一遍。 原本的休息场所已经划分成了七八个区域,国子监读书社交流会的地盘最大,位居中央。 在实力上仅次于国子监读书社的关中读书社,和陇右读书社,分别位居两侧。 剩下几个,则给了其他的读书社。 都想要在各大读书社之中,拔得头筹,他们的成员各显神通,拐弯抹角的请来了各路‘神仙’。 最起码柳叶就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泰山翁,是名不见经传的辽东读书社请来的。 每一块区域,都设置了一个演讲台,中间用红绳拉上,周围都是摆放了一圈又一圈的座椅。 上百个竹叶轩的小伙计严阵以待,有的拎着篮子,里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吃,有的背着好几个大竹筒,一打开阀门,就能流出来茶水... 每一道‘关卡’的售票处也都做好了准备,长公主府的玄甲军老兵们亲自上阵,身强力壮的他们,用不着担心拥挤问题。 柳叶仔细检查了一圈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纰漏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一如既往的潇洒俊逸,简直是帅呆了! 席君买把柳叶的水壶递上来,道:“大东家,再多喝几口吧,一会儿您还得费嗓子呢!” “说的也是!” 柳叶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 他担任今天的交流会主持人,同时主持八场交流会,没个好嗓子可不行。 喝完了水,把水壶往席君买的怀里一丢,柳叶拍的拍手。 “大伙儿都凑过来!” 柳叶把竹叶轩的所有员工全都召集到一起,和每次的大型活动一样,都需要先讲几句话,起到动员的作用。 话还没说,柳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底下的竹业轩员工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够了之后,柳叶拍了拍手,往下虚按了几次。 “好了好了,你们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都是我竹叶轩的老员工了,没必要再跟你们说一堆乱七八糟的废话!” “还是我们竹叶轩的宗旨,要让顾客感到满意,给他们提供最为优质的服务!” “今天来的可都是读书人,也是我们的主要客户,大伙儿都给本东家打起精神来,事成之后,还是老规矩,五倍的工钱少不了!” 竹叶轩的员工们又是一阵大笑。 给员工们做完动员之后,柳叶来到关中读书社交流会的场地休息。 李大师饶有兴致的说道:“老夫发现,你竹叶轩做起生意来,简直跟打仗一样!” “据老夫所知,朝中的许多名将,在一场大战开始之前,也喜欢跟将士们训话,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柳叶正色道:“商场如战场,将士们的职责是打赢一场战争,我竹叶轩的职责,是为客户提供最为优质的服务,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一场战争!” 李大师一怔,看向柳叶的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嗡... 图书馆的大门缓缓开启,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开始售票了! ... 最先进来的,都是来自各方的大儒,以及他们最为亲近的学生。 在那些大儒们发现,自己也需要买票的时候,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难道老夫还要买票吗?” “老夫乃是受邀前来参加交流会的,给足了你竹叶轩面子,竟然还要买票?!” “跟钱没有关系,你竹叶轩也太不懂礼数了,如此文坛盛事,偏偏要跟钱财这种阿堵之物搭上关系,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大儒的学生们也跟着叫嚷了起来,他们觉得向大儒们收门票钱,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情! 负责售票处工作的李义府,严重缺乏对于大儒们的尊敬。 他压根就没解释别的,直接了当的朝着前面一指。 “诸位先生,请看那边!”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只见王积和李纲,以及陆德明三人,很是理所当然的掏钱买票,甚至还在谈笑风生,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 李义府耸了耸肩膀。 “诸位先生们看见了吧,那三位先生都要买票,剩下的,好像就不用学生再多说了...” 大儒们全都低头认怂,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泰山翁也不例外。 不管是在身份地位,还是在学识修养上,他们跟这三位都差了一筹。 那三位都老老实实的买票,他们算个屁... 秩序再度恢复井然,所有人排成了八个队,一个接一个的买票入场。 李世民混杂在人群当中,看到站在售票处前方的李义府,嘴角忍不住一勾。 他特意在李义府面前晃了晃,摆出一副颇为嚣张的样子。 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敢收朕的票钱吗? 李义府一下子就看见他了,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 他甚至都没有主动上前跟李世民搭话,而是从身后抽出了一个牌子,戳在自己身边。 牌子上只写了‘售票处’三个简单的大字,不过偏偏在右下角,盖了一方大印。 这方大印,属于...太上皇! 第920章 不像某个姓李的皇帝,那么没有礼貌 李纲他们三个人一进来,就直接来到柳叶的身边。 看到李大师之后,李纲顿时破口大骂! “你个老匹夫,不知道天高地厚,明明是一场很好的学术交流会,非被你搞成这么大的规模,老夫等人分明就是被你胁迫过来的!” 都是站在学问巅峰的人,相互之间都不知道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早就熟的不能更熟。 一看李纲就知道,他早就憋着火呢! 在他们看来,读书社交流会是一个很好的平台,可以让年轻人畅所欲言,发表自己的观点。 很多时候,学问上的一种新思潮,都是衍生自年轻读书人的机会。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总喜欢呼朋唤友,一起探讨学问上的难题,评论朝堂某项政策的得失。 可今天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 已经脱离了学术交流的范畴,更像是带着某种目的的大型活动。 李纲他们很清楚,柳叶之所以推动各个读书社的成立,从根本上来讲,只不过是想培养一些替他说话的年轻人而已。 之所以形成这么大的规模,完全是李大师一手策划出来的! 要不是他,读书社之间也不会这么较劲,学生们更不会找到这么多的名士大儒。 以至于,他们三个想不来都不行! 要是不来的话,自己的学生就抬不起头来了! 李大师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道:“老夫胸怀天下,跟你们这些个蝇营狗苟之辈,向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不了解老夫的谋略,更参不透这场集会的深远影响!” 不光李纲,王积和陆德明眼珠子里都要喷火了! 眼瞅着四个老家伙就要打起来,柳叶急忙上前打圆场。 “有话好好说,一把年纪了还呛什么劲呀!” “不管怎么着,都是一场文坛盛事,几位先生先休息片刻,为一会儿的演讲做足准备,要是辩不过别人,丢脸可就丢大了!” 老家伙们互相瞪了几眼,狠狠的一甩袖子,带领的各自的学生,分坐在不同的区域。 李纲他们三个人跟李大师有矛盾,他们三个人内部也有着不小的纠葛。 四个名声基本相同的老家伙,都是各自看各自不顺眼。 今天的集会,几乎已经成了这些大儒们一争高下的契机。 柳叶同样在养精蓄锐。 这么大的场面,就连许敬东的身份地位都不够资格主持,只能他亲自上场。 柳叶身为竹叶轩的大东家,又是图书馆的主人,以东道主的身份来当主持人,别人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正在养精蓄锐的柳叶,虽然闭着眼睛,却依旧能感觉到有人正在自己面前晃悠。 一般情况下,不管是谁在自己眼前晃悠,都会被席君买阻拦。 普天之下,只有那么三四个人,席君买不敢阻拦。 自家老婆需要在家看孩子,当然没那个闲工夫跑到图书馆来看热闹,李渊最不喜欢吵吵闹闹,平时在家里的时候,也总喜欢窝在清静的暖房里。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也就皇帝和皇后两口子。 长孙皇后相当的有教养,不像某个姓李的皇帝,那么没有礼貌。 柳叶用不着睁开眼睛就知道,在自己面前晃晃的,肯定是李世民。 他无奈的睁开眼睛说道:“陛下不觉得自己有些太碍眼了吗?” 李世民早就已经习惯了柳叶在自己面前,向来没什么尊敬可言,用简单的话来说,他已经对柳叶的不讲规矩脱敏了... 放在普通人眼里都有些刺耳的话,李世民一点都不生气。 他笑眯眯的说道:“你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朕自然要来看一看,虽说大宝已经给朕挑了一个好位置,但朕总觉得你肯定给自己预留了一个更好的位置,在哪里?” 说着,他向柳叶晃了晃手中的票根,表示自己是正儿八经买票进来的。 他倒是想不买…… 可,太上皇的大印摆在售票处门口,他就算是想装瞎子看不到都不行。 这么爱凑热闹的皇帝,亘古罕见。 柳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只好把自己预留的好位置贡献出来。 他朝正对着国子监读书社交流会场地的穹顶上一指,那边有一个小小的看台,以前都是留给监管人员,本来观察险情的地方。 图书馆里全都是书,一点火星子都有可能带来一场巨大的火灾。 说白了,那就是一个了望台。 柳叶本打算自己当完主持人之后,就去了望台上看戏,那里用不着跟别人挤着,格外的清静,而且柳叶还早就安排人摆好了茶具和几样小点心。 既然皇帝来了,哪怕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柳叶也要把这个位置是贡献出来。 李世民抬头一看,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径直朝着了望台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了望台上坐着一个无良的皇帝,正在兴致勃勃的摆弄着柳叶珍藏的茶具... 李义府走过来,在柳叶的耳边轻声说道:“大东家,时间差不多了!” 柳叶长身而立,缓缓步向最中间的演讲台。 看着台下乱哄哄的一片,柳叶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诸位尽快落座,交流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读书人还是很好管理的,他们都是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在这种场面下,要是连起码的素质都没有,就等同于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很快,所有人都落座,不过外圈还有一大票子人都站着。 这是没办法的事,前来参加交流会的人,已经远远超过了图书馆的承载能力。 不过,却依旧没有阻挡他们的热情。 “交流会正式开始,下面由我来介绍一下到场的诸位先生...” 柳叶把今日到场的大儒们逐一介绍了一下,着重介绍了李纲他们四个人的情况。 他忽然看到,李世民正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把紫砂壶,嘴对嘴着喝着茶,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那可是江南名匠的绝笔之作! 听说那位名匠在做出这把紫砂壶之后,连自家的炉子都砸了,说是这辈子心满意足,就此收山... 怒火中烧的柳叶,眼珠子转了几圈,又清清嗓子,大声说道:“下面,我们欢迎皇帝陛下亲自到场,等交流会结束之前,陛下更会亲自发表演说!” 哗!!! 下面瞬间炸开了锅! “参见陛下!!” 第921章 柳叶,其心可诛! 李世民正得意洋洋的用着紫砂壶喝茶,听到柳叶这话,差点把壶嘴给咬下来! 唰唰唰——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所有的目光全都投过来,山呼海啸之声,更是让李世民不禁头皮发麻。 他在乎的倒不是暴露身份,而是像柳叶说的,发表演说! “该死的柳叶,又在坑朕!” 李世民很想把手里的紫砂壶砸下去,最好砸在柳叶的脑门上。 这个祸害! 按理说,以他堂堂皇帝陛下的才能,在任何场合之下发表演说都不应该发怵,唯独在这种纯粹性的学术交流上,李世民心里哆嗦的厉害。 这也正是他白鱼龙服,前来参加交流会的原因。 纯学术交流会,代表着又有极高的学问才能开口发言,像李纲他们这样的,都要谨言慎行,在参加交流会之前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 万一哪句话说错了,露怯是一方面,丢人可就丢大了! 在场的可都是一等一的学问人,可以说是整个大唐学最高的群体了,在这群人面前,别说是引经据典出现错误,就算是某一个读音错了,也会成为天大的笑话! 而李世民根本就没什么准备,纯粹是为了凑热闹而来的,让他在这种情况之下发表演说,等于摆明了让他丢人。 “柳叶其心可诛!” 李世民恨的牙根都痒痒,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宽厚的模样。 他缓缓起身,冲着下边招了招手,脸上挂着春风和煦般的微笑,心里头把柳叶骂了个狗血淋头。 要是眼神能杀人,柳叶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下边的人却都不会这么想! 他们只知道,竟然连陛下都前来参加交流会,确实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文坛盛事! 要知道,陛下从来都不会出现在民间的集会之上。 因为皇帝往往代表着一种态度,或者说代表着朝廷的倾向,身为九五至尊,他有着独一无二的权力,任何一个想法,有可能会天下带来巨大的变化。 要是在皇帝面前能好好表现一番... 不少人暗暗捶胸顿足! 可惜呀,白白错过了这次大好机会! 早知如此,就不应该邀请那么多先生前来!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这么多的先生在场,哪里还有自己表现的机会? 那些在国子监中供职的先生们,也都颇为激动。 他们在士林之中,称得上是德高望重,但说到底,普遍是六七品的国子博士而已。 既然进了国子监,就有了向上爬的雄心壮志,他们难得在皇帝面前露脸! 只有少数几个老先生无动于衷,皇帝在他们眼中,算不上多有排面的人。 这是一场学术交流会,皇帝就是在身份上高贵一些罢了,在学问上,只是一个初窥门径的读书人而已。 柳叶爽了,冲着了望台上的李世民咧嘴一笑,又朝大伙拱了拱手,缓缓走下台去。 ... 李延寿激动的浑身打摆子。 他跟他爹的想法不同,在他的眼里,有了学问就应该兼济。 天天把自己的学问藏在屋子里偷偷研究,对于天下来说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他才会选择进入国子监,甚至于,通过了科举考试都不打算当官。 那不过是,他验证自己学问的一种方式罢了。 他只希望一心一意的研究学问,造福天下,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够在学问上有所收获,从而让整个天下变成人人都知书达礼的理想世界。 “陛下一定能够看到父亲的学问上建树!” “或许我可以趁此机会,劝一劝父亲入朝为官,最好能够来到我国子监供职,如此一来,我李家的学问才能够发扬光大!” 李延寿急忙朝着李大师的方向挤过去,交流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父亲的演说可千万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着实不少。 老一辈的读书人,受到田园派诗人的影响实在是太严重了,他们一门心思的寄情山水,在他们的眼里,入朝为官,就是与世俗同流合污,属于下三滥的事情。 而年轻人多半怀着雄心壮志,一门心思的想要在官场上有所作为,从而造福天下。 那些隐居在民间的大儒们,要么带了自己的晚辈,要么带了学生。 在见到皇帝陛下之后,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就是赶紧来到先生的身边,不断劝说先生要好好表现,把所有的真本事都拿出来! “父亲...” 李大师太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了,一看到他兴奋的模样,就知道李延寿要说什么。 “用不着你开口,老夫又不是傻子!” 李大师一句话把儿子给堵了回去,随即缓缓起身,大步走向关中读书社交流会的场地。 他是今天这场交流会第一个需要发言的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大师来到关中读书社交流会的台上,一张嘴,就让全场都鸦雀无声。 “老夫今日要论一论,世家大族之害!” 刚坐下来的李世民,一听到这句话,又‘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就连李纲他们几个,也都露出讶然之色。 都知道李大师向来反对世家大族肆无忌惮的扩张,可在这么多的人面前直截了当说出来,还是相当耸人听闻! 他就不怕那些世家大族挟私报复? 柳叶坐在李义府刚刚给他找的位置上,忍不住轻轻舔了舔嘴唇,目光之中满是期待。 李大师的参与,才是这场读书会之所以变成文坛盛事的根本所在! “老夫这里有一些数据,先念给诸位听一听!” 李大师开始把他的书稿当成发言材料,不断的诉说着自己的观点。 一个个经过验证的数据,被他鞭辟入里的解读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近乎于惊恐的表情! 了望台上的李世民,心里头咯噔一下。 “要坏!” 读书人是最容易受到煽动的群体,李大师用这种直观的方式来阐述世家大族对于天下的危害,鬼知道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万一跟当年柳叶对付孔家的时候一样,激起民愤,可就不好玩了... 第922章 要是没有反对的意见,老夫就先下去了! 虽说李世民一直把世家大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他更清楚,想要将世家大族的危害拔除,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为此,他已经谋划了将近十年! 《氏族志》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事情必须徐徐图之,如果步子迈的太大,很容易引起那些世家大族的反弹。 要知道,世家大族已经根植于整个天下的骨血之中,一旦反弹,天下百姓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这是李世民从来都不希望看到的场景,所以,他只能慢慢的用水磨工夫,来消除世家大族对于天下的影响。 就像土地兼并,李世民明知道土地兼并是王朝灭亡的最大隐患,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他的一生,几乎都在跟世家大族作斗争。 可即便是像他这样的皇帝,也没有完成这种历史性的任务。 到头来,历经三代帝王,才终于重新把天下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而李大师这第一句话,就直接将最为激化的矛盾推到了台前! 连李世民的心中,都出现了一种惊悚的感觉!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李大师陈述完自己的观点之后,忽然话锋一转,引到了范阳卢氏的身上! “据老夫所知,仅是范阳卢氏,在河东一带的农田,超过了三成!” “诸位可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三成的农田,姑且不说河东还有其他的世家大族,光是从人口上来计算,范阳卢氏的罪行就可谓是罄竹难书!” “他们逼迫十几万的普通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将土地交出来,原本都是安居乐业的自耕农,在卢氏的强行逼迫之下,变身成了食不果腹的佃户,贫农...” “河东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可这种富庶,却建立在皑皑白骨之上!” “这是何等的血腥,这是何等的狂悖!” 李大师并没有讲什么高深的学问,也没有讲解古代传承下来的经义典籍。 他纯粹是用历史的观点,来佐证世家大作的危害。 这种演说,已经远远超过了学术交流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声讨! 下面不少人都听得直冒冷汗。 李纲,王积和陆德明三个人,木头桩子一样的坐着,心中却掀起了滔天骇浪! 李大师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有些话就是好说不好听,自己想想也就罢了,要是公然说出来,甚至都有可能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只有柳叶和李义府,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褪去的意思。 他们不光知道李大师的目的,甚至于连李大师的演讲稿,都是柳叶提前改过的! “君彦先生的确是旷古烁今的大才,光是这份胸怀,就远远不是国子监那些读书人可以比拟的!” “今日的演说,等同于是瞬间把卢氏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李义府阴恻恻的一笑,特别像个坏蛋。 “大东家,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保护好先生的安全,二,则是要让读书人们尽快加入对于世家大族的声讨当中!” “这么做,等同于是为先生摇旗呐喊,说不定卢赤松听到后,会直接吐血而亡!” 现场除了李大师的声音之外,只有一片急促的呼吸声。 若非如此,李义府都要笑出声音来了。 柳叶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对于李大师演说的效果很满意。 他又抬头看了看了望台之上的李世民,这个家伙仿佛被人拍了一板砖似的,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交流会也算是图书馆的业务,本来就该由你来负责!” 李义府咧咧嘴,道:“大东家放心,咱们花了这么多心思筹备交流会,总该有些收获才是!” 柳叶点点头,心里对李大师相当的佩服。 这就是他的谋略呀! 第一场演说,等同于是奠定了交流会的基调。 后边的先生,如果不想留下骂名,就必须顺着李大师的思路说下去。 在这种情况之下,不管他们谈论多么高深的学问,都难免落了下乘。 李大师道尽世家大族之害,下一位先生要是敢说什么子曰诗云之类的话,就等着颜面尽失吧! 人家心系天下百姓,甚至都不顾个人的安危,你却研究一些根本就看不出什么作用的酸学问,这是品性上的差距! 显然,马上就要登场的先生们也猜透了这一点,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除了少数几个,如同泰山翁他们那些隐士高人之外,其他的先生一个个都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李大师拽下来,暴揍一顿! 姑且不说他们敢不敢的问题,这些先生,有不少本就出自于世家大族! 要是一会儿上台,也按照李大师的思路说下去,岂不等同于自己刨自己的祖坟?! 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之中,李大师发表完了自己的演说,他刚要往下走,突然脚步一顿,随即展颜一笑。 “刚才所说的,只不过是老夫的一家之言,老夫对于卢氏没有什么敌意,纯粹是从学术的观点,来对事实情况进行阐述,而卢氏在河东的那些数据,也不过是举个例子罢了,若是在场有卢氏的子弟,还请多多担待!” 唰——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国子监读书社交流会的场地旁边。 在那里,有两位准备上台的先生,恰好是卢氏族人! 卢氏也是学问大族,虽然底蕴不像两崔那样深厚,却也都有其擅长的方面。 最为出名的,就是卢氏对于《甘石星经》的解读,还是天下一等一的学问,地位不在四书五经之下! 两个卢家的先生,脸上气的青一阵白一阵。 一时之间,竟然都不知该如何招架。 人家都说明白了,这是纯粹的学术性交流会,不过是拿他们卢家举个例子而已,要是趁机发作,反倒显得他们卢家小心眼儿了。 李大师哈哈一笑,道:“要是没有反对的意见,老夫就先下去了!” 他嘲讽的看了看那两个卢家的先生,摇摇头,大步走下台去。 第923章 泰山翁果然是敢为天下先! 李大师走下演讲台之后,过了许久,都没有先生敢再走上去。 气氛仿佛凝结了一样,沉闷的可怕。 谁敢上去呀?! 李大师奠定了这场交流会的基调,让所有先生都进退维谷。 如果上去讲四书五经,自己的名声可就臭了! 身为学问宗师,不敢跟世家大族硬碰硬,那就是道德上有瑕疵! 如果延续李大师的话题,跟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不是出自世家大族的人,也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李大师那个底气。 世家大族,尤其是范阳卢氏想要动李大师,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以他的声望,皇帝看见都要恭恭敬敬的行礼! 但凡世家大族敢动他一根头发,都会瞬间陷入众矢之的! 李纲三人互相看了看。 王积沉声说道:“就让老夫先去吧!” 在场之中,只有他没有官职,而且不隶属于任何家族,根本就不用在乎世家大族的威胁。 还不等王积站起来,看台之上又是一片哗然! “泰山翁上去了!” “泰山翁果然是敢为天下先!” “这位泰山先生,也是出生于世家大族,早年间却被家族抛弃,听说是因为擅自把家族的农田分给了穷苦百姓...” 六十多岁的泰山翁,面无表情的来到台上。 众人这才发现,他代表的竟然也是关中读书社! 柳叶都有些惊讶了。 他来到李大师的身边,问道:“这位泰山先生,不是你请来的?” 李大师嗤嗤一笑。 “这个老家伙可不是老夫请来的,他纯粹是不请自来,喜欢到处去凑热闹,不过,老夫颇为欣赏他,在反对世家大族的研究当中,他的成果仅次于老夫!” “你也是读书人,早就听过了他撰写《氏族考》吧?” 柳叶摇摇头,别说这本书了,连这个人他都是头一次听说。 李大师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他的脾气比老夫还硬,你且看着吧,估计等他说完之后,有不少人都坐不住了!” 柳叶颇为期待的看着台上的泰山翁,不知道他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今天这场交流会的效果,已经超过了柳叶的预料。 或许,他的无心之举,会给卢氏带来沉重的一击! ... 曲江池畔,卢氏别院! 卢赤松的身体有所好转,在大夫的调理之下,他的咳嗽声已经没有那么急促了。 在身体条件允许的状况下,卢赤松依旧把持着家族的大权。 他实在是不放心让卢承庆来主持家族大局,年轻代表着没有经验,卢承庆又不是柳叶那样的妖孽... 坐在竹林之中,卢赤松听着老管家汇报近些日子以来的情况。 “如此说来,除了对西域用兵之外,柳家并没有什么大动作?” 老管家低着头,不想让家主看见自己脸上愧疚的表情。 别的都用不着隐瞒,唯一需要隐瞒的,是五少爷交代的那件事。 绝对不能让家主知道柳叶研制出来的一种新药,可以治疗他的病症... “除了对西域用兵之外,柳家还筹集了四百万贯的巨款,由卢照邻带往河东...” 卢赤松的脸色一沉。 “这个孽障!” 卢照邻也出身于卢氏,虽然并非是长房血脉,但由于自幼聪慧,早就受到了卢赤松的关注。 只可惜,他留在河东的那些儿子,没有为家族保留人才的眼光。 他们并没有觉得卢照邻有多优秀,只知道,卢照邻他们这一房,藏了不少的农田,在强力的压迫之下,卢照邻一家不得不选择把农田贡献出来,这才导致一家子人流离失所。 在颠沛流离之中,卢照邻的族人很快就死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他一个。 虽然心中感到有些惋惜,但卢赤松依旧怒火难平! “为了家族付出一些牺牲又能怎样?” “我卢氏正在与柳家斗争的关键时刻,让他们把农田交出来,也是为了积蓄更多力量!” “只要能将柳家击溃,以后再把农田还给他们就是了,这个孽障却吃里扒外,认柳叶为主,大逆不道!” 老管家小心翼翼的说道:“是不是派人回到河东老家,让大少爷他们小心一些?” 卢赤松摇摇头。 “用不着,放在民间,四百万贯确实是已经不少了,可许昂那个毛头小子,又能如何?”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女土匪头子,拼尽浑身解数,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把所有的钱都打水漂罢了,用不着多管!” 卢赤松重重地哼了一声,问道:“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老管家想了想,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图书馆里正在举办读书社交流会,不少的名士大儒都受邀前去参加,刚刚得到的消息,大半个长安城的读书人都去了,我卢氏在国子监中有两位先生,也受邀前去参加交流会!” 卢赤松本就是一代大儒,对于这种读书时的交流过程很感兴趣。 他颇为惋惜的说道:“可惜老夫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否则真想去那图书馆瞧一瞧...去了那么多的读书人,交流会必然无比精彩,也不知他们究竟会说些什么话题...” 正说着,卢承庆忽然一脸惶急地冲进来。 “父亲,大事不好了!” 卢承庆把他刚刚得到的消息,跟卢赤松说了一遍。 卢赤松闻言,近乎目眦欲裂! “他李大师好大的胆子!” 卢赤松顿时拍案而起,可能是因为起的太猛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他摇晃了几下,急急忙忙的扶住桌子,这才没有摔倒。 卢承庆脸色苍白,道:“父亲,现在该怎么办?” “李大师裹挟了在图书馆里的所有读书人,分明就是在声讨我卢氏!” “父亲,您快快拿出个主意来呀!” “要是放任他们这么说下去,我卢氏就被动了!” “那么多的读书人在场,说不定会引起一场剧烈的动荡,对我卢氏的名声造成严重冲击!” 由于事发太过突然,卢承庆竟然失去了所有方寸! 卢赤松一脸的阴晴不定,看向儿子的目光,多少有些失望。 “木已成舟,哪里还有什么办法?” “你要做好应对一切风浪的准备,在这种时候,自己先不要慌乱!” 第924章 朕恨不得生撕了你! 天下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 阶级矛盾一直存在,永远都无法调和。 连皇帝都没有啥好办法,更别说其他人了。 泰山翁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简直比李大师还要激进,张嘴就骂! 李大师至少也知道引经据点用数据来说话,最后还解释了一下,卢氏只不过是个范例而已。 反观泰山翁更加的直白,直截了当的说明世家大族的危害,还站在李大师的肩膀上,痛斥范阳卢氏的胡作非为! 台下已经不止是鸦雀无声那么简单,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浓浓的恐惧之色! 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人,都已经发现,今日这场交流会背后,绝对存在一场巨大的阴谋! 李世民万分后悔今日前来,恨不得直接用袖子遮上脸跑出去! “把柳叶叫上来!” 他一声令下,大宝赶忙去请柳叶。 很快,柳叶大大咧咧的来到李世民的身边,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 刚一张嘴,就把李世民给气了个半死。 “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李世民咬着牙说道:“这就是你对付卢氏的手段?” “你可曾想过,这下子你得罪的就不只是卢氏的,而是所有的世家大族!” “但凡是手里掌握着大量农田的家族,都会对你恨之入骨!” “明明是偷偷摸摸的勾当,却被你摆在明面上,堂而皇之的公诸于众!” “你是想让青竹守寡吗?!” 李世民气坏了,别说是跟你所有的世家大族相比,就算是跟卢氏比起来,柳叶也顶多只能算是一只小蚂蚱。 他的胆子简直是太大了,大的没边! 柳叶连连摇头。 “这可不是我故意推动的,只不过是这场交流会的规模大了一些,先生们想要表达自己的观点而已。” “他世家大族的人拉不出屎了,难不成还要怪罪修厕所的人?” 李世民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朕就知道,跟你讲不通道理!” “等今天这场交流会的消息透露出去之后,你就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 “明日恰好有一场大朝会,上本参奏你的人,至少比往日多十倍!” “就算诸位老帅肯替你说话,在世家大族面前,他们又能有几分的本事?!” 最后这句话,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幸好台下的人们,都在仔细听着泰山翁的演讲,即便有零星几个人关注着这边,也听不清李世民在吼些什么。 李世民气的手都哆嗦了。 要不是他心中偏向柳叶,那些把柳叶视为眼中钉的文官,早就把他攻讦得体无完肤! 柳叶一摊手。 “都说了跟我没什么关系,有的人偏偏不信!” “他们能参奏我什么?参奏我举办读书社交流会?还是参奏我赚了太多的钱?” “提前都已经放出风去,今天收到的所有钱财都会用来采购图书,他们想参就参去!” “不过话要说回来,君彦先生和泰山先生的口才还真是不错,明天要是有人在大朝会上胡说八道,就让他们骂上门去!” “嘿嘿!” 柳叶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才不在乎朝堂上的参奏,就算那些文官参奏成功了,顶多是把他身上的官职拿下来。 无非是个扬州大都护的名头罢了,柳叶本来就不想要,是李世民强行压在他身上的担子。 他柳叶从来就不插手朝堂之上的纠纷,要说除了官职之外,唯一跟朝廷有关系的,当属羊毛生意和茶叶生意。 如果朝廷放弃跟柳家的合作,那就更好了... 最起码,柳叶已经借助朝廷的名头,成功将这两种产业的框架立了起来。 现在朝廷放弃跟柳家的合作,可以说是正中柳叶的下怀!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文武百官都答应放弃跟柳家的合作,李世民也不可能答应... 所以,为难的从来都不是柳叶,而是李世民! 李世民呆若木鸡,眼神都变得空洞了... 他忽然发现,柳叶好像真不会有什么损失! 所有的压力,都要由他来扛着! 圈套! 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将世家大族圈了进去,还把他这个皇帝给套了进来! 早知如此,自己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欲哭无泪的李世民,都快把大腿根掐紫了! 他有一种,想把柳叶从了望台上推下去的冲动... 这时候,泰山翁已经发表完了演说。 他走下台去,依旧是过了良久,都没有人再上台。 谁还敢呀?! 看到鸦雀无声的众人,柳叶冲李世民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李世民心中忽然警灯大作! “你可千万别...” 话只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柳叶猛的站起来,高声说道:“下面,有请陛下发言!” 唰!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投向了望台! 李世民心中大恨! 他压低了嗓音说道:“朕恨不得生撕了你!” 毕竟有这么多人看着,皇帝的威仪还是要有的。 现在的李世民,也陷入了两难之地。 从本心上来讲,他绝对不能再激化矛盾。 一旦他跟李大师和泰山翁的言论一致,就会瞬间面临铺天盖地的压力! 可如果不一致,就有了几分和世家大族站在一起的意思... 这是根本性的立场问题! 身为皇帝,李世民压根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只能顺着李大师和泰山翁的话继续往下说! 李世民深吸口气,却发现心中的怒火无论如何的压制不下去。 他恶狠狠的瞪了柳叶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给朕等着!” 说完,他朝着下面走去。 明明只是不到两分钟的路程,李世民却觉得仿佛过了一年似的久远。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思索应对之法。 当他路过李纲他们几人顺便的时候,浑身忽然一颤。 他看到了一片充满希望的目光! 尤其是李大师和泰山翁,眼中的欣赏之色,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住! 这个发现,让原本绞尽脑汁想要和稀泥的李世民,瞬间改变了想法。 “若是朕不趁此机会表明立场,那些世家大族就会更加嚣张。” “或许,这是一次打压世家大族气焰的大好机会...” 第925章 朕要成为千古一帝,就该干点不一样的事! 李世民站在台上好几分钟,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并不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早就练就了极佳的口才。 可问题是,一旦他决定表明立场,就要提前预备好防范的办法。 皇帝表明立场,这绝对是一件足以让天下都轰动的大事! 也意味着,以他为代表的皇权力量,彻底跟世家大族撕破脸皮,撕碎了那张,围裹了几百上千年的遮羞布! 自从南北朝开始,皇权就一直在跟世家大族作斗争,可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一位皇帝胆敢旗帜鲜明反对世家大族的存在! 认同世家大族乃是天下之毒瘤? 就等同于是宣战! 李世民的心中矛盾到了极点。 他又看了看李大师和泰山翁,而后狠狠的一咬牙。 “朕跟以前的皇帝不一样,朕要成为千古一帝,就该干点不一样的事!” 李世民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随即陡然间睁开双目,眼神仿佛能噬人心魄一般,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台下的人都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柳叶站在了望台上,悠悠的说道:“这才是李世民呀...” 他早就猜到了,李世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选择退缩,他就配不上千古一帝的称号了。 “没想到,一场简单的交流会,会出现这么多的变局,不过对于我柳家而言,总归是利大于弊...” “看来还真是要提前做好准备,不管皇帝说些什么,定会石破天惊!” 柳叶的目光在下面扫视了一周。 已经没有必要听李世民说些什么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出意外的话,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长安城会乱成一锅粥。 柳叶拾阶而下,来到李义府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样已经认清局势的李义府,什么话都没说,跟着柳叶离开了现场。 两人没有耽搁时间,坐上马车,直奔兴华坊的竹叶轩总行! ... 柳叶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竹叶轩总行。 一直在总行里主持工作的李承乾,看到柳叶快步走进来,不由得吓了一跳。 “柳大哥,你不是在图书馆里主持交流会吗?” 柳叶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下令。 “以最快的速度,召集在长安城内所有掌柜级以上的人,全部都到总行来开会!” “不管有多重要的事情都先放下!” 李承乾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从柳叶的语气当中,听到了巨大的紧迫性。 一定有大事要发生! “好,我这就派人去传讯!” 不到十分钟,上百匹快马,从竹叶轩总行之中飞驰而去! 竹叶轩的生意在长安城堪称独占鳌头,掌柜级以上的人,少说也有一百多个。 得到总行的消息,他们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不管不顾的朝着总行狂奔而去。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一时之间,整个长安城忽然变得无比紧张! 李神通刚从家门走出来,打算去串个亲戚。 他的亲戚,几乎都住在兴道坊里,相互走动起来方便的很。 当他看到,一辆接着一辆打着竹叶型标记的马车,从朱雀大街上疾驰而过,李神通先是呆了一下,而后飞快的跑到新兴郡王李德良的府门前。 “王叔!王叔!” “出大事了!” ... 和他一样的人着实有不少,但凡是没有去参加读书社交流会的人,全都发现了竹叶轩今天的异常之处! 长孙无忌原本也想去参加读书社交流会,都已经到了图书馆,却被吏部的公务硬拉了回来。 好不容易处理完公务,刚想赶到图书馆去参加这次难得一见的文坛盛事,还没离开长安城,也看到柳家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朝着兴化坊干去。 他心里一沉。 “一定是出了大事!” “竹叶轩的掌柜门架子都大,如果不是柳叶下令,不可能召集得了这么多人!” “让柳叶连图书馆的交流会都顾不上,这得是多大的事呀!” 长孙无忌放弃了前去参加交流会的想法,和李神通他们一样,也急忙向竹叶轩总行赶去。 明明只是竹叶轩的掌柜们要开一个会,却将大半个长安城都鼓动了起来! 尤其是朝堂之上的各方官员,以及各大豪门,牌一个个严阵以待,他们的心中都出现了巨大的危机感!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连皇宫之中,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皇后和四位贵妃聚集在紫宸殿之中,正在商议如何管理新进入后宫的嫔妃。 长孙皇后的贴身侍女,快步走进紫宸殿,在长孙皇后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他们聚集起来要干什么?” 侍女有些紧张,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也不知竹叶轩的人究竟要干什么,只知道,如今只要是跟柳家关系不错的人,都在朝着竹叶轩总行赶去,就连国舅爷也去了!” 四位贵妃面面相觑。 她们赫然发现,长孙皇后竟然连脸色都变了! 年龄最大的韦贵妃,轻声说道:“皇后娘娘,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孙皇后微微眯起一双凤目,道:“让柳叶连图书馆的读书社交流会都顾不得,也要回到竹叶轩总行去开会,一定是发生了石破天惊的大事!” 她又看向贴身侍女。 “陛下呢?” 侍女连忙回答道:“陛下去了上林苑!” 长孙皇后点点头,“现在可以确定了,问题就是说在上林苑的图书馆!” 她向四位贵妃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又道:“如今陛下不在宫里,咱们姐妹就该拿个主意才是,柳叶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如果本宫所料不差的,必然他和卢家之间的关系又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整个朝堂的格局!” “本宫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去请陛下回来,四位姐妹还请管束好后宫的嫔妃,以及膝下的皇子!” 四位贵妃的神色都紧张了起来,她们想起了上一个世家大族覆灭时的影响。 薛家和孔家倒霉的时候,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朝廷还捡了不少的便宜。 自大唐开国以来,真正覆灭的世家大族只有一个,那就是关中刘氏。 关中刘氏的家主名叫刘文静,乃是大唐开国第一功臣! 随着刘文静的身死,一夜之间全族被屠戮了个干干净净,就连当时已经成为了隐太子侧妃的二女儿,都莫名其妙的毒发身亡,至今还是一桩悬案... 第926章 以你的聪明,难道还看不出现在的局势吗? 竹叶轩的效率一向很快,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只要是在长安城的掌柜,全部都赶到总行,参加这场紧急会议。 这都要归结于,竹叶轩日趋严密的行政体系。 和其他的商行有很大区别,竹叶轩除了大量的伙计之外,还投入不少的钱财,专门招募了一大批管理型人才。 这些人并不一定会做生意,但是在管理方面,有着很高的能力。 从竹叶轩的人事结构上就可以看出,柳叶对于管理的重视。 竹叶轩总共有三位大掌柜,除了许敬宗总揽全局之外,其他两位几乎不插手生意上的事情。 一个管钱财,一个管人事,堪称是三权分立! 在严密的行政结构之下,柳叶的命令,就像是一颗心脏,迸发出来的血液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蔓延到全身各个位置。 在这种日趋严密的行政体系之下,柳叶完全可以做到如臂驱使。 竹叶轩总行,最大的会议室之中! 柳叶眉头紧皱的坐在主席台上,眼瞅着最后一个人进来,挥了挥手,让席君买关上大门。 留守在长安城的许敬宗和赵怀陵也都赶来了,两人各自坐在柳叶的左右,伸着脖子看自己的人究竟到没到齐。 时间紧迫,早一秒,就能多掌握一分主动权。 算一算时辰,估计现在皇帝的演讲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一旦他的演讲内容公诸于众,就会瞬间引起剧烈的动荡! 在得到两人的示意之后,柳叶并没有直接向大家说明图书管理的情况。 “各个产业的负责人都汇报一下现在的情况,要快,每人最多三五句话!” 虽然回到长安城之后,柳叶又把手里的产业重新抓了起来,并没有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照顾老婆孩子上,但竹叶轩现在的摊子已经铺得很大了,即便是柳叶,都不可能时时刻刻掌握各个产业的具体情况。 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之下,某些产业焕发出了极大的活力,有的产业却只是维持而已。 他必须对自家的产业有足够的了解,才能够提出针对性的措施。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皇帝的演说内容,加上那些大儒的破口大骂,一定会让某些世家大族狗急跳墙! 尤其是卢家! 鬼知道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在场的有一百多位掌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掌握了一门产业,绝大多数都是某些分店的掌管者。 柳叶只需要每个产业的负责人来汇报就够了。 不过十分钟,各个产业的负责人都汇报完毕。 柳叶闭上眼睛,静静的沉思起来。 许敬宗和赵怀陵在低声议论,台下的掌柜们也在小声交谈。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对图书馆内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了。 仅仅三分钟,柳叶突然睁开双眼,沉声说道:“所有产业继续维持,但是在近一个月的时间内,不要再有任何的扩张!” “所有产业将目前的账目全都交到总行来监管,最多只留下一个月的结余,剩下的钱财,统一上缴总行!” “除了商队之外,其他的所有产业全部取消休假,所有的人手全都要在岗!” 柳叶一连发布了好几道命令。 不时有某几位掌柜离场,前去传达大东家的命令。 当柳叶发布完最后一道命令,会议室内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他们才是仅次于大掌柜之下的存在,手里完全掌握着一一个产业,甚至是一条产业链。 而就在柳叶开会的同时,竹叶轩总行的休息室,都已经人满为患! 但凡是跟柳家关系不错的人或者家族,全都来到总行。 他们从竹叶轩各位掌柜的行动之中,嗅到了浓浓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让他们忐忑不安,甚至都有点坐不住了! 新兴郡王李德良无疑是这些人之中身份最高的,他和李神通,李孝恭等人,还有长孙无忌坐在一起,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怎么就突然走到了这一步?” “今天早上还好好的,突然之间就要跟这些世家大族撕破脸皮,柳叶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咱们还没有跟五姓七望斗争的实力,那场演说得罪的可不仅仅是五姓七望,几乎把天下的各大豪族都得罪死了!” “即便有些家族跟柳叶的关系好,像是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多半也会因此心生怨念!” “柳叶这一步棋走的有些昏聩了...难道他没有考虑到后果吗?”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咱们既然已经上了柳叶的船,就没有下去的可能性!” “你们看着吧,最多两三天时间,等那些大家族明白过来,竹叶轩所有的产业,甚至于咱们的产业,必然会遭到某些世家大族最猛烈的报复!” “他们不敢跟那些读书人较劲,更没有胆子招惹那几位老先生,只会把怒火宣泄在罪魁祸首的头上!” “唉...柳叶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神通好几次起身,去会议室的门口查看情况,却发现柳叶他们还在开会,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急的他直跺脚! “又在开会!怎么就那么喜欢开会!” “火都烧到眉毛了,柳叶竟然还有心思开会!” 李德良瞪了他一眼。 “你安分一下行不行?就算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柳叶也要先安顿好竹叶轩的产业,再来跟咱们商议!” 长孙无忌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只是卢氏一家倒还好说,咱们这些人加起来,根本就用不着怕他们,可一下子把世家大族都得罪光了,就算是柳叶,又能有什么办法?” 李德良皱着眉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老夫为何记得,你才跟柳叶合作没几天?”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冲着李德良拱拱手:“老郡王,现在已经晚了,我长孙家已经给竹叶轩供应了大量的货物和钱财,早就没有了回头之路,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李德良的眼神变化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以你的聪明,难道还看不出现在的局势吗?” 长孙无忌一怔。 “还请老郡王指点!” 第927章 一片茶叶都不能离开江南! 长孙无忌说的没错,大家都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万一柳叶这条船翻了,谁都别想好好活着! 就算最后能活下来,也会被灌个半死,元气大伤... 李德良朝着不远处一指。 在那边,薛万彻,韦思谦,以及还没有返回剑南道的贺兰楚石,正围在一起聊天。 这三个家伙倒是看不出有任何的紧迫感,反而有说有笑的。 “看见了吧,那三家才是跟柳叶真正亲近的人,他们早就已经结成了利益共同体,换句话说,一旦柳叶倒霉,他们才是损失最大的人!” “就连他们都不着急,你们有什么可着急的?” 周围几人都是一怔。 长孙无忌皱着眉头说道:“老郡王的意思是,柳叶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李德良摇摇头。 “不见得是有应对之法,老夫听人说,今天这场演说纯粹是李大师带起来的,恐怕就连柳叶自己都没有想到,那些大儒竟然会如此的激进!” “不过,老夫却以为,柳叶手里掌握了不小的筹码!” “就算会手忙脚乱一阵,那些世家大族也奈何不得柳叶!” “你瞧瞧他们几个的反应就知道,根本就一点都不紧张!” 李德良又朝着薛万彻他们几个的方向指了指。 几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中安稳了不少。 只要柳叶有办法就行,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大门忽然开了! 柳叶第一个走出来,休息室里的所有人纷纷起身。 “让诸位久等了!” 柳叶冲着他们拱拱手。 在场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他的朋友,也有一小部分没什么交情,但是在生意上有不少合作。 “还请诸位见谅,咱们一拨一拨的谈!” 柳叶又朝着他们一拱手,随机转身走进会议室。 用不着说别的,薛万彻他们三个人,紧跟着柳叶的脚步走到会议室,没有一个争抢的。 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是有人,都会分出个亲疏远近来,这三个家族跟柳家的关系最密切,自然是他们先聊。 会议室的大门刚一关上,休息室里又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 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今日的聚集,完全是因为柳叶捅了篓子! 既然没有足够的掌控力,为什么要召开一场莫名其妙的交流会? 搞到现在,根本就收不住场! 陆敦信站在一群人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在长安城里没有太多的朋友,就算是有些关系好的,也都是在学问上有交流。 最起码在场之中,并没有他的朋友。 在所有人都在进行激烈的讨论时,唯独陆敦信一语不发。 他可不是单打独斗,还有一个在文坛之上独树一帜的爹呢! 这场交流会,别人看不通,李纲,王积,陆德明三个人,却看得清晰无比! 他们要比柳叶更加了解李大师,甚至早就已经料想到了今日的场面。 陆德明早就提点过儿子了,所以,陆敦信是在场之中唯一洞悉全局的人。 只可惜没人跟他交流,他一肚子的干货,不知道该如何的抒发。 柳叶和薛万彻他们聊得很快,事实上,压根没有必要聊太长时间。 薛万彻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就够了,柳叶甚至都不必提前跟他们商量。 眼瞅着薛万彻等人匆匆离去,在场的众人心情更加沉重了。 “陆兄!” 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陆敦信下意识的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叫我自己的人,竟然是柳叶! 柳叶朝着会议室指了指,意思是邀请陆敦信入内。 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之中,陆敦信快步走进会议室。 “第二个进去的竟然会是他?” “没听说江南陆家跟友业有多深的合作呀!” “他们家只是供应了一部分的茶叶原料而已,竟然得到了柳叶这么高的重视!” “人家有一个强悍的爹,咱们拍马也赶不上!” “该死的,德明先生在参加交流会之前一定提前跟陆敦信嘱咐了不少话,刚才怎么就没问一问他呢?!” “诸位稍安勿躁吧,咱们既然来了,就代表是已经选择了阵营,或者说,咱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既然是要跟某些世家大族对抗,就要拿出真本事来!” ... 会议室内,陆敦信刚一坐下,就苦笑连连。 “柳兄,何至于此呀?” “要说这件事背后是李大师刻意推动的,我并不怀疑,可你完全有阻拦的权力,为何就不阻拦他呢?” “堂而皇之的跟那些世家大族撕破脸皮,连他们维系的上千年的遮羞布都拽下来了,势必会衍生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咱们确实有一定的招架之力,可你所有的计划,都还在布局当中,完全没准备好呀!” 柳叶看着陆敦信的眼睛,悠悠的说着:“难不成陆兄是怕了?” 陆敦信又是一声苦笑。 “现在说怕不怕的,又有什么意义...柳兄你直接发号试令吧,需要我陆家干什么?” 柳叶展颜一笑。 “陆兄身上可有不小的担子呢!” “我要你立刻赶回江南,以最快的速度,帮助王玄策和薛礼,封锁江南的所有茶叶渠道!” “一片茶叶都不能离开江南!” 这番话,让陆敦信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大动作呀! 要知道,随着茶叶生意的发展,已经有不下几万人靠着茶叶生意混饭吃了。 而江南本地的茶叶销量并不高,真正需要茶叶的是大唐天下各地,以及西域和吐蕃! 一旦封锁茶叶生意,这些人非得急着蹦高不可! “为什么?!” “别说是彻底封锁茶叶了,哪怕是茶叶的供应量下调,那些经销商都会尽失方寸,手里头欠人家不少的货,你这是打算要把他们逼死!” 柳叶的脸色一冷。 “那也好过某些人明里暗里的跟卢氏合作,恐怕陆兄还不知道吧,卢氏家大业大,从咱们经销商的手里购买了大量的茶叶,用来换取吐蕃和一部分西域国家的友谊。” “经卢氏的手,外流到异族他乡的茶叶,几乎占了茶叶生产总量的三成!” 第928章 朕愿意拜先生为相,在三省之中,仅次于房玄龄! 相比于全局,一两门产业起不了多大作用。 哪怕是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也只不过是发挥的作用大了一些而已,无法充当利器,在卢氏的心窝上狠狠扎上一刀。 柳叶不想让卢家占自家的便宜,更不希望他们用柳家的茶叶,来换取某些国度的友谊。 相比之下,在茶叶生意上,一时半会儿都赚不到钱,无伤大雅。 在柳叶的要求之下,陆敦信只能硬着头皮离开,回去收拾东西,打算马上赶往江南。 封锁江南的茶叶,也只有他陆家这种地头蛇才能做得到,相比之下,王玄策和薛礼没有那么高的掌控力。 一个时辰的时间,柳叶都在和朋友们商谈。 与此同时。 皇帝和那些大儒,在图书馆里的演讲内容,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 读书社交流会已经结束了。 前来参加读书社交流会的人,纷纷离去。 乌泱乌泱的人涌出来,只有一声声沉闷的脚步声,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个人的心思都很沉重。 李世民回到了望台上,即便已经演讲完了很久,浑身上下也都是麻的。 今天的演讲,称得上是他当皇帝以来,做的最刺激的一件事! 直截了当地,向天下人宣告世家门阀之害,此事此刻李世民心中无比的痛快! 当然,更多的还是忧虑。 等了一小会儿,李纲和王积他们来到了望台上。 李大师和泰山翁也来了,他们围坐在李世民的身边,静静的等着,也不开口。 李世民整理好思绪之后,深吸口气,道:“乱子已经引起来了,正中诸位先生的下怀,不知诸位先生可有什么高见?”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最终还是把李大师给推了出来。 李大师淡淡一笑,道:“陛下是指的哪一方面?” “朕说的,当然是如何解除世家门阀之害?” “这一场演说之后,无论引起多少轩然大波,都是木已成舟,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朕不在乎这些,更不在乎那些世家大族究竟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朕只是想向诸位先生求教一番,毕竟朝廷也要有个应对之法!” 李大师笑呵呵的说道:“其实老夫在刚才的演讲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抑制土地兼并,才能够斩断世家大族的根基!” “泰山翁的意思,跟老夫差不多,陛下只有将土地的权力,牢牢抓在自己的手掌心,那些世家大族,也就没有翻身的资本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柳叶他们发起总攻,才能有更大的效果!” 李世民皱着眉头问道:“抑制土地兼并?不瞒诸位先生说,朕感觉有些不切实际!” “比如刚才君彦先生说的,就算卢氏掌握了河东的三成土地,朕又能如何?” “巧取豪夺根本就不切实际,就算朝廷推出一系列政策,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李世民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他是一位雄才伟略的君主,从不在乎一朝一夕的得失。 真正让他关注的,永远都是长久发展。 既然已经挑破了跟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当然要为斩草除根做准备! 问题是李世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招数。 李大师看了李纲他们几人一眼。 “在土地兼并方面,恐怕还需要陛下召集文武百官仔细商议,老夫等人能做的,已经都做完...” “不过,老夫却能够给陛下提一个建议。” “或许陛下还不知道吧,柳叶告诉老夫,他竹叶轩凑了四百万贯,由卢照邻负责带往河东,用于收购卢氏在河东的土地!” 李世民摇摇头。 “朕自然已经听说了,不过,区区四百万贯,恐怕还伤不到卢氏的根基,何况在河东那块地界上,又不只是卢氏一个家族!” “朕想要知道的是,现在应该干些什么!” 李大师眼中精光一闪。 “陛下现在要做的...或许是跟老夫做一场交易!” 李世民失笑道:“想不到君彦先生也开始做买卖了!” “这场交易很简单,只要陛下答应,朝廷给予竹叶轩足够的帮助,用于收购卢氏在河东的农田土地,老夫就肯遍邀好友,入朝为官!” 此言一出,不光是李世民,就连李纲他们三个人都愣住。 唯有坐在李大师身旁的泰山翁,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李大师他们肯入朝为官,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这代表着,那些隐藏在民间的隐世高人,会源源不断的现世,加入到朝廷的阵营! 要知道,在那些隐世高人之中,李大师完全是一个风向标一样的人物。 不管是对于皇族,还是对于朝廷,亦或是对于天下,都大有裨益! 这直接关系到读书人之中的风气,要比召开一场,乃至是十场科举考试,都要强的多! 不过李世民很清楚,帮助竹叶轩在河东收购农田,不是那么简单的。 地方官府,势必会和竹叶轩分摊一部分的压力,遭受来自那些世家大族最为猛烈的报复! 李纲眯了眯眼睛,忽然起身拱手说道:“还请陛下应允!” 陆德明也随之起身。 “陛下,君彦兄加入朝廷,事关重大,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李世民咬了咬牙。 “也罢,朕答应君彦先生!” 他已经想好了,反正已经选择撕破脸皮,那干脆就一撕到底! 朝廷已经受到那些世家大族压迫太多年了,该是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堂堂的九五至尊,总不可能一直都被那些世家大族牵着鼻子走! 正所谓不破不立,要是连这点代价都不肯付出,凭什么把世家大族打压下去? 李大师笑得更加灿烂了。 “老夫这就给那些隐藏在民间的好友们写信,还请陛下提前预备好官职!” 李世民也站了起来,道:“朕回宫之后,就即刻下旨。” “若是先生不推辞,朕愿意拜先生为相,在三省之中,仅次于房玄龄!” 李大师抚掌大笑。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将世家门阀的影响力隔除于天下之外。 看来,距离达成梦想的日子,不算太远了! 第929章 简直就是读书人的老祖宗,学问上的活化石! 一日之间,朝廷接连发布了三个重磅炸弹! 首先,是李世民发表的那份演说,被集印成册,传抄到天下各处官府学习。 世家大族之害,早已深入人心,但凡是个有识之士,都能看得出来,陛下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其次,则是皇帝突然发布旨意,下调河东的农田交易赋税,达到了历史新低。 赋税这种东西,堪称是交易量的晴雨表。 在小门小户的眼中,多缴几文钱的税,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可是对于手里掌握着十万亩,百万亩,乃至更多农田的世家大族来说,哪怕一亩地的税款只上涨几文钱,全都加起来,那也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了! 这代表着,河东的农田所属权,会出现频繁的变动! 当然,前两个消息再重要,也没有最后一个消息重要。 三省忽然宣布了新的宰相人选,正是大名鼎鼎的君彦先生,李大师! 他从一介白身,成为仅次于房玄龄之下的尚书左仆射,只用了一天时间。 一时之间,天下哗然! 李大师难免受到了一些‘道德高士’的口诛笔伐,他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在朝廷的任命下来之后,第一时间走马上任。 皇宫外廷,三省官邸! 大宝宣读完圣旨,三省的各方官员纷纷前来朝李大师行礼。 虽然他的地位要次于房玄龄,只能称得上是当朝次辅,但是人家的名声摆在那里,就连房玄龄都不敢怠慢。 这位爷在天下读书人之中的影响力,甚至要在李纲他们几个人之上! 那简直就是读书人的老祖宗,学问上的活化石! “李相!” “李相!” 宰相们都很客气,纷纷前来跟李大师见礼。 李大师跟他们客套了一番,又向房玄龄拱了拱手,以示对当朝首府的尊敬...然后,然后就毫不客气的把他们轰了出去,只留下长孙无忌一个人。 长孙无忌是头一次跟李大师见面,和李大师相比,他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 宰相之中也有地位高低和职权上的差别,如果光从官职上来说,两人旗鼓相当,可是从职权上来说,李大师也算得上是长孙无忌的上司。 尚书左仆射统领六部,论起对于吏部的管辖,还在长孙无忌之上! “不知李相有何吩咐?” 李大师笑呵呵的摆了摆手,示意长孙无忌坐下。 自从昨天的演讲之后,李大师就一直这个模样,看见谁都笑呵呵的。 “想不到你这小家伙竟然也成了宰相,你爹泉下有知,应当老怀大慰吧...” 长孙无忌愣了愣,刚坐下的屁股,又急忙抬起来。 “您和家父...” 李大师悠悠的说道:“我跟你爹打过不少交道,那还是在前隋的时候,老夫担任尚书左丞,你爹都是卫戍皇宫的大将军。” “说起来,老夫家里还藏着一把巨弓,乃是你爹送的,每过几个月,老夫就会拿出来擦拭一番...” 长孙无忌连忙再度拱手,显得比刚才恭敬多了。 “多谢长者!” 父辈之间的交情,让长孙无忌顿时对李大师心生了几分亲厚之感。 “你爹是个倔强的人,老夫劝了他不下十回,让他放弃对于突厥的征伐,转而将目光投向中原...到头来,他还是在征发突厥的路上活活累死了,结果导致你们兄妹失去了依靠...”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能有今日,也多亏了没有受到你爹太多的影响。” 两人聊了一些之前的事情,李大师忽然话锋一转。 “旁的事情以后再叙,老夫既然成了宰相,就不能尸位其上,你如今管辖的吏部,能否将那些出身于世家门阀的官员拉一个单子出来?” 虽说长孙无忌管辖的吏部,但是清查官员底细的事情,一直都是由御史台来负责,让长孙无忌来做,从职权的角度来讲,有几分僭越的意思。 不过李大师也有自己的考虑,在三省的诸多宰相之中,只有长孙无忌一个人明确表态。 他可不仅仅是宰相,还是当朝国舅,必须跟皇帝站在同一条战线! 长孙无忌二话不说,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看的李大师大感惊奇。 “李相跟柳叶想到一块儿去,昨天柳叶跟晚辈聊了许久,也希望得到一份这样的名单,晚辈连夜清查,这才发现,朝廷之中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官员,竟然占了七成之多!” “这个名单上,仅仅记载了四品以上的高级官员。” 李大师哑然失笑。 “看来老夫还真是跟柳叶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翻看着那份名单,道:“你们昨天去竹叶轩总行的事情,早就已经传到了那些世家门阀的耳朵里,到现在,你们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也希望在接下来,你能够鼎力支持老夫对于朝堂的改革!” 长孙无忌深吸口气。 他确实已经没有退路了。 “还请李相吩咐!” 李大师拿的笔,在名单上勾了几个名字。 “这几个,着重关注一下。” “只要揪住了他们的小辫子,就立刻黜落!” ... 曲江池畔,卢氏别院。 卢承庆头发乱蓬蓬的,眼眶里堆着不少的眼屎,一看就是整宿没睡觉。 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来到他的书房,说不了几句话就撒腿跑出去。 老管家站在外头把门,忍不住仰天长叹。 “要乱了...” 整个卢家早就已经乱套了,昨天的交流会,把卢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都无从招架! 不管是皇帝,还是那些大儒,在读书人的眼里,形象都极其高大。 他们的话,在读书人的心中深深扎根,以至于一夜之间...卢氏竟然变成了臭大街的存在! 以前都是偷偷摸摸霸占农田,巧取豪夺,昨天突然之间,将这些阴暗的行为都公之于众! 卢家的面子已经丢的干干净净,名声也彻底完蛋了! 不过好在,卢家有着足够的底蕴。 唯一让老管家心情复杂的地方在于,五少爷竟然又对老爷封锁了消息! 直到现在,老爷恐怕还不知道,昨天的交流会带给卢氏多么沉重的打击! 第930章 在舆论上,和柳叶一争高下! 卢承庆眼珠子赤红的坐在桌子后,终于见完了最后一波人,他猛的站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来人,备车!” 老管家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问道:“五少爷打算去哪儿?” 卢承庆冷冷的说道:“本公子这就前往国子监,质问一下那些出身于我卢氏的大儒,为何会闹到今日这种地步!” 老管家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五少爷,您...是不是跟老爷禀报一声?” 卢承庆蓦地抬起头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老管家,看的老管家一阵心悸。 “父亲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绝对不能再受刺激,万一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有个好歹,你负得起责任吗?!” 老管家急忙低头。 “五少爷说的是,说的是...” 卢承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老管家又是一声长叹。 他在卢家待了一辈子,前边几十年见的场面,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两年见的场面。 卢氏何曾像今日这般,除了招架之外,竟然对于外敌,连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听着都新鲜! 卢氏可是五姓七望之中,势力最为强大的一个家族! 要是让老爷听说,非得气吐血不可! 老管家思索良久。 五少爷摆明了要封锁消息,把家族的大权从老爷手里抢过来,自己跑过去告密,纯粹是找死! 可思来想去,老管家还是选择来到竹林。 他一辈子都对卢赤松忠心耿耿,眼瞅着老爷步入暮年,连亲儿子都蒙骗他,心里着实不舒服。 就算不告诉卢赤松真相,至少也要提醒他一下。 万一到时候五少爷招架不住,老爷总是要出山的。 “老爷...” 老管家还什么都没有说,卢赤松抬头一句话,把他给震惊的如遭电击一般! “五郎又让你隐瞒了些什么?” 老管家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赶紧匍匐在地上,嘶声说道:“奴婢绝对没有隐瞒老爷的意思!” “五少爷说,您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卢赤松微微一笑,好像一点都不生气。 他拿出一封书信,交到老管家的手。 “不怪你,你也没有办法,跟了老夫将近六十年,难道老夫还不了解你的性子吗?” 老管家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书信,只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竟然是柳叶的信! 他在信上,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卢赤松说了一遍。 似乎早就料到,卢承庆会对他爹有所隐瞒。 卢赤松轻轻一笑,饶有兴致的说道:“看见了吧,在柳叶的眼中,五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从最近我卢氏的动作上,柳叶就看得出来,老夫一直都没有插手。” “五郎实在是太幼稚了,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家主,至少还要历练个十年八年的,最起码也要等老夫死了之后才行...” “不过看起来,五郎也不打算让老夫活多久了,他连孙思邈研制出来的那种药物都不肯告诉老夫...” 就这么两句话的时间,老管家的汗都已经把衣服给浸透了! 他结结巴巴的说道:“老爷,柳...柳叶的分明是在挑拨离间,您可千万,千万不要中计啊!” 卢赤松把那封信拿了回来,轻轻甩了几下,似笑非笑的说道:“老夫又何尝不知道,柳叶这是在挑拨离间,可他说的毕竟是事实。” “你放心,老夫不会拿五郎怎么样,他毕竟是老夫的亲儿子,其他几个儿子都派不上用场,他也必然会继承卢氏,只不过...” “你应该看得出来,柳叶瞧不起五郎,从来没把他当成对手看待过。” “他更希望老夫亲自出面来主持大局,赢也就赢了,若是输,也能输得更加彻底。” 老管家心头悲哀。 老爷说的没错,柳叶根本就看不起五少爷。 五少爷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是老爷的溃败,整个家族就会瞬间分崩离析,短短时间内就会消散的无影无踪。 而五少爷的溃败,最多也就是家族分裂罢了,到那时候,其他的几位少爷一定会争权夺利。 这就是柳叶的想法呀... 他要毕其功于一役,就想着先把卢氏凝结成一团,免得到时候分裂成好几部分,还要腾出手来,逐一对付那几位少爷。 卢赤松悠悠的说道:“从这封信上,老夫看出了柳叶十足的把握,他甚至还把孙思邈研制出来的那种新药,送给老夫几瓶子,为的是让老夫多活一段时间。” “卢忠...当年老夫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曾对你寄予厚望,你可知道,现在你该干些什么?” 老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奴婢会将五少爷所有的动向,一一禀报给老爷...” 卢赤松把那封信收起来,和几个小药瓶子,一同放到棋盘桌子抽屉里。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除此之外,你还要做一件事情。” “柳叶在信上说,他凑了四百万贯,想要在河东和我卢氏一争高下,你这就派人回到河东老家,让大郎和六郎打开家族的宝库,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 卢承庆并不知道父亲的安排。 他专程跑到国子监,训斥了那几位卢氏出身的大儒一顿。 在得知交流会上的所有内容之后,卢承庆气的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立刻纠集我卢氏麾下的所有读书人,本公子要给他来一场反攻倒算!” “当初柳叶利用舆论,击溃了孔家,可我卢氏不是孔家!” “你们现在就着手安排,本公子会以最快的速度创建一本刊物,在舆论上,和柳叶一争高下!” “我卢氏的颜面不容有失!” 卢承庆安排完之后,又飞快的回到长安城,前往各个府邸拜访。 柳叶在积蓄力量,召集了和他关系好的所有人,准备跟他卢氏,当面锣对面鼓的干上一场! 卢承庆觉得,自己也不能单打独斗。 卢氏辛苦经营了上千年之久,早就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 现在,到了用上这个关系网的时候! 第931章 官场上,送礼是一门大学问! 长安城的风声鹤唳,并没有给普通百姓带来任何的影响。 在老百姓的眼中,大人物都是贪得无厌的,如果没有贪得无厌的本性,他们也就不会获得今日的地位和财富。 真正让老百姓在乎的,都是一些在大人物眼中,只能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鸡蛋昨天十文钱一斤,今天变成了八文钱,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就是难得的惊喜了。 他们只在意柴米油盐酱醋茶,至于谁当皇帝,谁当宰相,从来都不在老百姓的视线范围之内。 三月份的天气还有些寒冷,西市上贩卖的皮货,也算是有些市场。 老百姓穿不起皮货,那是大人物才舍得穿的好东西。 不过,西市上的许多货物,一夜之间,将价格大幅度的下调,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关注。 长安城是天下最富足的地方,这里的百姓就算是再穷苦,也没穷苦到哪去,只要不是当街要饭,总归有些积蓄。 “以前像咱们这样的泥腿子,哪敢踏入西市一步?” “闹了半天,西市跟东市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货物精致一些,价格高了一些而已!” “哈哈,今日老子咬咬牙,倒要看看这西市上究竟有什么好东西!” “难得来一趟西市,咱怎么也要给闺女扯几匹花布才行!” 一大群衣着普通的老百姓,在西市刚刚开门的时候,就蜂拥而至。 他们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今日西市大减价,听说连贵人们都难得吃上几次的南方水果,价格便宜的令人发指! 好歹也算是刚过完年没多久,趁着这次大好机会,就当是打打牙祭了。 老百姓的嘴天下无敌,一传十,十传百之下,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得到了消息。 日上三竿的时候,整个西市人满为患,尤其是一些价格比较便宜的商铺,像是卖水果的,卖杂物的,卖日常用品的,都已经到了站不下人的地步! 甚至有人为了争抢一匹便宜的花布,而大大出手! 这种情况,自打前隋建立大兴城之后,恐怕还是头一次在西市上出现。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商铺都开始打折促销。 真正打折促销的商铺,主要聚集在西市的某两条街上。 饶是如此,也足以让长安城的百姓们为之狂欢了。 李义府从一家卖酒的铺子里走出来。 虽然卢照邻去了河东,他需要暂时管理图书馆的一切事情,但老本行不能放下。 当初柳家改革的时候,将各个产业都进行了明细的划分,而李义府他们这几个年轻人,也正式成为竹叶轩的掌柜。 李义府一直都把持着酒水生意,跟天下各大酒楼都有合作,在酒楼行当和酒水行当里,属于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今日的酒水铺子也开始促销了,以前连闻闻味道都感觉奢侈的普通百姓,也敢走进酒水铺子,称两斤美酒,回家去享受一番。 李义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看着自家店铺门前排起的长龙,心情相当不错。 他来到斜对面的一家商铺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咱们要出发了,你快点行不行?” 刚一喊完,来济穿着一件宽大的锦袍,手里拎着腰带,快步走出来。 “催什么催?大清早的,说不定人家君彦先生还在睡觉呢!” “咱们就这么冒冒然的前去拜访君彦先生,实在是不像话,不说人家的学识地位,人家现在都已经成了当朝宰相,怎么也要客气客气!” 李义府朝着来济晃了晃手里的两个酒坛子。 “这还不客气?” 来济想了想,又转身回到铺子里,拿了两个硕大的礼盒,里边放的都是干品的海鲜。 他掌管着竹叶轩的外卖产业,自然少不了各式各样的美食。 把礼物准备妥当之后,两人登上马车,朝着皇宫外廷的方向行去。 都是参加过科举考试的人,来济和李义府虽然拒绝了朝廷的官职,但柳叶早就在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上,给他们几个安排了合适的身份。 从六品的转运使,谈不上多金贵,但最起码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外廷。 两人拿着礼物,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三省官邸,这才发现,前来拜访新任宰相的人,实在是不少! 幸好是在皇宫外廷,前来拜访新任宰相的人不敢太明目张胆,否则的话,门口一定会堆着数不清的礼物。 有些事情,必须要偷偷摸摸的干,如果明着干的话,跟害人没什么区别。 官场上,送礼是一门大学问! 不管新任的官员是不是洁身自好,身为下属,总要有一个偷偷摸摸送礼的过程。 收不收是人家的事情,送不送是你自己的事情。 所以,拿着礼物盒子的来济和李义府显得相当碍眼。 来来往往的官员们并不认识来济和李义府,只觉得这两个家伙的脑子肯定有问题。 这里可是皇宫的外廷呀! 有人胆敢拿着礼物上门拜访新任宰相,用不了多长时间,皇帝就会知道,这不是作死吗?! 然而,大大出乎他们预料的是,这两个蠢货竟然直接拿着礼物盒子走进三省官邸! 而守在三省官邸门前的胥吏,竟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反而从里边走出来几个人,笑呵呵的跟两个人寒暄,还帮着他们拿礼物! “这两个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连他们都不认识?那两个家伙称得上是竹叶轩的中流砥柱,一个掌握竹叶轩的外卖产业,一个掌握竹叶轩的酒水产业,便是几位宰相瞧见,也要客气几分!” “毕竟是那位驸马爷的左膀右臂呀,说不定以后就能接那位许大掌柜的班,辅佐柳家的那位小公主呢...” 有人点破了来济和李义府的身份,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 虽说来济和李义府也是朝廷的官员了,但身份特殊,人家送礼没毛病,属于正常的礼尚往来。 也有些明眼人,看到来济和李义府走进去脸色变了变。 “来济和李义府此来拜访君彦先生,多半是要商议和卢氏斗争之事!” “别看前天陛下在图书馆的演讲,好像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那纯粹是憋着呢!” “估计也就在这几天,柳家和卢氏都会开始出招!” 第932章 李大师跟柳叶不过是同流合污,五十步就别笑百步了 来济和李义府在孙处约和郝处俊的接待下,来到三省官邸里面。 这两人已经担任殿中侍御使,将近两年的时间了,正常情况下来说,殿中侍御史的办公地点,本就在三省官邸之中。 只不过,孙处约和郝处俊掌管着大唐周刊的发行,以往来到皇宫的时候,都是直接前往武德殿。 今日过来,纯粹是为了应应景,连带着接管一下君彦先生安排的任务。 李大师就端端正正的坐在大堂上,看到他们手里的礼物盒子,不由的摇头苦笑。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房玄龄,语气略带几分不满的说道:“这就是他竹叶轩的风气呀!” 房玄龄的语气之中则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李大师成了当朝宰相,虽然地位上要次于他这位当朝首辅,但人家的名头摆在那里,就算房玄龄的官大,也不是觉得矮了三分。 “君彦先生说的不错,竹叶轩的风气就是这样,不过您也不必担心,说到底,来济和李义府的官职只不过是个摆设而已,他们给您送些礼物,无伤大雅,就连魏相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 李大师又摇了摇头。 “老夫的意思是,这几个小家伙是专程给老夫添麻烦来了!” “你且看着吧,他们定是在柳叶的授意下前来,还不知要搞出什么乱子!” 房玄龄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搞出乱子? 你君彦先生搞出来的乱子也不小! 两天时间了,整整过了两天时间,房玄龄才终于纳过闷儿了,这场看起来浩浩荡荡的利益纠葛,亦或者是政治斗争,跟柳叶还真就没什么关系! 他召开读书社的交流会,纯粹是为了扩大柳家在年轻人当中的影响力罢了。 恐怕当时的柳叶都没有想到,李大师会玩这么一手! 柳叶的本性就不怎么纯良,再加上李大师给了他一个掀桌子的机会,柳叶当然不会错过,干脆借力打力,开了一场交流会,等于是在卢氏和某些世家大族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说白了,李大师跟柳叶不过是同流合污,五十步就别笑百步了... 房玄龄心中腹诽不已的同时,来济和李义府已经走了进来。 “见过李相,见过房相!” 两人来到大厅中间拱手行礼。 房玄龄偷偷看了李大师一眼,率先开口道:“你二人前来所谓何事?” 都是老熟人了,没必要玩场面上的那一套,还不如直奔着目的说,免得耽搁时间。 今天是李大师正式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外边那些官员前来拜谒,属于正常流程。 李大师担任尚书左仆射,统领六部,可以说,除了御史台和大理寺等某几个重要部门之外,其他的大小官员,全都归他管! 手底下的官员们来拜一拜码头,陛下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房玄龄今天一整天的任务,就是陪着李大师接待客人,顺便给他介绍一下外边那些官员的身份。 来济和李义府相似一笑,开门见山的说道:“大东家让我们两个来拜会一下李相,一并听从李相的吩咐!” “另外,我们也带来了大东家的书信,还请李相一观!” 说着,来济取出一封书信,上前几步交给李大师。 李大师打开书信看了几眼,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意外,一目十行的看完,随手将书信交给房玄龄。 房玄龄也看了看书信,忍不住长叹一声。 跟他想的大差不差,柳叶派了来济和李义府,来帮助李大师冲锋陷阵。 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还不是同流合污? 除了让来济和李义府过来帮忙之外,柳叶还在书信上,说了一些关于河东道的事情。 房玄龄并没有怎么在意。 相比于河东的土地变化,他更在意长安城的稳定。 至于,柳叶让卢照邻拿着四百万贯,去河东帮助许昂和陈硕真的事情,房玄龄更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许昂他们在河东注定失败。 四百万贯放在长安城是一笔罕见的巨款,放在河东也是一样的,但相比于卢氏在河东那广袤的农田土地而言,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李大师看了看来济,又看了看李义府,笑呵呵的说道:“柳叶也算是当了一次厚道人,既然派遣你们过来帮忙,那就说明他对你们有着绝对的信任,老夫也不藏着掖着,先交给你们第一桩差事!” 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一本小册子。 “这是陛下和诸位先生在图书馆讲学的内容,昨日就由武德殿出面,将讲学的内容辑印成册,传抄到天下各处官府学习,不过在民间还没有什么影响力,你们要做的,就是甄选一些有用的内容,刊发在大唐周刊之上!” 孙处约和郝处俊一听,顿时心生不满。 “先生,他们两个都已经离开大唐周刊编辑部了,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即可!” 李大师意味深长的一笑,道:“你们两个另有差事,在大唐周刊上发表文章也算是他们的老本行,就让他们去做吧!” 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李大师究竟要干什么。 房玄龄却是看出了几分端倪。 “李相的意思是,依旧要把舆论作为主战场?” 购买大唐周刊的除了读书人之外,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专门用做消遣。 百姓们对陛下和各位先生的讲学内容,多半不会太感兴趣,如何提高人们的注意,才是孙处约和郝处俊真正需要干的事。 李大师并没有回答房玄龄的话,而是悠悠的说道:“老夫最近也会在大唐周刊之上,刊登几篇文章,想必用不着老夫教,你们也能把这种差事办妥。” “该忙就去忙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老夫这里!” 李大师把他们四个年轻人轰走,这才转而对房玄龄说道:“把舆论作为主战场没什么不好的,最起码在明面上双方都不会有太大的损失,百姓也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房相不必介怀,老夫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官,该走的流程,咱们继续走,今日老夫就没打算干别的,专心致志的会见各方官员,不会落了房相的面子!” 第933章 如果玩的太大,可就没办法收场 目前的局势,让房玄龄有点看不懂了... 他坐在自己的廨房之中,一个劲的挠头,边挠头还边自言自语。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房玄龄的眼睛里全是小圈圈,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皇帝和那些先生们发表完演说之后,既然如此的风平浪静? 按理说,双方已经彻底撕开了遮羞布,柳叶的做法简直是把那些世家大族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可是,这都已经两天,双方竟然都没有什么动作。 而皇帝所发布的那几道命令,一时之间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他唯一能看到的,只不过是李大师让来济和李义府在大唐周刊上发布几篇文章罢了。 说白了,还是要继续把那些世家大族的名声搞臭。 这么做有意义吗? 图书馆里的交流会已经把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卢氏的名声,搞得臭不可闻了。 以李大师他们的地位,足以让天下读书人都对卢氏进行唾弃。 再搞下去,纯粹是瞎耽误功夫!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就应该亮出獠牙,互相撕咬,咬的遍体鳞伤才对... 诡异! 实在是太诡异了! “为何老夫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似乎有一场暴风雨正在慢慢的酝酿...” “究竟是出什么招数,赶紧显露出来,总这么憋着,他们就不怕憋出毛病?!” 房玄龄越想心里越烦躁。 谁输谁赢都影响不到他这位当朝首辅,但是,双方斗争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却恰好迫使他这位当朝首辅,不得不站出来。 身为当朝首辅,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帮助皇帝稳住朝堂上的局势。 而当下的局面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双方究竟要干些什么,也就不知道双方的所作所为,会给朝堂带来怎样的影响。 房玄龄长长地叹息一声。 “老夫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看样子,再过一段时间,最好还是退位让贤。” “长孙无忌那个家伙就不错,年富力强,还有着通天的背景后台,多大的锅都能背得动...” 没有丝毫办法的房玄龄,只好静观其变。 ... 竹叶轩总行! 已经两天都没有回家的柳叶,爆发出了自从回到长安城以来最大的工作热情。 这几天晚上甚至都不眠不休,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卢氏的动向。 办公室里,李承乾跑前跑后的给在场几人端茶倒水。 他堂堂的太子殿下,在这几位爷面前,身份还真是不够看的... 李纲,王积,陆德明三个人,像佛爷一样端坐在柳叶的办公室。 柳叶坐在他们的对面,脸上挂着吃惊的表情。 “你们真的考虑好了?” 王积淡淡的说道:“老夫当然考虑好了!” “在参加交流会之前,老夫的确没怎么把那些世家大族放在眼里,无论他们如何为非作歹,总归是奈何不得老夫!” “可是在参加完交流会之后,尤其是听了陛下和李大师的演说,老夫这才发现,从前的确是坐井观天!” “所谓教书育人,其根本所在并非是让那些人得到学问,而是希望他们利用所学到的知识,更好的治理这个国家!” “世家大族乃是中原王朝的毒瘤,更荼毒中原百姓多年,老夫身为当今文坛领袖之一,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柳叶又看向李纲和陆德明。 李纲面无表情的说道:“老夫早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陆德明悠悠的说道:“老夫没有他们两个那么高尚的情操,只知道河东的百姓过得不易,再加上范阳卢氏,和我陆家在生意上有些摩擦,老夫更愿意让他卢氏没落!” 三个老头子已经达成了一致。 原本他们并不想插手这件事,可如今,却都下定了决心,要和柳叶一起,跟卢家好好的干上一场! 和李世民一样,他们都是被李大师的那番演说,激起了雄心壮志。 说白了,三个老头子就是过来领任务的! 他们三个毕竟是读书人,虽然人老成精,但是在谋略方面,恐怕连李义府他们都比不上。 柳叶心里头有点打鼓。 自己纠结起来的力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皇帝参与进来,那是因为符合他的利益。 李大师参与进来,是因为他毕生的梦想就是革除那些世家大族对百姓的影响。 除此之外! 柳叶还有了一大批的盟友,像泰山翁他们,虽然手里没多少权力,但是在士林之中的呼声极高! 可以说,现在的柳叶,已经把民间的读书人牢牢的抓在手心! 如果再加上这三个老家伙... 柳叶都有点不敢想了。 卢家之所以强大,体现在很多个层面,比如他们家对于朝堂的影响。 这些日子以来,数不清的人弹劾柳叶,便是最好的证明。 以柳叶现在的根基,再加上眼前这三个老家伙的支持,还不把朝堂之上的那些文官给欺负死... 见柳叶不说话,性格如火的王积拍了拍桌子。 “你在想些什么?难不成,你还瞧不上老夫对你的支持?!” “不怕告诉你,如今朝堂之上的那些文官,就算不是老夫教出来的,也都是老夫的兄长教出来!” “老夫发一句话,吓死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的反驳!” 李纲和陆德明都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他们三个各有各的长处,王积的长处,是他们兄弟二人桃李满天下。 李承乾趁机凑热闹的说道:“柳大哥,赶紧下决心吧,三位老先生给脸,咱们得兜着呀!” 王积气咻咻的对柳叶道:“你瞧瞧,太子殿下都比你认得清局势!” 柳叶摸了摸下巴,干笑了几声。 “实在是因为这个惊喜有点太大了,那就请三位先生各显神通吧,柳某这里确实没有什么谋划...” 王积三人对视几眼。 “那就这么定,老夫等人用自己的办法对付卢氏,用不着你插手!” 说完,三人雷厉风行的走了。 李承乾疑惑不解的问道:“柳大哥,三位老先生的帮助确实是意外之喜,我怎么看你有点迟疑呢?”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有些东西,如果玩的太大,可就没办法收场...不过刚才我也想通了,就算玩大了,也是你爹收场,跟咱们没多大关系...” 第934章 读书人之间的战争! 柳叶的料想,是对的... 王积他们三人回到自己家,立刻开始呼朋唤友。 都是处世多年的老人了,谁还没个门生故旧? 尤其是王积,回到家之后,立刻派人去了皇宫外廷。 他这一生令下,号召力甚至比皇帝还强! 到了下午,皇宫外廷的各处官廨,发生了离奇的一幕。 三省的宰相们都在,可是六部九寺五监的主官,旷工了一大半! 房玄龄正打算召集各个衙门的主官议事,最近风声鹤唳,朝堂之上人心不稳,他必须要让这些‘一把手’,维护好手底下的人,最好不要让他们傻乎乎的跳出来,给自己找麻烦! “禀告房相,孙尚书不在!” “房相,周尚书也不在!” “冯寺卿刚刚离开!” “卫监正请了半天的假...” 听到这些消息,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子! 什么意思? 为何突然之间,这么多人无故旷工?! 房玄龄急忙派人打听,还不等他交代完,萧瑀和虞世南来到他的官廨之中。 “不用去问,他们都被几位老先生给叫走!” “如今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共计七十八名四品以上的官员,总共还剩下不到二十人!” “老夫等人才从鸿胪寺回来,鸿胪寺的韦圆德,刚巧要出门去拜见王积先生,他可是大儒王通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 “说是王积先生给他们下了通碟,无论多重要的事情,都要先放下...” 房玄龄的脸色一变。 他敏锐的察觉到,柳叶的第一招,或许已经出来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也赶紧去吧!” 萧瑀一摊手,道:“咱们去了又能如何?要是王积先生不乐意看见咱们,直接把咱们乱棍打出来,你敢还手吗?” 要是真的算起来,他和房玄龄两个人都曾经在大儒王通的门下听训。 如今的宰相群体,也只有虞世南年长一些,当年跟大儒王通和王积先生平辈相称。 剩下的人,就算岁数跟王积差不多,辈分上也有差距! 在这个尊师重道的年头,辈分上的差距,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房玄龄向虞世南投去求助的目光。 虞世南呵呵一笑,道:“老夫已经准备好了,这就走上一遭!” “有劳虞相了!” ...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皇帝的耳目。 李世民正端坐在紫宸殿之上吃东西,最近劳神劳力,身体亏损的厉害。 一小盅参汤下肚,李世民感觉自己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他一边吃,先听大宝说着皇宫外廷的情况。 当他听到,房玄龄和萧瑀缩在三省官邸之中,都不敢前去打探消息的时候,不由的哑然失笑。 “在王积先生面前,他们两个不过是毛头小子罢了,换做是朕,也不敢去触王积先生的霉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朕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长孙皇后恰好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懿旨。 “陛下看明白什么了?” 李世民笑咪咪的摇摇头。 “这几天朕思索了无数次,总算是看清了柳叶的手段,不过他的手段太过于复杂,一时半会儿的都讲不清楚。” 李世民一边说,一边把长孙皇后手里的懿旨拿过来。 打开一看,李世民啧啧几声。 “守卫皇宫和后宫的安宁,是你这个皇后的应有之责,朕没什么意见。” “就按照你这懿旨上的章程去办吧,务必要加强皇宫的守备!” “当年刘文静的事情,给了朕一个很大的教训,那位太子侧妃的死,足以说明某些世家大族,猖狂到了何等地步!” “朕不是太上皇,也不是隐太子,若是那些世家大族敢欺负到朕的头上,朕并不介意要了他们九族的命!” 李世民的话中,充满了森然寒意。 长孙皇后轻轻一笑,道:“臣妾倒是觉得没那么严重,有四位贵妃帮助臣妾,无论是朝前还是后宫,都能很快恢复秩序。” “不过臣妾还是想打听打听,您究竟看出柳叶什么手段了?” 索性闲来无事,李世民把面前的美食一推,大大咧咧的半靠在铺了软毛毯的龙椅上。 他抬头看了大宝一眼,大宝立刻会意,急忙把紫宸店里所有人都驱赶出去,他自己走在最后,还小心的关上大门,搂着拂尘,靠在紫宸殿门前的柱子上。 大殿之中就剩下皇帝和皇后两口子,李世民这才悠悠的说道:“朕忘记是从哪里听说,柳叶为了对付卢氏,准备了三板斧。” “这可是大学问呀!” “朕琢磨明白之后,都不得不佩服柳叶在布局方面的能力!” “而且,在一些细节的地方,朕也不知道究竟揣摩的准不准。” “首先说这第一板斧,姑且称之为舆论战,观音婢你也知道,如今朝堂上的文官都向着卢氏说话,柳叶虽然有那些武将们支持,但话语权毕竟小了不少,所以,他才利用图书馆,想拉拢那些年轻读书人的心。” “事实上,这一板斧他已经蓄力完了,就等着重重的抡下去!” “你且看着,可能就在最近,民间的读书人,尤其是年轻读书人,将会和朝堂之上的文官爆发激烈的冲突!” “就在刚才,朕还没有想明白,可听说皇宫外廷的那些主官,都被王积先生他们给叫走,朕才最终笃定心中的想法!” “为了压倒卢氏,柳叶不惜挑起读书人之间的战争!” “原本有了民间读书人的支持,柳叶在舆论上就已经不弱于卢氏了,现在,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那些主官,都会因为王积先生他们的话而摇摆不定,那些支持卢氏的文官,又会怎样呢?” 说到这,李世民放声大笑,笑得无比痛快! 长孙皇后好奇的问道:“无非是在朝堂之上攻讦柳叶的人少一些罢了,又能如何?” 李世民摇摇头,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人言可畏呀,观音婢,那些读书人最厉害的就是一张嘴,读书人之间的冲突才是最可怕的!” “而且,这仅仅只是柳叶的第一板斧而已,如果朕所料不差,光是的第一板斧,就够卢氏喝一壶的!” 第935章 千古一帝,千古一帝呀! “那第二板斧和第三板斧又是什么呢?” 长孙皇后被李世民的话勾的越来越好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也都有自己的缺点。 柳叶的缺点很明显,他实在是太贪财了,不肯放过任何一点赚钱的机会,更不肯放过任何一点坑别人的机会。 当然,作为一个商人,这也算不上缺点。 商人要是不贪财的话,就不能称之为商人了。 相对的,柳叶也有优点。 除了重情重义之外,最大的优点在于布局能力。 皇帝的布局能力也很强,但是皇帝的目光长远,任何事情都需要考虑到前因后果,稍有差池,就有可能给帝国带来难以想象的影响。 柳叶不同,柳叶的布局亮点在于小聪明。 他往往会在细微之处进行一些布置,而在接下来的某一刻,这种细微的布置,会发挥出难以想象的作用! 正因如此,长孙皇后觉得自己一直看不透柳叶。 每当自己将要看透柳叶的时候,都会被他用小手段遮掩过去,或者糊弄过去。 不过,柳叶的第一板斧,却让长孙皇后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这已经不是小聪明那么简单了,而是一种长线的布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武将们都支持柳叶,文官们都支持卢氏,双方势必会开启一场骂战的时候,柳叶却从文官的内部,对他们进行瓦解。 读书人之间的骂战...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李世民端了一杯茶,吹了吹上头的热气,满脸享受的表情。 “这茶还真是不错,江南茶的品质的确比岭南茶要强了几分,明年让柳叶多进贡一些。” 说完,李世民才继续解释道:“在第二板斧和第三板斧上,朕已经看透了柳叶想要做什么!” “第二板斧,他势必会从生意上下手,西市那整整两条街的铺子,还有图书馆外的那条商业街,就是他的手段,只是朕没有猜透,他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第三板斧也是一样的,卢照邻带了四百万贯的巨款去了河东,他和许昂会合,外加上那个叫陈硕真的女人,一定会在河东兴风作浪,首当其冲的,便是卢氏的农田!” “这两板斧,朕猜不透柳叶究竟要干什么,但朕可以完全确定,联合上第一板斧,足以让卢氏难以招架!” 长孙皇后细细的品味着皇帝这番话。 “陛下似乎对柳叶多了几分信心?” 李世民洒然一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可能是有点太热了,他很没有形象的吐了吐舌头。 好在大殿里没有外人,李世民完全能充分暴露自己的本性。 “朕一直都没有丧失过对柳叶的信心,这是一种信任...以前信任他,完全是因为青竹,之所以帮助他,也是不想让青竹受罪,现在就不同了。” “自从朕把扬州大都护的名头,强压到他身上的时候,就已经断定,柳叶这个人,对于我大唐帝国都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并非是出于对青竹的偏爱,也不是因为柳叶帮朕教导孩子,纯粹是因为他的手段!” “或许,朕可以借用柳叶的手,达成千古一帝的愿望...” 说到这,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千古一帝,千古一帝呀!” “几千年来,也就秦皇汉武配得上这千古一帝的雅称!” “朕自诩不弱于他们,自然要建立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功勋!” “朕击溃了东突厥,已经功盖汉武,接下来,就要朝着秦皇的目标进发!” “彻底革除世家门阀对于天下的影响!” 李世民肆无忌惮的,袒露着自己的野心。 长孙皇后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皇帝丈夫,竟然对柳叶重视到了如此地步!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陛下...可曾征求过太上皇和青竹的意见?” 李世民哈哈一笑。 “朕只是借用柳叶的手段罢了,他也利用了朕很多次,朕就算再生气也没拿他怎么样。” “用得着去征求太上皇和青竹的意见吗?” “就算朕真的打算让柳叶入朝为官,也不会因为太上皇和青竹有意见,而改变心意!” “柳叶是个宝呀...观音婢,你可知道,这一次柳叶带给朕多大的惊喜!” “在图书馆的时候,朕心里恨不得扒了柳叶的皮,回头想想,要不是柳叶,朕恐怕还无法下定决心真正跟世家大族斗上一场!” “看样子,朕也该出手了...” ... 王积对于他的那些官员晚辈们,有着十足的震慑力。 大唐的四品官不少,可真正掌握一个衙门的四品官,总共也就那么几十位而已。 而这几十个人,至少有三分之二,曾经在王通和王积两人的门下听训。 就算王积有涉及不到的人,还有李纲和陆德明呢... 在三人的强力压迫之下,某些曾对柳叶口诛笔伐的人,彻底陷入了沉默当中。 当然,这反而导致某些人更加的激进了! 他们认为,王积他们这些大儒,已经跟柳叶沆瀣一气,彻底的沉沦了。 说到底,有不少朝中的文官并不是单纯受到了卢氏的指示,才仇视柳叶。 他们是真正觉得,柳叶的所作所为会对大唐帝国产生危害。 黄门侍郎褚遂良,便是其一! 黄门侍郎是一个相当清贵的官职,距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 相比于褚遂良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可以说前途广大,不少人说,他势必会成为下一个长孙无忌! 除了官场上的前途之外,他的学问也相当高,已经有人将他和虞世南,欧阳询,以及早就故去薛稷,并称为文史大家! 这可是仅次于王积他们那些鸿儒名头! 就连许敬宗这种当世修史第一人,都弱了一头。 “柳叶这个祸害,擅自挑起了跟世家大族之间的矛盾,连王积先生他们都被蛊惑了!” “如今这朝堂之上,蝇营狗苟之辈数不胜数,都是因为被柳叶那铜臭之气给侵染了!” 褚遂良气急败坏的,在自家的宅院里走来走去。 正在最烦躁的时候,突然看见他的儿子褚彦甫,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囊向外走。 褚遂良心中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指着自己的儿子怒骂道:“混账,你怎么还敢去参加图书馆的交流会?!” 第936章 您就不觉得,身上爬满了人命吗?! 褚彦甫是国子监的学生,今年只有十六岁而已,不过却已经在国子监之中就读了三年之久。 他九岁就跟着父亲从余杭迁到长安,这么多年,父亲一直忙于政务,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仕途上,没怎么管过他。 父子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深,往日褚彦甫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几乎不怎么跟父亲沟通,可是今日却一反常态! 听见父亲的话,他猛的顿住脚步,抬头看向父亲。 褚遂良一怔。 “你为何如此看着为父?” 他从褚彦甫的目光之中,竟然看出了几分敌意! 褚彦甫面色冷峻的看着父亲,一字一顿的说道:“为什么孩儿不能去参加读书社的交流会?” 一提起交流会,褚遂良的火气又上来了! “图书馆原本是供人学习的好地方,也算是他柳叶难得办了一件好事,可自从读书社建立以来,那里简直成了乌烟瘴气之地!” “一群没怎么历经过风雨的学生,擅自妄议朝廷大事,难道你们的学识,已经超过了朝堂之上的兖兖诸公了吗?!” 正在气头上的褚随良,几乎是冲儿子吼了出来。 褚彦甫神色不变,他坦然的说道:“读书社乃是我辈中人自由交流之地,驸马爷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平台,便是给了我们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父亲如此敌视读书社,应当是读书社的同窗们,戳中了某些人的痛处吧?” 褚遂良怎么听怎么觉得,儿子的话里,充满了阴阳怪气的意思。 啪! 盛怒之下,直接一巴掌抽在褚彦甫的脸上。 “孽障!这就是你跟为父说话的态度?!” 褚彦甫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一个中年妇人,嚎叫着从后边冲出来。 “甫儿!” 她心疼的抱住褚彦甫,眼瞅着儿子脸都肿了,惊叫一声,转头冲着褚遂良怒道:“你究竟要干什么?!在朝堂之上受了气,别撒在我们母子的身上行不行!” 褚遂良气的额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都是被你惯的!” “这个孽障不好好读书,偏偏要去参加乌烟瘴气的交流会,跟那些不学无术的家伙,能学到什么好?!” “作为国子监的监生,你们就该一门心思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明理,未来的科举考试之上,你才能够大放异彩!” “难不成,你想让为父去给你投行卷?!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为父丢不起那个人,你若是无法通过科举考试,又滚回余杭老家种地去!” 这句话,算是把褚彦甫的母亲给吓了一跳。 褚遂良有一妻三妾,褚彦甫虽然是嫡子,却并非是长子。 眼瞅着褚遂良就要一飞冲天了,成为宰相也不是不可能,这时候儿子回到余杭老家,哪里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恐怕不光没了前途,连褚遂良的爵位都继承不了,全都归了妾生的长子! “甫儿,快跟你爹好好说说,以后咱们不去交流会了!” 褚彦甫捂着脸颊,冷冷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深吸口气,似乎也想将心中的怒火强压下去。 过了许久,他已经将怒火压下去了,淡淡的说道:“父亲,读书确实是可以明理,却不能知事,正是因为参加了国子监读书社的交流会,孩儿才知道,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究竟有几斤几两!” “更知道,世家大族对于天下百姓的危害!” “我褚家虽非世家大族,但在江南,也算是颇有威名,族中怕是有不下十万亩的良田吧?” “这么多的农田,有几寸,是我褚家的祖先开垦出来的?” “无非是建立在平头百姓的累累白骨之上,父亲平日可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身锦袍就够普通百姓吃用上好几年的,您就不觉得,身上爬满了人命吗?!” 褚遂良一下子瞪大了双眼,看着儿子,仿佛见到了陌生人一般! 褚彦甫的母亲也被吓住了,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着儿子的衣袖,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甫儿,你在说什么胡话?难道中了妖人的术法?” 褚彦甫拉下母亲的手,斩钉截铁的说道:“孩儿想要外出,自行闯荡一番,不愿意再接受家族的福荫,以后父亲的爵位,就交给大哥吧!” 他硬生生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毅然决然的朝外走去。 褚遂良暴跳如雷的嘶吼道:“你若是踏出府门一步,以后就别想回来!” 褚彦甫脚步一顿,转身冲着父母叩首,随即缓缓起身,淡淡的说道:“孩儿心意已决,世家大族不除,天下永无宁日,父亲,睁开眼睛看看那些平头百姓吧,他们过得实在是不容易!” “孩儿此行,要去追随君彦先生,当日那番演说如同振聋发聩,让孩儿受益良多,就算此生无法彻底隔绝世家大族对于百姓的荼毒,也要让他们受一个教训!” “不光是孩儿,我国子监内的同窗,各大读书社里的年轻人,有不少都抱着这样的想法,还请父亲和母亲...多多保重!” 说完,他再也不迟疑,大步离开府门。 褚彦甫的母亲嚎啕大哭,想要往外追去,却被褚遂良死死的拉住。 脸色铁青的褚遂良,嘶哑的声音说道:“让他走!” “我在朝中殚精竭虑多年,岂能不知道世家大族之害?可就凭他们几个毛头小子,又能有什么作为?” “他不过是被一些人给蛊惑了,终有一日会幡然悔悟!” 褚遂良也不管妻子如何的哭闹,硬是拉着她回去了。 不过,褚遂良心中也难受得厉害。 父子之间的政见不同,和反目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一想到这,他就愈发的怨恨柳叶和李大师! “要是没有这两个人的蛊惑,甫儿岂能胡思乱想,离家而去?” “如今长安城的年轻人,怕是有不少都被他们蛊惑了,一门心思的想,凭自己的力量来对付世家大族,这跟螳臂挡车有何区别?!” 盛怒难消的褚遂良,立刻写了一份奏折,打算明天上朝的时候,重重的弹劾柳叶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第937章 三管齐下,才是王道! 同样的一幕,不断在各大家族之中上演着。 并非是有人肆意挑拨,而是新老观念爆发的冲突。 年轻人富有创造力,希望靠自己的双手来改变这个世界,而年老的人则早已认清楚现实,他们认为用最稳妥的方式来处置世家大族带来的破坏,才真正的为百姓好。 观念差别爆发的冲突最为严重,越是出身显赫的年轻人,思想也就越激进。 因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来自于...国子监! 尉迟宝林并没有跟家里闹矛盾,他是国子监制中,为数不多出身于武将世家的人。 他爹本就跟柳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和儿子之间,没有任何观念上的冲突。 作为国子监读书社的发起者之一,尉迟宝林在国子监中的号召力越来越强,隐隐有了几分学生领袖的意思。 他的威望在学生之中越来越高,以至于,不少跟家里闹翻的人,都选择前来投靠尉迟宝林。 这一现象,让尉迟宝琳哭笑不得。 国子监! “宝林兄,你可千万要收留我呀!” 褚彦甫站在尉迟宝林的面前,神情有些激动。 跟父亲闹翻之后,他就回到了国子监的宿舍,哭着喊着就让尉迟宝林收留他。 尉迟宝林捂着额头,哭笑不得的说道:“何止于此?何至于此呀?” 褚彦甫气咻咻的说道:“我父亲实在是太古板了,他从来都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更不肯接受新的思想,若非是他,我岂能沦落到流离失所的地步?” 尉迟宝林无奈的叹了口气。 “太激进了!今天已经有不下十个人过来找我,都是跟家里闹翻了!” “你们为何不想想,生在这样的家庭之中,有多少人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你们去找柳大哥!” 褚彦甫突然激动不起来。 “真的能见到驸马爷吗?” “不行,我得赶快换件衣服,看看我的头发怎么样?” 像褚彦甫这样的人着实有不少,他们通过那次交流会开拓了眼界,甚至有人将柳叶视为精神偶像。 在他们眼里,柳叶就是铲除世家大族的领头人,是为百姓争取利益的急先锋! 尉迟宝林看着褚彦甫那激动的模样,感到一阵无语。 这就是读书人呐! 有时候,他觉得读书人就应该去学一学做买卖。 读的书太多了,以至于在日常生活中不知变通,认准的一条道路,哪怕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 只要让他们去做一段时间的生意,就会发现,世上永远都不可能只有一条路,走到头,可以堵得严严实实,纯粹是因为他们的性子太执拗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现在就带你去,不过,你未必能见得到柳大哥,现在他都快忙死了!” ... 和尉迟宝林说的一样,柳叶的确快要忙死了。 家里的各个产业都要重新梳理一遍,面对即将而来的压力,柳叶的心也跟着浮动了起来。 对付卢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必须要把自己的力量攥成拳头。 首先便是钱财! 他准备了三板斧,一斧子一斧子的抡下去,效果并不见得好,三管齐下,才是王道! 第一斧子已经挥出了残影,在名声上,卢家已经到了臭不可闻的地步。 事实上,骂卢家骂的最厉害的并不是读书人,而是那些平头百姓! 他们不在乎卢家究竟有多大的势力,只觉得,卢家欺人太甚,夺走了原本应属于他们的利益。 尤其是在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发布之后,取得了极好的效应,从销量上便可见一斑。 仅仅三天时间,大唐周刊的销量成功突破二十万! 这还仅仅是在关中,如果再给编辑部一段时间,将大唐周刊发送至天下各处,销量绝对不会低于百万! 在一传十十传百的强大传播力之下,卢氏已经成了百姓的人人喊打的对象。 不过... 百姓们骂的再厉害,也动摇不了卢氏的根基。 整个卢家,也只有卢承庆一个人手忙脚乱,他觉得自家的名誉不能有丝毫的损失。 反观卢赤松,却依旧不动如山,或许这些人老成精的家伙,根本就不在乎家族的名声。 竹叶轩总行的办公室里,由于柳叶好几天都没有回家,李青竹特意带着闺女前来看他。 “不哭了,不哭了,你看爹爹手里的是什么?” 柳叶晃了晃,刚刚派人去买回来的麦芽糖。 用两根小棍搅着的麦芽糖,味道清甜可口,最适合小娃娃用来满足口腹之欲。 果然,小囡囡很快就不哭闹了,咿咿呀呀的伸出一对小胖手,去够柳叶手里的麦芽糖。 “你总不在家,一到了晚上小囡囡就哭闹个不停,就算是我哄,也要哄大半宿才能睡着,可偏偏到了你这里,几句话就能把小囡囡给哄老实了...” 李青竹的语气中,透露出几分不满,可能还有点吃醋。 闺女明明是她生的,还总被她带在身边,偏偏跟柳叶更加亲近。 当娘的,谁都受不了这一点。 柳叶哈哈大笑,亲亲闺女的小胖脸蛋,道:“还得是我闺女!”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不过我也是没办法,卢氏来势汹汹,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动作,但实际上私底下已经筹划了大量的行动,要是不尽力出招,咱家会吃个大亏!” 李青竹有何尝不明白柳叶的无奈,之所以过来看他,多半是出于对柳叶的心疼。 “有麻烦交给下边人去解决就好了,你何必这么拼命呢?” 柳叶扯了扯小囡囡的衣服,给她把肚脐盖上。 “话虽如此,但总觉得不大踏实。”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不知道卢氏会朝哪个方向出招,也就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我这个大东家要是不坐镇中央,底下的人恐怕会更慌乱。”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柳叶扬了扬下巴。 地上放着几个礼物盒子,也不知道李青竹是要去拜访谁。 “去看看檀儿妹妹,听说她被她爹关在家里了...” 说话间,李青竹幽幽一叹,看向柳叶的眼神,变得有些无奈。 第938章 人才就是人才,到了任何一个领域都能够发光发热 柳叶并没有看到李庆竹眼里的无奈。 他耸了耸肩膀,道:“那你直接去不就行了,先把闺女放在这,我们父女好好玩耍一番,等拜访完韦大小姐,你再把闺女接回去。” “八成呀,她爹又逼着她去相亲了。” 李青竹俯身把地上的礼物盒子拿起来,总共四五个礼物,都不大,应当是首饰之类的东西。 “就是这个意思,你好好看着闺女,最多下午我就回来了!” “中午打算叫上苏家姐姐她们几个一起去吃顿饭。” 说完,李青竹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开了竹叶轩总行。 柳叶把小囡囡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个劲儿的在原地打转,办公室里回荡着小囡囡银铃般的笑声。 父女两人做了很长时间的游戏,小囡囡意犹未尽,一个劲儿抓着他老子的耳朵,用力摇晃,想让他老子接着卖卖力气。 柳叶都快要累死了,原本这几天就没有睡好,黑眼圈都浮现出来,再加上这么一折腾,感觉呼吸都有点不痛快。 “歇会,咱们稍微歇一会儿...” 柳叶央求闺女给他老子留条活路。 小囡囡果然很心疼他老子,立刻就不闹了,搞得柳叶心中感动。 “唉...还得是我闺女啊!” 玩也玩够了,柳叶干脆把小囡囡放在办公桌上,底下铺了一层软垫子,码了几摞厚厚的书籍,当做婴儿围挡,免得小囡囡掉下去。 柳叶开始翻阅各方来的书信。 像江南,河东,剑南这些地方,每天都会用书信的方式,来汇报当地情况。 柳叶的关注点主要放在河东,因为他的第二板斧,就要抡在卢氏的河东老家上! “唔...卢照邻已经到了!” “看来,许昂他们几个又没少折腾,果然还是陈硕真的力度够大,短短时间之内,就让竹叶轩在河东彻底站稳了脚跟!” 有时候柳叶都不得不佩服陈硕真的谋略,这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眼光,怪不得人家能成为历史上第一代女皇呢! 那是因为,陈硕真的谋略,要比大部分的朝中大臣,都深远的多! 而且,她拥有很多人难以企及的美德,那就是有着绝佳的耐性。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陈硕真在抵达河东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出招对付卢家,而是进行了大量的前期调研工作。 她把收藏在河东巡察使府的所有资料,都进行了归纳总结,分析出卢氏这些年来的动作。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这一次随书信一同送过来的地图。 柳叶展开地图一看,好家伙! 地图上清清楚楚地标注了河东所有的势力范围,尤其是卢氏,他们家占据了河东三成以上的农田,而且都是地段最好,最为肥沃的土地! 其中也已经标注上,如今竹叶轩收购的农田。 “花了十几万贯,总共才收购了不到五万亩,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若是陈硕真她们不去,此时的许昂应该已经一败涂地了吧...” 柳叶心中感叹,人才就是人才,到了任何一个领域都能够发光发热。 最起码,换成是他,绝没有那么大的耐心,一点一点清查卢氏的农田。 柳叶又认真观察了一下地图,心中对于卢氏的强大,又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认识。 他的第二板斧,要抡在卢氏河东老家的农田之上,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河东那边的人手还远远不够。 光凭许昂他们三个,就算是活活累死,八成也动摇不了卢家的根基。 可其他地方已经腾不出人手来了,柳叶感觉有点牙疼。 眼瞅着闺女抓着一本书就往嘴里塞,赶忙又把闺女抱在怀里。 天大地大,都没有闺女重要,万一闺女吃错东西闹肚子,柳叶的天都塌了... 这时候,外边响起敲门声。 “柳大哥,现在有时间吗?” 听声音,好像是尉迟宝林。 反正柳叶需要看着闺女,在青竹回来之前,八成干不了什么正经事了。 “进来吧!” 柳叶对尉迟宝林的印象很好,虽然不算深交,但尉迟宝林可给他帮了不少的忙。 不光是因为建立国子监读书社,至今为止,尉迟宝林还干着大唐周刊编辑部的兼职呢,发表了不少好文章! 尉迟宝林带着褚彦甫走进柳叶的办公室。 褚彦甫整个人都在哆嗦,一步三晃的走进来,想要张嘴说话,却结结巴巴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过...见过驸马爷!” 到头来,褚彦甫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冲着柳叶拱手行礼。 柳叶看了看褚彦甫,又看了看尉迟宝林,一脑袋的问号。 他从来没见过褚彦甫,自然也就不知道他的身份。 尉迟宝林向柳叶介绍了一番,柳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褚兄呀!” 褚彦甫一阵受宠若惊,连忙在此拱手行礼。 “当不得驸马爷平辈相称,您直接称呼我的名讳即可!” 虽然已经见过柳叶好几次了,但都是在公共场合,褚彦甫从来就没有跟柳叶搭上话。 以前,他和大部分国子监出身的学生一样,对柳叶有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说讨厌吧,倒也谈不上。 柳叶不止一次让国子监斯文扫地,最过分的一次,坑的国子监所有学生不得不彻夜苦读,生怕被他那些科举培训班出身的人,从学问上碾压掉。 说喜欢吧,那就更谈不上了。 顶多是因为柳叶创办了大唐周刊,而让一些有识的学生,心生好感。 可自从上一次图书馆召开大规模的交流会之后,这种想法彻底改变了。 此时此刻,在褚彦甫他们的眼里,柳叶整个人都在发光... 对于真正的读书人而言,做学问可不是为了获得高官厚禄,而是要心系百姓。 反过来看,只要是心系百姓的人,都能够获得他们的尊重。 而柳叶还不只是心系百姓那么简单,他真正付诸于行动,要比那些只知道知乎者也的老头子强了百倍! “柳大哥,褚彦甫已经跟家里撕破脸皮了,和他一样的人还有好几个,您看是不是可以安顿一下他们?” “否则的话,他们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柳叶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褚遂良,那可是朝中的激进派呀! 而且,在那些整天等着弹劾柳叶的人里,褚遂良都属于是领头人了! 想不到,他的儿子竟然会跟他翻脸... 第939章 这个年轻人是真他娘的丑啊! “安顿倒是好说,不过总要有些事情做才好...” 对于柳叶来说,像褚彦甫这样的人,反而是最让他放心的。 不会别的,只因为他们有一颗心系百姓的心! 至少,在柳叶板到卢家之前,这些人一定会全心全意的辅佐他。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傲骨! 他们不会轻易的向任何人低头,哪怕对方是自己的父母,也要坚持心中的理念。 本着物尽其用,人尽其能的原则。 柳叶很想让褚彦甫他们这样的人发光发热。 褚彦甫顿时激动了起来! “在下愿为驸马爷的马前卒!” 柳叶笑呵呵的让他们坐下,还让小伙计送了一壶茶进来。 “用不着那么紧张,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些真正有学问,有本事的人,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加入他竹叶轩。 说一千道一万,竹叶轩也只是一个商行而已。 读书人真正的出路,在于官场,在于教书育人。 以至于时至今日,竹叶轩之中有大量的可用之才,真正的读书人却没有几个。 很多事情,还非就得读书人出面才行! 像小川子那样的,没有什么学问,就算资历再老,也要靠着自己的努力来换取前程。 这就是学问的重要性! 读死书的人只不过是一小撮而已,绝大多数的读书人,都能够在书本中,以及和同窗的交流之中,明白这世上最深的道理。 在柳叶眼里,所谓读书并不单纯是为了获取知识,确切的说,读书是一个培养耐性,培养细心的绝佳途径。 在正常情况下,连书都读不好的人,注定没有多大的出息。 除非是像曾经的柳叶那样,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还琢磨着读书,纯粹就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了。 他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人?” 褚彦甫正色道:“我国子监之中,出身显赫的人又不少,明事理的人更多,若非某些人欠缺勇气,追随我一同来到驸马爷这里的人,只怕这屋子里的站不下!” “可惜呀,他们终究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真正和家里决裂,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个而已。” 褚彦甫显得有些痛心疾首。 在他眼里,既然父辈的观念和他们不同,那就可以不相为谋了。 明明知道父辈的观念是错误的,还跟着父辈一条路走到黑,这些年的书,纯粹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叶颇为惊讶。 能有十多个人就已经不少了! 这些人称得上是启蒙先驱,他们肯为了百姓的利益跟家族绝裂,甚至于放弃家族给他们铺的路,相当难得! 柳叶跟褚彦甫深入交流了一下,这才发现,前几天的交流会,给了他们极大的触动。 不少国子监的学生都在私底下串联,希望推举出一个领头人,来代表他们向朝廷进言,为百姓谋取更多的利益。 这种事情,让尉迟宝林来做就有点不合适了。 哪怕不为了自己考虑,也要为了他爹考虑。 将门中人,才是真正处在暴风雨的正中间... “刘御史的儿子刘广中,是我们推举出来的人,他也已经跟家族决裂了,不过,他是这一次科举考试的探花郎,已经被朝廷授予官职!” “据我估计,广中兄现在应该正在琢磨着辞官的事情,他已经对朝中的局势失望到了极点,有心去河东看一看,却无法获得朝廷的支持,所以才会决定辞官,打算独自前往河东!” 柳叶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去把他请来!” ... 刘广中,乃是治中侍御史刘洎的儿子。 从某个方面来,刘洎跟褚遂良很像。 他们并没有支持世家大族,而是个年轻一代的理念有很大区别。 年轻一代的读书人受过新思潮的影响,对世家大族恨之入骨,行为方式也就更加的激进。 而刘洎他们,虽然也将世家大族视为毒瘤,但觉得应当徐徐图之,用朝廷的政策来慢慢消磨世家大族的力量,总觉得年轻一代太过于激进,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理念上的差别,导致刘广中和褚彦甫一样,也选择和家族决裂。 半个时辰后,在褚彦甫和尉迟宝林的邀请之下,刘广中来到竹叶轩总行。 看到这个年轻人之后,柳叶顿时惊为天人! 一个字...丑。 这个年轻人是真他娘的丑啊! 柳叶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长得很像是画像之上的钟馗。 若非他爹乃是朝中的高官,恐怕他即便考上状元,也难以进入官场。 这年头,长相是评定官员任职资格的重要标准。 在朝廷的眼中,如果长得太丑,就会严重损失朝廷的威仪,以至于朝中的文官,颜值都在平均线之上。 至于那些武将就不一样了,在战场上厮杀,当然是长得越凶悍越好。 如果长得跟鬼一样,刚一上场就能把敌人吓破胆,那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广中兄...” 柳叶的嘴角扯了几下,和刘广中拱手见礼。 刘广中倒是神色坦然,不像褚彦甫见到柳叶的时候,激动的浑身打摆子。 通过科举考试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从国子监之中毕业了,也正是因为他拥有了官职,才会被褚彦甫他们,一致推举为领头人,向朝廷进言。 丑是丑了点,但明显是个行事沉稳之人。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了许久,一直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他们几个才起身告辞。 柳叶给他们在竹叶轩总行周围安排了住处,等把他们几个安顿好之后,柳叶立刻把许敬宗叫了过来。 “咱们商量商量,让这几个年轻人前往河东,助许昂一臂之力如何?” 许敬宗愣了一下,听柳叶简单的介绍了那几个人的情况,他有些犹豫的说道:“公子,那些人可靠吗?”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许昂能够在河东建功立业的,有了足够的功勋之后,许敬宗才好意思为许昂的未来铺路。 否则的话,他这位大掌柜就有位子女谋私的意思... “绝对值得信任!” “我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们对于世家大族已经恨之入骨!” “派他们前往河东,应当是最正确的选择!” 第940章 皇帝需要让大臣满意吗? 说话间,柳叶从抽屉中掏出几张图纸。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也是第二板斧的精髓所在! 许敬宗早就知道柳叶的第二板斧是什么了,看到他把图纸拿出来,浑身一震! “公子,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那些人就算对世家大族恨之入骨,也不见得完全值得信任,您现在把这么宝贵的东西交给他们,万一有人反水,咱家的第二板斧可就要沦为笑谈了!” 总共四五张图纸,每张图纸上都画满了东西。 其中有一张,赫然是竹叶轩早已在宣阳坊和胜业坊试验了一年之久的水车! 柳叶摇了摇头。 “至少在我看来,没必要考虑他们值不值得信任的问题。” “只要他们对那些世家大族恨之入骨就够了,我相信,有了图纸上的东西,他们会爆发出极大的热忱。” 许敬宗沉吟片刻,道:“即便如此,将这些东西交给他们,也要有一个制衡手段才行。” 柳叶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把许敬宗叫过来的主要目的。 每个人擅长的方面都不一样,柳叶擅长的是小聪明,他更喜欢用一些剑走偏锋的方式来打败敌人。 许敬宗这个人,他秉持着人心险恶的处事态度,除了对自家人之外,对剩下所有人都防着一手。 这么做虽然会给自己添无数的麻烦,但也导致许敬宗是办事最为稳妥的人,他考虑事情也更加的周全。 “的确需要一个制衡措施,这就需要你来筹划了...” 见柳叶态度坚决,许敬宗没有再阻拦。 他仔细想了想,道:“既然公子已经想好了,那么就由我来负责对他们进行制衡吧,一旦秘密泄露,他们就会付出最大的代价!” 柳叶将那几张图纸交给许敬宗,急忙关上抽屉,生怕闺女把抽屉里的笔墨纸砚拿出来玩耍。 玩坏了不要紧,这小丫头正在最好奇的年纪,看见什么都喜欢往嘴里塞... “剩下的事,都交给你来操持吧,要尽快让他们赶往河东!” “眼瞅着就要开春了,很多东西,只有在开春的时候才能用得上!” “这一次是咱们运气好,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所以一定要对他们提起足够的重视!” “你亲自给河东去一封信,告诉许昂他们,一定要对这些读书人客气一些!” 许敬宗点了点头,拿着图纸去安排了。 柳叶抱着闺女喝了一会儿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对付卢氏,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第二板斧,终究还是砸下去了。 至于第三板斧... 柳叶的目光投向屏风,屏风上有着一面硕大的地图,是柳叶专门跟李世民要来的。 地图这种东西,在封建王朝乃是头等机密,因为普通百姓用不着地图,哪怕是去外地经商的商队,往往也是靠着经验来寻找道路。 真正的地图,都属于是军用地图! 上面不仅仅标注了大唐在边境地带的军力部署,还包括了粮草,武器,以及各式各样给养的补充地点。 如果让外族人看到,拼了命也要抢夺走! 柳叶看着地图上的西域,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似乎,时候差不多了...” 可能是感觉到爹爹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小囡囡相当的不满,又哭闹了起来。 闺女一哭闹,柳叶顿时什么都不管了,专心致志的哄起闺女。 ... 日子过得非快,转眼之间已经快要到四月份了。 长安城上空的阴云,一刻都不曾消散,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 或许,只有等大雨倾盆而下,人们才能彻底松一口气。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卢氏没有任何征兆的出招了! 将近三十名大臣,同一时间上表弹劾柳叶,希望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能看清楚柳叶对人事件的危害,不要再和柳叶产生任何的瓜葛了! 而这其中,着实有不少开国功臣! 大朝会之上的局势僵持不下,武将们彻底失去了发言的资格,就连往日一向肆无忌惮的程咬金,都不敢在开口说话。 文官们来势汹汹,甚至有好几个老家伙都已经准备好,一旦皇帝驳回他们的请求,就往宣政殿的柱子上撞! 最为激进的,当属礼部侍郎令狐德棻! “柳叶欺骗老臣的孩儿,致使父子反目,老臣的孩儿更是被柳叶偷偷送往河东,至今杳无音讯!” “陛下,此人对于天下有着绝大的危害,万万不能让他再插手到朝廷的事务当中!” 和令狐德棻一样,刘洎和褚遂良也是同样的激进! 他们对柳叶已经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觉得他们父子反目,纯粹就是柳叶造成的! 一大群高级文官站在大殿中央,气势逼人。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他重重的一拍桌子,怒道:“你们这是要逼宫吗?!” 令狐德棻不管不顾的说道:“若是陛下今日不处置柳叶,老臣就撞死在这金殿之上!” “还请颜家的史官秉笔直书,老夫乃是一心为公,从来都没有私心!” 李世民气的脸色铁青,却没有丝毫办法。 哪怕他一个劲的用眼神瞟房玄龄等人,房玄龄他们也无动于衷,就连李大师都老神在在的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 众怒难犯呀...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开口,就很容易不小心把令狐德棻逼死! 谁愿意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李世民冷冷的说道:“如果朕拿掉他身上扬州大都会的官职,诸卿可否满意?” 这句话说的已经很重了,皇帝需要让大臣满意吗? 令狐德棻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褚遂良拉住。 褚遂良急忙开口道:“陛下只要拿掉在身上的官职就够了,想必柳叶也知道深浅,不会再肆意妄为!” “陛下英明!” 有了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纷纷响应。 令狐德棻虽然还是一脸的愤慨,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道:“那就拿掉柳叶扬州大都护的职务,除却驸马的头衔之外,任何朝中的官职都不在保留,希望诸位爱卿能满意...” 第941章 这不是立场的问题,而是愚蠢! 这句话一出口,可着实把满朝文武都给吓坏了。 可否满意,和希望满意,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如果说,皇帝问诸位爱卿可否满意的时候,心中憋着火,那么他说希望满意的时候,火气已经憋不住了! 文武百官都听得出来,皇帝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哗! 满朝文武一下子全都跪下来了,就连令狐德棻等人,都不情不愿的跪下来。 “臣等惶恐!” 李世民眯着眼睛,目光之中吐露着浓浓的杀机!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没有人胆敢小瞧皇帝的怒火,何况是李世民这位霸道到极点的皇帝。 “惶恐?你们还敢跟朕说惶恐?” 李世民放声大笑,仿佛听见了世上最为滑稽的事情。 他拿起龙岸上的一块砚台,重重的砸在地上。 “一群混账!” “朕把柳叶的官职拿掉,你们就满意了,就都开心了?!” “就算他是扬州大都护,手里也没有任何的实际权力,朕不怕你们笑话,朕对青竹心中有愧,既然青竹不愿意接受朕的好意,朕将这份好意转交给柳叶,用来保护他们的安全又有何不可?!” 李世民猛的站起来,指着令狐德棻等人,怒道:“而你们,除了在朝堂之上整天之乎者也,还会干什么?” “你们瞧瞧今日的大唐,有多少变化是柳叶带来的!” “又有多少变化是你们带来的?” 说完,李世民又一屁股坐下,胸口剧烈的起伏,过了好半天,呼吸才平稳下来。 他捂着额头,失望的说道:“朕不会收回成命,柳叶的官职拿掉也就拿掉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朕只是希望你们看清楚,什么才叫有用之人,什么才叫没用的人!” “退朝吧!” 李世民对他们已经失望到了极点。 这些人或许没抱着什么坏心思,更没有攀附世家大族的想法,只是一心觉得柳叶的出现对朝廷有害,对天下有害。 李世民反而更加接受不了,因为这不是立场的问题,而是愚蠢! 愚蠢到连自己吃几碗干饭都不知道的地步! 回到紫宸殿之后,李世民依旧在大发雷霆。 在外人面前他或许还会装一装,可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并没有什么装的必要。 各种污言秽语说出来,李世民这才感觉心里痛快多了。 长孙皇后无语的坐在旁边,等皇帝发完脾气之后,轻声劝慰道:“陛下,没必要跟他们计较,反正柳叶也不在乎那个扬州大都护的职务,没也就没了。” 李世民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茶水,一抹嘴说道:“朕气的不是这一点,而是那些人的愚蠢,你瞧瞧,令狐德棻好歹也是修撰过《晋书》的人,见识浅薄也就罢了,还认不清当下的局势!” “但凡是个有识之士,谁还看不清,世家大族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若他本身就出自世家大族也就罢了,朕尊重他的立场,哪怕那些世家大族最后覆灭,也会给他留一个体面的结局,甚至连官位都不会夺走!” “可他令狐家不仅仅不是世家大族,还有很大一部分的胡人血脉,以他的身份,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李世民显然是气坏了,恨不得直接砍了令狐德棻的脑袋。 但他自己都知道,这么做根本就不现实。 要是真把令狐德棻砍了,那才会招致滔天祸患! 长孙皇后轻声说道:“如今朝中局势紧张,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陛下何不将那几位老先生还有柳叶都召入宫中,向他们问计呢?” 李世民想了想,摇头说道:“他们现在的压力也不小,朕不能再给他们增添任何负担。” “你有所不知,自从君彦先生入朝为官以来,读书人已经吵翻了天,尤其是年轻读书人和上了岁数的读书人,堪称针锋相对,就连褚遂良的儿子都离家出走了,完全是因为跟他爹理念不同!” “几位老先生身为读书人之中的泰山北斗,肩负着维护言论的重担,一旦是几位老先生入宫,很有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如此一来,就得不偿失了。” “反倒是柳叶,最近都没什么动静,让朕好奇的很!” 长孙皇后一笑。 “那就把他叫到皇宫来,陪着陛下说说话!” 李世民恹恹的一摆手,道:“就算朕颁布圣旨让他来,他也能找出一百个借口来搪塞朕,朕还偏偏挑不出他的理!” “相比之下,还不如去他那长公主府走上一趟,朕已经许久没有睡好觉了,去他那里,或许能睡个好觉。” ... 李世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走就走! 都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带着长孙皇后直接乘坐马车来到长公主府外。 由于提前没有打招呼,李世民并不知道柳叶和李青竹都不在长公主府。 家里其他的人都在忙活,少数的几个闲人,像李渊他们这样的,李世民看见还得躲着走。 到头来,竟然是许敬宗和裴大娘子的小闺女颦儿,接待了皇帝和皇后。 “几日不见,颦儿似乎又长高了!” 长孙皇后特别喜欢小颦儿,拉着她的手,说什么也要把自己头上的飞凤簪子送给她。 李世民毫不客气的,在柳叶和李青竹居住的院子里转了一圈。 “还是这个样子...” “许家丫头,带朕去上次居住的院子!” 许颦只好领着皇帝和皇后来到他们上次居住过的小院子,交代府里的丫鬟,给皇帝和皇后准备日常起居之物,许颦本来想走,却被长孙皇后留下。 李世民躺在松软的大床上,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来到长公主府,就仿佛远离了所有的麻烦事。 眼瞅着长孙皇后拉着小颦儿说悄悄话,李世民也不好意思打扰,干脆自己换了拖鞋和燕居服,拎着毛巾和牙刷什么的,去浴室里洗澡。 洗完澡后,又回到松软的大床上一躺,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梦乡... 第942章 李世民的一天! 李世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 那时候的李世民,正是最好的年纪,在他十七岁的时候,隋炀帝杨广在雁门关被突厥人包围,李世民响应招募,加入了云定兴的军队,愣是带着人从包围圈之中把隋炀帝杨广给救了出来。 也正是因此,李世民在前隋的朝堂之上崭露头角,他爹之所以能够成为太原留守,也跟李世民救了杨广脱不开关系。 那是他这辈子最欢快的时光,少年时期的自由自在,要远比后来的南征北战自由的多。 根本就不用去考虑什么,也用不着在乎别人的感受,当然,别人也不会过于看重他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 哪里像现在这样,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人关注,他才是这个天下的正中心,别的也就不说了,想要出宫溜达一圈,不会有一大群人阻拦。 给出来的理由还全都不一样! 这个担心皇帝出现危险,那个担心朝中出现紧急的事情找不到皇帝...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李世民眼中的皇宫,早就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 之所以到了柳家之后才能睡得香,那是因为除了皇宫之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其他的地方过夜了。 换了一个环境之后,卸下了浑身的负累,自然而然会放松心。 李世民睡了很长时间,而且睡得很沉,做的梦,也很合他的心意。 以至于,睡梦之中的李世民,不由的露出一种傻笑... 长孙皇后早就跟小颦儿说完话了,柳家的人也陆续回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 长孙皇后就坐在床边,一脸笑意的看着他的皇帝丈夫,一边做梦一边傻笑,心中生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来到柳家之后,长孙皇后也感到很放松。 她身上的担子,一点儿都不比李世民轻。 表面上看起来只需要管理一个后宫罢了,实际上,后宫才是繁杂事务最多的地方。 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和皇后,又有几个人知道,但凡是负点责的皇帝和皇后,日子过得简直像老黄牛一样,根本就没有清闲的时间。 他们在一片被称作‘天下’的农田上勤勤恳恳,一日不曾停歇。 快到吃晚饭的时辰了,长孙皇后终于把李世民叫醒。 “陛下,该用晚膳了!” 李世民悠悠醒来,意识还有些朦胧。 他睁开双眼看到周围陌生的环境,先是一愣,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在长公主府里。 “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 长孙皇后伺候李世民穿衣,见丈夫的头发有些乱,随手给他挽了一个小抓鬏。 如果配合李世民平常所穿的龙袍,自然会显得不伦不类,不过配合上柳家的燕居服,反倒透出一股子松弛的感觉。 李世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可能味道不怎么好闻,长孙皇后连忙把他往浴室推去。 “快快再去洗漱一番,长公主府的下人已经来叫过两回了,若是小辈们都还好说,可太上皇还在呢,万万不能失礼!” 李世民一拍脑门,道:“那可不能耽搁!”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了一番,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长孙皇后快步来到长公主府的大餐厅。 家里人在白天的时候基本上凑不齐,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就连李渊和孙思邈都不乐意从暖房里出来。 因此,每天的晚饭才是一大家子人欢聚一堂的时刻。 这是李渊定下来的规矩,不管有多忙的事情,能回来吃晚饭,就一定要回来。 都说越欠缺亲情的人,越在乎亲人的感受。 李渊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在皇族之中,可谓是一败涂地,只有在长公主府,才能尽情的享受一位大家主的尊崇。 或许,这就是他特别喜欢赖在柳叶身边不想走的缘故。 一大家的人早就坐齐了,除了许昂他们几个去了河东之外,就连好几天都没有回家的柳叶,也特意给了李世民面子,回家吃顿晚饭。 李渊和孙思邈越过越像老两口,吃饭的时候肩并肩坐着,不分主次。 看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姗姗来迟,两个老头子几乎同一时间哼了一声。 李世民老脸一红。 他已经习惯迟到了,因为在绝大多数场合之下,他才是身份最尊贵的人,自然也要最后才到场。 可在自己亲爹面前,身份尊贵有个蛋用! 长孙皇后连忙来到李渊身边,盈盈下拜。 “儿媳过于贪睡了,还请父皇责罚...” 李渊瞪了李世民一眼,对长孙皇后说道:“你就惯着他吧,越来越不懂规矩!” “明明是他贪睡,你还给他打马虎眼!”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还请父皇息怒...” 堂堂皇帝,当着这么多人被训斥,总觉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可李世民忽然发现,心底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子亲切的感觉! 貌似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一大家的人在一起吃饭的温馨了。 想及于此,李世民感觉,李渊对他的训斥都不那么刺耳了。 看着一大桌的人都在等自己,李世民有些不好意思的尬笑了几声,然后坐在早就给他准备好的位置上。 当着孩子们的面,李渊懒得跟李世民置气,随手拿起筷子,道:“开饭吧!” 一大家子人,这才开始吃晚饭。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惊奇的发现,平常看起来不怎么尊重李渊的柳叶,在饭桌上都很守规矩。 李渊没说动筷子,柳叶就那么老老实实的待着。 要知道,平时柳叶在说话的时候可从来都不给李渊面子,还时常的挤兑他,有时候甚至会训斥老头子几句。 铛铛铛! 李渊忽然用筷子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吃饭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好好吃,不吃就滚出去!” 李世民听出父皇这是在说自己,想要反驳几句,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低头吃饭。 一大家子人偶尔会聊上那么几句,多半是李渊和孙思邈说。 这种气氛,让李世民觉得很怪异。 吃完饭之后,他迫不及待的拉着柳叶来到院子里,还很不客气的指挥,长公主府里的下人,给他泡上一壶最好的茶。 第943章 在你家里,朕总显得格格不入 吃饭的时候,柳叶就已经看出来了,李世民似乎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才把自己拉到院子里喝茶。 看着满脸纠结的李世民,柳叶觉得一阵好笑。 “陛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反正这里又没有外人。” 柳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碧色茶汤里浮着几片茶叶,正在缓缓舒展。 李世民盯着柳叶看了许久,脸上的纠结之色越来越浓,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放低了姿态。 “那个……为何朕总感觉你家的气氛这么怪?” 柳叶闻言,不由得一怔。 “哪里怪了?很正常呀!” 柳叶一直认为,自家的气氛才是最正常。 很多时候,家里的人都相当没大没小,尤其是柳叶,对老头子们都不怎么尊重。 当然,那也要分事情看待。 柳家看起来没什么规矩,实际上却是规矩最大的地方。 因为柳家的规矩不在表面,而在于每个人的心。 比如裴大娘子,从表面上看来,她就是个大管家,只要管理好一大家子人的吃喝拉撒就够了,可实际上,她更像是一个大家长,用尽全力的爱护着柳家每一个人。 就连下人们犯了小错,她也从不会疾言厉色,只会温声教导,再私下里帮着弥补。 再比如李渊,即便是柳叶都不得不承认,李渊已经成了这个家里最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有他在,柳家就能够风平浪静,哪怕遇到再大的风险,也能轻而易举的化解。 简单来说,柳家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在默默的为这个家付出。 没有一个是多余的,更没有一个是寄生在别人身上的。 所以,他们所遵守的规矩,更多是从对家人的关爱出发。 像柳家这种气氛,并不算少见,至少在普通的家庭之中不少见。 不过,在大富大贵之家,世家门阀之中,乃至是皇族,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因为这些家族之中太欠缺亲情,维系亲情的关键,并不是出于对家人的关心,而是利益。 柳叶把这番话说给李世民听,李世民听完之后大受震撼。 这种充满亲情的温馨感,是他皇族可遇不可求的。 怪不得太上皇不肯离开柳家,总觉得皇宫里乌烟瘴气的,原来根源出现在这里。 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而已,那就是亲情! 这时候,采薇端着几盘子刚刚做好的小点心走过,描金托盘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油酥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李世民心中一动,道:“采薇,如果让你回宫去侍奉皇后,你当如何?” 采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特别不自然,就连路过的采萱,也是脚步一顿,手里的洒扫扫帚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吓得赶紧捡起来,头也不敢抬地快步走开,浑身还猛的颤抖了一下。 眼瞅着采薇的脸色都变了,李世民无奈的摇了摇头:“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采薇的脸色这才恢复自然,冲着李世民盈盈一礼,转过身来,仿佛是松了一口气,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柳叶一摊手,“以后在我家里,就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没人乐意去那个乌烟瘴气的皇宫!” 李世民眉头一竖,刚想要发怒,却觉得柳叶说的话还有几分道理,他叹了口气:“皇宫里的确是缺了点人情味儿。” “对了,怎么不见承乾和青雀?”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他们两个现在可是大忙人,承乾帮着我管理竹叶轩总行的日常杂务,还要忙活陛下给他的差事,昨天还熬夜核对了西域商路的账本。” “青雀回到武德殿,帮着加印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听说这期还有孙老头写的医案,他怕印慢了百姓抢不到,当然,还有就是对付卢氏的文章了...” “都有不少要忙的事情,要不是陛下来了,我也不会专门回来一趟。” “不过话又说回来,难不成陛下来到长公主府,是为了专门体验体验我家里的氛围?”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朕才没有那么无聊!” 他将白天在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跟柳叶简单说了一遍。 柳叶对朝上之上的事情并不怎么关心,他也从来都没有刻意打听过。 恰恰相反,他向来对朝廷中的事情避之不及。 李世民将他身上那个扬州大都护的名头拿下来,反而正合了他的心意,一个官职而已,不光没有任何实际权力,还成为他做生意的掣肘,赶紧拿走才好。 两人聊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李渊已经好几次从两人面前经过。 也不知道老头子究竟在干什么,一会儿去暖房转一圈,一会儿去厨房转一圈,一会儿又跑到别的院子里。 当他第好几次从柳叶和李世民身边经过的时候,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们究竟说完了吗?” “要是有正经事情,就去竹叶轩总行,去皇宫里聊也行,家里可不是你们处理公务的地方!” 李世民赶忙站起来,冲着李渊一拱手。 “父皇,您找柳叶有什么事吗?” 李渊一瞪眼睛,“老夫就是看不惯你们在家里处理公务,家里明明是放松的地方,为何要把外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带进来?” 发现李渊是真的生气了,李世民满脑袋问号。 他实在是琢磨不明白,太上皇的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 没有人比柳叶更清楚,该如何对付李渊的了。 他站起来,强行把老头子推到暖房里。 “老孙头等您下棋都等不耐烦了,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来,您就陪着他放松放松吧,否则整天盯着几个玻璃瓶子鼓捣,老孙头非得疯了不可!” 李渊嘟囔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满脸的不情不愿,脚步却还是朝着暖房挪去。 柳叶回来之后,又冲着李世民一摊手。 “直接说吧,老爷子并不欢迎陛下。” 李世民无奈的一叹:“朕也发现了,在你家里,朕总显得格格不入...” “最近朕的心情不是很好,想着找个地方放松放松,自然而然想到了你家。” 朝中的局势实在是太紧张了,不光文官和武官之间针锋相对,年轻人和老一辈的文官,也开始起冲突。 尤其是这一次,通过科举考试加入朝廷的年轻官员,全部都化身为激进分子,但凡是看不顺眼的事情,都会直接挑明了说。 没有一个是那种藏着掖着的性子! 这种气氛,严重影响到了李世民的心情。 他觉得朝堂上的关系之所以如此紧张,跟他这个皇帝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皇帝也是人,在碰到难题的时候,难免想逃避一番。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感觉,长公主府似乎能够成为他的避风港。 第944章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一条永远都不能触犯的铁律! 吃完饭之后,一大家的人都有需要忙活的事情。 下人们收拾碗筷的叮当声,混着暖房里传来的说话声,格外热闹。 李青竹抱着刚睡醒的闺女,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裴大娘子拿着账本,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指点着账目,时不时跟旁边的采薇交代几句库房的清点事宜。 采薇和采萱帮着裴大娘子整理入库清单,小颦儿则是指挥着下人,把烧好的热水一桶桶送到各个房间,还不忘叮嘱一句。 “水温别太烫,老爷子们年纪大了,怕烫着。” 许敬宗习惯性的在院子里遛腿,手里攥着两个核桃,一边走一边把玩,还时不时停下来,跟路过的下人聊两句家常。 李渊和孙思邈又跑进暖房里下棋,旁边还放着一碟刚剥好的花生,两人下得投入,时不时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看起来很清闲,却格外的有秩序。 大家都很放松,完全没有任何的紧张感,在他们的眼中,家里就是一个避风港。 没有人会把外边的烦恼带回,更没有人会把外边感染到的情绪,宣泄到自家人的身上。 听到暖房里传来李渊和孙思邈的争吵声,李世民忍不住会心一笑。 他多久没见过父皇这样鲜活的模样了? 在皇宫里,父皇总是端着太上皇的架子,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疏离。 不过转眼之间,笑容就变成了苦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眼底的疲惫又涌了上来。 “朕最近的压力确实是有些太大了...” 李世民自嘲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昨天朝会上,几个老臣为了粮草调度吵了半个时辰,年轻官员又跟着起哄,朕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竟觉得有些无力。” 柳叶看得出来,这位皇帝是被朝堂上的局势给打击到了。 李世民向来是一个霸道到极点的皇帝,他自认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朝堂之上风起云涌,不管发生多大的混乱,都应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独这一次不同,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各个群体,好像都不怎么听他的话。 文官们盯着武官的兵权,年轻官员盯着老臣的职位,连皇族里都有人私下里搞小动作。 当然,不管李世民多心乱如麻,跟柳叶也没什么关系。 既然来到家里,尽一尽地主之谊是应当的。 从局势上来说,李世民和柳叶才是关系最牢固的盟友。 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希望卢家覆灭。 或许是得到了李渊的教训,李世民并没有再跟柳叶聊朝堂之上的事情。 两人喝着茶,吃着小点心,聊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从暖房里新种的蔬菜,说到西域商队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李世民说着说着,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不少,眼底的疲惫淡了几分。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的灯笼被点亮,暖黄的光笼罩着整个院子,一大家子人各回各屋,只有暖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李渊和孙思邈还在为最后一步棋争论不休。 李世民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看着柳叶笑道:“今天聊的不错,改日再叙吧,朕明日一早就会回宫。” ... 李世民在长公主府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觉,没有宫里的早朝催促,也没有大臣们的奏折打扰,他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皇帝和皇后两口子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离开长公主府,坐上马车回到了皇宫。 刚一回到紫宸殿,就碰见好几个前来告状的! 这个妃子欺负了那个妃子,这个亲王侮辱了那个郡王... 李世民耐着性子给他们调解完之后,看着金碧辉煌的紫宸殿,殿内的盘龙柱冰冷坚硬,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压抑,心中愈发的厌恶。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偏殿里,整整一上午都没有出来。 偏殿里只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光映着他的影子,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满脑子都是长公主府的热闹... 跟宫里的冷清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听说皇帝回宫就没有露面,四位贵妃先坐不住了,纷纷来到紫宸殿,韦贵妃还特意带了一碗刚炖好的燕窝,想要询问长孙皇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长孙皇后的神情之中略带担忧,她看了看紧闭的偏殿大门,轻咬了一下嘴唇,幽幽的说道:“陛下心里可能在犹豫...早上从长公主府回来,他就沉默了一路。” 燕德妃赶忙问道:“莫非和昨天去长公主府有关?还是说,朝堂上又出了什么事?” 长孙皇后摇摇头,“本宫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昨天陛下在长公主府里吃了一顿晚饭之后,就变成了这样,似乎有什么心结化不开...夜里翻来覆去的,也没睡好。” 韦贵妃急道:“娘娘还是赶快去劝劝陛下吧,要是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闷气,会有损陛下的龙体!这碗燕窝还热着,您送进去,陛下多少能吃点。” 长孙皇后叹息一声,接过燕窝,却没有立刻去敲门。 “四位姐妹,皇族确实很不像话,有些人很让陛下失望,你们不知道,前些日子,本宫查到有些皇族在私底下跟卢氏串联,本宫觉得,陛下应当是在犹豫着如何处置。” 四位贵妃面面相觑。 她们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成为贵妃,可不是光凭脸蛋。 从出身上来看,这四位贵妃一个比一个高,甚至还有前朝皇帝的女儿。 出身决定了眼界,她们自然能够听得懂,长孙皇后是什么意思。 陛下并不是在犹豫究竟该如何处置,那些和卢氏混在一起的皇族成员,而是在犹豫,是否应当对皇族进行整顿! 很多皇族成员,都相当的不像话! 为了一己之私,损害天下的利益也就罢了,甚至有人会把主意打到自家人的头上! 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在局势如此紧张的当下,若是皇族掺和进来添乱,会给陛下造成数不清的麻烦,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想要下重手来整顿自家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决定的。 毕竟都是姓李的,真要处置重了,难免会被人说无情无义。 “四位姐妹还需帮本宫整顿好后宫,想必你们也知道,后宫也不安生...” 长孙皇后看着四位贵妃,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有些嫔妃仗着家族势力,在宫里拉帮结派,甚至还敢打听外廷的事情。” 四人又互相看了看,燕德妃轻声说道:“整顿后宫乃是你我的份内之职,只是臣妾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尺度...若是处置轻了,起不到警示作用,处置重了,又怕得罪她们背后的家族。” 长孙皇后面色一寒,语气也冷了几分:“自然是要下重手处置!”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一条永远都不能触犯的铁律!和那些世家大族混为一谈的,可不仅仅是皇族成员,后宫之中亦有不少的嫔妃,在暗中搞小动作!” “你我姐妹责无旁贷,必须把这些歪风邪气给压下去,不能让后宫成为世家的爪牙!” 四位贵妃同时深吸口气,而后齐声称是,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坚定。 她们也清楚,后宫乱了,陛下只会更心烦。 ... 皇帝之所以忧心,皇后之所以下了处置后宫的决定,说到底,还是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做好准备。 又是一次大朝会! 这一次,弹劾柳叶的人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多了将近一倍! 那些文官拿着柳叶“垄断西域商路”的由头,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恨不得要将柳叶五马分尸! 出乎人意料的是,他们弹劾的对象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柳叶,还延伸到了某些老帅的身上。 尤其是弹劾程咬金和尉迟敬德的奏章,简直像雪片一样,呼啦呼啦的飞到李世民的桌案上。 有人说程咬金治军不严,手下的士兵私藏战利品,有人说尉迟敬德居功自傲,在府里豢养私兵。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骂声一片! 文官们指责武官拥兵自重,武官们反驳文官纸上谈兵。 年轻官员跟着起哄,老臣们则皱着眉沉默,整个大殿乱得像个菜市场。 在这无休止的争吵之中,李世民高居在龙椅之上,一语不发,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看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就是他的朝堂? 房玄龄的脸色也阴暗到了极点,他作为宰相,看着朝堂如此混乱,心里比谁都急。 满朝文武之中,只有李大师,依旧是一副风清云淡的样子,仿佛眼前的争吵跟他毫无关系。 “肃静!” 房玄龄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大声打断双方的争吵,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朝堂之上,岂容你们如此喧哗!陛下还在上面坐着,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君上!” 争吵声渐渐停了下来,大臣们都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房玄龄又上前几步,对着李世民拱手说道:“陛下,风闻参奏,乃是御史言官之本职,既然他们说的煞有其事,不妨交给大理寺和刑部来研判,若是宿国公和鄂国公真有罪责,想来大理寺和刑部也能够研判的清清楚楚,若是没有,也好还两位国公一个清白。” 李世民阴着脸,沉声说道:“那就按照房相的意思办吧。” “此事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同御史台研判!务必查清真相,不得徇私枉法!” “另外,将今日参奏之人的姓名全都记下来,若有诬告之嫌,也要依律处置!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朝堂之上造谣生事!” 第945章 这步棋,走的够狠,够毒! 大朝会上发生的事情,让李世民终于下定了决心。 朝中的文武百官,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都站在各自的立场上,疯狂的攻击对方。 文官怕武官夺权,武官嫌文官碍事。 以至于,本应该在朝堂之上商议大事,全都耽搁了! 这是李世民无法容忍的!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各怀心思的大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整顿! 不管是朝堂,还是皇族,都得好好管一管了,再这样下去,大唐的根基都要被蛀空了。 退朝之后,他立刻让人去传两位皇族过来。 一个是如今正在担任宗正卿的襄邑郡王李神符,另一个,则是近期正在宗正寺学习的太子李承乾! 没一会儿,李神符和李承乾就来了。 李神符穿着一身紫色的郡王朝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朝板,脚步有些拘谨。 李承乾则穿着太子的常服,眼神里藏着几分紧张。 感觉到皇帝的情绪有点不对劲,李神符和李承乾都谨小慎微,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举动再触怒皇帝。 “参见陛下!” “拜见父皇!” 令两人感到惊奇的是,李世民竟然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王叔,请坐吧...大宝,给王叔搬把椅子过来。” 旁边的大宝,赶紧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放在李神符旁边。 这个举动,让李神符受宠若惊。 他虽然是郡王,可在皇帝面前,向来都是站着回话,如今竟然能有座位,实在是难得。 至于李承乾,就没有什么坐的必要了。 李世民看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站在旁边听着就好。” 李承乾赶紧规规矩矩地站在李神符旁边,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父皇。 李世民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李神符的身旁。 刚坐下的李神符,赶紧抬起屁股,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李世民按住了肩膀。 “王叔,不用客气,这里有没有外人...” 李世民的手指按在李神符的肩膀上,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坐下说,咱们叔侄俩,也该好好聊聊皇族的事了。” 李神符被按得重新坐下,心里却更紧张了,手心都冒出了汗。 皇帝这态度,实在是太反常了,莫不是皇族里真出了什么大事? “王叔,你是大宗正卿,皇族和外戚犯下罪行,都应当由你来处置!” 李世民开门见山,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在你看来,我皇族之中,当下最欠缺的是什么?是规矩,还是约束?” 李神符一愣,总感觉皇帝话里有话。 在皇帝面前,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没人知道皇帝究竟在想些什么,想要说到皇帝的心坎里,除非变成他肚子里的蛔虫。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老臣以为...皇族之中,倒是不缺规矩,只是有些我皇族人仗着身份,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李承乾不知道他父皇昨天晚上,在长公主府里住了一宿,更不知道父皇的心思,被李世民这么一问,心里头也不禁有些忐忑,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在宗正寺学习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皇族子弟违法乱纪的事情,只是不知道父皇突然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不等两人再说话,李世民率先开口道:“最近皇族内部很不对劲!” “像新兴王叔,淮安王叔,包括道宗和孝恭他们,都让朕很放心,可除了他们之外的皇族成员,都让朕感到心绪不宁...有的倒卖官盐,有的私占良田,还有的,甚至跟外族勾结!” 李世民说到最后,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怒气,李神符和李承乾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 “朕以为,宗正寺应当出台一种戒律,说是皇族成员必须遵守的法度也行,来规范一下皇族成员的行为。” 李世民看着李神符,语气坚定。 “比如,皇族子弟不得私自离开封地,不得与世家私下往来,不得干预地方政务...这些,都要写进戒律里,严格执行!” 李神符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老臣以为...既然陛下乃是皇族的族长,那么对其他的皇族成员就有着充分的生杀大权,您没必要在乎什么法度,如果有皇族成员犯罪,直接下重手处置就是了。” 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皇帝是抽的哪门子风,竟然要制定一部专门针对皇族成员的律令? 不光没有这个必要,反而很容易引起皇族成员的不满。 要知道,有些皇族子弟,背后还靠着世家的势力,真要是闹起来,可不是小事。 “有些事情,不是朕能左右的,接下来朕要说的话,你们不可外传!”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 “某些皇族成员,在私底下跟突厥人接触,朕已经拿到了实际的证据,而且证据还表明,那些突厥人跟卢氏也有合作!” 此言一出,李神符脸色大变,‘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里的朝板都掉在了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陛... 陛下,这是真的?”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跟突厥人勾结!” 李承乾也吓了一跳,倏然瞪大了双眼,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突厥人是大唐的仇人,皇族成员跟突厥人勾结,这要是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跟卢氏接触无伤大雅,毕竟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家大业大,不少人都跟他们家有交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可突厥人掺和进来,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对于朝中的某位大臣,或者说某位勋贵而言,跟突厥人打交道,或许还不算犯忌讳,可皇族成员不同! 皇族成员手里掌握的资源,不是勋贵们能够比拟的。 一旦跟突厥人勾结,极有可能会为整个大唐帝国带来难以想象的祸患! “朕...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此事关系重大,一旦走漏风声,就会变成我皇族的丑闻,甚至会被卢氏和突厥人利用。” 李世民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 “所以朕才会让你宗正寺,出台一种条令,严格规范皇族成员的行为,首先的一条,便是皇族成员,无故不得离开封地,没有就藩的,无故不得离开长安城!” “另外,还要派人盯着那些跟世家往来密切的皇族,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李神符的脸色变得格外严肃,接过朝板,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老臣知道了,这就回到宗正寺,辅佐太子殿下草拟条令,绝不让陛下失望!” 他现在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制定戒律了。 这哪里是规范行为,分明是在提前防范! 要是真有皇族跟突厥人勾结,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必须尽快拿出对策来。 李神符急匆匆的带着李承乾走了,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就连他听说之后,都感觉格外的震撼,甚至还有点惊悚! 突厥人和大唐乃是血仇,皇族成员擅自跟突厥人联系,如果是主张西迁的突厥人,倒还无伤大雅,可要是那些主张血战的突厥人... 后果简直不敢想! 李神符甚至都不敢往深处想,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当年跟羌人合伙作乱的长乐王李幼良。 起初,别人以为李幼良只是贪心,可谁知道,羌人的强大,滋生出了李幼良的野心,以至于为大唐王朝带来了极大的动乱! 这要是再出一个李幼良,而且还跟突厥人勾结,后果只会更严重! 李神符和李承乾走后,李世民独自一人站在殿内,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语气里满是怒火。 “堂堂的郡王,竟然擅自与突厥人勾结,还连带上了后宫的某些嫔妃!” “真是不知死活!” “不杀了你们,如何能解朕的心头之恨!如何能对得起大唐的百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他有一种预感,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在李世民召见了宗正卿李神符的第二天夜晚,陇右方向,忽然狼烟大作! 那是边境告急的信号! 没过多久,浑身是血的红翎急使,跌跌撞撞地跑进皇宫。 他的盔甲被砍得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顺着盔甲的缝隙往下流,连跑带爬地来到宣政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地喊道:“启禀陛下,竟陵郡王李道素,谋反!” “如今陇右之地,已有七州被李道素挟持!” “他还扣押了当地的官员,扬言要‘清君侧,诛奸佞’。”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整个长安城更是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皇族敢谋反! 而且还是江夏郡王李道宗的亲弟弟! 江夏郡王李道宗,穿着一身的麻衣,连滚带爬地来到皇宫。 他听说弟弟谋反的消息后,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穿着素色的麻衣就来了。 跪在皇宫的大门口,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嘴里还不停地喊着。 “臣有罪,请陛下处置!” 似乎是在为弟弟赎罪。 李世民在宣政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发雷霆! 他把桌案上的奏折全都扫到地上,怒吼道:“李道素!朕待你不薄,你竟然敢谋反!” 处置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剥夺李道素的一切爵位,贬为庶民,江夏郡王李道宗降爵一等,从郡王降为国公,剥夺所有的兵权,三省六部立刻拟定作战方案,派遣大军征讨不臣! 而让人感到意外的是…… 同一时间! 后宫之中竟有三位嫔妃,被强行勒令前往感业寺出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在清理后宫的内奸。 朝廷上上下下的人,嗅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意思。 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不管是皇族还是后宫,只要敢犯事,绝不姑息! 而正在竹叶轩总行处理事务的柳叶,也在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来自陇右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卢氏出招了!” “卢氏煽动李道素造反,是在彰显他们家的实力,告诉所有人,他们能操控皇族。” “同时,也是对皇族和我柳家的警告,敢跟他们作对,就要付出代价!” “看来,卢赤松已经看透了卢承庆就是个废物,之前让卢承庆对付我,结果连我一根头发都没伤到,现在打算亲自上场了!” “不愧是卢氏的老家主啊,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这步棋,走得够狠,够毒!” 第946章 他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就这么糊涂! 竟陵郡王李道素造反,很快就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首当其冲的,是长安城目前的局面。 原本就紧张的朝堂,现在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文官们借着李道素谋反的由头,又开始攻击武官,说武官监管不力。 跟柳家关系不错的江夏郡王李道宗,已经受到了牵连。 不光爵位从郡王降到了国公,还被剥夺了所有的兵权,连十二卫的指挥权都被收了回去,甚至已经被软禁在府里,门口站满了金吾卫,没有皇帝的命令,不允许踏出府门一步。 其次,是柳家在陇右的商路,已经被彻底截断。 柳家在陇右有好几条商路,专门运输西域的羊毛和丝绸,现在李道素控制了陇右七州,商队根本无法通行,好几批准备运往长安的羊毛,都被李道素的人扣在了半路。 尤其是运输羊毛的渠道,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恢复。 最后,则是将门也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李道宗平日里跟那些老帅们走的就很近,因为他本就是老帅之中的一员。 早年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立下过不少战功。 这等同于是,又给了那些文官攻击老帅们一个绝好的理由。 波及到的,已经不仅仅是程咬金和尉迟恭了,几乎所有的老帅,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弹劾。 秦琼因为身体不好,在家休养,都有人弹劾他装病避事,对皇族谋反视而不见。 甚至有人,怀疑起了西征军的目的! 说西征军名义上是去西域征讨突厥,实际上是为了跟李道素汇合,一起谋反... 这话传到李世民耳朵里,气得李世民当场就把茶杯摔了。 柳叶不得不承认,卢赤松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一石三鸟,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智慧。 既打击了皇族,又打压了将门,还截断了柳家的商路。 看似牵连极大,可偏偏从表面上看起来,跟他卢家没有任何关系! 不管怎么说,李道素谋反,都是皇族内部的事。 文官弹劾老帅,是朝堂之争。 截断商路,是李道素的个人行为,跟卢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帅们刚刚参加完皇宫里的朝会,就如有默契一般的来到竹叶轩总行。 竹叶轩总行的大厅里,原本还坐着不少算账的伙计,见老帅们来了,都识趣地退到了后堂,只留下柳叶和几个亲近的手下。 “那些文官,简直是岂有此理!竟然质疑咱们派遣西征军前往西域的目的,说什么咱们派去的西征军,有可能就是为了援助李道素去的!” 尉迟恭一进门,就气得拍了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老子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那些文官还不知道在哪喝奶呢!现在竟然敢这么污蔑咱们!” “就是!这些该死的家伙,要是找到机会,老子非得一个个的折磨死他们不可!” “还有人主张,截断西征军的粮草,不允许咱们再对西征军有任何的支持!这不是明摆着让西征军的弟兄们去送死吗?!” “西征军的弟兄们在边关受苦,他们在京城里舒舒服服的,还敢说这种屁话!” 秦琼也来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到了去年夏天的水平,虽然依旧耐不得冷热,却已经不影响出行。 他坐在椅子上,咳嗽了几声,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怒气。 “这些蠢货,西征军前往西域,跟李道素造反有个屁的关系!” 看着义愤填膺的老帅们,柳叶眉头紧皱。 当前最要紧的是,保证西征军的物资供应。 李积他们都在西征军之中,朝堂之上对他们的攻讦再厉害,一时之间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 柳叶最担心的是,那些文官强行截断物资供应渠道。 西征军的粮草、武器,大部分都是由柳家提供,再通过朝廷的官道运往西域。 要是文官们以防止物资落入叛军手中为由,下令关闭官道,那么,西征军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卢赤松这一手实在是太毒,直接打在了柳叶的命脉之上。 柳家虽然有钱,可要是官道被封,物资运不出去,再多的钱也没用。 西征军虽然能打,可要是没有粮草和武器,再能打的军队也会垮掉。 秦琼重重的咳嗽几声,喝止了众人的争吵:“安静!现在吵也没用,最要紧的是想个办法,保证西征军的物资供应!” “卢氏在西征军抵达玉门关的时机,挑唆李道素造反,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们就是想让咱们首尾不能相顾,一边要应对长安的弹劾,一边要担心西征军的物资,说不定还在暗中盯着柳家的商队!” “咱们不要乱,乱则生变!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要是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反而中了卢氏的计!” 老帅们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商量着,该如何保证物资供应。 兵权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可物资供应,向来都是由文官来操持。 官道的管理,驿站的调度,都是文官负责。 就算这一次西征军的所有物资,都是柳家来出,甚至于物资都由柳家的商队,和一部分火凤社的民夫来押送,但地方上的官道,都由文官来把持着,想要通过那些官道,一路抵达玉门关,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商量了半天,众人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柳叶当机立断道:“暂时停下西征军的物资供应!” 众人愕然变色! 尉迟恭第一个跳了起来。 “柳叶!你疯了?难不成你想让西征军的兄弟们活活饿死吗?!没有物资,那还打个屁的仗!” “就是!柳叶,你没有带过兵,不清楚物资的重要性!” 张士贵也跟着说道,语气里满是不满。 “如果物资匮乏的话,西征军极有可能不战而败,到时候,不光弟兄们会送命,咱们将门的脸,也会被丢尽!” 其他老帅也纷纷附和,都觉得柳叶这个决定太荒唐了。 秦琼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看着柳叶,眼神里带着几分信任。 “柳叶,你有什么办法?你不是那种会拿弟兄们性命开玩笑的人,既然你这么说,肯定有后手。” 柳叶皱着眉头说道:“早在西征军出发之前,我就已经为物资补给预备了后手,我在西域的龟兹、于阗等国,都储存了一批物资,就算没有中原送过去的物资,我在西域的布置,也足够西征军短时间内的供应,不过时间不可能太长,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 老帅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怒气也消了不少。 西征军已经抵达玉门关了,下一步,就是出关踏入西域的境内。 没有物资,别说是远在长安城的他们,就算是身处在西征军中的程咬金和李积等人,也不可能允许西征军踏出玉门关一步。 可是再耽搁下去,天就要暖和了。 在正常情况下,天气暖和当然是最佳的进攻时间,将士们不用考虑苦寒的气候,会为战争带来怎样的影响。 可是西域的夏天很短,短的令人发指! 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 就算是五月份入夏,最多到了八月底,西域高海拔的地方就开始下雪了。 要是再晚,赶上数九寒冬,别说打仗了,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以前朝廷派兵攻打西域的时候,都是冬天出发,等到了开春的时候,刚好可以赶到西域 就算战争胶着几个月,也不会对局势造成太大的影响。 有物资就好说了,至少能够让西征军尽快离开玉门关,趁着夏天的时间,在西域站稳脚跟。 否则的话,就只能耽误到明年,到时候,突厥人在西域的势力只会更强,想要征讨就更难了。 “虽说你提前的布置可以解除当下的燃眉之急,可长此以往,补给线迟早断绝。” 秦琼看着柳叶,语气很严肃。 “西域的物资毕竟有限,而且采购的成本太高,长期下来,柳家也承受不起,应该想个办法,重新打通补给线,必须由中原来支持西征军的物资供应!” 柳叶淡淡的说道:“所以,我才说暂时停下物资供应,卢氏不是想让咱们乱吗?咱们偏不乱,先稳住西征军,再反过来收拾他们!” “看来诸位要进行适当的反击了,不能总是被动挨打,文官们弹劾咱们,咱们也得拿出点本事反击回去!” 众人精神一振,眼睛都亮了起来。 尉迟恭急忙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只要能收拾那些文官,我尉迟恭什么都愿意干!” 柳叶思索片刻,道:“我要先见一些人,等见完人之后,再与诸位商议...” ... 送别了老帅们之后,柳叶并没有着急去见别人。 他坐在书桌前,又把陇右的密信看了一遍,分析的前因后果,完全可以断定,李道素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卢氏在背后撺掇。 李道素性格敦厚,没有什么野心,要是没有人挑唆,绝对不会做出谋反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他需要先对李道素这个人进行了解,包括他身边的人,最近的动向,还有他跟卢氏的联系。 解决了李道素,陇右才能安定,要是李道素一直作乱,就算物资送过去,也有可能被李道素的人截下,到时候还是白费功夫。 于是,柳叶特意去了江夏郡王府,看望李道宗。 守在江夏郡王府门口的金吾卫,都是皇帝亲自派来的,态度很坚决,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哪怕是柳叶报上名号,也被拦在了门外。 到头来,柳叶还是请了贺兰楚石出面,才成功见到李道宗。 江夏郡王府里一片冷清,院子里的落叶都没人打扫,李道宗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茶。 他看到柳叶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这个罪臣。” 得知柳叶的来意,李道宗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倒了,茶水洒了一地。 他恨的咬牙切齿,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这个蠢货!早知道他敢造反,当初我就应该一刀砍死他!省得现在连累这么多人!” “他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就这么糊涂!” “轻而易举就信了卢氏的话,以至于咱们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局面!” “现在不光我被软禁,连老帅们都被弹劾,西征军的物资也被截断,这都是他害的!” 柳叶安抚了李道宗几句,才缓缓问道:“你这兄弟是蠢了一些,不过也未必没有挽救的余地。” “这场战争,最好还是不要打,一旦开战,陇右的百姓肯定会遭殃,而且要是胶着个一两年,西征军前往西域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你有没有想过,李道素会不会是被人胁迫的?” 第947章 惹到柳家,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年头造反,简直是一个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决定。 大唐正值春秋鼎盛,李世民的文治武功也即将到达巅峰。 国库里藏着大把的钱财,都不知道怎么花。 整个大唐近百万的将士,整天闲的难受,就盼着有仗打,好立军功。 在这种情况下造反,简直就是上赶着给将门的老帅们送功劳。 在这种情况之下,李道素造反,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要知道,李道素不仅仅是竞陵郡王,还是江夏郡王的亲弟弟。 李道宗手握重兵,是如今皇族之中为数不多掌握军权的王爷,而且深受李世民的信任。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只是象征性的惩罚一下他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还会把郡王的爵位还给他。 这种事情,说到底跟李道宗没什么关系。 想当初长乐王李幼良造反的时候,也没见新兴郡王李德良被论罪,最多就是被召进宫里骂了几句。 有李道宗的面子在,老帅们也不好意思把李道素造反当成一件军功来拿。 要是真把李道素给弄死,反倒会跟李道宗交恶。 李道宗在将门之中的人缘不错,跟秦琼、李积等人都交好,真要是交恶了,以后朝堂上的事情就更难办了,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况且,背后一定有猫腻! 就算李道素的脑子里生了疮,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之下造反。 他又不是不知道大唐的实力,这跟找死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柳叶需要搞清楚李道素的情况。 “我这个兄弟啊,自小就是个敦厚的人,说话都不敢大声,唯一的缺点就是没什么主见,耳根子软。” 李道宗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再加上他那个越老越不懂人事的王妃,整天在旁边进谗言,说什么要是再不争一争,以后他们家就只能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搞得道素越来越没有主见,连家里的事情,都要听王妃的。” “我早就劝过他,让他离王妃远一点,可他就是不听,还说我多管闲事。” “现在倒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我看呀,他这次八成是被人忽悠了,说不定还是被王妃和她背后的人给忽悠的!”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李家没有蠢货,就算是李神通那种打一仗输一仗的货色,都藏着一肚子的鬼心眼,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退。 没想到,李道素竟然是皇族之中为数不多的实诚人... 而这个实诚人,还偏偏就造反了,这要是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你觉得,李道素被人挟持的可能性有多大?” 柳叶看着李道宗,眼神很严肃。 “比如,他的家人被人控制了,或者他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 李道宗陷入沉思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也觉得很不对劲! 按理说,他那兄弟就算再老实敦厚,也没有到闲着没事造反玩的地步。 就算有人进谗言,也不可能会听,除非... 除非他有不得不反的理由。 “他被人挟持起来的可能性很大!” 李道宗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柳叶点点头,心里的猜测也得到了印证。 “多半跟卢氏有关,你们这些将门之中的老帅,一个个手握重兵,而且在朝中还有数不清的朋友,卢氏不敢拿你们怎么样。” “反倒是李道素,空有一个爵位,帮着大唐帝国镇守边关,手里还没有什么兵权,想要拿捏他易如反掌。卢氏只要稍微用点手段,就能让他乖乖听话。” 李道宗一怔,很快就变得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卢赤松这个老王八蛋,老子现在就带兵打上门去,倒要看看他究竟怎么说,他要是敢承认是他挑唆的,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话虽如此,李道宗自己也觉得不现实。 不提他能不能离开江夏郡王府,就算他带着人打上门去,人家一推四五六不认账,他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拿不出证据来,说什么都是废话! 反而会被卢氏反咬一口,说他诬陷世家,意图挑起朝堂动乱,到时候,他的罪名只会更重。 而且,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陇右离长安有好几千里路,就算他派人去陇右查明真相,一来一回也得一个多月。 时间也来不及,朝廷的大军已经在准备了,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出发。 一旦朝廷的大军出发,他那可怜的兄弟,除了死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造反是灭族的大罪,就算李世民想饶他,文官们也不会答应。 想想都觉得惨! 李道宗的眼睛红了。 “想点切实际的办法吧...就算你真带人打上门去,人家也有一百种办法搪塞你!” “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证据,只要能找到卢氏挑唆李道素造反的证据,就能还道素一个清白!” 柳叶安抚了李道宗几句,心中觉得还是要想办法查清楚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李道素造反,都对柳家的产业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商路被截断,损失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西征军的物资也受到了影响,要是耽误了西征的大事,柳家之前的投入就都白费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能不动兵,就尽量不动兵,一旦开战,受苦的还是老百姓,而且还会给卢氏可乘之机。 卢氏说不定就盼着大唐内乱,好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 柳叶又跟李道宗了解了他那个倒霉蛋兄弟的一些情况,包括李道素身边的亲信,最近见过哪些人,还有王妃的家世背景。 聊着聊着,李道宗突然提到:“道素的王妃,是博陵崔氏的人,而且还是长房主脉的女儿,当年他们成婚的时候,博陵崔氏还特意派了不少人来祝贺,场面搞得很大。” 柳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要知道,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乃是世代姻亲,虽然姓氏不一样,但论起血缘关系,恐怕比赵郡李氏和李世民他们家所在的陇西李氏还要近! 卢家的不少子弟,都娶了崔家的女儿,崔家的子弟,也有不少娶了卢家的女儿。 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系好得像一家人似的。 按理说,既然李道素是李道宗的兄弟,就该知道他哥在朝堂之上的立场。 李道宗跟柳家交好,而柳家跟卢家是死对头,所以李道宗肯定是要跟卢家对着干的。 既然如此! 就算李道素再老实憨厚,也会对卢氏有所防范,不会轻易跟卢氏的人往来。 可是博陵崔氏不一样,李道素的王妃就是博陵崔氏之人,而且属于长房主脉,在崔家的地位很高,如果博陵崔氏出面忽悠他,估计一忽悠一个准... 李道素本来就没什么主见,再加上王妃在旁边吹枕边风,很容易就会被说动。 “你是说,是崔氏下的毒手?!” 李道宗双眉倒竖,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都被带倒了。 “我就说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在道素耳边说些有的没的,原来她是卢氏的帮凶!我要是能出去,非得把她抓起来,好好审问不可!”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不过确实是可能性最大的原因。” “我建议你查一查博陵崔氏近期的人员往来,尤其是从长安城这边前往陇右的人,比如崔家的子弟,亲信,或者跟王妃有关系的人。” “我想,应该能够查到一些结果...” “说不定,就能找到崔氏跟李道素联系的证据。” …… 柳叶也不敢笃定自己的猜想究竟准不准,不过既然是可能性最大的原因,查一查又没有坏处。 反正用不着柳叶亲自动手... 虽说李道宗被圈禁在家,他好歹是一位实权派王爷,手底下能人异士无数,查个人往来,还是很容易的。 当天晚上,柳叶就收到了来自李道宗的书信。 柳叶看着上面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博陵崔氏!” 看到书信上的内容,柳叶完全可以断定,李道素之所以造反,就是博陵崔氏在幕后推波助澜,甚至于,李道素已经被博陵崔氏的人架空了手里的权力。 既然查清楚了,那反而好办了。 柳叶立刻让人去把许敬宗叫了过来,许敬宗最擅长处理这类的事情。 许敬宗很快就来了,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本刚整理好的账本,看到柳叶手里的密信,就知道有重要的事情,赶紧把账本放在一边,问道:“公子,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柳叶把具体的情况跟他一说,包括博陵崔氏的事情,还有崔氏跟卢氏的关系。 许敬宗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 “可以飞鸽传书,让咱家在玉门关的人,尽快派人去陇右,找到李道素!” “除此之外,还要收集博陵崔氏的罪证!” “要打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必须要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拿到切实的证据。” “当然,也需要派人挑唆一下,卢氏和崔氏之间的矛盾,比如,散布谣言,就说崔氏想独占功劳,打算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卢氏,让他们互相猜忌,这样他们就没有心思对付咱们了!” “公子不必烦心,这件事由我老许牵头去干,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的,不会出任何差错!” 许敬宗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离开柳叶的书房之后,立刻着手布置。 他先让人去后院的鸽房,挑选了几只飞得最快的信鸽,让信使写下密信,绑在信鸽的腿上,趁着月黑风高,悄然间朝着陇右和玉门关的方向飞去。 然后,他又召集了一大批人手,让他们乔装成小商小贩的样子,在长安城之中散布谣言,专门挑那些卢氏和崔氏的人经常出没的地方。 都布置完了之后,许敬宗回来找柳叶复命。 这老小子嘿嘿坏笑着,脸上满是得意,“公子,您就瞧着吧,最迟明天下午,咱们的布置就该见效了!” “那些谣言用不了一天,就能传到卢家和崔家的耳朵里,到时候,他们肯定会互相怀疑,乱作一团!” “玉门关的人收到信之后,也会尽快行动,用不了十天,就能把李道素救出来!” 柳叶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里带着几分冷色。 卢氏和崔氏想搞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这一次,他要让这两家知道,惹到柳家,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948章 贺兰英的烦心事!韦檀儿被她爹软禁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翻过长安城的城墙,就跟泼洒的碎金子似的,一点点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路边的槐树叶子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掉,砸在石板上没什么声响,却慢慢把这座睡了一宿的古老城池给唤醒了。 眼瞅着就要入夏,天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暖和,这可是长安百姓赚钱的好时候。 以前到了这个月份,城外的农户忙着种地,城里的小商贩也忙着进货。 今年更是不一样,街上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连带着生意都好做了,谁都想趁着这好时候多赚点钱。 街上的小商小贩多得数不过来,挑着担子的,推着小车的,挎着篮子的,到处都是。 有个卖胡麻饼的老汉,担着两个大笼屉,笼屉上冒着白气,香味飘出去老远,他一边走一边喊道:“刚出锅的胡麻饼,热乎的!” 嗓子都有点哑了,可脸上的笑没断过。 街边的店铺也都开了门,布庄的伙计,正把一匹匹布挂在门口的架子上,红的绿的蓝的,看着就喜庆,酒楼的小二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得锃亮。 今年的长安城,跟去年比简直是两个样,到处都透着股子活力。 以前街上偶尔还能看见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今年基本见不着了,连带着路边的流民都少了。 这两年没怎么打大仗,朝廷不用征太多兵,也不用收太多赋税。 百姓们终于能喘口气,慢慢攒点钱。 这好处一方面是府兵制带来的,府兵不用常年在外打仗,农忙的时候能在家种地,农闲的时候才训练,家里的收成好了,日子自然就好过。 另一方面,朝廷现在也看重商业,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商人低人一等。 贺兰英今天起得挺早,天刚亮就从家里出来了,没去别的地方,就找了家街角开门早的茶馆。 掌柜的见她来了,赶紧招呼道:“贺兰姑娘,还是老位置?” 贺兰英点了点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坐在靠栏杆的桌子旁,窗户是开着的,能清楚看见楼下的热闹景象。 可她没怎么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的木纹,眼神落在楼下的人堆里,神情蔫蔫的,跟楼下的热闹劲儿完全不搭。 这时候,柳叶也到了茶馆门口。 “贺兰英姑娘是不是在这儿?” 掌柜的赶紧迎上前来。 “在楼上靠栏杆的位置呢,刚上去没一会儿。” 柳叶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一眼就看见贺兰英,没打招呼,直接撩了撩长衫下摆,一屁股坐在贺兰英对面的板凳上。 刚坐下就把手里的折扇往桌子上一拍,声音还挺响,吓了贺兰英一跳。 柳叶心里跟明镜似的,昨天他让许敬宗去散布消息,这事儿除了贺兰英,没别人能办得这么快。 毕竟贺兰英在长安城的小商小贩里威望高,说句话比官府都管用,那些小贩都服她,让她帮忙散布消息,一晚上就能传遍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根本不用问,肯定是她出手了。 以前柳叶还没办《大唐周刊》的时候,想跟人打舆论战,全靠贺兰英。 看着贺兰英这蔫蔫的样子,柳叶忍不住开口问 “你这是怎么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贺兰英听见柳叶的话,皱了皱眉,显得有些烦躁,又有点无奈,抬起手随便冲柳叶摆了摆,语气不太好。 “别问了,不关你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反正答应你竹叶轩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你就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效果,毕竟小商小贩的嘴,比什么都快。” 贺兰英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稍微有了点底气,可很快又蔫了下去。 柳叶听贺兰英这么说,心里更纳闷了,他也不知道贺兰英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你到底怎么了?这可不像你贺兰女侠的风范。” 贺兰英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幽怨,看着柳叶,那模样跟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烦心的事儿多了去了,你想知道哪一个?” 她的声音也没平时那么响亮,带着点委屈。 柳叶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的乐了起来,刚才的严肃劲儿也没了 “先挑一件最让你烦心的,跟我说说。” 贺兰英没立马说话,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跟有多大心事似的。 柳叶看着她,心里琢磨,贺兰英还不到二十岁,哪来这么多忧愁... 不过话说回来,贺兰英都快二十了,还没成婚,连个钟意的人都没有,这在长安城里确实少见。 长安城里的姑娘,一般十五六岁就开始说亲,十七八岁基本都成了家,有的甚至都生了孩子,像贺兰英这样快二十还没着落的。 可仔细想想,这事儿也正常,毕竟贺兰英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 她的父母平时压根就不管她,至于她哥贺兰楚石,看见这个妹子,比看见亲娘还害怕... 像贺兰英这样能自由自在出府门,整天跟小商小贩、官差甚至地痞打交道的,简直是独一份,找遍长安城的豪门,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贺兰英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我发现,长安城里的小商小贩们,好像不需要我了...” 柳叶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不管是长安县的,还是万年县的,就连城外那些来城里卖菜的小贩,现在都很少有人欺负他们了。” “我以前还算是他们的领头人,谁有事儿都来找我,跟我商量,现在倒好,我彻底没作用了,整天闲在家里,要么就是出来瞎逛,闲得我浑身难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都痒痒。” 柳叶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以前那么护着那些小商小贩,帮他们解决麻烦,不就是想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做生意,不受人欺负吗?” 贺兰英撇了撇嘴。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现在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我每天都有事做,要么帮小贩解决麻烦,要么教训欺负人的地痞,就算心情不好,抓几个地痞流氓骂一顿,或者打一顿,心里也痛快!” “现在倒好,长安城里的地痞流氓都不见了,连个泼皮无赖都找不着,小商小贩们也习惯了这种平静的日子,没人再需要我帮忙,我这一身力气都没地方使。” “我就跟那些能打仗的大将军似的,要是没仗打,不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吗!” “真是可惜了我这一身本事!” 她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爽。 看得柳叶一阵无语... 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像谁。 “听你这语气,好像烦心事还不少?” 贺兰英抬起头,又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看了柳叶一眼,看得柳叶都有点不自在了,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 “除了闲得难受,还有就是檀儿姐姐的事儿,她被她爹关在家里了,都好几天没出来了。” 贺兰英说着,语气里多了点担心,刚才的失落少了点。 柳叶一听,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最近他太忙了,商行里的事,跟卢家的恩怨,一件接一件,忙得连轴转,连回家陪闺女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要不是贺兰英提起来,他还真想不起来韦檀儿的事情。 前些日子李青竹跟他说过,韦檀儿她爹韦圆德,非要让韦檀儿去相亲,想让她尽快找个好人家嫁了。 韦檀儿不愿意,结果韦圆德火了,就把她关在闺房里了,不让她出门,连丫鬟都只能送吃喝的时候进去。 结果就是,韦檀儿被她爹理所当然地关在了家里,连门都出不去。 李青竹跟贺兰英她们,这几天还常去韦家看韦檀儿,每次回来都说韦檀儿心情不太好,话少了很多。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柳叶赶紧问,语气里也带了点担心,韦檀儿可是他第一个生意伙伴,交情好得很呢。 贺兰英看向柳叶的眼神里,多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语气也带着几分不爽。 “还能怎么样?照样被她爹关着呗!你要是早点记起来,说不定还能劝劝她爹,也不至于让檀儿姐姐关这么久。” “檀儿姐姐虽然没到整天以泪洗面的地步,但我上次去看她,觉得她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柳叶听了,挠了挠下巴。 “看来,还真是要抽空亲自去找老韦聊聊,对待自己的闺女,哪能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当初韦家那么困难,快揭不开锅了,要是没有檀儿出去做生意,跑东跑西的,撑着韦家,老韦早就饿死了。” 贺兰英幽幽的说道:“我看呀,你还是尽快去吧!” “反正你跟卢家之间的斗争,一时半会儿的还结束不了。” “人家卢氏出招了,你总归需要大量的时间来积蓄反击的力量,难道连半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柳叶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作为朋友,韦檀儿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都一直没有关心过,确实显得有点不地道。 “反正时辰还早,先让舆论发酵一会儿,不如咱们两个去瞧瞧?” 两人说走就走,起身离开了茶馆。柳叶早就把马车停在茶馆门口了。 上车之后,柳叶跟席君买道:“去韦家府邸,快点走,别耽误了。” 马车跑得飞快,街上的人虽然多,但席君买技术好,绕开了人群,没一会儿就到了韦家大门口。 韦家的府邸比以前气派多了,门口的石狮子都换了新的,朱红的大门擦得锃亮,门环是黄铜的,看着就值钱,跟以前那破败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刚刚知道柳叶要来,韦思谦特意提前在府门口等着 看见柳叶的马车到了,他赶紧上前迎接,快走几步到了马车边,帮柳叶撩开车帘。 韦思谦看见柳叶从马车上下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柳兄,你可算来了!” “你快进去劝劝我叔父吧,现在也就你能跟他说上话了。” 韦思谦拉着柳叶的胳膊,往院子里走。 “今天清早的时候,叔父又跟檀儿吵起来了!” 第949章 柳叶是支持晚婚晚育的! 韦圆德当了这么多年鸿胪寺卿,虽说官不算特别大,但油水不少,再加上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着实捞了不少银子,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富裕。 韦家还是竹叶轩的股东之一,掺和了不少生意,像酒楼,酒水、甚至商队都有份。 其中最赚钱的,当然是跑西域的商队。 商队在不运送羊毛的时候,拉着中原的丝绸去西域,再把西域的香料宝石之类的东西拉回来,一趟下来就能赚不少钱,比做别的生意快多了。 柳叶差不多有一年没来韦家了。 这次来,一眼就看出了十足的变化。 以前院子里就种了几棵老槐树,现在还种了牡丹,花开得正好,看着就雅致。 连屋子里的家具都换了,全是上好的红木家具,桌椅板凳都雕了花,看着就气派。 曾几何时,韦家那种穷酸的感觉,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辉煌无比的府邸。 要不是朝廷有规矩,不许逾制,估计韦圆德都有修建摩天大厦的心思... 韦思谦带着柳叶和贺兰英穿过客厅,一路往后宅走,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都规规矩矩地行礼。 都是通家之好,没什么值得避讳的,更不需要藏着掖着。 韦家的主人,满打满算就他们三个,其他的旁支血脉,以前还想抢家产,被韦圆德狠狠打压了几次,现在早就抬不起头了。 来到后宅,柳叶一眼就看见坐在门槛上发愁的韦圆德。 韦圆德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有天大的心事。 韦檀儿的闺房就在旁边,大门紧紧关着,门栓都插上了,也不知道韦檀儿躲在屋子里干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见柳叶和贺兰英来了,韦圆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唉声叹气地站起来,走到石头桌子。旁边,邀请柳叶等人落座。 “你们说说,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哪有不成家的道理?!” 韦圆德刚坐下,就开始抱怨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还指望着她生个大胖外孙,给我养老送终,再耽搁下去,老夫还能活到看见大胖外孙的一天吗?!” 韦圆德越说越激动。 从私心上来说,韦圆德心里对韦檀儿怀着不小的愧疚。 以前韦家主脉人丁稀薄,生意就算不被外人抢走,也迟早被偏房的人拿下。 韦檀儿一个姑娘家,却毅然决然的站出来,抛头露面出去做生意,跑东跑西的,跟人打交道,这才把韦家的产业撑起来。 幸好,闺女碰到了柳叶,韦家的产业才越来越大,不仅仅将家族大权牢牢攥在手中,还发展到了现在的规模。 现在的韦家,虽然谈不上是长安城里的巨无霸,但也能排得上号了。 尤其是在食材行当,几乎已经垄断了长安的海鲜生意,关中的所有酒楼,要是没有韦家提供的海鲜和新鲜食材,迟早得关门,因为别人根本拿不到这么好的货。 可越是如此,韦圆德心中就越别扭。 他总想着让韦檀儿赶紧成婚,在家相夫教子,安安心心的享受生活就够了,没必要继续抛头露面。 在他看来,姑娘家做得再好,也不如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才是正途,抛头露面做生意,总归不是姑娘家该干的事。 “叔父,您消消气,妹子说的也有道理,要是给她寻一个不好的人家,岂不是害了她?” 韦思谦赶紧劝道,他怕韦圆德又激动起来,到时候又要跟韦檀儿吵架。 韦圆德恶狠狠的瞪了韦思谦一眼,语气很冲。 “你懂个屁!一个大男人,懂什么姑娘家的事?” “再耽搁下去,就耽搁成老姑娘了!到时候谁还愿意要她?” 韦圆德接着说,声音更大了。 “若是现在给她介绍,什么尚书侍郎家的嫡长子,排着队的想要跟她见面,以她的身份和能力,配皇族都绰绰有余了!” 韦圆德越说越急,好像韦檀儿明天就嫁不出去了似的。 男人就是这样,十八的喜欢十八的,八十的还是喜欢十八的,不管自己多大年纪,都觉得年轻姑娘好。 深知男人这种劣根性的韦圆德,很为韦檀儿发愁,他怕韦檀儿年纪大了,嫁不到好人家,以后受委屈。 他走上前去,一把拽着柳叶的胳膊,力气还挺大,把柳叶拽得往前趔趄了一下,语气急切的说道:“你嘴皮子好使,你快去劝一劝檀儿!” “总这么下去,老夫就要绝后了!我韦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可不能断了香火!” 韦圆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从名义上来说,你儿子在那儿呢!” 说着,柳叶朝着韦思谦指了指,眼神里带着点调侃。 韦圆德仿佛韦思谦不存在似的,愣是把柳叶推到韦檀儿的房门口,还使劲拍了拍门板。 “檀儿,柳叶来了,让他好好的劝劝你!!” 出乎韦圆德预料的是,韦檀儿竟然连柳叶的面子都不给,根本就没有一点要开门的迹象。 门板还是紧紧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不断走动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好像韦檀儿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显得很烦躁。 柳叶能有什么办法? 他总不能把门撞开吧? 再说了,他自己也不是个愿意早成婚的人,要不是他跟李青竹两情相悦,互相喜欢,估计到现在他也没成婚呢。 放在后世,优婚优育才是主流,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读书或者打拼事业的时候,成婚实在是太早了,谁也不会这么早就着急结婚。 可在大唐不一样,大家都觉得姑娘家二十岁就该成婚了,再晚就成老姑娘了,观念差得太远了。 在柳叶看来,只要在最佳生育年龄之前成婚,无论如何都不算晚,没必要这么着急。 这种风气,在大唐并没有掀起任何浪花,毕竟大家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改不过来。 不过在长安城中倒是有了一些先例,最起码,李世民的那些闺女们,并没有像历史上一样早早就嫁人,有的都快二十了还没成婚,这也让长安城里的一些豪门女子,有了点底气,不用再被家里逼着早早嫁人。 十四五岁,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成婚,简直是人间惨剧。 柳叶今天前来是出于道义,他压根就没想着劝说韦檀儿,让她答应相亲,反倒早就想好了,要跟韦圆德好好说道说道。 “咱们是去那边说!” 柳叶指了指院子角落。 说着,柳叶强行揽着韦圆德的肩膀,把他往角落里带。 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虽然没怎么练过武,但韦圆德年纪大了,力气不如柳叶,照旧不是柳叶的对手,只能被柳叶半拉半拽地往角落里走。 一边走,韦圆德嘴里还在一边嘟囔。 “你劝檀儿就行,跟我说有什么用?” 他不情不愿的和柳叶来到角落里,还在嘟囔。 “你还是得好好劝劝檀儿,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老夫承认,自己的观念已经过时了,可再怎么说,成婚这种大事万万不能耽搁!耽误了一辈子就完了!”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韦叔叔,都给檀儿物色的什么人选?” 韦圆德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好像觉得柳叶要帮他劝韦檀儿似的,如数家珍一般的,把他打算介绍给韦檀儿的人物,全都介绍了一遍。 柳叶听完之后更加的无语。 “看看你挑的都是什么人!” “姑且不说那些将门子弟,就说那些皇族成员,有一个好东西吗?!” 柳叶那些皇族子弟可没什么好印象。 “李元景那个家伙,怂的跟三孙子一样,看见他二哥,仿佛耗子见了猫,连话都不敢说。” 韦圆德没好气的说道:“天下间见到陛下,没有感到莫大压力的,你是独一份,剩下的人,谁见了陛下不像耗子见了猫一样!” “况且老夫给她介绍的,都称得上一时之选!” “长安城里上得了台面的年轻人,都有点断档,要么就是已经成婚的,要么就是年龄太小的,没几个合适的,你要是觉得我挑的不好,不如你给老夫物色几个!” 柳叶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韦圆德松口,他嘿嘿一笑,道:“要是真找这样的人,你就不想想,他们能不惦记你们家的产业吗?” “还有,你就不怕思谦兄多想?” 柳叶指了指不远处的韦思谦。 “思谦兄是你过继来的儿子,你把产业都交给了他,要是檀儿嫁的人想抢产业,思谦兄怎么办?” 韦圆德一听,神色变得有些异样,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顾虑的,只是以前没往深了想。 由于他没有亲生儿子,只有韦檀儿一个闺女,才把韦思谦过继到自己的名下,当成亲生儿子养。 除了继承家族香火的目的之外,他还把所有生意都交给了韦思谦打理,让韦思谦学做生意,就是想让韦思谦以后撑起韦家。 就连一手把韦家生意带起来的韦檀儿,都退居幕后,专心致志的辅佐韦思谦。 这么干,虽然让韦家的生意蒸蒸日上,没出什么乱子,但也暴露出了一个弊病。 要是韦檀儿嫁的人有野心,肯定会惦记韦家的产业。 如果韦檀儿找的人是那种倒插门的女婿,以后自然可以安安分分的帮助韦思谦做生意,不会抢产业。 可如果是那种豪门之中的嫡长子,倒插门想都不用想,人家家里本来就有钱有势,怎么可能倒插门? 多半会大包大揽,觉得韦家的产业应该归自己管,直接将他韦家的产业一口吞下,到时候韦思谦没了位置,家里肯定要乱。 但是,韦圆德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也知道这个问题,可他没办法解决! 韦檀儿的眼光很高,心气也高,那种倒插门的女婿,没什么家世背景,她怎么可能瞧得上眼! 第950章 现在时代变了呀!青楼,又是一个外族姑娘?! “韦叔叔,你不妨好好想想!” 柳叶看着韦圆德皱着眉的样子,继续说道:“要是找个赘婿,檀儿心里不愿意,这辈子怕是都开心不起来,每天都不痛快。” “要是找个桀骜不驯有野心的家伙,你手里的这点产业,早晚都会给别人当做嫁衣,到时候韦家就没了,你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家业,全成了白折腾。” “再加上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岂不是把檀儿给害了?” 柳叶语气温和,但话说得很实在,句句都说到了韦圆德的心坎里。 韦圆德被柳叶说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说老夫该怎么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就把檀儿耽搁成老姑娘?!” 柳叶指了指不远处的贺兰英,笑着说道:“你看看人家贺兰英,跟檀儿差不多大,一点都不知道着急,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活得多自在?” “也没见人家家里逼她成婚,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的爹娘?” 贺兰英正好听见柳叶提到她,没好气的白了柳叶一眼。 柳叶循循善诱道: “时代不一样了,咱们要睁开眼睛看看世界,不能总抱着老观念不放。” “女子之中也有豪杰人物,檀儿就是个有本事的人,她能把韦家的生意做起来,比很多男人都强,你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做生意,空有一身才能却无用武之地,简直就是浪费人才!” “退一步讲,如今你家里的生意也离不开檀儿,光凭思谦兄一个人,就算是把他累死,也无法顾及这么大的产业!” 柳叶把道理一条条摆出来,让韦圆德自己琢磨。 看到叔父的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好像是有些意动了,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韦思谦赶紧走过来。 他趁热打铁的说道:“柳兄说的没错,叔父,你就听柳兄的吧...” “妹子从小就性格倔强,还是个要强的人,相比于硬逼着她嫁人,让她不开心,还不如让妹子松心劳逸的玩上几年,等她自己遇到喜欢的人,自然就愿意成婚了。” “现在长安城里,二十岁还没成婚的女子,一抓一大把,可不是原来那种旧黄历了,妹子晚几年成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韦圆德沉默了许久,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奈,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他原本就对闺女心怀愧疚,当初家里难的时候,全靠闺女撑着,现在还把人关了这么久,早就心疼得直滴血。 “唉...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吧!” 韦圆德终于松了口,声音都有点沙哑,“大不了,老夫不管了!省得你们一个个都跟我置气,我也落个清静。” 说完,他用力一甩袖子,转身就往自己的屋子走。 柳叶耸了耸肩,冲着贺兰英和韦思谦摊了摊手。 “你们看,明明这么简单的事儿,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耽搁到今天!” “早跟老韦把道理说开,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韦思谦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赶紧上前揽住柳叶的肩膀,“还得是柳兄你啊!也就你说话在叔父面前有份量,换了我跟他说,他早就吹胡子瞪眼了。” 贺兰英没理会这俩闲聊的男人,脚步轻快地走到韦檀儿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柔:“檀儿姐姐,是我,开门吧!” 门里沉默了几秒,接着就传来了门栓抽动的声音,韦檀儿打开门,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还有点红。 但看到贺兰英,眼神里总算有了点光,赶紧把人拉了进去,然后又轻轻关上了门。 自始至终,看都没看柳叶一眼... 韦思谦见事儿解决了,心情也好了,抓着柳叶的胳膊,道:“正好今天闲来无事,柳兄,不如咱们找几个朋友,一起去喝上几杯?” 柳叶想了想,他今天确实没别的安排,跟卢家的舆论战还得等发酵,也没什么急事儿,就点头答应了。 如今,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结果。 等许敬宗散布的消息传遍长安,等卢家那边有反应。 ... 韦思谦办事麻利,掏出随身携带的小令牌,让小厮去给相熟的朋友传话,没一会儿就凑了一大桌子人。 人一多,自然要去登科楼吃饭。 来的都是熟人,个顶个都是长安城里的豪门勋贵子弟。 韦思谦在长安城里相当吃得开,不光把尉迟宝林他们几个将门子弟叫来了,还把马周他们几个掌管产业的人给喊上了。 柳叶确实很久没好好喝酒了,一进登科楼,就闻到了自家酿造的高粱酒的香气,那股子醇厚的酒香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咽了口唾沫。 登科楼的伙计一见柳叶来了,赶紧迎上来,笑着说 “大东家,您来啦!” 柳叶点了点头,伙计就领着一行人往二楼的专属包间走。 大包间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够十几个人坐。 众人坐定,没一会儿菜就端上来了。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清一水都是硬货! 油焖大虾、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爆鸡丁,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满满一桌子,看着就有食欲。 酒也搬来了,坛子一打开,酒香更浓了。 韦思谦率先拿起酒坛,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今天我做东,大家敞开了喝,不醉不归!” 说完,就端起碗道:“我先干为敬!” 一碗酒下肚,脸立马就红了。 众人也不客气,纷纷端起酒碗。 尉迟宝林酒量好,一碗酒下肚跟没事人似的,还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肘子,边嚼边说道:“还是登科楼的肘子好吃,别处都做不出这个味儿!” 马周喝了口酒,跟柳叶聊起了商行的事。 一大桌的人,平均每人都喝了一斤往上,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醉意。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光喝酒没意思,不如去青楼逛逛?平康坊的春风阁最近来了个美人,咱们去瞧瞧?” 这话一出,众人都起哄。 一群人酒劲儿上来了,也不管别的,呼啦呼啦地就往对面的春风阁走。 平康坊是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天下最大的风月场所,就算是大白天,一样莺歌燕舞的,热闹得很。 柳叶向来洁身自好,几乎没怎么去过这种地方。 不过,由于登科楼就在平康坊,他对长安城里的各大青楼完全可以做到如数家珍。 今天是韦思谦会帐,他现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财神爷,一进春风阁的门,韦思谦就从怀里掏出一大块金子,直接丢进老鸨子的怀里。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地方腾出来,再把姑娘们都叫出来,今天爷高兴,赏!” 老鸨子接住金子,掂量了掂量,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赶紧媚笑着说道:“快,楼上最大的大厅给几位爷腾出来,姑娘们,都出来接客啦!” 说着,就殷勤地领着众人往楼上走,还一边走一边说道:“几位爷放心,咱们这儿的姑娘都是顶好的,又会唱歌又会跳舞,保证让几位爷满意。” 春风阁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以前说的‘五陵年少争缠头’,在这儿简直就是个笑话。 来这儿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出手比五陵年少阔绰多了。 每天都能看到数不清的人在春风阁里一掷千金,花起钱来丝毫不心疼。 老鸨子领着众人进了最大的大厅,这大厅装修得很豪华,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丝绸帘子,桌子上摆着银质的酒具,看着就气派。 老鸨子刚把人安顿好,回头一看,才发现走在人群中的柳叶,眼睛一下就放光了! 在长安城里,谁还能不认识他柳大东家? 于是乎,老鸨子更加卖力气了,赶紧吩咐龟奴。 “快,把最好的茶端上来,再把珍藏的好酒拿出来。” 老鸨子还亲自给柳叶倒茶,笑得跟朵花似的。 “柳东家,您怎么有空来咱们春风阁啊?早知道您来,我早就准备好迎接您了。” 柳叶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一群姑娘就莺莺燕燕地排着队走了进来,个个穿着漂亮的衣裙,有的手里拿着琵琶,有的拿着笛子,还有的手里拿着扇子,站成一排,让柳叶他们挨个挑选。 尉迟宝林挑了个会弹琵琶的,程处亮挑了个会跳舞的,韦思谦则挑了个长得最漂亮的,搂在怀里就开始喝酒。 等大家都挑选完之后,剩下的姑娘也没让走,老鸨子喊了一声。 “给几位爷跳个舞助助兴!” 姑娘们在大厅中间站好,丝竹之声立马响了起来。 可这声音杂乱成一团,琵琶声,笛子声,古琴声混在一起,实在是让柳叶没有任何享受的感觉。 实话实说,柳叶还真不怎么喜欢这一套。 但有时候在生意场上,这种场合纯属是没办法的事情,总得应酬。 虽然现在不是生意场上,是朋友聚会,但柳叶也不好拂了大伙的面子,更不想打扰他们的兴致,只能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 何况,春风阁并不是那种做皮肉生意的下等场所,这里的姑娘,八成以上都是清倌人,属于那种只陪乐呵不陪睡的业务... 她们大多会琴棋书画,陪客人喝酒聊天,靠才艺吃饭,这也是柳叶愿意进来坐坐的原因之一。 柳叶挑了一个模样端正,看着比较文静的姑娘,让她坐在旁边给自己剥橘子吃。 自己则端着酒杯,看着众人热闹。 其他人却都不是什么正经性子,尤其是韦思谦,他比柳叶成婚还早,家里的婆娘正大着大肚子,马上就要生了。 可他倒好,搂着怀里的漂亮姑娘,肆无忌惮地上下其手,还凑在姑娘耳边说悄悄话,根本就不管人家究竟是不是清倌人... 尉迟宝林也没好到哪里去,跟怀里的姑娘划拳喝酒,输了就罚酒,赢了就搂着姑娘亲一口,闹得不亦乐乎。 就连马周他们也是,一个个的化身狼崽子,好像要变身似的,看得柳叶直摇头。 唯独柳叶,是真的不怎么感兴趣。 他这些姑娘怎么样,也比不上自家老婆。 把这些姑娘跟李青竹比,简直就是对自家老婆的一种侮辱。 老鸨子站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柳叶的反应。 她见柳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喝口酒,身边的姑娘也只是剥橘子,连手都没碰一下,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难道柳大东家不满意?” 她心里有点慌。 春风阁就靠着这些大人物撑面子,要是柳大东家这样的大人物不满意,传出去之后,其他客人说不定也不来了,她这春风阁也就开到头了。 老鸨子咬了咬牙,凑到旁边的龟奴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去把采儿姑娘叫来!快,别耽误了!” 龟奴一听,不敢耽误,一溜烟就往后院跑。 不多时,场上的音乐忽然停下来,大厅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个身姿绝佳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娉娉袅袅地走了出来。 看到这个姑娘之后,众人都是一愣。 那姑娘穿着一身红色的胡服,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走路的时候腰肢轻轻摇摆,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数不尽的风韵,让在场的人全都看呆了,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端。 相比之下,众人身边的姑娘虽然也称得上是漂亮,但简直瘦得像柴火棍子一样,跟这位姑娘比起来,差远了。 而这位采儿姑娘,减一分则太瘦,添一分则过于丰腴,恰到好处,宛如天成,一看就跟中原姑娘不一样。 柳叶则是一挑眉,心里琢磨:“又是个外族人?” 第951章 玉米和土豆,那都是柳叶可望而不可求的! 柳叶向来对外族人没什么好感,按照后世的话来说,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民族主义者! 他还记得,当初前往江南,路过宿州城的时候,在孟宏文开的青楼里,也见到过一个胡人姑娘。 那时候孟宏文还在帮陈硕真做事,有心让那个胡人姑娘勾引柳叶,想套取柳叶的消息,结果一点作用都没有。 柳叶连正眼都没瞧那姑娘,还把孟宏文的青楼搅和了一通。 后来那个胡人姑娘没地方去,就带回了长安,留在长公主府里当丫鬟。 别人都觉得胡人姑娘特别漂亮,觉得新鲜、稀罕,唯独柳叶没什么感觉。 在他眼里,胡人姑娘的长相太张扬,跟中原姑娘的温婉比起来,差了点味道。 不过,这采儿姑娘可不是那种烂大街的波斯舞姬和新罗婢。 她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浓浓的异族风情,蓝色的眼睛像湖水一样,金色的头发梳成了复杂的发髻,还戴着几颗小小的宝石。 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带着一种别样的美感,充满了诱惑力,让在场的小狼崽子们眼珠子都直了。 尉迟宝林原本正跟怀里的姑娘划拳,见了采儿姑娘,直接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采儿姑娘,韦思谦更是直接推开了怀里的姑娘,凑到前面,想看得更清楚点。 看到众人的模样,老鸨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她凑到龟奴旁边,得意洋洋地说道:“看见了吧?我就说采儿姑娘是咱们家的镇楼之宝!” “自打采儿姑娘来到长安城之后,我可是亲手调教了她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让她学会咱们大唐的礼节,知道该怎么伺候客人,一点都不敢马虎!” 老鸨子越说越得意,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别的也就不多说了,光是这身段,这长相,就不是中原姑娘能比的,你瞧瞧,客人们都看呆了,这就是采儿姑娘的本事。” 老鸨子说完,还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炫耀。 龟奴在旁边嘿嘿一笑,赶紧凑上去奉承道:“您说的没错,采儿姑娘的风姿绝对是世间仅有,整个长安城里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还是您眼光独到,要是换了别人,哪有这般本事?” 龟奴嘴很甜,专捡老鸨子爱听的话说,说得老鸨子眉开眼笑的。 老鸨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带着点不满地说道:“可惜呀,唯一让我感到不满的地方,就是采儿姑娘的官话说得不好。” “总是带着一股他们家乡的口音,有时候还喜欢说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鸟语,我都听不懂。” “我早就交代采儿姑娘了,在客人面前,能不开口就尽量不要开口,少说话多做事。” “贵人们讲究多,脾气也大,万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触怒了贵人们,咱们春风阁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老鸨子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咱家的后台,跟这几位爷比起来,实在是没什么面子可言!” 龟奴没怎么见过世面,听老鸨子这么说,嘟嘟囔囔地说道:“好歹咱们东家也是皇族,还是一位堂堂的亲王,怎么比我还怂?连见这些人的胆子都没有?” 他说的东家,就是赵王李元景,春风阁其实是李元景暗地里开的,老鸨子只是帮他打理而已。 老鸨子听见龟奴在背后说道自家主子,刚要生气,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龟奴刚才说的也有道理。 不管东家敢不敢来,柳叶这些大人物驾到,总归要知会东家一声,不然东家知道了,肯定要怪罪她。 “你去一趟赵王府,把这几位爷驾到的消息告诉东家,就说柳大东家都来了!” “至于想不想来,就看东家自己的意愿了,咱们别多管。” 龟奴应了一声,撒腿就朝外跑去,生怕耽误了事儿。 ... 采儿姑娘走到大厅中间,先对着众人福了一礼,然后拿起手里的团扇,随着音乐跳了起来。 不得不说,她跳的舞一般…… 动作有点僵硬,还带着点胡人的舞姿,跟中原的舞蹈比起来,少了点柔美,多了点粗犷,不过胜在新鲜,众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可是在场的人,都对身边的姑娘失去了兴趣,一个个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采儿姑娘,好像要一口把她吞下去似的。 尉迟宝林甚至站了起来,凑到前面,还想给采儿姑娘打赏,被韦思谦拉住了。 “急什么?等她跳完了再赏也不迟!” 别人欣赏的是采儿姑娘的身体和异域风情,柳叶则是单纯的对这位采儿姑娘好奇。 他不是那种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性子,只要是个男人,总归会对美女有点别样的心思,可柳叶确确实实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都已经落下病根了,只要看见外族人,就会忍不住多想... “这姑娘是从哪儿来的?能不能带来点中原没有的好东西?” 中原的好东西不少,丝绸、茶叶、瓷器,都是好东西,可是外界的好东西更多呀。 像玉米和土豆,那都是柳叶可望而不可求的! 对于柳叶来说,这两样的东西的诱惑力,可比美女强太多了。 但是,土豆和玉米的原产地实在是太远了,按照现在的技术手段,想要去那鬼地方把土豆和玉米带回来,完全不现实。 路上要走好几年,还要经过沙漠雪山,死在路上的人肯定不少。 除非,柳叶舍得拿人命往里填。 去几千人,要是撞大运的话,估计能回来那么两三个... “要是采儿姑娘是从土豆和玉米的原产地来的,那简直太妙了,就算她不知道土豆和玉米,也能问问她家乡的情况,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 可惜的是,这位采儿姑娘明显是白皮肤,蓝眼珠。 跟柳叶印象里土豆和玉米原产地的原住民,相去甚远,一看就不是一个地方的。 舞蹈跳完之后,众人忍不住大声叫好,大厅里热闹得很。 尤其是韦思谦,他老婆大着肚子,他好久没这么放松了,眼珠子都要冒火了,站起来就喊。 “赏!” 看样子,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场,他早就冲过去将美人搂在怀里了。 马周他们几个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进了竹叶轩之后,免不了迎来送往那一套,早就吃过见过了,可见了采儿姑娘,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跟着起哄。 采儿姑娘却没有理会别人的狼嚎,按照老鸨子的指示,径直朝着柳叶走了过来 柳叶身边那个清秀的小姑娘,见采儿姑娘过来了,委屈巴巴的一撇嘴,识趣地站了起来,把位置给让了出来。 “见过公子。” 采儿姑娘对着柳叶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胡人的口音,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柳叶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满是羡慕。 柳叶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些家伙呀,真是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了。” “奴家敬公子一杯。” 采儿姑娘端起旁边的酒杯,倒了一杯酒,不等柳叶回应,轻轻掀起面纱的一角,露出了小巧的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喝酒的样子很优雅,一点都不粗鲁,还轻轻擦了擦嘴角。 柳叶却是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一把将采儿姑娘脸上的面纱给拽了下来! 动作又快又突然,采儿姑娘都没反应过来,面纱就落在了桌子上。 柳叶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脸,高鼻梁、深眼窝、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皮肤白得像雪,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西方人。 柳叶心里更失望了。 “可惜了,不是我想找的地方来的人。” 他宁愿坐在自己旁边的,是一个皮肤黑漆漆的人。 最起码,在原住民是黑人的那片大陆之上,也有着不少的好东西。 “公子为何如此?!” 采儿姑娘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拿起面纱,重新戴在脸上,声音里带着点颤抖,还有明显的怒意。 柳叶失笑道:“莫非你是逃犯?见不得人?” 老鸨子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脸上堆满了笑容,对着柳叶媚笑着说道:“贵客千万不要怪罪采儿姑娘,她是西边来的,不懂咱们大唐的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着,老鸨子赶紧冲采儿姑娘使眼色,嘴巴动了动,意思是,快把面纱摘下来,别惹贵客生气。 可采儿姑娘也有脾气,根本就没有摘下面纱的意思,脸上还带着点倔强。 韦思谦也有点生气了。 今天是他的场子,他可不想让柳叶不高兴。 他皱着眉,对着老鸨子说道:“老鸨子,你什么意思?” 老鸨子急的汗都下来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赶紧冲四周的客人鞠躬道歉。 “诸位贵客见谅!都是我们春风阁的过错,是我没教好采儿姑娘,我这就带她下去,给诸位换更好的姑娘来,千万别生气,千万别影响了心情。” 第952章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鬼心眼都没有啊! 今天来的可都是大人物,随便出了一个人动动手指头,就能像捏蚂蚁一样捏死自己! 老鸨子额头上的冷汗簌簌地往下掉,之前还把那位采儿姑娘当成宝贝,现在恨不得活剐了她! 长得再漂亮,再充满异域风情,说到底也只是个歌妓而已。 拽什么拽? 现在这种局面,显然不是老鸨能应付的了,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东家赶紧来救场... 就在老鸨子苦思冥想解决之法,快要急哭的时候,谢天谢地,春风阁的幕后东家终于到了! 赵王李元景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锦袍,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贵气。 可脚步有点虚,好像很害怕似的... 见他进来,在座之人,一个站起来迎接他的都没有。 尉迟宝林和韦思谦身份够高,都是大唐的顶级勋贵子弟,他们对李元景这个手里头丁点实际权力都没有的闲散王爷,根本就没有任何恭敬可言。 至于马周等人,虽然从明面上看起来,只是分管柳家某一项产业的管事,实际上,他们更不用对李元景有丝毫的好脸色。 姑且不提他们背后站着柳叶这尊大佛,光是凭他们自己手里的权力,就能轻而易举的碾压李元景。 毕竟,李元景这位闲散王爷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一门心思的赚钱做买卖。 马周他们想要搞垮他的生意,只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罢了。 每次看到柳叶,李元景的心里都有一些发毛。 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当初柳叶怎么把他的硝石矿全都坑走的... 不仅没捞着好处,还得感恩戴德地谢谢柳叶,生怕柳叶不高兴,再找他的麻烦。 他唯一仰仗的,只有他亲爹。 可是他亲爹,至今还攥在柳叶手里呢... 李元景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柳叶身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个不知好歹的采儿姑娘,眼神里带着点不满。 “这里的老鸨子不懂你的喜好,你千万不要见怪...” 他心里的那个恨呀! 虽然柳叶从来就没有表明过他的喜好,但只要是对他有一定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厮根本就不把胡人当人看,对胡人姑娘更是没兴趣。 他对待普通百姓向来友善,从他的各种产业就可以看得出。 但凡是卖给平头百姓的,都是照死了实惠。 卖给富人或者贵族,价格都不是一般的高。 至于卖给外族的... 自己好歹也是他的亲戚,论辈分,还是他的叔叔,应该不至于因为区区一个外族女子,就让他恨上自己吧? 李元景心里有点没底,毕竟柳叶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试探性地问道,“要不,我把这个胡女送给你?随你处置?” 在他眼中,牺牲一个采儿姑娘,保住自己的生意,还是很划算的。 采儿姑娘一听这话,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流露出了浓浓的恐惧之色。 她完全没有想到,只是下意识地抵抗了一下,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祸端! 要知道,不管是哪个男人见了她,都要好好哄着,把她当成宝贝,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她。 她无非是使了点小性子,不愿意摘面纱而已,竟然落得了一个“随你处置” 的下场。 这让她怎么能不害怕? 既然是老熟人了,柳叶也没理由当众打李元景的脸。 何况,旁边这位采儿姑娘都快要吓死了。 “行了行了,跟我还来这一套!” 柳叶摆了摆手,打断了李元景的话,语气很随意,还一把将李元景拽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喝酒!” 其实柳叶对李元景还是有几分好感的,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欣赏。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皇族里的其他人,多是野心勃勃之辈。 看见谁当皇帝就眼红,恨不得今天把李世民砍死,明天就登基当皇帝,唯独李元景,怂的跟三孙子一样,挨了欺负之后只会去告诉他娘,让他娘给他报仇。 眼瞅着报仇报不成了,立马拿礼物赔钱认怂。 在皇族之中,这已经是罕见的品行端正之人了。 简直就是个乖宝宝! 乖宝宝李远景深知自己绝对得罪不起柳叶,坐在旁边,没过一会儿就喝高了。 柳叶趁此机会,对他展开了盘问。 他还是对采儿姑娘的来历很好奇,想问问清楚,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 这年头,长安城里的胡人越来越多,黄头发、绿眼睛的人也不少,更别提那些跟中原人长得差不多的外族,像突厥人、吐蕃人,经常能在街上看到。 可是,像采儿姑娘这样纯正的西方人,却没有几个。 虽说西域那边的人,包括大食人和波斯人,也都长着大鹰钩鼻子,跟中原人不一样,但是跟更西边的人相比,相貌还是有很大差别。 大食人和波斯人的皮肤偏黄,头发大多是黑色或者棕色,而采儿姑娘的皮肤是白色的,头发是金色的,明显不是一个地方的人。 按照专业的话来说,这位采儿姑娘,更像是那种正宗的盎格鲁萨克逊人。 截止到目前,柳叶也只见过两个这种人,另外一个,就是至今还在长公主府里当丫鬟的那位。 西方实在是太远了,从陆地赶过来根本就不现实。 要经过波斯、大食、西域,再到长安,路上要走好几年,还不一定能活下来。 一场风沙,就能要了无数人的性命! 从海上赶过来,也只有那么一丢丢的可能性。 虽说西边的大陆,没有柳叶心心念念的土豆玉米之类的农作物,但也有不少好东西,要知道,后世的那些蔬菜种类都是经过无数代人仔细甄选,人工培育成的结果。 在这个过程之中,西边的一些农作物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采儿姑娘啊...她是我从一个波斯行商手里买的。” 李元景喝得晕晕乎乎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那个波斯行商说是要卖女奴,一口气卖给我二十多个,采儿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我听那个波斯行商说,采儿好像还有点儿来头,不过一个胡人女子罢了,来头再大又能有多大?我也就没细问,反正就是个伺候人的,知道那么多干嘛。” 李元景说着,还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咱们接着喝酒,别聊这些不开心的了!来到本王这儿了,本王自然要把你们都招待好!” 李元景拍着胸脯,一副豪气万丈的样子,好像忘了自己刚才有多怂。 “喝完了酒都不许走,剩下的节目我来安排!保证让你们玩得开心!” 李元景越说越兴奋,还想给众人倒酒,结果手一抖,酒洒了一地。 喝高了之后的李元景,已经不是个乖宝宝了,变得有点张扬,也有点话多。 他揽着柳叶的肩膀,跟柳叶称兄道弟。 “我跟你说,我最近又开了一家青楼,生意可好了,改天我请你去品一品!” 柳叶叹了口气。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鬼心眼都没有啊! 问什么就说什么,一点都不设防。 他属于是那种傻人有傻心思的类型,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再加上有一个强悍到了极点的兄长,恐怕打懂事起,就已经知道,自己这辈子除了混吃等死之外,没有任何的事情可做。 柳叶笑眯眯的,又跟他喝了几杯酒。 他看得出来,李元景说的都是实话,没必要再追问了。 在场的众人,都是被高度酒训练出来的人才,酒量一个比一个深。 又是两杯下肚,李元景彻底失去了意识,脑袋一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嘴里还嘟囔着。 “喝酒...接着喝...”。 柳叶毫不客气地对着老鸨子挥了挥手,说道:“把你们东家扶下去休息,再把那位采儿姑娘带过来,我要把她带走。” 他还是想问问采儿姑娘,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点西方的消息,就算找不到土豆和玉米,了解了解西方的情况也好。 老鸨子不敢怠慢,赶紧吩咐丫鬟把李元景扶下去,又让人把采儿姑娘叫了过来。 采儿姑娘听说柳叶要带她走,脸色更白了,可也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地跟着柳叶。 看到马周、尉迟宝林等人揶揄的目光,柳叶不满的翻了个白眼。 “你们想什么呢?我只是想问问她一些事情,别瞎琢磨!” “都给本东家赶紧滚蛋!” 柳叶二话不说,就带着那位采儿姑娘朝着登科楼走去。 第953章 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些种子! 登科楼依旧热闹非凡。 大堂里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伙计们端着盘子穿梭其间,瓷碗碰撞的叮叮当当,客人划拳的吆喝声,喧闹声,混在一起,连梁上的灰尘都似被震得轻轻晃。 可就在这乱糟糟的声响里,柳叶领着采儿姑娘往楼梯口走的身影,愣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有个正夹着酱肘子往嘴里送的汉子,筷子‘啪嗒’掉在桌上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着采儿姑娘的背影。 “这姑娘的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走路还带风,柳大东家这是在哪儿遇着的?” 旁边穿青布衫的客人,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压着嗓子说道:“小声点!柳大东家可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往年多少姑娘往他跟前凑,他都没正眼瞧过,指不定是有正经事呢!”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的脑袋也跟着转,视线黏在那道背影上没挪开。 刚从厨房掀着布门帘出来的老沈,手里还攥着把亮闪闪的铁铲,围裙下摆沾了不少面粉。 这一眼瞅过去,老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铁铲差点从手里滑下去,赶紧用胳膊肘夹紧。 “不是吧?大东家这是要犯糊涂?这么多人看着呢,就带个姑娘上包厢?这要是传出去,夫人那边咋交代?” 他话音还没落,三奎就紧跟着窜出来了。 眼看着柳叶领着采儿姑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三奎咂巴着嘴,凑到老沈身边。 “师父,要不咱们赶紧派个人去长公主府报信?万一...万一大东家真一时糊涂,那可就晚了!” 老沈一听这话,立马回头瞪着他。 “你小子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先把你自己那点破事管好再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闲着没事总去那些半掩门的地方钻!” 说着,老沈一巴掌抽在三奎的后脑勺上。 三奎被抽得后颈一缩,灰溜溜地往厨房跑。 老沈看着三奎的背影,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脸上的火气消了,只剩愁容。 他往楼梯口瞅了一眼,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里嘀咕,“男人嘛,三妻四妾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可大东家娶的是公主啊!” “虽说夫人平日里不讲究那些虚礼,可这登科楼是咱们柳家的门面,这么堂而皇之地带姑娘进来,不是明摆着让人说闲话吗?” “再了,那姑娘穿的衣服,看着就不是正经人家的,料子是好,可领口开得太大,裙摆上还绣着那么惹眼的粉花,哪家大家闺秀会这么穿?这要是真让她进了柳家的门,指不定要闹多少乱子!” 老沈攥了攥手里的铁铲,下定了决心。 “不行,三奎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得赶紧去给夫人说一声,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找到正蹲在地上择菜的三奎,把铁铲往灶台上一放,灶台上的铁锅被碰得‘铛’一声响。 “我出去一趟,厨房的事你盯紧点!” 老沈嘱咐道:“菜炒好了赶紧端出去,别让客人等急了!” 三奎赶紧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师父您放心,我肯定管好!您快去快回!” 老沈这才放心,撩起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一路走出登科楼,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快步赶。 …… 柳叶根本不知道,楼下的人此时都快把舌头嚼碎了。 他领着采儿姑娘进了包厢,反手就把房门关上,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的喧闹声被厚厚的木门挡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人声。 柳叶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看着站在原地有些局促的采儿姑娘,开口就来了句。 “哈喽!” 虽说这时候盎格鲁萨克逊人,还没把语言捋顺,没形成什么正经规矩,可好些简单的词早就有人用了。 说白了,就是英语的启蒙阶段,跟古日耳曼语有几分相似,过了千百年才慢慢变成后来的英语。 柳叶的英语也不算好,可应付眼前这情况,也差不多了。 就这么一个词,把采儿姑娘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愣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猛地伸出手,扯下脸上的面纱。 露出的脸有点苍白,脸颊却因为激动泛着红,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眼泪,紧接着就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鸟语... 听得柳叶一头雾水,跟听鸟叫似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还带着哭腔,声音都有点哑。 这也不能怪她…… 她漂洋过海来大唐,路上走了快两年,遇到过海盗,还赶上过风暴,同行的人几乎死光了。 这些年里,她就没遇见过能听懂自己家乡话的人,想找人说说话都难。 现在突然听见一句家乡话,心里的委屈和想念一下子就涌上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 柳叶看着她这模样,也没心思跟她说废话。 他往前坐了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知道你会说大唐的官话。” 柳叶的语气很平静,继续道:“刚才跟你说你们那儿的话,就是想告诉你,我虽说不能跟你用你们的话聊天,可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能辨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别管我去没去过你的家乡,现在我问你答,要是有一句假话,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 采儿姑娘立马就不说话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眨了好几下。 她实在想不通,这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么会说家乡话? 柳叶见她不说话,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现在...我问你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 经过一番盘问,柳叶心满意足的走了。 至于采儿姑娘,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跟柳叶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他对外族人,确实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在众目睽睽之下,柳叶又带着席君买,跑到春风阁采儿姑娘的闺房里翻了一通,随即扬长而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擦黑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拉得老长。 柳叶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钻进了书房,还把房门关上了,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什么。 李青竹听见动静,从正屋走出来。 她刚哄睡了小囡囡,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襦裙,头发用根木簪挽着。 站在书房门口,她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东西,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进去就看见柳叶正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小布包,脸上笑开了花,眼睛都亮了,跟捡到宝贝似的。 他把布包打开,倒出几颗白色的种子。 那种子比黄豆大,圆圆的,表面有点粗糙,他拿在手里搓来搓去,还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柳叶看见她进来,赶紧朝她招招手,声音都透着高兴,“青竹,快过来看看!我今天得了个大宝贝!” 李青竹走过去,往桌上瞅了一眼,那几颗种子躺在桌上,白生生的,看着有点像豆子,可又比豆子圆。 她不由得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可不是那种养在深宫里什么都不会的金丝雀,当初两人相互扶持着,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早就把生活技能锤炼的扎实无比。 最起码,农户家该有的知识,李青竹一点都不缺! 柳叶得意地把布包往桌上一放,下巴都快翘起来了,“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宝贝!虽说比不上咱某些极其高产的种子,可对大唐来说,意义同样重大!” “对咱们家来说,意义更大,说不定啊,这东西能帮咱们对付卢氏!” 李青竹听他说对付卢氏,也没太往心里去。 她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柳叶,要是你真有纳妾的心思,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帮你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的,家世清白,也好让家里人放心...” 柳叶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纳妾?纳什么妾?我什么时候要纳妾了?” 李青竹也愣了,看着他道:“你今天在春风阁,不是带了个姑娘吗?” 柳叶这才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忍不住笑道:“你说采儿姑娘啊...我早就把她送回春风阁了!” “这些种子就是从她手里购买的,我给了她整整二十两黄金呢,足够她在长安城里开开心心的生活一辈子!” 李青竹哭笑不得的说道:“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些种子!” “我还以为...” 柳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看来自家老婆在这个家里的威信不低呀,摆明了是有人给她通风报信! 第954章 挖你点土还给甩脸子,越老越不懂事! 柳叶刚跟李青竹解释清楚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点犹豫,走两步停一下,跟没底似的,紧接着,书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进来!” 柳叶喊了声,就看见老沈低着头走了进来。 老沈的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子。 一进门,老沈就开始絮叨。 “大东家,我错了,我不该打小报告,不该跟夫人说您带姑娘的事!” “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大东家,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当时脑子一热,想着您要是真犯了糊涂,夫人那边也好有个准备,免得咱们家出乱子,那姑娘长得太漂亮了,我怕您一时忍不住...毕竟男人嘛,都喜欢漂亮姑娘...” 他嘴里的话跟绕口令似的,一会儿说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为了柳家好,听得柳叶头都有点大。 柳叶听他絮叨了半天,翻了个白眼,赶紧挥手打断了他。 “哪来的滚哪去!谁用你跑过来认错了?” 其实柳叶心里也明白,老沈这么做,也是一片好心。 摊子铺大了,就该讲究点名声。 虽然到了他这种身份地位,三妻四妾平平常常,但千万别忘了,他身上还挂着一个长公主驸马的头衔。 要是真娶了个青楼出身的姑娘,指不定有多少人会抓着这事攻讦他,到时候不光他自己麻烦,连柳家都会受影响。 老沈打小报告,也是怕他犯糊涂,怕柳家栽跟头,这份心是好的。 “大东家,您……您真没怪我?” 柳叶懒得跟他多费口水。 “滚滚滚!” 老沈一缩脖子,连忙滚出去,不过脸色明显轻松了不少。 老沈走了之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柳叶拿起桌上的布袋子,打开口子,倒出几颗南瓜种子,放在手心搓了搓,种子干透了,摸起来有点粗糙,可颗粒很饱满,看着就很有活力,应该能种。 他皱着眉头琢磨,手指还轻轻捏着种子。 “要是能赶紧种下去,肯定是最好的,可问题是,这南瓜只有种在河东,对咱们家才最有利!” 河东是卢氏的地盘,卢氏在河东占了大量的田产,还控制着当地的粮价,要是能在河东种出南瓜,既能增加柳家的粮产,又能打击卢氏的粮食生意,一举两得。 可要是种在关中,用不了多久全天下都知道了! 关中的贵族多,消息传得快,到时候卢氏肯定会想办法抢种子,甚至破坏种植,那之前的心思就白费了。 柳叶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现在都农历四月中旬了,南瓜的最佳种植时间是清明到谷雨之间,现在种还来得及,可要是运到河东,光路上就得半个月,这时间哪够啊?” “要是飞鸽传书,时间能缩短一半,七天就能到河东。可让鸽子运种子?这办法也太蠢了...” 柳叶抓了抓头发,心中越来越烦躁。 他把种子放回布袋子里,苦笑一声道:“时间来不及啊!” 琢磨来琢磨去,他突然想起许敬宗来。 那家伙鬼心眼太多了,每次遇到事的时候,总能想出办法来。 之前竹叶轩总行有李承乾照看,各个产业也都有负责人,许敬宗总算能歇口气了,结果倒好,自己不找他,他就不知道主动过来出出主意,天天在外边潇洒,净想着偷懒! 柳叶让人去叫许敬宗,没多大一会儿许敬宗慢吞吞的走进来。 看见柳叶一脸不满,许敬宗不由得嘿嘿一笑。 “公子,您找我啊?” 柳叶没跟他废话,直接把布袋子递过去,“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是南瓜种子,我想运到河东去种,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你帮我想想办法。” 许敬宗一听南瓜种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接过布袋子,打开口子倒出几颗种子,放在手心看了看。 他之前听柳叶说过某些作物的产量,知道这东西要是种成了,对柳家有多重要。 “这可不能耽搁!” “农田乃是公子您对付卢氏的第二板斧,万万不能出岔子!要是种不成,咱们在河东的布局可就乱了!” 柳叶挠了挠头皮,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能耽搁,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种子运到河东,还得赶上育苗种植的时间!” “我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办法来。” “路上要半个月,育苗要十天,加起来就是二十五天,现在种已经有点晚了,再拖下去,今年就别想种了。” 许敬宗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 今年,南瓜种子能不能种在河东,关系到他儿子能否在河东建功立业! 对他而言,没有比这件事更大的任务了! “有了!我在司农寺有个旧相识,叫崔善为,虽说我和交情不算特别深,可也算是朋友,他现在是司农卿,管着天下的农桑之事,司农寺里有不少懂种植的老师父,说不定他们有办法!” 说完,许敬宗也不耽搁。 “公子,我明日一早就去司农寺,要是有消息,我立马回来告诉您!” …… 第二天清晨,皇宫城门刚开,许敬宗就到了司农寺的官廨。 司农寺的院子里种着不少庄稼,有小麦,有粟米,还有些没见过的蔬菜,都是老师父们培育的新品种。 崔善为正在屋里看账本,手里拿着支毛笔,笔尖还沾着墨汁,见许敬宗进来,赶紧放下笔,起身招呼。 “延族兄,你怎么来了?稀客啊!” 小吏很快端了杯热茶过来。 许敬宗接过茶杯,也没喝,直接把事情说了。 不过他没说这是南瓜种子,只说是孙思邈要种的药材,药性特殊,必须在十天之内种下去,还得种在河东的地里,不然药效就没了。 一提到孙思邈,崔善为立马就严肃起来。 “这可马虎不得!” 崔善为赶紧让人去把司农寺里几个懂种植的老师父叫过来。 “延族兄放心,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肯定有办法!” 没一会儿,四个老师父就来了,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粗布衣服,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 崔善为把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是,这些种子必须在十天之内种下去,而且得种在河东的地里,除此之外,种子运到河东之后,还得育苗十天,这前后加起来,时间太紧了,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 一个老师父凑过去看了看许敬宗带来的种子。 那种子是许敬宗特意从布袋子里拿的几颗,放在一张白纸上。 老师父用手指捏起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出来,皱着眉道:“这种子看着挺饱满,可要是赶时间,普通的育苗办法肯定不行,常规育苗得在地里挖苗床,还得盖草帘,十天根本不够。” 另一个老师父也点头道:“是啊,而且路上要半个月,就算现在育苗,运到河东也得蔫了,到时候种下去也活不了。” 崔善为今年四十岁,是贝州武城人,跟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没什么关系,而且在官场上出了名的清廉明察。 他当司农卿这么多年,从来没贪过公家的一分钱,还经常自己下地干活,对农桑之事很上心。 许敬宗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善为兄,实不相瞒,这种子要是能在河东好好长起来,对你以后的官路,大有裨益!” 崔善为愣了一下。 “难不成,这些药材是要在河东救治哪位大人物?” 崔善为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了。 许敬宗笑了笑,没明说,只道:“你就别管这药材怎么用了,赶紧想办法才是正经事!要是办好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崔善为点点头,又跟老师父们商量了半天。 几个老师父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育苗的草图,一会儿说用水,一会儿说用土,争论了半天,最后终于有了主意。 “这样吧,留下几枚种子在司农寺,我们几个老师父连夜研究,用泥浆育苗,泥浆育苗速度快,而且运的时候方便,只要别把盆打翻就行。” “两天之内,肯定给你一个答复!” 许敬宗心里松了口气。 柳叶那里还有一袋子种子,少说也有大几百颗,留下几颗没什么问题。 他点头道:“这几颗种子就放这儿了,两天后我再来登门求教!” …… 两天时间过得飞快,眼瞅着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柳叶家的暖房里,摆了好几个大号的育苗盆。 盆子是陶土做的,比家里最大的花盆还大了好几寸,盆口边缘还刻着简单的花纹。 下人们正忙着往盆里填土,他们填得很仔细,还时不时用铲子把土拍平,生怕土填得不均匀。 孙思邈站在暖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拉得老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暖房里种着不少药材,有甘草,有当归,还有些稀有品种,都是孙思邈精心培育的,连土里的养分都是他亲自调配的。 现在下人们挖的土,就是他用来种药材的好土,孙思邈能不心疼吗?! “老夫的土啊!这都是我挑了好几遍的好土,筛掉了石子,还加了草木灰,用来种药材多好,偏用来种这没见过的东西!” 孙思邈嘴里不停嘀咕。 “这土要是被糟蹋了,看我不跟柳叶算账!我非得让他赔我十斤上好的人参不可!” 柳叶压根没管孙思邈怎么着,挖你点土还给甩脸子,越老越不懂事! 他看着育苗盆,又想起南瓜的好处。 这东西既能当粮食又能当蔬菜,产量还大,放久了也不容易坏,要是能在大唐推广大规模种植,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比种一暖房的药材强多了! 下人们填完土,崔善为派来的小吏就开始教他们怎么弄。 那小吏先把一个竹制的架子放进育苗盆里,那架子是格子状的,刚好能把种子托起来。然后他把种子放在架子上,每颗种子之间都留了距离,接着往盆里加了水,再倒上土,用铲子和成了泥浆。 泥浆的浓度刚好没过架子的一半,种子一半在泥浆里,一半露在外面。 “这样弄,种子能更快发芽,而且泥浆能锁住水分和温度,就算路上颠簸,也不容易坏。” 小吏一边弄一边解释,还指了指架子,道:“这架子是为了防止种子被泥浆埋住,到时候移栽的时候,连架子一起移,方便得很。” 柳叶看着这泥浆,有点犯嘀咕。 听说过用水育苗的,也听说过用土育苗的,用泥浆育苗,还是头一回见... “不会出岔子吧?” 小吏笑了笑,脸上还带着点得意。 “柳公子您放心,这是我们司农寺的老师父们,研究了两天才想出来的办法,专门针对这种赶时间的情况。” “我们还特意用别的种子试过,两天就能发芽,比普通办法快了一倍!” 柳叶有些无奈,这已经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不过能够拿到南瓜种子也纯属幸运,再晚几天,估计那位采儿姑娘,就会把这些南瓜种子全都炒成瓜子吃... 第955章 这是你的老本行,千万不要露怯! 按照司农寺老师父们的说法,这些南瓜种子会在育苗盆里待上十天,完成育苗阶段。 不用提前种到地里,等运到河东之后,直接连架子带泥浆一起移栽就行,这样能省不少时间,还能保证幼苗的存活率。 柳叶虽说不太懂育苗的门道,可也知道司农寺的人在种植这方面是专业的。 司农寺管理着天下的农桑,什么稀奇古怪的种子没见过... 可毕竟南瓜种子是头一回在中原出现,谁也说不准它的习性,万一跟别的种子不一样,不耐水,或者不耐寒,那可就麻烦了。 等所有南瓜种子都安安稳稳放进育苗盆里,柳叶立马让人找了几辆马车。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把育苗盆搬上车,每个盆之间都垫了干草,还在盆外面套了竹编的筐子,防止运输的时候碰撞或者打翻。 柳叶特意叮嘱赶车的伙计。 “路上走快点,尽量走官道,别走小路,一定要看好这些育苗盆,别让盆里的泥浆洒出来,也别让太阳直晒,要是晒得太厉害,泥浆干了,种子就活不了了!” 赶车的伙计拍着胸脯保证道:“东家您放心!我肯定小心,争取半个月之内把东西送到少掌柜的手里!要是出了岔子,您扣我半年工钱!” 柳叶拍了拍伙计头子的肩膀。 “路上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去当地的竹叶轩分行,他们会帮你的。” 除了育苗盆,柳叶还让人把新筹集到的钱财一并装上车。 柳叶站在门口,看着三辆马车慢慢走远。 马车后面扬起一阵尘土,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长安城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乱子了,卢氏在长安的势力已经被打压得差不多了,真正的硬仗,得在西域和河东打。 这次的南瓜种子,就是对付卢氏的关键。 要是能在河东种成,柳家就能在河东站稳脚跟,还能一步步瓦解卢氏的势力,为以后彻底打垮卢氏做准备。 …… 春夏交接的时候,天气就跟小孩子的脸似的,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下一刻就乌云密布,风刮得树枝哗啦啦响,像是在哭。 昨天才下过大雨的晋阳城,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太阳不算太毒,还吹着点小风,让人觉得很舒服。 从名义上来说,这座城池有四位主人。 首先是朝廷,天下的土地都是朝廷的,更别说晋阳这等龙兴之地了。 其次就是三位皇族,晋王李治,晋阳公主兕子,还有柳家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太原公主小囡囡。 虽说这三位都还小,可按照皇家的规矩,早就该给他们修建府邸了。 不知道是朝廷忘了,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三座府邸竟然建在了一起。 许昂深知自家与皇族的关系,从节约成本的角度来考虑,干脆把整个竹叶轩河东分行,整体搬迁到太原公主府内! 他的小囡囡妹子,至少还得十几年才用得上这府邸,说不定一辈子都用不上。 毕竟小囡囡是柳家的宝贝疙瘩,柳叶和李青竹把她宠到骨子里,肯定舍不得让她离开长安,去河东这地方住。 除非柳家举家搬到河东... 太原公主府的占地是真不小,要是从天上往下看,比晋阳公主府和晋王府加起来还大一圈。 没办法,按照规矩,王爵和公主的府邸,只要不超过皇宫就行,而整个晋阳城,也不到三座皇宫那么大。 只要有钱,把太原公主府建得占半个晋阳城,也没人敢说什么。 公主府的大门外立着两尊石狮子,石头是青色的,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很威严。 院子里种着不少树,都是从外地移栽过来珍稀品种的,长得很茂盛。 书房在公主府的东边,窗户朝南开,阳光能照进来,屋里很亮堂。 “可把我累死了!” 许昂把最后一箱账本搬到书房里,‘咚’的一声放在地上,箱子盖都震得响了一下。 他扶着腰,不停地捶着,嘴里还发牢骚,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领。 这箱账本是最重的,里面装的都是竹叶轩河东分行这半年的收支记录,纸用的是厚纸,还订成了册,一箱有几十斤重。 许昂搬了好几天,胳膊都快酸了,连手上都磨出了茧子。 他刚捶了没几下,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陈硕真穿着一身绿色的襦裙,头发用根银簪挽着。 小武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跟着进来了。 许昂赶紧直起腰,手在腰后偷偷捶了两下,还故意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 他摆出一副江湖豪侠的样子,道:“也就是搬点东西而已,这点活,某家丝毫没放在眼里!” 陈硕真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是么...” 小武笑嘻嘻地说:“昂哥哥,刚才在外边还听见你抱怨呢!” 许昂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硕真领着小武在书房里转了转,嘴里啧啧道:“还真豪奢呢,连桌子是梨花木的,虽说比不上长安的长公主府,可比绝大多数的王府规格都高不少!” “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占了太原公主府最好的位置,就不怕柳大东家怪罪你?” “说不定等小囡囡长大了,还要埋怨你呢!” 许昂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我懂柳叔叔的心思,就算小囡囡以后用得上这府邸,那也是十几二十年之后的事了,到时候肯定要推倒重建。” “建筑行当日新月异,前些年,谁能想到有人会把茅厕盖在屋子里?” “你瞧瞧现在,但凡是去过长公主府的贵人,回去都对自家的宅子进行了改造!” “谁知道十几二十年之后,建筑行当又会实现什么新突破?” “以柳叔叔的性子,肯定会给小囡囡最好的!” 说话的时候,许昂已经打开了账本箱子。 他把里面的账本拿出来,按月份分门别类地往书架上塞,手指还轻轻拂过账本封面,把上面的灰擦掉。 就在这时,卢照邻举着几串糖葫芦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襦衫,手里的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太阳一照,还泛着光,上面的山楂果红红的,看着就好吃。 卢照邻先递给小武一串,笑着说:“小武,尝尝,这是街上刚做的,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小武接过糖葫芦,说了声谢谢照邻哥哥,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颗,嚼得咯吱响,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卢照邻又递给陈硕真一串。 陈硕真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比长安的糖葫芦还甜。” 最后卢照邻把自己那串叼在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许昂一看,立马急了。 “怎么没我的?!” 卢照邻翻了个白眼,嚼着糖葫芦道:“谁让你磨磨蹭蹭的?搬迁工作都耽搁了,要不是我帮忙,你还得搬好几天!” 许昂不情不愿地撇撇嘴。 “这能怪我吗?临走之前我爹说了,河东分行的一些机密账目,只有我能看,不能让别人碰,我要是不自己搬,万一出了岔子,我爹还不得骂死我...” 年轻人凑在一起,最容易打成一片。 卢照邻之前跟许昂没怎么打过交道,来到河东也才不到一个月,可两人很快就熟了,还成了好朋友。 现在加上陈硕真和小武,四个人各司其职,许昂管账目和农田改造,卢照邻管收购农田,陈硕真管统筹规划,小武负责帮忙打杂,也算是彻底在河东站稳了脚跟。 陈硕真吃了两颗糖葫芦,觉得有点酸,就把剩下的塞到小武手里。 “好了,别闹了,河东分行也算是彻底搬迁完毕,咱们该商量商量正事了!” 许昂和卢照邻立马正经起来,找了椅子坐下。 小武懂事地去给他们倒茶。 这是柳家所有人的习惯,只要是谈正经事,茶水是必不可少的,就连许昂,也早就养成了喝茶的习惯。 小武把茶杯递到他们手里,许昂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道:“现在咱们手里的钱,总算是够了,不像之前那样捉襟见肘了。” “尤其是卢照邻带来的四百万贯,可真是解了河东的燃眉之急!”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多收购点农田,还能改造农田,修水渠、建水车!” 陈硕真点点头,看着卢照邻道:“收购农田的差事,以后就交给你负责吧,你对河东的情况也熟悉了,而且你跟当地的大家族也熟,办这事最合适。” 卢照邻点头答应,心中颇为激动。 对于他来说,现在才真正到了报仇的时刻! 陈硕真又看向许昂,指了指他。 “至于你,除了守好这些机密账目之外,也要立刻投入农田大改造的差事里!” “按照大东家提前规划的,只要是收购到商行名下的农田,都要进行建设,这些都是你的老本行!” “这是你的老本行,千万不要露怯!” 许昂嘻嘻一笑,拍着胸脯道:“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第956章 修水车!挖沟渠! 许昂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他天天泡在收购农田的事上,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吃过早饭就下地去调研,中午就在田埂上吃点干粮,晚上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还要熬夜整理账目,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在卢照邻来之前,河东分行总共收购了五万亩农田。 五万亩听着不少,可要是跟河东广袤的土地比起来,那可就太不够看了,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说句实在的,也就相当于一两个村子的农田总量而已。 大唐实行的是均田令制度,普通男子生下来就能分到八十亩人口田。 这田是朝廷给的,死后要还给朝廷。 还有二十亩永业田,这田是自己的,能传给子孙后代,加起来就是一百亩。 就算是女子,也能分到三十亩农田,要是寡妇,还能多分到一倍,也就是六十亩。 这么算下来,五万亩农田,也就只是五百个成年男子的农田总数而已,实在是太少了。 再看看卢氏和那些大家族... 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拿到上百万亩的农田! 这些田产要么是强占农户的,要么是低价收购的,总之手段很多。 他们还控制着当地的粮价,每年收了粮食,就抬高价格卖给老百姓,赚得盆满钵满。 好在卢照邻带来了四百万贯,这笔钱可帮了大忙。 卢照邻对卢氏恨之入骨,收购农田的时候,那叫一个积极! 每天比许昂起得还早,跑得比许昂还远,只要是愿意卖地的农户,他都亲自上门去谈,价格给得比卢氏高一成。 在卢照邻到来的短短一个月内,河东分行的农田总额就飙升到了二十万亩! 虽说这二十万亩跟世家大族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可至少能派上用场了,也算是有了跟卢氏抗衡的一点资本。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不算太毒,还吹着点小风,风里带着泥土的清香。 许昂拿着一张地图,坐在马车上,往自家的农田赶去。 马车走在官道上,速度不算快,许昂时不时掀开窗帘,往外面瞅。 到了地头,许昂下了马车,脚刚沾到地面,就觉得一股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很清新,还带着点青草的香味,让他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每个人都顶着日头干活,额头上的汗水往下滴,滴进土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春夏交接之际,正是耕种的好时候,要是再耽搁,就会影响粮食的生长,所以农户们就算再累,也不敢停下来。 他们靠种地为生,收成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一家人的温饱! 许昂随便找了个正在耕作的老汉。 那老汉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手里拿着一把旧锄头,锄头的木柄都磨得发亮了。 许昂蹲在老汉旁边,伸手帮着拔草。 “这位伯伯,您感觉今年的墒情怎么样?” 老汉看见许昂衣着华贵,不敢怠慢,说不定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们这些佃户,可都要靠着主家吃饭呢! 老汉叹了口气,又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回小公子的话,以老汉种了几十年地的经验来看,今年的墒情应该相当不错!” “去年冬天的时候,下了好几场大雪,雪下得厚,把埋在土里的害虫卵都冻死了,主家又让人在地里烧了一遍,还施了肥,土里的养分足,今年的收成,至少也要比去年增产两成!”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远处的小河。 “就是有一点不好,咱们这片地,离水源实在是太远了,每次浇水,都得用车子一车一车地把水拉过来,太费力气了。” “有时候天旱,河里的水少,还得排队浇水,一等就是大半天。” “按照我们佃户的眼光,要是主家看重这片地,最好先把沟渠挖过来,把水引到地里,这样也能省不少事,庄稼也能长得更好。” 许昂把老汉的话,用炭笔写了下来, 谢过老汉之后,他又起身走访了其他几个佃户,问的都是墒情和水源的事,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佃户们都觉得今年墒情好,有希望丰收,就是水源是个大麻烦,要是能解决水源问题,收成还能再提高不少。 许昂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晃着。 “果然,水源才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可话又说回来,离水源近的农田,根本就没人卖!” “那些地收成好,旱涝保收,谁愿意卖啊?就算给再多钱,他们也舍不得。要不然,竹叶轩进驻河东这么长时间,也不至于才收购二十万亩农田了,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琢磨了半天,许昂心里有了主意。 修水车! 挖沟渠! 于是,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收购各式各样的材料,打算在自家的农田上修建水车,除此之外,还派出精干人手,去和周围的村子商议开凿沟渠的事情。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仅仅两天时间,就完成了预备工作。 许昂干劲十足,召集家里在河东的工匠,迅速将收过来的材料安装成水车,同时,还召集了一大批的佃户,开挖沟渠。 河东分行的二十万亩农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边许昂忙得热火朝天,卢照邻也没闲着。 他选了晋阳城里一家比较大的酒楼,邀请卢氏的几个旁支长辈来赴宴。 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卢照邻坐在主位上。 今天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襦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固定着。 虽然年纪不大,可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眼神很坚定。 卢照邻看着一桌子的老头子,开口道:“诸位都是我的长辈,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想必大家也知道,卢氏长房的声势越来越大,这些年,他们不断欺压咱们这些旁支血脉,简直就是想吸干咱们的骨髓,来充实主脉的力量!”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带着力量,听得几个老头子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我家里的情况,诸位长辈应该也都清楚。” 卢照邻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伤感。 “我不怪你们当时没有伸出援手,毕竟主脉的强大早已深入人心,你们就算想帮,也不敢跟主脉作对。” “我知道你们也很难,每年要给主脉上供,还要看主脉的脸色过日子,不容易。” 听到这儿,有个老头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我们也想帮你,可我们实在是没那个胆子啊!长房的势力太大了,咱们这些旁支,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卢照邻点点头,“所以我刚才说,知道你们的难处...可你们就没受够吗?” “长房主脉欺人太甚,咱们这些旁支血脉,迟早要被他们生吞活剥!” 坐在卢照邻旁边的一个老头子,头发都快掉光了,他端着酒杯,手有点抖,声音也颤巍巍的。 “世家大族都是这样,强干弱枝才是长久之道,谁让咱们是旁系呢?打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受主脉的管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咱们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别奢求太多了。” 其他几个老头子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心里也清楚,卢照邻说的是实话,可他们不敢反抗啊! 柳家和卢氏两虎相争,他们这些小猫小狗,只要敢凑近,那就是被一巴掌拍成肉泥的下场! 而且相比于柳家,他们还是更依赖卢氏主脉。 虽说要给主脉上供,可好歹能靠着主脉的名头混口饭吃,有时候还能借着主脉的势力,欺负欺负普通农户。 像卢照邻他们家那样,被主脉活活逼走的旁支,毕竟是少数。 卢照邻看着他们这副样子,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放下酒杯,酒杯在桌上‘咚’的一声,吓了几个老头子一跳。 他环顾众人,寒声道:“想必你们也知道,卢氏长房跟我竹叶轩斗得越来越凶狠,尤其是在钱财上,他们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了……” “你们可曾想过,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他没等老头子们回答,就继续道:“后果只能是,长房会不断加深对你们的压榨,斗得越凶狠,他们需要的钱财和粮食就越多,到时候,他们会变本加厉地压榨你们!” “你们觉得,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迟早有一天,你们会沦落到和我家一样的下场!” 说着,卢照邻又嗤嗤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我父亲好歹跟长安城里的一些大人物有交情,我的学问也算是可以,所以才能投靠柳家,成了竹叶轩在河东的半个主人。” “可你们呢?” “要是你们家破人亡,你们的子嗣后代,能有我这么好的运气吗?他们说不定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去乞讨,或者饿死在路边!” 在座的几个老头子,齐齐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在桌上。 有个老头子的手一抖,酒洒了出来,滴在裤子上,他都没察觉,只顾着琢磨卢照邻的话。 越想越害怕,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们心里也清楚,卢照邻说的没错啊! 长房现在缺钱缺粮,肯定会从他们这些旁支身上下手! 而且柳家的底蕴深厚,跟卢氏不一样。 柳家从来没有什么强干弱枝的说法,只要哪个分行有困难,其他分行都会伸出援手。 可卢氏呢? 主脉只会压榨旁支,根本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要是长房真的受到冲击,对他们下手,肯定不会留下丝毫情面! “这...” 坐在卢照邻旁边的老头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还是没底,怕站错队。 要是帮了卢照邻,最后柳家输了,卢氏主脉肯定会报复他们。 要是不帮,长房迟早会压榨他们,左右都是难。 几个老头子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带着犹豫和尴尬,谁都没说话,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酒楼伙计的吆喝声和客人的谈笑声,显得很突兀。 卢照邻看着他们这副样子,也不着急。 这些老头子年纪大了,做事谨慎,需要时间考虑,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端起酒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 放下酒杯,卢照邻淡淡的说道:“诸位长辈还是好好想想吧,我的时间不怎么宽裕,若是有人想通了,就去太原公主府找我!” 说完,他起身离开酒楼。 第957章 照竹叶轩这么玩,非把他们赔死不可!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任何一个年代,劳动永远都是最光荣。 刚过中午,太阳毒得没边儿,晒得田埂上的土块都发脆,脚一踩就簌簌往下掉渣,连空气都带着股子烫人的热气。 可地里的老百姓,没一个偷懒的,黝黑的脊梁上汗珠滚成串,顺着腰上的旧布腰带往下淌,滴在刚翻好的黑土地里。 正是百姓们的辛勤,才缔造了这个伟大的皇朝。 竹叶轩的农田商,放眼望去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不下一万号劳力! 这边七八个人抬着粗木头架子往沟渠边挪,木头沉得很,几个人喊着嘿呦嘿呦的号子,脚步都得踩着点儿走。 那边一群人,你一锹我一锹地挖沟渠,挖出来的土在沟边堆成小丘。 许昂手里攥着个麦秆编的草帽,边转悠边时不时扇两下风。 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满意笑容,顺着田埂一步步走,裤腿蹭到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蹭得腿有点痒。 走到一片刚挖好的沟渠边,他蹲下身,用手量了量深度,又扒拉了两下沟底的土,土粒细得很,没有结块,抬头就看见旁边一个老农正擦汗,便冲他一竖大拇指。 “老伯,这活儿干得地道!” 那老农看起来六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跟地里的垄沟似的,手里还攥着铁锹,木柄被常年的手汗浸得发亮。 他嘿嘿一笑,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黝黑的脸上褶子都挤到一块儿了。 “少掌柜的,这都是托商行的福啊!” “以前在卢家干活,哪有这么好的待遇?别说留六成粮食了,就算是三成,有时候还得被他们家的家丁们强行克扣,逢年过节还得给管家送点东西,不然来年的地都租不上!” “现在倒好,商行不仅白纸黑字写着留六成,中午还管饭,有时候还能吃上口腌肉,咱们要是再偷懒,那不是对不起自己的肚子,也对不起柳家的好意嘛!” 许昂听着,从怀里掏出个水囊,拧开盖子递过去。 “累了就歇歇!” 老农也不客气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更不客气的把水囊给昧下了,他笑着说:“不累不累,心里痛快,干活就有劲儿!” 以前看见许昂还觉得拘谨,可渐渐地,这小子总在地头上转悠,也就没了疏离感,闲着没事的时候,还总是扯扯淡。 至于水囊,自己都用过了,人家少掌柜还能接着使吗? 这边农田上热火朝天,卢照邻那边主持的收购农田业务也没落下。 他带着两个账房先生,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办公。 桌上铺着粗布,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叠契约。 来谈收购的农户,大多手里攥着地契,脸上又紧张又期待。 卢照邻耐心得很,不管农户问多少遍,他都笑着回答。 “卢先生,我家那地有点偏,还种过两年豆子,地力不如别的地,是不是价钱得少点?” 问话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说话结结巴巴的,显得格外紧张。 卢照邻拿起地契看了看,又抬头说道:“地偏不怕,咱们以后会修水渠,到时候水就能引过去,地力差也没关系,商行会给大家发肥料,好好养两年,地力就上来了,价钱还按之前说的算,一个子都不少。” 农户一听,立马笑了,赶紧在契约上按了手印,拿到现银的时候,手都在抖。 算下来,竹叶轩在河东大搞建设,已经过去七天了。 这么大的动静,就跟往平静的湖里扔了块大石头似的,一圈圈涟漪往外扩,怎么可能不引起各方势力的关注... 别说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就连街边摆摊卖菜的小贩,收摊的时候都得跟隔壁的摊主念叨两句。 但凡有脑子都看得出来,竹叶轩要跟卢氏玩真的了! 卢家的卢承思,这几天就没闲着,整天在自家的地盘上转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坐在马车上,车帘没拉严,漏进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阴沉的脸色衬得更难看。 马车走在土路上,颠得厉害,他时不时皱着眉扶一下车厢。 旁边的家丁低着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汇报情况,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发颤。 “大...大公子,这七天里,咱们家已经有两百多家佃户走了,都去了竹叶轩那边!” “小的昨天去打听,听见有人说,竹叶轩那边不仅管饭,还发农具,连耕牛都给佃户用,不用佃户自己花钱租。” 卢承思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 “两百多家?都跑了?!” 他猛地一拍车厢,震得车帘都晃了晃, “那些白眼狼忘了当初是谁给他们饭吃?是谁在灾年的时候没把他们赶出去?我卢家待他们不薄啊!” 家丁赶紧道:“公子,您别气坏了身子,咱们家的农田倒是没损失多少,周围的好地还都在咱们手里!” “卢照邻那小子就算使出浑身解数,到现在也才收购了不到两万亩,跟咱们家的田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卢承思撩开车帘,看着外边一片空荡荡、没人耕种的农田,地里的草都快长出来了,以前这时候,佃户们早就下地干活了。 他气得的一拍大腿,骂道:“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卢家什么时候对不起他们了?” “天下间,哪家地主能像我卢氏这样,给佃户留三成粮食!这已经是顶破天的价码了!” “他柳家倒好,大放厥词说给佃户留六成,怎么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难不成他柳家是开粮仓的,要养着那些佃户?” 卢承思是真的想不明白,他从小就听家里人说,地主让佃户耕种,就是把田租给他们,租金就是粮食。 地皮要花钱维护,每年得给官府交税款,佃户要用的农具耕牛,也得家里出钱买,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一文钱都省不了。 刨去这些成本,剩下的粮食才是真正的收益。 照竹叶轩这么玩,非把他们赔死不可! 家丁挠了挠头。 “大公子,小的也想不通,养护农田看着没多少成本,可那也得分情况啊。一千亩,一万亩的,对咱们这样的大家族来说,算不上什么。” “可柳家这是二十万亩啊,只留下四成粮食,还要把成本分摊进去,他们来河东这是纯粹做好事来了?还是说,他们有别的门道?” 卢承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说:“走,去竹叶轩的地头上瞧瞧,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这么亏下去!” 马车一路颠簸着往竹叶轩的农田去,乡间的道路坑坑洼洼,还犬牙交错的,马车走起来摇摇晃晃,有时候车轮陷进泥坑里,还得家丁下来推。 卢承思坐在车里,颠得胃都不舒服,好几次想发火,都硬生生压下去了。 等马车实在走不动了,他干脆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走,鞋上沾满了泥,裤腿也溅上了泥点,他都没心思管。 刚走近田边,就听见一片吆喝声,还有木头碰撞的声音,热闹得很。 卢承思抬头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 地里的人也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比赶大集还热闹。 而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一点都没有干活的疲惫劲儿,有的一边干活一边说笑,有的还哼着歌,跟自家佃户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卢承思眯着眼睛仔细一看,还从人群里看到了几个熟人。 都是以前隶属于他们家麾下的佃户。 卢承思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又上来了! 可还没等他发作,就看见不远处又来了一群人,正搬着高大的木架子往这边走。 那些人动作麻利,很快就在刚刚挖好的沟渠之上,把木架子组装了起来,一会儿工夫就拼成了一架巨大的水车。 卢承思盯着那架水车,皱着眉头。 “这是...筒车?” 他也是饱读史书的人,小时候家里的先生教过,这是东汉年间发明的灌溉农具。 筒车和水车的结构相差不大,最大的区别就在驱动方式上。 同样是搭建在沟渠之上,筒车需要有人在上面不断转动,要是筒车体积大一些,还得有专人在上面踩动。 可水车不一样,完全依靠水力和风力,不用人力驱动。 也正是因为驱动方式不同,筒车早就落后于时代了,没多少人用。 毕竟用筒车灌溉,得有个壮劳力专门盯着,一天下来能灌十几亩地就不错了,再多的话,非得把人累死不可。 而且性价比也不高,好端端的一个壮劳力,整天耗在灌溉上,耽误了别的活计,得不偿失。 除此之外,还有个公平性的问题。 筒车的灌溉能力有限,建在谁家的农田边上,谁家就能占大便宜。 可每一片农田的主人都不一样,单家独户想建筒车,成本又太高,根本承担不起,除非碰到柳家这种,一门心思要提高产量,根本不在乎性价比的情况。 卢承思还是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干脆走上前,拉住一个伙计。 那伙计穿着粗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个油壶,正往筒车的轴上倒油。 “你们这筒车,一天能灌多少地?” 卢承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点,可还是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那伙计看了他一眼,虽然不认识他,但也没怠慢。 “这位公子,这东西叫水车,不是筒车。” “听说是柳家的不传之秘,小的虽然不知道一天能灌溉多少地,但您看这一片吗?怕是少说也有三四百亩,就只架了一座水车!” 卢承思又凑过去看了看水车的结构,摸了摸木架子,木头是硬木的,很结实,轴上确实有个铁做的轴承,看着很精巧。 他没再多说什么,脸色阴沉沉地转身走了。 回到家之后,卢承思立刻让人把几个兄弟都召集过来。 卢家的客厅很大,中间摆着一张红木桌子,周围放着太师椅。 卢承思坐在主位上,把在竹叶轩农田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改良筒车的事儿都没落下。 除了他和卢承礼之外,其他几个兄弟都是混吃等死的主儿。 卢赤松的第三个儿子卢承福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个玉佩,听完之后打了个哈欠,满不在意的说道:“大哥,不就是个筒车嘛,有什么好稀奇的?佃户跑了就跑了,咱们再找就是了,河东有的是想租田的人。” 四子卢承业更是直接,挠了挠头说道:“大哥,我觉得没必要管他们,柳家愿意亏就让他们亏,等他们亏得没钱了,自然就走了,到时候那些佃户还得回来求咱们。” 卢承礼眉头紧皱,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仔细想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你们想的太简单了!” “柳家不是傻子,他们这么做,肯定有目的!” “不管竹叶轩要干什么,总归是要对咱们卢氏不利,要是佃户都跑光了,农田没人种,等同于损伤的是我卢氏的根基!” 到了这种时候,兄弟之间也没必要在乎以前的隔阂了,说句不好听的,等父亲卢赤松死了之后,这些农田都是他们兄弟的产业,但凡有一点损耗,损失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钱! 卢承思看着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得做点什么?比如把那些佃户抢回来?” 卢承礼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抢回来没用,柳家给的待遇太好了,佃户肯定不愿意回来,我看,不如等他们把水车全都架起来之后,咱们暗中派人去把那些水车破坏掉!” “竹叶轩这明显是想从农田上着手破局,咱们绝对不能让他们成功!” 卢承思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就按你说的办!晚上就派人去,多派点人,分散开,把他们的水车都砸了!” 兄弟两人难得达成一致。 当天晚上,卢承思就悄悄派了两百多号人,都是家里的家丁和雇来的打手,每人手里拿着根棍子或者锤子,分散去了竹叶轩的各处农田,准备趁着夜色破坏水车。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现实情况根本不像他们想的那么顺利... 第958章 得罪了我卢家,你这官还想不想当了? 太原公主府的会客厅里。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桌子,桌上放着个青釉茶杯。 月色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桌面上,映出淡淡的光影。 陈硕真正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眼神平静得很。 听到手下汇报卢家派人去破坏水车,还被抓了个正着的消息,陈硕真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 “就这点水平,还好意思跟别人耍心眼儿!卢承思和卢承礼,也就这点能耐,除了搞点偷鸡摸狗的勾当,跟卢承庆都比,都差了八十条街!” 作为这次布局的主导者,陈硕真除了谋划接下来的工作方向之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防着卢氏搞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她早就料到卢家会不甘心,肯定会用些阴招,所以早就安排了人手在水车周围巡逻,就是等着卢家的人上钩。 跟陈硕真这种女人玩心眼,简直是极度愚蠢的做法。 卢氏兄弟顶多是在背地里耍耍小聪明,算计算计佃户,可陈硕真当年在江南,那是跟人真刀真枪玩命的主儿! 什么阴招没见过? 这点小伎俩在她眼里,根本不够看。 许昂站在对面,他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往前凑了凑道:“咱家派了大量人手,来守护水车,正好撞上他们前来破坏!” “总共有将近两百人,全都被抓了个正着,如今已经被扭送到了官府,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陈硕真淡淡一笑,那笑容落在许昂眼里,让他有些发愣... “抓了就好,下一步自然是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免得他们以后再打水车的主意,水车架起来不容易,破坏起来却简单,一锤子下去就能砸坏。” “咱们不可能一直派大量人手守着水车,那样太浪费人力了,必须得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让他们不敢再动歪心思,这样才能把咱们的人手腾出来,去干更重要的工作!” 卢照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他放下杯子之后砸吧砸吧嘴,皱着眉头说道:“我觉得……这事儿有点玄。” “你们对河东的官府,怕是不太了解,除了官儿最大的河东巡察使之外,其他的大小官员,要么本身就出自卢氏,要么早就拜了卢氏的码头,跟卢家穿一条裤子。” “就拿晋阳县令周仪来说,他三年前能当上县令,就是卢家帮的忙,每年还得给卢家送不少东西,想要通过官府来给他们警告,多少有点不现实,说不定官府还会帮着卢家把人放了。” 陈硕真听完,忍不住笑了。 “我也没指望着官府能发挥作用,这种情况,就连皇帝陛下都更改不了,谁还能觉得,河东的官府能向着卢家的敌人说话?” 许昂和卢照邻听了这话,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满是不解。 坐在陈硕真旁边的小武,看到许昂和卢照邻茫然的样子,娇声说道:“昂哥哥和照邻哥哥真是笨死了!” “当然是要逼着当地官府,让他们依律处置啊,师父自打来到河东的头一天就想到了,当地官府自己发挥不了作用,那就逼着他们发挥作用!” 许昂挠了挠头,还是没明白。 “逼着他们?怎么逼啊?官府要是不想管,咱们还能硬逼着不成?” 小武笑嘻嘻地解释道:“师父借鉴了大东家的办法,打算用舆论的方式,好好给当地官府宣扬一下政绩!” “估计,当地官府的官员马上就要看到,咱们专门在河东发行的报纸了!” …… 这年头发行报纸,其实多少有点不切实际。 像杂志这种东西,不要求每天都出,比如《大唐周刊》,每隔七八天推出一期,就已经到了大唐发行能力的极限。 毕竟受制于运输速度,从晋阳到长安,快马加鞭也得十来天,报纸要是想每天发行,今天印出来的报纸送到长安,里面的内容早就成了老生常谈,根本谈不上新字。 要是不刊登新闻,报纸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可是,竹叶轩却有另一种便利条件。 至今还被竹叶轩视为最高机密的活字印刷术! 陈硕真从来没打算把报纸发满整个大唐,真正发行的密集范围,主要还是在晋阳附近。 比如晋阳城里的茶馆、酒楼,还有周边的村镇。 而且报纸上,不光刊登了竹叶轩收购农田的需求,还在最明显的位置,给地方官府来了个大篇幅的宣扬! 报纸的头版标题用硕大的字,高度赞扬了晋阳县衙的能力! 下面的内容写得很详细,说有人暗中破坏竹叶轩在农田上的水车,晋阳县令周仪得知消息后,反应迅速,以最快的速度派出衙役,将两百余贼人悉数生擒活捉,拟依律严惩,以儆效尤,还夸周仪铁面无私,心系百姓…… 这种内容一经发布,瞬间就在晋阳,乃至整个河东爆发出了极大的轰动! 官员们最需要的就是政绩和面子,就算竹叶轩跟卢氏针锋相对,也不妨碍他们在竹叶轩身上蹭点政绩。 毕竟老百姓都夸周仪,巡察使和知府也得看老百姓的脸色,要是周仪真的办了件好事,他们也得跟着表扬,这样才能显得他们领导有方。 晋阳县令周仪,正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竹叶轩发行的报纸。 纸是糙纸,但印得很清楚,标题的大字看着格外扎眼。 他越看手越抖,茶水从杯盖缝里洒出来,滴在官服的前襟上,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他都没察觉。 旁边的主簿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看着周仪的脸从红变青,再从青变绿,心里直打鼓。 他跟了周仪好几年,还从没见过周仪这么失态过。 周仪猛地把报纸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主簿赶紧低下头。 “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写的!” 周仪指着报纸,声音都变调了。 “说我派衙役生擒活捉,还判处严厉刑罚?” “我什么时候判了?昨天才把人关进去,打算今天装装样子,明天就把卢家的人放了!” “这竹叶轩,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主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小声说道:“大人,这报纸...好像已经传遍晋阳了,外边的百姓们都说,您变成清官了,打算为民除害……” 周仪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他们这是想把我逼死啊!” “就现在这样,我还怎么放卢家的人?” “可要是不放,卢家能饶了我?” 周仪在晋阳县令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正在朝廷考评的关键时期。 可不能在这种关键时期犯错误! 虽说竹叶轩的这份报纸,明摆着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但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要是把卢氏的人放出来,老百姓能把县衙的门给拆了,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他的官帽肯定保不住。 自从上次竹叶轩用舆论的方式对付孔家之后,各地官府对舆论都提起了十二分的重视。 民心难违啊! 老百姓们发现,他们终于有了宣泄愤怒的渠道,一旦觉得官府做得不对,动不动就会把官府围起来讨说法。 而上层官员,往往会选择和稀泥的办法。 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咬咬牙还能处置掉,可要是上千人,上万人围过来,谁也不敢硬来,毕竟法不责众的道理,谁都懂。 周仪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天晚上把人抓进来的时候,他还想着装装样子,象征性地关一天,就把卢家的人放出去。 那些人的确是自家人,他还得靠着卢氏在河东混饭吃,要是真把人得罪了,他这官也坐不长久。 可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报纸上的观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晋阳都知道他周仪抓了破坏农田的坏人,还要严惩。 换做平时,他能得到这种政绩,高兴还来不及呢,要是让上头看到,说不定就能在官场上再进一步。 可现在,他是彻底陷入了两难之境,而且越陷越深。 就在周仪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书,气喘吁吁地说道:“大老爷,知府大人和巡察使府的表彰都到了!巡察使大人还专门给您写了一封信,您快看看吧!” 周仪接过文书和信,手指都在抖。 他先打开巡察使的信,看完之后,脸上满是苦涩之意。 换做往日,能拿到巡察使大人的亲笔信和知府的表彰,他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可现在,他一点高兴的心思都没有。 就在周仪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大老爷,不好了!卢家大公子卢承思来了,正在门口闹着呢,说要您立刻放了卢家的人!” 周仪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强装镇定地说:“请大公子进来。” 卢承思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晋阳县衙,门口的衙役们纷纷低头行礼。 谁不知道卢承思是卢家的大公子? 在河东这地界,敢得罪他的人,总共也没几个。 卢承思穿着一身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走进大堂,就毫不客气地指着周仪的鼻子骂。 “周仪!你打算何时把我卢氏的人放出来?别给我装糊涂,赶紧把人放了!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吃几碗干饭,得罪了我卢家,你这官还想不想当了?” 周仪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苦着脸迎上去,手里拿着那份报纸和巡察使的信,递到卢承思面前。 “大公子,并非是下官有意为难自家人,您先看看这份报纸,再看看巡察使大人的信...” “现在全晋阳的人都知道我抓了坏人,还要严惩。” “要是现在把咱家的人放出来,老百姓肯定不答应,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下官的官也就做到头了!” 卢承思一把推开周仪手里的东西,报纸和信掉在地上,他看都不看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不管什么报纸,我只知道,我卢家的人不能关在大牢里!” “给你一个时辰!” “要是一个时辰之后,本公子还见不到自家人回来,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他甩袖就走,根本不给周仪辩解的机会。 周仪看着卢承思的背影,捡起地上的报纸和信,心里满是无奈。 他知道,卢承思说到做到,要是一个时辰之内不放人,卢家肯定会报复他。 可要是放了人,他的前途就彻底没了! 第959章 这河东的官,实在不是人当的! 这就是卢承思和卢承庆的区别。 卢承庆自小就跟着父亲卢赤松在外面历练,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虽然在布局能力上还有些稚嫩,但至少懂得权衡利弊,不会把事情做绝。 可卢承思和卢承礼不一样,他们从小在卢家长大,被宠坏了,做事只想着自己,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要是换成卢承庆来,绝对不会像卢承思这样,给周仪下这种死命令! 因为这么干,完全是把周仪往火坑里推。 人在进退维谷的时候,往往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卢承思的逼迫,恰恰让周仪心里充满了怨恨。 你卢家想保自己人,难道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我要是丢了官,对你卢家有什么好处? 送走卢承思之后,周仪脸上的陪笑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阴郁的表情。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砚台都震掉了,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墨汁溅得满地都是,还溅到了他的官靴上,留下一块黑印子。 周仪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碎砚台,吼道:“扫了!都给我扫干净!” 他心里越想越气,卢承思太过分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好像他这个县令就是卢家的奴才,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衙役赶紧拿起扫帚,小心翼翼地打扫着地上的碎片和墨汁,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再惹周仪生气。 周仪坐在椅子上,用手揉着胸口,努力平复着心里的火气。 他想了想,对着衙役下令道:“去大牢!把那些卢家的人待遇全都取消!之前给他们的好酒好菜都停了,就给他们吃干粮,喝凉水!” “把他们跟其他犯人关在一起,别再把他们当祖宗供着了!” “他们当初在城外抢农户粮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衙役赶紧点头道:“是,大人,小的这就去办!”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周仪看着衙役的背影,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 他知道,这么做是在跟卢家作对,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而且现在的情况,就算他不这么做,卢家也不会念他的好,不如干脆硬气一点,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前途。 就在周仪苦思冥想,想找个办法破解眼前的困境时,一个衙役又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慌张的神色。 “大老爷,陈姑娘来了,还带着几个乡民代表,说是要给您送万民伞!” “已经到门口了,您要不要出去迎接一下?” 周仪一听陈姑娘这三个字,心里就是一紧。 他知道陈硕真是竹叶轩的人,这次的报纸事件,肯定是陈硕真策划的,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陈硕真背后是柳家,刀在人家手里,他除了客气点,根本没有别的破局之法。 周仪赶紧整理了一下官服,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走,出去迎接!” 刚走到县衙门口,周仪就看到陈硕真带着小武和几个乡民站在那里。 陈硕真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个简单的银簪,看着很素雅,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质。 小武跟在她旁边,东张西望的,见到周仪出来,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身后的乡民,手里举着一把万民伞,伞是用竹篾做的骨架,上面蒙着粗布,红线上绣的 ‘清正廉明’四个字,针脚有点歪,但看得出来很用心,应该是好几个人一起绣的。 旁边的两个中年汉子,一个手里提着竹编的鸡蛋篮,另一个手里提着个粗布袋子,里边是满满当当的新鲜核桃。 一看到周仪,乡民赶紧走上前,把万民伞递过去,激动得手都在抖。 “县老爷,您可算出来了!” “我们几个是来给您送万民伞的,要不是您把那些想破坏水车的坏人抓起来,我们的庄稼就毁了,今年的收成也没指望了!” “这万民伞是我们几个村子的人一起做的,代表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 周仪看着那把万民伞,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了这么多年县令,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送万民伞,可这伞现在就像块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他赶紧上前,扶住乡民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客套了起来。 陈硕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没说话。 她知道,这万民伞一送,周仪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周仪没办法,只能收下万民伞,然后把陈硕真和小武请进会客厅。 坐定之后,周仪苦着脸对陈硕真说:“陈姑娘,名人不说暗话,你这一手真是高,打得本官措手不及也就罢了,还让本官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虽说陈硕真是他的敌人,但周仪也不得不佩服她。 这么简单的一个计策,就把他逼到了两难的境地,让他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现在的情况很清楚,想要继续得到卢氏的庇护,那就得把关押在大牢里的人放出来,可这么做,他的前途就彻底没了,老百姓也会戳他的脊梁骨。 可要是继续关押那些人,他就会彻底得罪卢氏,在河东这地界,还没人敢捋卢氏的虎须,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根本扛不住卢家的报复。 陈硕真坐在周仪对面,脸上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县尊大人,不瞒你说,咱们头一期报纸的销量越来越好了,仅是晋阳周边,就发行了不下三万份!” “最多半个月,报纸的发行范围,就能蔓延到长安城,到时候,整个大唐都会知道晋阳县令是个为民除害的清官。” “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走了,该是到了做选择的时候了...” 周仪只能苦笑,他知道在陈硕真面前,任何小聪明都起不到作用,耍心眼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反倒不如实在一些。 他对着陈硕真拱了拱手。 “陈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神仙打架,总不能让我这小鬼遭殃吧...还请陈姑娘给在下留一条活路,大不了在下找一找关系,尽快调到外地去。” “这河东的官,实在不是人当的!” “每天要看卢家的脸色,还要应付各种麻烦,我早就受够了。” 陈硕真淡淡一笑,道:“是去是留,都是县尊大人自己的权力,小女子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过在县尊大人离开之前,无论如何也应该把眼下的麻烦事解决掉,依照大唐律法,那些破坏农田水利设施的人,应该被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小女子以为,像县尊大人这样的官员,应该不会以权谋私吧?” 陈硕真的语气相当轻柔,可落在周仪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是赤裸裸的威胁。 那把硕大的万民伞就放在会客厅的角落,看得周仪一阵心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现在才明白,就算他想办法调到外地,陈硕真也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打算,非要让他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不可。 杖责二十,虽然不算重,但对卢家的人来说,也是一种羞辱! 周仪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道:“实不相瞒,我本不是卢氏中人,当初来到晋阳当县令,就已经违背了卢氏的意愿,这些年,我事事都听他们的安排,生怕得罪了他们,丢了官职,到了这一步,我确实没有任何选择,还请陈姑娘指点迷津!” 陈硕真洒然一笑,直接说出了办法。 “办法很简单,行使你身为县令的职权,依照大唐律法,对那些人进行处置!” “该杖责的杖责,该处罚的处罚,让老百姓看看,你是个清官,不是卢家的傀儡。” “如果县尊大人真的想调到外地,小女子也可以想一想办法。” “当然,天下所有官员的任命,都需要经过吏部来进行决策,就算小女子求到吏部去,也需要一些时间,在此期间内,就要看县尊大人能不能顶得住卢氏的压力了!” 周仪听了这话,后悔得只想抽自己嘴巴子。 当初脑子真是有泡,才会主动申请来河东这鬼地方当官! 当初他上任之前,还信心满满地打算大干一场,想在龙兴之地做出点政绩,好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的官员要么是卢家的人,要么是卢家的亲信,他要是不跟卢家合作,根本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原本还想着,靠着卢氏这条大粗腿,能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可现在看来,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官职,都是个问题。 这么一想,调到外地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周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陈硕真拱了拱手道:“多谢陈姑娘了!在下在朝中也有一些朋友,能在吏部说得上话,到时候还请陈姑娘出手相助,将在下调到外地。这河东的官,谁爱干谁干,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话虽如此,不过周仪的心思却又活络了起来。 只要能离开河东,他就能脱离卢氏的掌控。 而且他现在有乡民送的万民伞,还有巡察使和知府的表彰信,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借着这些政绩,说不定到了外地之后,能有更好的前途,甚至比在河东靠着卢氏升职还要快! 陈硕真看他想通了,又跟他聊了几句家常话,无非是问问晋阳的风土人情,而后在周仪的殷勤带领下,离开了晋阳县衙。 第960章 天大的政绩 人这一辈子,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谁都不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 有时候,乌云密布好几天,最终也只是老天爷放了个屁。 可有时候,看似晴空万里,说不定下一秒就会狂风大作,下起瓢泼大雨 就像周仪,前几天还在为卢家的事愁眉苦脸,现在却因为一份报纸,成了老百姓眼里的清官,还有了调到外地的机会。 柳家的农田上,依旧在热火朝天地搞建设。 水车一架架立了起来,青黑色的木架子在阳光下显得很结实,沟渠也挖得整整齐齐,沟边还种上了小树苗,等树长大了,能挡太阳,还能防止水土流失。 农户们干劲十足,脸上满是期待的笑容。 他们都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能多留些粮食,让家里人能吃顿饱饭。 可卢氏的几兄弟,却整天愁得嘬牙花子,一个个唉声叹气,却拿不出一点有效的办法来应对柳家的谋划。 卢承思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么发脾气摔东西,要么就是跟卢承礼商量对策,可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现实情况就是,就算卢氏家大业大,在河东根基深厚,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把柳家赶走。 世家大族之间的争斗,虽然也有刀光剑影,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要在规则之下进行谋划,不能做得太过分。 要是敢明目张胆地打压柳家,甚至伤害柳家的人,就会引起朝廷的不满。 朝廷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世家独大,破坏地方稳定。 所以就算卢承思和卢承礼几兄弟,恨柳家恨得牙根都痒痒,也不可能真的对柳家的人下死手,更不可能直接把周仪这个县令弄死。 真要是这么做了,就等于给了朝廷一个覆灭卢氏的好借口! 气急败坏的卢承思,在家里等了好几天,还是没见被抓的自家人回来,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觉得周仪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跟卢家作对,想靠柳家上位。 这天上午,卢承思骑着马,带着两个家丁,再次来到了晋阳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卢承思翻身下马,把马鞭往家丁手里一扔,大步就往里面闯。 守门的衙役赶紧上前拦他,一个衙役伸手想拉他的胳膊,说:“卢公子,县尊大人正在忙,您不能进去...” 卢承思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把那衙役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让开!” 卢承思吼道,声音嘶哑,显然是气坏了。 “周仪!你给我出来!” “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人放出来,本公子就拆了你这县衙!” 另一个衙役赶紧上前,陪着笑脸说道:“卢公子,您别生气,县尊大人真的在忙,您要是有急事,不如先在旁边的偏房等一会儿,小的去给您通报一声?” “滚开!” 卢承思一脚把衙役踹到边上。 躲在后衙的周仪,听着外面卢承思的骂声,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早就恢复了平稳的心态,心里很清楚,木已成舟,现在再想回头,已经不现实了。 “卢承思啊卢承思,你还是这么冲动,一点都不知道权衡利弊...” 周仪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摇头叹息。 肚子里就这么点货,怎么跟柳家的人斗? 周仪已经决定好了。 要么就别得罪人,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不如得罪到底! 反正他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奔赴外地上任。 至于卢氏的报复,他现在也不怕了。 只要能离开河东,卢家就算想报复,也鞭长莫及。 反正在他的任上,绝对不可能把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放走! 周仪走到墙角,看着放在那里的万民伞,伞上的‘清正廉明’四个字在阳光下显得很醒目。 他又摸了摸墙上专门装裱起来的巡察使的表扬信。 看着这些,周仪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跟竹叶轩为敌,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如果卢赤松那个老家伙肯回来,说不定还能跟柳家打得有来有去,可卢承思他们那几块料...差得太远了!” 现在,周仪几乎可以断定,如果卢赤松不回来主持大局,河东迟早都要成为柳家的囊中之物! 双方的水平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得有些邪乎。 可卢赤松还要镇守长安,没了他,长安那边怎么办? 在周仪哼着小曲,打算去后衙喝一杯的时候,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慌张的神色。 “大老爷,不好了!陈姑娘又来了,还在门口跟卢公子碰了个正着!” 周仪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我知道了,把陈姑娘请过来吧,直接带到会客厅。” “顺便告诉卢公子,就说我正在处理公务,没时间见他,让他回去等着。” 衙役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大人!” 周仪当然明白陈硕真的用意! 她就是要彻底把自己推到卢氏的对立面,才会专门挑了这么一个机会上门,为的就是让卢承思好好看看,他这个晋阳县令,已经不再是卢家的人了,以后也不会再听卢家的摆布。 一盏茶的时间后,周仪整理了一下官服,来到会客厅。 陈硕真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周仪进来,她放下茶杯,笑着点了点头道:“县尊大人,今日看起来,可着实光彩照人呀...” 周仪赶紧上前,客气地行了个礼。 “陈姑娘,久等了,刚才外面的事情,想必你也看到了,让你见笑了。” 陈硕真笑眯眯地说道:“最近这两天,县尊大人应当睡得很舒服吧?没了卢家的骚扰,又有老百姓的支持,想必心情也不错。” 周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以前帮助卢氏在河东为非作歹,没少做欺压百姓的事情,就因为竹叶轩发行的一份报纸,他的风评竟然在短短几天之内彻底扭转了过来! 现在,铁面无私已经成了他的代名词! 周仪苦笑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感慨。 “陈姑娘,不瞒你说,我这几天确实睡得很安稳。” “以前总担心卢家找我麻烦,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活得太累了...” “旁的话就啰嗦了,不知陈姑娘这次前来,所谓何事?” 陈硕真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我竹叶轩打算在农田之上,建造一些屋子,让农户们住得近一些,这样他们干活也方便,还请县尊大人应允,并出具相关的手续。” 这年头,虽然还没有明确把民用地和农用地分开,但想要在农田之上修建房屋,必须经过地方官府的同意。 朝廷对于农田无比重视,毕竟国之大事,在于农桑,要是不重视农田,老百姓没了粮食吃,就会揭竿而起,引发动乱。 历朝历代的动乱,几乎全部都是因为农田问题引发的。 周仪一听,就这小事啊,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竹叶轩建屋子是为了农户好,也是为了保护农田,本官当然应允!” “我这就把主簿叫来,让他出具相关的手续。” 说完,周仪赶紧让人去叫主簿。 主簿很快就来了,手里拿着空白的文书和印泥。 周仪看都没看,直接在文书上签了字,盖了县衙的大印,递给了陈硕真。 陈硕真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多谢县尊大人。” “不知陈姑娘究竟要干什么?” 周仪只是随口一问,陈硕真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她笑眯眯的看着周仪,转而说道:“其实...县尊大人完全可以不走!” “留在河东,对你来说好处更大,现在有万民伞,有巡察使的表扬信,要是再借着柳家的助力,做出更大的政绩,升五品官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周仪心里‘咯噔’了一下,五品官啊,那可是他多年的梦想。 他现在是从六品,卡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三年了,要是能在河东升到五品,比调到外地熬资历快多了。 可他还是有点犹豫... “陈姑娘,我倒是想留,可卢家那边...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陈硕真悠悠的说道:“柳家在河东,虽然根基不如卢家深,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况且,留在河东,说不定能积攒更多的政绩,想必县尊大人也知道,如今统管吏部的长孙大人,乃是我家大东家的好朋友,分管六部的宰相李大师,更与我家大东家有着莫逆的交情!” 周仪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渴望。 “陈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在长安城,四品才是真正的关卡,跨过四品,等同于正式踏足高级官员的行列,有资格参议政事。 对于地方官来说,五品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五品之后,就能够真正的掌管一州之地,也有了发挥自己才华的权限。 都说破家的县令,却不知道还有后一句,叫灭门的知府! 知府的权柄,远远不是县令能比的。 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周仪在晋阳县创下莫大的政绩,怎么也要分给他的上司一半。 可如果他成了整个太原的首官,政绩全都能归他自己所有! 貌似... 他已经跟卢家彻底撕破脸皮了! 既然如此,留下来的话,说不定真能像陈硕真所说,短短时间内跨越五品官员的大关! 以他现在的情况,就算拿着万民伞调到外地,想要成为五品官,也要论资排辈。 鬼知道会等到猴年马月! 虽说心里头有点不舒坦,他纯属是被陈硕真逼到这一步,但利益才是真的,别的都是虚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选择留在晋阳继续当县令,陈姑娘想让我做些什么?” 陈硕真高深莫测的一笑。 “县尊大人当然要做出一个天大的政绩!” “我家大东家送来一样堪称神兵利器之物,有了这件神兵利器,我竹叶轩有把握在两年之内,彻底将卢氏的农田拿下!”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可以让河东的所有百姓都做到衣食无忧!” “不知这样的政绩,能不能让县尊大人心动?” 让所有的百姓都衣食无忧! 普天之下,也就长安城能做到! 晋阳虽然是龙兴之地,但这里自古以来就穷,距离上百姓衣食无忧,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要走。 他只是从六品而已,两年内跨过五品大官,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 甚至都已经,不弱于那些世家大族嫡长子的前程! 第961章 手里有权了,还愁没钱? “政绩啊政绩……” 周仪坐在县衙大堂后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边缘,他盯着桌案上摊开的户籍册,眼神却飘得老远,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这几个字。 当官图的是什么? 无非是升官发财罢了! 年轻时候在老家苦读,考中功名,他也想着要当个好官,给百姓办实事。 可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见多了趋炎附势,看多了阿谀奉承,他才明白,没政绩一切都是白搭。 有了政绩,上头才看得见你,升官才有指望。 升了官,手里有权了,还愁没钱? 这不是什么歪理,是满朝文武都默认的规矩,更是实打实的现实。 就说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嫡长子,看着好像生来就有靠山,可真要想往上走,也得有个像样的由头。 总不能让家里人跟皇帝说,我家孩子该升官了吧? 至少也得拿出点能摆在台面上的事儿,让上头有话可说,才能名正言顺地进步。 之前他抱着卢氏这条大腿,才勉强坐到这个位置,可要是没政绩,就算卢氏再厉害,也没法跟皇帝开口要官。 如今,一个现成的政绩就摆在眼前,还是那种实打实,能让百姓说好,还让朝廷看见的硬政绩,谁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他这辈子过得有多憋屈,只有自己知道。 尤其是到了河东之后,为了跟卢氏处好关系,他当了好几年的三孙子... 现在终于有机会抬起头做人,既能给老百姓办点实事,还能借着这事儿升官,这种好事儿,傻子才会拒绝! “是该到了抉择的时候...” 周仪站起来,来到院子里,像头驴子一样来回打转。 转了快半个时辰,腿都酸了,他突然脚步一顿,眼神里的犹豫一下子没了,只剩下决绝。 “来人!”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 进来的是他的贴身小厮,见他这模样,赶紧躬身听令。 周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斩断一切和卢氏的联系!本老爷这一次,要堂堂正正行使县令的权力,谁也别想拦着!” 小厮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 另一边。 竹叶轩后院的小跨院里,气氛却有些不一样。 院子不大,围墙上爬着几株牵牛花,天气不算暖和,花还没开,只有嫩绿色的藤蔓绕着墙根缠了一圈。 院子中间,整整齐齐摆着半院子的育苗盆,盆里装着掺了腐熟秸秆的黑土,闻着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有的盆里,南瓜苗已经冒出了两片大叶子,嫩生生的绿,沾着点晨露,看着就喜人。 许昂站在院子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想摸摸叶子,又怕碰坏了,一会儿又往后退,生怕踩着哪个盆,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 这可都是柳家的秘密武器啊! 他刚看完柳叶寄来的书信,信纸还攥在手里,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柳叶在信里把南瓜的事儿,写得明明白白。 许昂看完就一个反应。 这玩意儿,比他金贵! 卢照邻站在一旁,跟许昂的紧张完全不一样。 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育苗盆,还凑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片叶子。 “好东西呀,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东西!” “有了这个东西,咱们计划中的第二步,就能走得更稳当了!” “我就说嘛,凭着大东家的聪明才智,要碾压卢氏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这下好了,有了南瓜种子,咱们吞并卢氏的农田,那就是指日可待了!” 他笑得像只偷着了腥的狐狸。 陈硕真则靠在院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习惯性地扇了两下,扇面轻轻晃动,带起一阵微风。 她看着眼前这俩人,一个紧张得不行,一个兴奋得不行,实在是无语的很。 “行了,别光顾着高兴或者紧张了,赶紧安排人,把这些种子都种下去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南瓜种子已经过了育苗期,你看,有的都长出大叶子了,只要移植到土里,稍微施点肥,就能长得好好的。” 听到陈硕真说要随便种,许昂立马回过神,直接就蹦了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撞到旁边的一个育苗盆。 卢照邻赶紧伸手扶了一把,才没让盆掉在地上。 “怎么能随随便便种下去?!” 许昂指着那些育苗盆,急声道:“保密啊!必须得保密!” “万一被别人发现,尤其是被卢氏的人知道了,他们肯定会来搞破坏,到时候咱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陈硕真皱了皱眉,把折扇合上。 “看你那上窜下跳的样子,能不能稳重一点?你慌什么?” 卢照邻也站起身,拉住许昂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对,你这心太急了,除了咱们三个,谁知道这南瓜的产量有多吓人?” 许昂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多想一点怎么行?这些种子可都是价值千金的好宝贝!柳叔叔那么信任咱们,给了这么大的支持,我可不能让他失望!” 陈硕真无奈地叹了口气。 “卢照邻说了,只有咱们三个知道这南瓜的产量有多大,除此之外,就连押送种子的车夫都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你越是这么紧张,上窜下跳的,反而越容易引起别人的疑心,人家一看你这么宝贝这些种苗,肯定会好奇这是什么,到时候反而麻烦。” 她顿了顿,又抛出个问题。 “大东家在信里说了,这东西的亩产量,最少也在四千斤往上,多了的话,一万斤都不是没可能!” “换成是你,要是有人跟你说有种庄稼能亩产这么多,你会觉得这是真的吗?” 许昂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以前他们种麦子,最好的收成也就亩产两百来斤,就算是水稻,也超不过三百斤。 这南瓜竟然能有四千斤,甚至一万斤?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他摇了摇头,“要是没人跟我提前说,我肯定不信,说不定还会觉得说这话的人是饿疯了,在胡言乱语。” “这不就对了?” 陈硕真摊了摊手。 “就算咱们告诉卢氏那些人,说这南瓜能亩产四千斤,他们也不会信啊!” 许昂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那咱们就真的能随随便便把南瓜种下去?” “当然不能随随便便种。” 陈硕真走到一个育苗盆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苗的长势,伸手拨了拨盆里的土。 “这可都是种粮,咱们今年种这些,主要是为了获得秋耕的种子,大东家在信里说了,就算是收种子,今年结的南瓜也够咱们吃的,不耽误。” “所以啊,咱们得挑选最肥沃的土地!” 卢照邻赶紧接过话茬,他对河东的土地很熟。 “我知道城外有块地,以前种过豆子,那土黑得流油,攥一把都能挤出水分来。” 许昂也点点头:“那块地我知道,之前我去看过,确实是块好地,没有石子,土层也厚,种南瓜正好。” “无论如何,上半年也要把产量搞上去!” 陈硕真的语气比之前严肃了点,道:“不过也不用大张旗鼓,更不用刻意隐瞒,就当是普普通通的春耕就行,该耕地耕地,该施肥施肥。” 卢照邻强调道:“还有,看管南瓜田的人,一定要是自己人!” 他太清楚卢氏是个什么德行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陈硕真点点头,道:“行,就这么定了!” “另外,南瓜的习性还不稳定,大东西信里说这东西喜欢温暖,不能受冻,爬藤的时候得搭架子,这样结的瓜才多。” “具体怎么种,咱们还得从实践里摸索,多跟老佃户商量,看看怎么伺候才能长得好。” 三人又商量了片刻,把选地,移栽,看管,施肥这些细节都敲定了,才赶忙着手安排。 时候确实不早了,已经是暮春时节,河东的春种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站在院子里往远处看,田埂上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麦苗,有的地方麦苗都长到半尺高了,风一吹,就跟绿色的波浪似的,看着生机勃勃。 不过他们要种的南瓜也就几百株,占不了多大地方,挑块好地移栽进去就行,也不耽误别的庄稼。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昂和卢照邻完全放下了手头的其他事,充当起了农夫的角色,天天泡在南瓜田里。 每天天不亮,两人就揣着两个包子往田里跑。 太阳大的时候,两人也不躲,就戴着草帽在田里忙活。 柳叶其实也不太了解南瓜的种植过程,只在信里提了一句让南瓜爬藤,能提高产量,但就这一句,许昂和卢照邻也记在了心里,搭架子的时候格外用心,生怕哪里没搭好,影响了产量。 他们根本就不敢假手于人! 南瓜能够种植成功,关系到对卢氏的谋划,丝毫不能马虎。 忙活了整整三天,终于把所有活都干完了。 许昂和卢照邻站在田埂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两人都晒成了黑猴,脸上和脖子上全是黑的,心里却都觉得格外踏实。 “总算忙活完了,明天可得好好睡一觉,补补觉。” 许昂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发出了一阵脆响。 卢照邻点点头,笑着说:“这几天累是累点,但看着这些苗,心里就高兴,等秋天收了种子,咱们就能跟卢氏好好掰掰手腕了。” 话虽如此,两人回去之后,也仅仅只是休息了一个傍晚罢了。 因为,夜晚的晋阳城里,发生了一场惊天大案! 第962章 这年头,墙头草死得最快! 事情的起因,主要还是那几个,被关在县衙里的卢家人。 自从陈硕真跟他谈过之后,周仪终于下定决心,彻底跟卢家断了联系,选择站在柳家这边。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人拉出来提审! 这些人被关在大牢里,刚开始还嘴硬,一口咬定是自己闲着没事干,才去砸水车,跟卢氏没关系。 周仪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下令严刑拷打! 屈打成招? 完全不存在! 都是知根知底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要不是为了证词,周仪甚至都想直接略过这一步,让他们签字画押了。 果然! 这些人前面当叫嚣,嘴硬的很,大刑摆上来,都还没怎么动用,就有人吓的直接熬不住了... 周仪懒得跟他们废话,大手一挥,让人把他们招供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再让他们签字画押,很快就拿到了实打实的证据。 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卢氏那边就坐不住了。 周仪当时正在县衙后院的房间里睡觉,迷迷糊糊中听到大牢那边传来的动静,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他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好,只披了一件外套,手里抓着一把剑,就往大牢跑。 一路上,他看到不少衙役慌慌张张地往大牢跑,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他跑到大牢门口,看到倒在地上的衙役尸体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地上躺着好几个衙役,有的睁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有的闭着眼睛,嘴唇还微微张着,好像还想说什么。 鲜血从他们的伤口里流出来,染红了大牢门口的石阶,甚至流到了旁边的小巷里。 周仪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恨不得立刻找到卢承思,把他撕成碎片! 他当然知道这是卢氏干的! 除了卢氏,整个晋阳城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进大牢救人,还杀了这么多衙役? 世家大族豢养死士,这是公开的秘密,卢氏也不例外。 这些死士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人不眨眼,做事干脆利落。 周仪看着地上的衙役尸体,他们全都是被一刀毙命! 要么砍中脖子,要么刺中心口,没有多余的伤口,可见这些黑衣人的刀法有多精准,下手有多狠。 他走进大牢里,越往里走,心里越疼。 整个大牢上上下下,一共三十多个衙役,全都被抹了脖子!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周仪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可眼泪还是差点掉下来,这些衙役里,有不少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部下。 周仪俯下身,轻轻帮那个小衙役合上了双眼,手指碰到他的脸,已经冰凉了。 他站起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呀!” 他心里清楚,就算那些搞破坏的人被坐实了罪名,按照大唐的律法,最多也就是打一顿板子,罚点钱。 卢氏付出的代价根本不算大,最多也就是丢点面子而已。 可卢氏为了救那些家仆,竟然不惜杀了三十多个朝廷的官差! 这可不是小事,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 “查!给本官查到底!” 周仪猛地提高了声音,对着身边还活着的衙役们吼道:“你们都听着,赶紧收敛好兄弟们的尸体,然后去通知所有衙役,全城搜捕凶手!” “一定要把那些凶手全都找出来,把幕后指使的人揪出来!” “本官,一定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衙役们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也满是愤怒,纷纷点头,“是!大人!我们一定查到底!” 周仪强压着心里的怒火,让衙役们找块白布,把尸体都盖好,然后抬到县衙后院的空房里暂时安放。 安排好这些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立刻让人去通知晋阳县衙里,所有入了品级的官员,让他们马上到大堂集合。 没多长时间,衙役们就把消息传下去了。 那些入了品级的官员听到消息后,都赶紧往县衙大堂跑。 不一会儿。 大堂里就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晋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 在大唐,一个正常的县,入品级的官员至少有十几名,除了县令周仪,还有县丞、主簿、县尉这四位巨头。 县丞辅助县令处理日常事务,主簿掌管文书和户籍,县尉负责治安和捕盗。 除此之外,还有掌管刑罚的典吏,负责巡逻防盗的巡检司,掌管粮仓的仓使等等官职,各司其职,共同管理县里的事务。 周仪投靠了竹叶轩,想借着竹叶轩的力量对抗卢氏,可这并不代表县衙里的其他官员也会跟他一样。 事实上,卢氏在河东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早就遍布各个领域,县衙里自然也有他们的人。 周仪看着站在大堂里的官员,尤其是那几个姓卢的。 吏目卢旺,仓使卢平,他们都是卢氏的旁支子弟! 周仪又想起那个年轻衙役的样子,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将这几个卢家出身的人,给本官抓起来!” 周仪指着卢旺,卢平两个人,大声命令。 “他们跟卢氏勾结,肯定知道劫狱的事情,给本官严加审讯!”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立刻就乱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周仪竟然这么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县衙大堂里抓卢氏的人! “周仪,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卢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周仪骂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卢氏的人!你敢抓我们?!” 卢平也跟着喊道:“周仪,你疯了!赶紧放开我们!不然等我族中的人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几个姓卢的官员,仗着自己是卢氏出身,以前根本就没把周仪放在眼里。 要不是碍于朝廷的颜面,怕被人说卢氏干涉地方政务,他们早就想办法把周仪赶走了,根本不会等到今日。 周仪看着身边的衙役们,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满是犹豫…… 他们也怕卢氏报复,毕竟卢氏在晋阳的势力太大了,要是得罪了卢氏,以后在晋阳就没法立足了。 “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周仪气急败坏地把惊堂木从桌子上拿起来,狠狠丢了下去,‘啪’的一声,惊堂木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你们是本官的人,还是卢氏的人?本官让你们抓人,你们敢不听?!” 周围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主管刑罚的典吏咬了咬牙。 周县令都这么说了,要是再不行动,以后就更没法跟他交代了! 何况,周县令摆明了要跟卢氏撕破脸皮,他们不可能当墙头草。 这年头,墙头草死得最快! 他冲着身后的衙役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上前。 衙役们看到典吏的眼色,也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们纷纷上前,把卢旺,卢平等人围了起来,很快就把他们控制住了。 “周仪,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卢旺还在挣扎,大声骂道:“卢氏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瞧!” 周仪根本不理会他的咒骂,脸色阴沉得可怕。 “把这几个人送到牢房里,严刑拷打,给本官撬开他们的嘴,就算他们不知道劫狱的事,也肯定知道卢氏的其他秘密!” 然后他又转向巡检司,命令道:“巡检司,你立刻回去,召集你手底下所有的人,把晋阳城的四个城门都关上,不许任何人进出!” “然后在城里进行搜捕,凡是形迹可疑的人,都给本官抓起来!” “是!大人!” 巡检司赶紧躬身领命,转身就往外跑。 “此事,务必要给死去的衙役们一个交代!” 周仪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很坚定。 “那些兄弟们都是为了保护大牢而死的,咱们要是抓不到凶手,就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朝廷的信任!” 其实周仪心里清楚,他现在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 这么大的案子,杀了三十多个官差,肯定会引来朝廷的关注。 到时候,他这个县令作为第一责任人,就算朝廷不惩罚他,也会对他有看法,要是没有天大的政绩来弥补,他近两年内肯定是别想升官了,甚至还有可能被降职。 他甚至怀疑,卢氏这么做,根本就不是为了救那几个家仆。 那些家仆死了也就死了,卢氏根本不在乎。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破坏他的前途,让他升不了官,甚至丢官! 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之后,周仪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还在不停地起伏。 虽然事情都安排下去了,但他心里的愤怒一点都没减少,反而更强烈了! 卢氏,欺人太甚! 他留下了主簿和典吏,开口道:“你们随我去一趟太原公主府!” 主簿愣了一下,问道:“大人,咱们去公主府干什么?” 周仪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卢氏势力太大,仅凭咱们县衙的力量,根本斗不过他们,柳家的人肯定有办法对付卢氏!” “咱们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力,卢氏这是要把咱们活活逼死!” 三人不敢耽搁,赶紧让人备了马,趁着夜色往太原公主府赶。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原公主府的大门早就关了,门楼上的灯笼也灭了大半,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抱着刀,靠在门柱上打盹。 周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门口,对着护卫拱手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晋阳县令周仪有急事求见陈姑娘和许少掌柜。” 护卫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周仪一番。 “周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护卫转身跑进府里,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后生。 正是卢照邻! 卢照邻对着周仪行了一礼:“周大人,请吧!” 周仪三人跟着卢照邻往里走,穿过几重院子,才到了客厅。 客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东西。 许昂和陈硕真坐在椅子上,两人面前还放着没喝完的茶水。 看样子他们也没睡,估计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提前等着了。 “周县令深夜来访,可是出了大事?” 许昂见周仪进来,赶紧起身问道。 他看周仪脸色难看,衣服上还沾着点泥土,身后的主簿和典吏也一脸凝重,心里就知道肯定出了不小的事。 周仪叹了口气,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大牢被劫,衙役被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详细,从劫狱的过程到衙役们的惨状,再到他下令关城门,抓卢氏官员的举动,都跟三人讲得明明白白。 许昂听完,猛地拍了下桌子。 “卢氏也太肆无忌惮了!” “竟然敢杀朝廷官差,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卢照邻也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道:“他们这是破罐子破摔了?为了救几个家仆,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不怕朝廷怪罪下来?” 陈硕真倒是比他们冷静得多,她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眼神里满是思索。 等周仪说完,她才开口道:“那些人不可能逃出晋阳城。” 周仪愣了一下,赶紧问道:“陈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硕真又想了想,解释道:“卢氏在晋阳经营了这么多年,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那些人要是想逃,根本不用出城。” “随便找个地方一窝,除非大搜全城,否则别想找到他们的踪迹” “而且你封闭城门追捕凶手,反而有可能造成困兽犹斗。” 陈硕真继续说道,“那些黑衣人知道自己逃不出去,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在城里乱杀人,到时候麻烦就更大了。” 周仪这才明白过来,他之前只想着抓凶手,却没考虑到这些。 他赶紧对着陈硕真拱手,道:“还请陈姑娘指点迷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才能抓住凶手,给那些死去的衙役一个交代?” 陈硕真眼眸微眯,她很清楚卢氏的手段。 卢承思和卢承礼虽然不如卢承庆有本事,但也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们既然敢派人劫狱杀人,就肯定有后手,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你有没有想过,卢氏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救那几个家仆?” 陈硕真突然问道。 “那些人最多也就是卢氏的奴仆,死了也就死了,卢氏根本没必要为了他们,跟朝廷作对,杀这么多官差。” 周仪愣了一下,说道:“不是为了报复我,断我前程……” 陈硕真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 “这只是其一!” “要是卢氏只是想报复你,根本没必要杀这么多官差,而他们之所以杀了这么多官差,明显是想灭口。” “我估计,那些家仆或许是知道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对卢氏来说很重要,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 因为那些官差看管了那些家仆多日,就算不知道一些秘密,也早就记住了他们的长相!” 周仪拍了下大腿,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那些家仆肯定知道卢氏的什么秘密,卢氏怕他们被我抓住后,把秘密说出来,所以才会派人劫狱,还杀了这么多衙役灭口!” 许昂皱眉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是那些家仆真藏着秘密,咱们必须得把他们找出来!” 陈硕真想了想,问道:“你手里有没有藏着某些关于卢氏的秘密?比如他们私下里做的违法乱纪的事,或者跟其他人勾结的证据?” 周仪摇摇头。 “我毕竟不是卢氏的人,他们不可能完全信任我。” 第963章 我看呀,八成又是虚晃一枪! 在最开始的时候,陈硕真就觉得有些奇怪。 那些被关起来的人,无非是想把水车砸掉罢了,就算他们真把水车砸得干干净净,也顶多是挨一顿板子。 挨完板子之后,也就放出来了,无伤大雅。 反正这次卢氏的面子已经栽到底,想要找回场子,机会多的是。 哪怕他们不想让那些人挨板子,也相当简单。 最直接的,给太原那边的官员施压,让太原的主官亲自下令,将那些人放出来。 对于太原刺史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卢氏也付出不了多大的代价。 退一步讲,如果卢氏肯花点钱,也能够轻而易举的将那些人捞出来。 何必大动干戈呢? 这里头,有蹊跷! 陈硕真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在卢氏的眼里,那些人不能落在柳家的手里。 他们多半藏着某种秘密,而这种秘密,关系到卢氏的根本! 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之后,陈硕真沉声道:“所以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那些人挖出来!” “你封锁城门的举动根本就没有意义,若是有人在犯了惊天大案之后逃窜,等同于给咱们指明了方向!” “卢氏不会干这么蠢的事情,他们必然会玩灯下黑那一套,那些人甚至有可能就藏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周仪觉得陈硕真的话很有道理,越想越觉得没错。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是不是找个机会,去卢氏的大宅这种搜罗一番?” 陈硕真摇摇头。 “不可能,晋阳县没有这样的权力,卢氏还有着范阳郡公的爵位,就算是河东巡察使府,也不能直接冲到一位郡公的府邸之中抓捕逃犯!” 众人明白陈硕真的意思。 那些人,八成就藏在范阳郡公府之中! 可如何抓捕,却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想要搜罗一位郡公的府邸,必然要请出皇帝的圣旨! 可天高皇帝远的,去哪儿找圣旨?! 卢照邻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 “你们说...那些人会藏着什么秘密?” 许昂挠了挠头。 “我倒是有一个不算成熟的想法,诸位一同参谋参谋...” “是不是可以借着清查田亩的机会,将卢氏藏起来的人给挖出来?” 朝廷每隔几年,就要清查一次田亩。 目的当然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 不过,除了武德元年那一次清查田亩,是玩真的之外,剩下的全都是走过场。 就连朝廷,对于世家大族的土地兼并都没有丝毫办法。 而清查田亩,意味着也要对各大世家门阀藏起来的人口,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 人跟农田是分不开的,从本质上来说,这两者属于同一属性。 人口越多,麾下的农田自然也就越多。 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这个借口,已经是最合适的了。 周仪低着头仔细想了想。 “事在人为,少掌柜说的没错,朝廷马上就要开启新一轮的清查田亩了,上头的文书,昨天就已经送到了下官的府邸...” “借此机会,完全可以将卢氏隐藏起来的人口挖出来!” “县衙有权力,把那些人逐一登记造册!” 世家大族之所以强大,除了他们拥有无穷的底蕴之外,更多的,还是在于农田和人口。 从名义上来说,卢氏的大小亲眷加起来能有上千人。 不过,也仅限于这些人了。 任何一个世家大族,最多的并不是手里的权力,而是族中的黑户... 这些黑户,其实就是世家大族的私兵! 黑户依附于世家大族生存,只能听命于世家大族。 这是世家大族的底气所在,也是地方官府,只能向他们低眉顺目的原因。 卢照邻深吸口气。 “要是玩真的,会不会动静有点太大了?” “诸位都知道,一旦认真的清查田亩,受到影响的绝不只是卢氏一家,整个晋阳城里大小家族,全都会站出来反对!” 陈硕真当机立断道:“顾不了那么多了!” “最晚到明天清晨,卢氏也会将那些人打散,一个一个的送出城去,只有这么做,才不会引人注意!” “如果时间晚了,那些人就会溜得干干净净!” 周仪咬了咬牙道:“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带着几个人匆匆告辞离去。 ... 第二天一早,晋阳城的几处城门口,守城的兵卒突然多了起来! 任何人想要出入晋阳城,都要进行严格的盘查。 只要是发现可疑之人,就会立刻抓捕! 而县衙发出来的一道政令,让整个晋阳城一片哗然! 城里的一座茶馆,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小伙子,正在向周围的人讲解着,县衙发出的政令! “看来这一次是要玩真的了,周县令说的明明白白,这一次清查田亩的行动,由他本人亲自负责。” “他带着主簿和县尉,打算用五天的时间,走遍晋阳城的大街小巷,彻底查明晋阳城现在的情况!” “除此之外,还邀请了河东巡察使府的大人物,说是要把清查田亩的情况报给朝廷!”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清查田亩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往小的说,无非是作秀而已。 官府需要体现一下他们对公平性的重视,说白了就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往大的说,但凡是拥有百亩农田以上家族,都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地主嘛,都会自己偷偷的开垦农田,也都会偷偷的藏起一部分人口。 有些佃户,家里头生了十个孩子,对外宣称也只有那么一两个。 不是他们乐意这么干,而是主家逼迫的! 虽说人口多了,可以从朝廷的手里拿到更多农田,可如此以来,佃户也就不是佃户了,更不可能继续勤勤恳恳的为地主卖命。 地主们想要的,是那些佃户,世世代代都给他们当狗... “我看呀,八成又是虚晃一枪!” “周县令的胆子我还不知道吗?要是玩真的,那就是捋卢氏的胡须!” “哈哈,无非是官场上的相互勾结罢了,没什么意思,又是雷声大雨点小,老夫都见过无数次了!” 第964章 他这次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百姓们对官府并不怎么信任。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当然乐意官府把晋阳县的所有农田,从头到尾全部都查一遍。 世家大族是天下的蛀虫,老百姓深受其害,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 可百姓们更清楚,他们的死活,从来都不在官府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任县令,想要升官发财,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世家大族哄高兴了... 但这次,他们显然是小看周仪了。 他这次就是要动真格的! 晋阳县衙! 上上下下的官员,再加上各个层级的衙役,胥吏,足有五百多人,全部都站在县衙门口,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 周仪穿着一身官服,大步走到县衙门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谁都不许给本官偷奸耍滑,哪些人藏着田亩,本官心知肚明,不管你能背地理究竟靠着谁,都要把真实情况写在册子上!” “全城的百姓都会对你们进行监督,本官在此告诉你,如果发现作假之事,本官会严厉惩处!” “第二,这一次的清查范围,不仅仅包括县城,还包括了周围所有的山川河流,不允许放过一寸土地!” “第三,查清楚各个户头上的永业田和人口田,多的给我吐出来,少的由官府统一调配,再进行补偿!” “现在立刻出发,天黑之前,要向本官汇报清查的情况!” 周仪这回真是下了死力气了。 以他的身份,做出让百姓来监督官员的话,其实相当不体面。 周围的百姓却大声叫好! “看来这次真是要玩真的了!” “周县令竟然开窍了,想不到呀,他真敢对世家大族动手!” “你们瞧瞧,老夫就说万民伞没送错吧!” “你们有所不知,周县令已经跟卢氏撕破脸皮了...” 听见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周仪无动于衷。 他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出发!” 他大手一挥,亲自带着一对人马,浩浩荡荡的朝着范阳郡公府行去。 以他的地位,的确没有资格在范阳郡公府之中进行搜查。 但清查农田这种事情,跟地位没有关系,权柄所在,一切都理所应当! ... 范阳郡公府! 卢承思正跪在祠堂里,一心一意的为祖先祈福祷告。 卢承礼幸灾乐祸的站在门口,看了一阵之后,轻手轻脚的走了。 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背着手,慢吞吞的溜达到祠堂外。 看看见卢承礼鬼鬼祟祟的离开,老头子忍不住摇摇头。 “明明是亲兄弟,非要斗的你死我活,何必呢...” 他走进祠堂,看到正在闭目诵经的卢承思,忍不住长叹一声。 “大郞,若是累了就休息片刻,在自家的祠堂里,没必要那么一板一眼的。” “族中对你的惩罚,也只是走个过场,老夫很清楚,你是为了卢家好!” 卢承思赶忙起身,拱手施礼道:“二叔!” 老头子名叫卢劲松,乃是卢赤松的族弟。 在卢家的这一代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卢劲松没有儿子,却有七八个女儿,如今全都已经出嫁。 老头子孤孤单单一个人,平常也不插手家族的俗事,一门心思的修身养性。 若非族中碰到了麻烦,他也不会露面。 卢劲松又拍了拍卢承思的肩膀,两人一同坐在祠堂里。 “大郎呀,你千不该万不该,唯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动用了那些人手!” “他们才从突厥回来没多久,本应该在族中隐藏上一两年,却被你硬拉出来当打手用。” “虽然你的心是好的,但是族中跟突厥接触的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半分!” “这便是对你惩处的来源...” 卢承思低下头,满脸羞愧。 他原本只是想派人去破坏水车罢了,正是春耕的时候,族中没有多少人可用,他这才想起那批刚刚从突厥回来的人。 本以为,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没想到柳家早有防备,把自家人抓了个正着。 更没想到的是,周仪在这种情况下反咬一口,愣是把那批人给扣下,自己出面都不好使! 小小的一念之差,差点酿成滔天大祸! 要是被外人知道,卢氏暗中跟突厥人勾结,就等同于给了朝廷一个将卢氏连根拔起的机会和借口! 也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狗急跳墙,选择用最直接的办法,将那些人救出来。 “二叔,的确是我的过错...” 卢劲松摇了摇头。 “老夫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设身处地的想想,换做是老夫,恐怕也没有别的办法。” “既然人都已经救出来了,这件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以后你多多注意!” “虽说你父亲明摆着要将卢氏交给五郎,但你也不能心灰意冷,应该多让你父亲看到你的功绩,如此以来,你日后才能有更多的作为!” 卢承思低头表示受教。 卢劲松点点头,笑呵呵的道:“差不多也到时辰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家丁突然跑过来,神色慌张,好像是碰到了什么难题。 “二老爷,大公子,周仪来了,还带了一批人手,说要彻查咱家的农田!” 卢承思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他还敢上门?!” 说着,卢承思就要抄家伙,看他那架势,似乎是要把周仪打出去... 卢劲松眉头紧锁。 “大郞!” “做事不要那么冲动,难道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还不足以让你长教训吗?!” 卢承思赶紧低下头。 若非二叔没有子嗣,哪里轮得到他们几个掌权? 他可不敢不听卢劲松的话! “二叔,姓周的欺人太甚!” 卢劲松摇摇头。 “大局为重,现在你不可轻举妄动,没人知道这位周县令究竟要干什么,但老夫可以确定,他绝对不仅仅是清查农田那么简单!” “说不定,就是奔着咱家那批人手来的!” 卢承思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那...” 卢劲松笑道:“当初你爹将这些人安置在府邸之中,我就觉得有些不妥。” “既然如此,那就都处理掉吧,反正他们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多给他们的家人一些补偿就是了。” 第965章 咱说事就说事,你挤兑我干什么! 晋阳城里的悦来楼,算是老字号了,二楼临窗的位置最抢手。 坐在临窗的位置,能把整条南大街看得通透,往远处瞅,范阳郡公府那朱红大门和门前的石狮子都能一览无余。 许昂和卢照邻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几样招牌菜,和两三碟小菜。 陈硕真没跟来,小武自然也不会凑这个热闹。 许昂端着茶碗,眼神一直飘向远处的范阳郡公府,眉头皱着。 他今天没什么胃口,往日最爱吃的酱肘子,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 卢照邻跟他不一样,手里捏着筷子,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黄豆,一板一眼地夹。 他吃黄豆从来不用勺子,非得用筷子一个个挑,送到嘴边慢慢嚼,腮帮子轻轻动着,像是要把豆子里的咸香全品出来才肯咽。 嚼完一颗,他才抬眼瞥了眼郡公府方向,慢悠悠开口道:“看样子,就算有朝廷的政令,想进郡公府,也没那么容易。” 许昂这才把嘴里的茶咽下去,放下茶碗。 “朝廷的大政方针,哪是一座郡公府能拦得住的?” “我倒是好奇,要是那些人真藏在府里头,卢承思能找什么借口搪塞?” 他这话刚落,卢照邻夹黄豆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尖儿上的黄豆晃了晃,‘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卢照邻没去捡,只是抬眼看向许昂,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你还是没摸透世家大族的心思...自打从你说要借清查田亩的由头找那些人开始,我差不多就猜着卢氏下一步的打算了。” “陈掌柜也料到这一点,才特意不带着小武来,这可不是小女娃能看的场面。” 许昂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愕然,身子往前凑了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卢氏要……” 卢照邻点点头。 “卢氏就两条路走,要么拼死抵抗,可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周县令要是进不去,太原府的官员肯定会来,太原府的要是还进不去,河东巡察使就得出面,真要是连巡察使都拦着……”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那真就直接捅到陛下那儿去了,朝廷正好有理由把卢氏查个底朝天,你觉得卢氏会这么蠢吗?” 许昂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 “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至于这么狠吧?那可是将近两百条人命!而且都是卢氏自己人啊!” 卢照邻听到自己人这三个字,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悲凉。 “以前我也觉得,再怎么说,也该念点香火情,对自家人能网开一面。” “可你看看我家,我爹一辈子为卢氏操劳,就因为几百亩田的事,被长房的人坑得家破人亡,我自己也差点没了活路。” 他顿了顿,道:“在整个家族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能当弃子,就算是卢家长房的人,该牺牲照样牺牲。” “这就是世家大族,看着光鲜亮丽,里头藏着的全是龌龊,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一点情分都不讲……” 说这话的时候,卢照邻的眼神沉得厉害,脸上的神情跟他这个年纪一点不搭,满是沧桑之感。 许昂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都有点发寒。 他总算明白卢照邻的意思了,卢氏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那些藏在府里的人,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要是卢氏真把那些人处理了,咱们这阵子不就白折腾了?” “咱们本来就是冲着那些人来的,人没了,还查个屁?” 卢照邻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要不怎么说大东家对你太偏爱了?家里把你护得太好了,这点门道都想不明白,还让你来主持河东的大局。” “大东家这是下了血本要培养你,花在你身上的资源,怕是比培养太子都多。” 许昂脸上有点讪讪的,挠了挠头:“咱说事就说事,你挤兑我干什么!” 卢照邻见他这模样,倒也缓和了语气,抱歉地笑了笑道:“我确实是有点激动了,实在是一提到范阳郡公府,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实话,我挺嫉妒你的。” 他拿起茶壶,给许昂续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继续说道:“我从小就被家里当成天之骄子养,学问上没输过同龄人,本以为进朝堂当大官是早晚的事,结果呢?” “就因为农田,说被放弃就被放弃了!” “你呢?有大东家护着,你爹娘更是把你疼到骨子里,就算谋略差点,也有人兜底,你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许昂当然知道柳叶和他爹,为了培养自己花了多少心思。 来到河东之后,光是拨给他的银钱就有几百万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是连李承乾和王玄策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相比之下,卢照邻确实太惨了,明明有本事,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你的仇早晚能报,而且用不了多久!” 许昂伸手拍了拍卢照邻的肩膀,语气很肯定。 卢照邻深吸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回到河东这么久,柳叶和许敬宗对他的期望很明确。 那就是辅佐许昂! 说不定,他这辈子都得跟在许昂身边。 有时候就是这样,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陈硕真是何等人物? 还不照样要辅佐许昂! 自己哪来的那么多臭毛病? 许昂是个很不错的人,即便在谋略方面不有所不足,也有着他自己的长处。 卢照邻自嘲的一笑,深吸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咱接着说正事,我敢肯定,卢承思在府门口拖着,就是为了给里面争取时间,把那些人处理干净,不过那些人死不死的,跟咱们关系不大,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不可惜。” “咱们真正需要在意的,是那些人所掌握的秘密!” 许昂突然感觉身子一冷。 他毕竟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 一想起那么多人,只为了一个秘密,就要被自家人处决,总是感觉骨子里往外冒寒气,怎么都驱散不了。 “人都死了,咱们还怎么挖秘密?” 卢照邻回头又瞅了一眼范阳郡公府。 府门前,还在僵持着,那剑拔弩张的场面,仿佛随时都要大打出手。 可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动真格的。 他收回目光,悠悠的说道:“陈掌柜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不然为什么让咱们俩在这儿盯着?” “那些死士活着的时候,就算被抓了也不会开口,可他们死了,反而有利用价值了。” 许昂还是一脸迷茫,挠了挠头皮:“我还是没明白,死人怎么利用啊?” 卢照邻没直接解释,他拿起筷子,又开始慢条斯理的夹黄豆吃。 “别急,再等等,后面的戏码,应该很精彩才对...” 第966章 想跟卢氏斗,他姓周的算个屁! 时近正午! 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飘着点尘土味,还有两边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闷。 两边的人已经僵了许久。 跟范阳郡公府的人动手? 那是嫌命长! 跟拿着朝廷政令的官府动手? 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两边都揣着明白,谁都不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周仪站在最前面,脸沉得跟锅底似的,身上的官袍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可他一点都没察觉。 他盯着对面的卢承思,声音冷得像冰。 “违背朝廷政令,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本官是晋阳县令,虽然不能直接面圣,但只要把这事逐级上报,用不了多久,陛下的手书就能送到晋阳!” “难道就为了清查田亩这点事,你范阳郡公府要惊动陛下?” 卢承思脸颊上的肉抖了一下,心里头也着急。 他根本不在乎周仪查农田和人口。 就算查出来卢氏有黑户,又能怎么样? 晋阳城里的世家,哪家没藏几个黑户?! 问题是,想要把一两百存在的痕迹抹去,哪是那么容易的! “要查田亩和人口,你去我卢氏城外的庄子查!” “可你偏偏要往范阳郡公府里闯,一个小小的县令,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 这话他已经说了不下五遍了。 周仪也答了五遍。 俩人跟绕口令似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周仪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 他已就猜着卢承思的心思了,无非是想拖着,等里面把人处理了。 要是再耗下去,等卢氏把尾巴擦干净,这次清查就成了笑话。 他咬了咬牙,右手猛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呛啷一声脆响,宝剑直接出鞘,寒光一下子扫到卢承思脸上。 周仪的手都在抖... 放在从前,眼前此人可是他的主子啊! “本官给你最后通牒!为了查清卢氏是否窝藏人口,今日本官必须进府!你要是再拦着,就是违背朝廷政令!”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静了下来,连旁边围观的百姓都不敢小声嘀咕了。 卢氏的护卫反应最快,哗啦一下全涌了上来,手里的刀都举起来了,对着官府的人,眼神里满是凶光。 卢承思气得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周仪,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闯进去试试!” 气氛一下子就绷到了极点,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火星子,稍微有点动静就能炸。 周仪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恨不得直接一剑戳过去。 可他知道,这根本就不现实。 要是真动手了,事情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就在这时,范阳郡公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打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连周仪都暂时收了剑,盯着门口。 从里面慢慢走出来一个老头,头发和胡子全白了,梳得还算整齐,穿着件藏青色的锦袍,手里攥着个紫檀木的拐杖,一步三晃地走出来,看着慢悠悠的,跟没看见眼前的剑拔弩张似的。 周仪一看见这老头,脸色瞬间变了。 正是卢赤松的族弟卢劲松,卢氏的二老太爷! 卢劲松走到卢承思身边,先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激动。 然后才转头看向周仪,眼睛扫过他手里的剑,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不高,却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周县令这是何必呢?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继续说:“你拿着朝廷的政令来查人口和田亩,这是正事,我卢氏没理由拦着。” “可你带着这么多人,又是刀又是枪的,这不是打我范阳郡公府的脸吗?” “就算是为了面子,我卢氏也不能让你就这么轻易进去啊。”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点,道:“不如听老夫一句劝,咱们各退一步。” “老夫允许你进府清查,但是你不能带这么多人,就带几个得力的胥吏就行。” “府里头家眷多,有老有小的,你带这么多人进去,非把女眷和孩子们吓坏了不可,你看怎么样?” 卢承思在旁边听着,心里一下子就松了。 他从二叔的话里听出来了,府里头的人肯定已经处理完了! 不然,二叔不可能让周仪进府。 周仪只带几个人进去,就算查得再仔细,也找不到什么痕迹。 他们家干这种擦屁股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早就熟门熟路。 周仪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旁边的县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县尊,咱们还进吗?这明摆着是人家已经收拾干净了,进去也是白跑一趟。” 周仪心里苦笑。 他能不进吗? 周围这么多百姓看着,要是这会儿退缩了,以后官府在晋阳就没威信了。 就算查不到什么,也得装装样子,至少得让百姓知道,官府没怂。 他深吸了口气,把宝剑插回鞘里,手在剑柄上又攥了攥,然后看着卢劲松,语气尽量平静。 “好,那本官就给二老太爷一个面子。” 说完,他转头点了两个胥吏。 “你们俩跟我进去,其他人在府门外等着,不许闹事。” 周仪吩咐道。 “是!” 外面的衙役齐声应道。 卢劲松见他答应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拄着拐杖往旁边让了让。 “周县令,请吧!” 周仪没说话,带着两个胥吏,跟着卢劲松往里走。 府门外的百姓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有的边走边嘀咕。 “果然还是装装样子,卢氏那么多产业,两三个能查出什么来...” 议论声渐渐远了,卢承思站在府门口,看着周仪几人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跟卢氏斗,他姓周的算个屁! 第967章 武则天的计谋! 太原公主府里倒是一派平静。 院子里的石榴树刚冒出新叶,嫩生生的绿,墙角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招得蜜蜂嗡嗡转。 小武端着个漆木托盘,小碎步往前挪。 托盘上面放着两碟菜,还有两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 到底只是个小丫头而已,力气不足,得用胳膊夹着托盘才稳当一些,额头上都冒了点细汗,生怕菜洒出来。 到了陈硕真的书房门口,小武用胳膊肘把门顶开,‘吱呀’一声,然后赶紧把托盘放在桌上。 “呼……” 这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她抬头一看,陈硕真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支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纸上画了好多线条,有的连着重圈的卢氏,有的连着死士,还有的连着家眷。 字写得龙飞凤舞,小武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师父,你怎么也跟柳叔叔学上了?” 小武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宣纸的边角。 “柳叔叔思路不清的时候,就喜欢找张纸写写画画,没想到师父也这样。” 陈硕真皱着眉头,手里的笔没停,随口道:“去一边玩儿去,别打扰为师。” 小武古灵精怪惯了,向来不怎么听到大人的话,反而被桌上的图勾起了好奇心。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歪着脑袋瞅了半天,突然指着一条连到死士家眷的线条,眼睛一亮,道:“师父,你早就猜到卢氏会杀人灭口了吧?” 陈硕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小武,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一直都知道,这丫头是个妖孽,甚至比王玄策还要妖孽的多,只是一直被隐藏的很好,即便如此,陈硕真也没有想到,这丫头竟然能看懂自己的谋划! 陈硕真干脆把笔放下,把宣纸往小武面前推了推。 “那你说说,为师下一步要干什么?” 小武一手叉着小蛮腰,另一手指着纸上的死士家眷,小脸上满是认真。 “师父是想从那些死士的家眷身上下手!” “周县令去卢氏清查田亩,根本就不是为了查田,是为了逼着卢氏把那些死士处理掉,对吧?” 陈硕真看着她这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跟个小狐狸似的。” 她顿了顿,拿起笔,在家眷旁边又画了个圈。 “你说得没错,那些死士都是卢氏豢养的,早就把命卖给卢氏了。” “就算周县令把他们抓了,严刑拷打,他们也不会开口,一旦开口,他们的家人就完了。” “所以,要查卢氏的秘密,得从家眷身上找突破口。” 小武点点头,又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些家眷跟死士不一样,卢氏顶多给他们点钱让他们闭嘴,可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而且他们没那么死心塌地。” “至少,要比死士要对付多了!” “那要是让你去办这事,你怎么做?” 陈硕真故意逗她。 小武眼睛转了转,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突然拍手道:“我知道了!找个人假扮成死士的家眷,去跟那些真家眷套话!” “先跟她们一起哭鼻子,说自己男人也死在卢氏手里,要卢氏给说法,这样就能跟她们混熟了,然后慢慢把话套出来!” 陈硕真眼里的赞许更浓了,又拍了拍她的头顶:“再过两年,为师怕是都不是你的对手了,以后竹叶轩的掌舵人里,肯定有你一个。” 她站起身,把宣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放心大胆地干,不用有顾虑,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为师自然会出面。” 小武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师父放心,我肯定办好!” 她早就闲得难受了,以前在长安,还能帮娘亲出出主意,来了晋阳,除了跟着陈硕真学东西,什么正事都没干过。 现在有活干了,她比谁都积极,转身就往外跑。 “师父,我去准备了!” 陈硕真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这丫头跟自己一样,雷厉风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 晋阳城东的角落里,有个偏僻的小院。 小院土墙都裂了缝,门口堆着点碎柴火,院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子,风一吹,吱呀吱呀的响。 院子里,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正蹲在井边浆洗衣服。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胳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含辛茹苦的感觉。 她动作麻利,搓衣服的哗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旁边,一个梳着总角的小丫头,手里拿着个黄纸做的风车,在院子里跑。 风车的边角都磨破了,小丫头跑的时候,风车转得呼呼响,可她没跑几步就喘,小脸白得跟纸似的,扶着墙直喘气。 “慢点跑,别摔着!” 妇人抬头喊了一声,声音温和,眼里带着点疼惜。 小丫头点点头,放慢了脚步,手里的风车也转得慢了。 这时,屋里走出个老婆子,头发梳得还算整齐,用根简单的木簪子别着,穿着件打补丁的夹袄,走路的时候腰弯得厉害,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她看着院子里的娘俩,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春耕都快过去了,大牛去外地给主家当差,这都半年了还没回来,咱家的地都快荒了。” 家里没男丁就是这样,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就算有田也没人种。 妇人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搭在院中的绳子上。 她回头看向老婆子,笑了笑道:“娘,您别担心,夫君前些日子托人寄了点钱回来,够咱们雇两个短工,把地里的活拾掇拾掇,总不能让地荒着。”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是这钱花得不值,种出来粮食,七成得给主家上供,剩下的那点,还不够雇人的钱呢。” “我想着,不如咱们偷偷种一小块地,够家里人吃就行,剩下的田交给邻居种,秋收的时候,咱们只取半成,这样也省心。” 老婆子又叹了口气,扶着门框慢慢走到台阶上坐下。 “你男人姓卢,外人都觉得卢氏是大世家,日子过得风光,可有谁知道,卢氏几千口人,就主家过得好,咱们这些旁支,日子还不如普通百姓。” 她唯一欣慰的,就是儿子大牛娶了个好媳妇。 勤快、孝顺,家里的事不用她操心,儿子不在家,全靠媳妇撑着。 “幸亏有你啊,不然我这老婆子早就撑不下去了。” 大牛媳妇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晾衣服。 院墙上爬着点牵牛花,紫的白的,开得挺艳,可她没心思看,只盼着男人能早点回来,一家人团聚。 “娘,我前几天请隔壁的张先生念了夫君寄回来的信,他说很快就回晋阳了,您放心,等他回来,咱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老婆子一听这话,脸上露出点笑容,点了点头道:“好,好,等他回来就好…”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又尖又哑。 “大牛媳妇!开门啊!出大事了!” 大牛媳妇和老婆子心里都是‘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快,快去开门!” 老婆子急得声音都颤了,挣扎着想起身,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妇人也慌了,赶紧跑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就见门口站着个陌生妇人。 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 一看见大牛媳妇,就扑上来抓住她的胳膊,手冰凉还抖:“大牛媳妇!不好了!出大事了!” 大牛媳妇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心里更慌了,声音发颤道:“你……你是谁?出什么大事了?” “我是城西的,我男人跟你家大牛一起给主家当差!” 陌生妇人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家里有亲戚在范阳郡公府当仆役,刚捎信来,说…说他们全都死了!” “你快跟我去主家要说法!” “什么?!” 大牛媳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不可能!他前几天还寄信说要回来,怎么会……怎么会死?”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发现老婆子也坐在了地上,手拍着地面,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嘴里念叨着‘我的儿啊’,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旁边的小丫头也听见了,手里的风车‘啪’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过来抱住娘亲。 “娘!我要爹!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大牛媳妇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陌生妇人见她这样,也跟着哭。 “大牛媳妇,咱们得去主家要说法!就算人死了,也得要个交代!” 大牛媳妇被她拉着,慢慢站起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看了眼坐在地上的婆婆,和哭个不停的女儿,咬了咬牙:“娘,您先看着孩子,别让她乱跑,我跟这位大姐去主家问问,说不定……说不定是假消息呢!” 老婆子点点头,眼泪还在流,却用袖子擦了擦,哑着嗓子说:“你……你去吧,路上小心点,要是……要是真的,你别太难过,还有孩子呢!!” 大牛媳妇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跟着陌生妇人往外走。 第968章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怕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不了了之了! 大牛家并不是唯一的! 同样的一幕,也在晋阳城的其他各处上演着。 小武并不知道,究竟哪些人才是死士的家眷。 不过她也用不着知道,广撒网,才能捞大鱼,就是最后搞了乌龙,只要这里头有那么几个人是那些死士的家眷,她的计谋也就得逞了。 一大群老弱妇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朝着范阳郡公府的方向赶去。 此时! 范阳郡公府里,周仪正对着一摞账本犯愁。 这账本是卢家拿出来的,线装的册子,纸页都发黄了,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一笔一划倒是工整,可越看越让人心里发沉。 “光是摆在明面上的产业,就已经多的吓人了,卢氏竟然在太原境内,就有将近一百万亩的农田,放在整个河东,该是何等的恐怖!” “如果再加上,没有摆在明面上的产业……” 周仪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卢氏的强大。 跟卢氏作对,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卢家在河东扎根上千年,树大根深,指不定哪儿就藏着更多的产业。 他越想越烦躁,手指在账本上戳来戳去,恨不得把这账本戳出个洞来。 他只带了几个人进来,那几个人找了借口,去范阳郡公府各处查找一些痕迹,自己则是留下来拖住卢承思。 也不知,那几个人究竟能不能有所斩获…… “大公子,明面上的账目就这些,私底下的呢?” 周仪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卢承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这些世家大族,谁没点私底下的产业?只要不太过火,我们这些地方官也不是不通情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您好歹也让我这个晋阳县令知道一声!” 卢承思早就稳坐钓鱼台了,他靠在铺着锦缎垫子的椅子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手里把玩着个青白玉扳指。 听了周仪的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那么斜着眼睛看过去。 那表情好像是在告诉周仪,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堂堂卢氏大公子,用得着跟一个小小的县令解释自家的产业? 周仪看着他这副傲慢的样子,心里头火直冒,可又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他带进来的那三个人低着头,蔫头耷脑地走了进来。 自然而然,一无所获... 周仪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卢承思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揶揄的说道:“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周县令白跑一趟。” 说着,将一个账本扔到周仪面前。 “我卢氏的确在晋阳城外擅自开垦了一片农田,愿意交给官府,也省得周县令回去不好交差。” 周仪赶紧拿起账本,翻开一看,当时就气懵了! 周仪打开账本一看,气的脸色铁青! 一亩!! 只是擅自开垦了一亩农田而已! 这纯粹是对自己的羞辱! 就在这时候,卢劲松背着手溜达了过来。 他走路慢悠悠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扫了周仪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能刮下人一层皮来。 “应当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吧?” “不知道周县令还有什么指教?要是没别的事,老夫就不陪周县令耗着了。” 周仪攥紧了拳头,心里头又气又无奈。 查了大半天,什么把柄没找着,还被羞辱了一顿,这事儿传出去,他这晋阳县令的脸都要丢尽了! 可就在这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哭闹声。 那声音一开始还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可越往后越清楚,还夹杂着女人的喊叫。 “我家男人可不能白死呀!” “主家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家男人究竟去哪儿了?!” 房间里的人瞬间都僵住了。 卢承思手里端着的茶杯没拿稳,茶水洒了一点在袍子上,他都没顾上擦。 卢劲松脸上的笑也瞬间消失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仪却是不同。 他仿佛看到救星似一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心里头瞬间乐开了花,可转念一想,自己是晋阳县令,百姓在外面哭,他要是表现得太高兴,传出去还不被人戳脊梁骨? 于是他假装咳嗽了两声,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凝重的样子。 “两位!” 周仪语气严肃,可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外面这么多百姓哭闹,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咱们不妨出去看看!” 说着,他也不等卢家叔侄反应,率先带着自己人,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卢承思这下是真慌了,赶紧凑到卢劲松身边,声音都有点发颤。 “二叔,现在怎么办?外面那些人…该不会是冲咱们来的吧?” 卢劲松沉声道:“先出去看看再说,别慌!” “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捣乱,想坏咱们卢家的名声。”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发紧。 一种极度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 等周仪回到到范阳郡公府门口的时候,门口围观的人更多,街上的百姓全都凑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正中间,上百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们的衣裳上都打着补丁,有的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麻绳随便扎着,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有的手里还攥着男人的旧衣服,一边哭一边拍着地面。 “你回来啊!孩子还等着吃饭呢!你要是没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哭着哭着就喘不上气了,旁边的人赶紧扶着她,给她顺气,可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喊道:“夫君!你死得冤啊!” 围观的百姓一看这阵仗,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哎,那不是大牛媳妇儿吗?大牛还帮我家修过篱笆呢,怎么就……” “不光大牛媳妇儿,虎子家的也在那儿哭呢!” “我记得他们家男人,都是去年年底被卢家叫走的,说是去外地做工,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几年卢家老是找人出去做工,好多人出去了就没回来,该不会真有事儿吧?” 这些议论声飘到卢承思耳朵里,他的腿都有点打晃。 卢劲松的脸色也越来越沉,眼神里满是冷意,扫了一眼那些哭闹的妇人,又看了看周围的百姓,心中凛然。 这里头,有人搞鬼! 周仪可不管这些,他一看这阵仗,心里头早就美坏了! 真是天助我也! 他快步走到人群前面,伸手拉起最前面的一个妇人,语气激动的说道:“这位大嫂,你究竟有什么冤屈?本官乃是晋阳县令周仪,你有话尽管说,本官一定为你做主!” 可那妇人一听周仪的话,哭声突然就停了,脸上还露出点尴尬的神色。 她赶紧冲着周仪使了个眼色,又偷偷往旁边的大牛媳妇那边努了努嘴,手还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缩了缩。 周仪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直到看见她袖子里露出来的令牌边角。 那上面刻着竹叶的纹路,是竹叶轩的令牌! 他心里头瞬间就明白了! 周仪在晋阳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赶紧松开那妇人的手,转身走到大牛媳妇身边,蹲下来,语气放缓了不少。 “这位大嫂,你别害怕,有本官在,没人敢欺负你。” “有什么冤屈,尽管跟本官说,本官一定帮你查明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大牛媳妇早就慌了神。 一开始有人跟她说,她男人大牛死了,是被卢家害的,她还不信。 可一看到这么多乡亲,都跟她说自家男人没了,还都是被卢家叫走之后没的消息,她就彻底慌了! 这些人的男人,跟大牛一样,都是按照卢家的命令去了外地,由不得她不信! 她抓着周仪的袖子,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声音抖得厉害。 “大…大人,我家大牛去年被卢家叫走,说是去外地运货,走之前还说…说很快就回来!” “可这都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牛媳妇结结巴巴的把经过说了一遍。 旁边的妇人们也跟着附和。 “是啊大人!我们家男人也是这样!” “县尊大人给我们做主啊!家里没人男人,我们可怎么活!” 听得周仪双眼直放光。 他才不在乎这些死士的死活呢! 这些人既然当了卢家的死士,肯定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死了也是活该,就算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可现在,这些妇人的口供,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强压着心里的兴奋,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站起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放心,本官一定会查明真相!” “卢氏虽是名门望族,若是真的做出了伤害百姓的事情,本官绝不姑息!”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卢劲松和卢承思。 “两位,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怕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不了了之了!” “不管真相如何,总归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说着,他立刻叫身边的县尉:“快,回县衙,安排人手!” 县尉应了一声,不敢怠慢,亲自跑回衙门搬救兵。 第969章 好一场大戏! 他娘的,终于揪住你卢氏的小辫子了! 抓不住你们家的秘密,抓到你们家杀人的证据更好! 他带了两三个人,的确没有办法寻找到卢氏擅自杀人的痕迹。 可有了这些妇人的口供,他完全可以让专业的捕快和仵作进去,甚至于还可以带几条好狗,去寻找那些死士的尸体! 卢劲松和卢承思的脸色阴郁。 他们当然看得出,自家这是被人摆了一道呀!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像一把把刀子割在他们的身上! “好家伙,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还真不愧是卢家呀!” “卢家从来都不把佃户的命当命,在他们眼里,佃户的性命甚至都不如他们家养的一条狗值钱!” “这里头起码得一百多口子人,卢氏好狠的心呀!” “还说什么以诗书传家,我呸!” “世家大族都一个德行,藏着数不清腌臜事,这种事情,卢氏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你们有所不知,我可听说...” 正所谓破鼓万人锤,虽然卢氏还没有沦落到成为破鼓的地步,可那些妇人都已经哭上门来了,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 怒火中烧的卢承思,一步踏上前去! “胡说八道!”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竟敢如此污蔑我卢氏!” 周仪急忙挡在大牛媳妇儿身前,警惕的看着卢承思。 “大公子,你最好还是冷静一些,本官清正廉明,从来都不会冤枉一个坏人,也从来都不会欺辱一个好人,迟早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刚才你也听见了,这位大嫂的夫君本是你家的佃户,受了你家的指派,外出做工,大半年都没有回来,可她却突然接到了死讯,难说这里头有什么蹊跷!” 卢承思心中大恨! “你!” 按照正常流程,他把那些死士的痕迹抹除掉之后,只需要等风平浪静,在悄悄将尸骨丢出城去,就万事大吉了。 这种事情,卢氏干的熟门熟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意外。 可谁又知道,那些死士的家眷莫名其妙跑过来了! 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要是官府大张旗鼓的进去搜罗,他们根本就来不及收拾残局! 别的也就不说了,只要姓周的找了几条狗,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那些尸体从土里翻出来! 卢承思感觉一阵齿冷,脸颊上的肉抖个不停。 卢劲松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来,淡淡的说道:“周县令,这些人的身份还有待商榷,总不能空口白牙的说,她家男人死在了我卢氏手里,就要把我范阳郡公府查个底朝天吧?” “不如先行查验这些妇人的身份,如果是身份确定的话,总归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卢氏乃是河东的良善之家,做不出为非作歹之事!” 卢承思眼前一亮。 这就对了! 还是二叔高明。 只要留给他们一些时间,就能把所有的罪证都抹除干净。 卢氏的佃户成千上万,想要查明这些妇人的身份,怎么也要几天时间。 都用不着几天,只需要给他们一夜就够了! 周仪皱了皱眉,心中不断盘算着应付的说辞。 然而,就在此时,那个已经向周仪坦露身份的妇人,忽然冲过来,直扑卢劲松! “还我家男人命来!” “你分明就是要拖延时间,连我家男人的尸首都不肯留下!” 她毫不客气的双手揪着卢劲松的脖领子,拼了命的摇晃。 怎么说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城府再深,也终究已经到了风烛残年,那破体格子,岂能是农家妇人的对手? 卢劲松被妇人摇了个七荤八素,想把她推走,力气却不如人家大,想要开口争辩,大脑都被摇晃的一片空白了,张嘴‘哎呀哎呀’了几声,就是说不出一句利索的话来。 卢承思吓了一跳,正要上前帮忙,忍耐不了的大牛媳妇,竟然也突然之间暴起! “还我男人命来!” 她猛的扑向卢承思,一瞬间就把卢承思给挠了个满脸花! 这句话一开口,就像是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瞬间燃烧起熊熊大火! 妇人们全都不干了! 她们哭嚎着,疯狂的朝前涌去!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们迟早都会饿死,就算饿不死,为了生计,多半也会被卢氏生吞活剥! 现在还是佃户,也算是良民,怕是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沦为卢氏的奴仆,子子孙孙都被他们奴役! 还不如现在死了痛快! 在失去生活希望之后,人们往往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 一群妇人竟然开始痛欧卢赤松和卢承思! 卢氏的护卫们早就吓傻了,也不知道是谁惊叫了一声,“赶紧去救二老太爷和大公子!” 如梦初醒一般的卢氏护卫,二话不说就往前冲。 周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机会来了啊! 他当即冲着自己带来的人一挥手。 “给本官上!” 晋阳县衙的衙役们,仿佛一群脱了缰绳的野狗,叫嚷着将卢氏的护卫们死死拦住。 “哎呀呀,这怎么行呀,诸位大嫂冷静冷静,可不能冲动呀!” “卢家的二老太爷一把年纪了,还是个要脸面的人,千万不能把人家的脸都挠花了!” “这位大嫂下手太黑了,卢大公子可还没有子嗣呢!” “你们不要打了!” 周仪装模作样的在妇人们身后劝架,却没有一点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为何就突然演变成了痛殴的局面? 百姓们在风中凌乱,双方的人手在互相对峙,妇人们在痛殴卢氏叔侄,周仪在后头表演... 这一幕,清清楚楚的落在卢照邻和许昂的眼中。 许昂张大了嘴巴,好半天都没合上。 卢照邻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他知道内情,也知道那些妇人的来路,可即便如此也没想到,事态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这,这...” “这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许昂指的下边,结结巴巴的说道。 卢照邻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我是干不出来这种事情,估计陈掌柜也拉不下脸来...” “嘿嘿,自然是本姑娘做的!” 小武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后! 小丫头的脸上,满是那种恶作剧成功了的得意表情。 卢照邻和许昂同时从小武竖起大拇指。 “牛!” 小武愈发的得意了。 “昂哥哥,照邻哥哥,你们说...要是卢劲松和卢承思被妇人们打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呀?” 第970章 地上再凉,也没有你的风凉话凉 许昂和卢照邻被小武的话给吓了一跳。 “可不敢这么干!” “卢氏要面子,你这么干,等同于把那些妇人往火坑里推!” “而且,这里头有不少我的熟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千万不能把她们都牵连进来!” 卢照邻赶紧阻拦,生怕这腹黑的小丫头,为了寻开心,真把卢劲松和卢承思活活的打死!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刀子掌握在小武的手里。 那群妇人里头,肯定有不少都是她亲自安排进去的‘女中豪杰’,想要偷偷弄死卢劲松和卢承思叔侄两个,简直不能更容易了。 许昂这个时候也赶紧直摇头。 “要是那两个家伙死了,非得把天都捅破不可!” 小武有些可惜的说道:“我也知道那两个家伙还不能死,就是卢氏太可恨了,真想为下边那些姐姐们出一口恶气!” “你们不知道,虽然下边有些姐姐,纯属是误以为自家男人被卢氏害死了,但绝大多数人,确实是那些死士的家眷,自家男人死了个不明不白,他们连赔偿都得不到!” “最终的下场,只能是全家人卖身为奴,过上猪狗不如的日子。” “卢氏这么干,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说话间,小武坐下来,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毫不客气的把大猪肘子直接插起来,而后大快朵颐。 “我可着实是饿坏了,一上午都在忙活这件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卢照邻赶紧给小武倒了一杯茶水。 “慢点儿吃,这里的饭菜不如家里合口,稍微对付对付,垫垫肚子就是了...” 他把茶杯往小武的手头推了推,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场?” 小武吃的满嘴流油。 这副样子,如果换成一个大汉,只会让人感到粗鄙,可偏偏放在小武身上,愈发的让人感觉,这丫头娇俏可爱。 “照邻哥哥,你放心好了,下面的人有分寸,都是我师父悉心培养出来的人手,不会把那两个坏蛋打死的!” “昂哥哥,我还要吃甜点,最好有桂花糕!” 许昂赶紧把趴在旁边窗户口看热闹的酒楼掌柜叫过来,让他去准备桂花糕。 这位小姑奶奶,可要好生伺候着... ... 僵持! 范阳郡公府门前依旧在僵持。 和刚才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形势彻底扭转了过来。 卢氏的护卫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卢劲松和卢承思挨揍。 同样只能眼睁睁看着的,还有刚刚从府中冲出来的卢氏几兄弟。 其他的兄弟都是一脸焦灼,想要上前,却又不敢。 周仪明显是在拉偏架,自家的护卫进不去,他们又怎么是上百个妇人的对手? 就算进去了,也只能是跟着卢劲松和卢承思一起挨揍... 唯独卢承礼,一脸的幸灾乐祸。 他乐意看见卢承思倒霉,更乐意看见卢劲松倒霉! 他爹卢赤松,摆明了要让卢承庆接班,而二叔卢劲松,则跟卢承思走的更近! “要是这两个家伙全都被打死,简直是再妙不过了!” 卢承礼心里头正想美事儿,一个妇人忽然高声喊道:“姐妹们,先都停手!” “卢氏还要给咱们一个说法,要是把他们打坏了,反倒成了咱们理亏!” 在这种情况之下,妇人们相当的团结。 她们纷纷散开,卢劲松和卢承思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上出现了无数个脚印子,最倒霉的是,裤裆上竟然也有脚印... 脸上已经被挠的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头发乱的像鸡窝,身上的衣服也成了破布条子。 周仪还在那儿装蒜呢! “哎呀呀,怎么就搞成了这般境地?” “快去找大夫,二老太爷和大公子身份尊贵,可万万不能出现意外呀!” “二老太爷,您还站得起来吗?晚辈扶着您,赶紧站起来,不然地上多凉呀!” 卢劲松很想死,却又不敢死。 丢了这么大的人,想死很正常,可若是被人说,是让一群妇人给痛殴死的,那可就遗臭万年了! 万万不能死在这里! 也不知道卢劲松从哪里借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 “哎呦,不愧是卢氏的二老太爷,身子骨是真不错!” “这就对了,赶紧起来才行,地上太凉了!” 卢劲松一脸愤恨的看着周仪,要是眼神能杀人,周仪早就被他剁成肉馅儿了! 地上再凉,也没有你的风凉话凉... 周围那些貌似嘲讽的目光,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子,剌在卢劲松的心上。 他当即用袖子掩着脸,飞快的朝府中跑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仪砸吧砸吧嘴。 这老小子不会想不开,回去上吊吧... 卢承思还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模样,好像随时都能挂掉。 妇人们手上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卢劲松七老八十,挨不了几下,大部分的‘火力’,都冲着年富力强的卢承思身上招呼! 由于县衙的衙役们还在前面拦着,卢氏的人想过来都过不来。 周仪只好蹲在地上,亲自查看卢承思的情况。 检查了一番之后,卢承思颇为惋惜的说道:“放心,都是一些皮外伤罢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恨不得卢承思被那些妇人活活打死。 卢承思一瞪眼,胸口剧烈的起伏,‘噗’得一声,突然喷出来三两血,周仪吓了一跳,急忙闪身,可还是被卢承思的血,溅在了衣服的下摆上。 “是本官眼拙,想不到大公子还受了内伤!” “大夫为何还不来?” 卢氏几兄弟再也忍不住了! “姓周的,你莫非欺我卢氏无人?!” 说话间,卢氏几兄弟除了卢承礼之外,全都奋力的往前冲! 周仪一摆手,让县衙的衙役们全都让开。 他自然是不惧怕卢氏的几兄弟。 即便他曾经只是卢氏的一条狗,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卢氏几兄弟之中除了卢承思和卢承礼之外,剩下的都是活废物蛋。 最起码,卢承礼还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几位公子,还是赶快带大公子去治伤吧,若是耽搁了,怕是会留下病根!” 周仪心有戚戚的,朝着卢承思裤裆上看了一眼。 还得是妇人啊,下手是真黑! 第971章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喧闹告一段落。 百姓们大饱眼福,这场戏看的,实在是过瘾的很! 八百年都碰不上世家大族的贵人,被一群妇孺当街痛殴。 自诩见了世面的老百姓,纷纷将在范阳郡公府门前看到的场面,当成吹牛的资本,在晋阳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那些妇人,理所应当的被收监了。 当街痛殴贵族,罪名可大可小。 但是法不责众,那些妇人们心头倒也不慌,只是一心希望卢氏能给她们一个说法。 吃到小肚皮溜圆的小武,兴高采烈的带着卢照邻和许昂,回到太原公主府去找陈硕真交差。 “师父,你是没看见,那些姐姐们可厉害!” “我听说卢承思身上的骨头断了好几处,一年半载的都好不了!” “卢劲松回去就病了,貌似是对家里人说,这辈子都不打算踏出府门一步。” “周县令已经带着人把范阳郡公府全都围了起来,特意调遣了当地折冲府,足足两千人,还亲自带着县尉和主簿,在范阳郡公府中镇守,卢氏的人不可能再有消灭罪证的机会!” “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就算是为了查案子,想要派遣大批人手进入范阳郡公府,也需要征得河东巡察使府的同意,估计也就在这几天,就能正式开始查案子了!” 陈硕真笑眯眯的拍了拍小武的头顶。 “你这次办的很利索,师父亲自给大东家写信,为你请功!” 小武蹦蹦跳跳的,显得格外欢快。 陈硕真又抬头瞅了一眼卢照邻和许昂,那眼神,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看看你们,连小武一个小丫头都比不上!” 卢照邻和许昂羞愧的低下头。 虽然卢照邻看出来陈硕真的想法,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想不到,小武能够另辟蹊径,找来那些死士的家眷。 许昂小心翼翼的说道:“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陈硕真悠悠的说道:“等那些妇人放出来之后,多半就能从他们的话里,推测出卢氏想要隐藏的秘密。” “剩下的事情,跟你们就没什么关系了。” “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收购农田,把现有的农田侍弄好!”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卢氏的名头,本身就自带话题度,仅仅在三天之后,卢劲松和卢承思被一群妇人当街痛殴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河东! 根据那些妇人的口供,卢氏极有可能发生了命案,河东巡察使府很快就下达了文书。 彻查!! 接到了文书的周仪,兴致勃勃的开始调配人手。 没多久,他们就在卢氏的后院挖出了一百多具尸体! 血淋淋的罪证摆在眼前,卢氏百口莫辩。 到头来,竟然是卢承思当了替罪羊! 他不算冤枉,可凶手毕竟不只是他一个人。 但谁让他叫嚷的最欢呢!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推出来当替罪羊,只会起到反作用。 卢氏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来给官府一个交代,同时也要平息百姓的怒火。 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的卢承思,被周仪毫不客气的丢进了牢房之中。 那些被关押起来的妇人,也在当天都被放了出来... 几天下来,大牛媳妇儿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空了灵魂一般,身体也瘦弱的厉害,她被带到陈硕真的面前,眼神空洞,没有半点的神采。 小武在陈硕真的耳边轻声说道:“师父,她夫君卢大牛,是那些死士之中领头的...” 陈硕真点点头,看向大牛媳妇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她的丈夫不知道为卢氏干了多少脏事,到头来,却被自己人给处理掉了... “你的本名叫什么?” 大牛媳妇儿下意识的说道:“我本姓高...” 陈硕真点点头,道:“现在我问你答,不要有丝毫的遗漏!” “想必你也知道,你丈夫等于是被卢氏灭了口,前几天你们又当街痛殴了卢劲松和卢承思,卢氏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 “我知道你还有一位婆婆,和一个闺女需要养活,不为自己考虑,也要多为她们考虑!” “如果你肯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都说出来,我竹叶轩会给你们足够的庇佑,还会给你足够的活命本钱!” 陈硕真的话,刚好触及到大牛媳妇儿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要不是有老有小,她早就不想活了! 陈硕真说的没错,卢氏绝对不会放过自己,更不可能放过婆婆和闺女。 若是没有人庇护,恐怕只要等风头一过,她们全家人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说到底,就算杀人的罪名坐实,也伤不到卢氏的根本。 陈硕真见大牛媳妇的眼中重新出现了点点神采,直接了当的开口问道:“这大半年以来,你丈夫究竟去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大牛究竟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大半年才回来,可谁能想到,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陈硕真虽然很同情大牛媳妇的遭遇,但一点都谈不上怜悯。 说不好听的,那个叫大牛的家伙,死的好! 他原本就是卢氏的鹰犬爪牙,丧良心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 “你们可有往来的书信?或者,他有没有给你们捎回来什么东西?” “有的,都放在家里...” 陈硕真当机立断,派人去大牛媳妇的家里寻找蛛丝马迹。 大牛因为本身姓卢,自然而然成了死士头子,说不定就能够从他的书信之中,寻找到卢氏的秘密所在! 很快,去大牛媳妇儿家的人回来了。 两口子往来的书信,以及一些大牛捎回来的东西,摆在陈硕真的面前。 书信用不着看了,几个篆刻的苍狼图腾的银牌子,让陈锁珍完全可以断定,这大半年里,大牛去了突厥! 否则以他的身份,不可能跟突厥人有来往,更不可能拿到篆刻着突厥图腾的银牌子。 估计他是想用这些东西,来哄闺女开心... 陈硕真的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他抬头看了大牛媳妇儿一眼,转而对一旁的小武说道:“安置好她们,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第972章 就这点素质,还当皇帝呢,我呸! 盛夏时节终究还是来了。 长安城的盛夏别有一番特点,最大的特点就是,满大街都是蝉鸣。 有时候聒噪的厉害! 天气炎热,人们的心情本来就烦躁的不行,可偏偏这时候,趴在树上的蝉起劲了,玩了命的喊叫,丝毫不在乎自己会给勤劳的长安城百姓造成多大的困扰。 柳叶最是耐不住热,哪怕住在相对清凉的上林苑之中,依旧燥热难当。 上林苑里头,除了树还是树,再加上柳叶热衷于在自家的院子里搞绿化,没完没了的蝉鸣,听得柳叶烦躁不堪! “把那几棵树给本东家锯了,看着烦人,听着更烦人!” 眼瞅着席君买带着几个人,把院子里最茂盛的几棵树砍成了光头汉,长公主府里人人自危,不管是称呼柳叶为驸马爷,还是称呼他为大东家的人,都很罕见柳叶发这么大脾气! 要知道,平时柳叶最喜欢坐在院子里最茂盛的树下纳凉喝茶。 家里的老爷子们,也是这种爱好。 如今倒好,二话不说的就把最茂盛的几棵树全都给锯了,可想而知,驸马爷心里头窝着多大的火! 到底还是跟着裴大娘子正在学习管家的小颦儿最是体贴,特意去找韦家要来了几座冰山,这才平息了柳叶的烦躁。 坐在凉快的书房里,柳叶正在闭目养神。 没有那几颗大树了,也就没了蝉鸣,终于不那么聒噪了。 可是才清静了没多久,院子里忽然传了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快些给老娘滚出去!” 裴大娘子化身河东狮,也不知许敬宗是怎么招惹她了,竟然当着一大家子人,直接爆粗口! 不到一分钟,许敬宗狼狈的钻到柳叶的书房里。 “躲一会,就躲一小会儿!” 许敬宗干笑着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冰山旁边,一个劲儿的往脸上扇凉风。 柳叶干脆就当没看见他,自顾自的闭目养神。 清静难得,他打算好好享受享受。 两个男人沉默不语,各自都怀着心事。 沉默了能有半个时辰,冰山都化了一小半,柳叶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 “赶紧去找你家娘子赔礼道歉吧,青竹去了韦家,连个替你说好话的人都没有,这回是去青楼被逮了个正着,还是干了什么龌龊的勾当?” 许敬宗又是几声干笑。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倒是公子您,这是出了什么烦心事儿?”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关你屁事,说的好像你有办法解决一样!” 许敬宗哦了一声,心里头猜出个大概。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是不是陛下又跑到您这儿要钱来了?” 柳叶猛的一拍桌子! “你说说,他哪里还有个当皇帝的样子!” “隔三差五,就跑到长公主府里住几天,美其名曰,在繁杂的朝政之中休憩几日,还说什么咱家霸占了他的上林苑,怎么也该交点租金!”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他修他的新皇宫,跟柳某人有个屁的关系!” “张嘴就要二十万贯,我欠他的吗?” “倒是他皇家,靠着咱们竹叶轩不知赚了多少钱!” “就这点素质,还当皇帝呢,我呸!” 关起门来说话,就没有那么多的忌惮。 柳叶着实是气的不轻。 上林苑是他霸占的吗? 这里分明就是李青竹的封地! 公对公,私对私,要是双方关系不错,柳叶借他二十万贯花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老小子张嘴就要钱,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柳叶出钱给他修建新皇宫是天大的荣耀?! 臭不要脸! 许敬宗叹了口气。 皇家的事情碰不得,柳叶好歹也算是皇亲国戚,他许敬宗算哪根葱? 还是不跟着掺和为妙。 “公子,河东那边传了消息,您听说了吧?” 柳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最近这几天,唯一值得他高兴的事情,就是河东那边有所斩获。 卢氏跟突厥人有勾结! 这可不得不防! 算一算日子,西征军估计早就穿过玉门关,差不多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抵达焉耆。 在老帅们的谋划之中,焉耆是西征军第一个要攻下来的大城市,对于整个西征计划,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 要是没有河东那边传来消息,一旦卢氏和突厥人勾结着玩点阴谋诡计,西征军连个防备都没有! “已经听说了,这次小昂儿他们做的不错,听说还把卢氏逼到了死角,连卢家的卢承思,都被丢到大牢里了。” “前天,我就让席君买给玉门关飞鸽传书,想必消息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传达给西征军的将士们。” 一提起儿子的功劳,许敬宗两眼放光。 以前他一门心思的想要为儿子在官场上谋一条出路,现在,半点想法都没有了。 儿子在河东跟卢氏打生打死,可比在朝廷当个一官半职刺激多了! 况且,在竹叶轩里当个掌柜,那可比朝中的五六品官还要硬气! 别说五六品官了,就算是四品大员,在卢氏面前也只能甘心当孙子。 哪来的胆子跟卢氏打擂台? “公子,小昂儿那边压力还是不小,虽然有陈硕真和卢照邻帮衬,但毕竟他们面对的是大半个卢氏,您看是不是可以再派点人手过去?” 柳叶斜了他一眼。 “你看上谁了?” 许敬宗嘿嘿一笑,道:“自然是多多益善,商行的年轻人,都能帮得上忙,不过我最看好李义琰和李义府,这两个小子鬼心眼儿多的很,听名字跟亲兄弟似的,让他们俩去河东,我也能放心...” 柳叶挥了挥手。 “这种事情,你自己去跟他们商量,只要他们乐意,我没什么意见。” “李义琰确实是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不过李义府还要在图书馆主事,要是他走了,你就要甄选好掌管图书管的人。” 许敬宗大喜过望,他可从来没想过,柳叶能一下子把这两个人都给他! “公子放心,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我老许亲自上阵,照看图书馆!” 两人正聊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说话声。 听声音,好像是李青竹回来了。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裴大娘子正在向李青竹告许敬宗的状... 第973章 这世上怎么还有鼓励丈夫纳妾的女子呢? 最近这阵子,李青竹出门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十回有八回,都得抱着小囡囡。 并非她离不开孩子,实在是小囡囡都半岁多了,总得抱出去见见外头的太阳,闻闻街上的烟火气,不然跟个小闷葫芦似的,哪能长见识。 不过李青竹也没什么好去处,无非就是拉上贺兰英和苏惠心这几个处得好的姐妹,一起去韦家。 还是为了韦檀儿的事情... 虽然韦家父女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可韦檀儿的心情一直不好,姐妹们的陪伴,能让韦檀儿想开一些。 今天也不例外。 下午的太阳像个大火炉,烤得地面都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往上窜。 李青竹自己倒是不怕热,可怀里的小囡囡不行,那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细汗。 回来之前,李青竹特意跟韦家又要了车冰块 回到家,她赶紧让采薇把冰块倒进铜盆里,摆在屋子角落,没一会儿,丝丝凉气就漫了开来,原本闷热的屋子瞬间降了好几度,连空气都变得清爽了。 李青竹先把小囡囡放在铺着软布的榻上,小心翼翼地扒开她的襁褓,检查了一下小屁股。 还好,闺女的屁股白白嫩嫩的,没什么异常。 李青竹放心了,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那小丫头还不老实,蹬着小短腿,咯咯地笑。 裴大娘子一直在旁边帮忙,一会儿递毛巾,一会儿帮着挪摇篮,等把小公主伺候舒坦了,她才直起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格外不爽。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家那口子,最近居然染上了去青楼的毛病!” “昨天被我抓了个正着,还跟我狡辩,说是什么去谈生意!” “平日里他跟朋友吃吃喝喝,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男人嘛,总有几个狐朋狗友。可青楼那地方,是正经人去的?” 裴大娘子的眉头皱得很深,要不是担心打扰小囡囡睡觉,早就喊出来了。 “何况,他还是商行的大掌柜,身份本来就敏感,要是被人抓住把柄说闲话,咱们家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青竹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门口走了两步。 “裴姐姐,你也别这么大火气。” “像你家夫君那样的性子,已经很少有了,你看看外头那些男人,有几个肯像他那样听老婆的话?家里的银子都归你管,出门还得跟你报备,这还不够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别家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你家夫君对你一心一意,从来没提过纳妾的事,你还求什么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裴大娘子的火气更大了。 “他敢纳妾?反了他了!他要是敢提一句,我打断他的腿!” 她喘了口气,又开始吐槽起别人。 “别人也就不说了,那些个色胚,简直是猪狗不如!” “我听说夔国公最近又一口气娶了三房小妾,加起来算一算,他家里的小妾怕是不下一百个了!” “就这,咱们还得上赶着给他送份子钱,想想都晦气!” “我家老许没法跟别人比,怎么就不知道跟咱家公子比一比呢?咱家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就算去青楼,也是为了正经事!” “他满打满算也就去过一次青楼,还从那儿得了好消息,大大的帮了小昂儿一把。” “看看公子,再看看我家老许,从江南回来这么长时间,把身上的差事全甩给家里的年轻人,自己倒好,整天出去潇洒快活,实在是不像话!” 李青竹听着她的抱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自己的困扰,只有自己才知道。”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夫君…的确称得上是洁身自好,可别人怎么想,就难说了…” 裴大娘子一愣,脚步顿住了,转头疑惑地看着李青竹:“夫人,难不成外面又有什么风言风语了?” 她赶紧补充道:“夫人你可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咱们家在生意场上树敌多,不知道有多少人整天琢磨着败坏公子的名声,那些话都是瞎编的,当不得真!” 李青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飘向了韦家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 “姐姐,你难道看不出…檀儿的心意吗?” 裴大娘子又是一怔。 其实不光是她,除了柳叶自己那个粗线条的,整个柳家里面谁都能看出来韦檀儿的心思。 当初柳叶和李青竹成婚的时候,韦檀儿虽然脸上挂着笑,忙着帮忙招呼客人,可只要一没人注意,她眼底的那点哀愁就藏不住。 尤其是柳叶他们后来去江南,韦檀儿来送别的时候,心里的酸楚都快溢出来了。 裴大娘子叹了口气,道:“夫人,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放心,公子是个长情的人,他绝对不会做出始乱终弃的事来!” 李青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小囡囡,小丫头已经抱着玩具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幽幽地说道:“其实…如果檀儿能进门,我一点都不反对。” 裴大娘子这下是真的惊着了,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我跟檀儿情同姐妹,看着她日渐消瘦,我心里也不舒服。” 李青竹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何况,孙先生说过,以我目前的身体情况,短时间内是不能再生了。” “而柳家,确实需要一个男丁来稳定人心,裴姐姐你也知道,咱家现在跟卢氏斗得厉害,我帮不上什么忙,如果能生下一个男孩,整个竹叶轩的人,还有那些跟咱家有合作的家族,士气都能提振不少。” 裴大娘子被她的话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赶紧拉着她的手,道:“夫人,你可千万不敢这么想!” “公子他把小公主宠到骨子里了,从来没在乎过是生儿子还是生闺女,你看看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闺女,晚上还得哄着闺女睡觉,这年头,哪有哪个爹肯这么做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叶喜欢闺女的程度,远远超过喜欢儿子。 小囡囡出生后,他每天只要处理完公事,就扎进后院,陪着李青竹和小囡囡,有时候还会笨手笨脚地给小囡囡换尿布,逗得小丫头咯咯笑。 裴大娘子知道李青竹是个恬静的性子,凡事都喜欢替别人着想,生怕她因为韦檀儿的事情委屈了自己,所以赶紧劝她。 可李青竹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很认真的说道:“裴姐姐,我并非是要委屈自己,也不光是因为柳家需要一个儿子……你也知道,我生来就不喜欢与人争,若是没有柳叶,我怕是连这个长公主的名头都拿不回来,更别说活到现在了。” “外边那些驸马,虽然不敢在明面上纳妾,可背地里,哪个没偷偷养着女人?就算是薛万彻那样的,跟丹阳姑姑伉俪情深,照样无法免俗。” “檀儿的性子我了解,她在外头看着强势,其实是被逼的,她骨子里跟我是一类人,都喜欢安安稳稳的日子。” “若是她能来到这个家里,整天陪着我,跟我做个伴,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裴大娘子狐疑不定地看着李青竹,眼神里满是不解。 这世上怎么还有鼓励丈夫纳妾的女子呢? 她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别说鼓励了,就算许敬宗敢提一句,她都得跟许敬宗闹翻天。 “夫人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裴大娘子的话里,多少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语气都重了几分。 李青竹却嫣然一笑,“姐姐不是我,又怎么能懂我的心意呢?我虽然名义上是长公主,可从来没把自己当公主看待过。” “若是没有柳叶,我根本活不到今天,况且,檀儿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呀!” 这是李青竹第一次跟裴大娘子袒露心迹,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裴大娘子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李青竹温柔的侧脸,又想起柳叶对李青竹的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看看人家这两口子,这才叫天作之合,心里想的全是对方,从来都不考虑自己。 可再想想自己家那口子...裴大娘子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想起许敬宗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她就恨得牙根痒痒! 这狗东西,竟然敢去青楼! 第974章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裴大娘子和李青竹在屋里说话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许敬宗正偷偷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把屋里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当他听到李青竹说‘如果檀儿能进门,我一点都不反对’的时候,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我的老天爷呀!” “瞧瞧夫人这境界,再看看我家那口子的境界,人跟人之间,还真是没法比啊!” 许敬宗心里也生出无限的感慨,跟吃了酸葡萄似的。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同样是当老婆的,怎么李青竹就能这么通情达理,自己家那位就跟个母老虎似的,别说鼓励纳妾了,就连他跟朋友喝个酒都得报备,稍微晚回来一会儿,就得被盘问半天。 他越想越觉得难受,要是自己能摊上个通情达理的老婆,那该多好啊!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公子呢...” 许敬宗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心里盘算了半天。 可他转念一想,又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说!” “公子要是知道夫人这么想,肯定不会让夫人受委屈!” 身为一个男人,许敬宗下意识觉得,纳个妾而已,算不得多大的事。 反正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何况韦檀儿跟李青竹关系还好,进门了也不会闹矛盾。 可他也知道柳叶的性子,别看柳叶平时好说话,要是涉及到李青竹的事,那可是一点都不含糊,绝对不会让李青竹受半分委屈。 他打消了告诉柳叶的念头,心里又有些凄然。 听自家夫人刚才那意思,自己这辈子怕是纳妾无望了... 别说纳妾了,以后连去青楼的机会都没了,要是再被抓住一次,怕是真就会被夫人扒了皮! “我可算知道,房相为什么总过得那么憋屈了。” 许敬宗叹了口气,仿佛找到了知音。 “这怕老婆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啊,话说回来,好像有段时间没瞧见房相了,晚上倒是可以约着他一起去吃酒,顺便跟他交流交流对付老婆的经验...说不定还能学两招呢!” 许敬宗心里打定了主意,就悄无声息地往后退,脚步放得轻轻的,鞋底蹭着地面,跟做贼似的,生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他一边退,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房门,确认没人发现自己,才赶紧溜了。 …… 屋里,裴大娘子和李青竹还在继续聊,刚才许敬宗在外头偷听的事,两人一点都没察觉。 裴大娘子听完李青竹的心里话,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自诩自己是个爽快人,可要是让她像李青竹这样,主动鼓励丈夫纳妾,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其实...韦檀儿进门也没什么不好。 裴大娘子跟韦檀儿的关系也相当不错,知道韦檀儿是个懂事的姑娘,性子也好,不是那种爱争风吃醋的人。 再说了,裴大娘子自己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来个人,能帮上自己也是好的。 何况! 韦檀儿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女强人,甚至能在生意上,助柳叶一臂之力! 最重要的是,如果韦檀儿能进门,就能跟李青竹做个伴,两人一起聊聊天、做做针线,李青竹也能热闹点,不至于那么孤闷。 这年头,亲姐妹嫁给同一个男人的都不在少数,有些女人为了排解寂寞,甚至会主动把自家的亲戚拉到后宅来做伴。 虽说李青竹的情况不一样,但韦檀儿进门,似乎还真是件不错的事。 “不过夫人,就算你同意,公子也同意,宫里那边怕是会有反对意见。” 裴大娘子皱了皱眉,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别人也就不说了,最起码陛下绝对不会答应!你可是堂堂的长公主,要是长公主的驸马纳妾,陛下肯定会觉得这是有损皇室颜面的事。” “这种事,估计也就只有皇后娘娘能说得动陛下了!” 李青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 “所以...我想让裴姐姐帮个忙,亲自进宫一趟,跟皇后娘娘说说这事。” 裴大娘子犹豫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的 “夫人,你真的想好了吗?” 裴大娘子又问了一遍,想确认李青竹不是一时冲动。 李青竹用力点了点头,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想好了,我是真心想让檀儿进门的,也跟檀儿聊过好几次,她...她也乐意,就是担心柳叶的想法。” “要是能得到宫里的赐婚,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裴大娘子看着李青竹坚定的眼神,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行吧,只要夫人你下定决心,我没什么意见,进宫去求皇后娘娘也方便,我跟宫里的梅姑姑还算熟,到时候找她通个气就行。” …… 第二天正好是元日,按照规矩,不光朝廷要开大朝会,京城里的各家贵妇,也得进宫朝觐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在宫里的地位极高,有时候把皇后娘娘哄高兴了,比拍皇帝的马屁还管用。 谁都知道,李世民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唯独皇后娘娘的枕边风,格外管用。 时间长了,也就形成了惯例。 每月元日,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妇们,都会梳妆打扮一番,带着礼物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顺便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求到什么恩典。 这天一大早,皇宫的紫宸殿门前就热闹起来了。 想求皇后娘娘办事的人实在太多,宫里的人特意在门前搭起了一长溜的凉棚。 凉棚是用竹竿搭的架子,上面盖着青布,布上还沾着点灰尘,看着有点旧,但好歹能遮阳。 底下摆着几条长凳,凳面都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 皇后娘娘向来节俭,前几年朝廷财政困难的时候,连体己钱都拿出来支用,好些日子没做过新衣裳。 贵妇人们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钗玉镯,三三两两地坐在长凳上纳凉,手里拿着团扇或者帕子,不停地扇着、擦着汗,嘴里还小声抱怨着天气热。 “这天也太热了,皇后娘娘怎么还不召见?再等下去,我这妆都要花了。” 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贵妇,用帕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旁边一个穿蓝色锦缎长裙的贵妇赶紧劝她,道:“别着急啊,每年元日都这样,人多,总得一个个来。” “等什么等啊,你看前面进去的那个,都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粉色宫装的贵妇噘着嘴,眼神里满是嫉妒。 朝觐皇后娘娘,可不讲究先来后到,而是需要按照地位尊卑来排序。 周围的贵妇们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凉棚底下顿时变得吵吵嚷嚷的。 每进去一个人,凉棚里的贵妇们都会投去羡慕又嫉妒的眼神。 没过多久,琅琊县公牛进达的夫人,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喜笑颜开地从紫宸殿里走出来。 她怀里的孩子手里抓着一个玉扣,看着很可爱。 牛夫人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凉棚附近的时候,还特意把孩子举高了点,向贵妇们展示孩子手里的东西。 “诸位姐妹快瞧瞧,这是皇后娘娘赐给我家小孙儿的吉祥扣,娘娘还说我家孙儿长得虎头虎脑的,有福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皇族的赏赐本来就少见,何况还是这种寓意吉祥的礼物,确实值得显摆。 贵妇们看着那个吉祥扣,眼神里满是羡慕,嘴里说着恭喜恭喜,心里却酸溜溜的 。 又过了一会儿,庐陵公主也从紫宸殿里走出来了。 她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一看就知道从皇后娘娘那里求到了恩典。 庐陵公主的驸马乔师望,正在玉门关当安西大都护府,整个乔家的事务都由她一人打理。 虽说她是太上皇的闺女,身份尊贵,可并不怎么受宠,平时在宫里也没什么话语权。 这次能从皇后娘娘那里求到恩典,确实不容易。 眼瞅着送庐陵公主出来的贴身嬷嬷要往回走,排在凉棚最前面的几个贵妇人赶紧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拦住了那位嬷嬷。 领头的是郑国夫人,她脸上堆着笑,语气恭敬道:“梅姑姑,劳烦您问一下,皇后娘娘现在肯不肯见我们了?我们都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这位梅姑姑,年轻的时候就跟着长孙皇后,在皇宫里的地位极高,连宫里的大太监都得让她三分,比大宝公公的面子还大。 梅姑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很平淡的说道:“原来是郑国夫人,您怕是还要再稍等片刻,有一位客人马上就到,娘娘吩咐了,要先见这位客人,之后再请您进去。” 她说着,冲一旁站着的小太监吩咐道:“去给诸位夫人准备点酸梅汤,天热,让夫人们解解暑。” 小太监赶紧点头应下,一溜烟地跑了。 梅姑姑又冲着郑国夫人稍微欠了欠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紫宸殿里走。 贵妇人们看着梅姑姑的背影,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一个个都很好奇。 到底是哪家的贵妇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皇后娘娘特意等着,还让她们这些人都靠边站? “你们说,会不会是哪家的皇族长辈啊?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面子?” “不像啊,如果是皇族的长辈,理应也该有陛下和娘娘一同接见!” “我看她肯定是给皇后娘娘送了重礼,不然皇后娘娘怎么会这么重视她?” “就是就是,说不定还是什么稀有的宝贝呢!” “凭什么啊?我们也带了礼物,凭什么她就能插队?” 贵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凉棚里顿时跟菜市场似的。 没过多久,贵妇人们就看见,远处有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点心盒子,正慢慢往这边走。 那妇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裙,料子普通,头上也只插了一根银簪,看着一点都不像富贵人家的夫人。 可让人感到惊讶无比的是,大宝公公竟然亲自撑着一把遮阳伞,跟在这个中年妇人身边,小心翼翼地为她遮阳,生怕她被太阳晒着。 大宝公公脸上还带着满满的笑意,显得很恭敬,跟平时在宫里那副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这一幕,让凉棚里的贵妇人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中年妇人,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惊讶。 “这人究竟是谁啊?怎么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大宝公公亲自为她撑伞?” “我怎么看着面生得很,不像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她手里就拎着一个小点心盒子,也没带什么贵重礼物,皇后娘娘怎么会特意等她?” “就是啊,凭什么她能插队?我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难道还比不上她一个不知名的妇人?” 贵妇人们又开始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满和疑惑。 就在这时,同样站在凉棚底下排队的丹阳公主,一看到那个中年妇人,顿时眼前一亮。 她赶紧拨开身边的贵妇,快步走了过去,还不忘回头瞪了那些议论的贵妇一眼。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瞎议论什么!那是柳家的裴大娘子!” 说完,她赶紧冲着裴大娘子招手。 “裴姐姐,裴姐姐!这里这里!” 第975章 韦檀儿也是皇亲国戚! 在一群贵妇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丹阳公主快步走到裴大娘子身边,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再也不提排队的事,跟着裴大娘子一起,在大宝公公的遮阳伞下,说说笑笑地向着紫宸殿走去。 凉棚里的贵妇人们这下彻底炸开了锅,跟被捅了的马蜂窝似的,吵得更厉害了。 “什么?她就是柳家的大管家?” 一个贵妇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 “柳家的管家而已,难道我等的身份,还比不上区区一个管家?” “就是啊!我们好歹也是诰命夫人,她一个管家,凭什么能让大宝公公亲自给她撑伞?还能插队见皇后娘娘?” “这也太不公平了!” “还有丹阳公主,她仗着太上皇的宠爱骄纵惯了,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的,为何对一个管家这么客气,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 贵妇人们七嘴八舌地抱怨着,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心里酸溜溜的。 她们在这里等了半天,连皇后娘娘的面都没见到,可一个管家却能直接进去,这让她们的脸往哪儿搁啊? 不过,贵妇人们之中也有不少有见识的,知道柳家现在的势力有多厉害。 一个穿着墨绿色衣服的贵妇,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下了周围的议论声。 “都消停点儿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那位裴大娘子代表的可不是她自己,是长公主,长公主背后又是那位驸马爷!” “这年头,连当朝宰相的威风都比不上那位驸马爷,人家的管家,待遇自然不一样。” “别说大宝公公给她打伞了,就算大宝公公亲自给她牵马执鞭,也没什么稀奇的。” “当年阿难公公前往西域之前,是那位驸马爷下了死力气,才让大宝公公当上首领太监的,大宝公公能有今天,全靠驸马爷帮忙,他能不对裴大娘子客气吗?!” 另一个贵妇也跟着点头道:“就是!就算不看在驸马爷的面子上,光凭长公主的身份,也足够让裴大娘子在皇宫里受到礼遇了。” “普天之下的长公主满打满算就三位,同安大长公主和长沙长公主都不出面,这位长公主自然是这一代的皇族里,最尊贵的一个。” 贵妇人们听了这话,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但也不敢再大声抱怨了。 她们可不敢得罪柳家,更不敢得罪那位连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的驸马爷,人家是跟卢氏打擂台的狠角色,跟卢氏相比,她们算个屁... 要是被柳家记恨上,以后在长安城就没法立足了。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大娘子和丹阳公主走进紫宸殿,心里暗暗羡慕,又有些无奈。 …… 紫宸殿里很凉快,地上铺着冰凉的青砖,墙角还放着几盆冰块,丝丝凉气漫在空气里,跟外面的炎热简直是两个世界。 丹阳公主这次进宫,纯粹就是来给长孙皇后请安的。 这是规矩,也是礼貌。 虽说她是李青竹的亲姑姑,跟皇后娘娘的关系也不错,可别人都来请安,唯独她不来,等同于是犯了贵族圈子里的忌讳。 就算皇后娘娘不在乎,也容易被别人抓住把柄,说她不懂规矩,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堆麻烦。 进了殿门,丹阳公主先给长孙皇后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问了安,说了几句客套话,也就完成了差事。 她知道裴大娘子这次来是有正事的,所以也不多耽搁时间,就走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裴大娘子和皇后娘娘说话。 “裴大娘子来啦,过来坐,本宫昨天还念叨着,要去见青竹一面,想不到今日你就来了!” 看到裴大娘子入殿,长孙皇后笑着招了招手。 外人瞧不上裴大娘子,觉得她何德何能,但谁又知道,长孙皇后跟这裴大娘子可是已经有好些年的交情了。 不说其他! 单说前些年,柳叶跟李青竹还没成婚,甚至,李青竹还没表露身份的时候,长孙皇后就已经经常去柳家了。 那时候,除了李青竹知道她的身份,也就裴大娘子知道她的身份。 这些年下来,裴大娘子可没少帮她打掩护。 后来李青竹身份表露,跟柳叶成婚了,她虽然去的日子少了,但这份交情可没断了,尤其是近些日子,李世民隔三差五的,就去长公主府住上一日,每次去都得靠裴大娘子安排。 别说是她了,就是李世民都跟她熟稔了。 外面那些贵妇人们,说白了就是来向皇后娘娘讨便宜的,没什么真心实意,自是无法与裴大娘子相比的! 丹阳公主在一旁搭腔道:“是呢,我还是头一次见裴姐姐主动进宫!” 裴大娘子先给皇后娘娘行了个礼,然后才直起身,坐在皇后娘娘旁边的椅子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娘娘,妾身这次进宫,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是受了我家夫人的嘱托,来跟娘娘说件事。” 她说着,就把李青竹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长孙皇后。 不光长孙皇后,就连坐在旁边的丹阳公主都听愣了。 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上赶着给自家夫君纳妾的... 长孙皇后倒是稍微好点,毕竟她是皇后,见多识广,也知道皇室的情况特殊。 她自己就没办法,即便再母仪天下,也必须鼓励皇帝多多纳妾,这样皇室的血脉才能开枝散叶,后宫才能稳定。 有时候,皇帝连着好几天留宿在她的紫宸殿里,皇后娘娘还得找借口把皇帝往外轰,让他去其他嫔妃的宫里。 雨露均沾才是帝王之道,要是皇帝总待在她这里,后宫的嫔妃们肯定会私下里编排她,说她善妒,到时候她这个皇后就不好当了。 可丹阳公主不一样,她的性子泼辣,眼里容不得沙子。 要是薛万彻敢提纳妾的事,她非把薛万彻的皮扒下来不可,更别说主动鼓励薛万彻纳妾了。 裴大娘子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家夫人早就想通了,她是真心希望韦大小姐能进门,跟她做个伴。” “这次让妾身来,就是特意为了向皇后娘娘讨个恩典!” 长孙皇后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裴大娘子的意思了,她皱着眉头,语气带着点疑惑:“难不成...柳叶还不知道这件事?” 裴大娘子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道:“娘娘您也清楚我家公子的性子,他对我家夫人用情至深,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不会答应。” “夫人的意思是,先把这件事定下来,最好能得到陛下的赐婚,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公子就算想不认,也不行了。” 长孙皇后和丹阳公主又愣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她们感觉,自己的人生观都有点崩了…… 长孙皇后迟疑了能有半炷香的时间,眉头微微蹙着,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委屈青竹了?她是长公主,身份尊贵,让她跟别人共侍一夫,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不得不承认,要是韦檀儿能嫁给柳叶,确实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而且! 韦檀儿对柳叶早就情根深重了,这一点,长孙皇后也看在眼里。 退一步说,柳叶要是能娶了韦檀儿,对皇家也有好处! 柳家的势力能大上一分,在和卢氏的斗争中,胜算也就高上一分。 如今朝廷的局势复杂,卢氏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威胁到了皇家的统治,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比扳倒卢家更重要的了。 皇帝和皇后虽然想帮柳叶,却不能光明正大地为他寻找盟友。 毕竟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要是做得太明显,容易引起其他大臣的不满。 虽说韦家早就跟柳家好的穿一条裤子,但毕竟不是一家人,总会要到达瓜分利益的那一步。 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韦檀儿也是皇亲国戚! 后宫四妃之一的韦贵妃,正是韦檀儿的堂姐。 凭着这一层关系,柳叶和皇家之间的联系就能更深一步,对皇家来说,这绝对是件好事。 唯一让长孙皇后感到不妥的地方,就是担心李青竹受委屈。 毕竟不管怎么说,没有哪个女人乐意自己的夫君纳妾,就算李青竹嘴上说愿意,心里说不定也会难受。 裴大娘子看出了皇后娘娘的担忧,轻声说道:“娘娘您放心,既然是我家夫人主动提出来的,那她自然是真心乐意韦大小姐进门的” “再说了,我家夫人和韦大小姐情同姐妹,韦大小姐进门之后,两人还能做个伴,我家夫人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不过,这件事不光需要娘娘答应,还需要征得陛下的同意,毕竟涉及到我家夫人的名声,只有陛下点头了,这件事才能名正言顺。” 长孙皇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道:“既然青竹都这么说了,那本宫也就放心了。” “陛下那里,你不用操心,自然有本宫去说!” 裴大娘子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蹲身给皇后娘娘行了一礼。 “那就多谢娘娘恩典了!” 说着,裴大娘子就准备告辞。 “裴大娘子别急着走啊!” 长孙皇后笑着说,语气很亲切。 “最近本宫诸事缠身,天天处理宫里的事,都没什么放松的机会。” “你难得进宫一趟,就陪着本宫说说话,聊聊天也好。” “一会儿本宫就派人去把四位贵妃也叫来,咱们一同好好参详参详这件事,争取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第976章 这枕边风吹的,力度可是前所未有的大! 长孙皇后在紫宸殿里跟裴大娘子聊天的时候,外面凉棚里的贵妇人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毒,就算躲在凉棚底下,也能感觉到一股股热气往身上扑。 有些身子骨差的贵妇,已经热得脸色发白,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了,手里的团扇扇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地抱怨着。 “怎么还不叫我们进去啊?” “那位裴大娘子到底在跟皇后娘娘说些什么,怎么说这么久!” 一个贵妇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汗,“再这么等下去,我都要中暑了。” 旁边一个贵妇赶紧劝她,“别着急,再等等吧,长公主府的事情,可不是咱们能打听的,犯忌讳。” “说不定是长公主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皇后娘娘商量呢。” “你们也都知道,长公主若非是去看隐太子妃,轻易不会踏足皇宫一步。” 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贵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无奈。 “我看啊,咱们今天怕是见不成皇后娘娘了...” “不会吧?我特意带了我家珍藏的陈酿来,就是想送给皇后娘娘,要是见不到,那不是白来了?” “就是啊,我还准备求皇后娘娘给我儿子安排个差事呢,这要是见不到,可怎么办啊?” 贵妇人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一个个都很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贵妇突然指着远处,大声说道:“你们看!” 贵妇人们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来了四座华丽的銮驾。 四座雕刻着精美的龙纹銮驾,上面挂着金色的小铃铛,走起来叮铃叮铃地响,格外好听。 在整个皇宫里,有资格乘坐这种銮驾的,总共都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除了皇帝皇后,太上皇和万老贵妃之外,也就剩下地位最尊贵的四位皇贵妃了。 因此,一看到这四座銮驾,贵妇人们就猜到,是四位皇贵妃到了。 果然,还不等四位皇贵妃的銮驾抵达紫宸殿外,梅姑姑就从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冲着凉棚里的贵妇人行了一礼。 “诸位夫人,实在对不住了,娘娘今天有要事在身,没时间召见诸位了,大家还是先回去吧,下个元日再来。” 有些贵妇人们立刻散去,这大热天的,早就把她们热的头昏脑胀了,都是娇生惯养,没几个人受得了这份苦。 也有些贵妇人心眼多,不想就这么跑走一趟,赶紧走到梅姑姑身边,想打听紫宸殿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梅姑姑跟在皇后身边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本事,不管那些贵妇怎么问,她都只是说娘娘有要事,其他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那些贵妇人们打听不到消息,也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差不多就在贵妇人们离开的时候,四位皇贵妃的銮驾也来到了紫宸殿外。 韦贵妃第一个从銮驾上下来,她穿着一身紫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凤凰,头上戴着金钗,看着雍容华贵。 她下来的时候,脚步匆匆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一看到梅姑姑,就赶紧拉住梅姑姑的手,语气带着点激动的说道:“梅姑姑,你快跟我说,方才那些消息,可是真的?” 梅姑姑笑着点了点头。 “贵妃娘娘您放心,消息的确是千真万确的,裴大娘子现在还在皇后娘娘的宫里等着呢,您快进去吧,娘娘也在等您。” 韦贵妃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快步往紫宸殿里走。 杨妃,阴妃和燕德妃也赶紧从各自的銮驾上下来,跟在韦贵妃身后,快步走进了紫宸殿。 紫宸殿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丹阳公主也没走。 虽然她是李青竹的亲姑姑,但年龄相差不大,平日里几乎就是跟姐妹一样。 除此之外,她跟韦檀儿同样情同姐妹。 四位贵妃和皇后娘娘一样,都对裴大娘子很客气。 她们先跟皇后娘娘行了礼,然后才围着裴大娘子坐下,七嘴八舌地问起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裴大娘子也很有耐心,把李青竹的想法又说了一遍,说得清清楚楚。 听完之后,韦贵妃肉眼可见地激动了起来! 没有谁比她更希望柳叶和韦檀儿喜结连理了。 虽说韦家跟柳叶的关系已经铁到不能再铁了,早就成了通家之好,平时有什么好事都会想着对方,可对于韦贵妃来说,这种关系还不够。 看着长孙皇后生的几个孩子,在柳家都有了十足的长进,不光学到了本事,还在柳家掌握了不小的权柄,韦贵妃眼馋呀! 她的儿子李慎今年已经七岁了,正是学本事的关键时期。 要是能找个理由,把李慎送到柳家去学本事,对李慎的前途绝对大有好处。 就算学不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也能跟太子殿下和李泰他们相处得更融洽。 韦贵妃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管怎么看,未来的皇帝,肯定是从柳家出来的! 而且,柳家的妖孽特别多,一个个都很有本事,要是李慎能在柳家认识几个这样的人,以后等去封地就藩,这些人说不定还能帮着李慎管理封地。 就算不为了儿子考虑,韦贵妃也要为了韦家的未来考虑。 韦思谦虽然不错,有能力,也懂事,继承韦家的大业也很合适。 可要是韦家能跟柳家的关系更进一步,从通家之好变成姻亲,那韦家以后的发展肯定会更好,地位也会更稳固。 其他三位贵妃也七嘴八舌的表达自己的意见。 “檀儿那丫头我见过好几次,模样生得漂亮,性子也温婉,跟青竹很合得来。” “这确实是一桩好姻缘,既然青竹都同意了,那还等什么?今年的良辰吉日不少,我记得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 杨妃和阴妃也差不多抱着跟韦贵妃一样的心思。 况且,她们的儿子跟柳家走的也很近。 长孙皇后看着她们激动的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下了她们的议论声。 “好了好了,诸位姐妹先安静一下。” “本宫把你们叫来,不是让你们来讨论良辰吉日的,是为了把这件事仔细参详一番,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让陛下答应这件事。” “你们也都知道陛下的性子,他那个人,就算心里头赞成这桩婚事,表面上也肯定要阻拦一番,要摆摆皇帝的架子。” “咱们的任务,就是给陛下找个台阶下,让他顺顺利利地答应这件事,好尽快促成这桩婚事。” 四位贵妃一听这话,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跟李世民相处多年,早就摸透了李世民的脾气,知道他爱面子。 四位贵妃跟皇后娘娘一拍即合。 这枕边风吹的,力度可是前所未有的大! 第977章 让朕想想吧…… 吹枕边风这种事,讲究的是徐徐图之,循序渐进,得一点点地渗透,不能一下子全都说出来。 要是说得太急,反而容易引起反感,起到反效果。 长孙皇后和四位贵妃,那都是跟了李世民十几二十年的人了,在这方面都是高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们没有一上来就跟李世民说这件事,而是先从其他话题入手,比如聊聊柳家最近的情况,说说李青竹和小囡囡的趣事,再不经意地提一句韦檀儿,看看李世民的反应。 而李世民呢,最近也总觉得不对劲…… 不管是长孙皇后,还是杨妃她们,最近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的,时不时就会提到柳家和韦家,让他心里很疑惑,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几天,李世民轮流在皇后娘娘和四位贵妃的寝宫里留宿,每天都被她们哄得晕头转向的。 这天晚上,李世民实在忍不住了,干脆不去任何一个嫔妃的寝宫,而是窝在宣政殿里,一边处理没有完成的公务,一边琢磨着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宣政殿里很安静,只有李世民翻奏折的声音,还有蜡烛燃烧时噼啪的细微声响。 桌子上摆着几摞奏折,都是大朝会之后没处理完的,李世民皱着眉头,一边看,一边时不时地在奏折上写几笔,表情很严肃。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 长孙皇后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薄薄的毯子。 “陛下,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处理公务?” 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边,把毯子披在他身上,又把银耳莲子羹放在桌子上。 “先歇会儿,喝碗羹暖暖身子。” 这碗银耳莲子羹炖得很用心,碗是精致的白瓷碗,上面印着缠枝莲的图案,羹里的银耳炖得软烂,莲子去了芯,不会苦,上面还撒了点糖霜,冒着淡淡的热气,闻着就很香。 长孙皇后说着,还伸手把李世民手里的奏折给拽了过来,放在一边。 换做别人,敢这么做,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可长孙皇后不一样,这种事情,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人总要有休息的时候,陛下虽然是九五至尊,日理万机,可也要张弛有度,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长孙皇后坐在李世民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要是您累垮了身子,天下的老百姓可怎么办呀?” 李世民放下笔,看着长孙皇后,脸上满是莫名其妙,他伸手摸了摸长孙皇后光洁的额头,语气疑惑的问道:“观音婢,这可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 “最近不管是你,还是杨妃她们,都透着一股古怪……”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几天晚上,她们几个总跟朕说,青竹在家里闷得厉害,还说什么韦圆德家的闺女韦檀儿,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姑娘,跟青竹关系如何如何好,你们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疑惑的样子,忍不住掩口轻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既然陛下问了,那臣妾也就不绕圈子了,反正这层窗户纸,早晚都得由臣妾来挑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陛下,我和四位贵妃的意思是,想让柳叶纳韦檀儿为妾!” 果然! 不出长孙皇后所料,李世民一听这话,顿时就怒了,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的砚台都被震得晃了一下,墨汁差点洒出来。 “滑天下之大稽!” 李世民瞪着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里满是愤怒。 “青竹乃是皇室这一代的长公主,身份尊贵,事关皇族的体面!” “让柳叶纳妾,而且还是纳韦檀儿,这岂不是在我皇族的脸上狠狠抽一巴掌?!不行!朕绝对不会答应!” 长孙皇后早就想到了李世民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一点都不惊讶,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拿起银耳莲子羹,递到李世民面前,语气依旧温柔。 “陛下,您先别生气,喝口莲子羹消消气。” “任何事情都要从两方面来看,让柳叶纳妾,的确可能会有损皇族的体面,这是代价,可相应的,皇族也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不少好处,这些好处的价值,要远远超过皇族的体面。” 李世民狐疑不定地上下打量了长孙皇后几眼。 “柳叶究竟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连这种离谱的要求你都肯答应,还专门过来给朕当说客?” 在他看来,这件事肯定是柳叶谋划的! 柳叶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 先把目的明明白白地摆出来,然后陈明其中的得失,用利益来诱惑别人,最终实现自己的想法。 李世民以前吃这种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自然对柳叶的手段印象深刻。 长孙皇后轻轻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格外认真。 “陛下,这件事柳叶并不知情,是青竹主动提出来的。” “青竹担心韦檀儿的身子,也觉得韦檀儿是个好姑娘,所以才让裴大娘子进宫来找臣妾,希望臣妾能帮忙促成这件事。”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臣妾也觉得这件事很荒唐,可细细一想,却发现这件事对我皇族大有裨益……臣妾觉得,咱们未必不能从中牟利。” “您不妨好好琢磨一下,柳叶若是纳了韦檀儿为妾,能带来多少好处。”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悠悠的说道:“首先,您这可是给柳叶送了一桩大喜事,他自然要承您的情,以后您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比如修建新皇宫,让他掏个几十上百万贯,他肯定不会推辞。” “其次,这件事对我皇室的传承,也有极大的裨益,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世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这套说辞,怎么听怎么像是柳叶编出来的。” “他那点小心思,朕看得透透的,想不到竟然连观音婢你都被这小子糊弄了过去!” 听起来,李世民还是觉得这件事是柳叶在背后谋划的,根本不信是李青竹主动提出来的。 长孙皇后一点都不着急,她知道李世民只是嘴上硬,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陛下,柳叶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妾可以向您保证,臣妾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也完全是为了皇族的未来考虑,没有半点私心。” “臣妾以为,若是四位贵妃开口促成了这桩婚事,柳叶就能承她们一个情。” “到时候,臣妾再顺势提议,让这四位贵妃生的皇子,都去柳家生活一段时间,跟承乾和青雀他们一起学本事。” “陛下,您从承乾和青雀的身上,还看不出在柳家生活的作用吗?” 长孙皇后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原来的承乾和青雀,兄弟俩针锋相对,处处计较,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制造摩擦,闹得不可开交。” “不瞒陛下说,连臣妾都看得出来,青雀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从他兄长那里把太子之位抢过来!” “可现在呢?“ “您再去问问青雀的想法,他怕是对太子之位早就避之不及了!” “承乾也变了,变得沉稳了不少,处理朝政也越来越有太子的样子,这难道不是柳家的功劳吗?” “您已经有了十二个儿子,皇十子李慎之后生的,还都抱在怀里,不懂事,也就是说,以后有资格跟承乾抢夺太子之位的,最多也就是这十位皇子!” “而这些皇子,不是臣妾生的,就是四位贵妃生的,您仔细考虑考虑,让他们去柳家生活,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李世民听着长孙皇后的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其实,李世民并不是反对柳叶纳妾,而是反对柳叶以长公主驸马的身份纳妾。 如果柳叶娶的不是皇室女子,甚至只要不是长公主,就算他纳十个八个妾,李世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柳叶带给他的价值实在是太大了! 只要柳叶不犯下谋逆这种原则性的错误,李世民都会对他多忍让几分。 问题,就出在李青竹的身份上。 她是堂堂的长主,和别人共侍一夫,说出去,皇族的脸面往哪搁?! 不过长孙皇后说的话,也让李世民陷入了沉思之中。 历朝历代皇位的传承,都伴随着无尽的血腥,远的不说,就说李世民自己,也不是正规手段拿到太子之位的。 杀了兄弟,囚禁父亲的罪名,他永远都无法抹掉。 偏偏就是如此,他更希望在他百年之后,大唐的皇位传承,能够顺当一些。 否则真应了那句话。 “今日的所作所为,来日都会报应在你的儿子身上!” 一想起自己死后,儿子们很有可能因为夺嫡而大打出手,甚至兄弟相残,李世民就感到一阵齿冷。 而解决办法已经找到了,柳叶已经有了成功的先例。 可再想让他帮忙,似乎不太现实,除非像长孙皇后说的那样,强行让柳叶欠他皇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让朕好好想想吧...” 第978章 皇族呀果然跟亲情沾不到半点的边 皇帝的决定,可不是那么好下的。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族,乃至是朝廷上下的态度。 一连好几天,李世民的心里都很犹豫。 他发现,柳叶总会给自己出各式各样的难题。 即便有些难题并非是柳叶主动提出来,只要跟他沾边,就会让李世民感到格外的头疼。 皇后和四位贵妃的枕边风,到底还是起作用了。 皇帝突然下令,要趁着过几日太穆皇后的冥诞,召集所有嫡系皇族成员前往三原县的献陵祭拜。 别人不知道原因,长孙皇后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李世民这是想趁此机会,先跟嫡系皇族成员通个气。 换句话说,他貌似已经下定决心了... ... 清晨的三原县,晨雾还没有散干净。 依旧在修建之中的献陵,种植上了一片又一片的松柏。 风一吹,叶子沙沙的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气氛多少有些沉重。 这种事情,李渊不可能再躲在家里了。 他重新换上了太上皇的素色龙袍,走在所有皇族成员的最前方,黑色的靴子踩过青草,眼中满是哀愁。 李世民站在他身后,身着九龙袍,头戴通天冠,面色庄严肃穆。 再往后是皇族的亲王和公主们,分成两列纵队,全都穿着最为庄重的朝服,一个个看起来有些紧张。 最后则是皇室的驸马们。 柳叶自然也在其中,作为唯一没有官职的驸马,柳叶这一身简单的长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以前,皇家从来都没有大规模的祭拜过太穆皇后。 如今举国太平,国库充盈,内帑更是富得流油,李世民可谓是不遗余力! 李青竹自然也来了,还抱着小囡囡,就站在李世民身后不远的地方。 身为这一代的长公主,李青竹的地位极高,尤其是柳叶开始跟卢氏打擂台之后,整个皇族,再也没有一个人胆敢质疑李青竹的身份。 “开始吧!” 李渊紧盯着封土前的墓碑,碑上只刻了太穆皇后的生平,左侧还留着一大片的空白。 明白人都知道,这是太上皇给自己准备的。 随着李渊一生令下,数不清的太监排着长队从两侧走过来。 各式各样的祭品,都摆在墓碑前,李渊亲手点燃第一支香,袅袅青烟升起,在李渊的周身缭绕,让他心中更加的酸楚了。 “窦氏呀,老夫是个没本事的,没办法让家族和睦,不过你看看如今,也勉强算得上人丁兴旺,青竹也过上了好日子,你该安息了...” 李渊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了远处那座小小的坟茔。 那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坟墓,墓碑前也摆着不少的祭品,而且都是新放上去的,一看就知道,这有人提早过来祭拜了一番。 一整套流程下来,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等祭拜仪式结束之后,献陵北侧的空地上,竖起来几座巨大的帐篷。 在距离最远的帐篷里,皇族的驸马们按照辈分的大小,逐一落座。 柳叶自然也在驸马们的帐篷里,大家都在谈论这次祭拜的意义。 毕竟是头一次大规模的祭拜太穆皇后,总让人感觉有些稀奇。 薛万彻凑到柳烨身旁,压低了嗓音说道:“兄弟,知道内幕吗?” 柳叶摇摇头,透过帐帘的缝隙,可以看到不远处,李渊他们所在的帐篷。 总共就三座帐篷,公主和皇子们所在的帐篷,还有驸马们所在的帐篷,都跟赶大集一样,吵闹的厉害。 这是一个很好的社交机会,尤其是对于驸马们来说,更是跟其他驸马拉近关系的好地方。 他们几乎全部都出身于贵族家庭,多一个朋友就能少一个敌人,何乐而不为呢... 公主和皇子们,怕是也抱着这种想法。 平日里走动的机会着实不多,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说不定能交换到更多的利益。 真正把太穆皇后冥诞当回事儿的,恐怕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太穆皇后生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如今也只有李世民还活着。 除了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之外,真正和太穆皇后有感情的,也就剩下李青竹了。 毕竟,李青竹是太穆皇后一手带大的。 柳叶也纳闷着呢。 他看在自家老婆的面子上,才特意过来祭拜一番。 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这种场面。 皇族呀...果然跟亲情沾不到半点的边。 冯少师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他是上一代驸马之中最年长的,乃是长沙公主驸马,同时还是右领军卫大将军,勉勉强强算得上是朝中的老帅。 “你们两个在聊些什么?” 冯少师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柳叶和薛万彻的中间。 薛万彻嘿嘿一笑,轻轻拍了拍冯少师的肩膀。 “我说大姐夫,有没有内幕消息,给兄弟们透露透露?” 这句话一问出口,帐篷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驸马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冯少师。 作为驸马之中的老大哥,冯少师的手中虽然没有多少实际权力,就连军权也没掌握在他手里,但在宗族之中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 若是皇帝需要驸马们提供某些意见,或者开展某项工作,肯定会第一个把冯少师叫过去征求意见。 祭拜太穆皇后,皇族成员到齐了没什么,可把他们之间驸马也都拉过来,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驸马们毕竟不姓李,踏足李家的宗祠之地,总让人感觉格外的别扭。 冯少师摇头苦笑。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消息最灵通的人,是坐在我旁边的这位,连太上皇都住在他们家,就算是有消息,也该他最早知道才对!” 众人又纷纷看向柳叶。 按照民间的说法,他们这种关系叫做‘一担挑’,名义上地位没什么差别,唯独柳叶是个特例。 几个跟柳叶关系不错的驸马,像是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还有萧瑀的儿子萧锐这样的,纷纷起哄。 “不错,柳叶肯定知道内幕消息,快跟大伙的说说,好有个防备!” “你肯定知道内幕消息,把咱们这么多人都召集起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提前说出来,大伙免得手忙脚乱!” 第979章 你说什么?纳妾?我? 柳叶知道个屁的内幕! 他今天都是被李渊和李青竹生拉硬拽过来的,到现在还懵着圈呢。 他干脆两手一摊,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这下子,驸马们就不得不多心了。 皇帝和太上皇难得达成一致,展开这一场规模宏大的祭祀活动。 按理说,献陵还没有完工,仍就处在保密阶段。 有些设施和挖掘情况,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这个别人,并非是指皇子和公主们,偏偏指的就是他们这些驸马。 献陵盖的多好,跟他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盖的多差,更不关他们的事。 但献陵的主体结构,一旦泄露出去,最先要追究的,就是他们这些跟皇族没有多少血缘关系的驸马们! 曹操还给自己盖了七十二座疑冢呢! 太穆皇后的陵墓,也是未来太上皇的陵墓,自然更是机密之中的机密! 以前柳叶倒也来过,那时候都是去献陵对面的小山包上。 没有皇帝和太上皇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踏足献陵的内部。 值得太上皇和皇帝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把他们这些驸马叫过来,很古怪... 冯少师的脸色变了变,来到一个颓然的中年男人面前。 “老柴,如果柳叶不知道,那你也应该知道吧?” 柴绍抬起头来,看着冯少师,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我连行伍之中的差事都卸下来了,更何况是皇族的事情了!” 虽说冯少师娶的长沙公主,乃是这一代长公主,但他的地位,在这一代的驸马之中却并不是最高的。 因为在李渊的诸多女儿之中,有一个异类。 那就是他的第三个女儿,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也就是柴绍的结发妻子。 想当年,平阳昭公主那是真正的在战场之上大开大合,厮杀过无数次的狠角色。 李渊刚刚起兵的时候,平阳昭公主手底下的人马,一度超过了李建成和李世民他们兄弟俩的总和! 武德六年去世的时候,都是以军礼来安葬,属于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了。 有此殊荣,柴绍在诸多驸马之中的地位自然也不一般。 连他都不知道内幕,诸位驸马们顿时开始胡乱猜测起来。 如此异常的举动,难免会让人多想... 柳叶也觉得纳闷。 “难道,皇族内部出现了动乱?” 貌似这是最好的解释。 说白了! 就是皇帝对某位皇族成员感到不满,但是这位皇族成员的地位还很高,想要动他,不光要通告全族,还要跟他娘说一声... 抛开那些公主皇子,以及皇族的核心成员之外,在场之中,真正值得大张旗鼓的人,总共也就两个人,也就是柴绍和柳叶。 除了这两代长公主驸马,其他人的死活,其实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毕竟,他们的妻子并非是太穆皇后所出。 就在众人议论的时候,柴绍来到柳叶身旁。 “走,陪老夫去外头溜达溜达!” 柳叶看了一眼众人,起身跟着柴绍来到帐篷外。 他们两个一走,驸马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两个地位特殊的家伙,多半有事瞒着他们! ... 刚一出来,柳叶就问道:“你不会惹事儿了吧?” 他跟柴绍很熟,因为柴绍也是老帅之一,实打实的左领军大将军! 即便卸任了官职,但在军中也有着极强的号召力。 从朝廷目前的局势来看,柴绍也算得上是柳叶的铁杆支持者之一。 身为将门之中的一员,他亲自参与了整个西征计划! 柳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老小子惹事儿了... 自己无官一身轻,没有理由引来这么大的排场。 柴绍并未回答他的话,脸上的颓然之色越来越浓了。 他指着献陵的西北角,幽幽的说道:“那边是秀宁的陵墓,想当年,秀宁还在世的时候,也照看过你家青竹不短的日子。” “这一晃,她已经故去十年了!” “我这个老鳏夫,也就孤独了十年!” “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除了朝堂之上的军务之外,我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两个儿子也进了国子监读书,用不着我操心,每日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去找以前的老兄弟们喝酒...” 柴绍絮絮叨叨的,跟柳叶说了一大堆废话。 那表情,颓然之中带着落寞,看向柳叶的眼神,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嫉妒... 柳叶听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赶紧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停!”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柴绍幽怨的看了柳叶一眼,道:“有些事情不能告诉帐篷里那些家伙,或者说,在咱们这些驸马里,也只有我才知道,陛下和太上皇究竟为何如此大张旗鼓!” “咱们打个商量,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告诉你内幕!” 柳叶噗嗤一乐。 这是打秋风打的自己头上来了! “再会!” 柳叶向来不吃这一套,冲着柴绍摆了摆手,转身朝帐篷走去。 有这闲工夫,多休息休息才是正经事,鬼知道之后李世民又要作什么妖! 一整套流程将近两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柴绍见柳叶不为所动,急忙说道:“都是因为你呀!” 柳叶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满脸的纳闷,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 柴绍咂巴咂巴嘴。 “只要你答应老夫一个条件,老夫就肯告诉你!” 柳叶心中警灯大作! 不管究竟是因为什么,向来只有他坑人的份儿,从来都没有别人坑他的机会! “不说算了,就算跟我有关系,又能怎么样?” 柳叶照旧转身往回走。 柴绍跺了跺脚,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对你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不妨我先告诉你内幕,你再决定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也行!” 柳叶这才满意,直接了当的说道:“说吧。” 柴绍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你...你可能马上就要纳妾了!” 柳叶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 “你说什么?纳妾?我?” 自己要纳妾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这是从哪刮过来的一股子邪风?!” 柴绍干笑了几声。 “反正呀,老夫估计你这个妾是纳定了,接下来,就要看陛下和太上皇如何商议了...” 说着,他抬头向着不远处那座最大的帐篷看去。 再回过头来一看...柳叶竟然朝着那座帐篷走过去了! “老夫还没说条件呢!” 柴绍刚要追,可想了想,又停下来了脚步。 “算了,之后再去找他就是了,皇族的那些耆老,可不好惹...” 第980章 辈儿大的在旁边坐着呢,朝自己喷什么唾沫? 帐篷里,众多皇族核心成员一片肃穆。 小辈之中,只有李青竹在场。 其他人,几乎全部都是皇族之中耆老! 和李渊同一辈分的王爷,就来了四五位!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陇西李氏之中德高望重之人。 在李世民看来,让长公主驸马纳妾,已经上升到了整个宗族的大事! 要是不跟所有的耆老都谈妥,以后他李家长房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不出意外,李世民的提议,引来了众多耆老强烈的反对!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堂堂的长公主驸马纳妾,那是有悖纲常,有失我皇家体面的丑事!” “老夫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我堂堂皇族,此等事情若是传出去,定会沦为百姓们的笑柄!” “老臣死谏,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族之中的耆老着实不少,甚至有一位比李渊的辈分还要高! 早在北周时期,陇西李氏就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宗族,虽然底蕴比不上五星期望深厚,但人家是靠着武力出头的,这么多年一直手握重兵。 经过长足的发展,当年那位,西魏八柱国之一的陇西郡公李虎,也就是李渊的祖父,已经有了不下三四百个后代! 这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早在李虎担任家主的时候,陇西李氏就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 要知道,再往上倒几代,李家的祖上,也是实打实的皇帝,乃是南北朝时期,西凉的开国君主! 皇权和族权,向来是两种不相干的权力。 就算李世民已经成了族长,他也不能左右那些耆老的意愿。 想当年,能让柳叶和李青竹成婚,就已经费了老鼻子劲! 如今竟然还要让柳叶纳妾! 李世民一早就想到,族中的耆老们必然会强烈反对。 他们不在乎柳叶对这个帝国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只在乎会不会有损自家的颜面。 一个面貌清癯,穿着一身布袍子的老头子,激动的一个劲儿拍桌子! “驸马纳妾,何等荒唐!”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别人自然是管不着,可问题是,身为长公主驸马,不在朝中担任官职为陛下分忧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今日他纳妾,那明日其他的驸马又该如何?” “是不是只要赚到了足够的银子,就可以无视我皇族的体面?!” 李世民一边听,一边使劲打量坐在自己身旁的李渊。 意思很明显,辈儿大的在旁边坐着呢,朝自己喷什么唾沫? 穿着布袍子的老头,果然转移了火力! 他猛的站起来,冲着李渊一拱手。 “敢问太上皇,我等究竟还算不算是皇族?” 面对这个老头子,就连李渊都不得不带起三分客气。 “九叔,快快请坐吧,咱们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你为何要说出这种话?” 老头子怒道:“既然如此,那太上皇就来评评理,让驸马纳妾,是何等的滑稽!” “我等既然是皇族,那就应该维护皇族的颜面!” “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李渊有些无奈。 他当然也不乐意柳叶纳妾,可架不住宝贝孙女苦苦哀求呀! 李渊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李青竹,本以为李青竹成婚,还有了孩子,他就可以安享晚年,高高兴兴的过日子了,没想到,宝贝孙女又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他才借着祭拜太穆皇后的由头,把这些皇族成员都召集过来。 不管是皇族还是其他的家族,嫡长子和嫡长女,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李青竹是毫无争议的嫡长女,不管她乐不乐意接受长公主的身份,她的一言一行,包括所作所为,对于皇族而言,更像是一种风向标。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想收都收不住了! 这等同于明明白白的告诉那些驸马,只要你们拥有足够的能力,或者足够的功勋,就可以纳妾... “九叔,青竹的事情毕竟只是个例,她在皇族之中是比较特殊的存在,柳叶也是一样的。” “说到底,柳叶身上并没有官职,朝廷的规矩管不到他,而且,他还为朝廷立下过不少功劳,如今举国太平,百姓富足,跟他有的脱不开的关系!” “光凭这一点,还不能让诸位耆老网开一面吗?” 陇西李氏的耆老们又开始嚷嚷。 那七个不服八个不愿的样子,仿佛有人要刨他们祖坟... 李渊听着头疼,忍不住狠狠的瞪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知道自己不能再当缩头乌龟,再这样下去,太上皇非跟自己翻脸不可... 他轻轻咳嗽几声,道:“诸位耆老,其实...直接把柳叶的驸马身份拿掉,也未尝不可。” “没有了驸马的身份,也就不必在意皇族的规矩...” 这句话一出口,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九叔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老夫又不是头一次听说那个姓柳的臭小子,没了驸马的头衔,他便更加的肆无忌惮!” “原本他就不乐意接受朝廷给他任何身份,若是失去了这一层束缚,以他那胆大包天的性子,再过几年,怕是连造反都敢干了!” 李青竹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以她的辈分,还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 可是! 九叔一提起柳叶来,李青竹顿时就不干了。 别人都以为李青竹性格温婉,甚至都有点逆来顺受,可唯独亲近的人才知道,李青竹的性子刚强到了极点! 如果性子不刚强,哪敢直接从皇宫里跑出来,硬是逼着李渊和李世民,让她嫁给柳叶... “九曾祖,我家夫君柳叶向来与人为厚,这些年不知为朝廷建立下了多少功劳,您肆无忌惮的诋毁他,是不是有些不妥?” 李青竹的突然开口,让在场的皇族成员全都惊呆了! 这可是连太子李承乾都没有资格参与的场合,李青竹竟然敢当面顶撞这位皇族之中辈分最高的耆老。 说是顶撞都有些客气,都有些指责的意味了! 李渊和李世民脸色都是一变!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青竹慎言!” 第981章 有仇有怨,看我柳某的章程就是了! 九叔在李氏皇族之中德高望重,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本名叫李宗,是李渊的堂叔,也是皇族在这个辈分里,硕果仅存的耆老。 听到李青竹的话,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发愣。 李宗呆呆的看着李青竹,实在是想不通,一个小女娃娃,哪来的那么大胆子! 帐篷里,也为之一静! “好!好!我堂堂皇族,竟然出了这等腌臜之事,你个小女娃娃,竟然胆大包天,敢当众指责长辈!” “我李家的规矩大,就教出你这样的娃子吗?!” “太上皇,陛下,今日必须给老夫一个交代!” 李宗气的浑身哆嗦,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健康的灰败之色。 这可把李渊和李世民给吓了一跳。 “快来人,把太医带过来!” 要是在这种场合之下,李宗被活活气死,那可就有乐子了... 其他的皇族耆老不干了! 纷纷指责李青竹,目无尊长,嚣张跋扈。 其他的皇族成员,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别人面前,他们是大人物,可是在这个帐篷里,他们就是瑟瑟发抖的小鬼,眼瞅着神仙打架,没人敢发表任何意见。 李神通和李德良来到李宗跟前,好言相劝。 李宗坐下来缓了半天的气,依旧余怒未消。 太医急吼吼的跑过来,给李宗把了脉,在发现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状况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真是气死老夫了!” “我皇家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也不知你这目无尊长的小女娃娃,究竟是谁教出来的...” 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却直接把李青竹给惹毛了。 李青竹眯了眯眼睛,缓缓站起来,先是冲着李宗蹲身一礼。 李渊和李世民看见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也感到有些安慰。 好歹李青竹还是知道规矩,应该不会再闹出什么乱子。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李青竹行完礼之后,缓缓说道:“晚辈是皇祖母一手带大的,皇爷爷教了我规矩,前几年和我家夫君过日子,又长了不少见识,既然九曾祖说我没规矩,却是不知,你指责的是哪一个人!” 坏了! 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子! 李渊和李世民脸色变了变。 李神通和李德良干脆躲了... 李青竹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们再劝,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你!!” 李宗又‘咣当’一下子站起来,不小心碰到了一片碗碟。 哗... “你这个孽障!!” “陛下,就算他是这一代的长公主,但是目无尊长到如此地步,也应当严厉惩处,还请陛下秉公办理,给我皇族耆老一个交代!” 其他的老头子们也跟着起哄,那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把李青竹活埋呢... 在他们的眼里,皇族耆老的尊严不容有失,命令更不容违背! 隔着三代人,就连李渊和李世民都不敢大声说话,她一个小女娃娃,哪儿来的那么足底气?! 李世民一脸的无奈之色。 即便他见多识广,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换做别的晚辈,他肯定会严厉处置,平息李宗他们的怒火。 可面对李青竹... 不光不舍得,也不敢呀! 处置的李青竹,姑且不说太上皇会有怎样的反应,就说柳叶,还不把天都捅个窟窿?! 以他那小心眼的性子,知道李青竹挨了欺负,很难说会带来怎样的动荡... “九叔公,这...”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脑子飞快的运转。 旁边,李渊的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李青竹就是他的逆鳞,谁敢欺负他的宝贝孙女,就等同于触动了他的底线! 其他的皇族成员,吓得面如土色。 李神通他们无奈的叹了口气。 早知会酿成现在的局面,他们肯定会找个理由偷偷溜走...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世民正在气头上,怒道:“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在门外喧哗?!” 大宝满脸为难之色的走进来,躬了躬身,道:“陛下,驸马爷在帐外求见...” 话音未落,柳叶在外边高声喊道:“哪个老匹夫胆敢欺负我家青竹,嫌弃自己活得够长了是不是?!” 柳叶本来是想过来打探一下消息。 他实在是被柴绍的话,给雷了个外焦里嫩。 可刚来的帐篷外,就听见有人在骂李青竹。 柳叶心里的火一下子就憋不住了! 他瞬间把纳妾的事情抛着脑后,当下就要往帐篷里冲。 要不是大宝在外头拦着,他早就冲进来了! 哗! 所有人都把柳叶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满帐哗然... 李宗的脸色,都由红转紫了! 一众皇族耆老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其他皇族成员们,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李世民唯有苦笑,反倒是李渊,脸上露出了痛快之色。 下一刻! 柳叶大步冲进来,飞快的来到李青竹面前,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冷冷的扫视着帐篷里的皇族成员们。 “刚刚是哪个给脸不要脸的家伙,欺负我家青竹?” 严格的说,在场之中,全都是柳叶和李青竹的长辈。 辈分最低的,都是李世民的堂兄弟。 面对李青竹,他们好歹还有几分忌讳,毕竟是个女娃娃,话说的太重,损失的反倒是自己的颜面。 可柳叶一来,他们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一时之间,各式各样的污言秽语全都往柳叶身上喷去。 尤其是李宗,格外的激动,站起来跳着脚大骂,恨不得把柳叶九族都挖出来,狠狠的打一顿鞭子! 李世民心中哀叹。 这特么的,太乱套了! 他斜了一眼旁边的李渊,发现李渊不仅不生气了,反倒在笑呵呵的看热闹... “......” 李世民一阵无语。 他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一声。 乱就乱了,朕不伺候了! 柳叶冷冷的看着他们。 过了能有十分钟,老家伙们才骂累了,渐渐停下来。 柳叶这才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一个的点着他们。 “一共十二个人...” “青竹,你都知道他们的来路吗?” 站在柳叶身后的李青竹,轻咬下唇,点了点头。 “知道他们的来路就好。” 说完,柳叶冲着李世民和李渊一拱手。 “太上皇,陛下,我柳叶只有一张嘴,说不过他们,但是我手底下的人不少,今日暂且告一段落,有仇有怨,看我柳某的章程就是了!” 说完,他拉着李青竹的手,大步走出去。 第982章 爹,他真的很不一样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长安城里的消息,传的就是那么快! 中午结束了祭祀活动,天还没黑,各式各样的八卦消息,已经在长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什么柳叶跟皇族的耆老们掀桌子了,什么李青竹要给柳叶纳妾。 更有甚者,还传出了一些香艳的版本…… 而无数的字眼,汇集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就是韦檀儿! 当韦圆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呆立当场。 他蹲在自家的宅院当中,神色落寞之中,又带着几分释然,复杂到了极点,像极了正在看着自家白菜被猪拱的老农。 有心阻止,可白菜已经被拱了,现在抢回来也没有什么用,况且,等猪吃完了白菜之后,说不定还能把猪抓起来。 这可比白菜值钱多了... 燥热的天气,引来了没完没了的蝉鸣。 低头沉思良久的韦圆德抬头看天,一时间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他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天,都没有站起。 韦思谦在门口探头探脑,发现叔父一个人,宛如失了智一般,坐在院子里愣神。 “叔父他刚强了一辈子,陡然间听到这个消息,恐怕天都塌了,我要不要过去安慰安慰……” 韦思谦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走过去,将韦圆德搀扶起来。 “叔父,檀儿嫁给柳叶,也未尝是什么坏事,咱们都知道柳叶是什么人,在他家当妾室,怕是比外边的当家大娘子还要舒坦,何况长公主殿下,向来是个宽厚的性子...” 他一边劝说韦圆德,一边把韦圆德搀扶到旁边的石头凳子落座。 作为柳叶的好友,同时还是作为韦檀儿的兄长,韦思谦觉得自己应该扛起责任。 眼瞅着妹子日渐消瘦,韦思谦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 “叔父,檀儿她的确早就已经对柳叶情根深重,这些日子的表现你也看见了,如今长公主也接纳檀儿,不如顺水推舟,成就这桩姻缘...” 韦圆德木然的抬起头来,看了看韦思谦。 “合着你早就知道,就老夫一个人蒙在鼓里!” 韦思谦心里头直突突。 不光他知道,周围关系不错的朋友,谁不知道? 也就柳叶那个家伙,一直把韦檀儿当成好朋友看待,他怎么就不想想,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吗? 如果有,那也一定是某一方长得丑,丑的让人难以接受... 韦檀儿乃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出身好,又有才华。 柳叶也算得上是英俊潇洒,俊逸非凡,年纪轻轻就积攒下了偌大的家业,还是他们这几家的领头人... 很难不联想到一块儿去呀! 以前生意起步的时候,两个人成天混在一起,就算没有一见钟情,也日久生情了! 也就韦圆德这样的,当局者迷,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异样。 韦思谦苦口婆心的说道:“檀儿也不容易,原本看着长公主和柳叶出双入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这种心思藏在心里好几年,整个人的憔悴了不少,哪怕是为了她的身体考虑,叔父您也要往开一面才是...” 韦圆德又抬头看了韦思谦一眼。 “老夫何时说过,要从中阻拦?” 韦思谦一愣。 嗯? 韦圆德叹了口气,虽然心里有些无奈,却莫名其妙的多了几分窃喜。 他颇为释然的说道:“其实从一开始,老夫就知道,檀儿心里头有人了,胡乱猜测了这么久,老夫本以为,她瞧上的是个歪瓜裂枣,生怕老夫阻拦,才一直没有告诉老夫。” “不过,如果这个人是柳叶,老夫心中还是比较安慰的...” “你刚才说的没错,虽说名义上是个妾室,但檀儿应该能过得舒心无比。”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叶那小子也着实混账,老夫的闺女看上他这么久,这小子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等这小子上门,老夫要好好的拿捏拿捏他!” 韦思谦没想到,韦圆德竟然这么开明,一时间看着他的眼神都有点变了。 “你别这么看老夫,虽然老夫觉得委屈了檀儿,但无论如何,檀儿高兴才是最重要的,什么名声之类的东西,从来都不被老夫放在眼里!” “老夫要是个在乎名声的人,就不可能让檀儿抛头露面的去做生意!” 韦思谦松了一口,道:“还是叔父大度,我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妹子!” “用得着你狗拿耗子!” 韦圆德瞪了他一眼。 “老夫亲自去跟檀儿聊!” 韦圆德深吸了几口气,心里那点仅存的抵触,最终还是出于对闺女的心疼,压了下去。 他挥挥手打发走韦思谦,独自一人背着手,往韦檀儿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的梧桐树荫下,韦檀儿正抱膝坐在石凳上,头埋在臂弯里。 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她不比韦圆德知道的慢。 韦圆德看着闺女的模样,酝酿了半天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最后只是轻声说道:“檀儿。” 韦檀儿急忙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 “爹...” 韦圆德没立刻说话,走到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理清了思路。 “外头传的那些话...是真的?” 韦檀儿的脸颊一红,她飞快低下头。 “嗯...” “那你...” 韦圆德顿了顿,有些犹豫的说道:“你是何时,对那混账小子有了心思的?” 韦檀儿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似乎已经很久了...” 她想起了以前和柳叶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时候,韦家深陷困境,还是在柳叶的帮助下,才重焕生机,当时的柳叶还未崛起,也只是一个小角色罢了,两人几乎天天都会见面。 有时候,甚至还会因为某些意见不同,而争论一番... 后来,韦檀儿察觉到有些不对,趁着家族生意都交给韦思谦的契机,主动去了外地开辟海鲜生意。 再往后,不自觉就减少了跟柳叶见面的机会。 毕竟,她跟李青竹也算是情同姐妹。 本以为见面少了,心中的思绪能缓解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越是避着柳叶,心中的思绪反倒越是强烈! 韦檀儿喃喃的说道:“爹,他真的...很不一样。” 第983章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真不知柳叶究竟打算怎么办 “不一样?” “哼!” 韦圆德重重哼了一声。 “不一样顶个屁用!” “那混账小子连个名份都给不了你,时至今日,老夫连他的心思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韦圆德又不自觉的开始生气了。 韦檀儿抬起头,眼神带着一种少见的执拗。 “爹!我不在乎什么名分!” “青竹对我很好,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姐妹感情,而且,您也知道,柳家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韦圆德看着女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中仅存的那点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平日看着温柔似水,可一旦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这股子倔劲儿,让他又气又心疼。 “罢了罢了!” 韦圆德大手一挥。 “你是我的闺女,从小到大,只要你想的,爹什么时候真正拦过你?只要你是真心高兴,只要你乐意,爹从来都不会阻拦!” 说着,韦圆德又开始咬牙切齿。 “就算那混账小子现在还没答应,也...也没关系!” “爹给你作主!” “他要是敢推三阻四,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韦檀儿被父亲的话逗得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她很清楚,爹爹对柳叶那是三分欣赏,三分倚重,剩下的四分,近乎于是畏惧... 打断柳叶的腿? 这话说出来,怕是他自己都心虚。 “爹,您千万别去逼他...” “柳叶是个明白人,他现在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事,尤其是...尤其是今天在献陵又闹了那么一出。” 说到献陵发生的事情,韦檀儿秀眉微蹙。 之前那点羞怯柔弱,一下子消失了。 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和柳叶联手在长安城呼风唤雨时的模样。 “那些皇族耆老最看重颜面,这一次柳叶落了他们的面子,他们必然会对付柳叶!” “如今正是柳叶和卢氏对决的关键时期,绝不能让那些皇族耆老添乱!” 韦圆德本来还沉浸在我闺女果然懂事的感怀里,一听这话,不由得露出一丝调侃般的笑意。 “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护着柳叶了?” “爹!” 韦檀儿的脸颊‘腾’地一下再次红透。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回避,反而迎上父亲带着调侃的目光。 “青竹曾告诉过我,幸福自己去争取,就像她当年从皇宫里跑出来一样,当时若非她下定决心,也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多半还在宫中日日愁苦。” 韦圆德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认真地看着闺女,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知道,自家闺女从来都不是柔柔弱弱的性子。 韦檀儿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爹爹不必再为我的事情忧心,此事,我自会与哥哥商议!” 韦圆德点点头,回过头来,冲着一直在院门外偷看的韦思谦,道:“还不赶紧滚过来,你妹子用得上你的时候到了!” …… 长公主驸马要纳妾,一夜之间成为长安城最为热议的话题。 吃瓜群众们从来都不在意当事人心里是怎么想,他们更不在意过程,只知道,柳叶为了纳妾,当着所有皇族核心成员的面,让那些耆老们下不来台。 对于严重缺乏精神生活的长安百姓而言,这个大瓜一口气撑着他们直翻白眼! 可是在某些大人物的眼里,就变了味道。 他们普遍认为,柳叶可能抱着更深层次的目的,才会跟那些耆老们掀桌子。 至于纳妾,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不过,也只有自家人,以及亲近的人才知道内情。 四海楼! 这座原本属于苏惠心的酒楼,曾经是李青竹他们姐妹之间聚会的特定场所。 由于李青竹要在家看孩子,韦檀儿也很少露面,苏惠心和贺兰英就成了他们姐妹之中的核心人物。 一群年轻女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尤其是聊起献陵的事情,她们眼中全都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聊得格外起劲! “檀儿姐姐这事儿,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贺兰英灌了口茶,笑嘻嘻的说道:“你们是不知道,以前看她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样子,我都替她着急。” “现在好了,青竹姐姐把这件事挑破,檀儿姐姐再也不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了!” 其他的姐妹们,都笑嘻嘻的附和。 “就是就是,柳家在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干净,就算是当妾,也绝不会委屈了檀儿!” “最没想到的是,青竹会主动开这个口……” 苏惠心坐在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捏着一小块糕点,却没有吃,眼神落在茶杯上,脸上的笑容很淡,甚至有点勉强。 贺兰英大大咧咧没察觉,却被心思细密的丹阳公主发现了。 “惠心,你今天怎么了?” 贺兰英这才扭头看过去,道:“惠心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惠心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 “没...没有什么,昨晚没睡好,你们聊你们的,我去厨房催催菜!” 她努力想让自己显得自然点,但心里乱得厉害。 说完,不等众人再问点什么,就脚步匆匆地出了雅间的门。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丹阳公主小声说道:“惠心今天怪怪的...” 贺兰英笑道:“惠心姐姐可是竹叶轩的掌柜,还掌管着名震天下的十大会馆,应该在琢磨生意上的事情。” 她心直口快,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丹阳公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而说道:“说起来,昨天还真是把我给吓坏了,那些皇族耆老气得不顾体面,当着我父皇和皇兄的面,把杯碗盘碟全都砸了!”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真不知柳叶究竟打算怎么办。” “不过,咱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檀儿?她最近总是不出门,咱们带着她去西市转几圈吧!” 其他几个小姐妹纷纷响应,满是对于逛街的热情。 贺兰英却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我今早去看过檀儿姐姐了,她正在召集韦家的管事们,应该...应该是要对付皇族的那些死老头子!” 第984章 苏惠心的心思! 姐妹们瞬间瞪大了双眼。 “真的?!檀儿竟然要重出江湖?” “啧啧,那些皇族耆老算是触到霉头了,以前檀儿和柳叶联手,把长安城都搅动得风起云涌...” “都是好姐妹,咱们应该帮檀儿一把!” 话题又热烈起来,众女讨论着那些耆老会有多难缠,檀儿会用什么法子。 ... 苏惠心匆匆走下楼梯,并没有真的去后厨催菜,而是拐进了旁边存放食材的储物间。 她关上门,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却堵的厉害。 刚才姐妹们议论的每一个字,尤其是贺兰英的话,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檀儿是她的好姐妹,能如愿以偿,她打心眼里高兴,为檀儿开心。 只是……只是心里酸涩的感觉,控制不住地往上冒。 “苏惠心,你到底在难受什么?” 她低声质问自己,随即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而后,苏惠心又苦笑一声。 “贺兰英这个傻丫头,也不知是太过于大大咧咧,还是把自己的心思全都藏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着很大的差别,韦檀儿担心柳叶为难,所以一直把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 贺兰英大大咧咧的,苏惠心完全能看得出,贺兰英对柳叶也有着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只是恐怕连贺兰英自己,都还没认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意思。 至于苏惠心自己... 她摇头苦笑几声。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她跟柳叶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不光因为她本就是柳叶手下的掌柜,更因为...她嫁过人。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怎么说也该为檀儿感到高兴才对,何况,青竹把事情挑明之后,等同于得罪了皇室的耆老们,我作为竹叶轩的掌柜,无论如何都该帮帮忙...” 苏惠心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 皇宫,紫宸殿。 好不容易把那些老头子安抚住的李世民,坐在偏殿的沙发上,闭上眼睛,疲惫的揉着眉心。 头疼啊! 他再神机妙算,也万万没想到,柳叶和李青竹竟然会跟皇族的耆老们翻脸。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李世民干脆不管了! “那小子自己捅的篓子,就让他自己去解决,朕现在头疼的厉害!” 李世民烦躁的甩了甩袖子,看着一旁的长孙皇后,忍不住咯咯直笑。 “原来陛下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李世民突然睁开双眼,怒不可遏的说道:“这小子做事从来都不考虑后果,他以为他是谁?” “皇族的那些耆老们,连朕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一下子把所有耆老得罪了个干干净净,难不成还想着让朕给他擦屁股?!” “笑话!这一次,朕还真就什么都不管了!” “倒要看看那小子究竟该怎么办!” 长孙皇后柔声安慰了他几句,又笑呵呵的说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一次,柳叶已经算是相当懂事了!” 说着,她取出一封书信。 虽然没有署名,李世民却一眼就看出这封信是柳叶写的。 一想起柳叶,李世民心头就烦躁的厉害。 “朕不想看他写的信!” 长孙皇后笑道:“陛下,柳叶这次算是难得的为您考虑,他写信的意思是,想问一问陛下,究竟有没有什么意见。” 李世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柳叶的意思很明显,他肯定是要对付皇族的那些耆老了! 在对付他们之前,先跟李世民通个气,别误伤到不相干的人。 “朕能有什么意见!”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皇族的耆老,确实是越老越不懂事,竟然敢当着朕的面大放厥词,还敢摔东西!” “都是当年父皇把他们惯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朕不光是天下的君主,还是李氏的族长,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柳叶给他们一个教训倒也好,好让他们知道知道忌惮,别总以为天上地下他们最大!” 长孙皇后又是一阵捂嘴轻笑。 “好了好了,陛下不要生气了,咱们不方说些开心的事情,臣妾听说,河东那边又有了新进展...” 李世民眼前一亮。 他最关注的,终究还是柳叶和卢氏之间的争斗! 若非如此,他才不会对柳叶纳妾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河东那边怎么了?” 长孙皇后说道:“皇家在河东也有不少的庄子,听说许昂在河东又收购了十几万亩农田,还在那些农田之上大搞建设,不光开挖了十几条沟渠,还建造了上千个兴化坊那样的水车!” “等到秋收的时候,就能看到成果了!” 李世民低头琢磨了一下。 “朕一直在关注卢氏,倒是没怎么在乎许昂他们那几个小家伙的动向...怪不得卢氏正在疯狂的敛财,啧啧,一口气损失了十几万亩的农田,卢赤松那个老匹夫怕是要气急败坏了!” 说着,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有些阴冷。 “看来,朕也要出一把力才是。” “卢赤松那个老匹夫竟然敢暗自跟突厥人勾连,恐怕早就抱着造反的心思!”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也相当的不安稳!” “观音婢,继续给两崔施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参与到卢氏和柳叶的竞争当中!” “一个位列五姓七望的卢氏,足够让柳叶头疼的了,若是再加上两崔,朕估计柳叶的胜算会大打折扣!” 长孙皇后点点头。 若是没有皇族一直在给两崔施压,恐怕他们早就联合起卢氏,一起对付柳叶了。 五姓七望存在了上千年,哪一个都不是那么好对付! “臣妾这就去给李百药和郑善果去信,让他们联合皇族,一起给两崔施压!” “不过...太原王氏的态度显得有些暧昧,似乎打定了主意两不相帮。” 李世民眯了眯眼,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他太原王氏,还想置身事外?”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朕明日就把王珪叫过来,倒要好好问问这位才卸任没多久的当朝首辅,他太原王氏,究竟是想当墙头草,还是想继续效忠于朝廷,效忠于朕!” 第985章 你倒是有几分狗头军师的潜质! 天气炎热的厉害,柳叶躺在一张竹床上,旁边摆着一座三尺多高的冰山。 感受到冰山上传来的阵阵凉意,柳叶无比的享受。 旁边桌子上的杯子,盛着酸酸甜甜的酸梅汤。 柳叶从冰山上捞起来几枚冰块,丢进杯子里,美美的喝上几口,舒坦的长出口气。 正所谓上头一句话,下头跑断腿。 柳叶看那些皇族耆老不顺眼,自然要想办法对付他们! 可身为大东家,柳叶不可能万事都亲力亲为。 只需要一句话,手底下的人自然可以为他办的妥妥当当。 当然,之所以躲在家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柳叶一直在犹豫。 究竟要不要去见韦檀儿一面... 虽然,一直以来,柳叶都没起过纳妾的想法,主要的原因,一是他跟李青竹相濡以沫,那是真的一起经历过了好几年的苦日子。 其二,则是习惯问题! 后世那一夫一妻制的熏陶,早就让人下意识的去习惯了。 但,这也只是习惯而已! 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来说,整天面对一个几乎算的上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心里要说一点心思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 人之常情嘛... 尤其是这件事,竟然还是李青竹提出来的,一下子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反倒让柳叶有些为难。 叩叩叩... “公子!” 许敬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 眼瞅着许敬宗最近清闲的厉害,柳叶干脆把对付那些皇族耆老的差事交给他。 对此,许敬宗爆发出了极大的热忱。 这老小子,只对两件事情感兴趣。 一是想办法让裴大娘子答应他纳妾,二就是害人... 人的性格由天注定,经过生活的塑造,大概在二三十岁的时候,会确定下来。 许敬宗这个喜欢害人的秉性,这辈子是铁定改不了了。 他眉开眼笑的走进来,道:“公子,都查明白了,用不着您亲自出手,我老许一个人,完全可以把他们料理得服服帖帖!” “一群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而已,给我半个月时间,我能逼得他们上街去要饭!” 柳叶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还捞起一块冰块塞进嘴里,嘎吱嘎吱的嚼碎。 “具体的事情你就看着办吧,他们就是小角色而已,用不着太费心。” “让他们知道的厉害也就够了,没必要逼的人家上街要饭,好歹也给他们留点馊饭烂菜养家糊口,做的太过了,皇帝面上也不好看。” 许敬宗笑眯眯的说道:“公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过话又说回来,您打算什么时候跟韦大小姐喜结连理?” “上次小公主满月的时候,商行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埋怨我,说咱们非得在江南庆贺,好多人都来不及赶过去。” “这回说什么也要大操大办一番,让商行上上下下都好好乐呵乐呵!” 一提起这件事,柳叶就感觉有些牙疼。 八字还没一撇呢,好像别人都比自己起劲!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柳叶属于那种典型的智商情商不均衡的性格,脑子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许敬宗则是属于那种智商不低,情商更高的类型! 这老小子一眼就看出柳叶的心理负担,大大咧咧的坐在柳叶身边,也从冰山上捞起一块冰块塞进嘴里。 他砸吧砸吧嘴,道:“这种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就说之前韦圆德逼着檀儿姑娘去相亲,假如,檀儿姑娘真去见了某个人,公子您心里有什么感受?” 柳叶一听,顿时感觉心里头冒出一股的邪火。 一看到柳叶的表情,许敬宗立刻笑了。 “看见了吧,公子您心里头其实早就有檀儿姑娘,只不过,一来不想夫人受委屈,二来,并没有认清自己心里的感觉。” “现在想想,幸好檀儿姑娘据理力争,没有跟任何人见面,但凡是有人敢图谋不轨,非得被公子您折磨死不可...” 柳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有几分狗头军师的潜质!”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敬宗坐直了身子,一时之间竟然显得有些激动。 “那肯定是顺理成章的成就好事啦!” “公子您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看你眼红的呢!” “您以为柴绍为什么非要把内幕告诉您,这厮心里头憋着坏,就是想顺水推舟一把,有了您打头阵,这厮要是想纳妾,就更加的顺畅了!” “平阳昭公主故去十年,他姓柴的估计脑袋都憋粗了!” 柳叶这才恍然大悟。 细细一想,结合柴绍的举动,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这老小子,拿我当枪使呢!” “还答应他一个条件?” “这条件多半是帮他纳妾!” 柳叶一把拍在桌子上。 不过转念一琢磨,许敬宗说的有道理。 一想起韦檀儿要去相亲,柳叶就有点憋不住火。 难不成,他早就对韦檀儿,暗生情愫了? 柳叶把柴绍的事情抛到脑后,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他叹了口气,道:“那些皇族耆老,你看着安排吧,咱家跟朝廷没有多少关系了,用不着在意任何人的颜面。” “就连老头子都跟那些人翻了脸,就更不必顾及什么,放手去干!” 许敬宗眼睛直冒光,像个猫头鹰似的,一脸的奸猾表情。 “公子放心,这种事情,我熟门熟路的很!” 许敬宗站起来就跑了,那兴奋的样子,好像裴大娘子答应了他纳妾一样... 柳叶独自一个人坐在屋子,还没五分钟,李青竹又进来了。 她拿了一把小小的团扇,一边扇着凉风,一边紧挨着柳叶坐下。 “怎么样?想通了吗?” 柳叶又砸吧砸吧嘴。 “我这回也算是被你们安排的明明白白,檀儿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李青竹忍不住白了柳叶一眼。 “这种事情,难不成你还想让檀儿主动?!” “明日一早,我约了檀儿姐姐去大庄严寺上香,你随我一同去!” 说完,李青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柳叶的额头上轻轻点了几下,转身就走了。 柳叶一起来才发现,李青竹走的时候,还顺手端走了自己那杯冰镇酸梅汤。 “还真是简单粗暴呀...” 柳叶只能又从冰山上捞起一块冰块,塞进嘴里。 有时候简单粗暴一些,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第986章 在寺庙里搞对象,还挺刺激…… 大庄严寺,乃是隋文帝为独孤献皇后所建,最早名叫禅定寺,经过数次改名,才确定为大庄严寺。 在玄奘归来建立大慈恩寺之前,大庄严寺一直都是长安城里最为着名的寺庙,香火也最为旺盛。 最出名的,当是大庄严寺中心的七层木塔,足有三十丈,乃是整个长安城除了皇宫内三清阁之外,最为高大的建筑。 想当年,柳叶摆摊解签的那座城隍庙,就在大庄严寺的隔壁,虽说香火也挺旺盛,但是跟大庄严寺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除了宗教意义之外,大庄严寺对于长安城来说还有着更加深远的意义。 无论是在道家看来,还是在佛家看来,亦或者在隋唐两朝的皇帝看来,大庄严寺都像是整个长安城的定子,守护着长安百姓的安宁。 因此,大庄严寺在最开始就被定为皇家寺庙,想要朝拜的老百姓,只能在外围烧香祈福,能进入大庄严寺的,无一不是身份尊贵之人。 换句话说,这里相当的清幽。 按照柳叶的说法,大庄严寺是个搞对象的好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李青竹跨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子,拉着柳叶来到大庄严寺。 刚一到门口,就瞧见个老熟人! 将作大匠阎立德!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长相和闫立德有几分相仿的年轻人。 柳叶认识这个年轻人,正是阎立德的亲弟弟,有着贞观第一画师之称的阎立本! 说是年轻,那是相对于官场而言的,阎立本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在工部任员外郎,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哥俩一人提着个大桶,还扛着墩布一样大的毛笔,站在大庄严寺的内墙旁边发愁。 一见到柳叶来了,哥俩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丢下墩布一样的毛笔,赶紧上前! “见过长公主殿下!” 两人先是向着李青竹行了一礼,而后毫不客气的一左一右挟持着柳叶,来到那堵墙面前。 “你们要干什么?!” “没有个几百万贯的身家,别轻易跟柳某打交道!” 老熟人了,自然也就不需要虚头巴脑的废话。 闫立德是许昂的老师,跟柳家人的关系都相当不错。 “我们俩都快愁死了!” “陛下让我们在大庄严寺画一幅壁画,为元贞皇后祈福追谥!” “却没告诉我们究竟要画什么,我们也不敢问!” “你鬼主意多,快给我们想想办法,没有人比你更会讨陛下的欢心了!” 元贞皇后独孤氏,乃是太上皇李渊的生母。 这座大庄严寺,乃是隋文帝为他的爱妻,文献皇后独孤迦罗所建,文献皇后和李渊的生母元贞皇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在大庄严寺创作壁画,来为元贞皇后祈福追谥,是历来的传统。 李渊当皇帝的时候,就已经让画师在大庄严寺,画过好几次壁画了。 闫立德他们哥俩,是头一次干这种差事,在墙壁面前站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抓不住头绪。 画完之后要是陛下不满意,他们哥俩可就倒大霉了! 闫立德已经被柳叶敲诈过无数次,身上的油水早就干干净净。 柳叶挣脱了他们两个的纠缠。 “我还有一大堆问题想不明白呢,谁有那个闲工夫管你们俩!” 这时候,一个轻柔低徊的声音,突然响起了起来。 “当年元贞皇后身患恶疾,乃是太穆皇后衣不解带,照料了多日,才最终痊愈,画一幅这样的壁画供人瞻仰,想必不管是陛下还是太上皇,都应该感到高兴。” 阎立德和阎立本纯属是书呆子性格,一听这话,愣了愣之后,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们根本就没看清楚来人是谁,拿起墩布一样大的毛笔,在桶里蘸了几下颜料,直接画了起来。 李青竹这是垮着小竹篮子,快步来到韦檀儿的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多谢檀儿姐姐...” 壁画上画的是她祖母和曾祖母的故事,李青竹当然要向韦檀儿表示谢意。 韦檀儿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李青竹的手。 “你我之间,何必要说这些外道话?” 韦檀儿还是这么温婉大气,说完之后,抬头看了柳叶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 “……” 柳叶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说啥,想了想,还是移开了目光,假装看风景。 李青竹抿嘴一笑,道:“咱们快去上香吧!” 三人各怀着心事,朝着大庄严寺的七层木塔走去。 上香无非是找了个借口。 柳叶虽然对佛门不怎么感兴趣,却也上了几炷香。 反倒是韦檀儿格外的虔诚,跪在菩萨像前,闭目双手合十,樱唇微动,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说完之后,缓缓叩首,这才点燃香烛。 柳叶站在斜后方看着她,心中不免生起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以前都是当朋友处,说起话来没什么顾忌,现在见面,反倒多了几分尴尬的感觉,以至于,柳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回头一看,却发现不知何时李青竹消失了?! “……” 柳叶摇了摇头。 青竹怕是在给自己和韦檀儿创造独处的机会,才特意找了这么一个没人的场合。 怪不得,进来这么长时间,连个和尚都没看见... 堂堂的长公主发号施令,就算让那些和尚全都还俗,他们也不敢有所微词。 更何况,是在大庄严寺内搞对象了... 韦檀儿上完了香,却不见李青竹的踪迹,问道:“青竹呢?” 问完之后,她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傻。 迎上柳叶的目光,韦檀儿赶紧低下头来,脸颊上绯红一片。 柳叶看着韦檀儿低头时微微泛红的两旁,心里那点犹豫反而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寺庙淡淡的香火味钻进鼻腔,让他定了定神。 “檀儿...” 韦檀儿肩膀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轻声应道:“嗯?”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柳叶往前走近半步。 韦檀儿终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明显不是难过,更像是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释然之处。 柳叶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彻底化成了心疼和恍然。 许敬宗说得没错,自己心里,确实早就有了她的位置,只是习惯性地裹在了‘朋友’这层壳里。 “咱们去外边的松林里走走吧...” 第987章 这种事情,还是要慢慢的来 木塔东侧,是一片松林。 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间或有几声鸟鸣。 两人漫步其中,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韦檀儿低着头,指尖轻轻的捻着衣角,刚才在菩萨前的镇定全不见了踪影。 柳叶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打破沉默。 “听青竹说,你最近都没怎么出门,这几日不如多出来转转,对身体也好。” 说完,柳叶很想在自己的嘴上拧一把。 韦檀儿为什么一直都不出门? 还不是自己闹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 韦檀儿抿了抿嘴,忽然轻轻一笑,道:“从今天开始,我自然要每天都出门转一转,听说皇族的那些耆老要对付你了,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柳叶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韦檀儿眼里那丝担忧,忽然觉得,之前的犹豫特别矫情。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从商行最近的动向说到天气太热,话题看似随意,但眼神几次不经意地碰上,又飞快分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又心照不宣的气氛。 柳叶心里的那点别扭也彻底消散了。 他甚至觉得,身边这个温婉又坚韧的姑娘,早就该走进他的生活里... ... 过了许久,两人已经快要走到松林的尽头。 李青竹的身影出现在松林边缘,手里拈着几根松针,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韦檀儿一见她,脸颊刚刚褪去的红晕‘腾’地又烧了起来。 “青竹!” 韦檀儿来到李青竹身边,拉起她的手,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许久没有跟惠心姐姐她们相聚了,帮我给她们带个话,改日咱们去四海楼好生聚一聚。” “我家里还有些事情,哥哥还在外边等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迟疑着冲柳叶轻轻挥了挥手,匆匆朝着寺门方向走去。 李青竹轻轻一笑,走到柳叶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揶揄地问道:“怎么样?” 柳叶望着韦檀儿消失的方向,忍不住也笑了。 “嗯...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总之,倒是解开了几分心结。”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要慢慢的来。” 李青竹点点头,眼神温柔的说道:“你心中有数就好,我和檀儿姐姐都等着你来安排。” 说着,她挽起柳叶的手臂。 “走吧!” ... 大庄严寺的内墙旁。 离着还有几十步,就听见阎立德的大嗓门。 “立本,这边再加点金粉!” “这边的颜料要加深一些,换成群青色!” 高大光滑的内墙上,一幅色彩绚丽的壁画已初具规模。 年轻时的太穆皇后衣不解带,亲自端着药碗侍奉卧病的元贞皇后,神情关切,透着慢慢的孝心。 画面生动,笔法细腻,确实是上乘之作。 阎立德眼尖,瞧见柳叶过来,立刻把手里的‘墩布’扔了,大步冲过来拉住柳叶的袖子。 文化人就是这样,总是喜欢过分的热情,还习惯拉拉扯扯。 看着他满身都是颜料的样子,柳叶赶紧甩开他的手。 阎立德也不介意,稍显激动的说道:“柳兄,公主殿下,快看看这副壁画如何,符不符合太上皇和陛下追思元贞皇后的意境?” 阎立本擦了擦汗,也一脸期待的看着柳叶。 柳叶被这兄弟俩的热情搞得有点无语,敷衍的说道:“嗯,挺好。” 他对壁画没有半点的研究,这东西,跟字画有着很大的差别。 “反正...看着就挺贵,光是颜料怕是用了不下上千贯,还涂了金粉,陛下看了肯定觉得钱没白花。” 这年头,颜料可不是一般的贵! 手指头那么大点的颜料,往往都需要从好几百斤,甚至上千斤的原料之中提炼出来。 比如阎立德用的群青色,需要用青金石提炼出来,那玩意儿只有大食才有,光运费就是天价! 况且,还用了大量的金粉! 不过这兄弟俩的水平也不一般,柳叶他们进去最多也就一个时辰而已,竟然快要完工了,就剩下整体的上色。 “那...你觉得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的?” 阎立德搓着手问道。 他知道柳叶对字画有一定的研究,但这并不是主要的。 最主要的原因在乎,陛下似乎格外喜欢柳家的东西。 柳叶那有点什么,陛下恨不得都要过来! 这充分说明,柳叶的审美,很符合陛下的口味。 “你看这边,太穆皇后她老人家的衣袂,用了朱砂,元贞皇后她老人家则是...” 眼瞅着这家伙要絮叨个没完,柳叶赶紧让他打住。 “停!” 柳叶奇怪的看着阎立德。 这家伙虽然平日里就很絮叨,但作为文化人,向来有着极高的矜持。 就算是皇帝亲自下令,让他们画一幅纪念元贞皇后的壁画,也不至于让这兄弟俩如此的忐忑吧? 那惴惴不安的样子,好像生怕壁画上出现任何差池,非得找个人来给他们坚定信念。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了?” 阎立德一怔,目光闪烁了几下,随即露出苦笑。 “话赶话的,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唉...” 他重重的叹息一声,冲着在一旁等待的李青竹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这才开口说道:“我和立本在朝中也算得上是谨小慎微,虽然算不上多显赫的人物,但靠着周围的朋友给面子,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坏就坏在,家族那边有糊涂蛋!” 阎立德和阎立本兄弟两出生于河南阎氏,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中等家族,勉勉强强能称得上是世家。 人呐,就怕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他们家的祖地,跟河东紧挨着,眼瞅着许昂在河东收购了大批的农田土地,卢氏只能节节败退,也兴起了收购农田的念头。 结果,这个念头刚兴起来,还没顾得上买多少土地,就被人给掐死了... 甚至于,还遭到了卢氏猛烈的报复。 如今这哥俩只能死命抱住皇帝的大腿,希望借助朝廷的声势,帮助家族渡过难关。 陛下亲自安排的差事,可不敢办砸了! 要是失去了陛下的宠幸和庇佑,他们兄弟俩可就完蛋了! 第988章 阎立本还有一种本事,那就是特别会识别人才! 阎立德这个将作大匠,在朝廷中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说不重要吧,将作大匠是堂堂的三品官,位比宰相,和他平起平坐的官职,整个朝廷上下也就那么七八个而已。 纵观朝堂,仅在三公之下! 可要说重要吧...确实是没那么重要。 阎立德这个将作大匠,平时根本就没什么正经事可做,否则的话,他也没那个闲工夫收徒弟,还整天把徒弟带在身边。 按理说,将作大匠需要掌管天下各式器具的制作,以及各式建筑的建造和修缮。 可在实际上,建筑行当有工部,制造器具方面有军械监和少府监。 说白了,将作大匠,还有他的将作监,就是个摆设。 其主要意义在于,哄皇帝开心... 比如阎立德,靠着画画,讨得皇帝的欢心。 以前也有担任将作大匠的人,靠着制造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来引起皇帝的青睐。 这种人,在前隋比较多。 尴尬的职务,造就了闫立德尴尬的境地。 他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实际权力! 一涉及到家族的事情,李青竹从来都不掺和。 她觉得那幅壁画很是有趣,径直走过去,用小毛笔在笔画上慢慢的增添细节,毕竟是她祖母和曾祖母的故事,值得认真对待。 柳叶听完了阎立德的诉苦,摸着下巴琢磨了琢磨。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放弃掉现在的官职?” 闫立德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看着柳叶的眼神,就仿佛看到了神经病一般。 放弃官职? 他堂堂的三品大员,地位崇高,是说放弃就放弃的? 之前虽然也有官员辞职,但普遍都聚集在从四品以下这个分水岭。 三品大员辞职,陛下非跳了脚不可! 这已经算是开创先河的壮举了! 闫立德可没有这个胆子。 “我好生跟你寻求办法,你别拿我寻开心行不行!” 闫立德没好气的说道。 柳叶打了个哈哈。 “是我没说清楚,并非是让你辞官不做,而是调任到外地!” 闫立德连连摇头。 “不可能,我是文官,无法像武将一样调任成为地方上的实权大都督。” “如果让我担任一地的大都督,那是百姓的灾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引起祸端!” 他倒是挺能认清楚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闫立德不光是文化人,还是个艺术家。 让艺术家充当政客,必然是会成为百姓的灾难。 就好像陈后主和宋徽宗,如果这两个家伙不是皇帝,绝对能够站在艺术的巅峰,甚至称得上是个好人。 偏偏当了皇帝,结果落得个国破人亡的倒霉下场。 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们自不量力。 柳叶耐着性子说道:“你自然是不可能担任大都督,边境地带的大都护也没你的份儿,不过,担任一地的巡察使,却是绰绰有余!” 阎立德挑着眉头。 “巡察使?” 这个职位,早在北周年间就有了。 整个中原一共有五位巡察使,他们的职责并非是守护一方安宁,而是督运粮草! 这五位巡察使,全部都在中原富庶之地。 比如河东,河北,淮南... 这些地方,都是产粮大地,随便一个地方的粮食产量,恐怕比其他地方的产量加起来还要多! 阎立德也不是傻子,稍微一琢磨,基本上就猜出了柳叶的用意。 “你想让我去河东?” 柳叶毫不掩饰的,摆出他诱惑阎立德的条件。 “河东好呀,你出身河南之地,不可能去担任那里的巡察使,可是河东跟河南之地毗邻,去了那里,完全可以对家族有所庇护!” “而且,你家是因为收购农田才倒的霉,就不想报复回来?” “巡察使,不光只有督粮之责,还有监管农田土地的权力,到那时候,卢氏可就任由你拿捏了!” 闫立德上下打量柳叶几眼,他在柳叶手里的吃亏,也不是一次两次。 “你少蛊惑我,卢氏要是那么好拿捏,你家那些掌柜的,用得着成天被你使唤的像狗一样东奔西跑?” “我若是去担任巡察使,只能像个受气包一样,夹在你和卢氏中间为难!”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别这么想,到时候咱们两个联手,一起逼迫卢氏,他们还能不认怂?” “退一步讲,你徒弟还在河东,你门下就这么一根独苗,好意思不去河东给你徒弟当靠山?” “许昂的日子不好过,你去了,他的压力就能减轻一些!” 这话说的,闫立德倒是有些动心。 就像柳叶所说,他就许昂这么一个徒弟,简直比亲儿子还亲。 万一许昂在河东受了委屈,他心里也不好受。 就算到了河东之后,夹在那些世家大族中间为难,也总好过看着许昂受苦。 “可...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巡察使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官职,万一不小心搞的民不聊生,我可就没活路了!” 他倒是丝毫都不担心,柳叶有没有能力把他搞到河东去。 众所周知,柳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边不光站着朝中的诸多老帅,身后还有两尊大神! 与其说是柳叶在跟卢氏打擂台,倒不如说,是李世民和柳叶合作,打算一同打倒卢氏! 太上皇也是一样的。 柳叶笑道:“我自然会派人帮你!” “怎么样?给句痛快话,你如果想去河东的话,我立刻就着手运作!” “去河东帮老百姓办点实事,总好过留在长安城整天给陛下画画吧!” 一直没有插嘴的阎立本,忽然开口说道:“柳兄,可否让我也跟着兄长前往河东?” “在下虽然醉心于画作,但也想办点实事!” 阎立本跟阎立德就不同了,虽然年轻,但在本事上已经远远超过了阎立德。 而且,他并非是那种纯粹的艺术家,在历史上也担任过宰相。 阎立本还有一种本事,那就是特别会识别人才! 历史上的狄仁杰,就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并且保驾护航,一直到狄仁杰成为宰相! 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罢了,如果他想要调任到外地,相当的简单... 第989章 人生如戏,重在演技 让闫立德前往河东,只不过是柳叶临时起意罢了。 许昂那边也的确需要人手,十几万亩的农田呢,想要在上面大搞建设,可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从整体的规划方面来看,许昂的能力还所欠缺。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闫立德和阎立本,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建筑人才了,让他们去河东,可以给许昂分担不少的压力。 告别闫立德之后,柳叶领着李青竹离开大庄严寺。 柳叶打算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跟李世民讨价还价的事情... ... 清晨的长安城,刚被一场小雨洗过,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水洼,空气里带着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清甜。 长公主府! 柳叶洗漱完,来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筋骨一阵噼啪作响。 他踢了踢身边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席君买,道:“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要不要我去茅房你都跟着?” 也不知道最近席君买这个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总想跟屁虫一样跟着柳叶。 以至于,柳叶去什么地方,还要跟席君买提前交代,否则这个家伙非要寸步不落的跟着柳叶。 席君买抱着刀,说道:“咱家已经到了跟卢氏斗争的关键时刻,万一卢氏玩点下作手段,我可万万担待不起,这是夫人交代的!” 柳叶耸了耸肩帮。 这一大家人,最听李青竹和裴大娘子的话。 喜欢当跟屁虫就当吧... “既然如此,那就走! “一会儿咱们去皇宫,跟皇帝陛下交涉一番,不过现在还是上朝的时间,咱们先去街上溜达溜达。” 席君买默默跟上,一副随时准备拔刀砍人的架势。 两人没有乘坐马车,溜溜达达的,来到渐渐热闹起来的西市。 柳叶挑了几个色彩鲜艳布老虎,看见首饰铺子,进去转了一圈,撇着嘴出来了。 这都什么破烂,还不如家里的工匠手艺好! 转了一个多时辰,席君买身上已经没地方挂了,全都是买给小囡囡的。 只有几样胭脂水粉,柳叶打算买给李青竹。 想了想,又添制了几样,打算送给韦檀儿... 好在,竹叶轩在西市有不少的店铺,席君买也不傻,随便找了一个挂着竹叶标记的铺子,将零零碎碎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扔,告诉伙计送到长公主府去。 柳叶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朝着皇宫的方向溜达过去。 “皇帝陛下最近算是跟钱卯上了劲了,搞得我去皇宫都有点心理压力...” 柳叶一边走,一边跟席君买嘀咕。 上回要不是祭奠太穆皇后,他也不想看见李世民。 这厮整天琢磨着,从柳叶手里掏点钱出来,修建那他座心心念念的大明宫。 ... 宣政殿的偏殿里。 李世民正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头疼。 听说柳叶来了,他挥挥手让大宝把人带进来,脸上那点愁容瞬间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之色! “见过陛下!” 柳叶走进宣政殿,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而后毫不客气的坐在大宝搬来的软墩上。 李世民早就习惯了,他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后仰。 “你柳大东家真是稀客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有什么坏消息打算告诉朕?” 柳叶撇撇嘴。 换成魏征他们那种脾气大的,听见这种话,估计能直接撞死在宣政殿的柱子上... “我这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陛下打算先听哪个?”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看来,不止是一个坏消息...” 柳叶一阵无语,干脆开门见山地说道:“先说坏消息,皇家那些耆老们,我是一点都不打算客气,许敬宗已经开始着手对付他们了,既然陛下没有意见,那我也就没有任何顾忌了!” 李世民笑了。 “这算不上坏消息,你先说说,你所谓的好消息吧!” 柳叶一早就看出来,李世民也对皇家的那些老东西们格外的不满了。 之所以说出来,也纯粹是为了走个过场。 毕竟是皇家的人,跟对付别人不一样了。 有了皇帝的允许,许敬宗也就不必在乎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柳叶毫不遮掩的,把昨天在大庄严寺见到闫立德他们哥俩的事情,跟李世民说了一遍。 李世民一听两人画得壁画,顿时眉开眼笑。 “也算是他们两个有心了。” 原本是纪念元贞皇后,还捎带手的夸了夸他娘,他当然乐意! 趁着李世民高兴,柳叶顺水推舟,把心中的诉求说了出来。 “阎立德和阎立本那哥俩,放长安城里画画纯粹是大材小用,调到河东,让他们当个巡察使什么的,正好管管粮草督运。” 李世民眉头一挑。 “巡察使?这个位置责任重大,闫立德一直在朝中,还不是什么核心人物,去河东担任巡察使不合适!” “倒是阎立本,随便往河东一塞,一个从五品的小官罢了,你去找房玄龄商量去!” 说完,李世民就打算把柳叶往外轰。 柳叶一听,顿时不干了! “他徒弟许昂还在河东折腾农田呢,闫立德去了,好歹能帮把手!” “再说,十几万亩农田,都要进行大规模的改造,要是把许昂他们几个小家伙累死,柳某可没人能派过去了!” 李世民手指敲着桌子,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勾起。 “其实...将闫立德调任河东巡察使,也不是不行。” “不过你也知道,龙首原上规划新皇宫的事情,还需要闫立德操持...” 说着,李世民得意的笑了。 柳叶就知道! 这老小子三句话离不开钱! 上次就想从自己这里坑走二十万贯,修建他的新皇宫。 现在,他分明是想以闫立德为要挟,接着完成他的坑钱大业! 正所谓,人生如戏,重在演技,柳叶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手叉腰道:“知道我在河东花了多少钱吗?!” “整整四百二十万贯!四百二十万啊!就买回来十几万亩地!” 李世民哼了一声。 “十几万亩还少?”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小子的家底有多厚!” 第990章 你小子是要造反,还是打算种田?! 柳叶一脸肉痛的模样。 “家底再厚,也要看怎么用!” “买回来是第一步,那地不得改良?沟渠不得挖?水车不得建?农庄不得盖?处处都要往里砸钱!” “一转眼又是几十万贯,扔进水里好歹有了响儿,河东那边,估计几年内都看不到收益!” “再加上人吃马嚼,雇佣佃户,零零碎碎...” “打住打住!” 李世民被柳叶这连珠炮似的话给搞蒙了。 “你小子是要造反,还是打算种田?!” “十几万亩,你还真打算把四百多万贯全都投进去?” 两人你来我往的打了半天的太极拳。 柳叶砸吧砸吧嘴。 “我倒是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李世民皱着眉头,道:“说来听听!” “河东那边的农田,肯定还会再买,我估计,剩下的钱再搞个十几万亩应该是没多大问题。” “这样吧,这两年秋收之后的粮食,分给朝廷一半,以市场价的三成,卖给陛下!” 柳叶见李世民有点心动的意思,趁热打铁道:“陛下不妨好好想想,如果要修建新皇宫,材料的费用是一方面,就算用徭役来替代人工成本,也需要给人家管饭,从这方面来看,粮食跟银子没什么区别!” 李世民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河东那十几万亩,就算不是上好水浇地,也差不到哪去,毕竟是河东产出的粮食,占了整个天下的两成以上,产量已经算是相当可以了! 何况,柳叶还打算在那些农田上架设水车... 就算是秋收一半的粮食,那也是海量! 按最低市价的三成折算,更是划算到家了。 修宫殿需要的粮食确实是大头支出,这下能省不少。 “你确定?” 李世民总觉得,天下没什么便宜的事情,何况是柳叶这种铁公鸡... 为了区区一个闫立德,似乎有点不值。 “确定!” “一口唾沫一颗钉!签协议都行!” 李世民摸了摸胡子。 “既然如此,朕便准了!” “阎立德调任河东道巡察使,监管农田事务!” “至于阎立本...调入工部河东营田司,协助兴修水利,明日旨意就下。” 他看着柳叶,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笃定。 “那粮食的事情...你明日拟个契约,递交到三省!” “陛下圣明!” 柳叶终于眉开眼笑了。 “那我就不打扰陛下日理万机了!” 说完,柳叶拔腿就走! 看着柳叶脚底抹油似的,李世民感觉更加的不妙了。 可白纸黑字的,柳叶好像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李世民思来想去,感觉柳叶没有空子可钻,心中立刻高兴了起来。 只是他没看见柳叶转身出门后,那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子后面了... ... 柳叶脚步轻快地走出太极宫,迎着上午的阳光,浑身舒爽。 站在大殿门口等候的席君买,赶紧跟上。 “走,回家抱闺女去!” 席君买刚才在大殿门口停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东家,您真打算给陛下一半粮食?还...三成价?” 柳叶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一半粮食是肯定的,咱家以信誉为主,说话必须算数。” “不过,谁规定那十几万亩地一定要全种粮食了?” “种个几亩意思意思就行了,够给陛下交差的,也就够了。” 席君买浑身一阵,很快就想起了柳叶从那个蓝眼珠歌妓手里拿到的新种子... 想想陛下拿到粮食时的表情,席君买也差点没绷住,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这里毕竟是皇宫,千万不能露馅! “咳...东家英明!” 席君买忍不住向柳叶竖起大拇指。 这买卖做的,好他娘的一个大坑! ... 柳叶和席君买一路回到长公主府,还特意去门房拿了西市商铺送回来的布老虎。 正想着回去好好逗弄逗弄闺女呢,才一踏入柳叶和李青竹居住的院子,就听见小囡囡正在哇哇的哭。 柳叶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布老虎也顾不上了,随手放在窗台上,赶紧冲进去。 屋里,李青竹抱着襁褓,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怀里的小家伙小脸通红,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厉害。 “怎么了这是?” 柳叶一个箭步来到近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女儿的小脑门。 李青竹急得眼圈都有点红了。 “小囡囡刚睡醒没多久,刚才忽然哭闹了起来,摸着有点烫,也不知怎么了……” 柳叶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哭得都抽抽了,心疼得跟针扎似的。 什么河东的农田,什么坑皇帝的事情,都给老子滚到九霄云外去吧! 占再大的便宜,也没老子闺女的一根头发丝重要! “席君买!” “席君买!” “快把老孙头扛过来!” 老头子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病症,只要不是那种快要挂掉的病,老头子向来都不着急。 说完,柳叶赶紧从李青竹怀里,把小囡囡接过来。 “来,爹爹抱,爹爹抱...” 柳叶接过来,把脸贴着女儿滚烫的小脑门,轻轻拍哄着,嘴里胡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奇怪的是,小囡囡的哭声竟真的慢慢小了下来! 小脑袋还无意识地在柳叶怀里蹭了蹭。 李青竹见闺女不哭闹了,差点喜极而泣。 很快,席君买飞一样的把孙思邈给扛了过来! “你个小王八犊子,快把老夫放下来,有你这样的吗?!” “小心老夫毒死你个狗东西!” 老孙头在柳家住的时间长了,彻底失去了身为出家人的矜持和尊严。 骂起人来,比李渊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人顾得上老孙头骂骂咧咧,柳叶赶紧让席君买把他放下。 “快,快看看小囡囡是什么情况!” 老孙头刚想发火,一看这状况,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洗了手,凑上前仔细查看,翻开眼皮看看,捏着小手腕把了脉,又轻轻摸了摸小囡囡的肚子和手脚。 柳叶和李青竹大气不敢出,屏息凝神地看着。 孙思邈诊查完毕,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点风,寒气侵入肺表,肺气一时失和,有些郁闭发热罢了。” “小儿脏腑娇嫩,阳气易动,偶感风寒也是常有的事,看这脉象和神色,问题不大。” 第991章 且看着吧,这小子下一步估计要玩点大的! 柳叶和李青竹松了一口气。 孙思邈想了想,又道:“小娃娃还是尽量不要吃药,否则容易伤到脾胃。” “用些温水不时擦拭额头,腋下,手心脚心,帮助散热即可。” “我再开个温和的方子,若是晚上热度不退或哭闹不止,可以熬一点点给她喂下去,但能不吃最好,最紧要的是,需得避风保暖,好好休息。” 说着,老孙头慈爱地看了一眼柳叶怀里已经停止抽泣,显得有些打蔫的小囡囡。 柳叶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李青竹把老孙头送出去,回来之后,轻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已经在柳叶怀里睡着的小囡囡,忍不住摇头苦笑。 “果然呀,闺女还是跟爹亲,我怎么哄都哄不好,你一回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柳叶心疼的直抽抽,每隔几分钟就试一试闺女额头的温度。 这年头,也没有体温计,只能靠经验。 好在,家里头有孙思邈撑着,以他的水平不可能判断失误。 “这几天我不出门了,专心致志的在家照顾闺女,青竹你也歇两天...” “话说回来,确实应该给闺女找一个奶娘了。” 小囡囡刚出生的时候,柳叶也不赞成找奶娘,因为他很不放心把闺女交到别人的手中。 可后来看着李青竹这么辛苦,柳叶很想找个人给她分担分担。 结果没想到,李青竹一直强烈反对。 找奶娘的事情,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其实找个奶娘也挺好,最好是找那种有经验,而且懂医术的奶娘。” 李青竹掩嘴笑了起来。 “让檀儿姐来当奶娘不就好了,又是姨娘又是奶娘,以后小囡囡肯定会跟檀儿姐亲!” 柳叶的脑海之中浮现出韦檀儿那窈窕的身姿,顿时满脑门黑线。 李青竹的思路越来越清奇了。 不管怎么说,韦檀儿现在都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让一个黄花大闺女来当奶娘,亏她想得出来... 笑够了之后,李青竹稍一琢磨。 “其实我有一个很好的人选,我娘就精通医术,而且有充足的带孩子经验。” “以前我娘总担心连累咱们,就把自己关在宫中,如今,想必我娘也已经想开了,我打算趁机把她请出宫,不要再一个人受苦。” 李青竹已经不是第一次请她娘出宫居住了,可惜她娘郑观音,总是心怀芥蒂,担心自己离开皇宫会连累到柳叶和李青竹。 毕竟是隐太子妃,距离那场浩劫,也才过去七八年而已,如果有人想用他隐太子妃的身份来做文章,说不定还会有不少人响应。 “那就接出来住,如果你娘不愿意,干脆就再去求一求皇帝和皇后!” 李青竹把闺女从柳叶的怀里接过来,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轻轻摇晃,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 到了晚上,柳叶抱着闺女来到暖房。 孙思邈说,他掌握了一套给婴儿推拿的手法,特别管用。 柳叶对孙思邈,那是一百二十个放心。 这老头子对小孩子特别的关爱,也特别慈祥,唯独对同样上了岁数的老头子,不怎么友好。 一看见孙思邈抱着小囡囡进来,在长公主府的暖房里养病的秦琼,顿时眉开眼笑的凑上前。 孙思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秦琼顿时缩了缩脖子。 这位义气无双的百战老将,眼中竟然闪过一抹畏惧之色,也不知道孙思邈在给他治病的时候,究竟下了什么黑手... 眼瞅着孙思邈进屋,柳叶干脆搬了把椅子,跟秦琼一块儿喝茶。 本来还想招呼李渊,李渊最近这几天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似乎看柳叶特别不爽。 柳叶干脆把他当成空气看待,眼睛时不时的朝房间里看去。 秦琼在一旁看着,心中感觉格外的温馨。 他感叹道:“你还真是有女万事足啊,这丫头是个有福气,还不知道会被你宠成什么样子。” 说着,秦琼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听说,你要那韦家的那姑娘?” 柳叶毫不含糊的点点头。 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早早晚晚的事儿。 秦琼一听,更加的感叹了。 “可惜呀,可惜老夫的闺女岁数都不合适,不然的话...” 柳叶咧了咧嘴,没说别的。 秦琼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一门心思得跟柳叶唠家常。 说着说着,孙思邈的推拿已经结束了。 还真别说,竟然挺管用! 小家伙的精神头,又变足了! 躺在孙思邈的怀里还不老实,伸出胳膊一个劲儿的要找她老子。 柳叶赶紧把闺女抱过来,轻轻的哄着。 都不到一分钟,小囡囡睡着了。 看着小囡囡睡着,秦琼眼中的慈爱之意脸去几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道:“柳叶,你的家事都在长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更别提外头的事情。” “西征军的行军路线迟早瞒不住,既然卢氏已经跟突厥人开始勾结了,那你就要提前做好准备。” “突厥人前几年被打残了,硬生生被分成了两部分,可即便如此,他们的血性尚在,不可小觑!”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我已经给西征军送信,算一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抵达焉耆了。” “我估计,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有好消息传过来。” 秦琼点点头。 “你心里头有数就好,老夫本来还琢磨着,再去军中卖一卖老脸,看看能不能搜刮些人手,不过现在看来,老扶着老脸,还是留着吧。” 他只不过是想给柳叶提个醒罢了,西征计划,涉及到朝中所有的老帅。 一旦失败,老帅们的损失已经不能用惨重来形容了。 而柳叶,也会彻底的一败涂地。 柳叶跟秦琼又聊了一会儿,等小囡囡睡熟了之后,才抱着他离开暖房。 孙思邈把推拿的工具都收拾好,而后一屁股坐在角落里的李渊对面。 “看来咱们用不着操心了,这小子不是个跳脱的性子,比那些沉浸在朝堂之上的老狐狸们更加老辣。” 李渊端着一把紫砂壶,滋滋的喝着。 听见孙思邈的话,不由得嗤嗤一笑。 “早就说过,你们纯属是先吃萝卜淡操心,西域的情况再糟,也还不至于让你发动道门子弟前去支援的地步!” “且看着吧,这小子下一步估计要玩点大的!” 第992章 韦圆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叶一直待在家里,别说大门了,甚至连房门都很少出,专心致志的照顾闺女。 顶多是晚上的时候,来到前边的暖房,让孙思邈给闺女推拿一番。 这回,柳叶确实对孙思邈的医术佩服的五体投地! 小囡囡早就已经恢复了精神,不光一口药都没吃,柳叶还能明显的感觉到,小囡囡比以前还更有活力了。 一到了晚上,就咿咿呀呀的冲着柳叶比划,起初柳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当柳叶亲眼看到孙思邈给闺女推拿的场面之后,这才发现,原来闺女是在模仿孙思邈推拿的动作。 “不愧是我闺女,生下来就会享受!” 柳叶笑着把这件事说给李青竹听,引得李青竹一阵忍俊不禁,抱着小囡囡亲个不停。 知道小囡囡生病之后,韦檀儿也来过好几次,还给小囡囡买了不少的礼物。 苏惠心,贺兰英,还有丹阳公主她们,也时常过来看望小囡囡,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的,往长公主府里搬好东西。 就连皇宫,都赏赐了不少药材和珍宝。 至于家里的那些人就更别提了,李承乾,李泰他们,还有商行的那些臭小子,回来的次数明显多了。 小囡囡的面子比他老子还大,只不过是发了一晚上的烧而已,周围一大票子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又是一个好天气! 清晨的上林苑,带起了一层薄雾,远处的山间传来阵阵兽吼,惊得鸟雀腾飞。 柳叶早就起来了,抱着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闺女,在院子里遛腿儿。 听见远处的嘶吼,小囡囡也跟着张大的嘴,乌里哇拉的说着火星话。 “嗷~~” 听见闺女的声音,柳叶忍不住咧嘴一笑。 “一会儿等爹爹吃完饭,咱们去山里转悠几圈如何?” 虽然嘶吼声听得清清楚楚,但柳叶知道,公主府方圆十几里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任何的野兽。 在家里那些玄甲军老兵的摧残之下,上林苑里的动物们可算是倒了血霉。 以前这里属于是皇家园林,简直是野兽们的天堂,普通百姓进不来,贵族们更是不敢轻易在这里打猎。 可自打上林苑归了柳家之后,玄甲军老兵们分成了好几个小队,日日夜夜在山里搜寻。 出于对柳叶和李青竹的安全负责,只要是见到野兽,都会被他们斩于马下。 而后无一例外,全部送进登科楼的后厨去当野味... 柳叶的早饭很简单,无非是一碗稀粥,还有一点小咸菜罢了。 早上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赶紧去给闺女准备早饭。 说白了,也就是往李青竹的怀里一塞而已... 等闺女吃饱喝足,父女俩嘻嘻哈哈的领着小旺财,颠颠的朝着山里跑去。 十几个玄甲军老兵护着,还有席君买这个高手中的高手,安全问题根本就用不着考虑。 可刚一出门,就碰见韦家的马车缓缓停下来。 韦圆德父女俩走下马车。 自打跟韦檀儿挑明关系之后,柳叶还是头一次见到韦圆德。 其实按理说,他早就应该去拜访一下韦圆德。 毕竟是未来的老丈人,于情于理,都应该意思意思。 谁知道小囡囡突然生病了,柳叶也没有办法。 “老夫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韦圆德也同样喜欢小囡囡,事实上,周围这一大圈人,就没有不宠爱小囡囡的,有时候柳叶都有点担心,未来会不会把小囡囡惯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要是再等隐太子妃郑观音出宫,又多了一个惯着她的。 柳叶这个当爹的,本应该扮个黑脸,可他无论如何都狠不下这个心来。 韦圆德把小囡囡接过去,一张老脸满是慈爱之色,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噢噢噢,小囡囡真乖...” 看得出来,韦圆德也是个带孩子的好手。 不过,韦圆德明显没有搭理柳叶的兴致,或者说,他打算装一装,摆摆未来老丈人的架子。 柳叶来的韦檀儿身边,一阵挤眉弄眼。 韦檀儿笑道:“爹爹是有正经事要跟你说,所以今日才会前来。” 其实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人,没必要搞虚头巴脑那一套。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走。 上林苑之中的风光,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听到柳叶的提议,韦圆德沉吟了一下,道:“也好,咱们去上林苑的山里走一走!” 韦檀儿却有点不乐意,强行把小囡囡从韦圆德的怀里接过来。 “两个大男人进山,还带个孩子,实在是不像话,万一磕着碰着,你们两个的罪过就大了!” 说完,轻轻的哼了一声,抱着小囡囡就往里走,看样子是去找李青竹了。 柳叶和韦圆德对视一眼,一个无奈的摊开手,一个没有办法的耸耸肩。 眼瞅着韦檀儿进门,两人只好一起朝山里走去。 席君买等人,还有韦圆德的仆从,都远远的在后边跟着。 瞎子都看得出来,韦圆德亲自过来找柳叶,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 由于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上林苑的清晨,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巴山夜雨的意境。 也不知是哪一只倒霉老虎的巢穴被冲垮了,从一大早就扯着嗓子在山里喊,到现在还没有消停。 韦圆德和柳叶漫步在山间的草地上,正是鲜花盛开的时节,所过之处,总能传来阵阵的花香,只不过其中还散发着几分泥土的味道。 柳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个懒腰,感觉相当的放松。 “韦叔叔亲自过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溜达了这么半天,柳叶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两人之间,有着同样的尴尬... 以前没大没小惯了,柳叶没把韦圆德当成真正的长辈,韦圆德也没把柳叶当成个普通的后生。 突然之间成了未来的翁婿,总觉得有些别扭。 柳叶这一开口,韦圆德才悠悠的说道:“老夫来找你,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几日你躲在家里照看孩子,外头可别提多热闹了。” “想必卢氏跟突厥人偷偷接触的事情,是你放出来的风声吧?” 第993章 他只是输了,又不是傻了 柳叶点点头。 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一下,实在是太可惜了。 打舆论战,柳叶从来就没输过! 不管对手是散播谣言,还是创办杂志,甚至于,直接鼓动百姓来反对柳叶,到头来都是自食恶果。 反倒是柳叶,只要把某些文章挂在大唐周刊上,短短时间内,消息就能甚嚣尘上,传的满大唐都是。 这就是大唐周刊经营多年,带来的品牌效应,以及堪称恐怖的宣传能力! 在信誉方面,大唐周刊有着无与伦比的绝对优势。 虽然大唐周刊上经常给竹叶轩的产业挂广告,但文章所论述的观点,向来不偏不倚,早就已经成为广大读书人最喜闻乐见的刊物! “只是在大堂周刊上稍微映射了一下而已,并没有指名道姓,读者们把这件事往卢氏的身上联系,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柳叶笑眯眯的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嗖的一声丢到远处的池塘里。 池塘里的青蛙,被柳叶扰了清梦,呱呱的叫个不停。 韦圆德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是玩舆论的祖宗,卢氏算是拍马也赶不上了,这一期大唐周刊的发布,带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有一个人也看到了大唐周刊上的文章,强烈要求见老夫一面。” “这个人的身份极其敏感,他的要求,就连陛下都无比重视,老夫自然也要应邀前往...” 柳叶一听,心中觉得有些好奇。 这人面子够大的! 韦圆德这个鸿胪寺卿,以前就是个小碎催,虽然官职够高,但手里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权柄。 他最大的职能,只不过是接待那些从异国他乡来到中原的使节,照顾好他们的吃喝拉撒也就够了。 可随着大唐和西域,以及周边一些国家的交往日益密切,韦圆德的鸿胪寺,地位也就随之提高。 正所谓弱国无外交,自从东突厥之战后,大唐休养生息,国力蒸蒸日上,每天都能看到新的变化,已经趋于历史的巅峰! 不管是西域,还是周围的那些小国家,都拼了命的讨好大唐! 韦圆德自然也就硬气起来了,相比于以前,多了几分重臣气度。 “你猜猜,究竟是谁?” 韦圆德神秘兮兮的一笑。 柳叶挑了挑眉。 既然跟韦圆德的职权相关,那么多半是外族人。 能有这么大面子,还留在长安城里的,总共也没有几个。 柳叶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不经脱口而出道:“难不成是颉利可汗?!” 韦圆德眼前一亮! “就是颉利可汗!” “这个家伙住在鸿胪寺给他提供的院子里,周围不知有多少人在密切关注他的动向,光是看管他的,就有不下百十个金吾卫高手,除此之外,还不知道有多少皇族的神秘供奉。” “也不知道是谁,看着他无聊,就随手给了他一本大唐周刊!” “昨天晚上,他特意邀请老夫过去,希望老夫能当个中间人,跟你好好聊一聊。” 柳叶陷入了沉思之中。 自从突厥分裂成东西两派,势力不仅仅没有减小,反而愈发的强悍了! 尤其是曾经在颉利可汗统治下的东突厥,一度打的中原压不起头来! 当年的白马之盟,被李世民视为毕生的耻辱。 要不是东突厥的人口太少了,哪怕打下来广袤的土地,也没有人能治理,恐怕当时已经来到渭水之畔的颉利可汗,早就一鼓作气攻入长安城了! 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即便输给了李世民,也不可能变得昏聩。 他只是输了,又不是傻了... 至于颉利可汗究竟抱着什么目的,柳叶心中大概有几种方向。 韦圆德绕过一个草窠子,冲着身后的仆从一挥手。 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赶紧跑过来,将水壶递给韦圆德,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之后,韦圆德一抹嘴儿,将水壶重新交给仆从。 “你不用胡思乱想了,颉利可汗之所以想要见你,是不想让族人太受罪!” “他早就知道你派遣西征军前往西域的事情了,名义上是给你家的商队复仇,实际上,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你的目的。” “无非是把该滚蛋的人赶跑,给西域人一个震慑,从而将你柳家的商路,彻底稳固下来。” “颉利可汗也知道,突厥人早就已经分裂成了好几个部分,即便是他当年的残部,也有不同的意见。” “那个突厥公主,叫什么舒月来着,不还成了你家的经销商吗?” 柳叶点点头。 看来颉利可汗跟阿史那舒月的目的一样,都主张让他们的族人西迁。 不过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突厥人并不想离开他们的故土。 这批人以突施为首,打算在西域负隅顽抗,不光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还跟大食人展开合作,打算借用外援的手,重新将自己的地盘稳固下来。 “这件事情...” 柳叶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韦圆德捻着胡须,悠悠的说道:“此事老夫自然会第一时间并报给陛下,在来到你上林苑之前,老夫才从皇宫出来!” “陛下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定夺!” “颉利可汗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他唯一的作用,就是每年过节的时候,登台给陛下表演舞蹈,陛下也觉得再折磨他没什么意思。” 柳叶忍不住一笑。 李世民就是李世民呀,一如既往的自负,只要是败在他手里的人,就很难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了。 或许正是因为皇帝骄傲到极点的性格,导致整个大唐帝国的臣民,在面对外族人的时候,都显得无比高傲。 “怎么样?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柳叶沉吟了一下,道:“等过几日吧,小囡囡虽然看起来病情稳定,但总要再观察几天。” 柳叶这种天大地大,没有自家闺女大的态度,让韦圆德心中有些感同身受。 他话锋一转,道:“说说你跟檀儿的事情吧!” “瞒了老夫这么长时间,你小子说什么也该给老夫点赔偿!” 柳叶一愣,没想到韦圆德的话题,转的这么生硬。 一时间,竟然有点无从招架。 “这...” 第994章 一个人要是真想死,神仙来了也拉不住! 世界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抛开外力,一个人吃的苦,和享的福,都有定数! 年轻的时候吃尽苦头,等老了之后,往往会彻底躺平,再也没有什么需要烦心的事情了。 如果年轻的时候享尽荣华富贵,一点儿苦头都没吃过,那么等他上了岁数之后,各式各样的苦难就会接踵而来! 即便是那些身家巨万的富家子弟,也没有例外。 人生哪来的一片坦途? 只不过,各有各的烦恼,别人不知道罢了。 颉利可汗的前半生,可谓是荣耀到了极点! 在他的代领下,突厥人到达了最巅峰的时期! 他的突厥帝国,一度雄踞大半个欧亚大陆! 既然已经荣耀到了极点,那么在到达巅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走下坡路了。 被张宝相从旱獭洞里揪出来的那一刻,颉利可汗的心就已经死透了。 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每天唯一需要干的事情,就是好好研究一下,如何把充满突厥风格的舞蹈跳得更加雄壮,从而讨得了大唐皇帝的欢心,让他能多活几年... 算起来,这样的日子,颉利可汗已经过了四五年。 对于他来说,早就已经谈不上什么屈辱了。 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颉利可汗才会回想起当年的荣光。 可越是如此,心中的愧疚也就越厉害。 坐在鸿胪寺给他准备的小院子里,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金吾卫。 他们并不是前来看管颉利的,事实上,这个小院子周围进行了严密的布控,就算来个几百号人,都奈何不了他们。 这两个金吾卫唯一的作用,是防止颉利自杀... 毕竟,在朝廷的重要庆典之上,陛下总喜欢把颉利拉出来遛几圈,来彰显一下他的文治武功。 要是莫名其妙的死掉,李世民就少了一个臭显摆的机会。 “同样是夏天,草原跟中原有着很大的区别,尤其是蚊子,一到了晚上就别想睡好觉!” “听说你们中原有一种药方,可以起到驱蚊的作用,还是那位孙道长开创出来的,他真该把药方分享给我们突厥人!” “你们不知道,草原上蚊子的个头都比中原大的多,吸口血,有时候能肿起拳头那么大的疙瘩!” “有时候就连牛羊都受不了!” “你们见过活活被蚊虫叮死的牛羊吗?” 颉利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 这已经成为了他的常态。 那两个金吾卫,没有丝毫要搭理他的意思。 颉利自说自话着,依旧絮叨个不停。 这实在是闲的无聊,堪称无聊透顶! 最大的痛苦并不是被人关起来,也不是像小丑一样,在盛大的庆典上跳滑稽的舞蹈。 偏偏是没人理他,让颉利感觉格外的难受。 这时,外边传来脚步声。 颉利突然眼前一亮,伸着脖子,满脸希冀地朝院子外看去。 在发现只不过是两个来换班的人之后,颉利一下子蔫儿了。 以前他那雄壮的身躯,四五年内瘦成了竹竿,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看起来跟只猴子没什么两样。 往日穿过的袍子,现在穿着一个劲儿的咣当,就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唉...草原上星空也比你们中原漂亮多了,最近这几年,长安城里烧煤烧炭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还好,等到了冬天,能呛的人多不说话来,天色也雾蒙蒙的,根本就看不见月亮和星星!” “我们草原上都是烧牛粪,虽然味道是大了一点,但胜在方便...” 颉利又开始絮叨了。 其实柳叶早就已经来到了小院子外,韦圆德陪在他的身边,不断的向他诉说注意事项。 颉利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 万一柳叶的哪句话把他给激怒了,虽然不会对柳叶产生任何威胁,但保不准这个家伙,会做出某些过激的反应。 一个人要是真想死,神仙来了也拉不住! 要是颉利真自杀了,韦圆德难辞其咎... “不管怎么说,总归要客气一些,人家毕竟是曾经和咱们皇帝陛下平起平坐的人,陛下可以折辱他,咱们就没资格了...” 柳叶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原本想过几天再来见颉利可汗,也不知道韦圆德哪根筋搭错了,昨天去上林苑找柳叶,传达了颉利可汗的意思,结果今天又跑去找他,还发挥了未来老丈人的‘权势’,硬是把柳叶给拉了过来! 还顺带着,把韦檀儿送到上林苑,和李青竹做伴,帮着她看孩子。 对此,柳叶的心中充满了无奈。 “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心理不至于那么脆弱,要是我三两句话就能把他说死,他哪还能活到今日?” 韦圆德没好气的说道:“就你那张嘴,虽然不能把死人说活,但把活人说死,一点难度都没有!” “记住老夫的话,千万不能给他任何的刺激!” 柳叶一摆手。 “好了好了,知道了!” 他信步朝着小院子里走去。 门口两个守卫的金吾卫,赶忙抱拳行礼。 “见过驸马爷!” 柳叶点点头,这才开始细细的打量颉利。 其实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来看,到了今年,颉利差不多就该寿终正寝了。 不过光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活不了太久。 整个人瘦的厉害,跟传说之中那个能日啖三头牛的怪物,简直一点边都搭不上。 脸色发青,眼圈发黑,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精神头却格外的旺盛!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柳叶都可以断定,这家伙命不久矣。 要是他还能活一年以上,柳叶敢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看着出现在门口的柳叶,颉利眼前顿时猛得亮了起来,挣扎着从椅子里站出来,飞快的来到柳叶面前。 两个金吾卫吓了一跳,还以为颉利要对柳叶不利,连忙拔出刀子,厉喝一声道:“你要干什么?!” 颉利没有一点要搭理他们两个的意思,来到柳叶面前,眼珠子都要冒光了! “你就是柳叶?” 柳叶点点头,没想到颉利的中原话说的这么好。 不过想来也正常,他都已经在长安城住了四五年,就算最初不会说中原话,也早就学会了。 第995章 颉利可汗 柳叶从来没想过,堂堂的颉利可汗,竟然会是这么个形象。 他微微点头,为了表示对这位草原雄主的尊重,还拱了拱手。 “在下柳叶,见过颉利可汗!” 颉利一怔,随即自嘲一笑。 “屋里请吧!” 屋内光线比院子昏暗了一些,陈设也简单,不过异常的整洁。 最起码柳叶知道,李世民不大可能会派人来伺候他的起居,这里多半是颉利自己收拾的。 颉利走到一张矮桌前,拿了个杯子,又从旁边的罐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 “驸马请!” 颉利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柳叶端起杯子,热气带着熟悉的茶香袅袅升起。 他低头一看,杯中舒展的嫩芽,正是自家出产的毛峰。 “看来,可汗的待遇不错,竟然连今年的新茶都能搞过来。” 颉利扯了下嘴角,那动作虽然是笑,却充满了被逼到无可奈何的苦涩。 “知道驸马要来,我既然有事相求,自然要摆足了姿态,这些茶叶,是我用一枚跟了我二十年的玉石换来的。” 说着,他指了指外边的金吾卫。 “至于待遇...若能用这些个身外物,换我草原勇士一条活路,我情愿天天啃草根!” 柳叶没接话,只是吹了吹茶沫,等着下文。 颉利搓了搓手,深吸口气,幽幽的说道:“你们印的那册子我看了,虽然没点名道姓,但瞎子也闻得见味道,卢家就像头饿狼,正伸爪子勾搭草原上那几条不听话的豺狗,想跟你们大唐龇牙。” 柳叶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的说道:“可汗有何高见?” 他没想到,颉利是一点马虎眼都不打,如此的直接。 颉利忽然咧嘴一笑,起身来到窗户边。 这个房间小的很,不过窗户却大得出奇。 金吾卫的人根本就不考虑颉利的居住条件,只关心他会不会自杀。 留这么大的窗户,冬天能冻得人叫苦不迭,完全是为了更方便观察颉利的动向。 颉利站在窗户边,看着院子外那高到过分的围墙。 “大唐是强大的,如今已经强大到让突厥绝望的地步,卢氏以为自己搭上了几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突厥人,纯粹是自取其辱。” “当年,我也曾辉煌过,正是因为有过辉煌,才知道突厥和大唐的差距有多大。” “有人想要带着我的族人往火坑里跳,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这么一说,柳叶明白了。 简单的讲,颉利就是找他寻求合作的! 他不想让卢氏,把他仅存的族人带到火坑里。 柳叶突然想起了阿史那舒月。 这个突厥公主,虽然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但应当没什么远见卓识。 主张西迁,或许不只是她和她那些族人的想法... “阿史那舒月是可汗的...” 颉利转过身来,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柳大东家,这么快就想到了小月儿!” “没错,小月儿是我留在突厥最后的希望,当年我兵败旱獭原之前,亲自派人将小月儿送到回鹘避难!” 这下子,柳叶什么都明白了。 突厥人西迁,本就是颉利可汗的主意! “西迁!” “突厥人一定要西迁!” “只有西迁才有活路!” 颉利快步走回来,盯着柳叶的眼睛,眼中散发着莫名的神采,不过,脸上的落寞之色,怎么都藏不住。 “草原的根在草场,草场养不活那么多野心和刀子了!” “与其被卢氏当枪使,被大唐铁骑碾碎,不如往西走!” 柳叶摸着下巴沉思片刻。 “可汗,你也知道,柳某是个商人,你空口白牙的说这么半天,归根结底,突厥人西迁跟我也没多大的关系。” “商人逐利,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柳某只当你在讲故事好了...” 颉利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我自然不会让你白来一趟。” ... 皇宫,宣政殿! 李世民揉着发胀的眉心,朱笔一丢,靠在龙椅上长长吐出口气。 大宝正轻手轻脚地给他续上热茶。 “奇了怪了!” 李世民喝了口茶,眉头微皱。 “这两天关于西域的折子,怎么少一大半了?” “前些日子,那些言官不是最爱鼓噪西域的战事吗?” 侍立一旁的大宝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想来...是因为西征军已经抵达焉耆,如今战况未明,朝中的百官心里都在打鼓,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谁都不敢擅自妄言。” 李世民眯了眯眼睛。 “一群滑头!” 他冷哼了一声。 说到这,李世民似乎才想起来,心里头还装着一件事呢。 “对了,鸿胪寺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柳叶应当已经去见颉利了吧?” 大宝赶紧回答道:“回陛下的话,驸马爷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好像聊得还挺投机。”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跟那个老蛮子,有什么可聊的!” “就算他打算让突厥人西迁,又能使得上几分力?” 说着,李世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感觉有些僵硬的腰背。 “走,去鸿胪寺那个小院子瞧瞧!” “总在宫里待着,实在是闷得厉害,也顺便听一听那个老蛮子在跟柳叶说些什么!” 大宝一愣,忙道:“陛下,那地方乌烟瘴气的,都是战败的胡人,您若是去了,难免...” 不等大宝说完,李世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后话。 “那些人,如今连病猫都算不上,难不成还敢咬朕?” “朕有日子没去见那位老对手的,上次见面,还是在年初的上元节上。” “那个家伙,今年愈发的消瘦了,带点宫里的美食过去,朕还真担心,他活不到明年的上元节。” “没了他,朕总觉得上元节会少几分滋味...” 大宝有些无奈。 陛下的性子愈发随意了,从来都不管会给手底下的人带来多少麻烦。 他只好赶紧去着手安排。 很快,换上一身便装的李世民,领着大宝和几个宫里的护卫,离开皇宫,朝着鸿胪寺的馆驿行去。 第996章 放下身段,干私活 鸿胪寺的馆驿门前。 李世民看着高大的院墙,心中满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 以前想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阻拦,也就这回,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过来,才能好好看看这个塞满了异国贵族的院子。 说是异国贵族,其实并不准确。 准确的将,这里关满了...战犯! 李世民击败的异国君主,也不止是颉利一个人... 大宝自然早就通知了金吾卫和鸿胪寺的人。 韦圆德连忙跑出来见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李世民一甩手,就让他滚蛋了... 韦圆德眼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陛下来了,也不知会出现什么乱子。 “希望柳叶没跟颉利说什么犯忌讳的...” 韦圆德在心中默默祈祷,稍微有些忐忑。 走进院子,听见屋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笑声,李世民心中顿时感觉有点不乐意! 说什么呢? 还挺开心! 他干脆直接推门走进去,吓了屋子里的人一跳! 柳叶转过头来一看,发现是李世民,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不满的说道:“陛下,人吓人是会吓死的人!”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心里要是没藏着违心的事,怎么可能被吓到?” 而坐在柳叶对面的颉利,在李世民出现一瞬间,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迎着李世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把脑袋垂了下来。 “参...参见陛下!”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道:“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而后,李世民径直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简陋的陈设,落在那张矮桌旁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大马金刀的样子,让颉利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接着说你们的,就当朕不存在!” 大宝飞快的从背囊里取出茶杯,给李世民倒了一杯自带的热茶。 陛下可不能随随便便喝外边的茶水,何况,是这么敏感的地方... 颉利哪里还敢说话! 刚才那股讨论族群未来时,强撑出来的几分镇定,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不光他的命捏在李世民手里,就连整个突厥族群的命运,也在这位大唐皇帝的一念思量之间! 柳叶瞥了眼快缩成一团的颉利,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李世民,无声的咧了咧嘴角。 颉利额头开始冒汗,李世民的出现,带给他极大的压力。 见颉利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柳叶干脆继续道:“可汗,陛下都已经说了,就当他不存在。” 李世民又瞥了柳叶一眼。 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倒是没什么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从柳叶的嘴里说出来,他就特别的不爽。 “按照刚才咱们所说的,你会以突厥可汗的身份,钦定阿史那舒月为下一任可汗!” 颉利艰难地抬起头来,讷讷的说道:“是这么说的,没错,不过并非是钦定,只是我自己的主意,具体怎么办,还要陛下来下决断才是...” 柳叶实在是无语了。 看来,颉利已经被李世民压制成了怂蛋包。 李世民哈哈一笑,这才感觉心满意足。 每一次见到颉利,他都有这种感觉。 只不过,以前每次感觉爽,都是在颉利为他献舞的时候,不过这一次,仅凭一句话,就让自己爽坏了! 李世民再次瞥向柳叶,那目光好像是在告诉柳叶。 小子,瞧瞧朕的声势! 柳叶回给他一个白眼。 那意思似乎是,瞧瞧你那德行。 李世民又开始不爽了... 柳叶心知肚明,即便颉利以他的身份,公然宣布让阿史那舒月担任下一代的突厥可汗,顶多是对两派的突厥领袖们起到一种分化的作用。 想要坐实阿史那舒月的身份,还非就得李世民点头不行。 柳叶想了想,看向李世民道:“陛下,借一步说话。” 李世民不满的说道:“说就说,何必藏着掖着!” 既然他不在乎,那柳叶就更不在乎了! 他干脆利落的说道:“请陛下颁布旨意,收阿史那舒月为义女!” 这句话一出口,不光李世民愣住了,颉利也愣住了。 李世民纳闷道:“为什么?” 皇帝收义女,也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要实打实的颁布赏赐,最关键的是,还要给封地! 其实李世民想不通的,并非是柳叶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是柳叶提出这样的要求,对柳叶有什么好处? 以李世民对柳叶的了解,这小子无利不起早,可不会轻而易举的帮别人说好话。 何况,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颉利! 要知道,李世民一旦收阿史那舒月为义女,那就代表着,朝廷的风向会瞬间发生变化,地方官员的态度,也会向阿史那舒月倾斜。 对于突厥来说,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柳叶大大咧咧的说道:“阿史那舒月是我家的茶叶经销商,陛下收了她当义女,我竹叶轩自然也能赚到更多的钱财!” “而且,陛下在茶叶生意上也有分红!” 李世民老脸一红。 当着颉利的面,说他跟着柳叶一起做生意,还一起拿好处,让他觉得有点下不来台。 颉利吃惊的看着李世民,没想到,雄才大略的大唐君主,竟然也会放下身段,干私活... “闭上你的嘴!” 李世民恶狠狠的说道。 柳叶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明明是你让我直接说的。 李世民尴尬的咳嗽几声,重新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朕就答应你的决定!” “让颉利以他自己的身份,为突厥人修书一封,朕自然也会下旨,任命阿史那...那个女娃叫什么来着?” 颉利赶忙说道:“阿史那舒月,是我的侄女...” 李世民点点头,道:“任命阿史那舒月为突厥可汗,至于收义女的事情,朕还要与皇后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柳叶开心的笑了。 这样一来,等阿史那舒月带着她的族人西迁之后,自家的茶叶生意,就不必仅限于西域了... 第997章 真他娘的缺德啊! 朝廷的动作相当快,只不过是收个干闺女罢了,这种事情,没人闲的蛋疼横加阻拦。 第二天下午,就连任命阿史那舒月为突厥可汗的旨意都下来了。 下是下来了,让柳叶哭笑不得的是,旨意并没有直接传到突厥的领地,反而是直接送来了长公主府! 想来倒也正常,如今西征军进入西域,早就暴露的彻彻底底,西域的形势紧张到了极点,不管李世民派谁前往突厥之地宣旨,都等同于是让他去送死。 跟这件事情有关的,总共也就两个人而已,一个是颉利可汗,那家伙被关在鸿胪寺的馆驿,上茅房都有人盯着,不可能让他跟外人产生联系,那么剩下一个人,只有柳叶了。 柳叶拿着圣旨发愁。 阿史那舒月现在已经回到了陇右,总在玉门关周围徘徊,为的是扩张茶叶的销路。 要是把圣旨直接交给她,那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柳叶发愁的时候,许敬宗这个坏的冒水的家伙突然回来了。 他风风火火的来到柳叶的书房,眼瞅着水壶里还有一半的冰镇凉茶,问都不问一声,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一阵畅饮。 柳叶最讨厌人遛茶根儿,恨不得用手里的圣旨把许敬宗给勒死... “可把我热坏了,这该死的鬼天气!” “还是冬天爽利,话说关中的夏天怎么那么长!” 许敬宗说着,发现柳叶的脸色不太对劲,眼珠子就开始滴溜溜乱转。 他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圣旨,打开来一看,顿时开始捏着胡子动脑筋。 这个坏种,一下子就猜出了柳叶的为难之处,嘿嘿坏笑着说道:“简单的很,把圣旨传抄十几份,送到突厥各部,再把真的圣旨,送到突施那里!” “至于任命的文书,交给阿史那舒月倒是无伤大雅!” 柳叶不禁感叹道:“还得是你呀!” 这老小子,真特么坏! 许敬宗出的主意,就是推恩令的翻版,非得让那些有心争权夺利的突厥人打破了脑袋不可!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让家里的人,把该送的东西都送过去!” 柳叶把那份圣旨丢给了许敬宗。 许敬宗倒也没含糊,把圣旨往袖子里一塞,而后兴致勃勃的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打算告诉大东家!” “皇族的那些耆老们,已经快要吐血了!” 柳叶顿时来了兴致。 他把这个差事交给许敬宗之后,基本上就没怎么管过。 因为他相信许敬宗的本事,完全可以把那些老家伙们祸祸的欲仙欲死。 “说说看!” “你是不是把那些老家伙的产业都破坏掉了?” 许敬宗十分得意的说道:“那多不解气呀!” “虽说我老许的确是把他们的产业,都祸祸了个支离破碎,但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既然要玩他们,那就要朝死里玩!” 柳叶纳闷道:“什么意思?” 许敬宗嘿嘿的奸笑。 “公子不妨去外边溜达一圈,大街上现在传的沸沸扬扬,听起来别提多有意思了!” 柳叶挠了挠头。 “那就去溜达一圈吧...顺便去一趟韦家,青竹说给檀儿做了几件衣服,一块儿给她拿过去!” 柳叶回屋取了李青竹给韦檀儿做的衣服,在席君买的保护下,和许敬宗一起出门了。 ... 昨天才在大街上溜达过一圈,没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 今天忽然觉得,大街上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柳叶所处的地方,是长安城里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 来来往往的行人虽然依旧不少,可人们总是窃窃私语,那交头接耳的样子,看了人心里的直发毛。 偶尔飘进耳朵几个词,什么强抢民女,为老不羞,甚至还有父子同槽之类的香艳词汇... 柳叶的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旁边一脸高深莫测的许敬宗,问道:“这街上怎么回事?” 许敬宗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嘴角一咧,露出个堪称奸计得逞的笑容。 “嘿嘿,自然是我老许的妙计起到了效果!” “按照公子的吩咐,我给那些老家伙全都送了一份大礼!” “春风阁的姑娘,滋味无穷啊...” 一开始还是得意,说着说着,竟然开始有几分羡慕的意思了! 柳叶脸色古怪的看着他,道:“你不会是让春风阁的歌伎,去勾搭那些老头子了吧?” 许敬宗不屑的说道:“那些老家伙,平日里道貌岸然,肚子里男盗女娼的坏水可不少。” “随便一勾搭,眼珠子都能冒绿光,我再让那些歌伎扮演一出强抢民女的戏码,那些老头子还以为歌伎在跟他们玩情趣呢。” 柳叶心中多少觉得有些不满意。 这办法太俗套了。 好歹也是皇族耆老,强抢个民女罢了,没人会在乎。 别看大街上传得沸沸扬扬,可百姓们最为健忘,估计到不了明天,也就消停得差不多了。 “没意思!” “你这点法子,是个人就能想出来,况且,那些老家伙一个个脸皮厚得很,不一定在乎。” 许敬宗打了个哈哈,道:“公子,法子不在新,好使就行!只要能把那些老不死的名声搞臭,让他们在街面上抬不起头,就是好法子。” “再说了,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您可知道,父子同槽是什么意思?” 柳叶一愣。 很快,就联想起了一个很不健康的画面,顿时把他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你又让歌伎去勾引他们的儿子?” 许敬宗哈哈一笑,道:“可不知父子同槽,公子也听说过爷孙同槽?祖孙三代同槽,听起来有意思吧?” “我再派人放出风去,现在风还没起来,估计马上啊...就该出现很有意思的事情了。” 柳叶干呕了一声,连忙摆手制止许敬宗。 “好了,你可以不必再说了,剩下的事情你看着办吧,也不用再告诉我!” “你的口味...太重!” 真他娘的缺德啊! 缺了大德了! 这是要把那些皇族耆老们,最为重视的伦理纲常,按在地上摩擦啊! 第998章 人活着钱没了,那才叫悲剧! 兴道坊,安平郡王府。 大厅里的气氛,与朱雀大街上的八卦喧闹截然相反,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里面坐满了脸如黑锅的老者,正是那群被柳叶和许敬宗针对的皇族耆老。 堂中香炉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心浮气躁的怨毒。 “欺人太甚!” “柳叶小贼,把老夫辛苦积攒的名声毁得干干净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浑身筛糠似地抖着,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手里的茶杯“啪”一声被他生生捏碎了。 正是李渊的九叔,安平郡王李宗! 茶杯被他生生捏碎后,茶水和茶叶溅了他一身,他也无动于衷,自顾自的咆哮道:“作践老夫还不够!竟敢...竟敢如此作贱老夫的儿子和孙儿!” “畜生!老夫与他不共戴天!” 他猛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庭院角落那口黑黢黢的井。 一时之间,他的声音凄厉,而且充满了绝望。 “老夫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让开!让老夫一了百了!” “老夫倒也看看,硬生生把一位皇族耆老逼死,他姓柳的会是什么下场!” 说着,李宗就要往井边冲。 “九叔!” “九叔冷静!” “万万不可啊!” 旁边几个老头儿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死命拖住他。 大厅里顿时一片混乱,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 “九叔,你糊涂啊!” 和李渊同辈之中,年龄最大的济宁郡王李贺,痛心疾首的说道:“你死了,不正好遂了那畜生的愿?!他要的就是看我们一个个羞愤自杀!” 李宗被众人死死拽住,老泪纵横。 “活着比死还难受!” “你可知道,外头都是怎么说的?!” “这长安城还能有我安平郡王一脉的立足之地吗?” “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他吼得声嘶力竭,胸口剧烈起伏,眼看要背过气去了。 其他的老头子们,也都是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 他们...也没比李宗好到哪去,只不过没有李宗那么激动罢了。 李宗毕竟是现在李氏皇族之中,辈分最高的一个。 一把年纪了,还玩得这么花花,确实是太刺激了... 百姓们不会管事实和真相,他们只是为了凑热闹,让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所谓人言可畏,有时候,为了让自己在聊天的时候占据中心点,甚至不惜的添油加醋,为此,他们不惜编排出无数的版本。 就这么的,你添一点,他再添一点,几番传下来,早就离谱的不成样子了。 什么父子同槽,祖孙三代同槽,都不新鲜了。 祖孙三代同一时间同槽,那才叫新鲜... 这时,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直接瘫跪在地上。 “诸位,诸位王爷,大事不好了!” “咱们在长安、洛阳、蜀中的铺子...全,全完了!” “什么?!” 混乱瞬间一滞,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 “是柳家!” “柳家带着韦家、薛家、贺兰家、赵郡李氏、程家、尉迟家...还有好几家!” “他们在各地的铺子,用尽了下作手段!” “压价,断货,挖人,告官...无所不用其极!” “小的刚刚得到消息,所有店铺都,都...都关门了!” 耆老们只觉得眼前一黑。 厅堂里瞬间一片死寂,方才为了名声,寻死觅活的李宗,像定住了一般。 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耆老的咽喉。 几个承受能力弱的,已经面如金纸,眼白都翻上来了... “那个小畜生是真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完了,辛苦几十年的成果,全都完了...” 一个老者猛地一拍桌子,死死的咬着牙,声音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跟他拼了!” 济宁郡王李贺惨然一笑,“拿什么拼?” “柳叶身边围着的每一个人,都不好招惹,程咬金,尉迟恭,秦琼哪一个是咱们能招惹的?” 虽然他们都是皇族的王爷,辈分也高,但实际上,手里并没有什么权力。 他们的身份,只能在皇族之中威风一下罢了。 朝中的大人物,没人将他们放在眼里。 李宗痛心疾首的说道:“难道就这么认了?眼睁睁看着家业毁于一旦?” 刚才他还要寻死觅活呢,现在一听产业被柳叶围剿,提都不提跳井的事情了。 人死了钱没花完,是一种无奈! 人活着钱没了,那才叫悲剧! 李贺的脸色惨败,幽幽的说道:“不认又能如何?硬碰硬就是找死!现在能指望的...” 他环视一圈同样绝望的老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 “只能...只能是陛下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我们到底是皇族宗亲,去...去求陛下!” “只求陛下看在同族血脉的份上,帮咱们跟那柳叶说句话,哪怕能让他手下留点情,保住最后一点根基,也好啊...” 厅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求皇帝? 向柳叶低头? 貌似也是个办法,可就这么认怂了,实在是不甘心。 李贺深吸口气,冲着李宗拱了拱手,道:“九叔,事已至此,我等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脸面丢尽了不重要,咱们的老命也不值钱,若是连留给子孙后代的产业,都丢得干干净净,怕是等咱们百年之后,子孙上坟的时候,都会在咱们的墓前啐上几口!” “九叔,认了吧!” 李宗腿一软,很没有形象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姓柳的好狠的心! 不光把他们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还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李宗都有心吊死在柳叶的家门前! 可就像李贺说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自己死了一了百了,没有丝毫的产业也就罢了,还留下了无数的骂名,让子孙后代来承受! 一想起来,李宗的心,就疼得厉害。 “老夫...老夫...” 他嘴里不停的念叨,起初还是咬牙切齿,可念着念着,就变成了哀伤,声音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只能去求陛下了。 求陛下,跟柳叶说说好话。 人死了不要紧,产业一定要保留下来。 否则的话,他们的血脉注定衰落,用不了三代人,就会变得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人痛苦! 第999章 一把年纪了,还玩的这么花 皇宫,宣政殿。 李世民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喝着。 下边,以李宗为首的皇族耆老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 说柳叶如何败坏他们祖宗几代人积攒的清名,又用怎样的下作手段将他们赶尽杀绝,连最后一点养家糊口的产业都要连根拔起... 李世民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爽的厉害。 这些老家伙仗着辈分高,平时可没少在他面前倚老卖老。 看在血脉亲情上,以前还能忍着,最让李世民不爽的地方是,这些老家伙不光辱骂李青竹,甚至还在祭奠太穆皇后的仪式上拍桌子! 他们的脸面,有祭奠太穆皇后重要吗?! 这回倒好,被柳叶逼的连兜裆布都快保不住了,反的过来求自己来了! 李宗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的说道:“陛下,咱们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眷,血脉相连,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只求能够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我们实在是没有出路了,还请陛下开恩!” 其他的皇族耆老们,也纷纷开口,求饶的意思很明显。 说着,全都迟迟疑疑的跪了下来。 李世民放下茶杯,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语气温和的说道:“诸位长辈快快请起,朕可着实承受不住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诸位长辈做的也确实过分了一些,说到底,柳叶没把皇族的身份放在眼里,自然也就无法用皇族的规矩来约束他,何况,他把青竹放在心尖儿,哪里能忍受得了青竹受欺负?” 话虽柔和,但语气里明显是在怪罪这些老家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老头子们听的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又羞愤又憋屈。 李世民的话,简直是在往他们的肺管子上戳。 吃了大亏,还要自己承认错误? “不过呀...” 李世民话锋一转。 “朕了解柳叶,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很正常,现在生气,用不了多久也就消气了。” “朕愿意出面,从中当个和事佬。” “都是自家人,闹得太难看,有失皇家体面,至于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就让时间来消磨吧。” 李宗连忙说道:“那老夫家里的产业...”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不过被他隐藏的很好,谁都没有看出来。 “朕自会去跟柳叶交代!” 听到李世民愿意出面,老家伙们眼中顿时重燃希望。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隆恩!”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能保住自家的产业就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名声,恐怕就算是柳叶都无法挽回。 李世民说的没错,除了让时间消磨之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一群老头子,千恩万谢的离开宣政殿。 门刚一关上,李世民脸上的温和之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笑容... “大宝,去告诉柳叶,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连祖坟都刨了,到底都是皇亲国戚,也算得上是他的亲眷,不要朕把人逼死。” ...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的时候,柳叶正抱着病愈之后,精神头十足的闺女在院子里溜达。 小囡囡的身体似乎更加强壮了,躺在他老子的怀里,还揪他老子的头发玩,完全不在意他老子都已经疼变形的脸。 “算了,玩儿就玩儿吧,谁让你是老子亲生的呢...” 柳叶痛并快乐着,听完大宝的描述,心里也没有任何的爽感。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把那些老家伙放在眼里。 否则,也就不会把折磨那些老家伙的差事交给许敬宗了。 芝麻炒熟了能榨油,剩下的经过发酵还能当肥料,可棺材瓤子再怎么压榨,也榨不出什么正经东西来。 柳叶不光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就连他们的产业,也从来都没有提起半分兴致。 一群穷酸罢了,也就他们自己把自己当人看。 他派人告诉许敬宗,让许敬宗看着办。 这一场轰轰烈烈针对皇族疲劳的围剿,就因为柳叶一句看着办,悄无声息的落幕了。 许敬宗的动作很麻利,第二天就停止了所有商业手段,那些皇族耆老麾下的产业,也终于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可长安城里,那些所谓父子同槽,祖孙三代同槽之类的桃色新闻,却是没有一点要偃旗息鼓的意思。 所有的皇族耆老,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到了第三天深夜,安平郡王府忽然传出噩耗! 皇族之中辈分最高的安平郡王李宗,竟然病故了! 据说老家伙躺在病榻之上,瞪着浑浊不堪的老眼,死死盯着窗外,用尽最后的力气,连着喊了三声‘死不瞑目’,就彻底没了气息。 他的死状,结合起最近的桃色新闻,不免让长安城的百姓们浮想联翩... “一把年纪了,还玩的这么花,果然命不久矣!” “人老了,就该修身养性,这老头子一把年纪,跟儿子孙子一起玩,换个别人,估计当场就能马上风,老头子能坚持到现在也不容易啊!” “啧啧,春风阁的那些小娘子,我见过好几位,那姿色...一想起来,心里头直痒痒!” “哈哈哈...” 不知道多少人聚集在安平郡王府门前,表面上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私底下的议论,却没有任何尊重可言。 一句句的调侃,像刀子一样,扎在李宗的子孙心里。 跪在棺材前,正在给他老子烧纸的李璜,还有李璜的儿子李狄,愤怒的浑身哆嗦。 悲痛加上多日的压抑,积攒在他们心里的憋屈怨恨彻底爆发了! 他们直接让人抬着老头子的棺椁,穿大街越小巷,一路哭嚎怒骂,浩浩荡荡的杀向上林苑! 安平郡王府的家将们也集体出动,但凡有人敢靠近,都会被他们拉到角落里臭揍一顿。 一路来到上林苑的长公主府门,刚放下棺椁,李璜当仁不让,扛着幡,扯着嗓子怒骂道:“柳叶小儿,速速滚出来,还我父王的性命!” 他的儿子,还有安平郡王府一众家丁,仆役和家将,也都扯着嗓子大骂。 “狗贼!赶紧滚出来!” 一时之间,白幡招展,污言秽语满天飞,连远处的鸟兽都给惊动了。 藏在深山里的老虎,也都跟着嘶吼,场面相当的热闹... 第1000章 这下子,到了他爽的时候了! “柳叶小儿,逼死我祖父,有种出来受死!” “你这个缩头乌龟,为何还不出来,有胆子拿出真本事,咱们真刀真枪的杀上一场!” 李璜的儿子扯着嗓子嚎哭。 他名叫李狄,虽然年轻,只有二十岁出头,却跟李世民是一个辈分。 以前在辽东担任折冲府都尉,好不容易回到长安述职,却碰上了这么一档子烂事。 名声毁的干干净净,他的前途也彻底没有了,只能像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当个闲散的皇族,了却余生。 官场上没有座位,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靠自己的本事,来拿到王爵的资格。 除非皇帝开恩,给他们家一个与国同休,否则的话,就算他继承父辈的爵位,也要降级一等。 换句话说,他爹继承的只能是安平国公,等他爹死了之后,他继承的只能是安平郡公,他的儿子会成为县公,孙子干脆就变成了侯爵... 有那么五六代人,就彻底的泯然众人矣了。 李狄越说越激动,眼瞅着柳家的大门没有任何要打开的迹象,他提着一把横刀,怒道:“父亲,柳叶这奸贼连面都不敢露!” 说着,直接冲上前去,打算用手里的横刀把长公主府的大门给劈开! 然而就在此时,大门缓缓开启。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阴着脸走出来。 “喊什么喊,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一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家伙,胆敢劈开长公主府的大门?” “难道不清楚,我家长公主的身份,比你祖父还要高出 一等吗?!”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的护卫和闻讯而来的玄甲军老兵们,出现在门楼和院墙之上。 他们抱着膀子,看着下方,非但不紧张,不少人还咧着嘴,脸上挂满了瞧热闹的笑,有人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冲着下方指指点点,调侃意味十足。 长公主府里,除了那些玄甲军老兵之外,真正的高手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薛礼和王玄策留在江南,刘仁轨跟着韩平去了西域。 柳叶身边只有席君买和孙仁师。 这两人虽然算不上是顶尖高手,那也要分跟谁比。 身材高大的孙仁师站在门口,听见安平郡王府众人的叫嚣,忍不住伸出一根小手指,抠了抠耳朵。 这些蠢货,跑过来自取其辱吗? 李狄见孙仁师大放厥词,心中的怒火再也憋不住了。 他手持横刀冲向孙仁师,直接劈向孙仁师的脖颈。 孙仁师轻描淡写的躲过去,而后一伸手,愣是把李狄的横刀给夺了过来。 他又一脚踹在李狄的胸口上,将其踹的倒飞出去。 “就这么点手段,你是真不怕死呀!” 孙仁师摇头叹息。 也不知道这些蠢货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都已经消停了,还非要跑过来自取其辱,就是觉得大东家对他们家的惩罚不够深呀! ... 长公主府够大,别说是站在门口叫嚣了,就算是拿喇叭扯着嗓子喊,也丝毫影响不到居住在最深处的主人们。 今天韦檀儿来到长公主府做客,李青竹把孩子丢给柳叶,带着韦檀儿去暖房里采摘花朵。 虽说这时节,院子里的花朵开得同样茂盛,可最多也就开一季而已,不像暖房,摘完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又能重新吐露花蕊。 姐妹俩有说有笑的,在暖房里采了一篮子花瓣儿,打算制作成涂指甲的丹蔻。 看到这一幕,李渊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到底,他把李青竹这个孙女看的比天都大,从表面上看,柳叶纳妾对孙女来说是一件极不公平的事情。 可谁让孙女乐意呢? 仔细想想,其实倒也没什么不好。 陪李青竹说话聊天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人家都有不少要忙的事情,既然韦檀儿跟青竹姐妹情深,嫁到家里来,就能多陪伴一下青竹了。 “那边,那边的花开的茂盛!” “多采摘一些,过几日等爷爷闲了没事的时候,就帮你们再种几株!” 李渊跟在李青竹和韦檀儿身后,时不时的指点几句。 席君买一俯身走进暖房,把外边的情况跟李渊说了一遍。 “东家的意思是,先询问一下老爷子您的意见。” 李渊的脸顿时一耷拉。 他现在有一种吃饭吃出死耗子的感觉... 明明把那些倒霉蛋都已经忘了,他们还偏偏要找上门来! 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 “告诉柳叶,赶紧把外边那些人都解决掉,免得吓着家里的妇孺!” 席君买吓了一跳。 在他的概念里,所谓解决掉,那就是把那些人都弄死,他小心翼翼的说道:“老爷子,都解决掉,有点不妥吧...” 李渊一听,就知道他想歪了,没好气的说道:“让柳叶自己去看着办,这么点小事也来麻烦老夫!” 他训斥了席君买几句,似乎在间接向柳叶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 席君买缩了缩脖子,灰溜溜的跑了。 得到回信的柳叶,心里最后一点阻碍也消失不见了。 他唯一需要在乎,只有李渊的态度而已。 现在看来,对那些皇族耆老不满的,可并非仅限于李世民。 李渊恐怕也早就看他们不满了! “那就一人掰断一条腿,然后丢到上林苑以外去!” “离图书馆远着点儿,别把那里的读书人都吓到!” 席君买得了命令,飞快的跑出去跟孙仁师会合。 他的脸上带着几份兴奋之色! 总算有不开眼的,打上门来了! 一直以来,长公主府都相当的太平,以至于,席君买都觉得自己有点不称职。 每天只能跟在柳叶身边遛腿,没有一丝的挑战性可言。 这下子,到了他爽的时候了! 来到府门口一看,席君买顿时大感不满! 他冲着孙仁师嚷嚷道:“说了让你等等再动手,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说着,席君买指着七八个躺在地上的人,仿佛是在控诉孙仁师的罪状。 孙仁师双手一摊。 “我总不能就站在这里让他们砍吧?” 席君买耻笑几声,道:“就你那身子板,让人家砍两刀又能怎么样!” 他撸胳膊挽袖子,兴致勃勃的说道:“大东家说了,每人掰断一条腿,丢到上林苑外去!” 第1001章 大捷!西征军大捷! 既然柳叶说了要掰,自然是要一丝不苟的掰。 席君买和孙仁师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两人下起手了特别黑。 本来就人高马大,还是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厮杀汉,根本就没把对面这家伙当人看。 甚至于,连家里的玄甲军老兵都没有上场。 席君买一拳头打在一个倒霉蛋的面门上,眼瞅着他嘴里的牙,接二连三的喷出来,嘿嘿一笑,得意的看了孙仁师一眼。 孙仁师也不含糊,一个过肩摔放倒一个,又一脚踹出去,愣是一下子踢飞了三个人! 他也得意的看了席君买一眼,挑衅的意味十足! 席君买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可不能示弱,伸手把上衣撕下来,光着膀子冲,周围的倒霉蛋们勾手指头。 反正上林苑里除了公主府,也就图书馆那边才有人烟,今天他打算好好的爽一波。 这时候就看出两人的区别来了,席君买善用拳法,孙仁师则是喜欢腿功,大有你们这几十人,已经被我们两个包围了的架势... 门楼上那些玄甲军老兵,一个个品头论足的,还比比划划,似乎是在设想,如果让自己出手,该怎么对付这些人。 其实玄甲军的老兵们,在身手上和席君买他们还有一定的距离,但近距离厮杀和在战场上大开大合的厮杀,有着很大的区别。 这些玄甲军老兵,只要动起手来,堪称是无所不用其极,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任何一样工具,都可以成为杀人利器。 以至于,他们的军功,诡异到都无法计算的地步。 “两位统领的身手都不赖,就是有点死心眼,要我说,拿出强弩一轮攒射,专门废掉他们的大腿,东家交代的就办完了。” “都用不着跟他们废话,咱们居高临下,一网子下去,全都得趴窝!” “要是让老子出手,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前,老子在路上就干掉他们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李家父子带来的人全都躺下了,一个个痛苦的哀嚎。 至于李家父子,已经吓得缩成一团了。 席君买他们两个也没搭理李家父子,开始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的数人头。 “二十七个,咱俩怎么分?” 席君买扭头看向孙仁师。 孙仁师则是撇过头去,看向李家父子,那眼神,看着李家父子一阵心惊胆颤。 这是要拿他们凑数? “算了,加上他们两个,还是分不清!” 两人干脆蹲在地上玩了一套石头剪子布,最终才确定下来,席君买分到十四个,孙仁师就是垂头丧气的,分到十三个。 就在李家父子感到万分疑惑的时候,他们就眼睁睁的看到了极其令人惊悚的一幕。 席君买和孙仁师同时站起来,把他们手底下的人一个一个的提起来,聚拢成一堆。 然后...挨个的掰大腿! 咔! 咔! 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听的李家父子都要断气儿了! 那些仆役家将疼的直打滚,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既然柳叶说了,要掰断他们的腿,那就要一丝不苟的掰。 对于席君买他们两个人在说,掰大腿跟掰筷子没什么区别。 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废掉一个人的腿。 “十三个,十四个...齐活!” 席君买嘿嘿一笑,冲孙仁师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孙仁师没好气的说道:“下次有机会咱们再比试比试,到时候拉着刘仁轨那个小子!” 席君买咂巴咂巴嘴,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说道:“鬼知道那小子跟着韩三掌柜究竟流窜到什么地方去了!” “说不定,现在正在西域吃沙子呢!” “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了回去,还关上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门外的惨叫声依旧不绝于耳,李家父子呆呆的坐在地上,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一个小郡王,一个郡王孙,此刻凌乱到了极点。 这对父子只是一时气愤,才跑过来找柳叶寻仇。 虽说手底下的人被掰断了大腿,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可是,那些有心跟柳叶求和的皇族耆老恐怕不会这么想。 所谓耆老,其实就是建立在宗族观念上的一群废物蛋。 他们手里头没有丝毫的对外权力,却往往掌管着一个家族最大的规矩,对外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 天气愈发的炎热了,尤其是到了中午,晒的人睁不开眼睛,哪怕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用不了三分钟就能出一身臭汗。 整个长安城,只有上林苑的树木最为茂密。 用不着站在树底下,只要能进入上林苑的范围,就能瞬间感觉温度下了一大截子。 自从上林苑归于长公主府名下之后,在李青竹的要求下,放开了上林苑外围对于普通百姓的限制,到了休息的时候,长安城的百姓都喜欢来到上林苑,尤其是图书馆所在的商业街,纳凉游玩。 经过几个月的发展,李义府已经把图书馆经营成了天下的舆论中心。 在他的指挥下,图书馆看成日新月异,各个读书社,几乎每天都会举办活动。 图书馆顶楼的休息区早就成不下这么多人了,如今,但凡是居住在长安城的读书人,全都加入了读书社。 或是以兴趣为主,或是以家乡为主,像国子监这样,以学问流派为主的读书社也不少。 李延寿也在图书馆里谋了个差事,这位新晋的宰相公子,随着李大师入朝,以及他所主创的关中读书社是名声鹊起,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今天是关中读书社的交流会,李延寿格外嚣张的霸占了整个顶楼。 按照父亲的吩咐,李延寿提出了第一个交流的议题。 西域! 朝廷终究还是把目光放在了西域上! 作为抛砖引玉的论点,学子们畅所欲言。 而他们所谈论的核心,便是一支私人武装,西征军! 聊得正兴起的时候,一个读书人状若疯癫,一般的冲到顶楼。 他不管不顾的扯着嗓子大喊道:“大捷!西征军大捷!” 第1002章 这几位老帅,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图书馆在上林苑之中,得到消息的速度自然要比其他地方晚一些。 参加读书社交流会的学子们得到消息时,整个长安城已经传开了! 长安城的街头巷尾早就已经炸开了锅,不管是在大街上,还是在大街两边的茶肆酒馆里,人们都在唾沫横飞的说着同一件事。 西征军大捷! “我的老天爷呀,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那帮人不是才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吗?!” “算算时间,他们进入西域总共也就才一个月而已!” “就是说呢,当初这两万人纠集起来的时候,说是去给柳家的商队报仇,我还以为他们顶多是去西域溜达一圈,吓唬吓唬人,谁曾想竟然拿下了这么大的战果!” “焉耆城啊!那可是西域之地的门户,听说两天就啃下来了!” “你们有所不知,看似只有两万人,可实际上,当时跟着一同前去的老帅,就有四五位!” “这几位老帅,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人们的语气之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异。 一开始,没人把柳叶他们匆匆派出去的这只西征军当回事,毕竟这支军队跟朝廷没有多大关系。 一部分是长公主驸马凑出来的山贼,另一部分,则是各方老帅们的家将。 朝廷除了在粮食上,给西征军大开方便之门外,根本就没有提供任何的援助,连物资,都是长公主驸马召集人手来押送的。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草台班子,竟然闷声干了一票大的! 在短时间的震惊过后,一股说不出的振奋,在长安城内弥漫开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大唐军队的胜利,以少胜多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典型,想当年攻打东突厥的时候,那才叫举国振奋! 可是西征军大捷,跟那次不一样呀! 东突厥之战可谓聚集了大唐的全国之力,皇帝陛下更是亲自压上了国运! 一旦战败,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演白马之盟的耻辱。 而这一次,说白了就是柳叶和几位老帅的私人行动。 某几个人支持一场浩大的战争,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可偏偏就是这支私人武装,愣是像汉朝时期的霍去病一样,来了一场封狼居胥! ... 皇宫的宣政殿内。 李世民捏着早已经送来的军报,手都有些哆嗦,脸颊上微微泛红,兴奋之色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他顾不上太多的仪态,眼瞅着被他急召而来的三省宰相,以及六部尚书纷纷落座,顿时迫不及待的开口道:“都瞧瞧,都给朕瞧瞧!” “大宝,快把这份军报拿给诸位爱卿看!” 都是刚刚从家里赶过来的,在大街上就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何况这些当朝重臣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早就知道了西征军大捷的事情。 只不过,他们的消息在灵通,也不可能像朝廷的军报一样详细。 李世民哈哈大笑,看得出来他已经高兴到了极点。 或许,只有战争,才能让他这种战争狂人打心眼里开心。 “哈哈哈!” “朕早就说过,柳叶这小子充满了邪性,两万人呀,只有区区两万人,还是杂七杂八拼凑出来的人马!” “抵达焉耆才两天时间而已,愣是把这座城给攻下来,也彻底撕开了西域的门户,从此以后变成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痛快,真是痛快!” 那份军报在大臣们手里不断的传递着,最后落在了房玄龄的手里。 不懂兵事的人,跟着皇帝一起高兴,而懂兵事的人,则是满脸的古怪之色。 这里头,有一多半都是跟着李世民起家的班底,出自天策府,就算是房玄龄这种传统的文官,早年间也亲自带过兵。 他们当然知道,如果不玩点歪门邪道的,区区两万人怎么可能攻得下焉耆城?! 那地方,可不是西域门户那么简单。 周围不仅仅有着诸多的西域国家,更重要的是,还有大食和突厥,乃至是昭武九姓的驻军,何况,西征军自打穿过玉门关之后,就已经彻底暴露了,某些国度肯定会第一时间对焉耆展开救援! 当地的兵力若是能低于十万,房玄龄敢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 可没人会在皇帝的兴头上提出质疑,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大店里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很快就变成了喜气洋洋的恭贺。 “陛下洪福齐天!” “西征军的将士们果然神勇!” “还请陛下颁布赏赐!” 虽然西征军名义上打着为柳家商队复仇的旗号,可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清楚,皇帝绝对在私底下以个人名义在暗中支持! 如今取得了大捷,不光皇帝和朝廷的脸上有光,未来朝廷经略西域的局面也豁然开朗。 一时之间,道贺声不绝于耳。 李世民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想而知心里有多么的高兴。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大宝皱了皱眉,快步走出去查看情况。 刚一出去,他赶忙让太监打开宫门! 秦琼在一个小太监的搀扶下,气喘吁吁的走进来。 他的身子骨还是不算太好,大病初愈后,脚步显得有些虚浮,但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李世民吃了一惊,竟然不由得站了起来,亲自上前迎接! “叔宝,你身体抱恙,何必亲自过来?”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迎接。 就连李大师这种德高望重,也都站起来了。 在西征计划之中,秦琼出的力,怕是比柳叶还要多上几分! 何况,人们都知道,前一段时间秦琼病危,差一点就死掉了,要不是孙思邈及时出手医治,他坟头上的草都长老高了... 秦琼示意身旁的小太监,不用再扶着自己了,喘了会儿气,冲着李世民一拱手。 “陛下,西征军大捷,老臣实在是躺不住了!” 他努力挺直接腰板,声音虽然还是显得有些沙哑,但异常的坚定! 李世民亲自抓着秦琼的手腕,将他带到群臣的座位前。 “你且休息片刻,不要着急慢慢说!” “多谢陛下!” 大宝很有眼力的,为秦琼送过来一杯热茶。 秦琼喝了几小口热茶,感觉舒服一些了,再次向李世民拱拱手。 “陛下,西征军虽取得大捷,却仅仅是初战而已,接下来西征军将直扑龟兹国,前路强敌环伺,若是不能一鼓而下,恐怕就会有陷入胶着境地的危险!” 第1003章 这一趟,他总归是没白来 秦琼顿了顿,见李世民和大臣们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立刻加重了几分语气,道:“西征军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说到底,朝廷也并没有提供多大的援助。”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西征军若是能摧枯拉朽扫清西域的顽抗势力,朝廷完全可以再派遣一支大军,只要进入西域腹地,那么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扫平所有敌人,大局可定!” “到那时候,畅通的不仅仅是商路,更可以让我大唐在葱岭以东钉入一根楔子!” “老臣这是实打实的,为江山社稷着想,毫无半点私心,恳请陛下让朝廷再推上一把,千万不要贻误了战机!” 秦琼这番话,处处说的点子上,句句都点在李世民的心头。 诸位大臣,也都开始低生议论起来。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孤军深入,其实对于整个战局而言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当年的霍去病,长驱直入匈奴腹地,用打游击战的方式,获得了泼天战功! 但真正因此而死的匈奴人,远远没有卫青的正面战场多。 两国交战,比拼的,无非是此消彼长的消耗。 哪一方没钱没人了,自然就会彻底的输掉。 而长驱直入,最大的作用是提振士气,为真正的大军来临,提供必备的条件。 就好像砍伐树木,前几下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用斧子破开一道缺口,剩下的全都好说了,往往只需要再用力挥舞几下,树木就能靠着重力折断。 而西征军现在做的,就是打开了一道缺口! 说白了,要是没有知道缺口,朝廷永远都不可能派遣真正的大军进入西域。 上一次东突厥之战浩浩荡荡,真正派出去的,也才十几万人而已,相比于西域那广袤的面积而言,这十几万人也仅仅只是拿下了突厥王庭罢了。 有了焉耆作为中转站,朝廷完全可以把前线的阵地,向西推进上千里之多! 李世民脸上的兴奋之色转为沉静的思考,他想了想,扫视下方的重臣们。 “叔宝说的没错,可谓是深得朕心!” “既然西征军在西域撕开了一条口子,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 “朕决定,让兵部,民部,工部,立刻会商,以最大的能力筹措粮草军械,火速送往玉门关,交给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乔师望,由他来想办法转交给西征军!” “沿途驿路悉数配合,不得有误!” 李世民又看向三省的宰相们。 “你们有什么意见?” 三省的宰相们,当然举双手双脚同意了。 他们才是真正支持李世民的人。 不管是房玄龄还是李大师,亦或者是萧瑀和虞世南他们,都跟柳叶保持着相当不错的关系,于公于私,都应该为柳叶说上几句好话。 长孙无忌就更别提了,他们家的家将,早就已经在西征军中效力了。 唯独有那么几位尚书,脸色显得有些不大好看...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可能跳出来当众反驳皇帝。 啪! 李世民一拍龙案。 “就这么定了!” “十日内调配物资,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玉门关!” 众人又聊了一些细节问题,尤其是秦琼,更是说了不少西征军的趣事,引得李世民再次哈哈大笑。 不多时,众人商议完了,群臣纷纷告辞离去。 秦琼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在太监的搀扶下,慢慢退了出去。 这一趟,他总归是没白来。 ... 与宣政殿那股子振奋人心的气氛有所不同。 此时此刻,长安城和皇宫的喜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曲江池畔那座宏伟的卢氏别院隔绝开来。 竹林外,聚集了不少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气氛凝重的仿佛能拧出水来似的。 几位重要的卢氏族老,还有一脸忧愁之色的卢承庆,都在竹林外焦灼的踱步。 蝉鸣听起来格外刺耳,太阳毒得让人晕头转向,更添了几分烦躁。 有人低声说道:“西征军来势汹汹,如今已经直扑龟兹国!” “仅用了两天时间,他们就打下了焉耆,恐怕龟兹国也坚持不了太久!” “真是想不到,匆匆拼凑起来的人,竟然爆发出了这么大的力量!” “我听说,焉耆城的战争,有一些诡异之处...” “也不知这位突厥来的客人,究竟在跟家主说些什么?” “我看呀,那人八成活不了太长时间了,虽然浑身都裹在黑袍子里,但他一经过,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还有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老夫当年上过战场,他分明是毒素进入身体,已经回天乏术!” 卢承庆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有很多问题想不通... 卢氏可不光跟突厥人有联系,跟许多西域人也有着密切的交往。 他们所收到的风声,甚至要给朝廷的军报,更加详细! 因为朝廷的军报更侧重于战争的过程,而卢氏的情报网,只要知道这场战争赢没赢就足够了,剩下的心思,全都放在收集各方反应上。 尤其是西征军大捷之后,周围那些国家的态度! 像什么小勃律,大宛,且末之类的小国家,态度格外的暧昧。 突然间,卢赤松一个人,毫无征兆的从竹林之中走出来。 众人连忙迎上前去。 “家主,突厥人那边什么反应?”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卢赤松并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阴沉的老脸上,似乎是带着深深的疑惑? 卢承庆却是敏锐地察觉到,那位突厥来的客人,好像不见了踪影... 他上前一步,轻声说道:“父亲,那位客人...” 卢赤松慢慢的向前走去,沉声说道:“客人已经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竹林的出入口,那位突厥的客人,虽然是偷偷来到卢氏别院,但是在竹林里,没必要藏着掖着。 难不成,他还是钻林子出去的? 卢承庆惊疑不定,还想追问几句,却发现父亲的脸色,冷硬的如同石头一般,目光更是锐利的吓人。 他不敢再多问,此时好像并不是多嘴的时候。 “所有人都回去吧,管好自己的事情,外边的风言风语再多,跟你们也都没什么关系!” 卢赤松说完,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朝外走去。 第1004章 这不合理,完全不合乎常理! 太阳西斜,卢承庆依旧站在竹林的入口。 晚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管家悄无声息的走过来,轻声在卢承庆的耳边说道:“五少爷,家里的几位供奉,按照老爷的吩咐,正在收拾东西...” 他把卢承庆带到竹林的一角。 站在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几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人,正在卢赤松往日下棋的地方忙活着。 他们掏出绳子,正费力的在一个长条状的物件上捆着。 那物件被黑色的厚布严密覆盖,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但是从轮廓上也能猜得,里头装的分明是个人! 那几位供奉抬着尸体,小心翼翼的从竹林深处绕出来,沿着最僻静的小路向外快速移动。 卢承庆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应该是那位突厥来的客人! 他刚来的时候,卢承庆就知道他命不久矣了。 那浓浓的血腥味,闻得人直作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抵达长安的。 “那人的尸体上,藏着某种秘密吗?” “为何父亲要偷偷把他的尸体运走?” “他究竟是自己死的,还是被父亲下令弄死的?” 卢承庆的心头满是疑惑。 在老管家的带领下,他悄悄跟上那几位供奉。 眼瞅着他们,把尸体埋在竹林后方的一片草地上,用重新覆盖了草皮,尽量做到毫无异状,这才放心离开。 眼瞅的那些人走远了,卢承庆立刻跟老管家要来铁锹,打算亲自看一看,这句尸体究竟有什么异常之处,值得父亲如此的大费周折。 卢承庆自己一个人挖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碰到了那裹着后部的尸体。 他没有到让老管家跟他一起动手,老管家的岁数只比他爹小点,干完这点活,估计也就该寿终正寝了... 卢赤松屏住呼吸,费力的将尸体拖拽出来。 在解开厚布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恶心的他连连后退胃里头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恶心,提着灯笼凑近一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尸体的一侧,从肩胛骨一直到腰腹,大片大片的皮肉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撕扯下来,虽然还不至于露出森白的骨头,但暴露出来的血肉,已经变得焦黑卷曲,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过。 另一侧,手臂自肘关节以下不翼而飞,伤口处同样焦黑碳化。 像是被人硬生生将手臂撕扯下来,又用烙铁强行止血... 这根本就不是寻常刀剑能够造成的伤势,就是烈火焚身,也不可能把手脚都烧断了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承庆的声音有些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看着这些恐怖的伤势,即便是他自诩见多识广,也完全想不通,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武器,能够在一个人的身上造成如此可怕的伤害? 卢承庆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把老管家拉过来。 早年间,老管家也是战场上的好手,只是因为年纪大了,才退居二线,老管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幽幽的说道:“五少爷,老朽实在是看不出门道...” “只知道,这人之所以能够坚持着来到长安,是被人灌了猛药,强行给他吊住命。” “否则的话,他就算不死,也无法动弹...” “除了你都看不出来...这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卢承庆满脑袋问号。 他心中隐隐有些恐惧。 如果真跟柳叶撕破了脸,柳叶会不会用这种武器来对付自己呢? ... 同一片夜色下,皇宫紫宸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李世民独自坐在龙案前,白天那份让他狂喜的西征军军报,再次被他摊开在桌子上。 他的兴奋劲儿已经退去,这位靠着军功起家的皇帝,开始细细的研究君宝上的一些细节之处。 “两万人,仅仅用了两天,焉耆城就破了...”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子上敲动着,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马上皇帝,他很了解攻城战是何等的艰难。 不夸张的说,除非城里有人里应外合,否则的话,太强悍的军队,也只能靠着人命一点一点的往上填。 理应外合是根本不切实际的,即便西征军先一步派出探子,但中原人跟西域人的长相毕竟不同,西域人又怎么可能放心让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人,靠近他们的要塞呢? 况且,焉耆作为西域重镇,城墙坚固,守军也少不了。 而且周围的势力,随时都有支援的可能性! 区区两万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能够在西域光明正大的两天破城? 这不合理,完全不合乎常理! 他翻开地图,手指在焉耆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要是朕领着两万人去攻城,正面强攻根本就不现实,兵源不足,无论是云梯还是冲车这样的攻城器具,都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而守城的一方堪称一代劳,西征军一定会伤亡惨重!” 他推演了好多种办法,就连挖地道这种离谱的想法都推演了一次。 李世民摇摇头,他不信柳叶和老帅们会用这种愚蠢的办法,而且军报上的伤亡数字也明显不对。 只死了不到两千人而已,三千人受伤,就这么点儿战损,夸张到离谱。 而且,西征军也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性,他们又不是朝廷派出去的,自然不必对朝廷负责。 整整一个时辰,李世民无论用哪一种熟制的战术来推演,都无法得到两天拿下一座西域大城的结果! “这不可能呀...” 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的在焉耆的位置上画着圈子。 一身素衣的长孙皇后,不知何时端着一碗热汤来到李世民的身边。 看着丈夫焦灼困惑的样子,他轻轻放下汤碗。 “陛下还在琢磨西域的战争?” 李世民叹了口气。 “观音婢,你过来看看,这一仗打的,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的劲头!” “除非,焉耆城的守军全都是泥捏的,可这怎么可能!” 第1005章 李世民好奇麻了!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由于长时间无法解决心中的困惑,他的眼珠子都有点发红了。 长孙皇后把那碗热汤塞到李世民的手里,道:“陛下一时半会儿都想不通,不妨先休息休息,说不定一会儿就想通了呢!” 李世民很听长孙皇后的话,端着汤来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开始慢慢的喝汤。 长孙皇后温婉的一笑,她对柳叶那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印象太深刻了。 只要一碰的跟柳叶沾边的事情,陛下总喜欢钻牛角尖。 “陛下若是真觉得好奇,明日把柳叶召入宫中,当面问一问他不就行了!” 李世民苦笑一声。 “你以为朕不想问吗?” “柳叶那小子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就算真问了,他肯定也不会说实话。” “与其被那小子糊弄,还不如趁自己慢慢的猜呢!” 长孙皇后笑得更浓了。 “臣妾也在这里,想必柳叶会给臣妾几分面子,何况,陛下还没有正式赐婚呢,以此来作为条件,和柳叶交换消息,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李世民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有条件能跟他进行交换,那就行了,明日就把他叫过来,朕都要看看,他又耍了什么小聪明,能让两万人拿下西域的门户!” ... 第二天。 紫宸殿之中,皇帝很罕见的推迟了早朝。 柳叶打着哈欠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李世民。 那眼圈浓的,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柳叶憋着笑,拱手行礼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照顾后宫的嫔妃,可一定要注意龙体呀!” 李世民纯当做没听见,柳叶话里挤兑他的意思。 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把桌子上厚厚一摞,写满了推演过程的纸推到一边。 “这就是朕辛苦一天一夜的成果,现在你给朕老实交代,焉耆究竟是怎么打的?” “两万人,两天,拿下西域的门户,焉耆的守军要是能低于十万,朕把皇位都让给你!” 说话间,李世民的语气之中吐露出浓浓的幽怨之意。 作为一个十分热衷于打仗的皇帝,李世民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推演战术。 早在前隋末年,他带着李家的军队南征北战,创下了无数的战争奇迹,百骑破万人这种战绩都不算新鲜。 最离谱的一次,他带着八十余铁骑,还有四五百匹战马,愣是把对方七八千的骑兵撵的到处逃窜。 被他追的人,名叫刘黑闼,也是出了名的能征善战... 可李世民所创造的那些战争奇迹,全都是在平原上厮杀,从来都没有一场攻城之战。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究竟该如何用两万人拿下一座坚城? 柳叶看着他那通红的眼睛,心里头跟明镜一样。 这位皇帝真是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憋着劲的要来问答案了。 他咧了咧嘴,颇为得意的说道:“那是我柳家的秘密!” 李世民眯起双眼,要不是顾忌太大,他真想把柳叶一刀砍死! 换成别人,只要得了宝贝,哭着喊着也要献给皇家,唯独柳叶,跟个守财奴一样,生怕皇家打他们家宝贝的主意。 李世民已经跟柳叶交锋过无数次了,事实证明,基本上没怎么在柳叶身上占到过便宜。 继续跟他较劲? 李世民没有半点的兴趣,只能徒增自己的怒火。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道:“算了,朕不问你便是。” 李世民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被柳叶勾起好奇心来。 虽然他对攻下城池的妙法志在必得,但完全用不着问柳叶,顶多是心里好奇一阵子,等到程咬金他们都回来,一切就都明晰了。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表情透着无奈和一丝疲惫。 “既然你来,那就别白跑一趟,皇族的那些耆老,你打算怎么办?” 柳叶一摊手。 “跟我已经没关系!” 李世民没好气的说道:“十二个皇族的耆老,被你和许敬宗折腾的一个比一个惨,还死了一个,闹到现在沸沸扬扬,虽然被西征军大捷的事情暂时压制下去了,但迟早还会有人提起来,朕总该做点什么平息纷争,堵住悠悠之口。” “就算那些人再不堪,毕竟也都是皇族!” “不管你还想干什么,都打消所有的念头吧,安平郡王人都已经没了,朕打算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 “他们的产业你也不要全部都夺走,至少留下养家糊口的产业,这样既顾全了皇家的体面,也让他们衣食无忧,能够安度余生,省得再跳出来生事。” 柳叶无所谓的说道:“陛下看着办就是了,说句实话,折腾那些老棺材瓤子真是没什么意思。” “其实全程我都没怎么动手,都是老许自己来操持的。” 李世民点点头,柳叶的态度在他的预料之中。 “既然如此,朕心中有数了,你且下去吧。” 柳叶拱了拱手往外走。 刚一离开大殿,就被李承乾给堵了个正着。 除了李承乾之外,还有他的几个弟弟。 李恪他们连忙冲柳叶行礼。 柳叶点了点头,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总归是这些臭小子的大姐夫,该有的态度不能缺。 一看到柳叶,李承乾跟他爹一样,顿时满脸的幽怨之色。 “柳大哥,你最近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 柳叶被他这番话说的莫名其妙。 “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李承乾不乐意的说道:“那我去了姐姐那里好几次,都没见到你,平时我还忙得很,你们也不说来看望一下我!” 平心而论,李承乾现在确实忙得团团转。 无论是宫里的事情,还是东宫的事情,亦或者是竹叶轩总行的事情,他都不能放下。 最近,眼瞅着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你之所以忙,是因为你爹交代给你太多烂麻烦,有事没事?没事让开,我还打算回去抱闺女呢!” “话又说回来,你外甥女出生了这么长时间,为何不见你这个当舅舅的,送来礼物?!” 李承乾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柳大哥,我现在可都指望着你赚钱呢,难不成你还想要我的礼物?” 第1006章 这人也太抠了! 柳叶瞪了他一眼。 “正是因为赚着我的钱,你才应该送点礼物!” 这句话可戳到李承乾的痛处了。 他一把拉住柳叶的胳膊,好像生怕柳叶逃走一般,然后半拽半请的说道:“柳大哥,小弟邀请你过府一叙!” “咱们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你只要看到我的东宫,就知道我有多难了!” 说完,他还回头对几个兄弟说道:“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都瞧见了,我手里头也没有闲钱借给你们!” 他像轰苍蝇一样的挥了挥手,而后拽着柳叶往东宫的方向走。 “走就走,别拉拉扯扯的!” 柳叶嫌弃的把李承乾推开。 好歹也是个太子,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稳重呢! 李承乾越来越没皮没脸,指着东边说道:“穿过几道宫门就到了!” …… 柳叶不是没来过东宫,以前在胜业坊买宅子的时候,就知道东宫破破烂烂。 自打前隋的杨广当上太子之后,东宫就再也没有装修过。 一晃过去几十年了,更显得破败。 而这次一看,岂止是破败那么简单! 堂堂的太子殿下,大唐帝国的储君,住在这种地方确实挺丢人的。 怪不得李承乾没事的时候从来不回东宫,要么在柳叶以前的胜业坊大宅住着,要么就是在兴化坊竹叶轩总行居住。 一座规模丝毫都不比宣政殿小的大殿,矗立在空无人间的广场上,朱漆斑驳,有些地方的柱子上漆皮儿都卷边儿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屋檐下的椽子颜色陈旧,有些还裂成了好几瓣,透着一股子风雨侵蚀的沧桑之感。 最扎眼的,还是宫殿西侧的围墙,已经坍塌的干干净净,废墟上长了一人多的杂草,在风中缓缓摇摆,枯黄之中夹杂着新绿,也不知多久没人管过了。 这地方,演鬼片都够了! “……” 柳叶沉默。 这哪里是东宫,竹叶轩总行的茅房都比这里高级。 李承乾苦着脸说道:“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的东宫!” “你认真的?” 柳叶斜眼看向他,“光是竹叶轩总行给你的工钱,就够你把东宫从头到尾装修好几遍了,何况你在不少生意里头都有股份,怎么会穷酸到这种地步?” 李承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柳叶哭诉道:“我的命好苦呀!” “父皇和母后总是念叨国库紧张,内帑的银子更是入不敷出,自从前年开始,就已经一文钱都不拨给东宫了!” “后来,母后发现我在投资各项产业,硬是把我手里的分红全都抢走,我去找母后讨要,还被父皇臭骂了一顿!” “当时要不是我跑得快,估计还得挨顿揍!” “我容易吗我!” 李承乾越说越委屈。 说话间,领着柳叶来到一座偏殿。 偏殿里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儿,里头几个宫女太监,倒是穿的还算干净。 李承乾一屁股坐下来,接着吐槽他的爹娘。 “我手里的银子实在是捉襟见肘了,前几天又去找母后讨要,结果母后说父皇要修建新皇宫,还问我是皇宫重要还是东宫重要,我能怎么说?” “我要是敢说东宫重要,父皇能扒了我的皮!” “受点委屈倒还没什么,关键是丢人呀!” “我可不光是太子,还暂时代理着竹叶轩总行的一应事物,万一在民间结交了朋友,想到我东宫来转上一圈,丢的可不光是我的脸,而是咱们竹叶轩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脸!” 柳叶发现,在竹叶轩锻炼了这么长时间,李承乾的口才有了十足的长进。 他颇为欣慰的点点头。 “话说的倒是有理有据!” 李承乾眼前一亮,接着装委屈。 “柳大哥,你不妨好好琢磨琢磨,我现在跟许大掌柜一样,都代表着咱们竹叶轩的脸面,好歹也是个管事的,我的东宫破烂成这个样子,说不定会让咱们的客户们失去信心!” “长此以往,得不偿失呀!” 柳叶又点点头。 他突然发现,东宫这块地方其实不错。 虽说处于皇宫的正东边,只有皇宫的十分之一大而已,但是寸土寸金,属于最贵的地段。 要是能拿来搞房地产,就再也妙不过了... 要知道,皇宫的南大门也就是丹凤门外,兴道坊的宅子,贵得邪乎! 柳叶在搬到胜业坊之前,也曾经看过兴道坊的宅子,贵是贵了点,但还没有到买不起的地步,关键是面积实在太小了。 一套六间房那么大的宅院,能卖几十万贯! 要是能有柳叶在胜业坊的宅子那么大,估计得有上千万贯了! 就这,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才能攒够那么大的面积。 那地方住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你还是整个世界的核心圈层,中央住宅区... 可相比于东宫所在的位置,兴道坊瞬间就落了下乘! 从东宫所在的位置前往上朝是需要去的宣政殿,要比从兴道坊,近个四五倍! 所谓的地价,根据离皇宫的远近成正比,放在外地,则是距离官府的远近。 皇宫所在的地方,一定是整个天下最为繁华,气运也最为昌盛的! 柳叶本打算给李承乾提出这样的好主意,反正皇帝迟早要把皇宫搬迁到东北角的龙首原上去,尽快把这块地卖出去,能回笼不少的资金! 皇宫自然是不可能卖的,但东宫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历史上把东宫卖掉的皇帝,少说都有那么三四个! 虽说那些人都是昏君,但好歹也是皇帝啊! 可想想李承乾面对李世民时的胆子,柳叶只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要是让李承乾提出来,他非得让李世民那个抠门的皇帝,坑到体无完肤不可! 柳叶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年轻人,发发牢骚很正常,该干的事情还是得干,你要搞好自己的主责主业,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说完,柳叶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用送了!” 李承乾目瞪口呆的,看着柳叶离去的背影。 “这,这人也太抠了!” “不行,我得跟姐姐商量商量,好歹姐姐不能看着我过这么恓惶的日子吧!” 第1007章 李承乾哭穷! 柳叶慢吞吞的从东宫那破败的大门里走出来,正好赶上正午最炽烈的太阳。 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晒的都有些发烫。 不过,柳叶并不打算乘坐马车。 他深吸口气,东宫里的气味儿实在是不怎么好闻,由于年久失修,盖房子用的木头都已经朽了。 “咱们溜达溜达吧!” 柳叶回头对席君买说道。 席君买警惕的看着四周,无声的将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这个家伙,只要一出门就像变了个人,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周围的动向,好像柳叶特别招恨,随时随地都能被人行刺... 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这段时间整天窝在长公主府里,早上起来就开始哄闺女,一抱就抱一天,有时候腰酸背疼的厉害,胳膊也发沉,严重缺乏锻炼,确实该动弹动弹了。 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周围的百姓们,依旧在念叨西征军大捷的事情。 十句里头有八句,都跟焉耆城有关。 中原的百姓们,有很多都是头一次听说这座城池。 焉耆,听着颇有几分雄浑的意味。 传着传着,西征军大捷的事情就有些变了味道。 坐在街边吃午饭的人,唾沫横飞的讲述着那些不知经过多少次渲染过的战场奇闻。 有人说西征军得到了天神的帮助,也有人说,西征军的人一个个都喝了符水,刀枪不入! 柳叶听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光是皇帝,连老百姓都知道,西征军胜的实在是太诡异了... 平原战争跟攻城战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以少胜多,从来都不适用于攻城战争。 走着走着,柳叶撇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席君买。 这个家伙的脚步虽然依旧沉稳有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飘忽的厉害,只要是听到有人谈论西征军大捷的事情,他总要看上几眼。 “怎么?羡慕他们了?” 席君买愣了一下。 柳叶笑了笑,放慢脚步,和席君买肩并肩着走。 “我是说,你是不是很羡慕进入西征军的人,觉得跟在我身边有些委屈?” 席君买一惊,连忙说道:“东家说的哪里话,我这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们想抢还抢不到呢!” “只不过...听到西征军的故事,心里头有些痒痒。” “我和孙仁师,都是军中出来的杀才,舞枪弄棒的命,看着别人在前线冲杀,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确实是眼馋...” 柳叶笑了笑,道:“你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总在长安城里窝着,再好的身手迟早也会生锈。”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机会还很多,咱家的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拴在长公主府里,迟早要出去闯荡一番。” “西征军只是一个开始,他们以焉耆为跳板,拿下龟兹国之后就会回来,最多再有两个月,这场战争就会彻底结束。” “但并不代表着西域就能太平,咱家的商路彻底稳定下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其实不光是西域,剑南的边界,辽东的羁糜州,都是打仗的好去处!” 席君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哪能不明白柳叶的意思,脸上带着几分激动,赶忙说道:“要是大东家用得上,不管是去多危险的地方,我肯定都会第一个冲上去!” “等着吧,这个机会不会太远的!” 柳叶笑了笑。 两人一路溜达着,回到上林苑的长公主府。 刚走进前院,就听见李青竹压着火的训斥声。 “你一天天的瞎折腾什么?” “难道总行给你开的工钱还不够花的?出去问问,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能拿到这么高的工钱!” “东宫修的再漂亮,你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回去睡一觉,纯粹是糟蹋钱财!” 李青竹的声音清亮,带着长姐特有的威严,一只手正揪着李承乾的耳朵。 在柳叶面前,那温婉可人的性子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对待李承乾和李泰,向来很严苛,毕竟是看着长大的,总觉得不管叫严一些,这两个臭小子很容易误入歧途。 “疼!疼!姐你撒手!” 李承前弯着腰,脸色胀得通红,想要抽身而退,又不敢太过用力。 李青竹终究还是心软了,松开李承乾的耳朵,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脑门上点个不停。 看见柳叶进来,李承前顿时急躁了起来。 “你们...你们不都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啊!我马上就要十七岁了,兜里掏不出几个钱,说出去多丢人!” “我不过是想装修一下自己住的地方,父皇和母后压榨我,你们也不肯给我钱,还让我怎么活!” 李青竹柳眉倒竖,成功被李承乾这番话,把火给拱起来了。 眼瞅着李青竹要发怒,柳叶赶忙走过去。 他倒不是担心李承乾怎么样,而是因为李青竹生完孩子之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太生气的话,容易影响到她的健康。 “好了好了,多大个事儿,至于这么生气吗?!” 李青竹这才气哼哼的把手收回来,还瞪了李承乾一眼。 “去忙你的大事吧,先把正经事做好,再谈银子的事情!” 李承前揉着通红的耳朵,看着明显和李青竹同一个鼻孔出气的柳叶,气的直跺脚。 “你们就接着把我当小孩子吧!!” 说完,他扭头往外跑。 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青竹轻轻一叹,“这孩子真是翅膀硬了,还学会顶嘴了!” 柳叶想了想,摇头说道:“承前说的没错,他马上就要年满十七岁了,要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都已经成了家里的顶门杠子,甚至都已经娶妻生子。” “到现在还被他父皇母后,甚至被咱们当小孩子一样管教,心里的当然憋得气。” 李青竹眼中浮现出一抹感慨之色。 “还真是时间过得真快,当年那个动不动就闯祸的小皮猴子,如今已经是大人了...” “也不知他要钱修建东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008章 这小子向来死鸭子嘴硬! 在很多人看来,李承乾修建东宫,都是一件极其没有意义的事情。 别说他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回去住一次,就算每天晚上都回东宫去休息,只装修一下他的寝宫也就够了,没必要把整个东宫都装修一遍。 不光浪费钱财,还浪费时间和精力。 反正李承前迟早都要继承皇位,东宫修不修的,根本就没什么意义。 如果他真想修,等他当了皇帝之后,把东宫整个推倒重建,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这就是东宫年久失修的原因! 因为,那地方并不是一个需要长期居住的地方,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性的意义。 柳叶摸了摸下巴,咧嘴嘿嘿笑道:“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惦记上谁家的小娘子了,要不然怎么会突然讲究起体面?” “情窦初开的年纪嘛,最是要面子!” 李青竹怔了下,但随即便反应过来。 “这么说,确实是有几分可能!” “看来,回头要好好问问他身边的人!” “这种事情不能问他,这小子向来死鸭子嘴硬!” 两人聊了一会儿李承乾,话题不由自主的转向了另一个人。 李青竹的母亲,郑观音。 “其实我昨天去看过母亲了...” 李青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她还是不肯从皇宫里搬出来,我都已经跟母亲说了很多次,上林苑的风景很好,咱们东边还空着好几个小院子呢,周围的花草都是精心打理,比她在宫中里那个冷冰冰的佛堂强了百倍。” “可她就是不同意,说习惯了清静,不想再打扰别人。” 说着,李青竹又是重重的一叹。 柳叶轻轻拍了拍李青竹的背,对于这个结果没感到多少意外。 他这个丈母娘,心气极高,又历经了巨大的命运转折,还背负着极其沉重的过去,所谓的享福和清静,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之前的时候,也是因为他跟李青竹关系挑明,而且成婚了,所以郑观音才同意,从皇宫里出来住些天。 就这,都已经算是她的极限了! 过来暂住几日,和彻底搬出来住,这完全是两码事,以郑观音的性格,能这么痛快的搞定,才真是有鬼了!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你明天再进宫一趟,跟岳母大人这么说...就说咱们需要她的帮助!” 柳叶跟李青竹说了自己的主意。 这个年纪的妇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所谓的清静,郑观音只是希望通过自我束缚,让几个女儿免受那些阴谋家的谋算。 说到底,还是心中顾及太多。 唯一能让她放下心中担子的是……被需要的感觉! 说白了,就是让她看到自己的重要性,自己的存在感,除了藏在宫里天天吃斋念佛,不理世事,将自己透明化,免得被那些人盯上说闲话,给女儿们惹麻烦之外,还要让她看到自己的价值。 …… 第二天,清早! 李青竹再次踏入,皇宫深处那座清冷的大殿。 这一次,长孙皇后跟着她一同前来,却并没有进屋。 郑观音穿着一身肃静的居士服,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轻轻捻动着佛珠,袅袅升起的檀香,掩盖不住沉寂的意味。 “娘亲...” 听见女儿的声音,郑观音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李青竹这次没急着说让郑观音搬出去跟她住的事情,而是拉着母亲的手,眉宇之间带着少有的焦虑和忧愁。 “娘亲,有一件事,我需要跟您好好说一说。” 郑观音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情,握着李青竹的手不由的紧了紧,脸上也闪过一抹慌乱之色。 “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青竹幽幽一叹。 “您也知道,柳叶现在过的不容易,他和卢家已经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您久居深宫可能不清楚,卢家这次联合了好几个大家族,势头很猛!” “家里能顶得上去的人,几乎都被外派出去了,卢氏无论在关中还是在河东都堪称根深蒂固...” 李青竹三言两语介绍完现在的情况。 郑观音撵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变得很深沉。 按照闺女说的,柳家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她本身就出身于五姓七望之中的荥阳郑氏,自然知道在五姓七望之中都排名第一的卢氏究竟有多么强大! 何况,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也在暗中相助卢氏! 虽然李青竹并没有直接说,但郑观音心知肚明。 她需要去寻求娘家的帮助了... 这些年来,郑观音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皇宫里的消息也很灵通,身边的太监宫女,多多少少都会向他透露一些宫外的风声。 五姓七望内部也是暗流涌动! 两个崔氏摆明了站在卢家那边,虽说柳家有赵郡李氏相助,但赵郡李氏在五姓七望之中的势力却是最弱的。 太原王氏的态度暧昧不清,墙头草的意味十足。 好像只有她的娘家荥阳郑氏,虽然也支持着柳叶,但好像家族内部还存在不少反对的声音。 李青竹在柳叶的教授下,特意营造出了一种危机感。 这个理由足够强大,完全可以压倒郑观音心中对清静的执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李青竹那期盼的眼神,最终缓缓点头。 “好...为娘,帮你!” 李青竹一听,顿时开心的不行了。 她连忙让宫人,把两个妹妹叫来。 他的父亲隐太子李建成,总共有六个儿子和五个女儿。 这六个儿子,早就跟随他们的父亲在玄武门战死了,五个女儿之中,早夭一个,另一个也死在了那场混乱之中。 只有郑观音亲生的三个女儿活了下来,除了李青竹之外,剩下两个闺女,李婉顺和李婉娩,要比李承乾还小了四五岁,如今也才十二三而已。 这时候,长孙皇后从外边走进来。 郑观音立刻起身迎接,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他们两个之间本身并没有什么隔阂,也谈不上多少仇恨,既然嫁入了皇家,就应该有这样的自觉。 何况,两人在大唐立国之前就已经是很好的姐妹,只是这些年来感情淡了一些。 长孙皇后不光没有带宫女,连贴身的嬷嬷梅姑姑都没跟着。 她独自一人来到郑观音的面前,嘴角带笑。 “恭喜姐姐,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皇宫,去过舒心的小日子了...” 郑观音显得有些冰冷,一板一眼的向长孙皇后行礼,道:“多谢陛下和皇后娘娘成全!” 长孙皇后苦笑一声。 于情于理,她都该来送一送郑观音。 只不过她心里也很清楚,郑观音心里的伤疤,这辈子是不可能抚平了。 “听闻姐姐要离开皇宫,妹妹特意备了一些礼物,已经放在外边了,还请姐姐不要推辞……” 说完,长孙皇后告辞离去。 第1009章 这次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几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很低调的驶入上林苑的公主府。 也代表着郑观音和她的两个闺女,彻底离开了象征着过往的宫廷牢笼。 李渊一早就知道,郑观音要搬到长公主府里居住的消息,他这个太上皇,可以对李世民吹胡子瞪眼,也可以对皇室里的其他人完全不放在眼里,可对这个大儿媳妇,却是心里充满了愧疚。 今天,天才刚亮没多久,他就已经开始兴致勃勃的张罗了起来。 李渊亲自在暖房里挑拣着,刚刚生长出来不久的蔬菜,还指挥着孙思邈和秦琼,去采摘一些新鲜的小萝卜,小黄瓜。 有了开心的事情,就召集一大家的人开一场篝火晚会,几乎成了柳家的惯例。 李渊又亲自出门,去了韦家在东市开的商行,挑选了几只刚宰杀好的肥羊,又亲自押送回来。 暮色时分,长公主府的前院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一盆又一盆的新鲜蔬菜,摆在正中间的位置,李渊亲自带着两个老头子,坐在马扎上洗菜。 李承乾也厚着脸皮回来了,还拉着李泰,兄弟俩撅着屁股蹲在篝火堆旁边,吭哧吭哧的生火烧炭。 李青竹抱着小囡囡坐在外围,轻轻摇晃着闺女的襁褓,还对着李承乾他们那边指指点点。 小丫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很好奇,时不时咯咯地笑几声。 最热闹的,是暖房旁边临时搭建起来的烧烤台子。 薛万彻撸胳膊卷袖子,正在施展他自以为出神入化的刀功。 一头肥羊很快就被它切成了肉块,菜刀跟横刀完全不是一个东西,肉块大小不一,丹阳公主在他旁边止不住的埋怨。 “你能不能认真一些?你切完之后的羊肉块,我还要继续改刀,纯粹是瞎耽误功夫!” 另一旁,许敬宗和裴大娘子倒是配合的默契十足。 这两口子已经不再吵架了,也不知许敬宗向裴大娘子许了多少诺言,反倒变得更加如胶似漆。 许敬宗把李渊他们刚刚洗好的蔬菜拿过来,一点一点的往竹签子上串。 裴大娘子则是将耐烤的食材改刀切片,随即递给许敬宗。 小颦儿像只勤劳的小蜜蜂,穿梭在她父母之间打下手,小脸红扑扑的,显得有些兴奋。 席君买和孙仁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每人手里都拎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眼瞅着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俩,生火生了半天,那点火苗子还跟指甲盖那么大,二话不说,把手里的鱼往地上一丢,取代了兄弟俩的位置。 眨眼之间,就把炭火升起来了,李承乾和李泰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柳叶和韦檀儿,坐在一张桌子后头。 两人正在调制烧烤用的酱汁和佐料。 这种东西,才真正有技术含量。 一群人里,也就柳叶和韦檀儿拥有充足的做饭经验。 连小旺财都被吸引过来,正摇着尾巴,冲柳叶哈赤哈赤的吐舌头。 洗完菜的李渊背着手,围着大伙儿来回兜圈子,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当他看到,郑观音在两个小孙女的陪伴下,略显拘谨的走过来时,脚步不由的一顿。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努力维持祖父的慈祥与威严,可到头来,却全都变成了宠溺的笑容。 很快,他就带着两个小孙女儿跑到暖房里,任由两个小孙女儿在暖房里撒欢,好让她们尽快融入这个大家庭。 同样忙活完手里头差事的秦琼,一屁股坐在特意给他准备的藤椅上。 孙思邈坐在旁边,两人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要是我家里能有这种场面,我真是死都安心了...” 秦琼满脸都是羡慕。 孙思邈捻须微笑,看着每个人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相当的开怀。 “人间烟火本就是滋养身心的良药,可惜呀,除了柳家之外,别的地方根本就看不见,这也是老夫一直厚着脸皮住在长公主府里的原因。” 秦琼砸吧砸吧嘴,忍不住叹了口气。 很快,肉串上了烤架,在柳叶和韦檀儿的秘制酱料作用下,烤肉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青烟,伴随而来的是片片焦香。 特意从登科楼赶过来的孟诜,担任今日的大厨,主要负责烧烤。 没过多久,各式各样的烧烤放在盘子,被小颦儿送到刚刚搭好的凉棚下。 凉棚下摆了一张长条桌子,干完手里头差事的人全都坐下来休息。 李渊眉开眼笑的牵着两个小孙女,也在暖房里玩够了,不知把孙思邈精心照料的奇花异草,祸祸成了什么样子... “娘,快尝尝,孟诜是登科楼里专门负责药膳的大厨,他的手艺一点儿都不弱于登科楼的沈大师傅!” 郑观音坐在给她准备的软椅上,手里拿着李青竹刚送过来的一串烤菜卷,心中百感交集。 青灯古佛了这么多年,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却没想到,最后,她还是从皇宫里出来了。 这一次出来,和上次出来暂时住些时日,可完全是两码事。 这次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了。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 就好像,心头上的一把枷锁,就这么被打开了,她整个人感觉松了很多。 “姨娘,尝尝烤鱼,这是我亲自烤的...” 韦檀儿将一盘子去过刺的烤鱼,放在郑观音的面前。 一声姨娘,让郑观音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旁边,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的韦檀儿,她怔了怔,哪会不知道这个丫头心里的想法。 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有心了...” 韦檀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俏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欣喜,只觉得心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担子就这么卸下来了。 宴席正式开始,气氛越来越热闹。 羊排烤的最慢,李承乾和李泰为了一串儿烤羊排差点打起来。 小颦儿小嘴油乎乎的,在家里人面前丝毫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吃着吃着,还不忘记照料两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妹妹。 李婉顺和李婉娩这姐妹俩,也彻底放开了。 没过一会儿,就围着小颦儿,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个不停。 小颦儿心里简直满足极了! 她终于不是这个家最小的孩子,也有人能够由她去照顾。 至于被李青竹抱在怀里的小囡囡,不能算数。 差着辈分呢! 郑观音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释怀之色,心中的最后一丝执念,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第1010章 无论是什么样的规矩,都远远没有人心重要 月上中天,酒足饭饱。 老头子们都累了,纷纷回去休息。 家里的丫鬟撤去残炙杯碗,送上来几壶清口的热茶和一些精巧的点心水果。 郑观音静静的喝了几口茶,定了定神,目光看向坐在一边的李青竹。 她仔细想了想,又温和的看向正在收拾调料碗碟的韦檀儿。 “青竹,柳叶...还有檀儿,你们来这边坐。” 三人闻言,便在郑观音的身边坐下。 郑观音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慢慢扫过。 “你们三个,以后就是最亲近的人了!” 这话不光是对柳叶和李青竹说的,同样还是对韦檀儿的认可。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走在一起是天定的缘分,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互相扶持着,把这辈子走完才是实实在在的福气。” 作为曾经的太子妃,亲身经历了宫廷剧变,让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究竟有多么难得! 尤其是对于出身皇族的人,这种生活简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 她再次看向韦檀儿。 “孩子,我是个在宫里待惯了的人,外头的新规矩懂的也不多。” “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规矩,都远远没有人心重要!” “柳叶和青竹都是难得的好孩子,你也是个聪明的丫头。” 郑观音没有提及任何有关名分的事情,话题却相当自然的衔接了下去。 “以后,事事都要多为了这个家着想,长公主府也好,上林苑也好,你们以后还会有别的家业,归根结底,家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家旺则人安,家兴则业顺!” 韦檀儿身体微微一颤,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的同时,却也听懂了这番话的分量。 “多谢姨娘教诲,檀儿明白了...” 这个称呼,再一次自然的从她嘴里说出来,让郑观音不由的会心一笑。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柳叶。 “昨天青竹说你遇上了大麻烦,需要借助郑家的力量来抗衡卢氏,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细细的说,究竟需要郑家提供怎样的帮助?” 郑观音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显然并非是随口一问,而是做好了真正介入这场纷争的打算,实打实的为闺女和女婿谋划做准备! 柳叶放下茶杯,洒然一笑。 “岳母大人愿意搬过来帮我,这份心意,小婿已经铭记在心。” “实际上这些年下来,荥阳郑氏在明理暗里已经帮了我留下不少的忙!” 郑观音沉吟片刻,刚刚端起茶杯,又轻轻的放了下来。 “你们对你们的那位大舅还是不够了解,他虽然是个很护犊子的人,但相比于家族利益而言,再重要的晚辈都要靠边站。” “如果没有人跟他实打实的说明白,他怕是会一直装糊涂!” “毕竟没有哪一个家族,愿意平白无故的跟卢氏起正面冲突。”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 “这样吧,等过两日,为娘照料好你们的两个妹子,由我带着你们三个...当然,还有小囡囡...” 郑观音看着李青竹怀里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囡囡,心都快化了,越是如此,她心中的信念也就越坚决。 “咱们一起去一趟荥阳郑氏在长安城的府邸!” “除了见一见你们那位大舅之外,还要去拜访一下太夫人,我也该回娘家好好看一看。” ... 长安城外,一座低调却占地面积极大的庄园之中,气氛有些压抑。 郑善果好歹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由于在朝廷有一个金紫光禄大夫的职位,便把家业都交给了儿子,让儿子专心经营荥阳。 一大部分族人,都搬迁到了长安城,包括了他的母亲沛国太夫人。 郑善果从母亲的房里退出来,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去准备一些易消化的餐食,无论老夫人吃不吃,花样多一些!” “算了,老夫亲自去厨房盯着!” 交代完手在大门口的管家之后,郑善果摇头叹息着,朝厨房走去。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岁了,身子骨本来还算硬朗,可最近却病恹恹的,经常坐在屋子里对着窗外出神,动不动就一整天都不吃饭。 等饭菜全都做好之后,郑善果端着饭菜回到母亲的房里。 “母亲,该用饭了,这些都是儿子亲自盯着做的,您多少吃一些...” 他把各式各样的小菜摆在桌子上,一边摆,还一边向母亲诉说族中的一些趣事。 哪家的小子不好好读书,被先生打了板子,哭的震天响。 哪家的小子调皮捣蛋,为了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屁股肿了好几天... 以前老太太最喜欢听家里的小孩子们招猫逗狗的趣事,可今天,老太太听着听着眼神就飘远了,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水。 郑善国有点慌了,刚要开口劝慰,沛国太夫人冲他摆了摆手。 “无碍的,只是最近这几天夜里常常惊醒,总是梦见你小姨,仿佛他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一般...” 郑善果心头一紧。 他的小姨,正是已经故去多年的太穆皇后! “想当年呀,你小姨还在世的时候,青竹那丫头总在她身边闹腾,那时候太上皇还没有打下整个天下...” 人一老了,就喜欢怀念过去。 尤其是提到已经去世的亲人,心里头压抑的情绪很快就绷不住了。 老太太的情绪上来,眼泪不知不觉的就流出来。 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哭着哭着,老太太忽然一口气没提上来,是剧烈的咳嗽,咳的撕心裂肺,整个人的蜷缩了起来! “娘!娘您怎么了?!” 郑善果吓得面无人色,赶紧去给母亲拍背顺气。 “快去请大夫来!” “去皇宫,请几位太医!” “来人,太夫人常用的救急丸药拿来!” 整个庄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端着水盆汤药的仆妇脚步凌乱,有经验的老嬷嬷冲进去,给太夫人用药。 郑善果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手心全是冷汗。 忙活了好一阵,老太太的喘息才平复了下来,也不再咳嗽,只是整个人虚弱的厉害,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第1011章 郑氏的态度! 看到母亲憔悴的面容,郑善果心里头堵的难受,却充满了无力感。 他当然知道母亲的症结究竟在哪里! 太穆皇后的故去,是母亲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前些天,皇帝带着皇族成员去献陵祭奠,等于是在母亲的伤疤上又狠狠的撒了一把盐。 “娘,您...” 沛国太夫人无力的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大碍,你们该忙忙去,不用在我一个老婆子身上浪费时间。” 郑善果心里更加的难受了。 就在这时候,管家小心翼翼的进来,站在门廊下,轻声说道:“老爷,门外有人投帖子,是从长公主府来的...” 郑善果烦躁的厉害,哪有心情见客人! 正要不耐烦的挥手打发掉,他突然一愣,就连沛国太夫人都抬起头来。 “你说...哪来的?!”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赶紧从管家的手里抢过拜帖,哆哆嗦嗦的打开拜帖一看! 他从上面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了! 老管家忙解释道:“来人说了,昨天大姑奶奶才从皇宫搬到长公主府,打算安顿几日就过来...” 郑善果赶紧把拜贴拿给沛国太夫人看。 “娘,您快看呀!” 沛国太夫人精神头,瞬间好了不少。 看不见她的妹子,看到妹子亲手养大的孩子也是一样的,李青竹和柳叶生的小囡囡,身上同样流着他窦家的血! “好!好!” “不光青竹和孩子会来,咱家的大姑奶奶也会过来,这是回娘家了,快,快扶着老身起来,老身要亲自操办她们回府的事情!” 郑善果哪敢让母亲亲自来操办,赶忙劝慰道:“娘,您放心吧,孩儿一定操办的妥妥当当!”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沛国太夫人长出口气,脸上也重新出现了笑模样。 “老身觉得好多了,确实不应该给你们在添乱,不过你一定要好好操办!” 郑善果点点头,当他看清楚拜贴上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后,刚亮起来的眼神又急了。 三天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老太太这个样子,怎么肯再等三天? 他一把将管家扯了过来,道:“你赶紧去长公主府回信,要万分客气,就说太夫人思念长公主殿下心切,不要再耽搁三天了,最好明日就回来!” “小人这就去安排,老爷放心!” 管家不敢怠慢,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外冲。 看着管家的背影,郑善果又焦躁的在原地踱了几步,这才强压下心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是荥阳郑氏的掌舵人,虽然对母亲格外的孝顺,但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从家族的利益来考虑。 荥阳郑氏对柳家还算支持,想当初,保证亲自为柳叶站台,才让柳家有了崛起的机会。 当时,柳家几乎是硬生生从卢氏的手里将孔薛两家的利益夺走。 要是没有荥阳郑氏的帮助,柳家不会有今日的辉煌。 可话又说回来,现在的情况跟当年已经大不相同。 荥阳郑氏没有把孔家和薛家放在眼里,可这一次,柳叶的敌人是卢氏,是两崔! 在这种情况之下,郑观音主动要回娘家,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郑善果抬头看着天空,心中暗暗盘算。 如果全力以赴的支持柳叶,必然会引来卢氏疯狂的报复! 不可否认的是,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虽然同列五姓期望之中,但和卢氏相比,郑氏还是要差上几筹的。 从名面上来看,卢氏和两崔结成同盟,实力强大,就连皇家恐怕都不敢触其锋芒。 太原王氏摇摆不定,就算皇帝给老王珪施压,太原王室到现在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态度。 只有赵郡李氏,坚定不移的跟柳家站在一起。 从实力对比上来看,柳家又何止是占尽下风那么简单? 根本就没有对比的意义! 郑善果实在是想不出,柳叶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底气,敢跟卢氏作对! 双方早就已经到了要出底牌的时刻,在这种情况下掺和进去,似乎对郑氏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想想母亲的情况,郑善果忍不住仰天长叹。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一次郑观音回家,一定会促成郑氏和柳家的合作! 究竟是决心帮柳叶一把,还是默默的站在岸边等着摘桃子,这是个天大的问题,关系到整个荥阳郑氏的前途命运... “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也该跟柳叶聊一聊,这小子总喜欢出其不意,万一他真能拿出个好法子呢...” 郑善果摇了摇头,透过窗户看了看母亲的身影,心中稍稍安稳了一些。 ... 郑家的大管家在得到老爷的命令之后,立刻赶到长公主府,亲自向郑观音说明情况。 “大姑奶奶,您也知道,太夫人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些见面,总归是好,老爷的意思是,不如您明天就回府!” “小人也好安排手底下的人,尽快扫洒,到时候咱家人聚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 郑观音本就是郑氏的大姑奶奶,嫁给隐太子李建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回过娘家。 不过,大姑奶奶的气魄还在。 她从小就认识管家,自然知道管家在郑善果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 能派管家亲自前来,足以说明沛国太夫人的身体,恐怕快要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虽说沛国太夫人不是他的生母,但当年她出嫁的时候,是按照正牌姑奶奶的待遇,从大门抬出去的。 所以从名义上来说,郑观音已经等同于进了郑氏长房的族谱,而沛国太夫人,也就成了她名义上的娘亲。 “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告诉太夫人和我那兄长吧,明日一早,我就带着孩子们回去!” 管家精神一振,连忙说道:“大姑奶奶有心,小人这就回去给老爷复命!” 他冲郑观音行了一礼,又急吼吼的走了。 大姑奶奶回娘家,可不是小打小闹! 必须提前好好准备,别的也就不说了,最起码要把大姑奶奶当年住的房间恢复原状才是! 第1012章 郑善果也是个明白人呀 长安城外的郑家庄园,一改往日的平静,上上下下一片张灯结彩,家丁们步履匆匆,却都透着喜气。 只要是住在长安城的郑氏族人,无论老老少少,全都到齐了! 他们簇拥在大门外,满脸殷切地眺望着通往长安城的大路。 郑善果亲自站在最前方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锦袍,脸上挂着激动的笑容,这笑容之中也夹杂了几分难以言状的复杂之色。 踏踏踏... 几辆装饰素雅,丝毫不显张扬的马车,在一队玄甲军老兵的簇拥下缓缓驶近。 为首的马车停稳,郑善果连忙上前,亲自打开车帘。 “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郑善果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颤抖。 他和郑观音虽然并非一母同胞,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妹,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知道妹子在皇宫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郑观音在韦檀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马车。 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郑家庄园,看着眼前已经比当年老去不少的兄长,眼眶也不禁微微泛红。 想当年,她从荥阳老家嫁到太原去,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 “想不到,这座庄园竟然和荥阳老家的一模一样。” “兄长...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 郑观音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之中满是感慨。 李青竹抱着襁褓之中的小囡囡紧随其后,笑着行礼道:“见过舅父!” 她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的周围。 一看到小娃娃,郑善果的目光顿时变得和蔼了几分。 “好!好!回来就好!” “这就是小囡囡吧,还真是可爱的紧呢!” 呼啦啦! 郑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全都围了上来,一时之间全是亲切的问候声。 “大姑奶奶!” “欢迎大姑奶奶回家!” “见过长公主殿下!” “...” 郑观音感受的久违的热闹与亲情,心中那一点点仅存的疏离感,也慢慢淡去了。 韦檀儿低调的跟在一旁,也得体的应对着众人的目光。 小辈们见完面之后,郑家的长辈们也过来见礼。 郑观音隐太子妃的身份始终都没有卸下去,严格的说,她的地位要比亲王还要高一些,只不过郑观音自己不在意罢了。 当然,李青竹对自己所谓那长公主的身份也没有丝毫的在意。 可她们不在乎,不代表郑家的人不在乎。 场面有点大,人也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喜气洋洋,还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气氛。 柳叶这才走出马车,在席君买的保护下,来到郑善果面前。 郑善果跟柳叶就熟多了,没必要讲究那么多客套。 寒暄了片刻之后,郑善果说道:“老太太在房里都已经等急了,快随我前去看看吧!” ... 沛国太夫人的房间里,药味儿被特意点燃的檀香冲淡了不少。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面色看似古井无波,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门口。 当郑观音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老太太的神情顿时激动了起来,嘴唇都开始哆嗦。 等到李青竹抱着小囡囡也走进来,老太太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快过来,让老身好好看看!” 老太太伸出干枯的手,连忙让郑观音和李青竹母女坐在自己的身边。 “孩子们,你们受苦了...” 到底是他郑家的血脉,何况,李青竹身上还留着她妹子的血,一时之间,沛国太夫人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情感。 郑观音也有点压制不住了,快走几步来到床榻前,屈膝俯身,紧紧握住沛国太夫人那双干枯的手,也不禁潸然泪下。 “大娘...” “姨祖母...” 李青竹也抱着小囡囡靠了过来。 老太太看着郑观音,又看看李青竹,目光最后落在粉嫩嫩的小囡囡身上。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悲戚之中还带着些许欣慰。 “好,好,回来就好,快让老身好好看看!” 老太太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一边拉着郑观音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李青竹的脸颊,最后,又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了小囡囡的小脸蛋,眼中满是温柔之色。 过了好一会儿,沛国太夫人才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柳叶和韦檀儿。 “柳家小子和韦家的丫头也来了,来了就好,都是好孩子,快坐下说话!” 柳叶和韦檀儿坐在稍远一些的椅子上,郑观音和抱着小囡囡的李青竹,则是围在老太太的床前开始说起体起话。 话题的内容,无非是郑观音在宫里过得清苦,李青竹和柳叶日子过得舒心,而后,话题却不由自主的转到了小囡囡身上。 沛国泰夫人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听着母女两人的低声讲述,脸上的皱纹都缓缓舒展开来。 柳叶知道,这是她们难得的相聚时光,况且,郑观音早就说了,会借此促成荥阳郑氏对他的支持。 他给了身旁韦檀儿一个眼神,韦檀儿会意,一同起身。 柳叶来到郑善果的跟前,“伯父,外边风景甚好,不如带我们看看园子?” 郑善果也是心领神会,看了母亲一眼,道:“也好,你是第一次来家里,咱们去园子里走走!” 他吩咐侍女好生伺候太夫人,随即领着柳叶和韦檀儿出了房门。 郑家的庄园,占地面积极大,内部还有一个花园,修建的很是精致,假山池沼,移步换景。 不过三人都没有什么游玩的心思,来到一个幽静的凉亭后,郑善果理所应当的把所有家丁仆役全都赶走。 郑善果率先开口道:“柳叶,你岳母能回家,看得出来老太太是真高兴,估计病都好了大半!” “不管怎么说,你喊我一声舅父不过分吧?” 柳叶微微一笑,冲着郑善果一拱手,道:“见过舅父!” 郑善果也随之一笑。 “咱们两家这些年,虽然不如你和赵郡李氏亲近,但也算是守望相助,但凡是我能行的方便,从来都没有含糊,你觉得如何?” 他先强调了情分,以及郑氏对柳叶案中的付出。 柳叶心中颇为感慨。 郑善果也是个明白人呀... 第1013章 在你这个家主眼里,任何人的命都抵不上家族利益吗?! 人家这么单刀直入,柳叶当然不能绕弯子。 都是亲眷,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尤其是看沛国太夫人对李青竹母女两个的态度,柳叶就知道,今天没白来! “舅父所言极是,柳叶心中甚是感激,废话也就不多说了,今日柳叶前来,除了看望一下太夫人之外,还想问一问舅父,觉得如今这天下大势如何?” 郑善果一愣,没想到柳叶竟然也这么直接,他眉头微皱,道:“西征军大捷,陛下心头大悦,朝堂也为之振奋,只不过...” 说到这,他稍微顿了顿,继续说道:“只不过卢氏和两崔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如今的动静越来越大,你在西域折腾的越欢,五姓七望之间的平衡,也就打破的越快!” 韦檀儿乖巧的坐在柳叶身旁,虽然没有开口,但一直在静静的倾听着,以她对柳叶的了解,接下来柳叶多半就要开口逼迫郑善果了。 果然! 柳叶微微点头,道:“舅父目光如炬!” “正是因为平衡将被打破,未来的局势绝非眼前所见的这般风平浪静,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想必荥阳郑氏也有所察觉!” “西征军的大捷只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这是一个开始,只要开始了,就不可能再停下来!” 柳叶的目光变了有些锐利,他并没有说明白,所谓的开始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话里话外的,却都在告诉郑善果一个道理。 荥阳郑氏对柳家的暗中支持,固然可贵。 但到了关键时刻,风向不明,左右逢源是完全行不通的! 郑善果心中一凛! 柳叶这分明是在逼他表态! 他的面色凝重起来,问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兹事体大,你所说的开始究竟指什么?” “要知道,卢氏千年积淀,深不可测,更有两崔为其爪牙,无论在朝在野的势力,都堪称盘根错节!” “我郑家虽然不惧怕卢氏,但是要与之正面抗衡,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这一步是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万一...” 他犹豫着,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意思很清楚,万一你柳家输了怎么办?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卢氏依旧游刃有余,不管柳叶出多少招数,都伤不到卢氏的根本。 反观卢氏,好像并没有怎么出招... 可想而知,一旦卢氏出招,会给柳家带来多大的压力! 柳叶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带着点儿洞悉一切的意味,多少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些话,就不能说的太明白!” “舅父只需要知道,一切都是大势所趋,并非我空口妄言。” “荥阳郑氏如果想要维持现在的地位,乃至更进一步,若是还站在原地观望,迟早会被时代彻底抛弃!” 韦檀儿在一旁适时的补充道:“郑世叔,今日太夫人如此欢喜,这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缘分,想必您也知道,青竹她们最是看重血脉亲情。” 郑善果沉默了。 柳叶的话里信息量巨大,却又语焉不详。 韦檀儿则是把感情牌给打了出来... 他心里纠结的厉害! 支持柳家,风险巨大,回报也同样巨大。 不支持或者选择继续暗中支持,一旦真像柳叶所说,天下的格局,包括各大世家豪族,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荥阳郑氏很有可能因为错失良机而被边缘化。 而老太太和郑观音刚刚团聚的情分,在整个家族的前途命运面前,份量似乎又显得有点不够重... 就在他内心挣扎,气氛显得有些凝重的时候,一个侍女匆匆赶来。 “老爷,太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要交的给您!” 郑善果心头一紧,连忙向柳叶告了一声罪,而后脚步飞快的朝着母亲的房间走去,心中满是疑惑,还带了一丝有些不妙的预感。 眼瞅着郑善果离去,柳叶洒然一笑,对韦檀儿说道:“咱们在郑家的园子里走走吧。” 韦檀儿突然俏脸一红。 自从上次在大庄严寺的松林之中,结伴而行过一次之后,两人很少有独处的机会。 “...好。” ... 郑善果匆匆赶到母亲的房间,发现郑观音和李青竹都在,小囡囡似乎是刚被哄睡,正躺在母亲的卧榻一侧。 沛国太夫人则是半倚在床头,脸上的喜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 “母亲...” 郑善果放轻脚步来到床前。 老太太的目光再也不显丝毫浑浊,反倒有些犀利! “你跟柳叶都已经谈妥了?” 郑善果神情一滞,没想到母亲会有此一问。 “还在跟他商议,毕竟事关重大...” 不等韦檀儿说完,沛国太夫人猛地拔高了声音。 “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决,连一旁的郑观音和李青竹,都没想到老太太竟然会如此的果断。 “观音虽然是二房出来的,但出嫁时的轿子,却是从我长房抬出去的,明显就是老身的女儿,那么青竹也就是老身的外孙女,小囡囡更是老身的心头肉!” “何况,还有你姨娘呢!” “都是咱们郑家的自家人,自家人不支持自家人,让赵郡李氏钻了空子,你这个家主是怎么当的?!” 这句话,落在郑善果的耳朵里,简直如同惊雷一般。 “这...娘,干系实在是太大了,您要三思呀!” “卢氏势大,更有两崔在侧虎视眈眈!” “正面与他们为敌,一个不慎,我荥阳郑氏千年基业就有倾覆之危,容孩儿在观望几日,好歹也要留一些退路!” 他也顾不得郑观音和李青竹在场了,语气之中甚至包含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老太太的情绪有些激动,吓得郑观音连忙上前给他顺气。 “退路?你若是再观望下去,那就成了死路!” 老太太指着郑善果,手指都在发抖。 “在你这个家主眼里,任何人的命都抵不上家族利益吗?!” “你不想想你妹子?不想想你外甥女?更不想想小娃娃吗?!” “可人家都想着你呢!” “告诉你,刚才青竹跟老身说了一些事,让老身把心放在肚子里。” “你必须支持柳家!” 第1014章 柳家手里,绝对攥着一张巨大无比的底牌! 郑善果敏锐的发现,母亲话里似乎包含着一些关键的信息。 “不知...青竹都跟您说了些什么?” 他看了看一旁的李青竹。 李青竹轻轻摇头,带着些许的歉意,并没有开口说话。 显然,她已经跟沛国太夫人达成了默契。 老太太更是直接瞪眼道:“问什么问?!” “青竹是信得过我这个老婆子才说的,老身答应她要保密,这是天大的事情,还没到你该知道的时候!” “娘...” 郑善果苦笑一声,心里感觉一点憋屈,还有着深深的无力。 “您这也太偏心了,孩儿当这个家也不容易,方方面面的事情都需要考虑到,毕竟关系到全族老小的身家性命啊!” 沛国太夫人看着儿子焦急又无奈的神色,深吸一口气。 “老身可从来都不是个偏心的人,归根结底,我姓窦,可不姓郑...在郑家这一辈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熬干了心血,到老了还要被放在长安城,给家族撑着脸面!” “我这一身老骨头,为了郑家,把最后一点精气神都快耗干了!” “已经算是对的起你爹,对得起郑家的列祖列宗了!” “可这回不一样,你们也都知道,老身这身子板,怕是黄土都要埋到眉毛了,临了临了,也该为娘家人考虑考虑!” 房间之中一片寂静,只有老太太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郑善果呆呆的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 郑善果像是被抽空了身上的力气,肩膀像是都垮塌了下去。 “孩儿一定会好好考虑,最迟今晚,就会给母亲一个答复!” 沛国太夫人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你下去吧,老身还要跟他们娘俩好好说些体己话。” 她再没看儿子,而是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旁边小囡囡的脸蛋,仿佛这就是她的心安所在。 郑善果转身离去,在房门口站了许久,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倒是很理解母亲的态度,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在于,李青竹究竟跟母亲说了些什么,竟然会让母亲的态度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在此之前,母亲可从来都不插手家族的事情! 郑善果的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慌。 柳家手里,绝对攥着一张巨大无比的底牌! 或许...这张底牌足以置卢氏于死地! 郑善果深吸口气,喃喃地说道:“看来,还真是要赌上一把了...” ... 玉门关! 残阳如血,给这座矗立在戈壁滩上的雄关,蒙上了一层苍凉的壮丽。 站在高耸的城墙上,向着西北方向眺望。 无边无际的沙砾和戈壁中,刮过阵阵劲风,卷起片片黄色烟尘,还发出呜呜的啸声。 景色虽美,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状的孤寂和荒凉。 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乔师望,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站在城头之上,眉头紧锁,望着广袤的无人之地,一双大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 一个身穿铠甲的胖子和他并肩而立,正是已经担任忠武将军的张阿难。 这位昔日的天子近侍太监,如今皮肤黝黑粗糙,已经满是军旅气息,早就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 只不过,那份沉稳干练依旧如初。 张阿难轻声说道:“大都护还在为焉耆的事情忧心?” 乔师望苦笑一声,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如何才能不忧心呀!” “焉耆...你我为了亲眼看一看战后的场面,不惜长途奔袭一千二百里!” “平心而论,老夫征战一生,还是头一次见到那样的战场!” “方圆十几里都化为焦土,整个焉耆城已经成为废墟,就剩下断臂残垣和焦黑的石头土块!” “这是天罚呀!” 他转过身来,胆中透着浓浓的不安和担忧。 “朝廷的军报之中,只能含糊其词的写,可具体是个什么情景,老夫是一个字都没敢详报!” “可糊弄那些文官和百姓容易,陛下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咱们答应柳家保密的请求,实在是太草率了!” 张阿难的神色倒是很淡定。 他轻声说道:“末将自然明白大都护的忧虑,焉耆之战,的确已经超出了寻常兵事的范围,可正因如此,那泼天的战功,才显得更加珍贵!” “大都护不妨仔细想一想,西征军可不是朝廷的兵,他们打着为柳家商队复仇的旗号,区区两万人孤军深入,就算拿到了军功,也没有什么用处。” “毕竟都不是官身,军功可就白白浪费了!” 张阿难的眼中闪烁着精明。 “他们不需要战功,可他们打下来的地盘,杀掉的敌人,对于西域的震慑效果,是实打实存在的!” “这些,可都需要有人来接盘!” “除了咱们安西都护府之外,谁还能名正言顺的接盘?” “陛下虽然没有言明,但默许西征,军进入西域,为的不就是今天吗!” “把西征军的战功悄然转移到我安西都护府的头上,让咱们彻底在西域站稳脚跟,名正言顺的开疆拓土,这才是陛下的深意所在!” “焉耆城毁了,可其门户作用,已经被我安西都护府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听到这番话,乔师望不由得怦然心动。 “你的意思是...” 张阿难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就是要咬定,安西都护府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具体的细节没人会去查,也没人敢去查!” “陛下要的只是结果,而结果是,西域的门户已经打开,大军西进,有了立足之处,更有了粮食的中转之地,这就是不世之功!” “案牍上的些许疏漏,跟战功相比,算不到什么!” 乔师望听着张阿难的分析,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这番话,等同于是点醒了他。 众所周知,他张阿难就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 既然张阿难认为陛下默许了安西都护府和西征军的行为,那么任何情况都是可以接受的。 张阿难说的没错,陛下只要结果! 不管怎么说,安西都护府都是实打实的控制住了焉耆之地! 对于西征军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那已经不是重点了。 “还是你看的通透呀,但愿真如你所言!” 乔师望深吸一口带着沙尘的冷冽空气,这说着,床头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校尉快步跑上城头,道:“大都护,圣旨到!” 第1015章 竟然凑了将近三十万人,还要不要点脸了! 乔师望和张阿难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了然,两人快步走下城头接旨。 远在边关,也就没那么讲究了,前来传旨的太监跟张阿难的孙子没什么区别,不敢让老祖宗一般的人物跪在自己面前。 小太太满脸谄媚的,将盛放圣旨的木盒子交给张阿难。 乔师望心中感慨。 还是宫里有人方便呀... 圣旨的内容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陛下要求玉门关和陇右道各州县,以最快的速度调集大批粮草军械物资,由安西都护府负责协调,火速送往前方。 圣旨的言辞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之感。 将圣旨封存好之后,乔师望和张阿难回到城楼上。 “看来,程帅他们已经推进到很远的地方了,连朝廷都已经接到了消息!” 张阿难点点头说道:“焉耆一破,西征军势头正猛,如今怕是已经快要到龟兹国境了,说不定,他们已经在那边跟敌人交上手了!”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浓浓的羡慕之情。 “也不知道他们用没用那种,可怕的武器...” 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两人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 西征军孤悬在将近两千里之外,不管他们多能打,没有粮草和军械的,终究有耗不起的时候。 安西都护府背靠玉门关,想要将这些粮草军械物资全都送过去,也不那么简单! 两千里呢! 比从长安城赶往玉门关还要远! 能否及时将粮草军械物资送过去,对他们两个来说也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 两千里之外,龟兹国境以东。 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山丘地带,正午的太阳毒辣的烤炙着大地。 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刺耳尖鸣,战马的嘶鸣,临死前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腾起的烟尘布满天空! 这场看似兵力悬殊的交锋,形势却呈现着诡异的压倒性局面。 一方是人数不足五千的西征军,如同一群嗷嗷叫的恶狼,稳稳的压制着对方将近一万五千名胡人军队! 看装束,并不是大食人,而是来自西北地带回鹘人! 这些回鹘兵,大多是被大食的东方总督优素福,强征过来的。 他们虽然骁勇善战,骑射功夫也不弱,但是装备简陋,士气更加低落。 更重要的是,他们所面对的西征军,无论是战术还是武器,都过于陌生,甚至于有点...不讲理! 西征军的阵型严密,进退有度,前排士兵手持巨盾,形成了一道钢铁壁垒。 在缝隙之中,不断的刺出长矛,还时不时的窜出来一道冷箭... 恐怖的是,冷箭上往往裹挟着一道火舌! 虽然射程和精度远远不如三石以上的强弓,但那突如其来的火光,只要落地,就能轰然爆炸。 简直是一死一大片! 然而,真正让回鹘人感到惊骇失控的是,那巨大的响动,让他们的战马根本就不受控制,骑兵往往还没有冲到盾牌阵的跟前,就已经陷入混乱,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突进的,也会被盾牌后刺出来的长矛放倒。 轰隆隆! 轰隆隆! 爆炸声不绝于耳! 几个黑色的铁疙瘩,被丢进回鹘骑兵冲锋的中心,随即猛然爆炸开来! 巨响伴随着飞溅的铁屑和碎石,瞬间将周围的战马和人撕裂。 人仰马翻之中,残肢断臂乱飞,侥幸没死的人耳鼻流血,头晕目眩,被蝗虫一般的普通箭矢,轻易贯穿身体。 西征军的队伍最后方,一群穿着重恺的老杀才,磨拳擦掌的等了半天。 眼瞅着回鹘人的队伍被冲散,身披重铠的人立刻结成小股突击阵型,如同热刀的切进猪油块一般,穿插了进去,配合异常默契。 回鹘人的战斗意志本来就不高,在对方层出不穷的火器打击,和近乎于不要命的凶狠搏杀之下,迅速崩溃!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没人再去管这支军队的将领究竟是谁,也没人听他的指挥。 在向后撤退的过程中,竟然有不下千人,硬是被自己人踩死! 半个时辰后,山丘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战争已经结束,到处都是死伤的回鹘人尸骸。 无数战马在主人的尸体旁,绝望的嘶鸣。 还有一大批跪地求饶的俘虏,被绳索捆成一串,垂头丧气的朝着山丘下走去。 在山丘下,一片联营中央。 和战场残留的血腥气氛有所不同,帐篷里异常的平静,甚至都有些沉闷。 帐篷上挂满了巨大的地图,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山川河流以及各方势力范围。 李积眉头紧锁,手指头轻轻点在地图上。 旁边的程咬金和段志玄面色凝重,盯着地图,似乎在反复的推演着什么。 唯独李靖,这个本应该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大唐军神,此刻安静的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拎着一坛子酒。 他的眼中满是落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整个人透着满满的寂寥。 从所谓的西征计划开始,他就成了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没人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跟过来。 山丘上的声音渐渐平息,一个满脸血污的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道:“诸位老帅,我军大胜,贼军一万五千余人溃败殆尽,斩首约四千,俘获七千有余,剩下的已经逃散,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知道了。” 程咬金淡淡的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仿佛只是听见了一件如吃饭喝水般的寻常小事。 段志玄也只是轻轻的挥了挥手而已。 李积更是连头都没抬,依旧专注的盯着地图。 角落里的李靖,眼神似乎更加暗淡了几分,他拎起酒坛子,无声的喝了一大口。 又过了片刻,程咬金扯着破锣嗓子喊道:“那些回鹘人连盘菜都算不上,最麻烦的,是面前这座王八壳子!” 他蒲扇一般的大手重重的拍在地图上龟兹国的位置。 整个帐篷似乎都晃了晃! “优素福那个老王八蛋精的很,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焉耆城拿下,等于在那个老王八蛋脸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他这回倒是学乖了,能搜刮到的物资全都带了上来,所有的仆从军也都押上了战场!” “娘的,一个龟兹国而已,竟然凑了将近三十万人,还要不要点脸了!” 第1016章 这张底牌大的吓人! 三十万人,这是一个极度恐怖数字! 即便是大唐立国以来最为浩大的战争,也从来没有动用过三十万人这么多! “就算这里头,大部分都是被大食人裹挟来的怂包蛋,可大食那几万人,却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他们背靠龟兹国都,粮草充足,最关键的是,里头有不少人,都已经跟咱们打过好几次了,有些手段放过去不管用了!” “要是硬撞过去,就算撞开龟兹国都的大门,恐怕咱们也要崩碎满嘴的牙!” “你们两个是什么意见?” 程咬金说完,脾气耿直的段志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攻城之战不可怕,怕的是在平原上拉开架势玩野战,他们可以依托坚城与我们在旷野之上纠缠,就算是拖,也能把咱们拖垮!” “直接强攻龟兹,绝对不是什么好策略!” 李积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龟兹国都周围平坦的地势。 他轻叹一声,道:“是啊,平原广袤,无险可依,大食骑兵可以纵横驰骋,咱们在焉耆用过的法子,怕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有了火药这种神兵利器,城池只不过是纸糊的而已。 当初在攻打焉耆的时候,三位老帅基本上都没怎么动脑子。 可面对龟兹国周围平坦的地势,火药也暴露出了一个弊端,或者说局限。 在毫无遮挡的大平原上,除非程咬金他们能一口气投入,能把三十万人都炸死的火药,否则的话,战争迟早还要回到面对面撕杀的地步。 在城池上,一枚火药弹丢进去,能炸死一大片人,因为那里的人群足够密集,可以爆发出足够的杀伤力。 然而在平原上,骑兵不可能距离太近,一枚火药弹能杀死几个人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除非是碰上刚才那样,敌人的数量不算太多,火药弹依旧能够取得奇效。 可如今面对的,却是将近三十万人! 哪怕优素福用人命往上填,也足以将西征军的火药弹库存用的干干净净。 一时之间,帐篷里只剩下了几位老帅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一拍大腿。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柳叶送过来的那个管事老胡呢?快把他叫过来!” “那小子接受了柳叶的真传,说不定还埋着什么后手呢!” 帐篷外候令的亲兵,一听见这话,立刻小跑的出去。 没过多久,把老胡给带过来了。 胡大勇满脸风沙的痕迹,穿着一件不太合体的铠甲,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对着老帅们恭恭敬敬的行礼。 “小的胡大勇,见过几位老帅!” 程咬金是个急脾气,大手一挥说道:“少学点虚头巴脑的规矩,快给老子看看,这三十万人该怎么吃下去!” 胡大勇恍然,脸上露出一丝谦卑,又透着些许古怪的表情。 “回程帅的话,临走之前大东家确实是提点过小的几句,说火药这种东西,可以变通的使用,还给小的描述了几种场景...” 段志玄一瞪眼睛,怒道:“少他娘的给老子打机锋,快说!” 胡大勇赶紧说道:“大东家特别强调过,火药在平原地带的大规模战争之中,可以通过预先埋设雷阵的方式,来给敌军制造混乱!” “大东家说了,杀招不在于杀伤多少,而在于要一口气摧毁敌军的胆魄和秩序!” “不管敌人有多少,只要秩序混乱了,就能再短时间内溃败,况且敌人中数量最多的是仆从军,这种办法也就更奏效了。” “如果全部都是精锐,大东家的意思是,让咱们赶紧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过年呢...” 几位老帅一阵无语。 柳叶这话说的倒是实在... 李积问道:“什么叫埋设雷阵?” 胡大勇简单的给老帅们介绍了一下,埋设地雷的巧妙之处。 说白了,就是玩一个请君入瓮的戏码。 先把敌人放到他们预先铺设好的雷区,等到敌人的杀意正浓,再一口气将雷区引爆,彻底摧毁敌人的意志。 胡大勇把自己的想法一说。 三位老帅都是眼前一亮! 就连角落里的李靖,也都愕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这小子的鬼点的是真多呀,从地下埋炸雷?!” “具体该怎么埋?又该如何定时引爆呢?” 老胡笑了笑,道:“简单的很,只要在远处设计好引信就够了,我家的工匠,早就已经做出了大批量的时香,老帅说什么时候爆炸,就能什么时候爆炸!” 段志玄沉默片刻,道:“这种办法虽然简单有效,但困难点在于,如何将敌军引入预先埋设好的雷区?” “这诱饵...风险性极大,一不小心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胡大勇赶紧说道:“您说的没错,东家也说过这样的话,所以咱埋设雷区的时候,一定要预先留下安全通道,至于诱敌深入的事情,自然需要胆大心细的人来执行...” 三位老帅一合计,挥挥手让胡大勇赶紧滚出去。 诱敌深入这种小事情,用不着太费脑子。 只要选好人就够了。 三个老帅一边说,一边嘿嘿的坏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优素福那铁青的脸色。 李靖的身体,不可察觉的轻轻晃动了几下。 这场仗打的...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战争的血性,似乎已经成了笑话! 他默默的站起来,原本挺拔的腰板,现在看起来竟然有些佝偻。 一直来到大帐外,看着山丘上掀起来的烟尘,李靖很想骂娘。 他之所以来到西域,就是想亲眼看一看柳叶究竟藏着什么底牌。 却没想到,这张底牌大的吓人! 不光吓破了敌人的胆魄,连自己人都他娘的快要吓死了! 一旦这场战争胜利,个人的勇武,再也无法在战场上起到多大作用了,像他这样的战争天才也会随着武器的革新,彻底失去原本的地位。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是想不出用两万人硬磕三十万人的办法... 第1017章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消息从西域传到长安城,总归需要一段时间,长安城的人们并不知道,西征军已经在龟兹国周围取得了一场小规模战争的胜利。 就像西征军也不知道,朝廷已经决定为他们运送物资了... 清晨的长安城,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潮湿的感觉。 文武百官分列在宣政殿的两侧,等待着皇帝陛下的驾临。 武将们互相挤眉弄眼,都在偷偷琢磨着,一会儿该如何对付那些嘴皮子格外利索的文官。 文官也差不多,一个个摩拳擦掌,打算开启一场唇枪舌战。 在这几个月的朝堂之上,文武官员互相攻击已经成了常态。 这场由卢氏和柳家引起来的纷争,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陛下驾到!” 大宝出现在龙椅的旁边,高声喧了一嗓子。 李世民穿着一身朝服,龙行虎步之间来到他的龙椅前。 随着李世民缓缓落座,群臣纷纷行礼。 “参见陛下!” 每一次大朝会开始,并非是纯枪舌战,而是歌功颂德。 哪里的水患得到了平息,哪里的山贼被剿灭,哪里的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朝堂之上不成文的规定,先用一阵彩虹屁,把皇帝给哄高兴,之后再说什么屁话,皇帝的怒火都能稍稍减弱几分。 照例又是一阵彩虹屁,文武百官并不知道,李世民早就已经麻木了。 文官们已经吸足了气,武将们也卯足了劲,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无奈之色。 这场纷争,必须要到柳家或者卢氏某一方灭亡,才会彻底终结。 卢氏所代表的文官群体,跟柳家所代表的武将集团,已经出现了化解不开的矛盾。 而矛盾的核心,在于西域! 如今的西域,也成为了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争论的主要话题。 焉耆是打下来了,安西都护府的前线也切实推进了一千二百里,但对于朝廷而言,算不上多大的战功。 况且,西征军本来就不是朝廷的正规军队,唯一让人们感到意外的,只不过是匆忙拼凑起来的两万乌合之众,竟然打了胜仗!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在大宝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他给了他一份奏书。 大宝脸色一变,急忙来到李世民的身边。 “陛下,百骑司送来最新的情况,是关于...龟兹国的!” 李世民瞳孔一缩。 “难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引起了文武百官的注意。 站在前排的众臣们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李世民和大宝之间的对话。 西域! 这个词汇现在太敏感了! 大宝苦笑一声,将那份奏疏交给李世民。 李世民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脸上的肉抖了几下,道:“把这份奏疏,交给三省的诸位宰相看!” 大宝连忙拿着奏疏走下去。 最前方的房玄龄接过来,只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这份似乎还裹挟着风沙气息的八百里加急,如同一块寒冰重重的砸在了沸水锅里,瞬间打破了宣政殿肃穆的寂静! “龟兹国周边...竟然囤积了三十万的敌兵?!” 哗! 整座大殿都哗然了。 “三十万?!” 一位站在中间位置的御史,声音因为惊惧而骤然拔高,在大殿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三十万敌军!” “就算是程帅,段帅他们再神勇无双,可两万人,硬撼三十万人,怎么可能赢呢?!” “这简直是蜉蚍撼树,以卵击石啊!” 整个大殿都炸开的锅,有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万人败亡的惨状! “柳叶复仇心切,虽然那两万人并不是朝廷的大军,但终究都是我大唐子民,如今他导致两万健儿陷于绝境当中,乃是必死之罪!” “那柳叶好大喜功,为了一己之私,劳民伤财,误国误民,朝廷竟然还要分拨粮草!” 文官们可算是逮着机会了,一言不合就开始攻击柳叶。 这些话,瞬间激起了武将们的怒火。 由于程咬金等人都不在,尉迟敬德就成了领头的。 他猛的上前一步,怒骂道:“放你娘的屁!”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一般,周围的人连忙捂住耳朵,似乎连大殿上挂着的宫灯都晃悠了几下。 说完之后,尉迟敬德又跨出几步,牛皮靴子踏在大殿的金砖之上,咚咚作响。 他来到说话的那个御史面前,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手指那个御史的鼻子,怒不可遏的说道:“什么叫误国误民?!” “西征军是柳叶拼凑起来的,没有花朝廷一文钱,更没有拿到朝廷的物资,是因为看到了焉耆大捷,朝中上下才一致决定,要给西征军准备粮草和物资!” “焉耆的那些战功,难不成都被你们这些穷酸腐儒吃了?!” 他的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御史吓得浑身哆嗦,他的官位,跟尉迟敬德比起来差了八十条街,哪敢跟尉迟敬德争辩! 尉迟敬德依旧气的厉害,更是直接伸手揪住他的脖领子。 “前线的兄弟们在黄沙血海里头玩命,你就会躲在长安城里耍嘴皮子,不会打仗就给老子闭嘴!” 另一名文官立刻跨出队列,朗声说道:“国公息怒,下官倒是以为,焉耆之战,本来就透着诡异!” “军报上说的含糊其词,战功匪夷所思,一座驻守着好几万人的坚城,说没就没了,还只剩下焦土废墟?”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论起耍嘴皮子了,尉迟敬德确实不是文官的对手。 他刚要反驳,礼部的一位侍郎出列,大声说道:“朝廷给柳叶提供了无数的粮草辎重,原本就没有什么确切的依据,现在西征军又一头扎进三十万敌军的大坑里,这不是送死还能是什么?!” “柳叶此人,靠着些许奇技淫巧,惑动陛下,这才是最大的误国根源,其心可诛!” 支持柳叶的武将,立刻被这番诛心之言击得面红耳赤,也纷纷跳出来反驳。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瞬间变成了如西市的菜市场一般喧闹。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猛的一拍桌子。 “都给朕闭嘴!” 第1018章 这是一招烂棋呀! 李世民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气势。 整个宣政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简直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他的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西征军的战略意图,李世民早就心知肚明,优素福能够在龟兹国拼凑出三十万之众,虽然远超他的预估,但也并非是攻不可破,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这三十万人里绝大多数都是仆从军。 “吵!吵能吵死龟兹国的那三十万敌军?!” “焉耆已经被攻克,西域的门户大开,两万人已经抵达龟兹国,难不成就此鸣金收兵?” “就算那两万人不是朝廷的大军,但就像你们所说的,毕竟也是我中原子民,你们就想让优素福看我大唐的笑话?!”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兵部侍郎的身上。 程咬金身上挂着兵部尚书的头衔,如今在兵部主事的,是侍郎张行成。 “兵部侍郎!” 张行成赶忙站处理。 “臣在!” 李世民的手指再次重重的敲在桌子上。 “你立刻会同各有关司府,三日内,给朕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朕要具体的推演结果,要清清楚楚的看到,用两万人啃下龟兹国这三十万大军的铁壳子!” “哪怕只有一成的胜算,也不能放过!” “朕只给你这三天时间,如果三天时间拿不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来,你就不必再是进入的宣政殿!” 张行成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大殿之中,依旧鸦雀无声,不少人都怜悯的看着这个倒霉蛋。 张行成虽然已经成了兵部侍郎,但并没有什么显赫的背景,他明明是文官,却成了武将之中的掌权者之一,身份地位都是很尴尬。 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李世民的出气筒。 “臣...遵旨!” 张行成只能在心中苦笑几声。 谁让他摊上这个烂差事了呢。 ... 龟兹国驻守着三十万大军的消息,根本就隐瞒不住。 这个消息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在短短时间内席卷整个长安城,每一个角落都泛起了巨大的波浪。 夕阳西下,长安城里铺上一层金色的外衣。 三省官邸之中的尚书省议事堂内。 窗户半开着,热浪滚滚而来,几位穿着紫袍的高官围在刚刚搭设好的沙盘旁边,气氛格外的凝重。 房玄龄紧盯着沙盘上龟兹国的位置,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缓。 张行成站在他的身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房相,难道真的没有良策了吗?” 张行成的语气之中,透露着几分绝望的意味。 他之所以能够成为兵部尚书,乃是因为房玄龄的看重。 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前来找房玄龄求救。 “三十万人...” 房玄龄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之中带着浓浓的忧虑。 “优素福还真是大手笔啊,西域路途遥远,粮草本就转运艰难。” “西征军虽然没有深陷重围,但是人数太少,老夫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西征军溃败,而是程咬金他们那几位老帅陷落在西域呀!” “而且,这三十万人对于朝廷也是巨大的威胁,一旦优素福的野心上涨,玉门关就会成为阻拦他的绊脚石!” “万一玉门关真的起了战争...” 后边的话,房玄龄没有说,但是在场的几位宰相都知道,那动静和影响,绝对是惊天动地的…… 朝廷虽然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将那三十万人全部歼灭,但代价无疑是巨大的! 萧瑀拿起一根细长的竹棍,轻轻点在沙盘上龟兹国的位置。 “两万对三十万人,这跟以卵击石已经没什么分别了,老夫更为想不通的是,那两万人为何不立刻撤退?”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只有西征军的人才知道,不过老夫看陛下,似乎一点都没有勒令让他们撤军的意思。” “古怪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这一场西征,从头到尾都显得那么古怪!” 高士廉幽幽的说道:“最后还是要看柳叶的意思。” “那两万人是他拼凑起来的,或许他还拥有什么没出的底牌。” 宰相们都在苦恼。 明明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却莫名其妙的把整个朝堂都煽动了起来。 张行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心中忐忑的厉害,万一丢掉兵部侍郎的官职,恐怕他这辈子的前途都毁了... 不光三省的宰相们在谈论,各个衙门,各个大家族,甚至包括民间的街头巷尾,也都在议论着西征军。 两万对三十万,听着都可笑! 就算是两万人对上三十万头猪,想要将这三十万头猪抓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长安城的一家酒馆里。 “龟兹国那边聚集了三十万大军,这次真的麻烦了,人数差距如此之大,这场仗没的打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将粗瓷大碗重重的砸在油腻的桌面上,酒水四溅。 “什么?!前些日子朝廷还说,打焉耆打的格外痛快,怎么一转眼又冒出三十万人来?!” 邻桌的客人闻言变色,连筷子都掉在地上了。 “绝对是真的,八百里加急早就送进皇宫里了,若是假的,我敢把脑子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可西征军满打满算也才两万人,长公主府的那位柳大东家,岂不是派这些人去送死了?” “咱们这种平头百姓还是不要瞎打听了,朝堂之上的大人物们都猜不透,咱们说半天有个屁用!” “我觉得,那位柳大东家,现在可能也焦头烂额了吧...” “一旦这场战争失败,柳家就会瞬间陷入慌乱之中,说不定竹叶轩的那些生意,都会被人生吞活剥!” “这是一招烂棋呀,也不知那位柳大东家究竟是怎么想的!” “若是跟竹叶轩有生意上的往来,还是小心一些吧...” “听说这场战争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啧啧,两万对三十万,听着都新鲜!” “我看呀,卢家八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竹叶轩这回算是赔的血本无归了,看来,还是离竹叶轩远一些为妙...” 第1019章 到了现在你还琢磨回报?不赔本就不错了! 有人在担忧,有人在烦恼,也有人在幸灾乐祸。 众生百态,纷繁不一。 不管外边多么的吵闹,都对上林苑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时近黄昏,天边的晚霞呈现出一片璀璨的红色,鸟雀归山,啾鸣声也渐渐停歇。 柳叶陪伴着李青竹在院子里散步,微风吹拂,院子里刚开的牡丹花散发出阵阵甜香。 李青竹抱着粉嘟嘟的小囡囡,小娃娃被裹在柔软的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追着一只正扑扇着翅膀的蝴蝶。 “夫君,龟兹那边...” 李青竹本来不想问,可外边传的沸沸扬扬,各式各样的言论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担忧。 柳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是意料之中的,优素福拼尽全力凑齐这么多人,等于是把西域的所有有生力量,全都凝结在一起了。” “但是兵在精不在多,我心中有数。”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要穿过万里关山。 “该做的安排早就已经做好了,剩下的,便是靠着天时地利人和,还有咱家那些人的血勇之气了。” 说着,低下头来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给闺女抹去嘴角的口水。 没想到,手指头却被小囡囡一把抓住,仿佛得到了有趣的玩具一般,咯咯直笑。 这时候,席君买走过来。 “大东家,武安郡公他们前来拜访!” 几乎就在席君买话音刚落的时候,薛万彻的大嗓门由远及近响起。 “兄弟,真像外边传的那样,足足有三十万人?” 他风风火火的来到院子里,身上还穿着铠甲,一看就是才从长安大营赶过来。 韦思谦和李百药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脸上也都充满了忧虑之色。 薛万彻和韦思谦过来不奇怪,让刘烨感到奇怪的是,李百药竟然也来了。 最近这一段时间李百药都没有在长安城,听他的意思,是赵郡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想不到这就回来了。 李青竹抱着闺女,微微一笑,道:“你们聊!” 说完,转身离去,出来之后还特意吩咐仆役上茶。 柳叶将几人邀请到书房里,很快,仆役就送上来热茶。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百药叹了口气,端着茶杯轻轻摇晃着说道:“老夫不放心呀!” “最近风言风语越来越多,西征计划包含了你我的全部心血,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本来我也想在族中多待几日,可族中上上下下,都在催促老夫赶紧回到长安!” “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的应该要比陛下还多一些吧!” 看着薛万彻和韦思谦那期盼的眼神,柳叶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可以确切的告诉你们,优素福手底下的人确实是三十万,这个数字不会有假。” “不过,这其中只有三四万优素福的精锐,剩下的,都是一些仆从军罢了。” 薛万彻瓮声瓮气的说道:“到了这个数量,精锐不精锐的已经不是主要问题了,只要对方的将领张持有度,指挥得当,哪怕他只有几千精锐,也可以做到天下无敌。” “咱们都知道,你弄出来的火药弹可以在战场上发挥奇效,但我之前私底下细细推演过,火药也只有在攻城的时候才管用,大规模战争,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薛万彻到底是朝廷的老帅,只要静下心来想一想,就知道,火药弹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其实并不合适。 这是一个以人数来定胜负的战争时代,在热武器还没有发展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冷兵器才是主流。 火药再厉害,相比于广袤的战场而言,所能发挥的作用也有局限性,换句话说,火药只能够做到锦上添花,却不能做到决定战局。 柳叶摇摇头,再次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的喝了一口。 “这些不是咱们需要考虑的,而是在前线的那几位老帅需要考虑的。” “你没有在战场上使用过火药,也就不了解火药的各种妙用。” 柳叶并没有解释太多。 他自己也认为,在正面战场上,火药的作用算不得太大。 但不能忽视一个前提! 这个前提是...优素福手底下的人没有见过火药。 人数越多越怕混乱,仅仅是一个踩踏事件,说不定就能要了几千上万人的命! 所以在他们对火药感到陌生的时候,火药的作用并不是杀人,而是吓破他们的胆子! 这也是柳叶比较有信心的根源所在。 薛万彻他们几个都很了解柳叶,见柳叶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便没有再追问,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老夫就安稳多了。” 李百药把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语气轻松了不少。 柳叶笑了笑,道:“不过你们也来的正巧,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们。” “本想明天再邀请你们过来,如此也就省得多跑一趟了。” 柳叶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 这三家跟柳家早已经不只是通家之好那么简单了,称得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加上,柳叶跟他们三个也算是莫逆之交,尤其是薛万彻,生死之交都不为过。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西征计划已经到了快要收网的时候,拿下龟兹国,斩断大食在西域的根基,你我几家的商路就彻底没有人侵扰了,到那时候,西征军便可功成身退!” “剩下的事情自然由安西都护府来接盘,我们在西域投入了巨大的成本,应该快要看到回报了!” 李百药看着柳叶的眼睛,道:“到了现在你还琢磨回报?不赔本就不错了!” “千万别忘记,卢氏可还盯着你呢!” “一旦发现你的疏漏之处,卢氏的人就会冲上来,在你的脖子上狠狠咬一口!” 柳叶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讽之色。 “我的意思是,西征计划马上就要结束了,咱们的目光应当放在下一个战场之上!” “河东...就是下一个战场!” 第1020章 这里头的东西若是泄了密,你们就等着砍脑袋吧! 众人对柳叶的决定,向来没什么意见。 就连李百药都不得不承认,柳叶的智慧或许不算那么出彩,但是他的眼光绝对没问题。 只要是他看中的产业,就没有不赚钱的。 当然,这并不是他最强悍的优势,最强悍的优势在于,他能够将每一个敌人都拉到他擅长的商业领域中来。 可是,柳叶接下来的话,确实让三人有些坐立不安。 柳叶没有丝毫铺垫,开门见山的说道:“我需要钱,不光是我竹叶轩所有能调动的资金,还有你们这几家,包括贺兰家所有的现银!” “全部吗?” 薛万彻愣了一下。 “兄弟,你都已经在河东买了十几万亩农田,卢赤松那个老王八蛋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再往里砸钱,怕是卢家就要掀桌子了!” “你也知道,在河东购买农田,简直就是在挖卢氏的血肉啊!” 韦思谦也紧皱眉头,语气稍微有些谨慎的说道:“柳兄,你购买完了十几万亩农田之后,恐怕如今河东的土地买卖已经到了严防死守的地步,况且溢价严重,那十几万亩农田已经是动用了无数人情关系,才勉强吃了下来!” “武安郡公说的没错,要是再大规模的收购,先不说卢氏必定寸土不让,光是官府那一关也不好过,朝廷一直在抑制土地兼并,卢氏虽然占据了河东的大片农田,但那是人家经营上千年的结果。”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购买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亩农田,确实是有点儿过了...” 李百药捋着胡须,若有所思的看着柳叶,并没有表态,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疑惑。 把河东当做战场,是理所应当的。 在他的认知里,柳叶会开拓出某一个产业,就像当初捣毁薛家和孔家的时候,搞出了《大唐周刊》,还有太子和越王名下的《投资之道》。 柳叶端起茶杯,神情平淡,悠悠的说道:“我知道诸位在担忧什么,卢氏严防死守,那就让他们守去,河东又不是他卢氏一家独大。” “至于官府的干预,呵呵...” “有两件事,诸位还不知道。” “一件,是我竹叶轩已经在河东掌握了近二十五万亩农田!” “多出来的近十万亩,都是这一个月以来收购到的。” “还是那句话,河东又不只是卢氏一家独大,我竹叶轩逼迫不了他卢氏,难道还逼迫不了那些小家族和小地主?” 三人互相看了看,没说别的。 接下来,柳叶又抛出来一个重磅消息。 “第二件事,则是朝廷已经下旨,任命阎立德为河东道巡察使!” 阎立德?! 李百药和韦思谦几乎瞬间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看来,皇帝已经和柳叶达成了一致。 柳叶继续说道:“阎立德此番前往河东,会彻查当地的土地,尤其是那些未经官府登记,由各大世家豪族,私自开垦的隐田!” “以往,当地官府对这些隐田,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阎立德既然去了,当然要玩真的,只要查出来,就应当一律收归国有!” 李百药眼前一亮。 “所以,你是想让许昂跟在阎立德后头,等着用官方的价格,来接收那些清查出来的隐田?” 柳叶点点头。 “我估计,整个河东的隐田不会低于三十万亩。”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拿出这三十万亩,用来平复河东农田的溢价,已经是最节省的办法。” 这下子,就连薛万彻都听明白了。 说白了,阎立德此番前往河东,是为了刮骨疗毒,整顿吏治。 就算当地世家豪族隐藏起来的农田被查出来,阎立德也不会给他们定罪。 因为归根结底,有些隐田的存在,是地方官府的不作为。 当做呈堂正供来收归国有,要比直接从那些地主的手里没收,简单太多了! 天下的规则就是这样,哪怕是皇帝也永远都不可能绕开法度,好歹也要蒙上一层遮羞布才行。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韦思谦脸上也露出恍然之色。 李百药想的更深一层,他看着柳叶皱着眉头问道:“你花费如此大的代价,甚至不惜惊动朝廷,动用巡察使这把快刀,在河东收购那么多的农田...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囤积农田,在河东当一个和卢氏分庭抗礼的豪强吧?” 说着,他摇了摇头。 “这绝对不是你的目的!” 柳叶站起来,走到窗边,沉默了片刻。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李百药的问题,而是说道:“三位随我来,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说完,他率先向外走去。 三人互相看了看,带着疑惑跟柳叶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前院是李渊和孙思邈,以及在长公主府养病的秦琼,所居住的地方,除了一些普通的草木之外,院子里唯一存在的就是那座巨大的暖房。 李渊懒洋洋的坐在暖房门口晒太阳,孙思邈日复一日在伺候他那些珍贵的药材,秦琼则是在暖房里,慢吞吞的打着孙思邈教给他的五禽戏。 三人像没看见柳叶他们似的,自顾自干着自己的事。 暖房里的温度虽然只比外边高一点点,但却潮湿的厉害,即便到了夏天,孙思邈也很喜欢把他的那些药材种植在暖房里。 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些药才能生长得快一些。 柳叶他们走进暖房,小心翼翼的穿过一片药田,来到一个单独的小房子门口。 一看到柳叶他们去了那边,暖房外的李渊顿时坐了起来,孙思邈也随之抬头,秦琼更是停下了动作。 李渊皱着眉头来到柳叶他们跟前,上下打量打量李百药等人。 “见过太上皇...” 三人刚才担心打扰到李渊,没有见礼,这才急忙拱手。 李渊没搭理两个小辈,只是轻描淡写地冲李百药点了点头,而后转向柳叶。 “老夫亲手伺候的庄稼,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意外,你确定要给他们看?” 柳叶点点头,朝李渊一伸手。 李渊不情不愿的把钥匙掏出来,目光再次在李百药三人身上扫过。 “这里头的东西若是泄了密,你们就等着砍脑袋吧!” 第1021章 这种事情比打仗可有意思多了,我们继续跟着你干! 听李渊的意思,这里头的东西好像很重要,重要到……比他们三个人的命还值钱!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 让太上皇亲自看大门的东西,能是一般货色吗?! “百药兄进去,老夫没有丝毫的意见,可是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 秦琼看着薛万彻和韦思谦,语气之中多少带着几分不满。 薛万彻和韦思谦面面相觑,不明白秦琼这是什么意思。 孙思邈也走过来了,见柳叶拿着李渊的钥匙,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交给柳叶,而后,什么话都没说,干脆利落的把手伸进秦琼的怀中,也掏出来一把钥匙! 李百药三人大为惊奇! 这意思分明是在告诉他们,只有经过这三个老家伙的同意,才能看到里头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好宝贝? 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让这三位看大门,成本有点太高了吧! 柳叶二话不说,拿着钥匙逐一把三道锁都打开。 房间里的温度同样很高,不得不说,保密工作做得极好。 就连植物必备的阳光,都是经过几面镜子反射过来,这么做,既可以保证阳光充足,还可以保证,站在暖房外,无法直接看到里头的情况。 在一排特制的泥土培育槽里,一片片翠绿欲滴,能有蒲扇那么大的厚实叶片肆意舒展着,藤蔓粗壮有力,顺着木架子向上攀爬。 而在叶片根部或者藤蔓的关节处,零星能够看到几个小孩拳头那么大,通体翠绿或者已经开始泛黄的...瓜? “这是什么东西?” 大唐的勋贵们,基本上都熟知农事。 这是朝廷对他们最为严苛的要求! 柳叶走到一株最为茁壮的植株旁,轻轻拨开肥厚的叶片,露出一个略显扁圆,表皮已经呈现出黄色纹路的果实。 这枚果实的体积,要远比其他的大。 “这东西名叫南瓜...” 柳叶的语气之中都出现了一丝丝激动之情。 “这东西并不是中原所产,而是来自另一片陆地,乃是经过多翻辗转,才终于来到大唐。” “我原以为需要经过多年的培育,才能够结下让人满意的果实,没想到只种了一季,就有如此成色了!” 韦思谦轻轻捻了捻叶子。 “南瓜?” “看着倒是个稀罕物,难不成能结出很大的瓜?” 柳叶点点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道:“此物耐贫瘠,易生长,不挑地,最要紧的是,亩产应当不在三十石之下!” “如果遇到丰年,水肥得当,土地肥沃,产量应该还会更高!” “三十石?!” “你说的是亩产量?!” “怎么可能!” 三道惊呼声,同时在这座单独的暖房里响起。 李百药三人豁然变色,失声惊呼! 就连薛万彻,这种见惯了生死大场面的人,此刻,脸上也充满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兄弟,你没在开玩笑吧?亩产三十石,就算是杂草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产出!” 韦思谦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说道:“柳兄,此事非同小可!” “自我大唐立国以来,风调雨顺,良田丰年,粟米的亩产量也不过是两三石而已,如果真有三十石的作物,哪怕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都可以在短短数年内,让天下再无饥饿之忧!”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李百药稳了稳。心神胸口却依旧剧烈起伏,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声音中还是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咱们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一旦传出去,还被人当了真,那可就成了天大的事情!” “关乎国运,绝不能有丝毫的欺假!” 这也太惊悚了! 身为世家大族的核心成员,他们都太清楚亩产三十石意味着什么了!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财富积累问题,而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重塑整个大唐的恐怖力量! 没有什么,能比让百姓吃饱饭更重要的事情,在任何时代,这都是一切的根本。 如果柳叶说的是真的,那么他斥巨资在河东圈地,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柳叶看着三人惊骇万分的表情,脸色郑重的说道:“究竟能不能达到这个产量,很快就能知道了,我已经让许昂他们在河东进行了试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问题并不算大。” 他没有把话说的太满,但是底气一点都不弱。 三十石,不过三千六百斤罢了,后世的南瓜,亩产量最多可以高达六千斤。 “这便是我要在河东,大肆收购农田的原因之一!” 李百药三人沉默了两久,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颗南瓜藤上,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他们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柳叶的图谋远超他们的想象。 别看西征军以两万之数,硬撼三十万大军,显得热血沸腾,可相比于眼前这颗看似不起眼的南瓜藤,还要弱了三分。 走出暖房,李百药长叹一声,用力拍了拍柳叶的肩膀,沉声说道:“砸钱!老夫就算是砸锅卖铁,把我赵郡李氏的祖宅卖了,也会拿到大量的钱财投入河东,此事,我赵郡李氏倾力相助!” 薛万彻咬了咬牙,瓮声瓮气的说道:“兄弟,哥哥我的家里虽然算不得太丰厚,但只要留够你嫂子的开销,剩下的都可以变现!” “他娘的,这种事情比打仗可有意思多了,我们继续跟着你干!” 韦思谦颇为郑重的一拱手,道:“柳兄所图乃大,我韦家定不会屈居人后!” 送走了三人,柳叶深吸口气。 河东是一盘大棋,但眼下,还是需要解决好西域的麻烦。 西征军在龟兹苦熬,就算他有十足的胜算,也要为他们解决好后顾之忧。 他立刻吧席君买叫过来,道:“两件事!” “第一件,告诉老许,准备筹备西征军凯旋,要最高的规格,要让所有长安人都知道,胜利的来之不易!” “第二件事,各位老师的家将们归来之后,从竹叶轩在账目上拿出一部分钱,用于对他们的奖励,另外,要在胜利的消息传来之前,洗白那些火凤社成员的身份!” 第1022章 你一个商人,跟我这个当朝宰相说机密? 没办法,这是一个必须的结果! 从名义上来说,火凤社的那些成员,到现在还都是一群山贼,不过,在西域经历过生死搏杀之后,柳叶认为,他们对火凤社已经没有多少忠诚可言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获得了荣耀,还因为,他们的妻儿老小,依旧在中原生活。 时至今日,他们都还没有合法的身份。 柳叶并没有打算让他们回到中原,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把他们的妻儿老小安置妥当。 犒赏三军的事情,交给许敬宗去办就可以了。 安置火凤社成员的妻儿老小,竹叶轩顶多是出钱,洗白身份的事情,还是要交给朝廷的人来办。 第二天清晨,柳叶亲自登门赵国公府,拜访多日未见的长孙无忌。 两人在书房密谈两久。 长孙无忌听完柳叶关于安置山贼家眷的方案之后,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你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呀!” “上万山贼的过往罪责一笔勾销,还要让朝廷,为他们的家眷办理河东良民的户籍!” “这种事情,恐怕连陛下都会惊动!” 柳叶坦然的说道:“他们的血洒在西域,不仅仅替朝廷扫除了边患,打通了商路,还对卢氏予以迎头重击,足以功过相抵了吧!” “况且,他们在西域扫平前敌,足以立下旷世功勋,可他们毕竟不是朝廷的正规军,不管立下多大的功劳,都无法得到应有的奖赏。” “而这些战功,迟早要落在别人的头上,哪怕是当做利益交换,还不足以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身份吗?” 长孙无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你的意思是想用这些战功,来给他们换取合适的身份?” 柳叶默然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可以做主,中书省会配合发文,将他们的功劳上报给陛下,申请赦免他们过往的罪责,并将他们的家眷安置在河东。” “陛下会答应,民部那边也不会有阻碍,但你要考虑好那些文官的口舌……” “山贼的身份,好说不好听,他们必定会用这件事来做文章!” 长孙无忌想的很透彻,说白了就是一场利益交换而已。 其实光是拿下焉耆的战功,将大唐的边境线向西推进了一千二百里,就足以让那些人洗白了。 真正会让那些文官用来做文章的地方在于,柳叶打算将火风社的那些人全部都留在西域! 在江南睦州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占山为王,到了西域这等更广阔的天地,没人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来... “他们想说就说去,我总不可能堵住他们的嘴,大不了见招拆招,何况,他们很快也就说不出什么来了。” 长孙无忌纳闷的看着柳叶,也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底气。 “说起来,你似乎丝毫没有把龟兹国的三十万敌军放在眼里,我疑惑了多日,你这般把握究竟从何而来?” 柳叶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吹了吹,还喝了一小口。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仗也要一仗一仗的打,军国大事变数万千,谁能说有十足的把握?” “几位老帅都是用兵如神的主儿,每个人都有一套克敌制胜的法宝,至于具体的东西...长孙兄还是先别问了,柳某以为,知道的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长孙无忌的嘴角抽了抽。 你一个商人,跟我这个当朝宰相说机密? 不过看着柳叶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长孙无忌只能作罢。 “算了,反正跟我也没多大关系,等到西域的战功报回来,给我留下几个名额就是了,你小侄子已经十七岁了,该到军中去历练历练,靠着这份军功,倒也不至于从大头兵开始!” 柳叶洒然一笑,随即告辞离去。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虑之色。 柳叶的底牌究竟有多深? 他竟然一点都看不透! ... 上林苑,图书馆顶楼! 数不清的学子聚集在休息区,墙壁上早已挂好了关中读书社交流会的条幅。 西域的龟兹之战,俨然已经成为长安城年轻士子们,最热衷于谈论的话题。 不仅仅是关中读书社,其他读书社的牌子也挂的到处都是,辩论声不绝于耳。 李延寿不仅仅成了崭新出炉的宰相之子,还靠着他爹和柳叶的关系,在图书馆混了一个管理员的位置。 时至今日,关中读书社的声势,俨然已经超过了国子监读书社! 在临时搭建起来的书案后,李延寿穿着一件崭新的天青色书生长袍,显得意气风发。 “诸位同窗!” 李延寿清了清嗓子,压下周围的议论声。 “今日的议题,还是西域的龟兹之战!” “上次,咱们谈论到西征军的行军路线,那是诸位老帅们殚精竭虑,才谋划出来的最优路线!” “这一次,咱们需要讨论的,西征军究竟有几成的胜算!” “在下以为,与其妄谈胜败,不如着眼于以少剩多的方法!” 他环顾四周,看到年轻学子们那一道道惊异的目光,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战术这种事情,向来不是武将的专属。 事实上,真正进行战术规划的,绝大多数都是文人! 比如六部之中的兵部,除了兵部尚书固定由一位老帅来担任之外,自兵部侍郎以下,全部都是文官! 因为战术的推演不光涉及到各种天文地理的知识,还关乎粮食调配,人员调遣等诸多问题。 一个只知道打仗的武将,还干不来这么精细的活。 除非是到了程咬金他们那种地步,在军事的才能上,拥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家父在尚书省当差,在下侥幸,得到了一些兵部对前方推演的结果...” 李延寿故意顿了顿,让下边的众多学子全都伸长了脖子。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继续说道:“兵部的诸公以为,有焉耆城作为西征军的立足点,可以保证西征军的补给线稳定,反观优素福,急匆匆拼凑起三十万大军,必有其隐患,消耗堪称巨大!” “我朝安西都护府,只要倾力保证粮道,稳固玉门关延伸至龟兹的道路,以程帅李帅之能,完全可以稳扎稳打!” “因此,龟兹之战想胜,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第1023章 太小看柳叶了 李延寿拿起桌子上的折扇,在手心啪啪的敲了几下。 “关键,在于一个‘熬’字!” “我军背靠粮道,要做好长期鏖战的准备,以战养战,伺机破敌,时间拖的越久,我军补给充足的优势就愈发明显,反观敌军,迟早会出现粮草匮乏之危,届时内部生变,败局已定!” 这番话条理清晰,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合情合理。 借着兵部的虎皮,更是把不少年轻学子唬得频频点头。 “李兄高见!” “果然,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怪不得朝廷最近正在拼命的筹集粮草!” “有道理!前线的几位老帅都是出了名的好手,看来龟兹之战,一时半会儿的是结束不了了!” 然而,场中也不乏质疑的声音。 “粮道稳固?李公子可曾知道,从玉门关前往龟兹究竟有多远!” “其间大漠戈壁,千里无人烟,就算大食人被西征军牵制住,周围那些小国家有安西都护府的乔大都护看着,可是,你敢说突厥人会坐视不管?” “除了突厥人之外,还有吐谷浑人,吐蕃人,薛延陀人,甚至包括更为遥远的回鹘人和昭武九姓!” “在西域,侵扰粮道本就是常态,现在就说,要做好长远战争的准备,未免言之过早!” “不错,两万对三十万,相差何等悬殊,就算大食人只用十万人轮番攻讦,西征军也会疲于应付!” “西征军本就不是官军,全靠着一腔复仇的血勇之气,和重金激励!” “长时间耗在龟兹国,人心思归,士气又该如何保障?连士气都保障不了,还谈什么长期战斗?” 更有人直接耻笑道:“李兄所言,真的是兵部推演吗?听起来倒是有几分纸上谈兵的意思!” “前些日子,焉耆之战的军报说的含糊其词,时至今日,连陛下都不知道,焉耆城究竟是怎么攻下来的!” “这推演结果,想必是李公子自己臆测出来的吧?” “在下看来,西征军孤军深入已是绝境,能够在三十万人的重围之中,保存实力,返回中原,已经是侥幸。” “想拿下大食人,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台下顿时乱作一团,陷入了激烈的争吵之中。 这就是读书社的交流会,畅所欲言,不必在乎任何人的面子,只要有理有据,就能引来一大批追随者。 有人认为李延寿的耗字诀,抓住了后勤的命脉,乃是制胜的关键。 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兵力悬殊,人心和士气都不算高昂,耗的越久,就会败的越惨。 李延寿脸上有些挂不住,干脆拿起桌子上的折扇,转身走下来。 这场喧嚣的交流会,最后也没论出个所以然来,在愈发激烈的争执声中,草草收场。 李延寿心里憋着一股子气,交流会刚一结束他就匆匆回家,想找他爹问个明白。 成为宰相的李大师,并没有想象之中忙碌,他正做在家里的茶室之中,一边享受清静,一边读书。 听见儿子复述交流会的情形,他慢慢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兵部的推演结果听听也就罢了,无非是给陛下一个宣泄怒火的渠道,什么后勤补给,什么长期战斗,都是表面文章。” 李延寿一下子急了。 “爹,您说西征军真的能打赢吗?那可是两万对三十万人呀!” 李延寿微微一笑,道:“老夫觉得西征军能赢,只是没有什么切实的依据。” “唯一让老夫笃定心中想法的地方在于,柳叶这个人从来都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花了那么多心思,组建西征军还投入了无数的钱财,甚至说服陛下默认程咬金、段志玄等人亲自下场...” “自从西征军在西域开战之后,你看他可曾有丝毫的慌乱?” 李延寿被他问的一愣,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自从西征军进入西域之后,柳叶似乎就没有怎么过问,他一点都不担心西域的战果。 李大师笑了笑,悠悠的说道:“想明白了吧?他一点动静都没有,更没有表露出半分的慌张来,这说明他笃定有必胜的把握,不管龟兹那边闹得有多凶,他手里的底牌都足以应付。” 说着,李大师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份刚刚批阅过的卷宗,丢给对面的李延寿。 “你自己看看吧!” 李延寿赶紧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长孙大人签发的中书省官碟?!” “陈硕真的旧部,要办理河东的户籍?” 李大师指着那份卷宗,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柳叶有必胜把握的确凿证据,他连火凤社那些人的后路,都安排的妥妥贴贴,户籍都洗白了,甚至还给那些人的家眷备好了土地!” “这证明,他有十足的把握,西征军能够取得胜利!” 李延寿看着卷宗上鲜红的官印,还有长孙无忌的签名心头震撼,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分析直指核心。 但他心中,很快又冒出了另外一个疑问。 “就算柳家能赢下这场仗,柳叶又图什么呢?所有人都知道,他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复仇那么简单!” 李大师端起茶杯,吹了吹上边的浮沫,似乎是觉得茶有些烫,又重新放下来。 “除了报仇和保住西域的商路之外,老夫以为,柳叶还有别的目的!” “不出老夫所料的话,柳叶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聚集起,足够撼动卢氏的恐怖财富。” “他用这场远征做赌注,想要压榨出,远超寻常千倍万倍的利润!” 李延寿惊疑不定。 “他还真打算扳倒卢氏?不会吧?!” 李大师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之色。 “你太小看柳叶了,也太小看卢氏的根基。” “卢氏千年底蕴想要扳倒谈何容易,就算陛下出手,也未必能将其连根拔起!” “柳叶想要的,是借助这笔战争横财,砸开卢氏固若金汤的壁垒,在河东生生谋算出一片,能与卢氏分庭抗礼的庞然基业!” 第1024章 五郎,看到老夫痊愈,你是不是很惊讶? 李延寿被父亲的推测,惊得瞠目结舌。 “如此一来,他招惹的可就不仅仅是范阳卢氏了,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能眼看着柳叶扎根在河东?!” 这个想法太过于骇人,以至于李延寿都有点不相信。 一下子和三个五姓七望为敌,是觉得自己能活太久吗?! 李延寿听得心头发冷,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不管是柳叶,还是自己的父亲,谋算实在是太深了。 他自诩也是聪明人,竟然有点跟不上父亲的思路。 “爹,您分析的的确不错,可是到现在还没告诉我,西征军那两万人凭什么去打大食的三十万人?” 他想起兵部那所谓的推演,心里就有些不甘。 李大师一愣,随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老夫七拐八歪的跟你解释了半天,就是想告诉你,除了柳叶自己之外,没人知道他的胜算究竟在哪里!” “老夫一个抓笔杆子的文人,又不是打仗的武夫,上哪知道去!” 他挥手把李延寿往外轰。 “快快滚出去,老夫乏了,没工夫再跟你废话!” 李延寿只好悻悻地告退,心里的疑惑,不光没解开反而更多了。 柳叶的手段,父亲的推断,五姓七望的暗流汹涌,还有那三十万对两万的战争,让他心里一团乱麻。 “听起来倒是挺让人热血沸腾,在河东和卢氏分庭抗礼,这几百年来都没人能做到,若是柳家真的赢了龟兹之战,或许我的出路...就在河东!” …… 一连好几天,西域那边都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来。 长安城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就像是酝酿的一场狂风暴雨。 朝堂之上,那些本就对柳叶格外不满的文官,延迟愈发激烈。 攻讦柳叶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宣政殿,指责柳叶好大喜功,置数万中原子弟于死地,甚至有人危言耸听,预测西征军一旦全灭,玉门关守军将直面大食的三十万敌军! 最初还在为西征军辩护的武将们,声音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实在是两万对三十万的数字差距,太具有冲击力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文官的气焰,日益嚣张! 曲江池畔! 卢氏那座低调却占地极大的别院之中,氛围并不像外界所想的那样安稳。 卢承庆坐在自己的书斋里,手指头烦躁的敲着桌面。 最近这几天,他的心头笼罩着一个巨大的疑惑。 他爹卢赤松年事已高,本应当深居简出,颐养天年。 尤其是前些日子生了一场重病,差点死掉,就更不敢随便出门了。 可都连续五六天了,父亲总是早出晚归,有好几次卢承庆都看到他脸色发白,身体明显不适,却依旧坚持出门。 这也太反常了! 卢承庆担忧父亲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只能暗中派了两个人,去监视父亲的动向。 得到的结果,让卢承庆目瞪口呆! “五少爷,手底下的人打探到,老爷最近每天都要去...去平康坊的醉月楼!” 卢承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说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醉月楼的名字他没听说过,但平康坊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平康坊之中,除了竹叶轩的登科楼之外,剩下的全都是青楼! 父亲这个岁数...也是够拼的。 “五少爷,醉月楼的后院守卫森严,生人根本就进不去,咱们的人打探不到里边的情况...” 卢承庆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着,一份急报,忽然送到他的面前。 “新任河东道巡察使阎立德,已经到任!” 听到这个名字,卢承庆只觉得一阵眩晕,再难保持平静。 他很清楚巡察使这个官职,究竟是干什么的,更清楚阎立德这个家伙跟柳叶的关系有多好!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冲着他卢氏在河东的农田去的! 卢承庆仔细想了想,而后豁然起身,道:“立刻给河东修书,让族中准备好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美人豪宅...不管用什么办法,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阎立德给我拖下水!” “绝不能让他真的在河东放开手脚查!” 卢承庆几乎是吼出来的。 对于阎立德这种书呆子,只有糖衣炮弹才能够奏效。 常规办法是起不到任何效果的,何况,谁都知道,许昂是阎立德的弟子,从根本上来讲,阎立德去河东就是为了给许昂撑腰的! 只有拿捏住阎立德的把柄,才能够让他打消跟卢氏为敌的念头。 一口气还没喘匀,另一个重要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 柳家,韦家,贺兰家,薛家,再加上赵郡李氏,几乎同一时间派出了族中颇有份量的人物,昼夜兼程赶往河东! 而柳家派出的,赫然是李义琰和李义府。 卢承庆知道这两个人的根底。 一个曾在大唐周刊效力,那张笑脸下仿佛永远藏着刀子,最擅长使阴谋诡计,当年孔家之所以倒霉,几乎就是这个李义府一手推动的! 另外一个李义琰,是出了名的冰冷,他已经把命卖给了柳叶,要是柳叶让他死,他绝对没有二话! 一时之间,一种沉重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卢承庆的脖梗。 他下意识的,想要立刻回到河东主持大局。 留在河东老家的那几个兄弟,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就卢承思和卢承礼算得上聪明,但相比于柳家派出去的那两个人,实在是不够看呀! 如果是家族连个主持大局的都没有,那么族中的根基,必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 正想着,一个仆役匆匆的赶过来。 “五少爷,老爷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卢承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快步朝着别院深处的那片竹林走去。 清风吹拂,竹叶沙沙作响。 在竹亭下,卢赤松背对着他,看着眼前的棋盘。 听到脚步声,卢赤松缓缓转过身,那一脸病态,不知何时已经荡然无存,眼神依旧如从前般,锐利如刀,仿佛能够穿透人心。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让他最仰仗,却一个最不放心的儿子,悠悠的说道:“五郎,看到老夫痊愈,你是不是很惊讶?” 第1025章 那是真的天崩地裂啊! 卢承庆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如此小心,极度谨慎的争夺家族权利,竟然还是落在了父亲的眼中... “爹,我...” 卢赤松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辩解,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怒意,反的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五郎其实你不必做任何解释,你并没有做错,我卢氏子弟若是连这点锐气和野心都没有,如何在世家大族之中立足?”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惊愕又羞愧的表情,语气变得低沉下来。 “不过,你夺权夺得太早,如果能够在离开长安城之后再夺权,为父认为更合适一些...” 卢承庆脸上的惊愕之色更加明显了,他的注意力并不是放在夺权上,而是放在父亲所说的,离开长安城上! “父亲何出此言?” 他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了河东老家的事情。 看来父亲也已经听说,阎立德走马上任河东到巡察使,以及那几家人都派了得力干将前往河东的消息了。 “父亲,孩儿以为,回河东的事情能操之过急,毕竟朝中的大臣还在为我卢氏摇旗呐喊!” 卢赤松冷笑一声,语气之中满是嘲讽的说道:“那些人喊的再凶,也无非是在维护他们自己的体面,打击柳叶这个异端罢了。” “你还能指望他们为我卢氏出多少力?” “陛下想要保柳叶的心思,昭然若揭,从西征军的表现上,就可以看出,长安已成了柳叶的盘中之局,我们留在这里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等着被他用各种手段绞杀罢了。” “是时候离开了,回到河东,那里才是我卢氏的根基,也只有回到河东,才有放手一搏的资本!” 卢承庆心中明白了几分,但想起西域的巨大利益,仍旧有些不甘心。 “可西域那边...我们与突厥人,甚至于和大食人,都早已建立起联系,眼看着三十万大军合围,西征军覆灭在即,此时离去,岂不是将唾手可得的利益拱手相送?” “突厥人和大食人许诺给咱们的商路份额...” 卢赤松缓缓摇头,语气冰冷之中还带着几分无奈。 “不会赢的...” 卢承庆失声说道:“什么?!” “那可是三十万对两万,就算程咬金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弥补人数上的巨大差距...” 他无法相信,父亲会下这样的断言。 卢赤松缓缓起身走,淡淡的说道:“跟人数没有多大关系。” “这些日子老夫一直早出晚归,你去一趟平康坊的醉月楼,基本上就什么都清楚了。” “现在就去吧,看完之后立刻回来,我们该到离开长安的时候了。” 父亲语气里的凝重,让卢承庆心头发寒。 他不敢再多问,立刻起身前往平康坊。 ... 醉月楼的后院别有洞天,守卫森严。 在老鸨子的引导下,卢承庆来到一个隐秘的厢房。 刚一进门,眼前的场景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十几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汉子,或是蜷缩在角落,或是满脸绝望的躺在床上。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恐怖的伤痕,许多人缺胳膊少腿,甚至有好几个,半张脸都被烧的扭曲变形! 卢承庆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曾去见过父亲的那个西域客人,样子也是这样的恐怖! 老鸨子在一旁幽幽的说道:“五少爷,他们都是从焉耆送回来的,族中安排他们去担任内应,好不容易才捡回条命来...” 卢承庆走到一个神志还算清醒的青年人身旁,青年见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 “你就躺着,不要动了!” 卢承庆急忙安抚他几句。 青年揭开盖在腿上的薄布,露出的伤口堪称触目惊心。 那并不是刀砍剑伤,而是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痕,周围的皮肉边缘翻卷焦黑,像是被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撕开的! “五少爷,那不是人的手笔...” 青年的声音嘶哑,眼中还残留着恐惧之色。 “就那么轰的一声,如同山崩地裂的一般,眼前出现一道火光,只要是距离近的人,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战马都不例外...” “当时我们在焉耆城,不少人都是被硬生生从城头上震下去的!” “后来城门开了,我们也冲不上去,那简直...简直就是地狱之火!” 青年边说边咳嗽,话语断断续续,可字字诛心!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激动的说道:“那是天崩地裂呀!” “焉耆城在西域已经称得上是雄关了,可面对西征军的铁疙瘩,城墙简直就像豆腐一样,一捅就穿!” “火光冲天呀,太阳都看不见了,那根本就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我这条腿,就是逃跑的时候,被落下的巨石砸碎的!” 卢承庆看着这些宛如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同族子弟,听着他们语无伦次,却透着恐惧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火焰,爆炸,碎片...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说,西征军的战果,没有丝毫意外了。 “好好休息,族中不会忘记你们的!” 卢承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温言安抚了一下这些受伤的人。 还留下了一些钱财,让老鸨子给他们买些补品,这才离开平康坊。 一路狂奔回曲江池畔的卢氏别院,卢承庆面无血色的来到竹林之中。 “父亲,孩儿都明白了,那东西...” 卢赤松打断了他的话,疲惫的闭上眼睛。 “不用再说了,准备回河东吧。” 卢承庆一下子闭上了嘴。 他默默的转身离去,看来,今晚就该走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不断回想着,醉月楼那些同族子弟,所描述的西域战场。 就那么一个个的铁疙瘩,凌空飞过来之后,无论是人还是马,都会被撕成碎片。 要是柳叶真的被逼急了,把这样的一个铁疙瘩丢到他卢氏的院子里... 想一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确实不该继续留在长安城了,而且,对于卢氏来说,长城本就已经失去了其原本的价值。 第1026章 朕自然不能屈居人后! 卢氏父子连夜离开长安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柳叶的耳朵里。 上林苑长公主府的书房内,许敬宗正在汇报着近期河东土地收购的进度,以及朝堂之上的局势。 柳叶听完,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卢氏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大东家,卢氏父子突然离开长安城,朝堂之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估计能消停一阵子了,只是他们回到河东之后,必定会加紧防范,后边的动作恐怕也会更大。” 许敬宗的语气之中略微有些担忧,毕竟他儿子还在河东呢。 柳叶点点头,放下茶杯。 “他们回去也好,卢赤松这个老东西终于看清楚,长安城这盘棋他赢不了,也接不住了,回到河东,主场作战,他们自然会拼尽全力。” “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让许昂和李义府他们放手去做,按照之前的计划推进就是了。” “至于咱们...” 柳叶舒展了一下身体,靠着椅子背,露出少见的放松心态。 “辛苦了这么长时间,咱们也该歇一歇了,好好陪陪家里人。” 许敬宗看着柳叶,心里头多少都有些澎湃的意味。 他知道柳叶所谓的歇一歇,其实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多半已经打算亲自前往河东,而他一旦决定前往河东,那就是跟卢氏图穷匕见,进行最后清算的时刻! “既然大东家已经想好,我老许就不多说废话。” 许敬宗笑了笑,冲柳叶一拱手,转身离去。 .... 接下来的几天里,长安城表面上关于西征军的争论,似乎随着卢氏父子的离开而热度稍降,但暗流,却不断地向着河东汹涌澎湃。 柳家,韦家,贺兰家,薛家,赵郡李氏,这五家府邸门前都异常的忙碌。 一支支打着各家商号旗帜的庞大车队,在严密的护卫下,陆陆续续的离开长安城,方向直指河东道! 从车队压的极深的车辙痕,就能看出,他们押送的绝对不是普通的货物,实在是太沉重了,怎么看怎么像金银财宝! 这是柳叶对河东最直接的支持! 消息自然而然传到了皇宫。 紫宸殿内,李世民听到大宝的秘报,脸上非但没有对他们调动巨额财富的担忧,反而嘿嘿坏笑起来,像极了准备看一场马戏的孩子。 “这五家人动作够快的,卢氏父子刚刚离开,他们就筹集了那么多钱财!” “朕自然不能屈居人后!” 他兴致勃勃的对长孙皇后说道:“观音婢,从内帑之中取一百万贯的金银,让民部的人协调沿途驿站,把这笔钱送到河东!” “这盘棋,真是越下越有意思了!” 长孙皇后无奈的看着自己这个时而英明神武,时而顽童心性的丈夫。 “陛下放心,臣妾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百万贯,应该算作皇家对柳叶的投资。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已经占据了内趟的一小半。 看来陛下对柳叶,还真是信心十足呀。 ... 柳叶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决定休息一段时间,他就要好好的陪一陪家里人。 第二天清晨,他就带着李青竹和韦檀儿慢慢悠悠的来到了宏伟壮丽的上林苑图书馆。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柳叶只来过图书馆一两趟而已,李青竹和韦檀儿干脆就是头一次来! 刚一进大门,还挺安静的,可来到顶楼瞬间就能听到休息区那激烈的辩论上。 各大读书社交流会,一天都不停歇。 李延寿正主持着关中读书会,继续召开龟兹之战的战术推演。 他们颇有几分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决断,一群学子们分成了好几派,围绕着两万战胜三十万的问题,引经据点,唇枪舌战,吵的面红耳赤。 柳叶哑然失笑。 “我觉得他们能一直吵到明天!” 柳叶听到了一些关于火烧之类的猜想,摇头轻笑,带着李青竹和韦檀儿在图书馆巨大的空间里闲逛起来。 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书本特有的墨香。 三人走走停停,看着不同区域分类的浩瀚典籍,李青竹和韦檀儿深感震撼。 就在此时,得知柳叶三人来了的图书馆临时负责人,匆匆跑过来。 卢照邻和李义府都去了河东,如今的图书馆,由来济负责看管。 来济是个方方正正的老实人,此刻愁眉苦脸,看见柳叶如同见到了救星。 “大东家,夫人...二夫人。” 不过好歹来济是个有眼力见的人,从他对韦檀儿的称呼上就可以看出来。 “怎么又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柳叶纳闷的问道。 来济重重的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大东家请看,这是最近几个月的借书记录,图书馆里珍藏的善本孤本,尤其是新印制的那些典籍,还有不少的海外图册,被朝中的诸位大人借去,逾期未还者比比皆是!” “属下曾亲自去催过几回,可那些人总是连番推塞,说什么也不肯把书还过来,有的人态度还特别不好!” 韦檀儿也是做生意的行家,听见这话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不是长久之计,好多书借出去不还,其他人该怎么看?” “长此以往,图书馆的信誉可就没了!” 柳叶接过册子翻看着,眉头也紧锁起来。 好家伙,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甚至几位老帅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他们所借的书籍,大多是军事,地理,域外见闻等实用书籍,尤其是关于西域的书,几乎都要被朝廷上的官员借空了! 短的逾期几天,长的竟然有一个月的! 柳叶把册子合上,对来济说道:“这件事情你不必管了,我亲自去催!”” “一群没有信誉的人,这还了得!” “明明是我图书馆的藏书,却被他们私藏起来!” 柳叶有点生气。 他打算亲自去皇宫走一趟,倒要看看那些臭不要脸的家伙,究竟如何搪塞的! 第1027章 不给他点教训,他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到了下午,柳叶直接化身为长安城最为执着的催书员... 由于是正常的办公时间,柳叶没有去各个府邸,而是直接去了皇宫的外廷! 李青竹和韦檀儿则是联袂进了皇宫,一个去看望长孙皇后和万老贵妃,另一个则是去看望自己的堂姐韦贵妃。 柳叶先来到中书省,门口的守将,恰好是程咬金的二儿子程处亮,老熟人了,连招呼都不用提前打,直接就把柳叶给放了进去。 房玄龄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一抬头忽然看见柳叶了,他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一仰。 “你要干什么?” 柳叶搬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在房玄龄的对面,直接了当的说道:“房相,你上个月十八日借着那套《西域诸国风物图志》,已经逾期半个月了,按照图书馆的规定,每天需缴纳两贯钱的滞纳金,你是缴纳清三十贯的滞纳金接着看,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当着一老帮人的面呢,柳叶这番话,顿时让房玄龄老脸一红,尴尬不已。 “这...这点小事情你就不能私底下说吗!” 房玄龄压低了嗓音,恨不得揪住柳叶的脖领子。 柳叶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你这个当朝首辅带头借书不还,柳某当然要拿你来装装样子!” 说完,他一伸手。 “拿钱!” ... 接下来是尚书省,门下省,还有六部的衙门,柳叶挨个上门拜访。 态度是客气的,语气是和缓的,但要求是明确的。 还书! 并且缴纳滞纳金! 两贯钱一天的滞纳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打折! 对于某些倚老卖老,推三阻四的家伙,柳叶不急不躁。 他这次代表的是图书馆,自然要体现出温文尔雅的一面。 不还书还不交钱? 老子有的是办法治你们! 而柳叶这种近乎于‘打劫’的催还方式,传遍了整个皇宫的外廷,也很快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李世民坐在紫宸殿,一座偏殿的窗边,悠闲的翻看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奇珍花卉图谱》,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在他的御花园里,也试着种一些奇异的花草。 听到柳叶来催还的消息,李世民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的拿起压在书下的那张小卡片,也就是借书卡。 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这本书已经逾期十三天了! 一丝尴尬掠过心头,不过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区区一两本书又算什么!” 他随手把那张借书卡丢到一边去,继续看书,浑然没把柳叶的行为当回事。 话音刚落,大宝就匆匆的走进来。 “陛下,驸马爷求见!” 李世民抬起头来,透过窗户,看到柳叶就站在紫宸殿的门口! 他的心里有些打鼓。 每次见到这小子,似乎都会吃个暗亏。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借的这本书,有点心虚的,把刚才被他丢掉的借书卡又拿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 柳叶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在下怕陛下贵人多忘事,特意来提醒一声,陛下借走的那本书呢,是孤本,天下间就一套印刷清晰的图册,已经逾期十三天了,合计滞纳金二十六贯钱!” “陛下您看,是吩咐内侍去把钱取来,还是您直接给我?” 李世民玩心大起,他很想借机为难柳叶一下,更想看见柳叶无奈的表情。 “不过是一本书罢了,你去武德殿再印制几套就是了。” 柳叶正色道:“再印几套当然没有问题,但这么做,需要先将陛下手里的孤本拿走,但反过来看,如果人人都像陛下一样,逾期不还还拒付滞纳金,长此以往,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 李世民嗤之以鼻。 “不过是几本书罢了,能有什么后果!” 柳叶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新印一批的成本是小事,可怕的是,知识的源头会被彻底堵死!” “图书馆中的书,尤其是孤本善本,就好比水井的源头,大家看到陛下带头不还书,还不缴纳滞纳金,纷纷效仿,那图书馆的规矩就成摆设了!” “结果就是,图书馆的书不断被借走,流失在外,甚至会被人偷偷抄录,印制贩卖!” 李世民依旧不以为然。 “抄就抄呗,抄的越多越好,知识的流通性也就更大,难道整天藏在你的图书馆里就是好事了?” 柳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仔细措了措辞,这才说道:“知识有价,保护创造知识的人,也同样重要,我给这种权力叫做知识产权!” “比如这本书,作者苦心孤诣的游走于岭南,付出了大量的精力,才写出这本书,还亲手画了无数的图样,如果随便谁都能传抄,还能随便的用其谋利,哪里还有人肯花费精力着书立传呢?” “长此以往,源头枯竭,新书难产,图书馆最终会变成一个空壳子!” “到那时候,人们只会觉得书来的容易,随手可抄!” 李世民哼了一声。 “危言耸听,你休想糊弄人!” 看着皇帝那混不吝的样子,柳叶心里的气也上来了! 跟你客客气气的说话不管用,那就别怪我玩手段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李世民并没有阻拦看着柳叶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的书,不由的撇撇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 回到上林苑,柳叶坐在书房里,看着桌面上列满了逾期书单的册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了。 他取来笔墨纸砚,就开始飞快的画起图纸来。 刚好,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回来了,两人有说有笑的走进厨房,手里还拿着长孙皇后他们送的礼物,都是一些皇宫生产的小点心,卖相虽然不太好,但味道一绝。 两女来到柳叶的桌子旁,把小点心逐一摆上。 李青竹拿下一张图纸,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跟宫里用的御品倒是有几份相似!” 她拿起来的,是一套茶具的图样。 柳叶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兴奋神采。 他把在皇宫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气的一拍桌子。 “不给他点教训,他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1028章 只要是皇帝用的,全都给我复刻一套! 自打武德殿的印刷作坊,大规模的开始印刷之后,出书就已经不是难题了。 除了订单排的时间比较长之外,成本也出现了极大的降低。 李世民嚣张无比的,将活字印刷术设为皇家的最高机密,他不管这个机密究竟是属于柳叶还是属于他,反正只要印刷作坊在皇宫一天,他就有着最高的掌控权力。 正因如此,想要出书的人越来越多。 以前出书意味着赔本,因为写书的人不仅要付给印刷作坊大笔的工钱,甚至于书局卖书的时候,需要作者来出运输费! 这在柳叶看来是极其扯淡的。 不过,读书人们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要的不是钱财,钱财在他们眼里是粪土,真正要的是名声! 说白了,就是个花钱买名声的过程而已。 在一个不尊重知识产权的年代,不管是读书人还是工匠,都相当的可悲。 由于皇帝还有那些文武百官,用近乎于无赖的方式,霸占图书馆的藏书,柳叶明显被刺激到了... 李青竹拿的图纸上画的茶具,乃是出自宫中名匠之手,名叫白玉兔毫盏。 设计这套茶具的,正是当朝皇帝陛下李世民。 韦檀儿也拿起其他的图纸,仔细瞧了瞧。 “好像都是皇宫的东西!” 柳叶说道:“把咱们府上手艺精湛的瓷器匠人,木匠,裁缝,甚至于绣娘,都召集起来!” “我要让他们仿制一些东西,比如说陛下书房里最喜欢用的白玉兔毫茶具,材料换普通一点,但样子要一模一样!” “还有皇帝陛下的笔迹,找人研究一下,模仿个七八分,回头出一些字帖,他那一手飞白写的相当不错,再加上皇帝陛下的噱头,估计字帖能卖不少钱!” “除此之外,宣政殿里常用的镇纸,毛笔,甚至于笔架,只要是皇帝喜欢的东西,全都给我复制一遍!” “包括皇帝喜欢盖的被子,喜欢用的枕头,统统都研究出来,尽量的复刻!” 两女听的目瞪口呆。 韦檀儿毕竟是个生意人,出身最先反应过来惊讶的说道:“这么做不会逾制吗?” 仿制皇家所用之物,乃是大忌! 李青竹的心思则更加细腻一些,她略一思索,眼中流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她转头看向韦檀儿,道:“檀儿姐姐怎么忘了,我还是长公主呢!” 没错,有些东西柳叶做出来是大忌,身为长公主的李青竹,做出来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只要避免皇帝和皇后专用的龙凤纹饰,剩下的几乎可以做到百无禁忌。 还能打出‘皇帝陛下同款’,亦或者是‘皇族雅趣’这里的说法去卖! 本来李青竹就是皇室的核心成员,要真论血脉高低的话,李青竹乃是长房嫡女,比李世民还要高出一个层次来! 而且,关键并不在于做的东西本身有多像,而在于要打出皇家的名号。 柳叶笑道:“青竹懂我,核心是对外宣称的名号,堂堂的长公主,根据陛下喜爱的风格,亲自设计或者改良出一些生活器具,没什么不妥之处!” 李青竹兴致勃勃的说道:“那么,这件事就由我和檀儿姐姐来操办吧!” 两女相视一笑,都不等柳叶答应,很有兴趣的开始召集人手,分配任务。 于是,三天之后,长安城的西市上,几家铺子悄无声息的焕然一新。 原先售卖的文房四宝,生活器具,乃至一些精致的瓷器,都换成了最新的样式。 在临街醒目的位置,无比嚣张的,挂出了一条巨大无比的广告横幅! 长公主府匠心出品,皇家雅趣,陛下同款,限量供应! 李青竹和韦檀儿亲自来到店铺门前剪彩,别的不说,光是两人的身份就是十足的噱头。 这些贴着皇家标签的货物,对于长安城里那些热衷于跟风,追求潮龄的富商而言,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已经脱离了普通的生活趣味,甚至于,就连去青楼都觉得乏味,可这回不一样了,谁用过皇家的东西啊?! 虽然是删减版,但对于那些有钱有闲的人而言,以前也可望而不可求! 一时之间,销量堪称火爆! ... 好几天没有回皇宫给父皇请安的李承乾,兴致勃勃的捧着一个锦盒,来到紫宸殿外。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见到儿子来了,也颇为意外。 终究是亲生的,李世民知道李承乾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就算疏于政务,那也是因为有其他的正经事要干。 皇族的内帑里,有将近一半都是李承乾赚来的! 所以李世民对李承乾的态度,也比以前好得多。 “父皇,儿臣今日在西市视察竹叶轩的产业,听闻西市新开了几间铺子,就在里头给父皇选了件礼物!” “您快看看,这茶具的釉色虽然不是龙纹的,但却画了栩栩如生的虎纹,就算父皇用,也算不得差,尤其是这神韵,简直是绝了!” 李世民瞥了盒子里的茶具一眼,开始没在意,随口夸赞道:“你还算是有孝心,话说……嗯?” 他的声音来了一个急转弯。 那套茶具,越看越眼熟! 不管是釉色还是纹路的风格,越看越像,他亲自设计出来的那一款! 李世民猛的站起来,打开旁边的小柜子,把原版的茶具拿出,又跟李承乾带来的礼物进行了对比。 除了纹饰不一样之外,无论是形态还是釉色,几乎能以假乱真! 翻过来一看,底部同样有一个小篆的底款,只不过字不一样,这上头写的是‘柳氏出品’。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瞬间袭上心头! 皇帝讲究的是独一无二,是至高无上。 李世民抓起李承乾献上来的杯子,‘啪’的一声丢在地上,碎片四溅! “混账东西!” 李世民怒视着李承乾,而李承乾已经惊呆了! “你知道你手里这东西是什么吗?!再看看这套茶具!” “除了纹路和底款之外,其他的简直一模一样!” “有人偷了朕的心思,拿去卖钱,你居然还花钱去买,成何体统!” 第1029章 咱这辈子没有当官的命,好歹也要享受享受贵人的生活! 李承乾的脸都吓白了,他赶紧跪在地上,道:“父皇息怒,儿臣实在是不知道啊!” “那铺子是姐姐开的,我就没有多想,铺子里的伙计还说,这些东西的设计灵感都源于皇室,乃是顶级工匠...” 李世民听完了李承乾的解释,气的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他向来是个极度聪明的人,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柳叶! 很快,还有联想起前几天,柳叶来找他说知识产权的怪词,结合起那小子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没跑了,肯定是柳叶搞的鬼! 李世民没有在李承乾的身上过多撒气,指着外边道:“滚!” 李承乾连滚带爬的跑了,留下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大殿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可愤怒过后,一丝难言的滋味浮上心头。 这种自己的设计成果,不被人尊重,随便被人抄袭的感觉,确实很不好受。 以前他觉得理所应当,可现在一想想... 如果以后谁都像这样,轻易就能仿制别人辛苦琢磨出来的东西去赚钱,还打着什么灵感来源的旗号,谁还愿意去费心费力的钻研? 偏偏这时候,大宝过来奏报。 “陛下,长安巡察御史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想向陛下禀报!” 李世民皱着皱眉头,倒没有多想。 其他地方的巡察御史,一般会把他们发现的情况汇报给御史台,再由御史台统一写成奏折,呈送到三省,再由三省进行甄选,选出有价值的交给皇帝。 只有天子脚下的长安城,用不着那么麻烦,皇帝需要知道长安城里的所有大事小情,因此长安城的巡察御史也就有了特殊的权力。 “启奏陛下,微臣在长安城的西市上发现,一些店铺正在售卖宫里才有的器具!” 李世民刚刚才平息下去的怒火,瞬间被这位御史给勾上来了! 他深吸口气,看着御史说道:“知道卖了多少钱吗?” 御史一愣,他们只负责风闻参奏,具体的情况,他们根本就摸不清楚。 “这...这具体的数目...微臣实在是不知,还未查实!” “还请陛下稍等片刻,微臣这就去查!” 李世民的火蹭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知?!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李世民把一股子邪火,全都发泄在这个倒霉御史的身上。 不光把他臭骂了一顿,还降了他一个级别! 把御史轰走之后,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 他倒是没觉得,柳叶和李青竹占用他的创意是多大的事,而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些感觉,或许他能够从这件事情当中,寻找到新政策的蛛丝马迹。 李世民换上一身便装,带着大宝和两个精干的护卫,直扑西市! ... 西市依旧人声鼎沸,竹叶轩那条专门贩卖高端生活用品的长街,更是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尤其是处于中间的那几间店铺,数不清衣着华贵的男女,兴冲冲的进进出出,每一个出来的人手里都提着包裹。 包裹上绣的图案也是五花八门,包括什么皇家灵感,什么深宫同款,甚至还有一种特别直接,叫做‘皇帝陛下也喜欢的枕头套’... 李世民挑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店铺走进去。 小伙子见这位客人虽然脸黑的像锅底一样,但气度没话说,赶紧热情的迎上来。 “这位贵客想要点什么?” “咱家可着实有不少的好东西,比如说陛下同款的茶盏,还有皇后娘娘最喜欢的香薰...” “您用不着怕犯忌讳,咱家的店铺,规格高的吓人,乃是长公主殿下亲自主持的,而且皇宫里的同款器具,也都进行了改良,绝对不用担心逾制的问题!” 小伙计口生莲花,不断给李世民介绍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或许是发现李世民无意之间挠了挠脖子,小伙计眼前一亮,赶紧从旁边的展架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铜包虎头痒痒挠... “贵客请看,这是咱家销量最好的宝贝之一,我家掌柜子说了,陛下的桌案上就放了一把,不过陛下的原款是龙头,为了不犯忌讳,咱们这是虎头,但您放心,不管是弧度还是力道感,都是一等一的像!”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感觉自己正在被人当成傻子一样糊弄。 “朕...真有人信这个?” 他指着痒痒挠,一脸怪异的说道。 小伙计依旧热情洋溢,笑嘻嘻的说道:“瞧您说的,这可是宫里传出来的灵感,宁可信其有嘛,您试一试,不买也行!” 旁边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富商,扭动着胖胖的身躯,手里拿着一套仿制茶具的锦盒,见到那个痒痒挠,眼前顿时一亮! “上午我就听说了,陛下特别喜欢用这痒痒挠抠脚丫子,毕竟是一等一的金贵人,直接抠脚显得不雅,回头咱也试试,体验体验上等人的日子!” 说着,他把那个小伙子拽过来,道:“这东西有没有金的?” 李世民顿时感觉一顿眩晕,差点喷出来一口老血。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为了赚钱,柳叶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都不惜编排皇帝的谣言! 那个中年富商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鬼门关反复横跳,自顾自的跟小伙计说道:“打个商量,大不了我多花些钱,专门给我定制一个金的!” “还有这茶具,听说陛下喜好收藏茶具,要是有别的陛下同款,就赶紧告诉我,回头请朋友喝茶,特别有面子!” “还有啊,某家也称得上是家财万贯,你家铺子以后不管出了什么器具,都要给某家留上一份!” “咱这辈子没有当官的命,好歹也要享受享受贵人的生活!” “对了,那种皇后娘娘最喜欢的香薰,给某家来上二斤!” “还有那个痒痒挠,到底能不能做成金的,快给某家句痛快话!” 李世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他真怕脾气上来,让人砍了这帮家伙的脑袋! 临出门的时候,随便拽过一个小伙计,问清楚柳叶和李青竹他们的踪迹之后,径直朝着斜对面的芙蓉记胭脂铺走去! 第1030章 要不是青竹,朕都有心给他流放三千里! 芙蓉记胭脂铺,当然也是竹叶轩名下的产业,不过却是李青竹和韦檀儿亲自管理的。 站在门口就能够闻到香气袭人,里面更是莺莺燕燕,挤满了挑选脂粉首饰的妇人女子。 李世民正在气头上,带着人就往里闯,立刻惹来一阵惊呼!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 “谁家大老爷们往女人堆里扎!” “你这登徒子快快出去!” “...” 一群夫人小姐可不管你是不是穿着便装的皇帝,七嘴八舌的训斥起来,还有几个彪悍的打算直接挡路。 两个护卫想动手拦人,却又怕不小心把人给伤了,愣是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在这个地方动手,那才纯粹是不想活了。 有底气跑到西市来买东西的人,最差也是家底厚实的富商,更多的却是贵族子女。 冲撞了男子没什么,说到底他们是为了保护皇帝,就算把人打死了,也不会受太多的牵连。 可女子就不一样了... 大宝是个太监,就没那么讲究。 眼瞅着几个膘肥体壮的妇人冲过来,他赶忙上前阻拦。 李世民被这阵势弄了个大红脸,狼狈的退出门槛。 他心里头越想越气,干脆站在门口,气沉丹田的大吼道:“柳叶,快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压过了店铺里的嘈杂。 很快,柳叶从店铺的二楼探出头来。 一看就是李世民,脸上顿时堆起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他不紧不慢的走下楼,周围的妇人们都在向柳叶行礼。 “柳大东家呀,以后有这种好东西,一定要多多的供货才是!” “这些脂粉放在外地可不多见,我们难得来一趟长安城,可不能空手而归呀!” “就是就是,皇后娘娘和几位贵妃娘娘都在用的脂粉,肯定是天底下最好的!” “以后别家的脂粉我就不用了,就用你们竹叶轩芙蓉记的!” 柳叶笑着连连拱手,过了足有五分钟,才来到门口。 李世民气的差点撅过去,柳叶还没站稳当,他就只指柳叶的鼻子怒骂道:“你这个混账,竟然敢滥用皇家的名头,四处兜售这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 柳叶一脸无辜加坦然。 “陛下,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没人规定说皇家的名头不许用,顶多是普通老百姓不能使用逾制的东西,可我家铺子里贩卖的东西,没有一件是逾制的!” “再说,我家青竹好歹也是长公主,这可是陛下强行给我们家冠上的名头,既然成了长公主,只要不用龙凤纹饰,其他的百无禁忌,就算是卖出去,也符合朝廷的法度!” 李世民张大的嘴巴,看着柳叶那副你能奈我何的滚刀肉模样,脸色铁青,他狠狠的一甩袖子,道:“真是个混账东西!” 撂下去狠话,他带着大宝和几个护卫赶紧走了。 不是因为自觉理亏,而是因为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正在购买胭脂水粉的妇人小姐,看着他的眼神都有点恨恨的意思。 李世民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暴露身份。 当街跟柳叶掰扯,也不符合他这位帝王的身份。 柳叶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回走。 妇人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说道:“柳大东家,什么时候再上新品?” “新品不着急,有好几种胭脂的货都已经断了,柳大东家赶紧供货吧!” “是呢,有几种唇脂也没货了,我们在这里排了大半天的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柳叶继续连连拱手。 “诸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咱们店铺刚开张没多久,货源不足应该是可以理解,不过最晚到明天,就会有更多的货物上架!” “这几家铺子是我家夫人在照看,诸位若是有人想购买大批量的胭脂水粉,可以到二楼找我家夫人商谈!” …… 李世民憋了一肚子火回到皇宫,脸拉的比驴都长,坐在卧榻上生闷气。 长孙皇后和四位皇贵妃恰好都在,看到皇帝这副样子,都赶紧围过来询问。 在李世民的眼里,整个后宫里能被他当做家人,也就是这么几位了。 他气呼呼的把西市上的遭遇讲了一遍。 从柳叶仿制他的茶具,到伙计推销痒痒挠,甚至再到胭脂铺里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说得他脸红脖子粗。 “你们都给朕评评理,柳叶这小子简直是无法无天,要不是青竹,朕都有心给他流放三千里!” 长孙皇后听完,先是忍俊不禁,而后又微微蹙眉。 她跟身后的梅姑姑轻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梅姑姑从偏殿之中拿出来一套茶具。 “我还以为,是民间有人仿制了宫里的茶盏,闹了半天是柳叶干出来的。” “这是冲儿刚才送来的,说是当做给我的礼物。” 李世民一怔,道:“长孙冲?” 长孙皇后笑道:“就是这个孩子,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说是过一段时间有可能去军中历练,短期内回不来,就先过来看看我这个当姑母的。” 李世民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脸又是一黑。 “你们长孙家的人也眼拙,竟然瞧不出这是朕的创意!” “你瞧瞧这釉色,乃是朕亲自调配出来,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想不到短短几天就被柳叶那臭小子给仿制了出来!” 长孙皇后轻声说道:“陛下息怒,柳叶此举,也是钻了规矩的空子,是有些过了,可仔细一想,也确实是给陛下提了个醒...” 一旁的韦贵妃柔声说道:“陛下不妨好好想想,当初柳叶进宫催您还书时,不也曾说过,长此以往,图书馆的书册流失,被人传抄翻印,着书立说者利益受损...” 杨妃,阴妃,燕德妃也七嘴八舌的,为李世民分析起来。 长孙皇后总结道:“陛下亲手设计之物,未经许可,便被人拿去售卖获利,您只是被仿制了几件器具,便觉得心中不悦,可若是那些潜心研究新器物,新工具,亦或是撰写新文章的大儒工匠,耗尽心血却被他人轻易仿冒图利,岂不是更加寒心绝望?” “日后也就没人再去细心钻研了,柳叶说的不无道理,如果连朝廷都不保护创新者的利益,那世间只会充斥着仿制和抄袭,真正的精进和创造,怕是会停滞不前,此风不可长呀...” 第1031章 这几个老婆在轮番给自己洗脑呢! 李世民瞬间感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皇后和四位贵妃道:“你们莫非也被柳叶那小子给收买了?!” 一开始他听着还挺有道理,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合着,这几个老婆在轮番给自己洗脑呢! 长孙皇后见他真的急了,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陛下,臣妾并非是因为柳叶的说辞,才如此劝告您,而是因为前几日青竹进宫,跟臣妾说了一些话。” “当日柳叶向陛下所说的知识产权,就是这么个道理。” 长孙皇后见李世民还是皱眉不解,语气变得轻柔下来。 “陛下试想一下,您精心设计的茶具被人学了去,您心中就如此的不快,那若是乡间一个善于改良农具的巧匠,苦思数月才做出新式的农具,第二天就被邻里,依葫芦画瓢的仿制售卖,借此谋利,抢了他的生计,那么这位巧匠是否也会被打击到?” “亦或是长安城中,一位大儒耗费心血写就的文章,被书坊大量的翻印售卖,他却分文未得,他日后可还愿意着书立说?” “以前或许会,可现在武德殿之中的印刷作坊,你也知道是什么样子,这种情况可不是不会发生!” 长孙皇后的话让李世民怔住了。 之前他只觉得柳叶在胡搅蛮缠,为自己借书不还找借口,甚至在报复,但是现在长孙皇后根据这个知识产权的概念,将皇家和农家的例子,清清楚楚的摆在他面前,带给他的影响完全不同。 他想到自己的设计被抄袭,竟然对那些被人轻易仿制心血的工匠文人,有些感同身受了。 “是啊,如果人人都能轻易剽窃他人的心血成果,谁还愿意耗费精力时间去钻研,去创造...” “知识的传播本来是件好事,但前提是要保证源头创新的那份动力!” 李世民是位合格的帝王,也曾经亲自征战,更加重视农耕和文采。 他敏锐的察觉到,这里头似乎包含着一个很大的道理,想通了这一点,李世民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深思取代。 他长叹了一声,道:“皇后此言不无道理,这知识产权似乎还真是个问题...” 他看向桌子上那套茶盏,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至关重大,非朕一人可以决断!” 李世民缓缓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来人!” “即刻宣房玄龄,萧瑀,虞世南,高士廉,魏征,长孙无忌觐见!” ... 与皇宫的凝重气氛不同,长安城西市的芙蓉记胭脂铺,堪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二楼专门开设的几个接待间,被贵妇小姐们挤得满满当当,楼下柜台前更是排起了长龙。 李青竹和韦檀儿这两位女东家,今日亲自坐镇。 李青竹气质雍容,应对那些身份不凡的命妇贵女,言谈得体,举止优雅。 韦檀儿则凭借多年打理生意的精明强干,招待着那些购买能力极强的富商家眷。 两人有条不紊的介绍着产品,安排着订货。 “长公主殿下,您家这种名叫‘桃夭’的唇脂,还有多少存货?” “昨日我见丹阳公主殿下赏花时用了这种唇脂,衬的气色极好呢!” 一位国公夫人拉着李青竹的手,目光热切的看向柜台,立刻有聪明伶俐的小丫鬟捧着锦盒上前。 “周夫人莫急,昨日刚补了一批新货,我这就让人给你取来!” 李青竹含笑应对,随手又拿起一瓶新到的茉莉凝露,递给旁边的丫鬟。 “这种凝露周夫人也试一试,护肤效果极好,味道也是清新淡雅,对符合你的气质!” 楼下,几位打扮富丽的少妇围着韦檀儿。 “檀儿妹子,你可一定要再帮我匀出几盒雪肌霜,上次的那几瓶,都被我的姐妹们讨要走了,家中小妹用了也说好,求了我好几次,想让我再买几瓶呢!” “王夫人不要着急,咱家雪肌霜卖的很好,要提前订购的,你是咱家的老主顾,我且记下,三日后你派人来取如何?” 韦檀儿一边在账本上记下,一边笑着安抚。 “王夫人要不要再看一看新到的妆粉?是照着宫里的娘娘们,最喜欢的轻盈感来调配出来的!” 一个年轻的小姐挤到前面,脸上带着兴奋之色。 “檀儿姑娘,听说你们家铺子有一种秘制的发油,能让头发变得又黑又亮,我家嫂嫂就有一瓶,我偷偷用了一次,特别好用!” 韦檀儿笑道:“那是宫里的燕德妃,最喜欢的‘润青丝’,也需要提前订购,姑娘都是喜欢,明日来取货就是了!” 整个铺子里充满了脂粉馨香,和女人们的莺莺燕燕。 有当场补妆的,有互相讨论效果的,有几个订货的。 每一个从店里出来的女子,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几个包装精美的锦盒或者袋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直到日头西斜,客人渐少,李青竹和韦檀儿才疲惫的坐在雅间的椅子上,揉着发酸的小腿,感觉喉咙都有些沙哑,互相看了看,却忍不住都笑了。 韦檀儿长长的吐了口气,无比感慨的说道:“累是真累,嗓子都要冒烟了,但这滋味,跟以前在家里做食材水产生意完全不同!” “以前钱是没少赚,面对的都是各家管事或者商行牙人,那些家伙锱铢必较,讨价还价,最会算计成本,可如今...” 她看向楼下,数不清的丫鬟和伙计正在忙碌的整理着订单。 “能看到各家夫人小姐,为了咱家的一盒胭脂,或者是一瓶香露争相上门,他们脸上那份喜爱和期待...这种成就感远远不是以前能比的!” 李青竹微微点头,温婉的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是呢,以前我倒也跟着夫君做过生意,虽然受到妇人们的追捧,也没有像今日这般火爆过。” “檀儿姐姐,你以前打理家族的生意,可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打理咱们芙蓉记的产业,等于是在创造自己的价值!” “何况,咱们现在可不止芙蓉记胭脂铺,还有那些高端的生活器具呢!” 第1032章 说着说着,怎么就跑了? 竹叶轩在西市有几十家铺子,贩卖的货物几乎囊括了所有的高端产品。 除了胭脂水粉和生活器具之外,甚至还有一些高端的食材,衣物等等,想要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并不困难。 韦檀儿对李青竹的话很感兴趣。 “妹妹说的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我们看着自己的生意被人们认可,这就是价值所在!” “咱们女子也能做一番悦己悦人的事业!” “我倒是觉得,咱们这买卖还有别的大有可为之处,周围这几家铺子都可以囊括进来,甚至还可以再拉一些人手,长安城里的贵妇圈子咱们熟,要尽快建立起一个客户群体!” 这时候,柳叶推门走进来。 他刚去隔壁的铺子看完账,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听见李青竹和韦檀儿的对话,看到她们疲惫却神采奕奕的模样,柳叶心中也感到格外的欣慰。 “怎么样?李掌柜,韦掌柜,这一天下来收获颇丰吧?” 柳叶调侃了几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韦檀儿立刻上前抓住他,竹筒倒豆子般的,把刚才扩展生意的想法说了一遍。 关键并不是生意做的有多大,而是要维护好长安城的贵妇圈子。 只要是长安城里的贵妇们需要的,她们都可以贩卖,当然品质也一定要比市面上强的多。 李青竹含笑的看着,心里也颇为自得。 柳叶耐心听完,喝了口茶,这才慢悠悠的说道:“想法都挺好,尤其是看到你们这么开心,我也高兴。” “这段时间跟卢氏那帮人,还有朝堂之上的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实在是心累,静下心来做点小生意,也算是难得的清闲了。” 说到这儿,柳叶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不过呀,扩张的事情先不着急。” 韦檀儿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柳叶高深莫测的解释道:“根基要先打牢!” “咱们现在做的那些皇家灵感,后宫同款之类的货物,看似风光无限,但说到底,还是借了皇家的声势。” “这并非是长久稳定的根基,就像盖房子,不能总靠着别人家的山墙来撑着。” “你们觉得,如果做贵妇们的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青竹想了想,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是想说,这些东西的配方或者工艺吧?” “不错!” 柳叶赞许的看向李青竹,想不到青竹也这样有生意头脑。 “真正值钱的,能够长久安身立命的,是我们琢磨出来的这些技巧,或者说是创新的成果!” “虽说咱们的货物是仿制的皇家,但不管是配方还是工艺,可都是自己研制出来的,尤其是你们不眠不休,研制出来的这些胭脂水粉,恐怕效果要比皇宫里的还好!” “再加上老孙头帮忙,就更加的金贵了!” “所以说借助皇家的名头,只是一个过程而已,咱们竹叶轩出品本来就是金字招牌!” “等到皇帝真正认识到,这些工艺技巧的珍贵性,才是扩张生意的大好时期!” 李青竹和韦檀儿闻言,脸上露出了然和期待的神色。 韦檀儿说道: “还是你诡计多端!”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明明是我给你们出主意,怎么就叫诡计多端了!” 以前合起伙来做酒楼生意的时候,两人就经常因为意见不一致而拌嘴,后来柳叶和李青竹成婚,韦檀儿似乎有些刻意跟柳叶保持距离的感觉,现在那层窗户纸也终于捅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更近了一些。 李青竹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也不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拉着韦檀儿,去别的房间说悄悄话。 柳叶一脸的莫名其妙。 说着说着,怎么就跑了? ... 夜幕降临长安城,宣政殿内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眉头紧锁。 下面,是几位被紧急召见来的宰相。 众人神色各异,似乎都在琢磨着些什么。 “如何定义知识产权?哪些算知识产权?保护多久?如果有人侵犯了别人的知识产权,又该如何处罚?”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烦躁。 “诸位爱卿讨论了快两个时辰了,朕听见的全都是空泛之论,没有一处能够落到实实在在的地方!” 大殿之中一片沉寂。 就连往昔嘴最碎的魏征,此刻都闭口不言。 知识产权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触及到的利益面太广了。 保护文人墨客的着作相对容易,可是工匠们改良的工具呢? 医生独创的药方呢? 他们之前想的太简单,现在越想越觉得,知识产权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面盘根错节,涉及到农业,商业,文学,各个领域,简直是包罗万象! 房玄龄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陛下息怒,知识产权之说,可谓是开亘古未有之先河,涉及国本民生,确实复杂,臣等一时难以断绝...” 李世民没好气的问道:“那该如何定策?难不成就这么拖着?!” “拖到民间人人都只知道抄袭,无人创新,拖到我大唐的能工巧匠日渐凋零?!” 李世民越说越生气,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这时,沉默不语的魏征突然开口道:“启奏陛下,房相所言虽是实情,但臣以为事不宜迟,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柳叶的说法,乍一看只是为了谋取私利,但细想之下,却是关乎国之大计,保护创新便是开活水之源,农桑若是得到改良新法,粮食产量就可以增加!” “其他方面也是一样的,可以说,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就如同当初王珪先生,向太上皇进言,恢复前隋时期的科举考试制度一样,不仅仅是为了选拔人才,更是为了激励天下百姓,营造一个人人都读书的良好氛围!” “此乃功在千秋之举,为个人的私心颜面而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还请陛下细细思量,万事都要以民生为重,当年陛下也曾说过,民为水,君为舟!” 第1033章 这小子无利不起早,在跟着讨价还价呢! 魏征的话掷地有声,直接将知识产权提升到了国本的高度。 其他几位宰相,包括房玄龄在内,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长孙无忌却是看着自己的皇帝妹夫,眼中略有忧虑之色,但也知道魏征说的在理。 李世民被魏征这一噎,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的意思,分明是让自己亲自去求柳叶。 知识产权的概念都是柳叶提出来的,那么他对知识产权肯定也最为了解。 可...他面子上实在是下不来台。 “罢了,此事事关重大,待朕以后把柳叶叫过来,仔细问问便是!” 李世民本来想随口糊弄过去,想找个机会拿捏柳叶一番,再去询问柳叶的意见,可他光考虑柳叶的性格,却忘记考虑,眼前这个魏征,才是真正难缠的家伙! “陛下此事既然关乎国计民生,就刻不容缓,新法早日颁布,便可能早一日涌现出更多,利国利民的良方巧计!” “说不定此时此刻,司农寺就有乡间的老农改良了农具,太医署也有人琢磨出了应对疾病的方法,却担心被人嫖窃而不敢献出,这等损失,岂能以后再说!” “臣请求陛下,即刻召见柳叶!” 说着,魏征竟然跪下来了。 到了他这般身份,除了像祭天这种天大的事之外,任何场合都不需要他跪拜。 可见,他对知识产权重视到了何等地步! 房玄龄等人愣了愣,也赶忙躬身拱手。 “还请陛下即刻召见柳叶!”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到底还是他心疼自己的皇帝妹夫多一些,打算给李世民找个台阶下。 “陛下非常之时,应当行非常之事,柳叶说不定真有一些独到的见解,早一些问他,的确是件好事。” 李世民看着齐刷刷请命的几位宰相,心里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可宰相们的理由冠冕堂皇,句句在里,根本无法反驳。 那股憋屈的劲儿又涌上来,以至于李世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姑且不说他肯不肯放低身段跟柳叶说软话,就说柳叶有个性子,肯不肯来还两说呢! “你们...” 李世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烦躁的一挥手。 “那就让柳叶即刻过来!” ... 长公主府,柳叶的书房里灯火摇曳。 他伏在案头,聚精会神的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奋笔疾书。 说奋笔疾书其实也不太对,因为,他写的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册子上还画着一些奇怪的构图,上面还写了一些复杂的说明和条目。 席君买轻轻敲了敲门,得到柳叶的允许之后走进来。 “大东家,大宝公公来了,在花厅里候着呢!” 柳叶头也不抬。 “让他稍等一会!” 大宝在花厅里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茶水都换了一遍,才看见柳叶慢吞吞的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刚写完的后册子。 “这不是大宝吗?稀客呀,这么晚了,难不成陛下找我有事?” 柳叶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明知故问。 大宝赶忙堆起恭敬之中,还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驸马爷,陛下和几位宰相在宣政殿议事,遇到难处了,陛下想请驸马爷即刻入宫商议...” 柳叶一挑眉。 “商议国事?我一个闲散商人,虽然挂着驸马爷的名头,到头来也就是个普通人罢了,对于国事实在是不懂。” “况且,这深更半夜的,我进宫也不合适呀,万一冲撞了哪位娘娘的凤驾,我可万万担当不起!” 说着,他走到一边的桌子旁坐下,把那本小册子摊在膝头,又取出一根碳笔,似乎还有一些东西要补充润色。 大宝急了,赶忙说道:“驸马爷,话不是这么说的,陛下那儿确实很着急,何况几位宰相还等着呢,郑国公他老人家还说,这事情关乎到国潮的根本,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过去一趟!” 大宝一边作揖,一边留意着柳叶西头那本册子,可惜在烛光下看不清具体的内容。 柳叶不为所动,慢条斯理的用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 “大宝,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凭咱们的关系,就算是你大半夜跑过来找我喝酒,我也会好好的招待你一番!” “可是陛下召见我,左右不过是知识产权的事情,这种事情的根源可不在我身上,而在陛下究竟能不能下决断!” “所谓知识产权,范围极广,空口白牙的说保护知识产权,连个屁都顶不上!” 说着,他停下笔,抬头看向大宝。 “陛下要是真有此心,想创造一个真正有用的法度,就要先拿出点诚意来,谁都会耍嘴皮子,关键是要看怎么做!” 大宝一脸的迷茫,不知道柳叶到底是什么意思。 “驸马爷是想...” 柳叶把那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大宝。 “你把这个册子带回去,请陛下御览,陛下若是点头,将册子上所记载的东西,全部都纳入新法的保护之中,严禁他人抄袭盗用,那么我立刻入宫,帮助陛下一同制定政策!” 大宝比李世民还清楚柳叶的性子,那叫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 要是不给他点好处,想要行动,他比登天还难! 这回他算是知道柳叶的意思了,只有陛下答应,将他竹叶轩创造出来的那些技巧配方,全都纳入到知识产权的保护范围之内,柳叶才会答应李世民,帮他制定保护知识产权的政策。 其实仔细想想倒也正常,陛下是出了名的翻脸不认人,只有真正的落在纸笔上,才能够完全坐实对于柳家这些东西的保护。 大宝咬了咬牙,道:“还请驸马爷稍等片刻,奴婢这就重新回到皇宫,把册子上的东西交给陛下!” 他不敢耽搁,说走就走! 不到一刻钟的时辰,就飞马回到了皇宫。 将那本厚厚的小册子称颂在李世民面前,李世民起初有点发愣。 当他听完柳叶的诉求之后,鼻子都要气歪了! “果然呀,果然!” “这小子无利不起早,在跟着讨价还价呢!” “诸位宰相看看吧,上赶着求着小子,分明就是在等着他狮子大开口!” 第1034章 李世民很想骂娘! 宣政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李世民和几位宰相商量到深夜,早已经口干舌燥,心中更是烦躁的厉害,知识产权这种事,真是越想越深奥,想的越深,反而觉得自己才疏学浅。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砰砰的跳,脑瓜子里也嗡嗡作响。 最初的雄心壮志,已经被现实打击的差不多了。 他把刚写了一大堆的草稿往旁边一推,气恼的说道:“商量了这么半天,全在原地打转,连个能用的法子都没有商量出来,再议论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大殿内一时安静无声。 突然间,大门无声的开了一条小缝。 大宝的身影闪进来,他快步走到阶下,双手恭敬地捧上那本厚厚的册子。 “启禀陛下,驸马爷说了,请您先看看这个册子,要是...要是能把册子上的内容全都列入保护范围,他就立刻进攻跟您详谈。” 说话间,大宝腿肚子上的筋都在打转,冷汗都冒出来了。 敢要挟陛下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那本小册子。 李世民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朕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拿出什么宝贵的东西,架子还真是不小!” 他带着火气翻开册子,开始几眼,还只是脸色阴沉,到后来眼睛越瞪越大,整张脸都变得紧绷绷。 “岂有此理!” 李世民一把将那个小册子甩了出去,把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好你个柳叶!好你个柳叶!” “你这是逮着机会,就想从朕的口袋里掏点好处!” 宰相的面面相觑,赶紧躬身说道:“请陛下息怒!” 李世民依旧怒不可遏,他指着那本已经被他丢在地上的册子,道:“你们看看,看看他都写了什么!” “竹叶轩的玻璃制造之法,暖棚的搭建之法,酒水的酿造之法,还有什么七十八种药膳制作的秘方...这都是什么东西!” “若仅是这些也就罢了,他竹叶轩的内部管理体制,竟然也让纳入保护,还有什么外卖员的管理制度,图书馆的设计图纸...全都在这里!” 李世民指着诸位宰相,怒火更加难以遏制。 “你们都给朕好好瞧瞧!” “这是要为国为民做好事?这分明就是让朝廷给他柳家当保护伞!” “朝廷的律法都要为他柳叶一个人站台,以后谁敢做玻璃,盖暖棚,乃至学习他竹叶轩的管理体制,都要给他掏钱!” “他只是想借朕的手,掐死天下所有想要学他做买卖的人!” 大殿里更加安静了,几乎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宰相们互相看了一眼,都被柳叶的胃口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提要求? 简直就是强行逼迫朝廷,把他竹叶轩的模式变成铁律! 过了许久,房玄龄才深吸口气,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仔细斟酌了一下字句,才缓缓说道:“陛下息怒,驸马爷这册子上所列的范围,的确是广了一些,要求也颇为霸道,不过...” 房玄龄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不过话都说回来,这册子上所记载的东西也确实是他柳家首创,无论是玻璃暖棚还是图书馆,亦或者是商行管事的门道,在他柳家之前,确实没有先例。” 说着,他脸上的苦涩意味更浓了。 “无论是知识也好,产权也罢,其价值本身就在于此,若是新政挂名保护创新,却不保护像柳家这样已经惠及万民,开创风气的东西,恐怕新的政策也名不符实,难以服众。” “禁止他人简单模仿,看似严苛了一些,却是真正能够让首创者得利,也鞭策后来者做出更好的东西,这是新政推行的路上,必须要交的过路费呀...” 房玄龄说的很中肯,李世民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有些事情,换一个角度来想,就不那么让人难受了。 魏征也上前一步,言辞恳切的说道:“陛下,从长远来看...柳叶虽然给朝廷提出了一个难题,但得到的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朝廷要立这个新规矩,不妨就用柳叶当做例子来千金买骨,也许,朝廷并没有别的选择。” 虞世南叹了口气附和道:“房相和魏相这话虽是无奈,却有道理,陛下励精图治,所求的便是国富民强,若新法绕开既得利益者,只保护那些边边角角的人,如何能彰显朝廷的决心,又如何能够取信于天下的能人异士?” 李世民被几位宰相连翻说辞,说的心里边有点堵的慌。 他已经不再愤怒了,而是实实在在的堵得慌。 而之所以堵得慌,完全是因为,又他娘的让柳叶占便宜了! 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皇宫每一座他喜欢居住的大殿里,都摆放着柳叶设计的沙发。 皇宫的御花园里,早已经修建了好几座瓜果暖棚。 尤其是龙首原上,即将开始建造的新皇宫,他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新皇宫修设下水道系统... 要是知识产权真的按照柳叶的要求办下来,岂不是说连皇家也要给他交钱! 想着想着,他已经不是心里堵的慌了,而是心在滴血! 他愕然发现,抄袭柳家技术最多的并不是民间的商人,而是他自己! 要是不想让柳叶占便宜,那么知识产权也就推行不下去,否则的话,只能放弃在新皇宫修建下水道系统的想法,到那时,新皇宫依旧只能使用旱厕... 李世民很想骂娘! 长孙无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凝重的氛围。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艰难的想要继续给皇帝朝台阶下。 “陛下,有些事情未必不能通融,毕竟柳叶也没说,使用他家的技术,该怎么收费,大不了找人跟他商量商量...” 话虽如此,长孙无忌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底气不足。 柳叶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跟他商量有个屁用! 大殿再次陷入了沉重的寂静,灯火摇曳之间,烛影照在李世民那张难看的脸上。 “他娘的!” 皇帝陛下终于放弃了自己的修养,忍不住骂了一声娘。 第1035章 这小子,没救了! 到了后半夜,召见柳叶的旨意才传到长公主府。 柳叶早就已经准备好。 “大宝,咱们走吧!” 柳叶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骑在他的小红上,对比之下,大宝那张脸仿佛死了亲爹一般,或者说仿佛张阿难死了一般... “驸马爷,您还真会给奴婢出难题呀,您今天把陛下气坏了,这几天奴婢都要承担陛下的怒火,稍不留心就会被陛下惩处...” 大宝的话中,充满了幽怨的意思。 满朝文武都想跟他这位内相搞好关系,虽然他打心眼里崇拜柳叶,但不得不承认,柳叶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那是你们家皇帝陛下的臭毛病,明明是自己有问题,还喜欢迁怒于别人!” “一会儿到了皇宫之后,我帮你好好说教说教他!” 大宝的脸色都变了,骑在马上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来。 “我的驸马爷呀,千万别!” “奴婢还想多活几年呢!” 大宝苦着脸,心里头十分羡慕自己的师父,能有机会去边关建立功勋。 不过那是因为师父早年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本来就是一位出色的将领。 大宝从小就在深宫之中长大,没有行军打仗的本事,只能老老实实的在陛下身边苦熬。 “唉...” 他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 由于柳叶着急收钱,他们走的飞快,几乎是一路上纵马奔驰,很快就来到了皇宫外。 一直来到宣政殿门前,席君买照例站在门口等柳叶。 柳叶想了想,对大宝道:“你这儿还有没有多余的腰牌?” “以后我肯定会时常来皇宫跟陛下商议国事,有时候懒得动弹,就让席君买帮我捎个信,进出皇宫也方便。” 大宝身为内廷的大总管,进出皇宫的腰牌本就是他签发的。 “有是有,只不过...” 大宝有点心虚的看了席君买一眼。 这厮长得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 如果他能够自由进出皇宫,那别给自己找麻烦... 柳叶猜得出他的顾虑,笑呵呵的说道:“你放心,一会儿我自然会跟陛下提一提这件事!” 大宝松一口气,把自己腰间的腰牌拽下来递给席君买。 柳叶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和大宝一起走进宣政殿。 一进门,柳叶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皇帝和六位宰相的眼珠子,都通红通红的,一进来就死死的盯着自己看,仿佛要群殴自己一般... “柳叶参见陛下!” 柳叶笑呵呵的拱手行礼。 李世民咬着牙说道:“等了大半夜,终于把驸马爷给等来了,驸马爷还真是不好请啊!” 柳叶看向旁边的房玄龄,压低的嗓音说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房玄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恨不得上前照着柳叶的脑袋给他一拳! 要不是这小子出幺蛾子,六个平均年龄都在五十开外的老头子,岂会在皇宫熬大半夜? 到了这个岁数,熬一宿能丢半条命! 关键是,他们需要直接面对皇帝的怒火。 明明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还偏偏非要死命的劝谏陛下! 上哪儿说理去! “你们在底下瞎嘀咕什么!” 李世民一拍桌子。 只要一看见柳叶,他心里的气就噌噌往上涨! 柳叶双手一摊,道:“陛下不是要和在下商量国事吗,商量吧!” 明明是一句无伤大雅的话,可是从柳叶的嘴里说出来,偏偏就那么气人。 李世民额角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长孙无忌连忙上前拉了柳叶一把。 “少说两句话吧,就算要说,也说点正经事!” 柳叶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只是觉得,推广保护知识产权的政策之后,自家能多占点便宜,免得以后有什么创新,都给别人抄走。 对于朝廷来说没有什么损失,反而能够激励民间的创新能力,何乐而不为呢? 皇帝就算生气,也不过是气自己奇货可居而已。 但问题在于,自家创新的那些东西,跟别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有人想要模仿自家的产业,就该给竹叶轩交钱,能有什么错误? 至于这么生气嘛! 归根结底,就是这个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又犯神经病了! “我还是个正经人,说的都是正经事,你一个大男人跟我拉拉扯扯的,才不是正经人!” 柳叶一脸嫌弃的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无语了,赶紧离柳叶远远的,免得一会儿皇帝气急攻心,当庭把柳叶砍死,还溅自己一身血... 这小子,没救了! 房玄龄在心中哀叹。 自己好歹也是当朝首辅,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狠角色。 怎么到了贞观年,就变成了专职给别人擦屁股的... 可身为当朝首辅,该干的事情得干,该说的话得说呀。 他很无奈的上前一步,道:“陛下,既然保护知识产权的说法是柳叶提出来的,就让他来制定一些针对性的措施吧!” 说完,赶紧退下来,仿佛也怕溅自己一身血... 李世民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的怒气,语气有些梗塞的说道:“柳叶,说说你的看法!” 柳叶早就准备好了,他不懂国朝大事,但只要是跟生意沾边,没人比他更加精通。 “其实我也想了很久,知识产权这种事情,跟有形的财产是完全两码事!” “我们姑且可以这样认定,有形的财产是靠双手创造出来的,知识产权则是靠脑子创造出来的!” “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在保护知识产权的方面,跟保护有形财产,如出一辙!” “通常,我们可以把知识产权归结为四类,一是着作权,说白了也就是读书人撰写的书籍,二是专利权,姑且可以认定是各式各样的技术创新和发明,三是商标权,比如我竹叶轩的商标,不可能谁都拿过来用,第四则是商业秘密,就像我竹叶轩麾下的十大会馆,所贩卖的商业情报!” “诸如此类,都要纳入到保护的范围当中!” “如果有人偷盗了我家的钱财,依照大唐律法,应当计赃论处,根据原主的损失来确定不同的刑罚程度!” 柳叶的说法,让在场众人全都眼前一亮,就连李世民都忘记了生气,陷入了沉思当中。 第1036章 该不是提前给我挖好坑了吧 知识产权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也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虽然商量了大半宿的时间,但是在李世民和六位宰相的眼里,只是形成了一个简单的轮廓而已。 没有人告诉他们具体该怎么实施,也没有人告诉他们知识产权该如何界定。 柳叶的话,仿佛将他们送到了一片新的大陆。 众人沉思良久,房玄龄突然开口道:“老夫细细思量片刻,这四种权力,的确已经将知识产权全部囊括了进去,不过老夫还是有一个问题。” “所谓知识产权,乃是无形之物,莫非你用得,以后就再也不允许有旁人来用了?” “就像你柳家的茶叶,以后的产量只会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竹叶轩无法满足天下的需求,在此情况之下,难不成以后想做茶叶生意的人,都要向你家交钱?如此一来,等同于限制了茶叶生意的发展!” 房玄龄的目光很长远。 他敏锐的发现到,如果仅仅对知识产权进行保护,反而会限制某种行业的发展。 一项政策的推进,绝对不能考虑有利的方面,利弊往往是一体两面,能够带来多大的利益,往往就会带来多大的弊端。 柳叶微微点头。 房玄龄的话,恰好触及到知识产权领域最为敏感的话题。 “有得必有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建立知识产权的律法,是为了激发民间创造的活力,所以就需要朝廷来进行背书。” “一是敲定合适的价格,如果有人想像我柳家一样做茶叶生意,那么就需要按照年限,来向我柳家缴纳一定的知识产权使用费用,这笔费用需要纳入到朝廷的监管当中,也需要缴纳一定的赋税。” “除此之外,知识产权也需要有保护年限,一门工艺,或者说一种技术,受到朝廷保护的时间,可以是几十上百年,但绝不可以永无休止。” “超过这个规定时限后,便能向全天下公开,由此,等同于彻底斩断了某种工艺代代延续,对外人严防死守的可能性。” “即便这种工艺仅属于某个人,他也会不断的开拓创新,研究新的事务,如此一来,还不会被时代抛弃,更不会因为知识产权保护期限过去之后,家族败落。”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细细品味的柳叶这番话。 都是执政了多少年的老政客了,只要给他们一点亮光,他们往往就能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 接下来,用不着柳叶再操心了。 沉思过后,李世民和六位宰相不断的商议着,推演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柳叶也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 也不知道李世民他们,究竟把知识产权保护政策究竟商量到何种程度了,第二天一大早,柳叶赶紧把关系好的这几个家族,全都叫到长公主府来。 看皇帝的意思,知识产权的律法是铁定要出台的,而且时间绝对不会太久。 在此之前,好歹要跟关系不错的人提前通个气。 世家大族嘛,尤其是位列五姓七望之一的赵郡李氏,族中不知藏着多少几百年前就传下来的秘方。 如果藏着掖着,显得柳叶有些不厚道... 韦家,贺兰家,薛家也差不多,都是老牌的大家族了,像薛万彻他们家打造家具的工艺,就属于是不传之谜。 几个人一碰头,稍微一合计,决定派出自家最为得力的人手,把所有能够纳入知识产权范畴的技术,全部都整理出来趁热打铁,统一去朝廷备案。 没人知道,其他家族究竟藏没藏着跟他们一样的知识产权,要是备案晚了,被别人抢了先,说不定以后自家产业还要给别人交钱! 柳叶理所应当的,把这件差事交给了许敬宗,自己又过了几天清闲的好日子。 然而,柳叶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几天。 李世民又派大宝来叫他,说是要商量商量新律法的具体执行细节。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到了第三次柳叶已经烦不胜烦,就连三省官邸的那些宰相,也都动不动就请他过去。 好在柳叶早有准备,跟大宝要了一块随意进出皇宫的腰牌给席君买。 好不容易又消停了两天,一封圣旨忽然送到了长公主府。 大宝满脸堆笑,一点儿都没有宣旨的意思,直接了当的把圣旨交给柳叶。 “驸马爷,陛下请您去皇宫一趟,这次可是下的中旨,您好歹过去一趟。” “陛下的原话是,有些事情让席君买当传信的人,不大合适...” 柳叶无语的看着手里的圣旨。 对于一个放低的身段,近乎于都有点儿不要脸的皇帝,他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算了,去就去吧。” 柳叶只好跟着大宝,再次往皇宫赶去。 一进入大殿,柳叶忽然感觉气氛有点怪。 六位宰相全都不在,连宫女太监好像也全都被轰出去了。 李世民独自一个人坐在阶下的一方矮桌后,手里捧着个茶杯,眼神有点飘忽。 柳叶拱了拱手,小心翼翼的坐在李世民对面,心里头有点犯嘀咕。 这老小子今天怎么有点蔫了吧唧的,该不是提前给我挖好坑了吧... “来了...” 李世民的兴致好像不算高,他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缓缓开口道:“朕思来想去,在知识产权律法方面你言之有理,朝廷已经决定建立一个新的衙门,专门管理知识产权。” “按理说,这项政策是朕牵头制定的,自当以身作则,不过...不过你也知道,最近宫里的开销大,又要筹建大明宫,而且还把内帑里的银子,送到河东一小半儿,朕的兜里也是捉襟见肘了。” 一开始,见他顾左右而言他,柳叶心中有些好奇,可在李世民说到筹建新皇宫,又提到没钱,柳叶就什么都明白了。 “陛下是想说,不管是现在的皇宫,还是要修建的大明宫,都用了不少我柳家的知识产权吧?” 李世民尴尬的清咳几声。 “的确...是这么个意思。” 第1037章 朕上辈子真是欠他的呀 有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世民不可能刚要推行出一项新的政策,自己就带头违背新政策的要求。 他腆着脸把柳叶找过来,无非就是跟柳叶商量商量,如果皇家想使用他柳家的知识产权,能不能打个折什么的... 柳叶强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道:“陛下不愧为旷世奇主,不光带头推行政策,还要带头履行政策,柳某佩服,佩服!” 李世民心里憋屈坏了。 要是求不着柳叶,根本就不会给柳叶这么好的脸色。 脸面虽然重要,可是跟钱比起来,脸面就成了其次的东西。 如果李世民真是个特别要脸的人,压根就不会成为皇帝... 或者说,只要是能够成为皇帝的人,基本上都不怎么要脸。 任何一位皇帝都是极端的实用主义者,只要脸面能给他们带来实打实的好处,完全可以丢在地上,再狠狠的踩上几脚。 “像你柳家的沙发,玻璃,暖棚,还有下水道的图纸,朕打算在新皇宫里都布置一番,新的政策马上就要推行了,这些知识产权的收费,你打算怎么界定?” 等的就是这句话呀! 柳叶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见了铺天盖地的金元宝。 “陛下英明,知道体恤我辈商贾!” 他变戏法般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份小册子。 最近,他每天都会把这本小册子带在身上。 说不定什么时候灵光一闪,就能想到一条新的知识产权。 想起来就要赶紧记下,以后可都是赚钱的好东西! 抢先把知识产权先登记在自己身上,就会成为一只下金蛋的鸡! 而且,小册子上还写清楚了使用某种知识产权的费用 “诚惠!” “具体的费用明细都在这儿了,暖棚结构技术每年只需要两千贯,沙发便宜一些,每年只需要五百贯就够了。” “不过,下水道系统鉴于工程量浩大,而且意义非凡,关键是陛下想要在新皇宫之中修建下水道系统,需要我柳家出图纸,甚至需要派出专门的人手进行指导,价格就不算太便宜了,一次性付清二十万贯吧。” 虽然李世民早就做好了柳叶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但一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柳叶大惊失色,连忙道:“大宝,赶紧拿条帕子过来给陛下擦擦!” “不用!”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有丝毫形象的直接用衣袖擦了擦,然后狠狠的盯着柳叶,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敢要啊!二十万贯?还是一年的?你怎么不去抢,你就不怕把自己给撑死?” “陛下,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柳叶说道:“下水道系统关乎到未来皇宫几百,甚至上千年的排污顺畅,直接决定了居住的舒适度,让皇宫彻底告别旱厕的恶臭,提高皇室的生活质量。” “要是一套长安城的宅子本身就带下水道系统,就算卖出去,也能多卖个几万贯,何况是皇宫了!” “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以后我大唐的历代皇帝,只要上厕所,都能想起您来,多好呀!” 李世民的牙都快咬碎了。 这叫人话吗?! 为什么后世的皇帝,要在上厕所的时候想念他?! “那朕问你,你在西市开的那些铺子,借用了我皇家的名头,又该怎么算?!” “朕早就已经看过了,这才没多久,你怕是已经捞了不下二十万贯了吧?” 柳叶一摊手,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这跟我可没关系,都是青竹搞出来的,青竹本身就是皇族,用一用皇家的名头又能如何...”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占用了皇家的名头,也没说白占呀。” “陛下怎么就不知道讨价还价呢!” 李世民一愣。 何着这小子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答应二十万贯这么离谱的价格,之所以价格显得离谱,那是因为给自己留着讨价还价的余地呢。 真不愧是被人们誉为最会做生意的商贾,这生意做的,机关算尽! 李世民缓了缓气。 “朕实在是不想再跟你拉扯,一口价,五万贯,以后我皇族的皇子皇孙,只要想用下水道,你柳家都要提供图纸,并且派人指导修建。” “这是朕思虑良久之后的价格,一文钱都不会高出来!” 李世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肉疼。 就为了上个厕所,花了五万贯,说出去谁信呀! 柳叶着急忙慌的把大宝喊过来,让他帮着自己拟订契约。 李世民感觉胸口堵得更难受了,随便在契约上划拉了几下,赶紧把柳叶轰走了。 看着柳叶急吼吼的往外跑,李世民瘫在龙椅上,揉着太阳穴,对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哀叹。 “朕上辈子真是欠他的呀...” ... 回到家,柳叶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在路上就已经想好,家里边又要开启一门新的产业了! 连皇家都喜欢用的下水道系统,肯定深受富人们的喜爱! 这可是修建一座新的皇宫,意义重大! 可刚回到书房坐下,柳叶又冷静了下来。 家里头的人手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连许敬宗这个已经把差事推给别人的家伙,都在忙着梳理竹叶轩可能涉及到的其他知识产权呢... 究竟让谁来干呢? “来济他们那几个也不合适,姑且不说,他们自己本身有需要经营的产业,上厕所这种显得有点不雅的产业,他们都不一定能接受...” “需要找个没有下限的人,而且最好认识大批量的贵族和富人!” 柳叶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很快就想起来一个合适的人手。 “来人呀,把孟宏文给本大东家叫过来!” 这个长安孟氏的嫡长子,在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对柳叶可谓是忠心耿耿。 别人都是柳叶的追随者,或者称之为拥趸也合适,唯独孟宏文,只能称得上是狗腿子... 这个家伙一直都没有什么下限,为了能恢复男人的雄风,毫不犹豫的抛弃了陈硕真,彻底投入柳叶的门下。 之前,柳叶让他来主持玻璃产业,这个天选打工人,带着几十个工匠,手把手的将玻璃产业做大做强。 虽然后来玻璃的秘方给泄露了,柳叶也并没有怪他。 如今,他正在为竹叶轩干着最为隐秘的产业。 火药制造! 第1038章 朝廷想要生产,自然要花钱! 孟宏文有点心虚的来到长公主府。 火药制造这种差事,肯定不能安排在长公主府周围,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万一炸了,柳家直接就能全军覆没... 因此,火药制造的差事被安排在了上林苑的最深处,除了孟宏文和一些签订了保密协议,对柳家忠心耿耿的工匠之外,就只有几十个玄甲军老兵整日看守。 这是一个极其秘密的产业,任何一点消息走漏,都有可能对柳家造成难以想象的损失。 可以说,孟宏文责任重大!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出过门了,突然接到大东家要召见他的消息,心里头格外的不安。 柳叶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走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碰见了一片湖泊。 他迫切的希望在柳家建立功勋。 事实上,他的胃口已经不仅限于重新恢复男人的雄风了,更重要的是,要借助柳家的力量来复仇! 必须复仇! 而想要复仇,就必须要在柳家获得足够的地位。 用不着成为许敬宗那样的人物,只要能够媲美王玄策他们那几个,手里掌握了权柄,就足以让他复仇了。 长安孟家,算不上多大的家族,顶多是有几个朝中的官员罢了。 孟宏文隐姓埋名这么长时间,只要抓住机会,就会拼命的往上爬。 就像以前收购硝石,可谓是不择手段。 玻璃产业被他搞砸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火药生意在自己手上,出现任何的纰漏! “大东家,我来了...” 柳叶正在书房里不知道研究些什么,见孟宏文来了,柳叶冲他招了招手。 “别客气,坐!” 和其他人在柳叶面前不同,孟宏文充满了拘谨的感觉。 他始终觉得,自己在柳家算不上多重要的人。 看着孟宏文半个屁股挨在椅子上,丝毫不敢坐实在,柳叶心里边有点无奈,这个家伙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让人看起来格外的不爽。 “既然坐下了,就好好坐着,在家里用不着搞外面那一套!” “想当初咱们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是硬气的很呢,特别像那种幕后黑手一般的人物,怎么一进了家里,就怂成了鹌鹑?” 孟宏文苦笑一声,摆出一个讨好的表情。 “大东家,您就别再挤兑我了,我心里怎么想的,您心知肚明,要是不干出点功绩来,我哪辈子才能出头?” “这回您不会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吧...” 柳叶无语的一摆手。 “总归是件好事,你看看!” 柳叶递给他一份表格。 孟宏文好奇的接过来,研究了半天,也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 柳叶把朝廷要推出知识产权保护律法的事情告诉他,又道:“家里正在搜罗各式各样的知识产权,打算到官府去报备,你先把表格填上,除了火药的核心工艺不要填写之外,剩下的用途,生产方式,包括一系列的相关内容都填写清楚,而后统一交给老许!” “他会把家里所有的知识产权全部收集起来,统一交办给朝廷新建的衙门。” 孟宏文一下子急了! “大东家,这怎么行?!火药乃是咱家的核心机密,万万不能泄露给别人,如果给了朝廷,朝廷一定会想尽办法把秘密从咱家手里夺过去!” “这种东西,朝廷是绝对不会允许放在私人手里掌握的!” “您可要想清楚呀,一旦把这表格交上去,咱家的火药作坊肯定保不住!” 柳叶嗤嗤一笑。 “既然早就知道保不住,那自然要借此来获取足够的利益。” “既然火药已经敲定为知识产权,那么朝廷即便想要掌控火药的生产,也最多是派几个官员在火药作坊里驻守罢了,生产的核心机密还是掌握在咱家的手里。” “如果朝廷想要生产,自然要花钱!” 孟宏文想了想,顿时明白了柳叶的意思。 一旦朝廷得知火药的威力,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接管火药作坊。 但如此一来,就和新推出的知识产权保护律法形成了冲突,皇帝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付出大量的钱财,获得火药知识产权的使用权。 到时候,秘密反而保护的更好了! 都用不着他柳家操心,朝廷自然会以最高的规格,来严防死守火药的秘密泄露。 换句话说,这种火药的知识产权,本来就是为了卖给朝廷做准备的。 柳叶之所以折腾这么久,完全是为了把火药的知识产权卖个好价格。 “那以后咱家的火药作坊,还干不干?” “属下估计,朝廷八成不会允许咱们私自生产火药...” 柳叶笑了笑。 “火药的用途又不仅限于打仗,开山修路,甚至于开采矿产,都需要用得着火药,火药的用途越广,朝廷的收益也越大。” “所以说,朝廷不会严格禁止私人生产火药,顶多是限制规模罢了。” “这些东西,你都需要在表格上填写好,尤其是火药的用途,一定要填仔细,不能有丝毫的疏漏!” 孟宏文想了想,点头说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了。” 他刚要走,又被柳叶给叫住了。 柳叶迟疑了一下,道:“先等等。” “本东家问你一个问题。” 孟宏文小心翼翼的坐回来,道:“大东家请问!” 柳叶又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说道:“如果你手里掌握了足够的权柄,会拿长安孟家怎样?” 孟宏文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挣扎之色,不过很快就变得决然无比。 “该是我的,我自然会抢夺回来,不是我的给我也不要!” “无论如何,他们做错了事情,就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柳叶没说别的,挥了挥手让孟宏文走了。 如果放在别人家里,孟宏文完全可以成为一条恶犬,或者说成为一把刀,专门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 可是柳叶觉得,这么干有点可惜。 一个人不能总被仇恨蒙住双眼,如果所有的动力都是由仇恨来驱动的话,这个人迟早会陷入深渊。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怎么说也要先让他把仇给报了,否则的话,他永远都安不下心来...” 第1039章 正是狮子大开口的契机! 知识产权律法的研究,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皇帝和几位宰相每天都会商量到深夜,势必要在最快的时间之内,出台知识产权的立法。 李世民向来是个急性子,他从来都不会慢慢干,只要有了方向,就会拼了命的朝那个方向努力。 又是一天大朝会! 李世民当众宣布,要推出知识产权的保护律法。 丝毫没有出乎他和六位宰相预料的事,这条律法的出台,迎来了文武百官强烈的反对! 有人说这是与民争利,也有人说,如果律法无法完全执行,就会成为贪官酷吏的敛财工具。 还有些老古董嚷嚷着,说什么君子不言利之类的屁话,如果将这种知识产权保护律法推出来,那就是鼓励老百姓追逐利益,败坏风气。 在他们的眼里,人人都应该有高尚的情操,只要是为了国家,任何个人利益都可以牺牲掉,他们才不管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过的有多艰难。 李世民听着那些嗡嗡嗡就烦躁的厉害,他狠狠的一拍桌子。 “都给朕闭嘴!” “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是为了开启民智,完全是一条善政!” “为何到了你们眼里,就只成了蝇头小利?你们可曾想过如果没有这种律法,谁还愿意费心钻研新式农具,新的药方,亦或者是新的技艺?!” “我大唐何以强盛?!” “此事就这么定了,如果还有反对的声音,私下里找朕来谈!” 既然早就知道会有不少反对的声音,李世民当然也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事实上,这些文武百官的反对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只要皇帝同意,又经过了三省诸位宰相的认定,那么这条律法就可以推广开来! 反对的声音再大也是白搭,李世民力排众议,愣是将这条新的律法,在朝堂之上强行通过! 很快,草拟的诏令传抄成文,发往各州县,昭告天下!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砸进水里的大石头,一时之间激起千层浪! 作为天下的首府,任何一条政策的出台,都会在长安城之中出现,最鲜明的反响。 长安城的西市,一个卖小物件的地摊上,一个穿着简陋的老农,捏着朝廷刚刚贴出来的告示,浑身哆哆嗦嗦。 他地摊上摆放的,是一种可以省力打水的辘轳架子。 原本只希望卖掉几个来补贴家用,结果没想到,根本就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听着旁边摆摊卖字的书生,给他念了好几遍之后,老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谁先琢磨出来的东西,就归谁管,别人想用就得给钱...还可以去朝廷报备,朝廷甚至还会颁布赏钱!” “以后如果有谁偷学了我的辘轳架子,还要给我赔偿!” 老农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小心翼翼的把告示叠好揣在怀里,看了看周围的摊贩同行,腰板不自觉的挺直了几分。 无独有偶,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 像他一样的人着实不少,以前有了新的发明,顶多是在街边摆摊卖一卖,赚个一两天的钱也就完了,如果真的好用,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出现大量的仿制品。 那叫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有了知识产权的保护律法,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同样是在西市,一个印书作坊里。 掌柜的对着几个愁眉苦脸的雕版师傅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完了,朝廷这回真把着作权立成法度,以前还指望着偷偷翻印一些从上林苑图书馆流出来的畅销新书,好歹也能养家糊口,一本书就能赚上不少。” “眼下这条财路彻底断了,再继续这么干下去,搞不好就要吃官司,赔的倾家荡产,诸位还是另谋生路吧,我这里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明日就打算关店歇业!” 印书作坊里头,一片愁云惨淡。 隔壁的丝绸铺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得到消息的丝绸铺子掌柜,满头大汗的跑到一座恢弘的府邸。 “大东家,大事不好了!” “咱家之前卖的最好的那批货,样式是从长安韦家流传出来的,听说韦家已经把样式报到朝廷备案,成了知识产权!” “现在长安城市面上流传的全都是咱们家的货,要是韦家动真格的,咱们可要赔一大笔银子!” 这位幕后大东家,偏偏就是担任万年县令的黄维。 自从裴宣机卸任之后,黄维已经在万年县干了一年多。 正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黄维这个曾经给李世民牵马之鞭的幸进之臣,本以为能好好的捞一笔。 突然听到这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让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自然要比市面上的人,更早知道朝廷的知识产权政策,可他压根就没往自家产业上想! “这...这可如何是好?!” “快快备足礼物,某家要亲自去一趟韦家!”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某家吃上官司,否则的话,脸还要不要了!” 黄维火急火燎的往外跑,硬是咬着牙,拿着家里最为珍贵的宝贝,打算试着去求一下韦家。 ... 另一边,那些跟柳叶穿一条裤子的家族,全都乐开的花。 以许敬宗为首,几位负责知识产权的大掌柜,约在登科楼里碰头。 韦家的老黄在洛阳坚守了两年多,终于回到长安城了。 他跟许敬宗是老相识,当年竹叶轩刚刚崛起的时候,两人经常混在一起,琢磨着怎么坑别人。 登科楼的雅间里,老黄兴奋的一个劲儿搓手。 “你们是没看见呀,万年县的黄县令,今天早上特意跑去拜访我家老爷,到头来都没人乐意见他,还是我亲自接待了他!” “他的态度那叫一个恭敬!” “给我行礼的时候,脑袋都快塞进裤裆里了!” “哈哈哈,这老小子以前硬气的很,可算是给我好好的出了一口恶气!” 其他几人也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家的新鲜事。 许敬宗轻轻敲了敲桌子,让众人安静一下。 “诸位,咱们几家的主人,都已经敲定好了注意,接下来到了收割利益的时候,这也算是我家大东家,将几家的现钱都送到河东之后,还给诸位的小小补偿!” “接下来,可不能心慈手软,咱们这几家代表了知识产权的风向,正是狮子大开口的最佳契机!” 第1040章 龟兹大捷?阵斩二十万人?! 新法推行的效果,很快就在市井之中显现了出来。 长安城之中,几家专门靠翻印书籍赚快钱的印刷作坊,直接被查封了铺子,还把哭天抢地的掌柜一并带走了。 然而,在长安县衙和万年县衙旁边的一座小官邸门前,却排起了长队。 有的农夫捧着新式农具的模型,有的木匠揣着精巧的机关图样,甚至于有上了岁数的老婆婆,打算把她祖上传来的糕点方子,登记成自己的知识产权。 一切,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消息传到皇宫,李世民看着各地报上来的新发明,新农具,乃至是新的粮食种子越来越多,紧皱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了。 “柳叶这小子虽然贪得无厌,但是他出的主意还真是起了点作用!” “诸位爱卿,你们看看,有人献上了抗旱的良种,要让司农寺和工部立刻去查验推广,该赏的,要给朕重重的赏!” “必须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只要肯钻研能创新,朝廷并不会在意多少赏赐!” 六位宰相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笑颜。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陛下皇恩浩荡,乃天下万民之福!” 李世民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都别提多开心了。 虽然又被柳叶摆了一道,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尤其是几种新的种子,还有一些新式的农具,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光是长安城中就有如此巨大的收获,如果放眼整个天下... 李世民强行压制着激动的心情,道:“如此看来,新的律法已经在长安城见到了良好的效果,天下各处州县,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想必,那些阻碍新政策推广的大臣们也会就此闭嘴!” 李世民心里头还藏着点私事。 新的种子和新的农具,会提高百姓们的生产能力,从而间接提高朝廷的赋税。 同理,皇族的产业也会有一大笔收益。 那么他修建新皇宫的事...就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 正当李世民为新法的初步成效感到欣慰时,长安城外二十里处的新丰市驿站,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刚刚清晨,太阳出了没多久,草木上的露水还没有化干净。 驿丞打着哈欠打开驿站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回回神,突然看见一队骑士,如同闪电一般冲到驿站的门前!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边关又出现了战争! 驿站只有两个作用,除了接待来往的朝廷官员和番邦使臣之外,那就是给朝廷的红翎急使提供必要的帮助。 红翎急使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他们一路上都不会停歇,得到一处驿站,就会换上当地最快的马。 朝廷的军报不能有丝毫的延误,如果时间耽搁在新丰市的驿站,驿丞是要被砍头的! 一般情况下,驿丞会以最快的速度备好快马,而后准备食物和水,交给红翎急使。 正打算去准备快马的驿丞,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 “好像不是红翎急使吧...” 红翎急使的穿着跟普通的官兵有很大区别,之所以叫红翎急使,就是因为红翎急使的头上插着一根左右两尺高的红色翎羽。 长安城中禁止纵马飞奔,唯独红翎急使,骑着快马在长安城中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也不犯忌讳,如果撞死了人,反而还要怪罪那个倒霉蛋贻误战机! 可这一队骑士,虽然穿着精良的铠甲,但头上并没有插着红色的翎羽。 等看清楚他们的装扮之后,驿丞松了一口。 他走上前去,正打算打声招呼。 驿站没有接待普通兵卒的义务,不过如果非要在驿站住,他自然也乐意接待。 肯定不是白白接待... 可他刚走上前去,为首的骑士突然掏出鞭子,一鞭子就抽在了驿丞的脸上! “混账东西!还不快快去给老子准备快马!” “二十匹快马,不能有丝毫的延误,还有食物和水,快快准备好!” “老子的军情十万火急,耽搁了朝廷的大事,老子要禀明大帅,弄死你全族!” 驿丞被这一鞭子给抽懵了。 什么人这么牛气?! 明明不是红翎急使! 眼瞅着后面那些骑士都拔出了刀,驿丞就算心里憋着火也不敢发出来。 他赶忙去准备东西,还吩咐驿吏牵来快马。 眼瞅着这群人,连一枚铜钱都没给他留下,驿丞气的跺了跺脚。 “他娘的,简直就是一群活土匪,连身份凭证都没留下!” “去兵部告状,非要让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 二十匹快马打破了长安城的宁静,他们仿佛还裹挟着西域的风尘,出现在长安城中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关中人的性子彪悍,眼瞅着这群人头上并没有插着红色的翎羽,顿时破口大骂。 这二十位骑士却不管不顾,一路向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等穿过纵横长安城东西的金光街之后,这群人开始扯着嗓子嘶吼。 “龟兹大捷!” “龟兹大捷!” “西征军歼敌二十万,不日将班师回朝!” “龟兹大捷!” “.......” 来往的行人都被镇住了。 人们也纷纷让开道路。 让他们听仔细之后,整个长安城的沸腾了起来! “龟兹大捷?!这岂不是说的西征军?!” “老天爷呀,两万对三十万还赢了,更是歼敌二十万!” “这是什么路数?难不成西征军全都是天神下凡?!” “绝对是大捷没错了,这种事情没人敢弄虚作假!” “要知道,西征军里头可还有好几位老帅呢!” 不光长安城的百姓们沸腾了,朝廷也沸腾了! 好不容易能歇一歇的房玄龄,正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喝茶。 他家本来就在朱雀大街边上,很快就听到了那些骑士的喊叫。 略显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他猛的站起来,赶紧来到府门口。 正好看见那二十匹快马飞奔而过! “老夫没有听错吧?” “龟兹大捷?阵斩二十万人?!” 房玄龄反映了一下,然后在自己的脸上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快!” “快给老夫更换官服!” “老夫要立刻入宫!” 第1041章 开山破城雷? 皇宫,宣政殿! 李世民一拳都重重的砸在桌子上。 “过瘾呐,过瘾!” “这仗打的,着实让朕吐出一口恶气!” 龟兹大捷的消息传遍了朝堂,李世民立刻召开了规模宏大的朝会。 管你是不是在休沐,管你是不是生了病,都必须来参加这场意义重大的朝会! 李世民更是不管不顾的,在大朝会上连连夸赞西征军。 不仅仅打开了西域的门户,更是彻底击溃了大食人的野心! 一支军队,往往十去其三就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斗志。 而大食人,已经三去其二了! 估计优素福这个家伙,此生怕是再也不敢踏足西域一步了,由此一战,完全可以奠定西域未来十几甚至几十年内的太平局面。 最关键的是,在这场战争之中,朝廷仅仅是付出了一些粮食而已。 可以说,不费一兵一卒! “西征军的军报究竟送来了没有?乔师望是干什么吃的,军报送来的竟然比龟兹大捷的消息还晚!” 李世民正要发火,刚好大宝将安西都护府的军报呈上来。 看着军报,李世民一个劲儿的倒吸冷气。 早有人把这份军报誊抄了十数份,交给三省的宰相,以及六部尚书阅览。 每个人看到军报,都忍不住倒吸冷气。 魏征的脸色变得格外精彩。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上前一步说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这份军报言过其实!” “军报上所写,大食军据守坚城顽抗,西征军以开山破城雷之法,攻击城门三响,声振寰宇,烟雾遮日,城门处砖石碎裂,铁栓崩飞裂开,三丈豁口,贼众胆寒,以为天降神罚弃甲而降者十之七八....” “这...这怎么可能呢!”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都是一副惊悚的表情。 什么叫开山破城雷? 还声振寰宇,烟雾遮日?! 听起来,真的好像天降神罚一般! 难不成,西征军和东汉时期的刘秀一样,得到了苍天的帮助,有天神下凡帮他们击溃大食人... 李世民紧紧盯着军报,一言不发。 房玄龄眉头紧皱,上前一步说道:“诸位同僚,可有人知道什么叫做开山破城雷?”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比三省的诸位宰相还迷糊呢! 这时候,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他从军报的火漆盒子里,又取出一块早已经扭曲变形的厚铁片,脸颊上的肉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这是龟兹国都的门栓吧...” 哗! 下头又是一片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想把那么厚的铁片子变得弯曲变形,除非是扔到铁匠炉里,用锤子砸。 可就算用锤子砸,也不可能说砸出这种奇形怪状来。 一看就知道,那是用惊天伟力生生把厚铁片撕扯开来,才造成的痕迹! “三响破城门?究竟是何种东西有如此威力!” “恐怕真有天神相助吧...” “无稽之谈!老夫以为定是西征军里的那些人歪曲事实!” “程咬金最会夸夸其谈,听着军报里的辞藻,八成就是他编出来的!” 人群之中,有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他站在文官列中间靠前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可看到李世民手里的厚铁片子之后,脸色忍不住一变。 此人,正是已经在朝中担任钦天监监正的袁天罡! 钦天监虽然属于那种不怎么露脸的衙门,但好歹也是五监之一,作为监正,袁天罡有资格上朝。 他犹豫了许久,咬了咬牙才站出来,道:“启奏陛下,贫道或许可以解释一二!” 李世民眼前一亮。 “袁道长快快给诸位爱卿讲解一番!” 袁天罡措了措辞,道:“贫道以为,这与我道家的炼丹之术不谋而合!” 哗! 果不其然,群臣又是一片哗然。 袁天罡知道自己不受这些官员的待见,连忙说道:“诸位同僚先别急,待贫道好好解释一番,在此之前,先有劳大宝公公,将我钦天监内,一口废弃的丹炉带过来。” 再得到了李世民的允许之后,大宝立刻带着人赶往钦天监。 袁天罡这才继续说道:“我道家有一门炼丹之术,想要炼成极为艰难,稍不注意就可能炸炉,不仅丹药尽毁,连丹炉也会被炸的扭曲变形,样子和陛下手里的铁片子如出一辙!” 房玄龄一脸古怪之色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西征军在龟兹国都门前炼丹?” 袁天罡连连摆手。 “并非如此,如果炼丹的材料调配得当,不用丹炉也能爆炸,这本是我道家的不传之秘,西汉时期就已经有了先例,诸位可以翻阅一下西汉时期的典籍。” “在龟兹国都门前,开炉炼丹有点不切实际,但只要材料够了,其实...其实点火就炸!” 李世民的脸色格外纠结。 在这件事的背后,他仿佛看到了柳叶那张满是坏笑的脸...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等大宝把袁道长说的丹炉抬过来,多半就清楚了!” 没过多久,大宝就带着一群小太监,抬了一个少说有上千斤重的大鼎,回到宣政殿之中。 看到这尊大鼎,众人一下子又炸开了锅! 就像袁天罡所描述的那样,这尊青铜鼎已经完全变形,肚子都已经扁了下去。 两只耳朵更是已经卷成了麻花! 李世民脸色一变,亲自走下去,抚摸着青铜鼎那已经变形的纹路。 “这究竟是何种神器?为何朕从来都不知道!” 袁天罡小心翼翼的说道:“回陛下的话,本是我道家炼丹秘法的意外所致,但从来没人想过,用这种法门来当做武器使用。” 听到这句话,李世民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无比,甚至都出现了几分杀气! 他猛的回头看向袁天罡,道:“有多少人知道这种秘法?!” 袁天罡吓了一跳,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我道门之中...修丹的人本来就不多,估计能有十几个吧,但这种东西的性质极不稳定,稍不留心,有可能人就没了。” “想必陛下也知道,我道门当代的老祖宗,还在长公主府里住着呢...” 第1042章 敢问是什么天价?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过后,无论文官还是武将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想不明白,炼丹怎么会变成武器,可他们却知道,西征军已经把这种法门变成了武器,而且应用在战争之上!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房玄龄当即说道:“陛下,此乃国朝战阵之神器,威力惊天动地,堪比天神震怒,绝对不能掌握于私人之手!” 魏征的声音中,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凝重。 “其中陛下,应当尽快将这种法门收归国有,密藏于军械监,非战时不可轻用!” “此等神兵利器,若是被歹人所利用,天下危矣,长安危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收缴所有相关的法门,纳入朝廷管制!” 其他的老臣,也跟着进谏。 一时之间,什么神器,什么国之重器,什么收归朝廷严加掌控之类的声音响彻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面色无比复杂的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不光面色复杂,心里头更是五味杂陈。 “原来柳叶的伏笔打在这里呀!” 李世民就感觉到一阵头疼,心中满是被柳叶精准拿捏的愤怒和无奈。 肯定又是柳叶搞出来的东西! 他提出一个知识产权的说法,就像是在鱼塘里洒下饵料,精准打窝,把他这个皇帝钓成了翘嘴! 不用问,如果朝廷去收缴他家那种堪称雷霆之怒的武器,柳叶肯定会拿知识产权来说事! 虽说这东西很有可能是孙思邈弄出来的,但孙思邈,早就成了事实上的柳家人! 李世民更想骂娘了。 一个知识产权,的确利国利民,可受伤的好像只有他自己... “此事关乎国本,朕自由主张,退朝!” 说完,李世民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议论之声久久不能平息。 回到偏殿。 李世民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明白魏征等人说的没错,这种恐怖武器绝对不能藏在私人手里。 可他更清楚,刚刚颁布的知识产权律法墨迹未干,如果强行收回,那岂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朝廷的新法,和他这位皇帝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 朝廷丢不起这个人,他李世民更丢不起这个人。 新法的威严也会瞬间荡然无存! 柳叶那个混账王八蛋,早就料准了这一点! “把三省的诸位宰相都叫过来!” 很快,六位宰相又齐聚偏殿。 “房爱卿,你辛苦一趟去长公主府找柳叶,去问问他,这种知识产权...怎么个卖法!”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疲惫又无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卖字。 宰相们对李世民现在的处境,心知肚明。 房玄龄苦笑一声。 “陛下,这...” 李世民重重的哼了一声。 “去!现在就去跟他说,朝廷要买!” “不管价格离谱不离谱,这种法门都要掌握在朝廷的手里!” 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憋屈,如果柳叶站在他面前,估计他早就不顾体面的出手打人了...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只好拱手应下。 其他几位宰相互相看了看,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跟自己没关系就行,和柳叶打交道,实在是太耗命了... ... 同样得到了龟兹大捷消息的柳叶,一整天都喜气洋洋的。 脸上时时刻刻都挂着,让人如沐春风一般的笑容,看见谁都主动打招呼,甚至破天荒地跑到暖房里,跟李渊这个臭棋篓子下棋。 其实整个长公主府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李青竹和几乎成了长公主府半个女主人的韦檀儿,更是提议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来庆祝龟兹大捷。 房玄龄硬着头皮来到长公主府的时候,柳叶已经跟李渊下完棋了,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看到房玄龄来了,柳叶丝毫没感到意外,笑眯眯的请他坐下。 房玄龄今天不知叹了多少口气,来到柳叶面前,依旧忍不住重重一叹。 “圣命难违,驸马爷呀,老夫就直接说了。” “西征军的那种武器震动朝野,此乃国之重器必须由朝廷来掌控,老夫受命于陛下,和你商量商量这种知识产权的卖法,朝廷愿意支付合理的费用,将其买断纳入朝廷的管控之中。” 柳叶二话不说,直接递给房玄灵一个小瓶子。 房玄灵好奇的打开塞子,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是什么东西?” 柳叶悠哉的喝了口茶。 “这就是西征军凿穿龟兹国都的神兵利器,名叫火药。” “想必房相早就已经听说过这种东西,袁天罡就在朝中,以这老小子的性子,八成憋不住让他道门露脸的机会。” 房玄龄吓了一跳,差点把这瓶子丢出去,手忙脚乱的接住之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你怎么敢把这东西带到长公主府里?!” 柳叶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来喝茶。 “放心吧,只要没有明火,这东西安全的很。” “这火药乃是我柳家的孟宏文,带着一帮顶尖工匠,耗费无数心血和钱财,失败了几百上千次才最终研制出来的成果,风险巨大,成本高昂,其价值我也就不多说了。”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子。 “驸马爷是什么意思?” 柳叶笑眯眯的吐出两个字来。 “天价!” 房玄龄的身子晃了晃。 “敢问...是什么天价?” 柳叶又喝了一口茶,伸出一根手指头。 “如果我说卖一百万贯,我自己都觉得亏的慌,陛下肯定也不会同意。” “所以说呀,房相不如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的传达给陛下,看看陛下究竟乐意付出什么代价。” “作为中间人,你也就免得为难了。” 房玄龄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相比之下,还不如让陛下亲自跟柳叶谈呢。 不管价格是高是低,对于自己来说,总归不算是个好差事。 “那不如,驸马爷这就随我入宫一趟?” 柳叶打了个哈哈。 “还是请陛下亲自过来一趟吧,并不是我胆大包天,懒得动弹,火药这种东西,总要亲自见识过之后,才能感受到其真正的威力,我可不想在皇宫里做实验。” 第1043章 难不成,用钱把人砸死? 房玄龄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回到宣政殿。 他突然发现一个很神奇的现象。 那就是,柳叶不光没有把李世民当成皇帝看待,甚至还把他当成了一个冤大头…… 房玄龄把柳叶的原话,特别是柳叶所说的天价,原原本本的转述给李世民听。 李世民原本就心情烦躁的厉害,又听见柳叶那不咸不淡,摆明了拿捏的姿态,怒火更是直往天灵盖上顶! “好一个柳叶!” 李世民怒吼一声,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 大宝和房玄龄已经习惯了,摆出一副风清云淡的样子。 最近这一段时间,陛下生气的频率明显提高了很多倍。 往往在这种情况下,陛下都只能认栽。 跟柳叶耍心眼,并不是什么理智的行为。 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李世民站起来,冲外边吼了一嗓子。 “备驾,去长公主府,朕倒要看看这个臭小子,长了几个胆子敢跟朕叫板!” 天子一怒,整个皇宫的气氛都紧绷了。 侍卫们顾不上礼仪,急忙开道,以最快的速度往长公主府赶去。 这是皇帝第一次,以公开身份前往长公主府,按理说,整个长公主府都要摆出最高的礼仪来接待。 可偏偏,长公主府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 没办法,皇帝的威风在外人面前怎么抖都不会过,唯独在长公主府抖不起来。 谁让他老子住在那里呢…… 没有想象之中的张灯结彩,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黄土垫道,更没有一大群人出来迎接! 那些侍卫和太监们算是开了眼界了... 长公主府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完全不把皇帝当盘菜。 换成别人家,门口早就跪了一大片了! 这位驸马爷,还真如传说中的那样胆大包天呀... 李世民倒是见怪不怪的。 他之所以用皇帝的身份来到长公主府,是打算代表朝廷跟柳叶谈判。 火药这种东西,不光不能掌握在私人手里,还要对天下百姓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 不管是皇家还是朝廷来掌控火药,必须形成垄断效果! 而皇帝亲临,便是为了表明这个态度。 李世民来的时候,柳叶正在花园里悠哉悠哉的喂鱼。 他怀里抱着自家的胖闺女,指着池塘里的胖鲤鱼,父女两人咿咿呀呀的说着火星话。 “那是红鲤鱼,那是绿鲤鱼...” 还没满周岁的娃子,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 胖闺女一边揪着他老子的头发,一边伸手往池塘里够。 这座池塘是新挖出来的,泥土里的地气还没有散尽,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能养这种特别好养活的鲤鱼。 因为鲤通李,在大唐是严禁食用鲤鱼的,以至于外头的鲤鱼都成灾,看到人根本就不怕。 不过柳叶还是比较喜欢锦鲤的,特意跟贺兰家要了十几条,撒在自家新挖出来的池塘里。 太阳一照,波光粼粼,别有一番趣味。 就是锦鲤太能拉了,隔个两三天就要清理一次池塘,否则池水浑浊的根本就看不出锦鲤的颜色来。 柳叶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搞一个循环系统。 无非是加装几层过滤罢了,基本没什么技术含量。 “循环系统也能当成知识产权,皇宫里的池塘少说有上百个,看来应该也能卖不少钱呢...” 柳叶嘿嘿一笑,刚一抬起头了,就看见李世民怒气冲冲的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袍子的老太监,再往后,则是垂头丧气的席君买。 柳叶顿是大为惊奇! 以席君买的性子,摆出这副模样,只能是跟人打架输了! 难不成,是因为李世民身后的那两个老太监? 仔细想想到也正常,如果不是席君买被人给制住,李世民他们也进不来呀。 至于家里的那些玄甲军老兵…… 若是面对其他人,那是完全可以放心的。 可面对李世民,就完全不用指望了!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皇帝! 更何况,放在十几年前,还都是李世民的亲兵,给他们再大的胆子,他们也不可能去拦皇帝的。 一时之间,柳叶看向李世民身后那两个穿着黑袍子的老太监,眼中满是火热! 人才呀! 席君买一脸的委屈。 他小碎步来到柳叶面前,道:“大东家,实在没拦住,孙仁师那个家伙不在家,我一个人不是那两个老太监的对手,要是有个帮手,保证能够拿下他们!” 柳叶心里还是比较安慰的。 席君买的武力有目共睹,虽然称不上是顶尖的,但也算是世间罕见的高手,能比李世民夹袋里藏着的那些皇宫老供奉强上一些,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事,有受伤吗?” 席君买摇了摇头,还是显得很沮丧。 柳叶放下鱼食,把自家的胖闺女塞到席君买怀里,这才慢慢悠悠的给李世民行了一礼。 “陛下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李世民瞥了席君买一眼,道:“朕倒是没想到,你身边还藏着不少高手。” “聚集这么多的高手,你不是想造反吧?” 他身后的两个老太监,顿时用凶恶的眼神盯着柳叶。 柳叶毫不示弱的反瞪回去。 “看什么看,小心我炸死你们!”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本想挤兑挤兑柳叶,结果愣是被柳叶一句话就把问题给折了回来。 他深吸口气,沉声说道:“柳叶你在朕面前失礼,朕不怪你,这是皇家欠青竹的,也是欠你的。” “可火药乃是国之重器,关系到江山社稷,若是藏在私人手中,和拥兵自重没有任何区别,几乎等同于造反!”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哪有那么严重,陛下不妨去长安县旁边的小官邸里查验一下,我竹叶轩早就已经把火药的知识产权登记造册了,火药这种东西的主要用途可不是打仗,而是开山修路,挖掘矿产!” “陛下可不能想一出是一出,看见好东西,就想往自己的怀里揣。” “再说了,造反的帽子太大,柳某带不动,陛下也是熟读史书之人,何曾见过商人有造反的?难不成,用钱把人砸死?” 李世民一时语塞。 他稳了稳心神,道:“大道理你都懂,用不着朕在这儿唠叨,你开出一个合理的价格,朕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把火药掌握在帝国的手里!” 第1044章 万恶的封建王朝啊,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善良了 柳叶早就知道李世民的心思。 他透过院墙,指了指府邸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林。 “东西就在那边放着,陛下最好还是屈尊移步,亲自感受一下火药的威力之后,再做决定。” 李世民眉头微皱。 柳叶的话正好戳中了他心中的疑虑。 光从军报的描述,和袁天罡举的例子上看,远远不如亲身体验来的实际。 他也很想知道所谓的开山破城雷,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带路!” 很快,一行人离开长公主府,策马直奔上林苑深处。 越往里走,树木就越茂密,人烟绝迹。 最后来到一处环形的山谷路口,周围明显已经清场了,站着不少柳家的玄甲军老兵。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 孟宏文早就在此等候了,看见李世民来了,紧张的躬身行礼。 两个穿着黑袍子的老太监立刻上前,把孟宏文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孟宏文就这么静静的等着,贴近陛下,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无伤大雅。 在他身边,还放着一些坛坛罐罐,以及奇怪的铁管子和厚实的土包。 两个老太监刚要上前,将这些东西检查一番,孟宏文赶紧阻拦。 “这些东西外人可碰不得!” 两个老太监冷笑几声,丝毫没把孟宏文放在眼里。 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柳叶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老太监,淡淡的说道:“你们两个最好还是听话,你们死也就死了,可别让周围这些人给你们陪葬!” “否则的话,全族的命也就没了!” 宫中的老供奉们脾气又冲又硬。 他们是李世民真正的家臣,可以参与到皇族决策之中的人物。 虽说柳叶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但在两个老太监眼里,似乎只有李世民一个人,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两个老太监冷冷的盯着柳叶,左边那个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必须保证陛下的安全。” 柳叶轻轻的哼了一声,看向一旁的李世民。 “陛下,这两个老烂菜根子,都是所谓的皇族供奉?” 李世民嘿然一笑,道:“你们都给朕消停一些,赶紧试验火药的威力才是正经事!” 皇帝发话了,不管有什么样的心思,都只能暂时压制下来。 柳叶嗤笑的看了那两个老太监一眼。 他指着山谷中心,那一处用土堆垒起来的靶墙,足有七八尺高,厚实无比,看起来就像一堵小号的城墙。 “陛下,火药总共分为两种,一种是需要点火的,另一种是不必点火的,您想先试验哪一种?” 李世民俯下身子,看了看地上那些瓶瓶罐罐。 “那就先试验一下点火的吧!” 说着,他把一个布包子丢给身后的一个老太监。 “你去试试,小心些!” 老太监接过布包子,居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满脸讥讽的看着柳叶。 “驸马爷,老奴也曾跟随陛下南征北战,身上受伤流下来的血,怕是能凑个好几斗。” “战场之上大开大合,几十万人的大场面,老奴也不是没有见过,老奴知道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受过驸马爷的恩惠,但我们这些人,跟普通的太监不一样。” “日后还请驸马爷,遵从皇族礼节,否则的话,我等也是颇为为难呀...” 柳叶再次看向李世民。 他算是弄明白了,这些老烂菜根子,就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刀剑。 不光没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这辈子就是为李世民活的。 李世民嘿嘿一笑,什么话都没说,心里倒觉得颇为痛快。 柳叶叹了口气。 没招谁没惹谁,自己为什么就是那么容易招仇恨呢? 两个老太监而已,又不是我阉的你们,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正所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柳叶看着老太监手里的布包,决定还是少说话为妙。 见柳叶一语不发,老太监还以为他是认怂了,表情颇为得意。 孟宏文刚要上前,却被柳叶一眼给瞪了回去。 “大东家,这火药包上的引线都是藏起来的,如果不告诉他们藏在哪里,直接点火的话,两个呼吸就炸了!” “虽然用的火药量比较小,不至于把人炸死,但估计要受不轻的伤呢!” 孟宏文凑到柳叶耳边,小声说道。 柳叶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我管他死不死!” 孟宏文一缩脖子。 跟大东家为敌,实在是天底下最不明智的事情。 老太监只不过是恐吓了他几句而已,他扭头就要把人家炸死! 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孟宏文的眼珠子贼溜溜乱转,他毕竟也是世家大族出身,知道这些老太监是很特殊的存在。 “大东家,不如把引线稍微多留出一些来,吃点苦头也就算了...” 柳叶转念一想,还真是这样。 万恶的封建王朝啊,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善良了。 “你看着办吧,别伤着咱们自家人就好。” 眼瞅着那个老太监朝着靶墙走去,孟宏文赶紧小碎步的跟在他身后。 没想到的是,老太监根本就不听他说什么,反而一把将孟宏文推了个跟头。 孟宏文气恼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是好歹的狗东西,真他娘的该死! 李世民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切。 他今天特意带了皇族的供奉前来,就是为了让柳叶好好看看他皇家的声势。 有些话他这个当皇帝的不好说,况且他还算是长辈,不过放在那些老太监的嘴里,就不见得那么难以启齿了。 孟宏文赶紧走回来,深吸一口气,冲着李世民深施一礼。 “陛下一会儿还请伏低身子,捂住耳朵,张大嘴巴,千万要这么做,不要有丝毫的遗漏!” 李世民奇怪的看着孟宏文。 还没来得及发问,却发现周围的玄甲军老兵一个个都畏惧的往后退去,纷纷趴在地上,捂着耳朵,嘴巴张的大大的。 这让李世民,提起了很大的警惕之心。 “后撤!” 他一声令下,一行人赶忙向后退去。 退了能有四五十步,李世民这才趴在一处土丘后。 “这样子行了吧?” 第1045章 国之重器,国之重器啊! 前边那个拿着火药包的老太监,还不以为然呢。 眼瞅着李世民他们躲好,老太监轻描淡写的把火药包,丢在早就已经预备好的土坑里。 然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呼呼的吹了几下,火星的直往外冒。 正端着一架望远镜往这边看的孟宏文,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这里头没人比他更加了解火药的性质,那是点火就炸,一点情面都不讲呀! 他甚至看到了火折子上的几粒火星子,掉在了炸药包上! 幸好,火药包并没有炸。 “这个作死的老太监!” “或许把他炸死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够让陛下提起足够的警惕之心了!” 孟宏文在心里想着,实际上也挺紧张。 对他来说,陛下今日亲自前来,等于是进行了一次验收。 而验收的东西,就是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忙碌的成果。 呲! 引线被点燃了。 按照柳叶的吩咐,引线只被取出来一半,剩下的还都藏在火药包的底部。 燃烧的引线,如同一条游动的金色毒蛇,带着滋滋的细微声响和阵阵白烟,飞快地钻到泥土里。 那个老太监也不傻,能够成为皇族供奉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跟柳叶放狠话,只不过是让柳叶多一些敬畏之心。 可命是他自己的! 西域传回来的军报他也看过,那惨烈的场景虽然是用文字描写出来的,但依旧能让他历历在目! 连城墙都炸得开的东西,他一个肉体凡胎,怎么可能抵挡住? 因此在引信刚刚被点燃的时候,他就飞快的后撤。 饶是如此,后撤了没几步,突然之间,老太监忽然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不由自主的腾空而起,愣是被震飞了出去! 轰隆隆!! 一声巨响,远超李世民平生所听过的所有雷声。 脚底的地面剧烈颤抖着,如同地龙翻身,山谷里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那堵厚实的土墙。 强劲的气浪猛的拍打过来,带着滚烫的泥土沙石,像雨点一般砸在远处的土坡上。 浓烈的硝烟味儿,呛的人直咳嗽弥漫,整个山谷遮天蔽日。 李世民并没有像孟宏文说的那样张大了嘴巴,堵住耳朵,堂堂皇帝陛下要是这么干,显得太猥琐了。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双耳瞬间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的砸了一下。 整个人被震的七荤八素不说,胸口还堵的厉害。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勉强稳住心神,瞪着那烟雾弥漫,只剩下一片狼藉焦土的爆炸中心,他脸色煞白,嘴唇微张,老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刚才那堵土墙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坑... 至于那个倒霉的老太监,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了一圈,李世民才发现他被挂在树上。 “快,快去救人!” 李世民心中倒是不慌,甚至觉得这老太监,就算身受重伤也挺值。 “国之重器,国之重器啊!” 李世民简直兴奋到了极点! 作为一个战争狂人,没有什么能比强大的武器,更值得让他兴奋的东西了。 他闭上双眼,深深的闻了闻那刺鼻呛人的硝烟味儿,缓缓说道:“说说你的条件吧!” 柳叶看了看挂在树上的老太监,眼瞅着他还在那儿哆嗦呢,应该没死,心里觉得自己善良多了。 “陛下圣明呀,您那国库和内帑也不算太富裕,柳某就不给大唐帝国增加压力了,再说,谈钱伤感情,也显得柳某小气。” 李世民难得有耐心,听柳叶把话说完。 “这样吧,我听说皇家在河东还有二十万亩的农田,不如让我竹叶轩接手,那么以后的火药生产,便由皇家和我竹叶轩共享!” 李世民并没有立刻答应柳叶。 他是来想去,总觉得…… 柳叶原本就是想要河东的农田而已。 在朝廷眼中无比重要的火药,到了柳叶的眼里其实一文不值。 只要西征军胜了,柳叶生产多少火药也都没有意义。 到头来,还是要全都归入朝廷的掌控当中。 河东! 还是河东! 柳叶的最终目的,依旧是为了跟卢氏较量。 李世民不禁感叹道:“为了卢赤松父子,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呀...” “也罢,朕准了,那二十万亩皇庄的农田全都划入你竹叶轩的名下。” “这火药制造的产业,朕也不巧取豪夺,由皇家和你竹叶轩共享,但一定要纳入朝廷的监管当中,这一点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柳叶点头答应下来,心中还是比较愉快的。 这些日子为了知识产权的事情,他可没少赚钱。 火药的研发成本虽然高,但也早就填补了过来。 相比之下,河东的那些农田才算是弥足珍贵。 这时候挂在树上的老太监,已经被同伴摘下来了。 刚一落地,就忍不住呕了一大口血。 不光是吐血,他的眼睛鼻孔甚至耳朵里也全都渗出了血丝,浑身的衣服已经碎成了破布条子,看起来凄惨无比。 李世民于心不忍,叹了口气说道:“先回宫去养伤吧,改日朕自有赏赐!” 柳叶咧了咧嘴,倒是没笑出来。 不得不说,李世民藏着的好东西,还真是多呀! 两个老太监能抵得上一个席君买这样的高手,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柳叶总觉得,像王玄策,薛仁贵,乃至席君买他们,跟在自己身边是人才的严重浪费。 他们完全有能力,去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 可这样一来,自己身边就没有可用之人了。 相比之下,这些老太监显得性价比很高的样子... “陛下,不如让他在长公主府里养伤吧,孙道长出马,保证药到病除!” 李世民深深的看了柳叶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老太监。 “那就让他在长公主府里养伤吧。” “走,回宫,朕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 说完,李世民带着他的人走了。 柳叶则是颇为兴奋的对席君买说道:“把这个老太监扛回去!” “先让老孙头给他治伤,剩下的事情,之后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第1046章 还得是大东家呀,下手真快! 春去秋又来,河东大地上残留着些许收割后的枯黄草根。 在竹叶轩的河东分行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许昂,陈硕真,卢照邻,还有新调来的李义府和李义琰,一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河东地图,皆是眉头紧锁。 地图上代表竹叶轩的绿色斑块,已经非常可观了。 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万亩! 这些都是许昂和陈硕真,利用当初那庞大的资金一点一点,从那些小地主和破落勋贵手里盘下来的。 “三十万亩农田,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土地没有算进去,能收的都在这里了。” 许昂在地图上轻轻敲了几下。 “登记造册完毕,而且已经全部种植上了咱们家的南瓜苗,明年春耕的种子,农具,耕牛也基本已经筹措到位,可是...也算是到此为止了!” “问题出在卢氏身上!” 许昂指着地图上,卢氏家族控制的大片区域。 那里的土地最为肥沃,而且水源充足,不需要担心灌溉的问题。 “卢氏是铁板一块,针扎不进,水泼不透,肯定不能交给咱们。”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这些皇族的庄园!” 许昂又指了指地图上,被标注成红色区域的皇家产业。 “以前觉得这些农田是鸡肋,朝廷管不过来,荒着就荒着了,现在不一样,有我们打下来的底子,流民回归,水利修整,明年就能复耕。这些农田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皇族是不可能轻易松口的。” 说到这,许昂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是难啃的骨头呀! 卢照邻幽幽的说道:“按照大东家给咱们的目标,想要把南瓜作为未来对付卢氏的武器,这三十万亩农田的产量还远远不够,至少要再加上十万亩才能勉强一战!” “可剩下的农田咱们去哪儿找?” “虽说大东家的意思是,南瓜只需要八十天左右的生长期就能够成果,可若是再过个三五天,还不种植下去的话,今年就废了!” “等到明年,南瓜苗传的遍地都是,咱家也就错过了对付卢氏的大好契机!” 李义府闻言,猛地一拍桌子。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 “普通百姓没有多少农田,世家大族的农田啃不动,那就只剩下皇族的产业了!” 卢照邻悚然一惊。 “你是不是疯了?要对皇族下手?那是皇族的自留地,虽然管的稀烂,但名义上终究是皇族产业!” 李义琰摸着下巴看向李义府。 “我觉得义府兄的意思,并非是直接从皇族手里抢夺,而是让皇族主动出让,毕竟咱家主母也算是皇族成员,直接跟皇族撕破脸皮,总归不大好。” “不管怎么说,总得试一试,地就这么点儿,三十万亩听着不少,可咱们的任务完不成,那跟一亩农田都没收到,有什么区别!” “难呀...”许昂摇摇头。 “涉及皇族,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陛下的金口玉言,谁都不敢动!” 就连陈硕真和小武也没了主意。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大伙计脚步如飞的冲进来,手中挥舞着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信件,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诸位掌柜,大喜事啊!” “大东家从长安城传来消息,河东的二十万亩皇庄农场,全都划归到咱们竹叶轩名下了!” 许昂一把夺过信件,拆开来一看,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哈哈大笑起来,把信递给旁边同样焦急等待的卢照邻等人。 “看看!快看看!上边有陛下的亲笔御批,划拨河东皇族所属田庄,共计二十万八千四百六十三亩,悉数转交给我竹叶轩打理,印信俱全,即刻生效!” 这一刻,就连李义琰和李义府都呆住了。 还得是大东家呀,下手真快! 他们刚想起要对皇族的田庄下手,大东家都已经搞定收工了。 陈硕真也松了口气。 “加上之前的农田,咱们已经有整整五十万亩了,足够咱们大干一场!” 这种事情,许昂的反应向来最快。 他冲着外面喊道:“立刻召集所有负责水利,农桑,营造的管事,还有工匠,还有还有...给所有主事以上,但凡是在河东的人,全都给我发急令,让他们来商行集合!” 竹叶轩河东分行一扫之前的沉闷,已经被巨大的兴奋和忙碌所淹没。 众人根本就没有心思深究,皇族为什么要把这二十万亩的农田交给竹叶轩。 他们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安排自家人手,吃下这份意外之财。 时间刻不容缓,如果错过了最后这几天的种植期,那么他们在河东的安排,就全都白费了! ... 夜色如墨,笼罩着古老的卢氏祖宅。 这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丝毫看不出往日的威严和堂皇。 后院最深处的卧房内,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 在卧塌之上,卢赤松闭目躺着,脸上满是病态的蜡黄,呼吸似乎变得也有些不大顺畅了。 而门外,他这几个儿子正在激烈的争吵着,唾沫横飞! “父亲这病来的蹊跷,如今族内人心惶惶,需要尽快定下主事之人!” “大哥说的没错,不能群龙无首,必须赶紧定下来说话管用的人,我支持大哥!” “我是长房嫡子,自然当仁不让!” 卢承思获得了两位兄弟的支持,对面的卢承礼,顿时反唇相讥。 “长房嫡子?这些年你除了给父亲找麻烦之外,又管过什么?眼下族中的事务,可都是我在维持!” 也有两不相帮的,在中间打圆场。 “都别吵了,赶紧想想对策!竹叶轩在河东的动作越来越大,连皇家的田庄都被收走了,他们收购那么多地,明显是冲着我卢氏来的!” 卢承庆一直在冷眼旁观,连一句话都没说。 吵闹声隔着厚厚的门板,隐约传到内室中。 病重的卢赤松,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那一抹化不开的失望之色。 第1047章 这知识产权既是枷锁,未必不是我卢氏的机遇!” 内室的另一侧,一道小门,无声无息的划开。 从兄弟之中脱身的卢承庆,闪身走进来,快步走到床边。 “父亲,他们都散了。” 卢赤松缓缓起身,先是剧烈的咳嗽了一阵,接过卢承庆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喉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老夫真是不中用了,哪怕在十年之前,颠簸个几百上千里的也完全不成问题,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只不过是从长安回返河东,就病重至此...” 卢承庆赶忙轻轻帮父亲拍着后背。 “父亲放心,族中的大夫说了,最多有三五日您就能将养好身体!” 卢赤松叹了口气。 “为父的病,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你那几个兄弟啊,实在是不争气,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根本不在乎我不是全族的前途命运...” “老夫病的这些日子,族内外如何?听说这些日子,竹叶轩又弄出来一个知识产权?” 卢承庆恭恭敬敬地说道:“因为父亲病重,族中颇为动荡,几位兄长兄弟争权,尤其是以大哥和六弟为首,争的颇为凶悍。” “族中的几位叔伯冷眼旁观,各怀心思。” “至于您所说的知识产权,已经风靡整个天下,竹叶轩的动作堪称雷霆万钧,更是借着火药之威,一举拿下了皇族在河东的二十万亩农田!” 卢氏父子,属于是最早知道火药存在的一批人。 他们并不知道火药究竟有怎样的威力,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他们却都见过被火药伤害过的人! 卢赤松闭上眼睛,有些疲惫的揉着眉心。 “你继续说!” 卢承庆清了清嗓子,道:“这知识产权律法大有门道,孩儿总觉得,这律法表面上是在保护秘方巧计,鼓励创新,看似公平,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怕是只有竹叶轩这种,手中掌握着大量独创之物的商贾!” “朝廷以律法的形式,为其保驾护航,名正言顺!” “长此以往,竹叶轩的无形之产,怕是要比真金白银,田亩店铺更加难以动摇,也更加容易垄断!” “孩儿妄言,这知识产权恐怕是裹着蜜糖的枷锁,先喂点甜头,再引君入瓮,最后来一个瓮中捉鳖!” “柳叶所图乃大,我卢氏若是不思变革,多半会...” 后边的话,卢承庆没有说。 从目前的局势上就已经看得出来了,卢氏正在节节败退! “是啊,他所图乃大...” 卢赤松低声重复着浑浊的目光,望着窗外。 “无声之处听惊雷,柳叶此人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从一开始,他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在下着一盘大棋!” “短短数年,他不仅实现了阶级的飞跃,更打破了商贾的界限……甚至,恐怕还有某些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东西!” 卢赤松看向他这个出色,但是一点儿都不让他省心的儿子。 “这家业早晚要交在你手里,不能再固守祖产,抱着经书和农田过活了。” “该舍则舍,能变则变,这知识产权既是枷锁,未必不是我卢氏的机遇!” “我卢氏应该还有不少可以换来利益的本钱,要仔细琢磨琢磨,用脑子来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而不是用祖宗的牌位!”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室内只剩下烛火摇曳。 两人都是聪明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卢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有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才能够应对柳家的冲击。 想不到,短短几年间,曾经不被卢赤松放在眼里的竹叶轩,已经成为了足以威胁到卢氏根基的庞然大物! ... 长安的秋末,风已经出现了几分寒意。 上林苑公主府庭院内的树叶落了大半,显出几分萧瑟。 柳叶抱着他马上就要满周岁的胖闺女小囡囡,在后院的游廊下散步。 胖闺女穿着厚厚的绣花小袄,像个糯米团子,小脸粉嘟嘟的,好奇的东张西望。 李青竹和韦檀儿最近忙得脚不沾底,自从她们联手开始在西市借着皇家的名头做买卖之后,生意红火的吓人。 最近也不知道是谁给她们的主意,两女竟然搞出了一个贵妇投资团... 今天拉这个王妃入伙,明天劝那个国公夫人掏钱,凭借公主的身份和韦檀儿的交际手腕,竟真的把一帮顶级贵妇网罗了起来! 柳叶听许敬宗说过一次,好像连皇后娘娘和后宫的几位贵妃也都悄悄投了份子钱! 这让柳叶大加后悔... 皇家这是在占他柳家的便宜啊! 早知道,就应该多跟李世民要点东西。 看着两个女强人早出晚归,累并快乐着,连带着自家的小金库,都开始充盈起来,柳叶只好认命地当起了奶爸。 或许叫奶爹更合适... 不过,这也正是柳叶想要的,前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也就每天晚上偶尔抽出点时间来抱抱闺女。 他可不想错过闺女任何的成长细节了! 作为一个宠女狂魔,柳叶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囡囡乖,爹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呀?” 柳叶低头用鼻子尖儿蹭了蹭闺女的小脸蛋,逗得他咯咯直笑。 他抱着闺女在安静的庭院之中慢慢溜达,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和温馨,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歌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一阵寒风吹过来,柳叶赶紧躲在门廊下头,他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解下来,给闺女裹上。 很快,寒风消失的无影无踪,柳叶又重新跑出来抱着闺女溜达。 好像,溜达多久都不会腻。 突然,怀里的小家伙身体微动,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柳叶。 她的小嘴巴蠕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两声,有些含糊的音节。 “爹...爹!”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直接贯穿了柳叶的心房! 老天爷呀! 柳叶顿时呆立,当场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般! 老子的闺女会说话了? 老子的闺女会叫爹爹了! 柳叶整个人石化了半天,突然感到寒风又起来了,他这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的抱着闺女躲进屋里。 看着正冲自己咯咯直笑的闺女,柳叶的心都要化了... 第1048章 去还是不去,这里面有大学问! 闺女那一声清晰的爹爹,像一颗甜蜜的炸弹,在柳叶心里炸开了花。 他抱着闺女在院子里兴奋的转了好几圈,直到感觉风更凉了,才赶紧跑回温暖的屋里,小家伙窝在他的怀里咯咯直笑,小脸蹭着他的衣襟,仿佛也知道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情。 傍晚时分,李青竹和韦檀儿回来了。 李青竹刚脱下外衣,还没顾上喝口热茶,柳叶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青竹!檀儿!你们猜猜,刚才咱家宝贝闺女干什么了?” 李青竹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伸手去接女儿。 “干什么了能把你美成这样?莫不是尿了你的衣服上了?” 旁边的韦檀儿也好奇地望过来,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闺女,会叫爹爹了!” 柳叶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李青竹怀里,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就刚才,在廊下溜达,小家伙看着我喊了我一声爹爹,字正腔圆!” “真的?!” 李青竹瞬间惊喜,抱着女儿仔细瞧。 “囡囡?再叫一声爹爹听听?叫爹爹!” 小囡囡这会儿正有点犯困,只是咿咿呀呀地张了张小嘴,没发出清晰的声音,但那副懵懂可爱的样子,足以让李青竹的眼睛都湿润了。 她抬头看向柳叶,眼底全是温柔和欣慰。 “咱们囡囡会说话了!” 韦檀儿也凑到近前,逗弄着小家伙,由衷地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要好好庆贺一番!” “那是自然!” 柳叶一挥袖子,豪气干云。 “必须庆贺!要大摆宴席!把亲近的朋友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 李青竹看着丈夫孩子气的兴奋劲儿,也笑着点头道:“都听你的,是该好好乐一乐了,家里好久没这么喜庆的事了,檀儿姐姐,这事儿得麻烦你帮着操办一下。” 韦檀儿立刻应承下来。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她心中微动,这差事落在她身上,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到了皇宫。 李世民起初在御书房批奏章时,听大宝顺嘴提了一句。 “长公主府的小公主会叫爹爹了,驸马爷正张罗要大摆宴席庆贺呢!” 他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心里没当回事。 小孩子咿呀学语,再寻常不过,这小子也太大惊小怪了。 放下朱笔,他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小女儿晋阳公主兕子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脆生生地喊道:“父皇!父皇!你看兕子画的画!” 小女儿娇憨可爱的模样,像一缕暖阳,瞬间融化了李世民眉宇间,处理政务的倦意,和方才那点不以为然。 他放下茶盏,一把抱起小女儿,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满眼慈爱的说道:“好好好,兕子画得真好!” 就在这一刻,柳叶那兴奋劲儿的画面,和他现在抱着女儿的感受,突然重叠了。 一种同为人父的共鸣,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孩子第一次呼唤自己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激动和满足,是什么金银权势都换不来的。 他抱着兕子沉思了片刻,对旁边的长孙皇后道:“观音婢,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长公主府赴宴!” 长孙皇后温婉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道:“陛下,孩子第一声‘爹娘’,都是做父母的心尖儿上最甜的时刻,是该去道贺。” 她也心有所感,想起了孩子们幼时的情景。 长公主府要设宴的消息传开,长安城立刻就有了反应。 与柳家交好的薛家,韦家,贺兰家等勋贵,早就开始精心准备贺礼。 武将勋贵们反应最快也最直接,军中的汉子,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弯弯绕,无非是重礼厚仪。 相比之下,朝堂上的部分文官,气氛就显得有些微妙。 以往跟着卢氏摇旗呐喊,或明或暗针对柳叶的那一小撮人,如今处境尴尬。 卢赤松回河东‘养病’,卢承庆也被迫低调,之前的口号再喊下去已毫无意义,反而显得愚蠢。 更重要的是,柳叶借知识产权和火药之事,不仅没有因与民争利而声望受损,反而与皇家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恩宠更甚。 皇帝亲临他家的宴席,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强的政治信号。 于是,在某位尚书的私下府邸里,几个平日里走动较多的官员聚在一处,气氛沉闷。 “诸位,长公主府这宴...去是不去?” “不去?陛下都去了!皇后也去!三省的房相、魏相他们肯定都会在场!我们若不去,岂不是自己往风口里钻?” “可是...以往咱们没少给柳家添堵,就这么去,脸上八成不会太好看。” “哼,形势比人强!” “卢赤松都称病归乡了,我们还杵在前头当什么出头鸟?” 一个胖胖的官员,低声道:“带上厚礼,姿态放低些,就说恭贺小公主开口之喜,伸手不打笑脸人,柳叶再跋扈,这大喜的日子总不至于撵客吧?正好也缓和一下关系,看看房相、魏相他们什么态度再说。” “我倒是觉得,对咱们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咱们跟柳叶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说到底,在朝廷之上攻讦他,也是本职所在!” 一番讨论,最终达成共识。 不光要去! 而且要带着足够表达敬意的贺礼去。 就算柳叶不给好脸,在皇帝和众多同僚面前露个脸,表明自己顺应时势的态度,也是必要的。 有时候,当官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站对了队伍,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来,都可以被原谅。 在柳叶这件事情上,文官们已经清晰地感觉到,卢氏已经彻底放弃了在朝堂之上的争端。 换句话说,除了卢氏的铁杆支持者之外,剩下的人已经被卢氏当成了弃子。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不赶紧寻求大人物的庇护,迟早要倒霉! 而柳叶的宴会,无疑于是传达给他们一个信号。 去还是不去,这里头有大学问! 第1049章 连魏征这个老顽固,都被柳叶给捂热乎了! 消息传到房玄龄府上的时候,魏征正在和他品茗闲聊。 房玄龄抿了口茶,沉吟道:“明天长公主府的宴席,怕是没那么简单,柳叶这次大张旗鼓,绝对不只是庆贺他闺女开口叫爹爹。” 魏征放下茶盏,面色平静。 “孩子开口,父母欣喜乃是人之常情,柳叶此举虽然张扬了一些,但也无可厚非...你究竟想到了什么?” 房玄龄看了看左右,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嗓音说道:“我看呀,他八成又是在敲锣,你看看这些天长安城里的风向,那些以前替卢家摇旗呐喊的人,今天恐怕都坐不住了,敲山震虎,逼着一些人站队选边,随便挑个理由就够了!” “他埋在河东的那些暗棋,加上新得到的二十万亩皇庄农田,怕是该发挥真正的威力了,这场宴席过后,河东那看似沉寂的表象,估计会被彻底打破!” 魏征捋了捋胡须,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老夫行事向来只问于国于民是否有利,柳叶虽然有着商人贪利的本性,行事也有不循常理之处,但是他推动新法,献上火药,实在是有大功于社稷,只要他心向大唐,老夫自然不会过分的为难于他!” “老夫此番定会前去,庆贺小公主开口之喜,至于你怎么想,老夫不管...” 说完,魏征还嘿嘿的笑了一声。 房玄龄有些惊讶的看着他,说道:“这才多久没见你,这茅坑里的石头怎么也开始变得滑溜了起来?竟然会主动准备礼物登门贺喜!这可不像当年你把陛下那只鸟给捂死的风骨!” 他脸上带着调侃的表情,心中却暗暗咋舌。 连魏征这个老顽固,都被柳叶给捂热乎了! 魏征坦然一笑,脸上带着一抹历经世事的通达之感。 “人总是会变的,老夫虽然岁数不小了,但只要变的方向是为公为民,那便不失本心。” “对柳叶这样的人不讲点人情世故不行,老夫发现只要对他通融一些,他总会干出一些出人预料的举动,而这些举动对朝廷,对我大唐,都有极大的裨益!” “陛下说的对,刚直有时并非好事,容易阻碍有用之言的传递。”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略微锐利了几分。 “不过,如果柳叶以后行事过于乖张,老夫依旧要参他个灰头土脸!” 房玄龄听完抚掌大笑。 “好一个魏玄成啊!” “来,饮茶,咱们明日一同赴宴!” ... 第二天,长公主府里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巨大的红绸灯笼高高挂,少说也有上百个,仆役们穿着崭新的衣服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香气。 宾客们开始陆续抵达。 最先到场的,自然是那些和柳家有铁杆交情的人。 礼物一件一件的送进来,热闹非凡。 武将们也早早就到了,除了跟着西征军前往西域的四位老帅之外,其他的人,简直比自家的孩子长大了还要开心。 一个个的都是大嗓门,他们的到来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热闹喧嚣。 一些品级较低,跟柳叶没有什么关系的官员也到场了,送上贺礼说着吉祥话。 天还没黑,那些曾经跟柳叶唱反调的文官们也来了。 他们的笑容显得有些局促,尽量低调的把厚重贺礼送上来,就赶紧找个角落猫着,眼神贼兮兮的,不断寻找房玄龄他们的身影。 当看到房玄龄面带微笑出现在长公主府,这些人的心中才稍稍安稳一些。 柳叶今天的心情极好,站在门口迎客对于那些曾经的反对派,也保持着起码的礼貌。 伴随着一阵骚动,门口传来大宝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晋阳公主到!” 满堂的宾客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起身行礼。 李世民穿着一身常服,龙行虎步。 长孙皇后牵着晋阳公主小兕子的手,跟在后头,小丫头好奇地打量了周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都不够用了。 李世民笑着摆摆手。 “诸位都免礼吧,今日乃是家宴,也是喜宴,更是我皇族后继有人的盛事,都不必拘谨!”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李青竹,还有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囡囡身上,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几分暖意。 皇帝亲临,将整个宴会的规格推到了极致。 李青竹也难得给了李世民几个面子,抱着小囡囡亲自上前。 只不过,自始至终他都不肯跟李世民说上半句话。 李世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又恢复如常。 看着李青竹怀里,正瞪着大眼睛,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的小囡囡,李世民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个小丫头片子,你这一声爹爹,叫的实在是太值钱了!” 他伸手轻轻勾了勾小囡囡粉嫩的脸颊,那份发自内心的喜爱之情,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宴会很快就开始了,皇帝和皇后的到场,把所有人都提起了重视。 李青竹要照看孩子,柳叶要接在宾客,就连许敬宗也有一个陪酒的任务,那么主持宴会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韦檀儿的身上。 韦檀儿就是穿了一件很得体的襦裙,颜色并不艳丽,却透着高贵之感,举止端庄大方,言语爽利周全。 她不断的指挥着仆役们安排座次,奉上酒菜,照顾各方宾客的细节,显得游刃有余,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宾客们交换着眼神,互相心照不宣。 “看到了吗?这位韦大小姐怕是马上就要名正言顺了!” “今日这场宴席,主角估计不光是小公主,还有柳叶这位未来的如夫人呢!” 宴会在和谐热闹的气氛之中进行着,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李世民的兴致很高,连着干了好几杯酒,还频频举杯让大伙一起饮胜。 酒过三巡之后,他对身旁的房玄龄使了个眼神。 “柳叶,咱们换个清静的地方说话!” 说完,李世民率先站起身来朝外边走去。 房玄龄和魏征赶紧跟上,柳叶也放下酒杯,和李世民来到前院的暖房外。 第1050章 八个字!休养生息,好好种地! 几人移步到了暖房旁,一个颇为雅致的凉亭里,离着暖房近,倒是感觉不出丝毫的冷意。 老家伙们不太喜欢热闹,总喜欢关起门来,自家人自己热闹,也就没有参与今天的宴会。 李世民可不想触老家伙的霉头,看了看暖房里没什么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侍仆役摆好茶点,便躬身退下,只留下大宝和席君买在不远处守着。 凉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汽蒸腾的轻微声响。 李世民没有立刻开口,先拿起温好的白瓷杯啜了口茶。 房玄龄和魏征的目光则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柳叶身上。 这段时间,朝堂上的大风波包括知识产权律法的出现,火药面世,卢赤松归乡,河东田亩易主... 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这个年轻人的影子。 他的存在感太强! 下一步,会指向何方,直接决定了朝堂之上的稳定。 两位身负社稷重担的老臣,很难不关心。 房玄龄先笑着开口,带着点试探的问道:“你小子近来可谓是我大唐的弄潮儿,眼下诸事稍定,不知你接下来有何什么打算?” “老夫也好心中有底,省得又被你的大手笔打个措手不及!” 他半开玩笑地,点明了心中的忧虑。 魏征也看着他,目光深邃,虽未开口,但那份探究之意也很明显。 连李世民也放下了茶杯,看向柳叶。 柳叶看着眼前三位重量级人物,轻轻一笑,显得非常放松。 “接下来啊...就八个字,休养生息,好好种地。” “种地?” 房玄龄一愣,魏征也微微皱眉。 “对!” 柳叶一摊手道:“你们想想,之前为了知识产权律法,为了火药坊,为了那点田地,折腾了多少日子!” “劳心劳力,连陪我家囡囡玩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前些日子我们开垦了些上林苑的农田,我打算以后每天抽出个把时辰,扶犁耙地,种种菜蔬瓜果,既活动筋骨,也静心养性,感受一下‘归园田居’的乐趣。” 他说得诚恳,似乎真想放下那些翻云覆雨的手腕,当个田舍翁了。 李世民、房玄龄、魏征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家伙,突然说要安心种地?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不真实! 柳叶没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说完,就站起身。 “三位慢慢聊着,茶水管够,我这出来有一会儿了,实在挂念我家小祖宗,得回去看看。” 说完,也不待三人反应,拱了拱手,真就转身出了凉亭,径直往正厅方向去了。 凉亭里只剩下君臣三人。 “陛下,您看...”房玄龄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目光看着柳叶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休养生息?好好种地?这小子的话,你们信吗?” 语气里倒没有怀疑柳叶的父爱,而是对所谓的“安心种地”表示深深的不信。 魏征捋须道:“柳叶心思深沉,他这番话自然不可全信,不过,他此时选择将重心移至河东那片土地,无论是对外摆出暂时偃旗息鼓的姿态,还是真的另有所图...这‘种地’二字,怕也不是寻常的耕种。” 房玄龄点头,接着魏征的话茬道:“正是此理!” “陛下,他费尽心思得来的那五十多万亩河东田产,尤其是其中二十万亩新接手的皇庄...那可是卢氏的心腹之地!” “我总有种感觉,接下来这风平浪静的日子下,恐怕才是他真正‘耕耘’的开始。” 李世民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目光深邃,幽幽的说道:“河东卢氏...平静太久了,柳叶种下的瓜,能结出什么果,朕...也很想看看。” 他饮尽杯中茶水,眼神转向隔壁的暖房,若有所思。 ...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长安城果然如房玄龄所感受的那样,呈现出一派难得的安宁祥和。 东市西市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繁华得如同盛世画卷。 百姓们议论着市井趣闻,谈论着今年该置办什么冬衣,似乎朝堂上那些波澜壮阔的大算计,大家族间的暗流涌动,都与这市井烟火隔绝开来。 然而,这份宁静,在城市的西北边缘,却总被一种诡异的声音打破。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沉闷得像遥远的滚雷,又像地底下有巨兽在翻身。 后来频率逐渐高了起来,有时一天能听到三四次,尤其是在晴朗的下午或黄昏时分,那声音仿佛一个巨大的榔头,从极远的地方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的重响,震得地面都似乎微微颤动,连带震动着长安城百姓的窗户纸。 城里的百姓们自然听到了。 人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 “听见没?又是那种声音,跟打闷雷似的!” “听见了听见了,昨日响了三回,从西北角传过来的!” “这大晴天儿的,也没见云彩啊,打的哪门子雷?” “该不会是地龙翻身的前兆吧?听着怪吓人的,心口都跟着一跳一跳的。” “少瞎说!没看那边林子让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吗?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军机!” “军机?也没听说要打仗啊……” 猜什么的都有,人心惶惶,也有胆儿大的往那边凑,都被执勤的金吾卫板着脸赶回来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地方绝对有古怪! 各种版本的谣言,传的满大街都是,一个比一个邪乎,甚至私底下有人在说皇帝在修炼邪法... 长安城西北角,紧挨着光化门,那地方平时本来就没什么人去。 听老人们说,早年间那里曾经成为战场,一口气死了好几万人! 时至今日,光化门外还留着万人坑呢! 鬼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多少光怪陆离的事情! 谣言越传越多,以至于朝廷都不得不发布公告,说那里有一支军队正在驻训,动静都是他们搞出来的。 第1051章 李世民的雄心! 林子里头,李世民正带着一群心腹,还有几十个被选中的精锐金吾卫,玩儿命地折腾呢... 孟宏文跟在后头,脸色有点发白,心里直突突。 他虽然已经不直接管火药坊了,但作为前任总工,被皇帝召来现场技术指导,跑不掉。 看着那些士兵生猛地搬运着黑色粉末,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铁桶或者土坑里,他手心直冒汗。 好几次爆炸时,他隔着老远都感觉一股热浪扑面,震得胸口发闷。 “陛下,这新一批火药,按您吩咐,比上次配的药劲更大些...” 孟宏文小心地提醒着,生怕皇帝玩嗨了。 李世民站在一个临时挖的深坑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坑里那大包火药。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威严的面孔,此刻竟泛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他挥挥手道:“朕知道了,点!” 负责点火的士兵是老手,耳朵里早就塞好了布条,动作麻利得很。 点燃引信后,掉头就跑,速度比兔子还快。 嗤嗤… 引信冒着烟飞快地烧下去。 李世民屏住呼吸,拳头微微攥紧。 旁边跟着的长孙无忌和几个皇宫派来的供奉,也都神情凝重,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几步。 轰!! 这一次的爆炸,动静比之前哪次都大!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坑里窜起老高,裹挟着泥土碎石像喷泉一样冲天喷射,强劲的气浪直接把旁边十几步外一棵小树连根掀翻,土坷垃,碎石头,噼里啪啦砸在众人前面的盾牌阵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烟尘滚滚,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好!好!好!” 李世民一连吼了三声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咳都顾不上了。 “朕要的就是这个!” “看看这坑!看看!比上次深了一倍不止!” 他指着刚才埋火药的地方,现在那里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周围的土地都呈现出焦黑色。 长孙无忌抹了一把脸上沾的灰土,心有余悸道:“陛下,此物威力果然惊天动地,有如此神兵利器在手,何愁...” “何愁什么?” 李世民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得吓人,打断长孙无忌的话。 “在战阵一道上,永无止境,个人的勇武依旧不能落下,你这个统管兵部的宰相,要多多去军中巡视才是!” 长孙无忌额头冒汗。 果然啊! 果然! 火药又把皇帝的好战之心给激发起来了! 回到皇宫,李世民心中那股由火药的轰鸣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消退,反而在心里烧得更旺了。 他没去紫宸殿,而是径直去了处理日常公务的宣政殿。 刚坐下没一会儿,大宝就指挥着两个小宦官,吃力地抬进来一面巨大的屏风,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立好。 屏风上,是繁复精细的大唐疆域图。 山川河流清晰可见,边界线蜿蜒曲折。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周围标注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名字,而且用不同的颜色画了圈。 威胁程度越高,颜色越深,从淡黄到赤红不等。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这些地方,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东边一大片空白区域... 这个地方,名叫高句丽! 高句丽的土地上,干净得很,没画任何颜色。 “哼!” 李世民发出一声冷哼,带着一种强烈的轻蔑,以及... 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那地方太大了,像哽在喉咙里的一根刺,又像一块巨大而诱人的肥肉! “前隋的杨广征了好几次,都没有吞下这快肥肉,无非是高句丽仗着城坚兵众,有了火药....” 李世民眯起眼睛。 都说天下九州,应当一统。 高句丽本是中原的土地,凭什么让一群番邦异族占领?! “该是到了征讨高句丽的时候了...” ...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平淡淡地滑过了大半个月。 长安城依旧如往昔般热闹。 西北角传来的巨响,渐渐成了人们口中‘朝廷又在试验新军械’的谈资,虽然有点瘆人,但习惯之后,倒也没那么慌了。 长公主府里却是越来越热闹。 这天,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进了府门。 “大东家!夫人!我们回来啦!” 王玄策的大嗓门先响了起来,薛礼跟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柳叶抱着小囡囡正溜达呢,闻声出来一看道:“回来的这么快?” 他前些天就接到了王玄策和薛礼要回长安的消息,预计还得有个四五天才到家,没想到时间竟然缩短了将近一倍!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闻声出来了,王玄策和薛礼连忙见了礼。 韦檀儿笑道:“瞧你们这一身尘土,路上辛苦。” “还好还好!” 王玄策咧嘴一笑。 “江南那边茶叶卖得热火朝天,尤其是走西域那条线,比年初那会儿涨了一倍多,胡商们跟疯了似的抢,生意好做的很!” 薛礼补充道:“这次回来,主要是跟几家大商行谈谈明年开春的长契,顺便...也看看家里啥情况。” 他看着柳叶怀里的胖娃娃,笑嘻嘻的说道:“小囡囡又长大不少!” 柳叶一听茶叶生意这么红火,心里头也高兴。 “你们回来得正好,再过些日子,西征军就要凯旋了,你们在家歇几天,等迎接完那些功臣,再回江南也不迟。” “谢大东家!” 王玄策和薛礼异口同声道。 他俩就喜欢在柳叶跟前当跟班的感觉,踏实,比在江南当掌柜舒坦多了舒坦。 于是,两人就在府里住了下来。 白天偶尔出门去谈茶叶生意,剩下的绝大部分时间,两人就像影子一样,又回到了柳叶屁股后头,俨然重现当年‘哼哈二将’的架势。 席君买自然也和他们一块儿出门。 看着这两位比自己小不少的家伙,如今成了跺跺脚,就能让茶叶市场抖三抖的人物,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供着,他心里头那股子不得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晚上,席君买一个人坐在后院亭子里,看着月亮,手里捏着个小酒壶。 他是真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没劲了。 长公主府是安全了,可他席君买一身武艺,除了偶尔当护院吓唬吓唬小毛贼,简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第1052章 你们在忌惮什么? “哎...” 他长叹一口气,灌了口闷酒。 “一个人喝闷酒?” 柳叶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他刚哄睡了小囡囡,出来透气。 席君买吓得差点把酒壶扔了,赶紧站起来道:“东…东家,就…随便喝点。” 柳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 酒这种东西,喝多了难受,不喝吧...也有点难受。 尤其是最近需要长时间的看闺女,柳叶总喜欢稍微喝那么一点提提神。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席君买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点,索性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东家,我没觉得有什么委屈,在家里吃得好住得好,您和夫人都待我也好。”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日子太平淡了,淡出鸟来了!” “浑身有劲儿使不出来,打架都没个好对手,这样下去,我怕自己...真废了。” 柳叶看着他,眼神了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安稳日子不好吗?” “好!安稳谁都想要,可我这人…就不是享安稳的命。” 席君买挠着头,一脸苦闷。 “跟着您,图的就是个痛快!” 柳叶嘴角勾起一抹难以琢磨的笑意,目光投向遥远的东北方。 他拍了拍席君买的肩膀道:“再忍忍吧,你这安稳日子啊,怕也长不了。” 席君买眼睛一亮,凑近些道:“东家,您是说...有大事要发生?” 柳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着东北方向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声音低沉下来。 “等过完这个冬天,开春之后,局势怕是要大变...说不定还要起刀兵。” “到时候,有你撒欢儿的地方,把你塞进军中再去历练历练,攒攒功劳,才不算埋没了你。” 席君买心头一热,拳头都捏紧了,刚想问具体是什么大事,要去哪儿打谁,柳叶却已经站起身。 “行了,少喝点,回去睡觉。”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柳叶说完,没再看他,背着手慢悠悠走了,留下席君买一个人在那儿,又激动又抓心挠肝地猜。 ... 入秋之后,空气变得格外干燥。 可是,正在召开大朝会的李世民,却感觉整个大殿之中,都充满了烦闷的意味。 文武百官又在争吵! “西征军乃是各家私兵拼凑而成的,没有名册,也没有鱼符,均是一群无名之辈,如果按照朝廷仪制,大开中门,鼓乐相迎,犒赏三军,礼法何在?纲常何存?!” “若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人人都能效仿,将我大唐军制,置于何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声音洪亮,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 另一侧的武将队列之中,薛万彻立刻跳了出来! “放屁!名分这种东西,是用敌人的头颅挣来的,三十万大食虎狼之师啊,就是你口中的那些无名之辈,豁出性命才拼死守住安西门户,拒敌于国门之外,否则的话,鬼知道现在焉耆和龟兹掌握在谁的手里!” “玉门关外,还有我大唐的商路吗?” “有功不赏,会让将士们寒心,以后边关告急谁还肯主动请应上马?难道就靠着你们这些穷酸腐如耍嘴皮子?” 双方又开始激烈的争吵,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慷慨陈词,唾沫横飞,将这偌大的朝堂,搅闹得如同东市的菜场一般喧闹。 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双手握着龙椅上的赤金扶手,眼中毫无波澜,眼皮微微下垂。 他的目光落在龙案上,似乎是有些出神。 直到下面争吵的声音渐渐停歇,他才缓缓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格外的有份量。 “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牵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看着刚才争论最凶的那几个人,缓缓说道:“你们所争论的,无非是名分和犒赏罢了。” “此事朕早有计较,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多多费心。” “早在西征军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柳叶就告诉朕,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需要朝廷的封赏。” “什么军功诰命,百官称颂,他一概都不要。” 此言一出,下边的人,除了薛万彻他们几个之外,全都傻眼了。 谁都知道,柳叶为了这场战争,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以区区一个商行的实力,支撑着两万大军在西域拼杀了好几个月。 要是不捞回点什么来,他还不亏死? 李世民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温茶,继续说道:“之所以听着你们吵了这么长的时间,只不过是朕想看一看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对西征军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呵呵...” 李世民满脸嘲讽的笑了几声。 “看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柳叶没有依靠朝廷,拿下了这偌大的军功,都比不上你们对这区区两万人的忌惮。” “你们在忌惮什么?” 没人敢说话,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有些事情,就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说,说出来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们还能忌惮什么? 无非是个人的利益罢了。 见没人说,李世民淡淡的说道:“柳叶想要的,不过是让那些火凤社成员,有一个能站在阳光下的身份,从此驻守在安西都护府,为他竹叶轩守护商路。” “朕已经答应他了,安西都护府虽是我大唐的西方门户,却并非如原来那份重要,西征军一举奠定了西域三十年的太平局面,这是他们应得的。” 群臣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混乱。 柳叶的算盘实在是匪夷所思,如同天方夜谭。 火凤社成员不过是一群草民罢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污点的土匪,值得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给他们洗白身份吗... 李世民缓缓起身,道:“朕心中已有计较,西征军上下,由朝廷下旨嘉许其功,以安军心民心。” “至于封赏,为了诸位爱卿的安稳,那就不必了,至于那些火凤社成员,一律遵从将士自身意愿,愿意留在安西的人,无论过往出身,一律授予边军身份,归安西都护府统一管辖。” “此事不必再议,退朝吧!” 第1053章 朕会赐予你们泼天富贵! 李世民并不怎么在意群臣的态度,在他的心里,西征军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不管奠定了西域多少年太平的局面,李世民都有十足的信心,让这片曾经混乱的土地,再也掀不起一点的波浪。 他的满腔热血,都已经落在了东北方向,那片让好几朝帝王,都魂牵梦绕的土地。 高句丽! 高句丽!! 几百年了,不知有多少中原的帝王,想要征服这片曾经属于中原王朝的土地。 在李世民的眼里,那片土地是他们家的,不管高句丽人究竟占据了多高的法理,必须把那片土地腾出来! 九州归一,天下一统! 刚刚散朝,那身朝服上还带着晨露,李世民就迫不及待的策马奔腾,来到长安城西北角那片,被重重关卡严密把控的禁区。 先前在朝堂之上的郁闷,瞬间被这片禁区里的硝烟味道驱散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不可耐的兴奋。 他心里那团火,瞬间变得更加炽热! 马蹄落在落满松针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早有人在这里等候了,李世民翻身下马,随便把那身臃肿的朝服撕扯开,在金吾卫的伺候下,飞快地换上一身劲装。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迎接他一声,远比之前所有试验都更具毁灭性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整个山谷的宁静。 地面猛的一跳,如同地底有巨兽暴怒翻身。 远处的空地上,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伴随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标靶,和一堵足有两尺厚的砖墙! 强劲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泥土沙石,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拍击过来,叮叮当当的砸在巨大的盾牌上。 难免有些沙石从盾牌的缝隙之中透过来,铺在李世民的脸上,他很快就变得灰头土脸,可他脸上的那抹兴奋之色,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的浓烈了。 尘埃散去,那些挡在李世民面前的一座座巨盾,被金吾卫的将士们扛走。 远处露出一个狰狞无比的大坑,坑边儿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边缘裸露着被撕裂的草根,和无数的碎石块儿。 那种刺鼻焦糊的味道,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李世民无比深情的吸了口气。 “这才是国之利器呀!” 他搓了搓手,脸上蹭着的灰也顾不上擦,急忙走上前去查看。 一直驻守在禁区的孟宏文,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跟上去。 他身后,还带着一群军械监的大将。 朝廷的制造水平永远要比民间强上无数倍,柳家只提供了火药的核心配方,军械监的工匠们自行发挥,在这短短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开发出了数不清的新式武器。 “用了多少火药?” 孟宏文赶紧说道:“回陛下的话,除了两个十斤重的火药包之外,还有二十余枚新式的火药弹,这已经是最高的威力,天下间没有任何一座坚城,能够防得住这种火药的轰炸!” 说话间,孟宏文不由得想起前些天柳叶跟她说的一些话…… 火药的运用,永无止境! 如今的火药看似威力奇大,实际上还处于最原始的状态。 再经过几年的研究,如今的火药武器会变成天大的笑话。 这些话,孟宏文不敢跟李世民说。 皇帝的野心滋生出来,这就已经够了! 如果再跟皇帝说,军械监完全可以开发出无数威力更加强大的火药武器,周围的番邦异族倒不倒霉,他不关心,总会有中原的将士们,因此而送命... 李世民回头看了孟宏文一眼,目光之中满是赞许之色。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样的人才,竟然也会被长安孟家给抛弃,到底还是柳叶慧眼识人才呀,要是竹叶轩的那些年轻俊彦能够为朝廷所用,那该多好... 可惜,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现实。 朝廷不可能给他们更好的待遇,要是给的待遇比竹叶轩还好,用不了两年朝廷就破产了。 至于官位... 过去是受到柳叶的影响,这些竹叶轩的年轻人没有一个稀罕的,罢了,能在柳叶手底下做事,跟为朝廷所用没多大区别,关键是还不用给他们工钱,也算是有好处。 金吾卫的将士们搬上来一口口木箱,里边摆放的是各式各样的武器。 李世民亲自上前,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问道:“现在的产量如何?” 孟宏文赶紧回答道:“回陛下的话,如果按照日产量来算的,每天可以生产火药包上千个,火药弹的数量少了一些,大概在四百左右。” 李世民心中暗暗盘算,究竟生产多少火药武器,才能够支撑一场战争... 除了火药包和火药弹之外,还有一个圆形的铁疙瘩。 李世民拿起一个来,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这就是你们新研究出来的开花弹?” 孟宏文吞了口唾沫,道:“回陛下的话,这种开花弹,里头塞满了碎瓷片和铁钉,以如今的技术而言,最多也就能做到拳头大小,军械监的大匠们正在努力,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做出更大的,依靠投石机来进行远程抛射,大概能够抛射出二里左右。” “开花弹落地,碎瓷片和铁钉就会蹦飞出来,用于杀伤敌人!” “只不过,开花弹的性子还不稳定,尤其是铁壳难以铸造均匀,气密性不足,无法精准的把控爆炸时间...” 李世民斩钉截铁地说道:“怕什么?给朕多试几次!” “十次不行,那就试验一百次,一百次不行,那就试验一千次,朕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你们!” 李世民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围着那几箱铁器不断的转悠,眼神专注的,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 他的眼中仿佛挑动着火焰! “无论是需要怎样的支持,朕都满足你们!”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务必要把火药武器的威力发挥到最大,朕不允许你们爱惜成本!” “慢慢来,你们正在摸索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子,只要这条路走通了,朕会赐予你们泼天富贵!” 第1054章 西域人,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一整天,这片与长安城,几乎只有一墙之隔的隐秘山谷从未安宁过。 爆炸声此起彼伏,如同九天落雷,连绵不绝,就连野兽都已经逃到了深山,而同时也将这片山谷轰响的来源,向天下人昭示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那股开疆拓土的野心,如同被爆炸点燃的野草,烈烈蒸腾,熊熊燃烧! 一直到了太阳落山,李世民看着眼前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山谷,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他带着大宝等人回返皇宫,并没有乘坐马车,依旧和来时一样,骑在他那匹名叫飒露紫的骏马上。 一路上李世民都很沉默,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 从北边进入皇宫,有一道必不可少的宫门,叫做玄武门! 八年前,他就是在玄武门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登上皇位。 来到玄武门前,李世民猛地勒住缰绳。 大宝还以为李世民又想起了往事,连忙催促身后跟着的金吾卫们散去。 只留下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逗留在李世民的斜后方。 过了良久,李世民抬起头来,看着略显昏暗的天空,幽幽的说道:“已经平静太久了...” 他仿佛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背对着大宝,缓缓说道:“让百骑司挑选最得力的人手,分批潜入辽东和高句丽,将那边的大小城池,各处关隘要塞的兵力布防,山川地理走向,粮草储备集散之地,还有驻军将帅的脾性,都给朕查得清清楚楚!” “但凡是能探听到的风吹草动,全都给朕挖出来,一切都要隐秘行事,不得暴露身份!” 大宝心中一紧,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奴婢遵旨,定会亲自督办此事!” ... 西域的秋天,已经出现了刺骨的寒意。 龟兹国! 曾几何时,这里是西域文化最为繁荣之地,尤其是龟兹的舞乐,更受到了大唐贵族们的热烈追捧。 不过随着大食人和西征军的到来,昔日繁华的龟兹国都,如今满目疮痍。 这就是小国家的悲哀。 两个强大无比的帝国,想要将他们的国都作为战场,他们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同样的事情,不管是放在大唐帝国还是放在大食帝国,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高耸的城墙,已经出现了多处坍塌,残留的部分,也被大火烧成一片一片丑陋的焦黑。 有些巨大的缺口只能用粗粝的木栅栏来仓促填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即便过去了多日,还能清晰的看到战争痕迹。 街边儿的泥土上,插着无数断裂的箭矢,烧焦的帐篷碎片被风卷着在空中打旋,随处可见,早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焚烧后的焦臭,浓烈的草药味,以及牲畜粪便的味道。 一队队穿着统一铠甲,手持刀兵的军士,踏着整齐的步伐,踩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中。 他们的眼神十分警惕,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龟兹国的国民如同惊弓之鸟,只能拼命的往角落里钻。 对于任何一个人口直接锐减过半的城市来说,百姓们只能说是苟延残喘,西征军对于这些曾经帮助过大食人的龟兹国民,没有半点的怜悯可言,顶多是给他们一些临时搭建的帐篷,用来居住罢了。 至于他们本来的房屋,早就已经被征用成了西征军的临时住所。 破败的王宫大殿内,寒气森森。 程咬金坐在曾经属于龟兹国主的宝座上,一脸无奈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穿着灰布衣服,脸上挂着谦卑笑容的少年人。 “不得不说,你立下了大功,若是没有你私下串联留守在龟兹国的中原人,打开国都的城门,恐怕咱们会多死好几千人。” “如今,咱们已经撤走了一大半的人,先遣军都快抵达玉门关了,只留下几千人在收拾残局。” “要是老子走,你还不走,迟早会被西域的这些狗东西撕成碎片!” 小川子谦卑的一笑,在西域呆了大半年的时间,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他的脸上新添了一道恐怖的疤痕,乍一看,让这个曾经令人春风和煦的少年,显得有些狰狞。 “老爷子,大东家给我的任务,是留守在西域看着我们家的商路,如今商路既然已经通了,小的就更没有理由走了。” “家里跟来了五十多个玄甲军的老兵,足以保证我的安全。” 程咬金眉头紧皱,‘啪’的拍了一下桌子。 “老子就想不明白,你们这些竹叶轩出身的人,做买卖做到连命都不想要的地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算是玄甲军出身,也才五十个人而已,西域的人口成百上千万,随便一伙马贼都能要了你们的命!” “老子之所以带着这几千人,依旧留守在龟兹国都这鬼地方,就是为了保住你小子命!” “你在老子眼里是功臣,在龟兹国人眼里,却是叛徒!” “老子不可能再等下去了,最多给你两天时间,你要是不走,老子就只能带着手底下的人班师回朝!” “万一你死在西域,老子该怎么跟柳叶交代?!” 程咬金气坏了,觉得小川子就是个死脑筋。 明明都已经打通了商路,给了西域诸国足够的震慑力,吓死他们也不敢再侵扰柳叶的商路。 这时候不走,纯粹是等死! 西域人,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小川子又是谦卑一笑。 “老爷子放心,我身边不光有家里派过来的五十名玄甲军老兵,还有一千多个招募来的江湖人士,除此之外,阿难公公还送给我十几个,在西域经营多年的百骑司成员。” “有这些人在,隐藏身份并不是什么难题,况且,并没有多少人发现我的身份,我只要稍微改头换面,安全完全能够得到保障。” 说着,小川子冲程咬金拱手一礼。 “龟兹国都内还有不少的地方需要整饬,小的不便露面,需要安排手底下的人去做,老爷子后天若是班师回朝,小的就不送了...” 第1055章 只要给钱,什么都乐意干 程咬金气的要死。 这些竹叶轩出身的人,一个个天不怕地不怕,就认柳叶说的话。 眼瞅着小川子走出去,程咬金无奈的直拍额头。 “他娘的,老子竟然跟他讲不通道理!” 来到西域的几位老帅,只有他还留守在龟兹国,若是连他也走了,这方圆千里之内,小川子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倚仗之人,到时候要是被人给围了,那叫一个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程咬金感觉有点牙疼,拍着额头的手,很快就转移到了腮帮子上。 一旁的副将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帅,咱们什么时候走?”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 “你耳朵里面是不是塞了驴毛?” “老子刚说完,两天之后就会走!” 副将被他瞪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说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程咬金叹了口气,冷风透过大殿的窗棂灌进来,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鬼地方,老子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算了,这臭小子竟然不想走,老子也没有一点办法,给他留下几百斤火药,后天老子就要回长安城享福去!” ... 小川子离开龟兹国都的王宫,走在大街上,没什么人关注。 来来往往除了西征军的将士们,都是一些目光呆滞,脸色麻木的本地居民。 小川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些不妥,随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开始在脸上勾勾画画。 对着地上的小水坑看了几眼,小川子颇为满意。 “来了大半年,别的本事没学会,倒是易容的手段,学了个十成!”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有七分西域模样的少年人。 把外边的袍子一脱,露出里边一套显得格外破旧的皮甲。 这是西域少年人的常见装扮,西域诸国几乎都是人人皆兵,像他这么大的少年人,如果连件破旧的皮甲都没有,反倒显得另类。 他沿着大街一路往南走,来到一户民居中。 刚一推开门,就有一把横刀出现在他的脖梗上。 小川子早就习以为常了,用纯正地道的关中话说道:“是我!” 横刀又瞬间消失不见。 一个头发黑白参半的玄甲军老兵,面无表情地把他带到屋里。 屋里坐满了人,大多数都在五十多岁的样子。 只是零零星星的,有那么两三个打扮低调的年轻人。 就像小川子跟程咬金说的一样,在场之中,除了玄甲军老兵的几位头领之外,还有百骑司成员,以及他招募来的江湖人士。 一见小川子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 小川子摆了摆手,道:“留在这鬼地方,咱们都是自家人,用不着那么客气。” “大东家给脸,我得兜着,既然任务已经安排下来了,就算是死在这鬼地方,我也认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说话。 玄甲军老兵们,都是柳家的死忠,自然对小川子为命是从,百骑司成员都是张阿难一手调教出来的,也能算得上是自己人。 至于小川子招募来的这些江湖人士,则是为了钱财。 他们这些江湖人,本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只要给钱,什么都乐意干。 小川子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的信任他们。 但竹叶轩出身的人,最会以利益来驱使旁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小川子看着那几个江湖人士的头领,淡淡的说道:“一年时间,最多一年时间,你们就可以返回中原。” “不怕告诉你们,如果不是我竹叶轩人手严重不足,我也不会招募你们前来,不过既然来了,我乐意把你们当成自家兄弟。” 这几个长相彪悍的江湖人头领,都是跟着干笑几声。 说好听点儿是江湖人士,说不好听的,他们就是一群没有正经事可做,只有几分武力的糙汉子。 但凡是有正经营生,也不可能为了钱财跟小川子跑到西域来。 侠以武犯禁,自从三国之后,所谓的江湖里,就已经没有什么正经人。 尤其是到了隋唐盛世,他们更是被视为社会的最底层。 平日里,总喜欢吹嘘自己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可实际上,过的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可怜生活。 他们惹不起小川子,更惹不起小川子背后的竹叶轩,以及那位强横的驸马爷。 小川子伸出两根手指头,继续说道:“还是那两个条件,这一年内,只要你们忠心耿耿,回到中原之后,我们竹叶轩就会给你们极高的报酬,除此之外,还会给你们和你们的家眷,安排竹叶轩内部的差事!” “我竹叶轩招募人手的条件有多苛刻,想必你们一清二楚,只要进了竹叶轩,至少三代之内不会担心吃喝问题,若是立下功劳,甚至能光宗耀祖。” 几个江湖人头领,连忙摆出讨好的笑容,一个劲儿的点头抱拳。 “主事放心,我们都知道深浅,绝对不会干出格的事情,手底下的兄弟们也都乐意过安稳日子!” 他们太清楚进入竹叶轩的难度了。 说白了,竹叶轩是一个很排外的商行,就算是人数最多的商队,也只喜欢招募那些曾经隶属于不良人的外卖员。 这两年,几乎没有外人进入竹叶轩。 见那些人表态,小川子这才心满意足地一笑。 “仗是打完了,几十万的大食联军,被咱们撵出了安西地界,还死了一大半。” “这就是咱们留在龟兹的底气所在!” “但是,西域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太平盛世,老虎被撵走,剩下的阿猫阿狗,也不让人省心。” “咱们的任务,就是暗中保护途经龟兹的商队,尤其是遇到那些人数众多,形迹可疑,看起来不像是做生意的杂碎,要第一时间报上来,查明他们的身份!” “当然,你们也要约束好自己的手下,如今咱们对外身份,就是一些在龟兹混饭吃的普通百姓,谁敢坏了我竹叶轩的名声,丢了大东家和几位老帅的脸面,本主事非要扒了他的皮,点天灯不可!” 几个江湖人头领噤若寒蝉,而那些玄甲军老兵们,则是赞许的看向小川子。 这个小家伙,在西域混了大半年,还真是养出了几分杀气! 第1056章 老夫此来,刚好给你送上一份大礼! 就在小川子给众人布置任务的时候,大门突然响动了起来。 守在门口的玄甲军老兵,警惕的拔出横刀,屋里的人也纷纷做好准备。 在西域这鬼地方,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即便西征军还留了几千人在龟兹国都内,也不敢保证,没人过来捣乱。 不管他们这些中原人隐藏的多好,总归是扎眼了一些。 手在门口的几个玄甲军老兵,眼神锐利如刀,其中一人用龟兹话,询问了一下门外人的身份。 “开门吧,自己人。” 听到外边说的是汉话,几个玄甲军老兵不光没有放松下来,反倒愈发的警惕。 要知道,即便是在西征军之中,也没几个人知道这处驻地的存在! 为首的玄甲军老兵提着刀子,小心翼翼的把大门打开一条缝隙。 当他看清楚来人的身份之后,不由的呆住了! 院子里的玄甲军老兵们齐刷刷的一个立正! 屋子里的人满是好奇,就连小川子,都是满腹的疑惑。 难不成还真是自己人?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青衣,年纪大概在五十多岁的老者,缓缓步入小院子。 看到他的那一刻,小川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三掌柜!” 来人,赫然正是韩平! 韩平笑呵呵的进屋,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他环顾四周,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家伙儿,竟然也有了自己的班底!” 说着,他伸出手,在小川子的后脑勺上轻轻的拍了一巴掌。 玄甲军的老兵们没表现出什么来,百骑司的成员和那些江湖人士的头领,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小川子在这龟兹国都内,是仅次于程咬金的大人物。 别看身份隐秘,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能够在龟兹国都内为所欲为。 这个老家伙,竟然敢抽小川子的后脑... 小川子满脸激动之色,抓住了韩平的袖子,道:“三掌柜的,您不是在秦州看着禄东赞吗?!” 想当初,柳叶派遣韩平前往秦州,照看羊毛生意,主要目的是防备禄东赞玩花活。 这一年里,韩平除了去江南庆贺小囡囡的降生之外,其他时间一直都待在秦州。 秦州乃是陇右的交通要道,已经属于边塞之地,但距离龟兹还是很遥远的。 离着玉门关,还有上千里路呢! 小川子想不明白,韩平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韩平笑呵呵的说道:“你就打算让老夫站着跟你说话?” 小川子一拍脑门,连忙把屋子里的人都轰走,还泡了一杯茶,端到韩平的身边。 “三掌柜的,这鬼地方条件艰苦,您就凑合着喝点,我来的时候总共才带了两斤茶叶而已。” 韩平吹了吹茶叶沫子,啧啧几声,道:“你小子还真是艰苦的可以,要是换成王玄策他们那几个臭小子,喝不成好茶,估计得天天躲在被窝里,委屈得掉眼泪。” 小川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我没有王玄策他们几个的本事,除了能吃苦之外,也没什么优点,也就只能靠着吃苦来熬资历。” 韩平颇为感慨的说道:“能吃苦就是本事,老夫刚从程大将军那边过来,他可是把你狠狠的夸了一顿。”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子的任务艰巨,龟兹作为整个西域的中转站,这咱家经略西域的重中之重,没有军队做保障,可谓是危机重重。” 小川子满不在乎的说道:“我手底下的人虽然比不上家里的人手,但好歹也能护我周全,万一出了危险,杀出城去找个山旮旯一猫,谁都找不着我。” “大不了,跑到玉门关去找乔大都护,派兵报仇就是了。” 韩平又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抽了一巴掌。 “你小子倒是挺乐观!” “老夫此来,刚好给你送上一份大礼!” 小川子疑惑不解,问道:“三掌柜的您跑到龟兹来,难道就不怕禄东赞在秦州为所欲为?” 韩平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忍不住微微皱眉,茶叶陈了也就罢了,龟兹的水质着实不好,泡出来有一股子苦涩的味道。 “老夫的主要任务是看着禄东赞,他来到龟兹,老夫自然也要跟来!” 小川子大吃一惊! “禄东赞来了?!” 禄东赞身为吐蕃大相,在西域属于是实权派的人物。 别人不说,就说早就已经被程咬金搞死的龟兹国主,别看是一国之主,到了禄东赞这样的人面前,照样要摆出一副孙子的姿态。 吐蕃虽然和西域也有一段距离,但相比于中原来说,至少近了四五倍。 相比于大唐帝国而言,吐蕃对于西域诸国的威慑力,要大得多! 韩平笑道:“别那么紧张,禄东赞再神通广大,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何况,老夫也来了!” “如今,禄东赞已经快要到城外了,他此番前来的目的,必然是为了见一见你。” “不过也正好,老夫在路上谋划了许久,正好让禄东赞给你当个保镖,保护你在西域的安全!” 小川子愣了一下,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在西域,固然有西征军可以依靠,但西征军可不会为他考虑,顶多是护着他而已。 小川子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人关怀的感觉了,为了自己的安全,三掌柜可是走了足足两千里啊! “三掌柜的,我...” 看着他眼圈见红,韩平无奈的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说起来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还挺多愁善感,你手底下好歹也有了一千多人,虽然还没有成为掌柜,在商行的主事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实权派人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小川子抹了一下眼角,道:“多谢三掌柜的!” 韩平洒然一笑。 “老夫估计,禄东赞很快就会约见你了。” “吐蕃人在龟兹也有特殊的消息渠道,你的身份瞒不住他,不如大方一些,光明正大的去见他!” “老夫就不露面了,免得禄东赞又变得畏首畏尾,在此之前,老夫先跟你交代一些事情。” “这次禄东赞过来找你,多半没憋着什么好屁...” 第1057章 这老小的竟然不知道珍惜,还跑过来挑唆自己?! 果然! 傍晚的时候,小川子就接到了来自禄东赞的邀请函。 禄东赞的手段的确非常人所能猜度,不光知道小川子他们的临时驻地所在,还在龟兹国都内找到了一处民居,作为藏身之处。 他们这些吐蕃人,要比中原人还要扎眼! 按照韩平的安排,小川子受邀,来面见禄东赞。 他只带了两个玄甲军老兵。 反正程咬金还在龟兹国都呢,不怕禄东赞搞什么猫腻。 就连小川子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禄东赞的命,要远比自己值钱的多... 所以他有十足十的把握,禄东赞不会在这里胡来。 这处民居,距离小川子他们的临时驻地并不远,走个七八分钟就到了。 进院子一看,三十多个精悍的吐蕃武士,穿着暗色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眼神冷漠,分列成两排,禄东赞就坐在院子的一棵杨树下。 他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纹饰,华贵的深紫色吐蕃长袍,外边还罩着一件毛皮镶边的厚实坎肩儿,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到小川子来了,禄东赞丝毫都没有顾因为年龄而轻视他,缓缓起身,立刻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吐蕃礼仪,姿态优雅从容。 “小川子兄弟,你可还记得咱们在长安城里曾见过一面,别来无恙呀...在龟兹这等兵荒马乱之地,还能够见到长公主驸马麾下的得力干将,老夫倍感亲切。” 他的笑容颇为和煦,但总给人带来一种距离感。 小川子抱拳回礼,脸上挤出三分略显生硬的笑。 “见过大相!” 他的心中颇为忐忑。 因为三掌柜的告诉他,禄东赞此来,极有可能是想策反他! 头一次经历这么大的事情,小川子忐忑之外,还多少有点儿兴奋。 “大相才是真正的稀客,听闻大相一直留守在秦州,距此有两千里之遥,道路艰难,您竟然有兴趣驾临这等兵荒马乱之地?” 小川子顿了一下,看着禄东赞的眼睛,声音变得冷冽了几分。 “最要紧的是,我这个无名小卒,在长安城的时候只负责跑腿打杂,干一些修修补补的琐事,难不成,值得大相亲自跑一趟?” 禄东赞爽朗一笑,仿佛没听见小川子话里的刺。 “龟兹乃是西域的咽喉之地,扼守商路要道,此前三十余万大军在此鏖战,堪称天下瞩目,我吐蕃赞普,与大唐向来睦邻友好,对于中原风华也是心向往之。” “实不相瞒,吐蕃与西域的贸易日益频繁,本相对于龟兹的商路民情,也勉强算得上是精通。” “听说长公主驸马的西征军在龟兹堪称力挽狂澜,立下了不世奇功,小川子管事,更是从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让整个西域翻天覆地,本相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才特意前来拜会一番。” 小川子心中冷笑连连。 这老小子是在摆明了告诉自己,吐蕃在龟兹国内有大量的眼线,作为吐蕃大相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保持着那点儿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大相过誉了,小人不过是奉大东家之命,做些份内的粗活,实在不值得大相关注,您不妨有话直说!” 禄东赞看了看左右,那些凶悍的吐蕃武士顿时散去。 他又看了看小川子身后的两个玄甲军老兵,轻轻咳嗽了几声,意思很明显。 用不着小川子吩咐,那两个玄甲军,老兵也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子。 禄东赞上前几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本相此来确实是有一件大事,想与小兄弟商议!” “确切的说,是有一笔关于你前途命运的大买卖!” 小川子心中警铃大作。 这老小子的狐狸尾巴,马上就要露出来了! 禄东赞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羊毛生意,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在长安城逗留多日,在秦州待了大半年,越来越觉得,羊毛生意对于吐蕃来说,是一次天大的机遇! 经过长时间的考虑,他忽然发现,被柳叶派到西域来的小川子,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小川子是最早跟随柳叶的人之一,资历仅次于竹叶轩大掌柜许敬宗。 比小川子晚来的王玄策等人,早就已经成了竹叶轩的掌柜,执掌一方产业,堪称手握重权,唯独小川子,到现在只是一个管事,还被派到了鸟不拉屎的龟兹。 换成任何一个人,心中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满。 “小川子管事应该也知道,羊毛乃是一桩天大的产业,只要运作得当,能够在短短时间内聚集起大量的财富!” “如今你据守龟兹,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够掌握竹叶轩在西域的商路。” “难道你没有认清楚,这就是一次机遇吗?!” “羊毛产业,本可以一本万利,最为重要的就是这条商路!” 禄东赞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川子,声音压的很低。 “本相实在是为你感到不值呀,不如你我抛开竹叶轩的枷锁束缚,在西域另起炉灶!” “到时候本相负责提供羊毛,你负责运输,另外再找人负责织造,三家分成,要比你跟在柳叶身边鞍前马后,强上百倍!” “到那时候,你我便是西域的一方霸主!” 小川子感觉心里边升起一股子邪火儿。 不是动心了,而是气的! 他很清楚大东家对禄东赞的态度,实话实说,要是别人干出禄东赞做的那些事情,早就被搞死了。 这老小的竟然不知道珍惜,还跑过来挑唆自己?! 不过,小川子很快就冷静下来。 三掌柜说的没错,禄东赞的想法确实可以利用一二。 小川子摆出一副迟疑的态度,仿佛内心充满了挣扎和纠葛。 “这...干系有点儿过于重大了,堪称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东家待我不薄...” 禄东赞是个老狐狸,自然不会被表象欺瞒,更不会觉得自己是三言两语就能让小川子动心。 他淡淡一笑,道:“你可以多考虑几日,在此之前,本相可以先送给你一件大礼。” “由我吐蕃作为依靠,你的身份完全可以在西域挑明,甚至于,成为龟兹之主...” 第1058章 拿出半年红利来! 禄东赞那双老狐狸般的眼睛,在小川子脸上扫来扫去。 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 小川子心里突突直跳,脸上却努力维持着犹豫的模样,甚至还恰到好处地咽了口唾沫。 “大相厚爱,在下...心乱如麻,此事关系身家性命,容我……容我回去细细思量几日。” 小川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起来像是陷入了剧烈的挣扎当中。 禄东赞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点了点头,“理当如此,此事重大,仓促不得。” “不过,时间不等人呐,西域这片天地,风云变幻只在朝夕,还望小兄弟早做决断。” “这几日,本相就在龟兹,静候佳音。” 他拍了拍小川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小川子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间民宅。 一出门,被深秋的冷风一吹,他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确认甩开可能的尾巴后,他脚步如飞,直奔自己的据点。 “三掌柜!那老东西果然没憋好屁!” 小川子一见到韩平,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把禄东赞的话,全说了出来。 韩平听完,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水,冷笑一声:“哼,吐蕃蛮子,胃口倒是不小,挖墙角挖到咱们竹叶轩头上了!” “他想把你当突破口,掌控西域商路,等到恰到好处的时候,必定会把你一脚踢开!” 他放下茶碗,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他这心思倒正好为我们所用,小川子,先稳住他,他越是逼你,咱们就越能看出他打什么算盘。” 他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一封密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写完后,吹干墨迹,小心折好,交给身边一个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玄甲军老兵。 “你立刻动身,日夜兼程把这封信送回长安,亲手交到大东家手里!” “记住,路上不可有半点耽搁,信在人在!” 老兵重重点头,接过信贴身藏好,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 看着老兵消失在门外夜色中,韩平转向小川子,目光显得很深沉。 “禄东赞这条老狐狸,不会干等。” “他肯定还要试探,甚至会用些下作手段逼你就范!” “你这几天,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身边护卫不能离身,他要见你,你就去,但他提任何要求,都要推说需要时间考虑,另外,让你手底下的百骑司,把他盯死了!” ... 长安的深秋,比龟兹多了几分湿冷,但长公主府里却暖意融融。 “小祖宗!那是爹爹的账本,不是给你擦嘴的!” 柳叶眼疾手快,从爬得飞快的小囡囡手里,抢救下一份差点遭殃的账本,小家伙不满地“啊呀”一声,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开嚎。 柳叶赶紧把账本扔到一边,手忙脚乱地抱起闺女,摸出个精致的拨浪鼓塞到她手里。 “囡囡乖,看这个...” 小囡囡立刻被新玩具吸引,破涕为笑,抓过拨浪鼓使劲的摇晃。 柳叶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微汗。 “哈哈哈...” 旁边传来李青竹忍俊不禁的笑声。 她正悠闲地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着父女俩的闹剧。 “堂堂的柳大东家,被个小娃娃治得服服帖帖。” 韦檀儿坐在另一边,也捧着一卷书,调笑道:“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柳叶抱着女儿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榻边,把咯咯直笑的小囡囡往李青竹怀里塞。 “你们说得轻巧,现在,这小祖宗精力旺盛得能拆房子。” 李青竹接过女儿,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谁让你惯着她?这个岁数的丫头,该训斥就训斥几句。” “那不成!” 柳叶摇头道:“怎么说也是自家闺女,要是小子,我早就揍了!” 李青竹和韦檀儿无奈的相视一笑。 柳叶总是这样,对闺女过分的偏爱,以至于,她们都有些担心,以后闺女会不会变成小混世魔王... 柳叶顺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道:“再说了,现在这日子过得挺清闲,斗来斗去的事儿,让外边那些不清闲的人操心去。” 正说着,他口中的“不清闲的人”,此刻正匆匆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 正是竹叶轩大掌柜许敬宗! 他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步伐很快。 “公子!” 许敬宗进来行了个礼。 见他们要说正事,李青竹和韦檀儿立刻把小囡囡给抱走了。 许敬宗很个沉稳的性子,如果不是有大事情,不会跑到后院来找柳叶。 “坐。” 柳叶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示意他坐下说话。 “又出了什么事?” 许敬宗坐下,直接切入正题:“陛下那边...终究没能给将士们该有的名分和朝廷封赏,虽说火凤社的人得了边军身份,但那些跟着老帅们回来的家将,还有咱们商行派出去的人手,朝廷可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是怕,那些人心里不舒坦,毕竟都是给咱家卖力气...” 柳叶沉默了片刻:“能够给火凤社的那些人洗白身份,就已经相当不错了,至于封赏的事情,咱们来想办法,不能总指望朝廷,毕竟朝廷不是一两个人能说了算的,西征军之事,牵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 “东家的意思是?”许敬宗试探着问。 柳叶抬起头,语气平淡的说道:“拿出商行半年的红利来,犒赏所有参与西征的将士!” “包括火凤社那些留在安西的人,也包括跟着老帅们回来的,还有咱们商行出了力的人手,按功劳大小,直接发钱,阵亡和伤残的,抚恤翻倍。” 许敬宗倒吸一口凉气! “半...半年红利?!” “东家,这数目太大了!” 竹叶轩如今的产业遍布大唐,半年的红利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相比之下,竹叶轩的损失也有点太大了。 拿出半年红利,可不是半年白干那么简单,涉及到竹叶轩名下各项产业的未来规划,都要进行大幅度的调整! 第1059章 一生戎马,所求为何? “大吗?” 柳叶笑了笑。 “不大不足以彰显我们的实力,不大不足以安将士们的心。” “老许,你要记住,钱财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要让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人知道,竹叶轩,绝不会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就算是火凤社的人,赏赐也不要有丝毫的纰漏!” “更要让全天下的人看看,给咱们竹叶轩办事,值!”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迎接他们,怎么风光怎么来,场地就在上林苑!” “三天后,西征军就该到灞桥了,本东家要让长安城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竹叶轩,从不会亏待自己人!” 许敬宗看着柳叶眼中的决断,用力点点头道:“公子放心,我老许一定把这场面办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都记住竹叶轩的豪气和情义!” 事情定下,许敬宗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转而问道:“东家,西征事了,咱们竹叶轩下一步的重心,您看...” 他话还没说完,柳叶就笑着打断他。 “老许啊,你这当爹的,心可真够大的,你家许昂在河东都忙活大半年了,你就一点不惦记?” 许敬宗愣了一下,随即呵呵一笑道:“河东有您亲自谋划,又有陈硕真、李义府、李义琰、卢照邻他们一帮鬼精鬼精的家伙看着,更有那五十万亩田庄的根基,属下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是按部就班的事情罢了,小昂儿应付得来。” 柳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担心就好,不过,等西征军这场庆功宴办完,你也该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去河东了。” 许敬宗一愣道:“我去河东?那长安这边...” “长安有我呢。” 柳叶摆摆手,笑道:“河东那边该收网了,你这位大掌柜不去坐镇,有些鱼,怕是拉不上来。” “收网?” 许敬宗眼睛一亮,顿时反应了过来。 “看来,河东那边很快就有喜讯传来了。” 柳叶又笑了笑,道:“去吧,先把庆功宴准备好,三天后,咱们给那些凯旋的将士们,一个真正的荣归!” ... 三天后! 深秋的上林苑,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巨大的空地上,摆开了数百张长桌,上面堆满了烤得焦黄流油的肥羊,热气腾腾的大锅炖肉,成坛的美酒,以及各种时令鲜果点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酒香,混合着将士们豪爽的笑语喧哗。 段志玄,李积等几位老帅红光满面,坐在主位左右,不断有自家府上的家将过来敬酒。 他们也都是爽快人,来者不拒,拍着胸脯保证回去后府里另有重赏。 柳叶作为主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端着酒杯在各桌间穿梭。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锦袍,少了些平日里的随意,多了几分庄重。 “诸位兄弟!” 柳叶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西域一战,打得漂亮,不管朝廷的规矩和烂事有多少,但咱们竹叶轩,只认一个理,有功必赏!” 他大手一挥,指向旁边堆积如山的木箱,箱子盖都敞开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着银光的银锭子! “这是咱们竹叶轩半年的红利!” “今天,全部分给在座的,以及留守安西的每一位西征勇士!” “按功劳簿,人人有份!” “阵亡和伤残的兄弟,抚恤翻倍,钱会一分不少送到他们家人手中!” 哗!! 大半个上林苑瞬间被点燃了! 欢呼声,叫好声,拍桌子的声音震耳欲聋。 将士们激动得满脸通红,许多人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朝廷的封赏虚无缥缈,他们也从未指望过,能够真正获得军功,眼前这实实在在的银钱堆成山,才是对他们出生入死最大的认可! 竹叶轩的豪气,瞬间烙印在每个人心底。 “大东家威武!” “谢大东家!” “跟着大东家,值了!” 喧嚣声中,柳叶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略显落寞的身影。 卫国公李靖... 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帅,此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口抿着酒,与周围的狂欢格格不入。 他因为过去和柳叶有些宿怨,一直刻意低调,甚至有些避世。 柳叶心中一动,端起一杯酒,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李靖面前。 “卫公!” 柳叶举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李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他沉默片刻,也缓缓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 柳叶看着李靖的眼睛,缓缓说道:“卫公,过去的输赢胜负,是沙场上的事,早已随风散了。” “如今,柳某只想问一句,卫公可还有雄心壮志?” 李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的看向那些,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年轻面孔。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真挚而畅快的笑容。 一生戎马,所求为何? 没别的,就是在沙场上痛快一场,拿到应有的荣耀! 只可惜,他选错了路,因为和柳叶的宿怨,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大唐的核心圈子。 良久,李靖苍老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柳叶的问题,只是将手中的酒杯,轻轻与柳叶的杯子碰了一下。 李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柳叶也仰头干杯。 放下酒杯,柳叶笑道:“卫公乃是当世名将,有些话不用多说,想必卫公也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李靖眯了眯眼睛,终于开口道:“陛下日复一日的在试验火药,长安城里的百骑司成员,更是暗中前往辽东。” “老夫就算是再蠢,也知道陛下马上就要对高句丽用兵!” 柳叶给李靖又倒上一杯酒,道:“这正是刚才柳某询问卫公,是否还有雄心壮志的原因所在!” 李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坐直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老夫还有机会?” 柳叶意味深长的说道:“机会,总要自己把握才是。” “不过,柳某也确实希望,卫公能够重振旗鼓,不要再琢磨苏定方那个蠢货的事情了,高句丽之战,离不开卫公。” 第1060章 朝廷如此大的动作,剑锋究竟指向何方? 两人聊了半炷香的时间,段志玄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这边,见柳叶走了,立刻凑到李靖身边。 他挤眉弄眼地问道:“老李,柳叶跟你说什么了?看你刚才那眼神,好像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呀?” 李靖瞥了他一眼,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悠悠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说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还没褪去。 段志玄被他噎得直翻白眼。 “你这老家伙,还卖起关子了!” “老夫跟柳叶的交情不够,等老程回来,让他跟柳叶问个明白,到时候咱们这些人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李靖又瞥了他一眼,道:“那你就等着程知节回来吧!” 段志玄瞪着他,道:“你...” 刚要继续说话,一个酒坛子忽然凌空飞了过来,段志玄手疾眼快,一把将酒坛子抄在手里。 “那个王八蛋偷袭老子?!” 回头一看,发现特意赶过来给他们庆功的尉迟敬德,正贼兮兮的看着自己。 段志玄怒笑一声,拎着酒坛子,就要上去跟尉迟敬德摔跤...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上林苑篝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 待到曲终人散,李靖回到府中,脸上再不见宴席上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压制的振奋! 他立刻唤来老管家,道:“去!把府里的家将,都给老夫叫来!” 老管家看着主人眼中久违的光彩,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应声而去。 ... 时间一晃,深秋已至尾声,寒意渐浓。 一道由三省签发、盖着皇帝玉玺的紧急诏令,如同平地惊雷,飞速传遍大唐十道! “征兵令!征召府兵!” “十道诸州,每道征发府兵一万五千人!合计十五万大军!” “另,朝廷以市价,征购大军所需粮草辎重!” 整个大唐瞬间炸开了锅! “十五万大军?!又要打仗了?!” “我的老天爷,十五万府兵,这是又要打谁?!” “粮价必然会疯涨,官府收粮价格,比平时高了两成还不止!” “快!快去乡下收粮!转手卖给朝廷就能大赚一笔!” “粮店都被人围住了!有钱都买不到米了!” 恐慌,兴奋,乃至是激动的情绪,在民间迅速蔓延。 各地的府兵点卯处排起了长龙,各处征粮的衙门口,也被闻风而来的粮商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知道,朝廷如此大的动作,剑锋究竟指向何方? 各种流言四起,有说突厥死灰复燃的,有说吐蕃犯边的,更有甚者,联系到皇帝最近频繁出入西北角那片禁区,猜测是不是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 在这股疯狂的征粮潮中,竹叶轩的举动却显得格外另类。 他们没有像其他大商行和世家那样,一头扎进粮食收购的漩涡里。 反而派出了大量人手,奔走于各大牲畜市场,车马行,甚至深入乡间,高价收购健壮的牛、骡、马匹,以及大量结实耐用的车辆。 皇宫,宣政殿! 李世民看着百骑司送来的密报,眉头微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房卿,魏卿,你们怎么看?” 他把密报递给大宝,大宝赶忙交给阶下的房玄龄和魏征。 房玄龄接过一看,面露疑惑之色。 “柳叶不去抢粮食,反而大肆收购牛马车辆,这...是何用意?” 这有点说不通,他们早有猜测,柳叶势必会卷入这场征粮的风波当中,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同样...也是竹叶轩和卢氏对抗的重点所在。 如今的江南,还没有天下粮仓的美称,大部分的粮食,都产自中原地区,其中,河东占了至少七成以上! 魏征捋着胡子,沉吟道:“柳叶行事,经常出人意表。” “他必有更深层次的目的,或许,他要从粮食转运的过程中,和卢氏对抗?” 李世民目光深邃,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柳叶这小子,又在打什么哑谜?” 对于竹叶轩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他既警惕,又隐隐有一丝期待。 毕竟,柳叶捣鼓出来的东西,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房玄龄沉声道:“姑且不管竹叶轩如何,陛下...卢氏必然也会大肆收购粮食,用以拿捏朝廷出兵的打算,朝廷还需早做应对才是!” 李世民摇摇头,道:“朕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卢氏占据河东多年,麾下的田庄农产,更是产量的核心地带,朕所考虑的是,柳叶答应给朕的粮食,别忘了,他在河东还有五十万亩良田!” “即便卢氏奇货可居,最起码柳叶麾下的农田,也能解决燃眉之急。” “剩下的,等江南和淮南的粮食运送到辽东,至少半年内不必担心粮草的问题。” 两位宰相互相看了看,陛下说得,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 河东,晋阳县! 凛冽的北风刮过晋阳平原,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 但在竹叶轩掌控的那五十个巨大的农庄里,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与外界的萧瑟寒冷截然不同。 农庄四周有高高的土墙,竹叶轩自家的护卫日夜巡逻,防护能力极其严密。 许昂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带着几个管事,骑马巡视着其中一个农庄。 农庄的布局整齐划一,宽阔的道路两旁是成排的砖瓦房舍,那是佃户和雇工们的住所,远远看去格外的整洁。 远处,几座巨大的水车,在引水渠带动下吱嘎作响。 虽然天气转凉之后,灌溉需求小了,但依然不可或缺。 除了新到手的皇族农产之外,竹叶轩主持收购的农田,几乎没有合适的水源。 水源充沛的地方,差不多都掌握在世家大族的手里... 农庄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几排巨大的砖石建筑。 上边挂着两个显得有些潦草的大字,食堂! 正是午饭时间,里面人声鼎沸,飘出阵阵饭菜香气。 “开饭咯!” 随着一声吆喝,穿着统一粗布衣服的佃户和雇工们,拿着各自的碗筷,秩序井然地排着长队。 第1061章 南瓜的恐怖产量!一万亩,六万石! 食堂窗口里,倒是没什么美食,不过杂粮馒头和大锅炖菜管够。 算不上多丰盛,不光分量十足,油水也够,足以让这些干力气活的人吃饱。 大家三五成群地坐在长条桌旁,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许掌柜!” “小许公子又来了?” 看到许昂进来,不少人热情地打招呼,看不见丝毫的隔阂。 许昂笑着点头回应。 “小许掌柜!” 管理这座农庄的管事,是个半大老头。 他嘴里嚼着饭菜,赶忙起身迎接。 许昂笑道:“陈叔!” 陈管事苦着脸,道:“实在是当不得小许掌柜如此称呼,您叫一声老陈,就算是给老头子很大的颜面了。” “要不是小许掌柜给口饭吃,我老陈哪里能活到现在...” 许昂跟他寒暄片刻,这位陈管事,以前是个小地主,结果被卢氏硬生生逼得差点全族卖身为奴。 后来,是晋阳县令周仪,把他推荐给许昂的,成了五十个农庄的管事之一。 陈管事带着许昂,来到庄子后身一片开阔地。 放眼望去,空地上乌央乌央竖着上百个特制的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橙黄色的厚片状物,提鼻子一闻,香甜气味十足。 “这可是咱们庄子几个月以来辛苦的成果,今年收成好,库里都快堆不下了!” 陈管事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豪之情。 许昂走过去,拿起一片晒得半干的南瓜片。 这些南瓜是竹叶轩在河东农庄的核心作物之一,产量极高,耐储存,而且全身是宝。 “如果光算干品,咱们庄子今年能收多少斤?” 陈管事哈哈一笑,都:“一斤南瓜晒成干品后,能留下二两半左右,南瓜收了多少斤就不说了,光说干品,要是把所有的南瓜都做成干品的话,少说也要六万石!” 他的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 “咱们庄子一万亩农田,算不上太好,只能说是不错的水浇地,现在有大东家造的水车,水源是不成问题了,今年咱们庄子还特意种了一茬苜蓿,留下了足够的肥力,等到来年,往上翻两三成绝没有问题!” 六万石啊! 整整七百五十万斤! 这还只是干品! 换成种粮食,怕是以前整个晋阳县的产量加起来,都撵不上现在的一半! 说出去谁信?! 一万亩农田,说少不少,说多,也算不得太多。 晋阳县乃至大县,就算只有一半的地,是种粮食用的农田,少说也有八九万亩。 按照人均一百亩永业田和二十亩人口田来算,一万亩农田只不过是八十多人的农田罢了。 八十多人的农田,愣是产出了几十上百倍的南瓜! 许昂满意的点点头,道:“大东家说过,南瓜的亩产量大概在三千斤左右,可见,你们是下了死力气的,回头我找大东家说说,给咱们庄子的农户们请功!” “陈叔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西征军归来,大东家拿出了整个竹叶轩足足半年的红利来当做奖赏!” 陈管事哈哈大笑,也不计较许昂的称呼了。 “小许掌柜放心,今年就是试一试,明年,咱们庄子一定给你露脸!” “另外,保密的事情也不需要担心,咱们庄子里,都是被卢家逼得活不下去的本分人,他们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许昂冲他拱了拱手,道:“那就有劳陈叔了,我还要去看一看别的庄子,这里就全都交给你了!” ... 一连巡视了好几个农庄,看到的都是类似景象。 这份井井有条的繁荣,在深秋的河东显得格外珍贵。 河东已经被卢氏压制了快一千年,平凡朴素的百姓们只要吃饱饭,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奢求。 几天后,许昂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晋阳城内的竹叶轩河东分行。 刚进门,就被伙计请到了议事厅。 大厅里没别人,除了小武端茶倒水之外,陈硕真,李义府,李义琰,卢照邻他们全都到了。 五十万亩农田,分了五十个庄子,可不是许昂一个人能巡视过来的,他们也刚刚从庄子里回来不久。 “等了你半个时辰,终于回来了。” 陈硕真示意许昂坐下,开门见山的说道:“情况紧急,卢氏的动作越来越疯狂了。” 许昂刚想抱怨几句,一听陈硕真这话,顿时摆出一副郑重的态度。 谁都知道,西征计划已经结束,下一步,竹叶轩的重点必然在河东! 陈硕真指着桌上一张巨大的河东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红点。 “卢氏联合了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动用了他们几代人积累的庞大财力和人脉,正在不计代价地扫荡整个河东道的粮食!” “农户手中刚打下的新粮,许多粮商囤积的旧粮,都被他们抢购一空!” “现在,河东市面上的粮食,七成以上都被他们垄断了!” “粮价一日三涨,普通百姓已经快买不起口粮了,怨声载道。” 许昂吸了口冷气,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就不怕朝廷因此而责难?” “就算是想发战争财,也不至于如此露骨吧!” 李义府冷笑一声,道:“不止是发财!”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件。 “这是百骑司的密信,卢赤松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垄断河东八成以上的存粮!” “另外,大东家的书信也来了,朝廷马上就要对外用兵,这一次的目标,是高句丽!” “高句丽?!” 卢照邻失声惊呼道:“前隋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这才有了隋末的乱局,难不成陛下要走前隋的老路?!” 前隋的灭亡,始终是个谜,但对于卢照邻这种出身世家大族的人来说,算不上秘密。 陈硕真语气凝重的接口到:“没错。” “卢赤松那个老狐狸,看得很清楚!” “十五万大军远征高句丽,粮草是命脉!” “而河东是距离辽东最近、也是最大的产粮区之一,如果卢氏能掐住河东的粮袋子,就等于扼住了朝廷大军的咽喉!” “要么,朝廷花天价从他手里买粮,让他们大赚一笔,进一步巩固地位,要么,朝廷就可能因为粮草不济而铩羽而归,甚至大败!” “这就是卢氏打的如意算盘!”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也怕被朝廷借着战争清算,所以才会联手支持卢氏。” 第1062章 这些世家大族,从来没把老百姓当人看! 许昂感觉肩头压力巨大。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义府扬了扬手中的信,忽然插嘴道:“大东家已有对策!” “大东家命我们,立刻开始生产制式军粮!” “制式军粮?” 许昂顿时一脸的茫然。 别人早就回来了,看过柳叶的书信,就许昂巡视农庄的任务最重,刚刚才回来,两眼一抹黑。 李义府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挂起一块木板,拿起炭笔画了起来。 他是个油光水滑的性子,负责对待联络,以前在《大唐周刊》编辑部的时候,就是他负责对外。 “所谓‘制式军粮’,就是咱们自己生产一种便于携带,能够进行长期储存,而且营养均衡,方便快速制作的军粮!” 他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案。 “主要原料,就是我们农庄大量种植的南瓜!” “将南瓜切片蒸熟,压成泥,再混入一定比例的面粉,盐,甚至是糖霜,做成厚实的饼坯,再制作成干品,饱腹感强,不易坏。” “辅以风干的肉条,用来补充力气。” “再加上晒干的各种菜干,补充必需的蔬食。” “还有一样关键东西!” 李义府画了个小包。 “这是大东家提供的方子,说是孙道长亲自验证过得,用茶叶,姜粉,茱萸和一些药材配成的速溶汤料,行军疲惫时冲上一碗,暖身提神。” “进了辽东,就是苦寒之地,这种汤料对于军伍有很大的帮助!” 他放下炭笔,目光扫过众人,总结道:“这些东西重量轻体积小,关键是不怕潮,存放几个月,甚至一年问题不大。” “行军途中,士兵只需取一份粮饼掰碎,加入肉干、菜干和汤料,用热水一泡,就是一碗营养均衡的糊糊!” “省去了大量埋锅造饭的时间和柴火,大大提高了军队的行动能力,而且减轻了粮草押送的成本!” 议事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新奇的想法震住了。 “妙啊!” 卢照邻颇为兴奋的说道:“如此一来,军队对粮草的依赖大大降低,卢氏想卡粮道,难上加难!” 陈硕真的目光变得有些暗淡。 虽然她已经彻底效忠于柳叶,但平日里没事的事情总喜欢反思,自己败在柳叶手里的原因。 当年的火凤社,若是有这样的军粮,天下何处去不得... 她深吸口气,立刻做出部署。 “李义府,李义琰!” “制式军粮的生产线规划和标准制定,由你二人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手,设备,场地,都由河东分行来进行调配!” “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投产!” “卢照邻!” “所有辅料所需的原材料,由你负责收购,组织人手加工!” “特别是肉干,能收多少收多少,不惜代价!” “许昂!” 陈硕真的目光转向许昂,道:“你立刻再去各个农庄巡视!” “农庄里所有收获的南瓜,除了留下少量种粮和口粮外,全部按标准进行制作!” “这是主粮饼的基础原料,你亲自盯着才放心!” 许昂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本想借口歇两天,一听陈硕真这安排,脸都垮下来了。 “我这才...刚跑了好几天.” “刚跑了好几天?” 陈硕真柳眉一竖。 “河东五十个农庄,每个庄子的南瓜都有几万石!” “这关系到打破卢氏垄断,关系到竹叶轩在河东的根基!” “但凡出现一点纰漏,你还有什么颜面回长安?!” 许昂见陈硕真生气了,有点心虚的低下头。 “我去还不行嘛...” 他嘟囔着,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 就在竹叶轩紧锣密鼓筹备制式军粮的同时,晋阳城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每一个粮店门口,都排着长龙。 价格牌上的数字,一天就能上涨好几次! “昨天还三百文一斗米,今天就四百文了?你们这是抢钱啊!” “爱买不买,就这价,后面还排着队呢!” “老天爷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听说卢家仓库里的粮食都堆成山了!” 百姓们哀嚎着,却没有一点办法。 粮袋子掌握在人家的手里,要是不低头,就得饿肚子。 晋阳县令周仪在县衙后堂,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粮价失控,民怨沸腾,他已经连续几天睡不好觉了。 他派去见卢承庆的主簿,又一次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县尊大人,卢府的门房说...说卢家五郎身体不适,不见客。”主簿一脸苦涩。 “身体不适?我看他卢家是赚黑心钱赚得心发慌!” 周仪气得狠狠一拍桌子。 “这些世家大族,从来没把老百姓当成人看!” 他出身寒门,能当上这晋阳县令已是极限,对卢氏这个曾经的旧主,深感无力... 事实上,这种抬高粮价的手法,在世家大族之中并不算太新鲜。 五姓七望...哪个没干过? 可问题是,他周仪是晋阳的父母官呀! 生气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身为晋阳县令,如果在这太平盛世,还出现老百姓饿肚子的事情,甚至有人被饿死了,那他就等着被皇帝砍脑袋吧! 万般无奈的周仪,只好换上一身便装,前往竹叶轩河东分行。 既然选择了竹叶轩,周仪就没有琢磨过自己的退路。 别人都去忙活了,只有陈硕真,还坐镇分行,居中协调。 “陈姑娘,又来麻烦您了...” 周仪苦着脸,冲陈硕真连连拱手。 粮食的事情,说白了跟竹叶轩没有半点关系,他这次纯粹是过来求援的。 陈硕真倒是对周仪挺客气,站起来蹲身一礼。 周仪直入主题般的说道:“陈姑娘,如今城里的粮价一日三涨,从月初的六十文,已经涨到了四百文!” “再这么下去,百姓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卢氏奇货可居,几乎是等同于拿整个河东百姓的命,来拿捏朝廷的大军,下官数次派人上门,却都吃了闭门羹!” “这卢氏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若是陈姑娘有什么章程,还请尽快指点下官一二!” “再耽搁下去,下官真怕城里出现饿死人的事件!” 第1063章 以一县之力?供应十五万大军?! 周仪的语气中,充满了焦灼和无奈。 陈硕真安静地听完周仪的控诉,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等周仪稍稍平静些,她才缓缓开口。 “周县令一心为民,令人敬佩,卢氏所为,也确实令人不齿。” 她顿了一下,看着周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周县令既然来了,小女子自然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在此之前,我本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问一问周县令,想不想为朝廷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 “或者说,为晋阳县,也为您自己搏一个前程似锦?” 周仪一愣。 “陈姑娘的意思是?” 陈硕真微微一笑,道“我们竹叶轩河东分行的意思是,想要请周县令以官府的名义,上报河东巡察使阎立德阎大人,说明晋阳县愿以一县之力,为朝廷十五万远征大军,全额供应所需的军粮,并经由阎大人之手,上奏朝廷!” “什么?!” 周仪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陈硕真,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脑子里嗡嗡作响。 以一县之力?供应十五万大军?! 开什么泼天玩笑?! ... 长安城西北角的山谷里。 秋风卷着枯黄的草叶,空气中那股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硝烟气息,比之前更浓了几分。 李世民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叉着腰站在一个巨大的土坑边缘,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孟宏文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还一个劲打哈欠。 “柳叶,快来看!” 李世民指着那还在冒烟的深坑。 “看看朕这新改进的开山雷,两尺厚的城墙,轰隆一声,就跟纸糊的一样!” 柳叶无奈的走过来,探头看了看那坑。 在家待得好好的,也不知李世民又是抽得哪门子风,非要让他来看看火药进展。 推脱一两回也就罢了,要是推脱的次数多了,难免有些蔑视皇权的嫌疑。 没办法,柳叶只好来了。 他又看了看旁边摆放的一箱子开花弹,以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火药包。 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土鳖! 这年头,没有用水泥砌墙的,普天之下的水泥建筑也就柳家的几套宅子。 没有水泥,当然脆弱啦! 两尺厚的墙?你换成半寸厚的钢板试试! 没见过世面! 放在后世,火药都快成为不入流的武器了。 虽然在这个时代,任何火药武器都能称得上是大杀器,但问题是,火药威力存在一定的局限性。 如今龟兹国破的原因,已经传遍了天下,恐怕高句丽早有防备! 战术,往往可以弥补武器上的差距。 李世民却像个偏执狂一样,整天研究武器,一点战术上的事情都没琢磨过。 “陛下英明,军械监诸位大匠技艺精湛,此物实乃攻城拔寨之神器。” 柳叶拱了拱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这态度让一旁孟宏文有点讪讪。 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了柳叶那丝不以为然。 他眉头微蹙,挥退左右,只留下大宝和孟宏文。 “火药之威,朕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冬至之后,朝廷的十五万大军挥师东进,剑指高句丽!” “此战,关乎国运,朕志在必得,你可有何良策?” 柳叶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语气依旧懒洋洋的。 “陛下雄才伟略,运筹帷幄,又有火药相助,小小高句丽,何足挂齿。” 有些话,不是柳叶说出来,李世民就肯听的。 以他自负的性格,如果柳叶提醒他要重视战术,估计李世民只会反唇相讥。 毕竟,李世民本就是一位无敌的统帅,自诩他的战术,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 李世民显然不信,沉声道:“那你告诉朕,为何卢氏联合崔氏在河东疯狂扫粮,粮价一日三涨,市面恐慌,你竹叶轩却按兵不动,反而跑去大肆收买牛马车辆?”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仿佛要看穿柳叶的心思。 “你竹叶轩在河东那五十万亩地,可还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呢,这不像是你柳叶的作风。” 柳叶嘴角勾起一抹神秘兮兮的笑。 那笑容,让李世民莫名觉得有点牙痒痒。 “陛下多虑了,柳某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小本买卖,至于河东,柳某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竹叶轩答应陛下的事情,不会忘记,不管粮食的价格涨到什么地步,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哼了一声。 他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柳叶不想说,再逼问也无用。 “记住你的承诺,若是延误了粮草,朕唯你是问!” 李世民甩了甩袖子,转身去看下一轮火药实验了,把柳叶晾在了一边。 柳叶乐得清闲,溜溜达达地回了长公主府。 一进府门,就看到许敬宗正指挥着仆役,往一辆带有竹叶轩标记的宽大马车上,搬运行李。 许敬宗一身干练的深色锦袍,精神头十足。 “老许,这就准备动身了?” 柳叶笑着走过去。 许敬宗连忙行礼,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公子,河东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第一批南瓜干已经晒好入库了!” “五十万亩地的产出,光是干品折算,总量也极其惊人!” “陈硕真和李义府他们安排得极好,保密做得滴水不漏,卢氏的人还在外面盯着粮商抢粮呢,根本没注意到咱们庄子里的宝贝!” 柳叶点点头,拍了拍许敬宗的肩膀。 “这次你去河东,就是去收网的,稳住局面,保护好咱们的底牌。” “路上也要小心,晋阳不比长安,卢家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多带护卫。” “公子放心,我老许又不是头一次出远门!” 许敬宗哈哈一笑,冲着柳叶一拱手,转身钻进了马车。 很快,许敬宗乘坐的马车,在三十名玄甲军老兵的拱卫下,驶离了长公主府,一路向东,直奔潼关而去! 第1064章 人才呀! “竹叶轩大掌柜许敬宗离开长安,直奔河东!” “柳叶和卢家的决战,怕是要开始了!” “许敬宗亲自出马,柳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河东...怕是要起大风浪了!” 一时间,长安城暗流汹涌! 能值得竹叶轩一位大掌柜亲自出马的事情,已经很少了。 许敬宗! 这位地位仅次于大东家的大掌柜,即便是三省的诸位宰相们也要给他几分颜面。 所有人都知道,柳家和卢氏真正的决战,会在许敬宗抵达河东的那一刻,正式打响!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长安城的树木几乎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早晚的寒风已经有了凛冽的意味,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冬衣,行色匆匆。 水缸里的水开始结起薄冰,预示着冬天的到来。 孟宏文终于被李世民放回了家! 他一脸纠结地跑回长公主府。 书房里,柳叶正被满地乱爬,嘴里还在咿咿呀呀的小囡囡闹得头疼。 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可怕,刚把柳叶案几上的几份账册扯下来当纸撕,柳叶刚抢救下账册,她又爬过去抢桌子上的镇纸。 一周多的小娃娃,正是人嫌狗厌的岁数,对世上的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心,手里不管拿着什么都想往嘴里塞。 “我的小祖宗呀!” 柳叶哭笑不得地把闺女拎起来,抱在怀里。 小囡囡在他怀里也不老实,小手揪着他垂下来的头发丝使劲拽。 “东家…” 孟宏文进来看到这父慈女孝的一幕,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够享受这种天伦之乐... 看来,一会儿要去求见一下孙道长。 “回来了?坐。” 柳叶抱着扭来扭去的闺女,示意孟宏文坐下。 “青竹和檀儿又去了西市,只能我亲自看着小囡囡。” “在军械监辛苦了,看你这眼圈黑的,陛下没少压榨你吧...” 孟宏文苦笑着坐下:“能为陛下效力,再大的苦头也值得,只是…” 他搓了搓手,显得很犹豫。 “陛下今日召见我,说…想让我正式担任军械监武库司的司正,是正六品上的实职。” “哦?好事啊!” 柳叶挑了挑眉,顺手把闺女试图塞进他嘴里的小手,扒拉开来。 “你自己怎么想?” “我…我拿不定主意。” 孟宏文实话实说。 “东家待我恩重如山,竹叶轩正是用人之际。我若去朝廷任职,怕会辜负了东家的信任。” “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 柳叶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不用有压力,就算穿了那身官袍,竹叶轩里照样留着你的位置。” “你看孙处约和郝处俊,当了两年的殿中侍御史,只要皇帝在宫里,他们两个就像跟屁虫一样,还要照顾武德殿的印刷作坊,即便如此,大唐周刊的差事也没有卸下来。” 孟宏文看着柳叶目光,心里的纠结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道:“东家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其实...我还是喜欢琢磨新东西,在家里当这个工匠头子,当的挺满意,不过陛下盛情难却,武库司也管着新式火器的储备调拨,或许也能帮东家了解些动向,这差事,我就先应下了!” “这就对了。” 柳叶点点头。 “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想那么多,不管怎么说,火药都是咱家的产业,你去军械监任职,咱家也算是朝中有人了。” “属下明白!” 孟宏文精神一振。 他很想要这个官职,士农工商,谁不想当官? 可是他又怕失去在竹叶轩里的地位,那样的话,这辈子都别想报仇了。 军械监只是一个边边角角的衙门,几乎没有对外实权。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轻声说道:“对了,属下在军械监还听到点风声,说朝廷除了造火器,还在秘密督造战船,地点很隐秘,像是要用于水战。” “战船?” 柳叶失笑道:“陛下这心思动得够快的,陆上的还没搞明白,就惦记水里的了。” “从大海上征伐高句丽,也确实是个办法。” “说起来,咱家在岭南还有一座造船厂呢,当时只是一时兴起,随手拿了点儿钱,让冯家帮着照,既然朝廷都开始督造战船,说明以后朝廷的海上政策会变得宽松一些。” “咱家倒是用不着打仗,不过用船只来运送货物的成本却比走陆路要便宜得多。” “可惜咱家没有设计船只的好工匠,你去了军械监之后,正好可以学习学习。” 孟宏文连忙应下。 “大东家,我记下了。” 送走了斗志昂扬的孟宏文,柳叶低头看看怀里还在努力揪他头发的小魔王,感觉太阳穴又在突突跳。 这小东西,越来越皮实,也越来越难带了。 李青竹和韦檀儿虽然也管,但到底不如他这个当爹的被“欺负”得狠。 柳叶捏了捏闺女肉嘟嘟的脸蛋,惹来小家伙不满的哼哼。 “爹爹这段日子会很忙,看来还真是需要找个人来照顾你了...” 以前不想给小囡囡找奶娘,那是因为柳叶不想错过小囡囡成长的任何一个瞬间,可渐渐的,柳叶觉得还是需要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来帮着自己管孩子。 李青竹和韦檀儿都不行,李青竹虽然时常扮黑脸,但同样把闺女宠到骨子里。 说白了,他们都没什么照看孩子的经验,虽说郑观音还住在长公主府旁边的一座院子里,看两个小姨子的岁数也不大,要是把小囡囡也送过去,非把柳叶这丈母娘累坏了不可... 况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柳叶绝对闲不下来。 一个偌大的卢氏,还要加上两崔,不是许敬宗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 他狠了狠心,进宫了一趟。 没多久,就从宫里接回来一位姓孙的老嬷嬷。 孙嬷嬷年纪约莫五十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规矩极严的人。 她伺候过好几位皇子,属于那种经验无比丰富的老人。 皇宫里就是这样,皇子们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在此基础之上,还要教他们规矩,在柳叶看来,这已经是大学问了。 孙嬷嬷一来,立刻就让满地乱爬的小囡囡动作顿住了。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怯意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看起来很“厉害”的奶奶。 “囡囡,过来。” 柳叶招招手。 小囡囡看看柳叶,又看看孙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手脚并用地爬向柳叶。 孙嬷嬷笑道:“驸马爷还真是父女情深呀,不过孩子不是这么个管法,以后让小公主跟着老身就是了。” “太子和越王殿下都是老身看大的,驸马爷放心...” 对宫里的人,柳叶是一百二十个放心。 他有些不舍得把小囡囡交给孙嬷嬷,扭头向外走去。 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小囡囡竟然没哭! 扭头一看,孙嬷嬷抱着小囡囡,一老一少,还挺怡然自得! 尤其是小囡囡,躺在孙嬷嬷的怀里咯咯直笑。 柳叶顿时对这位孙嬷嬷惊为天人! 人才呀! 自家闺女有多难管,柳叶心知肚明,孙嬷嬷竟然能把闺女哄得服服帖帖! 第1065章 人不能想太多,更不能做太多 到了晚上,李青竹和韦檀儿回来了。 最近这一段时间,韦檀儿一直在长公主府里居住,说是要经常跟李青竹探讨生意上的事情。 对于孙嬷嬷的到来,李青竹也觉得十分惊喜。 “孙嬷嬷,您怎么来了?!” 刚一看到孙嬷嬷,李青竹就赶忙上前,拉住孙嬷嬷的手。 孙嬷嬷的眼中,满是慈爱之色。 “长公主殿下,上次您进宫送给老身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用,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两人似乎十分亲近,聊起来没完。 柳叶听了几句才知道,原来这位孙嬷嬷,本就是当年伺候太穆皇后的老人。 李青竹说是被她看大的,一点都不为过! 每次李青竹进宫,都要去看望一下孙嬷嬷。 “怪不得长孙皇后把这位孙嬷嬷推荐过来了呢...” 柳叶心中嘟囔了几句。 眼瞅着李青竹跟孙嬷嬷聊天聊得很热闹,孙嬷嬷还能让小囡囡服服帖帖的,柳叶就彻底松心了。 柳叶看向韦檀儿,道:“檀儿,咱们到外边走走?” 韦檀儿微微一笑,也不想打扰李青竹和孙嬷嬷叙旧,便跟着柳叶来到小院子里。 这段时间,韦檀儿有小一半的时间住在长公主府里,对长公主府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为了让她尽快融入这个家,李青竹还让她和裴大娘子一起管理家里的大事小情。 眼瞅着柳叶穿着木屐就走出来了,韦檀儿非要拉着柳叶换上靴子,才肯跟他到院子里遛弯。 柳叶拗不过她,只好乖乖的换上靴子。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这贪凉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柳叶讪讪一笑,道:“习惯了,这就改...” 韦檀儿没好气的说道:“以前我家经常给公主府送冰块,明年不准了,夏天就该多出些汗!” 一提起韦家的生意,柳叶忽然想起来,貌似韦家也参与到了这次朝廷的征粮买卖当中了,她们家本来就是做食材生意的,粮食也是食材产业之一。 “已经好些日子没瞧见韦思谦了,你那位兄长难不成也在关中附近收购粮食?” 韦檀儿的眉头微微黛起。 “朝廷给长安城里的各大商行都分配了任务,也就竹叶轩,跟食材产业没什么关系,不必卷入其中,我爹和我哥哥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不光我家,长安城里所有跟食材生意沾边的商行,全都夹在朝廷和五姓七望之间,朝廷要求这些商行征粮,可五姓七望却牢牢地把持着粮食,不允许收购...” 柳叶也早就听说这件事了。 对于征粮而言,李世民没有讲任何情面。 他才不管那些夹在中间的商行会受多少委屈,只要能够征收到他所需要的粮食,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至于五姓七望,自然也不敢因为这点事就跟皇帝胡搅蛮缠,只能一边征粮,一边威胁那些承担了征粮任务的商行... 就连韦家这种,堪称势力庞大的家族,都受到了威胁,更何况是那些小家族和小商行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柳叶也微微皱眉。 他觉得,这里头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过,和他关系好的家族,他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征粮只是暂时的,等竹叶轩的南瓜军粮能够大批量的生产之后,所有的压力都会转移到竹叶轩的身上,韦家也就解脱了。 “好了,这些生意上的烦心事咱们先放一放,今天难得天气很好,别总想着那些了...” 说着,柳叶很是理所应当的牵住了韦檀儿的手。 反正都已经把关系挑明了,除了现在生孩子有点别扭之外,干什么不行?! 韦檀儿被他突然的动作和话弄得有点懵,抬眼看他,脸颊微微泛起红晕:“那...那想什么呀?” 柳叶看着她脸颊飞红的样子,淡淡一笑,拉着她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树下,细碎的白色小花被风轻轻吹落,有几片沾在了韦檀儿的发梢和肩头。 柳叶的声音放得轻缓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又很重要的事 “我是希望你和青竹,都能有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担子,你家的生意不光有你爹,还有你哥,他们两个都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人,何况,还有我呢...”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日子过好,一家人开开心心的,才是正经事!” 柳叶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韦檀儿总是放心不下韦家。 其实仔细想想,这倒也正常。 毕竟韦思谦被过继到长房之前,韦家的生意一直都是韦檀儿在打理。 她的压力,一直都很大,即便和李青竹在操持她们那个贵妇投资团的事情,也放不下韦家商行的产业。 不得不说,韦檀儿的担心确实是有点多余。 姑且不提她爹韦圆德这个老狐狸,就算是韦思谦,那也是在历史上成为了宰相的人,能力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人不能想太多,更不能做太多。 把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背,身子骨是会出毛病的。 有些事情就该让男人来做,让女人操心,显得有点不人道。 看着韦檀儿整天那么累,柳叶也有点心疼... 柳叶的这番话,有些出乎韦檀儿的意料,她本以为柳叶会像往常一样,听完生意上的事,给点建议或者分析分析形势。 没想到他话锋一转,说到了过日子。 她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柳叶宽大袖口的一角布料,声音细若蚊呐,道:“说起来,我爹最近总是在我耳边念叨,说谁家的闺女又出嫁了,谁家的闺女生了个大胖小子...” 看着她这幅羞涩之中,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小女儿情态,柳叶再也忍不住,终于哈哈大笑出声。 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荡漾开来,引得李青竹和孙嬷嬷都循声望了过来。 “说起来也对,你爹考虑的很有道理,确实应该是把日子定一定了!” 韦檀儿更加的羞恼了,忍不住偷偷掐了柳叶一把。 柳叶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第1066章 都是老熟人了,没必要见外 第二天,天气晴好。 柳叶带着家里人,去了上林苑自家开垦的农田。 这片农田是早就开垦出来的,只不过两个多月之前,才真正种下南瓜。 都是在暖房里经过催熟的,长势甚至比河东的农庄还要快一些。 孙嬷嬷抱着小囡囡也跟着,小丫头第一次到这么大的田地里,兴奋得在嬷嬷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指着地里金灿灿的大圆瓜。 李青竹和韦檀儿都换上了粗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插着木簪。 这身农妇打扮穿在她们身上,非但没掩去光彩,反而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与田间地头格格不入的清丽。 柳叶看着一个老婆,还一个即将过门的老婆,心里美滋滋的。 “这就是南瓜!” “咱家的南瓜用不着制作军粮,嫩一些的更好吃!” 柳叶指着地里比人头还大,一个个圆滚滚南瓜,道:“今天主要任务,就是把它们摘了。” “这么大?” 韦檀儿有些惊讶地弯腰拍了拍一个南瓜,硬邦邦的。 “一个怕是得有十几斤重?” “差不多吧,大的能有二三十斤呢。” 柳叶笑着,递给她一把小镰刀。 “砍藤的时候,小心点茎上的小刺。” “青竹,你用这个背篓,摘下来就放进去。” 三人说笑着就开始干活。 柳叶力气大,主要负责搬,李青竹动作麻利,砍藤摘瓜一气呵成。 他们过去都是吃过苦的,对这些农活也算是熟稔。 韦檀儿稍慢些,但也干得认真。 孙嬷嬷抱着小囡囡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指着地里劳作的柳叶三人,逗弄孩子,小囡囡看得咯咯直笑。 正干得热火朝天,田地外围负责守卫的几十号玄甲军老兵,忽然有了动静。 不一会儿,领队的老兵过来禀报道:“大东家,李大师和李延寿在外头,说是来踏青的,看咱们这边守卫森严,想进来看看。” 柳叶擦擦汗,抬头望去。 果然见李大师和他儿子李延寿隔着老远在张望,脸上写满了惊奇。 “让他们进来吧。” 李大师父子得了允许,小心翼翼地穿过玄甲军的包围圈走进来。 一进地头,眼睛就瞪圆了。 “你们这是...” 李大师看着眼前这幅场景,实在难以置信。 堂堂长公主和世家贵女,竟然穿着粗布衣裳在地里收瓜? 旁边还跟着宫里出来的孙嬷嬷,甚至还带着才满周岁的小公主! 都是老熟人了,没必要见外。 柳叶指着满地的南瓜,道:“李公来得正好!” “来都来了,搭把手,中午请你们吃好的!” 李延寿看着满地金黄的硕大瓜果,眼中满是惊奇。 “父亲,这…这瓜长得真喜人!孩儿还没下过地呢!” 说着就撸起袖子,下地帮忙。 李大师哭笑不得。 不过,满垄的金黄色大瓜,看起来确实让人心里高兴,他不自觉的也有点手痒。 对于农户而言,下地干活属于日常生活,但对于他们这种家境富贵,甚至称得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而言,那就是新鲜体验了。 父子两人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可干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瓜实在太沉了! 李延寿抱一个还行,抱两个就有点吃力。 李大师年纪大了,抱一个大的就气喘吁吁。 关键这地里的瓜,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抱了十几个来回,李家父子就感觉腰酸背痛,汗流浃背。 “你这…这地里的瓜,也太多了吧?” 李大师扶着腰,喘着粗气。 “这一亩地,能产多少?” 他估算着刚才抱的那些瓜的重量和密度,心里隐隐有个惊人的猜测,但不敢确定。 柳叶正把一个巨大的南瓜放进背篓里,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随意道:“还行吧,不算多,一亩地大概也就产个两三千斤。” “多少?!” 李大师和李延寿同时失声叫了出来,眼珠子掉下来。 李延寿手里的瓜“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一变,手忙脚乱的将南瓜捡起来,发现已经给摔裂了。 “两…两三千斤?一亩地?” 李大师声音都变了调,指着眼前的农田,道:“这东西...能吃吗?!” 像他这样的读书人,向来信奉月盈则亏的道理。 粮食乃是普天之下最重要的东西,正所谓民以食为天。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那就注定了产量不会太大。 否则,天底下就没有饿死人的事件发生了。 “当然能吃,而且很好吃,完全可以当做主粮!” 柳叶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粮食的主要构成是碳水化合物,南瓜的主要成分也是碳水化合物,那自然就称得上是粮食。 李大师父子彻底疯了! 两三千斤! 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是上好的水浇地,精耕细作,一亩麦子能产个三四石就算顶天了! 这南瓜的产量,至少是粮食的十倍! 他们看着满地大瓜,再看看累得够呛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神物…这是神物啊!” 李大师喃喃道,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若能推广天下,何愁饥馑?!” “推广?” 柳叶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行了,收得差不多了,我们先歇会儿!” “青竹,檀儿,咱们生火,做饭!” 柳叶早就让护卫老兵带了简易的炊具和调料。 他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挑了几个小点的南瓜,洗干净后直接架在火上烤。 又用刀切了几块大的,削皮去籽,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加水煮。 韦檀儿帮忙准备了些盐和简单的香料。 李青竹则是赶紧来到孙嬷嬷身边,把一个劲冲她伸手的小囡囡抱在怀里。 很快,烤南瓜特有的甜香就弥漫开来。 柳叶用木棍,把烤好南瓜扒拉出来,稍微凉一下,轻轻掰开。 一股热气腾腾而起,瓜瓤绵软香甜。 他又把煮好的南瓜块捞出来,捣成泥,加了点盐,搅成浓稠的南瓜汤。 韦檀儿还用带来的小罐油炒了个简单的南瓜片。 “来,尝尝!” 柳叶招呼累瘫在一旁的李家父子,给孙嬷嬷和小囡囡也盛了小碗南瓜泥。 第1067章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李家父子早就饥肠辘辘,顾不上仪态了。 李大师咬了一口烤南瓜,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吃!!而且竟然还如此的香甜软糯!” 李延寿更是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地喝着南瓜汤,连声说好喝。 小囡囡第一次吃南瓜泥,孙嬷嬷用小勺一点点喂,小家伙吃得眉开眼笑,一个劲的拍手。 柳叶和李青竹、韦檀儿三人围坐一起,互相递着食物,低声说笑。 李青竹脸上蹭了点炭灰,柳叶笑着帮她擦掉。 阳光透过树荫洒下,篝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画面格外温馨。 李家父子吃得直翻白眼,虽然身体累,但精神极度亢奋。 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再看看满地被他们辛苦摘下的南瓜山,李大师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问柳叶:“此物...此物能解天下饥荒,更能定乾坤!” “你...你打算怎么办?” 南瓜的产量实在是太惊人了,关键是能够当做粮食来吃。 一旦外露,必定会天下震动! 身为宰相,李大师自然知道,那些世家大族为了征收粮食,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柳叶慢悠悠地喝了口汤,语气平淡的说道:“李公不是看到了吗?河东那边正加班加点,用南瓜做军粮呢。” “十五万大军出征高句丽的嚼裹,就指着它了。” 李大师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柳叶的布局,也明白了这背后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你...你可知道,你这是在挖所有世家大族的墙角!” “南瓜一出世,他们怕是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 “你这是打算,一下子把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得罪死了!” 柳叶无所谓地耸耸肩,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道:“得罪就得罪了呗,说得好像我跟他们关系多好一样。” 李大师看着柳叶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的李青竹和韦檀儿,心中翻江倒海,他沉默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道:“老夫明白了,此物干系太大,老夫会守口如瓶。” “只是...风暴将至,你好自为之。” 他拱了拱手,带着同样神色复杂的李延寿告辞了。 ... 朝堂之上。 宣政殿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只手死死的攥着龙椅,仿佛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各地征粮到底进展如何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民部侍郎的额头全是冷汗,声音发颤的说道:“回禀陛下,各地报上来的数目...距离大军出征所需,还差了一些。” “尤其是河东、河北一带,民间存粮几乎被收购一空,粮行无粮可售...” “另外,朝廷派拨的钱财,也只剩下不到一成了...” 李世民顿时勃然大怒! “钱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目光仿佛要吃人一般。 “这么快就用光了?!你们这些朝廷命官,都是干什么吃的?!” 眼瞅着跪下来一大片人,房玄龄赶紧出列。 “陛下息怒!” “并非是钱用光了,而是因为粮价飞涨!” “河东、河北粮价,短短半月已翻了四倍有余!” “而且有价无市!” “能够征收到目前的粮食,民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四倍?!” “为何会涨这么多?” “四倍的粮食价格,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 群臣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李世民眯起眼睛,目光之中带着难以置信和滔天怒火。 “是谁如此大胆!敢在国家用兵之际,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尤其是站在前排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虞世南等几位宰相互相看了看,都是愁眉紧锁,一筹莫展。 世家大族这次显然是拧成一股绳,以范阳卢氏为首,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紧随其后。 动用几百年的积累,和遍布地方的关系网,硬生生将粮食锁死,就等着朝廷低头! 朝廷... 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了,也不可能派出军队去豪强家里抢粮,那非天下大乱不可。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闭目养神,仿佛在神游天外的李大师。 “李卿!” “你博古通今,素来多智,如今局面,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李大师缓缓睁开眼,出班行礼。 “回陛下,臣也正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大规模的囤积,所需钱财,仓储,运作,都非易事。” “其目的实在令人费解,至于应对之法...”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老臣愚钝,暂无良策,或许...只能加派使者,再与卢氏等大族晓以大义,恳请他们顾全大局。”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魏征站在旁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李大师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李大师今日的反应有些奇怪。 似乎...有些太平静了! 要知道,李大师从一个读书人,被直接提拔为宰相,就是因为他是出了名的性子耿直。 而且,他还是一个坚决的反世家斗士! 跟世家大族晓以大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到了离谱的程度! 大朝会在李世民铁青的脸色之中结束了,散朝时,魏征特意放慢脚步,等李大师一起走。 “李相!” 魏征压低了声音,道:“老夫看你今日在殿上,似乎胸有成竹?” 李大师捋了捋胡子,眼神依旧平静。 “玄成兄说笑了,粮价飞涨,大军粮草没有着落,此乃朝廷心腹大患,老夫忧心如焚,何来胸有成竹?” 魏征根本不信他的话,他太了解李大师了。 都说耿直之人,心心相印。 他在朝中唯一能瞧得上眼的人,就是眼前的李大师! “李相,你我也算是相交多年了,你今日的言辞,分明是有所倚仗,或是...知道些什么关键的消息?” 第1068章 这次,咱家就来个通杀! 李大师停下脚步,看着魏征,笑眯眯的说道:“玄成兄,你太高看我了。” “此事关系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夫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或许...转机就在眼前?” 他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不再多言,冲着拱拱手,径直走了。 魏征在原地皱眉思索了半天。 “转机?” 魏征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最近,竹叶轩的动作也很反常。 不光是竹叶轩大掌柜许敬宗突然去了河东,还有各种蹊跷之事。 比如,柳叶最近总在府中鼓捣些什么,甚至都很少出门跟人打交道。 “莫不是柳叶又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魏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下意识的感觉,李大师的反常,跟柳叶脱不来关系! “貌似,竹叶轩在河东的那五十个农庄,还没有任何消息,按理说,河东也该到秋收的季节了...” 魏征又思索了片刻,径直离开皇宫,钻进自家的马车。 “去上林苑,长公主府!” ... 长公主府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 偏厅里,柳叶和李青竹还有韦檀儿围坐一桌,孙嬷嬷抱着小囡囡也在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南瓜粥,一盘金灿灿的南瓜饼,还有几碟腌菜。 “来来,都尝尝,今天的粥熬得不错。” 柳叶给李青竹和韦檀儿各盛了一碗。 “嗯!真甜!比昨天的还好喝。” 韦檀儿最喜欢吃甜食,小口喝着粥,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 李青竹也点头道:“孙嬷嬷的手艺就是好,这粥熬得绵密。” 小囡囡闻到香味,在孙嬷嬷怀里扭动着身子,指着桌子“啊啊”地叫。 孙嬷嬷笑着,用小勺舀了一点点温热的南瓜粥喂她。 得知魏征前来,柳叶没有拒绝,直接派人请他进来。 魏征在裴大娘子的引导下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温馨的家常便饭场景。 他愣了一下,那香甜的气息勾得他腹中馋虫也动了一下。 “魏相!” 柳叶站起来招呼。 “难得今日魏相光临寒舍,正好,坐下一起吃点。” 魏征本想立刻谈正事,但这浓郁的饭香,和眼前这其乐融融的画面,让他一时难以开口拒绝。 他看着那金黄粘稠的粥和油亮的饼子,忍不住问:“此为何物?香气如此特别!” 说着,魏征深吸口气,只觉得那股子甜甜的味道格外诱人。 当大唐的臣子,就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上朝太耽搁时间,清晨五更起床,来不及吃任何东西,就要匆忙上朝,往往一站就是一上午。 年轻的倒还好说,身体强壮,支撑一上午不成问题。 可老头子就不一样了,有些上了岁数的,甚至要提前在袖子里藏些人参之类的补药,以备不时之需。 柳叶随口道:“这是南瓜粥,南瓜饼。” “给魏相盛一碗!” 魏征半推半就地坐下,接过碗喝了一口。 南瓜粥入口软糯香甜,带着一种从未尝过的谷物清香,肚子里又暖和又舒服。 “好味道!” 魏征忍不住赞道:“此物倒是稀罕,都说天下美食出柳家,老夫虽然难得去你登科楼一趟,今日也算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尝尝你柳家的美食!”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肯定是什么稀罕物,或者昂贵的异域食物。 “只是此物珍贵,恐怕不易多得吧?” 柳叶差点笑出声。 “还行,自家地里长的,管够。” 魏征又喝了两口粥,吃了半个南瓜饼,胃里暖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终于放下碗筷,正色道:“驸马爷,实不相瞒,老夫此来是为朝中大事!” “今日朝会,陛下震怒...” 他把朝堂上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驸马爷智计百出,又掌管竹叶轩如此庞大的产业,不知对此困局,可有良策?” 魏征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叶。 柳叶慢悠悠地拿起一个南瓜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含糊地说道:“魏大人,朝廷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能有什么办法?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一个商贾罢了。” “可…可如今整个北方的粮食都快被卢氏等几家收尽了!” “他们这是要挟持国本!” “就算你不在乎百姓安危,难道就不怕卢氏的势力越来越大,将你柳家彻底压制?!” 魏征急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古板的性子,觉得天下所有人,都该为百姓考虑,而忽略掉个人的得失。 “而且,老夫听闻,竹叶轩大掌柜许敬宗日前匆匆赶赴河东,可是河东那边…有什么变故?” 他紧紧盯着柳叶的眼睛。 柳叶心里暗笑,脸上却是一派轻松。 “他去河东就是例行巡视一下自家的产业,看看农庄啊,铺子啊什么的。” “河东那边能有什么乱子...有卢家坐镇,稳当着呢。” 他把‘卢家’这两个字咬得似乎有点意味深长,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魏征被堵得没话说。 他总觉得柳叶在敷衍他,但对方说得滴水不漏。 他看看柳叶,又看看旁边安静吃饭,似乎对谈话内容漠不关心的李青竹和韦檀儿,只得无奈起身告辞。 送走魏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韦檀儿才看向柳叶。 “为什么不告诉他南瓜的事?魏相忧国忧民,若他知道我们有了南瓜,定会全力支持,也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啊。” 柳叶摇摇头,道:“魏征的确是忠直,可他那性子太直太硬,认死理。” “他要知道咱家有这种能作物,你信不信,他立刻就能跑到宫里,跪在陛下面前,要么逼我立刻把南瓜献出去,要么逼朝廷立刻强制推广,根本不会管我后面有什么计划。” “他眼里只有‘大义’,不会考虑时机和策略。” 李青竹也没勾起了好心,问道:“那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柳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我不仅要让卢氏和两崔这些囤粮的家伙赔个底掉,把棺材本都吐出来,我还要让朝廷也出点血!” “这次,咱家就来个通杀!” 他拿起最后一个南瓜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第1069章 殊不知,这何其可笑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意渐浓,距离朝廷定下的,征讨高句丽大军的日子,越来越近。 十五万府兵,已开始陆续在河东的蒲州和绛州一带集结。 沉重的战争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而更令人窒息的是粮草短缺的现实,河东晋阳城里的粮价,已经不能用飞涨来形容,简直是疯了! 一斗粟米的价格,已经从平时的几十文钱,一路狂飙到了九百文! 粮店门口,每天都挤满了恐慌的百姓。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妇人,攥着手里仅有的几十文钱,看着粮铺伙计刚挂上去的“粟米一斗一千一文”的木牌。 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这点钱连半斗都买不到了,家里老人孩子可怎么活啊!” 哭声引来的不是同情,而是周围同样焦虑人群的骚动。 有人试图挤到前面去抢购仅存的高价粮,场面混乱不堪。 街角,几个穿着体面绸缎袍子的粮商凑在一起,脸上既有贪婪也有忧虑。 “王掌柜,你库里还有多少?要不...再放点出去?这价太吓人了!” “放?现在放出去,万一明天再涨呢!” “可...可这价,老百姓是真要造反了啊!” “晋阳县令周仪,一天跑三趟卢府,听说卢承庆根本不见他!” “造反?有卢家镇着,谁敢?” “你没看那些闹得凶的,第二天都老实了?!” “听卢家的,先囤着,等朝廷撑不住了来求咱们,那时...嘿嘿。” 与此同时,在卢氏祖宅的深处,一间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卧房里。 卢赤松半倚在床上,形容枯槁,不断发出沉闷的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他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的儿子卢承庆,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 “咳咳...承庆,粮食收得如何了?” 卢赤松喘息着问,声音有些嘶哑。 “父亲放心!” 卢承庆连忙躬身回答,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我卢氏库中存粮,已达二十五万石,博陵崔氏、清河崔氏也不下十万石!” “朝廷派来的几拨官员,都被孩儿以父亲病重,不便见客为由挡了回去。” 卢赤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道:“二十五万石...” 刚一说完,他脸上的精光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忧虑。 他喘了几口粗气,费力地问道:“咳咳咳...就算我卢氏把粮食都攥在手里,这价格...也未免高得太离谱了,远超寻常囤积居奇之效。” “柳家那边,反应如何?” 卢承庆脸上的兴奋稍敛,一听父亲提起柳家,忍不住深吸口气。 “他们倒是没什么大动静买粮。不过,韦家,薛家,贺兰家,还有赵郡李氏那几家,最近却像疯了一样,不惜血本地在关中河北等地高价收粮!” ”粮价被他们顶得这么高,孩儿也心中迷惑...” “韦家,薛家,赵郡李氏!” 卢赤松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名字,眉头锁得更紧了。 “柳叶肯定在搞鬼!他让这些人疯狂收粮,就是为了把粮价往更高的地方推!” “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那厮始终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其中多半有蹊跷!” 卢承庆幽幽一叹,道:“更蹊跷的是,竹叶轩在河东那五十个农庄,孩儿派了不下十拨探子,想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可那些庄子围得跟铁桶一样,竹叶轩自家的护卫凶得很,还有不少百骑司的暗桩!” “派去的人,要么进不去,要么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完全打听不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农庄...” 卢赤松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越想越觉得这是关键。 “不对,肯定不对!” 他喃喃自语,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 卢承庆急忙上前给父亲抚背顺气,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心中也是焦躁万分。 他现在,是真的已经被柳叶给搞懵了。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是柳叶最为强劲的对手,甚至一度都有些看不上他的父亲。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在背地里耍些阴谋诡计,想要将家族的大权从父亲手里夺过,甚至不惜对父亲隐瞒孙思邈可以救治他的病症! 回到河东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何其可笑! 如果卢氏没有了父亲,绝对不会是柳叶的对手。 一旦父亲去世,卢氏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败亡! 看看他那几个没出息的兄弟就知道,整天除了争权夺利之外,没有一点儿一致对外的意思。 甚至于,他们完全沉浸在争权夺利之中,都没有过问过跟柳家的争端! 殊不知,这何其可笑呀! 姑且不说父亲还没有去世,就算是父亲去世了,他们一样是笑话! 看着父亲痛苦的模样,卢承庆一边给父亲顺气,一边摸了摸放在他怀里的玉佩。 那是卢氏族长的象征,父亲早就给他了。 可现在,他却一心盼望着父亲长命百岁。 “爹,先不要再想了,不管柳叶想要干什么,总归绕不过河东去!” “只要他的注意力还在河东一日,许昂和陈硕真还在河东一日,卢氏永远都有拿捏他们的本钱!” 卢赤松用力拽着儿子的衣袖,苍老的脸显得有些胀红。 “千万不要小瞧他们!” “为父想过了,唯一的变数,就是竹叶轩麾下的那些农庄,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搞清楚那些农庄究竟在做什么!” 卢承庆用力的点点头,有些迟疑的,拿起桌子上的一个小红盒子。 “爹,需要再服用一粒吗?” 卢赤松的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之色,他无奈地伸出手。 卢承庆赶紧从小红盒子里取出一枚松子那么大的小药丸,药丸呈现出赤红色,显得有几分诡异,服用了药丸之后,卢赤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仅仅过了盏茶的时间,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想不到,老夫竟然要用这种要命的东西,才能够吊住性命,何其可悲呀...” 第1070章 都说女人的钱好赚,柳叶今天算是又开了眼界了 走出房门,卢承庆满脸都是悲哀之色。 他从怀里拿出刚刚那个小红盒子,眼神从悲哀,渐渐变成了绝望。 “五石散啊...虽然能够吊住性命,但最多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几个月,也不知柳家究竟会如何?” 卢承庆原本以为,父亲已经找到了治病的办法,或许是听说秦琼快要痊愈的事情,付出了一些代价,从柳叶,亦或者是从孙思邈的手中拿到了秘方。 如今看来,父亲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为的就是最后再帮他一把,将卢氏传承下去。 卢承庆心中万分后悔,早知当初,他又何必枉做小人呢... ... 立冬的头一天,长安城西市,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街边传来各式各样美食的想起。 节日的氛围,冲不散冬日的寒意,也挡不住人们采买的热情。 竹叶轩旗下的各家铺子,依旧是西市最亮眼的存在,门口车马几乎堵得水泄不通,尤其是那几家专营皮货和成衣,以及胭脂水粉的铺面,简直成了贵妇们的战场。 上林苑秋猎得来的上好皮毛,经过竹叶轩匠人的巧手,变成了雍容华贵的裘皮大氅,镶边披肩。 琳琅满目地挂在铺子里,价格牌上的数字,看得平头百姓心惊肉跳。 不过,却挡不住那些衣着华美的贵妇们,眼都不眨地掏钱。 她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比着谁的新斗篷毛色更亮,谁的披肩更软。 在她们的眼中,钱只是数字,让人高看一眼才是正经事。 立冬时节,满朝文武之中,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一大早就跟着皇帝陛下,浩浩荡荡奔龙首原去了。 按照习俗,陛下会举办盛大的“迎冬”仪式。 李世民大概也是憋闷得厉害,征粮的事情卡得他心塞,想修新皇宫,可在这种档口,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带着群臣,去那光秃秃的龙首原上过过眼瘾,吹吹冷风。 可能,只有在脑子里想想未来宫殿的宏伟蓝图,来解解馋了。 芙蓉记胭脂铺里,韦檀儿正麻利地招呼着几位熟客。 柳叶则像个甩手掌柜似的,靠在后堂通往前铺的门框边,手里捧着杯热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人流。 铺子里的女客们,堪称挥金如土! 都说女人的钱好赚,柳叶今天算是又开了眼界了。 他刚才也听说,皇帝带人去龙首原喝西北风的事儿,嘴角忍不住一勾。 看着韦檀儿忙完一阵,终于抽空能休息休息,柳叶凑过去道:“怪不得你们整天都往铺子里跑,竟然这么忙!” 韦檀儿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 “还好,大家知道我和青竹偶尔会来看店,都赶着这有折扣的日子来!” “店铺里的伙计没有给折扣的权限,我和青竹干脆就把我们过来看店的日子,设成了折扣日,每到这几天,店里的客人都会多一些。” “往常我和青竹一起来,倒也不显得繁忙,今日青竹去看望万老贵妃,我一个人看店,才觉得有点乱。” 柳叶掏出帕子,给韦檀儿擦了擦汗,心中颇为感叹。 他一直以大唐最会赚钱的人自居,可回过头来想想,却忘记了大唐消费能力最高的一批人。 那就是长安城的贵妇! “总这么累,也不是办法,毕竟只有几间铺子,要想办法扩大规模才是。” 柳叶的话,提醒了韦檀儿。 她指着旁边一个角落里堆着几个精致箱子,道:“我正想跟你商量呢,除了胭脂水粉、皮毛成衣之外,我和青竹最近还设计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新设计的几款坤包,还有那些更贴身,更方便活动的改良褙子和裙裳,做工用料都是一等一的,总不能老这么零零散散地卖,或者只给极少数相熟的夫人看吧?” 柳叶眼睛一亮,道:“哦?你想怎么弄?” “我想着...” 韦檀儿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之感。 “我和青竹商量过...能不能找个大场面,把这些专门为贵妇们设计的新东西,一股脑儿都摆出来?” “就像…就像庙会看杂耍那样,不过要更精致,更体面!” “让长安城最有身份的夫人们都来看看,咱们竹叶轩不止有吃喝玩乐,这穿戴用度上也是顶尖的,引领潮流的!” 柳叶差点把茶喷出来。 “好想法啊檀儿!” “咱们完成可以办一场时装发布会!” “专门展示最新,最漂亮衣裳和配饰的大会!” “你怎么想到的?!” 柳叶顿时对韦檀儿这个想法惊为天人! 连时装发布会的概念都搞出来了...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个未过门的老婆,以前看管韦氏的商行实在是有点屈才了。 韦檀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前些日子跟青竹闲聊,说起那些夫人们,总抱怨找不到既好看又得体的新衣裳和新首饰。” “我们就琢磨着,既然咱们能做出来,干嘛不大大方方让所有人都瞧瞧?” “只是...具体怎么办,我还没想周全呢,场地啊,请哪些人啊,怎么展示啊,还都没想过。” 柳叶来了精神,把茶杯往旁边桌上一放,拉着韦檀儿到后堂坐下。 “这还不好办!” “我给你出主意,包你们办得风风光光,轰动长安!” 两人在芙蓉记后堂的小桌上,嘀咕了老半天,早有其他的伙计过去迎客,直到日头西斜,铺子里客人渐渐散去。 “首先,排场得大,请的人得有分量!” 柳叶掰着手指头,道:“长安城里,五品以上官员家里的正室夫人,有名号的诰命,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皇亲国戚的女眷...有一个算一个,全请!” “名单你和青竹最熟,你们来拟。” “宫里头是重点,皇后娘娘,四位贵妃娘娘,务必请到!” “她们要是来了,那就是最大的招牌!” 韦檀儿认真记着,听到请宫里,有点担心道:“皇后娘娘能请动吗?” “试试吧...” “诚意到了就行,不来也不强求。” 第1071章 猥琐点,没什么不好的 柳叶倒是很洒脱。 他感觉,皇后娘娘就算来不了,四位贵妃至少能来一半,只要达到一定的号召力就够了。 “其次是场地,一定要够气派,够档次!” “话说...你看东宫怎么样?” 韦檀儿微微一怔,道:“东宫?” “虽然承乾也算是自己人,但在东宫行商贾之事,是不是有些太逾越了?” “承乾那里,自然由我来搞定,你也知道,东宫虽然破破烂烂的,但只要稍加装潢,就能变得富丽堂皇,毕竟底子摆在那里,何况只需要装修部分区域就好了,反正不用承乾自己花钱,他肯定一般二十个乐意。” 柳叶雷厉风行,当即让铺子里的伙计骑快马,去竹叶轩传话。 不到半个时辰,李承乾就屁颠屁颠地跑来了芙蓉记胭脂铺。 一听说柳叶要借用东宫部分闲置宫殿,搞什么发布会,还要出钱帮他装修,李承乾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虽然他现在沉迷于搞事业,但他爹娘都管得严,手头紧得很。 一听有这种能让东宫焕然一新,还不用他花钱的好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连具体做什么都没多问,拍着胸脯就应承下来。 “柳大哥,多大点事儿呀!” “东宫地方大,你看上哪块随便用,就算占用整个东宫,我也没有意见,要是父皇和母后不乐意,大不了我找他们哭顿鼻子!” “主要是把那几个破殿整修整修,省得我每次路过看着糟心!” 这个曾经自尊心极强的少年,已经被竹叶轩的生意磨砺到臭不要脸的地步了。 他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太子身份当回事,一心想着搞钱。 只要能把东宫修一修,他才不会在乎丢人现眼... 柳叶二话不说就把他轰走了。 李承乾在暂代着竹叶轩的大掌柜,手里头的权力,几乎跟许敬宗对等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许敬宗的猥琐气质越来越少,已经有了大人物的气质,反倒是李承乾越来越猥琐... 但对于一位太子而言,柳叶觉得,这并非是什么坏事。 历史上的李承乾,就是因为太过于光明正大,才最终把自己玩死。 猥琐点,没什么不好的... 场地搞定,柳叶和韦檀儿又详细商量了流程和展示的品类。 从更显身段的秋冬裙装,到各色搭配的皮草披肩,再到那些设计精巧的手提坤包,还有配套的首饰,鞋履。 甚至一些新研发的香膏香露,以及胭脂水粉... 柳叶要求展示的物品必须是最新最好的,而且要分门别类,安排好展示顺序。 营造出一种层层递进,惊喜不断的感觉。 韦檀儿听得连连点头,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华灯初上。 两人在铺子里简单吃了点东西,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 韦檀儿满脑子都是发布会的事,充满干劲。 第二天! 长公主李青竹与韦家嫡长女韦檀儿联名发出的请帖,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的顶级勋贵府邸和世家门庭。 特邀尊驾莅临东宫,共赏华裳盛典,竹叶轩新品雅集! 落款,是李青竹和韦檀儿那娟秀,又不失大气的亲笔签名。 这份请帖一出,长安城的贵妇圈立刻炸开了锅! “东宫?去东宫参加雅集!” “华裳盛典?竹叶轩的新品?还是长公主和韦家娘子亲自操办?” “哎呀,你看这请帖的纸张,这墨色,多讲究!” “听说只有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才收到了!” “我没收到啊!姐姐你收到了?快给我看看!” “唉哟...这可怎么办,我家那位才五品下,是不是不够格?” “黑市上有人在倒卖这请帖,一张据说炒到百贯钱了,还未必是真!” 一时间,有没有收到这份请帖,竟成了衡量一个家族,在长安城顶级社交圈地位的硬指标! 没收到的人家,主妇们焦虑万分,四处打听门路。 有幸收到的,则喜气洋洋,开始琢磨当天该穿什么,戴什么去赴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会。 黑市上的请帖交易更是如火如荼,真假难辨,价格一路飙升。 贵妇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这是彰显自家实力的一个大好机会。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很好的社交场所。 说不定,能够借此跟某些人搭上关系,让自家丈夫登上更高的层次! 而此时的东宫,则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柳叶从自家工程队里抽调的精干人手,蜂拥而至。 在几个空置偏殿区域,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李承乾背着手,在工地边上溜达,看着自己那原本有些破败的宫殿,一点点变得光鲜亮丽,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就在李承乾美滋滋的时候,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 正是许久不见的越王李泰! 他在上林苑图书馆里泡了小半年,不仅没瘦,似乎更胖了一圈,皮肤也捂得雪白。 他一脸幽怨地看着李承乾,道:“皇兄,柳大哥派席君买把我从书堆里揪出来了。” “说我再不活动活动,就真成球了,还要把我拴在马后面跑步!” “他勒令我来你这儿监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大好年华,就应该多学习学习知识,当监工能长什么本事?!” 李承乾看着弟弟那委屈又无奈的样子,噗嗤一笑。 他拍了拍李泰厚实的肩膀。 “青雀,要我说,你就不该在图书馆里泡着,你这都小半年没出门活动活动,瞧瞧,整个人真快成球了!” “柳大哥做的没错,图书馆里的知识是死的,你就算读一辈子书,也学不到什么正经东西。” “反倒不如,多学一学建筑行当里的门道,竹叶轩现在很缺人,尤其是河东那边,马上又要迎来新的变化...” 李泰眼前顿时一亮! 他之所以一直憋在图书馆,主要是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要论及钱财,他可比李承乾有钱多了,毕竟,皇帝和皇后总是宠爱小儿子多一些... “皇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1072章 大东家这操作,简直惊世骇俗! 李承乾神秘兮兮的一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在竹叶轩干的是大掌柜的差事,连货真价实的大掌柜都去了河东,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李泰本就是个极度聪明的人,他稍微一琢磨,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皇兄,莫非你打算派我去河东?” 李承乾哈哈一笑,道:“河东那边,有一大半都是老九和兕子的封地,不过他们太小,去那里也干不了什么,不过你不同,亲眼见证卢氏的覆灭,总要有我皇族的人在场才行!” 李泰重重的一点头,道:“我明白了!” 说完,他一扭一扭的朝着工地跑去。 李承乾深吸口气,看着如火如荼的工地,忍不住摇头轻笑。 “作死的卢氏啊...” ... 时装发布会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 几天后,长公主府! 柳叶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青色锦袍,衬得人精神奕奕。 席君买一身劲装,沉默地跟在身侧。 孟宏文也特意收拾了一番,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和好奇,不知道打东家又要整什么活。 柳叶看起来心情不错,笑嘻嘻的说道:“宏文啊,今天带你去办件大事儿!” 孟宏文赶紧应道。“东家请吩咐!” “咱们去平康坊,给你个任务...挑出八十个美女来!” “啊?!” 孟宏文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只见李青竹和韦檀儿竟然走了出来,两人竟都换上了一身合体的男子文士袍,头发也束成了简单的男髻,虽然难掩丽色,但猛一看,倒像是两个俊俏的白面书生! 孟宏文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长公主,韦娘子,你们...这是?” 李青竹爽朗一笑,还故意压低了点嗓音,道:“夫君说要带我们去见见世面,我们也好奇得紧,去瞧瞧热闹!” 韦檀儿则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眼神里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孟宏文彻底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望向一脸坦然的柳叶。 内心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服字... 带老婆和未过门的老婆逛青楼? 还得帮着挑美女? 大东家这操作,简直惊世骇俗! 孟宏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秉持着少说多做的态度,翻身上马。 柳叶三人则是钻进马车,席君买在前纵马开路,直奔长安城夜晚最繁华的所在,平康坊! 天色渐暗,平康坊的灯火却渐渐亮起,如同坠入凡间的星河。 坊门内外,车水马龙,香风阵阵。 坊内有三条主要的曲巷,一家家青楼画阁张灯结彩,显得格外有秩序。 穿过一座嚣张无比,占据了整个路口的庞大建筑之后,眼前的灯火更加璀璨了。 柳叶坐在马车上,忍不住啧啧几声,道:“咱们倒是很少大晚上在平康坊转悠,如今一看咱家的登科楼,确实是显得有点突兀...” 李青竹掩口轻笑,道:“那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不得不说,随着登科楼的规模不断变大,已经严重影响了平康坊里的交通,每到用餐的时间,三岔路口别说过马车了,过人都费劲! “或许可以跟长安县的狄知逊商量商量,拿出一笔费用,把路口拓宽一下...” 柳叶摸着下巴想着,马车已经转到了北巷。 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歌喉,男女调笑之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心旌摇曳的浮华盛景。 衣着鲜亮的公子哥儿,豪商巨贾,文人墨客穿梭其间,热闹非凡。 柳叶三人都是眼前一亮! 别看登科楼就在平康坊,他们也很少在其他几条巷子转悠。 “宏文,看你的了!” “哪家姑娘素质最好,容貌,身段,气质,都要上乘的,关键是得大方,能见大场面,不怯场!” 柳叶对孟宏文低声道。 孟宏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老鸨子的职业本能瞬间上线。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沿街的招牌和进出的客人,很快锁定了一家位于灯笼上写着凝香阁的馆子。 “东家,这家凝香阁看起来里边的姑娘应该不错,言谈举止也相对得体,应该符合您的要求。” “就这了!” 柳叶一挥手,带头走了进去。 这家青楼确实不错,别的青楼都在玩命拉客,唯独这家青楼,不光没有姑娘在外边发春,还传来阵阵古琴声,显得颇为素雅。 尤其是二楼的栏杆处,十几个姑娘正靠在栏杆上聊天,虽然是无意的行为,但呈现出来的风情,很容易能抓住男人的心。 男人都是没出息的,白给的总觉得廉价,截然不同的,往往才能吸引男人的注意。 凝香阁的老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风韵犹存,眼力毒辣。 一见孟宏文亲自带着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进来,尤其是其中两位小郎君俊美得不像话,衣着也极其考究,立刻堆满了十二分的热情迎了上来。 “哎哟喂,孟爷,稀客稀客,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快请进,楼上的雅间给您备着呢!” 孟宏文老脸一红,偷偷看了柳叶一眼,果然看见柳叶正一脸揶揄的看着自己。 他尴尬的轻咳几声,道:“红姑,安排个清净的地方。” 老鸨子连连奉承,眼睛在柳叶三人身上飞快地扫过。 尤其在身着男装的李青竹和韦檀儿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心中暗暗称奇,暗道这二位郎君生得也太俊了。 皮肤比姑娘家还细腻,举止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她心里嘀咕,脸上笑容却更盛了。 “几位贵客,快请快请!” 豪华雅间里,熏香袅袅,布置雅致。 老鸨子殷勤地奉上香茗果品。 柳叶直接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红姑是吧?” “实不相瞒,某家今日来并非为了寻欢的。” “我们府上要办一场盛大的宴会,需要请些才貌双全的姑娘们去助兴表演,展示一些精美的物品。” “劳烦你把楼里最拔尖儿的姑娘,不拘是清倌红倌,只要是大方得体的,都请来让宏文掌掌眼,价钱好商量!” 办这种事情,就不能心疼钱。 否则,狗眼看人低的老鸨子不可能往心里去。 第1073章 瞧瞧人家这专业态度! 看到那锭金子,老鸨子的眼睛都直了,心中也暗暗吃惊。 她自然知道孟宏文的身份,不过眼前此人的身份,似乎还远高于孟宏文。 最起码,他坐着,孟宏文只是垂首站在他的身后... 一听只是去助兴表演,老鸨子更是喜出望外。 正常情况下,姑娘们外出赚得更多,有些大家族给的赏钱,会比封红还要高上好几倍! 在真正的贵人们眼中,钱是王八蛋,吉祥和痛快才是最重要的! 她连声应道:“贵客放心,包您满意,奴家这就去把最好的姑娘们都叫来!” 说完,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不一会儿,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二十来个精心打扮过的姑娘,鱼贯而入,在雅间里站成一排。 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有的妩媚动人,有的清丽脱俗,有的气质娴雅。 骤然见到如此多美人,柳叶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好奇地打量着,觉得很是新鲜有趣。 孟宏文此刻却无比认真,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走到姑娘们面前,目光如炬,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各位姑娘,不必紧张,请依次报上名字,然后随意走走,转个身。” 柳叶顿时拍案叫绝! 瞧瞧人家这专业态度! 不过是当过职业老鸨子的人! 姑娘们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孟宏文气度不凡,又见老鸨子在一旁拼命使眼色,便听从命令,依次报上花名。 然后按照孟宏文的要求,或款款踱步,或轻轻转身,展示着各自的体态和风姿。 孟宏文看得非常仔细,时不时低声跟柳叶交流几句。 “这个叫怜月的姑娘,身段比例极好,步态稳,适合展示衣裳。” “那个叫若兰的气质清冷,撑得起素色高雅的款式。” “碧云姑娘笑容甜美,亲和力强,适合那些亮眼活泼的配饰...” 柳叶听着孟宏文专业的点评,不时点头。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在一旁小声讨论着,觉得孟宏文眼光确实毒辣。 现场气氛倒是渐渐放松下来。 就在此时!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冲了进来,张口就骂!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敢抢爷爷看上的姑娘?” “碧云呢?快跟爷走!” 话音未落,只见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边的席君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右脚极其自然地向前一勾... “哎哟!” 醉汉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觉脚踝被一股巨力扫中,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个滚地葫芦一样,“咕咚”一声狠狠摔出门外。 脑袋还在门框上,结结实实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惨叫。 “哎呦,哎呦...” 醉汉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酒似乎也醒了大半。 他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雅间里,惊怒交加! “好小子!敢打你杜爷爷!” “你们等着!有种别走!” 说完,捂着脑袋,一瘸一拐地跑了。 老鸨子和姑娘们吓得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柳叶皱了皱眉,席君买那一脚很有分寸,只是让对方摔个跟头吃点皮肉苦。 这种纨绔二代挑衅的事情,他实在是很厌烦。 他挥挥手道:“一个醉鬼而已,宏文,你继续。” 孟宏文脸色却有点难看。 他刚才瞥见了那醉汉的脸,立刻就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那是已故宰相,杜如晦的长子,袭了莱国公爵位的杜构! 现任尚舍奉御,管着皇帝出行时的车马仪仗和宿营事务,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实权五品官。 杜构仗着父亲余荫,和自己掌管皇帝近身事务的便利,平日里在长安城也是有些跋扈的。 “东家...” 孟宏文凑到柳叶耳边,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人,是莱国公杜构,杜相的长子,现任尚舍奉御,他...恐怕是认出我了。” 柳叶挑了挑眉,道:“杜如晦的儿子?” 他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虽然杜构承袭了杜如晦的爵位,但不得不说,他在杜家并不怎么受重视。 杜家真正掌权的,是他的二弟杜荷。 不光因为杜荷乃是当朝驸马,还因为,杜荷乃是东宫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堪称太子的左膀右臂。 即便有李承乾,柳叶对杜家兄弟也没什么好感。 因为如今执掌竹叶轩督察队的杜爱同,就是被这哥俩生生从家族之中逼出来的! 而给杜爱同唯一的补偿,只不过是几十个家将罢了。 后来,杜爱同靠着这些家将,组建了竹叶轩的督察队,专门负责查处竹叶轩内部的贪腐事件,也算得上尽心尽力。 柳叶淡淡的说道:“认出来就认出来吧,无妨,咱们办正事要紧。” 孟宏文见柳叶浑不在意,也只好压下心中不安,继续挑选。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孟宏文初步圈定了七八个素质最上乘,适合不同展示需求的姑娘,正待与柳叶最后确认。 砰! 哗啦! 雅间的门再次被粗暴地撞开,这次,大门是彻底被撞歪了。 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刚才挨了一脚的杜构。 此刻他头上简单包了块布,额头鼓起个大包,脸上带着淤青,眼神又羞又怒,指着里面大吼。 “就是他们,给我上!” “特别是那个黑脸的家伙,给我往死里打!” 他身后跟着的,显然是临时从附近叫来的好兄弟,都喝得满脸通红,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往前冲。 老鸨子和姑娘们尖叫着缩到角落。 席君买脚步一错,瞬间挡在众人面前,眼神冷得像冰,周身散发出无形的煞气。 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被他目光一扫,脚下不由自主地就顿住了。 毕竟只是纨绔子弟罢了,而席君买,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 此刻,席君买的脸上甚至已经出现了几分兴奋之色! 终于来活儿了! 跟了柳叶这么长时间,终于来活儿了! “住手!” 孟宏文不得不上前一步,沉着脸,对着杜构喝道:“杜奉御,你这是做什么!无故带人冲击雅间,还欲行凶?!” 他倒不是怕自己这边吃亏,而是怕席君买不小心把对面的人都打死... 席君买是个什么德行,孟宏文太清楚了! 就算是杜构被打死,也没人敢找柳叶的麻烦,可自己这个小虾米,就不一样了。 即便有柳叶护着,但终究是个麻烦事。 第1974章 怕就怕,柳叶直接强抢! 柳叶随便动了动手指,席君买顿时更加兴奋了! 杜构见状顿时勃然大怒,带着人冲了上来。 席君买根本没把那几个醉醺醺的纨绔子弟放在眼里。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狭小的雅间门口闪动,拳脚快如闪电。 “哎哟!” “我的腿!” “噗通!” 几声闷响和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家伙,眨眼间就歪七扭八地躺在了地上,抱着胳膊腿直哼哼,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杜构吓得酒彻底醒了,趴在地上指着席君买,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道道:“你,你敢...” 孟宏文小心翼翼的说道:“东家,毕竟是杜相的子嗣...” 柳叶连眼皮都懒得抬,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缓缓说道:“打就打了,杜如晦都死了多少年了,他杜家还能翻天不成。” 他放下茶杯,对孟宏文说道:“你回去记得提醒杜爱同一声,让他最近把手头工作,跟下面的人交接一下,腾出点精力来,杜家的家产,他得准备接手了。” 柳叶记得,历史上整个杜家最后活下来了,貌似也就只有杜爱同一个人了。 不管是杜构还是杜荷,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 挨了这顿揍,说不定能多活几十年,自己怎么说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当然,顺便给杜爱同报仇,也没什么不好的... 孟宏文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李青竹和韦檀儿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们虽然在年龄上还只能算是小姑娘,但所经历的大风大浪,不是杜构这种纨绔子弟能比的。 大家族之间的征伐,对她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很快,在孟宏文的操持下,胆战心惊的老鸨子红姑,带着几个人把杜构等人全都送了出去。 至于是丢在门口,还是送去医馆,就不在柳叶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柳叶看着眼前站着的二十来个姑娘。 孟宏文挑出来的七八个,确实是拔尖的,但剩下的就有些勉强了。 “咱们起码需要八十个,这差的有点多啊...” 柳叶皱了皱眉,起身就准备走。 “行了,就这些吧,先凑合用。” 老鸨子红姑一听这句‘凑合用’急得差点跳起来。 姑且不说,这位贵客是孟宏文带来的。 刚才柳叶表现出来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一个连杜家都不放在眼里的大人物,可不能轻易放走! “贵客留步!留步!”她一边喊着,一边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外。 几步来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尖声喊道:“快!” “去把南巷醉春楼,东巷锦绣阁,还有含香院的姑娘们都给我叫来!” “要最水灵最拿得出手的!” “就说咱们凝香阁有大主顾!” “快!” 雅间里的柳叶和孟宏文都愣了一下。 柳叶挑眉看向孟宏文,道:“这老鸨子手笔不小啊。” 能把其他几家青楼的头牌,临时调过来使唤,这背景可不一般。 孟宏文凑近柳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古怪道:“东家,您有所不知,这凝香阁,还有刚才红姑喊的那几家,幕后的大东家,都是赵王李元景。” “李元景?” 柳叶觉得挺有意思。 “真没看出来,这位闲散王爷,在平康坊还挺有产业!” “十几家青楼,也算是闷声发大财了。” 他摸着下巴,眼睛亮了起来,又重新坐了回去。 李青竹和韦檀儿在一旁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也都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趣了。 尤其是李青竹,想到那位见了她父皇就缩脖子的六叔,居然还是平康坊的“幕后大佬”,更是觉得好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凝香阁的后院都快被姑娘们挤满了。 莺莺燕燕,香气扑鼻,环肥燕瘦,各种风格应有尽有,足足二百来号人! 红姑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脸邀功的表情。 “贵客您瞧!” “怎么样?够不够您挑的?只要您满意,价钱绝对公道!” 柳叶看着这黑压压一片,也有点咋舌。 他走到门口,目光扫过去,孟宏文立刻自觉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就像检阅部队一样,在姑娘们中间走了两圈。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跟着他们一起提意见。 “那个穿蓝衣服的不错...还有那个个子高的...” 孟宏文赶忙招呼老鸨子,把柳叶三人挑出来的姑娘全都记录下来。 一圈下来,柳叶挑出了三四个,反倒是李青竹和韦檀儿饶有兴致的挑了二十多个,加上之前的,总共凑了三十多人。 “好了,就她们。” 柳叶指了指选出来的这拨姑娘,对红姑道道:“人我带走。” “带...带走?” 红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贵客,这...这不合规矩啊!” 她以为柳叶要强行抢人。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没错,就是带走,至于规矩...你可以让能做主的人,来与我谈一谈。” “想必,把赵王李元景请来,对你来说并不算太为难吧?” 柳叶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南瓜种子,就是在李元景的青楼里找到的。 虽然柳叶不知道那家青楼现在的情况如何,但从装潢和质量上也能看出,比凝香阁还要差了一些。 红姑脸色煞白,腿都软了。 她这才明白,对方不仅清楚自家的底细,而且摆明了,就是要用强逼李元景露面! 看着柳叶身后面无表情的席君买,红姑吓得一哆嗦。 这位爷要是像欺负杜构一样,在她凝香阁里大闹一场,回头赵王爷还不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红姑吞了一口唾沫,勉勉强强挤出一个还算是娇媚的笑容。 “贵客,有话咱们好好商量,这些姑娘是我们几家青楼的招牌,要是您全都带走,我们也就别干了,何况,这些姑娘都实打实的有卖身契,您看...” 其实红姑更希望,柳叶直接拿出一大笔钱,直接把这些姑娘买下来。 这样的话,最起码她跟李元景还算是有个交代。 怕就怕,柳叶直接强抢! 柳叶笑眯眯的回答了她两个字。 “不行。” 第1075章 伤什么风化?这叫养眼!懂不懂? 赵王府。 李元景最近过得是提心吊胆。 自从河东粮价飞涨,朝廷征粮受阻,他就嗅到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那位强悍的皇帝兄长,可从来都不是好脾气。 这种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半点纨绔子弟的做派都不敢有,生怕被抓了典型... 李元景强行让自己过上蜗居生活,正在府邸里装模作样的念书,管家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 “王爷!王爷!” “凝香阁那边出大事了!红姑派人来说...说孟宏文带人砸场子,还要强行带走咱们好多姑娘!” “点名要您亲自过去!” 管家吓得舌头都有点打结。 “孟宏文?” 李元景心里咯噔一下。 孟宏文背后是谁,长安城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 他瞬间就猜到了七八分,心里叫苦不迭。 这姓柳的瘟神,怎么又找上他了?! 还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备轿!” 李元景哪敢怠慢,立刻起身换衣服,心里把满天神佛拜了个遍,祈求千万不要出乱子... 他心急火燎地赶到凝香阁,被红姑引着上楼,推开那间狼藉一片的雅间门,看到里面坐着喝茶的柳叶,以及旁边两位身着男装,正笑吟吟看他的李青竹和韦檀儿时,李元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元景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每次看到这几个人,他都极度的难受。 别说打交道,他甚至连怎么行礼都不知道。 按理说,这三人都算是他的晚辈,应当向他行礼才对。 可...李元景哪敢呀! 但如果是自己主动向他们行礼,又很别扭。 “这是怎么话说的?” 他苦笑一声上前,一屁股坐在柳叶的旁边,稍微拱了拱手。 “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你们,我...我替他们赔罪!” 他狠狠瞪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红姑一眼。 柳叶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站起身,热情地拍了拍李元景的肩膀。 “六叔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冲撞不冲撞的!” “我也是才知道,六叔你在平康坊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手下人才济济。” “想必你也知道,我遇到点小困难,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呀!” 这声‘六叔’,喊得李元景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宁愿柳叶拍桌子瞪眼,也不愿看他这么和蔼可亲... 他只要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驸马爷折煞小王了!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就...就尽力办到。” 李元景把姿态放得极低。 上次柳叶抢夺硝石的事情,让李元景刻骨铭心。 他实在是不愿意再跟柳叶,产生半点瓜葛。 柳叶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三十来个姑娘,道:“其实也就是件小事。” “青竹和檀儿,打算在东宫办一场盛大的时装发布会,就是展示她们设计的新衣裳,新首饰。” “需要些模样身段好的姑娘,帮着展示,这不,我看六叔你这边姑娘质量高,就厚着脸皮来借人了。” “大概需要八十个左右吧,放心,用完之后,完璧归赵,工钱按顶格给。” 李元景一听,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找他麻烦就好。 他连忙点头答应下来,只想赶紧把柳叶这个瘟神送走。 “没问题!” “红姑!听见没有?立刻去把其他青楼里,最拔尖的姑娘都给我集中起来,好好准备着!” 他生怕柳叶反悔或者再提别的条件。 对他来说,召集八十个身段好的姑娘,只是张张嘴的小事罢了。 柳叶心满意足了,他笑眯眯的在李元景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那我们先带人走了,六叔,回见啊!” 说完,柳叶带着李青竹和韦檀儿,招呼孟宏文和席君买,领着那三十来个茫然的姑娘,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凝香阁。 直到柳叶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元景才像虚脱一样,靠在了门框上,重重地出了口气。 红姑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心有余悸地问道:“王爷,那位...到底是谁啊?” 她实在想不通,长安城里还有谁能让赵王吓成这样。 李元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你好歹也在平康坊厮混了好几年,连这姓柳的都不认识?!” 红姑吓得一哆嗦,顿时明白了。 她当然知道,当初王爷因为掌握着几座硝石矿,被柳叶臭揍了一顿的事情... ... 第二天。 上林苑图书馆商业街的中心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台。 柳叶把那三十来个姑娘,连同李元景亲自送来的五六十人,都拉到了台上。 虽然这些姑娘干的买卖就是倚门卖笑,但图书馆商业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柳叶亲自站在台上,朗声道:“都站直了,抬头挺胸!” “就是让你们穿着新衣裳,在台上走几圈,大大方方地走,让大家看看!有什么好害臊的?” 本来,这种事情该让孟宏文来做,他是做青楼产业的行家,知道怎么训练这些姑娘。 可现在孟宏文毕竟是官身了,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有点不太合适... 没办法,脸皮不怎么薄的柳叶只好亲自上阵。 他话说得没错,可台下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嚯!这么多漂亮姑娘!” “这是要干什么?选花魁?” “啧啧,青天白日的,穿成这样,有伤风化啊...” “伤什么风化?这叫养眼!懂不懂?” 听着下面的议论声,台上的姑娘们个个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步子都不会迈了,有的低着头,有的用手帕挡着脸,场面尴尬又混乱。 柳叶耐着性子连说带比划了半天,姑娘们还是放不开,效果甚微。 李青竹和韦檀儿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紧张。 这些姑娘,直接关乎到她们的时装发布会能够成功。 李青竹来到柳叶身边,道:“夫君,你这样不行,她们在青楼里是取悦客人,现在是要她们自信地展示物品,完全不一样,得找个懂行的人来指导才行。” 柳叶有些可惜。 自己确实不是干这种事情的料子啊... 好在,他早有准备! “李元景呢?” 第1076章 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吃这碗饭还怕人看? 坐在台下,本来已经松口气的李元景,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没办法... 虽然他心里直发毛,只好硬着头皮来到柳叶身旁。 看到台上台下乌泱泱的人,他更是头皮发麻。 柳叶热情地迎上去,一把揽住李元景的肩膀。 “哎呀!六叔啊!” “你看,这种事情非得你出马不可!” “你可是长安城风月产业的行家,青竹和檀儿的时装发布会,就缺你这样的大师来给我指点迷津,训练训练这些姑娘!” 这一声声六叔,喊得李元景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驸马爷,折煞小王了...” “这训练,小王也不懂啊,再说,这抛头露面的...” “六叔,你这就谦虚了!” 柳叶紧紧勾着他的肩膀不放。 “我可早就听说过了,你那些青楼里的头牌姑娘,全都是你亲自调教出来的!” “再说,你还可以提条件嘛!” 李元景脚步一顿,眼神闪烁了几下。 他看了看柳叶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台上台下的人群,犹豫了一下,道:“你...不会又想坑我吧?” 柳叶不乐意了。 他是真心实意感觉,李元景很适合干这种事情。 正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能。 他对待专业人才,向来尊重。 “柳某可从来都不会在生意的事情上来玩笑!” 李元景深吸口气,一咬牙,凑到柳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驸马爷,若你真能帮上忙,小王.只求一件事!” “能否想个法子,把我娘从宫里接出来,让她在赵王府颐养天年?” “你也知道,我没什么雄心壮志,就想好好奉养母亲,安分守己过日子...”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柳叶,这是他藏在心底最大的愿望。 柳叶听完,心中高看了李元景几分。 历史上,李世民的同辈兄弟都没什么好下场。 除了那几个岁数太小,直到李治登基都还未成年的王爷,得到了善终,其他人基本上都是不得好死... 虽然李元景同样因为卷入某件造反事件当中,坐罪赐死,但后来却恢复了身份,子嗣也重新继承了他的爵位。 在李氏的二代弟子之中,也算是独一份了。 一个人能对自己的父母孝顺,就不会坏到哪去。 他咧嘴一笑,用力一拍李元景的肩膀,道:“你先帮我把这摊子事搞定,我马上就去办!” 李元景得到了柳叶的保证,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瞬间感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为了老娘,豁出去了! 他几步踏上高台,脸上那种唯唯诺诺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又略带严厉的气场。 “好了!都听我的!” “外面的人当他们是木头桩子,你们在台上,就是最美的!” “挺胸!抬头!肩膀打开!” “就像你们在楼里最得意的样子!” “想象你们穿着最华贵的衣裳!” “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吃这碗饭还怕人看?” “笑容自然点,不是让你呲牙!” “天气冷点算什么,想想赚到的钱,想想以后的好日子,本王当年...” 李元景不愧是专业人士,加上柳叶的承诺,他指挥起来有板有眼,虽然严厉,但效果立竿见影。 姑娘们在他的调教下,渐渐放开了胆子,步伐也渐渐有了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上林苑图书馆商业街简直成了长安城最热闹的景点。 李元景天天带着八十多个姑娘,在高台上训练队列,摆姿势,甚至还要训练笑容。 围观的人群一天比一天多,议论也达到了顶峰。 “赵王爷亲自当教头?” “啧啧,真是开了眼了,赵王殿下还有这本事?” “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嘿,你懂个屁,这叫引领潮流,多好看啊...” “快看快看,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走起路来真他娘的...” “听说,这是在为长公主和韦家娘子办的什么发布会排练呢!” “你这都是老黄历了,我可听说,光是发布会的请柬,在黑市上都炒到六百贯一张了,价格比前几天翻了两番还多!” “你这也是过时的消息,某家听闻,竹叶轩极有可能在时装发布会上出售一部分竹叶轩的股权!” “竹叶轩要出售股权了?!” “他娘的,老子要是能弄到请帖,砸锅卖铁也要买些竹叶轩的股权,谁不知道,竹叶轩是我大唐最赚钱的商行,说不定等个一年半载,投进去的钱能赚回来好几倍!” “长安城里的各大豪族都疯了,还有那些朝中的高官,都拼了命的要给自家老婆弄张请帖,说是妇人的聚会,男人去了不合适...” 各种消息满天飞! 时装发布会和竹叶轩股权这两个词,热度彻底压过了河东粮价的消息,成了长安城,乃至周边地区最劲爆的话题。 无数外地的豪门和富商,都在快马加鞭往长安赶。 ... 这天下午,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心烦意乱。 河东征粮毫无进展,朝堂上争吵不断。 他换上便服,只带着几个心腹侍卫,不知不觉竟溜达到了上林苑,想看看柳叶这时装发布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远远地,就听到商业街那边人声鼎沸。 他悄悄混在人群里望去,看见高台上,李元景正指手画脚,唾沫横飞: “都精神点!” “这回给你们的工钱,足够你们好吃好喝过四五年的!” “想想以后的好日子!这点苦算什么?” “不准再哆嗦了,要是冷得受不了,就自己去跑几圈!” 李元景秉足了专业态度,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李世民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的亲弟弟,堂堂亲王,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老鸨子一样训练一群青楼女子! 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他这是在干什么?”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大宝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赵王殿下应当...应当...” 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好词来。 说李元景在当老鸨子? 这种情况下,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大宝到底是个聪明人,脑子灵光,道:“赵王殿下应当是在为时装发布会做准备。” 第1077章 搞个一两千万贯吧 李世民强压着火气,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还在台上卖力指挥的李元景,就被两个便衣侍卫‘请’了下来,带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皇...皇兄!” 李元景一看到李世民阴沉的脸,腿肚子就开始转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李元景!”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好大的本事啊!堂堂亲王,在这市井之地,像个...像个...”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狠狠踹了李元景一脚,这才怒气冲冲的说道:“竟然像个龟公一样,训练这些女子?!” “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简直就是我皇家的耻辱!” 李元景吓得魂飞魄散,一咕噜爬起来,连连磕头。 “皇兄息怒!皇兄息怒啊!” “臣弟...臣弟也是被逼无奈!” “是柳叶,他硬要臣弟来帮忙的,臣弟不敢不来啊!” 李元景对李世民属于是骨子里的畏惧,只要一见到李世民,所有的胆魄都会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就算是他叫你来的,你就不能拒绝?一点皇家体统都不要了?!你...” 李世民指着李元景,气得手指发颤。 “你好自为之,若再让朕听闻你如此不顾身份,休怪朕不讲情面,滚回你的王府闭门思过去!” 李世民懒得再听他解释,拂袖而去。 李元景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心里把柳叶骂了千百遍。 这叫什么事儿啊,两边都不是人! 回头看见那些正站在寒风里的姑娘们,李元景心中不由得感觉到一阵悲哀。 他所求的,不过是把母亲接出宫赡养。 但以他的本事,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只有依靠柳叶! 想到这,李元景咬了咬牙,道:“拼一把,出了事情就往柳叶身上推,无论如何也要把母亲接出来!” ... 李世民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宣政殿。 长孙皇后看他脸色不对,柔声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气呼呼地,把在上林苑看到李元景的丑态,说了一遍。 长孙皇后听完,反而笑了,拿出一份制作极其精美的请柬递给李世民。 “陛下息怒,您看看这个。” 李世民接过来一看,正是李青竹和韦檀儿联名发出的那张邀请函。 他之前也听说了,但没太在意。 “不就是妇人们看个热闹?”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 长孙皇后温言道:“陛下,这可不是简单的看热闹。” “臣妾本也不想去,觉得于礼不合,但杨妃,韦妃她们,还有宫里的姐妹们,几乎都收到了,天天来跟臣妾念叨。” “更别说宫外那些国公夫人和诰命们了...” “青竹那丫头搞的那个‘贵妇投资团’,您也知道,宫里大半妃嫔都多少投了些钱在里面。” “这发布会上要展示的新品,听说都是能赚钱的买卖。” “帖子一发,这发布会,早就不是简单的展示衣服首饰了,倒像成了整个长安城贵妇圈的一次大聚会。” “臣妾若再不露面,倒显得...” 长孙皇后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这已经成了重要的社交场合,关乎后宫稳定和皇家体面了。 李世民拿着那份烫金的请柬,陷入了沉思。 他这才意识到,柳叶搞出这么大阵仗,背后绝非仅仅为了卖几件新衣裳那么简单。 结合李元景被拉下水,以及那些训练的青楼女子造成的轰动,再联想到河东那边...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是想...造势?” 李世民喃喃自语。 “可这么大的势,他到底要干什么?总不会真为了卖点衣服首饰和胭脂水粉吧?” 他猜不透柳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直觉告诉他,这次的发布会非同小可。 ... 就在距离发布会还有三天的时候,竹叶轩正式确定了一个,在长安城里流传已久的小道消息。 “为酬谢各方贵客长年厚爱,竹叶轩将于本次‘华裳盛典’发布会上,首次限量发售部分产业股权,机不可失!” 这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全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周边蔓延! “竹叶轩的股权?!” “柳叶竟然真的打算售卖竹叶轩的股权?!”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啊!” “快!快想办法弄到请柬!倾家荡产也要买!” 3 “快去长安!晚了就没了!” 消息确认之后,整个长安城彻底疯狂了! 曾经还摆出迟疑态度的人,反倒更加激进。 黑市上邀请函的价格,瞬间飙升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并且有价无市! 各地的富商巨贾,世家传人,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地方官员,都不顾一切地涌向长安。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 …… 长公主府,暖房。 柳叶来找李渊下棋。 李渊最近被外面的各种喧嚣吵得心烦,但更多的是好奇,他一边落子,一边斜眼看着柳叶道:“小子,外面都开锅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搞那么大阵仗,又是发布会又是卖股权的...你这是缺钱了?” “缺钱跟老夫说啊,老夫虽然没你富贵,但拿个十几二十万贯给你周转,还不跟玩儿似的!” 柳叶吃掉李渊一个子,慢悠悠的道:“老爷子,您那点钱,不够塞牙缝的。” “嗯?” 李渊眉头一挑,有点不乐意了。 “口气不小!老夫的钱不够塞牙缝?那你想要多少?” 柳叶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语气平淡的说道:“怎么着,也得搞个一两千万贯吧?少了不够劲。” “噗——” 李渊直接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多少?!一两千万贯?!”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柳叶嘿嘿一笑,道:“说到底,总归绕不开卢氏和两崔,不多拿出点钱来,许敬宗他们在河东承担的压力太大。” 他话锋一转,忽然道:“我倒是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跟您商量商量...赵王李元景,想把他娘莫嫔娘娘接出宫奉养,宫里自有青竹去说,就差老爷子你这里点头了。” 第1077章 我要一个月内,拿下卢氏! 李渊盯着柳叶看了半晌,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他太清楚李元景是个什么德行了。 能值得柳叶为他开口,也不知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让莫嫔出宫倒是小事一桩,只不过,你需要跟老夫把话说明白。” “老夫虽然总待在暖房里,不掺和外边的事情,但好歹也你要让老夫知道,否则,等你们真有麻烦,老夫都不知道该如何帮你们!” 这两年,李渊的性子明显转变了。 尤其是自打小囡囡降生之后,老头子的脾气都变软了许多。 换做从前,他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柳叶沉默了一小会儿,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收了起来。 他颇为郑重的说道:“我要在一个月内,彻底拿下卢氏!” “我需要大量的钱财!” 有些事情,说起来很复杂,但对于聪明人而言,往往只需要一两句关键的话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李渊当然是个聪明人,他沉思片刻,眯起眼睛,道:“你虽然可以用南瓜,将卢氏拖入泥沼,甚至连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都自顾不暇,但同时对付三个传承了上千年的世家大族,这还远远不够!” 柳叶淡淡一笑,道:“所以,我才需要大量的钱财,这些钱不是用来对付卢氏,而是为了争取到一些盟友。” “只要有了这些盟友的支持,我想,卢氏的根基,就会彻底断绝!” “卢氏太不把平头百姓当人来看待了,肆意践踏他们的佃户和耕农,殊不知,这正是他们的根基所在!” 李渊又想了想,随即哑然失笑。 “老夫本以为,你要对卢氏的农田下手,想不到,你真正的目的,竟然要贿赂卢氏麾下的那些佃户和耕农,有意思...” ... 经过七八天的训练,那些模特终于有模有样了。 东宫的装修工作,也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有了孙嬷嬷的照看,小囡囡变得更加乖巧,以至于柳叶和李青竹、韦檀儿三人,才能腾出时间来进行准备工作。 三人每天都会去西市的铺子,挑选适合出现在发布会上的新品,一切整装待发! 东宫! 这座往日有些冷清的储君居所,今夜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朱红宫门大开! 身着崭新仪仗服饰的东宫侍卫,精神抖擞地分立两侧。 宫门前的广场上,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华贵无比的马车,从驷马高车到精巧小轿,几乎堵住了半条街。 衣着华丽的贵妇,和气度不凡的命妇云集于此,她们带着的同样精心打扮的女儿们,在侍女的搀扶下,依次下车,手持那份如今象征身份地位的金色请柬,在宫人恭敬的引导下,排着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地进入东宫。 “天啊!这是东宫?怎么变得这么...这么...” 一位侯爵夫人看着眼前景象,惊讶得说不出话。 长安城里的大半贵族都知道,东宫年久失修,早就破败的不成样子。 旁边另一位县公夫人接口道:“金碧辉煌!” 她们的眼中满是惊叹。 “瞧瞧这柱子,重新漆得锃亮!” “这灯笼,这彩绸...啧啧,不愧是竹叶轩出手啊!” “听说是长公主驸马派人重新修整的,花了大价钱!” “快看地上,铺的是西域来的新样地毯,踩着真软和!” 惊叹声和低语声此起彼伏。 东宫的主要区域,被精心装点一新,处处透着奢华与匠心,宫殿的飞檐翘角挂满了精美的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芒,回廊立柱缠绕着金线绣边的彩绸,庭院中摆放着怒放的秋菊盆景,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 宫女太监们,身着统一的新制宫装,面带得体的微笑,引导着宾客,最引人注目的,是设在东宫正殿前巨大广场中央的舞台。 舞台用上好的楠木搭建,铺着红色的地毯,背板是一面镶嵌着繁复鎏金花纹的巨大屏风!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舞台两侧和上方,巧妙地悬挂排列着许多面玻璃镜,镜面将周围无数琉璃宫灯的光芒反射汇聚,再投射到舞台中央,形成了几道光束般的光柱,将整个舞台照耀得璀璨夺目。 如同仙境! 这种光影效果,是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视觉奇观,引得所有进入广场的宾客都驻足惊叹,啧啧称奇。 每位进入会场的宾客,在入口处都收到了一份精美的锦缎小包。 丹阳公主自然用不着请帖,还带了好几位本身没有受到邀请的姐妹,十分嚣张的入场。 看着姐妹们领到伴手礼,丹阳公主颇为得意的说道:“这可都是芙蓉记的新品,里边是几种香膏和胭脂的小样,现在有钱都买不到!” 广场上,早已按照区域,摆放好了数百张舒适的软垫靠椅。 最前方,是几排铺设着明黄锦缎,摆着小几的尊位。 宾客们在宫女的引导下,依据身份职位,纷纷落座。 放眼望去,珠翠环绕,衣香鬓影,长安城顶级的贵妇几乎齐聚一堂! 忽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长孙皇后在四位盛装打扮的贵妃簇拥下,款款步入会场。 她并未着皇后朝服,而是一身雍容华贵的紫色常礼服,气度沉静,面带温和的笑容。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四位贵妃娘娘!” 在场所有人,无论身份高低,全都齐刷刷地起身,向主位方向躬身行礼。 偌大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诸位夫人免礼,请坐。” 长孙皇后声音温和清越,抬手示意。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正迎上来的李青竹和韦檀儿。 李青竹和韦檀儿,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 李青竹一身湖蓝色绣银线长裙,英气中带着柔美。 韦檀儿则是一身娇俏的鹅黄色裙装,更显明艳。 两人快步上前,恭敬地向皇后和贵妃们行礼。 “好孩子,起来吧。” 长孙皇后亲自扶起两人,目光中带着赞许。 “难得你们有心,能让咱们长安城里的妇人们,也有机会聚一聚,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本宫说!” 几位贵妃也纷纷笑着夸赞了几句。 李青竹和韦檀儿亲自引着皇后和四位贵妃,走向最前方那排最尊贵的席位落座。 宫女们立刻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随着最尊贵的宾客落座,广场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期待而兴奋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流光溢彩的舞台上。 柳叶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舞台侧后方一处视野极佳的阴影里,嘴角带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第1078章 盛唐衣冠! 东宫广场灯火通明,琉璃宫灯和玻璃镜营造出的璀璨光柱,聚焦在巨大的楠木舞台上。 长孙皇后坐在最前排中央,四位贵妃分坐两侧,神情虽保持着皇家威仪,眼中也难掩好奇。 一阵清越的钟罄声响起,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舞台侧后方,一身鹅黄色新式裙装的韦檀儿深吸一口气,踩着稳定而自信的步伐,走到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更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 “不愧是韦家大小姐,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怯场,换做是我,恐怕都要吓死了...” “你懂什么?今日这场盛典,本就是柳大东家在为这位韦大小姐造势,否则的话,就算不是柳大东家主持,也该是长公主主持才是!”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有的在谈论韦檀儿的衣着容貌,有的在谈论她的气质。 韦檀儿心中稍微有些慌张,但毕竟也是堂堂长安韦氏的大小姐,这点场面,她应付得来。 她没有用复杂的开场白,声音清脆响亮,直接切入主题。 “多谢诸位贵客感谢莅临竹叶轩‘华裳盛典’。” “今夜,邀您共赏竹叶轩匠人巧思所制的新品,这是咱们妇人的集会,还请诸位今晚玩得舒心!” “下面,开始第一个篇章,盛唐衣冠!” 话音落,舞台后方纱幔轻启。 早已候场的模特们,身着精心设计的秋冬新装,在专门训练的步态下,依次款款走出。 第一个出场的是个高挑模特,身着一件改良的曳地长裙。 外层是墨绿色提花锦缎,内衬银狐毛边,行走间毛边若隐若现,雍容华贵又不失轻盈。 灯光下,锦缎的暗纹流淌着光泽。 “这料子...以前竟然从未见过!” 一位国公夫人低呼。 “那银狐毛领,毛色真亮,瞧着就暖和!” 旁边一位侯爵夫人眼睛发亮。 “腰身收得好,显身段又不紧绷...” 后面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是更偏向日常些的款式。 一件剪裁利落的宝蓝色翻领褙子,搭配同色系织金马面裙,既有书卷气又带着几分干练。 一位年轻的世家小姐看得目不转睛,拉着母亲的手小声央求道:“娘,我想要这个!” 她的母亲宠溺一笑,揉了揉闺女的头,道:“还没到开售的时间,你且记住样式,明日为娘亲自随你到西市上挑选!” 随后登场的皮草大氅,更是引发了小范围的骚动。 紫貂、玄狐、雪狐...不同皮草拼接的设计,配合模特或高贵冷艳,或活泼灵动的展示,尤其是灯光一打,将皮草的奢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件紫貂滚边的,看上去,是上林苑新猎得的皮子,就连宫里都只有两三件而已!” 杨妃忍不住轻声对旁边的韦贵妃说着。 韦贵妃笑着点头,目光却追随着另一件银狐斗篷。 “这款式新颖,还是短款,骑马踏青也使得。” 长孙皇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一件件华服,偶尔与身边的贵妃低语两句,点评一下用料或设计,淡淡的赞许之意流露。 时装展示,在惊叹与热烈的低声讨论中结束。 八十个模特,每人赶场换衣走上三四遍,也不过才半个时辰而已。 很快,舞台灯光稍暗,纱幔再次合拢,迅速更换布景道具。 韦檀儿再次登场,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竹叶轩各种新样式的衣服之后,又介绍道:“一应新品,明日清晨会在西市的各大店铺上统一开售,价格也会随之公布,不过诸位还要尽早入手才是,方才那些样式,每一款我竹叶轩仅会长安城中贩售十件!” “如果还想购买同样的款式,可以到西市的店铺定制,亦或者去其他的城市选购,和长安城一样,每一种样式,在一座城市之中仅售十件!” 十件的确是不多,可不少贵妇人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买漂亮衣服最忌讳的,不是别的,正是怕撞衫! 这简直比买错了样式还要可怕! 都是身份贵到没边的贵妇,若是品级相同,穿得差不多也还能接受。 若是身份上的差距有点大,还穿得一模一样,双方都丢死人了... 韦檀儿没有再说别的,露出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笑容之后,道:“竹叶轩,不止于衣。” “接下来,请欣赏下一个篇章,玲珑点翠!” 纱幔拉开,背景换成了深色丝绒幕布。 上面错落点缀着,一盏盏的琉璃小灯,如同夜幕星河。 模特们换上素雅的统一长裙,以便更好地衬托首饰。 第一个模特脖颈间,是一条以细碎蓝宝石,和珍珠镶嵌成藤蔓状的金链。 末端垂着一颗,水滴形的鸽血红宝石。 灯光下,红宝石如凝固的火焰,璀璨夺目。 贵妇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红宝石...成色绝了!” “那链子做的真精巧,像真藤蔓似的!” 随后是步摇,发簪,耳坠,手镯... 竹叶轩的首饰匠人,显然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有用整块翡翠镂空雕成的兰花簪,花瓣薄如蝉翼,有以各色宝石镶嵌成孔雀开屏图案的发饰,还有用金线编织的流苏耳坠,走动间摇曳生姿。 模特们特意走到人群当中,走得很慢,好让贵妇们都能看个仔细。 阴贵妃微微前倾了身子,面露欣赏之色。 “那支翡翠花簪的样式不错,倒是很衬气质呢...” 燕德妃则是相中了一条珍珠串子,让一旁的宫女记下来。 连长孙皇后也微微颔首,对身边的女官低声道:“这支点翠凤钗,工艺倒是难得的细致,且记下来。” 前排几位一品诰命,更是看得眼睛发直,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私房钱,够不够抢下一两件... 首饰展示,在一片珠光宝气中落幕。 灯光再次转换,舞台变得明亮柔和,背景换成了绘有精致花草的素雅屏风。 韦檀儿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之色。 衣服首饰都不是重点,那些东西的原材料本就极贵,赚不了太多银子。 可接下来展示的化妆品和护肤品,卖得却是配方和噱头,能带来极大的利润。 第1078章 竹叶轩这手笔,堪称前无古人! 她缓步走上舞台。 “最后,竹叶轩芙蓉记,将献上诸位贵妇早就期待已久的新品!” 她特意提高了声调,道:“此间新品,今日预览,明日,西市芙蓉记同步发售!” 模特们鱼贯而出,妆容明显比之前更精致自然,肌肤状态在特意打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透亮,她们手中或托着精致的釉彩瓷盒,或轻点玉瓶,展示着新品。 一个模特拿起一个两寸方圆的白瓷圆盒,轻轻旋开,里面是细腻如脂的白色膏体。 “芙蓉记凝脂霜,雪融于肤,润泽留香。” 她沾取少许,在手背上轻轻推开,细腻的光泽肉眼可见。 “看着真润!” “不知粘不粘腻...” 另一个模特拿起一个绘着兰花的青瓷长瓶,缓缓说道:“这瓶玉兰凝露,是我芙蓉记在秋冬季主打的新品,晨间轻拍,水润焕颜。” 她倒出少许透明液体在手心,轻拍在脸颊,肌肤顿时呈现出饱满的光泽感。 前排的贵妇们看得更仔细了。 最令人心动的,是一套小巧玲珑,分门别类的彩妆。 嫣红的胭脂膏,细腻的珍珠粉,不同色号的口脂...只要是日常所用的彩妆之物,堪称一应俱全! 模特现场演示了,如何用细小的刷子扫腮红,如何用特制的眉笔勾勒眉形,甚至用不同色号的口脂点染唇峰,打造出温婉的妆效。 “想不到,腮红还能够用刷子扫上,往常我只是涂抹而已...” “那个口脂颜色真鲜亮,还不显俗气。” “那眉笔看着好用,我总画不好眉!” 连后排的年轻小姐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长孙皇后和几位贵妃饶有兴致地看着。 长孙皇后对芙蓉记的东西一向有好感,此刻看到新品如此精巧,眼中也多了几分兴趣。 韦贵妃更是笑吟吟的,将韦檀儿叫到近前。 “檀儿,那套彩妆,可得先给娘娘们留几份。” 韦檀儿连忙笑着点头应下。 ... 三个环节结束,场内气氛已被烘托至顶点。 贵妇们意犹未尽,议论纷纷,都在盘算着明天去西市要抢购些什么。 这时,韦檀儿再次上台,笑容中带上了几分郑重。 “感谢诸位欣赏竹叶轩匠心之美!” “今夜盛典最后一项,也是竹叶轩感念诸位夫人长久厚爱,特此奉上的一份诚意。” “竹叶轩商行,首度释出股权!”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韦檀儿身上,连长孙皇后都微微坐直了身体,四位贵妃也流露出凝重之色。 若是没有竹叶轩释放股权的消息,时装发布会顶多是能吸引全长安城贵妇们的关注。 可一旦涉及到股权,足以把全天下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唯一让人们感到可惜的是,今天的时装发布会,只有妇人能参加,若是男人能参加,还不知道会火爆成什么样子... 股权释放,代表着竹叶轩将要出现大动作! 而这个动作,多半意味着柳家和卢氏最终的结局! “本次,释出竹叶轩商行总股本,一成之数!” “分作十份,每份为竹叶轩商行一分股权。” “每份十万贯!” 轰!! 短暂的寂静后,巨大的声浪堪称震耳欲聋! “十万贯一分?!!” “真拍了!真拍了!” “值!太值了!谁不知道竹叶轩日进斗金!” “竹叶轩的一分股权,说不定比那些中等商行的体量还要大!” “安静!安静!” 负责主持拍卖的孟宏文,赶紧拿着一个铁皮卷筒喇叭,上台维持秩序,声音都有些变调。 “第一份股权,起拍价十万贯!” “请出价!” 一个尖锐的女声几乎在孟宏文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是前排一位以豪富闻名的国公夫人。 “十一万!” 她旁边另一位诰命不甘示弱的喊道:“十二万!” “十三万!” 声音来自中排,一个穿着低调但气势不凡的中年妇人。 “十四万!” 皇族也出手了,开口的正是李神通的夫人! 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一路飙升! 贵妇们平日里矜持的形象,彻底荡然无存! 她们个个面红耳赤,手都在微微颤抖,喊价声此起彼伏,一个压过一个。 侍立在后排的侍女们,也被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 “十五万!” “十六万!关中陈家!” “十七万!河东裴夫人!”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争抢有些过于激烈,但并未阻止。 杨妃则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与身边的阴妃交换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她们身后的几位老牌国公夫人,更是加入了战团,喊价声中气十足。 十份股权,每一份都经历了激烈的争夺。 最终成交价最低的一份是十八万贯,最高的一份竟拍到了二十二万贯! 平均下来,远超人们预估的十五万贯。 孟宏文嗓子都快喊哑了,最后激动地宣布道:“十份股权共拍得...四百零五万贯!” 巨大的数字砸下来,全场再次陷入一种震撼后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随即,妇人们的议论声再度爆发! “四百多万贯,天啊...” “竹叶轩这手笔,堪称前无古人!” “起拍价是十万贯,整整一成也就是一百万贯,竟然拍成了起拍价的四倍!” “即便四倍也是赚的,仅仅三年前,竹叶轩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行,时至今日,已经没人知道,竹叶轩已经有了多大的规模!” “拿到这一分的股权,等同于多了一份雄厚的家底啊!” “可惜,就差一点,差一点老身就拿到股权了!” “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以长公主驸马的性子,若非到了如此紧要关头,怕是不会用这种办法来凑钱,各大家族也就没有机会捡漏...” “我家老爷说,无论如何也要拿下一份股权,可这架势...开口之人身份最低的都是郡公夫人,叫我们怎么好开口?” “如此算下来...一成股份就值四百万贯,整个竹叶轩的价值,岂不在四千万贯以上?!” 第1081章 杜荷 长孙皇后深深吸了口气,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舞台下的柳叶。 柳叶感受到目光,回以一个平静的微笑。 长孙皇后心中震动。 “今晚,不知会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柳叶这是在向世人宣告他的实力!!” 长孙皇后又露出一抹苦笑。 别说其他人了,恐怕就连陛下,也睡不好觉了... 发布会结束,长安城并未恢复平静。 四百零五万贯巨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每一个角落,震得人头晕目眩,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第二天,西市直接瘫痪了! 竹叶轩旗下所有铺面,尤其是芙蓉记胭脂铺和成衣皮货铺,被汹涌而来的贵妇人潮淹没。 她们拿着昨日记下的‘清单’,疯狂抢购展示过的新品。 衣服,首饰,尤其是那些小巧的化妆品套装,瞬间被抢购一空。 前两种每一个款式仅限十件,除非是那些钱多到烧手的,几乎每人在竹叶轩定制。 相比之下,还不如赶到不远的泾阳县、三原县等地抢购那里的现货。 不过化妆品和护肤品就没有限购的说法了,直到下午,芙蓉记胭脂铺和几家新开的分店门前,依旧人声鼎沸! 伙计们嗓子喊哑,算盘珠子打得飞起,收钱收到手软。 铺子外车马堵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长安县衙役焦头烂额。 整个西市,弥漫着一股狂热的气息。 就在这片狂热的余温中,一身风尘仆仆的杜爱同,快马加鞭赶到了长公主府。 他刚从陇右道巡查竹叶轩的牧场和毛纺工坊回来,就听说了柳叶为给他出头,痛揍了大哥杜构的事情。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直奔柳叶书房。 “柳大哥!” 杜爱同激动之下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道:“柳大哥,这份情面,我记下了!” 柳叶摆摆手让他起来,递给他一杯茶。 “少废话,你是竹叶轩的人,督察队立下大功,揪出的蛀虫,替竹叶轩挽回的损失,海了去了。” “你大哥正好撞在我面前,打他是轻的,现在你回来了,杜家的家产,也该拿回来了。” 看着这个已经消瘦了一小半的家伙,柳叶依稀还记得,当初刚刚认识他时,那副嚣张跋扈,又有点缺心眼的样子。 时至今日,杜爱同已经成为了竹叶轩的实权派人物。 随着竹叶轩的体系越来越壮大,人员难免出现参差不齐的情况。 说白了,以他为首,由那些曾经的二世祖牵头,组建起来的督察队,对竹叶轩功不可没! 而杜爱同,也渐渐养成了几分威严。 杜爱同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和压抑多年的委屈。 “柳大哥!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他们当年将我赶出杜府,只分给二十个老弱家将时,可曾念过一丝兄弟情分?” “这笔账,我本来要跟他们算清楚,既然柳大哥为我出头,我自然就不会再考虑什么!” 柳叶点头,没有说别的。 杜爱同本就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否则,也干不好督察队的差事。 就在此时,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 李承乾轻轻敲了敲房门,道:“柳大哥...” 一听见是李承乾,柳叶让杜爱同带他进来。 进门后,杜爱同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因为,李承乾后面还跟着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年轻人,正是杜荷! “柳大哥!柳大哥息怒!” 李承乾急吼吼地说。 刚一说完,就愣是把杜荷按倒在地上,跪在柳叶脚下。 别人不知道柳叶的脾气,李承乾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虽然得罪柳叶的是杜构,但当年欺负杜爱同的主力,却是杜荷! 在杜家三兄弟之中,杜荷才是杜家真正的掌权者。 身为太子,杜荷本就是李承乾的东宫属官。 哪怕李承乾本身不怎么在乎杜荷,为了脸面,也要提杜荷说句话才行。 否则,东宫的人心就散了... 李承乾一边说一边给杜荷使眼色。 杜荷吞了口唾沫,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弟,恰好迎上杜爱同那冰冷的目光,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语气惶恐的说道:“驸马爷,家兄酒后失德,冲撞了您,我兄弟二人愿奉上厚礼赔罪,恳请您...恳请您放过杜家!” “爱同他终究是杜家血脉,一家人何必闹得...” 他话没说完,猛地看到杜爱同的眼神,忽然变得如同要择人而噬一般可怕,吓得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柳叶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李承乾的难处他心知肚明。 像他这样的身份,明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头不能出,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不过,杜荷这个家伙装得还挺好。 时至今日,依旧在东宫的属官之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事实上,历史上的李承乾之所以犯糊涂,最后把自己玩死,六成责任在侯君集,剩下的四成,全他娘的在杜荷身上! 柳叶淡淡的说道:“承乾,你可知道百骑司的作用是什么?” 李承乾被柳叶问得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柳叶会突然提及百骑司。 “自然是...为父皇监察天下。” 柳叶笑道:“爱同他们的督查队,就是仿照百骑司的体系,建立起来的,虽然督察队没有监察天下的职权,但在我竹叶轩内部,却有着不小的权柄。” “你东宫的产业,有九成都是靠着竹叶轩起家的,督察队自然也有监察之权。” 说着,柳叶看了杜爱同一眼。 杜爱同一眯眼睛,瞬间明白了柳叶的意思,他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可能还不知道,我督察队已经掌握了一些实质上的证据。” “那些证据足以证明,杜荷在担任东宫赞善大夫期间...” 对于督察队而言,收集罪证简直是简单了。 他们不光有百骑司一样的暗桩人手,还有不少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 账面上的事情,只要稍微一查,就能查得明明白白。 李承乾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低头看向面如土色的杜荷。 “短短两年,你贪了本太子将近三十万贯?!” 第1082章 足够你几辈子逍遥快活的了! 杜荷浑身猛地一颤,想要开口争辩,可看见弟弟那冷冽的目光,心中绝望到了极点。 “滚!” 李承乾暴怒地一脚踹在杜荷肩膀上。 “给我滚出东宫!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滚!” 杜荷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书房。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又羞又恼。 他对着柳叶深深一揖,道:“柳大哥...我,我错了,杜家之事,我再不过问!” 柳叶心中颇为无奈。 李承乾就是这么个性子。 他是一个过于仁慈,也过于宽宏的人。 同样的情况,换成李世民,杜荷的三族都灭了... 柳叶却没有再说什么,这不光是李承乾的缺点,其实,也是他的优点。 他挥了挥手,道:“去吧,你也不要把精力全都放在竹叶轩总行上,是该好好查一查你东宫的账目了,回头让爱同把他收集到的东西全都交给你。” 李承乾又冲着杜爱同拱了拱手,赶紧离去。 杜爱同冷笑几声,道:“呵呵...报应!” 柳叶瞥了他一眼,道:“你呀,也别光顾着冷嘲热讽,你大哥贪了东宫三十万贯,该还的赶紧还回去,省的承乾整天跑到我这里来哭穷。” 杜爱同哈哈一笑,解除了心中忧虑的他,忽然变得爽朗了许多。 “柳大哥放心,区区小事而已,三十万贯而已,换做从前,为了保住这些钱,我怕是连命都能豁出去,可现在, 只有三十万贯罢了!” 柳叶没好气的说道:“听你的意思,今年的俸银是不是可以不要了?堂堂长安杜家,家产全都归你一人,足够你几辈子逍遥快活的了!” 听到这番调侃的话,杜爱同的脸色,却是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拱了拱手,道:“柳大哥,一会儿我就回去,好好清查一下这些年杜家的账目,若是账面上有闲下来的钱财,明日就会送到总行!” 说完,他似乎是怕柳叶拒绝,赶紧跑了。 柳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这个家伙...” ... 杜家兄弟的闹剧刚落幕不久,下午房玄龄便登门了。 这位当朝首辅,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 “驸马爷...” 房玄龄开门见山,姿态放得很低。 柳叶一眼就看出他的意图了。 但人家是宰相,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都说房谋杜断,当年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人,可谓是双剑合璧,早就结成了生死交情,如今杜如晦的儿子们要倒霉,他这个当伯伯,恐怕和李承乾抱着一样的心思。 明明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意思意思... “杜构和杜荷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确实罪有应得。” “老夫厚颜前来,非是为他们求情。” 房玄龄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道:“只是,克明早逝,遗下这两个孽子...” “唉...” 他又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爱同也是克明骨血,由他执掌杜家,老夫虽觉得愧对克明的嘱托,却也无话可说,说不定,爱同继承家业,杜家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显然,李承乾回去后,杜荷的劣迹已经传开,房玄龄也无法再为其辩护。 至于杜构,没人把这位杜家的正牌嫡长子当回事。 若非他有个嫡长子的身份,混得恐怕比之前的杜爱同还要凄惨几分... 柳叶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鄙视之色。 还有空操心别人呢... 人家杜家,起码以后出了不少厉害人物。 可房家,基本上已经泯然众人了。 他的次子房遗爱,比杜荷还不让人省心... 柳叶淡淡的说道:“房相深明大义,爱同能力品行皆佳,杜家落在他手里,只会更好,杜相若是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房玄龄摆摆手。 他没必要再多说别的,只要亲自来见柳叶一面,让人家看到,他没有对不起当年杜如晦去世前的嘱托,就已经够了。 更没必要为了杜荷和杜构,跟柳叶这个极度不好打交道的人费力气。 “杜家之事暂且不提,老夫此来,其实是为河东的军粮!” 柳叶对他这转移话题的手段,也是无语了。 房玄龄沉声道:“陛下已经下严旨,十五万府兵在蒲、绛二州集结待命!” “只等粮草齐备,便要开拔,必须赶在开春之前抵达辽东,否则一旦战事迁延至寒冬,后果不堪设想!” “将士们缺衣少食,如何作战?朝廷...拖不起了!” 房玄龄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叶,继续说道:“你当初承诺过陛下,竹叶轩在河东那五十万亩土地所产之粮,会以低于市价供给朝廷!” “如今市价堪称疯狂,河东粮仓却被卢氏和两崔死死捂着!” “按理说,河东的粮食都已经收完了,你也该显露显露手段了吧?” 房玄龄一直以为,柳叶不动如山,拿河东的五十万亩农田当成克敌制胜的宝贝疙瘩。 现在,也该是时候亮明底牌了。 柳叶笑了笑,道:“房相,按理说,咱朝堂之上,你我是最早相识的吧?” 房玄龄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当年城隍庙的事情,老夫怕是此生都无法忘记,我家夫人至今还在念叨,当初你给她批的那一签...” 那时候,柳叶还只是一个毛头小子,谁又能想到,短短几年时间,柳叶会成长到如此地步! 说着,房玄龄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变得有些幽怨。 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没能纳妾成功,柳叶得占主要责任! 柳叶悠悠的说道:“既然你我相识已久,就该知道,柳某出手向来要等待最好的时机。” “现在,时机还未到,不过,估计也快了...” 柳叶话音未落,席君买忽然出现在门口。 “东家,房相夫人的管家前来,说陛下紧急召见房相!” 房玄龄脸色一变。 柳叶点点头,道:“让他过来吧。” 很快,房家的老管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急声道:“老爷!陛下急召,宣政殿议事!” “诸位宰相,六部尚书、还有诸位老帅,全都要到了!” 第1083章 有人想要让朕,跟五姓七望低头 房玄龄脸色剧变! 能让皇帝突然召集所有核心重臣和军方大佬... 是河东,还是西域,亦或者是高句丽有变?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道:“军粮之事,关乎国运,别的老夫就不多说了,等觐见完陛下之后,老夫再来与你商议!” 他匆匆对柳叶拱了拱手,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长公主府。 柳叶将他送到门外,看着马车飞快的向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他轻轻一笑,道:“看来呀,机会来了...” ... 宣政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沉如水。 下方,三省宰相,六部尚书,以及李靖、李积、程咬金等一众军方重臣齐聚一堂,人人面色严峻。 “诸卿!” 眼瞅着房玄龄匆匆赶来,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河东巡察使阎立德,转呈晋阳县令周仪急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震惊的脸。 “周仪立下军令状,以晋阳一县之力,承担十五万征讨大军所需全部军粮,以当前市价三成计!” “还说...” “一旦旨意抵达河东,首批粮秣,十日内即可调拨蒲州大营!” 哗——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绝无可能!” “晋阳一县?三成市价?他周仪是疯了还是哗众取宠?” “定是柳叶指使,戏弄朝廷!其心可诛!” “陛下!此乃欺君!当严惩周仪,震慑宵小!” “卢氏囤粮二十五万石就在眼前,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加起来怕是也有二十多万石,陛下,这些粮食才能够解除我军的燃眉之急...” 质疑声,怒斥声,甚至要求严惩周仪的声音,甚嚣尘上! 几乎没人相信周仪,这如同天方夜谭一样的承诺。 只有魏征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李世民任由议论声持续了片刻,才缓缓抬手压下。 他看向魏征,道:“魏卿。” “臣在。” 魏征出列。 “朕命你为钦差,即日启程赶赴河东晋阳,给朕彻查此事!” “周仪所言是真是假?粮食何在?若有半句虚言,或延误军机...” “依律严办,绝不姑息!” “若是周仪手中真有大军所需的粮食,你便替朕代下旨意,即可将粮秣送往蒲州!” “臣,遵旨!” 魏征肃然领命。 李世民再度看向群臣,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房玄龄才从长公主府回来,一直在思索,柳叶口中所说的‘机会’。 他几乎可以肯定,周仪的奏折,跟柳叶脱不开干系。 甚至于,就是柳叶授意周仪这么说的! 可...供应十五万大军的粮食,柳叶还能凭空变出来吗?! 就算他手里有河东的五十万亩农田,也远远不足以供应大军。 十五万人不能光吃一顿饭,少说也要满足一年所需。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一时之间,房玄龄心乱如麻。 李世民忽然没来由的轻笑一声。 他先是看了三省的诸位宰相一眼,又看了看军中的几位老帅,最后,目光落在六部尚书,以及几位职权涉及到粮草事宜的重臣。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有人想要让朕,跟五姓七望低头,呵呵...” 李世民的笑声之中,怎么听怎么带着几分冷意。 “还是等等吧,朕的大军还有时间,朕更希望看到,魏征能够带给朕一个好消息。” ... 朝堂上,因周仪的奏折而风起云涌。 长公主府的暖房内,却是一片温馨安逸。 外面寒风呼啸,暖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各色盆栽绿意盎然,还夹杂着几盆反季盛开的山茶花。 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铜锅,和各式菜肴。 柳叶做东,邀请了一些好友来家中聚会。 薛万彻带着丹阳公主,韦思谦带着他的夫人,贺兰英和刚从剑南道赶回的贺兰楚石也到了。 就连李百药,都难得带着老妻前来赴宴。 女眷由李青竹和韦檀儿招待,话题除了小囡囡之外,全是关于时装发布会和“贵妇投资团”收益。 酒过三巡,薛万彻和李百药这两个自诩酒国老客的家伙,又杠上了。 两人拼得面红耳赤,最后双双滑到桌子底下,鼾声如雷。 丹阳公主和李百药的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招呼仆人把他们抬到旁边软榻上醒酒。 妇人们则趁机拉着李青竹和韦檀儿,热切地讨论着新上的口脂颜色,和投资团下次的项目。 等醉鬼被安置好,暖房里剩下的清醒男人们,自然而然地聚到了柳叶旁边的茶台周围。 “柳兄,周仪那折子...到底怎么回事?” 韦思谦最先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外面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 贺兰楚石竖起耳朵,李百药被灌了一肚子醒酒汤,也不知道听没听全,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薛万彻在软榻上翻了个身,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显然还不省人事。 柳叶呷了口热茶,淡淡一笑,道:“军粮已经制作完了。” “十五万大军一年之用肯定是戳戳有余的。” 韦思谦颇为兴奋的说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大事可成了?!” “没那么简单!” 李百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卢氏根深蒂固,粮价被他们和两崔顶得那么高,就算我们军粮有着落,想彻底摁死他们,断了他们的根基,光靠这个...怕还不够。” 说完,李百药使劲推了薛万彻一把。 薛万彻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迷迷瞪瞪。 韦思谦只好又去找醒酒汤,也给他灌了一肚子。 一炷香之后,薛万彻这才回过神来。 柳叶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的说道:“我们还需要钱,大量的钱!” 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已经习惯了跟着柳家的脚印走,但在此之前,已经凑了几百万贯,一同送到河东。 谁都知道,柳叶在时装发布会上,又一口气凑了四百万贯。 还不够? 如此说来,河东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紧接着,柳叶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心胆战的数字。 “两千万贯!” “竹叶轩的账房们已经算过了,至少还需要两千万贯!” “除却凑出来的四百多万贯,还剩下一千六百万贯,我竹叶轩再出资四百万贯,剩下的,都要靠诸位了!” “这...这比国库一年岁入还多四成啊!”贺兰楚石倒吸一口凉气。 韦思谦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脸色发白。 李百药也是目瞪口呆。 就连薛万彻似乎也被这数字惊到,嘴巴张得老大。 暖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两千万贯,就算柳叶凑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千两百万贯,也足以抵得上他们全部身家了! 抵押全部身家? 这赌注太大了! 柳叶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卢氏千年积累,盘根错节,一击不死,后患无穷!” “这两千万贯,就是砸断他们脊梁骨的最后一根铁棍!” “只要钱到位,咱们就能在河东发动总攻,把卢氏和依附他们的两崔,连根拔起!” 他猛地一拍茶台,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诸位,能不能彻底扳倒这个庞然大物,就在这最后一哆嗦了!干不干?!” 第1084章 粮乃天下之本,农乃国之根基! 天色已近黄昏。 魏征回到府中,仆役们早已按吩咐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 河东之行刻不容缓,圣命难违。 但坐在书案前,魏征眉头紧锁,宣政殿里群臣的激烈反应,和周仪那份近乎让人无法相信的奏报,在他心中搅动,让他无法平静。 “柳叶...” 魏征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切太像是那人的手笔了。 那份奏报,与其说是周仪立下的军令状,不如说是一封柳叶印记的战书! 他必须去弄个明白。 魏征缓缓走出门外,对管家吩咐道:“备马,去长公主府。” 管家有些迟疑的说道:“老爷,天色已晚,您明日还要启程...” “现在就去!” 魏征语气坚决。 他的心中感到很不安。 不管柳家胜利,还是卢氏笑到最后,对他来说,其实都没有多少影响。 他唯一在乎的百姓。 只有百姓!! …… 长公主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柳叶似乎并不意外魏征的到来,邀请他落座。 “魏相深夜造访,想必是为河东粮草之事?” 柳叶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平静。 魏征盯着他,开门见山的说道:“晋阳县令周仪的奏报,是你授意的吧?” “十五万大军一年粮草,一县之力,三成市价,你告诉我,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凭空变出这些粮草?”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豪赌,甚至...是一个陷阱?” 柳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没什么波澜。 “魏相,粮草一事,陛下既已派你为钦差彻查,你去河东一看便知,周仪敢立军令状,自然有他的底气。” 魏征追问道:“他的底气在哪里?” “柳叶,老夫深知你手段非凡,但这非是商贾争利!” “此乃军国大事,关乎十五万将士性命,关乎辽东战局,更关乎我大唐国运!” “你谋划之深远,老夫至今未能窥其全豹,告诉我,你到底在河东布下了什么局?这粮,是真是假,从何而来?” 柳叶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着魏征。 “魏相,我说过,你去河东,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 “无论我此刻告诉你什么,这趟河东之行,你都非去不可。” “陛下需要你去验证,朝廷需要你去判断,真相在河东,不在我这张嘴里。” 魏征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深深地看着柳叶,仿佛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挖出什么隐藏的惊涛骇浪,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的说道:“好!” “老夫就亲自去看看,你柳叶在河东究竟弄出了什么玄虚!” “不过,老夫最后送你一句话,谷贱伤农,民之根本!” “无论你手段如何翻云覆雨,莫要忘了,粮乃天下之本,农乃国之根基!” “若因你兴风作浪,致使河东农人倾家荡产,血流成河,老夫纵使粉身碎骨,也必要与你同归于尽!” 他说完,不再看柳叶,起身拂袖而去。 柳叶看着魏征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依旧平静如初。 “你不去不行啊...当年在河东担任了三年黜陟大使,让你赢得了足够的民心,你不去,我竹叶轩如何彻底将卢氏的根基掘断?” …… 魏征连夜离京,奔赴河东。 长安城的喧嚣,却并未因他的离去而停息。 竹叶轩在西市的各大铺面,尤其是芙蓉记和成衣皮货铺,依旧人满为患。 李青竹和韦檀儿几乎是连轴转,既要处理发布会后,乌央乌央的大额订单,又要盯着西市门店的疯狂抢购。 还得安抚那些没抢到心仪物品的贵妇们,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只要是去了铺子,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柳叶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把苏惠心叫了过来。 “你心思细腻,处事稳妥。” 柳叶对这位默默守护后方的得力助手,一直很放心。 苏惠心所掌管的十大会馆,是柳叶最放心的产业。 这个女人的能力,有目共睹。 “青竹和檀儿那边快忙不过来了,西市那边更是乱成一锅粥,你去帮衬帮衬她们,尤其是芙蓉记和总行的账目调度,务必清晰顺畅。” “需要人手,直接从总行里调,或者让承乾给你安排可靠的人。” “是,东家。” 苏惠心立刻应下,但随即眼中流露出担忧。 “东家...您是不是也要离开长安了?” 柳叶点点头,没有隐瞒。 “河东那边,大局将定,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可是...” 苏惠心犹豫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河东是卢家的老巢,盘根错节,凶险万分。” “东家,您带的人手够吗?” 柳叶笑了笑,道:“放心,席君买和孙仁师都在,贺兰家兄妹带了上百家将,薛万彻也挑了百来个军中好手。” “咱家的玄甲军老兵,至少要跟着一百人,安全无虞。”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惠心,别看河东现在风高浪急,但真正复杂的水,未必不在长安城下。” “我走之后,长安才是暗流涌动的所在。” “西市的生意是门面,不容有失,那些砸锅卖铁凑钱支持我们的朋友,更加不能辜负,你的担子,不轻...” 柳叶站起身,继续说道:“我给你在商行之中最高的权柄,务必要保证长安总行的安宁。” “此行河东,日子怕是不会太短,说不定要等到高句丽之战真正开始,在此期间,卢氏必然不会放过我竹叶轩任何一个弱点,说不定,你的压力并不会比河东少。” 苏惠心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柳叶话里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看家护院,是稳定人心,是震慑宵小,是确保大后方的铁板一块! 一股被信任和重托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担忧。 她怎么都没想到,柳叶没有选择李承乾,也没有选择那些跟着他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班底,而是选择了她。 苏惠心挺直背脊,郑重道:“东家放心,我必不辱命!” 第1085章 柳叶啊柳叶,朕信你这一回 安排妥当,柳叶去见了李百药。 随后又去了一趟薛家和韦家。 正如他对苏惠心所说,薛家、韦家、贺兰家、赵郡李氏,这四家几乎是咬着牙,把家里最后一点能动的钱财,甚至抵押了不少产业,才把柳叶要求的份额凑齐。 五天后,长公主府的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柳叶把家里的核心人物,还有几位负责重要产业的掌柜,都召集了起来。 “钱已经凑齐了。” 柳叶的声音很平静,但众人都知道这平静背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明天一早,我启程去河东。” 早已经知道柳叶要去河东的李青竹和韦檀儿,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忧。 不过,她们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来,小囡囡还小,离不开李青竹,更不好跟着一起去河东。 二来,西市的生意眼下正是要紧时候,离不得李青竹和韦檀儿坐镇。 柳家那些盟友,包括那些投资的人,也都在时时刻刻关注着柳家的动向。 要是柳家的人全走了,或许会影响他们的信心。 最重要的是,柳家和卢氏即将开始硬碰硬,留在长安,可以保证李青竹和韦檀儿的安全。 一旦去了河东,不管身边有多少人保护,风险性总是有的... 两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李青竹抿了抿嘴唇,道:“那你...万事小心。” 向来刚强的韦檀儿,此刻竟然眼圈微红,忍不住道:“早些回来。” 柳叶点点头,没有说别的,而是向家里的其他人,交代之后的事情。 仓促前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钱财已经准备妥当,关键是魏征也已经启程。 一旦他查证周仪完全有能力,凭借晋阳一县之力,供应十五万大军的粮草,朝廷就会立刻开始运转。 柳叶必须亲自前往河东坐镇,才能够保证万无一失! 会议散了,柳叶又被李渊和孙思邈,还有秦琼这三个老头子叫进了暖房。 “小子,真要去?” 李渊盘腿坐在软榻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卢家是地头蛇,逼急了咬人,可不看你是什么身份,你身边那点护卫,够不够?” “老夫虽然离开皇宫了,但调出来几个宫中的供奉,倒是不难!” 孙思邈捻着胡须,沉吟道:“要不...老夫陪你走一趟?” “老道这张脸,在河东地界上,多少还有点薄面,卢氏再胆大包天,想动老道同行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天下悠悠之口。” 秦琼则是早有准备,笑呵呵的说道:“你小子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也不会大张旗鼓的,把两千万贯的巨款宣扬出去。” “老夫也给你准备了一百个家将,明日他们随薛万彻的家将一同前来!” 柳叶心里一暖,笑着跟三个老头子说了自己的安排。 说一千道一万,这三个老头子,才是柳叶真正放心离开长安城的倚仗所在。 只要有他们在,不管外边有多乱,都可以保证长公主府的安宁。 “人手已经布置好了,三位老爷子都放心吧,至于皇族的供奉,家里现在还养着一个呢,被席君买揍得爬都爬不起来,还是让皇帝陛下省点心吧。” 柳叶开着玩笑,心中比刚才多了几分安稳。 三个老头子互相看了看,知道柳叶主意已定,且安排周全,只能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立刻撤回来,这才忧心忡忡地放他离开。 ... 出发的日子到了。 天刚蒙蒙亮,长公主府门前的大街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数十辆蒙着厚厚油布,由双马拉动的大车,车辙深深陷入地面,显然装载着极其沉重的东西。 车厢都用厚实的铁皮加固过棱角,缝隙处打着竹叶轩独特的封签。 车两旁,是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劲装的玄甲军老兵。 他们腰挎横刀,背负弓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肃杀之气十足。 席君买背着他那杆大枪,同样身披铠甲,像一尊铁塔般,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车队最前方。 队伍的最后,是贺兰楚石带着他的家将门压阵。 ‘中军’部队,柳叶带着孙仁师和贺兰英压阵。 贺兰英穿着一身特制的女士皮甲,衬得身姿挺拔,正兴奋地东张西望。 没有人比她更加开心了... 只是,这份开心除了源自终于能到外边见见世面之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金属和皮革混合的沉重气息。 两千万贯! 全部换成了黄澄澄的金锭。 每一辆载金车的车辕,都压得吱呀作响,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咔哒”声。 汇聚起来,像低沉的闷雷,滚过长安城的清晨。 柳叶站在府门前,跟李青竹和韦檀儿告别。 小囡囡被李青竹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准备远行的爹爹。 “爹爹...”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柳叶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又对李青竹和韦檀儿笑了笑。 “看好家,等我回来。”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苏惠心,道:“惠心,家里大小事务,你和裴大娘子多费心,长安,就交给你们了。” 苏惠心用力点头:“东家放心!” 时辰到了,柳叶翻身骑上他的小红。 一声令下,这支庞大而沉重的车队,如同一条缓慢苏醒的金色长龙,碾过长安城的街道,向着金光门而去。 这番动静实在太大了!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车?” “竹叶轩的柳大东家吧?这是要去哪?搬家也没这么大阵仗啊!” “听说是去河东,运的是金子!全是金子!” “嘶...河东?这是要出大事啊!” “谁说不是呢,你看那些护卫,个个凶神恶煞的...” 城墙上,李世民一身常服,默默看着那支长长的车队。 在初升的朝阳下,车队缓缓驶出巨大的城门洞,踏上通往河东的官道,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腾起的烟尘中。 “他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李世民喃喃的说着,目光变得格外深邃。 “柳叶啊柳叶,朕信你这一回。” “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厚望,万一失败了,怕是朕的天下都要跟着你遭殃...” 他深吸口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大宝,传旨,即刻召集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各部主官,两仪殿议事,商讨远征高句丽事宜!” 第1086章 话说那隋唐英雄传…… 车队出城后,速度并不快。 沉重的黄金马车,拖累了整个行程。 贺兰楚石带着几十个身手最好的护卫,骑马走在最前面探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贺兰英死活不肯坐马车,非要骑马,还挨在柳叶旁边。 她身上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得她英姿勃发。 “闷死了闷死了!” 贺兰英抱怨着,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柳叶,走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河东啊?” “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卢家的人都紧张得睡不着觉了?” 柳叶被她吵得有点不耐烦。 “这才刚出门,你急什么?” 贺兰英撇了撇嘴道:“就是很无聊嘛...” 柳叶无奈了,拉着小红的缰绳往旁边躲了躲。 “早就说了,让你别跟着,你死活非要跟着,躲在家里绣花多有意思!” 贺兰英不依不饶的说道:“那你给我讲故事!” “就像你以前讲那种打仗的,或者江湖的!” 柳叶看看周围,护卫们也都竖着耳朵,一脸期待。 反正路途遥远,闲着也是闲着。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改良”版的隋唐演义。 西游记倒是也挺顺嘴,但问题是,西游记发生的时间,在好几年之后。 万一不小心编排出来个泾河龙王梦里玩命的追杀李世民...很难说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倒是隋唐演义,里头全都是熟人,随便怎么编排都不为过。 毕竟,不管怎么说,当朝的那些老臣们,都勉勉强强算得上正面形象。 “话说那秦琼秦叔宝,在潞州天堂县当差,人送外号‘小孟尝’,急公好义。” “这一日,他押解着犯人去潞州交差...” 柳叶讲得绘声绘色,重点突出秦琼卖马,二贤庄单雄信这些江湖豪情。 什么瓦岗结义,绿林好汉,听得贺兰英和护卫们如痴如醉,连旁边马车里偶尔探出头的管事伙计,都听得入神。 “翼国公真是条好汉!” “单二爷也是够义气,只可惜他死得憋屈...” 贺兰英听得心潮澎湃。 “我呢我呢?给我也编个江湖名号!” “我要当个劫富济贫的女侠!” 柳叶斜睨她一眼,对于这个人来疯一般的丫头,也是没办法了。 离开长安城,贺兰英有点彻底放飞自我的意思,仿佛回到了当年跟柳叶初相识时的英姿飒爽。 “就你?我看呀,你当个专门习惯砸别人场子的女魔头还差不多,走到哪祸害到哪,不出三天就得上官府的通缉榜!” “柳叶!你敢编排我!” 贺兰英气得柳眉倒竖,一抖缰绳就作势要拿马鞭抽他。 柳叶哈哈大笑,赶紧催马往前窜。 “你瞧瞧,你家的家将都偷着乐呢,实话还不让说了!” 贺兰英在后边紧追不舍。 “你给我站住,说清楚,谁是女魔头!” 两人一追一逃,在车队旁边带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惹得护卫们忍俊不禁,沉闷的行军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幸好柳叶的小红乃是纯正的汗血宝马,即便柳叶骑术不精,也要远超其他的战马。 否则,万一让柳叶被贺兰英追上,还不知道会被她怎么折磨。 贺兰英是为数不多,一直不怎么给柳叶面子的人... 正嬉闹着,前方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是贺兰楚石派回来的探马。 “报!” “柳大东家,前方三里,官道中央,有大队人马拦路,约百余人!” 气氛瞬间紧张! 护卫们条件反射般,“唰啦”一声,佩刀出鞘半截,弓弩上弦。 车夫们也立刻勒紧缰绳,庞大的车队迅速停下,做好了防御姿态。 孙仁师立刻纵马上前,来到柳叶身边,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烟尘起处。 贺兰英也停了下来,警惕的看着四周。 他们的车队里,藏着两千万贯的巨款啊! 能不小心万分吗?! 柳叶却勒住马,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反而挥了挥手。 “不必惊慌,才离开长安没多远,再抽风的人也不会光天化日拦官道。” “去,请拦路的领头人过来说话。” 不一会儿,几名护卫簇拥着一个人骑马过来。 来人一身青布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平静,骑在马上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众人一看,下巴差点掉地上。 竟然是卫公李靖! “李伯伯?” 连贺兰英都吓了一跳。 柳叶倒是很自然地拱了拱手。 “卫公,您这是...” 李靖驱马行至柳叶近前,目光扫过周围戒备森严的护卫,最终落在柳叶脸上,语气平淡无波。 “李某次来,乃是随驸马同往河东。” 柳叶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道:“好!有卫公同行,柳叶求之不得,请!” 李靖深深看了柳叶一眼,也不多言,策马加入了中军行列,就在柳叶身侧不远。 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冥冥之中的默契。 柳叶需要李靖的帮助,李靖也需要柳叶帮助他重振旗鼓。 自从那次,西征军归来的盛宴上,两人展开一次对话之后,各自都心照不宣的清楚,利益既然趋于一致,那就拥有了足够的信任基础。 车队重新启动,护卫们收起了刀兵,但看向李靖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经历了一场虚惊,又有大唐军神在侧,众人心情都有些异样。 柳叶看着气氛又沉闷下来,干脆继续刚才的故事。 他也不管李靖就在旁边,接着讲风尘三侠。 “...话说那李靖李药师,心怀天下,却报国无门。” “这一日,在越国公杨素府上献策...” 李靖原本正骑在马上闭目养神,以他的骑术,早就已经做到了‘人马合一’的最高境界,在马上睡觉都掉不下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而且是跟什么“风尘三侠”“红拂女夜奔”扯在一起,饶是他养气功夫极深,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古怪地盯着柳叶。 柳叶讲得正起劲。 “那红拂女本是杨素府中歌姬,慧眼识英雄,看出李靖非池中之物,竟连夜收拾行装,主动投奔...” 第1087章 所谓的谷贵,对他们来说,只是镜花水月 李靖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捋了捋胡须。 “你这故事...篡改得倒是新奇有趣,我那夫人性情端淑,最是守礼,何时成了连夜私奔的红拂女了?” “还扯出个虬髯客结义...老夫这一生履历,驸马怕不是倒着写的?”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柳叶脸不红心不跳,嘿嘿一笑。 “演义嘛,图一乐呵。” “江湖快意,仗剑天涯,听着是不是比枯燥的军阵杀伐有意思?” “尊夫人张氏温婉贤淑,世人皆知。” “不过,这红拂女敢爱敢恨,识英雄重英雄的胆魄,不也值得钦佩?” 李靖无奈地摇摇头,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和...不易察觉的向往。 他征战半生,戎马倥偬,那种江湖儿女的洒脱不羁,对他而言,倒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江湖...”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不再言语,眼神似乎飘向了远方天际。 贺兰英可逮着机会了,立刻又嚷起来。 “柳叶,你看李伯伯都没生气,快给我也编一个,我就要当那种...专打坏蛋的女侠,专打你这种坏蛋,名字要响亮!” 柳叶笑着说道:“我看你就叫‘净街虎’贺兰英,怎么样?威风吧?” “保证你跺一跺脚,河东道上的地痞流氓都得哆嗦!” “柳叶!” 贺兰英气得满脸通红,挥舞着马鞭又追杀了过去。 “我跟你没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长长的车队和追逐打闹的身影上。 也落在李靖,沉静侧脸上。 他看着前方那个在贺兰英追杀下,左躲右闪,哈哈大笑的身影,又看了看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车队,心中那份因河东乱局而起的凝重,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反而生出一股奇异的平静... ... 太阳彻底沉下去,车队在官道旁一处开阔地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即将进入深冬的寒意。 巨大的营地,如同一个临时集镇,拉金子的车围在最里面,护卫和伙计们轮流值夜,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 柳叶他们一大群人,围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火上架着口大锅,咕嘟着热腾腾的肉汤,香气四溢。 贺兰楚石拿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算一算日子,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出发,最多有个七八天,消息就该抵达河东了。” “咱们这两千万贯一亮相,怕是整个河东都得颤三颤。” “卢家这会儿,估计眼珠子都红了。” 贺兰英抱着膝盖,一点看不出紧张,反而像要去郊游。 她笑嘻嘻地说道:“哥,你说他们会不会半道上来抢?” “他敢!” 贺兰楚石眼一瞪。 “我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李靖端着一碗热汤,小口啜饮着,一直没怎么说话。 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火堆旁几人都安静下来。 “柳叶,魏征临行前,想必也找过你吧?” “他这人认死理,更认百姓的理。” “这一次,想必你就是打算跟着他一路前往河东,不过...你就不担心这个老古板,会给你使绊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柳叶。 连咋咋呼呼的贺兰英也安静了,等着听答案。 谁都知道,魏征是个向来不跟任何人讲究情面的性子。 万一魏征认定,柳叶这一行人要把河东搅动个天翻地覆,很难说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李靖说的不无道理! 魏征本就是河东的官员出身,而且在之前的东突厥之战中,又在河东当了三年的黜陟大使,可谓是根基深厚,就算是卢氏和其他的五姓七望,也要给足他面子。 说到底,魏征在朝中,本就代表着河东、山东一带氏族的利益! 只不过,他更看重百姓罢了。 柳叶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卫公,您行军打仗,最怕遇到什么地形?” 李靖略一沉吟,道:“山地险隘,易守难攻。” “那要是守军粮草不足,人心不稳呢?”柳叶又问。 李靖答得干脆,也很简练。 “那自然是不战自溃。” 柳叶放下勺子,悠悠的说道:“河东卢家,现在就是守着粮草这个天险,” “他们以为捂着粮食,就能掐住朝廷的脖子,掐住河东的命脉。” “我们这趟去,就是要去攻山的,至于魏相担心的,无非就是我们到了河东之后,会瞬间将河东的粮价拉下来。” “所谓谷贱伤农,就是这么个道理。”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河东的农人,佃户占了大多数。” “他们辛苦一年,打下的粮食,大半进了卢家的粮仓,自己能留多少?” “粮价再高,钱也落不到他们口袋里,都被卢家和那些层层盘剥的中间商赚走了。” “所谓的谷贵,对他们来说,只是镜花水月。” 他又在圈旁边画了个箭头,继续说道:“我的法子,不是去压低粮价,而是要把卢家捂着粮仓的那只手,彻底掰开!” “让他们囤积居奇,操纵粮价这套玩不转,让粮食能顺畅地流到该去的地方。” 李靖静静听着,眼中精光闪动。 他没有追问柳叶的具体想法,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腥风血雨。 柳叶押着这么多金子去,就是去砸开卢家那扇紧闭大门的重锤。 贺兰英天真烂漫,听不下去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话,早就被柳叶说迷糊了,又吵嚷着让柳叶继续讲故事。 这回,就连李靖都开始跟着起哄,他也很想听听,柳叶会怎么编排他那些朝中的老友... 柳叶哈哈一笑,又捡起改编版的隋唐演义讲了起来。 一夜平安。 接下来的几天,车队按照计划行进,不快不慢。 沿途果然如柳叶所说,每到一州一县,当地官府的主官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人恭敬地在城外迎候,安排食宿,补充给养。 甚至派差役协助维持秩序,主动提出派府兵护送一程。 柳叶也没摆架子,该见的见,该客气的客气,官面上打点得滴水不漏,一路畅通无阻。 这大张旗鼓,官家护航的架势,更让沿途的探子们惊疑不定,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河东... 第1088章 就是为了去吃喝玩乐? 走了七八天,离河东地界越来越近了。 山势渐高,风里也带上了黄河特有的土腥味。 这天傍晚,车队刚在一个叫石门驿的地方安顿下来,席君买就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来到柳叶面前。 “东家,长安来的信儿。” 席君买低声道。 来人是竹叶轩长安总行的一个心腹伙计,衣服上沾满了灰,显然一路赶得很急。 他恭敬地行礼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竹筒递给柳叶。 “苏掌柜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东家。” 柳叶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上面是苏惠心娟秀但略显急促的字迹,只有寥寥几句。 “长安异动,近日多批生面孔潜入,行踪诡秘,似与卢氏有旧,西市铺子外,亦有不明人窥伺,竹叶轩已加派人手,严防各处,请东家亦务必万分小心,惠心敬上。” 柳叶看完,神色如常,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了,火苗跳动,将那些字迹吞噬。 “知道了,回去告诉惠心,家里交给她,我很放心。” “让她和青竹、檀儿她们商量着办,长安城不必在意任何压力,和往常一样即可。” 伙计领命退下。 贺兰楚石凑过来,眉头紧锁,问道:“长安不太平了?” 柳叶把烧剩的纸灰捻碎,笑了笑道:“几条沉不住气的鱼,闻到腥味想跳出来扑腾几下罢了。” “苏惠心掌握天下消息,完全能应付得来。” 李靖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似乎没听到这边的对话,但眼皮下的眼珠却微微动了一下。 ... 与此同时。 河东,晋阳城,卢氏祖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罐。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阴沉凝重的脸。 卢承庆坐在主位,眼神锐利如鹰。 他下首坐着几个族中耆老,还有两位穿着儒衫的中年人。 正是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在河东的负责人。 “车队已过陕州,离晋阳不到七日路程了。” 一个负责情报的卢氏子弟,声音干涩地汇报。 “随行护卫极多,席君买,孙仁师,贺兰楚石皆在其中,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还有卫国公李靖同行!” “李靖?!” 一位卢氏耆老失声惊呼。 “他怎么会...当年他可是跟柳叶大打出手,没有顾忌丝毫情面!” 另一位耆老沉声道:“这背后,或许是陛下在默默操纵着...能让两人放下恩怨,也只有陛下才能做得到。” “从之前的局势看,李靖已经失去了掌握军权的可能,不过,他或许将高句丽战场当做了翻身的机会!” “......” 卢承庆抬起手,止住了议论,声音低沉沙哑。 “李靖去了又如何?他身份再高,也管不了河东粮市的买卖。” “柳叶以为抬出李靖,再拉着那点金子,就能吓倒我卢家千年根基?” “长安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这时候,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汉子,从旁边的房间走进来。 “五少爷放心,已联络妥当。” “只待时机一到,定让长安城内的竹叶轩,首尾难顾!” “长公主府也必然会掀起纷乱,看柳叶还如何稳坐河东!” 卢承庆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如今,整个卢氏已经由他掌权,不过幸运的是,他爹卢赤松至少一时半会的还死不了,多少也能在背后继续替他出谋划策。 “传令各仓,从明日起,粮价再给我涨三成!” “放出消息,就说朝廷大军将至,粮秣奇缺!” “我要让整个河东都知道,这粮食,是我卢家说了算!” “他柳叶就算是真搬来一座金山,看看他又能收到几粒粮食!” “另外...各大庄子里的人手要收集齐,以水源为由头,冲击竹叶轩在河东的各大农庄,务必要在柳叶抵达河东之前,查清楚那些农庄的玄虚!” ... 清晨的石门驿,笼罩在薄雾和寒气中。 贺兰英百无聊赖地,用短剑削着一根干树枝,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偷瞄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柳叶。 席君买像尊铁塔般伫立在柳叶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营地外围。 而柳叶的面前,则站着一个刚刚看到石门驿的人。 正是卢照邻! “真没劲...” 贺兰英小声嘟囔着。 “还以为能遇上劫道的呢,结果一路太平得连个土匪都没看见。” 她踢了踢脚边一块冻硬的土坷垃。 刚嘟囔完,忽然发现柳叶带着卢照邻朝这边走过来! “见过贺兰大小姐!” 卢照邻冲着贺兰英行了一礼。 贺兰英随随便便的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柳叶笑眯眯的说道:“看你整天闲的,心里像猫抓一样,给你找点有意思的差事如何?” 贺兰英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一跃而起,挥舞了几下手里的短剑。 “有什么困难的差事尽管照顾,本大小姐早就闲出鸟来了!” 卢照邻看的脸色发白,贺兰英手里的短剑好几次距离他只有几寸…… 他求救一般的看向柳叶,柳叶却装成没看到他的眼神。 “你带着贺兰家的家将,跟卢照邻先行一步前往晋阳城,用不着干别的,让卢照邻这个本地人好好招待招待你,吃喝玩乐我全都包了!” 贺兰英有些诧异。 “就是为了去吃喝玩乐?” 柳叶太清楚贺兰英的性子了,那是唯恐天下不乱! “当然不是光吃喝玩乐,长安城有你贺兰女侠罩着,人人遵纪守法,可晋阳城的百姓可都还吃苦呢,你好歹也要去行侠仗义一番。” 贺兰英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不管怎么说,也要比跟着车队慢吞吞的走,强了百倍。 “那还等什么!” 她风风火火的去收拾行装,完全不像个女人,不到三分钟就收拾好了,甚至牵上了自己的马,催促卢照邻赶快动身。 卢照邻苦着脸,道:“大东家,就不能换一个人吗...” “贺兰大小姐的性子太冲,我怕她在晋阳闯祸啊!” “这么大的事情呢...” 柳叶一摊手,道:“你也看见了,车队里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来头一个比一个大,目标也一个比一个大,就贺兰英一个闲人。” “再说,眼瞅着就要进入河东了,卢氏必然会想方设法的阻拦,万一车队延误时间,咱们那五十个农庄可就毁了...” 第1089章 关乎正事,她还能不去? 晋阳城东五十里,竹叶轩河东一号农庄。 初冬的寒意,被农庄里蒸腾的热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甜香,有些闷热,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里,是竹叶轩在河东最大的南瓜种植和加工基地。 竹叶轩在河东的五十个农庄,排号在前十名的农庄,占据了产量的七成以上! 这里的土地最肥沃,产出最大,而且在这里劳作的庄户人数也最多。 巨大的工棚下,几十排灶台烈焰熊熊,上面架着口径惊人的铁锅或深桶。 赤着上身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挥动着特制的长柄大铲,不停地搅拌着锅里翻滚的南瓜浓浆。 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油亮亮的。 另一边,手脚麻利的妇人们,围坐在长条案板前,将放温的南瓜浓浆,倒入一个个特制的方形木模子里。 她们动作飞快,先抹平,再压实,然后迅速将模子翻扣在旁边的竹匾上。 “啪”一声轻响,一块块凝固好的南瓜饼胚便掉了出来。 竹匾一层层堆叠,很快便垒得像小山一样高。 这些饼胚还需要经过最后的烘干工序,才能成为耐储存的军粮。 “哎哟,你看看小许掌柜那眼神,总往陈掌柜那边飘呢...” 靠近角落的地方,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一边干活,一边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聊天。 她们目光却像长了钩子似的,精准地瞟向工棚门口。 那里,陈硕真正紧蹙着眉头,检查一批刚运来的木炭质量。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色冷冷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而在她身后几步远,许昂穿着一身简单的长衫,正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看,今日天气多好,阳光暖融融的。” “我听人说,城西那边的玉泉山,冬景也别有一番风味,泉水都没结冻呢!” “不如...我们歇半日,去踏踏青?” “整日在这工棚里,人都闷坏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陈硕真头也没回,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军粮生产耽误不得,你要觉得闷,自己去便是。”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扎得许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大娘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都带着促狭又了然的笑意。 “啧啧,又碰钉子了...小许掌柜这都第几回了?” “可不是嘛,郎情妾意的,就差一层窗户纸。” “陈掌柜这性子哟,硬得像咱这南瓜饼胚!” “年轻人脸皮薄呗,小许掌柜还得再磨磨......” 许昂没听到大娘们的议论,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看着陈硕真背着双手,大步流星地往烘干区走去,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他像被抽了筋骨似的,蔫头耷脑地往外走。 刚走出闷热的工棚,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情愈发低落,正漫无目的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一个清脆带点狡黠的声音响起。 “昂哥哥,又吃闭门羹啦?” 许昂抬头,只见小武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小武穿着一身鹅黄的袄裙,脸颊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看着许昂一脸笑嘻嘻的表情。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却鬼主意最多,小脑瓜极其灵活。 许昂没好气地挥挥手。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他心里郁闷极了。 以前陈硕真对他就这么不冷不热的,后来到了河东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好转。 最近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重新变得冷淡了。 这让许昂心中郁闷的同时,心里多多少少还有点酸涩。 “我怎么不懂啦?” 小武背着手,老气横秋地踱到他面前。 “我师父这两天啊,心绪不宁得很。” “比平常更不爱说话,晚上还老在院子里踱步呢。” “你想邀她出去,光说踏青赏景,她哪会理你?得找个她推拒不了的理由才行!” 许昂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道:“快说说,什么理由?” 小武狡黠地一笑。 “笨!” “我师父最在意什么?是咱们这几十个农庄的安危啊!” “柳叔叔马上就要到了,卢家那些人能坐得住?” “你直接说,请我师父一起去巡视周边几个农庄的防卫布置,看看有无疏漏,尤其是靠近卢家地盘那几个。” “这理由光明正大,关乎正事,她还能不去?” 许昂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顿时来了精神,转身就往烘干区跑。 小武赶忙把他抓住,冲他伸出小手。 许昂干脆利落的从怀里掏出一张银饼子,放在小武手里,继续撒腿往那边跑。 小武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烘干区里,弥漫着浓郁的干香。 陈硕真正带着几个管事,检查烘干的火候和时间。 许昂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肃认真。 “陈掌柜!” 陈硕真抬眼看他,没说话,眼神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是这样...” 许昂清了清嗓子。 “柳叔叔马上就要到了,最近风声紧,卢氏那边小动作不断。” “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只守着一号庄。” “附近几个庄子,特别是靠近卢家势力范围的二号、五号、七号庄,防卫布置是否周全?” “万一有事,能否及时呼应?” “我想...想请你一同去巡视一番,若有疏漏,也好提前弥补。” 他紧张地看着陈硕真的脸,手心都冒汗了。 陈硕真果然没有立刻拒绝。 她微微蹙眉,目光扫过眼前堆成山的南瓜干饼,又望向农庄外广袤的田野,似乎在衡量轻重。 片刻后,她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言之有理,也好,趁天色尚早,就去最近的二号庄看看。” “来人,备车,轻装简从。” 许昂心中狂喜,面上却努力绷着:“好!我这就去准备!” 第1090章 咱们竹叶轩的奖赏,可是一等一的丰厚!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一号庄,沿着夯实的土路,向东南方行去。 赶车的是许昂的一个亲随,车厢里只有许昂和陈硕真两人。 气氛...比农庄工棚里还闷了几分。 车窗外是冬日萧索的旷野。 收割后的田地,一片枯黄,偶尔能看见几丛耐寒的冬麦,顽强地透出些绿意。 许昂绞尽脑汁想打破沉默,从路边的老槐树说到偶尔掠过的飞鸟,又从晋阳城哪家酒楼的炙羊肉好吃,说到江南的冬日如何不同。 陈硕真大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地应着,要么就干脆沉默地看着窗外,仿佛外面的景色,比她身边的活人有趣得多... 许昂有些挫败,他偷偷瞄着陈硕真的侧脸,忍不住偷偷叹了口气。 他鼓起勇气,打算换个陈硕真感兴趣的话题。 “你说...卢家最近会怎么做?” “粮价被他们推到那么高,朝廷大军压在蒲州,魏相也要来,柳叔叔竟然也要来。” “他们还能撑多久?真敢彻底撕破脸吗?” 果然,一提到河东的局势,陈硕真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她转回头,清冷的目光落在许昂脸上,带着一丝沉重的意味。 “卢氏并非是只会跳墙野狗,而是一条盘踞千年的毒龙。” “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或许,摄于朝廷的威势,他们不敢直接堂而皇之的压迫朝廷,但阴险手段绝不会少!” “大东家押这两千万管的巨款入河东,就是逼他们亮出最后的底牌。” “这几日,怕是最凶险的时候...”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许昂耳中。 许昂精神一振,总算找到了能让她开口的话题。 “那我们这些农庄...” 陈硕真的眼神变得颇为锐利。 “咱们的农庄,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一定在想方设法弄清楚,我们这五十个农庄,到底在做什么。” “否则,凭什么周仪敢立军令状?凭什么东家敢带两千万贯来砸场子?” “所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瞬间锁定前方! 马车此时正行驶在一段,相对空旷的土路上,距离二号农庄已不足十里。 前方通往二号庄的岔路口,黑压压涌出一大群人! 人数足有百八十号,大多是青壮男子,穿着破旧的短袄,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甚至粗大的木棍。 个个脸色不善! 他们那气势汹汹地的样子,分明朝着二号庄的方向奔去! 领头的,是几个衣着稍好,眼神凶狠的汉子。 那些人边走边大声鼓噪着什么,人群的情绪貌似被煽动得极其激动。 “不好!” 陈硕真和许昂几乎同时低喝出声。 “是卢氏!又在煽动佃户闹事!” 陈硕真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凝重。 “他们一定是想冲击庄子,趁机探查里面的情况!” 许昂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那群人一路狂奔,情势危急!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抵达二号农庄! “我去挡一下!” “你立刻快马加鞭,去二号庄报信求援!” “然后通知附近的农庄戒备!” 陈硕真当机立断,就要起身跳车。 她袖中寒光一闪,显然是藏了武器。 “站住!” 许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陈硕真惊愕地看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硬地阻止她。 许昂盯着她的眼睛,脸上再无平日的嬉笑,反而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绝。 “开什么玩笑!” “哪有让女人挡在前面的道理!” “以我的身份,他们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我去拖住他们,你立刻去二号庄找李义府搬救兵!” 他说得又快又急,不容置疑。 不等陈硕真反驳,许昂已经猛地推开另一侧的车门,纵身跳了下去! 他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迅速起身,对着那名赶车的亲随吼道:“护送陈掌柜去二号农庄,快!” 同时,他狠狠一巴掌,抽在拉车的马屁股上! 骏马吃痛,“咴儿”一声嘶鸣,拉着车厢猛地向前蹿去。 赶车的亲随也反应过来,立刻甩开鞭子驱车疾驰。 “许昂!” 陈硕真焦急的喊声,被车轮的滚动声淹没。 她回头望去,发现许昂已经抽出了随身的短刃,就那么毅然决然地,朝着那气势汹汹涌来的百十号人迎了上去! 他的身影在那汹涌的人潮面前,渺小得如同挡车的螳螂。 陈硕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当年,她在江南兴风作浪,几乎被柳叶逼迫到绝境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尽快搬来救兵才是救他的唯一机会! ... 二号农庄的气氛,与一号庄相似,同样热火朝天。 不同的是,这座农庄的规模似乎更大,仓库区连绵成片。 一个穿着锦袍,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笑意的李义府,正背着手,满意地巡视着,刚刚封存好的最后一仓库南瓜干饼。 “李掌柜,咱们庄的产量,这回怕是要压过一号庄了吧?” 旁边一个老农笑得满脸褶子。 “呵呵,孙伯说笑了,都是为大东家效力,分什么高低。” 李义府笑眯眯地回应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他确实有理由高兴,在他的精心调度下,二号庄的产出效率极高,囤积的军粮数量可观,仓库里已是堆得满满当当。 五十个农庄里,就他管理的二号农庄最为出彩! 相比之下,其他的农庄差了老鼻子了! 尤其是赶在大东家即将抵达河东的契机上,终于到了他李义府露脸的时候了! 李义府很想开怀大笑,但在庄户们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咱们庄子的产量虽大,但不要耽搁时间,争取今年一举拿下万石的军粮,等大东家到了之后,我给你们请功!” “你们都知道,咱们竹叶轩的奖赏,可是一等一的丰厚!” 第1091章 这么昏庸的招数,必然不是卢赤松那个老狐狸想出来的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开饭喽!” 忙碌了一上午的农户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说说笑笑地涌向庄子里宽敞的食堂,准备享用一顿热气腾腾的午饭。 整个庄子里,顿时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义府!快救人!” 一辆青布马车,飞快的冲到庄门前,赶车的亲随脸色煞白。 车厢门猛地被推开,陈硕真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她发髻有些散乱,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向冷冽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陈姑娘?出什么事了?” 李义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快步迎上。 “快!” “许昂!” “许昂在岔路口被卢氏煽动的人围住了!” “足有上百人,快去救他!” 陈硕真语速极快,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来时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 “什么?!” 李义府大惊失色,脸上那点自得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惊骇。 “反了天了!” “敢动许昂!” “来人!抄家伙!” “集合所有青壮,跟我走!” 他厉声吼道,瞬间整个农庄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变得肃杀紧张起来。 听到呼喊的管事们立刻行动起来,准备召集人手。 陈硕真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带路,却见李义府猛地抬手。 “等等!” 他脸上的惊骇迅速褪去,眉头紧皱之间,眼中精光攒动。 “陈姑娘,你先冷静!” 李义府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 “你说对方只有百十号人?还都是些拿着农具的佃户?” 陈硕真一愣,道:“是...是的,怎么了?” “不对!” 李义府断然道,眉头皱得更深了。 “百十号佃户,就算拿着农具,能干什么?” “不可能是冲击我们二号农庄!” “咱们庄子常驻的农户就有上千,能打的青壮不下四五百!” “何况庄墙坚固,卢承庆是傻子吗?!” “派这点人来送死,还是只为了围堵许昂?” 陈硕真被他一点,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是啊! 自己当时只顾着许昂的安危,关心则乱,现在冷静下来一想,这太不合常理了! 百十号人,在二号农庄面前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哪怕是竹叶轩规模最小的农庄,也不止是这么点人,难不成,卢氏派这些人来,是专门挨揍的吗? 显然不可能。 任何一点让人感觉矛盾的存在,背后必然有着更深层次的目的。 “李掌柜的意思是...” 陈硕真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她向来是个极其睿智的人,也不知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义府斩钉截铁的说道:“调虎离山!” “对方的目标,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二号农庄,也不是许昂本人!”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你们来的!” 他语速飞快地分析。 “他们或许是派人跟踪你们,故意选在那个地方,那个时间煽动人群出现!” “就是为了激怒你们,引诱我们庄的护卫力量倾巢而出,去救援许昂!” “一旦我们庄里空虚,他们的后手,就可能直扑我们这满仓的军粮和整个农庄!” “亦或者,是其他被抽调走力量的农庄!” 陈硕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可她现在的心彻底乱了,完全没了主意。 “那...那现在怎么办?许昂还在他们手里!” 李义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语气却异常冷静。 “陈姑娘,不必着急。” “许昂身份不一样,卢承庆只要没疯透,就绝不敢真动他一根汗毛!” “否则,大东家和大掌柜的怒火,足以让河东血流成河!” “他们扣住许昂,无非是想当作人质钳制我们,或者作为探查农庄情况的突破口。” 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站定,沉声道:“既然他们想调虎离山,玩阴的...那我们就给他来个围魏救赵,掀了他们的桌子!” 陈硕真急切地问道:“具体该怎么办?” 李义府眼中精光四射。 “立刻查清楚在咱们二号农庄附近,尤其是水源上游,有哪些庄子是属于卢氏或者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的!” “要快,一个都不能漏!” 命令迅速下达。 很快,一份名单就呈到了李义府面前。 作为一个农耕地至少在上万亩的庞大农庄,水源的来龙去脉,属于必备知识。 李义府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好!传本掌柜命令!” “立即飞鸽传书给三号、四号、六号、八号农庄!” “每个庄子,立刻抽调四百精壮人手,以最快速度,将这名单上的卢氏和两崔庄子,给我围起来!” “告诉他们,封锁所有进出道路,特别是给我掐断他们的水源!” “方圆五十里内的其他农庄,要在保存自身实力的同时,也派出人手,只要是卢氏和两崔的庄子,都不能让他们安宁!” “另外,派出快马,速速将此事禀报给晋阳城的许大掌柜!” 说完,李义府深吸口气看向陈硕真。 这个女人,向来以英明睿智,足智多谋,甚至刁钻狠辣着称。 当年她在江南兴风作浪的时候,李义府都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实在是没想到,许昂一碰到危险,她竟然慌张到了如此地步,按理说,以她的心智,本应该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才对... “陈姑娘,有劳你立刻赶回一号农庄,那里还离不开你。” 陈硕真心中焦灼。 她在没看到许昂安然回来之前,怎么可能回去?! 李义府劝慰道:“还是那句话,只要卢承庆没疯,就不可能动许昂一根头发。” “现在的重点,是要打碎卢氏的阴谋。” “一号农庄和二号农庄至关重要,绝对不容有失!” “卢氏打的主意,必然是在大东家抵达河东之前,将我竹叶轩在河东的底细摸透!” “至于许昂……” “自有许大掌柜出面,区区一个卢承庆,许大掌柜还没放在眼里。” “这么昏庸的招数,必然不是卢赤松那个老狐狸想出来的。” 第1092章 谁都知道,许昂动不得啊! 晋阳城,竹叶轩河东分行的后院书房内。 许敬宗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案头堆着几份账册。 他似乎对农庄方向的风波还一无所知,神态悠然。 一个管事快步进来,低声在他耳边,将二号农庄带来的消息快速禀报了一遍。 许敬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地放下。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慌,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幽深冰冷,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他沉默了片刻,指节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哒...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管事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许敬宗停止了叩击。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无波。 “备车,去卢氏祖宅。” 管事愕然道:“大掌柜,少掌柜他...” “昂儿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许敬宗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 “卢承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他抓昂儿,不过是想探我们的虚实,或者当作谈判的筹码。” “我现在去,是给他提个醒,让他知道,有些人和事,他卢氏碰不得。” ... 卢氏祖宅。 许敬宗的突然造访,让门房都有些措手不及。 通报后,卢承庆在偏厅接见了他。 “许大掌柜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呀...不知有何指教?” 卢承庆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眼神却满是戒备。 作为竹叶轩的二号人物,许敬宗绝对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曾经跟柳叶当过一小段时间的朋友,很清楚这个许敬宗,简直就像是毒蛇一般的人物! 为了达到目的,多么阴狠毒辣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对待家人,如同春风化雨,可在他的家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小觑他的存在! 许敬宗像是来做客的老友,随意地坐下,甚至还端起仆人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替我们大东家,来给五公子带个口信。” “哦?柳兄有吩咐?” 卢承庆眉梢微挑。 许敬宗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直视卢承庆,淡淡的说道:“大东家的车队,不日即将抵达晋阳。” “届时,大东家将在晋阳最好的酒楼设宴,答谢河东父老对其产业的支持,尤其希望...” 他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道:“五公子届时能拨冗前来,共饮一杯。” “大东家说,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免得误会越来越深!” 说完,许敬宗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的笑容。 “口信带到,许某告辞。” 他甚至对着卢承庆拱了拱手,然后便施施然转身离去,留下卢承庆一人僵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 直到许敬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卢承庆才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定。 柳叶这个心腹大患,终究不光要来河东,还要当面羞辱于他! “五少爷...” 旁边的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许敬宗他儿子还在我们手里...” “他当然知道他儿子在我手里!” 卢承庆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他这是在警告我,用柳叶来压我!” “告诉我,无论我现在耍什么花招,等柳叶一到,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济于事!” “他这是在给柳叶的到来铺路造势!” 管家脸上的肉抖了抖,低声道:“那...他就不担心许昂的安全?” 卢承庆眼神阴鸷,幽幽的说道:“他吃定了我不敢动许昂!” “动了他儿子,许敬宗和柳叶就会变成两条彻底疯狂的恶狼,会不惜一切代价,拉着整个卢氏陪葬!” “他柳家崛起不过短短四年,怎么赔都赔得起,大不了东山再起,可我卢氏经营千年,凭什么跟他柳家同归于尽?!” 管家心头一颤,声音更低了。 “那我们...还派人去冲击竹叶轩的农庄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卢承庆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之色,道:“去,为什么不去?!” “不但要去,还要闹大!” “趁柳叶还没到,许敬宗投鼠忌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砸开一个口子!” “看看他们那五十个农庄里,到底在搞什么鬼!” “让各处的人手,给我全力冲击,动静越大越好,告诉他们,只要能探清虚实,损失些人手,在所不惜!”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吩咐完,卢承庆也坐不住了。 “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黑风坳!” 他必须亲自去会会那个被扣住的许昂,探探他的口风,也要亲眼确认局势。 ... 距离二号农庄不远处的黑风坳,一处隐秘的山洞里。 许昂被捆着手脚,随意地丢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几个面目凶悍,像是头目的汉子守在洞口。 “小子,老实点!” “识相的就赶紧让你家里送钱来!” “一万贯,少一个子儿,剁你一根手指!”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恶狠狠地威胁道。 他还亮出了雪亮的短刀。 许昂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嗤笑一声,道:“行了行了,别装了,累不累啊?” 他努力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舒服点。 “小爷虽然没经历过多少江湖险恶,可也不是傻子。” “你们应当是卢家养的打手吧?或者就是他们庄子上的护院头子?” “让你们来吓唬小爷,也太不走心了。” 那刀疤脸脸色一变,将刀口架在许昂的脖子上。 “你...你胡说什么!” 许昂斜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 “动手啊!剁我手指试试!” “我爹是许敬宗,我师父是阎立德,你有种现在就剁!” “看看剁完之后,是谁先倒霉!” 他语气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刀疤脸和他身后的几人,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握着刀的手都有些发僵。 他们本想借助扣押许昂的机会,给竹叶轩的二号农庄来一场调虎离山,谁都知道,许昂动不得啊! 第1093章 冬水春用! 与此同时,山洞深处。 卢承庆正悄悄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原本以为许昂就是个被宠坏的草包,此刻听到这少年清晰冷静,甚至带着点嘲讽的分析,心中猛地一惊! 这许昂...竟有如此胆魄和见识? 完全不像表面那么废物! 他一直在藏拙? 许昂见刀疤脸等人被噎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山洞深处那块大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 “怎么?不敢动手了?” “躲在后面那位,听着还满意吗?” “想要藏在后头,最起码先把灯熄了吧。” 卢承庆眯了眯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许昂自顾自地继续道:“我许昂,在竹叶轩是不算什么大人物。” “不像王玄策他们,能一个人执掌一方产业。” “但没办法啊,谁让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呢...” 他语气带着点无奈,又透着理所当然的得意。 “我爹是竹叶轩的二号人物,以后他的位子,迟早是我的。” “我不用太拼命,不用太出色,只要安安稳稳地,在西域也好,在江南也罢,管好柳叔叔交给我的一摊子买卖,将来竹叶轩的高位,自然有我一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可你们卢家不一样啊!” “人多是非多,争权夺利,龌龊不断。” “就像卢承庆,明明是最有本事的一个,却偏偏只排了个老五。” “上面压着几个哥哥,下面还有弟弟盯着,想办点正经事,都会出现无数的掣肘。” “所以啊,你们看谁都像敌人,总想着把别人踩下去。” 山洞后的卢承庆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许昂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他是庶出,虽有才能,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若非父亲看得清楚,他那几位兄长都是废物,哪里有他出头的日子? 饶是如此,他如今掌握家族大权,也要小心万分,生怕那几个兄长和兄弟趁机发难。 许昂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 “我呀...这些年跟着我师父跑建筑,风餐露宿,经历的事虽然不多,却也不少。” “我爹说了,男人得有点担当,有点城府,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我许昂就是个靠着爹享福的废物。”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几声。 “废物就废物吧,无所谓,但你们一定要搞清楚一点,我许昂,至少是个有根基的废物!” “除了竹叶轩之外,我娘还姓裴,河东闻喜的裴!” 山洞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刀疤脸几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哪里想得到区区一个人质身后竟然牵扯出如此恐怖的关系网! 柳叶和许敬宗,本就能带给他们极大的压力。 关键是...河东裴氏! 那可是仅次于五姓七望的老牌世家! 而岩石后的卢承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原本只是把许昂当作一个有用的筹码。 可他千算万算,独独漏算了许昂的母亲出身裴氏! 更漏算了这个看似纨绔的少年,竟有如此深的心计和胆魄! 这一番剖析利害,直指核心,把他扣留许昂可能引发的恐怖连锁反应,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 河东裴氏日渐衰落,族中子弟要比他卢氏的更加不堪。 甚至于,一个能指望得都没有。 唯一还算让人瞧得上眼的,也就一个当过万年县令的裴宣机,在这种情况之下,世家大族往往会选择,将目光投向那些外姓的族中子弟。 比如,像许昂这种,母亲出身于裴氏的人... 在裴氏的悉心照料之下,日后许昂不管有多大的成就,总归要念几分香火之情。 哪怕看在他娘的面子上,也要对裴氏子弟多多帮扶。 况且,许昂的背后,本来就站着两尊大佛,更会得到裴氏的关注和帮助... 大家族就是这样,一旦自己家的人顶不上劲,就会从外姓子弟中寻求庇护。 卢氏的千年历史之中,也有不少这样的岁月。 简而言之! 一旦许昂在河东出了意外,河东裴氏怕是要比竹叶轩的人还心急! 就在卢承庆心乱如麻,冷汗涔涔之际,一个仆役连滚爬爬地冲进山洞深处,他手忙脚乱的比划着,想让卢承庆出去说话。 卢承庆和他来到外边,仆役这才哭丧着脸说道:“五少爷,不好了,我们在附近水源上头的七个庄子,被竹叶轩的农庄给围了!” “他们把水渠都断了,庄子里的人出不来也进不去,庄子...庄子全乱套了!” 卢承庆脸色微变。 他倒是不怎么在乎那些庄子,而是他很快就想到,竹叶轩已经有人识破了他的心思,都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能当机立断,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增派人手,既然闹大了,那干脆就闹到底!” “最好出几条人命,借着官府查案的机会,顺势摸清楚竹叶轩那些农庄的玄虚!” 仆役心中焦躁,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道:“可竹叶轩占据的水源...” 卢承庆满脸的不屑之色。 “这都已经到了冬天了,抢占水源有个屁用,他们想抢就抢去,大不了等开春之后,再抢回来就是了!” 仆役面色灰暗。 五少爷已经是诸位少爷之中最为出色的了,即便如此,跟柳家的那些年轻人相比,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就连相传最平庸的许昂,也整日都在各大农庄之上巡视,对于农事知之甚深。 可五少爷,就知道躲在家里跟别人勾心斗角,连冬水春用的道理都不清楚,在河东的旱地上,冬天多多灌溉,甚至要比夏天灌溉更重要。 最关键的是,还可以杀死土壤之中的害虫卵。 竹叶轩现在抢了水源,简直就是打了卢氏农庄的七寸! 可仆役不敢说这些实话,鬼知道五少爷恼羞成怒之下,会干出点什么事情来... 他只好去传达卢承庆的命令。 一时之间,晋阳城方圆百里的农庄,都沸腾了起来! 第1094章 人命,不是棋盘上的石头子儿! 关内道与河东道接壤之地。 金色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沉重的黄金压得车辙,深深陷入冻硬的泥地,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前方的探马,忽然飞驰回报。 “大东家,前方五里,官道被阻了!” “说是修路,堆了好些土石木材,只留了个窄口子,咱们的车队根本过不去!” 前来传讯的玄甲军老兵,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懑。 贺兰楚石看着沉稳,实际上性子跟他妹子贺兰英没什么两样。 一听见这个消息,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修路?早不修晚不修,偏等我们来了修?” “肯定是卢家那群缩头乌龟搞的鬼,我去给他们修开!” 说着,就要拍马往前冲。 “贺兰兄。” 柳叶的声音平静无波,勒住小红。 “这种事情急不得,慢慢等吧,卢氏不会让我们太早抵达河东。” 李靖坐在后面一辆宽敞些的马车上,车厢里小火炉上温着茶。 他正自己跟自己下棋,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拿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下,而后悠悠的说道:“柳叶说的没错,这次是修路,前边说不定还会碰见山洪人祸,急不得。” 柳叶拨马凑近李靖的车窗,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笑道:“卫公好雅兴。” 李靖端起小茶杯,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道:“既然停下来了,不如进来跟老夫聊聊!” 柳叶让车队停下来休整,将小红的缰绳交给席君买,而后钻进李靖的马车。 李靖看着棋盘,淡淡的说道:“下棋如打仗,有得有失。” “想赢下这盘大棋,总得有些棋子,该舍就舍。”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看向柳叶,意有所指。 “就比如现在,晋阳城外扣着的那枚闲子,你若是个狠得下心的,大可不管不顾,甚至...盼着卢家把他丢下棋盘。” “那样,你师出有名,携两千万贯巨资,裹挟朝廷大义,煽动河东民心,更有无数眼红卢家倒下的豺狼,在后头等着扑上去撕咬。” “一鼓作气,将卢氏连根拔起,岂不痛快?” 柳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听得出来,这个老狐狸口中的闲子,就是许昂... “不行!” 柳叶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 李靖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又落下一子。 “呵...老夫早就该想到。” “当年在西域,龟兹王都就在眼前,胡大勇说,你在出征之前就严令,不得以任何小股部队为诱饵牺牲,引开大食人的主力骑兵。” “否则的话,何至于让大军在城外旷野硬耗一个多月?” “老夫当时只以为,是你收买人心的场面话,如今看来,你倒是真信这一套。” 柳叶看着远处官道上,隐约可见的障碍和晃动的人影,语气平淡却坚定。 “卫公,今天舍卒保车,明天是不是该舍车保帅?” “后天轮到谁?大后天又轮到谁?等哪天轮到我自己被舍的时候,恐怕别人也会觉得理所应当。” “竹叶轩能聚拢人心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冷冰冰的算计,而是每个在里头做事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大东家,不会轻易把他们当作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 “人命,不是棋盘上的石头子儿!” 他顿了顿,笑道:“至于优柔寡断...或许是吧。” “但我觉得,有些线,跨过去容易,想再回来就难了。” 李靖盯着棋盘,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 “那眼下这盘死局,你打算如何解?” “河东粮价一日高过一日,农庄冲突不断,卢氏根深蒂固,你这以人为本的大旗,能帮你扫清障碍,让大军按时东征?” “若因你心慈手软,误了辽东战局,动摇国本,这责任你可担待不起。” “高句丽之战若成了的笑柄,你柳叶就是大唐的罪人。” 柳叶非但没有着急,反而露出一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从李靖棋盘上随手拈起三枚棋子,摊在手心,一枚黑,两枚白。 “卫公请看。” 柳叶指着第一枚黑子,悠然道:“这是许昂,卢承庆不傻,动了他,卢氏承担不起竹叶轩的怒火,更承受不起我和老许疯狂报复。” “所以,许昂被攥在卢家手里,最多硌他们一下,却伤不了筋骨,卢家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扣着,反倒成了卢家的烫手山芋。” 他又指向第二枚白子。 “这是我们的农庄,眼下看着是被卢家煽动的人冲击,混乱不堪,流血冲突...” 柳叶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可你仔细看李义府报上来的消息,死的,亦或者是重伤的,可没有我们竹叶轩的庄户!” “冲突是激烈,但死伤的都是卢氏那边煽动起来的佃户或者他们自家的打手!” “李义府那小子精得很,派出去围堵卢家庄子,都是各庄抽调出来的精锐护院和退伍老兵,装备精良,组织有序。” “普通佃户拿锄头跟他们打,不是找死是什么?” “卢家想用混乱掩盖真实意图探查我们农庄的底细,李义府就将计就计,用卢家人的血,把水搅得更浑!” 最后,柳叶的手指点了点第三枚白子。 “这才是关键...粮食!” “卢家想用高粮价筑起堤坝,困死我们,而我们...” 他目光投向那望不到头的沉重黄金车队。 “我们就是那破堤的洪流,只不过,冲垮堤坝的方式,未必需要蛮力。” 李靖的眼神终于从棋盘上完全移开,锐利地审视着柳叶:“你好像很有把握?但车队如此迟缓,十日之内,你能抵达晋阳城?” 柳叶将三枚棋子轻轻放回李靖的棋盘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卫公若有闲情,不如与我打个赌?” “赌什么?” 李靖挑眉。 “就赌我能不能在十天之内,拿下晋阳城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属于卢氏的农庄!” 李靖沉默了片刻,默默的将所有棋子都收起来。 “你告诉老夫这么多,是不是想希望通过老夫的嘴,将这些消息送回长安?” 柳叶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某些人需要信心,更需要底气。 这种话若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难免会被人猜忌。 可李靖就不一样了。 他是局外人,跟柳家的瓜葛不甚,跟卢氏更是没有半点的关系。 第1095章 敢欺负我们的人?反了天了! 李靖沉默,没有说话。 车队此刻被阻,离晋阳还有小一半的路程。 即便排除万难赶到,卢氏在本地经营千年的农庄岂是说拿就拿的? 但他看着柳叶脸上那抹神秘的笑意,心中那点轻视又不由得压了下去。 “赌了!” “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何通天手段。” “赌注是什么?” 柳叶微微一笑,道:“若是我赢了,卫公在辽东之战中,为我竹叶轩的物资转运,行个方便。” “若我输了...” “竹叶轩可以满足卫公的任何要求,包括...某些军械的秘方。”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赌注,无论输赢,似乎都不亏。 “一言为定!” 他不再多言,重新专注于自己的棋局,只是捻着棋子的手指,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 ... 就在柳叶的车队被修路绊住脚的同一天,晋阳城外,竹叶轩二号农庄的气氛,却像一锅烧沸的热油。 庄子外不远处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伤者的呻吟。 十几个浑身是血,缠着绷带的庄户汉子或躺或坐。 他们是刚刚在一场与卢家庄丁的冲突中,被抬回来的,虽然无人死亡,但伤筋动骨的样子,看着触目惊心。 李义府站在帐篷中央,脸色铁青,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愤,对着帐篷里所有能站起来的庄户护院吼道:“兄弟们!” “大家伙儿都看到了,卢家丧心病狂,欺人太甚!” “为了阻挠我们为朝廷备粮,竟然驱使佃户,纵容恶奴,下此毒手!” “这笔血债,我们竹叶轩记下了!” “我李义府在此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震得茶碗跳动。 “受伤的兄弟,安心养伤!” “你们的药费,误工费,竹叶轩全包!” “每人再额外发放二十贯的汤药抚恤!” “除此之外,所有参战兄弟,按人头各赏两贯!” “我们竹叶轩,绝不亏待任何一个为庄子流血流汗的兄弟,定要让卢家,血债血偿!” 帐篷里群情激愤,即便是受伤的人都在拼命死后。 “血债血偿!” “跟着李掌柜干!” “弄死卢家那群狗娘养的!” 李义府看着激愤的人群,用力地点点头,眼圈似乎都有些发红... 他安抚了几句,让管事妥善安置伤员,发放赏钱,然后才强压着悲愤,转身走进了旁边一个小帐篷。 帐篷帘子一放下,李义府脸上那副悲愤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他长长舒了口气,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拿起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里面坐着李义琰和卢照邻,两人也是面带微笑,丝毫没有外面的紧张气氛。 “效果不错。” 李义琰点点头,拿起一份伤亡统计。 “咱们这边都不是大伤,养个把月就好,真正重伤和死的,全是卢家那边的人。” “底下兄弟们的火气彻底被撩起来了,也得了实惠,下次冲突只会更卖力。” 卢照邻咧嘴一笑,道:“是啊,卢家想用这种泼皮无赖的手段扰乱我们,探听虚实,我们就陪他们演,把这冲突的戏码越演越大。” “参与的庄子越多,范围越广,晋阳乃至整个河东道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 “冲突越激烈,就越显得卢家为富不仁,欺凌弱小。” “大东家这步棋,走得妙啊,用冲突掩盖真正意图,用混乱搅浑卢家的视线,只是苦了义府兄,要天天唱红脸。” 李义府摆摆手,笑道:“无妨,戏唱好了就行。” “对了,贺兰家那位姑奶奶呢?刚才在外面嚷嚷得最大声的就是她,这一转眼人又不见了?” 卢照邻闻言,脸上轻松的笑容顿时僵住,露出一丝苦笑。 “别提了!” “这位姑奶奶...刚才还在那儿愤愤不平地要给许昂兄弟报仇,骂卢家骂得比谁都狠,结果我一转身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带着她贺兰家的那几十个家将,骑马冲出去了,我拦都拦不住啊!” 帐篷里的轻松气氛瞬间凝固。 李义府和李义琰腾地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 “什么?!” 贺兰英要是在这地方出了意外,李义府以前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作泡影,天大的功劳都弥补不了! “她去哪了?去救许昂?还是直接去闯卢家祖宅了?” “我的老天爷,她要是出点事,咱们仨捆一块儿都不够大东家和贺兰家剥皮的!” 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要派人去追,帐篷帘子“唰”地一声被粗暴地掀开了,贺兰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身皮甲溅满了泥点子,头发也有些散乱。 脸上却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和快意。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贺兰家的家将,个个神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李义府!你们磨磨蹭蹭的,姑奶奶等不及了!” 贺兰英叉着腰,声音洪亮。 她猛地一挥手,“把人带进来!” 帐篷帘再次掀开,只见贺兰家的家将们像赶羊一样,用长长的粗麻绳,像串蚂蚱一样,一串串地押进来一大群人! 足足有两百多号! 个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绳子捆成一长串。 连走路都踉踉跄跄,狼狈不堪。 他们脸上充满了恐惧和茫然,显然被揍得不轻... “这…这是?” 李义府三人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哼!” 贺兰英得意地扬起下巴。 “本小姐带着人去卢氏的庄子转了一圈!” “就是东边,挨着我们二号庄最近的那个卢家破庄子!” “这帮家伙刚从外头回来,正好撞姑奶奶矛头上!” “敢欺负我们的人?反了天了!” “我把他们庄子的护院,和那些带头的恶奴全抓来了!” 她指着地上瘫倒一片的俘虏,对着李义府命令道:“赶紧审!” “问问他们把许昂藏哪儿了,要是问不出来,我就把他们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喂狗!” 第1097章 粮价控制不住了! 说完之后,暖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卢赤松越来越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他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就在卢承庆以为父亲又陷入昏迷时,卢赤松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粮价还要继续抬高,越高越高...” 他喘息着,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卢承庆不解地抬头。 “爹,这...这是为什么?” “如今的粮价,已经抬高到了一个很高的价格。” “至少,孩儿可以确定,朝廷已经购置不起足以十五万大军支用的粮草了!” “蠢货!” 卢赤松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厉色,精神似乎被药力顶得回光返照。 “粮价越高,朝廷和竹叶轩买粮的代价也就越大!”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侍女慌忙替他抚胸顺气。 缓过劲来,他继续道:“粮价越高,对我卢氏也就越有利!” “时至今日,已经成为了纯粹的钱财比拼。” “卢氏与柳家之间的争斗,从来无关紧要,真正可怕的是朝廷!” “你可曾想过,朝廷一旦打赢高句丽之战,会是怎样的结果?!” 卢承庆心中有些羞愧。 “还请父亲明示!” 卢赤松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论能力,其实卢承庆并不算差。 就算比不上竹叶轩那些妖孽一般的年轻人,但比之其他世家大族的嫡长子,并不逊色。 坏就坏在他的身份上了! 卢氏继承人的身份,早就已经遮住了他的双眼。 让他误以为,卢氏的敌人只是柳叶而已... 他怎么就不想想,若是没有当朝皇帝在背后支持,柳家凭什么能跟卢氏斗到现在? 就算竹叶轩成为天下第一商行,短短几年时间能赶得上世家大族的百年积累,又能如何? 说到底,底蕴这种东西,不是几年,甚至几十年,几百年能积累下来的! 柳叶只是李世民探出来的一条毒钩,只不过,这根毒钩有他自己的想法... “都怪老夫,一直没有放手让你接管家族的权力...以至于,让你的目光,一直都聚集在柳叶的身上。” “难道你还没有发现,柳叶无论干什么,都坚定地跟皇家站在一起?” “一旦朝廷派兵攻打高句丽胜了,皇帝就会挟煌煌天威,一举收回所有的权力,极力将世家大族对朝廷的影响,驱逐出去!” 卢承庆脸一白。 “如此说来,是陛下要...” 卢赤松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不管怎么说,我卢氏和柳家斗争的核心所在,就在高句丽之战!”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都不能让朝廷成功起兵,这也是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一直在竭力帮助我卢氏的原因。” “唇亡齿寒啊!” “柳叶派遣西征军前往西域,只不过是一个试探,备战高句丽,才是他的目标所在!” “所以...粮食是我卢氏最大的倚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耗尽了卢赤松最后一点力气。 他缓缓躺回去,眼神变得有些暗淡。 卢承庆跪在父亲榻前,听着那沉重的喘息,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父亲油尽灯枯的悲凉,有对局势的恐惧,但更多的,是被父亲最后那番话点醒后,升起的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劲。 是啊! 粮价越高,朝廷和柳叶收购粮食的成本就越高,难度就越大! 那些粮商和地主就越会捂粮惜售,等着更高的价钱! 只要卢家能继续顶着,能拿出足够的钱来维持住这个天价,甚至继续推高,把时间拖到朝廷耗不起的春天! 只要大军粮草不继,不得不将东征高句丽延缓... 朝廷就必须向掌握着大量粮食的卢氏低头! 到那时,主动权就彻底回到了卢家手里! 柳叶和他那两千万贯,就成了一个笑话! “孩儿明白了!” ... 晋阳城的气氛,变得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粮价,这个悬在河东百姓头上的索命绳,又悄无声息地勒紧了一圈。 在卢氏的操纵下,竟又硬生生上涨了两成,达到了令人窒息的八百文一斗! 这个价格,比贞观以来粮价最高时,还要高出近二十倍。 晋阳城内外,一片肃然。 已经没有人再去买粮了,这个价格,已经到了很多百姓买不起的地步。 好在时间尚短,在河东这种富庶之地,一时之间还到不了饿死人的地步。 河东道巡察使阎立德,这位曾经以务实着称的将作大匠,此刻脚步沉重地,踏入了竹叶轩河东分行那略显冷清的后院。 他官袍的下摆沾着泥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日巡视民情,让他心力交瘁,也怒火中烧。 朝廷赋予他巡察之责,督导粮价,若真因粮价失控导致大规模饿殍或民变,他这官帽,连同项上人头,都岌岌可危。 刚穿过月亮门,阎立德紧绷的脸上一愣。 只见许昂正耷拉着脑袋,一副刚挨完训的模样,从正厅里蔫蔫地走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脸颊似乎还有点擦伤未愈的痕迹,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师父!” 许昂抬头看见阎立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躲,脚步都僵住了。 阎立德心里的火“噌”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他几步上前,怒目圆睁,指着许昂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两日死了多少人?!” 许昂吓得一缩脖子。 “师父,我也是才回来,卢氏是顶不住压力才把我放了的...” “阎兄息怒。” 一个温和的声音及时响起,许敬宗从厅内踱步而出 “这孩子好歹是回来了,劳烦阎兄挂心。” 阎立德重重哼了一声,放下了手,狠狠瞪了许昂一眼。 “回头再收拾你!” 许昂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许敬宗笑呵呵的将阎立德邀请到屋里。 “阎兄也知道,这孩子迟早会回来,何必如此动怒?” 阎立德叹息一声,跟许敬宗一点都不见外。 “延族兄啊,昂儿被卢氏掳走,我心中虽有不安,但也知道卢氏不敢动他,迟早会被放回来。” “可就是因为这小子逼急了卢氏,今天的粮食价格,竟然又硬生生涨了两成!” “我该如何向河东百姓,向陛下交代!” 第1098章 你还太小,要多看多学 许敬宗一听,就知道阎立德是来兴师问罪的。 整个朝廷之中,只有他才知道,竹叶轩那五十个农庄之中,究竟在夜以继日的干什么。 粮食高到如此地步,就算暂时还没饿死人,但是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家中囤积一个月的口粮算是普通户,三个月就算是富户。 粮食价格在短短数月之内,翻了二十倍,肯定早就有人偷偷卖出自家粮食,打算赚上一笔,可谁也想不到,粮食价格竟然会上涨到如此地步! 家里的粮食都卖光了,新粮食还买不起,富户也变贫农了... 许敬宗慢悠悠地提起温在炭炉上的紫砂壶,给阎立德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清亮,氤氲着热气。 “阎兄莫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阎立德看着那杯茶,只觉得刺眼,哪里喝得下去? 他苦笑一声,道:“我现在是坐在火炭上,哪还有心思喝茶...” “身为河东巡察使,粮价失控,饿殍遍野,朝廷第一个问罪的便是我!” “我这次前来,就是想让延族兄给我一句准话,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将那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许敬宗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放下茶壶,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阎兄,竹叶轩是商行,商行的本分是赚钱。” “赚钱,天经地义!” “河东的百姓,当初选择把粮食卖给卢氏,可曾想到了今日?” “他们选择了卢氏的粮行,选择了依附卢氏的田地,那么卢氏抬价,他们付出高价买粮,至少看起来很公平。”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们要承担选择的代价。” “我竹叶轩,可没逼着他们把家里的存粮都卖给卢氏。” 阎立德像是第一次认识许敬宗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瞬间,他的冷汗都浸透了内衫! “你们竹叶轩这是要借卢氏的手,惩罚整个河东的百姓?!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阎立德毕竟不属于竹叶轩,也并非是个商人。 他虽然出身将作监,但更像是那种认死理的读书人。 在他看来,百姓都是愚钝的,需要引导,甚至需要去疼爱。 这是身为上位者,必备的怜悯之心。 而竹叶轩,显然是觉得河东所有的百姓都不顺眼... “阎兄言重了。” 许敬宗微微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惩罚谈不上,竹叶轩是在做生意,也是在等待时机。” “百姓们现在饿着肚子,脑子里想的只有粮食,而目前,只有卢氏和两崔有粮食,自然觉得这三家河东大族,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可阎兄想过没有,人只有在饿极了,饿到骨髓里,真正体会到绝望的时候,才会出于本能地去寻找新的活路,新的依靠。”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无波。 “现在,他们还没饿到那个份上。” “卢氏的粮行还能收到粮食,就说明还有人能榨出油水,还有人在咬牙硬撑。” “这个时候,我竹叶轩敞开大门,把所有的秘密都袒露出去,又算什么?” “锦上添花都算不上,顶多是给卢氏添点堵,还得赔上大把的真金白银。” “百姓会觉得这是竹叶轩该做的,甚至会觉得竹叶轩放粮还不够多,不够快,不够便宜。” “他们会感激谁?会记得谁的好?” 阎立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许敬宗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声音清晰而冷酷。 “要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能让他们吃饱饭的人。” “要让他们在最深的绝望里,看到竹叶轩递过来的口粮,那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况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的看着阎立德。 “让他们饿肚子的,从来就不是竹叶轩,是卢氏!” “是那些捂粮惜售,囤积居奇的粮商,和那些依附卢氏,敲骨吸髓的地方豪强,我竹叶轩只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去取代他们...” 阎立德脸上的肉抖了抖。 “其实...这才是柳叶请求陛下,把我派到河东的真正原因?” 许敬宗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阎立德又是一声哀叹。 “我算是明白了,这种事情,就算柳叶没有提前跟陛下商量好,恐怕他们两人也早有默契。” “罢了...只要有人兜底就好,不至于把我绕进去。” 许敬宗忽然哈哈大笑。 “阎兄乃是好官,处处为民着想,但有时候狠狠心,未必是什么坏事。” “河东的百姓遭受欺压多年,他们早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反抗了。” “我竹叶轩,如果能够成为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人,岂不等同于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许某来此,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小辈们开好了路,我许敬宗自然要把这条路经营好,否则孩子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阎兄来此,其实也是这个目的...” 阎立德沉默片刻,冲着许敬宗拱了拱手。 “我明白了,多谢延族兄指点!” 许敬宗洒然一笑,将阎立德送到门外。 刚要往回走,就看见许昂鬼鬼祟祟的站在一棵大树后,往这边看。 许敬宗很难得对儿子露出好脸。 他招手让许昂过来,看见儿子脸上残存的伤痕,不由得有点儿心疼。 “虽然明知道你没怎么吃苦,还把卢五郎挤兑了一通,可为父心中还是怒火万分...” “你且等着,过几日,为父就给你报仇。” 许昂小心翼翼的说道:“柳叔叔怕是这几日都赶不到河东吧?” 许敬宗失笑道:“傻小子,你不会真以为大东家此来是为了对付卢氏的吧?” “要是大东家打算来到晋阳城,你老子我还过来干什么?” 他拍了拍许昂的头顶,忽然发现儿子已经长高了不少,都快跟自己一般高了。 “你还太小,要多看多学。” “另外,你现在还是去一趟一号农场吧,你若是再不露面,某人怕是要发疯了...” 第1099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号农庄的议事堂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硕真站在巨大的河东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代表黑风坳的区域。 两天了! 许昂被卢氏扣押的消息,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那日在马车前,许昂决然冲向人潮的背影,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 每一次,都能带她带来巨大的恐慌,足以让她引以为傲的冷静荡然无存。 “王管事,立刻点齐我们一号庄所有能抽调的精壮护院,带上家伙。” 她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褚管事,去联络三号的李义琰掌柜,让他们吩咐其他庄子,各抽调一百人,半个时辰后,在通往黑风坳的东岔口汇合!” “是,陈掌柜!” 两位管事有点被陈硕真这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给吓着了,连忙应声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议事堂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傍晚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一个熟悉之中,带着几分狼狈的身影走进来了。 许昂就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几道浅淡的擦伤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带着一丝忐忑和掩饰不住的欣喜,直直地看向陈硕真。 许昂的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又有点小心翼翼。 “我...我回来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陈硕真猛地转过身,在看到许昂的刹那,眼中翻涌的担忧和恐慌,如同退潮般瞬间敛去。 她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恢复,那抹因焦急而生的红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甚,仿佛覆盖上了一层寒霜。 她上下扫了许昂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痕处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落回地图上。 “回来了就好...王管事,褚管事,刚才的命令取消。” 丢下这句话,她看也没再看许昂,直接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地绕开还愣在当场的许昂。 径直穿过门口,朝着她居住的那个独立小院快步走去。 “我这...” 许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陈硕真消失在院门后。 一股巨大的失落瞬间将他淹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两位管事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这时,李义府派来报信的一个亲随,刚好赶到门口。 看到许昂,亲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喜色。 “小许掌柜!”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您不知道,您被掳走这两天,陈掌柜她...”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管事使了个眼色止住了。 许昂猛地抬头,看向王管事:“老王,她...这两天怎么样?” 王管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掌柜的...” 从称呼上就可以听出来,这位王管事是家里的老人了。 只有新进来的人,才会称呼许昂为小许掌柜,家里的老人都跟过许敬宗,自然会称呼他一声‘少掌柜’。 王掌柜还没说明是什么意思,先是一咧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您是不知道啊,陈掌柜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就没见她合过眼。” “农庄里的事都压着呢,就琢磨着怎么救您。” “刚才还说要集合人手硬闯黑风坳呢,那地方多险啊,她是真急了......” 许昂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刚才的失落,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冲散。 原来...原来她不是不在乎! 她那副冷淡的样子是装的!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许昂只觉得脸上的伤口都不疼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压都压不住。 他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对着紧闭的院门方向,嘴里不知念叨了几句什么,开开心心得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 就在许昂被放回来的当天,柳叶极有可能已经抵达河东的消息,忽然变得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 “竹叶轩的大东家,那位驸马爷,亲自押着两千万贯的铜钱,来咱们河东平粮价了!” 晋阳城西市的一个茶摊上,一个穿着半旧夹袄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旁边一个正在吸溜着粗茶的老汉,嗤笑一声道:“两千万贯?我的老天爷,那得堆成多大的山?” “竹叶轩跟卢氏斗得正凶,听起来跟迷魂汤似的!” “老汉可听说了,当初竹叶轩的那位小许掌柜来的时候,就带了二十万贯,后来竹叶轩又给他送了四百万贯!” “咱们河东,是藏着金山还是银山?值得花这么多钱?” 旁边一个半大老头,手里捏着个硬邦邦的杂粮馍馍,插嘴道:“这回不像假的!” “我有个远房侄子从南边来,说亲眼看到那车队了!” “拉车的马都是高头大马,一眼望不到头,护卫都是顶盔掼甲的,说是就快进河东了!” “要是真的就好了...” 一个模样憔悴的妇人,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无奈的说道:“粮价都八百文一斗了,孩子他爹当初贪便宜,把家里的粮食都卖给了卢氏的粮行,家里没有多少存粮,再这样下去,只能啃树皮了...” 她的话,引起了周围一片压抑的叹息和低声咒骂。 “卢家真不是东西!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有人愤愤地捶了下桌子。 “往年也没见粮价这么涨过!” “可不是嘛!” “竹叶轩的农庄至少还招工给钱,虽然也不多,好歹能买点粮糊口。” “听说人家那还管饭呢,一天三顿干的,中午还能吃上肉!” “他卢氏的庄子,克扣得你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有人开始将矛头指向了卢氏。 “柳大东家要是真带着那么多钱来,能把粮价压下来,那真是咱们的活菩萨了...” 人们议论着,心中的不满越来越强烈。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相比于竹叶轩,卢氏确实不地道。 半大老头咬了一口杂粮馍馍,想了想,又塞回怀里去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以前我琢磨着,咱们河东人跟了卢氏几百年上千年,日子还算火红,现在一看,卢氏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第1100章 河东姓卢,不姓柳!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突然出现在茶摊前的街道上。 骑在马上,一个火红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贺兰英勒住缰绳,不满的向后方喊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快快跟上!” 后边,一群贺兰家的家将,推着放满了麻袋的板车,叫苦不迭。 等他们终于将板车推过来,贺兰英翻身下马,指挥着家将们搭起棚子。 “过来看看!竹叶轩贺兰英在此派粮!” 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豪气。 “家里揭不开锅的,老人孩子饿肚子的,都过来排队,每人限一斗米,先到先得!”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无数衣衫褴褛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眼睛里带着对食物的渴望。 河东富庶,粮价上涨的时间不算太长,可终究还是有部分人已经沦落到了吃不饱肚子的地步。 “贺兰小姐?是贺兰小姐!” “我听说过,长安城里不少穷人都依附在贺兰小姐的门下!” “竹叶轩真的发粮了?!” “快!快排队!”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贺兰家的家将们不得不努力维持秩序。 贺兰英也不在乎形象,跳下马,亲自拿起一个大舀子,从一个敞开的麻袋里舀出带着稻谷,倒进一个老妪颤抖着伸出的布袋里。 饥荒年,从来就没有派发精米精面的时候。 外边多一层壳,说不定就能多省下一顿的粮食。 贺兰英给老妪派完了粮,又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夫人倒了一舀子。 她毫不在意麻袋里扬起的灰尘,扑了自己一脸。 “谢谢贺兰小姐!您真是活菩萨啊!” 老妪颤巍巍地就要跪下磕头。 “谢谢!谢谢!”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贺兰英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满足感。 “行了行了,赶紧拿回去煮了吃是正经!” 贺兰英心里高兴极了。 她自幼喜欢行侠仗义,保护长安城里的小商小贩是行侠仗义,给河东吃不起饭的百姓派粮食,意义似乎更大... “来了河东几日,终于捞到一个好差事,就是李义府那小子太抠,总共才给了三百多石,够谁吃的?!” 贺兰英在心中碎碎念,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 看见有衣着体面的人,过来浑水摸鱼,她二话不说,直接让家将把那人来到墙角一顿臭揍。 竹叶轩和贺兰英的名字,在饥饿的百姓中,迅速赢得了巨大的好感,与卢氏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贺兰英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忙活得越发来劲,每天带着家将和雇来的帮手,穿梭于晋阳城各处贫民聚集之地,有时甚至跑到城外的流民棚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几家较大的粮行,气氛颇为凝重。 城东,一家粮行! “张掌柜,你真打算把仓库里那三千石麦子都抛出去?”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粮商,忧心忡忡地看着对面。 “现在外面可都在传,柳叶带着两千万贯到了!” “这粮价...怕是真要崩啊!” “现在八百多文一斗,卖了还能赚一大笔,要是等柳叶一到,粮价砸回几十文,甚至几文钱,咱们可就血本无归了!” 被称作张掌柜的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同样极度纠结。 “老马啊,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 “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可是...你看那位贺兰大小姐,天天在街上散粮,虽然量不大,但这人心都向着竹叶轩了!” “再捂下去,万一...” “没有万一!”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绸缎外衫,面色倨傲的中年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随从。 “卢...卢管事!” 张掌柜和马掌柜连忙起身,脸上堆满小心翼翼的笑容。 卢管事看也没看他们献媚的表情,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眼皮都没抬。 “本管事在晋阳城已经转了一大圈,也没看到柳叶的踪迹,就算他真带了两千万贯,能不能平复粮价,也尚属未知。” “河东姓卢,不姓柳!” 他这才缓缓抬头,目光阴鸷地扫过两人。 “你们手里的粮,卢家收了!” “还是按今天的市价,八百二十文一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威胁。 “清河崔家和博陵崔家那边,可是跟我们卢家一条心,你们要是想等柳叶,或者偷偷卖给别家...” “呵呵,想想自己以后在河东,还想不想做粮食生意,想想你们一家老小在河东,还能待得下去不!” 张掌柜和马掌柜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卢管事的话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扎在他们心坎上。 这些年卢氏在河东的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真要得罪了,别说生意,恐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竹叶轩...毕竟是外来的强龙,能不能压住卢家这条地头蛇还是两说,就算压住了,谁知道需要多久? 他们这些小粮商,根本耗不起,也赌不起。 何况,卢氏肯收粮,还按照当前的市价来说,等同于把风险都转嫁走了,对他们这些粮商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八百二十文,亘古未有的价格! 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卢氏拼了命的再抬价,也抬不了多少。 现在的价格,迟早要崩! 关键就要看,什么时候崩,怎么崩了... 换句话说,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玩的,就连那些势力弱于五姓七望的老牌家族,也会立刻抽身而退。 除了五姓七望和竹叶轩之外,谁再敢碰粮食,谁就是个死... “明白!” 张掌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了。 “卢管事放心,小人库里的粮食,早就...早就等着卢家来收了!” “对对对,小人也是!绝不敢有异心!” 马掌柜也赶紧表态。 很快,类似的一幕,不断在晋阳及附近几个县的粮商和大地主家里出现。 在卢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三家的联手威逼利诱,和强大的资金支撑下,一批批原本可能因恐慌,而投向市场的存粮,再次被三大家族以天价吞入腹中。 第1101章 柳叶自始至终,都是为了给点燃河东百姓的怒火做准备! 消息通过竹叶轩内部飞快的渠道,传到了刚刚进入河东道不久,正缓慢行进的车队中。 路上遇到了太多的情况,以至于进程延缓了不止多少倍。 要么是碰上修路,要么是碰上铺桥。 否则的话,柳叶他们早就抵达晋阳了。 队伍中间部分,一辆轻巧马车的车厢里。 小火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李靖正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拍,复盘着一盘无形的棋局。 柳叶则拿着一份最新的密报,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卢承庆的动作倒是不慢,又吞了一批粮。” 柳叶将密报递给李靖。 “看来卢赤松那老狐狸还没死,粮价还稳在八百多文,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拖到春天了。” 李靖睁开眼,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哼了一声。 “釜底抽薪,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粮价越高,他们投入的窟窿越大,最后摔得越狠!” “只是苦了河东的百姓啊...” 他看向柳叶,似笑非笑的说道:“贺兰家的丫头抛头露面散粮,倒是给竹叶轩赚了不少名声,不过这名声,在真金白银面前,怕是虚了点。” 柳叶笑了笑,给李靖续上热茶。 “名声是虚的,但人心是实的,锦上添花没人念好,雪中送炭才记得牢。” “贺兰英提前一步抵达河东,无非是让百姓们知道,竹叶轩的钱财已经抵达晋阳城,就算还没到,也快到了。” “算算日子,魏相也快到晋阳了吧?” 李靖眉头微挑。 “魏玄成?他来又当如何?” “就算他威望再高,还能逼着那些粮商地主把仓库里的粮食都拿出来卖掉?” “就算他们肯卖,卢氏三家有的是钱,最后还不是流到他们手里?百姓照样买不起。” 柳叶笑了笑,道:“卫公所言甚是。” “百姓买不起才好,等到所有的粮食,都堆积在三大家族的仓库里,柳某放得火,才能烧到最旺!” 李靖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柳叶更深一层的算计。 “你这是要把他魏玄成,彻底推向世家的对立面!” 朝中人人都知道魏征的性子。 虽然从某个方面来看,魏征代表着山东和河东士族的利益,但和百姓比起来,那些世家大族什么都不是。 就算朝廷派他来,是为了查验晋阳县令周仪的上表是否属实,魏征恐怕也会瞬间将矛头,对准三大家族! 柳叶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没有直接回答,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魏相忠直刚烈,眼里最揉不得沙子,看到自己一片公心,却被世家大族玩弄于股掌,成为他们囤积居奇,压榨百姓的帮凶,您说,他会怎样?” 李靖深吸口气。 他完全可以想象,魏征那张铁青的脸... “你小子,算计人心真是到了极致。” 直到现在,李靖终于洞悉了全局。 竹叶轩的高层,一个接一个的来到河东,是为了逼迫卢氏不断地收购粮食。 阎立德来到河东,是为了从朝廷方面,给竹叶轩的庄子带来安全保障。 贺兰英抵达晋阳,是为了给当地的粮商和地主,带来恐慌。 等卢氏彻底掌握整个河东的粮食储备之后,魏征来了... 嫉恶如仇的魏征,或许没办法直接对付卢氏,但他在河东和山东一带的号召力极大! 大到...让那些世家大族加起来,都难以企及的地步! 要知道,无论是武德年,还是在贞观年,魏征都不止庇佑了河东和山东一两次! 最厉害的一次,在玄武门之变后。 那时候,河东和山东属于是柳叶那位老丈人的地盘。 李世民为了削弱李建成在山东和河东的影响力,可没少下工夫... 若非魏征,河东和山东不会像现在这般富庶! 至于柳叶的下一步... 深谙兵法之道的李靖,就算用脚丫子想,也能想明白。 如果将卢氏比作西域某个国度的主人,那么此时此刻,这个国度的百姓已经到了反叛的边缘。 哪怕卢氏的仓库里堆满了金银财宝,在大唐雄师坚壁清野的情况下,那些金银财宝的结局,也只能是被愤怒的百姓抢走。 在争抢的过程中,不小心把这个国度的主人弄死,实在是太正常了。 人心啊... 柳叶自始至终,都是为了给点燃河东百姓的怒火做准备! 甚至于,他还谋划了下一步。 那就是,高句丽之战! “好一招驱虎吞狼...” 李靖摇摇头,看着柳叶道:“你这条狐狸,坐观河东虎狼相争,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引火烧身?” 柳叶洒然一笑,道:“就是担心火烧得太旺,所有柳某才会趁着陛下要掀起高句丽之战时,来到河东,这是最好的机会...” 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车厢外,悠悠的说道:“日子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大东家,前方的路障清理干净了!” 席君买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柳叶看向前方,原本堆积如山的土石木材,已经被清理到路旁,露出了平整的夯土官道。 阳光照在道路上,显得有些泥泞,但确确实实畅通了。 柳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转头对李靖道:“卫公,戏台搭好了,咱们该快些了。” 李靖缓缓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 “说起来,老夫坐马车坐了多日,也该活动活动了...” 说完,他走下马车,随便勾了勾手指,他带来的家将立刻牵着他的马上前。 李靖翻身上马,手一翻,不知从那里抽出一把长剑来。 “小的们,走!” 他打了一个呼哨,队伍之中有上百个他带来的家将,纷纷上马。 马队掀起了大股烟尘,转瞬之间就无影无踪了。 席君买看得有些激动,不自觉的,把手里的长枪都放下来了。 “东家,你是如何说服,让卫公这般人物,给咱们开路的?有他开路,前边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敢再阻拦...” 柳叶站在车帮上,淡淡一笑,道:“因为前边有他想要的,咱家赚得是钱,可人家想赚得,是实打实的军功!” 第1102章 去,为何不去? 长安城的冬日虽冷,却被一股越来越浓的年节喜气,蒸腾得暖意融融。 腊月了。 家家户户都在为上元节张罗着,西市的喧嚣比平日更盛几分,空气中飘荡着炒货的焦香,转过街角,又变成了糕点的甜腻。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挑着担子卖芥疙瘩的货郎,吆喝声高亢,胡商摊位上色彩斑斓的波斯绒花吸引着大姑娘小媳妇。 就连写春联的书生案前,也排起了队。 芙蓉记胭脂铺的二楼,却像隔开了一片小小的宁静天地。 窗户关着,阻隔了大部分市声。 李青竹穿着暖和的锦袄,怀里抱着快一岁半的小囡囡。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转来转去,小手不安分地揪着娘亲衣襟上的盘扣。 她嘴里咿咿呀呀,时不时蹦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娘...娘...” “爹...” 虽然不甚清晰,却足以让李青竹心头软成一片。 李青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熟练地在算盘上拨弄着,噼啪作响。 面前的账本摊开着,记录着年底这波采买高峰的进项。 她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神色颇为专注。 “噔噔噔...” 楼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韦檀儿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额角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手里还拎着个三层的大食盒。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疲惫的坐在旁边的锦榻上,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能喘口气了!” “楼下简直要挤破头了,那些夫人小姐们,为了一盒新上的‘玉堂春’口脂,差点没把柜台挤翻!” 李青竹抬头,看着韦檀儿那副累瘫的样子,忍不住轻笑道:“辛苦你了,檀儿姐,快喝口热茶。” 韦檀儿本想喝口热茶,但看到李青竹怀里的小囡囡,心中宠爱的厉害,又来到李青竹身边坐下。 “我们的小囡囡呀,今天乖不乖呀?让姨娘抱抱!” 她凑过去,逗弄着孩子。 小囡囡咧开没长齐几颗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她。 韦檀儿小心地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 “账目如何了?” 韦檀儿一边逗孩子一边问。 “差不多了,今年年景好,各家采买都大方,比咱们预计的多了至少三成半。” 李青竹合上账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倦怠和思念。 “只是,夫君不在家,总觉得这年节,少了主心骨似的...” 韦檀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也不知道河东那边怎么样了。” “传回的消息总是语焉不详,只说还在僵持,粮价高得吓死人。” 她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小囡囡,小家伙正努力试图抓她鬓角垂下的珠花。 “囡囡都想爹爹了吧?” “爹...爹...” 小囡囡像是听懂了,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大眼睛扑闪扑闪。 两女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牵挂和失落,热闹是别人的,这份思念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上元节那天他怕是回不来了,我们怎么安排?” “府里总得张罗起来,该挂灯挂灯,该备宴备宴,不能太冷清了,还有老爷子们呢。” 李青竹点点头,道:“是该好好布置,昨日我还跟裴姐姐说了,就算夫君不在,咱们也要热热闹闹,爷爷他们最喜欢热闹,可不能让他们觉出冷清来。” “届时,把伯父他们都叫来吧!” 韦檀儿笑道:“我爹和哥哥他们会答应的,往年过节总是我们几个,确实有些冷清...”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随即,采薇陪着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女官走了上来。 “见过长公主,见过韦娘子...” 来人正是长孙皇后身边的梅姑姑。 “娘娘派奴婢来传话!” 李青竹和韦檀儿连忙起身。 “姑姑请讲。” 梅姑姑微笑道:“娘娘想着,驸马爷为远在河东,殿下带着小公主在府中过年,难免冷清。” “娘娘想请两位带着小郡主,在上元节那日入宫,与娘娘一同赏灯赴宴,也好热闹热闹,解解烦闷。” 这邀请来得有些突然。 李青竹和韦檀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宫中过节,规矩大,虽然体面,但未必有自家府里自在。 况且,老爷子们都在家,若她们都入宫了,府里岂不是更显冷清? 李青竹想了想,道:“梅姑姑,皇爷爷还在府中,这件事应当知会他老人家一声...” 梅姑姑笑道:“那是自然!” 李青竹又道:“那就劳烦姑姑回禀娘娘,我们稍晚些再给娘娘回话。” 梅姑姑没多说别的,只是跟李青竹和韦檀儿寒暄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梅姑姑,韦檀儿抱着小囡囡坐下,有些犹豫。 她们两个,一个是吃尽苦头的皇室闺女,一个是曾经在食材行当叱咤风云的韦大娘子,都不是一般妇人能比的。 要知道,太上皇本就住在长公主府,在这种情况之下,皇后娘娘还邀请她们去宫中过节,是一个很失礼的行为。 以皇后娘娘的性子,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除非,有别的原因。 两女对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了然之色。 李青竹深吸口气,道:“还是回去问问爷爷的意思吧。” ... 午后的暖阳,斜斜照进暖房的花厅。 里边很暖和,即便穿着件短打扮的汗衫,也不觉得寒冷。 李渊半眯着眼,舒服地躺在铺着软垫子的摇椅里,旁边小几上温着一壶贡酒。 秦琼和孙思邈坐在下首,一个慢悠悠地品茶,一个则擦拭着几根细长的银针。 李青竹和韦檀儿抱着小囡囡走了进来,将长孙皇后的邀请说了一遍。 “去,为何不去?” 李渊坐起来,看着李青竹和小囡囡的目光,满是慈爱之色。 “长孙氏一番好意,莫要辜负了。” “宫里上元节的灯,比外头精致,宴席也热闹,带着囡囡去开开眼界也好,省得在家闷着胡思乱想。” 第1103章 长安风云! “爷爷您...不一起去宫里热闹热闹?” 李青竹问了一句。 李渊哼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某个他一看见就生气的儿子。 “老夫就在这儿,守着咱家这片地,挺好。” “你们去乐呵乐呵便是,家里有老夫,还有老秦和老孙头,出不了岔子。” 李青竹和韦檀儿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又说了会儿话,便抱着开始打哈欠的小囡囡回自己院子午睡去了。 等她们的脚步声远去,花厅里刚才那份闲适的氛围瞬间沉凝下来。 李渊坐直了身体,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慵懒。 他端起温热的酒盏,呷了一口,声音低沉道:“收到风声了?” 秦琼放下茶杯,说道:“薛家老四不敢直接来见您这位老丈人,特意知会了我,说这两天长安城里,尤其是东西两市,和靠近上林苑的几个坊,生面孔多了不少。” “走路下盘稳,眼神带煞,不是寻常的江湖把式,更像是军中的路子,或者是世家大族豢养的死士,收敛了几分气势,但瞒不过行家的眼。” 孙思邈捻着胡须,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有几个装作采药的山民,在外围的林子转悠,对几种常见的止血草药视而不见,倒是对几个能俯瞰府邸后院的制高点颇感兴趣。” “老道我恰好路过,倒是看了个真切。” 李渊冷笑一声道:“狗急跳墙?” 他将酒盏顿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眼中寒芒如刀。 “他卢氏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在太原,他卢赤松在老夫面前也不过是个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如今敢把爪子伸到长安,伸到老夫的眼皮子底下,还想打我宝贝孙女和曾孙女的主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杀伐之气,仿佛一头沉睡的猛虎,陡然之间睁开了眼。 “真当老夫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这长安城,是他卢家撒野的地方?敢伸一根指头,老夫就让他卢氏知道,什么叫死无葬身之地!连祖坟都给他刨干净!” 花厅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负责竹叶轩长安情报汇总的苏惠心,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步履轻盈,神情却带着一丝凝重,她对着李渊三人福了一礼。 “太上皇,刚收到几处会馆的密报。” 李渊收敛了外放的杀气,恢复了些许懒散的模样。 整个竹叶轩之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能见到李渊。 除了许敬宗,和王玄策这个几乎称得上是被李渊看大的人之外,也就执掌商情的苏惠心了。 商业情报也是情报,想打听点别的消息,并不算困难... “最近几日,长安城中出现了不少陌生面孔,声称是来自辽东的行商,十大会馆排查了所有来自辽东的客人,都没有于他们相熟之人,其中...有不少高句丽人!” 苏惠心语速不快,条理分明。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特殊火漆封着的小竹筒,双手呈给李渊。 “此外,阿史那舒月从西域急递来的信。” 李渊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绢纸,快速扫了一眼。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好得很!” 他将绢纸递给凑过来的秦琼和孙思邈传看。 “卢氏秘密联络吐谷浑残部,许以重利,纠集死士约三百人,分多路潜入关中。” 秦琼看完,冷笑几声道:“吐谷浑的丧家之犬?卢赤松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臭鱼烂虾都敢往一块儿凑!” 孙思邈则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幽幽的说道:“卢氏这是知道,长公主府守备森严,就算玄甲军老兵走了一多半,还有薛家和赵郡李氏的家将护着,所以必须凑到足够的人数。” “显然,他们是为了给卢氏,做最坏的准备!” 苏惠心看向李渊,道:“太上皇,如今敌踪已现,虽未明朗,但显然来者不善。” “是否应禀明陛下,提前动手?” 李渊却缓缓摇了摇头,重新躺回摇椅,拿起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神深邃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 “急什么?” “老鼠既然钻出来了,先看看它们想咬哪块肉,想怎么咬。” “现在动手,容易打草惊蛇,抓些小鱼小虾没意思。” “卢氏在长安经营多年,不可能只有这点后手。” “让手底下的人,都给老夫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上元节快到了,长安城这么热闹,水不浑一点,怎么摸得到底下的大鱼?” “老夫倒要看看,他卢氏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苏惠心心中一凛,明白这是要引蛇出洞,甚至要借此将卢氏在长安,乃至关中的暗桩连根拔起。 她躬身应道:“是!” 苏惠心走后,李渊又喝了两杯酒,站起身来,冲着孙思邈和秦琼道:“老夫要出去活动活动,你们去不去?” 这三个人已经整天都腻在一起,除了秦琼比李渊小了五六岁,还显得颇为恭敬之外,没人把他当太上皇看待。 卸下太上皇的担子,一心准备享受生活的李渊,也把他们当好朋友看待。 孙思邈把自己的银针,一根一根的插回鹿皮袋里,道:“那就去转一圈!” 说完,也不管秦琼同不同意,拽着他就往外走。 刚走了没几步,孙思邈一拍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子,倒出来一粒丹丸,更没经过秦琼答应,在他的脖颈上轻轻一点,秦琼就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 孙思邈把丹丸往他嘴里一丢,又在刚才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秦琼咕咚一声就吞了进去。 “差点忘了你的病症还没有痊愈,吃了这枚药,出去活动活动不成问题,走!” 秦琼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跟着李渊和孙思邈,溜溜达达的来到门外,上了一辆马车。 看方向,应该是皇宫... 第1104章 不太平,相当不太平! 河东,绛州城西二十里! 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像要把天地都裹进一片混沌的素白里,沉重的黄金车队,碾过官道上新积的厚厚雪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车厢里,柳叶掀起帘子一角,望着车外一片苍茫。 车队刚进绛州地界,这雪就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且势头极猛。 “大东家,这雪来得邪乎,路更难走了。” 席君买策马靠近车窗,眉毛头发上都沾满了雪沫。 柳叶却看着前方被车轮压出的清晰车辙,一直延伸到风雪深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卫公可没白受咱们的好处,但凡前路有阻碍,他都会第一时间清理干净。” 席君买顺着望去,前方官道积雪虽厚,但路中央的雪明显被大量人马反复踩踏过,硬生生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开出了一条‘坦途’。 不仅足够车队通行,连两侧的积雪也被强行推到路边,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墙。 “是卫公啊...” 席君买恍然大悟,语气带着由衷的佩服。 “合着,他老人家带人在前头开道呢...” 李靖的地位,在大唐是数一数二的。 虽然他在朝中并没有多少朋友,但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在地方上,囤积了一大批的老拥趸,老下属。 这点麻烦,李靖只要开口,会有无数人抢着替他干。 车队顺着这条人工开辟的雪路,速度并未因风雪而减缓多少。 在天色彻底黑透前,终于望见了绛州城显得格外巍峨的城墙轮廓。 进城出乎意料的顺利,守城门的兵卒似乎早已收到命令,查验身份后便迅速放行,甚至有人主动引路。 车队碾过青石板路,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痕,最终停在了一座灯火通明,气派非凡的高楼前! 登科楼! 作为竹叶轩在河东道最重要的产业之一,也是柳叶抵达绛州城的据点。 登科楼的掌柜,早已带着伙计们在门口恭候多时,见到柳叶下车,连忙小跑上前。 “大东家一路辛苦!热水热饭,暖阁暖炉都已备好,快请入内!” 语气里的恭敬和激动溢于言表。 自家大东家押着传说中的两千万贯巨资驾临,这不仅是天大的面子,更意味着绛州登科楼在商行的地位,将水涨船高。 柳叶点点头,裹紧了身上的裘衣,大步走入温暖如春的楼内。 喧嚣和暖意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然而,就在他踏入大堂的刹那,一种极其细微,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忽然涌上心头。 仿佛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这就是竹叶轩的规矩,不管有多重要的人到场,都不能停止生意。 天大地大,没有生意大。 席君买和孙仁师,几乎是同时绷紧了神经,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更靠近柳叶两侧,右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整个登科楼看似安全,实则已成了风暴漩涡的中心。 光是一楼大厅里的客人,恐怕就有不少各方势力的眼线。 两千万贯! 实在是太扎眼了! 柳叶却恍若未觉,他神态自若地接过热毛巾擦了擦脸。 他对掌柜吩咐道:“让大家伙都歇下吧,安置好车队和马匹,今夜,我们就在绛州城住一宿。” 掌柜连忙应下。 “是,大东家!” 柳叶在二楼最豪华,也最隐秘的暖阁里刚坐下没多久,热茶还没喝上两口,门外就传来通报。 “大东家,绛州刺史韦庸韦大人求见。” 柳叶放下茶盏,淡淡的说道。 “请。” 门开处,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年约四旬,相貌端正的官员快步走了进来。 他官帽和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然来得匆忙。 此人正是绛州最高行政长官,韦庸。 他也是京兆韦氏逍遥房的长子,与韦檀儿同出一脉。 “下官韦庸,见过驸马爷!” 韦庸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亲近。 世人皆知,他们家长房大小姐马上就要嫁给柳叶了,怎么说也算是自家人。 “得知驸马爷途径绛州,下官特来拜会,风雪交加,驸马一路辛苦了!” 柳叶起身虚扶了一下,微笑道:“韦兄不必多礼,坐!” “劳烦你冒雪前来,柳某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当然清楚韦庸的底细,更明白这位韦家逍遥房嫡子,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仅仅是官场礼节。 韦家的根基虽然在长安,但也有不少子弟在天下各处为官,亦或者是经商。 韦圆德早就给族中子弟送信,信中明确要求韦氏在河东的子弟,务必倾力协助柳叶。 果然,寒暄不过两句,韦庸脸上的客套笑容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焦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驸马爷,客套话下官就不多说了。” “您此番入河东,尤其进了这绛州城,等同龙潭虎穴啊!” “下官不得不直言相告,河东地界如今极不太平,这不太平是冲着您和您押送的东西来的!” 柳叶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道:“哦?愿闻其详。” “危险主要来自两方面!” 韦庸语速加快,显得忧心忡忡。 “其一,卢氏!” “他们早已暗中重金悬赏,纠集了河东乃至关内道和河北道大批亡命之徒,江湖匪类!” “目的只有一个,谋夺您押送的那批钱!” “如今绛州城内,鱼龙混杂,风声鹤唳,不知多少双眼睛就盯着您这登科楼!” “下官敢断言,您一进城,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柳叶依旧平静,更是急切了。 “其二,是本地的那些豪强,地头蛇!” “他们依附卢氏多年,利益盘根错节。” “这些人或许不敢直接对您这位驸马如何,但他们有的是下三滥的手段!” “目的是想方设法,延缓您抵达晋阳的行程!” “卢氏需要时间,他们在赌,赌您耽误不起!” “只要拖到开春,粮草不继,朝廷东征就得泡汤,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第1105章 这才叫大家族啊 一口气说完,韦庸额角已见微汗。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目光恳切地看着柳叶道:“驸马爷,下官深知责任重大,已竭尽所能!” “我调集了绛州府衙所有能用的衙役捕快,甚至动用了府兵中的可靠人手,秘密部署在登科楼周围各处要道锦儿制高点!” “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护卫驸马安全离开绛州城!” “便是豁出下官这条命,也定要护得驸马周全!” 柳叶放下茶盏,看着韦庸眼中的血丝和真诚的焦虑,心中颇为感慨。 这才叫大家族啊... 自从韦圆德将韦思谦过继到长房之后,其他几房的子弟,也就彻底绝了争抢家产的心思。 也正因此,韦氏才重新团结起来。 这就是世家大族,真正出现危难的时候,自家人总要比外人可靠得多。 柳叶郑重地拱了拱手,道:“韦兄用心良苦,柳某在此谢过,这份情,柳某记下了。” 但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 “不过,韦兄也不必过于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要拿捏柳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就算他们想要拖住柳某的进程,那也得看他们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今夜,柳某就在这登科楼中,看看这绛州城的牛鬼蛇神,能玩出什么花样。” 韦庸看着柳叶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张了张嘴,想再劝,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柳叶尽快离开绛州。 哪怕是去野外留宿,也比驻扎在绛州城里安全得多。 到了野外,反倒没人敢轻易动手。 柳叶身边那些玄甲军老兵,各个是骑射好手,到了空旷的地方,一百个玄甲军老兵骑上战马,压制上千个江湖杂碎跟玩一样。 可在绛州城里,等于自己把自己给栓死了... 他知道,这位竹叶轩的掌舵人,心思深沉似海,绝非自己能揣测的。 只能祈祷自己布置的人手足够得力,能撑过这注定不平静的一夜。 ... 与此同时,距离登科楼三条街外,一处废弃已久的染坊仓库里。 寒风从破损的窗户灌入,吹得挂在梁上的破布条猎猎作响。 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或凶悍,或贪婪的面孔。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气和汗臭,以及...一种亡命徒特有的躁动气息。 一个精瘦如猴,眼神却异常狠戾的光头汉子,蹲在一张破椅子上,声音沙哑的说道:“都查清楚了!” “姓柳的根本没把钱分开放,那批金子,就在登科楼后院最里头那个加固过的库房里!” “老子在登科楼里安插的眼睛看得真真儿的!” “贺兰英就是障眼法!” “登科楼库房内外三班倒,全是好手!” “那批箱子,沉得压手,搬动的声音都不一样!”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瓮声瓮气地问,语气充满怀疑。 “王癞子,消息准么?” “登科楼是竹叶轩的老巢,还有官府的人看着,咱们硬往里冲?那不是找死?” “万一把主家牵扯进来,你我的妻儿老小可都没法活了!” 另一个满脸横肉,袒露着胸口的大汉猛地灌了一口酒,喷着酒气。 “怕个鸟!” “富贵险中求!” “两千万贯,堆成山一样的金子,哪怕分个零头,也够咱们这辈子吃用不尽的。” “五少爷发了话,只要咱们动手,他保咱们没事,天塌下来有主家顶着!” “他柳叶身份再金贵,死了也就死了,这鬼天气,正是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好时候!” 有人立刻附和道:“熊瞎子说得对!” “李靖那个煞星已经带着人,往前头开道去了,姓柳的身边就剩些商行的护卫和府衙的软脚虾!”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错过了,等他把钱带到晋阳城,咱们别说金子,主家就能先扒了咱们的皮!” “没错!我少爷说了,事成之后,除了许诺的重赏,库房里的金银,谁能抢到算谁的!” 王癞子适时地添上一把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毒光。 库房里,瞬间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两千万贯的诱惑,足以让任何亡命徒失去理智。 恐惧在巨大的利益和卢氏隐含的威胁面前,迅速被压制下去。 “干他娘的!” “拼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赢了就做富家翁!” “对!趁着李靖的不在,今夜就动手!” “二更天,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群情汹汹,贪婪和凶性被彻底点燃。 王癞子看着下面一张张扭曲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跳下椅子,猛地一挥手,道:“好!都去准备!” “二更天,登科楼后街集合!” ... 夜深了,二更梆子敲过,绛州城彻底陷入了沉睡。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大街上积着厚厚的雪,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沫,在屋檐巷角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 白日里喧嚣的登科楼也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房间透出昏黄的灯火。 登科楼二层暖阁内,烛火明亮。 柳叶没有睡觉,白天在马车上赶路的时候,除了睡觉就是跟别人闲聊,晚上才好做些能动脑子的事情。 他披着一件大氅,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兵书地图,而是厚厚一摞,各地商行的账目汇总。 他眉头微蹙,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着,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 席君买和孙仁师如同两尊铁塔,一左一右侍立在门内阴影处,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如鹰。 耳朵警惕地捕捉着,楼内楼外的动静。 他们的呼吸绵长而沉稳,身体却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 “啧...” 柳叶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轻叹。 “这次抽调太狠了,各地商行的流水几乎被抽干,运转都开始迟滞了。” “长安和洛阳还好些,江南和岭南几处分号,掌柜的急报都快堆成山了。” “这些钱,掏空了大半个竹叶轩的底子啊。” “若不能一战功成,后续的麻烦,不比卢氏小。” 第1106章 两千人!这几乎是攻城略地的规模了! 就在此时! “杀!” “冲进去!金子就在里面!” “挡住他们!保护库房!” 骤然爆发的喊杀声,如同惊雷一般,瞬间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声音来自登科楼的后街方向,先是几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嚎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油锅! 暖阁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席君买和孙仁师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身体肌肉绷紧到了极致,但脚下却没有挪动分毫。 他们的位置是守护柳叶的最后屏障,没有命令,绝不轻离。 柳叶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桌上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 仿佛外面的喧嚣,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甚至还翻过一页账册,目光停留在某个数字上,微微摇了摇头。 登科楼附近的民居,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惊醒。 一家家窗户后面,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胆大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惊恐地向外窥探。 这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后街方向,火光冲天! 人影幢幢,刀光剑影在雪地和火光映照下,疯狂闪烁!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厮杀声震得窗户纸都在簌簌发抖。 粗略一看,怕是有小两千人!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械斗? 分明是军队攻城! “我的老天爷...造反了?” 门缝后的人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赶紧把门死死闩上,用身体顶住,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绛州城,无数双惊恐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这场血腥的厮杀。 刺史府内,韦庸和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外面的喊杀声刚起,他便如同被针扎一般弹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雪!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名亲随连滚带爬地冲进卧房,声音都变了调。 “登科楼!登科楼那边打起来了!” “好多人,黑压压一片,在围攻登科楼后院!” 韦庸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靴子,一边厉声喝问道:“多少人?!” “至少...至少一千五百!” “恐怕还不止,都是亡命徒,凶狠得很!” 亲随声音带着哭腔,继续道:“咱们驻守在登科楼的人伤亡惨重!” “快!备马!” “召集府衙所有人手,跟我去登科楼!” 韦庸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柳叶绝不能出事! 否则,别说自己的前程,韦家都担待不起! 他实在想不通,卢氏从哪里变出这么多亡命徒?! 两千人!这几乎是攻城略地的规模了! 当他带着刺史府的人,顶着寒风和喊杀声赶到登科楼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胆俱寒。 后院的围墙,已经被撞开了几个大豁口,喊杀声震天! 竹叶轩的护卫和绛州府衙的衙役们,依托着楼体,和一些临时搭建的障碍物,正结成一个个小圆阵,浴血奋战! 他们个个带伤,浑身浴血,却死战不退,将一波波涌上来的亡命徒,死死挡在库房那道厚重的铁门之外! 地上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在火光下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细看之下,韦庸心中一颤。 躺在地上,除了那些亡命徒之外,剩下的几乎全都是他的人! 反倒是柳家的人,并没有出现太大的伤亡。 这就是装备上的差距,柳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穿着重金打造的铠甲! 那些亡命徒的刀子划在上头,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库房门前,一个头发花白的玄甲军老兵,嘶吼着指挥。 “守住!死也要守住库房!大东家在里面看着咱们呢!” 而那些亡命徒,则更加疯狂。 他们被金子刺激得双眼血红,前仆后继,完全不顾生死。 更让韦庸魂飞魄散的是,在混乱的人群后方,几个壮汉正合力推着一架被油布覆盖的东西,迅速靠近! “不好!” 韦庸身边的亲随失声惊呼道:“是八牛弩!他们连军械都弄来了!” 油布掀开,赫然是一架闪烁着寒光的重型弩机! 这玩意射出的弩枪,足以洞穿数层重甲! “疯子!都他娘的是疯子!” 韦庸头皮发麻,再也顾不得许多,在几名心腹家将的拼死护卫下,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撞开了登科楼的后门,冲了进去。 “驸马爷!驸马爷!” 韦庸身上沾了不少的血,脸色苍白如纸,气喘吁吁地冲上顶楼暖阁。 看到柳叶安然坐在那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又急得跳脚。 “快!快跟我走!” “这里不能待了,那帮疯子连八牛弩都用上了!” “下官拼死护您去刺史府,他们再疯,也不敢明着冲击刺史府!” 柳叶轻轻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眼看向窗外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听着外面更加惨烈的厮杀,和那令人牙酸的弩机上弦的‘嘎吱’声,脸上却依旧不见丝毫慌乱。 “韦兄不必惊慌,坐下喝口茶,压压惊。” 柳叶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他甚至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 韦庸急得快哭了,声音都带着哭腔。 “驸马爷!您看看外面!” “那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您以为他们真不敢对您下手吗?!” 柳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点缝隙。 刺骨的寒气,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涌入。 他望向下方惨烈的清凉,目光扫过那些死守不退的自家人,又扫过那些面目狰狞,疯狂冲击的敌人,最后落在那架已经上好弦,闪烁着寒芒的八牛弩上。 弩枪正对着的,正是库房那扇坚固的铁门! “弩箭上弦了,都躲开!” 不知道是谁嘶吼了一声,八牛弩前方的人纷纷散开。 这东西,不是人能够抵挡的,就算是竹叶轩出品的铠甲,对八牛弩来说,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算射不穿,那股巨力也足以把人活活震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呜!” 低沉而肃杀的牛角号声,陡然间从登科楼四周的街道上响起,穿透了混乱的喊杀声! 第1107章 合着老夫巴巴得跑了上百里,就凑了个热闹? 伴随着号角声的,是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叛贼束手就擒,违令者,杀无赦!” “放下兵器!跪地免死!” 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正在疯狂围攻库房的亡命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茫然地回头望去,只见在火光照耀下,无数身披铁甲,手持长槊强弩的精锐士卒。 这些士卒迅速列阵,将整个登科楼区域团团包围! 密密麻麻的弩矢闪着寒光,对准了场中所有手持兵器的人! “援兵!” “是河东道的府兵,我们的人来了!” 就连竹叶轩的那些玄甲军老兵们,都松了一口气。 而亡命徒们,则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眼中的疯狂迅速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一些外围的乌合之众,更是吓得直接扔掉了兵器,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架已经瞄准库房门的八牛弩旁,推弩的几个汉子脸色惨变,动作僵住。 嗖! 就在此时,一支快如闪电的羽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弩机旁,一名壮汉的咽喉! 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毙命! 远处,一个皮肤黢黑的后生,正举着一把大得过分的巨弓,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赫然正是小马! 之前小马奉命跟着西征军去了西域,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在了河东! “放下器械,跪地!” 冷酷的吼声再次响起。 剩下的几个弩手,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精锐的府兵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的亡命徒,简直就是虎入羊群。 顽抗者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格杀,更多的人则是魂飞魄散地跪地投降。 混乱的局面,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迅速控制。 暖阁内,韦庸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局势的惊天逆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哐当!” 暖阁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猛地踹开! 力道之大,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席君买和孙仁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瞬间拔刀出鞘,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闪电般扑向来人! “住手。” 柳叶平静的声音及时响起。 门口,站着一位身披明光铠,身材魁梧的将领。 他一手按着腰间佩刀,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看到席君买和孙仁师,他先是一愣,随即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真不愧是柳叶身边的人!” 他笑声洪亮,震得暖阁内嗡嗡作响。 来人正是右屯卫大将军并虢国公,奉旨在蒲州集结兵马的张士贵! 张士贵大步流星走进来,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安然无恙的柳叶身上。 那紧绷的脸上,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知道你小子命大,能撑到老夫前来,至少没让李靖那个老匹夫白跑几百里地!” 柳叶微笑着拱手,道:“有劳虢公星夜驰援,柳某感激不尽。” “驸马言重了!” 张士贵大手一挥,声若洪钟。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然后转向惊魂未定的韦庸,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 “韦刺史,你这绛州地面,治理得可真太平啊!” “上千贼寇,公然冲击登科楼,连八牛弩都用上了!” 韦庸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满头大汗地作揖。 “下官失职!幸好虢公及时赶到,否则下官百死莫赎!” 他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这时,李靖那清癯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门口。 他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先是瞪了张士贵一眼,道:“别以为外头乱,老夫就没听见,这次承你情,下次有你好看的!” 张士贵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难得有你找我们求援的时候,还不让老夫抖一抖了?!” 说着,张士贵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继续道:“这下可好了,抓了这么多活口,还缴获了军械,铁证如山!” “卢氏私蓄死士,勾结匪类,还搭上了谋害朝廷命官...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夫正好派人将他们遣送回长安,找陛下邀个大功!” 然而,柳叶和李靖闻言,却同时摇了摇头。 柳叶看着楼下正在被捆绑押解的俘虏,幽幽的说道:“虢公,这些人恐怕没法指证卢氏。” 张士贵一愣。 “为什么?” 李靖走到窗边,指着下面那些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人。 “你仔细看那些领头的,这些都是卢家从小豢养死士,让他们开口指认卢氏,比登天还难。” 李靖又道:“至于那些外围招揽的江湖亡命,就更没用了。” “他们大多是拿钱卖命,说不定连受雇于谁都不清楚,卢氏做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张士贵浓眉紧锁,显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李靖淡淡一笑,忽然指着下面,对身后的家将道:“去,把那人带上来。” 亲卫领命而去,很快将李靖指的人押了上来。 这人虽然被控制,眼神却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盯着屋内的几人,充满了怨毒。 李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 “老夫李靖,给你个机会,说出是谁指使你的,老夫保你不死。”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用尽全力想往李靖身上啐唾沫,可惜只能喷出一些血沫子,眼神中的怨毒更盛。 李靖似乎早有预料,微微叹了口气:“看来是没得谈了。” 他话音刚落。 那人猛地一咬牙! 紧接着,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瞬间翻白,嘴角溢出浓黑腥臭的血液,仅仅几息之间,便气绝身亡! 张士贵和韦庸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死士的决绝和狠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李靖指着地上的尸体,道:“看到了?” “这就是世家大族豢养的死士,他们从来没把自己的命当成命来看待。” 说着,冲外边看了一眼。 他身后的家将立刻上前,将尸体抬出去。 张士贵不满的说道:“合着老夫巴巴得跑了上百里,就凑了个热闹?” “那还不如直接把这些人杀光算了!” 第1108章 御驾亲征?! 对于张士贵他们这些老帅而言,见过了战场之上的生死。 某些人的死活,在他们眼中,不比一张纸重多少。 别说柳叶和李靖了,就连韦庸都知道,这些死士奈何不得卢氏。 不过,折腾了半宿,倒是没怎么影响柳叶的心情。 “虢公和卫公想必也累坏了,今晚在我登科楼休息一夜,想必这几天都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了。” 张士贵和李靖也没说别的,在席君买的带领下,找了个房间休息。 ... 次日清晨,风雪初歇,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银装素裹的绛州城头。 登科楼前的街道上,昨夜惨烈厮杀的痕迹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车队再次整装待发! 与来时不同的是,车队的前后左右,多了一支盔明甲亮的精锐骑兵! 正是张士贵麾下的右屯卫悍卒! 韦庸带着绛州府衙一众官员,站在城门口相送。 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上前跟柳叶等人行礼。 “驸马,卫公,虢公,一路顺风!” “昨夜之事,下官定当详查,给诸位一个交代!” 柳叶在马上拱手,道:“昨夜有劳韦刺史拼死相护,柳某铭记于心,绛州善后,还需韦刺史多多费心。” “驸马放心,下官责无旁贷!”韦庸连忙应道。 张士贵大大咧咧地挥了挥马鞭,道:“守好你的地盘,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老夫明年多半会来河东任职,小子,到时候你给老夫好好的听话!” 韦庸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再次拱手。 车队再次启程。 这次,有数千精兵护卫,用不着再分什么阵型了。 柳叶并辔而行,走在队伍最前方。 离开了绛州城,官道上的积雪早已清理干净,行走起来顺畅无比。 冬日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暖意,但洒在雪野上,一片澄澈明亮。 远处的山峦起伏,如同披着银甲的巨龙。 柳叶的心情显然不错,欣赏着沿途的雪景。 中午在一条结冰的小河边休整时,柳叶更是亲自挽起袖子,指挥护卫们生火,从冰河里凿了几尾活鱼,用随身携带的铜锅和简单的调料,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鱼汤。 他将鱼汤分给张士贵和李靖一人一大海碗,又给了席君买和孙仁师一人一小碗,自己也捧着一碗,就着干粮,吃得津津有味。 “真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好厨艺!” 张士贵捧着滚烫的汤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这冰天雪地有口热汤,比什么都强!比军中的伙夫强多了!” 柳叶笑了笑:“行军打仗,不过是为了活命,能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何必委屈?” 吃完饭,李靖又带着他的家将,跑去前方开路了。 张士贵心中大为惊奇。 事实上,从李靖给他传讯调兵开始,张士贵就相当的震撼了。 能让李靖当开路先锋,这...这得多大的好处! 他骑在马上,看了看左右,对柳叶道:“我老张是个粗人,心里藏不住事,虽然跟你的关系,不像叔宝他们那么近,咱们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柳叶笑眯眯的看着他,一手拉着小红的缰绳,另一手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壶,时不时地喝上几口。 虽然连河东都没到,但天气已经很冷了。 也不知据说能冻死人的辽东和高句丽,会是怎样的光景... “虢公但讲无妨。” 张士贵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之色。 “你到底是怎么说动李靖的?” “让他亲自开道,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老夫虽然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咱们军中,李靖是铁定的头把交椅!” “就算陛下亲至,也未必能让他干这中前锋斥候的活儿!” 他指了指前方李靖探路消失的方向,幽幽的说道:“你究竟许了他多少好处?” 柳叶闻言,哑然失笑。 他把保温壶放在马包里,看着张士贵,缓缓道:“我与卫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张士贵一愣。 “各取所需?” “不错。” 柳叶点点头,继续道:“我需要卫公的威望和手段,为我扫清前路的障碍。” “而卫公,也需要我,帮他创造一个破局的机会。” “高句丽,才是卫公真正关心的地方,河东这点事,在他眼中,或许只是这盘大棋边上的一处小角,顺手而为罢了。” “我们目标一致,自然可以同行。” 张士贵的脸皱成一团,他几次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柳叶捧着保温壶又喝了一口热汤,眼角余光瞥见这位虢国公的窘态,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终于,张士贵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夹马腹,语气有些不甘的说道:“咱们的关系,不比他李靖强,既然他能在高句丽占尽好处...那老夫呢?” 要知道,在筹备高句丽之战的时候,李靖还在西域呢。 就算他依旧留在长安,也早已经成为了边缘人物。 而张士贵,乃是高句丽之战的直接筹备着。 也是如今驻守在蒲州那十五万大军中,最高的统帅之一! 柳叶将保温壶挂回马鞍旁,不紧不慢地抖了抖缰绳。 小红喷出一股白气,还唏律律的叫了一嗓子。 “虢公这趟差事,只要中规中矩就好了。” 张士贵一愣,没太明白。 “难不成,你让老夫什么都别干?” 柳叶摇摇头,神情认真了几分。 “高句丽之战,打的不是硬实力,朝廷的十五万大军,不管去任何地方,都可以所向披靡,当初的东突厥之战,都没有号召这么多的人马。” 柳叶顿了顿,随即轻轻一笑。 “虢公,你只要把你该做的,中规中矩,稳稳当当地做好,尤其是在陛下需要的地方,确保万无一失就好。” “比如粮草,比如军备...” “等到论功行赏之时,你的功劳,未必就比那些斩将夺旗的差。” “毕竟,没什么能比陛下心里痛快更重要了。” 这句话,让张士贵浑身一颤。 他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喃喃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此番高句丽之战,陛下极有可能,御驾亲征?!” 第1109章 他这是不是心虚了? 柳叶跟张士贵虽然算是同一个阵营的,但相互之间,谈不上多有交情。 不过这一次,一路相谈,两人之间的交情倒是加深了不少。 车轮碾过被太阳晒得半融的雪泥,吱呀作响。 柳叶的车队,在右屯卫精兵的护卫下,又走了三天,距离晋州城已不足半日路程。 连日赶路,人马都透着疲惫,冬日的空气清冷刺骨。 张士贵裹着厚重的裘皮大氅,策马与柳叶并行,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刚收到一份由信鸽传来的密报,脸色显得有些古怪。 张士贵驱马靠近了些,对柳叶说道:“晋阳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魏征到了。” 柳叶正眯着眼,仿佛在感受冬阳那点微弱的暖意,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魏相动作倒快...应该还有些其他的消息吧?” 张士贵嗤笑一声,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那老倔头,一进晋阳城,哪也没去,直接就奔卢家祖宅去了!” “当着晋阳半城百姓的面,把卢承庆和他那几个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他们囤积居奇,罔顾民生,简直是河东的蠹虫!” “还拍着胸脯保证,朝廷绝不会坐视粮价飞涨,定会想办法平抑,让百姓有粮吃。” 柳叶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然后呢?” 张士贵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嘿嘿一笑,道:“然后,那老小子就去了你们竹叶轩,设在城西的一号农庄,结果...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到今天,整整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柳叶这次终于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这消息意料之中,又无关紧要。 张士贵却觉得这事儿透着邪门。 “你说怪不怪?魏征进去就没了音讯,卢氏那边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整个晋阳城都炸锅了,说什么的都有。” “最多的说法就是,魏征这老头子说话不算数,被竹叶轩扣下了,或者干脆就是被卢氏和竹叶轩一起给耍了!” “人心惶惶之下,粮价不但没降,反而因为魏征这一闹腾,又往上窜了点!” 他顿了顿,铜铃般的大眼瞪着柳叶。 “我说柳小子,这魏老头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都到这节骨眼了,你总该给老哥我透个底吧?你那两千万贯铜钱如果是幌子,难不成你还能让地里凭空长出粮食来?” 张士贵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他总觉得柳叶藏着杀手锏,否则不可能如此气定神闲地跟卢氏耗。 柳叶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 “虢公,稍安勿躁,底牌嘛,该亮的时候自然就亮了,现在说出来,万一走漏风声,岂不前功尽弃?” 他岔开话题,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晋州城轮廓。 “前面就是晋州城了,进了城,虢公就直接折返蒲州大营吧。” “什么?!” 张士贵差点从马上跳起来。 “这就让我回去?不行!” “卢氏那群疯子连八牛弩都敢用,绛州那夜你也看到了!” “你身边这点人手,万一...” 柳叶笑了笑,道:“虢公,你的职责是坐镇蒲州,整军备战。” “高句丽才是你我的正餐,河东这点事,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耽误了东征,你我都担待不起。” “再说,卢氏现在最怕的,就是朝廷大军的直接干预。” “你留在这里,反而会刺激他们铤而走险。” 看张士贵依旧满脸不放心,柳叶补充道:“放心,进了晋州城,我会停留几日。” “一来休整,二来也看看风色。” 张士贵盯着柳叶看了半晌,见他眼神笃定,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最终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小子的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老夫说不过你,不过...”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副将吼道:“王都尉,点一百精骑留下,护送驸马爷到晋阳城外!” “没有老子的命令,死也要钉在他身边!” “若驸马爷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扒了你的皮!” “末将领命!” 那王都尉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抱拳领命,脸上毫无惧色。 柳叶听到张士贵的安排,这次倒没拒绝,拱手笑道:“如此,多谢虢公厚意了。” ... 车队抵达晋州城,张士贵带着大队人马,马不停蹄地直接转向南,返回蒲州大营。 柳叶则带着剩余的人,浩浩荡荡进入晋州城,落脚地依旧是本地的登科楼。 接下来的两天,柳叶的行径,让所有暗中盯着他的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火急火燎地赶往晋阳城。 相反,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第一天,他拉着席君买,在晋州城内四处闲逛,哪里热闹往哪里钻。 尝尝当地有名的羊杂汤配胡饼,啃啃刚出锅的‘油旋儿’。 甚至还跑到城隍庙前,听了一下午本地老艺人的说书,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打赏几个铜板。 席君买全程绷着脸,像个尽职尽责但满心困惑的护卫,手里提满了柳叶买的各种小吃零嘴。 第二天,柳叶的兴致更高了。 他特意出城,在席君买和十几名便装精骑的护卫下,去游览了晋州城外一处颇有名气的古寺。 那游山玩水的模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整个晋州城,乃至整个河东的目光,都聚焦在柳叶身上。 卢家的探子,各方势力的眼线,甚至连各地官府的人,都在密切注意着这位竹叶轩大东家的一举一动。 他的反常举动引发了无数猜测。 “柳叶这是怕了?在晋州观望?” “不像啊,看他吃喝玩乐那劲儿,哪有半分惧色!” “莫非是虚晃一枪,另有图谋?” “再耽搁下去,粮食价格也不会降低,对他有什么好处...” “听说魏征都被他们竹叶轩的人扣下了,他这是不是心虚了?” “我猜啊,这位驸马爷八成是在等待某个消息...” 第1110章 这块最大的绊脚石,自己搬开了 就在这纷纷扰扰,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之际,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裂开来! 席卷了整个河东,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晋州! 卢氏家主,河东士族领袖,卢赤松,死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柳叶正坐在晋州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酒肆二楼雅间。 窗外寒风阵阵,雅间内暖炉融融。 他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晋州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汾酒。 噔噔噔... 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东家,晋阳急报,卢赤松...死了!” 前来传讯的,是本地登科楼掌柜,也是家里的老人了。 整个雅间瞬间落针可闻。 柳叶的手顿住了。 他正夹着一筷子醋溜白肉,悬停在半空。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狂喜的表情,格外的平静。 他轻轻放下筷子,将那瓣白肉放回碟中。 然后,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温热的汾酒,小酌了一口。 “时候差不多了,准备一下,该去晋阳了。” 他看向坐在一旁,同样端着酒杯,一脸纠结之色的席君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席君买愣了一下,道:“东家,您这两天不走,难道就是在等这个消息?” 柳叶终于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 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看着席君买,道:“不然呢?你以为我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席君买挠了挠头,道:“东家,这几天您让我好好琢磨琢磨河东的局势,我确实也琢磨了许久...在我看来,其实咱们根本没必要等卢赤松的死讯,以咱家如今的实力,压垮卢氏并不算困难。” “当然,您有您的想法,可能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柳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席君买不会跟在他身边太久。 高句丽之战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式席君买和孙仁师展现才华的最佳契机。 错过这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柳叶并不想耽搁他们的前途,但前提是,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帮助柳家在高句丽战场之上,获得足够的利益。 “君买,你勇武过人,心思也算细腻,但有些时候,你还是太直了些。” “你说的没错,我们有底牌,只要全力出手,能立刻重创卢氏,甚至可能直接压垮他们。” “但然后呢?” “卢赤松在河东经营了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 “他的眼光,手段,经验,远非他那些儿子可以比的,加起来都不行。” “就算我们一时压垮了粮价,只要这老狐狸还活着,他就有无数种办法稳住局面,暗中积蓄力量,甚至利用他对河东的掌控力,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反咬一口!” “他会把卢氏的损失降到最低,甚至可能最终与我们达成某种危险的平衡。” 柳叶的眼神变得幽深了起来。 “这是一个不世出的高人,有他在,我们想彻底榨干卢氏,把他们从河东连根拔起,让他们彻底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太难了。” “就算是成了,也不知会付出多少代价。” “但现在...” 柳叶冷冷一笑。 “这块最大的绊脚石,自己搬开了。” “卢赤松一死,卢承庆那个家伙,上不得台面,这是层次的问题。” 他轻哼一声,充满了对卢承庆的不屑。 “他或许比他爹更狠,但绝对没他爹那份隐忍和智慧。” “愤怒和仇恨会让他失去理智,做出最疯狂,也最错误的选择。” “对于我们来说,一个疯狂到不计后果的对手,远比一个冷静理智的老狐狸,要好对付得多。” 他转身拍了拍席君买的肩膀,语气轻松了几分。 “记住,身为一个商人,衡量成败的标准,不是简单的赢或输,而是利润最大化。” “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席君买听得有些发懵。 柳叶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你以后是要独当一面,战场和商场,很多道理是相通的。” “光靠勇力拼杀,你或许能赢下一场战役,但可能输掉整个战争。” “要多动脑子,要学会观察你的对手,了解他的弱点,更要学会审时度势,在最恰当的时机,打出最致命的一击。” “否则,以你这莽撞的性子,到了高句丽那种复杂凶险的地方,恐怕要吃大亏。” 提到高句丽,席君买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那是对沙场建功的渴望。 “东家放心,我一定记着您的话,多动脑子!” 柳叶点点头,道:“去吧,传令,去晋阳!” ... 卢赤松的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河东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时间,河东震动,天下侧目! 然而,出乎许多人预料的是,预料中的卢氏大乱并未发生。 卢氏祖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灵堂已经设好,白幡飘动,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而非悲戚。 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中,卢承庆双眼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丧父的悲痛,只有愤怒! 几个族中颇有威望的耆老,被他毫不客气地软禁在了偏院。 他的几个兄弟,更是直接被他以各种罪名囚禁! 全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卢承庆以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将卢氏所有的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废物,都是废物!” 卢承庆咆哮着,将一只价值连城的玉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早该想到,早该想到那五石散有问题,那是催命的东西!” 他猛地转向一个瑟瑟发抖的老管事,道:“说,五石散究竟是谁拿来的?!” 老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道:“五少爷,属下也不知道五石散究竟从何而来,只知道当初老爷在长安的时候,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就拿着一大盒子五石散...” “那次是老爷一个人去的,我们都没跟着!” 第1111章 他柳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我不成? “一群废物!” 卢承庆暴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跳。 “这就是个圈套!” “普天之下,能够炼制五石散的人,总共也没几个!”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硕大盒子,盒子里是卢赤松吃剩下的五石散。 魏晋时期,天下士子将食用五石散当做是流行的风尚。 也正因如此,魏晋成了一个读书人们无比癫狂的时代。 平头百姓不知道,卢氏这种传承了多年的世家大族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五石散会让人上瘾,对身体也有极大的损耗。 不少世家大族之中,都有早年传下来的存货。 卢承庆早就知道,父亲在用五石散吊命,属于不得已而为之。 直到父亲去世他才终于发现,父亲留下来的五石散,竟然还剩下这么多,至少有十几斤! 这绝不是家族的存货,而是有会炼制五石散之人,特意提供的! 而竹叶轩的陈硕真...好像恰好就会炼制这种东西!!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跳起。 “此仇不报,我卢承庆誓不为人!” 一个心腹幕僚,壮着胆子劝道:“少爷息怒,眼下老爷新丧,人心不稳,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 卢承庆粗暴地打断他。 “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我卢氏就彻底失去机会了!” “柳叶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们以为我爹死了,我卢家就垮了?做梦!” 他猛地站直身体,决然道:“传我命令!” “告诉所有依附我卢氏的庄头佃户,竹叶轩,就是我们卢氏,是河东所有靠土地吃饭的人的生死大敌!” “他们打着低价的幌子,就是要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是要夺了我们的土地!” 他眼中凶光毕露,冷声道:“给我闹!往大了闹!” “所有靠近竹叶轩农庄的地,都给我派人去捣乱!” “告诉他们,凡是敢站在竹叶轩那边的,就是与我整个河东士绅为敌!” “我要让柳叶看看,这河东,到底是谁说了算!” 命令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 憋屈了许久的卢氏及其依附势力,在卢承庆这近乎疯狂的煽动之下,彻底爆发了! 冲突,瞬间在河东各地的农庄猛烈爆发! 卢氏蓄养的豪奴,被蛊惑煽动的佃农,成群结队,手持棍棒农具,甚至有人偷偷带着兵刃,冲向竹叶轩的各个农庄。 “滚出河东!这是我们河东人的农田!” “给竹叶轩卖命的,就是卖祖宗的败类!” “打,打死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怒骂声,喊打声,惨叫声,响彻田野。 竹叶轩的护庄队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暴民,也只能勉强守住农庄的核心区域,外围的田地和设施损失惨重。 不断有护庄队和被牵连的农户受伤,甚至开始出现死亡! 血腥的冲突,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整个晋阳周边乃至更远的州县,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下。 卢承庆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将矛盾彻底挑开! 他就是要用河东的乱局,和竹叶轩决一死战! ... 就在河东各地冲突最激烈的时候,柳叶的车队,在张士贵留下的百骑精兵和自身护卫的拱卫下,终于抵达了晋阳城西门外二里处的一处缓坡。 车队没有急于靠近城门,而是在坡上停了下来。 柳叶一声令下,众人开始扎营。 动作娴熟,分工明确,很快,一座颇具规模,防御森严的营地便出现在山坡上。 营帐排列有序,以押送金子的马车为中心,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更引人注目的是,各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营帐家具,取暖用的精致暖炉,甚至烹煮食物的大型铜锅都被搬了出来,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郊游度假的... 卢承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柳叶到达城外的消息。 “终于来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幕僚,抓起挂在一旁的佩刀。 “备马,随我出城!” 幕僚和家将们大惊失色! “少爷!城外都是柳叶的人马,此时出城,太危险了!” 卢承庆冷笑几声,道:“他柳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我不成?” “这里是河东,不是长安!” 他执意如此,手下人无可奈何,只能点齐数百名最精锐的卢氏家丁护卫,簇拥着卢承庆,出城朝着柳叶的营地驰来。 柳叶营地的辕门,打开了一道缝隙,席君买和孙仁师带着数十名剽悍的护卫策马而出,在营前数十步列阵而立,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疾驰而来的卢氏队伍。 双方在相距二十步的地方,勒马停住。 空气中,弥漫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卢承庆一马当先,他一身素白孝服,在这肃杀的场合显得格外刺眼。 他死死盯着营门内那个熟悉的身影... 柳叶正靠在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躺椅上,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一副悠闲看戏的姿态。 “柳大东家,一年不见了,想不到再见之时,你我已经成为了生死仇敌。” 见到柳叶,卢承庆反倒冷静了下来。 虽然还是一身缟素,但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笑意。 柳叶慢悠悠地嘬了一口杯中的姜茶,抬眼看向卢承庆,眼神平静无波。 “卢兄,节哀顺变。” 卢承庆眯了眯眼睛,道:“你我当年也算是朋友,如今到了这一步,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 柳叶嗤笑几声,放下茶杯,轻轻挥了挥手。 席君买等人各自退去。 卢承庆带着他的人,缓缓来到营地之中。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柳叶的面前。 “坐。” 柳叶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 卢承庆并没有坐下,就站在柳叶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双方早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只有不死不休! 或许谁都没有想到,自孔家和薛家覆灭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激化到如此地步... 卢承庆深吸口气,道:“柳叶,我爹服用的五石散...是不是出自你柳家?” 第1112章 不惜血本,砸钱! 柳叶并没有回答卢承庆的问题。 五石散属于是犯忌讳的东西,就算是柳叶干的,柳叶也死活都不会承认。 况且,这件事并不是柳叶干的。 想起孟宏文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柳叶心中唏嘘不已。 当初那个被五石散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家伙,现在好歹也是妥妥的六品官员了。 这一趟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那个家伙多半会作为‘火药专家’,一同跟着前往辽东。 五石散的事情,就是孟宏文干的... 说起来,当年孟宏文被孟氏赶出家门,跟卢氏还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柳叶想了想,对卢承庆道:“卢氏家大业大,得罪的人又不只是柳某一个,卢兄不妨好好想想,当年还得罪过什么人...” 卢承庆愣了一下,重新上下打量柳叶几眼。 他爹已经死了,在这个问题上,柳叶貌似没必要再继续糊弄他。 难道,真的跟柳叶没关系? 他来到城外,本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 对于父亲的死,卢承庆心中不光是愧疚,还有无奈。 当初在长安的时候,他还想着跟父亲争权夺利,可现在想想,是何等的可笑。 父亲就是卢氏的定海神针,失去了父亲的卢氏,就算能够凭借千年积累赢下这一局,恐怕,也是惨胜... 他失去了跟柳叶继续说话的耐性,深深的看了柳叶一眼,道:“柳兄不妨随我入城一叙如何?” 柳叶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柳某不打算进城,这处山坡不错,好好住上几天,柳某打算放松一下。” 卢承庆瞳孔一缩。 不进城? 他看了一眼,停放在营地中间的那一片马车。 如果父亲还在,说不定能猜出柳叶的想法。 可他自己... “既然如此,卢某就不多话了,告辞!” 这次见面,说白了就是宣战而已。 双方都已经失去了耐性,剩下的,只有硬实力! ... 就在柳叶在城外高坡上安营扎寨的同时! 晋阳城内,竹叶轩河东分号的议事堂内,一片肃然。 许敬宗坐在上首,面色沉稳,眼中却精光四射。 下方坐着陈硕真,许昂等人,以及竹叶轩在河东各州县的主要管事、农庄负责人。 就连贺兰英都放下了她放粮的差事,过来开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敬宗身上,带着期待和隐隐的激动。 “诸位!” 许敬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刚刚接到消息,大东家已至晋阳城外,在城西二里坡扎营!” “嗡...”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柳叶的出现,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许敬宗双手虚按,压下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笑容。 “大东家虽未入城,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出手!”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沉声道:“即日起,河东所有竹叶轩所属,全体动员!” “第一步,不惜血本,砸钱!” 许敬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所有在近期冲突中,因维护我竹叶轩利益而受伤的农户和伙计,按其伤势轻重,立即发放抚恤!” “轻伤者,每人十贯钱!重伤者,一百贯!” “需长期休养者,竹叶轩负担其养伤期间,全家口粮及医药费!” “丧命之人,子女由竹叶轩负责抚养至成年,送入本地官学读书,家中老人由竹叶轩农庄奉养终老!” “此令,即刻执行,一盖之处由各分号库存现银先行垫付!” 命令一出,堂下众人精神大振! 受伤和牺牲的抚恤标准之高,远超想象!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态度,一种宣告! 负责各个农庄的管事们,立刻开始盘算自己庄里的伤者名单和所需银钱。 “第二步,造势!” 许敬宗继续道:“立刻在各农庄门前,以及竹叶轩各处店铺门前,设立招工点!” “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河东的百姓,我竹叶轩大量需要人手。” “待遇就按我们之前给农庄农户的最高标准,一日三餐管饱,月钱两贯起!” “让那些已经在为我们耕种的农户,尤其是家里得了好处的现身说法。” “讲他们现在过的日子,跟过去比怎么样,要讲得真,讲得动情!” “要让那些还在给卢氏当牛做马的佃户们,听得见,听得懂!” 包括陈硕真在内,所有主事级以上的人,都是眼前一亮。 这一手釜底抽薪太狠了! 用实实在在的待遇,和身边人的例子,去挖卢氏最根本的根基! 尤其是那些被煽动起来闹事的佃户,当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在眼前,谁还会真心实意地给卢氏卖命当炮灰? “第三步!” 许敬宗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 “开仓,放粮!” “在晋阳城东西南北四门,以及所有灾民流民聚集的地方,设立免费放粮点。” “动作要快,声势要大,要让全晋阳的人,都看到我们竹叶轩在放粮!” “三步行动,同时启动,都给本掌柜忙活起来!” 许敬宗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众人纷纷起身。 他们都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受惠于竹叶轩的管理体系,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负责的业务范围。 很多安排部署,根本就用不着指派到人。 不过一个时辰,许敬宗的命令就彻底贯彻了下去。 发放补贴的任务交给了陈硕真和许昂,造势的差事,本就是李义府的老本行。 至于开仓放粮,那是贺兰英最喜欢干的事情。 没人再理会,有多少卢氏的走狗,在冲击竹叶轩的农庄。 反正他们毁坏的,也不过是各大农庄的外围设施。 有各大护庄队在,农庄内部制作军粮的流程,依旧有条不紊。 整个晋阳城,忽然鼓噪了起来! 竹叶轩的三步行动,全部都展示在晋阳百姓的面前。 但凡是竹叶轩的产业,门前都聚集了无数的百姓。 没有百姓不喜欢看热闹,何况,是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第1113章 能吃饱饭,有钱花,不受气,比什么都强! 晋阳城! 在卢赤松死后短暂的压抑后,随着竹叶轩的个想法命令发布,瞬间又被点燃了! 卢氏煽动冲击造成的混乱和伤亡是真实的,恐惧和伤痛,笼罩着那些被卷入的普通农户,和竹叶轩的底层伙计。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竹叶轩在各农庄设立的临时点,挂起了醒目的牌子。 抚恤伤患,义不容辞! 竹叶轩的动作,快得惊人。 晋阳城南,靠近卢氏祖地的张家庄外,昨日跟着竹叶轩抵挡卢氏恶奴的张大牛,胳膊被混乱中飞来的石块砸断了,正躺在自家破屋炕上唉声叹气。 婆娘哭红了眼,骂他糊涂,也担忧着断了生计。 “死鬼,你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现在断了胳膊,让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就算你在竹叶轩做工,何必为了他们拼死拼活?!” 张大牛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时候,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 “张大牛家是这里吧?” 一个穿着竹叶轩管事短褂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伙计,拎着沉甸甸的包袱,直接走了进来。 “是,是俺家...” 张大牛挣扎着想坐起来,脸上带着几分畏惧之色。 管事态度和蔼,连忙上前按住张大牛。 “别动别动,躺着。” “我是竹叶轩负责张家庄这片抚恤的管事,姓刘。” “大牛兄弟,你昨日为维护我们农庄秩序受伤了,东家有交代,不能亏待自己人!” 刘管事打开包袱,里面是白花花、沉甸甸的铜钱。 “你这算是重伤了,给你一百贯!” “这是给你的医药费和误工钱,拿好!” “另外,养伤期间,你家人的口粮,按每人每天一斤粟米算,按月去庄上领!” “药费拿庄上开的方子,去城里回春堂抓药,不收你钱!” 张大牛和他婆娘都傻了,看着炕头那一堆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百贯钱! 他们辛苦一年都未必攒得下这么多! 还有粮食,还有药...... “这,这真是给俺的?俺也没干什么...” 张大牛结结巴巴,满脸通红。 刘管事摆摆手道:“东家和大掌柜的说了,你们都是苦命人,以后跟着竹叶轩好好干,吃饱穿暖才是正经!” “安心养伤,伤好了,咱庄上还有好活计等着你!” 类似的场景,在每一个发生过冲突的竹叶轩农庄上演,甚至包括城内一些受牵连的店铺伙计! 抚恤金、粮食、医药、承诺奉养老人孩子... 真金白银的砸下去,瞬间浇灭了伤者心中的怨气。 “听说了吗?隔壁村王胖子,就冲在前头被打断腿那个,竹叶轩直接给了一百二十贯!” “主家的管事看他可怜,还多给了二十贯,原本应该是一百贯!” “还管他一家人嚼裹,儿子以后要是有出息,就送到官学里读书!” “老孙头没了,他家婆娘和俩娃,竹叶轩农庄直接接过去养了,那俩娃还能读书认字!” “啧啧,卢家平时收租子那么狠,可曾管过佃户死活?竹叶轩这...这真是仁义啊!” “仁义”的口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田间地头传播开。 那些原本被卢氏裹挟或犹豫观望的佃农,心思开始活络了。 几乎与发放抚恤同步,竹叶轩的行动进入第二阶段。 晋阳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附近,以及各大市集最热闹的街口,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数十个崭新的招工点。 清一色搭着竹叶轩标志性的青绿棚子,棚前竖着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竹叶轩河东招工处’的字样。 牌子下面,几个穿着干净利索的竹叶轩管事伙计,拿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筒,轮流吆喝着 “待遇优厚,一日三餐管饱,月钱两贯起!” “农庄耕作、工坊匠作、店铺伙计、车队护卫...多种活计,任你选择!” “有经验者、踏实肯干者优先!” “老幼妇孺也有合适活计安排!” “乡亲们,老少爷们,都来看看,竹叶轩招工,待遇一等一的高!” “月钱最低两贯,实打实的铜钱!” “家里有婆娘想挣点零花的,我们有织补,分拣的轻省活计!” “半大小子想学门手艺,工坊招学徒,老师傅手把手教!” “只要人勤快,手脚干净,竹叶轩的大门就为你敞开!” 口号简单直接,句句戳中底层百姓最核心的生存需求。 吃饱饭,有钱拿。 更绝的是,招工点旁边,还特意安排了一些现身说法的人。 城东门招工点,一个穿着新袄,脸色红润的老汉,被管事请到台前。 他有些紧张地搓着手,讷讷了半天,才大声道:“俺...俺叫赵老实,原来就是给卢家种地的佃户!” “给卢氏做工那叫一个难!”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遇上东家高兴,勉强饿不死,遇上收成不好或东家加租,一家老小就得勒紧裤腰带!” “俺家小闺女,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被俺给卖了!” 老汉说着眼圈有点红,引得人群一片唏嘘。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嗓门。 “可自打跟着竹叶轩干了,俺就管着农庄十亩菜地,活儿轻省!” “一天三顿,干的稀的都有,东家说话算话,月钱两贯,一文不少,到日子就发!” 老汉激动地拍了拍身上的新袄。 “瞧见没?这是俺上个月拿了工钱,婆娘在城里布庄扯布做的!” “俺家那小子,也送到竹叶轩办的识字班去了,盼着他能认字,以后不像俺这么没出息!” “乡亲们,信竹叶轩一次,能吃饱饭,有钱花,不受气,比什么都强!” 这样的活广告太有说服力了,赵老汉是本地人,这种事情根本做不了假。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普天之下,从来就没有为农户着想的地主,这回可算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了。 招工点前,人越聚越多。 不少人玩了命的往前挤,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好活计,实在是太难找了。 第1114章 粮米如山,人心如秤 一些穿着破旧,面带菜色的汉子,偷偷挤到前面,小声询问。 “真的一天管三顿饱饭?工钱真给?” 赵老汉瞪着汉子,道:“臭小子,老子是看着你长大的,还能骗你不成?!” “比金子还真,登记个名儿住址,等通知去试工,试工期间也管饭!” 下边的人眼神都变了! “俺...俺登记!” “俺也登,俺会点木匠活!” “俺娘会织布,能来不?” 登记簿上的名字,飞速增加。 人群里,一些卢氏的眼线脸色难看,想挤进去捣乱,却发现招工点周围,站着不少看似随意,但孔武有力的汉子,只能恨恨地啐一口,悄悄溜走报信。 另一边,贺兰英最喜欢的放粮大业也开始了。 由贺兰英亲自坐镇指挥,竹叶轩在晋阳城东西南北四门外空旷处,以及城内几处最大的灾民流民窝棚区,设立了大型的露天放粮点。 贺兰英调用了大批马车,一车车麻袋装的粮食,被直接拉到点位上,堆积如山! 那饱满的粮食,刺红了许多饥饿的眼睛。 放粮点前,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龙。 队伍里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面黄肌瘦的城里贫户,甚至还有一些偷偷跑来的卢氏底层佃户。 维持秩序的是竹叶轩的伙计,以及竹叶轩麾下农庄的护庄队成员。 “排好队,别挤,人人有份!” 贺兰英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亲自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 “老弱妇孺优先!” “抱孩子的,腿脚不便的老人家,到前面来!” “青壮汉子有点力气,往后排排!” 咱们竹叶轩有的是粮,保证都能领到!” 放粮的规矩简单明了,只要是有本地的户籍凭证,或者有本地人证明,每家每户,按人头,每人可领一斤粟米! “一斤,是每人一斤!”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甚至要比竹叶轩招工还要火爆。 “真有这好事,白给?” “竹叶轩说话算话,快看,开始发了!” 放粮点前,伙计们动作麻利。 “王婆,一家三口,粟米三斤!” “李三,光棍一个,粟米一斤!” 旁边壮实的力夫,立刻用特制的大木斗舀起粮食,倒入领粮人自带的口袋里。 黄澄澄的粮食倾泻而下,发出簌簌的声响,这声音在平头百姓耳中,如同天籁。 粮食实在是太贵了! 高达一贯一斗的价格,已经让平头百姓们忍饥挨饿了多日。 “感谢竹叶轩,感谢贺兰姑娘啊!” 感激涕零的声音此起彼伏。 捧着沉甸甸的救命粮,许多老人和妇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活菩萨啊,这是真正的活菩萨!” “比那只会嘴上说的卢家,强了百倍!” 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书生,刚刚另外粟米,站在粮堆旁,脸上满是阴晴不定的表情,他忽然深吸口气,大声道:“乡亲们,看看,这才叫仁义!” “这才是真心为咱们百姓着想!” “卢氏囤积粮食,抬高粮价,是想饿死我们,榨干我们的骨髓!” “竹叶轩呢?是真金白银拿出来,抚恤伤患,招工给活路,开仓放粮救我们的命!” “谁是好,谁是坏,还用说吗?” 粮米如山,人心如秤。 竹叶轩这“三步走”如同一套组合重拳,精准地砸在了卢氏煽动暴力的根基上。 暴力带来的恐惧,在实打实的利益和生存保障面前,迅速瓦解。 安抚了受害者,吸引了观望者,解救了饥寒者,更收获了最广泛的底层民心。 ... 卢氏祖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灵堂的白幡无力地垂着,更添几分凄冷。 卢承庆听着家奴,和依附势力头目们接二连三的回报。 卢承庆的脸色铁青,一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五少爷,不好了!” “竹叶轩给所有受伤的泥腿子发了大笔抚恤,还给养伤的人家发粮!” “招工点全是人,咱们...咱们庄子上的佃户,好多都跑去登记了!” “拦都拦不住啊!” “各大城门口的放粮点,挤满了人,粮食堆得像山一样,百姓都在喊竹叶轩是活菩萨!” “骂...骂我们卢家是刽子手!” “咱们派去捣乱的人...现在都不敢动手了!” “农庄外面,全是领了钱的农户和看热闹的百姓护着,我们的人一去,就被指着鼻子骂,还有...还有人冲我们扔石头!” 卢承庆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片四溅。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布满血丝。 “柳叶竟然如此不顾后果的收买人心!”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只知道,竹叶轩的钱如同汪洋大海,瞬间淹没了他们苦心煽动起来的暴力浪潮。 “他这是要釜底抽薪,断我卢氏根基!” 一个心腹幕僚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道:“五少爷,事已至此,光靠煽动佃户冲击农庄,怕是没什么用处了。” “甚至有可能,助长竹叶轩的名声。” “我们是不是该想想别的法子,比如联合其他几家,或者...或者干脆...” 他不敢说下去。 “别的法子?” 卢承庆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盯着幕僚。 “现在去找太原王家?荥阳郑家?他们会在这时候趟浑水?” “他们巴不得看我们卢家倒下去分一杯羹...” 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的土地,正在被竹叶轩用金钱和粮食飞速地掏空。 按照现在这个趋势,用不着太久,只需要两三天,竹叶轩五十个农庄里的存粮,怕是全都要被发到百姓们的手里。 难不成,柳叶宁愿让他农庄里的人都饿死?! 这不符合常理! “魏征!” “对,魏征还在竹叶轩的农庄!” 卢承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魏征绝对不会放任柳叶胡作非为!” “在魏征眼里,普通百姓是百姓,竹叶轩的农庄里,照样有不少的百姓,他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来人,去查查魏征现在的行踪!” “他绝不可能一直逗留在竹叶轩的农庄里!” 第1115章 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城西二里坡,柳叶的营地。 与城内外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宁静有序。 营帐依坡而建,错落有致,外围是张士贵留下的精骑,和席君买麾下的精锐护卫。 营内,炉火温暖,甚至有淡淡的茶香飘散。 柳叶没有坐在他那张舒适的躺椅上,而是站在营地边缘,一处视野开阔的高点,背着手,静静地望着晋阳城的方向。 席君买快步从营门方向走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东家,城里传回消息了,大掌柜已经安排妥当!” “现在城里城外,到处都在说咱们竹叶轩的好!” 孙仁师也跟了过来,这个同批次进入柳家,岁数最大的人,向来是个沉稳的性子。 与席君买不同,席君买是个很传统的将领,武艺很强。 而历史上的孙仁师,却是在水战之中大放异彩,属于帅才的类型,靠脑子吃饭。 当然,武艺上虽然比不过席君买和薛礼他们那种变态,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大深谙此道。” “抚恤安内,招工吸髓,放粮收心,卢氏煽动的那点暴力,在人心大势面前,不堪一击。” “看来,东家在此扎营静观,正是等这风起之时。” 柳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老许办事,向来稳妥。” “这三步,不过是把我们该做的,能做的,做到极致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城墙,看到了卢氏祖宅的混乱。 “卢承庆,终究还是太年轻气盛了,跟他爹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以为煽动暴民,制造混乱就能阻我,却不知,暴力是柄双刃剑,用不好,只会伤及自身。” “他卢氏压榨河东百姓百年,早已积怨甚深,只需轻轻一引,便是滔天巨浪,反过来将他们吞没。” “换做卢赤松活着,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卢赤松多半也曾说过,可惜啊,他那个脑子没那么灵光的儿子,不怎么听他爹的话...” 他转过身,看向席君买。 “现在,你明白了吧?” “真正的胜负手,不在于绛州那夜激战的输赢,也不在于粮价一时的高低,而在于这人心向背!” 席君买恍然,用力点头道:“懂了!” “东家等卢赤松死,就是等卢家自断臂膀,等卢承庆煽动暴力,就是等他自毁城墙,把人心推到我们这边!” “然后大掌柜这三步,就是趁势放火,烧他个干干净净!” 孙仁师补充道:“而且,我们在此安营不动,更显从容,让卢氏摸不清虚实,也给了城内大掌柜放手施为的余地。” 相比于孙仁师,其实柳叶更加看重席君买,也乐意让他多长长脑子... 柳叶的目光,重新投向晋阳城 “火候差不多了,人心已得,大势已成。” “该去会会魏相了,顺便也该给卢家这盘棋,敲下最后一子。” ... 一个时辰后。 柳叶的营地沐浴在午后微暖的阳光下,与城内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席君买正和几个老兵,围着火堆烤着几只刚打来的野兔,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弥漫。 孙仁师则在不远处擦拭着他的长槊,动作一丝不苟。 柳叶靠在他那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账册,眼神却放空,似乎心思并不在上面。 这时候,一名护卫小跑着过来,道:“大东家,魏相到了!” 柳叶眼神一动,放下账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终于舍得出来了...快请。” 话音未落,只见营门处,魏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但此刻的魏征,没有半点朝堂上以前那种让皇帝都头疼模样...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袍子,袖口和裤脚还沾着些许泥点,头发梳理得倒是整齐。 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那张脸... 平日里总是紧绷绷的,此刻竟奇异地舒展开来,眼角的褶子里都透着一种近乎慈祥的笑意,红光满面,步履轻快,像是年轻了十岁。 “哈哈,你这地方选得好啊,视野开阔,心旷神怡!” 魏征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先传了过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柳叶站起身,迎了上去,拱手笑道:“魏相气色极佳,看来在我竹叶轩庄子里,休养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 魏征几步走到柳叶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还不小。 “简直是妙不可言,好小子,你瞒得老夫好苦!” 他脸上笑意更浓,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得意和兴奋。 “老夫都知道了!” 柳叶笑道:“看来,魏相还亲自上手了一番?” “军粮制作可不是简单的营生,就算是熟练工,制作一囤军粮,也要大半天的时间。” 他这身打扮,几乎跟竹叶轩农庄里的农户们,没什么区别。 估计八成就是从许昂他们那里淘换来的... 魏征显得有些激动。 他是那种,只要百姓好,看什么都顺眼的性子。 反过来看,要是对百姓不好,他能把皇帝的面子撅到底... “老夫自然是亲自上手了!” “一开始老夫还不信,那么大个的南瓜,一个能让四五个汉子吃饱!” “味道香甜不说,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长的东西!” “你家一号农庄里的仓库,堆了一丈那么高的军粮!” 他激动地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表情格外精彩。 “难怪...难怪你敢在河东跟卢氏打这场粮仗!” “原来是有这等神物在手!” “老夫在农庄里,看着那些农户们制作军粮,心里头那个踏实!” “卢家的老五只怕现在还不知道,老夫真想看看当他知道真相时,那张脸会是个什么颜色,哈哈哈!” 魏征很少说这种挤兑小辈的话,要是卢赤松还在世,估计老魏能把他骂死... 他原本就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人。 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这也是柳叶一直不喜欢他,但又不得不尊重他的道理。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明明对他讨厌得要死,却就是恨不起来。 第1116章 薛家和孔家的覆辙,难道还不够警醒吗?! 魏征笑得开怀,仿佛已经预见了卢承庆的惨状。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在亲眼看到了竹叶轩农庄里,那些颠覆认知的高产作物后,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魏征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看着柳叶,正色问道:“小子,如今民心在我,粮源在我,卢氏已经被你逼到了绝路……” “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柳叶重新坐回躺椅,轻轻摆了摆手道:“不着急,魏相稍安勿躁。” “不急?” 魏征一愣。 “民心可用,粮源充足,正是雷霆一击,彻底击溃卢氏的最佳时机啊!”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难道真要等他们狗急跳墙?” 柳叶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姜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压垮粮价容易,但卢氏在河东盘踞千年,根深蒂固,光打掉他的粮食牌,伤其表,未必能彻底断其根。” “他还有田亩,有依附的势力,有朝中盘根错节的关联。” “我要的,不是一场惨胜,也不是仅仅逼他低头。” “我要的,是卢氏这棵大树,从此在河东彻底失去养分,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之日,这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点耐心。” 他放下茶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所以啊,这段时间,我打算在河东多待些日子。” “这里风光不错,冬天虽然冷点,但雪景壮阔,北国风光,别有一番气象。” 魏征被他这突然的转折弄得有点懵。 “你还真打算在河东驻扎下来了?” 柳叶点点头,道:“是啊,我这个人啊,离不开家人。” “之前匆匆忙忙,总想着快点把这边的事了结好回去。” “现在想想,何必呢...让青竹,檀儿,还有我家的小囡囡,都过来住一阵子多好。” “看看这北地的雪,尝尝这边的风味。” “哦,对了...家里的老头子们要是乐意动弹,也一起接过来热闹热闹,河东虽比不得长安繁华,但胜在清净自在。” “你要疯啊?!” 魏征差点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糊涂!简直是糊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干系太大了!” “且不说路途遥远颠簸,如今河东局势看似明朗,实则暗流汹涌!” “卢承庆已是困兽,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还有,大战在即,这地方也不安全啊!” 柳叶平静地打断他,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魏相多虑了,河东马上就要变天,我说什么也要让家里人,过来看看自家地盘。” “其实吧,本来打完卢氏,我就该走的。” “可看着这河东大地,忽然又有了些新想法。” “这里马上就会成为百废待兴,大有可为之地,竹叶轩的根,或许可以在这里扎得更深一些。” “所以,短时间内,我不想走了。” 魏征好一阵无言。 别说他了,这天底下,就没人能跟上柳叶的思路,更琢磨不透他究竟要干什么。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小子又有了新的谋划!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又有谁会倒霉... 柳叶却不再解释,只是端起茶杯,悠然道:“喝茶...” ... 同一时间,晋阳城内,卢氏祖宅。 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灵堂的白幡无精打采地垂着,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映照着卢承庆那张苍白的脸。 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旷阴冷的议事堂中央。 管家快步走进来,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惶恐的说道:“少爷,博陵崔氏家主崔敦礼,清河崔氏家主崔义玄...前来拜会!” 卢承庆瞳孔猛地一缩。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 这个时候来? 或许,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请两位叔父进来。” 片刻,两位身着锦袍,气度沉稳的老者,在家仆引领下走了进来。 正是博陵崔氏家主崔敦礼,和清河崔氏家主崔义玄! 两人皆是卢承庆父辈的人物,地位尊崇。 “承庆贤侄,节哀。” 崔敦礼看着卢承庆憔悴不堪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崔义玄也微微颔首致意。 两人说完,便去给卢赤松上香。 等两人上完香之后,卢承庆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回礼道:“两位叔父亲自赶来,小侄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他示意管家收拾残局,亲自引领两人到主位落座。 侍女奉上茶,崔敦礼却无心品啜,他看着卢承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开门见山,道:“贤侄,府外情形,老夫二人一路行来,已尽收眼底。” “竹叶轩抚恤招工放粮,步步紧逼,人心尽归其手,贤侄此刻若再一味抬价硬撑,恐非明智之举啊。” 崔义玄接口道:“不错,五郎...听叔父一句劝,趁现在手中还有些筹码,及时止损,与竹叶轩,或者说与朝廷坐下来谈谈。” “或许还能为卢氏挽回些许元气,保住根基不散,若再执拗下去,只怕这千年基业,真要付诸流水了。” “止损?谈谈?” 卢承庆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无比阴冷。 他听出来了,崔敦礼要他们过来,是想让他跟柳叶求和! “两位叔父,我卢氏数代人积累的财富,都砸在了这场粮食仗里!” “让我现在放手,那之前的一切算什么?” “我卢氏岂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笑柄?那柳叶会给我活路吗?朝廷会放过这个彻底削弱我世家的机会吗?!”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变得格外森然。 “现在放手,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唯有坚持下去,将粮价抬到天上去,让柳叶还有他背后的人看看,逼迫一个千年世家的代价有多大!” 崔敦礼和崔义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崔敦礼沉声道:“贤侄,你已经失去了理智,从一开始,卢氏就不该被那柳叶拖入这粮食泥潭!” “世家之所长,在于经史礼法,在于朝堂清议,在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对付一个柳叶,本该用的是官场上的手段,而非与他在这市井商贾之道上拼个你死我活!” “薛家和孔家的覆辙,难道还不够警醒吗?!” 卢承庆眯了眯眼睛,盯住崔敦礼二人,眼神锐利如刀。 “两位叔父今日前来,当真是为我卢氏着想?还是...你们已经私下见过柳叶派来的人了?” 第1117章 柳叶要的,是彻彻底底的通杀! 崔敦礼和崔义玄倒是一点都没藏着掖着。 两人干脆利落的点点头。 卢承庆的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之色,但并没有被两人发现。 他忽然展颜一笑。 “既然如此,那小侄跟两位叔叔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挥手叫过管家。 “送客!” 崔敦礼张了张嘴,却没多说什么,崔义玄轻轻拽了他一下,两人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送走两人,老管家赶忙回来。 卢承庆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默默地抬起头来,道:“我是不是很失败?” 老管家心头一颤。 “五少爷,您已经拿到了家族的所有权力,普天之下,除了皇族之外,就是我范阳卢氏了!” “老奴称呼您一声家主...家主,卢氏不能轻言放弃啊!” “一大家子人呢,都在您的拂照下过日子!” 卢承庆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喃喃的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不能轻言放弃,至少,我还有家族底蕴没有动用,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 接下来的几天,柳叶在城西二里坡的营地,真成了晋阳城最热闹的景点。 这倒不是柳叶自己弄出来的声势,而是闻风而动的各路人物,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河东这潭水,眼看就要被柳叶搅得天翻地覆,卢氏这艘大船眼瞅着就要沉了,谁不想赶紧在柳叶这位新贵面前露露脸,或者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捞点好处。 或者...至少保住点家底? 于是乎,柳叶营地的辕门外,车马就没断过。 几乎每一位河东的大家族,都顶着寒风递了拜帖。 谁都不是傻子,竹叶轩如此咄咄逼人,而卢氏竟然没有了下一步的举动,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柳叶倒是见了几个,但也只是见见。 寒暄几句,听听对方拐弯抹角的奉承和试探,然后他就觉得索然无味。 这些人,要么是来投机,想分一杯羹的。 说来说去,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听得柳叶直打哈欠。 见完了河东马家的一位族老之后,柳叶打了哈欠。 “没意思。” 柳叶对着席君买摆摆手。 “剩下的,就说我旅途劳顿,染了风寒,一概不见,挡回去。” 席君买巴不得一声令下,他本来就觉得这些人聒噪,保护东家安全才是他的首要任务。 得了令,立刻让护卫们把辕门守得更严实了,谁来也不给面子。 不过,有一拨人,柳叶倒是破例见了。 来人,自称是河东柳氏的代表... 河东柳氏,这也是个传承久远的世家。 论历史,比不过清河崔氏、博陵崔氏或范阳卢氏那么显赫耀眼。 但在河东这一亩三分地上,特别是解州一带,那也是根深蒂固的望族。 族中历代也出过不少官宦,虽无特别显赫的宰辅重臣,但中低层官吏不少,地方影响力不容小觑。 属于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当地跺跺脚也能震三震的角色。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的中年人,自称是柳氏的一位族老,名叫柳文谦,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一见面就深深作揖,口称“柳公子”。 “柳公子...” 柳文谦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老朽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询。” “观公子祖籍,与我河东柳氏祖地颇近,不知族谱上可曾有过渊源?” “说句托大的话,公子与我河东柳氏,说不定五百年前真是一家啊!” 柳叶当时正捧着他的保温壶喝水,听到这话,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他放下壶,看着眼前这位一脸热切,试图攀亲的柳氏族老,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满是毫不做作的嘲讽。 “柳先生。” 柳叶擦了擦嘴角。 “这世上套近乎的法子我见过不少,但像您这么直接的,倒也是少见。” “五百年前?呵,这缘分攀得可真够远的。” 他摇了摇头,悠悠的说道:“咱就别绕弯子了,我柳叶,起于微末,祖上三代贫农,可不敢高攀你们河东柳氏这样的名门望族。” 柳文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但随即又挤了出来,显得更加谦恭,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 “公子说笑了,说笑了...” “英雄不问出处,公子如今位高权重,深得圣眷,乃是我柳氏一门的骄傲!” “无论是否有亲,在河东这片地上,我柳氏上下,皆以公子马首是瞻!”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公子,明人不说暗话。” “卢氏气数已尽,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虽然老朽愚钝,实在想不出公子有何等通天手段,能一举压垮卢氏这庞然大物,但观公子这般气定神闲,胸有成竹,我们柳氏上下都深信,公子必能一战功成!” “我河东柳氏,愿倾尽全力支持公子!” “公子但有差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这位柳氏的族老,倒是有几分江湖气,可能年轻的时候在哪混过... 柳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又慢悠悠地端起保温壶又喝了一口,心里头只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腻歪。 这河东柳氏,墙头草的本事炉火纯青。 卢家势大时,他们多半是附庸,如今眼看卢家要倒,立刻跳出来要当先锋。 还试图用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分来拉拢自己,想着在新格局里占个好位置,甚至趁机咬下卢家几块肉来。 “呵呵,河东柳氏的好意,我心领了。” 柳叶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都是河东邻里,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这份情,我柳叶记下了。” 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是一片冰冷厌恶。 当然要记下! 不过不是记什么情分,而是记下这些投机者的嘴脸。 柳叶要的,是彻彻底底的通杀! 是要借着这次粮价风暴,把整个河东这些盘根错节的大小家族势力,全都纳入局中! 区别只在于,有些羊可以晚点宰,有些羊或许能留条小命,但羊毛是一定要薅干净的。 他不需要这种投机者的支持,更不会给他们分食卢家的机会。 河东这片土地,不需要这么多所谓的名门望族... 柳文谦得了柳叶这句记下了,脸上笑开了花,又说了许多奉承话,才千恩万谢地告辞。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柳叶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冷了下来,只剩下漠然。 第1118章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没过两天,又有人托着关系辗转找上了门。 这次来的,是河东裴氏的人。 河东裴氏,那是仅次于五姓七望的强大家族。 隋唐之际人才辈出,名相良将不少,底蕴极其深厚。 这次来的裴家族老,姿态放得更低,几乎是带着哭腔来的。 他们找的关系,竟然拐到了许敬宗头上。 来人对着柳叶,一口一个看在许大掌柜的面子上... 柳叶听得心中冷笑。 许敬宗跟裴氏有关系不假,因为裴大娘子本就是裴氏的宗亲,不过,早就已经很裴氏割裂的关系。 “柳公子...” 裴家族老抹着额头的汗。 “我裴氏糊涂,之前受了卢氏蛊惑,也跟着...跟着收了些粮食。” “如今悔之晚矣!” “求公子高抬贵手,放我裴氏一条生路!” “只要能保住祖业根基,我裴氏愿补偿公子损失!” “公子但有所命,莫敢不从!” 柳叶看着对方惶恐不安、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 裴氏家大业大,这点损失未必能伤筋动骨,但恐慌是真的,怕被柳叶当成下一个卢氏收拾也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老许的面子,我自然要给几分。” “裴氏既然有悔过之心,那就好,你们且安心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裴家族老如听天籁,虽然心里依然七上八下,但柳叶肯点头,而且提到了许敬宗的面子,这总比直接被拒之门外强。 他连连作揖,感恩戴德地退了出去。 柳叶看着门前终于空了,心中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席君买,笑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打顺风仗的好处。” “世家大族就是这样,顺风的时候嚣张跋扈,逆风的时候俯首帖耳,他们身上的担子太重,不管是五姓七望,还是小家族,都没什么区别...” 席君买挠了挠头,道:“属下还是搞不清楚,这些人究竟要干什么?” 柳叶伸了个懒腰,哈哈一笑,道:“那是因为他们还算聪明,看到了这场斗争的结局,所以才会过来拜码头。” “我估计,现在卢承庆那小子已经抓心挠肝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动用他卢氏积累千年的底蕴...” ... 就在柳叶的营地里,无数大家族前来拜访的时候,晋阳城内,另一场重要的密会正在紧张地进行。 地点选在了一家看似普通的茶庄雅间,但内外守卫森严。 受邀而来的,几乎囊括了除卢家之外,所有在河东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族老。 荥阳郑氏的郑善果,河东柳氏刚拜访过柳叶的柳文谦,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族老,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以及其他几家实力稍逊,但也举足轻重的家族话事人,尽数到场。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炭盆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轻响,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完了,全完了!” “竹叶轩那帮泥腿子疯了!” “放粮,招工,抚恤,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撒!” “现在整个晋阳城,就没几个人不说竹叶轩好话的!” “就连我族名下的那些佃户,都跑去登记了!” 一个依附卢氏较深的小家族家主,首先绷不住了,脸色灰白,显得有些可怜... 另一人没好气地呛道:“当初跟着卢家囤粮的时候,数你叫得最欢,想着赚大钱的时候怎么不哭?” “现在说这些,晚了!” “怎么办?柳叶放在城外的金山还没怎么动呢!” 他们都曾或多或少,响应卢氏号召,或主动或被动地参与了囤粮,现在粮仓里堆满了高价收来的粮食。 以前觉得如获至宝,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是啊,魏征那老倔驴,进了竹叶轩的农庄就没出来,柳叶又在城外稳坐钓鱼台...这架势,分明是要把卢家往死里整,我们这些跟着沾边的,怕也难逃池鱼之殃啊!” “找柳叶说和吧?总不能坐以待毙!” “柳氏的族老,你不是刚见过柳叶吗?他怎么说?有没有透露点口风?” 有人把希望的目光,投向河东柳氏的族老柳文谦。 柳文谦被点到名,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咳,这个嘛...他倒是接见了我。” “他待人还是颇为和善的,我们河东柳氏与他祖上或有渊源...” “只是...此人心思如海,具体如何行事,并未明言。” “不过我看他气度从容,胜券在握,想来卢氏此番确实是在劫难逃了。” 他这番话,重点突出了柳叶见了“自家人”,暗示双方关系不错,但实质性内容一点没有,纯属给自己脸上贴金。 众人听了,眼神各异。 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不信。 靠攀亲? 这年头亲兄弟都能反目,五百年前的亲顶个屁用! “崔老,您二位德高望重,看得更远,您二位给拿个主意啊?” 有人把目光转向了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族老,这两家因为与柳叶有旧怨,两位族老深知柳叶的手段狠辣,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 博陵崔氏的族老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的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柳叶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酷烈。” “当初我们崔家...算了,以前的事情不提也罢。” “如今他携大势而来,又有陛下在背后撑腰,其锋锐不可挡。” “依我看,眼下只能壮士断腕,尽快把手里的粮食,能脱手多少是多少,哪怕亏本也要出!” “保住家族根本元气,免受灭顶之灾才是上策!” “从你我与柳叶接触的情况来看,此人还不至于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至于卢氏...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他这话,等于默认了失败,只求止损。 清河崔氏的族老,也沉重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比其他人更清楚柳叶的可怕,没什么侥幸心理。 荥阳郑氏的郑善果,则显得相对轻松许多。 他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柳叶行事,看似酷烈,实则自有章法。” “只要不站到他的对立面去,未必不能相安无事,我荥阳郑氏,自会与柳叶好生沟通。”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优越感,毕竟李青竹嫁给了柳叶,郑家天然就多了一层保障。 第1119章 这河东之地需要那么多的名门望族吗?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最终都聚焦在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人身上。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 王珪,那可是做过当朝首辅的人物! 虽然已辞官归隐三年,但在士林和世家中的威望依旧极高。 他满头银发,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深色袍子,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也没动一下。 外面吵吵嚷嚷,他似乎充耳不闻,仿佛置身事外。 “王老...”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历经风雨。” “眼下这局面,您看...可否请您老出面,以您的身份威望,去跟柳叶说和说和?” “咱们河东氏族,称得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卢氏倒了没什么,可大伙没必要一起给卢氏陪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向王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珪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阅尽沧桑、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炭盆里跳跃的火焰上,那火焰正慢慢黯淡下去,周围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的灰烬。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太迟了。” 只有三个字,说完,王珪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众人微微颔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径直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有人茫然发问道:“这...王老这是何意?” “他这是撒手不管了?还是说...” 郑善果眼睛眯了眯,也站起身跟了出去。 他在茶庄门外,追上了步履沉稳的王珪。 “王公留步。” 郑善果紧走几步,与王珪并肩而行。 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郑善果试探着问:“王公方才所言,恕在下愚钝,能否再明示一二?” 王珪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的说道:“善果,你我相交多年,你当真看不懂柳叶此人?” 郑善果笑了笑,道:“柳叶此人,虽有手段,但行事终究有其底线。” “对亲朋故旧,也算念旧。如今他大势已成,正是我等借力,在河东重整格局...” “底线?念旧?” 王珪打断他,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讥诮的弧度。 “你看的,只是他想让你看的。” “他的胃口,岂止一个卢家?你看他带来的两千万贯,至今还摆在城外!” “他等的,就是把所有人都引上赌桌,然后...” 王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 “然后,连锅端掉,让整个河东,一败涂地!” 郑善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紧锁。 “王公此言,未免太过了,柳叶虽有手段,但还不至于如此酷烈。” 王珪停下脚步,深深看了郑善果一眼。 “你荥阳郑氏,嫁了个好女儿,自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柳叶会动你郑家吗?” “只要你那个妹子在一日,柳叶不会动郑氏分毫,也只有你郑氏,可以在河东高枕无忧!” “说白了,他只图财,不图命,即便是对于卢氏也是如此,只不过,很多人把自己的命,看成了财。” “所以我们太原王氏,不趟这浑水,我们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他图谋再大,总不至于把整个河东的世家都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至于你郑家,既然绑上了他的战车,就好好帮他摇旗呐喊吧。” 说完,不再理会郑善果,径直登上自己的马车,在车夫扬鞭声中,辘辘远去,只留下雪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 郑善果独自站在寒风里,回味着王珪那番话,心头也掠过一丝寒意。 他从王珪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柳叶的胃口,好像并不只是卢氏... 一个时辰后。 当郑善果把王珪的反应,原原本本告诉柳叶时,柳叶正坐在营帐里烤火。 听完郑善果的话,柳叶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爆开。 “王珪...不愧是当过首辅的人。” 柳叶轻轻喟叹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这世上真正的聪明人不多,他算一个,把我看得...还真是透彻。” 郑善果看着火堆,幽幽的说道:“小子,如今卢氏已是强弩之末,剩下这些家族,不足为虑。” “我郑氏终究是河东大族,不好干得太过分,否则在太原城里就没了立足之地。” “其他家族,能放就放吧...” “只要尽快压到卢氏,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柳叶拨弄着火钳,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庞。 “我要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需要我们再做什么了,卢承庆自己会把自己逼死的,我们等着看戏就好。” 郑善果一愣。 “不需要了?那我们...” 他忽然想起柳叶那纹丝不动的巨款,“等等,你那两千万贯...真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一点都没有动?!” 要知道,竹叶轩在城中花钱如流水一般,每天少说都要支出几十万贯! 如果这两千万贯没动,城里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哦,钱啊。” 柳叶像是才想起来,随意地说道:“用了点,竹叶轩河东分行的钱,的确早已捉襟见肘...这里的,花了大概五百万贯吧,还剩下一千五百万贯。” “一千五百万贯?!” 郑善果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了。 即便少了五百万贯,这也不是小数目! 那这笔巨款,他留着想干什么? 郑善果联想到王珪的话,声音都有些发紧。 “小子,你...你留着这么多钱,还想做什么?” “卢氏倒了,粮价自然回落,河东大局已定啊!” 柳叶抬起头,看着郑善果那张写满惊疑的脸,忽地露齿一笑。 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大舅,你觉得,这河东之地...需要那么多的名门望族吗?” 第1120章 朕,要御驾亲征! 郑善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柳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不仅要吃掉卢氏,还要用这剩下的一千五百万贯,作为一把巨型的梳子,把整个河东的世家格局,彻底梳理一遍! 那些墙头草...恐怕都在他的“梳理”名单之上! 这已不是简单的商战,而是要对整个河东的世家力量,进行一次残酷的洗牌! 钱这种东西,有时候能够发挥出极其恐怖的威力。 在柳叶的手中,威力似乎有上升了一个档次...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皇宫紫宸殿。 李世民手里紧紧攥着,魏征从河东发来的加急奏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内,只有灯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奏折里详细描述了竹叶轩农庄里,那名为南瓜的神奇作物。 产量奇高,亩产数千斤乃至近万斤! 果实硕大,耐储存,易加工! 可做主食,可做菜蔬! 尤其是制成易于携带储存的军粮,解决了远征高句丽最大的后勤隐患! 魏征用词,虽依旧带着点批评柳叶行事张扬的调调,但字里行间那种震撼与激动,几乎要透出纸背! “亩产数千,近万斤...” 李世民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困扰他多年的远征后勤问题,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南瓜解决了? 这简直是天降祥瑞! “南瓜...南瓜!” “好一个柳叶!好一个南瓜!” 他猛地停下脚步,用力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跳。 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巨大的兴奋让他毫无睡意,恨不得立刻天亮。 这一晚,大唐皇帝陛下失眠了。 他时而对着地图指点辽东,时而想象着,那金灿灿的巨大南瓜堆满粮仓的景象,时而盘算着,如何大规模推广种植... 对他来说,这是收服高句丽的天赐良机。 同时...也是一次能够将那些世家大族彻底压垮的契机!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依旧精神亢奋,双眼亮得吓人。 一大早,顶着两个淡淡黑眼圈,却神采奕奕的李世民,立刻下旨。 鸣钟击鼓,大朝会! 急促的钟鼓声响彻宫城,文武百官不明所以,匆匆穿戴整齐赶往宣政殿。 很快,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李世民端坐龙椅,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红晕,声音洪亮,开门见山。 “朕意已决!” “远征高句丽,荡平不臣,报前朝之仇,雪辽东之耻!” “此战,关乎国运,不容有失!” “用兵之道,首重将帅,诸卿,谁愿为朕披坚执锐,扬威域外?”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虽然都知道要打高句丽,但皇帝如此急切地在大朝会上直接点将,还是让人意外。 短暂的寂静后,武将队列瞬间沸腾了! “末将愿往!” “陛下!臣请为先锋!” “末将请命!” 牛进达、张亮、薛万彻、契苾何力等一干猛将纷纷出列请战,个个斗志昂扬,声震屋瓦。 李世民看着踊跃的将帅们,满意地点点头,迅速点了几个人。 “好!” “如今程知节和张士贵已经将大军聚集在蒲州,早已准备妥当!” “牛进达,张亮,薛万彻,契苾何力!” “你等皆为朕之股肱,勇冠三军,此番便随军出征,听候调遣!” 被点到名的将领面露狂喜,大声领命。 然而,站在队列前列的几位真正能统御大军的帅才,如李积,尉迟敬德,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积沉稳出列,拱手道:“陛下,高句丽山险城固,非一勇之力可速克。” “臣请命统军,为陛下分忧!” 李靖不在的时候,他资历深,用兵老辣,确实是最佳主帅人选之一。 尉迟敬德也洪声道:“陛下,老臣虽年迈,尚能开三石弓,愿为陛下掌军,踏平高句丽!”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笑容。 “懋功,敬德,你们的确国之柱石,能征惯战。” “不过,此番远征,朕心中已有计较。” “此战,只需猛将冲锋陷阵,摧城拔寨,至于统帅全局...” 他微微一顿,迎着满朝文武疑惑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朕,要御驾亲征!” 哗—— “什么?!” “陛下亲征?!” “这...万万不可啊陛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赴险地?!” “还请陛下三思!” 整个宣政殿,瞬间炸了锅! 文臣们齐刷刷跪倒一片,纷纷出言劝阻。 武将们虽然也震惊,但更多的是激动和担忧交织。 御驾亲征,固然能极大鼓舞士气,但风险实在太大了! 辽东苦寒之地,路途遥远,万一有个闪失... 李世民却仿佛没看到跪倒的群臣,他站起身,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意已决,高句丽跳梁小丑,割据辽东久矣,视我中原如无物!” “朕若不亲提大军,踏平其境,何以彰显天威?” “何以告慰前朝将士冤魂?何以震慑四方宵小?” “此事无需再议!” “兵部,即刻着手,全力备战!” “朕要亲自去辽东,质问高建武,有何本事,敢与我大唐为敌!” 皇帝斩钉截铁的语气,堵住了所有劝谏的嘴。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究竟是什么,给了陛下如此强烈的信心和决心,竟要放弃坐镇中枢的安稳,亲自去那苦寒之地冒险? 要知道,时至今日,河东的局势还没有明朗。 至少,大军出征所需要的粮食还没着落呢! 有人好像进谏,却发现李世民头都不回的离开了龙椅,朝着后殿走去。 房玄龄等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几位宰相慢吞吞的出了宣政殿,互相看了看,忽然莫名其妙的嘿嘿一笑,而后各自离去。 第1121章 这小丫头,精力太旺盛了 喧嚣的大朝会终于结束。 李世民并未在偏殿停留,换了一身属实的常服之后,径直朝着皇宫的东北角方向行去。 走向了那片,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些抗拒的区域... 曾经,太上皇李渊颐养天年的太安宫。 去之前,他先让大宝去探了探路。 “回禀陛下...” 大宝很快回来,低声禀报道:“太上皇不在太安宫,听宫人说,太上皇和孙神仙,还有翼国公,今早将长公主送来之后,就回上林苑去了...” 李世民闻言,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随即又有些自嘲... 自己竟然有些怕见父亲吗? 他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去太安宫看看。 毕竟,魏征的奏折里,还夹带了一份柳叶写给家人的书信,于情于理,他都得送过去。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能够修补一下他跟李青竹之间的关系。 多少也能弥补一下心中的愧疚。 他挥退大部分随从,只带着几个贴身内侍,踏入了略显冷清的太安宫宫苑。 冬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殿前的空地上。 刚走近正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孩童清脆的笑声,还有两个臭小子手忙脚乱的惊呼。 “哎哟,小祖宗!别揪头发!” “囡囡乖,这个不能吃,快吐出来!” “别跑!小心摔着!” “青雀,快拦住那边!” 李世民好奇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李承乾和李泰,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围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忙得团团转。 李承乾束发的金冠歪在一边,几缕头发被小女娃揪在手里,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用力挣脱。 李泰则拿着一个拨浪鼓,狼狈地试图吸引小女娃的注意力,阻止她去啃一个木雕的小马。 那小女娃穿着红彤彤的袄子,像一团小火焰,咯咯笑着,灵活地在两个舅舅之间钻来钻去。 不时还故意绊一下,吓得两人惊呼连连。 地上散落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片狼藉。 正是柳叶和李青竹的女儿,小囡囡。 而原本应该照顾孩子的孙嬷嬷,却不见踪影。 “承乾?青雀?”李世民诧异出声。 “呀!父皇!” 李承乾和李泰听到声音,一抬头看到李世民,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 两人连忙松开小囡囡,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小囡囡突然没人管了,也不怕生,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她先是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然后似乎觉得这人比两个舅舅更有趣,便摇摇晃晃,咯咯笑着,张开小胳膊,直直地朝着李世民扑了过来! 李世民下意识地弯下腰,小囡囡一头就撞进了他怀里,小胖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他的前襟。 “陛下小心!” 旁边的内侍吓得低呼。 大宝脸色一沉,回头瞪了那几个内侍一眼。 李世民摆了摆手。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奶香奶香的小团子。 囡囡仰着小脸,冲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这一瞬间,战场上的杀伐决断,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仿佛都离李世民远去。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莫名被轻轻触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囡囡抱了起来,掂了掂。 小囡囡觉得被举高高很好玩,笑得更大声了,两只小脚丫还在空中蹬啊蹬。 李世民也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告诉皇外祖,舅舅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李世民抱着小囡囡,故意板着脸问。 小囡囡哪里懂,只以为在逗她玩,伸出小手指着李承乾和李泰,咿咿呀呀地“告状”,惹得父子三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你们怎么在这里?孙嬷嬷呢?青竹她们呢?” 李世民抱着小囡囡在殿内坐下,随口问道。 李承乾喘匀了气,赶紧回话道:“回父皇,他们去万老贵妃宫里说话了。” “孙嬷嬷本想带着囡囡一起去,但囡囡有点闹觉,我们就说留下来照看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在父皇怀里玩龙袍上金扣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家伙,苦笑道:“结果...就成这样了。” 李泰嘟嘟囔囔的说道:“姐姐和柳大哥不在,这小祖宗更不好伺候了...” 李世民心情极好,一边逗弄着小囡囡,一边道:“哈哈,无妨无妨。” “小孩子嘛,活泼点好。” “来,囡囡,骑大马玩不玩?” 说着,他竟然真把小囡囡举起来,让她骑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呀!高!高高!” 小囡囡兴奋得手舞足蹈,紧紧抓着李世民的头冠。 内侍们脸都吓白了。 “陛下,不可啊...” “闭嘴!一边去!” 李世民笑骂一声,毫不在意地驮着小囡囡,就在这太安宫的正殿里,绕着柱子小跑起来。 “驾,驾,大马跑喽!” 堂堂大唐皇帝,此刻就像一个宠溺孙辈的平头百姓... 李承乾和李泰目瞪口呆地看着父皇驮着小外甥女满殿乱跑,两人都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互相看一眼,又同时一摊手。 一时间,太安宫的正殿里,充满了孩童清脆的笑声,和帝王难得爽朗的大笑。 直到... 殿门被推开,长孙皇后领着李青竹、韦檀儿还有孙嬷嬷,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她们刚从万老贵妃那边回来。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瞬间石化。 尊贵无比的大唐皇帝陛下,正将小囡囡架在脖子上,满大殿的疯跑。 小囡囡则笑嘻嘻地揪着他的耳朵,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在喊些什么,模样十分兴奋。 李承乾和李泰瘫在椅子上,一副累虚脱的表情。 “陛...陛下?” 长孙皇后以为自己眼花了。 李青竹也愣住了。 韦檀儿和孙嬷嬷更是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一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几人,尤其是李青竹那双清冷的眼睛正望过来,他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在儿子们面前放浪一下没什么,反正这两个儿子不敢乱说话,可... 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揪着自己耳朵的小手扒拉开,迅速站起身,努力板起脸,恢复帝王威严。 “咳...你们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龙袍,然后动作有些僵硬地,把还在试图往他身上爬的小囡囡抱起来。 孙嬷嬷久在宫中,眼力自然出众,赶忙上前把小囡囡抱过来。 李世民又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的说道:“这小丫头,精力太旺盛了。” “承乾,青雀,你们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他极力掩饰着尴尬。 李承乾和李泰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长孙皇后最先反应过来,看着丈夫难得一见的窘态,掩口轻笑,眼中满是温柔。 韦檀儿也低着头,肩膀微耸,强忍着笑意。 孙嬷嬷抱着小囡囡,低头不敢看。 唯有李青竹,她站在门口,脸上满是说不出的表情... 第1122章 一个太子,一个亲王,跑什么跑? 看到李青竹的眼神,李世民忍不住又清了清嗓子。 “咳...” 他声音干巴巴的的说道:“这是柳叶从河东送来的家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递给李青竹。 李青竹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顿了一瞬,才伸手接过。 “谢过陛下。”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李世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殿内只剩下小囡囡不明所以的咿呀声,显得异常安静,长孙皇后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李青竹的肩膀。 “朕...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走了。” 说完,李世民带着内侍快步离开了太安宫。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仓皇。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消失在殿外的背影,再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李青竹,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青竹...” 李青竹平静地说道:“娘娘不必多说。”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柳叶熟悉的笔迹,小心地拆开。 信不长,柳叶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带着点随性。 李青竹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长孙皇后关切地问道:“柳叶说什么?” “他让我们都去河东。” 李青竹将信递给长孙皇后。 “他那边已经安稳了,说晋阳城外风光不错,想让我们过去住一阵子。” “什么?去河东?!” 长孙皇后接过信,匆匆扫了几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怎么能行?” “青竹,这太冒险了,卢氏如今是困兽,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长安城里虽然也不太平,但这皇宫大内终究是最安全的!” “况且路途遥远,囡囡这么小,如何受得了颠簸?万一到了那边出点纰漏,后悔都来不及啊!” 李青竹从长孙皇后手中拿回信,叠好收进袖中,语气却异常坚定。 “既然他让我们去,自然安排好了,他说安稳了,便是安稳了,我信他。” “这...” 长孙皇后看着李青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一时语塞。 她知道柳叶的手段,也清楚李青竹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便很难改变。 ... 消息很快传到了上林苑。 “混账,简直是胡闹!” 李渊正和孙思邈在暖阁里下棋,接到了从皇宫送过来的书信,气得一巴掌拍在棋盘上,震得棋子哗啦作响。 “那小子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还是觉得卢家都是吃素的?” “他站在风口浪尖上,让一家子老弱妇孺过去,完全给人当靶子!” “万一卢承庆那小子发了疯,派死士铤而走险,伤着青竹和囡囡,他柳叶担待得起?!” “不成!绝对不成!” “告诉青竹,哪儿也不许去,就住在宫里!” 孙思邈倒是神色平静,他捋着胡须看完了书信,轻声提醒道:“我说,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信中内容?” “看什么?不就是让去河东吗?!” 李渊气呼呼地抓起书信。 秦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挨着李渊看信。 看到信中的某一段,秦琼忍不住笑了。 “柳叶的意思,分明是让咱们跟着朝廷的大军一起去河东。” 李渊愣住了,把那段话又仔细看了一遍。 “跟朝廷大军一起走?” 他眉头皱得更紧,道:“那更不成!” “让老夫跟着那个孽障大军走?看他耀武扬威?” “老夫不去!上林苑待着挺好!” 秦琼沉声道:“太上皇,柳叶行事向来有章法,他既然敢让全家北上,还特意点明随大军同行,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信中语气笃定,想必河东局面,已然尽在掌握,卢氏怕是真的掀不起大浪了。” “随军而行,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禁军护卫,沿途州县不敢怠慢,比单独行走安全百倍。” 孙思邈也点点头,道:“叔宝所言甚是,柳叶那孩子心思缜密,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如此安排,自有道理。” “况且,老道也想看看北国的风光,说起来,老夫已经近二十年没有去过河东和辽东了。” 李渊沉默下来,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看孙思邈,又看看秦琼,最后目光落在信纸上柳叶那熟悉的字迹上。 他当然知道柳叶的本事,那份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他亲身经历过。 只是...要跟李世民同行? 他心头有些别扭。 秦琼见他有所松动,继续劝道:“太上皇,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吧。” “看看北地风光,看看您这孙女婿,又要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还有大军护卫,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况且,囡囡那么小,有您在身边看着,青竹她们也更安心。” 李渊重重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别扭地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就依那小子!” “不过,老夫可不是冲这他,老夫是去照看囡囡!” 柳叶和李青竹都不在,李渊就成了长公主府里说话真正管用的人。 他一下令,长公主府立刻忙碌了起来。 虽然圣旨还没正式下达亲征的消息,但李世民已经私下做了安排,三日后大军开拔。 整个府邸都在为远行做准备。 箱笼被搬出,仆人们小心翼翼地打包着衣物细软,以及一些孩童的用品。 裴大娘子也颇为兴奋,她当然乐意去河东看许久未见的儿子。 于是,她亲自指挥着人收拾行李。 李承乾和李泰得了消息,火烧火燎地跑进了上林苑。 “皇爷爷!” 李承乾一进门就喊了起来。 “孙儿听说您和长姐她们要去河东?带我们一起去吧!” 李泰也眼巴巴地凑上来,道:“是啊皇爷爷!” “我们在长安都待腻了,也想去看看柳大哥在河东是怎么收拾卢家那些家伙的!” “让我们也去长长见识吧!” 李渊正看着丫鬟,收拾他那几件要带走的袍子,闻言,猛地转过身,脸上是少见的严厉。 “胡闹!你们以为这是去游山玩水吗?这是打仗!是行军!” “你们两个,一个太子,一个亲王,不好好留在长安监国理政,跟着跑什么跑?” “想学你们父皇御驾亲征?翅膀还没硬呢!” 他指着两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老夫,老老实实在长安待着,看好这个家,这才是你们的正事!” 李承乾和李泰,被爷爷罕见的训斥震住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只能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 第1123章 杀人诛心,这可是你的老手段! 第二天,宣政殿。 肃穆的钟鼓声后,李世民身着衮服,端坐龙椅之上,声音响彻大殿。 “高句丽割据辽东,久辱天威!” “朕承天命,当亲提六师,荡平不臣!” “即日颁诏天下,御驾亲征高句丽!” “令太子李承乾监国,房玄龄、长孙无忌等辅政,兵,民,工各部即刻全力筹措,三日后,大军开拔!” 圣旨一下,整个长安城瞬间沸腾! “陛下要亲征了!” “天啊!御驾亲征!” “陛下亲临前线,高句丽必亡!” “快看!大军要开拔了!” 议论声汇成一片,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无数快马带着圣旨,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长安城门,奔向帝国的各个角落,宣告着这场即将席卷辽东的雷霆风暴。 ... 河东,范阳卢氏祖宅。 巨大的“奠”字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场盛大而压抑的葬礼刚刚结束,卢赤松的棺椁被抬入卢氏祖坟。 披麻戴孝的族人,聚集在祖宅前厅,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卢承庆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当最后一批吊唁的宾客离开,祖宅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脸上那点悲戚和麻木,瞬间消失殆尽。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头上的孝帽扯了下来,狠狠地掼在地上! 孝帽上的麻线被扯断,白色的麻布皱成一团。 这一下,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点燃了他心中压抑许久的疯狂火焰。 “柳叶!”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我卢氏千年基业,是那么容易被你断送的?” “邀买人心,釜底抽薪是好手段,但你太小看河东了,太小看我卢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千年的力量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暗的不行,那就明着来!” “我卢承庆,跟你真刀真枪的干到底!” ... 城西二里坡,营地。 炉火烧得正旺,架子上烤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和几只山鸡。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柳叶正用小刀,熟练地片着刚烤好的一只山鸡腿。 席君买和孙仁师围坐一旁,大快朵颐。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魏征裹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焦虑。 “你还吃得下?!” 魏征看着柳叶悠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卢承庆疯了,他彻底疯了!” 柳叶将一片油亮的鸡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魏相来得还真是时候,坐下吃点,刚烤好的,外焦里嫩。” 魏征急声道:“老夫没心思跟你玩笑!”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马扎上,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卢氏刚刚下葬了卢赤松,卢承庆立刻就撕破脸了,他派出了上百人,快马加鞭奔赴河东各州县!” 柳叶不在意地笑笑,递给魏征一串刚烤好的鸡翅。 “去干嘛?散财?” 魏征没接鸡翅,声音拔高了几分。 “散什么财!是去煽动!” “他要用卢氏在河东经营千年的根基,发动整个河东的力量来对付你!” 柳叶挑了挑眉,撕下一块兔肉,并没有说什么。 “卢氏的根基,岂止是那些粮食和店铺?” 魏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想想,河东道下辖的十七州,多少县令,主簿,功曹,是卢氏的门生故吏?” “多少官员的升迁任免,背后没有卢氏的影子?” “他们的奏章,他们的笔,就是第一股力量!” “卢承庆只需一声令下,参劾你柳叶扰乱河东,以商乱政的奏折,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往长安!” “到时候,连陛下都要面对巨大的压力!” 柳叶嚼着兔肉,点点头道:“嗯,还有呢?” 魏征继续道:“第二股力量,是读书人!” “卢氏诗书传家,不知有多少贫寒学子依靠卢氏的义学才能读书,河东读书人更是将卢氏视为士林领袖!” “卢家只需放出风去,说你柳叶是祸乱河东,立刻就会有无数文人学子,聚集在府衙门前鸣冤,实则是请愿驱逐你!” “这些人,引经据典,口诛笔伐,形成清议,足以混淆视听,抹黑你的任何善举!” “杀人诛心,这可是你的老手段!” 柳叶喝了口温好的酒,咂咂嘴道:“卢承庆那小子倒是跟柳某学到了几分精髓。” 魏征还想说什么,柳叶却摆摆手组织了他。 “魏相,你接下来想说的,应当是卢氏对于当地百姓的影响力吧?” 魏征点点头,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三股力量,官绅,文人,民意!” “三管齐下,足以掀翻任何对手,纵使你有金山银海,纵使陛下信任你,面对整个河东,朝廷也不得不妥协!” “到时候,你就真的成了千夫所指,不得不走,卢氏就能赢得喘息之机,甚至还能反过来咬你一口!” 柳叶终于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但很快又化作一丝玩味。 “民意...”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将酒碗放下。 “魏相,我一直以为,钱才是最有力量的东西,只要钱足够多,这些东西都是可以买到的。” 魏征连连摇头,语气沉重的说道:“钱是力量,但并非万能,尤其在历史积淀的力量面前。” “卢氏在河东的千年积淀一旦被煽动起来,如同洪流,势不可挡!” 柳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走到营地边缘,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晋阳城廓。 城池的轮廓在冬日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万家灯火尚未完全点亮。 “魏相,你说得对,历史的积淀确实会带来出其不意的力量。” 柳叶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股力量,真的属于卢氏吗?” 他转过身,看着魏征,悠悠的说道:“卢承庆能煽动的,只是他卢氏千年积威之下,用土地和宗法捆绑起来的恐惧罢了。” “柳某已经知道了魏相的好意,不过,柳某也并非没有防备,魏相还是回去接着当督工吧。” “大军开拔在即,很多事情都要提前准备,魏相这位河东黜陟大使,可不要消极以待...” 魏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柳叶一脸的淡然,终究没有再说出来。 他过来,本就是为了给柳叶提个醒罢了。 第1124章 该干嘛干嘛,天塌不下来 卢氏祖宅,书房内灯火通明。 几个心腹管事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人都派出去了?” 卢承庆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亢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行使家主的权力,让这个对权力渴望了多年的人,有些许激动。 “回家主,全都派出去了!” “咱家的人快马加鞭,昼夜不停,拿着家主的手令和信物,奔赴各州县!” “各县依附我们的官员都已接到密令,参奏的折子已经拟好,只等家主一声令下,便直递长安!” “各地府学,县学,私塾的学生已有人暗中串联!” “依附我卢氏的士绅名儒也都打了招呼!” “只要家主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响应!” “各庄子上的管事都已收到严令,按丁抽人,告诉他们,竹叶轩抢了他们的饭碗,柳叶不倒,他们全家都得饿死!” “有敢不从或通风报信的,家法处置!” 卢承庆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即将由他亲手掀起的滔天巨浪。 “那就...开始吧!” “我要让整个河东都烧起来,让柳叶身败名裂,灰溜溜地滚出河东!” 几个管事齐声应是,迅速退下执行命令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卢承庆稍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整个晋阳城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一种无声的紧张在蔓延。 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声,比往日多了不少,人们交换着眼神,带着不安和猜测。 关于柳叶的议论风向,似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剧变。 “听说了吗?那位驸马爷...好像不是来做善事的啊?” “嘘!小声点,卢家都说了,竹叶轩抢了大家伙的饭碗,粮价这么高,就是柳叶囤粮抬起来的!” “不能吧?前几天不还放粮招工吗?” “放那点粮顶什么用?招工才要几个人?” “卢家倒了,咱们这些佃户可就真没活路了,卢家的管事说了,得让柳叶走!” “官府门口好像要闹事了?好多读书人聚过去了...” “唉,神仙打架,咱们小老百姓遭殃啊,卢家让咱们去,敢不去吗?” 各种言论交织着,卢氏千年积威和宗法捆绑的力量,开始显现,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城市上空。 柳叶营地的辕门前,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昨日还络绎不绝,前来拜会的大小家族代表,今日一个不见。 连远处的官道上,行人也少了许多,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匆忙。 “东家,城里风声不对。” 席君买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卢家怕是要动手了。” 柳叶刚用完简单的早饭,听了席君买的话,只是“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官道上几个匆匆跑过的身影,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柳叶忽然说道:“备马。” 席君买和孙仁师立刻跟上。 “东家,是要进城吗?” 柳叶摇摇头,“不,去一号农庄。” ... 竹叶轩一号农庄。 庄门紧闭,护庄队的汉子们,警惕地持着棍棒守在墙头和门口。 庄内的气氛也有些压抑,工坊区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制作着军粮,但许多佃户和雇工的脸上都带着忧虑。 柳叶的到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沉寂。 “大东家!” “见过大东家!” “大东家您可来了!” 许昂,陈硕真,李义府等人闻讯立刻迎了出来,脸上都带着激动和如释重负。 这些日子城里的风言风语和外面的紧张气氛,让他们倍感压力。 看到柳叶出现,仿佛有了主心骨。 贺兰英也来了,只不过看到柳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早已经知道,她之所以先一步入城,完全是被柳叶当成鱼饵在用... “东家,城里...”许昂刚开口。 柳叶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 “我大概知道了,先看看庄子。” 一行人簇拥着柳叶,在庄内巡视。 工坊里,巨大的南瓜被切成块,蒸煮捣碎,加入面粉等物,压制成干粮饼,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和麦香。 仓库里已经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军粮囤。 来到农田的时候,几个正在清理田埂的老农看到柳叶,有些局促地停下活计,搓着满是老茧和泥土的手。 “东...东家好!” 柳叶笑着走过去:“老丈,辛苦了,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没人为难你们吧?” 一个胆子大点的老农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 “托东家的福,一天三顿饱饭,月钱按时发,还能有啥不好的?比给卢家当牛做马强百倍!” 另一个老农也附和道:“是啊东家,外面那些人瞎嚼舌根子,说您坏话,俺们都清楚,卢家那是怕了您!想使坏把您赶走,好接着回来吸俺们的血汗!” “对对!” 又一个老农接口道,声音有些激动。 “东家您放心,俺们庄子上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谁好谁坏,俺们分得清!” “俺们绝不会跟卢家那帮黑心肝的一块儿害您,俺们还跟街坊邻居都说好了,让他们别听卢家瞎说!” “竹叶轩才是真心对俺们老百姓好的!” “是啊东家,俺们都说好了,要是卢家真敢鼓动人来闹事,咱们庄子上的人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眼前这些质朴之中,却带着一丝紧张和担忧的面孔,柳叶脸上的笑容温和了许多,眼中也带上了暖意。 他朗声道:“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今天高兴,传本东家的话,食堂中午加餐,把咱们带来的野味都炖上,让庄子里的人都吃顿好的!” “谢东家!” “东家仁厚啊!” 欢呼声顿时在庄子里响起,驱散了不少压抑的气氛。 午饭时,柳叶真的就在庄子里的大食堂,和许昂等人一起,与庄户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大锅炖的野味杂烩,啃着新蒸的粗面馒头,谈笑风生。 他似乎...完全没把晋阳城里正在酝酿的风暴放在心上。 看着柳叶和农妇聊家里娃上学,和木匠聊工具趁不趁手,贺兰英忍不住低声对许昂说:“你们家大东家这心...可真够宽的。” 许昂看着人群中谈笑自若的柳叶,低声道:“贺兰姐姐,这才是东家的气魄。” “外面闹得再凶,这庄子里的人心稳了,根基就乱不了。” 吃罢午饭,柳叶才和刚从晋阳城赶过来许敬宗一起,走进内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两人谈了很久。 大部分时间都是许敬宗在说,详细汇报着晋阳城内外的局势变化。 柳叶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直到日头偏西,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柳叶当先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刚才关起门来谈的只是家常。 许昂等人立刻围了上去。 “柳叔叔,城里...” “东家,接下来我们...” 柳叶只是笑着对他们点点头,拍了拍许昂的肩膀。 “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前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 “外面刮风下雨,是老天爷的事,咱们庄子里,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别耽误了做军粮的正事。” 说完,他翻身上马,对众人挥了挥手,只留下一句。 “走了,看好庄子!” 马蹄远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许昂忍不住看向许敬宗,道:“爹,柳叔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外面都快...” 许敬宗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望着柳叶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说道:“东家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该干嘛干嘛,天塌不下来。” 第1125章 这就叫通货膨胀!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河东果然如卢承庆所期望的那样,沸腾了起来! 只是这种沸腾,带着一种被强行煽动起来的刻意... 在晋阳县衙前,包括太原府衙门前,连续两天都聚集了数百名读书人。 他们大多穿着半旧的长衫,神情激愤,高举着一些文绉绉的请愿书或檄文,大声疾呼。 “请县尊驱逐奸商柳叶,还河东朗朗乾坤!” “柳叶囤积居奇,祸乱粮市,罪在不赦!” “商贾贱业,怎能凌迫士林?驱逐柳叶,以正视听!” “唯有柳叶离开河东,粮价方能回落,民生方能恢复!” 他们引经据典,声泪俱下将柳叶描绘成一个唯利是图,扰乱地方的千古罪人。 虽然声势不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里面不少人是硬被拉来凑数的,喊口号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与此同时,河东各地州县送往长安的加急奏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尚书省。 无一例外,全是参劾柳叶的! 措辞或严厉或恳切,内容大同小异。 柳叶在河东肆意妄为,哄抬粮价,已激起民愤,若不将其驱逐,河东恐生大乱! 最触目惊心的,是所谓的民意。 在卢氏严密控制的乡村,尤其是靠近卢氏大本营的区域,开始出现成群的佃户。 他们被管事们驱赶着,拖家带口,涌向县城。 他们大多沉默着,脸上带着茫然和恐惧,也有少部分被许了好处或威胁的,哭喊着竹叶轩抢了饭碗之类的口号。 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确实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这股被强行制造的滔天民意,与府衙前读书人的清议,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官员奏报,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舆论罗网,铺天盖地地罩向柳叶,也罩向长安的朝廷。 柳叶在河东的名声,几乎在短短几天内,就从活菩萨,变成了祸乱之源... 流言蜚语传得更加离谱,甚至有人说柳叶在城外的金山都是假的,是用来骗人的。 整个晋阳城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气氛中。 而风暴的核心,柳叶却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根本没回城西二里坡的营地,也再没踏足晋阳城一步。 他带着席君买和孙仁师,骑着马,优哉游哉地在晋阳城周边的山水间转悠。 今天去某个山谷看看溪流结冰,明天去某个山头远眺雪景。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去看了几处据说风水不错的古墓,跟当地的老人聊些故事,打听些便宜的山货野味带回农庄加餐。 他就像是在度假,一副完全没把外面风风雨雨放在心上的样子。 ... 晋阳县衙。 县令周仪的头发,这几天白了不少,眼袋深重,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就像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屁股下面滚烫。 县衙前读书人的喧哗声,似乎穿透了墙壁,外面那些被驱赶来的佃户虽然被衙役隔开,但那沉默而密集的压力,透过窗户缝隙都能感受到。 “疯了,都疯了!” 周仪烦躁地抓着头。 “卢家这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吗?!” 他觉得自己快被这巨大的压力碾碎了。 上头的态度暧昧不明,卢家的逼迫咄咄逼人,柳叶那边又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行,必须得找到驸马爷!” “必须让他赶紧想办法!” 周仪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柳叶在城外农庄一带活动,立刻带上两个心腹随从,出城直奔一号农庄。 好不容易在农庄外的一处小土坡下,堵住了刚从山里溜达回来的柳叶。 柳叶马鞍上还挂着几只刚打的野兔,一脸悠闲。 “驸马爷,可找到您了!” 周仪几乎是扑下马来,气喘吁吁,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了,赶紧自我介绍。 “原来是周县令啊...” 柳叶勒住马,笑呵呵地看着他。 “脸色这么差?有事?” 看着柳叶风轻云淡的样子,周仪都快哭出来了。 “驸马爷呀,您还有心思打猎?!” “您看看这晋阳城,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卢承庆已经疯了,整个河东矛头全指着您啊,再这样下去,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到时候别说卢家,朝廷为了平息民怨,恐怕也不得不...不得不请您暂时离开河东,避避风头啊!” 柳叶挑了挑眉,示意席君买把兔子拿走,自己翻身下马,让席君买等人就地休息。 这才走到周仪面前,语气依旧平静的说道:“所以呢?周县令打算让我怎么做?” 到了这一步,周仪也顾不上别的了。 他才是晋阳城的主官,柳叶有根底,到时候顶多是回长安避避风头,可他要直接面对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驸马爷,城外那一千五百万贯,您别再捂着了!” “现在正是邀买人心的时候啊,加大抚恤力度,提高招工待遇,扩大放粮范围!” “用钱,把那些被卢家裹挟的人心砸回来,只要钱花到位,民怨自然就消了,这是当务之急啊!” 周仪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有道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柳叶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古怪。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急得满头大汗的周县令,慢悠悠地问道:“周县令,你懂经济吗?” “经...经济?” 周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这...这和下官说的有关系吗?下官说的是花钱买平安啊,经济...可是指理财之术?” 柳叶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对牛弹琴。 “简单跟你说吧,粮价不是靠撒钱就能压下去的,尤其是在有人恶意囤积操控的情况下。” “你现在让我继续砸钱,广施恩惠,表面上看能暂时收买人心,压制卢家掀起的浪头...但你想过后果吗?” 见周仪还是一脸的茫然,柳叶笑着带他来到已经摆好的茶桌胖。 柳叶不疾不徐的倒上茶,也给了周仪一杯,喝了一小口之后,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 “我撒钱,粮商看到市场需求反而更大了,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更捂紧粮袋,把粮价抬得更高!” “因为他们知道我有钱,会继续买,甚至百姓手里拿了我的钱,也会去买粮。” “卢家更可以趁机推波助澜。” “这就好比火上浇油,粮价会涨到一个更加离谱的地步,远远超出百姓的实际购买力。” “这就叫通货膨胀!说白了,就是钱变得不值钱了,东西贵得吓死人。” “最终,受害的还是那些真正需要粮食的老百姓,卢家手里握着粮食,可以熬,我呢?” “我的钱总有花完的一天,老百姓拿到我的钱,买到了那么贵的粮食,又能撑多久?” “到时候,就不是卢家煽动的民怨了,而是真正的的民变,那才是泼天大祸!” 跟周仪说这么多,完全是因为这个家伙脑子不是那么灵光... 可他毕竟是晋阳县令,还是高粮价的直接承担者。 简单来说,一旦柳叶败了,最倒霉的就是这个家伙。 于情于理,都该跟人家讲明白了。 况且,能用到他的地方还很多... 柳叶用枯枝点了点地。 “所以,现在不是撒钱的时候。” “撒钱,正中卢家下怀,帮他们把粮价抬得更高,把火烧得更旺。” “我要做的,是釜底抽薪,把卢家烧锅的柴火给他抽了,让他这锅高价粮汤,彻底烧糊!” 周仪听得目瞪口呆,柳叶口中的一些词汇,他闻所未闻,但隐隐觉得有些道理。 柳叶看着他这副榆木疙瘩不开窍的样子,耐心耗尽,嫌弃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你回去好好琢磨几天,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守好你的县衙大门,别被人冲了就行。” “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呢。” 说完,柳叶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周仪。 席君买立刻出现在周仪身后,淡淡的说道:“周县令,请!” 轰人的意思很明显... 周仪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看了一眼柳叶在地上划拉过得痕迹,只能一拱手,转身离去。 第1126章 烧粮? 经济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玩儿的。 相比于实业,搞经济才是大捞家需要干的事情。 柳叶眺望着晋阳城的方向,心中升起无限感慨。 看着一个千年世家逐渐走向崩溃,让柳叶的心情复杂之余,多少还有点兴奋。 这他娘的就叫成就感! ... 晋阳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寒冬腊月的干冷之中,夹杂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 卢承庆掀起的风暴,远不止于粮价。 一夜之间,柴米油盐酱醋茶,但凡沾点“用度”二字的,价格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推了一把。 布匹涨了,铁器涨了,连平日里不值几个钱的粗盐,也悄然贵了几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底层百姓中蔓延,他们攥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铜板,看着一天比一天高的物价,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卢家散布的流言,在这种氛围下,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迅速点燃了更多的不安和怨气。 卢氏祖宅深处,灯火通明。 卢承庆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管事,个个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时候差不多了。” 卢承庆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柳叶以为稳坐钓鱼台?他一个暴发户的底蕴,就能耗死我卢氏?做梦!”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手下众人。 “给他准备了两份大礼!” “第一份,让那些依附我卢氏的读书人,集体罢学,绝食!” “就在晋阳府衙门前!” “我要让全天下都看看,他柳叶是如何逼得河东士子走投无路,以死明志!” 一个管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小声道:“家主,罢学尚可,绝食...万一真闹出人命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卢承庆厉声打断道:“怕什么!” “死几个穷酸书生而已,他们的命,值几个钱?” “就是要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让朝廷看看,河东的民意是什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吐出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第二份礼,给我放出风去,若朝廷不立刻下旨处置柳叶,将他驱逐出河东,治他祸乱地方之罪...我卢承庆,就把卢氏囤积的所有粮食,一把火烧个精光!” “烧...烧粮?!” 几个管事瞬间面无人色,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那可是卢氏几乎倾尽家财,加上无数依附家族凑集,囤积起来的粮草啊! 是卢家翻盘的最后本钱,也是朝廷远征高句丽的关键命脉! “家主!万万不可啊!” 另一个管事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那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也是河东百姓的口粮啊!” “烧了,我们卢氏就真的...真的完了!” “朝廷震怒,天下共讨啊!” 卢承庆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冷笑。 “完了?哼!” “难道等着柳叶用他那点钱,把我们一点点蚕食掉?” “把粮食拱手送给他去邀买人心?去喂饱那些贱民?去支撑朝廷打高句丽?”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我就是要釜底抽薪,斩断朝廷的念想!” “让朝廷知道,没有我卢氏的粮食,他们寸步难行!” “让柳叶知道,跟我卢氏作对的下场,就是鸡飞蛋打,谁也得不到好!” “要么他柳叶死无葬身之地,要么大家一起完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几个管事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听着那玉石俱焚的计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家主...是真的疯了! 但卢氏千年积威,家主的命令就是天。 他们不敢再劝,只能颤抖着领命而去,心中充满了末日来临的恐惧。 卢承庆的大礼,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晋阳,飞向河东各州县。 晋阳府衙门前,原本只是聚集请愿的读书人队伍,气氛陡然升级。 在卢氏暗中鼓动和威逼利诱下,数百名穿着长衫的士子,真的开始静坐绝食! 他们面色苍白,眼神或激愤或茫然,沉默地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寒风凛冽,他们的身影显得单薄而悲壮,吸引着无数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 官府派来的衙役围在外围,紧张地维持着秩序,却不敢上前驱赶,生怕刺激到这些读书人,酿成大祸。 与此同时,卢氏要烧粮的恐怖传言,更是如同瘟疫般蔓延。 恐慌彻底压垮了普通百姓的心理防线。 粮价? 那已经不是问题了! 问题是,粮仓要是真被烧了,大家吃什么?! 一时间,抢购风潮达到了顶峰,无论价格多高,只要能买到一点粮食,人们都趋之若鹜。 市面上的粮食被迅速扫空,混乱在街头巷尾滋生,打砸抢的事件开始零星出现。 整个河东道,从官府到民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河东官场,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瘫痪。 阎立德急得嘴角起泡,一天往城西柳叶营地跑三趟,却连柳叶的面都见不到。 各州县的加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太原,或是飞向长安。 民情汹汹,士子绝食,卢氏威胁烧粮,局势危殆,请求朝廷速速定夺! 大小官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头顶的铡刀何时落下。 然而,风暴的中心,却反常地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晋阳城外二里,辕门紧闭,护卫们神情冷峻,按刀肃立,对营外的一切喧嚣充耳不闻。 营内,秩序井然,炊烟袅袅,仿佛外面的天翻地覆与这里毫无关系。 竹叶轩的几个农庄也是如此,工坊依旧在制作军粮,庄户们虽然也听到了风声,脸上带着忧虑,但在许昂等人的安抚下,依旧按部就班地劳作。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第1127章 李世民是个好队友啊 夜深了。 营地里大部分人都已歇息,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柳叶大帐内,一盏孤灯如豆。 他独自坐在矮几旁,面前放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架着一把陶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在帐内缓缓氤氲开来。 柳叶神情平静,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手中的茶盏,动作一丝不苟。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帐外,却远不如帐内平静。 魏征,阎立德,还有闻讯赶来的河东官员,全都聚集在辕门外。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神情焦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席管事,你就让我们进去见见驸马爷吧!” 在河东地位仅次于魏征和阎立德的并州刺史,几乎是在哀求。 “火烧眉毛了!” “卢承庆那疯子要烧粮啊,士子们还在府衙前绝食,再这样下去,河东就彻底完了!” “驸马爷到底有何良策,总得给我们透个底吧?” 阎立德眉头紧锁,沉声道:“席管事,烦请通禀一声,局势糜烂至此,驸马爷总该有个章程。” “是战是和,是进是退,总要有个说法,我等也好配合行事。” 其他的官员也跟着叫嚷。 柳叶想要在河东大张旗鼓的攻讦卢氏,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可眼下这两件事实在是太大了。 一旦爆发更加激烈的冲突,他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唯独魏征,看不出任何焦灼之态,也一句话都没说。 席君买如同一尊铁塔般挡在辕门前,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 “诸位请回吧,东家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想,东家自有主张,时候到了,自会告知各位。” 官员们议论纷纷,焦虑和不满的情绪在夜色中弥漫。 “自有主张?” “驸马爷就不要打哑谜了,都到了这一步,我们哪里还能等得下去?” “在场的好歹都是朝廷命官,驸马爷为何就不能交个实底?!” “唉,驸马爷这...这也太沉得住气了!” “是啊,火烧眉毛了,总得拿个主意啊!” “卢家要是真烧了粮,朝廷震怒,我们这些人,怕是都要跟着掉脑袋...” 就在众人吵吵嚷嚷,几乎要按捺不住强行闯营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外的喧嚣! 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官道上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伏低身体,风尘仆仆,整个人都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快马冲到辕门前,已是口吐白沫,前蹄一软,竟轰然倒地! 马上的骑士反应极快,在马倒地的瞬间一个翻滚卸力,踉跄几步才站稳,随即不管不顾地就要往营里冲。 “站住!何人闯营!” 早有玄甲军老兵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前,厉喝一声,手已按在刀柄上。 那骑士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疲惫不堪却异常熟悉的脸。 竟然是...本该镇守在玉门关的张阿难!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身上的官袍沾满尘土,破烂不堪,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苦跋涉。 “是...是我!”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奉...奉陛下急旨,面见驸马爷!快!带我去见他!” 席君买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立刻挥手让护卫放行,亲自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张阿难。 “张将军?!您怎么...快请!” 帐内的柳叶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淡淡的声音传了出来。 “让他进来吧。” 席君买扶着几乎虚脱的张阿难,走进大帐。 张阿难看到柳叶安然坐在灯下煮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驸马爷,您这...可真是让我老张好找啊...”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接着道:“末将奉陛下密旨,从玉门关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赶回长安,结果陛下已经御驾亲征。” “末将又马不停蹄从长安追到潼关,拿到新的旨意,又一路追到河东...” 他一边说,一边擦汗,显然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柳叶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先喝口茶,缓口气。” “这可是当年你在长安城的时候,最喜欢喝的茶了。” 一年多不见,柳叶发现,张阿难除了清瘦了一些之外,爷们气倒是养出来不少。 要是长出来胡子,看起来跟正常男人没什么区别。 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白胖子了,西域的风沙,早就把他折磨得粗粝无比。 直到现在柳叶才发现,这家伙竟然还是个魁梧的大汉! 张阿难接过茶杯,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感觉舒服一点。 他看着柳叶平静的脸,又想起一路进入河东后听到的种种骇人传闻,苦笑道:“驸马爷,末将在路上就听说河东局势紧张,可没想到,竟然紧张到如此地步!” 柳叶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问道:“陛下的圣旨呢?” 张阿难神色一肃,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黄绫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双手捧着圣旨,递给柳叶。 “驸马爷,陛下御驾亲征,五千玄甲精骑前锋已过潼关,正星夜兼程赶往河东!” “这是陛下在潼关亲笔所书,加盖玉玺的旨意!” “陛下让末将转告您,河东之事,你可全权处置,便宜行事,务必确保军粮无虞!” 柳叶接过沉甸甸的圣旨,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李世民很擅长在这种关键时刻,给予的别人足够的信任,确实是个好队友。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柳叶嘴角一勾,道:“时间...刚刚好。” 张阿难看着柳叶的笑容,又想起外面的乱局,心里直打鼓。 “驸马爷,还是站出来主持大局吧...高句丽之战已经等不得了!” “若是迟迟不能解决卢氏这个大麻烦,朝廷攻打高句丽的计划就会成为笑柄!” “前隋的荒唐事,可不能再次出现了!” 第1128章 这份诱惑太大了! 柳叶没有回答张阿难得话,而是缓缓展开了圣旨。 黄绫之上,李世民的亲笔字迹遒劲,内容正如张阿难所言,简洁而有力。 “敕令,驸马都尉柳叶,总摄河东道军政要务,节制河东道内所有文武官员及一应兵马钱粮,便宜行事,钦此!” 看来李世民这是没官可封了,愣是用驸马都尉这种虚头衔,来总领河东道。 柳叶合上圣旨,眼中精光一闪,再无半分之前的闲适。 他看向席君买,声音斩钉截铁:“君买!” 席君买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大东家!” “传我命令,持陛下旨意,立刻将辕门外所有河东道官员,包括魏征,阎立德,及以下所有在场官员,全部请入营中,单独安置,严加看管!”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通信,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席君买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抱拳沉喝道:“属下领命!” 他接过圣旨,转身大步出帐。 帐外,很快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什么?扣押我们?柳叶!你想干什么?!” “大胆!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 “圣旨?圣旨何在?我要看圣旨!” “魏相!您说句话啊!柳叶这是要造反吗?!” “席君买!你...你敢碰老夫?!柳叶!你无法无天!囚禁朝廷重臣,你是要谋反吗?!” 魏征没有回应,就像是没听见似的,众人见此,纷纷叹气不已,没有人看到,魏征转头看向柳叶营帐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 阎立德看着席君买手中展开的圣旨,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护卫,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对还想争辩的并州刺史等人摆摆手。 “圣旨在此,钦命总摄河东...都别争了,遵旨吧。” 他率先跟着护卫,走向指定的营帐。 晋阳县令周仪站在最后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 他看着那明黄的圣旨,又看看沉默的魏征,以及第一个认头的阎立德,最后一咬牙,也低着头,默默地跟着走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但隐约觉得,柳叶...终于要出手了。 不过,他刚要走,却被席君买叫住。 “周县令,东家有令,让你回到晋阳主持大局!” ... 三更天刚过,营地里又迎来了一行人。 许敬宗,许昂,陈硕真,李义府...以及竹叶轩在河东的核心骨干,全都到了。 他们显然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 许昂一进中军帐,看到柳叶端坐的身影,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柳叔叔,我们来了,是不是...是不是要动手了?” 柳叶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时候到了,卢承庆不是想玩把大的吗?我陪他玩到底。”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老许,你持我手令,前去寻虢公张士贵,调兵维持河东安稳,如果有因粮食短缺而造成的混乱,立刻剿灭!” “是!” 许敬宗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许昂,陈硕真!” 许昂激动的浑身打摆子,还是陈硕真在他的后背上拧了一把,他才消停下来。 “在!” “你们随晋阳县令周仪,立刻去晋阳城门,命城门官打开所有城门!” 接着,柳叶又看向李义府和李义琰。 “你们调派河东分行的精干人手,持河东巡察使阎立德的文书,连夜奔赴河东各州县!” “勒令所有官仓,即刻开仓,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为名放粮!” “有多少放多少!” “属下遵命!” 李义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过官印,转身就走。 李义琰默默地跟在李义府身后,也走了。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般发出,整个营地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奔向四面八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柳叶走到帐外,看着沉沉的夜色,远处晋阳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卢承庆那边此刻也必定是灯火通明,在做着最后的部署和动员。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晋阳城最大的广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上千名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腰板,进行着他们的绝食抗争。 他们的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更加苍白,眼神也因饥饿和寒冷而有些涣散,但卢氏派来的人在暗中不断鼓劲,让他们勉强维持着一种悲壮的姿态。 卢承庆在一众卢氏耆老,和核心人物的簇拥下,登上了广场临时搭建的一个高台。 他换上了一身素色锦袍,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看着台下那些摇摇欲坠的士子,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了出去。 “诸位河东学子,你们是河东的未来,是士林的脊梁!” “你们今日在此,以血肉之躯,以圣贤书生的气节,向那祸乱河东,荼毒百姓的奸商柳叶抗争!” “向那昏聩无能,纵容奸佞的朝廷抗争!” “你们的壮举,天地可鉴!” “卢某...代表范阳卢氏,代表河东所有心存正义的士绅百姓,感谢你们,支持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充满了蛊惑。 “卢氏家学的大门,将永远为你们敞开,只要卢氏一日不倒,定当倾尽全力,助你们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今日之苦,必将换来明日之甘,河东,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着实有不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读书人,听见这番话,又精神了起来。 就算他们之中,有人是被胁迫不过来的,但一听到卢氏的家学肯为他们敞开,也彻底抛弃了所有的怨念。 这份诱惑太大了! 对他们来说,除了性命之外,没什么比卢氏家学更重要的东西了! 卢承庆的话音刚落,广场边缘,一个卢氏的心腹管事急忙冲了过来。 他脸色煞白,来到卢承庆身边,压低了嗓音道:“家主,柳叶...进城了!” 卢承庆的演讲,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看向管事指的方向。 脸上的悲悯和激昂,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片冰冷的阴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了... 他终于来了! 第1129章 今天的场面实在是太大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晋阳城都感受到了一种异样。 天色刚蒙蒙亮,本该是早市开张,人声渐起的时候。 但今天的晋阳城,却安静得可怕。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只有寒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在清冷的晨雾之中。 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清晰而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 柳叶一马当先,缓缓行来。 他身后跟着席君买和孙仁师,以及数百名全身披甲,眼神锐利的护卫。 他们没有去广场,而是径直走向了晋阳县衙。 县衙门口,早已得到消息的卢承庆,带着卢氏所有说得上话的耆老族老,各房掌权人,以及依附卢家的几个大族代表,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他们占据了县衙大门前的台阶和空地,一个个面色阴沉,眼神不善地盯着缓缓而来的柳叶一行。 卢承庆站在最前面,看着柳叶在衙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柳大东家好大的威风啊,这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甲士进城,意欲何为?莫不是...想血洗我晋阳城?” 柳叶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卢承庆身后那些人。 同时,卢承庆也在朝柳叶身后看。 竹叶轩的关键人物都没来,应当是被外派了。 不过,他倒是看到了一个让他恨到牙根都痒痒的人。 卢承庆看向周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逼迫,声音陡然提高。 “周县令,你身为晋阳父母官,眼见奸商柳叶,祸乱地方,哄抬粮价,逼得士子绝食,民怨沸腾!” “如今他更是擅调甲兵,擅闯县衙!你还不升堂?!” “本家主今日,就要替河东的黎民百姓,状告此獠!” “告他荼毒百姓,扰乱纲常!” “告他意图不轨,祸乱河东!” 他这一番话,义正辞严,瞬间将柳叶推到了公堂被告的位置上,也把周仪架在了火上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仪身上。 周仪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看向柳叶,眼神里充满了询问,还在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柳叶迎着周仪的目光,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周县令,卢家主既然要告状,那便...升堂吧。” 周仪如蒙大赦,腰杆瞬间挺直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对着衙门口的三班衙役高声喝道:“升堂!” 在这种情况下,连出现资格都没有的三班六房衙役们,这才狼狈的跑出来。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伴随着衙役们拖长的呼喝,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县衙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向内打开。 肃杀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卢承庆冷笑一声,率先迈步,带着卢氏众人,昂首阔步地踏入了县衙大门。 柳叶神色淡然,整了整衣袍,也带着他的人,从容不迫地跟了进去。 不知是在谁的刻意操纵下,短短时间内,县衙门口竟然涌过来数不清的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 更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乡间耆老,被请到了前方,站在公堂门口观案!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县令周仪坐在主位,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今天的场面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有些难以招架。 三班衙役分列两旁,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 公堂左侧,卢承庆大马金刀地,坐在卢氏众人搬来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卢氏的核心人物,一个个眼神倨傲,带着审视和敌意。 右侧,柳叶则随意地坐在堂下,只有席君买和孙仁师肃立其后,沉默如山。 卢承庆不等周仪开口,便抢先发难。 “周县令,卢某袭承家父范阳郡公之爵,代表河东万千黎庶,状告当朝长公主驸马柳叶!” “其罪有三!” “其一,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柳叶入河东以来,假借赈济之名,行垄断之实,其名下竹叶轩,大肆收购粮食,致使河东粮价飞涨,民不聊生,此乃祸乱民生之罪!” “其二,以商乱政,胁迫官府!” “柳叶仗其驸马身份及陛下宠信,藐视地方,威逼官府按其意志行事,扰乱河东正常秩序,致使官不聊生,政令不通,此乃扰乱纲常之罪!” “其三,逼迫士子,激起民变!” “柳叶倒行逆施,引发河东士林公愤,府衙前上千学子绝食明志,皆因柳叶而起,更因其所作所为,致使卢氏为保河东粮储,不得不以烧粮相胁,此乃激起民变,动摇国本之罪!” 他每说一条,声音便提高一分,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 “此三罪,条条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柳叶不除,河东难安!” “请县令大人明察秋毫,速速将此祸国殃民之徒拿下,交由朝廷发落,以平民愤,以安河东!” 卢承庆的话音落下,公堂上一片死寂。 卢氏众人脸上露出快意和凶狠之色,仿佛已经看到柳叶被锁拿下狱的场景。 周仪坐在上面,手心全是汗,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柳叶。 柳叶静静地听着卢承庆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方指责的是别人。 直到卢承庆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卢承庆。 他没有立刻反驳卢承庆的指控,而是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卢家主,慷慨激昂,真是好口才。” “不过...你说我哄抬粮价?” “那我想问问卢家主,还有在座的各位卢氏耆老,河东的粮食,都在谁家的仓库里躺着呢?” “据柳某所知,如今河东八成以上的存粮,可都在卢氏的粮仓里。” 柳叶的眼中闪过一抹讥诮之色。 “若是卢家主真的一心为了河东百姓,不妨将这些粮食贡献出来,平复粮价如何?” “只要卢家主肯这么干,柳某愿意终生不再踏入河东一步。” 第1130章 柳叶,你这是自寻死路,取死之道! 柳叶那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卢承庆的心头肉上。 八成的粮食,确实在卢家仓库里压着,这是事实,也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却也是最大的软肋。 “巧舌如簧!” 卢承庆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带着恼怒和强行压制的戾气。 “粮食在谁家仓里,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柳叶的到来,搅乱了河东!” “是你用银钱收买人心,哄抬物价!” “若非你步步紧逼,我卢氏何至于此?如今我卢家维持粮价,是为河东万千生民计,是不忍看粮贱伤农!” “倒是你,口口声声为朝廷,为百姓,实则包藏祸心,欲壑难填!” “今日在这公堂之上,不是你柳叶问我卢家粮在何处,而是我卢家要替河东百姓要向你讨个公道!”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不再看柳叶,而是逼视着堂上的周仪,声音陡然拔高。 “周县令!你听明白了吗?柳叶之罪,铁证如山!” “民怨沸腾如鼎沸,士子绝食命悬一线!” “本家主耐心有限,没空在此听他狡辩!” “速速下令,将此獠拿下,否则...本家主不敢保证,今日之后,这晋阳城,这河东道,会变成何等模样!” “那些饿急了的士子会如何?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又会如何?!”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吼出来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粮!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卢氏众人脸上露出狠厉之色,仿佛只要周仪敢说个“不”字,下一刻就要天翻地覆。 堂外围观的百姓,更是噤若寒蝉。 烧粮? 那可真就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啊!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周仪的肩膀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汇成小溪流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周仪环顾了一圈堂上卢氏众人那凶狠的目光,又看向堂外那些,面带绝望恐惧的百姓,心中已经无奈到了极点。 对于双方人马而言,他就是个小虾米而言,就算已经投靠了柳叶,终究也不想直接跟卢氏的人叫板。 多一点后路,总好过彻底被人得罪死。 可现在看来,卢氏是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给他留了!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向卢承庆。 “卢家主,您口口声声要本官治柳驸马的罪?本官...没有这个资格。” 周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驼的背脊,虽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柳驸马是当朝长公主驸马,即便真有过错,也唯有陛下或陛下钦差可问!” “本官一个小小的晋阳县令,莫说定罪,就是问话传讯,都需上奏朝廷,得陛下恩准!” “此乃国法纲常,不可僭越!” 他顿了顿,迎着卢承庆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继续道:“就算...就算魏相这位河东黜陟大使,手握陛下赋予的监察之权,真拿到了驸马确凿的罪证,按律也只能封存卷宗,八百里加急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 “他也无权在此就定驸马的罪,更无权拿人!” “让魏征来?!” 卢承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指着柳叶道:“好啊!那你就去请魏征!” “本家主就在这里,等着他来主审,看看这位铁面无私的魏相,如何处置你这无法无天的家伙!” 周仪看着卢承庆那副“你奈我何”的得意表情,嘴角竟然也扯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笑。 他缓缓摇头道:“卢家主,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魏相...还有并州刺史、长史、司马,乃至太原上下所有官员...此刻,除了下官这个微不足道的县令,整个河东道的大小官员,都被驸马软禁在城西大营里了。” “魏相...来不了。” “什...什么?!” 卢承庆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带着他身后那群卢氏耆老,个个都瞠目结舌,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鬼故事。 “软...软禁所有官员?!包括魏征?!” “柳叶!你...你竟敢囚禁朝廷命官,软禁钦差?!” “你...你这是谋反!诛九族的大罪!哈哈哈!”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指着柳叶狂笑起来。 “柳叶,你这是自寻死路,取死之道!” 公堂内外,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炸懵了。 囚禁所有官员? 柳叶多半是真疯了... 面对卢承庆的狂笑,柳叶却依旧坐在那张普通的椅子上,神色平静如常,甚至还端起旁边不知何时换上的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那闲适的姿态,与公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卢承庆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 他看着柳叶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头那股自以为是瞬间被一种寒意取代。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情绪很不对劲,却有压抑不住。 冷静下来想想,柳叶就算真的昏了头,也不可能把那些官员都软禁起来。 别人也就不说了,要是柳叶自作主张,魏征的怒火足以把整个竹叶轩烧穿! 任何人,都不能小看一位宰相的能力。 何况,那是魏征! 除非... 除非柳叶得到了一定的权柄,足以将魏征都压制下去! 想到这,卢承庆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柳叶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与此同时,嘴角还出现了一抹貌似讥讽的微笑。 卢承庆飞速冷静下来,脸上的狂躁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错了...不管怎么说,到最后,站在柳叶背后的人都是当朝皇帝! 他深吸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的说道:“柳大东家,外边的读书人已经饿了两天,我卢氏收集的所有粮食也都已经堆在仓库里,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我没有那么多耐性继续等待,只能给你两条路,一是现在就带着竹叶轩所有人离开河东,二是...鱼死网破!” 第1131章 粮价,崩了! 柳叶对卢承庆的最后通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还慢悠悠地又给自己续了杯热茶,袅袅的水汽模糊了他平静的脸庞。 公堂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堂外百姓压抑的骚动。 “鱼死网破?” 柳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紧张的气氛。 “卢家主,你觉得现在的网还破得了吗?或者说,你还有破网的力气吗?” 卢承庆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什么意思?” 柳叶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县衙之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意思就是...我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这场闹剧结束的消息。” 他的话音刚落,县衙门口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阵急促得如同催命符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卢氏家仆打扮的人,连滚带爬,脸色煞白地冲进了公堂. 看都没看堂上情形,直奔卢承庆身边。 “家主,家主!” “不好了,粮价...崩了!” 看到这一幕,柳叶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 “什么崩了?说清楚!” 卢承庆心脏狂跳,一把揪住那家仆的衣领。 那家仆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是说道:“就在...就在刚刚!” “河东各地传来了官仓放粮的消息!” “现在,满城都知道了!” “粮价...粮价像山塌了一样往下掉啊,各大粮商的招牌价,瞬间...瞬间掉到了六百文!” “城里有粮的商户,全都疯了似的开始往外卖粮,根本不管咱们的招呼了,拦都拦不住啊!” “六百文?不可能!绝不可能!” 卢承庆如遭雷击,失声尖叫,揪着家仆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这个价格,已经跌穿了他卢家后期囤粮的成本线!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哗—— 短暂的死寂后,公堂内外彻底炸开了锅! 堂上的卢氏族老们个个面无人色,惊惶失措。 堂外围观的百姓在短暂的愣神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喧嚣! “六百文?!” “官仓放粮了?真的假的?” “粮价跌了?跌了这么多?!” “快!快去买粮啊!” “老天开眼了!有救了!有救了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原本被卢氏高压和恐惧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许多人甚至不顾衙役的阻拦,开始争先恐后地往街上跑,要去抢购便宜粮食! 柳叶看着卢承庆那副模样,心情似乎更好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踱了两步,悠悠的说道:“卢家主,你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官仓那点粮食,就能让粮价崩成这样?” 卢承庆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柳叶。 柳叶笑了笑,用最浅显易懂的话解释道:“这叫做人心,也叫做预期。” “你们卢家,把粮价炒得太高了,高到了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正常,高到了所有手里有点粮食的人,哪怕是小粮贩,都在等着它掉下来,好把自己手里的粮在最高点抛出去,大赚一笔!” “粮价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尖刀,谁都知道它随时会掉下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喧嚣的街道,继续道:“而官仓放粮,就是戳破这个巨大泡沫的那根针。” “它告诉所有人,朝廷出手了,粮食的供给一下子变多了!” “那些手里囤着粮,等着更高价的粮商们,他们慌不慌?” “他们看到价格开始松动往下掉,第一个念头不可能是维护你卢氏的利益,而是...赶紧跑!” “趁着还能卖个相对高价,把粮换成实实在在的钱,落袋为安,因为再不卖,价格只会跌得更快更多!” “一个跑,带动十个跑,十个跑,带动一百个跑!” “恐慌就像瘟疫,一旦蔓延开来,谁都挡不住。” “你们卢家想用烧粮来威胁?可惜啊...” 柳叶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在这场恐慌性的抛售潮面前,你那点烧粮的威胁,显得多么可笑无力。“ “粮商们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会不会亏空,谁还顾得上你卢家烧不烧?他们只会比你卢家跑得更快!” “供求瞬间逆转,供给暴增,需求却因为恐慌反而可能暂时减少,价格自然就像雪崩一样往下砸。” 他顿了顿,看着卢承庆惨白的脸,补上最后一刀。 “所以说啊,谷贵伤民,谷贱也伤农。” “但你们卢家,为了维持高价,硬生生把粮食变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刃。” “这利刃一旦掉下来,第一个被砸得粉身碎骨的,就是举得最高的那个!” “卢家主,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卢承庆喉头一甜,一股腥气上涌,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柳叶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预期?供求?恐慌抛售? 这些词对他来说陌生又冰冷,却无比精准地解释了,眼前这让他无法理解的灾难! “家主!不好了!不好了!” 又一个卢氏家仆几乎是撞进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城里的粮铺全乱了,掌柜们全都疯了!” “六百文根本没人买账了,已经有部分粮铺挂出五百文!” “买粮的人...人山人海啊!根本拦不住!” 卢承庆身体晃了晃,几乎坐不稳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柳叶,目光仿佛要将柳叶剥皮抽筋。 作为一个传统的文人士子,他搞不懂那么多的经济学理论,只知道,一切都是柳叶在背后搞鬼! 都是柳叶! 卢承庆痛苦的闭上眼睛,不过很快又睁开了。 他一把将那个前来传讯的仆役揪住,道:“让所有在外的卢氏子弟全部回去,这是家主令!” 说完,他又一连吩咐了几位族中的耆老。 那些人应声而去,脚步飞快。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人再去计较家族内部的争端了。 再蠢的人都知道,如果现在还跟卢承庆耍心眼,整个卢氏就真的完了! 就算没有崩塌,他必将耗尽千年积累的所有底蕴! 第1132章 先让晋阳城,乱上一阵子吧 此时,晋阳城彻底乱套了。 不再是压抑的死寂,而是一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抢购潮。 各个粮食铺子的价格消息,像野火燎原,瞬间席卷整个晋阳。 “四百八十文一石了!城南王家铺子!” “王家卖光了!去西市!西市赵记四百七!” “别挤!别挤!踩死人了!”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娘!快!快拿篮子去李记!刚挂出来四百三!” “老天爷啊!白面只要三百八了?!” 粮铺被汹涌的人潮冲击着,铺板被拍得震天响。 精明的店铺伙计意识到不对,想关门歇业,却被愤怒的人群,差点把门板拆了。 粮商们脸色煞白,看着外面汹涌的人头,听着不断下跌的报价,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不卖? 再不卖可能就真的砸手里了! 卖? 割肉放血啊! 一些胆子大的小贩,甚至推着独轮车,载着几袋粮,就在街口叫卖起来。 “新到的粟米,四百文一石!现钱交易!” “给我!给我一斗!” “我要两斗!” “让开!我全要!” 铜钱像流水一样哗哗作响。 妇人用裙摆兜着买到的粮食,又哭又笑。 汉子们扛着粮袋,像打了胜仗。 连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粮食的香气。 与此同时,布匹铺子的掌柜,悄悄撤下了昨天刚挂上去的新价。 连带着盐价,炭价,那些之前被卢家裹挟着涨起来的杂物价,也悄然松动,开始回落。 整个城市的物价,仿佛被那崩盘的粮价狠狠拽了一把,开始从虚高的云端跌落。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上午罢了。 公堂之上,卢承庆如同泥塑木雕。 耳边是手下不断传来的噩耗,眼前是柳叶那张平静却带着嘲讽的脸。 他精心策划的粮食威胁,在粮价雪崩的现实面前,变得如此苍白可笑。 “家主!家主!” 又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脸色灰败地挤进来,凑到卢承庆耳边,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不...不好了!咱们在城南三号粮仓的管事监守自盗,伙同几个库丁,趁乱偷运走了上千石粮食跑了!” “现在仓库里乱成一团,人心浮动,都怕...” 后边的话,管事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卢承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滔天的愤怒直冲头顶! 连自己人都开始偷粮了?! 这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他猛地看向柳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柳叶仿佛猜到了他收到的消息,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 卢承庆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柳叶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要把柳叶生吞活剥。 然而,他最终什么狠话也没能再说出来。 他知道,在这个公堂上,在粮价崩盘的事实面前,再狠的话都只是徒增笑柄。 他猛地一甩袖袍,撞开身边试图搀扶的族老,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县衙。 背影仓皇而狼狈,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家主的体面与威严... 留下一堂目瞪口呆的卢氏众人,和面面相觑的三班衙役。 柳叶看着卢承庆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对席君买吩咐道:“看好卢家那些人,别让他们在城里闹事。” “周县令,安抚百姓,维持秩序,是你现在的正事。” “下...下官遵命!” 周仪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下。 柳叶不再停留,也迈步走出了这片混乱的公堂。 ... 竹叶轩河东分行。 分行的大堂里,气氛凝重又紧张。 掌柜和伙计们显然都知道了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也听到了关于公堂对峙的只言片语。 看到柳叶走进来,所有人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复杂,有敬畏,有激动,也有一丝后怕。 “大东家!” “东家!” 招呼声此起彼伏。 柳叶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略显陌生的面孔。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有些颤抖的肩膀,随即转向所有人。 “都听说了?外面很热闹吧?” “东家,粮价崩了,咱家时刻在关注着最新的消息。” 一个从长安跟过来的老管事,心有余悸地回道。 柳叶笑了笑,道:“都别那么紧张。” “本东家知道,这几天大家心里都不安稳,外面风言风语很多。” “有人骂我们是奸商,有人盼着我们倒霉。” 柳叶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但是,你们要记住,你们在做的事情,是让河东的粮仓充实起来,是让朝廷的大军没有后顾之忧!” “今天我们不动,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卢家,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今天这局面,是卢家咎由自取,也是我们竹叶轩,顶住了压力,守住了底线换来的!”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道:“接下来,会很忙,非常忙!” “粮价崩盘只是开始,稳定市场,清查账目...桩桩件件,都是硬骨头!你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众人被他话语中的分量感染,纷纷挺直了腰板。 “请东家放心!我们顶得住!” 不知是谁带头喊道。 “对!顶得住!” “跟着大东家干!” 柳叶点点头,笑道:“要的就是这股劲头,等忙完了这阵子,本东家亲自给大家发奖!” “不过现在嘛,都给我打起精神!” “该算账的算账,该盘库的盘库,该联络的联络,分行的库房,很快就要堆满新的货物了!” 似乎是因为柳叶的出现,刚才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将至的亢奋。 “是!大东家!”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分行里立刻响起了算盘声,翻账本声和匆忙的脚步声,气氛变得紧张而有序。 柳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来到分行外,柳叶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依旧显得很混乱的大街。 他对席君买缓缓说道:“出城,去一号农庄。” “先让晋阳城,乱上一阵子吧。” 第1133章 现在的产量有多少? 竹叶轩,一号农庄。 当柳叶的马蹄声在庄外响起时,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庄子。 许昂等人不在,庄户头子陈老五带着庄户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大东家!” “东家您可来了!” “外边...外边...” 庄户们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七嘴八舌。 他们平时在庄子里做工生活,虽然也听到些风声,但外面的惊涛骇浪还是让他们感到不安。 柳叶翻身下马,笑容和煦,亲自扶起几个年纪大的老农。 “都别急,外面刮风下雨,那是外面的事。” “咱们一号农庄,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天塌不下来!” 他这话一说,众人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了一大半。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激动地说道:“东家,俺们不怕!” “俺们知道,外头那些骂您的,都是瞎了眼,要不是您,去年冬天俺们庄子上一半人都得饿死!” “俺们信您,庄子上谁要是敢说您一句不好,俺们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 “俺们心里透亮着呢!卢家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质朴而坚定的支持,让柳叶心头一暖。 他拍了拍汉子的肩膀,道:“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 “走,带我去看看咱们的粮仓,再去食堂,我可是饿着肚子来的,还想尝尝咱们庄子大师傅的手艺!” “东家这边请!” 陈老五连忙引路。 柳叶在众人的簇拥下,再次巡视了工坊。 巨大的南瓜被流水线般处理,每一道工序都井井有条。 工人们看到大东家亲自来看,干得更加卖力了。 当走进专门存放南瓜军粮的巨大库房时,一股混合着麦香和南瓜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里,一排排一人多高的巨大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南瓜军粮块。 数量之多,堆积之高,形成了一堵堵金黄色的“粮墙”。 空气中只有粮食本身的味道,没有一丝霉变的气息。 柳叶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块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跟前几日过来相比,产量似乎提高了不少啊!” 陈老五和负责仓库的管事,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 “都是大东家您给的种子和法子好,是咱们庄户人肯下力气!” 午饭自然是在农庄的大食堂吃的。 柳叶没搞特殊,端着粗陶大碗,和庄户们挤在一起。 大锅炖的南瓜烩菜,里面切着大块带皮的肥猪肉,油汪汪的,配上新蒸的杂粮馒头,香气扑鼻。 柳叶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和旁边的人聊几句家常,气氛热烈而融洽。 这一刻,外面世界的倾轧算计,粮价崩盘的风暴,仿佛都被隔绝在这座温暖喧闹的食堂之外。 饭后,柳叶没有立刻离开。 他让陈老五,召集河东五十个竹叶轩农庄负责人,全部到一号农庄开会。 人很快到齐了,一号到十号农庄的负责人个个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十一号到五十号的庄主们则脸上带着羡慕,甚至有点不服气。 会议开始,柳叶开门见山的说道:“都报报自家的底子,南瓜军粮,做了多少?” 一号庄主陈老五第一个站起来,声如洪钟。 “回大东家,俺们一号庄,日夜赶工,目前存粮足可供应五万大军半年之用!” “加上二到十号庄,咱们这十个庄子,供养陛下这次出征的先锋大军,绰绰有余!” 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来自偏远山区的三十号庄主站起来,脸上带着点委屈。 “大东家,陈庄主这话...俺听着不是滋味儿。” “他们一号到十号庄占,着最好的地界,挨着大城大路,人手比俺们多好几倍,骡马齐全,连工坊都比俺们大!” “俺们三十号庄,山路难走,人手少,工具也缺,可俺们庄户人也是日夜不歇,拼了命在干啊!” “要是...要是俺们也有那些条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其他一些排名靠后的庄主,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东家,不是俺们不尽力!” “俺们庄上老的老小的小,壮劳力都抽调去修路了...” “这产量排名,有点不公平!” 面对下面的“抗议”,柳叶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本东家可没有拿你们搞排名的意思,让你们汇总产量,说到底也是为了河东的乡里乡亲。” “不过在此之前,本东家倒是想起一件好事。” “那就是,你们这五十位庄主,集体晋升为我竹叶轩的主事级,知道你们不懂什么叫主事,只需要知道,所有的工钱和福利待遇一律翻了三倍就行!” 这巨大的惊喜砸下来,刚才还抱怨的庄主们瞬间都懵了,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 刚才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不过...” 柳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晋升了主事,担子就更重!” “一号到十号庄,继续全力生产南瓜军粮,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老五等人立刻挺胸应诺。 “至于你们...” 柳叶看向十一号到五十号的庄主们。 “你们的任务,比他们更重,而且,刻不容缓!” “更重?” 众人一愣,连陈老五他们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柳叶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河东地图前。 “军粮够吃就行,放久了确实口感会差些。” “但我们竹叶轩各大农庄的好日子过惯了,不能拿我们的标准去衡量天下!” “时至今日,河东还有百姓不能吃饱肚子,尤其是卢氏这么一捣乱,粮食价格飙升,即便现在,他们还没有把粮食都放出来!” “你们的任务,是要让河东的百姓们全都吃饱!” “所以说,你们肩上的担子,要比陈老五他们更重!” “说你们是庄主,其实本身都是庄户头子出身,苦日子都过惯了,可不能自己吃饱,就忘了乡亲邻里!” 第1134章 让他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柳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们剩下的四十个农庄,任务就是全力开动!” “将南瓜做成易于储存运输的南瓜干和南瓜粉,有多少,做多少!” “朝廷很快会派人来,指导你们使用新式的大型烘房和粉碎工具,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前线将士,是为了运到那些还在饿肚子的地方!” “是为了让更多的河东子民,在这个冬天,能多吃一口饱饭!” 柳叶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众人心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救人! 三十号农庄的庄主眼圈瞬间就红了,猛地站起来。 “大东家!俺...俺替俺老家那些还没过上好日子的乡亲们,谢谢您!” “这活儿,俺们庄就是累死,也一定干好!” “对!干好!” “俺们也能派上大用场了!” “这比光做军粮更有劲头!” 会议的气氛彻底转变了。 刚才还有点羡慕和不服气的庄主们,此刻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自豪感。 就连陈老五他们,看向其他庄主的眼神也少了点优越,多了份敬佩。 “哈哈,老王,这下你们可别叫苦,这活儿可不好干!” “放心!再苦能有饿肚子苦?俺们保证做得比你们军粮还实在!” “吹牛吧你!小心别把石磨累趴下!” “哈哈哈哈哈...” 会议厅里顿时充满了快活,而且充满干劲的笑声。 柳叶看着这群朴实的汉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卢氏的某处秘密粮仓。 厚重的仓门被粗暴地推开,带起一阵尘土。 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谷物气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巨大的粮囤如同沉默的巨兽,堆积到仓顶,几乎遮蔽了光线。 但此刻,这些粮囤旁边,却散乱地丢着几个被割破的麻袋,金黄的粟米撒了一地。 卢承庆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他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面前,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管事,和几个被捆绑着的库丁。 “说!到底偷了多少?!” 卢承庆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一个管事磕头如捣蒜。 “家...家主饶命啊!” “上午的时候,那几个杀才趁着小的换岗,伙同外面的人,撬开了西边角门的锁,偷走了十几车粮食...” “家主,求家主饶命啊!” 他声音都在发颤。 “上千石?!” 卢承庆一脚踹翻那个管事,胸膛剧烈起伏。 上千石! 在粮价崩盘的当口,这不仅是巨大的损失,更是对卢家控制力和威严的致命打击! 连看守自己粮仓的人都监守自盗!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他简直不敢想象! 旁边的卢氏核心人物们也是面无人色,又气又怕。 “废物!一群废物!废物!” “把他们都带下去!” 立刻有家丁上前,将那几个哭喊求饶的人如同死狗般拖了出去。 仓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死寂。 一个辈分较高的族老,颤巍巍地走上前道:“家主,现在...现在怎么办?” “粮价崩了,人心散了,连家里都...” 他不敢再说下去。 “怎么办?” 卢承庆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族老。 “柳叶想让我卢家万劫不复?没那么容易!我卢承庆,就算死,也要拉着他一起!” “让他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仓库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几排陶罐。 上下的陶罐不一样,上边的大一些,上边清清楚楚写着‘火油’的字样! 下边的,只有拳头大小,没有任何标记。 他蹲下身,拿了几个下排的陶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疯狂光芒。 “去...找几个绝对可靠的死士。” 卢承庆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把这个...” 他把手里的陶罐递过去。 “城中那些读书人,有不少都在偷偷吃东西,意图蒙混过关,将这东西,混到他们的食物里去!” 跪在地上的另一个管事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家主!这...这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 卢承庆咧嘴一笑。 “谁会查?谁敢查?” “读书人饿极了,误食了有毒的野草,或者...吃了柳叶派人假意安抚送来的‘毒粥’!” “天灾人祸,谁说得清?” “只要他们死在那里,整个河东的士林,整个天下读书人的怒火,都会被点燃!”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恢复了之前阴冷。 “烧粮是最后一步,是彻底同归于尽。” “下毒才是真正的刀子,扎在柳叶最要命的地方!让他百口莫辩!” 他走到那堆火油桶旁边,用力拍了拍沉重的桶身,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些先留着,再也不许有一粒粮食流出去!” “给本家主看好了,再丢一粒粮,你们所有人,全家老小,都给我去填井!” 说完,卢承庆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巨大的的粮仓,身影很快没入外面尚未完全消散的暮色之中。 只留下仓库里一众面无人色的卢氏族人。 那些读书人毕竟都不是出自卢氏,不可能跟卢氏完全一条心。 自己偷偷带了吃食,或者家人暗中给他们送去食物,实在太正常了。 为了诬陷柳叶,一口气毒死那么多人... 这可不像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办法。 卢承庆已经疯狂到,连人命都枉顾的地步了! 几人在粮仓里面面相觑,犹豫了半天,谁都没有说话。 到头来,还是那位族老幽幽的开口道:“按照家主说的办吧,到了这一步,我卢氏上上下下都早已经没了退路。”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咱们了。” “不过,要小心一些,万万不能一下子把那上千读书人都害了,象征性的给那么几十个人下毒就够了。” 他抬头看向卢承庆离开的方向,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喃喃的说道:“我卢氏...为何忽然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第1135章 士子们乱了!清名?我柳叶何时在乎清名? 卢承庆的命令很快就传达了下去。 混乱,本就是最好的掩护。 几个穿着与普通贫民无异的卢家死士,借着夜色和人群的混乱,混入了县衙外绝食士子聚集的区域。 他们目标明确,盯住了那些意志不坚定,趁着夜色偷偷啃食干粮的士子。 几包无色无味的粉末,被巧妙地撒入或掺进了少数易于下手的食物中。 过程悄无声息,目标并非全部,而是精心挑选的几十个影响力在本地读书人中尚可的士子。 黎明时分,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广场上诡异的寂静。 “啊!我的肚子!” “疼死我了!救命!” “呕...有毒!有毒!” 几个士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脸色发青,口吐白沫,身体剧烈地抽搐。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出现同样的症状,恐慌瞬间引爆! “怎么回事?!” “天啊!他们中毒了!” “谁下的毒?!谁?!” “是竹叶轩!是柳叶!” 卢氏埋伏在人群中的‘热心人’立刻尖声高呼。 “我亲眼看见了,刚才有人鬼鬼祟祟冒充好心人,就是给那几个偷吃东西的人送了粥和水,就是他们!” 另一个声音带着笃定的口吻,在人群中迅速呼应,火上浇油。 “对!我也看见了!” “那些人吃完喝完,转眼就倒了,不是柳叶指使的还能有谁?!” “他要杀人灭口!他要毒死我们这些碍事的读书人!把我们彻底斩草除根啊!!” 本就因同伴惨状而惊骇欲绝、大脑一片空白的士子们,被“铁证”瞬间点燃! “柳叶!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奸贼!” 一个书生双眼赤红如血,指着竹叶轩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脖子上青筋毕露。 “毒杀士子!人神共愤!罄竹难书啊!” 另一个书生悲愤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状若疯狂。 激愤的士子们,暂时忘记了饥饿,悲愤和怒火化作了力量。 他们不再静坐绝食,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卢氏爪牙有意的引导下,汹涌冲向竹叶轩河东分行所在的大街。 哭喊声、怒骂声、口号声震天动地,整个晋阳城仿佛都在摇晃。 “柳叶滚出河东!” “血债血偿!” “铲除奸商,还我河东!” ... 竹叶轩河东分行,二楼临街的窗边。 厚重的绛紫色织锦窗帘,仅拉开一线狭窄的缝隙。 柳叶背对着窗户,负手而立,望着墙壁上挂着的河东地图,仿佛外面的震天喧嚣只是街头的市井吆喝。 许敬宗慢条斯理地用小泥炉煮着茶,动作一丝不苟。 他倒了一杯,递给旁边的席君买。 席君买眉头紧锁,按着刀柄的手青筋微凸,他哪有心思喝茶,接过来就放在了一旁。 孙仁师和几个护卫守在楼梯口,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楼下,分行的大门紧闭,掌柜和伙计们脸色煞白,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叫骂声,大气不敢出。 “大东家,外面...” 一个年轻的管事从楼下跑上来,声音都变了调。 “外面全是人,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都在骂...骂我们毒害读书人,大门快顶不住了!” 柳叶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席君买有些紧张的说道:“东家,任由他们这么闹下去,万一冲进来...” “冲进来?” 一旁的许敬宗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脸上甚至带着点闲适的笑意。 “君买,稍安勿躁。” “一群饿得手软脚软的读书人,手里顶多几块石头,那什么冲撞大门?” “给他们撞,撞到明天天亮也撞不开,他们不是叛军,是士子。” “真动手打杀几个,那才真是给了卢承庆刀子,坐实了我们残害士林的罪名。” 他放下茶杯,看向柳叶的背影:“东家要的就是这股民意先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 “烧到极致,才会有人看清,这火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添柴。” 席君买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人头和震耳欲聋的声浪,心头那股憋闷和杀意还是难以抑制。 他不怕那些穷酸书生动手,而是把人真的冲进来,自己失手打死几个,很容易坏了东家的大事。 就在这时,楼下有人通报。 “东家,荥阳郑氏家主郑善果,前来拜会!” 柳叶终于转过身。 郑善果此刻亲临,意味非同寻常。 很快,郑善果便被请了上来。 此刻,他的眉宇间也难掩忧色。 郑善果是特意从荥阳赶过来的。 不光晋阳出现了读书人集体罢学绝食的情况,荥阳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事实上,整个河东至少有小一半的读书人,参与到了这场由卢氏策划的行动当中。 足以见得,卢氏在士林之中,那恐怖的影响力! 这边是卢氏积攒千年的底蕴之一,同时,也是卢氏能够屹立多年不倒的原因之一。 郑善果看到柳叶,开门见山的说道:“柳叶,外面这阵仗你也看到了,卢氏散布的谣言甚嚣尘上,说你毒害士子,人证物证皆在他们编排之中。” “现在整个河东士林都在声讨于你!此事,你应该如何应对?” 郑善果的语气很急促。 事情闹得太大了! 连他这种同样位列五姓七望掌权者之一的人,都感觉到头皮发麻! 柳叶请郑善果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许敬宗刚煮好的茶。 “大舅,现在对着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解释,他们听得进去吗?” “卢承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恨我,怕我,逼我走,最好逼朝廷低头。” 郑善果沉声道:“那你就任由他们污你清名?任由这污名传遍天下?” “陛下那边...你总得顾及!” “清名?” 柳叶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之色。 “大舅,我的名声在河东读书人心中,何曾好过?” “从我来河东第一天起,在他们嘴里,我就已经是与民争利,祸乱地方的奸商了。” “多一个毒害士子的罪名,有什么打紧?”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们骂便骂了,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 第1136章 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 郑善果被柳叶这番近乎无赖的坦荡,给噎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柳叶,道:“你究竟意欲何为?真要看着河东彻底乱下去,看着百姓饿殍遍野吗?” “卢氏囤积居奇是真,可你竹叶轩农庄里的粮食,难道就不能拿出来一部分解燃眉之急?” “非要在此时,与卢氏争这一时之气...” 柳叶端起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窗外。 “我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让河东百姓,让天下人彻底看清卢氏本质的契机。” “至于粮食...快了,再等等。” 郑善果看着柳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冷静和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长叹一声。 “罢了,你好自为之!” “老夫...尽力替你周旋一二,压住郑氏门内子弟和部分相熟的门第,不去火上浇油便是。” 他站起身,摇摇头,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时间不等人,一旦郑氏的子弟都参与进去,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 读书人的头脑清明,但也正是因此,他们想问题的角度反倒更加简单,极其容易受到别人的蛊惑。 送走郑善果,柳叶重新回到窗边,目光扫过楼下汹涌的人群,和那些写满仇恨的脸庞。 又有几个河东本地小家族的家主,或亲自登门,或派人送来信函,内容大同小异。 他们表达了对局势的担忧,询问柳叶对策,同时也暗示自己家族在尽力约束族中读书子侄,没有加入冲击竹叶轩的行列。 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柳叶记得这份情。 不过,对于柳叶而言,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根本算不上人情。 “呵呵,河东氏族...” 柳叶看着窗外,眼中闪过一抹讥诮之色。 许敬宗一封封看着这些信函,轻笑道:“墙头草们开始摇摆了,看这口风,卢家这次釜底抽薪的毒计,也让他们害怕了。” 柳叶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膀。 毒杀士子,哪怕只是栽赃,这手段已经超出了世家倾轧的底线,触及了许多人的神经。 恐惧之后,自然有人会开始权衡。 很多真相,是不需要澄清的... ... 卢承庆在卢氏祖宅的高楼上,俯瞰着城中纷乱的景象。 看到府衙前中毒士子的惨状,看到愤怒人群如同洪流般涌向竹叶轩,听到那些响彻云霄的驱逐柳叶的呐喊,他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兴奋之色。 “成了!”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嘶哑却亢奋。 “柳叶,我看你这下如何翻身!” “毒杀士子,天怒人怨,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我倒要看看,朝廷还怎么保你!”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畅快,仿佛连日来的憋屈和绝望都得到了宣泄。 几个心腹管事,小心翼翼地奉承着。 然而,这股畅快没有持续太久。 坏消息,再次传来! “家主,粮价又跌了!” “市面上零星交易的粮价,已经...已经到一百八十文了。” 卢承庆笑容僵在脸上。 “一百八十文?怎么可能!” “粮不是都在我们手里吗?市面上怎么还有粮在交易?” 管事的生意发颤,“家主,城里的粮仓,还有我们一些依附家族的粮仓...” “顶不住了!” “卢氏本家的粮仓还好,有您的死命令压着,可依附我们的那些小家族,他们看到粮价崩成这样,私下联络小的粮贩偷偷放粮!” “还有...还有一些趁机发财的胆大包天之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零星粮食,也在卖!” “虽然量不大,但价格就是被这些零星交易砸下来的!” 事实上,情况要比卢承庆所听到的还要复杂得多。 由于大部分粮食都掌握在卢氏的手里,如此大规模的‘低价’售粮,只能导致一个结果。 粮食行当在短时间的虚假繁荣后,面临一个误解的窘境。 市面上的粮食,很快就断绝了! 恐慌并未因粮价跌到谷底而结束,反而因为买不到粮食,而转化成了更深的绝望。 粮价越低,说明流通的粮食越少,存粮的信心越崩溃,真正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反而被挤压殆尽。 乞丐数量激增,饿肚子的情况再次出现! 而这种现象,也彻底击垮了百姓们的心理防线。 而这一切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府衙前那群“义愤填膺”的读书人,声音虽然依旧响亮,但底气开始不足了。 许多人红肿的眼睛里,恐惧取代了纯粹的愤怒。 他们也开始挨饿了... 更有人隐隐意识到,就算柳叶现在被赶走,卢家不放粮,大家还是要饿死! 柳叶再坏,他至少没把粮食捂死在自己仓库里。 恰恰相反,竹叶轩是最早开仓放粮的! 一些出身贫寒,家中已无余粮的读书人,开始将矛头转向了真正握有粮食的卢氏。 就在这微妙时刻,被卢承庆严密软禁在祖宅深处的卢承思,趁着看守因外面混乱而有所懈怠的机会,竟然奇迹般地逃了出来! 他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一路跌跌撞撞,凭借着记忆和对城中混乱的利用,竟然摸到了竹叶轩河东分行附近。 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向柳叶告发卢承庆毒害士子,勾结高句丽贼人的阴谋! 他要借柳叶这把刀,除掉卢承庆这个疯子。 然后... 然后他卢承思就能以卢家长房嫡子的身份,重掌卢氏大权! 他甚至幻想柳叶会感激他,会扶持他... 他趁乱挤过人群,对着竹叶轩紧闭的大门嘶喊道:“开门!快开门!” “我是卢承思!卢氏长房嫡子卢承思!” “我有要事求见长公主驸马!” “有关卢氏的惊天阴谋,开门啊!” 他的喊叫,在鼎沸的人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和突兀。 但楼上,一直密切关注楼下动静的席君买,还是听到了。 “东家,卢承思在外面说要见您,说有卢承庆的阴谋要告发!” 席君买立刻禀报给柳叶。 柳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 “不必理会,把他轰走,直接交给卢氏!” 第1137章 现在我和柳叶,早就不是阴谋阳谋的问题了 席君买心领神会,立刻对一个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护卫下楼,没有开门,只是在门内对着外面混乱的人群高喊道:“卢承思?不认识!我家东家正在处理紧急要务,没空见无关人等,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声音洪亮,压过了卢承思的嘶喊。 紧接着,竹叶轩侧门附近,似乎有几个人影‘恰巧’注意到了卢承思的位置,迅速围拢过来。 卢承思一听被拒绝,又看到几个明显是卢家护院打扮的人,正目露凶光地挤开人群朝他扑来,顿时如坠冰窖。 “柳叶!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匹夫!” 卢承思跳脚大骂,唾沫横飞。 “老子是来救你的!你竟敢不见我?!” “蠢货!你等着被卢承庆挫骨扬灰吧!” “卢氏千年基业,岂是你一个卑贱商贾能撼动的,你死定了,你们都死定了!” 他的谩骂很快被淹没。 几个早就围过来的卢家护院,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捂住他的嘴,粗暴地将他拖出了人群。 卢承思徒劳地挣扎着,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彻底的绝望。 没过多久,他被拖回卢氏祖宅,回到才离开不久的房间。 这一次,看守加倍严密。 甚至于,还给卢承思上了镣铐。 踏踏踏...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卢承庆缓缓步入房间内。 他挥了挥手,仆役赶忙低头走出去。 看着被丢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大哥,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大哥,何必呢?” 卢承庆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你跑出去,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做什么?你以为柳叶会信你?” “我卢氏和柳叶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再也不可能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大哥...你这个决定,太愚蠢了。” 卢承思挣扎着坐起来,梗着脖子,一脸破罐破摔的狰狞。 “卢承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少在这里假惺惺!” “成王败寇,老子认栽!” 卢承庆蹲下身,平视着卢承思的眼睛,那眼神让卢承思感到一阵寒意。 “父亲临终前严令,要善待兄弟手足。” “我卢承庆再狠,也不会动自己的亲兄弟。” “我会废了你,圈养你,让你一辈子做不了我的绊脚石,但也让你衣食无忧地活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卢承思沾满灰尘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抚摸一件易碎品,却让卢承思浑身冰冷。 “大哥啊大哥,你怎么就不明白。” “柳叶为什么不理你?不是因为他不信你的话,而是因为...你在我眼里是个十足的蠢货,在他眼里,更是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你去告密?告什么密?现在我和柳叶,早就不是阴谋阳谋的问题了。” “这是不死不休,是卢氏和柳叶,只能存活一个!” 卢承庆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彻骨。 “如果我赢了,朝廷退让,柳叶自然也就会滚蛋,我卢氏不仅保住了河东基业,势力将更胜从前,甚至能更上一层楼!” “可如果我们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柳叶绝不会再给我们任何机会,他会把卢氏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他一定会赶尽杀绝!” “到那时,说不定范阳卢氏就只剩下一个早早投靠柳叶的卢照邻了!” “大哥,你还想着当你的家主?醒醒吧!” 卢承庆站起身,看着蜷缩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大哥,眼中只剩下深深的失望和浓浓的嘲讽。 “你真是...连老六都不如啊。” “至少老六那个废物,还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要再给家族添乱了。” “而你,大哥...你是生怕卢氏死得不够快,不够彻底吗?” 他摇摇头,仿佛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转身离开,再未看卢承思一眼。 大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卢承思瘫软在地,彻底崩溃。 他自以为是的救命稻草和翻盘机会,在柳叶和卢承庆眼中,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卢承庆那番冷酷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 两天过去。 粮价在跌到惊人的一百八十文后,终于止住了跌势。 原因很简单,市面上再也没有可以售卖的粮食了。 卢承庆不惜动用家法,甚至武力,强力镇压了所有依附家族私下放粮的企图,将所有能控制的粮食死死锁在仓库里。 某一些胆大贩粮的投机客,也早已清空了库存。 晋阳城,这座河东最繁华的城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粮食真空期。 粮价开始诡异地上涨,而且涨幅极快! 二百文...二百三十文...二百五十文...三百文! 一直抵达三百二十文,出现了长时间的涨停! 然而,有价无市! 拿着金山也买不到粮! 饥饿,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乞丐塞满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哭嚎声,哀求声,绝望的呻吟声,取代了前几日读书人愤怒的口号。 恐慌和绝望,如同实质的黑雾,笼罩了整个城市。 那些包围竹叶轩,高喊驱逐柳叶的读书人,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许多人饿得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 更有一部分人,看着街头的惨状,听着自己腹中雷鸣般的抗议,再想着家中可能也在挨饿的父母妻儿,满腔的“义愤”被巨大的生存焦虑所取代。 一些胆子大,脑子清醒些的贫寒士子,愤怒的目光开始转向卢氏祖宅的方向。 他们终于开始逐渐反应过来,真正的症结,好像并不在竹叶轩的身上... “卢家!是卢家把粮食都藏起来了!” “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现在又把粮捂死了不卖!” “柳叶再坏,也没把粮食都锁起来不让人活命啊!” “我们在这里闹有什么用?赶走柳叶,卢家就会放粮吗?看看街上!人都快饿死了!” “去卢家!让卢家开仓放粮!活命要紧!” 第1138章 它不廉价,更不该被轻易施舍 星星之火,开始点燃。 少数几个胆大敢言,家中却揭不开锅的读书人,硬着头皮,顶着巨大的压力,带着亲族乡邻,来到了卢氏祖宅高大的门楼前。 “卢家主,求求您开仓放粮吧,百姓快饿死了!” “卢氏千年望族,不能见死不救啊!” “粮仓里那么多粮食,匀一点出来救救命吧!” “我们不为柳叶说话,只求给条活路!” 声音不大,全都是颤抖和哀求。 但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刻,这微弱的呼声,却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卢氏精心营造的受害者光环。 将囤积居奇,不顾百姓死活的黑锅,猛地扣在了卢氏头上! 这个事件,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被卢氏引导,集中攻击柳叶的舆论洪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堤坝强行分流了! 一部分滔天巨浪,狠狠地拍向了卢氏! “对啊!粮食都在卢家手里!” “柳叶顶多是奸商,卢家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 “卢承庆!他比柳叶更狠毒!” “毒害士子的事还没查清楚,但饿死百姓的事,卢家就是罪魁祸首!” 卢承庆在祖宅内,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哀求声,和远处街巷中越来越响亮的质疑声,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自己一手策划的毒计点燃的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那个下毒栽赃的绝户计,在赤裸裸的生存威胁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家主,外面...外面的风向不对了,有人在骂我们囤粮不放!” 管事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闭嘴!” 卢承庆厉声打断,眼中血丝密布,疯狂再次上涌。 “都是柳叶的诡计,是他派人在煽动!” 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 “家主,急报!” “朝廷...朝廷的先锋大军,已经进入河东道境内了!” “离晋阳...不足两百里了!” 这个消息仿佛一道惊雷,在卢承庆耳边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一把抓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朝廷的大军,终于来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瞬间充满了血丝。 “好,来得好!” “柳叶!你想看我烧粮?你想逼死我卢氏?” “如果真到了最后那一步,大家...一起死吧!”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管事,嘶声咆哮道:“传令,各粮仓看守,将火油全都拿出来!” 周围的人全都脸色大变! 他们之前以为,卢承庆将一小部分火油放在粮仓,只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 那东西密封在陶罐里,安全得很。 可一拿出来,太有可能出现意外了! 难道卢承庆真想跟柳叶玉石俱焚?! “家主,万万不可啊,那些粮食是我卢氏最后的依仗,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卢承庆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冷的看着说话的耆老。 那个耆老的眼角抽搐了几下,默默的低下了头。 卢承庆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自己都感觉的出来,最近自己的情绪很不对劲。 “朝廷大军将至,是生是死,就看着最后一搏了。” “诸位,你们都是我卢氏的当家人,也都是我卢承庆的长辈,若是不愿意跟着我最后一搏,尽可以分家离去,我不会有丝毫阻拦。” “若是不愿意分家,那就跟着我赌一把!” ... 晋阳县衙内,县令周仪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他这个小小的县令,随着河东大小官员被柳叶软禁,竟然在实际意义上成了整个河东的最高长官! 这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兴奋,但同时,还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压力。 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坏消息。 哪里又饿死人了,哪里又发生哄抢了,哪里又有大户被流民冲击了... 还有那些依旧包围竹叶轩的分行,但气势已弱了许多的读书人。 时不时还有愤怒的百姓跑到县衙门前哭喊,要求他这个父母官开仓放粮,活人性命。 他感觉自己就是坐在火山口上,随时会被喷发的熔岩吞没。 他再一次硬着头皮,求见了在竹叶轩分行的柳叶。 “驸马爷!不能再等了!” 周仪躬身到底,声音带着哭腔。 “城里...城里真的在死人了!” “不是几个,是每天都在增加!” “下官这小小的县令,顶不住了啊!” “竹叶轩农庄里那么多南瓜军粮,下官知道那是军粮,可...就不能先拿出一部分,哪怕一点点,熬些粥,救救那些快饿死的人?” “民心要彻底崩塌了!” 柳叶看着窗外萧条的街道,和远处卢氏祖宅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兄,坐下来慢慢说。” 柳叶第一次用这种平等的语气,跟周仪说过话。 严格的说,周仪最近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已经远远超过了柳叶的预期。 周仪不敢,脸上的苦涩意味越来越浓。 柳叶缓缓道:“民心这种东西,不是你所理解的那样。” “平白得来的恩惠,是没有人会在乎的,转头就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竹叶轩的南瓜军粮,从耕种,收获到加工成型,耗费的人力物力,远非普通粟米可比,只是产量高罢了。” “它不廉价,更不该被轻易施舍。” 他转过头,目光如冰,看着周仪。 “我要的,是让他们在最绝望,最饥饿,也最痛恨卢承庆的时候,知道是谁给了他们真正的活路!” “要让他们知道,这份活命粮,来之不易!” “所以...” 柳叶的声音斩钉截铁。 “再等两天,让他们饿着,让你顶住压力,你还没到顶不住的时候。” 周仪抬起头,看着柳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脑门。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商战之中,无论是卢承庆的疯狂,还是眼前这位驸马的冷酷,都早已将河东百姓,视作了棋盘上的棋子! 他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 但看着柳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周仪最终还是咬碎了牙,把满口的苦涩和恐惧咽了回去。 “下官...明白了!” 第1139章 快刀斩乱麻,有时候反而是仁慈 晋阳城上空,阴云似乎又厚重了几分。 饥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这座曾经繁华的河东重镇,勒得人喘不过气。 街巷里,面黄肌瘦的乞丐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连乞讨的力气都快没了。 压抑的哭嚎和濒死的呻吟,取代了前几日士子们慷慨激昂的声讨,成了这座城市最刺耳的背景音。 而在晋阳城西北方向百余里外的旷野上,大地却发出了另一种声音。 轰隆... 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如同天际滚动的闷雷,由远及近,撼动着地面。 一道遮天蔽日的烟尘长龙,正缓缓地、却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晋阳方向推进。 烟尘的最前端,一面巨大的玄色龙旗,在劲风中猎猎狂舞,如同撕裂阴霾的利爪。 旗帜之下,是森然如林的枪戟,反射着初冬微弱的寒光。 紧随其后的,是沉默而庞大的黑色洪流。 盔甲黝黑,战马雄壮! 士卒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之气,却如同实质的锋芒,刺破尘烟,直冲云霄。 大唐皇帝李世民御驾亲征的先锋,玄甲精骑,终于踏入了河东道。 在玄甲军庞大队伍的后方,隔着一段确保安全的距离,跟着一小支显得格格不入的车队。 几辆外表朴素但内里宽敞的马车,在精悍护卫的严密拱卫下,安静地随着大军移动。 没有喧嚣,只有车轮碾过土地的辘辘声。 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凝滞,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大宝躬着腰,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盒盖掀开,露出几样精致的小菜,飘着诱人的香气。 “太上皇...” 大宝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明显的无奈。 “您多少用点吧?这是陛下特意吩咐下边人做的,都是按您平日的喜好,清淡爽口...” “拿走拿走!” 李渊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一天到晚就这些玩意儿,花样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没点新鲜的!” 李渊的口味,早就已经被柳家的美食给养刁了,看不上宫里的东西。 大宝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盖上食盒,灰溜溜地退出了车厢。 他捧着食盒,步履沉重地走向中军核心位置,那顶最显眼的明黄色大帐。 帐内,李世民正对着桌案上一幅河东舆图凝神细思。 听完大宝将太上皇的原话复述完毕,皇帝陛下的脸果然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如同刚从锅底刮下来的灰。 侍立一旁的英国公李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仿佛自己就是旁边一根不起眼的柱子。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浊气似乎带走了他脸上的阴霾。 他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平静,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罢了。” 李世民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大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站起身,随手拿起挂在旁边的披风,对李积道:“懋功,随朕出去走走,透透气,这帐子里闷得慌。” 君臣二人,在一小队精锐玄甲亲卫的无声簇拥下,策马离开喧嚣的营地,登上附近一座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土丘。 凛冽的北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吹得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李世民极目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百余里地的空间阻隔,精准地落在了那座被饥饿和恐慌阴影笼罩的晋阳城方向。 城中的哭嚎与绝望,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刺痛他的耳膜。 “晋阳...”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李积却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此刻,恐怕已是人间地狱了吧?” 李积神色凝重,微微躬身道:“陛下圣明,前方斥候传回的消息,城中存粮几近断绝,秩序濒临崩溃,饿殍恐已现于街巷。” “卢承庆困兽犹斗,行事愈发疯狂偏激,驸马爷身处漩涡中心...其处境,确实凶险异常,如履薄冰。” “凶险?艰难?” 李世民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担忧,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懋功,你错了。” 李积愕然抬头道:“陛下此言...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晋阳的方向,深邃如渊。 “从他在潼关,接过朕亲笔所书那道‘便宜行事’的圣旨那一刻起,这小子,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的嘲讽,仿佛在点评一场棋局。 “卢承庆?他以为他最后那把火,烧掉他仓库里那些捂得发霉的陈粮,就能拉着柳叶同归于尽?” “就能逼得朝廷向他低头?” “痴人说梦!” “他烧掉的,根本不是什么同归于尽的筹码,那只是给他自己,给整个范阳卢氏,亲手钉上的棺材板!” “烧得越干净,他卢氏覆灭得就越彻底,越无可挽回!” 李积道:“那是自然,驸马爷手里握着海量的南瓜,自然不怕他把粮食都烧掉。”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柳叶此刻在晋阳城中的布局。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迟迟不拿出农庄里的南瓜粮,去平息这场人为制造的饥荒,就是要用这河东百万生民此刻的饥饿,当一把最锋利的刻刀!” “他要借着这刻骨铭心的饥饿,把卢承庆,把整个范阳卢氏,彻底地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让天下人,让河东的每一个人,都在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明白,谁才是这场浩劫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不仅是商战,更是诛心!”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完成对卢氏千年声望的彻底清算,同时...也是在惩罚。” 李积心头剧震。 “惩罚?”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有些冰冷。 “惩罚那些曾经依附卢氏,为其摇旗呐喊的豪强,还有那些被卢氏煽动,不明就里就围攻竹叶轩士子。” 李积听着皇帝陛下这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饶是他戎马半生,见惯了沙场上的尸山血海,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想不到生意场上的算计之深,手段之烈,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真刀真枪的厮杀,都更令人心悸。 “这...陛下,驸马此策是否太过酷烈了些?” 李积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震撼和一丝不忍说了出来。 毕竟,那些正在挨饿的,是大唐的子民。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容。 “懋功,这本就是帝王心术,是制衡之道,是驾驭这万里江山的铁腕。” “若换做是朕亲自出手处置卢氏,用的手段,只会比他更酷烈,更不留余地,以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快刀斩乱麻,有时候反而是仁慈。” 他目光再次投向晋阳。 “朕只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把这套帝王心术,活学活用,玩得炉火纯青,用在了这看似市侩的商贾之道上。” “不知他那颗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说他是个纯粹的商人?呵呵...朕看哪个宰相也没他这份决断和狠辣。” 李积默默地低下头。 他也是个老阴人,有些事情,陛下并没有提起,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柳叶之所以这么做,惩罚的不只是河东的豪强和士子,恐怕,还有河东的百姓... 第1140章 人在饥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不会有底线的 朝廷的玄甲精骑,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继续坚定地向东北方向推进。 马蹄踏过河东的土地,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初冬微弱的阳光,只留下大地沉闷的震动,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铁血威压。 这股力量路过晋阳城郊而未入,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晓其存在的河东人心头。 皇帝的意志,已无可阻挡地降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阳城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饥饿,如同最冷酷的瘟疫,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这座昔日的繁华重镇。 街巷空了,市集散了,连前几日包围竹叶轩的喧闹人声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墙角蜷缩的身影,枯槁如柴。 矛头,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无比清晰地转向了真正拥有粮食,却死死捂住仓门的卢氏。 卢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和高耸的院墙,成了绝望民众无声控诉的目标。 不再有组织的大规模冲击,但每一天,都有面黄肌瘦的百姓或读书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卢府门前。 他们或跪地磕头,发出微弱的哀求,或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用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那紧闭的大门,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门板,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救命粮。 偶尔,会有压抑不住的悲泣和咒骂,随后又迅速被更深的绝望吞没。 “开仓,求求了...” “卢老爷,给口吃的吧!” “粮食,我们的粮食...” 这些声音微弱而绝望,却比任何激昂的口号都更刺人心肺。 它们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击着卢府的高墙,也冲击着门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有些读书人,苍白着脸色端坐在卢氏祖宅的门前。 他们虚弱无力地写着文章,似乎在发泄自己心底最后的不满。 到了这一步,找谁的责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算是柳叶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又能如何? 能够解救晋阳城的,只有卢氏粮仓里的那些粮食! 卢府深处,庄严肃穆的祖祠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沉甸甸的阴郁和腐朽气息。 卢承庆独自一人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 他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短短数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范阳卢氏家主,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挺拔的脊梁也佝偻了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最前方父亲卢赤松的灵位。 那灵位上的字迹,此刻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 “怎么会,怎么会到这一步?” 卢承庆的声音干涩嘶哑,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低低回荡,充满了茫然和痛苦。 “粮明明都在我们手里,明明应该是我逼他柳叶低头,逼朝廷让步...” 他回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告诫。 当时他心中不服,如今,这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痛彻骨髓。 “爹,您说的对,儿子差得太远了...” 他喃喃自语,眼角竟有些湿润,不知是悔恨还是疲惫的泪水。 “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以为掌控一切,却被他柳叶不动声色间,引入了必死之局...”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外界的压力如同倾覆的巨山,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内部的暗流汹涌。 他的心早就已经乱了,从河东舆论风向转变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卢氏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家族内部,反对的声音已经不再掩饰。 那些曾经被他强行压下,支持大哥卢承思或六弟卢承嗣的势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昨天,一位旁支的族叔,竟然在耆老会议上,公然提出“分家析产,各谋生路”的提议! 理由是,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注定要破碎的篮子里。 虽然被他厉声呵斥压了下去,但那种眼神,那种暗流涌动的骚动,让他脊背发凉。 甚至有几个原本依附于卢氏的小家族,也开始偷偷派人接触竹叶轩的人,试图为自己找后路。 卢承庆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拦。 卢氏在河东经营千年的底蕴,早就分崩离析的不成样子。 而这一切,只因为粮食! 可偏偏囤积粮食的命令,是他亲自下的。 “分家...” 卢承庆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千年世家,最忌讳的就是分裂! 一旦分崩离析,那点分散的产业和力量,在柳叶和朝廷的巨轮前,只会更快地被碾得粉碎! 卢承庆几乎可以断定,但凡是有一支血脉分出去,其他的血脉,也会瞬间和卢氏长房脱离关系。 他再疯狂,再绝望,也清楚这一点。 宁可带着整个卢氏轰轰烈烈地玉石俱焚,也绝不能容忍家族在他手中四分五裂,被人像分食腐肉一样瓜分掉!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父亲的灵位,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 “至少,我还知道,不能让卢家在内斗中更快地崩溃!” 他对着父亲的灵位,像是在做最后的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还没输,还有最后一步棋!” 他眼中那丝清醒,迅速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取代。 事实上,从柳叶踏入晋阳城的那一刻起,卢承庆就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说白了,粮食原本就是柳叶抛出来的,一块毒饵! 可惜的是,卢承庆根本就没有看到背后所蕴藏的危机,直接将毒饵拿起来,还吞到了肚子里。 他甚至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人在饥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不会有底线的。 什么忠诚和底蕴,在饥饿面前迟早都会成为笑柄。 可能马上就会有压抑不住的百姓,去冲击卢氏的粮仓。 “最后一步了,真的已经到最后一步了,一旦烧毁那些粮食,就意味着玉石俱焚,柳叶呀柳叶,你做好和我卢氏玉石俱焚的准备了吗?” “朝廷的大军没有粮食,皇帝的怒火只能向你宣泄。” “你那区区五十个农庄,能否承担皇帝的怒火?” 第1141章 这种堪称万家生佛的差事,正好是他最急缺的! 与晋阳城内的地狱景象,以及卢府祖祠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远离风暴中心的竹叶轩各大农庄,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柳叶仿佛真的成了一个闲人。 他不再坐镇晋阳城内的分行,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棉布袍子,像个寻常管事一样,在各处农庄间穿梭。 他看工坊里南瓜被蒸熟捣烂,看工人们将金黄的南瓜泥压制成型,烘干,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南瓜军粮块。 更多的时候,他就在农庄的大食堂里,和庄户们挤在一起,捧着粗陶碗,吃着大锅炖的南瓜烩菜,杂粮馒头,听着庄户们聊些家长里短。 除了考察一下农庄的生产环境,更多的,柳叶还是想为这些农户们,做一些实打实的事情。 这天,他来到了城东五十里外的二十号农庄。 这个庄子规模比一号农庄小很多,位置也更偏僻些,但庄户们的干劲丝毫不减。 自从柳叶发布命令,让排名在十号以后的农庄,全力生产南瓜军粮,用来保证整个河东的粮食需求,这些农庄就像发了疯一样,开始不眠不休的赶工。 赚不赚钱不重要,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庄主王老实,人如其名,是个黝黑敦厚,手掌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 他们这些庄主,以前就是普普通通的庄户头子,如今摇身一变,也成了有身份的人。 老王看到大东家亲临,激动得手足无措,陪着柳叶把庄子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巡视了一遍。 工坊里热火朝天,仓库里南瓜块码放整齐,一切都井井有条。 柳叶看得频频点头。 王老实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和难以抑制的期盼,期期艾艾地开了口道:“大东家...” “那个...俺们庄子上,娃娃们都挺多的...” “娃们天天看着这些南瓜块,也帮不上啥大忙,就是拾掇拾掇柴火啥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柳叶的脸色。 “俺们...俺们还记得,当初竹叶轩招工时说过,会给庄户的娃娃们一个念书识字的机会?” 柳叶脚步一顿。 “瞧我这记性,最近事情太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是真的忙忘了。 河东这盘棋太大太险,每一步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和未来的格局,由不得他不小心。 “这事儿不能拖!” 柳叶当即表态,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王庄主,你提醒得好,这是竹叶轩的承诺,必须立刻办!” 他略一思忖,立刻有了决断。 这事,交给许昂和陈硕真最合适。 一来,许昂负责后勤协调,心思活络,积极性高。 陈硕真心思缜密,执行力强。 二来,这两人最近确实相对清闲一些,军粮生产已上正轨,卢氏那边的经济战暂时处于“静默期”,由他们去操心庄户子弟的教育问题,正好发挥所长。 三嘛...柳叶想起许昂看陈硕真时那藏不住的眼神,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也算给他们创造点机会?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一号农庄里,许昂果然兴奋异常,摩拳擦掌。 “念书识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还得是柳叔叔啊!” 柳叶安排的差事早就已经干完了,一心想着在河东建功立业,为自己以后捞够资本的许昂,正迫不及待的想要接手新任务。 这种堪称万家生佛的差事,正好是他最急缺的! 陈硕真则显得冷静许多,她秀眉微蹙,看着柳叶的指令,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对许昂低声道:“东家为何要以朝廷的名义办官学,竹叶轩出钱?” “这...岂不是把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朝廷了?我们自己办学堂,庄户们岂不更感恩戴德?” 许昂闻言,脸上的兴奋稍敛,看着陈硕真。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你想得很深,但柳叔叔的考量,或许更深远。” 他示意陈硕真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 “竹叶轩是什么?说到底,是一家商行。” “我们做生意赚钱,雇佣庄户,给他们工钱和安身之地,甚至帮他们解决难题,这都可以说是收买人心。” “但目的明确,那就是为了更好的经营,更稳固的根基。” “这无可厚非,也理所应当!” “但办学,不一样。” 许昂的眼神变得认真。 “让庄户子弟读书识字,开启民智,这已经不完全是商业行为了。” “它触碰到了教化的领域,这是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之一,也是朝廷维系统治的根本手段。” 他看着陈硕真明亮的眼睛,继续道:“柳叔叔从未想过,也绝不能成为新的门阀!” “这是底线。” “竹叶轩的根,是紧紧绑在朝廷这条大船上的。” “竹叶轩之所以总能立于不败之地,都源于陛下无尽的信任和这份清晰的定位。” “去争抢教化之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都会在陛下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这太危险,代价也太大了,远超那点办学钱财。” “用竹叶轩的钱,办朝廷的官学,表面看是我们吃亏,名声给了朝廷,但好处呢?” 许昂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向陛下表明心迹,这份信任的加深,价值万金!” “第二,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是谁出钱出力,让孩子们有书念,他们心里有杆秤,竹叶轩的好,会通过孩子们念的书,更深地刻进他们的心里,成为真正的民心所向,这比虚名实在得多!” “第三,由朝廷出面,名正言顺!” “师资,教材,管理都更规范,更能长久。” 陈硕真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思索和...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看着眼前平日有些跳脱,此刻却分析得条理清晰的许昂,第一次觉得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份对政治格局的敏锐洞察,让她心中微微一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然滋生。 在河东的这段日子,不知不觉间,许昂似乎成长了不少。 第1142章 防火防盗?你糊弄我呢? “原来...是这样。” 陈硕真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柔和之意。 “是我想得浅了,东家和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拟章程,和各地官府接洽。” 看着陈硕真转身离去的背影,许昂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随即也干劲十足地投入工作。 竹叶轩的动作雷厉风行! 兴办官学,竹叶轩出钱的消息像春风一样,迅速传遍各大农庄。 竹叶轩的工匠们迅速出动,开始在各大农庄兴建校舍。 用不着太华丽,甚至都用不着实打实的房子,只要有个草棚,摆几张桌椅,对于庄户们而言,就已经是难得的造化了。 在正常情况下,他们怕是八辈子都找不到读书的机会。 卢氏对他们的压榨太狠了,以至于他们世世代代,都只能成为卢氏赚钱的工具。 读书识字,意味着有可能翻身,甚至有可能步入官场,彻底改变命运! 庄户们先是不敢相信,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在农闲的时候也加入了兴建校舍的队伍当中。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化作了更澎湃的干劲。 许多家庭,父母咬着牙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工作,让半大的孩子能脱出身来,为即将到来的读书机会做准备。 所有的农庄,弥漫着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热烈气氛。 然而,有一个人却觉得无聊透顶。 “柳叶!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贺兰英叉着腰,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二十号农庄的管事房,对着正在看账本的柳叶大声抱怨。 她一身利落的骑装,脸上写满了不耐。 “我大老远跑来河东,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做南瓜块和盖学堂的!” “说好的大事业呢?说好的乐子呢?这地方闷死人了!” 柳叶抬起头,看到是这位姑奶奶,顿感头疼。 对这个行事天马行空的女人,他那些运筹帷幄的手段几乎完全失效。 他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道:“稍安勿躁...青竹和檀儿她们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两日就到晋阳,到时候...” “三两日?我一天都等不了啦!” 贺兰英打断他,眼珠一转,突然想起来,拍手道:“对了!粮食!城里的人不是快饿死了吗?你农庄里这么多南瓜,赶紧拿出来放粮啊!” “你的南瓜已经堆成好几座山,让老百姓也尝尝鲜嘛!”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跃跃欲试。 柳叶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这可不行,时机未到,再等等,再等两天!” “等等等!你就知道等!” 贺兰英气得跺脚。 “人都快饿死了还等什么时机?我看你就是心肠硬!” “这不是心肠硬不硬的问题...” 柳叶试图解释,但看到贺兰英那“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果断放弃。 他得赶紧把这尊大神请走。 正好这时,席君买拿着几份需要柳叶签字的经费申请单走了进来。 柳叶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对贺兰英道:“你不是无聊吗?我给你找个正事干!” “眼下各大农庄都在全力生产,仓库堆得满满当当,这防火防盗可是重中之重!” “万一出点岔子,损失就大了!” “你身手好,心思也活络,不如帮我们琢磨琢磨,如何完善各农庄的防火防盗措施?搞个章程出来?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在河东的根基!” 贺兰英狐疑地看着柳叶道:“防火防盗?你糊弄我呢?” “千真万确!” 柳叶一脸严肃。 “你看这些仓库,全是粮食,都是干柴烈火!” “卢家现在狗急跳墙,万一派人来搞破坏怎么办?” “这事关重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这样的高手才能胜任!” 贺兰英撇了撇嘴,柳叶这“高帽子”戴得生硬,但“高手”两个字听着还算顺耳。 她转念一想,天天闲逛确实无聊透顶,这防火防盗听起来...好像也有点意思? 至少能让她折腾折腾,打发时间。 “行吧!算你还有点良心!” 贺兰英下巴一扬。 “不过,办事得花钱!” “给我拨...嗯,五万贯经费,我要买些东西!” 柳叶只想赶紧送走她,五万贯虽然不少,但比起让她真跑去开仓放粮捅娄子,简直太划算了。 “没问题,直接去公账支取!” 他痛快地签了条子。 贺兰英一把抢过条子,哼了一声道:“算你识相!” 说完,风风火火地跑出去琢磨防火防盗去了。 柳叶和席君买相视一眼,都长长松了口气。 席君买把文件递给柳叶签字,忍不住问道:“东家,这贺兰大小姐...真能搞出防火防盗的章程来?” 柳叶一边签字,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管她呢,只要她不给我惹出乱子,别说五万贯,十万贯也值。” “让她折腾吧,说不定还能真查出点我们没注意到的漏洞。” 他签完字,把文件还给席君买。 “书塾的钱,该花就花,别省,这是长远之计。” ... 次日,柳叶低调地回到了晋阳城内的分行。 眼前的景象,比预想中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更加空旷,仿佛被抽干了血液的躯壳。 乞丐的数量暴增,不再乞讨,只是像幽灵一样蜷缩在避风的角落,眼神麻木,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 不时能看到拖家带口,背着简陋包裹的人,神情仓惶地涌向城门方向,逃离晋阳城。 柳叶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 一个老乞丐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到马车旁,伸出枯枝般的手。 “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柳叶示意停车,对车旁的席君买道:“给他些钱。” 席君买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铜钱递给老乞丐。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抓着钱,却喃喃道:“钱买不到粮啊,卢家不放粮,城里没粮了...” 柳叶心中一动,探身问道:“老人家,为何不带着家人去城外的竹叶轩农庄?” “那里招工,管饭,孩子还能有书念。” 第1143章 连东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别人更惹不起了 老乞丐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连连摆手,声音都颤抖起来。 “去不得,去不得啊贵人!” “卢家的老爷们不许俺们去,去了要命的啊!” 他紧紧攥着那点铜钱,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佝偻着身子,飞快地躲进了旁边的巷子阴影里,消失不见。 原本想围过来乞讨的人,听到这番话,竟然也都不敢上前了! 柳叶的心沉了下去。 卢氏千年的积威,对底层百姓的驯化,已经深入骨髓。 这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比饥饿本身更可怕,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他们连寻求生路的勇气都被剥夺了。 相比之下,那些敢于去卢府门前哀求和咒骂的读书人,反而显得有几分胆色。 马车继续前行,柳叶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他自认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为了达成最终目标,必要的牺牲和冷酷是手段。 但亲眼目睹这人间炼狱,亲耳听到那刻骨的恐惧,他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冲击,甚至对自己这份刻意营造的等待,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就是倾轧的代价么...”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些被视作棋子的生命,其重量远超沙盘上的推演。 回到分行,许敬宗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堆着笑容,而是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和账册,神色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东家,您回来了。” 许敬宗将账册摊开在柳叶面前。 “时机差不多了。” 柳叶精神一振,暂时压下心头的沉重,看向账册。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晋阳城内各处房产。地皮的收购情况。 “城中逃离的百姓已逾四成!” “空置的房屋,店铺,土地急剧增多。” 许敬宗指点着地图,道:“我们的人,趁着卢家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以极低的价格,已经秘密吃进了城内近三成的地皮!” “主要集中在靠近城门,市集外围和卢家控制薄弱区域。” “甚至有一些中小地主和富商,主动找上门来,急于脱手产业,举家迁离河东。” “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柳叶仔细看着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区域,眼中精光闪动。 “还不够!” “我们的目标不是晋阳一城,是整个河东的布局。” “晋阳作为枢纽,至少要掌控五成以上的核心地皮,才能形成带动作用。” “继续买!钱不够就想办法,长安筹来的款子,现在正是派上最大用场的时候!” 许敬宗笑道:“东家放心,长安筹来的两千万贯,之前赈济,收购粮食用了约五百万贯。” “剩下的一千五百万贯,买下三个晋阳城都绰绰有余!” “如今拿下三成地皮,更是连零头都没花掉,只用了不到九十万贯,简直是白菜价,后续资金绝对充足!” 他指着账册上一处道:“您看,就这条靠近西市的主街,以前一栋临街铺面少说也得几千贯。” “如今,几百贯就拿下!” “几十贯就能买个小院!” “卢家还在做困兽之斗,殊不知根基所在的晋阳城,其血肉已在源源不断地流入我们囊中!” 柳叶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很好,但记住,竹叶轩现在过了空手套白狼的阶段。” “该花的钱,要大大方方地花出去。” “不仅要买地,更要买人心,后续的安置重建,都需要真金白银。” “晋阳只是起点,眼光放长远,整个河东道的土地,产业,资源,都要在卢氏崩塌后,有序地整合到我们的体系里来。” “属下明白!” 许敬宗收起账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精明笑容。 “东家,晋阳城外的南瓜,是不是该公布了?” 柳叶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死寂的城市涂抹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再等等,等城里的声音再大一点,等卢承庆把他的最后一步棋走完。”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我要让这晋阳城百万双饥饿的眼睛,亲眼看着,是谁把他们推入深渊,又是谁在深渊边缘,递出了唯一的绳索。” 分行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 拿到了五万贯经费的贺兰英,如同脱了缰绳的野马,立刻精神抖擞起来。 她可没打算真去搞什么枯燥的章程。 在她理解的“防火防盗”,就是实实在在地去查,去看,去挑刺! 她带着几个临时调拨给她的竹叶轩护卫,骑着快马,旋风般地开始巡查各大农庄的仓库和工坊。 “这堆干草离仓库这么近,是想一把火烧光吗?移开移开!” “仓库外墙这堆柴火是谁放的?给老鼠做窝还是给贼垫脚?搬走!” “库房里的油灯离粮食堆太近了!马上整改!” “守卫呢?换班记录给我看看!怎么这么松散!” “晚上都打瞌睡了吧?给我打起精神!从今天起,夜里加双岗!” 她嗓门洪亮,作风泼辣,发现问题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不管对方是什么管事还是庄主。 被她盯上的地方,顿时鸡飞狗跳。 一开始庄主们对这个突然冒出来,颐指气使的女子颇有微词,但听说她就是贺兰英,手里还握着大把经费,顿时都老实了... 连东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别人更惹不起了... 何况,她挑的毛病虽然让人难堪,但确实都在点子上。 贺兰英干得兴致勃勃。 她发现,这种带着任务去挑别人毛病的感觉,比单纯打架斗殴有意思多了。 而且,看着那些大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金灿灿南瓜块,她心里也踏实。 这可都是能救命的玩意儿! 她甚至突发奇想,用经费买了几百条凶悍的猎犬,分发给几个重点农庄,美其名曰“夜间巡逻犬”。 一时间,农庄的夜晚,又多了此起彼伏的犬吠,让一些原本有些松懈的庄户和守卫都不由得提起了精神。 柳叶听到许昂汇报贺兰英的业绩时,难得地笑了笑。 “这钱花得倒也不算太冤。” 第1144章 你的棺材板,我给你钉上第一颗钉子了 距离晋阳城彻底断粮,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这座曾经熙攘的河东重镇,如今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街巷里连哀嚎和哭求都微弱了下去,只剩下熬不住倒下的人,和蜷缩着等待死亡降临的躯壳。 连那些曾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聚集在卢氏祖宅朱漆大门前哀求或咒骂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饥饿像钝刀子,一点点磨尽了人最后的气力和心气。 柳叶和卢承庆仿佛隔着这座死城,达成了一种无声而残酷的默契。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撑不住,等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 时间成了最凶险的砝码,谁先沉不住气,谁就会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 “君买。” 柳叶站在分行二楼的窗边,目光扫过空荡得瘆人的街道。 “青竹和孩子们快到了,总得备点东西,你带人去看看,还能不能买到像样的吃食和布料,或者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这要求有些荒谬。 席君买领命而去,但很快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东家,街上除了我们竹叶轩的铺子和几个还在硬撑的商行,其他铺子全关门了。” “别说玩具布料,连个卖针头线脑的都找不到。” “咱家在晋阳,还真没有专门卖这些杂货日用品的铺子。” 柳叶揉了揉眉心,意料之中,却又难免有些烦躁。 这鬼地方,连想给孩子老婆买点东西都成了奢望。 “罢了。” 他挥挥手,道:“派人去隔壁州府,有什么买什么。” 柳叶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混杂着木头断裂的刺耳噪音,猛地从晋阳城东南方向炸开! 紧接着,是无数声嘶力竭的呐喊! 那声音穿透了死寂,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城市仅存的那点躁动。 柳叶和席君买同时扑到窗边。 只见东南角的天际,一股浓黑如墨的烟柱,裹挟着翻滚的火舌,正狂暴地冲上灰蒙蒙的天空! 烟柱之下,隐约可见人影幢幢,混乱不堪。 “走水了?!不对…是粮仓方向!” 席君买眼神锐利,瞬间判断出位置。 柳叶的嘴角,却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 “终于来了。” 柳叶摇头轻笑一声。 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对楼下喊道:“老许!上来!” 许敬宗急忙跑过来,当他顺着柳叶的目光,看到窗外那冲天的黑烟时,脸上的惊疑迅速褪去,脸上露出和柳叶如出一辙的了然和...一丝丝的兴奋。 “东家!” 许敬宗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卢家的仓?” 柳叶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定着那越烧越旺的黑烟。 “应当是饿疯了的百姓,砸开了卢家一座粮仓的大门。” “抢走粮食之后,还一把火烧了粮仓。” “卢承庆本就在粮仓里备了火油,倒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许敬宗抚掌大笑。 “好一把火,卢承庆这回,怕是心肝肺都要被这火烧穿了!” 柳叶收回目光,看向许敬宗,眼神冷静得可怕。 “所以,我们该走了。” “走?”许敬宗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没有丝毫犹豫。 “是!属下明白!” “卢承庆这条疯狗,最后一口肯定要咬在我们身上,这座城,马上就要变成真正的火药桶!” 柳叶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说道:“一个时辰内,晋阳城内所有竹叶轩的人,全部撤出!” “能带走的要紧账册文书,立刻装箱带走!” “所有人员,分散出城,到城东二十里外的一号农庄集结!” “明白!”许敬宗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冲下楼。 “所有人听令,立刻行动,一应细软文书,速速收拾!” “一个时辰后,全员撤离晋阳!” 整个竹叶轩分行,瞬间忙碌了起来。 柳叶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着这一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越来越浓,几乎要遮蔽东南天空的黑烟,以及烟柱下方,如同蚁群般涌动的人影。 混乱正在蔓延... 他转身,对席君买道:“东西用不着买了,我们也走吧。” 很快,柳叶带着席君买和几名贴身护卫,牵出早已备好的快马,在分行内一片撤离的嘈杂声中,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同样开始出现混乱迹象的街巷。 他们策马向着最近的东城门疾驰而去。 路上,可以看到一些胆子大的,或者实在饿急了的百姓,正探头探脑地朝着起火的方向张望。 也有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盲目地朝着城门涌去,试图逃离这片即将彻底疯狂的土地。 马蹄声踏碎了街巷残余的死寂,扬起一路尘土。 当马蹄踏上城外的官道,远离了身后那座被浓烟和绝望笼罩的城市时,柳叶才稍稍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 晋阳城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阴沉而压抑,唯有东南角那片翻滚的黑烟,如同一个丑陋而巨大的伤疤,宣告着某种平衡的彻底崩塌。 “卢承庆...” 柳叶低声自语,嘴角那抹笑意再次浮现、 “你的棺材板,我给你钉上第一颗钉子了。” 他猛地一抖缰绳。 “驾!” 小红嘶鸣,带着一行人,朝着城东农庄的方向,绝尘而去。 ... 几乎在柳叶离开的同时,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到了卢氏祖宅。 卢承庆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一种病态的惨白,随即又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烧…烧了?” 他喃喃道,眼神直勾勾的,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一半。 几息之后,他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家主,急报!” “竹叶轩的人全跑了!” “就在刚才,他们晋阳城里所有人,一个不剩,全撤出城了!” “跑了?柳叶…跑了?!!”卢承庆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显得有些癫狂。 “哈哈哈!他跑了!他怕了!” “他不敢看我烧粮,他不敢跟我同归于尽!” 他一边狂笑,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猛地直起身,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跑?他以为他跑得掉?” 卢承庆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传我命令!” “所有粮仓…立刻把火油给我浇上去!” “若是有暴民冲击,直接点火!” 祖宅内,所有听到命令的卢氏族人和管事,面无人色,如坠冰窟。 完了,家主彻底疯了! 这是要把整个卢氏,连同这座城最后的希望,一起拖进地狱! 第1145章 这还是那个,铁骨铮铮的魏征吗! 晋阳城彻底乱了套。 柳叶策马立于城外二里的临时营地,身后是沉默肃立的玄甲军老兵。 他面无表情地,眺望着晋阳城的方向。 此刻,城中多处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混乱喧嚣。 哭喊,怒骂,打砸,甚至还有零星的兵器交击声。 可以想象,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成了修罗场! 绝望的百姓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任何可能藏有粮食或财物的店铺。 大户人家,甚至是一些小士族的宅院,恐怕都不能幸免。 卢氏粮仓被点燃的火焰,成了混乱的导火索,也彻底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兽性。 秩序荡然无存! 无数百姓如同惊弓之鸟,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包裹,哭喊着从各个城门涌出,向着未知的荒野逃去,只想远离这座人间地狱。 营地里,所有竹叶轩的人,哪怕是那些跟着柳叶经历过风浪的护卫,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都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知道这一切的根源,也知道东家的布局,但亲眼目睹一座雄城,在短短数日内沦落至此,化为炼狱,那份冲击力,依旧沉重得让人窒息。 许多人心中都闪过同一个念头...晋阳城,完了! 一直被软禁在营地另一侧的朝廷官员们,更是彻底炸了锅。 用不着收到任何消息,只要往晋阳城那边看一眼,都能想象得出,此时此刻的惨状! 自从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南瓜之后,魏征一直心情不错,即便被柳叶关押起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此刻,魏征脸上满是无奈和哀伤之色,却并没有说什么。 “魏相,您说句话啊!” “魏相,眼见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您为何无动于衷?!” “若非柳叶竭力逼迫卢承庆,岂会造成今日的恶果?!” 不少官员围着魏征,想让魏征说句话。 可魏征,始终无动于衷。 他很清楚柳叶这么做的目的,也知道柳叶的后手。 南瓜的推广,功在千秋,难在一时。 这是发展之中,必然会存在的阵痛。 魏征深吸口气,道:“都别说了,老夫...支持柳叶!” 哗—— 周围同样被软禁的官员,一片哗然。 其中有一些人,看向魏征的眼神都变了。 魏相何时变得如此不通情理? 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流离失所,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心痛吗! 这还是那个,铁骨铮铮的魏征吗! 他们的话,清清楚楚的传到柳叶的耳朵里。 柳叶笑了笑,看了魏征一眼,还冲他点了点头,转而面向席君买和许敬宗。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向西五十里,迎驾。” “是!” 席君买和许敬宗立刻领命。 他们清楚,东家此刻需要的不是争论,而是绝对的执行。 魏征摇头苦笑。 其他官员则是一片惶然,看着远处烟火弥漫的晋阳城,听着风中传来的混乱之声,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们不仅前途未卜,眼前这座城的惨状,更让他们充满了负罪感和绝望。 ... 两个时辰后,柳叶的队伍准时出发,将一片心如死灰的官员们,以及那座烽烟四起的晋阳城,抛在了身后,一路向西。 下午时分,柳叶的队伍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那支庞大的黑色洪流。 玄甲精骑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这正是御驾亲征的先锋大军! 柳叶的队伍没有丝毫停留或转向的意思,直接擦着朝廷大军的外围,继续前行,目标明确地绕向了大军后方,那支规模小得多的车队。 中军核心,明黄色的御帐前。 李世民负手而立,看着柳叶的队伍毫不迟疑地绕过自己,直奔后方而去,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他本以为,柳叶会第一时间赶来汇报晋阳的乱局,解释情况。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无视了他这个皇帝,直奔太上皇和家眷去了! “哼!” 李世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旁边的英国公李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陛下的神色,心中暗自咋舌。 陛下这反应,怎么那么像民间故事里,被儿子媳妇冷落了的恶毒婆婆? 这念头一起,李积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他可不敢让陛下看出,自己这大不敬的联想。 车队营地。 柳叶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爹爹!” 小囡囡清脆的童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只欢快的小鸟,挣脱了孙嬷嬷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向柳叶。 柳叶眉宇间染上真切的暖意和笑意。 他弯下腰,一把将女儿高高抱起,原地转了两圈,惹得小囡囡咯咯直笑。 “囡囡乖,想爹爹了没有?” “想!可想可想啦!” 小囡囡搂着柳叶的脖子,用力点头。 李青竹和韦檀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中都充满了思念和柔情。 多日提心吊胆的分离,此刻见到丈夫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柳叶抱着女儿,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她们脸上温柔地扫过,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竹,檀儿,辛苦你们了。” “夫君平安就好。” 李青竹微笑着点头。 韦檀儿则温婉地笑了笑。 柳叶又看向旁边一直照顾女儿的孙嬷嬷,和操持着一大家族人生活的裴大娘子,郑重地道谢。 “孙嬷嬷,嫂夫人,这些日子,有劳你们费心照料家里了,柳叶感激不尽!” 孙嬷嬷连忙摆手道:“驸马爷言重了,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裴大娘子自然不需要那么客气,掩口轻笑道:“别的也就不说了,也就咱家的小姑奶奶不好伺候。” 柳叶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闺女。 眼瞅着就要两岁的小丫头,已经知道不少事情了,一看这架势,顿时心虚的低下头,不敢看自己的爹爹。 柳叶哈哈大笑,捏了捏闺女的小鼻子,道:“你啊,真是个小惹祸精!” 第1146章 这黑锅,他是早早就预备好让朕来背了! 寒暄过后,柳叶放下女儿,走到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凉棚下。 李渊、孙思邈、秦琼三位老爷子正坐在那里,显然在等他。 “小子,先别急着哄媳妇孩子。” 李渊摆摆手,阻止了柳叶的行礼,开门见山,眼神锐利。 “说说吧,城里到底怎么样了?闹得动静不小。” 柳叶在旁边的凳子坐下,言简意赅地,将晋阳城目前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粮价崩盘后的混乱,卢承庆的疯狂压制导致粮食真空,百姓绝望下的冲击粮仓,以及最终引爆的全面暴乱... 他没有过多渲染惨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足以让人想象那地狱般的景象。 李渊听完,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最终缓缓点头。 “嗯...你做的不错。” “卢氏在河东经营千年,盘根错节,早已成了毒瘤。” “正所谓,不破不立!” “想要彻底拔除这毒根,就得下狠手,就得让它烂透了,烂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时的阵痛,换来长治久安,这代价...值得。” 他看向柳叶,带着一丝赞赏。 “至于你那南瓜粮一直按着不放,也是对的。” “这种时候,救命的恩义,必须由皇帝亲手施下。” “你给,那是商贾市恩,皇帝给,才是皇恩浩荡,分寸拿捏得好。” 李渊这番话,算是为他后续的行动定下了基调,也减轻了部分道德压力。 柳叶微微颔首,道:“接下来,就是该陛下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了,一会儿到了地方,老爷子们先带着家里人在营地里歇息片刻。” 与家人和太上皇叙话完毕,柳叶这才整理衣冠,走向前军御帐。 帐内气氛有些凝滞。 李世民端坐主位,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的那一丝不悦,怎么都遮掩不住。 “柳叶参见陛下。” 柳叶躬身行礼。 “嗯,团聚完了?” “终于想起朕,想起国家大事来了?” 李世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刺儿却明晃晃的。 “朕还以为,柳大东家贵人事忙,忘了朕还在这前军大营里等着听河东的消息呢。” 李积侍立一旁,感觉头皮发麻。 陛下这阴阳怪气的劲儿,听的人不寒而栗... 柳叶面不改色道:“柳叶不敢。” “家眷老弱初至营中,心中惶然,柳某略作安抚,实属人伦常情。” “况且晋阳乱局,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我本想梳理一番,再向陛下禀报。 “哦?那现在整理好了?”李世民放下茶杯,目光如电。 “是。” 柳叶便将晋阳城的惨状以及卢承庆可能的动向,简洁地复述了一遍,与对李渊说的相差无几。 最后,他拱手道:“陛下,如今河东乱局已成,非臣一介商人所能弹压,恳请陛下主持大局,安定河东!” 李世民盯着柳叶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转头对李积道:“懋功,瞧瞧,瞧瞧!” “这小子就是个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儿,算盘打得噼啪响!” “什么非他所能弹压?他是算准了,这烂摊子只能朕来收拾!” “他躲在后面,落得清闲不说,还让河东的百姓都以为,是朕纵容甚至导致了这场浩劫!” “这黑锅,他是早早就预备好让朕来背了!” 李积哪敢接这话茬,只能尴尬地陪着笑,心里叫苦不迭。 柳叶却不乐意了,抬起头道“陛下此言,柳某不敢苟同!” “我竹叶轩为陛下前驱,在河东与卢氏周旋,投入钱财何止千万贯?” “担惊受怕,殚精竭虑,才将卢氏逼至绝境,为陛下扫清障碍。” “如今局面虽乱,但卢氏覆灭在即,河东沃土重归朝廷掌控,这其中的艰难与付出,陛下岂能视而不见?” “到头来,好人让陛下做了,这‘黑锅’二字,柳某实在担当不起!” 看着柳叶那副近乎于耍无赖的样子,李世民气极反笑,指着柳叶,半晌才道:“你小子...行!” 他摆摆手,似乎懒得再纠缠这个。 “罢了罢了,朕不跟你耍这嘴皮子功夫,你也甭在朕面前装可怜,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憋着什么坏!” “河东如何暂且不论,就说这晋阳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晋阳算是毁了,不过,破而后立,这么大一座雄城要重建,涉及多少土木工程,多少物资调配,多少商机,这重建的资格嘛......” 李世民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柳叶。 柳叶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陛下明鉴!竹叶轩在河东经营日久,熟悉地理民情,拥有大量工匠,物料渠道和管理人手。” “而且此番在晋阳及周边投入巨大,损失惨重。” “若陛下能将晋阳,乃至河东部分受灾城镇的重建事宜,交由竹叶轩主导,柳某定当竭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最优质量完成,并确保钱粮物资调度有序,绝不使朝廷烦忧!” “至于损失...自然也能在重建中得以弥补,甚至略有盈余,以支撑后续在河东的善后与发展,此乃双赢之举。”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重建权,就是他此战最重要的战利品之一。 李世民哼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丝了然。 “算你还有点担当,知道要收拾自己弄出来的摊子。” “这活儿,给你竹叶轩,倒也算物尽其用。” “不过,柳叶,你给朕记住,这重建的钱粮,朝廷会拨付一部分,大头还得你自己想办法!” “别想着从朕的国库里掏金山银山!” 柳叶回答得干脆利落,道:“那是自然!我竹叶轩自有筹款之道,陛下放心。”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朝廷能拿出多少钱来。 除了李世民这个人太抠门之外,主要还是一个自主权的问题。 他早就算计好了,之前低价收购的地皮房产,以及后续的商业运作,甚至包括供应朝廷大军和河东百姓的南瓜军粮,都是资金来源。 重建本身,更是巨大的盈利项目! 第1147章 卢承庆放出话来,要与粮仓共存亡! “好!” 李世民一拍桌案,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那这晋阳城的烂摊子,朕就替你接了!懋功!” “臣在!” 李积连忙应声。 “你即刻点两千玄甲精骑,由你亲自率领,火速开进晋阳城!” “首要任务,弹压暴乱,恢复秩序!” “凡趁乱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者,无论士庶,就地格杀!” “其次,保护未受损的官仓、府库及重要设施。” “最后,寻找并控制卢承庆及其主要党羽,务必防止其狗急跳墙,焚毁剩余粮草!” 李世民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朕要的是秩序,立刻,马上!” “臣遵旨!”李积领命,立刻转身出帐点兵。 李世民看着柳叶,眼神深邃道:“晋阳,终究是龙兴之地,朕也该好好管管了。” 话音刚落,他眺望着晋阳城的方向,眼神又变得有些暗淡。 天下三都,长安、洛阳、晋阳。 他对晋阳的感情是最深的,否则,也不会把这片土地,封给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晋阳公主兕子。 一想到这,他就愈发的怨恨卢氏。 若非卢氏阻碍朝廷征伐高句丽的脚步,若非卢承庆狗急跳墙,晋阳岂能沦落到如此地步! ... 第二天清晨,混乱了一整夜的晋阳城,如同一个高烧不退,筋疲力尽的病人,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搐。烧 焦的房屋冒着青烟,街道上狼藉一片,散落着被踩踏的杂物和零星的血迹。 疲惫不堪的暴民,和绝望的百姓蜷缩在角落,或茫然四顾,或低声啜泣。 更大的混乱和新的劫掠,似乎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就在这死寂与躁动交织的临界点,晋阳城几个主要城门方向,骤然响起了低沉而震撼的马蹄声! 这声音如同滚滚闷雷,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压,瞬间压过了城中的所有嘈杂。 “玄甲军!是朝廷的玄甲军!”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最先看清,激动地嘶喊起来。 只见一队队身披漆黑重甲,跨骑雄骏战马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洞开的城门处汹涌而入! 他们队列森严,动作整齐划一,明亮的铠甲在初生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手中的长槊和横刀,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那股百战精锐的铁血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每一条街道。 为首大将,正是李积!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市,饶是见惯沙场惨烈,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破坏程度,堪比一场惨烈的攻城战! “传令!” 李积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遍四方。 “各部按预定区域,分散弹压!” “遇持械抵抗、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者,立斩不赦!” “其余人等,立刻归家,不得逗留街面,违令者,视为乱匪!” “得令!” 震天的回应声响起。 玄甲精骑立刻如同黑色的洪流,分成数股,沿着主干道迅速推进。 遇到仍在抢劫或斗殴的暴徒,根本不给任何警告或解释的机会。 雪亮的横刀挥过,长槊突刺,瞬间血光迸现! 几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地,将那些杀红了眼的暴徒,瞬间震慑得魂飞魄散。 残酷,但极其有效。 零星的抵抗,在绝对的力量和毫不留情的杀戮面前,如同冰雪般消融。 骑兵小队在街道上反复奔驰,高声喝令。 “所有人等,即刻归家!闭门不出!违者格杀!” 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被混乱和恐惧折磨了一夜的百姓,此刻看到代表着朝廷威严和秩序的精锐大军,如同看到了救星,下意识地遵从着命令,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逃回自己的家,紧紧关上了门板。 部分精锐迅速控制了府衙,未受损的官仓,主要街口和桥梁。 城墙上,也迅速被玄甲军接管,重新树立起大唐的旗帜。 仅仅一个多时辰,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原本如同沸腾油锅的晋阳城,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街道上,除了巡逻的玄甲军沉重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以及偶尔从废墟中传出的压抑哭声,再无其他大的声响。 混乱被强行按住,秩序以一种铁血的方式,重新建立。 李积这才有精力,仔细查看这座城市的创伤。 他骑马缓缓巡视,越看心头越是沉重,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 目光所及,触目惊心! 靠近主要冲突区域,近四成的房屋被焚毁或严重破坏,断壁残垣,焦黑一片。 许多地方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结合初步估算和逃难的人流方向判断,晋阳城的人口,至少逃散了一半! 这意味着,数十万人流离失所,涌向荒野和周边州县,后续的赈济和安置将是巨大的难题。 城内超过八成的店铺,遭到了抢劫和破坏。 门板被砸碎,货架被推倒,值钱的货物被洗劫一空,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瓦砾。 曾经繁华的市集,如今如同鬼蜮。 一些势力较弱,平时依附卢氏,或者名声不好的中小士族宅邸,也未能幸免。 大门被撞开,里面同样被劫掠一空,甚至发生了流血事件。 乱世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 几座外围的粮仓被焚毁殆尽,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散发着焦糊味的灰烬,损失惨重。 “这...这简直...” 李积身边一个副将声音干涩。 “与屠城何异...” 虽然主要死伤集中在暴乱者和抵抗者中,但整个城市遭受的破坏和人口流失的规模,带来的创伤,确实不亚于一场残酷的战争。 “卢承庆呢?” 李积沉声问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须得到严惩。 亲兵立刻回报道:“禀大将军,标下探得消息,卢承庆带着卢氏全族老幼,以及残存的死士和大量粮食,全部退守到了城北最大的‘永丰仓’!” “那里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大的粮仓,据说...据说外面堆满了火油罐!” “卢承庆放出话来,要与粮仓共存亡!” 第1148章 破旧方能立新,刮骨方可疗毒! 李积眼神一凝。 永丰仓! 那里储存的粮食,恐怕占了卢氏现存粮食的大半! 若是被卢承庆一把火烧了,不仅将彻底断绝晋阳残存百姓的最后生路,对即将到来的朝廷大军补给,也是沉重打击! 更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他看向永丰仓的方向,似乎能够感觉到,那里隐隐透着一股疯狂和绝望的气息。 李积握紧了马鞭,沉吟片刻,最终缓缓摇头。 “不必去了,陛下...应该快到了,这等‘大礼’,还是留给陛下来处置吧。” 他很清楚,现在的卢承庆俨然就是颗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自己贸然带兵前去,只会刺激他立刻点火。 不如等皇帝亲临,或许还有一线转圜之机。 他现在的任务,是稳住晋阳城的基本盘,防止二次混乱。 “传令!各部继续严密巡逻,稳定秩序!” “清理街道,收殓尸体!寻找未受损水源,组织人手准备施粥!等待陛下驾临!” 李积做了最后的部署,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至于那些粮食究竟会不会被烧,他并不在乎。 只要不是自己刺激的卢承庆烧粮,就够了。 ... 临近中午,皇帝的御驾,终于抵达了满目疮痍的晋阳城外。 那辉煌的仪仗,与眼前破败的城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被玄甲军从城外营地“护送”过来的河东官员们,一见到李世民的车驾,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呼啦啦跪倒一片,涕泪横流,哭天抢地。 “陛下,陛下啊!” “您要为河东百姓做主啊!” “晋阳遭此大劫,生灵涂炭,就算卢氏占了主要责任,也必要将柳叶严惩!” “若非他刻意压制竹叶轩农庄放粮,引而不发,步步紧逼,卢承庆何至于丧心病狂,百姓何至于绝望暴乱?” “请陛下严惩柳叶,以正国法,以慰民心!” 他们把所有的愤怒和自责,都倾泻到了柳叶身上。 李世民坐在御辇上,看着底下哭诉的官员和远处残破的城墙,淡淡的说道。 “好了,诸位爱卿暂且息怒,事已至此,说别的也没什么用处。” “河东之事,纷繁复杂,岂是一人之过?” “柳叶也是奉旨行事,其中艰难,朕亦知晓一二...” 这些敢于过来哭诉的人,说明心里没鬼,至少没有和卢氏同流合污。 要是心里有鬼,给他们一万个担子,也不敢过来说柳叶的罪责。 “倒是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牧守一方,将河东这膏腴之地,治理成如今这副模样!” “卢氏坐大,尔等视而不见,或同流合污,民怨沸腾,尔等束手无策,朝廷旨意,尔等阳奉阴违!” “若非你们无能懈怠,甚至贪渎,河东何至于糜烂至此?!晋阳又何至于遭此浩劫?!” “还有脸在此哭诉他人之过?!” 李世民的声音不算大,但其言语间的冰冷之意,却是没有丝毫的遮掩,如同当头棒喝,将那些还想推诿责任的官员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了,只能拼命磕头请罪。 “臣等无能!臣等罪该万死!” 李世民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转头吩咐道:“来人,好生伺候太上皇、长公主及诸位女眷安歇。” 安排完这些,李世民看向柳叶,不容置疑地道:“柳叶,随朕入城,朕倒要好好看看,晋阳城现在究竟成了何等模样!” 魏征就站李世民的身边,看上去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来。 在场的众多官员之中,也就他们这么一个明白人。 现在处置柳叶? 纯粹是往陛下的霉头上撞! 与其说,河东出现今日的惨状,是柳叶逼迫卢承庆所至,反倒不如说,是陛下和柳叶合谋! 柳叶则是冲着魏征笑了笑。 他太了解魏征这个家伙的性子了。 这个家伙的老毛病又犯了,肯定是想求皇帝不要再过于严酷。 但魏征同样明白,卢氏早已经触碰到了皇帝的底线。 从卢氏屯粮开始,就已经给自己套上了必死的枷锁! ... 李世民只带了最精简的仪仗和精锐护卫,柳叶紧随其后。 李积早已在城门处等候,引着皇帝的仪仗队,进入这座依旧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的城市。 行走在萧瑟破败的街道上,看着两旁倒塌的房屋,焦黑的断壁,散落的杂物和,以及尚未完全清理的血迹,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沉,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无比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晋阳...”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感觉。 “朕的少年时光,大半在此度过。” “一草一木,街巷阡陌,无不熟悉。” “当年与建成,元吉...与诸将士在此厉兵秣马,意气风发。”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看到它沦为这般模样...” 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与他记忆中那个充满活力和希望,作为他龙兴之基的晋阳城,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让他心头涌起巨大的哀伤。 柳叶沉默地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李世民驻马良久,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废墟,最终,那丝哀伤被一种更为刚毅和神情取代。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力量。 “不过,破旧方能立新,刮骨方可疗毒!” “卢氏这颗千年毒瘤,连同它腐烂的根系,今日必须被彻底剜除!” “朕相信,只要朝廷决心已下,吏治得清,假以时日,晋阳必能浴火重生,重现雄城气象!” “甚至...更胜往昔!”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帝王的自信。 一行人走走停停,气氛压抑。 最终,在李积的引领下,来到了城北的永丰仓。 眼前的景象,让李世民和柳叶都微微动容。 永丰仓是卢氏最大,最坚固的粮仓,高墙深院,易守难攻。 此刻,仓墙之上,布满了手持刀弓,神情紧张的卢氏家丁和死士,个个面色灰败,眼中却带着困兽般的疯狂。 第1149章 我卢承庆,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真正令人心惊的,是仓墙之外! 围绕着庞大的粮仓外围,竟然垒砌起了一圈半人高的“围墙”! 那不是砖石,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砌起来的陶罐! 每一个陶罐都敞开着口,浓烈刺鼻的火油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火油甚至从罐口溢出,在地面形成了大片大片粘稠,反光的黑色油渍,任何人只要一点火星落下,这里瞬间就会变成一片无法扑救的火海! 卢承庆显然是将卢氏所能搜刮到的所有火油,都倾注于此,作为最后的筹码。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卢承庆不仅自己在这里,他竟然将卢氏几乎所有重要的族人,都集中在了粮仓大门内侧的一片空地上! 他们被一群神情狰狞的死士看押着,如同最后的祭品。 卢承庆站在人群最前方,一手高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 他本人披头散发,锦袍污损,双目赤红,脸上混杂着绝望,疯狂和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癫狂状态。 “陛下!柳叶!” 卢承庆看到李世民和柳叶,出现在仓外空地上,隔着火油罐垒成的“围墙”和洞开的大门,嘶声厉吼,声音如同夜枭。 “你们终于来了!来看我卢氏最后的葬身之地吗?!” 李世民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这个,将整个河东拖入深渊的疯子。 柳叶则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卢承庆和他身后那些惊恐的族人,以及那漫溢的火油,心中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狠辣和决绝,确实非同一般。 “卢承庆。”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空气,带着帝王的威严。 “放下火把,开门投降,朕以天子之名许诺,只要你罢手,卢氏全族性命可保。” “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致使河东生民倒悬,固然罪大恶极!” “暗中勾连高句丽,更是罪不容诛!” “但是,念在你范阳卢氏于开国亦有微功,朕可法外开恩,免你族死罪。” “最重者,不过举族流徙边荒!” “千年卢氏,尚可存续血脉香火。” “何苦行此玉石俱焚之举,累及满门老幼,成为千古罪人?” “流放?哈哈哈...” 卢承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凄厉癫狂的大笑,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随之摇曳。 “我卢承庆,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要我投降?可以!”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中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死死盯住柳叶,又转向李世民,嘶吼道:“条件只有一个!” “陛下即刻下旨,将柳叶就地处决,以慰我河东受难士民!” “更要陛下金口玉言,颁下圣旨,放弃远征高句丽,永不复征!”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疯狂和讥讽。 “陛下!别以为我不知道!” “您如此执着于征伐高句丽,真的是为了前隋雪耻?为了开疆拓土?” “不!您根本就是为了借这场远征,彻底消耗我们这些盘踞在河北、河东、山东的世家门阀的根基!” “用我们的钱粮,用我们的人丁,去填您那无底洞般的野心!” “您是想借着高句丽这把刀,将我们这些‘千年毒瘤’连根拔起!” “柳叶,不过是您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而已!” “柳叶不死,高句丽不罢征,我卢承庆,今日就带着这满仓粮草,带着我卢氏全族,还有这晋阳城最后的希望,一起化为灰烬!” “让陛下您,也让这柳叶,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玉石俱焚!” 卢承庆的话语如同毒刺,狠狠扎向李世民最深的谋划。 他不仅是在威胁,更是撕开了皇帝隐藏在“天可汗”光辉下的冷酷帝王心术! 李世民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缝中寒光四射,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盯着卢承庆手中那跳动的火把,声音如同寒冰。 “卢承庆,你这是在威胁朕?” “用这满仓粮食,用你全族性命,逼朕自断臂膀,放弃国策?” “你以为,烧了这些粮食,就能动摇朕的决心?就能让朕向你妥协?!” “哈哈哈!陛下以为我不敢?!” 卢承庆状若疯虎,手臂高高扬起,火把上的火焰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仿佛随时会落下。 “没了这些粮食,河东残存的百姓活不过一月!” “陛下您带来的数万大军,又能支撑多久?到时候,饿殍遍野,军心涣散,我看您这仗还怎么打!” “我看您这江山还怎么坐稳!” “柳叶,我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也要让陛下您,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的疯狂中透着一丝清醒的算计,试图用这巨大的成本和混乱来逼迫皇帝就范。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卢承庆高举的火把上。 李积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冷汗。 卢氏族人更是哭声一片,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哦?是吗?” 众人愕然望去,说话的竟是柳叶! 只见柳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再看卢承庆,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用于点火的火折子。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火折子上冒出了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 那火苗在带着血腥味和火油味之中,微微跳动着。 连带着,卢承庆的眼皮也是狠狠一跳! 他尖声说道:“你要干什么?!” 柳叶拿着火折子的手,虚晃了一下。 周围顿时想起一片‘哎呦’的声音,所有人都吓坏了! 李世民的眼珠子,都瞪得像牛蛋一样! 他知道柳叶早有准备,就算这些粮食全都被烧掉,也没什么紧要的,无非是可惜一些罢了,但竹叶轩农庄里的那些南瓜军粮,足以够大军和百姓吃用不尽的。 可一旦点火,烧的可不光是那些粮食,还有几百个卢氏的族人! 要是卢氏全族都被烧死,那对于天下的影响,可比这些粮食被烧,恐怖了千倍万倍! 第1150章 你们卢氏未来的家主,卢照邻 粮仓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柳叶手中,那簇跳跃的小火苗上。 那点橘黄的光芒,在浓重的火油味和血腥气中,显得格外刺眼和恐怖。 卢承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柳叶!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火把,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仿佛怕柳叶的火星溅过来。 周围的玄甲军,甚至李世民身后的侍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生怕那火折子一个不稳... 柳叶脸上却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顽劣的笑容。 他“噗”地一声,轻松地吹熄了火折子,随手塞回怀里,还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一点灰尘。 “紧张什么?” 他语气轻松地像在闲聊。 “这烧死几百号人的千古骂名,我可背不动,要烧,还得你自己来。” 他这一收一放,纯粹就是吓唬人玩儿! 李世民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此刻才猛地松了口气,背心都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微微侧头,压得极低的声音道:“混账小子,你是不是活够了!” 柳叶同样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回道:“陛下放心,他绷不了多久了,一会儿,保管他自己点。” 两人眼神飞快地交汇了一下,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闪过,随即又恢复了面对卢承庆的冷肃。 卢承庆被柳叶这出戏耍得气血翻涌,刚才那一下真把他魂儿都吓飞了一半。 此刻见柳叶收手,只当他是怕了,不敢担这滔天罪责,那股虚张声势的疯狂劲儿又涌了上来。 “哈哈哈!柳叶!你怕了!你终究是怕了!” 他身后的卢氏族人,刚刚也被柳叶那一下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柳叶收手,仿佛劫后余生。 “家主!别烧啊!” “放我们走吧!” “我们不想死啊!” 双方就这般隔着火油墙对峙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道:“卢承庆,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放下火把,朕以天子之尊承诺,饶你卢氏全族不死。” “流徙岭南,尚可苟全性命,延续血脉,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火油罐。 “便是自绝于天地,万劫不复!” “机会?” 卢承庆惨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陛下,我卢承庆走到这一步,还要什么机会?就算我今日苟活,卢氏也完了,彻底完了!” “千年基业毁于我手,我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要我低头?可以!除非陛下立刻杀了柳叶,否则...” 他再次高高举起火把,脸上是彻底豁出去的疯狂。 “玉石俱焚!” “这满仓粮食,这整个晋阳最后的指望,还有我卢氏这几百口人,一起给天下人看看,是陛下的野心,和柳叶的歹毒,把我们逼到了绝路!” 李世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缓缓摇头,道:“冥顽不灵。” “看来...这些粮食是保不住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至于那几百条卢氏族人的性命,在他眼中,此刻真如同草芥一般,远不及他筹谋已久的战略重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玄甲军的警戒圈,气喘吁吁地直奔柳叶而来,正是拼命赶来的卢照邻! “大东家!我...我来了!” “紧赶慢赶,总算...” 卢照邻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利索。 “来得正好。” 柳叶点点头,一把抓住卢照邻的胳膊,将他拽到人群最前方,正对着粮仓大门内的卢氏族人,朗声道:“诸位卢氏族人,看看谁来了!” “你们未来的家主,卢照邻!”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粮仓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卢氏族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卢照邻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过,貌似还有一丝莫名的...希望? 卢照邻自己也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柳叶,又看看粮仓里黑压压的族人,完全搞不清状况。 他只是接到柳叶急令,让他火速来晋阳粮仓,根本不知道有这出“继任家主”的戏码! 卢承庆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卢照邻?! “就凭这个被家族除名,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 “柳叶,你想用他来羞辱我卢氏吗?!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能干什么?!” 卢照邻被卢承庆骂得脸色涨红,刚想反驳,柳叶却抢先一步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 “他能干什么?他能带领未来的卢氏,走得更远,站得更高,远比你们现在强大百倍!” 他环视着那些惊疑的卢氏族人,也像是在对卢承庆,更是在对所有人描绘一幅宏伟蓝图。 “未来的卢氏,不再插手朝堂那些钩心斗角。” “但你们会掌握整个河东最肥沃的土地,最多的农田,成为大唐最大的粮仓!” “你们种出的粮食,不仅能养活河东,养活整个大唐的百姓,甚至能远销番邦异国,让天下人都知道卢氏的‘河东粮’!” “未来的卢氏会成立大唐最庞大,最精良的房屋建设商行!” “看看现在的晋阳城,看看河东的其他城池,破败不堪!” “未来的卢氏,会让整个河东焕然一新,把每一座城池,都建设得比长安还要繁华!” “尤其是晋阳,它会重新站起来,成为天下人向往的锦绣之地,而这一切的建设,都将由卢氏来完成!” 柳叶的话语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部分卢氏族人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这些柳叶描绘的图景,在濒临毁灭的绝境下,显得如此诱人。 有些人的脚,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向外挪动,看向卢照邻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似乎...他们还有活路? 第1151章 爹,儿子来向您请罪了 李世民也愣住了,他本以为柳叶只是要取代卢氏,掌控河东的经济命脉。 却万万没想到,柳叶的野心和布局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取代,而是要重塑一个超级巨无霸的商业帝国! 柳叶没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对着卢承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也像是在给那些摇摆的卢氏族人最后一击。 “卢承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要不是你这么‘配合’,把晋阳闹得人心惶惶,我竹叶轩想收购城里的土地房产,还得费尽口舌去说服那些百姓。” “就在我们来这里之前,竹叶轩已经拿下了晋阳城将近一半的土地!” “等你这把火一点,剩下那一半,因为人心彻底涣散,价格只会更低,轻松就能收入囊中。” “你亲手毁了晋阳,却替我背了一口最大的黑锅,铺平了重建的道路。” 这诛心之言,彻底击溃了卢承庆最后的心防! 他精心策划的绝地反击,玉石俱焚,到头来竟全在柳叶算计之中,甚至成了他计划里的“助力”?! “你...你...噗!” 卢承庆气得浑身筛糠般颤抖,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状若癫狂,拿着火把在火油罐前疯狂地挥舞。 “骗子,都是骗子!” “你们别信他,他是魔鬼,他想吞掉整个卢氏!” “别被他骗了,想活命的,都给我站住!” 然而,恐惧和对柳叶描绘的那一丝“生路”的渴望,压倒了卢承庆的嘶吼。 越来越多的卢氏族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粮仓大门外冲! 原本负责看押他们的卢家死士,此刻也眼神闪烁,看着疯狂的家主,再看看外面森严的玄甲军和柳叶,手中的刀枪渐渐低垂,甚至有人悄悄让开了道路,自己也跟着往外溜。 谁想陪着家主一起化成灰? “叛徒!都是叛徒!!” 卢承庆彻底疯了,他猛地从身旁死士腰间抽出一把刀,红着眼,朝着两个试图从他身边跑过的族人狠狠劈去! “噗嗤!” 血光迸溅!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 这血腥的一幕,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柳叶冷冷地看着,又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你以为烧了这仓粮食,就能断掉朝廷大军和河东百姓的生路?” “卢承庆,你太小看我竹叶轩了。” “竹叶轩在河东的五十个农庄,日夜不停,生产出的南瓜军粮,足够整个河东的百姓吃上一年还有富余!” 他朝着粮仓大门外的官道努了努嘴,道:“你仓库里这点陈粮,想烧就烧吧,就当是...给你送行的祭品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柳叶的话,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粮仓大门外的官道上,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车队,正缓缓经过! 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上,堆满了用油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方块状货物! 每一块上面,都清晰地盖着“竹叶轩”的朱红印记! 那连绵不绝,满载粮食的车队,像一条长龙,无声地从粮仓门前游过,与仓内那如山的粮食,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那沉重的车轮声,碾碎了卢承庆最后一丝幻想。 李世民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运粮车队,心中最后一点对粮食损失的担忧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柳叶手段的深深感慨,和对卢承庆的一丝...怜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卢承庆,柳叶所言,句句属实。” “朕的粮道,早已无忧,这仓粮食,你烧与不烧,于大局...无碍了。” 说完,他不再看卢承庆那如同厉鬼的脸,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御驾,背影决绝。 柳叶最后看了一眼粮仓内,那个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身影。 他也转身,对还在发懵的卢照邻道:“走吧,这里没我们的事了。” 粮仓大门外,玄甲军开始有序后撤。 粮仓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火油刺鼻的味道,和浓浓的血腥气。 卢承庆手中的火把,火焰无力地跳动着。 他看着身边只剩下寥寥十几个,对他最忠诚,或是最绝望的死士和旁支族人。 再看看仓外,那依旧望不到头的运粮车队,脸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死灰一般的麻木。 他缓缓地放下了高举火把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却异常平静。 “我卢承庆,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卢氏千年基业。” “但...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他缓缓扫过身边那十几个留下来的人,眼神空洞。 “你们...若有想活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卢承庆不怪你们,五息,我只等五息。” 五息时间,短得如同白驹过隙,却又长得像一个世纪。 “家主!保重!” 一个死士猛地跪下磕了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向大门。 又有几人挣扎着,踉跄着跑了出去。 时间到了。 粮仓空地上,除了卢承庆,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他们有的闭目等死,有的泪流满面却咬着牙没动。 卢承庆看着他们,嘴角竟然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卢氏祖宅的方向,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解脱。 “爹,儿子来向您请罪了...” 他喃喃低语,手中的火把,猛地掷向了最近的一堆浸满火油的麻袋!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烈焰! 金红色的火舌,瞬间淹没堆积如山的粮食,疯狂蔓延!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灼热的气浪猛地向外扩散,即使站在远处的玄甲军,也感到脸皮一阵发烫! 那十几个留下的卢氏族人,瞬间被火海吞没,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卢承庆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中,只留下一个燃烧的轮廓,随即彻底消失。 永丰仓,连同卢承庆和他最后的追随者,以及卢氏最后的倚仗,化为一片熊熊燃烧的炼狱。 这冲天火光,也宣告了范阳卢氏在河东统治的彻底终结。 第1152章 朕在前面打生打死,你在后面发国难财啊? 尘埃落定,或者说,最大的麻烦烧完了。 剩下的收尾工作,自然跟柳叶没什么关系了。 刚打算出城去找老婆孩子团聚,柳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又经历了粮仓前的高度紧张,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柳叶,慢着!” 眼瞅着柳叶要走,李世民突然把他叫住。 柳叶眼皮都快打架了。 “陛下,我实在是困顿难忍,剩下的事情自然有河东官员去处置,明日再说吧...” “年轻人,这点辛苦算什么!” 李世民不由分说地抓住柳叶的胳膊。 “陪朕走走!” 柳叶心里哀叹一声,他知道,李世民这么热情,准没好事。 他强打精神,无奈道:“陛下,眼前这断壁残垣,焦土一片,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等重建好了,陛下再来巡视不迟。” 他试图抽回胳膊。 “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李世民似乎心情不错,攥得更紧了,半拉半拽地拖着柳叶,往远处的街道走去。 席君买和一队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李世民果然开始指指点点。 “你看那边,那是朕小时候常去的校场,当年兄弟们在此习武。” “那边那条巷子,以前可热闹了,还有这里,这原本是家老字号的汤饼铺子,他家的羊肉汤饼,那叫一个香...” 他絮絮叨叨,语气里充满了对往昔的追忆,仿佛想从那片废墟里找出过去的影子。 柳叶强忍着哈欠,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实在没心情陪皇帝怀旧。 “陛下,咱明人不说暗话。” “您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我这脑袋现在嗡嗡的,实在猜不了谜。” 李世民被他点破,也不尴尬,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怀念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半真半假的“痛心”表情。 “朕这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啊。” 他指了指周围的废墟。 “朕殚精竭虑,筹备高句丽之战,那是为了国家大义,开疆拓土!” “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 “可你呢?你看看!” 他又指了指萧条破败的城区。 “这一场乱下来,卢氏倒了,晋阳毁了半个,整个河东百废待兴...” “你倒好,朕怎么觉得,朕在前面打生打死,你在后面发国难财啊?” 柳叶一听,差点气乐了,困意都消了大半。 他瞪大了眼睛,道:“陛下,可没有这么诬陷人的,什么叫发国难财?” “您看看眼前,重建那要花多少钱?多少人力物力?” “我是个商人,需要投入真金白银,风险巨大搞不好就是血本无归! “这怎么到您嘴里,倒像是我捡了天大的便宜?” “哼!” 李世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一片废墟?在别人眼里是废墟,在你柳叶眼里,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铺的路!” “你刚才在粮仓前怎么说的?整个河东的土地,城池重建,那得是多大的盘子!” “赚的钱,能堆满朕的太极殿了吧?” “还重建得比长安还繁华!” “柳叶,你这胃口,比朕想象的可大多了!” “赚这么多钱,你拿着...就不觉得烫手?” 图穷匕见! 柳叶心里明镜似的。 皇帝这是看到巨大的利益,眼红了,想分一杯羹! 他立刻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陛下,这钱是柳某承担巨大风险,投入海量资本,殚精竭虑谋划换来的!” “乃是我竹叶轩应得的!怎么会烫手?” 李世民眉头一竖,开始耍赖皮了。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朝廷大军压阵,没有朕给你撑腰,你这生意能做得成?” “朝廷花钱的地方多啊,北边要打高句丽,南边要修水利,百官的眼睛天天盯着朕的内帑,恨不得把朕的库房搬空!” “朕那新皇宫,谋划了几年了,还只是个地基!” “你何曾见过朕这样的皇帝?!” 他开始大倒苦水,像个市井青皮讨债。 柳叶看着眼前这位“哭穷”的皇帝,一阵无语。 他知道李世民不是真穷,国库和内帑是分开的,皇帝的内帑其实相当丰厚,但皇帝想攒私房钱,想修宫殿享乐的心也是真的。 这分明是看自己赚大钱,眼热了,想空手套白狼。 “陛下...” 柳叶无奈地摊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您想分点好处,也不能空口白话吧?” “皇家想参与,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李世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显然早有腹稿。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你看这样如何...河东经此大乱,官员肯定要处置一大批,空出来的位置可不少!” “只要是从四品以下的,朕给你几个实缺!” “让你柳家那些有才干的后生,出来做官,历练历练,将来也好光耀门楣,搏个大好前程!”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另外,高句丽之战马上就要开打了,这可是获得爵位的大好机会,朕给你留几个位置,让你柳家挑几个能打的人随军,战争结束之后,朕绝不吝啬封赏!” “这可是实打实的世代勋贵!” 柳叶听完,鼻子都要气歪了。 这特么是人话吗?! 合着皇帝陛下,不光想空手套白狼分他的钱,还想让他柳家出人出力去给他干活? 官职,爵位,听起来好听,可对现在的柳家来说,吸引力真不大。 家里一堆优秀的年轻人,在竹叶轩体系内,掌握着庞大的资源和财富,自由度极高,谁愿意去官场受那份约束,去战场冒生命危险? 这摆明了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想让马儿倒贴! “陛下!” 柳叶的语气有点不好了。 “您这诚意,恕柳某直言,实在没什么分量!” “姑且不说这些能不能实现,就算实现了又能如何?” 说着,柳叶指着不远处的卢照邻。 “陛下不妨给他封个爵位,看看他乐不乐意要。” “还有许昂他们几个,问问他们乐不乐意在河东当官!” 第1153章 到时候有的是人给你用! 卢照邻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家主的位置固然诱人,但随之而来的责任和困难,更让他头皮发麻。 “大东家,我不是推脱...只是,您今天在粮仓前说的重建晋阳,乃至重建整个河东,这这担子太重了!” “我手下要人没人,要钱更没钱,我我怕是...” 柳叶懒洋洋的说道:“你以为,我让你当个光杆掌柜?” “竹叶轩长安总行那边,我已经传信,会调一批精通营造管理的老手过来帮你。” “卢氏剩下的人,只要肯听话做事,就是现成的人手。” “至于钱财,重建这么大的摊子,启动资金竹叶轩自然会投入,你以为我让你空手套白狼?” 卢照邻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但眉头依旧紧锁。 “可是,管理人员是有了,可干活的人呢?” “光是重建一个晋阳城,就不知需要多少壮劳力。” “现在城里城外十室九空,人都跑散了,况且,以后竹叶轩的农庄能吸纳一部分流民,我可抢不过许昂他们...” 柳叶算是明白了。 这小子一点不心虚,纯粹是跑过来索要好处的。 柳叶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急什么?这么大的工程,光是前期规划和、材料准备,至少就要一年半载。” “你先把手头的人组织起来,把该规划的规划好,该准备的准备好。” “等你这头准备得差不多了,自然就有干活的人送上门来。” “送上门来?”卢照邻一愣。 随即,他猛地想起柳叶之前在粮仓前,对卢承庆说的话。 “您是说...高句丽那边的俘虏?” 柳叶点点头。 “嗯,还不算太笨。” “朝廷远征高句丽,俘虏不会少。” “这些人,正好是上好的劳力!” “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发愁没人干活,而是先把架子搭起来,把计划做扎实,把人管好。” “到时候,有的是人给你用。” 卢照邻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想了想,又小心地问道:“那...大东家,您接下来会在河东待多久?” “这摊子事刚铺开,千头万绪的,要是您能在晋阳坐镇,我这心里也能安稳些...” 柳叶摇摇头道:“不会在河东待太久,这边大局已定,剩下的是水磨工夫。” “有你在,有许昂具体盯着,够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暂时也不会离得太远,我打算带家里人去辽东看看。” 卢照邻有些意外,但随即明白。 高句丽之战即将全面开始,这位大东家怎么可能远离核心战场? 这可是家里的重要项目! 卢照邻还想说什么,柳叶却摆摆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也去歇着吧,记住,沉住气,一步步来。” 卢照邻得了准信,心里虽然依旧沉甸甸的,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东家,我明白了,您早点休息。” 这才退出了营帐。 柳叶活动了下脖子,走出帐篷。 夜色已深,营地里篝火点点,大部分人都已安歇。 只有远处,皇帝御营的方向,隐约透出灯火。 他深吸了一口有些冰冷的空气,感觉身心舒畅了许多。 河东的漩涡,终于可以暂时抽身了。 接下来,是更广阔的辽东战场。 然而,与他这边的安宁不同,仅隔了百来步的皇帝御营里,气氛却有些沉闷。 李世民躺在御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永丰仓那冲天的大火,和粮食焦糊的气味,仿佛还在眼前鼻端萦绕。 “唉...”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卢承庆这个疯子,那么多粮食啊,说烧就烧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虽然柳叶的南瓜军粮充足,但作为一个经历过饥荒年代的皇帝,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化为灰烬,那份肉痛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烦躁地坐起身,觉得口干舌燥。 “来人!给朕倒碗水来!” 他对着帐外喊道。 帐帘轻启,一个身影端着水碗,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 来人低眉顺眼,将水碗恭敬地奉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 李世民下意识地接过碗,刚喝了一口,借着帐内昏黄的灯火看清了来人,不由得一愣。 “阿难!?” 李世民放下碗,有些惊讶。 来人正是张阿难! 张阿难躬身,声音依旧平稳恭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铿锵。 “回禀陛下,奴婢既然回来了,自然要继续侍奉在陛下身边!” 李世民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张阿难在西域,可不仅仅是守卫玉门关。 第二次西域之战,他可是实打实地领了兵,还亲自带队冲杀过几阵,立下不少军功。 依照军功,封个伯爵都绰绰有余,但李世民一直压着没封赏。 “回来就好。” 李世民点点头,语气带着感慨。 “阿难啊,你在西域受苦了...” “为陛下分忧,奴婢本分,不敢言苦。”张阿难头垂得更低。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功是功,朕心里都记着。” “只是,眼下高句丽才是头等大事!” “辽东比西域更复杂,更需要朕信得过,又能办事的人去盯着。” 张阿难何等机敏,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封爵的赏赐暂时压下,是为了让他在赶赴到来的高句丽战场上,有更大的空间去获取更大的军功,届时再行封赏,更能服众,也更显恩宠。 他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铺着毡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愿为陛下效死!” “辽东战事,但凭陛下驱策,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灯火摇曳,将他跪伏的身影投在帐篷上,显得无比坚定。 李世民看着伏在地上的张阿难,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起来吧。” “有你这颗心,朕就放心了,高句丽...朕志在必得!” “你且好好准备,仗,有你打的!” “谢陛下!” 张阿难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垂手肃立。 第1154章 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撬开高句丽的乌龟壳? 接下来的几天,柳叶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把河东这摊烂事,完全丢给了皇帝去头疼。 他带着李青竹、韦檀儿,和精力旺盛的小囡囡,难得地享受起一家人的清闲时光。 河东大地虽遭了乱,但山川依旧秀丽。 他们避开了那些受灾严重的城镇,专挑风景尚佳,民风淳朴的乡野村落游走。 没有算计,没有争斗,只有最简单的快乐。 小囡囡像放出笼子的小鸟,在乡间小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追着翩跹的蝴蝶,又或是蹲在清澈的小溪边,好奇地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捞水里游动的小鱼苗。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借宿的农家小院里。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 李青竹正从灶房端出一碟还冒着热气的南瓜饼,香气诱人。 韦檀儿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灵巧地摆弄着几朵刚采的野花,试图给坐在她膝前的小囡,囡编一个花环。 小囡囡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檀姨姨,花花环!要戴!” “好好好,囡囡别动,马上就好。” 韦檀儿声音温柔,嘴角噙着笑,小心翼翼地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别在初具雏形的草环上。 柳叶斜倚在院门边,看着这一幕,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也被这山间的清风涤荡干净。 “爹爹!” 小囡囡发现了门口的柳叶,立刻张开小手。 柳叶笑着走过去,一把将闺女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李青竹也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囡囡立刻伸出小手去够那碟南瓜饼。 “小心烫。” 李青竹笑着提醒,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仔细吹了吹,才递到女儿嘴边。 小囡囡满足地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娘亲做的饼饼,香香!” “是村里的阿婆教的手法,加了点野蜂蜜。” 李青竹看向柳叶,眼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尝尝?比你那行军干粮如何?” 柳叶拿起一块咬下,外酥里嫩,南瓜的清甜混合着淡淡的蜜香在口中化开,他故意夸张地点头道:“嗯!人间至味!看来以后行军,得劳烦夫人随军掌勺了。” 李青竹脸微微一红,嗔怪道:“没个正形!” 韦檀儿终于编好了花环,轻轻戴在小囡囡头顶。 野花衬着粉嫩的小脸,更添几分童趣。 “我们囡囡真像个小花仙子!” 小囡囡开心地在柳叶怀里扭动,小手摸着头上的花环,又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爹爹,去山上玩!” 柳叶宠溺地,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额头。 “好,等囡囡吃完,爹爹带你去看山里的清泉,说不定还能抓到小鱼。” ... 正如柳叶所料,晋阳城的冲天大火,烧掉了卢氏最后的气焰,也点燃了李世民彻底整肃河东的决心。 整个河东道,都笼罩在皇帝的雷霆之怒下! 依附于卢氏的大小家族,这次彻底遭了殃。 往日那些与卢承庆过从甚密,在粮价风波中推波助澜,甚至直接参与的家族,被连根拔起。 查抄家产,流放边陲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 李世民出手狠辣无情,没有丝毫恻隐,他要的就是杀一儆百,彻底打散河东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网,为朝廷对河东的绝对掌控,扫清障碍。 一时间,河东官场和世家大族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河东本地的官员,更是被清洗的重点。 那些在卢氏坐大时尸位素餐,甚至与之勾结的官员,纷纷落马。 李世民亲自坐镇审问,证据确凿者,轻则罢官夺职,重则人头落地,抄没家产充公。 其手段之酷烈,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魏征这位黜陟大使,则带着皇帝的严令和赈济的粮草,奔波于受灾的州县,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同时严厉监督地方官员的赈灾工作,确保每一粒粮食都真正落到灾民手中。 就在这新旧交替、人心惶惶的时刻,竹叶轩的动作却迅捷无比。 借着朝廷整肃和民心向背的东风,许昂和卢照邻联手,一方面接收了大量因战乱和卢氏倒台而闲置的土地房产,另一方面,趁着大量流民需要安置的机会,一口气在河东各州县,新开了三十个大型农庄! 这些农庄不仅种植南瓜,也开始规划种植其他粮食作物和经济作物,为即将到来的重建,和未来竹叶轩在河东的庞大产业,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基础。 ... 五天的悠闲时光转瞬即逝。 柳叶一家,刚在一处风景绝佳的山谷溪边野餐完毕,张阿难便快马加鞭地赶到了。 “驸马爷,陛下急召,命您即刻回晋阳行营议事。” 张阿难下马行礼,语气急促。 柳叶脸上的轻松笑容淡了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知道这清闲日子长不了,走吧。” 他抱起撅着小嘴的小囡囡,对李青竹和韦檀儿道:“看来辽东那边有动静了。” 一家人没有再逗留下去。 回到戒备森严的皇帝行营大帐,柳叶把家里人安置好,来带李世民所在的大帐。 李世民正背着手,看着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眉头紧锁。 李积侍立一旁,帐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陛下,河东之事已了,把我叫回来,是准备动身去辽东了?” 柳叶行了个简单的礼,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笑容。 “河东是暂时稳住了,但辽东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朕刚接到密报,抓了几个高句丽派来的探子。” “撬开他们的嘴费了不少功夫,但得到的消息很明确,高建武那老小子正在举国动员,坚壁清野!” “高句丽上下,是铁了心要跟朕死磕到底了!” 他走到柳叶面前,目光灼灼的说道:“你是朕见过最会琢磨,最能钻空子的人。” “这场仗,朕志在必得,但也不想让将士们拿命去填辽东的坚城。” “给朕出出主意,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撬开高句丽的乌龟壳?” 第1156章 来都来了,还想躲清闲?! 柳叶挑了挑眉,没说话。 李世民接着道:“除此之外,辽东虽远,但也是块肥肉。” “你这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朕最清楚,说说,这场仗打下来,你看中了什么?有什么利可图?” “朕也好心里有个数!” 显然,河东重建那半成的甜头,让皇帝陛下尝到了合作的滋味。 柳叶一听,心里顿时不耐烦起来。 刚清净几天,又被抓回来当参谋,还得琢磨怎么帮皇帝赚钱? 他翻了个白眼,敷衍地拱拱手道:“陛下,打仗的事儿,您该问英国公他们,那是将门的本事,我一个小商人,不懂排兵布阵...” “至于赚钱...这段时间折腾够了,也赚够了。” “接下来我就想在河东好好看看我那些农庄,等天暖和了,带青竹她们去辽东附近转转,看看塞北风光,散散心,真不想再费心费力琢磨赚钱了。” “辽东那穷乡僻壤,打下来也尽是些苦哈哈,能有什么大油水?陛下您多虑了!” 说完,不等李世民再开口,他赶紧道:“陛下若没别的吩咐,柳某告退,家里孩子闹腾!” 然后,在李世民愕然又带着怒气的目光注视下,柳叶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你...这个混账东西!” 李世民指着柳叶消失的帐帘,气得手指头都哆嗦了。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这什么态度!” “把一大家子人,从长安千里迢迢都弄到河东来了,现在跟朕说就想游山玩水?骗鬼呢!” “这小子肚子里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水,指不定又在哪儿给朕挖坑呢!” 李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他只能含糊地应和道:“驸马爷心思跳脱,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道:“朕知道你们之间也有合作,不过用不着担心,只要不过分,朕不在乎你们将门中人趁着打仗的机会赚点。” 李积吞了口唾沫,干笑了几声。 李世民轻哼一声,道:“朕迟早会把那小子肚子的存货挖出来,来都来了,还想躲清闲?!” ... 柳叶说是要去巡视农庄,倒也不算完全敷衍。 从大帐离开,柳叶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妻女去了一号农庄! 竹叶轩在河东的布局,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尤其是粮食储备和转运。 一号农庄,这个竹叶轩在河东最大的基地,每天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晒场上,金黄色的南瓜军粮方块堆积如山,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独特的食物清香。 成百上千的农户,正在劳作。 “装车!装满!捆结实了!” “那边的!动作快点!今天必须把这八个垛子清空!” “老刘!让你的人检查车辕!这路不好走,别半道趴窝了!” 许昂晒得黢黑,嗓音在嘈杂的场地上格外具有穿透力。 他站在一个高台上,挥着手臂,指挥若定。 今天是一次性出货的大日子,要将农庄仓库里囤积的八成南瓜军粮运往前线,为即将开拔的大军,提供坚实的后勤保障。 车队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场面极其壮观。 就在这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一个穿着红色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身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正是小囡囡! 人们看到小囡囡,都吓了一跳,赶忙把危险的东西全都收起来,生怕伤到这位小姑奶奶。 这可是整个竹叶轩未来的希望,但凡擦破点皮,那可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囡囡咯咯笑着,小嘴里还模仿着大人们吆喝。 “装车!装满!快!快!” 奶声奶气,惹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这可苦了追在她后面的孙嬷嬷。 孙嬷嬷年纪不小了,哪里跟得上精力无限,又滑溜得像条小鱼儿的孩子...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有些散乱,扶着腰在后面追喊。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慢着点!” “别往车轱辘底下钻,危险,快回来!” 急得她额头都冒了汗,头疼不已。 终于,在一个粮垛的拐角,孙嬷嬷瞅准机会,一把将正要往另一堆麻包上爬的小囡囡搂进了怀里。 “可算抓住你了!你这小皮猴!要把嬷嬷这把老骨头累散架是不是?” 孙嬷嬷又是后怕又是心疼,忍不住轻轻拍了下小家伙的屁股蛋。 小囡囡被抓住了也不闹,反而顺势把小脑袋拱进孙嬷嬷温暖的怀里,小手环住她的脖子,用软糯糯的声音撒娇。 “嬷嬷不气,囡囡乖,囡囡最喜欢嬷嬷了!” 她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无辜和依恋。 这一下,孙嬷嬷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汪水,什么气都消了,只剩下无奈的宠溺。 孙嬷嬷搂着她,轻轻拍着后背。 “好好好,嬷嬷不气,嬷嬷最喜欢囡囡了,下次可不许跑这么快了,吓死嬷嬷了。” 就在这时,柳叶走了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走到孙嬷嬷身边,看着赖在嬷嬷怀里装乖巧的女儿,故意板起脸。 “小囡囡,是不是又淘气,惹嬷嬷生气了?” 小囡囡听到爹爹的声音,小身子一僵,心虚地把脸更深地埋进孙嬷嬷的颈窝里,只露出后脑勺,小手把孙嬷嬷抱得更紧了,就是不抬头。 看着闺女这副“鸵鸟”模样,柳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真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他揉了揉眉心,对孙嬷嬷苦笑道:“嬷嬷辛苦了,这孩子...唉。” 很久之前,柳叶就琢磨过一个问题。 闺女迟早要学本事,家里有本事的人不少,但能管住她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孙嬷嬷虽然可以看着小囡囡,但毕竟岁数大了,很多理念陈旧。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农庄里,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小院厅堂里吃饭。 柳叶看着坐在李青竹和韦檀儿中间,被喂得满嘴流油,小脚丫在凳子下晃悠的小囡囡,终于把酝酿了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孩子,也该找个老师好好管管了,你们觉得,谁适合当她的老师?” 第1157章 该给女儿找个老师了! 柳叶的话,让李青竹和韦檀儿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放下筷子,看向正用小手,努力对付一块南瓜的小囡囡。 “是该找个老师了。” 李青竹轻轻叹了口气,拿手帕擦掉女儿嘴角的食物碎屑,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忧虑。 “寻常大户人家的孩子,三岁开蒙已是寻常,囡囡虽才两周岁,但启蒙教育确实该提上日程了。只是这人选...” 韦檀儿也点头附和道:“是啊,囡囡性子活泼,寻常的先生怕是压不住她,也怕拘束了她的天性。” “既要教她明理懂事,又不能让她失了这份灵性,这老师实在难寻。” 孙嬷嬷站在一旁,一直没插话,此刻见主母们都犯了难,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驸马爷,二位夫人...老奴斗胆说一句。” “小囡囡身份贵重,就算抛开皇家的封赏,还是咱们竹叶轩未来的当家主母。” “这等挑选启蒙恩师的大事,在老奴看来,似乎...似乎应当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皇族之中,为皇子公主择师,那也是要经朝议,由重臣推荐的...老奴觉得,是不是该听听许大掌柜他们,还有竹叶轩其他几位掌柜的意思?” 柳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他倒是忽略了这一层。 小囡囡不仅仅是他的女儿,更是整个竹叶轩未来的核心。 这份家业,以后迟早是小囡囡的。 她的教育,确实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孙嬷嬷用皇族来比喻,道理是对的。 竹叶轩不是柳叶一个人的产业,需要征求大家的意见。 何况,在教育问题上,柳叶并不专业。 事实上,他本身就是野路子出身。 像李承乾他们那种,经历过启蒙教育的孩子,柳叶完全可以通过生意上的磨砺,来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 可自家闺女... 正所谓医不自治,柳叶自己都没什么好的想法。 “嬷嬷说得对!” “囡囡的事,不致是咱们一家的事,明天召集大伙儿,开个会,一起商量商量!” ... 第二天,一号农庄最大的一间议事厅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许敬宗、贺兰英、陈硕真、许昂、卢照邻、裴大娘子...但凡是竹叶轩在河东的人员,济济一堂。 大家原本以为,柳叶召集是商议河东后续布局,或者高句丽军需转运,没想到柳叶一开口,抛出的却是小囡囡的教育问题。 “各位!” 柳叶开门见山的说道:“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小囡囡的教育问题!” “孩子虽然还小,但该开蒙了。” “我和青竹、檀儿思来想去,这人选实在难定。” “囡囡身份特殊,她的启蒙恩师关系重大,所以,想听听大家的意见,集思广益。” 话音刚落,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坐在柳叶下首的许敬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捋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话。 “公子此言甚是!” “小囡囡的教育,关乎我竹叶轩未来数十年的根基!” “此事绝非家事,实乃我竹叶轩头等要务!早就该提上日程了!” 他语气郑重,瞬间拔高了议题的重要性。 “对!太对了!” 贺兰英猛地站起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商量的,自然是我来教咱囡囡!” “保证把她教得...教得知书达理,武艺高强!” “以后谁敢欺负小囡囡,先问问我贺兰英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她一脸“舍我其谁”的豪气。 柳叶看着贺兰英的模样,再想想粉雕玉琢的女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额角仿佛垂下几道黑线。 让贺兰英当老师? 是教闺女舞刀弄枪? 还是教她冲锋陷阵? 画面太美不敢想... 要是闺女真的跟着贺兰英,用不了几年,就能从小混世魔王,成长为混世大魔头! 他连连摆手道:“你的提议很好,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柳叶很清楚,要是直接拒绝的话,以贺兰英的性子,非掀桌子不可... 贺兰英不满的坐下来,嘴里还嘟囔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孩子从小练武,身体好...”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启蒙的话,还是要找老成持重的宿儒...” “也不能太古板,小囡囡聪慧,得因材施教...” “琴棋书画也得有人引导...” “算学、经营之道更是根本,不能落下...” “礼仪规矩是立身之本...” 厅内瞬间成了菜市场。 许敬宗提高了声音,压下议论。 “诸位,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他清了清嗓子,显出老谋深算的姿态。 “小囡囡如今年岁尚幼,不过两岁,此时谈拜师学艺为时尚早。” “依我之见,眼下最稳妥的,还是由经验丰富的孙嬷嬷继续照料起居,寓教于乐,先养成良好的心性与习惯,这才是根基。”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待再过一两年,小囡囡心智稍开,正是开蒙的最佳时机。” “届时,可请王积先生出山。” “王先生乃当世大儒,学贯古今,且性情疏朗,不拘小节,由他进行启蒙教导,传授儒家经典、史书文章,奠定学问根基,最为合适不过!” 许敬宗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硕真和身边的妻子裴氏。 “待启蒙基础稳固,小囡囡兴趣渐显,便可进入博采众长的阶段。” “硕真精通韬略,心思缜密,可教导小囡囡实务与洞察之道。” “至于礼仪规矩,内宅管理这些闺阁教养,自然是由拙荆裴氏,悉心教导最为妥当。” 裴大娘子微笑着颔首,显然夫妻俩早有默契。 陈硕真听到许敬宗提名自己,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 就在许敬宗这套,看起来颇为周全的提议,似乎要获得大家默认时,议事厅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洪亮,且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 “许先生此言差矣!” “教导小囡囡这等大事,怎能尽是先生家中之人?这安排,未免...有失偏颇了吧?” 第1158章 这诱惑力,太大了 这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许敬宗脸色,瞬间耷拉了下来,感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陈硕真也是柳眉倒竖,带着薄怒看向门外。 刚才那“家中之人”四个字,让她本就微红的脸颊,更添了一丝羞恼。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几个人不请自入。 为首一人,身着锦袍,气度雍容,正是荥阳郑氏家主,郑善果! 他身后跟着三人。 赵郡李氏的李百药,以及清河崔氏家主崔义玄、博陵崔氏家主崔敦礼。 郑善果地位特殊,算是半个自己人,守卫自然不会强硬阻拦。 柳叶一看这阵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心里清楚,这几位联袂而来,绝不只是为了听小囡囡的教育问题。 他抬手制止了面露不豫,准备开口质问的许敬宗等人。 “稀客啊,没想到这事把几位都惊动了...” 柳叶语气平和,起身冲几人拱手。 与此同时,除了许敬宗之外,其他人纷纷起身离去。 很快,屋子里就生下了他们几个。 郑善果当仁不让地走到厅中,对着柳叶和众人拱了拱手,目光炯炯道:“诸位,小囡囡的教育,可不光关乎竹叶轩!” “更关乎我荥阳郑氏的未来!” “此事,恕老夫直言,我荥阳郑氏的师资力量,要比竹叶轩强得多!” 他这话分量极重! 清河崔氏的崔义玄和博陵崔氏的崔敦礼闻言,脸色都是一变,互相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卢氏覆灭后,荥阳郑氏隐隐已是五姓七望之首,郑善果如此旗帜鲜明地将郑氏与小囡囡捆绑,甚至不惜“僭越”地表示,柳叶不能独断,这态度足以让整个河东士族为之震动! 柳叶和许敬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凝重。 柳叶不动声色地问道:“大舅,不知你这话里...” 郑善果开门见山,掷地有声的说道:“老夫今日来,首要之事,便是为了小囡囡的教育!” “我荥阳郑氏,绵延千载,于子弟教养一道,自有其深厚积累与完备体系。” “从蒙童识字、经史诗文,到礼乐射御书数、治家理政、人情世故,皆有专精之师,循序渐进之规!” “老夫愿倾尽全族之力,为小囡囡量身打造,助其成长为真正德才兼备,足以领袖群伦之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叶。 “因此,老夫提议,请小囡囡前往荥阳!” “在我郑氏族学中接受最正统,最全面的教导,老夫以郑氏千年声誉担保,必不负所托!” “去荥阳?” 柳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断然摇头。 “大舅好意,柳叶心领。” “但囡囡年幼,离不开她娘亲,更离不开我身边,让她孤身远赴荥阳求学,此事绝无可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郑善果似乎早料到柳叶会如此反应,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 “你爱女心切,老夫理解。” “若你不舍小囡囡远行,老夫也已有准备!” 他语出惊人,道:“荥阳郑氏,愿举族搬迁至长安!” “举族搬迁?!” 这下连柳叶和许敬宗都愣住了,崔义玄和崔敦礼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一个顶级门阀举族搬迁,这动静堪称地动山摇! 郑善果神态自若,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错!为方便教导小囡囡,我郑氏可将族学核心,最优秀的子弟与师资,尽数迁往长安!” “选址、营造、安置等一应事务,皆由我郑氏自行承担!” “你柳家只需提供一个合适的地方,或者由我郑氏在长安左近择地重建族学即可,其他一切,你皆无需费心!” “老夫保证,给小囡囡的,必定是最好的!” 厅内一片死寂... 郑善果的决心和魄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柳叶的大脑飞速运转。 抛开其他因素,单从教育的角度,荥阳郑氏的千年积淀,其族学的底蕴和资源,确实是当世顶尖。 如果真能把他们的核心师资搬到长安,再结合竹叶轩本身网罗的各方人才,共同教导囡囡...这配置堪称梦幻组合! 这诱惑力,太大了。 柳叶沉吟片刻,脸上的坚决缓和了许多,他慎重地对郑善果拱手。 “大舅拳拳之心,柳叶承情了!” “此事甚好,不过兹事体大,涉及郑氏千年基业搬迁,非同小可,请容柳叶与家里人仔细商议考量,再给大舅一个明确的答复。” 郑善果见柳叶态度松动,没有一口回绝,知道事情有门,脸上笑容更盛。 “理当如此!老夫静候佳音!”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 于是,他侧身一步,让出身后的崔义玄和崔敦礼。 两位崔氏家主的脸色都有些不自在,带着几分尴尬和忐忑。 崔义玄率先上前一步,对着柳叶深深一揖,姿态放得很低。 “驸马,我等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相求...” “此番河东风波,我们两家...唉,一念之差,行差踏错,与卢氏牵连过深。” “虽在驸马雷霆手段下,我等见机不妙,及时收手止损,未曾酿成大祸,但终究是站错了队,更令家族元气大伤,产业折损惨重...” 他语气沉重,也不知是真是假... 崔敦礼也连忙跟着行礼,接口道:“我等深感惭愧,今日厚颜前来,恳请驸马高抬贵手。” “念在我等迷途知返,且已付出沉重代价的份上,给我们两家一条生路,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两人姿态摆得极低,几乎是在恳求了。 卢氏覆灭之前,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就已经看出了局势不对,及时抽身而退。 甚至于,他们还曾去劝过卢承庆。 虽然卢承庆没听,但也已经表明了这两家的立场。 即便如此,这两家的损失,其实都已经无法用惨重来形容了。 整个河东的局势重新洗牌,意味着河东、河北两地的世家大族,都会被朝廷针对。 对于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而言,他们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简单来说,委曲求全,才是活路。 若是还保持着五姓七望的高傲,等高句丽之战结束之后,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第1159章 我赵郡李氏,在高句丽经营了三代人! 柳叶看着这两位曾经地位尊崇,如今却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世家家主,眼神平静无波。 他当然知道他们损失惨重,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 削弱,而非彻底消灭。 毕竟,彻底掀翻整个关东士族阶层,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会带来难以掌控的动荡。 竹叶轩刚刚经历卢氏之战,吞下了巨大的地盘和产业,也需要时间消化整合。 “两位崔公请起。” 柳叶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过去之事,自有其因果,二位能悬崖勒马,未使事态进一步恶化,也算明智。” “卢氏之事已了,朝廷自有法度处置相关人等,我竹叶轩,并非赶尽杀绝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说道:“河东经此一役,格局已变。” “我竹叶轩接下来,重在整合与经营,只要二位不生事端,柳某自然乐见其成。”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这番话,既给了承诺,也划清了界限,更点明了竹叶轩未来的重心。 崔义玄和崔敦礼听懂了,虽然柳叶的语气让他们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能保住家族基业,已是万幸。 两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多谢驸马!” 李百药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眼神在柳叶和两位崔氏家主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郑善果见主要目的达成,便含笑拱手道:“正事都说完了,老夫就不多叨扰了。” 他招呼一声,便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领着两位面色复杂的崔氏家主告辞离去。 柳叶揉了揉眉心,看向唯一留下来的李百药。 “人都走了,有话直说吧。” 李百药这才走上前,脸上没了刚才看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跟柳叶的关系很近,说话用不着藏着掖着。 “崔义玄和崔敦礼这两个老狐狸,今日看似服软,但骨子里的傲气和算计绝不会就此消失。” “他们这次低头,是形势比人强,伤筋动骨了,不得不低头,但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毕竟底蕴深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来,你得防着点,依我看,迟早还得跟他们掰掰腕子。” 柳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你提醒的是,我心里有数。” “放心,他们翻不起大浪。” 扳倒卢氏只是第一步,整合河东,才是最关键的目的。 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不过是这条路上需要“理顺”的下一块顽石。 “那就好。” 李百药点点头,他对柳叶的手段是信服的。 接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苦笑。 “至于我嘛...我这次跟着老郑他们来,主要也是为了高句丽那摊子事。” “高句丽?” 柳叶挑眉,有些意外。 “你家在高句丽也有产业?” “何止是有!” 李百药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赵郡李氏,在高句丽经营了三代人!” “港口、商铺、田庄、矿山...林林总总,占了家族产业的三成以上!” “投入巨大啊!” “这次陛下要征高句丽,大军过处,玉石俱焚,我那些产业...想想就心惊肉跳!” 他凑近柳叶,深吸口气道:“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打仗嘛,难免有损失。” “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也知道,如今陛下对世家大族严防四周,何况我赵郡李氏,本就是河东、河北这一代的大族,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 “你到时候想想办法,尽量帮我保住一些核心的产业...尤其是几处港口和主要的商铺,只要能保住这些根基,其他的...损失就损失了!” “此番我是以家族名义而来,事后,我赵郡李氏,必有重谢!” 他眼巴巴地看着柳叶,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柳叶身上了。 这一次河东之乱,赵郡李氏当然也被卷了进去。 只不过,赵郡李氏始终站在柳叶这一方,要比郑善果和柳叶之间的关系,还要近得多,自然没什么损失。 但是接下来,可就不好说了... 柳叶看着李百药焦急的模样,沉吟起来。 打仗保全私人产业,这确实是个难题,风险极高。 但李百药是他在河东士族中,为数不多真正交心的朋友,赵郡李氏在竹叶轩体系内也一直比较配合。 而且,高句丽战后重建,也需要一些有根基的“自己人”去稳定局面... 柳叶缓缓开口道:“这事很难打包票,战场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具体会发生什么。” “我只能答应你,会尽力而为,明日我便提前跟李积那边打好招呼,让他们在可能的范围内,对你标注出来的核心产业,尽量予以保全,避免不必要的破坏和劫掠。” “但前提是,你的人要配合,否则,神仙也难救。” 李百药一听柳叶答应“尽力”,已经是喜出望外! 他知道柳叶的承诺分量有多重。 “你放心,我赵郡李氏虽然在高句丽有些产业,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出来的,大军所过之处,我赵郡李氏也会尽力出手帮助!” 两人之间没必要谈什么谢不谢的问题,又聊了一些河东其他家族的事情,李百药告辞离去。 送走了李百药,偌大的议事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柳叶和许敬宗。 许敬宗走到柳叶身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声道:“公子,郑善果这老狐狸...举族搬迁?所图非小啊。” 柳叶目光深邃,望向窗外农庄繁忙的景象,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是啊,所图非小,不过...他想要一个更紧密的联结,或者说,想把他郑氏的未来,押注在囡囡身上,押注在竹叶轩的未来上。” “这未必是坏事。” 柳叶一直觉得,世家大族的传统教育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如果郑善果乐意,他当然不会拦着。 至少对于小囡囡而言,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老许,以后许昂和卢照邻留在河东,你要让他们多多提防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这两家虽然服软了,但终究是心腹大患。” “留下他们,给许昂和卢照邻磨砺磨砺没什么不好的。” 第1160章 当年隋炀帝三征,皆在此处折戟沉沙 河东的风波,算是彻底落了幕。 李世民忙着整肃河东官场,安抚流民,调集粮草,终于正式开拔,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剑锋直指辽东。 柳叶也带着一家老小,慢悠悠地跟在大军后面几十里地,一路晃晃悠悠,真像是游山玩水。 六天后,队伍抵达了辽东的营州。 二月底的辽东,远不是长安或河东那种春意融融的感觉。 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小刀子似的,远山依旧覆盖着斑驳的残雪,地上冻得硬邦邦的。 营州城作为大军集结的前沿重镇,早已不复往日的平静。 城墙修葺一新,加高加厚,垛口处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兵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城内更是人喊马嘶,喧嚣震天。 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唐军士兵在街道上巡逻,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运送粮草辎重的牛车,马车,几乎把几条主街塞满,车轴吱呀作响,压过冻得坚硬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辙印。 柳叶的队伍没有靠近拥挤的军营区域,而是直接去了城中最气派的建筑之一,登科楼! 营州分行的大掌柜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的辽东本地人,早早得了消息,带着几位管事在门口恭敬等候。 “大东家,一路辛苦了!快请进,房间都安排妥当了。” 赵掌柜满脸堆笑,殷勤地将柳叶一家和随行众人请进楼内。 登科楼内部温暖如春,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布置得也颇为雅致,与外面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安顿好家人,柳叶在顶楼的雅间单独见了赵掌柜。 “老赵,辽东这边情况如何?” 柳叶喝了口热茶,驱散着最后一点寒气。 赵掌柜立刻正色道:“回大东家,营州城现在就是个大军营,咱们的生意,主要是保障后勤供应和往来客商。” “按照您之前的指示,重中之重是高句丽那边。”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咱们的人,已经分批潜过去了。” “上千名精干伙计,二十位经验老道的主事,还有三位掌柜亲自带队坐镇,都已在平壤、辽东城、安市城等几个要紧地方扎下了根。” “身份也都办妥了,用的都是早年埋下的线,有高句丽本地的,也有从百济,新罗那边转过来的,文书齐全,查不出破绽。” “铺子和货栈也盘下了不少,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都在按计划铺网。” 柳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点点头道:“嗯,办得不错。” “让他们稳住,生意照做,该结交的结交,该打探的打探,把自己彻底融进去。” “现在还没到用他们的时候,别急,也别露了马脚。” “钱不够,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及时报回来。” “是!大东家放心!保证误不了事!” 赵掌柜连忙应下,知道柳叶这是满意了。 柳叶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辽东汉人聚居区的一些生意布局,赵掌柜便识趣地告退了。 老赵来家里的年头不短了,是许敬宗招募过来的第一批人,能力很强,否则也不会被派到辽东来。 竹叶轩之中,但凡是被派到边境地带来的掌柜,一定是最厉害的。 因为在边境地带,竹叶轩的掌柜不光要开拓生意,最重要的,是保护竹叶轩员工的安全。 送走老赵,柳叶歇了口气,起身去了登科楼后院一处更清净的独立院落。 这里是太上皇李渊的临时居所。 推门进去,一股暖意夹杂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李渊正披着一件厚实的裘袍,和同样穿着厚棉袄的秦琼相对而坐。 两人中间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上面用朱砂墨块,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池关隘。 也不知道这两个老头子究竟在犯什么神经,竟然开始推演辽东的战事! 柳叶觉得,他们纯粹是闲得难受。 不过也可以理解,他们的确是没有什么正经事情可做。 一个是以前的皇帝,另一个是朝廷的老帅,一时之间手痒难耐,也是很正常的。 秦琼的手指,正点在舆图上一个显眼的标记上,沉声道:“太上皇请看,这辽东城便是第一道硬骨头,城高池深,守将渊盖苏文更是高句丽名将,性子刚硬。” “当年隋炀帝三征,皆在此处折戟沉沙...” 李渊捋着胡须,眼神锐利地盯着舆图,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在图上的另一个点上摩挲着。 那是高句丽的都城,平壤! 听着秦琼的分析,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追忆,有遗憾,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雄心。 征服高句丽,何尝不是他当年的梦想? 只是后来种种变故,让他只能将这份宏图深埋心底。 如今看着地图,那份沉寂多年的热血似乎又被点燃了。 天下九州缺一隅,放在任何一个皇帝的身上,都无法心安! “叔宝说得对,不好打。” 李渊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高建武这次是铁了心要死守,他在全国实行坚壁清野,将城外粮草人口,尽数迁入城中,想拖垮我军。” “咱们的优势在于粮草充足,士气正盛,还有那火药利器。” “但高句丽据守坚城,以逸待劳,地势又险要...” 他手指依次点过舆图上的几个关键点。 “辽东城、白岩城、盖牟城、安市城、卑沙城、金山城...” “这七座大城,互为犄角,控扼要道。” “想要彻底打垮高句丽,让高建武跪地臣服,非得把这几个硬骨头,一座座啃下来不可! “每一座,都是难啃的硬骨头,都要用将士的命去填啊...” 李渊的语气充满了凝重。 秦琼点头附和道:“正是此理。” “安市城扼守辽河平原咽喉,金山城控辽东山地,每一处都是咽喉之地,我军虽强,但攻城拔寨,伤亡必重。” “陛下此番,也是兵行险招,若是拥有奇谋,陛下或许可以飞速拿下这几座雄关,还有些时间...” 第1161章 我就是个商人,纯粹商业行为,商业行为! 柳叶在一旁听着,对这些具体的攻城方略,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 他等两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插嘴道:“老爷子们,打仗的事儿你们操心,我就是提醒一句。” “这辽东天寒地冻,不比长安,老孙头说辽东有不少稀罕的药材,一头扎进深山老林里采药去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您二位可得注意保暖,身子骨要紧,千万别着了凉,真要是染了风寒,这地方可没长安那么多好郎中。” 李渊被打断了军事推演,没好气地瞪了柳叶一眼。 “老夫还用你小子提醒?倒是你,拖家带口跑这苦寒之地来,就为了看风景?”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柳叶。 “说吧,你小子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别跟老夫说什么游山玩水,鬼才信!” “是不是皇帝又跟你私下里,商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柳叶对李渊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老爷子瞧您说的,我能有什么坏水?” “过来就两个目的。一是捡捡漏,二是躲躲风头。” “捡漏?躲风头?” 李渊和秦琼都愣了一下。 柳叶笑道:“这打仗嘛,兵荒马乱的,总有些好东西会被打散,或者原来的主人没了。” “高句丽那边,几百年积累,好东西肯定不少。” “我竹叶轩家大业大,也需要开源,等仗打得差不多了,局势明朗了,看看有没有机会,花点小钱,抄点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去集市上买点土特产。 “那躲风头呢?” 李渊追问。 柳叶撇撇嘴道:“卢氏倒了,树大根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您真以为所有卢氏族人都会认命?肯定还有那么些不死心的,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就等着机会扑上来咬我一口。” “河东刚乱过,鱼龙混杂,留在那儿太危险,长安城里也是一个道理。” “咱们这拖家带口的,不敢冒险,干脆跑远点。” “这边大军云集,戒备森严,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想伸爪子也得掂量掂量。” “等这边仗打完了,河东那边也彻底清理干净了,再回去就安稳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这边离战场近,捡漏也方便...” 李渊听完,眼神闪烁,总觉得柳叶没说实话,尤其是那个捡漏的理由,实在是太敷衍了。 这小子,肯定和李世民达成了某种,关于辽东战后利益分配的秘密协议!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柳叶。 “你又在糊弄老夫!” 柳叶立刻一脸无辜地摆手。 “我哪敢糊弄您啊!” “我就是个商人,纯粹商业行为,商业行为!” “赚钱嘛,不寒碜。” 他打死不承认,和李世民的私下交易。 李渊哼了一声,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挥挥手让他滚蛋。 柳叶乐得清闲,溜达回自家住的院落。 他去找李渊和秦琼,纯粹是提醒他们注意身体,在这地方要是受了病,还找不到孙思邈,是一件极度麻烦的事情,尤其是秦琼,天寒地冻的,万一犯了病,一大家子人谁都别走了... 李青竹和韦檀儿出门了,孙嬷嬷一个人看着小囡囡,估计累得够呛。 那个小丫头,越来越皮了... 小囡囡正闹腾着要爹爹抱,柳叶赶紧上前,又是扮鬼脸又是举高高,哄了半天,才把这位小祖宗逗乐。 李青竹和韦檀儿带着丫鬟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新奇和满足。 “夫君你看,营州街上好多长安看不到的玩意儿!” 李青竹笑着展示买回来的东西。 厚厚的靰鞡鞋,色彩鲜艳的粗布,造型独特的皮帽子,还有一些晒干的菌菇和山货。 韦檀儿也笑道:“是啊,我之前跟着商队来过营州,还算熟悉。” “还给囡囡带回来了冻梨,不过需要煮过之后再吃,比新鲜的梨子好吃多了!” 她说着,轻轻捏了捏小囡囡的脸蛋。 仅仅在前年,韦檀儿还带着韦家的商队走南闯北呢,还特意开拓了海鲜生意,营州虽然不靠海,但距离海边不远,是渤海海鲜的重要周转之地,韦檀儿来过不止一两次。 想想当年韦檀儿受的那些苦,柳叶心中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小囡囡立刻咿咿呀呀地比划:“梨梨!甜甜!好吃!” 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这战火边缘难得的市井温馨。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呼啸的寒风拍打着登科楼的窗棂。 柳叶一家早已安睡。 突然! 登科楼后院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悄然摸出数条黑影! 他们动作迅捷,显然身手不凡,巧妙地避开了登科楼本身的护卫岗哨,目标直指柳叶一家居住的核心院落。 其中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柳叶卧室的窗下,一人掏出一个小巧的吹管,对准窗棂缝隙。 另一人则抽出了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匕,眼神狠戾。 就在那持吹管之人深吸一口气,准备将毒针吹入房内的刹那! “哼!找死!” 一声如闷雷般的低吼,骤然在两人头顶炸响! 一道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猛地从屋顶檐角扑下! 正是负责守夜的席君买! 他动作快如闪电,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接抓向那持吹管刺客的后颈! 那刺客反应也是极快,闻声惊骇欲绝,顾不得吹毒,猛地向侧面翻滚,同时反手一刀削向席君买的手腕,企图逼退对方。 席君买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 面对削来的匕首,他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刺客的手腕竟被生生捏碎! 匕首当啷坠地,刺客的惨叫刚冲出喉咙一半,就被席君买另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眼球暴突! 第1162章 行行行,你说的算…… 另一名持短匕的刺客见状,亡魂大冒,知道计划败露,竟悍不畏死地合身扑上,匕首直刺席君买肋下要害,意图围魏救赵。 席君买看都没看,捏碎手腕的右手松开,顺势一个横扫千军,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在那刺客的太阳穴上! 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像破麻袋一样被抽飞出去,“嘭”地撞在院墙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从席君买现身到解决两人,不过几个呼吸! 院墙外放风的另外两个黑影,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但席君买带来的玄甲军老兵,早已在听到动静时包抄到位,如同猎豹般扑出,干净利落地将两人打翻在地,卸掉下巴,捆了个结实。 这边的打斗声,惊动了整个登科楼。 护卫们纷纷举着火把冲出来,柳叶也被惊醒,披衣出来查看。 灯光下,四个刺客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院中,一人脖子歪着显然断了气,一人手腕粉碎昏迷不醒,另外两人满脸惊恐,被堵着嘴呜呜挣扎。 席君买拍拍手,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被捏晕的刺客提溜到柳叶面前,瓮声瓮气地汇报。 “东家,四个毛贼,活捉仨,死了一个。” “看身手路数和搜出来的东西,像是卢氏圈养的死士。” 柳叶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看到几只烦人的苍蝇。 家里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自打离开河东之后,这一路上就没消停过。 “卢氏的漏网之鱼?动作倒是不慢,追到辽东来了。” “行了,老规矩,问问还有没有同伙,问完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他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种刺杀已经习以为常,转身就要回屋继续睡觉。 “慢着!” 一声怒喝传来。 李渊在秦琼的陪同下,也闻讯赶了过来。 老爷子显然被惊动了,脸色铁青,看着地上的刺客,眼中怒火升腾。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李渊气得胡子都在抖。 “卢氏逆贼,竟敢行刺到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真当老夫死了不成?!” 他根本不给柳叶说话的机会,直接对身后跟着的侍卫吼道:“传老夫旨意,以护驾之名,即刻调营州府兵五百,布防登科楼!” “里三层外三层,给老夫围严实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若有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老爷子,这...” 柳叶有点哭笑不得。 “您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有玄甲军的老兵们在,还有您这院子本身的护卫,足够安全了。” “调五百本地府兵,这阵仗也太大了点。” 他觉得李渊有点反应过度。 “小题大做?” 李渊猛地转过身,指着柳叶的鼻子斥道:“你小子懂个屁!” “这是卢氏的死士,不是街头地痞!” “他们今天能摸到这里来,明天就敢放火烧楼!” “你以为你身边那几个人是铁打的?双拳难敌四手,暗箭难防!” “万一有个闪失,伤了青竹、檀儿,或者吓着了老夫的小囡囡,你担待得起吗?!”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显然是动了真怒,尤其提到小囡囡,更是加重了语气。 柳叶被怼得一时语塞,看着李渊那不容置疑的威严,知道争辩也没用。 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您老说了算...”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李渊看他那副惫懒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终究没再骂。 他喘了口气,看着被士兵拖走的刺客尸体和活口,眼神凝重下来,对柳叶,也像是对自己说。 “不过...你小子这次躲风头,倒是歪打正着,选对了地方。” 他望着南方长安的方向,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冰冷。 “若是在长安...这样的刺杀,只怕会像附骨之疽,无穷无尽。” “那些门阀世家盘踞千百年,关系网深不见底,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会因卢氏之倒而恨你入骨,又有多少想浑水摸鱼,趁乱取利之人会推波助澜。” “辽东虽苦寒,大军压境,宵小反而不敢妄动,在这里,还能得片刻清静。” “这五百兵,你就给老夫老老实实用着,至少,在辽东这段日子,给朕的曾外孙女一个安稳觉睡!” 柳叶看着李渊眼中真切的忧虑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最终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寒风吹过庭院,卷起一丝血腥气,又被士兵们迅速打扫干净。 登科楼的灯火通明,映照着外面开始布防的金吾卫士兵冰冷坚硬的甲胄。 ... 营州登科楼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两天,柳叶的麻烦就来了。 倒不是卢氏的余孽又摸上门... 有了太上皇李渊调来的五百营州府兵,登科楼被围得铁桶一般,苍蝇想飞进来都得先验明正身。 麻烦,来自营州地面上的人。 河东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清洗,卢氏这颗参天大树的轰然倒塌,牵连之广,手段之酷烈,早已像寒冬的冷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北地。 营州离河东虽远,但消息却一点不慢。 尤其柳叶这个,一手主导了河东变局的核心人物,如今拖家带口地出现在营州,这消息本身就足以让营州本地的大小官员和世家豪强们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第二天一大早,登科楼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营州都督府的长史、司马、别驾,营州本地的几个大姓族长,还有依附于这些家族的商贾头面人物,乌泱泱地挤满了登科楼的大堂。 人人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探询。 那场面,简直比皇帝驾临还要紧张几分。 柳叶懒得一个个应付,索性在大堂上首设了个座,端着一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赵掌柜和许敬宗在前面周旋。 “驸马爷安好!下官营州都督府长史王槐,率本地同僚,特来拜见驸马!驸马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驸马爷光临营州,实乃本地之幸!我等特备薄礼,不成敬意,万望驸马笑纳!” “柳东家,小人乃营州张氏家主,久仰东家大名,如雷贯耳!河东之事,东家力挽狂澜,真乃国之栋梁!我张家愿为东家马首是瞻,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客气话、奉承话、表忠心的话,夹杂着各种名贵土产、金银玉器的礼单,如同潮水般涌来。 大部分人是真怕,怕柳叶这尊“煞神”在营州也来一次大清洗,把他们也当卢氏的残党给收拾了。 那眼神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也有几个眼神活络的,话里话外透着机灵,暗示自己家族在营州乃至辽东根基深厚,人脉通达,只要柳东家看得上,愿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 柳叶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怎么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里门清得很。 这些人,要么是惊弓之鸟,要么是想借他的势攀高枝。 营州这点水塘,还养不出能让他柳叶费心去收拾的大鱼。 他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对许敬宗使了个眼色。 许敬宗会意,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的心意,我家公子心领了。” “只是公子一路劳顿,又兼辽东苦寒,身体略有不适,需要静养。” “诸位的美意和拜帖,赵掌柜已代为收下,待公子精神好些,再行叙话不迟。” “今日就请各位先回吧,改日驸马爷若有闲暇,再邀诸位一聚。” 这话说得客气,但送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众人虽有不甘,但看柳叶那副意兴阑珊、拒人千里的模样,也不敢强留,纷纷行礼告退,留下满大堂的礼盒。 第1163章 许多机会并非老夫不想,而是轮不到老夫,也信不过老夫 待人走光,柳叶才放下茶杯,嗤笑一声道:“一群惊弓之鸟,外加几个想火中取栗的,营州这潭水,还是浅了点。” 许敬宗捋须道:“公子所言极是。” 柳叶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道:“不过,有一个人还是要见一见的。” 他来营州逗留,除了捡漏和躲风头,这两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在营州,乃至整个辽东都举足轻重的靺鞨人首领。 蓍国公,突地稽。 这个人着实不简单。 他是靺鞨七部之一,粟末靺鞨的大酋长,前隋时就率部众内附中原,被隋炀帝安置在营州一带。 后来李唐得了天下,他又审时度势,归顺了大唐。 武德初年,刘黑闼在河北叛乱,声势浩大,当时还是燕州总管的突地稽,亲率本部靺鞨精骑南下助战,与唐军配合,在幽州一带大破刘黑闼的叛军,立下了赫赫战功,因此被赐国姓“李”,封蓍国公,官拜右卫将军。 实打实的从三品高官,手握重兵,镇守营州。 在营州这一亩三分地,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地头蛇,地位威望,丝毫不亚于当年在陇右的乔师望。 营州都督府的官员们,对他是又敬又怕,本地汉人豪强也需仰其鼻息,至于散居在营州周边的契丹、奚、霫等部族,更是对他敬畏有加。 柳叶要在这辽东边陲之地行事,无论是保障自身安全,还是为了后续的捡漏计划,都绕不开这位蓍国公。 “老许,备一份得体的名帖,以我的名义,送去蓍国公府,就说我明日午后,登门拜访。” 柳叶吩咐道。 “是,公子。”许敬宗领命而去。 ... 蓍国公府位于营州城西,占地颇广,建筑虽不如长安府邸那般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雄浑粗犷之气,门口矗立的靺鞨武士石雕,更显彪悍。 书房内,年近五旬的突地稽,身材依旧魁梧壮硕,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一双鹰目炯炯有神。 他拿着手中那份烫金名帖,指腹摩挲着上面字迹,眉头紧锁,显得颇为纳闷。 “柳叶?就是那个...在长安、河东搅动风云的柳叶?” “他怎么会突然跑来营州,还要拜访为老夫?” 突地稽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浓重的靺鞨口音。 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已颇为健硕,眉眼间与突地稽有七八分相似,但少了几分粗犷,多了几分沉静和锐利。 正是突地稽的嫡长子,被皇帝赐名为李谨行的少年。 别看他年纪小,却已随父征战数次,在靺鞨部族中以勇武和机敏着称,是突地稽着力培养的继承人。 “父亲!” 李谨行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这位驸马爷的名声,近来可是响彻北地。” “河东卢氏,千年大族,据说就是被他一手扳倒的。” “手段狠辣,布局深远,朝野震动!” “他此时突然出现在营州,又递上拜帖,恐怕来者不善,或者...另有所图。” 突地稽将名帖放在案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图什么?我蓍国公府与长安那些门阀素无深交,与这柳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莫非是朝廷派来...监视于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作为归化的异族首领,身处敏感之地,他对朝廷的动向总是格外敏感。 李谨行摇摇头道:“不像。” “若朝廷有意,大可明旨,何必派一个声名显赫却又非朝廷重臣的驸马来?” “而且他带着家眷,住在登科楼,看似悠闲,儿子倒是觉得,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他来营州,必有目的,只是这目的,未必是针对我们,或许...是想借我们的力?” 突地稽沉吟片刻,道:“不管他目的为何,此人如今风头正劲,连卢氏都被他连根拔起,背后又有皇帝和太上皇的影子,绝非易于之辈。” “既然他递了拜帖,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得罪。” “传令下去,府中备宴,按最高规格准备,明晚,好好招待这位驸马!” “是,父亲!” 李谨行领命。 翌日傍晚,蓍国公府灯火通明。 府内仆役穿梭忙碌,大厅内铺设了厚厚的毡毯,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辽东冬夜的寒意。 长条案几上摆满了烤得金黄的整羊,大盆的炖煮野味,新烤的面饼以及营州特有的烈酒,充满了浓郁的北地风情。 突地稽身着国公常服,李谨行则是一身靺鞨贵族的劲装,父子二人亲自在府门口相迎。 当看到柳叶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父子俩都愣了一下。 柳叶竟然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着常服,步履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仿佛只是去邻家串门,而非踏入这戒备森严的异族首领府邸。 “好胆色!” 突地稽心中暗赞一声。 身处他这个位置,深知权力场中的险恶。 柳叶如此轻装简从前来赴宴,若非是愚蠢至极的狂妄,那便是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或者说,对他蓍国公府某种程度上的...拿捏! 无论是哪一种,这份胆气都让人不得不服气几分。 “蓍国公,久仰大名!” 柳叶走上前,笑容可掬,拱手为礼,姿态放得很是自然。 “驸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突地稽也堆起笑容,热情地将柳叶迎入府内。 李谨行跟在父亲身侧,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柳叶,这个只比他大十来岁,却已在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寒暄落座,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但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深浅。 突地稽再次举杯道:“驸马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营州苦寒之地,招待不周,还请驸马爷海涵。” “不知驸马爷此次北来,有何要务?若有用得着我突地稽的地方,尽管开口!” 柳叶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看向突地稽。 “国公快人快语,柳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此来营州,除了些许俗务,最主要是想问国公爷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突地稽父子耳中。 “国公...还想不想再为大唐,为陛下,立下更大的功勋?”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气氛仿佛瞬间凝固了。 炭火噼啪的轻响,和门外呼啸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突地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眼中的热情迅速褪去,换上了属于草原雄鹰的锐利和深沉。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同样直视柳叶。 “驸马此言何意?老夫对大唐忠心耿耿,若有机会报效朝廷,自当万死不辞!” “只是...老夫身处营州,职责乃守土安民,这功勋从何立起?况且...”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自嘲。 “驸马爷想必也知道,我靺鞨部众内附多年,虽蒙圣恩,位至国公,但终究...非是同族。” “营州上下,敬我畏我者有之,真心接纳者...寥寥。” “许多机会,并非老夫不想,而是轮不到老夫,也信不过老夫。” 第1164章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驸马? 这番话,道出了突地稽内心最深的隐痛和无奈。 位高权重不假,但始终是异族首领的身份,让他和他的部族在辽东的汉人圈子里,处于一种微妙的尴尬境地。 朝廷信任他,但也防着他。 他想再立新功,巩固地位,为子孙后代在汉地扎下更深的根,却苦无门路,也缺乏足够的信任背书。 柳叶点点头道:“国公的处境,柳某略知一二。” “正因如此,这功勋,才显得尤为珍贵,也唯有立下足够分量的功勋,才能彻底改变国公府在辽东,乃至在朝堂上的位置。”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想真正融入,不再被边缘化,就得拿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投名状。 突地稽的声音沉了下来。 “驸马爷所说的功勋,究竟是指什么?” “除此之外,驸马爷又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 “老夫虽远在营州,却也知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驸马爷的竹叶轩,生意可是做得比天还大。” 柳叶微微一笑,身体也微微前倾,笑道:“国公快人快语,我想要的很简单,国公也绝对给得起。” “我只想要一条路,一条能让我竹叶轩的商队,在高句丽境内,稍微走得顺畅一点的路。” 突地稽和李谨行都皱起了眉头。 高句丽? 柳叶继续道:“国公久在辽东,应该清楚,高句丽对我大唐商人,尤其是像我竹叶轩这样树大招风的,向来是严防死守,百般刁难。” “就算我的人能进去,也只能隐姓埋名,小打小闹,处处受限,风险极大。” “国公的部族,世代与高句丽毗邻,甚至还有些同源的渊源,国公在那边,想必也有些我们汉人难以企及的门路和办法...” 他盯着突地稽的眼睛,幽幽的说道:“我不需要国公的兵,也不需要国公去打仗。” “我只希望国公能运用您在辽东,特别是高句丽那边的影响力和人脉,为我竹叶轩的商货,打开一条相对安全的流通渠道。” “让我的货能进去,也能相对顺利地出来,当然,这条路上的‘买路钱’,竹叶轩绝不会吝啬,国公府应得的那一份,只多不少。” “作为交换,国公所求的‘功勋’,柳某可以帮国公谋划。” “一个能让陛下龙颜大悦,让朝野侧目,彻底奠定国公府未来数十年安稳富贵的大功勋!” “其价值,远非些许商路之利可比。” 突地稽父子沉默了。 柳叶的条件听起来很诱人,只是利用他们在高句丽的一些人脉关系,为商队提供些便利,就能换取一个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大功勋”? 这交易似乎太不对等,也太...空泛了。 “驸马爷...” 突地稽缓缓开口,带着深深的疑虑。 “您的好意,老夫心领,只是,这功勋从何而来?又如何确保?” “老夫对驸马爷的手段虽有耳闻,但...毕竟未曾亲见。” “商路之事,涉及两国,也非小事,老夫也需要时间思量。” 柳叶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要是突地稽一口答应下来,他反而要怀疑对方的诚意和智商了。 “理当如此。” 柳叶爽快地点头,重新端起酒杯。 “事关重大,国公自当深思熟虑,柳某会在营州逗留五日,五日之内,国公若有决断,可随时派人到登科楼寻我。” 他举杯示意。 “今日叨扰,多谢国公与少国公盛情款待,柳某告辞。” 说完,柳叶也不拖泥带水,起身拱手,在突地稽父子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从容离开了国公府。 ... 柳叶走后,大厅内只剩下突地稽和李谨行父子二人,以及满桌几乎未动的酒肉。 炭火依旧旺,但气氛却异常凝重。 “父亲,您怎么看?” 李谨行率先打破沉默,少年人的脸上满是凝重和思索。 突地稽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割肉的小刀,在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鹰目微眯。 “这个柳叶...果然名不虚传。” “单刀赴宴,言语犀利,直指要害,他提出的交易...看似我们占了大便宜,但越是如此,越要小心,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这等泼天富贵。” “他想要商路...这恐怕只是明面上的幌子。” 李谨行分析道:“竹叶轩富甲天下,但高句丽市场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值得他亲自跑来营州,找上我们?” “而且,他承诺的‘大功勋’也语焉不详。” 突地稽放下小刀,道:“你说得对。” “我们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得弄清楚,这个柳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父亲,此事不难。” 李谨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营州虽是边城,但南来北往的商旅极多,他们消息最为灵通。” “我们无需派人去长安那么远打听,只需在城中找几家大客栈,大车马行的掌柜管事,特别是那些刚从河东或长安过来的大商队头领,请他们过府一叙,重金酬谢,必能问出许多实情!” “好!此事你去办!” 突地稽果断下令,事关家族前途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谨行办事效率极高。 当天夜里,几位在营州商界颇有分量,且近期才从关内过来的大商贾和车马行大掌柜,就被“请”到了蓍国公府一处僻静的偏厅。 厅内灯火通明,桌上除了茶水点心,还有几锭明晃晃的金元宝。 在黄金和蓍国公府的威势面前,这些商人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们将自己在长安、河东的所见所闻,关于柳叶的种种传说,竹叶轩的庞大势力,尤其是河东卢氏如何在一夜之间大厦倾颓的惊悚过程,添油加醋地讲述了出来。 “国公,您是不知道啊!那卢氏在河东,那可是天一样的存在!” “结果呢?就因为得罪了柳叶...永丰仓那场大火您听说了吧?” “几十上百万石粮食啊,烧得通天红!” “不光卢氏完了,牵连的大小官员,数都数不清!” “那真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柳驸马的手段,鬼神莫测,听说他手里有一种叫‘火药’的玩意儿,开山裂石,声如雷霆!” “竹叶轩那可不只是有钱!” “国公,您想想,能在河东那种地方,几天之内就开出几十个新农庄,安置上万流民,调集海量粮食稳住局势...这得是多大的势力?多大的手笔?” “说句僭越的话,这能量,不比朝廷一个民部差了!” 听着这些行商七嘴八舌、绘声绘色的讲述,突地稽和李谨行父子二人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成了震惊,到最后,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骇然。 一件件,一桩桩,都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对柳叶的认知极限!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驸马? “父亲...” 李谨行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少年人罕见的震撼。 “此人简直...只手遮天!” “那行商所言或许有夸大,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敢承诺帮我们立下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大功...恐怕...他真有这个能力!” 突地稽沉默了很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营州城墙的轮廓。 “能力...他无疑是有的。” 突地稽的声音异常沙哑低沉。 “现在的问题是...值不值得信?或者说,我们有没有选择不信的余地?” 他转过身,眼中已没了犹豫。 “此等人物,亲自找上门来,开出的条件无论真假,都值得我们赌一把!” “何况,他想要的,对我们而言,并非完全做不到。” “只是动用一些故旧关系,为商队提供些便利,风险相对可控。” 李谨行问道:“父亲的意思是...答应他?” “不,还不够。” 突地稽眼中精光一闪。 “信不信,不能光靠别人说,我们得亲自去看看!” “备一份厚礼,以你我父子二人之名,给登科楼递拜帖,明日一早,我们亲自去拜访这位驸马爷!”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几锭金元宝,掂了掂,对李谨行道:“这些,赏给今晚来的几位掌柜。” “告诉他们,今晚他们什么都没说过,我们...也什么都没听过。” “是!孩儿明白!” 李谨行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第1165章 真正的列土封疆? 第二天大早,登科楼里就忙碌起来了。 柳叶特意吩咐赵掌柜,把顶楼最大,视野最好的雅间“观辽阁”收拾出来,备上最地道的辽东野味,和登科楼拿手的精细菜肴,再烫几壶上好的关内烧酒。 规格之高,远超昨日国公府的宴席。 日头刚偏西,蓍国公府的车驾就到了登科楼门口。 突地稽一身靺鞨贵族常服,外面罩着御赐的锦袍,显得既庄重又带着北地特有的彪悍。 李谨行紧随其后,少年人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既有好奇也带着谨慎。 赵掌柜早已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将父子二人引上顶楼。 一进“观辽阁”,饶是突地稽见多识广,也微微动容。 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临窗的紫檀木大圆桌上,杯盘罗列。 柳叶就站在桌边,一身藏青色的细布常服,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亲自迎了上来。 “国公快请入座!” “驸马爷太客气了!” 突地稽抱拳回礼,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意。 “这般盛情,倒叫老夫惶恐了,这登科楼的‘观辽阁’,老夫早有耳闻,今日托驸马的福,总算见识了,果然名不虚传!” 李谨行也恭敬行礼:“见过驸马爷!” “不必多礼,快坐快坐。” 柳叶笑着招呼,亲自执壶给突地稽和李谨行斟满了酒。 “来,这辽东的天气,喝口烧酒暖暖身子。” 席间气氛,比昨日在国公府轻松融洽得多。 柳叶不端着架子,说话也随意。 他讲了些长安的趣闻,问了问营州的风土人情,特别是靺鞨部族的生活习惯。 突地稽父子也渐渐放松下来,讲了些辽东打猎、冬日里部族活动的故事。 李谨行偶尔插话,酒过几巡,宾主尽欢,关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眼看酒酣耳热,时机差不多了。 柳叶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国公,昨日在府上,话只说了一半,今日邀二位前来,是想把后面的事情,说得更清楚些。” 突地稽和李谨行也放下了酒杯,挺直了腰背,知道正戏来了。 雅间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营州城冬日午后的喧嚣似乎也远去了。 “国公昨日提到,朝廷信任有限,兵权受限,难以在正面战场上为陛下分忧,立下大功。” 柳叶看着突地稽的眼睛,“这话不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朝中有些人,心里总免不了这层疙瘩。” 突地稽的脸色微微一黯,虽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 李谨行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但是!” 柳叶话锋一转。 “这场仗要赢,光靠正面硬碰硬去填辽东的坚城,代价太大了。” “陛下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撬开高句丽的乌龟壳,这就需要有人能在背后,在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 突地稽眉头微蹙。 “驸马的意思是?” 柳叶淡淡的说道:“不是让国公去冲锋陷阵,领兵攻城,而是要让国公,发挥你最大的优势。” “你熟悉高句丽的山川地理,了解他们的风土人情,知道哪些城池坚固,也知道哪些地方空虚,甚至...认得一些那边的人,对吧?” 突地稽眼神闪烁,没有否认。 粟末靺鞨与高句丽毗邻,千百年来有争斗也有交往,通婚、贸易都不少见,他作为大酋长,怎么可能没有点人脉和眼线? 柳叶继续说道:“朝廷要打高句丽,不是临时起意。” “陛下登基以来,为了这一天,布局了多年,无数百骑司悄无声息地潜入高句丽的各个角落,平壤的官衙里,辽东城的守军里,安市城的商贩中,甚至高句丽的贵族府邸里,都可能埋着百骑司的人。” “这些人,单个看或许不起眼,但汇聚起来,就是一张巨大的网,一张能勒死高句丽的网!” 突地稽和李谨行听得心头一震。 他们知道大唐肯定有细作,但没想到规模如此之大,渗透如此之深! “然而,光有网还不够。” 柳叶语气加重。 “这张网需要一个最熟悉高句丽的人来掌控!” “这个人,不能是长安派去的汉官,他们对辽东的了解,远不如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来得清楚,必须像国公你这样,生于斯长于斯!” 柳叶直视着突地稽。 “所以,我说的功勋,不在明处的刀光剑影里,而在暗处的波谲云诡中!” 柳叶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突地稽的心里,激起滔天巨浪。 统领所有潜伏在高句丽的朝廷密探? 这权力和责任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哪里是“功勋”,简直是把他架在火山口烤! “驸马爷!” 突地稽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这...老夫万万不敢当!” “此等重任,干系何等重大?老夫...老夫不过一介归化胡酋,虽有些匹夫之勇,也粗通些辽东地理人情,但这等运筹帷幄的谍报之事...老夫从未涉足,毫无经验!” “这...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一个不小心,非但无功,反会坏了陛下的大事,陷无数忠勇之士于死地啊!” 他是真的慌了。 打仗冲锋,他不怕。 治理部族,他有经验。 但这种在暗影里操纵生死、编织情报网的事情,他只在传说里听过。 这种差事危险了,一步走错,不仅自己人头落地,整个靺鞨部族都可能被牵连! 李谨行也紧张地看着父亲,又看向柳叶,少年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 这担子,太重了! 柳叶看着突地稽额角渗出的汗珠,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国公,你说的难处,我都懂。” “可是,你们靺鞨粟末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世代守着营州这一亩三分地,小心翼翼地看朝廷脸色,永远被当成‘非我族类’防备着,还是...真正融入这煌煌大唐,让你的子孙后代,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与那些汉家勋贵平起平坐,甚至...封疆裂土?” 第1166章 大唐内部,根本吃不下! “富贵险中求啊!” 柳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想要拿到足以改变你和你部族命运的功勋,不冒点险,不舍弃一些安稳,是不可能的。” “陛下这次征讨高句丽,是铁了心要毕其功于一役,也是国运之战!” “你甘心把这改变命运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吗?” 柳叶看着突地稽阴晴不定的脸色,又加了一把火。 “至于能力...你太小看自己了。” 柳叶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突地稽的心坎上。 他额头的汗更多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李谨行则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父亲,少年人的眼中反而燃起了一簇火苗,那是被巨大机遇点燃的兴奋。 时间仿佛凝固了。 炭火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突地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像火线一样滚入喉咙,烧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呼...” 突地稽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气息,放下酒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份犹豫和惶恐已经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他死死盯着柳叶。 “驸马爷,这差事,老夫接了!” 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柳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提起酒壶,亲自给突地稽重新斟满。 “柳某敬你一杯,为国公,也为未来的不世功勋!” 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仿佛也烧掉了最后一丝隔阂。 突地稽放下酒杯,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复杂地看着柳叶,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驸马爷,老夫还有一事不明。” “据老夫所知,你终究是商贾出身,竹叶轩富甲天下,你向来也极少直接插手朝廷军国政务。” “为何这次高句丽之战,你要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不惜亲自来营州,卷入这谍报漩涡之中?” “这...似乎与你一贯的行事风格不符。” 柳叶闻言,哈哈一笑。 他拿起一块烤得焦香的鹿肉,慢条斯理地撕着。 “这话问得好,我昨天在你府上不是说了吗?竹叶轩需要一个更大的市场!” “辽东算什么?我们要的是整个高句丽!” “是废墟重建,是无数张嘴要吃饭穿衣,还有无数地方要修桥铺路盖房子!” “国公,你知道竹叶轩现在囤了多少粮食布匹铁器吗?堆得仓库都快放不下了。” “光靠大唐内部,根本吃不下!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我们把堆成山的货物倾销出去的地方!” “高句丽,不大不小的,刚刚好。” 柳叶拍了拍手,像是掸掉手上的油渍。 “帮陛下打赢这场仗,高句丽的市场才能彻底打开,竹叶轩的货才能畅通无阻地卖进去。” “这,就是我的目的!” 他看着突地稽依旧有些困惑的眼神,笑着摆摆手。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说了你也未必全懂,你啊,就专心当好你的暗桩工作,仗打完了,市场打开了,你立了功,我赚了钱,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其他的,就不用国公操心了。” 突地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柳叶这番“倾销过剩货物”的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他商人的身份,但隐隐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也罢,只要知道彼此的目标暂时一致,他能得到想要的功勋,就足够了。 至于这位驸马爷更深的心思,他一个“粗人”,确实也懒得琢磨,也琢磨不透。 ... 送走了突地稽父子,柳叶回到房间写信。 让突地稽担任情报头子的事情,需要经过李世民的同意。 在此之前,柳叶一直都在寻找这个人选,直到跟突地稽见了两次面,才终于确定下来。 至于李世民的认可,丝毫都不用担心。 因为他对突地稽有着足够的信任,最重要的是,柳叶从他身上,看出了对于功勋的迫切渴望! 写罢,他放下笔,拿起信纸吹了吹墨迹,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取过一个特制的细长铜管,将信笺小心卷好塞入,用火漆封口,在火漆上盖上了自己那枚不起眼,却代表身份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他唤来守在门外的席君买。 “派人速将此信交给张阿难,告诉他,十万火急,务必亲自送到陛下手中,不可经他人之手。” 席君买肃然领命,小心接过铜管,快步离去。 信送走了,柳叶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 “爹爹?” 是小囡囡。 柳叶脸上立刻浮起笑容,疲惫一扫而空。 “进来进来!” 小囡囡像只欢快的小鹿蹦了进来,扑到柳叶腿边。 “爹爹忙完啦?陪囡囡玩!” 柳叶一把将闺女抱起来,放在膝上,用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头发。 “忙完了,囡囡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娘亲和檀姨姨的话?” “囡囡可乖啦!” 小丫头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 “吃了糕点,听了故事,还...还画了花花!” 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团。 “囡囡真厉害!都会画画了!” 柳叶夸张地称赞着,逗得小囡囡咯咯直笑。 正闹着,李青竹和韦檀儿也走了进来。 李青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忙完了?喝碗参汤暖暖,辽东这寒气太重。” 韦檀儿则笑着看父女俩玩闹。 柳叶接过汤碗喝了几口,一股暖流下肚,浑身舒坦了不少。 他放下碗,对李青竹和韦檀儿说道:“在屋里闷了一天,骨头都僵了,走,带囡囡出去转转,看看营州的夜市。” 李青竹有些迟疑:“这...外面不太平吧?昨天还有刺客...” “无妨。” 柳叶摆摆手。 “老爷子调了五百府兵围着登科楼呢,再说,让席君买他们几个跟着,就在附近几条街转转,透透气就回来,囡囡也憋坏了。” 第1167章 打算在长安城扎根,修个传世的府邸 小囡囡一听要上街,立刻拍着小手欢呼。 “上街!上街!” 拗不过大的小的,李青竹和韦檀儿相视一笑,也点头答应了。 很快,一行人出了登科楼。 柳叶抱着小囡囡,李青竹和韦檀儿跟在旁边。 席君买和另外三个精悍的护卫,穿着便服,看似随意地散在前后左右,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虽已是二月底,辽东的寒意依旧刺骨,但营州作为大军集结的前沿重镇和贸易枢纽,此刻显出一种繁华与喧嚣。 街道远不如长安宽阔平整,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车辙印交错纵横。 街道两旁,低矮的土坯房和砖木结构的商铺混杂,许多店铺门口都挂着厚厚的皮帘子抵御寒风。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成分复杂。 最多的是身着各色号衣,行色匆匆的外地行商。 车把式的吆喝声和牛马的嘶鸣混在一起。 本地百姓裹着厚厚的皮袄或臃肿的棉衣,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战时的紧张和对未来的茫然。 也能看到不少高鼻深目,穿着皮袍的契丹人和奚族商人,以及一些包着头巾,眼神警惕的粟特胡商在兜售货物。 街边摊贩不少,卖的东西也极具北地特色。 “糖葫芦!” 小囡囡眼尖,看到街角一个老汉,扛着插满鲜红山楂糖葫芦的草靶子,立刻在柳叶怀里兴奋地指着叫起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好,给囡囡买!” 柳叶笑着走过去。 护卫早已默契地隔开拥挤的人群,清出一点空间。 韦檀儿上前,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给迫不及待的小囡囡。 小囡囡立刻满足地啃起来,小脸上沾满了亮晶晶的糖渣。 李青竹则被一个卖皮货的摊子吸引了,上面挂着几张硝制好的火狐皮,毛色油亮。 她拿起一张摸了摸,确实厚实柔软。 “夫君,这皮子不错,给囡囡做个小斗篷正合适。” 柳叶随意地点点头。 “看着好就买下。” 韦檀儿则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家相熟的干货铺子,买了一大包上好的冻梨和山榛蘑。 她对柳叶说道:“这家的冻梨是营州一绝,煮出来又甜又沙,山榛蘑炖鸡最是鲜美,晚上让厨房做给囡囡尝尝。” 一行人走走停停,感受着这迥异于长安,也不同于河东的边城气息。 战争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但市井的烟火气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小囡囡左手糖葫芦,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靺鞨小孩玩的彩色小皮球,玩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寒冷。 柳叶看着妻女兴致勃勃地挑选着,这些辽东特有的新鲜玩意儿,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市井的喧嚣和家庭的温馨中,得到了难得的舒缓。 正逛着,李青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夫君,今早收到长安来的信了。” 柳叶随口问道:“岳母大人还好吧?” 长安城没剩下什么亲近的人了,也就柳叶的丈母娘郑观音不肯离去。 “都好。” 李青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信是母亲写来的,说了郑氏的事情,大舅那边,行动可真够快的。” 柳叶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 “信上说,大舅已经正式启动了举族搬迁长安的事,雷厉风行得很。” 李青竹的语气带着点惊叹。 “而且,他特意在长乐坊,紧挨着上林苑的地方,买下了一大块地皮!” “据说是把原先几家小宅院都打通了,准备修一座大大的宅院。” “长乐坊?挨着上林苑?” 柳叶啧了一声。 “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大舅手笔不小...看来给小囡囡当老师的决心,是下得死死的了。” 李青竹抿嘴笑道:“可不是嘛,母亲在信里说,高兴坏了,觉得脸上有光。” “大舅还特意请母亲帮忙,请动了工部的一位致仕的老名匠出山,帮着郑氏一起规划修园子呢。” “看那架势,是打算在长安城扎根,修个传世的府邸了。” “好事。” 柳叶点点头,并不意外郑善果的魄力。 “毕竟是自家亲戚,郑氏底蕴深厚,搬来长安,以后走动也方便。” “再说了,他越重视,说明对咱囡囡越上心。” 他低头,轻轻捏了捏小囡囡头上的小抓髻,逗她道:“囡囡,听见没?你大舅公在长安给你修了大大的院子,等咱们回去,爹就送你去上学堂,跟着大舅公家的先生学本事,好不好?” 小囡囡正努力对付最后一颗糖葫芦山楂,小嘴塞得满满的,闻言猛地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奶声奶气地抗议。 “不要,囡囡不要上学,囡囡要跟着爹爹,跟着娘亲,还有檀姨姨,嬷嬷!” 那急切又认真的小模样,仿佛上学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青竹和韦檀儿都被她逗笑了。 李青竹掏出帕子给她擦嘴边的糖渍。 “傻丫头,上学是学本事,以后能像爹爹一样厉害。” “不要不要!囡囡现在就要爹爹!” 小囡囡把糖葫芦棍一扔,两只小胖手紧紧搂住柳叶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副“打死也不去”的架势。 柳叶也被闺女这强烈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抱着她轻轻摇晃。 “好好好,不去不去,咱囡囡想跟着爹就跟着爹。” 一家人的笑声在喧闹的街市上,显得格外温馨。 就在柳叶一家享受着天伦之乐时,营州城东面的安化门,迎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们约莫七八人,穿着半新不旧的厚实皮袄或棉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长期生活在苦寒之地的粗糙红晕。 看起来像是从北边苦寒之地逃难过来的平民,或者做小生意的行脚商。 混在人群之中,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之处。 营州这等属于南来北往枢纽的城市,这类人比比皆是。 几匹驮着简单行李的瘦马打着响鼻,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出白雾,缓缓来到安化门外。 第1168章 好东西,天大的好东西! 守卫的府兵,例行公事地盘查着路引文书。 为首的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有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眼神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说着一口 带着浓重辽东口音的汉话,自称姓岳,带着家眷和几个同乡,是从更北边的霫人部落那边过来的,家乡遭了雪灾,活不下去,想来营州投奔远房亲戚,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计糊口。 文书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盖的也是北边某个小县衙的模糊印章,这年头流民多,守卫也没太在意,挥挥手就放行了。 这队人进城后,没有往热闹的城中心去,而是刻意避开了主街,在相对僻静,房屋低矮杂乱的城东区域转悠。 被护卫在中间的,是一个用厚厚头巾裹住大半张脸的年轻女子,她身形纤细,即使裹着臃肿的棉衣也能看出窈窕的轮廓。 露出的眉眼清秀,只是带着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男孩小脸冻得通红,蔫蔫地趴在她肩上。 一行人,最终在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客栈门前停下。 客栈门脸不大,招牌旧得掉漆,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自称姓岳的汉子名叫渊承岳,这个名字只要一听,就能立刻确定他的身份。 高句丽人! 他化名中原人士,上前跟掌柜交涉,很快要了两间最便宜的,靠里院的下房。 进到狭小阴冷的客房,渊承岳立刻反手关紧了门。 那年轻女子这才解下头巾,露出一张秀丽但写满愁容的脸。 她刚把怀里的小男孩放到冰冷的土炕上,那孩子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嘶哑而委屈。 “爹爹!我要爹爹!爹爹在哪里?” 小男孩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胡乱地抓着年轻女子的衣襟。 渊承岳苦笑一声,道:“让夫人受苦了...” 梅丽心疼得眼圈瞬间就红了,赶紧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 “乖,不哭...爹爹...爹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办完了就来找咱们了...”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焦虑。 哄了好一阵,孩子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小声的抽噎,但依旧委屈地嘟囔着“要爹爹”。 梅丽抱着儿子坐在炕沿,看着窗外营州灰蒙蒙的天空,眼中忧虑更甚。 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离高句丽太近了! 她丈夫渊盖苏文,作为高句丽手握重兵的大对卢,本就功高震主,如今唐军压境,荣留王高建武对他的猜忌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次他们母子,在渊承岳等心腹死士的保护下秘密离开平壤,就是因为高建武已经数次在朝堂上借故发难,甚至暗中派人监视府邸,情势危急万分。 渊盖苏文担心妻儿成为人质或被用来要挟自己,才冒险将他们送出。 “即使在这营州城里,恐怕也未必安全。” 梅丽低声对站在门边,警惕倾听外面动静的渊承岳说道:“大王的探子无孔不入,辽东各族又多有依附大唐的,我们在这里,如同羊入狼群。” 她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 渊承岳转过身,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沉声道:“夫人放心,属下省得。” “我们尽量深居简出,不过,一路盘缠消耗不少,得想法子换些钱来,不然连住店吃饭都成问题。” 他摸了摸怀里。 “正好带出来一根老参,看品相是百年以上的好东西,在这营州应该能换不少钱。” 梅丽点点头,叮嘱道:“小心行事,兑换钱财,不要去那些官办的大铺子,找些信誉尚可的私铺,尽量别引人注意。” “夫人放心,属下明白。” 渊承岳抱拳道:“属下这就出去转转,夫人和小公子务必待在房里,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渊承岳出了客栈,裹紧皮袄,低着头,尽量让自己融入营州城东杂乱的人流中。 他看似随意地走着,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街边的店铺。 他牢记夫人的叮嘱,避开了那些挂着“官”字招牌。 最终,他在一条相对冷清些的巷子口,看到一家门脸不大,招牌写着“济生堂”的药铺。 渊承岳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混合的药草香气,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一间皮袍子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掌柜的,收药材吗?” 渊承岳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掌柜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渊承岳的打扮,点点头。 “收,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看看。” 渊承岳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粗布包裹了好几层的长条状物品。 他一层层揭开,最终露出一根品相非凡的野山参。 这根参主体粗壮,呈人字形,芦头紧密,碗口密而清晰,像一个个小铜钱叠在一起,这是年份极老的标志。 主根上的横纹细密而深邃,如同铁线缠绕,清晰可见。 参须修长柔韧,上面缀满了细密的珍珠疙瘩,皮色黄褐油润,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浓郁的参香,瞬间压过了铺子里的其他药味。 掌柜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猛地从柜台后站起来,几乎是扑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参,动作轻柔得像捧着稀世珍宝。 他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须条上的珍珠点仔仔细细地看,又凑近了深深闻了闻那独特的香气,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如果是长安城的人,在发现掌柜的拿出放大镜的同时,就应该能看出来,他出自竹叶轩... 可惜,渊承岳不光不是长安人,连大唐人都不是... “这...” 掌柜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狂喜。 “这...这是真正的老山参啊!” “看这铁线纹,怕不是得有一百五十年往上!好东西!天大的好东西!” 渊承岳看他识货,心中稍定,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掌柜的好眼力,家里祖传的,遭了灾,没办法才拿出来换点活命钱。” “您看,能给个什么价?” 第1169章 芦碗紧密如叠钱,铁线纹深似勒骨,珍珠点饱满若星斗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种品相的老山参,在长安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根本不是用寻常药铺的行情能衡量的。 如今,整个大唐各个城市都有济生堂。 不为赚钱,只为了给家里的老神仙找药材。 只不过,跟直属于竹叶轩的铺子有所区别,济生堂乃是孟诜出钱,为孙思邈开的,主要是为了尽个孝心,在钱财上,无法跟直属于竹叶轩的铺子相比。 “这位客官...” 掌柜的放下参,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不瞒您说,您这参,是老夫平生仅见的极品,老夫这铺子,恐怕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渊承岳眉头一皱,就要收起人参。 “客官莫急!” 掌柜赶紧拦住渊承岳。 “您稍等片刻,容老夫去拿着这株老参,去找分行的掌柜掌掌眼,保证给您一个绝对公道的价钱!” “客官可以放一百个心,老夫绝对不会做昧良心的事情!” 渊承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快些。” 掌柜大喜,立刻小心地将参重新包好,捧在手里,对伙计交代一句“看好了”,就急匆匆从后门出去了。 他没去别处,直奔营州竹叶轩分行! 竹叶轩营州分行的大掌柜老赵,正在后堂核对一批刚到的军粮账目。 济生堂的掌柜急匆匆进来,顾不上寒暄,直接打开布包,露出了那根老山参。 “赵大掌柜!您快看看这个!” 济生堂掌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老赵的目光一落到那参上,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精彩起来。 作为在辽东经营多年的老油条,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参,仔细端详着那密实的芦碗,深陷的铁线纹,饱满的珍珠点,又放在鼻下深深一嗅。 “嘶...”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这参怕是成精了吧?这品相,这年份,哪来的?” 济生堂掌柜,赶紧把渊承岳的情况简单说了。 老赵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已有计较。 他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贯!这参我要了!” 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渊承岳的预期,也超出了济生堂掌柜的预估。 济生堂掌柜得了老赵一句“少不了你的好处”承诺,欢天喜地地跑回去报信了。 渊承岳拿到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笔钱,足够他们在营州隐藏生活很久。 他小心收好钱,对掌柜点点头,迅速离开了济生堂,消失在巷弄中。 他却不知道,老赵拿着这参,越看越爱不释手,但他想的却不是自己留着,也不是转手卖高价。 他想到了一个人。 孙思邈! 那位老爷子此刻,正在营州附近的深山老林里转悠,据说就是为了寻找辽东特有的珍稀药材。 老赵知道柳叶对孙思邈极为敬重,如果能把这参送给孙老爷子,绝对是一份大人情,比赚多少钱都值当! 于是,这根价值两千贯的百年老参,当天就被老赵,亲自送到了刚刚从附近深山空手而归的孙思邈手上。 孙思邈本来正坐在登科楼的院子里,对着篓子里几株普通的草药叹气。 辽东虽然传说有宝药,但实在难寻。 当老赵献宝似的打开那个木盒时,孙思邈的眼睛瞬间凉了! “这...这是!” 孙思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根参,动作比老赵还要轻柔百倍。 他仔细端详着每一条纹路,每一个芦碗,激动得白胡子都在抖。 “芦碗紧密如叠钱,铁线纹深似勒骨,珍珠点饱满若星斗...好!” “好一株‘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参王胚子!” “这何止百年?怕是有近两百年火候了!纯正的辽东野山参!” “老道今日终于得见如此品相,天赐,天赐啊!” 孙思邈激动得在屋里团团转,爱不释手地捧着那根参,如同得了稀世珍宝。 他猛地抓住老赵的胳膊。 “赵掌柜!这参从何处得来?可还有?还有多少?无论多少钱,老道都要!” 老赵被老爷子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连忙道:“老神仙您别急,这参是下面铺子收上来的,就这一根,卖家是个面生的北边流民,换钱就走了。” “您要是还要,我立刻让下面铺子留意,再派人去打听打听那卖家的来路,看能不能找到货源?” “好好好!快去!快去!” 孙思邈连连催促。 “务必问问,若能再得一两株这般品相的,老道感激不尽!”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这参王的药性,想着能配出多少救命的奇方。 老赵不敢怠慢,立刻回到分行,吩咐下去。 竹叶轩在辽东经营多年,情报网络早已渗透到市井的各个角落。 要找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特征还算明显的外来人,并非难事。 很快,下面就有消息汇总上来。 有人在城东客栈,见过类似打扮的人入住。 老赵立刻派人去客栈附近悄悄打探。 而此刻,在客栈那间阴冷的下房里,渊承岳刚刚把兑换好的部分铜钱和粮食交给梅丽。 他正低声汇报道:“很顺利,那根老参足够我们用度,我还买了些米面肉干,够吃一阵子。” 梅丽刚松了口气,哄着吃了点东西睡着的儿子。 这时,负责在客栈门口望风的一个护卫,神色有些紧张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夫人,有点不对劲。” “刚才客栈外面,来了几个生面孔,看着不像是住店的,在附近转悠,还跟掌柜的打听有没有从北边霫人那边过来的客人。” 渊承岳脸色瞬间一沉,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打听我们?”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刚在竹叶轩的铺子卖了参,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难不成,那掌柜和高句丽有所勾连? 梅丽的心也猛地揪紧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承岳...我们是不是暴露了?” 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被巨大的危险感攥紧。 营州城,果然不是安身之地! 第1170章 渊盖苏文的妻儿,竟然潜逃到了大唐的营州城! 营州城,蓍国公府。 书房内炭火正旺,驱散着辽东二月底依旧刺骨的寒意。 突地稽和李谨行父子二人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正对着铺在长案上的高句丽详细舆图低声商议。 桌旁搁着两个半旧的皮囊,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干粮、火石、短匕,以及几件不易引人注目的靺鞨特色小物,这便是他们即将潜入敌国所需的全部行装。 “父亲,孩儿已经将百骑司联络的节点都已牢记了。” 李谨行的手指划过舆图上几个不起眼的小镇标记,沉声道:“只是平壤城内,我们的人脉多在市井,王宫附近尚缺可靠耳目。” 突地稽浓眉紧锁,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平壤城的位置。 “这正是难点,高建武猜忌心重,王宫守卫森严,得想办法从外围入手,或者...” 他话未说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国公爷,少国公。” 府中亲信家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来。”突地稽沉声道。 家将推门而入,抱拳行礼道:“打扰国公爷,营州府衙的刘别驾遣人急报,说今日在城东盘查时,抓了一行七八个身份蹊跷的高句丽人。” “高句丽人?营州城里高句丽商贩不少,有何蹊跷?” 李谨行问道。 “回少国公,刘别驾说,起因是竹叶轩旗下济生堂的掌柜报案,称前日收购了一根极为珍贵的百年老山参,价值两千贯。” “那卖参之人形迹可疑,像是北边逃难来的,却出手如此重宝,济生堂担心来路不正或是贼赃,便报了官。” “衙门顺藤摸瓜,在城东一家小客栈找到了卖参的那伙人,盘查时发现他们虽持北边霫人地界的路引,但口音、细微举止更像是高句丽人,且神色紧张,护卫之人身手不凡,绝非普通流民。” “尤其被护卫在中间的一个年轻妇人,气质不似常人。” “衙门觉得事有可疑,便将人扣了,因涉及异族,且可能牵连竹叶轩,刘别驾不敢擅专,特请国公爷移步府衙看看。” 突地稽和李谨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竹叶轩收购重宝,高句丽人伪装流民,护卫精悍,妇人气质不凡... 这些线索拼凑起来,绝非寻常偷渡客那么简单。 “知道了。” 突地稽站起身,随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锦袍披上。 “谨行,随我去看看。” ... 营州府衙的偏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七八个人,被分开看押在相邻的几间临时拘房内。 为首的正是渊承岳,他虽被缴了短匕,但依旧挺直腰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一头被困的猛兽。 另一间房里,梅丽紧紧抱着沉睡的儿子,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忧虑和恐惧。 突地稽父子在家将和府衙刘别驾的陪同下,先是在外面观察了片刻。 突地稽的目光尤其锐利,扫过渊承岳时微微一顿,此人身上那股剽悍沉稳之气,绝非普通护卫。 当他的目光落在拘押梅丽那间的木栅栏缝隙时,看到梅丽侧影和她在寒冷中下意识护住怀中孩子的姿态,以及那孩子身上虽旧却质地精良的里衣,心中疑窦更深。 “把他们的行李拿来。” 突地稽吩咐道。 很快,几个包袱被衙役送了上来。 都是些半旧的衣物、寻常的干粮,还有少量散碎铜钱。 刘别驾说道:“国公爷,都仔细翻过了,没发现兵器,只有一把小匕首已被收缴,还有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件。” 突地稽没说话,走上前,亲自蹲下来翻检。 他的动作很仔细,手指捻过每一件衣物的布料,捏过每块干粮,连装铜钱的小布袋都里外摸了一遍。 李谨行也在一旁帮忙查看。 衣物都是寻常的粗布厚棉袄,干粮是硬邦邦的肉干和炒米, 确实看不出什么。 就在刘别驾以为一无所获时,突地稽的手停在了一个包裹着几件小孩旧衣物的布包上。 他捏了捏布包内侧边缘,感觉里面似乎缝了硬物。 他示意李谨行拿过一把小刀,小心地挑开缝线,里面掉出两枚,被磨得有些光滑的金属片。 突地稽捡起来,对着光线仔细看。 金属片呈深铜色,边缘有磨损,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徽记。 那是一只展翅的神乌,乌爪下抓着一条扭曲的蛇,鹰首高昂,带着一种睥睨的气势。 徽记虽小,却透着一股古老而凌厉的威严。 “这是...” 李谨行凑近一看,脸色微变。 “父亲,这好像是...高句丽渊氏一族的族徽,我在一些缴获的旧物上见过类似的!” 突地稽的瞳孔骤然收缩! 渊氏! 高句丽权倾朝野的将门世家! 大对卢渊盖苏文的家族!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拘押渊承岳的方向,又转向梅丽所在的房间,心中如同惊涛骇浪。 “带我去见那个为首的护卫。” 突地稽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渊承岳被带到一间单独的房间。 看到突地稽和他身后的李谨行,尤其是看到突地稽手中捏着的那两枚小小的族徽时,渊承岳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眼神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知道,身份彻底暴露了。 “蓍国公。” 渊承岳苦涩地开口,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你认得本公?” 突地稽盯着他。 “国公爷威名,辽东谁人不晓。” 渊承岳坦然道:“事已至此,在下不敢再隐瞒。” “在下渊承岳,乃高句丽大对卢渊盖苏文大人麾下家将,房中那位夫人,是我家大对卢的正室夫人梅丽,那孩子是我家大对卢的嫡长子,渊男生。”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亲耳听到证实,突地稽和李谨行还是心头一震。 渊盖苏文的妻儿,竟然潜逃到了大唐的营州城! “你们为何到此?” 李谨行忍不住追问。 渊承岳脸上露出悲愤之色。 “荣留王高建武昏聩多疑!” “唐军压境,他不思团结御敌,反而猜忌我家大人功高震主,屡次在朝堂发难,更暗中派人监视府邸,意图不轨!” “我家大人担心夫人和小公子被扣为人质,或遭不测,才命我等拼死护送,秘密离开平壤,北上暂避。” “一路艰难,盘缠耗尽,不得已才将大人珍藏的一株老参变卖,不想...竟引来祸事。” 他看向突地稽,满脸都是恳求的表情。 “国公爷,我等绝无刺探军情之意,实乃被逼无奈,只为求一条生路!” “夫人和小公子更是无辜!” “求国公爷看在...看在我家大人也曾与靺鞨诸部有过往来的份上,网开一面,所有罪责,渊承岳一人承担!” 第1171章 我们帮他造反? 突地稽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他需要印证,也需要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 挥手让人将渊承岳带下去看押,他立刻派人去请来了济生堂的掌柜和客栈的老板,详细询问了卖参的经过和这伙人入住后的情形,所有的细节都指向渊承岳所言非虚。 回到府衙后堂,突地稽立刻动用了,自己埋在高句丽的几条极隐秘的暗线。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回来,虽然零散,但拼凑出的画面触目惊心。 多日之前,荣留王高建武就动作频频,以各种借口削弱渊盖苏文在朝中的影响力,调离其亲信将领,甚至有几名渊氏旁支子弟被下狱。 平壤城内暗流汹涌,渊盖苏文府邸周围布控明显增多,气氛极为紧张! 一切,都对上了。 突地稽坐在冰冷的官帽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渊盖苏文的妻儿,竟然以这种方式,来到大唐! 这背后牵扯的,可是足以搅动整个高句丽政局的风暴!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还在登科楼里的那位驸马爷。 “走,去登科楼!” .... 登科楼顶层的“观辽阁”,温暖如春。 柳叶正悠闲地逗弄着女儿小囡囡,看着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个靺鞨皮球玩耍。 席君买无声地走进来,低声道:“东家,蓍国公突地稽求见,说有要事,看神色颇为急切。” 柳叶挑了挑眉,将小囡囡交给旁边的孙嬷嬷。 “请国公进来。” 他心中有些好奇,这位刚刚接下重任的靺鞨首领,这么快就遇到棘手事了? 突地稽大步走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凝重,甚至顾不上寒暄,直接开口道:“驸马爷!有件大事!” 他言简意赅地,将城东抓捕高句丽人,以及发现渊氏族徽的事情,快速地讲了一遍。 柳叶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敛去,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当听到“渊盖苏文的妻儿”和“渊男生”这个名字时,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 渊男生... 这个名字的主人,似乎在后来,率领着唐军的旗帜,攻入高句丽。 也成为了高句丽覆灭的最终‘元凶’! “人在哪?” “还在府衙拘着,我以涉及军情为由,让刘别驾严密封锁消息,暂时看押。” 柳叶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 营州府衙的拘房内,光线昏暗。 当柳叶在突地稽陪同下走进关押梅丽的房间时,梅丽正紧紧搂着有些不安的渊男生,警惕地看着来人。 她认出了突地稽,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柳叶身上时... 这个衣着看似普通,气质却沉静得如同深潭,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年轻人,让她感到了更大的压迫感。 渊男生则怯生生地躲在母亲怀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夫人不必惊慌。” 柳叶开口,声音温和。 “这位是大唐蓍国公!” “在下柳叶。” 柳叶! 她虽深处高句丽,但对这位在长安和河东掀起滔天巨浪,一手覆灭卢氏的驸马之名,亦是如雷贯耳! 他竟然亲自来了! 梅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 她知道,自己和儿子的命运,此刻完全掌握在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手里了。 她猛地抱着儿子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哀求。 “驸马爷!蓍国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开恩!放过我儿子!他...他才三岁,什么都不懂!” “所有的错,都是我们夫妇的错!” “求你们...求你们给这孩子一条活路!” “我愿意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终身服侍驸马爷!” “只求...只求将来若我夫君能逃出生天,你们把这孩子...还给他。”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渊男生被母亲的哭声吓到,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突地稽看着眼前这凄惨的一幕,心中也有些不忍,但他更清楚,此事牵涉太大。 他看向柳叶。 柳叶静静地站着,看着绝望哀求的母子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平静得可怕。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夫人起来说话,孩子吓着了。”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拒绝。 梅丽的心如同坠入冰窟,巨大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柳叶他收回目光,对突地稽道:“国公,此地不宜久留,先给他们换个地方,确保安全。” 说完,他又对梅丽道:“夫人安心住下,你们的性命暂时无忧,至于以后...且看情势如何发展。” 这话听起来模棱两可,却给了梅丽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抱着儿子,被士兵扶起,带往别处安置。 柳叶和突地稽回到登科楼的书房。 柳叶关上门,走到窗前,望着营州城外苍茫的远山,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 “国公,你觉得,高建武如此逼迫渊盖苏文,渊盖苏文会坐以待毙吗?” 突地稽立刻明白了柳叶的意图,心头剧震! “驸马爷的意思是...我们...我们帮他造反?” “不是帮他造反。” 柳叶纠正道,嘴角一勾。 “是帮他下定决心,更彻底地造高建武的反!” “高句丽的内乱,爆发得越猛烈,对我们就越有利!” 突地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渊盖苏文此人,刚愎雄猜,绝非易于之辈。” “就算他造反成功,也未必会对我大唐俯首称臣,甚至可能整合高句丽力量,成为更难啃的硬骨头。” 柳叶点点头,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所以,我们不能只把他推上王位就撒手不管。” “我们要在他造反的过程中,埋下我们的‘钉子’,让他即便成功,也根基不稳,甚至...不得不依靠我们。” “钉...钉子?”突地稽有些不解。 “比如,他最重要的家人,他的正妻和嫡长子。” 柳叶的目光深邃。 “她们此刻就在咱们手里,这是渊盖苏文最大的软肋,也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高建武想用他们当人质,我们也可以,而且,我们可以做得更‘有诚意’。” 第1172章 妻儿被扣,君王不容,他除了反,别无生路! 柳叶踱步到突地稽面前,淡淡的说道:“国公,你即将潜入高句丽,掌控百骑司的暗桩。” “如今,又有了梅丽母子这张牌,这就是天赐的良机!” “你到了那边,首要任务,就是利用你的渠道,想尽一切办法,避开高建武的耳目,将梅丽母子在我们这里的消息,安全地送到渊盖苏文手上!” “要让他知道,他的妻儿不仅活着,而且在大唐的庇护下,很安全。” “同时,点明高建武对他的杀心已起!” 突地稽眼睛一亮,道:“这是给他递上投名状,也是给他造反的理由和底气!” “妻儿被扣,君王不容,他除了反,别无生路!” 柳叶点头道:“没错!” “其次,你要传递给他一个关键信息,大唐无意干涉高句丽内政,只希望看到一个稳定的邻居。” “如果他能取代不得人心的高建武,平息内乱,并向大唐称臣纳贡,那么过去的一切,大唐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在他‘拨乱反正’的过程中,如果遇到来自高建武势力的顽强抵抗,在关键时刻,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 “这点小事情,都用不着告诉陛下,以你我之力,足以做的妥妥当当。” 突地稽听得心惊肉跳,又热血沸腾。 柳叶这是要把渊盖苏文这把刀磨得飞快,再递给他去砍高建武的头! 而握刀的手,却暗中被大唐控制着。 “最后!” 柳叶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也是最重要的,你要让渊盖苏文明白,他的妻儿在大唐,我们会善待,但他们的安全,也取决于他未来的选择。” “他成功了,妻儿自然是安全的,甚至将来可以团聚。” 突地稽肃然点头,彻底理解了柳叶的全盘计划。 这不仅仅是要引发高句丽内乱,更是要深度介入,扶持一个可控的代理人! 梅丽母子,就是控制这个代理人的缰绳和鞭子! 而执行这一切的关键纽带,就是他突地稽! “驸马爷深谋远虑,突地稽明白了!” 他抱拳,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此事干系重大,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只是...具体如何联络,如何传递消息,还需仔细谋划,确保万无一失。” 柳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自然,你熟悉辽东和高句丽,具体联络方式和暗语,由你和百骑司的人敲定,我只负责提供必要的资源和关键指令。” “记住,安全第一!” “在确保梅丽母子安全的同时,也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 高句丽! 平壤城里的柳树,已悄然抽出了细嫩的绿芽,几株耐不住性子的野樱,在庭院角落试探性地绽放着零星粉白。 这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萌动的初春景象,然而,在位于平壤城中心区域的“莫离支府”周围,弥漫的却只有刺鼻的焦糊味,浓重的血腥气和令人窒息的肃杀。 距离梅丽母子在营州被柳叶发现,已悄然过去十余日。 曾经象征着高句丽顶尖权柄与荣耀的“莫离支府”,此刻已化作一片炼狱火海! 高大的门楼被撞塌了一半,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雕梁画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滚滚黑烟直冲天际,将春日惨淡的阳光都遮蔽了大半。 精心打理的花园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假山倾颓,池水被鲜血染红,漂浮着破碎的杂物和不知名的残骸。 府邸内外,杀声震天,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数百名身着高句丽王宫侍卫服色和精锐皮甲的士兵,手持兵刃,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有备而来,执行着绝杀的命令。 箭矢如同密集的飞蝗,一波接一波地射向府内任何还能活动的身影。 而在包围圈的核心,正是奋力向外冲杀的渊盖苏文,和他的最后一批死忠亲卫。 他们的人数已不足百,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脸上混杂着愤怒和绝望的表情。 渊盖苏文本人,更是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魔神。 他那张原本英武威严的脸庞,被熏得漆黑,还带着几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混着汗水和泥土,糊满了半边脸,唯有那双眼睛,赤红一片,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 他身负多处创伤,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尤为可怖,每一次挥动右臂都牵扯得伤口迸裂,鲜血汩汩涌出。 然而,他的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反而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凶猛。 他的腰间和背后,赫然插着五把长短不一,形制各异的佩刀! 此刻,他右手紧握着一柄厚重的朴刀,左手则反握着一柄更为灵活锋锐的直刃环首刀。 “高建武!” 渊盖苏文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咆哮,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我渊氏世代忠良,为你高家守土开疆!你竟听信谗言,行此灭绝之事!” “我渊盖苏文今日不死,必让你高氏王族血债血偿!” “高建武,你迟早会付出代价!”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箭雨和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敌人。 渊盖苏文狂吼着,不退反进。 他整张脸蓦然变得胀红,右手大刀势大力沉,一个横扫千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接将两名挺矛刺来的宫卫连人带矛劈飞出去,骨裂声清晰可闻。 左手环首刀则如同毒蛇吐信,专挑敌人铠甲缝隙和关节要害,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身随刀走,步伐看似踉跄,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攻击,在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前方的敌人似乎被他吓到了,竟然节节败退! 一个人五把刀,势如破竹! 他的亲卫们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用身体为他挡箭,用生命为他开路。 不断有人倒下,但剩下的人眼神更加疯狂,紧紧追随在渊盖苏文身后,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狠狠扎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角。 第1173章 我凭什么信你? “拦住他!放箭!快放箭!” 包围圈外,一名穿着华丽铠甲的将领厉声嘶吼,脸色因恐惧而扭曲。 他是荣留王高建武的心腹将领,深知放走渊盖苏文的后果有多可怕。 然而,渊盖苏文太强了。 五把刀,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长短配合,攻防一体。 大刀主攻,环首刀主守,腰间短刀在近身缠斗时更是如同鬼魅。 他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硬是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由鲜血和尸体铺就的通道! 终于,付出了近半亲卫性命的代价,如同血葫芦般的渊盖苏文,带着最后三十余名伤痕累累的护卫,竟然真的冲破了莫离支府外围的包围! 他们一头扎进了府邸后面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贫民区巷弄之中。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全城搜捕!格杀勿论!” 将领气急败坏地狂吼着。 大队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狭窄的巷道,惊起一片鸡飞狗跳和贫民的哭喊。 平壤城,彻底乱了! 渊盖苏文带着残部,在迷宫般的贫民区艰难穿行。 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不断失血,体力飞速流逝。 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如同跗骨之蛆。 他们试图寻找隐秘的藏身之处,却发现这里早已被高建武的人渗透,不时有暗箭从破败的窗户或屋顶射来,又带走几名护卫的生命。 绝望的情绪,在幸存的护卫中蔓延。 他们知道,冲出府邸只是第一步,想要逃出戒备森严的平壤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给混乱的平壤城披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渊盖苏文一行人躲进一处废弃的染坊,里面堆满了破烂的染缸和腐朽的木架,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仅存的二十几人背靠背挤在一起,大口喘着粗气,舔舐着伤口,眼神黯淡无光,只剩下麻木的等待。 就在这时,染坊角落一堆巨大的破布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破布被掀开,一个身影钻了出来。 来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褐,像个最底层的苦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这人长得,太特么丑了... 这人似乎对染坊里突然多出二十几个杀气腾腾的汉子毫不意外,也没有丝毫惧色。 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被护卫在中心的渊盖苏文身上。 “莫离支大人?” 丑陋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 “你是何人?!” 渊盖苏文身边一名护卫立刻厉声喝问,刀锋指向对方。 丑脸男人没有理会护卫的刀,只是看着渊盖苏文,语速很快。 “没时间解释,追兵马上就到这里了,西边和北边的路口都被堵死,想活命,跟我走。” 渊盖苏文死死盯着对方,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破绽或欺骗。 多年的权谋生涯,让他对任何陌生人都保持着极度的警惕。 但眼下,他已是穷途末路。 “我凭什么信你?” 渊盖苏文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喘息。 丑脸男人咧了咧嘴,道:“就凭在这平壤城里,除了我家主人,没人能救你出去。” “高建武的人已经把这里围成了铁桶,再不走,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人腰间第三把刀的刀柄缠绳,是靺鞨人特有的海东青羽毛捻的线吧?这玩意儿在平壤可不常见。” 渊盖苏文瞳孔猛地一缩! 这细节极其隐秘,此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清晰的呼喝声和密集的脚步声,追兵逼近了! “走!” 渊盖苏文当机立断,低吼一声。 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必须抓住。 丑脸男人不再废话,转身掀开角落里一块看似沉重,实则轻巧的破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漆黑洞口,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扑面而来。 “快!一个一个下!别弄出声响!” 丑脸男人催促道。 渊盖苏文深深看了他一眼,第一个毫不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 其他护卫见状,也咬牙鱼贯而入。 丑脸男人最后一个下去,小心地将木板恢复原状,又拖过几捆烂布盖好。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下一刻,染坊腐朽的大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一群手持火把和兵刃的高句丽士兵冲了进来... 地道狭窄潮湿,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和淤泥的腥臭。 渊盖苏文等人只能弯腰甚至匍匐前进,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们的裤腿和靴子,伤口被脏水浸泡更是传来阵阵刺痛。 丑脸男人穿过众人,走在最前面,对这条复杂曲折的地下通道似乎了如指掌。 他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才继续带路。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污水流淌的汩汩声。 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隐约的水流声。 丑脸男人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近一个布满铁锈的栅栏口向外张望。 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渠,浑浊的污水缓缓流淌。 远处,似乎有火光和人声传来。 “外面是高建武的人在搜捕,这条暗渠出口被盯住了。” 丑脸男人退回,声音压得极低。 “走另一条岔路。” 他又带着众人钻进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淤泥堵塞的岔道。 这一次,他们甚至需要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跋涉,冰冷的污水刺激着伤口,几乎让人昏厥。 不时有硕大的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从他们脚边蹿过,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终于,在所有人都感到体力透支之际,前方再次出现光亮。 这次的光线来自上方,是一个隐蔽在巨大石板下的方形出口,出口外依稀可见稀疏的星光。 第1174章 大唐辽东 丑脸男人示意众人噤声,他灵活地攀上出口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许久,才轻轻掀开石板一角。 “这里是城西外郭墙根下的乱葬岗,暂时安全了。” 众人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争先恐后地爬出这令人窒息的地狱通道。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依旧难闻,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他们贪婪地呼吸着,环顾四周,果然是荒草丛生,坟茔遍地的乱葬岗。 远处,平壤城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里不能久留,跟我来。” 丑脸男人迅速盖好出口,带着众人借着坟堆和荒草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北方向潜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位于山坳里的破败土地庙。 庙宇早已荒废,神像倾颓,蛛网遍布,但墙壁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风挡雨。 “暂时安全了,追兵短时间内搜不到这里。” 丑脸男人点燃了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奇丑无比的脸,更显诡异。 “里面有干净的布和伤药,你们处理一下伤口,还有些干粮。” 渊盖苏文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强忍着伤口的剧痛,抱拳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在下渊盖苏文,谢过义士救命大恩!” “敢问义士高姓大名?尊主又是何方神圣?此番援手,所图为何?” 丑脸男人,正是李义琰! 他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渊大人不必多礼,只需知道,主人对大人并无恶意,只是不忍见一代英豪,折损于昏君奸佞之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也等于什么都没回答。 渊盖苏文眼神一凝,追问道:“义士对这平壤城内外暗道布防了如指掌,绝非寻常奴仆!” “渊大人!” 李义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主人是谁,日后自有分晓,眼下大人最要紧的是养伤,活下去,其他的,多想无益。” 这番话让渊盖苏文和幸存的护卫们面面相觑,心中疑云更重。 不图回报?只是不忍英豪折损?这话鬼才信! 对方花费如此巨大代价,动用如此隐秘力量,冒着天大的风险将他们救出死地,怎么可能无所求! 但渊盖苏文没有再追问,再问下去,有可能恩人就变仇人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便在这破败的土地庙中藏匿。 李义琰如同影子,除了定时送来食物,清水和药物,几乎不与他们交谈,也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和目的。 护卫们轮番警戒,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同时也在暗中观察李义琰,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渊盖苏文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妻儿下落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利用难得的喘息之机思考出路。 东部!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渊氏家族世代经营东部,根深蒂固,兵强马壮。 只要他能逃到东部,与家族势力汇合,就有了反抗高建武、甚至复仇的资本! 第三天傍晚,李义琰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庙里。 “大人,伤势可好些了?” “承蒙关照,已无大碍。” 渊盖苏文沉声道,心中却是一紧,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 “那就好。” 李义琰点点头,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的搜索范围正在扩大,今夜子时,我会送大人和诸位出平壤地界。” “出城?” 一名护卫忍不住失声道:“城门紧闭,关卡林立,如何出得去?” 他们亲身经历了平壤城的森严戒备,深知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李义琰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说道:“大人只管安心休息,子时随我走便是。” “主人既然安排我救人,自然有送人出去的把握。” 渊盖苏文盯着李义琰,试图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有劳义士。”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李义琰带着渊盖苏文等二十余人,再次没入了沉沉的夜色。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地下,而是贴着城墙根,在阴影中潜行。 李义琰对城防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似乎掐算得分秒不差,总能提前避开。 他们最终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靠近城墙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积水洼地,旁边堆积着如山的垃圾,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 “从这里出城。” 李义琰指着那臭气熏天的水洼。 众人愕然。 难道又要钻下水道? 李义琰走到垃圾堆旁,费力地挪开几块腐朽的木板和破筐,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 洞口黑黢黢的,恶臭更加浓烈。 “这是...排污水口?” 渊盖苏文皱眉。 “是,也不是。” 李义琰简短解释道:“旱季时是排污水道,雨季会被上游河水倒灌。” “现在水位不高,勉强能过人,出口在城外护城河下游的芦苇荡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味道是难闻了些,但这是目前唯一能避开所有关卡和巡逻队的通道,城墙上的人不会盯着这个臭水沟看,出口附近有船接应。” 没有犹豫,渊盖苏文一咬牙,率先趴下,忍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向那漆黑的洞口爬去。 护卫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通道内更加狭窄潮湿,淤泥深可及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了微弱的光亮和哗哗的水声。 当他们一个个,如同泥猴般从芦苇丛掩盖的狭窄出口钻出来,贪婪地呼吸着城外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时,果然看到岸边系着一条毫不起眼的旧渔船。 船上两个渔民打扮的汉子,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无声地解开缆绳。 “上船。” 李义琰言简意赅。 渔船在夜色和茂密芦苇的掩护下,沿着护城河外围的支流悄然行驶。 偶尔能看到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和巡逻兵的身影,但都被夜色和芦苇巧妙地隔开。 船上的渔夫划桨动作娴熟而安静,显然也是熟手。 直到彻底远离平壤高大的城墙,再也看不到城头的火光,船才在一处荒凉的河滩靠岸。 岸上,几辆罩着厚重油布,看起来像是运粮草的普通牛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换车,继续走,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区域。” 李义琰跳上岸,指挥道。 渊盖苏文等人登上牛车,车内铺着干草,虽然颠簸,但总算可以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牛车在黑暗中沿着偏僻的小路吱呀前行。 渊盖苏文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如同石雕般沉默的李义琰,再次抱拳,语气真挚了许多。 “此番能脱大难,全赖义士与尊主援手,渊盖苏文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不知义士接下来有何打算?在下需尽快赶往东部...” 李义琰抬起那张奇丑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笑容。 “渊大人,主人吩咐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并非高句丽东部。”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而是,大唐辽东!” 第1175章 老张,我还想多活几年! “算一算时间,我家主人此刻应当已经抵达辽水之畔,否则咱们还要多行几日前往营州。” “什么?!” 渊盖苏文脸色骤变,身体瞬间绷紧。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辽水之畔?! 那是唐军集结的前沿! 难道......这根本不是救命,而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虎口? 对方费尽心机救自己,就是为了把自己押送到唐军大营?! 车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幸存的护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干草下的刀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义琰。 他们不怕死,但绝不甘心刚出狼窝,又成为敌人的阶下囚! 李义琰似乎对车内陡然升腾的杀气毫无所觉,只是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大人不必多虑,到了辽水,自然有人会告诉大人一切,主人说,大人想见的人,或许也在那里。” 想见的人? 渊盖苏文的心脏猛地一跳! 梅丽?男生?! 难道......他们落入了唐军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他看着李义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车窗外漆黑一片,方向难辨的陌生道路。 反抗? 以他们现在残存的这点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彻底操控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紧咬着牙关,指节捏得发白,最终却只能颓然地松开紧握刀柄的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至少,辽水那边似乎有他妻儿的线索... ... 辽水东岸,距离奔涌的浑浊河水约莫二三里地,一处背靠矮丘,视野开阔的缓坡上,扎着十几顶厚实的牛皮营帐。 帐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春下午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便是柳叶一行人临时的落脚点。 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营州,今日上午抵达辽水之畔。 营帐外围,数十名身着便装却眼神锐利的护卫,隐在简易的拒马和暗哨之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席君买魁梧的身影立在柳叶的主帐外,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营地里很安静。 李青竹和韦檀儿带着小囡囡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孙嬷嬷在一旁照看着。 辽东的风比营州更烈,带着河水的湿冷气息,刮在脸上生疼。 柳叶裹着一件厚实的裘皮大氅,站在营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眯着眼向西眺望。 二十里外,辽水西岸,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营盘如同匍匐的巨兽。 那是大唐皇帝李世民的御营所在,旌旗如林,连绵的营帐覆盖了整片原野,人喧马嘶即使隔着这么远,也隐约可闻。 而在更东边的辽水对岸,高句丽辽东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沉厚重,城墙高耸,像一块冰冷的顽石,阻挡在大军面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临的紧绷感,连风似乎都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东家,那边来人了。” 席君买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叶回头,看到一队约莫十人的轻骑正从西边官道快速奔来,为首一人高举着一面明黄色的龙旗。 是宫里的传旨太监。 不多时,太监被带到柳叶面前,恭敬地传达了李世民的邀请。 陛下听闻驸马已至辽水畔,特请驸马入御营一叙。 柳叶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去回禀陛下,我稍后便到。” 太监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柳叶只带着席君买,骑马来到了大唐军营的辕门外。 巨大的营门敞开着,守卫的士兵盔甲鲜明,肃然而立。 辕门内,营帐鳞次栉比,车马往来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然而,柳叶却在辕门外几丈远的地方勒住了马,不再前进。 他骑在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营门附近的活动。 席君买也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策马稍稍向前半步,挡在柳叶侧前方。 营门内侧不远处,几个辎重营的兵卒正围着一辆大车卸货。 其中一个年轻兵卒,大概是为了炫耀或者纯粹是手欠,竟从车上一个大木箱里,随手抓起几个用油纸和草绳捆扎好的黑色疙瘩,在手里掂量抛接着玩,脸上还带着新奇的笑容。 旁边一个老兵似乎想阻止,但只是张了张嘴,没太当回事。 柳叶吓了一跳! 那是火药包! 军械监特制的攻城用火药包! 虽然引信被包裹着,但这样随意抛掷碰撞,万一里面颗粒摩擦剧烈或者引信意外点燃... “席君买,去告诉辕门的军官,就说我柳叶到了,但就在此处等候陛下召见,营里,我就不进去了。” 席君买应了一声,策马上前,对着辕门处的守门将官朗声道:“长公主驸马奉命前来觐见陛下,请通禀,驸马说,就在辕门外恭候圣驾。” 守门将官一愣,这人都到门口了却不进来? 他不敢怠慢,连忙派人飞跑进去禀报。 消息一层层传进去,最终到了御帐外的张阿难耳中。 张阿难头一皱,亲自快步走到辕门处,看到柳叶果然还端坐在马上,离营门远远的。 “驸马爷,陛下就在中军帐等候,您这是...” 张阿难上前,语带询问。 柳叶看着他,平静地说道:“老张,我是想多活几年的。” “若是大营里,那等‘轰隆’一声能让城墙塌半边的东西,还是这般由着人当泥球儿在手里抛着玩,连个看管的章程都没有...那柳某现在调头就走。” 张阿难顺着柳叶的目光,也看到了营门里那几个还在嬉闹的兵卒,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清楚火药的威力! 当初在西域战场上的恐怖战绩,依旧历历在目。 这玩意儿要是在营门口炸了... “驸马爷息怒,我这就去禀报陛下!” 张阿难的声音都变调了,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身就往御帐跑,什么仪态都顾不上了。 没过多久,辕门内一阵喧哗和呵斥声传来。 只见一群顶盔掼甲的将校,簇拥着一身明黄常服的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李世民黑着脸走过来。 第1176章 “他若想活命,想复仇,唯一的生路就是反! 他一眼就看到辕门外端坐马上的柳叶,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柳叶马前数步站定。 守营的士兵和将官们呼啦啦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柳叶!”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不满的说道:“你胆子不小啊!” 话虽如此,他锐利的目光还是扫向了营门内。 刚才那几个玩火药的兵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闻讯赶来的军官按倒在地,那被抛来抛去的火药包也被小心翼翼地收捡好。 柳叶翻身下马,对着李世民行礼,语气依旧平静。 “陛下息怒,柳某并非摆架子,实在是惜命。” “火药此物威力巨大,却也娇气,在西域时,每一斤火药从储存、运输到使用,竹叶轩都制定了极其严苛的规程,由专门培训过的人负责,须臾不敢大意。” “程大将军和李大将军都深知其中厉害,方才在营门口,就看到几名军士随意抛掷火药包,如同儿戏,周围也无专人看管,更无防火防撞措施。” “试想,万一不慎,火星溅落或者剧烈碰撞引燃,营门口这几十上百人,包括陛下您若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我是个商人,最怕血本无归,所以,这营门里,若是没有人好好管管火药,我是肯定不会进去的。” 柳叶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更是点出了最可怕的后果。 李世民脸上的怒容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深知柳叶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更清楚火药的威力。 他刚才出来时也看到了那混乱的一幕,此刻回想,后背也隐隐有些发凉。 高句丽未破,若自己大军先被自家的火药炸个鸡飞狗跳,甚至伤及他这个皇帝...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其实,和西征军去过西域的人都知道,火药有一条严格的规章之地,程咬金和李积当时就在西征军当中。 不过,两人却提前接了李世民的命令,已经东渡辽水,去阻断高句丽大军的补给线了。 如今在军中掌事的,是柳叶的老熟人,张士贵。 张士贵也是老将,沉稳可靠,但确实没怎么接触过火药的具体管理和操作。 程咬金和李积走得急,大概也没来得及把这一套详细交代清楚。 下面的兵卒没见过火药的真正威力,只当是新奇玩意儿,自然就疏忽大意了。 想通了关节,李世民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反而有些后怕和庆幸柳叶的谨慎。 他看了一眼柳叶道:“依你之见,该如何?”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立下规矩,并派可靠且懂得厉害的人监督执行。” 柳叶很干脆的介绍了一下竹叶轩在火药管理上的一些章程。 “火药必须集中存放于远离明火、人群、地势干燥且坚固的专用库房,派重兵把守,非令不得擅入。” “搬运需用特制防震器具,轻拿轻放,严禁抛掷磕碰,使用时由经过培训的专人负责,远离人群,有明确的操作规程和应急准备,所有接触火药人员,必须反复强调其危险性和纪律...”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却也是目前军营里最缺的。 他专门把张士贵叫过来学习了一下,很快,辕门内就传来张士贵严厉的呵斥声和军官们跑动传令的脚步声,整个军营西侧,尤其是辎重存放区域,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 李世民的中军大帐宽阔而肃穆,巨大的辽东沙盘占据中央,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帐内的寒意。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张阿难在帐门口伺候。 “营州之事,突地稽通过密奏渠道已向朕禀报,你做得很好。” 他眼中闪烁着赞许之色。 “渊盖苏文的家眷,尤其是他的嫡长子,竟落在了我们手里,这步棋,简直是神来之笔!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柳叶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语气平淡的说道:“陛下过誉了,运气罢了。” “当时在营州...” 他简单说了说抓住那叫一个高句丽人的经过。 “若能善用其妻儿,或许能在高句丽内部,为我大唐撬开一道缝隙。” “缝隙?”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你想把这缝隙,撬成高句丽的坟墓?” 柳叶看着李世民,缓缓道:“高句丽立国数百年,根深蒂固,辽东城、安市城、白岩城,个个都是硬骨头。” “纵使我大唐兵锋锐利,强攻之下,也必是尸山血海,损失惨重,若能...让其内部先乱起来呢?”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渊盖苏文妻儿在我们手中,他本人又被高建武逼得走投无路,此人性格刚烈睚眦必报,如今家破人亡,岂能咽下这口气?” “他若想活命,想复仇,唯一的生路就是...反!” “我们不需要他投降,只需要他反!让他和高建武在高句丽的土地上,自己先打个你死我活!” “让他们消耗高句丽本就有限的国力,把高句丽这潭水彻底搅浑!” “而我们,只需在关键时刻,稍稍推一把,或者...给那看似势弱的一方,递上一把趁手的刀。” “待其两败俱伤,我大唐天兵再以雷霆之势压境,收拾残局,岂不比现在硬啃辽东坚城容易得多?” “付出的代价,也会小得多。” 李世民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渐渐变为一种心领神会的兴奋。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猛地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叶。 “那依你之见,这把‘刀’我们该如何递过去?又如何确保他砍对了人,不会反过来伤了我们自己?” 柳叶知道李世民已经彻底认同了这个思路,并且心中早已有了定计,此刻不过是想印证和补充。 “无非是让突地稽的人,或者我们埋在高句丽的暗桩,设法将梅丽母子在我处安然无恙的消息,安全地传递给渊盖苏文。” “同时,也要让他清楚,他的继承人,其命运如何,皆系于他未来的选择。” “他若成功,妻儿团聚,富贵可期,他若失败或反悔...那这渊男生的未来,就不好说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柳叶的肩膀。 用不着再说别的,二人相视,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第1177章 钱不是问题,但我要看到实效 从李世民的大帐离开红后,柳叶并未立刻返回辽水东岸的自家营地。 他调转马头,去了临时关押梅丽母子的营区。 那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单独区域,由李世民的亲卫严密看守。 梅丽被单独安置在一顶小帐篷里。 当柳叶掀开帘子走进去时,她正抱着因为惊吓而显得格外安静的渊男生。 看到柳叶,梅丽的眼睛瞬间亮起希望的光芒,几乎是扑跪到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哀求。 “驸马爷!求求您!高句丽的事与我们母子无关!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愿意做牛做马服侍您,只求您饶了这孩子,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柳叶站在门口,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颤抖哀求的妇人,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等梅丽的哭求声稍歇,他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你求错人了,你们的命,不在我手里,也不在大唐皇帝手里,而在你的丈夫,渊盖苏文手里。” 他顿了顿,看着梅丽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想活命,就安安分分待着,他若识时务,你们自然能团聚,他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声短促的的轻笑,比任何威胁都更让梅丽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瘫软在地,绝望地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柳叶不再看她,转身出了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啜泣。 他确实没把高句丽人当人看,或者说,在他眼中,此刻的梅丽母子,只是两个有价值的筹码。 筹码的命运,取决于执棋者的博弈,而非筹码自身的意愿。 渊盖苏文的态度,才是关键! 回到自家营地,夕阳已将辽水染成一片暗红。 营地中炊烟袅袅,护卫们各司其职。 李青竹和韦檀儿带着小囡囡踏青归来,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几根刚抽芽的嫩柳枝和一捧不知名的野花,兴奋地跑向柳叶。 “爹爹爹爹!你看,花花!” “河边还有好多小鸟!” 柳叶脸上方才的淡漠瞬间化开,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 “囡囡真厉害,找到这么多漂亮的花!” 小囡囡献宝似的把花往柳叶怀里塞。 “给爹爹!还有娘亲!还有檀姨姨!” “好好好...” 柳叶笑着接过花,递给走过来的李青竹和韦檀儿。 孙嬷嬷在一旁慈爱地看着,提醒道:“驸马爷,该用晚膳了,在外面跑了一下午,吹了风,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晚饭就在主帐里的小桌旁。 菜式简单,多是营州带来的肉干,腌菜,加上下午韦檀儿在附近采的新鲜野菜煮的汤,还有热腾腾的胡饼。 小囡囡坐在柳叶腿上,自己拿着小木勺,不太熟练地舀汤喝,偶尔撒一点出来,惹得李青竹笑着用手帕给她擦。 席君买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进来,放在桌上。 他动作沉稳利落,放下盘子时,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帐外远处辽水西岸那连绵不绝的巨大军营,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惯常的沉默。 他退到帐门旁侍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柳叶给小囡囡擦了擦嘴边的汤渍,看似随意地开口:“席君买。” “在,东家。”席君买立刻挺直背脊。 “河东来信了。”柳叶拿起桌上那封信件晃了晃。 “卢照邻和许昂在晋阳干得不错,该拿的地皮都到手了,准备大干一场,开口要八百万贯。” “你去请许敬宗过来。” 不多时,许敬宗快步进来,身上还带着营地的寒气,恭敬行礼到:“公子!” 柳叶把信递给他。 “晋阳那边需要八百万贯启动资金,你以竹叶轩的名义,从咱们带来的钱财之中调拨,尽快安排人送过去。” “告诉卢照邻和许昂,钱不是问题,但我要看到实效。” “规划图,工期,每一步的花销明细,都要定期报上来,别给我整出个烂摊子。” 许敬宗快速扫过信件内容,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道:“是,属下即刻去办,定会盯紧,绝不让公子失望。” 他深知柳叶的行事风格,要钱痛快,管得也严。 这八百万贯既是信任,也是鞭策。 关乎到儿子的事业,许敬宗万万不敢马虎。 处理完正事,一家人继续吃饭。 饭后,柳叶抱着小囡囡在营地边缘慢慢散步消食。 席君买如影随形地,跟在几步之后。 初春的夜风带着辽水的湿气,远处唐军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传来操练的号角和马蹄声,战争的鼓点似乎越来越近。 柳叶停下脚步,看着辽水对岸高句丽辽东城那模糊而巨大的黑色轮廓,道:“君买,看那边,心痒了?” 席君买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戳穿了心思,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化为坦然的渴望。 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东家明鉴!属下看着大军集结,磨刀霍霍,恨不得立刻过河,砍下几个高句丽蛮子的脑袋!天天守在这营地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柳叶转过身,怀里的小囡囡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他看着席君买那双在夜色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纯粹的渴望。 他理解这种渴望,就像理解一把绝世宝刀渴望出鞘饮血。 “不必心急。” 柳叶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 “仗,有得你打,但不是现在,辽东城是块硬骨头,第一口啃下去,必定是血肉横飞。” “你现在冲上去,不过是填沟壑的卒子,真正的猛士,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能一击定乾坤的时候。” “再等等,时机快到了。” 他走近一步,空着的手拍了拍席君买厚实的肩膀。 “把你的刀磨得更亮些,把那股劲儿憋得更足些,到时候,我让你打个痛快。” 第1178章 看打仗?这等热闹岂能少了老夫? 席君买感受到柳叶话语中的信任和承诺,那股躁动的心火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胸膛起伏,重重抱拳道:“是!属下明白!多谢东家!” 他知道东家从不虚言,他说时机快到了,那就一定快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暖。 河面的冰层彻底融化,浑浊的辽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奔腾咆哮。 唐军大营的喧哗,达到了顶峰! 十五万大军,已有五万精锐在程咬金和李积等将领的率领下,强渡辽水,在对岸建立了稳固的桥头堡,旌旗猎猎,矛戟如林,兵锋直指那座扼守要冲的坚城。 辽东城! 中军御帐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辽东沙盘前,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重重地点在标记着“辽东城”的模型上。 张士贵站在一旁,详细禀报着军情。 “陛下,辽东城守将乃高句丽名将杨万春。” “此人是高句丽王族远支,性格刚愎,治军极严,在辽东经营多年,深得高建武信任。” “辽东城被他经营得如同铁桶,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守城器械完备。” “据探子回报,此人狂妄,曾扬言要让我大唐将士的血染红辽水,并下令城中士卒,若城破,则焚毁一切,玉石俱焚!” 李世民冷哼一声道:“口气不小!” “此战乃东征首役,关乎全军士气,必须一鼓作气,雷霆而下!” “若在此城下迁延日久,挫了锐气,后面诸城更难攻打。” “火药准备如何?” 张士贵拱手道:“回陛下,火药库已按驸马所提章程严加管理,专人专责,万无一失。” “此次攻城,臣与火器营商议,可抽调三成库存火药用于爆破城门及关键城段,此量足以撼动坚城,又不至于过度消耗后续所需。” “三成...” 李世民沉吟片刻,眼中厉色一闪。 “好!就用三成!告诉程知节和李积,给朕狠狠地炸开杨万春的乌龟壳!此战,许胜不许败!” “臣遵旨!” 张士贵肃然领命,心中也绷紧了弦。 他虽未在前线统兵,但这后勤大管家的位置,压力丝毫不小,尤其是火药这等国之重器,容不得半点闪失。 战争的阴云,终于化作了实质的雷霆。 这一日清晨,营地里还带着薄雾的宁静被彻底撕裂。 轰! 轰隆隆!! 闷雷般的巨响从辽水对岸滚滚而来,起初是一两声,随即连成一片,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是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喊杀声,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号角的呜咽... 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庞大噪音,瞬间淹没了辽水两岸。 营地里的马匹惊得嘶鸣起来,护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神色紧张地望向对岸。 孙嬷嬷抱紧了被巨响惊醒的小囡囡。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快步走出帐篷,脸上带着忧虑。 柳叶站在主帐外,神色平静,目光投向对岸那片被火光和烟尘笼罩的天空,淡淡的说道:“开始了。” 辽东城攻坚战,打响了! 最初的混乱,很快被席君买压下。 柳叶看着被巨响吓得缩在孙嬷嬷怀里的小囡囡,忽然笑了笑,走过去把她抱过来,道:“囡囡别怕,是打雷。” 小囡囡紧紧搂着柳叶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说道:“爹爹,好响...怕...” “想不想看看‘大雷’是怎么打的?” 柳叶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之中满是温柔。 “爹爹带你去河边看,用那个能看很远的望远镜,好不好?” 小孩子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恐惧,小囡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看大雷?真的吗?” “当然。” 柳叶点头。 他这一提议不要紧,旁边的李青竹和韦檀儿还没说话,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旁边帐篷传了出来。 “嘿!看打仗?这等热闹岂能少了老夫?” 李渊背着手慢吞吞的走了出来,他这段日子在营地里调养,气色好了不少。 紧接着,孙思邈也捋着胡子踱步出来。 “贫道也想见识见识这火药攻城之威,正好看看其破坏之烈,或对伤患救治有所启发。” 最后,连正在活动筋骨的秦琼也走了过来,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病容,眼神却锐利如昔。 “某家虽上不得阵,看看小辈们杀敌,也解解馋!” 三个老头子都要去! 于是,一场画风清奇的“观战团”就这么组成了。 柳叶抱着小囡囡,李青竹和韦檀儿提着食盒和水囊,孙嬷嬷抱着毯子,席君买带着几个精悍护卫,扛着帐篷、矮几、炭炉等物。 李渊、孙思邈、秦琼三位老头子溜溜达达,一群人浩浩荡荡,又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辽水东岸,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 这里距离战场核心约二十里,巨大的爆炸声和喊杀声依旧清晰可闻,但已没有流矢的危险。 席君买带人迅速支起一顶挡风的大帐,铺好地毯,摆上矮几。 炭炉生起,上面架起了铁网。 韦檀儿和李青竹从食盒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羊肉和鹿肉,还有串好的蘑菇,菜蔬,甚至还有一小罐酱料。 柳叶则拿出那几副精致的单筒黄铜望远镜,调好焦距,递给李渊、秦琼、孙思邈一人一副。 他自己也拿起一副,调整着看向对岸。 透过镜头,那惨烈的攻城景象瞬间拉近。 高大的辽东城墙被浓烟笼罩,无数蚂蚁般的人影在云梯上攀爬。 巨大的黑色火药包被投石机抛向城墙或城门,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和浓烟,碎石横飞。 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城上城下,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战争的残酷在镜头下纤毫毕现。 “嘶...好家伙!这火药之威,果然惊天动地!” 李渊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都微微有些抖。 秦琼看得目不转睛,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驰骋沙场的岁月,喃喃道:“好!炸得好!” “老程那家伙,这回有能过瘾了!” 第1179章 妖法!唐军用了妖法! 孙思邈则眉头紧锁,镜头更多地对准那些爆炸后腾起的烟尘和火光,似乎在估算着其破坏范围和可能造成的伤情类型,面色凝重。 小囡囡被柳叶抱着,也分到了一个专门给她玩的小望远镜。 她好奇地对着眼睛,虽然看得模糊不清,但那远处升腾的黑烟和隐约的火光也让她兴奋地拍着小手。 “爹爹!冒烟了!火!大雷火!” 柳叶笑着给她调整了一下角度。 “嗯,是大雷火,囡囡怕不怕?” “有爹爹在,不怕!” 小囡囡脆生生地回答,注意力很快又被韦檀儿递过来的肉串吸引了。 “肉肉!檀姨姨,囡因要吃肉肉!” 韦檀儿轻轻一笑,小囡囡现在还吃不得大块的肉,顶多是含在嘴里连连咬劲罢了。 于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一边是二十里外血肉横飞、杀声震天的攻城血战,一边是辽水这边高坡上,炭火温暖,肉香四溢。 柳叶抱着女儿看打仗,李青竹和韦檀儿熟练地翻烤着肉串和蔬菜,分给众人。 孙嬷嬷给几位老头子斟上温热的茶水。 李渊一边嚼着鲜嫩的烤鹿肉,一边对着望远镜啧啧称奇,偶尔还点评两句唐军的攻势。 秦琼看得入神,手里的肉串都快凉了。 孙思邈则一边看,一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席君买和护卫们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但眼神也忍不住瞟向对岸那壮阔的战场。 袅袅炊烟从他们的烤炉上升起,在初春清澈的蓝天背景下,格外显眼。 辽水西岸,唐军御营,了望高台。 李世民一身戎装,正用自己那副倍数极高的御用望远镜,密切地关注着辽东城头的战况。 他面色冷峻,不断下达着调整攻势的指令。 当镜头扫过东岸时,他猛地顿住了。 那是什么? 他皱着眉,仔细调整焦距。 镜头里,高坡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柳叶抱着女儿,旁边是李青竹、韦檀儿、孙嬷嬷,甚至还有他的父皇李渊、秦琼、孙思邈! 他们围坐在一起,中间...居然架着炭炉在烤肉?! 隐约还能看到护卫端上来的食盒! 尤其是当他看到小囡囡,正骑在李渊的脖子上,一手举着肉串,一手指着战场方向,只觉得一股热气“噌”地一下直冲脑门,差点把手里的望远镜捏碎!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指着东岸的方向,气得胡子都在抖。 “简直是胡闹!无法无天!朕在这里浴血攻城,他们...他们居然在对岸烤肉?!” “还把囡囡带过去!” “柳叶这个,这个...” 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荒诞又让他火冒三丈的行为。 旁边的张阿难赶紧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息怒!驸马爷他们离得甚远,又有护卫,安全无虞...” “或许是,或许是驸马想让小公主...开开眼界?见识下军威?”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牵强。 “见识军威?!” 李世民几乎要咆哮出来,指着硝烟弥漫的辽东城。 “有这么见识的吗?!当这是庙会看杂耍?!纯粹是给朕添乱!等打下辽东城...看朕...”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最终还是把后面威胁的话咽了回去,咬着牙,再次举起望远镜,狠狠瞪了东岸那缕碍眼的炊烟一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血肉横飞的战场。 张阿难看着皇帝陛下气鼓鼓,却又无可奈何的侧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辽东城清晨的宁静。 那不是春雷,而是来自地狱的咆哮。 轰! 轰隆! 巨大的黑色火药包,被唐军强劲的投石机抛射而出,划着死亡的弧线,狠狠砸在辽东城高耸的城墙上,甚至越过城垛,在守军密集处炸开。 刹那间,刺目的火光伴随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大地剧烈震颤,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完全发出,就被更猛烈的爆炸声吞没。 城头,高句丽守将杨万春,这位以刚毅着称的老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扶着冰冷的城砖才勉强站稳。 他听说过唐军的“天雷”,但传闻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万分之一。 脚下的城墙在呻吟,仿佛巨兽在痛苦挣扎。 一块磨盘大的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砸在身后一名亲卫身上,那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稳住!都给我稳住!” 杨万春嘶吼着,声音却被淹没在爆炸的狂潮里。 他看到附近的士兵,那些平日里也算骁勇的汉子,此刻要么呆若木鸡,要么抱着头蜷缩在垛口下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是妖法!唐军用了妖法!” 不知是谁崩溃地喊了出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军心,在这毁灭性的力量面前,动摇了。 就在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震慑住的短暂间隙,唐军潮水般的攻势已经涌到城下。 无数云梯架起,悍不畏死的唐军甲士口衔横刀,顶着稀疏了许多的箭雨,开始蚁附攻城。 “放箭!滚木礌石!倒金汁!” 杨万春目眦欲裂,拔刀狂吼,亲临一线督战。 他明白,一旦让唐军站稳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守军在他的严令和身先士卒的带动下,勉强压下恐惧,开始了惨烈的抵抗。 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带起一片凄厉的哀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城墙上下,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绞肉机。 唐军凭借着火药爆炸制造的混乱和震慑,以及高昂的士气,一次次冲击着城头。 高句丽守军则凭借着坚固的城防和杨万春的拼死指挥,用血肉之躯顽强地堵住缺口。 呐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爆炸的余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鲜血染红了古老的城墙,尸体层层叠叠。 杨万春如同救火队员,哪里出现险情就冲向哪里,他的盔甲上溅满了血污,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手中的战刀已经砍出了缺口,手臂酸麻,但眼神依旧凶狠如狼。 第1180章 辽东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整整一天,唐军发起了三波规模巨大的攻势。 每一次,都几乎要突破城防,但每一次,都被杨万春和他手下拼死挡了回去。 代价是惨重的。 城墙上能站立的守军肉眼可见地减少,伤兵的哀鸣不绝于耳。 储备的滚木礌石消耗大半,金汁也所剩无几。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坚城和城下密密麻麻的唐军。 夜幕终于降临,暂时阻断了唐军凶猛的攻势。 城下燃起了点点篝火,唐军在休整,准备下一轮进攻。 城头上,则是一片死寂和压抑。 杨万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亲卫的搀扶下巡视城防。 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直冲鼻腔,火把的光芒摇曳,照亮的是断壁残垣和一张张写满恐惧与绝望的脸,伤兵们蜷缩在角落里,有的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城墙多处被炸塌,虽然用沙袋和杂物临时堵住,但也摇摇欲坠。 “将军,东段城墙缺口太大,兄弟们...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滚木用光了,箭矢也快没了...” “伤兵太多,医官和药都不够...”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杨万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走到一处被炸塌的缺口,看着外面唐军篝火连营的壮观景象,眉头紧锁。 辽东城虽坚,但孤城难守。 他必须向后方求援,特别是距离最近的、同样扼守要道的白岩城。 “立刻派人,不,多派几路快马,趁夜突围!” 杨万春嘶哑着下令。 “去白岩城!去找金将军!让他速速发兵来援!辽东城若失,白岩便是孤城,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告诉大王,辽东城危在旦夕,急需援军和物资!” 亲信领命而去。 杨万春疲惫地靠在一块冰冷的城砖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祈祷援军能尽快到来。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后半夜,派出去的信使终于回来了,但只有一人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逃回。 “将军!将军!” 信使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出不去!根本出不去啊!唐军...唐军的游骑像梳子一样,把通往白岩城的所有道路都堵死了!” “派出去的几路兄弟...恐怕...恐怕都折了!” “什么?!” 杨万春如遭雷击,猛地抓住信使的肩膀。 “那白岩城呢?金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他为何不出兵袭扰唐军侧翼?” 信使绝望地摇头道:“属下..属下冒死抓了个唐军的舌头,他说...说白岩城现在只有一万守军了!” “一万?怎么可能?金将军手下明明有五万精兵!” 杨万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是大王!” 信使喘着粗气,脸色惨白。 “大王...大王把白岩城的主力,整整四万人,调回王都平壤了!” “说是...说是渊盖苏文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要调兵回去防备渊氏...” 这个消息,比白天的火药爆炸更让杨万春心神剧震。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城墙上。 冰凉的触感,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防备渊氏...” 杨万春喃喃自语,脸色灰败,眼神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高建武对渊盖苏文的猜忌和清洗,已经到了不顾辽东前线死活的地步! 为了防备一个可能的叛乱,竟然抽空了辽东防线的关键支撑点! 他杨万春和辽东城数万军民,成了权力倾轧下被无情抛弃的棋子! 辽东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外无援兵,内无生力军,城防残破,士气低落。 白天那惨烈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唐军那恐怖的“天雷”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被彻底背叛的悲愤涌上心头。 他拼死抵抗,付出无数将士的生命,守住的,竟然是一个早已被自己君王抛弃的死地? 为了一个昏聩猜忌的君王,让全城军民陪葬? 他靠着城墙,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战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周围的亲卫和士兵看着他们主将瞬间垮掉的样子,仅存的一点士气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在夜色中弥漫。 天快亮了,新的一轮攻势,即将开始。 而辽东城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唐军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 这一次的攻势,比昨日更加凶猛。 没有了杨万春有效的组织,和身先士卒的激励,残存的守军再也抵挡不住。 多处城墙缺口被唐军精锐突入,城头上展开了最后的白刃战。 杨万春被亲卫强行架起,拖离了即将被唐军淹没的城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为之浴血奋战的城池,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在亲卫的死命护卫下,他们从尚未被完全封锁的南门仓皇逃离,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和辽东城陷落的悲鸣。 朝阳完全升起时,大唐的旗帜,已经高高飘扬在辽东城的最高处。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唐军,踏着血与火的余烬,昂首开进了这座辽东第一坚城。 ... 拿下辽东城的过程惨烈,但结果对唐军而言堪称辉煌。 李世民看着战报,脸上难掩满意之色。 “五万攻城大军,阵亡者不足三百,伤者千余,其中大半,竟是因操作火药不当或距离过近被己方震伤炸伤。” 相比于攻克如此坚城的预期损失,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火药的威力与威慑力,在这场首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阵亡名单,李世民深吸口气,道:“厚葬阵亡将士,抚恤伤员,同时传令全军休整两日,肃清城内残敌,整顿秩序。” 接下来的两天,辽东城内并不太平。 巷战虽然很快结束,但零星的抵抗时有发生。 唐军以铁血手段,迅速弹压。 城门口、主要街道的显眼处,很快悬挂起一批批血淋淋的头颅,那是负隅顽抗者和趁乱作恶者的下场。 血腥的震慑比任何安抚都来得有效,混乱的势头被迅速遏制。 第1181章 你的刀,朕倒是有点兴趣 街道上,唐军的巡逻队昼夜不息,铠甲铿锵。 士兵们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瓦砾,搬运守军遗弃的军械物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焚烧垃圾的混合气味。 幸存的百姓被勒令待在家中,胆战心惊地从门缝里窥视着外面陌生的征服者。 一些唐军士兵在军官的默许下,闯入空置的富户宅院搜寻财物,偶尔爆发出争抢的吵闹声,很快又被军官的呵斥和鞭子抽打声压下。 战争的掠夺本性,在秩序重建的间隙悄然显露。 城内的几处粮仓和府库,被唐军牢牢控制,开始有组织地,向城内贫民和俘虏发放少量口粮,以防止大规模饥荒和骚乱。 一些胆大的本地商贩,在唐军士兵的看守下,战战兢兢地重新支起了摊子,出售一些简单的食物和日用品,换取唐军手中的铜钱或是以物易物。 脆弱而紧张的秩序,正在血与火的废墟上缓慢重建。 李世民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踏入了这座飘扬着大唐旗帜的城池。 他骑着高头大马,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墙,焦黑的屋宇和街道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这座城市,是他东征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如今已踩在脚下。 他心中盘算的,已不仅是军事胜利,还有更长远的统治与开发。 “传旨!” 李世民对身边的张阿难道:“让柳叶过辽水,到辽东城来。” “就说朕有事相商,关于辽东城的...重建要务。” 旨意很快传到了辽水东岸,柳叶的营地。 柳叶正抱着女儿看护卫们训练,听完旨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禀陛下,辽东城刚下,尸骨未寒,血污未清,溃兵游匪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柳某惜命,也担心吓着孩子,重建之事不急在一时,等一切风平浪静,再过去给陛下请安也不迟。” 宦官不敢多言,只得回去复命。 李世民听完,哼了一声,倒也没太意外。 柳叶的谨慎,他早已领教。 此刻城内确实不算完全太平,不来也罢。 他转头就把心思放在了如何利用辽东城作为跳板,继续东进上。 就在柳叶拒绝入城的同一天下午,另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辽东城下。 为首的,正是渊盖苏文! 他一路被李义琰等人“护送”至此,心中屈辱、悲愤、忧虑交织。 看着城头飘扬的唐旗和城门口森严的守卫,他握紧了腰间第五把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为了妻儿,他不得不踏入这龙潭虎穴。 通传之后,渊盖苏文被带到了城中临时征用的一处大宅,这里被改作了李世民的临时行辕。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味,与行辕内炭火盆的暖意和烤肉的香气混合,形成一种怪异的氛围。 李世民端坐在主位,享用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姿态随意。 看到渊盖苏文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那五把形态各异的佩刀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审视猎物的玩味。 “高句丽莫离支,渊盖苏文?”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抬起头来。” 渊盖苏文强压着怒火,微微抬头,目光与李世民短暂接触,随即垂下。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漠然和居高临下,仿佛他只是一件有趣的战利品,而非一个国家的重臣,一个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复仇者。 “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不敢称莫离支。” 渊盖苏文声音沙哑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阶下囚?” 李世民轻笑一声,撕下一块羊肉。 “朕听说,你一人五把刀,杀出平壤,很是威风。” “你的刀,朕倒是有点兴趣。” 他放下羊腿,拿起一块布巾擦了擦手。 “朕身边这位张阿难,也使得一手好刀,不如...你二人切磋一番,让朕开开眼界?” 渊盖苏文的心猛地一沉。 比武? 在敌国皇帝面前,与他的贴身内侍比武?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把他当作供人取乐的傀偶! 他胸中悲愤翻涌,几乎要爆发。 但目光扫过李世民那看似随意实则冰冷锐利的眼神,想起下落不明的梅丽和年幼的渊男生,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反抗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深沉的悲哀压了下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的命,他妻儿的命,都捏在对方手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压下所有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陛下有命,敢不从尔,只是...刀剑无眼...” “无妨,点到为止。” 李世民随意地挥挥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空旷的庭院很快被清空,作为临时的演武场。 张阿难早已解下佩刀,换上了一柄制式横刀,沉默地站在场中,气息沉稳内敛。 渊盖苏文解下最常用的两把刀,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如同狩猎前的猛兽,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没有客套,比试瞬间开始。 渊盖苏文动了! 他身形如电,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直扑张阿难。 朴刀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当头劈下,环首刀则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张阿难的肋下。 这是他无数次在战场上搏杀出来的致命杀招! 张阿难瞳孔微缩,不敢怠慢。 他见识过渊盖苏文在平壤突围的情报,知道此人绝非浪得虚名。 他步法灵动,横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精准地格开当头劈下的朴刀,同时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肋下的一刺。 两人身影交错,刀光如雪片般翻飞。 渊盖苏文的刀法大开大合又诡谲多变,五把刀轮换使用的精髓虽未完全展现,但其刚猛霸道的根基显露无遗,每一刀都蕴含着战场搏杀的狠辣。 张阿难的刀法则如溪流穿石,绵密精巧,更注重防守和寻找破绽,将贴身近战的技巧发挥到极致。 相比于普通人而言,张阿难还是有些胖,但他身法极快,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渊盖苏文的杀招,横刀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第1182章 这就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兵器碰撞声密集如雨。 两人都是各中好手,这场比斗虽非生死相搏,但其凶险程度远超寻常切磋。 周围的唐军侍卫看得屏息凝神,连李世民也放下了食物,目光炯炯地盯着场中。 渊盖苏文越打心中越是憋闷。 他能感觉到,张阿难很强,技巧和速度甚至在自己之上,但力量和对战场的直觉,自己绝对占据优势。 若在战场上生死相搏,他有七成把握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凭借更强的爆发力和悍勇斩杀对方。 但现在...他不能赢! 他甚至不能展现出全部的实力! 而且要输得合理... 不能让李世民看出破绽,否则可能招致更大的羞辱,甚至危及妻儿。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在一次看似凶猛的朴刀横扫被张阿难格挡后,渊盖苏文故意将力道用老,身体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同时,他左手的环首刀回防似乎慢了半拍。 果然! 张阿难眼中精光一闪,他身体如游鱼般贴近,横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削渊盖苏文因挥刀而露出的右臂肩胛连接处! 这一刀又快又刁! 渊盖苏文仿佛才惊觉,仓促间想要回刀格挡已然不及。 他只得尽力侧身,同时将环首刀向上撩起,试图逼退对方。 嗤啦! 刀锋划破了渊盖苏文肩头的衣甲,带起一溜血珠。 同时,他撩起的环首刀也被张阿难的横刀顺势压下。 张阿难的刀尖顺势前递,稳稳地停在了渊盖苏文的咽喉前半寸。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渊盖苏文保持着侧身格挡的姿势,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片木然,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和面无表情的张阿难,心中的悲哀如同冰冷的辽水,将他彻底淹没。 为了妻儿,他连握刀的尊严都要亲手折断。 “好!阿难,好刀法!” 李世民抚掌大笑,打破了沉寂。 他显然对这场“精彩”的比试非常满意。 张阿难收刀后退一步,依旧沉默,只是向李世民微微躬身。 渊盖苏文也缓缓收刀,默默地撕下一条衣襟,草草裹住肩头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渊卿刀法果然不凡。” 李世民笑道,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宽容。 “阿难得朕多年指点,也才与你堪堪战平,来人,带渊卿下去好好包扎伤口,然后...送他去见柳叶。” “他妻儿的事,柳叶知道得更清楚。” 渊盖苏文身体微微一颤,听到“妻儿”二字,眼中才闪过一抹微光。 他低头抱拳,声音干涩道:“谢陛下。” 然后,在侍卫的护送下,转身离开。 背影萧索,脚步沉重,那五把曾经叱咤风云的刀,此刻仿佛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看着渊盖苏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阿难。” 他慢悠悠地问道:“刚才那一刀,你若不停,有几成把握?” 张阿难沉默片刻,如实回答道:“回陛下,若非他最后关头气力似有不济,回防稍缓,奴婢那一刀,未必能近他身。” “若真生死相搏...奴婢胜算不足三成,此人刀法,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凶悍绝伦,奴婢不如。” 李世民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他擦了擦手,看着张阿难刀尖上残留的一丝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这就是了...论真刀真枪的厮杀,十个柳叶绑在一起,也不是他渊盖苏文的对手。” “柳叶那小子,怕是连只鸡都杀不利索。” 李世民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可如今呢?五把刀又怎样?勇冠三军又如何?他的生死,他妻儿的生死,还不是捏在柳叶手里。” “他渊盖苏文再不甘,再憋屈,刚才也得乖乖认输,现在也得乖乖去见柳叶……为什么?”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张阿难面前,轻轻拍了拍他握刀的手背. “这就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匹夫之勇,终究敌不过大势和智慧。” “柳叶用的,就是这种智慧,他把渊盖苏文最大的软肋攥在了手心,比什么神兵利刃都管用。” “所以,渊盖苏文纵有五百把刀,他也不敢,也不能动柳叶一根毫毛,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张阿难垂手肃立,将李世民的话深深记在心里。 他看着渊盖苏文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刀尖上那抹刺眼的殷红,默然无语。 ... 下午的辽水东岸营地,显得格外安静,风吹过帐篷的布面,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柳叶的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个坐垫,角落堆着些行李箱笼,与李世民行辕的排场天差地别。 渊盖苏文被带了进来,他肩头裹伤的布条渗出暗红,脸色有些灰败,但腰杆依旧挺直,那五把刀依旧悬在腰间,像他最后的倔强。 柳叶正坐在矮几后翻看一卷账册,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渊盖苏文身上,尤其在他腰间那排造型各异的佩刀上多停驻了两息。 “坐。” 柳叶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招呼一个寻常访客。 渊盖苏文依言坐下,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 他沉默着,眼神低垂,落在矮几粗糙的木纹上。 “听说你打仗用五把刀?” 柳叶放下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挺少见。” 渊盖苏文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这轻描淡写的问话,像根刺扎在心上。 因为他才从李世民的嘴里听到过... 他闷声道:“习惯了,战场上,多一把刀,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柳叶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 他端起旁边温着的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示意旁边的席君买给渊盖苏文也倒了一杯。 “我有个护卫。” 柳叶喝了口水,指着席君买道:“他擅用长兵,身手还行,你们试试?” 又是试试? 渊盖苏文的心猛地一沉,胃里像塞了块冰冷的石头。 在李世民面前,他是供人取乐的斗兽,到了这里,似乎依旧是被人随意拨弄的玩物。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想拒绝,想拔刀,想...可目光触及帐篷角落里一个护卫无声看管的小木箱,那里面似乎装着孩子的玩意儿。 他猛地想起儿子那稚嫩的小脸,所有的愤怒和不甘,被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好。” 营地边缘的空地被清了出来,作为临时的场地。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 席君买提着他的长枪走到场中,那枪通体漆黑,唯有枪缨血红,枪杆非木非铁,泛着一种奇特的金属冷光。 渊盖苏文沉默地解下最常用的三把刀,右手朴刀,左手环首刀,后腰插着一柄厚背短刀。 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臂,痛楚传来,让他眉头微蹙。 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示意开始。 席君买动了! 他步伐极大,三步并作两步,人未至,那杆黑沉沉的长枪已如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刺渊盖苏文中腹,速度之快,远超渊盖苏文预料。 渊盖苏文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侧旋,右手朴刀疾挥,试图格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刺。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朴刀刀刃狠狠劈在枪杆上,火星四溅。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渊盖苏文右臂伤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心中大骇,这护卫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席君买一刺被格,枪身顺势下压,枪尾如同毒蝎甩尾,横扫渊盖苏文下盘。 渊盖苏文左手的环首刀闪电般下切,精准地磕在枪尾上。 铛! 又是一声爆响,环首刀差点脱手。 渊盖苏文借势后退,脚步有些踉跄,拉开了距离。 他眼神凝重,再不敢有丝毫轻视。这沉默的护卫,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剧痛。 他开始变招,不再硬拼。 右手朴刀大开大合,声势惊人,吸引席君买的注意力和长枪的格挡。 左手环首刀则刁钻狠辣,如同附骨之疽,专攻席君买持枪的手臂和腰腹空档。 腰后的短刀时而出鞘格挡,时而在近身缠斗时如同毒蛇吐信,角度极其阴险。 席君买脸色沉静如水,那杆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枪影重重,如暴雨梨花,密集点刺,逼得渊盖苏文手忙脚乱。 第1183章 或许,这就是高句丽和大唐的差距吧 渊盖苏文将五把刀轮换使用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他时而双刀齐出,时而右手朴刀主攻左手短刀偷袭,时而弃刀换刀,动作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但无论他如何变招,如何诡谲狠辣,席君买那杆长枪总能恰到好处地封死他的进攻路线,沉重的枪身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酸麻,伤口处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两百招过去,渊盖苏文的呼吸变得如同破风箱般粗重,汗水浸透了内衫,顺着额角不断滴落。 每一次挥刀,手臂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格挡,都感觉骨头在哀鸣。 那三把频繁使用的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豁口和卷刃,尤其是朴刀,靠近刀尖的位置甚至崩开了一个小口子,几乎快成了锯子。 反观席君买,虽然额角也见了汗,呼吸也急促了些,但握枪的手依旧稳定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初,长枪的走势丝毫不见散乱。 终于,在一次全力对拼后,渊盖苏文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模糊了双眼。 他右手拄着那把卷了刃的朴刀,左手环首刀也无力地垂下,刀尖点地。 他张着嘴,大口喘气,肺部火辣辣地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第三把备用刀,他甚至没机会抽出来。 席君买缓缓收枪,枪尖斜指地面。 他看着渊盖苏文狼狈的样子,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刀法很好,战场搏杀的经验远胜于我,若是平地野战,生死相搏,胜负难料。” 渊盖苏文喘息着,没力气回应,只是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他。 席君买的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几把惨不忍睹的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杆除了些许碰撞白痕外依旧光亮如新的长枪枪身,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但我的枪,是竹叶轩名匠以秘法锻造,千锤百炼,寻常刀剑与之硬碰,吃亏太大。” 他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渊盖苏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席君买那杆黑沉沉的宝枪上,枪身流畅的线条,枪头森冷的寒光,无不透着一股内敛而强大的气息。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几把布满豁口,卷了刃的破刀。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或许,这就是高句丽和大唐的差距吧...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炽热。 但这炽热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垂下眼睑,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刀柄。 柳叶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此刻才放下手里的水杯,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行了,带他去见见他老婆孩子。” 这句平淡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渊盖苏文心坎上。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柳叶,胸膛剧烈起伏,刚才比武带来的所有疲惫和屈辱瞬间被巨大的希冀冲散。 片刻之后,他几乎是踉跄着,被护卫引向营地另一侧一处不起眼的小帐篷。 帐篷门口有护卫把守,掀开厚重的帘子,光线有些暗。 梅丽正坐在榻边,怀里紧紧搂着已经睡着的渊男生。 听到动静,她惊恐地抬起头,当看清门口那个浑身汗水血污,狼狈不堪却熟悉无比的身影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夫...夫君?” 梅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酸楚。 渊盖苏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野兽受伤后的悲鸣。 他几步抢到炕边,颤抖的双手伸向梅丽和儿子。 “梅丽!” 梅丽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一只手紧紧抱着沉睡的儿子,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渊盖苏文伸过来的大手。 “夫君!真的是你!你...你还好吗?伤得重不重?” 梅丽泣不成声,想伸手去碰他肩头染血的布条,又怕碰疼了他。 渊男生被父母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跪在炕前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的脸,愣了几秒,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爹爹!你去哪了!坏人好多!”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渊盖苏文心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这个曾经在平壤城一人五把刀杀透重围的悍将,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抱住扑过来的儿子,将脸深深埋进儿子小小的肩窝里。 梅丽也扑过来,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在狭小的帐篷里回荡。 “没事了,没事了,爹爹在...” 渊盖苏文哽咽着,笨拙地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抖得厉害。 梅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高建武那个昏君,他派兵围了府邸,要不是承岳,我们...我们早就...夫君,他...他是真的想要我们母子的命啊!他想用我们来逼死你啊!” 渊盖苏文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滔天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昏君断我生路,害我家破人亡!此仇不共戴天!我渊盖苏文对天发誓,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用他高氏全族的血,祭奠我枉死的兄弟,洗刷今日之耻!”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沉浸在劫后重逢的悲喜和对高建武刻骨的怨恨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护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时辰到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冰冷的锁链,瞬间将帐篷里悲恸而温暖的空气冻结。 渊盖苏文身体一僵,抱着儿子的手臂收紧,梅丽也惊恐地抱紧了丈夫的胳膊。 渊盖苏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最后用力抱了抱儿子,在儿子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又深深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妻子,眼神里有万般不舍,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等我。”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然后,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帘子落下的瞬间,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泣声。 再次回到柳叶的帐篷,渊盖苏文脸上的泪痕已干,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记。 他肩膀的伤似乎更痛了,但他站得笔直,眼神里的悲愤和软弱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无法熄灭的复仇火焰。 柳叶依旧坐在矮几后,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的木头小马,似乎是刚才小囡囡落下的。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渊盖苏文,目光在他肩头渗血更多的布条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落回他脸上。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柳叶放下木马,看着渊盖苏文的眼睛,没有多余的废话,只问了极其简短的一句。 “知道该做什么吗?” 渊盖苏文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道:“知道。” 柳叶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微微点了下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很好。” 他重新拿起那卷账册,目光移开,仿佛渊盖苏文已经不存在。 “竹叶轩的人会送你走,回你的高句丽东部,做你该做的事。” 没有承诺,没有威胁,甚至连一句“你妻儿在我手上”的暗示都没有。 但渊盖苏文完全明白,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分量。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所有情绪,对着柳叶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他转身,跟着帐篷外早已等候的一名竹叶轩伙计,沉默地走向营地边缘停着的一辆,罩着厚布的普通牛车。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是车辙印的泥地上。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妻儿所在的那个帐篷方向,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牛车在暮色中吱呀作响,缓缓驶离了营地,驶向辽水上游某个秘密的渡口。 在那里,他将被秘密送过高句丽人封锁相对薄弱的区域,回到他渊氏家族势力盘踞的东部。 第1184章 有饭吃,有书念,日子就有盼头了 辽东城破后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李世民严令下,唐军迅速用铁血手段,肃清了城内最后的抵抗,悬挂的头颅和昼夜巡逻的甲士,让侥幸存活的居民噤若寒蝉。 街道上的尸体瓦砾被清理,堵塞的下水道重新疏通,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渐渐被初春泥土的微腥和焚烧垃圾的烟火气取代。 几天后,那些原本并不怎么‘欢迎’大唐军队的辽东城百姓,也纷纷出门。 人们惊愕地发现,街角设立了粥棚,穿着大唐军衣的伙夫正用大勺舀着稀薄的粟米粥,分发给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 旁边还有军中的文吏,操着一口生硬的高句丽语,夹杂着手势,宣布着安民告示。 起初,没人敢信,但饥饿最终压倒了恐惧。 第一个颤巍巍走向粥棚的老者,在哆嗦着接过那碗温热的粥时,浑浊的老泪止不住地流。 这像是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身影从阴暗的门洞里钻出来,排起了沉默的长队。 粥棚前,只有碗勺的轻微碰撞声和压抑的吞咽声。 秩序,在生存的渴望和冰冷的铁律下,艰难地重建着。 又过了几日,情况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化。 当柳叶带着一家人,在席君买和精锐护卫的簇拥下,乘着马车进入辽东城时,看到的已是一番与破城时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门处,唐军哨卡森严,但盘查已非单纯的杀戮威慑,多了几分例行公事的味道。 城内主干道虽仍显破败,许多房屋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未修补的墙洞,但街道干净了不少。 最引人注目的,是人气。 街边支起了不少简陋的摊子。 有卖山货的本地人,也有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粗布麻衣的行脚小贩。 甚至还有几家挂着竹叶轩标志的临时铺面,正在卸货。 穿着统一灰色短褂的伙计,麻利地将一袋袋雪白的精盐,成匹的结实棉布,铁锅农具,甚至还有长安时兴的糕点糖果摆上货架。 “爹爹,糖!” 马车里的小囡囡趴在车窗边,眼尖地看到了熟悉的蜜饯盒子。 “嗯,看到了。” 柳叶摸摸女儿的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竹叶轩庞大的商队和物资,在他入城前就已开始运作。 许敬宗带着大批人手,早已在城内穿梭多日。 “公子,城西靠近市集那块,三处相连的大铺面已经盘下来了,地段极好,原是高句丽一个大商贾的,人没跑掉,被乱兵杀了,产业充公,咱们按市价从朝廷手里买过来的,手续齐全。” 许敬宗不知何时骑马跟到了车旁,低声汇报着。 “城东那片平民区,倒座房和临街小铺面也收了十几处,价格很便宜,还有些位置不错的宅院,正在谈。” 柳叶点点头,道:“嗯,按计划办。” “商铺尽快整修开张,货要全,价格要稳,比长安贵一成即可,主要是把市场撑起来。” “宅院不急,挑几处位置好、格局方正、损坏不大的先收着,以后有用。” 许敬宗应道:“明白。” 马车驶过一片稍显空旷的场地,那里原本是一片被战火摧毁的民居废墟。 此刻,却传来一阵阵稚嫩却整齐的诵读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废墟被简单平整过,几十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衣服,坐在矮凳或石头上,跟着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摇头晃脑地念着。 旁边还有竹叶轩的伙计在搭着简易的棚子,显然学堂还要扩建。 李青竹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这些孩子...总算有个去处了。” 韦檀儿也点头:“是啊,有饭吃,有书念,日子就有盼头了。” 孙嬷嬷抱着小囡囡,感慨道:“这才几天光景?可着实不像才经历过战争。” 就连久居深宫的孙嬷嬷都看出来了,陛下以后是不打算将辽东城放弃掉了,这是实打实打算将辽东城变成大唐的城池! 柳叶一家的车队,最终停在城东一处临街的大院前。 这里原本是高句丽一个武将的府邸,主人战死,家眷在破城混乱中不知所踪。 院子被唐军征用过,有些破败,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最重要的是位置不错,闹中取静,后院还有个小花园。 “就这里吧。” 柳叶下车看了看。 院子里杂草丛生,门窗多有破损,墙壁也有烟熏痕迹,但格局方正,房间也多。 “老许,安排人手,尽快清理出来,按咱家习惯的样式修整。” “不用奢华,但要住得舒服,另外要增派一些人手,这辽东城里,毕竟还算不得太平。” 柳叶吩咐道。 “东家放心!” 许敬宗立刻领命。 竹叶轩的效率是惊人的。 命令下达,当天下午,上百名带着各式工具的工匠、仆役就涌入了这座宅院。 清理垃圾、修补房顶门窗、粉刷墙壁、平整地面... 热火朝天! 所需的各色物料,都从竹叶轩庞大的物资储备中,源源不断地调运过来。 短短五天时间,这座原本破败的宅院焕然一新。 外墙刷成了清爽的灰白色,新换的朱漆大门厚重结实。 院内杂草被清除,铺上了平整的碎石小径。 破损的房屋被修葺一新,窗明几净。 后院的小花园被精心整理过,移栽了些辽东当地易活的耐寒花草,还搭了个小小的藤架。 最核心的是主屋区域,完全仿照长安上林苑长公主府中的格局。 虽然面积小了不少,材料也远不如长安的精致名贵,但一应俱全,透着熟悉的舒适感。 柳叶一家搬进去那天,小囡囡在新铺的地毯上开心地打滚。 李青竹和韦檀儿忙着指挥仆妇归置箱笼,布置房间。 孙嬷嬷在厨房里查看新砌的灶台和送来的米面油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席君买则带着护卫,一丝不苟地检查着院墙和各个出入口,布设明哨暗岗。 这座位于辽东城东的宅院,迅速被注入了生活的气息,成了他们在战争前沿的一个安稳小家。 第1185章 这些硬骨头,能少啃一个是一个 辽东城在唐军的掌控下,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恢复着生机。 商铺林立,人流渐稠,市井的喧嚣甚至盖过了战争留下的创伤印记。 李世民这些天,几乎埋在了军务和奏报堆里。 调兵遣将,整饬降卒,安抚新附之地,规划下一步对白岩城、安市城的攻势,每一件都耗费心力。 辽东城的迅速稳定固然让他满意,但紧绷的神经难得有片刻松懈。 这天下午,难得的清闲。 李世民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张阿难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陛下,歇息片刻吧,辽东城这几日气象颇新,何不出去走走,散散心?” 李世民啜了口参茶,点点头道:“也好,整日困在这行辕里,也闷得慌。” “听说城里热闹了不少?” 张阿难笑道:“陛下皇恩浩荡,恩赐之下,辽东城应当更胜往昔!” 李世民站起身,随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只带了张阿难和几个同样便装的精悍侍卫,悄然出了戒备森严的行辕。 走在重新有了人气的街道上,李世民的心情确实轻松了些。 他看着道路两旁新开张的铺子,尤其是那些挂着竹叶轩招牌,货物琳琅满目的店铺,以及铺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秩序恢复之快,远超他的预期,而这其中,柳叶和他那庞大的商业网络,功不可没。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东。 “陛下,前面那处新整修的大院,就是驸马爷一家落脚的地方。” 张阿难在一旁小声提醒。 李世民抬眼望去。 灰白的新墙,朱漆大门紧闭,但能从院墙上方看到里面修缮一新的屋檐,和一小片葱郁的树梢。 与周围那些依旧带着战火痕迹的民居相比,这座宅院显得格外整洁清爽,甚至透着一丝低调的舒适感。 “哦?柳叶动作倒是快。” 李世民来了兴趣,走到大门前。 门房是个精干的老仆,明显认识便装的皇帝,急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门开了,柳叶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家常的细麻布袍,看到李世民,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陛下怎么有空过来?” 李世民负手迈步而入。 一进院子,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井然有序的生机。 院落干净,屋舍俨然,仆役各司其职,安静有序。 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新木气味。 他被引入正厅,厅内陈设简洁雅致,炭盆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辽东初春的寒意。 透过敞开的厅门,能看到后院小花园新栽的花木,以及暖阁窗台上趴着张望的小囡囡。 “你这地方...收拾得不错啊!” 李世民踱着步,四下打量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 “才几天功夫,比朕那行辕住着还舒服些。”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张阿难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陛下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酸意。 皇帝的行辕征用的是辽东城原守将,杨万春的府邸。 虽然大,但带着浓厚的异族风格和战后的仓促感,远不如这里精心布置的舒适温馨。 柳叶请李世民上座,裴大娘子奉上热茶。 李世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柳叶身上。 “怎么,看这架势,是打算在辽东城安营扎寨了?” 柳叶淡淡一笑,道:“这里位置不错,背靠大军,相对安全。” “城里秩序恢复得快,竹叶轩的生意铺开了,住着也方便。” “总比留在营州或者回长安近些,辽东城以后就是我大唐在辽东的根基之地,把家安在这里,也算表个态。”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前线瞬息万变,离得近些,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应对。” 李世民呷了口茶,味道清冽回甘,比军中的粗茶好上太多。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杯沿上摩挲着。 “你倒是会挑地方,这辽东城经此一役,百废待兴,被你竹叶轩这么一弄,倒像是块宝地了。” “也好,有你在这里坐镇,后方物资商路,朕也放心些。”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渊盖苏文那边...有消息了吗?” 柳叶拿起茶壶,给李世民续上水,动作不疾不徐。 “没那么快,他老巢在东部,离此千里之遥。” “他刚逃出生天,回去第一件事是收拢旧部,稳定人心。” “高建武不是傻子,肯定也在东部安插了钉子,清理门户也需要时间。” 柳叶抬眼,目光平静。 “算算脚程,他应该已经回到老巢了,消息...估计快了。” “他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与我们东西夹击高句丽腹地,尤其是平壤!” “这场戏,主角是他和高建武,我们只需在关键时刻推一把。”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错,让他们狗咬狗,最好斗个两败俱伤,渊盖苏文是条毒蛇,用好了能省我们无数将士的性命。” “辽东城、白岩城、安市城...这些硬骨头,能少啃一个是一个。” “告诉下面的人,渊盖苏文的妻儿,务必看管好,这是牵制他的关键,好吃好喝供着,但绝不能出半点差池,更不能让他们传递任何消息出去。” “陛下放心,人很安全,也老实。” 柳叶肯定地说道:“梅丽现在只求她儿子平安,渊男生还小,什么也不懂,她们现在就是最好的鱼饵和筹码。”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厅门口,望着后院暖阁窗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囡囡似乎发现了他,好奇地歪着头看。 李世民的脸色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辽东城安稳了,朕也要移驾向前了,白岩城那边...高建武那个蠢货,为了防备渊盖苏文,居然抽空了白岩城的守军,真是天助我也。” “拿下白岩,安市城便成了孤城,辽东大局可定!” 柳叶也走到门口,与李世民并肩而立,看着院中初绽的新绿。 “高建武自毁长城,该他亡国。” “渊盖苏文这步棋走对了,东部一乱,高句丽后方不稳,前线军心必受影响,陛下只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高句丽的气数,尽了。” 李世民闻言,嘴角一勾。 “气数?朕要亲手打断它的脊梁!让这辽东之地,永为我大唐疆土!至于渊盖苏文...” 他冷哼一声,道:“让他再多活几天,等他的价值榨干了,连同高建武一起收拾掉!” “辽东,只能有一个声音!” 第1186章 家里那些老顽固,不买你的账? 五女山城! 矗立在东部连绵的山峦之中,依托险峻山势而建,是渊氏家族经营数代的根基之地,城墙斑驳,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城内的建筑依山而建,石阶蜿蜒,透着一股沉郁的坚韧气息。 这里的气氛,与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辽东城截然不同,更像是凝固在一种压抑的戒备之中。 渊盖苏文回到这里,并未感受到多少回家的温暖。 迎接他的,是家族耆老们一张张沟壑纵横,写满疑虑的脸。 议事堂设在半山腰,一座最坚固的石堡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山间湿冷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强压着路途的疲惫,和心底翻腾的屈辱与恨意,坐在主位下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平壤惊变之后的事情。 渊盖苏文特意隐去了自己被唐军“搭救”,和妻儿被扣的细节,只强调高建武为了剪除他渊氏,已不惜自毁长城,抽空白岩城守军,导致辽东城陷落。 “诸位叔伯!” 渊盖苏文的声音低沉,略显得沙哑。 “高建武已非明主,他猜忌成性,倒行逆施。” “辽东城陷落,白岩城岌岌可危,皆因他为一己私欲,罔顾社稷安危!” “如今我渊氏已无退路,唯有举旗反正,清君侧,诛昏君,方能救高句丽于水火,亦能保全我渊氏满门!” 他环视在座的七八位耆老。 这些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捻着胡须,眼神躲闪,有的则毫不掩饰脸上的不以为然。 沉默持续了片刻,仿佛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最终,坐得离主位最近,辈分最高的渊大祚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磐石般的固执。 “苏文,你这话,太过轻率了!” “轻率?” 渊盖苏文的心沉了下去。 渊大祚浑浊的目光直视着他。 “大王行事或有偏颇,但你身为莫离支,未能尽到辅佐之责,亦是事实。” “如今国难当头,外有唐军虎视眈眈,你不想着如何整合力量,抵御外辱,却要先起内讧,行这大逆不道之举?” “此非忠臣所为!更会陷我渊氏于万劫不复之地!” 另一位耆老接口道:“是啊,苏文。” “大王毕竟是王室正统,根深蒂固。” “你如今...形单影只,仅凭我们东部这点力量,去对抗整个高句丽王庭?无异于蚍蜉撼树!” “一旦事败,大王震怒之下,我渊氏九族难保!先祖基业,毁于一旦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恐惧,仿佛已经看到了家族覆灭的惨状。 渊盖苏文几乎要压不住胸中的怒火,语气生硬的说道:“高建武派兵围我府邸,屠我亲卫,追杀我妻儿之时,可曾想过我渊氏九族?” “他将白岩城守军调回平壤防备我时,可曾想过前线将士的性命和国土安危?” “他早已将我渊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不反,难道等着被他一口一口吃掉吗?辽东城就是前车之鉴!他根本不在乎高句丽的死活!” 他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然而,这番血淋淋的现实,并未能打动眼前这些被忠君思想束缚了手脚的老人。 “大王或有不是,但终究是君。” 渊大祚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乃纲常!” “何况,大王并未明旨诛杀你,其中或有误会,你应上书陈情,负荆请罪,或许大王...” “上书陈情?负荆请罪?” 渊盖苏文几乎被气笑了,那惨烈的突围,护卫们拼死护主的景象,妻儿下落不明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冰冷的嘲讽。 “叔公!您觉得高建武现在会听我解释?他只会把我的头颅挂在平壤城头示众!我们渊氏,在他眼里,已经是叛贼了!” 争论持续了很久。 渊盖苏文反复陈说利害,分析形势,甚至暗示唐军方面并非没有合作的可能。 但耆老们如同磐石,要么坚持忠君死理,要么被巨大的风险吓得瑟瑟发抖,要么就是推诿搪塞。 他们并非不关心家族,只是对王权威严深入骨髓的敬畏,让他们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剧烈变动。 或许,他们更愿意把头埋在沙子里,寄希望于高建武的仁慈,哪怕这种希望渺茫得可怜。 最终,议事不欢而散。 耆老们带着各自的忧惧离开了石堡。 渊盖苏文独自一人留在冰冷的石室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有满腔怒火和复仇的决心,却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 家族的力量,这本该是他最可靠的倚仗,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他疲惫地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在山城中的居所,一座位置相对僻静的石砌院落。 推开略显厚重的木门,院内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小院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套朴素的茶具。 突地稽、李谨行、李义琰三人正围坐桌旁。 突地稽拿着一个粗糙的陶杯,大口灌着热茶,发出满足的叹息,仿佛在喝什么琼浆玉液。 李谨行则显得斯文许多,小口啜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院墙和四周。 李义琰则是最安静的那个,只是静静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在研究茶叶的形状。 桌上,还有几块散发着焦香的胡饼。 气氛看起来...甚至有点闲适,与山城凝重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看到渊盖苏文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阴郁和怒意,根本无需掩饰。 突地稽放下陶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直率。 “渊兄回来了?看这脸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怎么,家里那些老顽固,不买你的账?” 他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 李谨行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补充道:“意料之中。” “耆老守成惧祸,骤然大变,他们难以决断。” 说着,李谨行冷笑一声,脸上略带嘲讽的摇了摇头。 第1187章 我们可以帮你,让那些声音消失 渊盖苏文走到桌边,默不作声地坐下。 李义琰默默拿起一个陶杯,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茶水蒸腾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一点他心头的寒意。 “他们...只想苟安。” 渊盖苏文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奈。 “怕高建武,怕唐军,怕一切风险,只想着把头埋起来,等着屠刀落下。” “跟他们讲道理,讲形势,讲家族的生死存亡,都是白费口舌。”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着手心,却暖不了心。 李义琰抬起眼皮,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渊盖苏文,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需要清理吗?”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可以帮你,让那些声音消失。” 一股寒意,瞬间从渊盖苏文的脚底板直冲头顶,比辽东的风还要冷冽。 他猛地看向李义琰,对方依旧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但渊盖苏文明白,这个人绝不是开玩笑。 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偶尔说话也言简意赅的家伙,才是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角色!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此刻点个头,明天这五女山城就会血流成河,那些阻止他的耆老们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 渊盖苏文几乎是立刻摇头。 “多谢好意,但不必了。” 他不能让唐军的人,在自己的家族根基里大开杀戒。 那会让他彻底失去族人的心,即便强行上位,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离心离德的烂摊子。 而且,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 他内心深处,也还存着一丝对同族长辈的底线。 “他们是我的族人,虽然顽固,但罪不至死。” 他补充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义琰听了,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继续看着自己的茶杯,仿佛刚才那句惊心动魄的话从未说过。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和烦躁,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耆老的路暂时走不通,他必须另辟蹊径。 “高建武倒行逆施,敌人未必只有唐军。”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新罗金德曼和百济义慈王,这些年同样深受高建武的压制和侵扰。” “尤其是新罗,与我东部接壤,与高建武更是积怨已久,若能说动这两个国度与我东西呼应,合击高建武...大事可成!” 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另一条路。 利用高句丽与邻国的矛盾,结成暂时的同盟。 突地稽嚼着胡饼,含糊地说道:“嘿,远交近攻?这招不错!” “新罗那娘们儿可不是省油的灯,百济那老小子也憋着坏呢,高建武这些年没少欺负他们,有这机会,他们肯定乐意咬他一口。” 李谨行点点头道:“此计可行,分化瓦解,减轻我方压力。” “只是结盟需使者,需信物,需让对方看到切实利益与胜算。” 他指出了实际操作中的难点。 李义琰依旧沉默,似乎对外交策略不感兴趣。 渊盖苏文知道,这三人只是负责送他回来,本身并无权干预他的决策,更不会直接参与他的谋划。 “此事我自会设法,三位...辛苦了。” 突地稽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道:“你心里有谱就好,我们仨在这儿待着也碍眼,该看的也看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明天一早就走。” 李谨行站起身,笑了笑道:“莫离支,万事小心,联络若有困难,或需传递消息,可用之前约定的方式找我们的人。” 李义琰最后也站了起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对着渊盖苏文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然后三人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小院,仿佛只是来串了个门,喝了杯茶。 院门关上,小院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渊盖苏文一人。 他看着空了的石桌和残留的茶渍,心中五味杂陈。 耆老的反对如同冰冷的枷锁,而李义琰那轻描淡写却杀气腾腾的提议,则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让他不寒而栗。 既然如此,新罗和百济这条路,他必须抓住,哪怕是与虎谋皮,也值得冒险。 他走到墙边,望着山下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城轮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家族的阻力无法一蹴而就,那就先从外部破局! ... 辽东城的春天,来得比预想中快些。 凛冽的寒风,渐渐被带着河水湿润气息的暖风取代,吹在脸上不再如刀割般生疼,阳光也变得慷慨,晒得冻土融化,道路泥泞,却也催发了城墙根下顽强探头的点点新绿。 被战火摧残过的城市,在这片回暖中,努力焕发着一种混杂着伤痛与新生的气息。 位于城东主干道旁,一座原本属于高句丽大商贾的大铺面,如今挂上了崭新的竹叶轩牌匾。 这里便是刚刚落成,尚在紧张布置中的竹叶轩高句丽分行总部。 铺面很大,后面还连着宽敞的库房和伙计们的居所。 此刻,一楼大堂里堆满了刚卸下车的货物箱笼,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头的味道。 柳叶站在略显空旷的大堂中央,背着手,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伙计们正按照图纸摆放货架柜台,清理地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感觉得到,大东家今天有点不对头... 路过柳叶身边的伙计,都赶紧低下头,生怕触到大东家的霉头。 许敬宗快步从后面库房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账册清单,眉头也微微锁着,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 正是从原竹叶轩辽东分行调过来,负责主持高句丽分行具体筹建事务的老赵。 老赵此刻额头微微见汗,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之色。 眼睛是不是得瞥向许敬宗手里的账本,显得有点心虚... 柳叶的目光扫过老赵,直接落在许敬宗身上。 “老许,算上今天到的这批货,分行该有的东西,七成总该齐了吧?” 第1188章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许敬宗翻开账册,指着一页。 “东家,货是到了七成多,主要是盐、布、铁器、药材这些大宗和民生急需品,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老赵。 “分行挂牌已近十日,除了这个总号,我们计划在城中东西南北四市开设的八家分铺,还有城外的货栈、车马行、以及和城内合作的工匠作坊...落实了多少?” 老赵的汗流得更急了,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东家,许大掌柜,实在是...实在是人手捉襟见肘啊!” 许敬宗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些。 “老赵,分行筹建之前,我就从营州、幽州、乃至长安、洛阳的分号,给你抽调了不下二十个主事,还有精干的伙计上百人!” “后来又陆续增补,前前后后调来帮你的人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这些人,难道还不够你把几家铺子支棱起来?” 他的语气带着质疑,显然觉得这是老赵办事不力的托词。 作为实际管理竹叶轩日常运营的一把手,他对资源的调配很清楚。 柳叶没说话,只是看着老赵,眼神平静,却让老赵倍感压力。 老赵苦着脸,道:“大掌柜,您调来的伙计是够多,干活也卖力,可是...可是咱们开的是分铺啊,是要做生意的!不是光有个铺面摆上货就行的!” 他掰着手指头,声音急切。 “一家铺子,得有个能主事的掌柜吧?这掌柜得懂行情、会看人、能算账、会管伙计、还得能跟本地人打交道!” “这还只是掌柜,下面还得有账房,有懂行的采买,有能说会道接待客人的柜头...这些位置,才是真正撑起铺子的骨架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倒苦水。 “您调来的熟手掌柜是不少,可这辽东城要开的分铺类型多,位置散,他们来了,要么被临时抓来管总行的库房账目,要么被派去协调城外货栈车马行,这些同样缺人的地方,根本分不开身!” “剩下的那些伙计,让他们站柜卖货?” “他们连高句丽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跟本地那些老油子商人谈买卖了!” “辽东城刚打完仗,本地懂行的商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要么就是信不过我们唐人的铺子,根本招不到合用的人!” 老赵越说越激动,但也带着深深的无奈。 “大东家,许大掌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我老赵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可这...这管理的人手,特别是能独当一面的账房柜头,是真不够,还容易出乱子!” 大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伙计们搬动箱子的声音。 许敬宗看着老赵那张因为焦虑而涨红的脸,又低头翻了翻账册上,密密麻麻的铺面计划和人员分配表,眉头皱得更紧了。 辽东城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本地人才断层严重。 柳叶一直沉默地听着。 老赵的话,像冷水一样浇下来,让他刚才因进展缓慢,而生出的那点无名火,瞬间熄灭了。 他之前是有些心急了。 辽东城恢复的速度超乎预期,让他以为商业的铺开也能同样迅速。 以至于,忽略了战争对本地社会结构的摧毁性打击,尤其是人才层面。 重建一个商业体系,光有货、有钱、有铺面、有劳力,是远远不够的,核心是人才。 那些能理解竹叶轩运作模式,精通各自领域,并能在这个特殊环境下沉稳落地执行的骨干管理者。 他走到旁边一个刚拆开的货箱旁,拿起一块竹叶记精炼的雪盐,在手里掂了掂。 盐是好盐,比辽东本地以前流通的粗盐好太多。 他又走到一匹刚上架的细棉布前,摸了摸那厚实柔软的质地。 货也是好货,但把它们卖出去,让辽东城的百姓认可,并形成稳定的供销渠道,需要的是无数个老赵这样的人。 柳叶把盐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看向许敬宗和老赵,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老赵说的在理,是我考虑不周,错不在你。” 他先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这让紧张的老赵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要掉下泪来。 紧接着,柳叶的话让许敬宗和老赵,以及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管事,都猛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辽东城缺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柳叶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我们就从天下各处抽调!” 许敬宗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柳叶要做什么,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东家,您的意思是...” “没错。” 柳叶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传我的命令,竹叶轩旗下,所有主要产业的总负责人,无论他们在哪里,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立刻动身,全部给我来辽东城报到!” “啊?!” 老赵失声惊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许敬宗也是倒抽一口冷气,饶是他见惯风浪,也被柳叶这石破天惊的决定震住了! 抽调各产业的总负责人?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这意味着,竹叶轩在整个大唐的庞大商业网络,其最高层的大脑和中枢,要暂时中断日常运转,集体迁移到还算不上完全安稳的辽东边城来! “东家!这,这动静太大了!” 许敬宗急忙开口道:“各地产业虽有副手,但总负责人骤然离岗,必定大受影响!” “万一出点纰漏,损失难以估量啊!” “而且把他们全调来,辽东城这边...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吧?” 他试图劝阻,这风险和责任实在太大了。 柳叶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顾不了那么多了,各地产业根基已深,有成熟的规矩和副手在,短时间内出不了大乱子,就算有点小乱子,也比辽东城这盘棋下不成强!” “让他们来,不是在这里当掌柜的!” 他目光灼灼,指着眼前空旷的大堂和外面繁忙的街道。 “我要他们每一个人,亲自负责,就从这辽东城开始,把他们各自负责的那一行,给我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重新建起来!” “我要的不是一家分号,我要的是在高句丽的地盘上,复制出我们竹叶轩各行各业完整的一套体系!” “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高效的方式,把架子搭结实,把血肉填进去!” 第1189章 这些人,哪个不是一方巨贾? 柳叶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大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包括许敬宗和老赵,都彻底惊呆了。 他们看着柳叶平静的眼神,明白这绝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要倾整个竹叶轩的核心力量,以雷霆之势,强行在辽东、在高句丽的废墟上,打下一根根无比坚实的商业桩基! 风险巨大? 当然巨大! 但一旦做成,竹叶轩在高句丽的根基将变得无比深厚,牢不可破! 这不再仅仅是开几家分号,而是要重塑这片土地上的商业规则和脉络!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剩下满心的震撼。 隐约之间,还有些激动... 许敬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柳叶一旦下了决心,就绝不会更改。 作为执行者,他需要立刻思考,如何将这个疯狂又无比宏大的指令,分解成可操作的步骤,并尽量减少对大唐本土产业的冲击。 “是,东家!” 许敬宗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属下立刻去办,八百里加急,传令各地总负责人,即刻启程,限期抵达辽东城!”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如何措辞,如何安排接替,如何安抚各地... ... 城外大营! 李世民站在新设的行辕校场上,看着眼前盔明甲亮,士气高昂的军阵,连日操劳的眉宇间终于舒展些许。 白岩城,这座距离辽东城仅七十余里的山城,成了横亘在唐军东进路上的下一块硬骨头。 山路崎岖,攻城器械转运不易,但准备工作已近尾声。 程咬金和李积一左一右侍立身侧,两人盔甲上还带着泥点与风霜的痕迹,显然刚从城外勘察地形归来。 “知节,懋功。”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赞许。 “这营盘扎得结实,粮秣军械转运有序,将士们精神头也足,辛苦你们了。” 程咬金咧开大嘴,拍着胸甲哐哐响。 “陛下说哪里话!这点活儿算啥!” 李积沉稳地接过话头。 “皆赖陛下威德,白岩城守备空虚,拿下它,安市城便成囊中之物,辽东大局可定。” 李世民目光投向东方连绵的山峦,那里是白岩城的方向。 “大军开拔在即,这两日,你们紧绷的弦也该松一松了。” “自打过了辽水,你们就没歇过脚,准你们两天假,好好歇歇,养足精神,两日后,随朕踏平白岩!” “谢陛下!” 程咬金和李积齐声应道。 两人谢恩告退,盔甲铿锵地走出行辕。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辽东城街头,程咬金摸着络腮胡子道:“懋功,去哪松快松快?这刚打下来的地界,怕也寻不着啥好乐子。” 李积捋须沉吟道:“不如去柳叶那?他那院子收拾得利索,吃食想必也差不了,许久未见,也看看他在捣鼓什么。” 程咬金一拍大腿。 “那小子最会享受,走!” 两人也不骑马,溜溜达达就往城东柳叶的宅子走去。 刚拐进巷口,就见柳府那朱漆大门外,停着长长一溜风尘仆仆的马车,几十个精干的伙计正吆喝着卸货,场面热火朝天。 “嚯!好大的阵仗!柳小子这是要把半个长安搬来啊?” 程咬金咋舌道。 两人走近大门,正欲让门房通报,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上指挥卸货。 那人穿着一袭天青色的长衫,身形瘦削,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正是竹叶轩商队总负责人,马周。 “马周?” 李积有些意外地唤道。 马周转过头,看到程咬金和李积,也是一愣,随即快步下阶,抱拳行礼。 “宿公!英公!许久不见!” 程咬金大喇喇地说道:“你这是打哪来?押这么大阵仗的货?” 马周抹了把额头的汗,苦笑道:“刚从营州那边押送一批紧要物资过来,辽东分行筹建,处处要货。” “刚到城门口,还没顾上喘口气,就接到大东家的急令...”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压低了声音。 “大东家下令,竹叶轩旗下,所有主要产业的总负责人,无论此刻身在何地,暂停手头一切事务,火速赶赴辽东城报到!限期抵达!” “啥?!” 程咬金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明显吓了一跳。 “所有总负责人?全叫来这鸟不拉屎...呃,这辽东城?” 李积也是眉头紧锁,眼中精光一闪。 “马周,你说的所有人是...” 马周叹了口气,掰着手指数了半天。 王玄策、薛礼、上官仪、苏惠心、张柬之、来济、李义府... 执掌竹叶轩某一个产业的人,全都被他数了一遍。 程咬金和李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哪里是调人? 这简直是抽走了整个竹叶轩运转的中枢! 这些人,哪个不是一方巨贾? 放在大唐境内,跺跺脚都能让当地商圈抖三抖的人物! 如今竟然被一纸命令,全部召集到这个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边城! “柳叶这是要干啥?疯魔了不成?” 程咬金喃喃道:“这些人要都来了,别说辽东城,怕是整个大唐做买卖的都得吓掉下巴!” 李积则想得更深。 “牵一发而动全身!” “竹叶轩触角遍及民生百业,这些人骤然离岗,各地产业必然震荡,柳叶...下得好大一盘棋,好大的魄力!” 他们正说着,门房早已通报进去。 不一会儿,许敬宗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忙碌的疲惫,见到程咬金和李积,连忙行礼。 “东家刚带着夫人和小小姐去街上逛逛,感受下辽东城的新气象,应该快回来了。” 程咬金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往里走。 “老夫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赶紧的,整治一桌子好酒好菜!” “老夫和懋功先垫垫肚子,等柳小子回来!” 许敬宗哪敢怠慢这位混世魔王,连连应承道:“是是是,程公放心,这就安排...” 他一边引着二人往正厅走,一边吩咐下人火速准备酒菜。 第1190章 现场给钱,我竹叶轩照单全收 程咬金和李积在柳叶的新宅子里,吃得是满嘴油光,喝得是面皮发红。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腿的焦香,以及老酒特有的辛辣气息。 程咬金敞着怀,拍着滚圆的肚皮,满足地打着饱嗝。 李积则显得克制些,但眼中也带着酒后的放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桌上杯盘狼藉,可见两人是真没客气。 正巧这时,门帘一掀,柳叶带着一身外面的清冷气息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抱着小囡囡的孙嬷嬷,小丫头似乎刚在街上玩得开心,脸蛋红扑扑的。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从内院迎了出来。 “哟,柳小子,回来啦?” 程咬金大嗓门立刻响起。 “来来来,坐下,陪老程再喝两盅!还得是你家厨子的手艺,比军营里的强百倍!” 柳叶脱下外袍递给裴大娘子,看了眼桌上的残局,又看看明显酒意不浅的两位老帅,笑了笑说道:“刚带囡囡在街上转了转,城里倒是恢复得比预想快,看来二位今天吃得挺尽兴?” “尽兴!尽兴得很!” 程咬金哈哈笑着,拎起酒壶就要给柳叶倒酒。 “再来点!” 李积也笑着接口道:“是啊,驸马这宅子收拾得舒坦,酒饭也合口,难得陛下开恩,让我们松快两天,这不,就跑到你这里了。” 柳叶摆摆手,示意裴大娘子再添些热茶过来。 “酒就不必了,刚在外面走动,喝点热的就好。” “二位既然喜欢,今日就在这儿住下吧,宅子虽然不大,空房还有几间,正好也歇歇。” 他指的,自然是即将到来的战事。 程咬金一拍大腿:“就等你这句话!还是你小子够意思!” 他放下酒壶,凑近了些,浓重的酒气和烤羊肉味扑面而来,压低了点声音。 “柳小子,跟你打听个事儿。” 柳叶接过孙嬷嬷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气,抬眼看他。 “什么事?程公但说无妨。” 他注意到旁边的李积也放下了牙签,眼神投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个嘛...” 程咬金搓了搓他那蒲扇般的大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讪笑,配上他那络腮胡子,显得有些滑稽。 “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啥来钱快的门路?给指点指点?” 柳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程咬金和李积脸上扫过,带着明显的不解。 “赚钱的路子?程公,英公,你们二位跟我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你们国公府的家底,单是这次东征,陛下难道还会亏待了有功之臣?” “何况眼下正是打仗的紧要关头,这东西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他语气平和,但点出了其中不合常理之处。 程咬金和李积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苦闷的神色,那点酒后的轻松劲儿也消了大半。 李积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驸马有所不知啊,打仗是能挣军功不假,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可这军功背后,是真烧钱啊。” 程咬金立刻接茬,声音也沉了下来。 “就是!打仗打的是什么?除了将士们拼命,打的就是钱粮!” “朝廷给的抚恤章程,你是知道的,战死伤残的弟兄,那点补偿太薄了!薄得可怜!”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就那么点钱,够干啥?养活孤儿寡母都费劲!” 李积点点头,补充道:“是啊,咱们这些带兵的老家伙,手底下都是跟着出生入死的兄弟。” “看着他们为了朝廷,把命都豁出去了,回头家里老小却要挨饿受冻,心里头过不去啊。” 他苍老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忍。 程咬金用力点头,嗓门又大了一点,带着点愤懑。 “所以咱能怎么办?只能自己掏腰包贴补呗!” “阵亡的多给安家费,伤残的帮着谋个生路,家里实在困难的接济接济,这哪一样不要钱?” “一场大仗打下来,朝廷赏赐那点金银财帛,还不够填窟窿的!往往都是赔着本钱捞军功!”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咕咚灌了一大口,一抹嘴。 “以前呐,都是这么硬扛过来的。” “打完仗回长安,府库里都得空上一大截,可这回不一样啊!” 程咬金眼睛亮了起来,直勾勾盯着柳叶。 “这回有你在!咱想着,你在辽东,能不能给老哥哥们指条道儿?” “让咱也稍微回点本,别让手底下的弟兄们寒了心?也让咱这老骨头,打完仗回长安,府里不至于揭不开锅...” 李积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柳叶,眼神里是同样的希冀。 柳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原来是为了这个... 朝廷的制度有其考量,但落到具体的人头上,尤其是一线带兵的将领身上,确实是不小的负担。 就算朝廷再有钱,也架不住人多啊... 程咬金他们这种“自掏腰包”的做法,在军中高层里恐怕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为了维系军心士气,也为了那份袍泽情谊。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柳叶的目光扫过程咬金和李积,带着期盼又有些忐忑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后放下茶杯,开口道:“路子其实很简单。” 程咬金和李积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希望之色。 “打下白岩城也好,后面的安市城也好...” 柳叶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对他来说,程咬金和李积的提议,只不过是个小问题罢了。 “城里的东西,你们不用自己费心处理,也别让底下人乱抢乱拿。” “打下城池,肃清残敌后,把所有能搬走的,值点钱的东西,都归拢好,最好分门别类。” “然后派人通知竹叶轩,由我竹叶轩的人现场估价,现场给钱,我竹叶轩照单全收。” 第1191章 这法子听着新鲜! 程咬金和李积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微张,似乎没太反应过来。 这就行了? 这么简单? 柳叶看着他们惊愕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价钱嘛,竹叶轩不会刻意压价,按市价走。” “你们拿到的是实打实的铜钱或者金银,怎么分,怎么补贴给阵亡伤残的弟兄,那是你们军中自己的事,竹叶轩不过问。” “不管怎么说,总比你们自己私下变卖,或者让士兵乱抢一通,最后东西贬值强。” “而且,东西由竹叶轩统一收走处理,也少了瓜田李下的嫌疑。” “回头我让许敬宗尽快弄个具体的章程出来,怎么交接,怎么估价,怎么付款,都写清楚。” “妙啊!” 程咬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只剩下狂喜。 “柳小子!你小子真是活财神转世!这主意绝了!!” 李积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抚掌赞道:“驸马此计大善!” “既不违军纪,又能切实惠及将士,更免去了私下处置的诸多麻烦与隐患,化繁为简,一举数得!” 程咬金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和三个空杯,不由分说地倒满。 “啥也别说了!今日高兴,柳小子,必须再喝一顿!” “老程我敬你!敬你这条生财大道!干了!” 柳叶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又看看程咬金那兴奋得发光的脸,和李积难得一见的开怀笑容,知道这酒是推不掉了。 他也没什么事,许敬宗那边抽调人手的事情千头万绪,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行吧。” 柳叶接过酒杯。 “那就陪二位再喝点,适量为好。” “放心放心!老程有数!” 程咬金哈哈大笑,一仰脖就把杯中酒干了,火辣辣的感觉让他更加兴奋。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柳小子,有你在,这仗打得都舒坦!” 李积也笑着举杯,三人碰了一下。 辛辣的酒液入喉,驱散了厅堂里最后一丝关于战争的沉重。 程咬金和李积是真心高兴,困扰他们多年的难题,似乎被柳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解决了。 他们都很清楚,这可是个大情分! 柳叶也放松下来,陪着这两人又喝了一场。 话题不再沉重,程咬金开始吹嘘当年瓦岗寨的“光辉事迹”,李积偶尔补充两句,柳叶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程咬金和李积,没有在柳叶府上久留。 第二天一早,两人虽然还有些宿醉未消,但精神头十足,拒绝了柳叶留他们用早饭的好意,匆匆告别,策马赶回了城外的大营。 军务如山,容不得他们真的放松两天。 他们刚回营不久,许敬宗就带着熬夜赶出来的章程,风尘仆仆地找到了程咬金的大帐。 一本不算厚的小册子,条理清晰地写明了竹叶轩收购战利品的流程。 程咬金翻看着章程,咧开嘴笑了,厚厚的手掌拍在许敬宗肩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好!你老许办事就是利索!柳小子没看错人!” 他立刻吩咐亲兵,道:“去!擂鼓聚将,把营中五品以上的都给我叫来,快!” 急促的聚将鼓声,很快响彻了程咬金所部的营区。 校场上,数十位身披甲胄的将领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疑惑,陛下刚准了两天假,宿国公这么急吼吼地召集大伙,莫非白岩城那边有变? 大帐内,气氛肃然。 程咬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一旁的客位上,许敬宗面带微笑。 程咬金没啰嗦,直接把那份章程甩在面前的案几上,开门见山。 “都听着!陛下移驾在即,白岩城之战马上开打,今天叫你们来,是定个新规矩!” “打仗要死人,朝廷的抚恤就他娘那么点,咱们不能看着袍泽的家小饿死冻死!” “所以,老子跟驸马商量了个办法!” 他拿起章程晃了晃。 “打下城池,肃清残敌后,城里的东西,甭管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是粮草军械,只要是能搬走值点钱的玩意儿,全给我归拢好,登记造册!” “然后通知竹叶轩,竹叶轩的许大掌柜会带人来,照着这章程上的规矩,现场估价,现场给钱,竹叶轩全收了!” 这话一出,帐中将领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法子听着新鲜! 以前打仗,战利品要么是上头统一分配,要么就是默许士兵抢掠一部分作为“犒赏”。 可抢掠容易出乱子,分配不均又生怨气。 现在这样,统一卖给竹叶轩? 程咬金没理会下面的嗡嗡声,洪亮的声音盖过一切。 “卖来的钱,大头兵拿八成,甭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残了的,按人头,按战功分!” “该给阵亡兄弟家里的安家费,该给伤残兄弟的补贴,都从这里头出!” “剩下的两成,你们这些小王八蛋分一成!老子我拿一成!” “就这么定了!” 一位较为年长的将领忍不住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公爷,此法固然能解抚恤之困,可…可这形同公然倒卖战利,与商人勾结,这要是传到朝堂上,被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参咱们一个纵兵劫掠,与民争利,甚至私分军资,图谋不轨...这罪名可担待不起啊!” “是啊国公!” 另一位将领也附和。 “将士们得了实惠,士气自然高涨。” “可这法子,极易引起混乱,士兵们为了多抢东西,会不会在战场上就不听号令?攻城拔寨时不尽全力,破城后却个个奋勇争先去搜罗财物?” “军纪如何约束?万一闹出哄抢、火并,如何是好?请国公三思啊!” 帐中众将纷纷点头,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这事儿风险太大了,搞不好功劳没捞着,先惹一身麻烦。 程咬金听着这些担忧,非但没生气,反而嘿嘿一笑,大手一摆,浑不在意。 “怕个鸟!老子就知道你们会这么想!” “告诉你们,这法子,是柳叶想出来的!章程也是他让许大掌柜弄的!” 第1192章 取敌之资,养我之士,以克敌制胜 程咬金环视众将,笑道:“有他在后面兜着,你们担心个屁!” “那些文官的吐沫星子,还有你们担心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柳叶自然有办法把它们都摁下去!” “懂不懂?” “用不着你们瞎操心,你们要做的,就是管好手底下的兵,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破城之后,按规矩收缴东西,等着分钱就行!” “出了篓子,老子顶着!就这么办,谁再有废话,军法从事!” 程咬金把柳叶的名字抬出来,像是一颗定心丸。 很快,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在李积的大帐中也上演了一遍。 李积的作风比程咬金更沉稳,他详细解释了章程的细节,强调了军纪的不可动摇,同样抬出了柳叶的名号来弹压质疑。 最终,两路大军的将领们,都带着复杂的心情,接受了这套全新的战利品处理方案,并将命令一层层传达了下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在庞大的军营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将领们知道,很快,军营里从上到下,都陆陆续续听到了风声。 校场上,伙房里,营帐外...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兴奋又带着点不敢置信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宿国公和英国公定了新规矩!” “啥规矩?快说说!” “说是打下城后,城里的东西不能乱抢,要统一收起来,卖给竹叶轩!” “卖给商人?那咱们捞不着好处了?” “屁!好处大了去了!” “卖了的钱,大头兵分八成,按人头和战功分!” “说是阵亡的兄弟和伤残的兄弟,都能分到厚厚的一份安家费和补贴!” “剩下的两成,当官的分一丁点,国公爷自己才拿一成!” “八成?!都给我们大头兵?真的假的?” 一个新兵蛋子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 旁边一个老兵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点声,当然是真的,国公爷亲口说的,驸马爷担保的!” “我的天呀,那得是多少钱?” 另一个士兵喃喃道,掰着手指头算,眼睛发亮。 “要是真打下个富点的城池,那分到手的,可比咱们几年军饷都多吧?” “家里婆娘娃儿的日子就好过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接话,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俺兄弟前几天在辽东城没了,家里就剩个病婆娘和仨娃娃,要是按这规矩,他家能拿到安家费,足够娃娃们长大了!” “是啊!李三哥的腿被滚木砸断了,就朝廷给的那点钱,够干啥?以后咋活?要是能多分点...” 另一个士兵也感慨道。 “这他娘的才是正经犒赏!” 一个粗豪的汉子低吼道:“以前打赢了,上头赏点酒肉就不错了,好东西都让当官的捞了,咱们大头兵能抢点啥?” “现在好了,明码标价,按规矩分,死了残了家里也有指望!” “干他娘的高句丽狗!老子这条命,值了!” “值了!为了这安家费,也得拼了!” “驸马爷真是活菩萨啊!这主意绝了!” “国公爷也仗义!自己才拿一成!” 士兵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不再是单纯的为朝廷效命,更多了一份为家人,为自己搏一份实在保障的动力。 许多人摩拳擦掌,擦拭兵刃的动作都更用力了,看向东方白岩城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渴望战斗的炽热光芒。 军营里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和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强烈期待。 抚恤,这个压在底层士兵心头最沉重的大石,似乎被柳叶轻描淡写地撬动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程咬金和李积在军中,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布与竹叶轩的“生意”,消息自然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李世民的行辕。 李世民正在批阅关于白岩城守备的最新密报,张士贵侍立一旁。 一名内侍悄声进来,在张士贵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士贵脸色微微一变,挥退内侍,上前一步,低声将程咬金和李积二人,在军中推行的章程,详细禀报给了李世民。 果然,李世民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胡闹!简直胡闹!程知节和李懋功他们想干什么?” “此例一开,军纪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为了些许钱财,难道要纵容劫掠不成?!” “岂有此理!” 天子之怒,让整个行辕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士贵深知这位陛下的脾性,此刻硬劝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恭敬。 “陛下息怒,宿国公与英国公此举,确有欠妥之处,与军制旧例相悖,不过...” 他话锋一转,颇为感叹的说道:“臣斗胆揣测,二位国公亦是出于体恤士卒之心。” “东征以来,将士们悍不畏死,可朝廷抚恤,数额有限,难以周全。” “二位国公恐是见袍泽家眷困顿,于心不忍,方出此权宜之计。” 李世民冷哼一声,怒气未消。 “体恤士卒就可罔顾法纪?就可纵兵劫掠?此风断不可长!” 他想到可能的后果... 士兵为了抢夺更多财物而在战场上失控,攻城时惜命,破城后疯狂劫掠...这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张士贵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皇帝的怒气稍平,然后,他缓缓开口道:“陛下所言极是,军纪国法确为根本,臣以为,此次情形或有不同。” 李世民凌厉的目光扫向他:“有何不同?” 张士贵不疾不徐地分析道:“其一,二位国公并非纵兵自行劫掠,而是战后统一收缴,交由竹叶轩估价收购。” “此举,实则杜绝了士兵乱抢乱拿、败坏军纪、滋生混乱之弊。” “有章程约束,有专人负责,财物集中处置,反比以往私下抢夺或分配不均,更能维持秩序。” “其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继续道:“陛下欲攻占之地,除辽东城已决意长期经营外,白岩城、安市城乃至后续诸城......依陛下宏图,我军终是要撤回辽水以西的。” “这些城池,最终还是要还给高句丽人,或者由他人占据。” “城中之财,本非我大唐所有,我军取之,并非劫掠‘我大唐子民’,而是取自敌国之资。”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世民心头的阴霾。 他脸上的怒色僵住了,眼神闪烁起来。 是啊... 他攻打高句丽,除了辽东城是战略要地,必须占据经营,其他城池,如白岩、安市,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歼灭高句丽的有生力量,打通前往平壤的道路,削弱其国本。 最终,这些城池很可能只是劫掠一番,然后放弃。 里面的财富,本就是高句丽人的。 士兵们拿走,或者卖给商人,损失的又不是大唐的国库,也不是大唐的百姓! 张士贵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神色的变化,适时地加上最后一把火。 “其三,陛下,此法若能妥善施行,将士们知晓破城之后,家中老小可得厚恤,伤残同袍可得厚养,其战心士气,必将百倍高涨!” “攻城拔寨,必更加奋勇当先!” “此消彼长之下,必能早日克定辽东,完成陛下东征伟业!” “所谓‘取敌之资,养我之士,以克敌制胜’也,虽有违常例,然于此刻辽东战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第1193章 此法一出,何止是用命,人心,有时比刀枪更利 行辕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背着手,走到悬挂的巨大辽东地图前,目光落在代表白岩城的位置上。 程咬金和李积的胆大妄为,柳叶在背后的出谋划策,士兵们因此高涨的士气... 张士贵条理分明的分析,尤其是那句“取敌之资,养我之士”,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 是啊,劫掠的是敌国之财,激励的是自家将士的士气,加速的是平定辽东的进程,最终受益的是他李世民的大唐! 只要约束好,不引起大规模混乱,不伤及根本的军纪,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他脸上的阴云彻底散去,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转过身,对着依旧躬身等待的张士贵,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罢了,你所言不无道理。” “此虽新法,但事急从权,知节和懋功也算用心良苦,此事...就由他们去办吧。” “不过...” 他语气转冷道:“务必严令二人,军纪绝不可废!若因分财而懈怠战阵,因争利而败坏军法,朕定严惩不贷!” “让柳叶的竹叶轩,也务必把章程执行到位,不得有误!” “臣遵旨,陛下圣明!” 张士贵深深一躬,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陛下这关,算是过了。 而辽东的唐军将士们,将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励下,扑向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白岩城! ... 辽东初春的山风,裹挟着未消的寒意,在距离白岩城不足二十里的幽深谷地中穿梭。 谷底避风处,两千余唐军精锐如同蛰伏的岩石,悄无声息。 营帐寥寥,大部分士兵裹着毡毯,靠着山石休息,只有几处隐蔽的灶坑飘出淡淡的炊烟,迅速被风吹散。 李靖站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身形笔挺如松,灰白的须发在山风中微动。 他并未着明光铠,只一身便于山行的旧皮甲,目光沉静地投向白岩城的方向。 那座依山而建的坚城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是他此行的目标。 一支插入敌人肋下的奇兵! 专为啃下李世民主力可能遇到的硬骨头!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密旨!” 李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转身接过用油布包裹严实的信筒。 他走回临时搭起的简易军帐,就着昏黄的油灯拆开火漆。 密旨内容简洁,核心便是那套关于战后缴获物资交由竹叶轩统一收购,所得银钱大头分润士卒,补贴抚恤的新章程。 看完,李靖捏着那薄薄一页纸,半晌没有言语。 油灯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片刻的沉默,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大将军?” 身旁的副将王方翼,跟随李靖多年,敏锐地察觉到主将气息的凝滞。 李靖缓缓将密旨放在粗糙的木案上,指节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陛下体恤士卒之心,愈发细致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干涩。 王方翼凑近扫了一眼密旨内容,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露出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法子前所未有,陛下这是念着将士们的难处,也念着大将军您在外领兵的艰辛呢!” “如此一来,儿郎们攻城拔寨,必当更加用命!” 李靖没有立刻回应副将的感慨。 他拿起案头一架黄铜打造的简易望远镜,走到帐门口,再次望向暮色中的白岩城。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眼眶,远处的城池在视野中放大,城墙箭楼,甚至隐约可见巡逻兵卒的轮廓。 李靖的嘴角牵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洞悉了什么。 “此法一出,何止是用命,人心,有时比刀枪更利。” 他放下望远镜,目光依旧停留在白岩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山石壁垒,看到城中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王方翼。” “末将在!” “传令下去,埋锅造饭,后半夜,全军拔营,按原定路线,向白岩城西侧鹰嘴崖秘密移动。” 李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清晰。 “至于这份密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纸张上,停顿了一瞬。 “也一并传达给各营校尉,告诉他们,陛下的恩泽到了,破城之后,一切缴获,按此章程办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军纪是底线,破城之前,谁敢擅动城中一草一木,或因此懈怠战阵,军法无情。” “末将明白!” 王方翼抱拳领命,。 “白岩城!” 李靖望向那座的山城,轻叹一声。 “怕是要沦为人间炼狱了...” ... 当暮色完全笼罩辽东城时,两份消息分别送到了李世民临时行辕,和柳叶位于城东的新宅。 行辕内,李世民刚与几位重臣议定明日移驾白岩城前线的事宜。 宦官呈上密封的蜡丸,李世民捏开,抽出里面细小的纸卷。 借着明亮的烛火看完,他紧锁了数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好一个渊盖苏文!” 李世民将纸条递给下首的张士贵,声音里带着赞赏。 “不愧是能在平壤城五把刀杀出重围的人物,短短时日,竟已说动了新罗金德曼和百济义慈王,东西夹击之势已成,高建武这昏君,已是瓮中之鳖!” 张士贵快速浏览,躬身道:“陛下洪福,此乃天助大唐,渊盖苏文为报家仇,其心可用,其力亦不可小觑。” 李世民点头,踱步到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向高句丽东部和南部的国境线。 “新罗、百济虽各有盘算,但与高句丽积怨亦深。” “渊盖苏文许以重利,又值我大唐兵锋正盛,他们自然懂得顺水推舟。” “传旨给突地稽,让他们的人继续帮衬着渊盖苏文,务必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些,待我军拿下白岩、安市,便是与他在平壤城下会师之时!” 同一时间,柳叶的书房里。 许敬宗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柳叶面前的书案上。 柳叶正对着辽东分行各处铺面、货栈的筹建进度表凝神,闻言抬起头。 他拿起密报,目光迅速扫过。 灯火下,柳叶的脸庞一半映着光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他没有像李世民那般露出喜色,反而眉头微蹙,眼神比平日更显幽深。 “知道了。” 柳叶放下密报,语气平淡无波。 许敬宗察言观色,低声道:“东家,渊盖苏文动作如此之快,倒是出乎意料。” “看来他被高建武逼得狠了,复仇心切,有他在东部搅动风云,牵制高句丽后方,对我军的确有天大好处。” “天大好处吗?” 柳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人能在家族反对声中迅速打开局面,借外力以制内敌,心性手段皆非常人。” “他如今是走投无路,才与我们合作,一旦他站稳脚跟,手握重兵,让他进了平壤...” 柳叶的声音低沉下去。 许敬宗心中一动,他是知道柳叶对渊盖苏文潜在威胁的判断。 “东家是担心尾大不掉?养虎为患?” 柳叶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1194章 柳叶的话,能信几分? 渊盖苏文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可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他会弑杀高建武,扶植傀儡,独揽高句丽大权近二十年,成为大唐在辽东最强劲、最顽固的敌人。 其凶悍与野心,远超此刻落魄困兽的模样。 如今虽然被柳叶用妻儿和时势拿捏住,但这头猛虎的爪牙并未真正被拔除,只是暂时蛰伏。 “猛虎,终究是猛虎,拴着它的链子,得时刻攥紧。” 柳叶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密报上。 “尤其是下一代...” 他心中念头已定。 “备车,去趟城西小院。” 柳叶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 城西那处被竹叶轩护卫严密看守的小院,比辽东城其他地方更显寂静。 夜风穿过院中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低咽。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梅丽坐在炕沿,正低头缝补着一件小儿衣衫,针线穿梭,动作却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僵硬,渊男生蜷在她腿边,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累了。 院门开启又关闭的轻微响动,让梅丽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当看到柳叶那熟悉而平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捏着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柳叶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在熟睡的渊男生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紧绷如弓弦的梅丽。 “驸马。” 梅丽的声音干涩,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她放下针线,下意识地将身体侧了侧,半挡在儿子身前。 柳叶在离炕几步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夫人不必紧张。” “渊将军在东部做得很不错,已联络上新罗、百济,大事可期。” 梅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听到丈夫消息的微光,又有更深的忧虑。 她沉默着,等待柳叶的下文。 “这场仗,不会很快结束。” 柳叶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渊男生。 “白岩、安市、乃至平壤...每一座城都要打,都要死人,都需要时间,渊将军在前方搏命,是为了你们母子的将来,也是为了他心中的仇。” 梅丽的心猛地一沉,不好的预感攥紧了她。 “男生年纪渐长,总跟着你困在这方寸小院,不是长久之计。” 柳叶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男孩子,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纪,我打算把他接到另一处更清静的院子,请位好先生,教他学问,也学学我大唐的官话礼仪,对他日后,总有益处。” “不!!” 梅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惊醒了睡梦中的渊男生。 孩子迷茫地睁开眼,看到母亲惊恐的表情和陌生的柳叶,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梅丽的腿。 梅丽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如同护崽的母兽,眼神充满决绝的疯狂。 “你不能带走他!柳叶!你答应过夫君,会护我们母子周全!” “孩子还小,他离不开我!” “你要带走他,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和深深的恐惧。 儿子是她在这囚笼般的处境里,唯一的精神支柱和生存意义。 柳叶看着眼前情绪几乎崩溃的母子,脸上并无愠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可以直接下令护卫强行带走渊男生,以竹叶轩在此地的掌控力,梅丽的反抗毫无意义。 但那样做,后果难料。 梅丽若因此绝望自戕,渊盖苏文那边立刻就会失控。 一个失去所有羁绊,只剩下滔天仇恨的猛虎,会做出什么来,柳叶也无法完全预料。 而且,强行分离,只会让渊男生对大唐,对柳叶本人产生更深的恐惧和敌意。 这与他“教化”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被影响,甚至未来可能被利用的筹码,而非一个充满仇恨的种子。 “夫人,冷静些。” 柳叶的声音放缓。 “我并非要拆散你们母子,这孩子需要更好的教导环境,这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我都很清楚,令夫与我,如今是拴在一根绳上的合作者,他的成功,便是你们母子自由的希望,我若真要害你们,何必等到今日?” 他顿了顿,看着梅丽眼中激烈的抗拒稍缓,但戒备丝毫未减,继续道:“将他交给我教导,是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未来能真正立足的机会。” “在大唐的地界上,懂得大唐的规矩,对他只有益处,没有任何坏处。” 柳叶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梅丽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看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心如刀绞。 作为母亲,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儿子能平安长大。 可柳叶的话,能信几分? “他还那么小...” 梅丽的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我会安排好一切,住处,先生,仆役,一应俱全。” “你可以定期去看他,只要提前告知护卫即可。” 柳叶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仍在掌控中的条件。 说白了,这对母子大有可为! 无论如何,柳叶也不会放松对他们的掌控! “夫人,人在屋檐下,总要学会低头,为了这孩子,也为了你们将来能真正团聚,渊将军在拼命,你也要替他守好后方,守好希望。” “人在屋檐下...” 梅丽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苦涩几乎将她淹没。 是啊,她哪有选择的余地? 眼前的平静,本就是柳叶给予的囚笼。 反抗,除了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让儿子彻底失去母亲,让丈夫陷入疯狂,还能有什么结果? 她抱着儿子的手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那股支撑着她与柳叶对峙的决绝力气,如同被抽干了一般。 她颓然地跌坐回炕沿,将脸深深埋进儿子细软的头发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第1195章 渊男生,武则天! “娘,娘!” 渊男生感受到母亲的绝望,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柳叶静静看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梅丽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种沉默的屈服,比激烈的反抗更符合当下的局面。 良久,梅丽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没有再看柳叶,只是紧紧抱着儿子,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要说到做到,照顾好他,让他平安...” “自然。” 柳叶站起身道:“明日一早,会有人来接他,夫人保重。”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厢房。 院门开合的声响,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 ...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驶离城西小院,穿过渐渐苏醒的辽东城街道,最终停在了城东一条更为僻静巷子深处的一处小院落前。 就在柳家别院的隔壁。 这院子比城西那个稍大些,有正房两间,厢房一间,一个小天井,墙根下竟还移栽了几株耐寒的辽东小松,透着一丝刻意的“生机”。 渊男生被一个沉默的婆子,半抱半扶地带下马车。 他眼睛红肿,小脸煞白,紧紧抿着嘴,惊恐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柳叶已等在院中,身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眉目清秀,穿着干净素色襦裙的小丫鬟。 “带小公子去东厢房,给他换身暖和衣裳,准备些清淡吃食。” 柳叶对那婆子吩咐道。 说完,他又看向渊男生,语气平淡。 “以后你就住这里,这是小翠,照顾你起居,待会儿会有先生来教你读书。” 渊男生像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恐惧和对母亲的思念,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幼小的心灵。 婆子低声哄劝着,想拉他进房,他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只是无声地抗拒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量高挑,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胡服,腰间束带,显得英姿飒爽,正是陈硕真! 她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 少女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灵秀。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春衫,外罩浅绿半臂,乌黑的头发梳成双丫髻,肌肤白皙如玉,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灵动中透着远超年龄的敏锐与好奇。 正是陈硕真的弟子,小武! 陈硕真一眼看到院中的柳叶和僵持的局面,脚步顿了一下。 小武则好奇地打量着那个被围在中间,像受惊小兽般的男孩儿。 “东家。” 陈硕真上前见礼,言简意赅。 “河东那边事情已交割清楚,收到您的命令便日夜兼程赶来。” 小武的母亲杨氏,此次也在征召之列,小武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 柳叶点点头,刚要道声辛苦,就在这时,渊男生似乎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刺激到,一直压抑的恐惧终于爆发,猛地甩开婆子的手。 “我要娘!我要回家!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他像只无头苍蝇般想往院门冲,却被早有防备的护卫拦住。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婆子和丫鬟急忙去拉他,渊男生拼命挣扎踢打,小翠的手背上被抓出几道红痕。 柳叶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柳叔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小武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柳叶身边,仰头看着他,大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个小弟弟似乎很不习惯?不如...让我试试?” 柳叶看向小武。 少女的眼神清澈明亮,没有畏惧,也没有寻常孩子对这种混乱场面的慌乱,反而颇为自信。 “也好...他叫渊男生,是高句丽人,刚离开他母亲,惊惧未定,莫要吓着他。” 他言下之意很明白。 人可以交给你,但注意分寸,这毕竟是个重要人质。 从根本上来说,柳叶只是为了让渊男生学习中原的文化,或者说,把他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唐人! 小武微微一笑,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东家放心,我有分寸。” 她走向渊男生没有靠得太近,在几步外停下,微微歪着头,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渊男生被她看得哭声一滞,也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姐姐。 小武忽然展颜一笑,如同春日暖阳破开阴云。 她没有说话,而是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彩色丝线缠绕编织的小小如意结,下面还坠着两颗打磨光滑的小小玉石珠子,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这是她在路上无聊时自己编的小玩意儿。 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将那个精致的小如意结摊在手心,递到渊男生眼前,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 “好看吗?给你玩。” 渊男生愣住了。 眼前这个小姐姐的笑容很好看,声音也好听。 她手里的东西亮晶晶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他止住了嚎哭,抽噎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如意结,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流露出渴望。 小孩子对亮晶晶,又新奇漂亮的东西,天然缺乏抵抗力。 小武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笑意更深了些。 她又往前递了递,柔声道:“送给你。” 渊男生犹豫了,看看如意结,又看看小武的笑脸,再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柳叶,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伸出小手,一把将那个如意结抓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还偷偷观察着小武的反应。 柳叶见状,笑着摇摇头,不再停留,带着陈硕真转身离开。 “硕真,随我去分行,那边积压的事情不少。” 小武的妖孽程度,要比王玄策他们那几个更高,对付一个小男子,应该不成问题。 他还有正经事情要忙,没必要继续在渊男生这里耽搁时间。 第1196章 这玩笑开的,差点让我以为你要跟我们练练呢? 辽东城东,竹叶轩高句丽分行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喧嚣的活力。 竹叶轩旗下各产业的总负责人,从大唐各地风尘仆仆地汇聚于此。 除了远在江南,路途最为遥远的王玄策和薛礼还在路上,其余人等皆已入住。 一时间,大宅院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平日里各自坐镇一方,掌管万金流水的大掌柜们,此刻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威严,倒像是回到了竹叶轩初创时的草莽岁月。 “哟,老马!你这趟从营州过来,没被高句丽的溃兵吓破胆吧?” 掌管酒楼产业的上官仪,一身儒衫,摇着折扇,对着刚从商队卸货现场回来的马周打趣道。 马周掌管竹叶轩庞大商队,与张柬之共同负责物资流转命脉,此刻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锐利。 马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区区溃兵,还能比得上当年咱们在长安搅动风云时凶险?” 他们两个曾经同时效力于《大唐周刊》编辑部,就是他们,生生将薛家和孔家送到坟墓里... “倒是你,登科楼选的地段可够气派,两千工匠日夜不停,这手笔,不怕把辽东城这点家底掏空?” 他指的是城中心最繁华地段,那热火朝天的登科楼工地。 “掏空?笑话!” “有咱们大东家在,这辽东城只会越来越富庶。” “你看这满街的行商,比打仗前还多!” “可不是嘛...” 掌管外卖产业的来济插了句嘴,他原本正和掌管十大会馆的苏惠心,还有小武的母亲杨氏低声讨论着什么。 “各处的铺面,货栈都在动工,人手奇缺,但凡能动的,都被竹叶轩吸纳了。” “我看用不了三个月,这辽东城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正说着,李义府晃悠过来,他年纪较轻,性子也跳脱些,看着众人互相打趣攀比,嘿嘿一笑:“我说各位,你们在这儿比谁家铺子开得快,场面大,有啥意思?” “再快再大,能比得过还在路上的那两位?” 众人目光都转向他。 李义府促狭的说道:“王玄策和薛礼啊!” “人家这两位可是大东家的心尖尖,茶叶和羊毛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看呐,在大东家眼里,这二位,简直就跟亲儿子似的,咱们可比不了!”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酸,却也道出了部分人心照不宣的感觉。 王玄策和薛礼,确实是柳叶极为倚重和信任的年轻干将。 就在这时,院子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正是紧赶慢赶终于抵达的王玄策和薛礼! 两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明亮,精神头十足。 薛礼耳朵尖,刚进门就隐约听到了最后那句“亲儿子”,再一看李义府那促狭的表情,顿时剑眉一挑。 “李义府!你刚才说什么?谁跟亲儿子似的?” 薛礼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佯怒,大步流星就朝李义府走去。 王玄策在一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也在李义府身上转了一圈。 李义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看着薛礼那结实的身板,再看看旁边同样不好惹的王玄策,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两人身手了得,可不是他一个书生能比的。 “哎哎哎,误会!误会啊!” 李义府赶紧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那是夸你们呢,夸你们深得大东家器重,绝对没别的意思!” “不信你问问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人。 众人早就憋着笑,此刻看到李义府这副被抓包后惊慌的模样,更是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一向严肃的监察队负责人杜爱同,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都是当初一起打拼过来的,这种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感情,别人是理解不了的。 “哈哈哈,李义府,你这张嘴啊!” 上官仪用折扇指着李义府,笑得直摇头。 马周也忍俊不禁道:“该!让你乱嚼舌根。” 苏惠心和杨氏掩着嘴轻笑。 孙处约打趣道:“怎么,这就怂了?刚才那股子酸劲儿呢?” 李义府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搓着手,对着走近的薛礼和王玄策连连作揖。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莫当真,莫当真!” “我给你们赔不是了!” 薛礼走到他跟前,倒也没真动手,只是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李义府单薄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这玩笑开的,差点让我以为你要跟我们练练呢?” 薛礼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王玄策也笑道:“就是,吓得李掌柜脸都白了,下次夸人,直接点就好,不必拐弯抹角。” 两人显然也没真生气,只是借机小小“教训”一下这个嘴欠的家伙。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气氛更加融洽。 这份笑闹,冲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回到了当年在长安一起打拼时的光景。 就在这热闹的当口,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叶在许敬宗、赵怀陵、韩平这三位竹叶轩大掌柜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刚才还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立刻收敛了神色,纷纷起身,恭敬地行礼。 “大东家!” 柳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位大掌柜分列在他身后左右,气场沉凝。 这十一个人,外加上留在河东没有过来的许昂和卢照邻,就是支撑起竹叶轩庞大商业帝国的核心骨架。 是柳叶最信赖,也最能干的班底。 他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个庞大产业的运转中枢。 “都坐吧。” 柳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自己走到主位坐下,三位大掌柜也各自落座。 众人依言坐下,目光都聚焦在柳叶身上,带着期待和一丝凝重。 如此大规模地,将所有核心负责人从各自领地,抽调到一个刚刚经历战火的前线城池,绝非小事。 第1197章 太好了,终于可以真刀真枪地.. 柳叶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把你们所有人从四面八方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攀比谁家铺子开得快,也不是为了听你们互相调侃。” 他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辽东城,只是第一步。” 柳叶的手掌轻轻按在桌面上。 “朝廷打下了这里,陛下要将它变成大唐在辽东真正的根基之地,钉死在这里。” “它不能只是一个空壳,需要繁华,需要成为吸引高句丽人、新罗人、百济人乃至更远地方商人的中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而让它活起来,就是我们竹叶轩要做的事。” “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到!” “不是像以往那样,在一个安稳的地方慢慢布局,徐徐图之,这里是战场边缘,是刚刚易主的敌国城池,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柳叶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我让许敬宗把你们全都叫来。” “我要你们每一个人,亲自在这里,把你们各自负责的那一行,给我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复制出来!” “竹叶轩所有产业,一个不落,全部要在这里落地生根!” 柳叶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 激动、凝重、压力、还有久违的挑战带来的兴奋感,交织在众人脸上。 马周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上官仪收起了折扇,腰杆挺得更直。 来济、苏惠心、杨氏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孙处约和郝处俊低声交流了一句。 杜爱同默默握紧了拳头。 连刚才还在窘迫的李义府,此刻也一脸严肃,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起来,琢磨他掌管的酒水生意,如何在高句丽站稳脚跟。 王玄策和薛礼对视一眼,倒是没有感觉出丝毫的压力。 无论是茶叶生意还是羊毛生意,在任何地方都不难干。 “时间很紧,困难很多。” 柳叶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辽东城本地人才匮乏,百废待兴,规矩需要重建,人心需要安抚,所以总行的资源,会全力向这里倾斜。” “三位大掌柜会居中协调,解决你们跨行业的需求和冲突。” “本东家要看到的是速度,是效率,是扎扎实实的成果!”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煽情的渲染,柳叶平静的话语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和对他们绝对的信任。 这份沉甸甸的托付,让在场的每一位核心骨干都感到了肩上的千钧重担,同时也点燃了他们胸中久违的创业豪情。 “谨遵大东家之命!” 众人齐齐起身,肃然应诺。 ... 半个时辰后。 柳府别院的书房内,气氛与外面大宅的热闹截然不同。 薛礼、席君买、孙仁师、刘仁轨四人被召来,并排站立。 他们看着端坐书案后的柳叶,眼神中都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 辽东城的喧嚣和竹叶轩大掌柜们的忙碌,与他们似乎隔着一层。 他们更关注的,是城外连绵的军营和即将到来的大战。 当收到柳叶单独召见的消息时,四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 机会来了! 大东家定是要安排他们去军中效力,捞取实实在在的军功了! 这可比在后方经营产业,更符合他们此刻跃跃欲试的心境。 “都坐吧。” 柳叶放下手中一份关于辽东分行各产业进度简报,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四人依言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朝廷的最后一支援军,已经到了辽东。” 柳叶开门见山,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统兵大将是左武卫将军牛进达,右武卫将军薛万彻,还有平壤道行军副总管张亮,以及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 听到这几个名字,四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这些都是当世名将,能到他们麾下效力,是难得的机遇。 柳叶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掠过,平静地说出了安排:“薛礼,席君买。” “在!” 两人立刻应声站起。 “你们两个,去薛万彻麾下报道。” 薛礼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 薛万彻与柳叶的交情,在长安高层并非秘密,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安排到他麾下,意味着最大的信任和最好的机会! 席君买虽然话不多,但紧握的拳头也显示了他内心的激动。 柳叶看向另外两人:“孙仁师,刘仁轨。” “在!”两人也立刻起身。 “你二人,去张亮将军麾下。” 孙仁师和刘仁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喜和一丝了然。 张亮,善水战! 陛下东征,水陆并进,辽东水系复杂,后续攻打高句丽腹地,尤其是可能涉及渡海作战,水师的作用至关重要。 他们二人在竹叶轩的历练中,已显露出对舟船调度、水运管理的天赋和兴趣,去张亮这位水战名将手下,正是人尽其才! 虽然不如薛万彻那边,可能马上就有激烈的地面厮杀,但同样是极其重要且前景广阔的领域。 “谢大东家!” 四人齐声抱拳,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激和昂扬的斗志。 柳叶点点头,道:“记住,你们是以竹叶轩的身份,由我举荐入军。” “到了军中,就是一名普通的士卒,或者从低阶军官做起。” “军法森严,不容儿戏!” 四人凛然应命,带着难以平复的激动心情,鱼贯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还能听到外面传来薛礼压低却兴奋的声音。 “太好了,终于可以真刀真枪地......”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片刻后,侧门打开,许敬宗走了进来。 他看着柳叶,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大东家,都安排妥了,薛礼他们几个,可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飞到前线去。” 柳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忙碌的庭院一角,那里是正在扩建的库房工地。 许敬宗走到书案旁,拿起柳叶放下的那份简报翻了翻,状似无意地问道:“大东家是打算......让他们几个就此留在军中发展?” “以他们的才干和您的举荐,加上战场搏杀,将来封侯拜将,也未必不可能。” 柳叶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划过,摇了摇头道:“让他们去军中,并非为了让他们彻底脱离竹叶轩,走纯粹的军功路子。” 许敬宗疑惑道:“哦?那大东家的意思是?” “历练。” 柳叶的目光变得深远。 “竹叶轩的生意,迟早要走出大唐,开疆拓土。” “天竺、波斯、大食...更远的西方,甚至海洋的另一边,那些地方,与高句丽不同,局面可能更复杂,环境可能更陌生,甚至可能需要面对各种预料之外的冲突和阻力。” 他顿了顿,看向许敬宗。 “光懂经商,不懂兵事,不懂如何在复杂甚至危险的环境中掌控局面,是走不远的。” “薛礼、席君买,让他们在薛万彻这样的猛将手下历练,能学到最硬朗的战场搏杀和地面作战的本领,培养勇猛果决之气。” “孙仁师和刘仁轨在张亮手下学习水战、舟师调度、海上航行甚至登陆作战,未来我们的商船队要远航,离不开精通此道的人才。” “在正规军中的这段经历,会让他们脱胎换骨,见识、能力、胆魄都将远超现在。” 许敬宗听着柳叶清晰而宏大的构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震撼。 他原以为大东家只是想给这几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一个博取功名的机会,却没想到布局如此深远,眼光早已超越了辽东,甚至超越了当下的战争,投向了更为辽阔和充满未知的未来。 “原来如此...” 许敬宗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地感慨道:“大东家深谋远虑,思虑之远,我老许望尘莫及。” 第1198章 朕方才演的如何? 柳叶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辽东城激起了层层涟漪。 竹叶轩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在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位大掌柜的居中调度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原本略显空旷的分行大宅,瞬间被来自天南海北的核心骨干们填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创业初期的紧张与亢奋。 薛礼、席君买、孙仁师、刘仁轨四人,带着柳叶的亲笔举荐信,怀揣着建功立业的渴望,悄然离开了喧嚣的辽东城,前往城外连绵的唐军大营报到。 就在竹叶轩在辽东城,如火如荼重建商业秩序的同时,唐军主力已兵临白岩城下! 正如李靖所料,这座依山而建,地势奇险的城池,成了东征路上又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李世民御驾亲临前线督战。 然而,战事的进展远不如预期顺利。 白岩城守将金崇信,并非庸才。 他深知唐军火器之利,更明白恐惧对士气的摧毁力。 他竟用了一种极端而残忍的方法,用特制的钢针生生刺破了大部分守城士兵的耳膜! 当唐军第二次组织更猛烈的火药攻势,无数火罐在城头炸开时,城上的高句丽守军却展现出了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们听不见那足以摧毁常人胆魄的爆炸声,眼中只有对唐军攻城器械和士兵的刻骨仇恨。 在军官无声的旗号指挥下,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密集的箭矢,如同沉默的死神镰刀,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攀附云梯的唐军性命。 程咬金和李积所部的精锐,第三次攻势再次被击退。 中军大帐之中,李世民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 怒火如同压抑的火山,在他胸中翻腾。 临时搭建的行辕大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李世民“砰”地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废物!一群废物!小小白岩,弹丸之地,损我如此多精兵强将!金崇信竖子,安敢如此欺朕!” 他猛地站起身,甲胄铿锵作响,厉声道:“传朕旨意!明日卯时,中军集结!朕要亲自披甲,带亲卫营攻城!朕倒要看看,这白岩城是不是铜浇铁铸,他金崇信是不是三头六臂!” 此言一出,帐内随军的文臣武将瞬间脸色煞白,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张士贵第一个扑出来,声音焦急。 “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可轻蹈险地?白岩城险峻,守军凶顽,若陛下有丝毫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是啊陛下!” 其他随军的大臣也急忙躬身道:“攻城拔寨乃将士之责,陛下运筹帷幄即可!程、李二位国公,定能克敌制胜,只是需些时日!” “需些时日?” 李世民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怒视着众臣。 “我军锐气正盛,岂能在此等小城下消磨殆尽?高句丽全国都在看着!朕意已决!再有劝谏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他语气森然,不容置疑。 众臣面面相觑,都被皇帝罕见的暴怒震慑住,无人再敢直言硬劝,只能苦苦哀求。 帐内一片混乱劝谏之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最终,在众臣拼死阻拦下,李世民似乎才稍稍冷静了一点,但脸上怒容未消,只是重重坐下,不再提亲征之事,挥手疲惫地让众人退下。 “都出去!让朕静一静!” 众人如蒙大赦,又忧心忡忡地鱼贯退出大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帐内只剩下李世民和侍立旁边的张阿难。 刚才还雷霆震怒、须发皆张的皇帝,脸上的怒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啜饮了一口,声音平淡无波。 “阿难,朕方才演的如何?” 张阿难悄无声息地挪步上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躬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陛下天威,雷霆之怒,震慑寰宇,奴婢在旁看着,心肝都在颤,那些大臣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高建武那个昏君若是得知陛下在白岩城下受阻,定会深信不疑,以为我大唐铁骑真的被一座小小山城绊住了脚。” 李世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目光投向挂在帐壁上的巨大辽东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向了辽东半岛南端,濒临黄海的那座不起眼的海港城市。 卑沙城! “是啊,白岩险峻,金崇信也算有点小聪明。” “可惜,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这一城一地。” “朕的怒火,是做给高建武看的,是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高句丽人看的。” 他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 “卑沙城,才是高句丽西南真正的海上门户,囤积粮草、连接新罗百济的要冲。” “此城一破,高句丽腹地门户洞开,与新罗百济的海上联系将被彻底切断。” “张亮和薛万彻的水师,此刻想必已在海上了吧?” 张阿难的头垂得更低,语气更加恭谨。 “陛下圣明烛照,算无遗策!” “张副总管与薛将军的精锐水师,三日前已按陛下密旨,趁夜自都里镇扬帆出海,直扑卑沙城。” “有陛下这‘御驾亲征’的假象掩护,卑沙城守军定然松懈,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高建武那昏君,此刻怕还在为白岩城捷报沾沾自喜,忙着调兵遣将去增援呢,殊不知陛下早已布下奇兵,直捣其心腹软肋!” “此等神机妙算,古之名将亦不能及也。” 这番恰到好处,直击痒处的马屁,让李世民连日来因战事不顺而略感压抑的心情大为舒畅,他朗声一笑,连日积攒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眼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笃定。 “好!朕就等着张亮和薛万彻的好消息!待卑沙城破,看高建武还能往哪里逃!” 第1199章 少国公,兵法云,避实击虚 高句丽东部,群山连绵,战云密布。 渊盖苏文裹着厚实的皮裘,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刺骨的寒风卷起他额前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他身后不远处,新罗王子金庾信与百济名将黑齿常之并肩而立。 三人身后,是由新罗、百济以及渊盖苏文收拢的残部组成的五万联军大营,旌旗招展,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喧嚣。 一份来自白岩城的军报,经由柳叶控制的隐秘渠道,很快送到了渊盖苏文手中。 他展开细看,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金崇信...倒是个狠角色。” 他低声自语,将情报递给一旁的金庾信。 “唐军在白岩城下吃了大亏,李世民甚至扬言要御驾亲征。” 金庾信快速浏览,年轻俊朗的脸上也露出讶异。 “刺聋士卒?这...未免太过酷烈。不过,竟真能抵挡住唐军的火药?倒也算奇招。” 他随即又看到后续情报,眼神一凝。 “高建武果然上当了!他以为唐军主力真被白岩城绊住,竟从京畿卫戍和南部防线紧急抽调了三万兵马,星夜驰援白岩!” 黑齿常之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位百济悍将浓眉一挑,嗤笑道:“高建武,昏聩如猪!” “大唐皇帝何等人物?岂会因一座山城就乱了方寸?这分明是诱敌分兵之计!我军尚未真正发力,他就自乱阵脚,反复调兵,疲于奔命。” “高句丽的国力,迟早要被这昏君拖垮!” 他语气中对高建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渊盖苏文默默听着,心中那份为高句丽前途的悲哀愈发浓重。 这就是他曾经效忠的王! 目光短浅,刚愎自用,在强敌压境、国势危如累卵之际,依旧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梦,被敌人轻易牵着鼻子走。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份屈辱,不仅是对他个人,更是对整个高句丽民族的践踏。 若非为了复仇,为了妻儿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他真想就此放手,看着这腐朽的王朝在唐军的铁蹄下彻底崩塌。 “高建武无能,正是我们的机会。” 渊盖苏文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指着舆图上一处险要关隘。 “母城!” “此地扼守通往平壤的东线要道,守军不过万余,且因高建武的胡乱调遣,人心惶惶。” “趁其主力西调增援白岩,后方空虚,我军合兵一处,以雷霆之势拿下母城!” “此城一破,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高句丽腹地,甚至震动平壤!” “届时,无论是对大唐的承诺,还是我们自身的利益,都大有裨益!” 金庾信和黑齿常之眼中,都闪过一丝兴奋。 母城位置关键,易守难攻,但守军数量和士气确实处于低谷,若能拿下,不仅打通了东进通道,更能在盟友面前展现联军的实力,为后续瓜分利益增加筹码。 “渊将军所言极是!” 金庾信抚掌道:“母城守将金哲吾,是个庸才,只知享乐,我军突然压境,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黑齿常之也点头道:“兵力优势在我,速战速决,正合我百济儿郎的胃口!” 三人迅速达成共识,正欲详细商讨攻城部署,一名渊盖苏文的亲兵急匆匆登上了望台,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件东西。 “将军!营外有人求见,持此信物!” 亲兵单膝跪地,将手中之物高高捧起。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非金非木的兽头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奇异的靺鞨部落图腾,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 看到令牌的瞬间,渊盖苏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令牌,是突地稽作为信物的凭证! “人在何处?持令牌者是何模样?” “那人就在营门外,自称姓李,只带了两名随从。” 亲兵快速回道。 “快!快请!不...”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改口。 “金王子,黑齿将军,请随我一同出营迎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甚至有一丝...卑微? 金庾信和黑齿常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渊盖苏文是何等桀骜自负之人? 这令牌的主人是谁? 竟能让他如此失态,甚至放下身段亲自出迎! 两人心中疑窦丛生,但见渊盖苏文神色凝重,也不敢怠慢,立刻跟了上去。 营门大开,渊盖苏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寒风中的少年。 正是突地稽之子,李谨行! 渊盖苏文快步上前迎接。 “少国公!” 金庾信和黑齿常之也连忙跟着行礼,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李谨行的目光在渊盖苏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渊盖苏文感到一阵难堪的灼热。 李谨行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回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渊将军不必多礼,在下奉上命而来,有要事相商。” 他甚至没有对金庾信和黑齿常之多看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陪衬。 “少国公请!” 渊盖苏文侧身引路,将李谨行三人引入自己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 落座之后,李谨行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手指在渊盖苏文刚刚铺开的舆图上一点,落点并非他们计划中的母城,而是位于更北方、靠近靺鞨与高句丽边境的一座坚城。 “达忽城!” “三日之内,拿下它。”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金庾信和黑齿常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庾信忍不住失声道:“达忽城?少国公,您是否有所误会?达忽城乃高句丽北部重镇,常年驻有精兵五万!” “城高池深,守将更是沙场宿将!” “我军虽众,但长途奔袭,疲惫未消,强攻此等雄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纵能攻下,也必是尸山血海,元气大伤!” “这与我们原本攻打母城的计划相去甚远,且母城价值远胜达忽!” 黑齿常之也沉着脸补充道:“少国公,兵法云,避实击虚。” “放着空虚的母城不打,去啃达忽这块硬骨头,恐非明智之举。” “我军乃联军,百济勇士的性命,也不能如此无谓消耗。” 第1200章 不要怕得罪人,也不要怕动静大 两人言辞激烈,充满了反对和不解。 渊盖苏文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当然知道达忽城的险要,和守军的强大! 这根本不是去攻城,这分明是柳叶,或者说大唐,在用这种方式削弱他手中的力量! 让他渊盖苏文,永远只能是一条被拴着锁链、被他们驱策撕咬的狗!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愤怒,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李谨行仿佛没听到金庾信和黑齿常之的激烈反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亲兵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目光只落在渊盖苏文那张,因极力隐忍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这个家伙,看来不怎么听话啊... 李谨行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道:“计划有变。” “达忽城,必须拿下!” “这是...上面的意思,渊将军,意下如何?” “上面的意思”四个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渊盖苏文的心上。 他看到了李谨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 梅丽和渊男生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反抗的火焰,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和一丝认命的灰败。 他避开金庾信和黑齿常之震惊而探寻的目光,喉咙滚动了一下。 “好...” 李谨行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带着一丝满意的味道。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很好,军情紧急,我就不多留了。” “粮秣补给,自会有人送来,三日后,静候渊将军佳音。” 说罢,竟不再看帐内任何人一眼,带着两名随从,转身掀帘而出,径直离去。 寒风顺着掀开的帐帘卷入,吹得帐内烛火一阵摇曳。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金庾信和黑齿常之瞠目结舌地看着渊盖苏文,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如此干脆地,答应这个近乎自杀的命令! 攻打达忽城? 五万对五万? 还是攻城战! “渊将军!这...这是为何?!” 金庾信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和难以置信。 “那李谨行究竟是何人?你为何对他如此...言听计从?达忽城绝非易与之敌,这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啊!” “渊兄,到底怎么回事?那人...” 黑齿常之也紧盯着渊盖苏文,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渊盖苏文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帐顶晃动的阴影,李谨行那高傲离去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深处,提醒着他此刻的卑微与无力。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两位,不要再多问了,传令全军拔营,目标...达忽城。” 他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妻儿的命运,就是他脖子上最沉重的那道枷锁。 他不再理会金庾信和黑齿常之惊疑的目光,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大帐,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之中,只留下帐内两位盟友面面相觑。 ... 辽东城的春天来得迟,却也来得猛。 三月末的暖风一吹,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在寒冬里蛰伏的生机便喷涌而出。 城墙根下、庭院角落,顽强的小草顶开湿润的泥土,探出嫩绿的尖芽。 几株移栽不久的辽东小松,枝头也染上了新绿。 战争的阴霾,仿佛被这暖阳驱散了大半,至少在这座被大唐牢牢掌控的辽东城里是如此。 街市上的人流,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重建的商铺陆续开张,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工匠敲打木石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繁忙而嘈杂的市井交响。 竹叶轩那面青底竹叶的旗帜,在城中各处招展,旗下汇聚着辽东城复苏的脉搏。 最大的动静,来自城东新辟的几处招工点。 竹叶轩旗下各产业的招牌,一字排开。 每块牌子下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本地高句丽人。 他们眼中带着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未知的忐忑,紧紧攥着盖着竹叶轩印记的号牌。 柳叶穿着件素色常服,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和监察队负责人杜爱同并肩走着,巡视着这几处热火朝天的招工点。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等待中的面孔,偶尔在某个招工摊位前驻足片刻,听管事汇报几句进展,或是翻看一下初步登记的名单。 “招工进度比预想快。” 杜爱同低声汇报,他一身利落的劲装,神情严肃。 “本地人很踊跃,给的工钱和口粮,对他们来说有足够吸引力。” “就是人手还是紧张,懂行当的老师傅太少,大部分只能从力夫和小工做起。” 柳叶点点头,目光落在一个正被管事询问的壮年高句丽汉子身上。 那汉子似乎有些紧张,回答问题磕磕巴巴,眼神躲闪。 柳叶看了几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快是好事,但根基要稳。” 柳叶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招这么多人进来,鱼龙混杂是必然,高句丽人...狡黠者不少。” 他用了个比较中性的词,但杜爱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让他们干活,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拿,竹叶轩不亏待愿意做事的人,但规矩就是规矩,一丝一毫都不能乱。”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杜爱同,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你的监察队,眼睛给我放亮点。” “从招工环节开始,所有经手钱粮物资的都要盯紧。” “手脚不干净、以权谋私、欺压克扣的,有一个抓一个,从严从重处置。” “不要怕得罪人,也不要怕动静大。” “竹叶轩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辽东城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更经不起蛀虫的啃噬。” 杜爱同腰杆挺得更直,肃然道:“请大东家放心,监察队上下必竭尽全力,绝不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抓到的典型,定会公开处置,以儆效尤。” 柳叶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他需要的不是口号,是执行。 杜爱同的稳重和铁面,是他选其负责监察的原因。 又转了一圈,大致了解了情况,柳叶便示意回府。 招工是基础,后续的管理和监察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1201章 药师惠日! 回到城东柳家别院,喧嚣被隔绝在外。 院子里,那几株移栽的小松新绿喜人。 柳叶没有立刻进书房,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缓缓吐出胸中积压的浊气。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难得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呼...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自语道。 这段时间,从白岩城战事胶着的消息,到竹叶轩核心力量的紧急调动落地,再到辽东城百业重建的千头万绪,每一件都需要他过问、决策,精神一直绷得很紧。 此刻看着院内初绽的生机,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刚在书房坐下,裴大娘子就轻手轻脚地送进来两封书信。 一封厚实,来自河东。 另一封用明黄缎带束着,一看便知来自东宫。 柳叶先拆开了河东的信,是许昂写的。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干练和兴奋。 信里详细汇报了,河东各项工程的进展。 许昂在信中信心满满地保证,所有工程最晚到今年秋天就能全面竣工,届时请柳叶务必拨冗前往河东,主持大局,为新产业揭幕。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几张简单的工地图样。 柳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许昂的能力他是放心的,河东作为竹叶轩深耕的重要基地,能有如此迅猛的发展,也是他战略布局中的重要一环。 放下河东的信,拿起那封东宫来信。 拆开束带,是太子李承乾的亲笔。 柳叶展开信纸,才看了几行,就不由得失笑摇头。 信的开头,还是些例行的问候和辽东战事的关切。 但很快,李承乾就开始大吐苦水,抱怨监国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每日里案牍劳形,奏章堆得比人还高,各部官员争执不休,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报到他这里裁断,还有那些言官,动不动就上书进谏,烦不胜烦。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套上磨盘的驴,整日围着永无休止的政务打转,人都快被榨干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让柳叶赶紧把他弄到高句丽来... 柳叶看得直摇头。 监国确实是个苦差,但这番抱怨也太过孩子气了。 正看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李青竹抱着小囡囡走了进来。 小囡囡穿着嫩粉色的春衫,咿咿呀呀地朝柳叶伸手。 “看什么呢?” 李青竹把女儿递给迎上来的柳叶,好奇地瞥了一眼桌上的信笺,看到了李承乾的落款。 柳叶抱着女儿,掂了掂,小囡囡咯咯直笑。 “喏,监国太子殿下在信里跟我这儿哭诉呢,说长安城里待得快发霉了,想让咱们跟陛下说说,放他来辽东透口气。” 李青竹闻言,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他这说的什么胡话!监国重任托付于他,这是何等信任?” “他身为储君,不思如何勤勉克己,稳定后方,反倒抱怨辛苦,想着跑到前线来躲清闲?” “我看啊,是没人好好敲打敲打他,让他忘了自己的本分和责任了,该找个人提醒提醒他才对。” 柳叶逗弄着女儿的小手,点头道:“是这个理。” “监国既是信任,也是对他的锤炼。” “战场凶险,刀枪无眼,他一个储君,岂能轻易涉险?” “就算陛下肯放,朝中百官、宗室长辈也不会答应。” “皇后娘娘在长安,想必不会坐视他这般懈怠,长孙无忌他们也会适时规劝的。”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裴大娘子的声音。 “驸马爷,门房送来一张名帖,说是有人求见。” 柳叶抱着孩子,示意裴大娘子拿进来。 名帖很普通,白纸黑字,写着几个稍显生硬的汉字。 药师惠日! “药师惠日?” 柳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在哪里听过。 他皱着眉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是倭国派遣的第一批正式遣唐使中的副使! 历史上确实有这么个人物,在贞观年间入唐学习。 倭国人...柳叶心中本能地升起一股疏离感。 他对那个岛国没什么好感,源于后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作为一个商人,尤其是一个志在四方的商人,任何可能的接触和信息都不能轻易放过。 “他找我做什么?” 柳叶有些疑惑。 遣唐使的首要任务应该是朝觐皇帝,学习大唐制度文化,怎么会直接找上他一个商人? 虽然,他这个商人身份有点特殊... 这人目的,倒是引起了他一丝兴趣。 “人在哪儿?” 柳叶问。 “回驸马,人就在府门外候着。” 裴大娘子回答。 “让他去前厅候着吧,我稍后就到。” 柳叶将小囡囡交还给李青竹,“你们娘俩先回后面歇会儿,我去见个客人。” ... 柳家别院气派的大门外,药师惠日穿着一身相对正式,但质地普通的深色袍服,带着两名同样衣着朴素、神情拘谨的随从,站在石阶下。 他抬头望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高高的门楣,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他低声用倭语,对身边一个年长些的随从抱怨道:“大使去朝拜大唐皇帝陛下,那是何等荣耀庄重的场合,为何偏偏让我来拜访一个商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轻视的委屈。 倭国人听说过一些关于柳叶的传闻,什么富可敌国,什么长公主驸马,甚至在辽东战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但在深受等级观念影响的药师惠日看来,商人,终究是“士农工商”里的末流,再有钱有势,也改变不了其身份本质。 他觉得,柳叶不过是个极其善于钻营,借助女人攀附权贵才获得地位的人罢了,这样的身份,在大唐或许吃得开,在他们倭国,是难以真正获得贵族尊重的。 年长的随从赶紧低声道:“惠日大人,慎言!” “此地已经归属大唐,听闻这位柳驸马深得大唐皇帝信任,权势极大。” “大使如此安排,定有其深意,或许是想通过他,打通一些官面上的关节。” 第1202章 倭国,银矿! 药师惠日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 但他也知道,人在屋檐下的道理。 正当他心中腹诽之际,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门房打扮的人走了出来,客气地说道:“药师先生?我家大东家有请,请随我来。” 药师惠日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迅速堆起恭敬谦卑的笑容,微微躬身。 “有劳引路。” 变脸之快,让他的随从都暗自佩服。 穿过几重院落,药师惠日被引到一处布置雅致敞亮的前厅。 他努力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眼睛却忍不住飞快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紫檀木的桌椅,精美的瓷器,墙上悬挂着意境深远的字画,处处透着内敛的奢华和深厚的底蕴。 这让他心中那点轻视稍稍收敛了一些,暗自嘀咕。 这人...倒真有些家底。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药师惠日立刻垂首肃立。 柳叶缓缓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药师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礼了。” 柳叶在主位坐下,语气平和。 “不敢当不敢当!” 药师惠日连忙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在下药师惠日,日出之国遣唐使副使,冒昧前来拜见柳驸马,能得驸马拨冗相见,已是莫大荣幸!” 他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表达还算清晰。 “副使不必多礼,请坐。” 柳叶抬手示意,又道:“不知副使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他懒得过多寒暄,直奔主题。 药师惠日谨慎地在客位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十分恭敬。 “柳马乃是大唐商界翘楚,名动四方。” “在下随使团初至大唐,便听闻驸马在辽东之壮举,深为敬佩。” “此次唐突拜访,一是久仰驸马大名,特来拜会,二来...” 他顿了顿,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不算大但包装考究的木盒,双手奉上。 “这是我倭国一些不成敬意的小特产,聊表心意,还请驸马笑纳,愿以此,结两国商旅之缘。” 柳叶示意旁边的仆人接过盒子,并未当场打开,只是微笑道:“副使有心了。” “倭国与我大唐一衣带水,互通有无本是应有之义,结商旅之缘是好事。” 听到‘倭国’这个称呼,药师惠日的脸色显得有些不大自然,但很快就恢复如初。 仆人将木盒,放在柳叶手边的茶几上。 药师惠日见柳叶收了礼,态度也算温和,心中稍定,便开始试探性地聊起一些倭国风物,表达对大唐文化的仰慕之情,并隐晦地提出希望能获得一些便利。 他的言辞非常委婉,始终保持着卑微的姿态。 柳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其实并不全在对方的话上。 他脑海中,关于倭国的信息正在快速组合。 直到药师惠日再一次提到倭国物产贫瘠,仰慕大唐物华天宝时,柳叶仿佛不经意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哦?倭国物产贫瘠?我倒是听闻,贵国山中多银矿,储量颇为可观,不知是真是假。”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药师惠日心头! 他脸上的恭敬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银矿! 他怎么会知道银矿的事情? 倭国确实发现了新的银矿,产量在增加,但这属于内部机密! 难道大唐已经知道了? 他是在试探,还是... 药师惠日心念电转,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更加谦卑,甚至带着点惶恐的笑容,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驸马爷说笑了,说笑了...” “我国蕞尔小邦,山多地少,物产实在贫瘠得很,确实有些铜铁,但银矿实在是稀少得可怜!” “偶尔开采出一点,品质也远不如大唐所产。” “驸马爷听到的,想必是以讹传讹罢了!绝无大量银矿之事!绝无此事!” 他否认得又快又急,语气斩钉截铁,生怕柳叶不信。 柳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那极力否认背后,恰恰证明他所知非虚。 柳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原来如此,看来是道听途说了,无妨,副使不必紧张。” 他又随意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便端茶送客。 药师惠日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告辞,带着随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柳府,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 送走药师惠日,柳叶没有立刻离开前厅。 他独自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 倭国银矿! 药师惠日那过激的否认反应,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的某些记忆。 是啊,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在那个他所知晓的历史里,倭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白银出产大国! 其银矿储量和产量,远超此时的大唐数十倍不止! 石见银山、生野银山... 一个个在后世赫赫有名的名字,掠过脑海。 白银是硬通货! 是未来开拓更广阔市场,不可或缺的基石! 而现在,这个巨大的宝库,似乎就在那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岛国上,尚未被大规模开采,或者说,尚未被纳入他柳叶的视野和掌控范围。 一直以来,他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原、草原、西域乃至刚刚涉足的辽东,忙于应对眼前的战争和布局,竟然将隔海相望的这个“银岛”给忽略了。 “倭国银矿...” 柳叶低声自语,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神却越来越亮,一抹极具侵略性的锐利光芒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的战场。 “看来,得重新规划一下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是对猎物重新产生浓厚兴趣的表情。 药师惠日的来访,意外地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 接下来的几天,柳叶本想趁着辽东城重建步入正轨,稍微喘口气。 每天上午,他都会陪着李青竹和小囡囡,在初绽新绿的庭院里晒太阳,看着女儿可爱得意昂子,紧绷的神经确实放松了些。 但这难得的清闲注定是短暂的。 竹叶轩在辽东城的布局,如同被强力拉开的弓弦,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 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位大掌柜忙得脚不沾地,但许多关键的决策,资源的调配,甚至是不同产业之间的协调冲突,仍需要柳叶亲自拍板。 他不得不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和频繁的会面中。 第1203章 一个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机会,从天而降了 很快,柳叶就感到了不便。 薛礼、席君买、孙仁师、刘仁轨这几个用起来最顺手的年轻人,都被他塞进了军中历练,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回不来。 现在出门办事,身边就几个普通的护卫和跑腿的仆役,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他需要个跟班... 三天后的午后,柳叶处理完一批关于新罗商路初步接洽的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刚汇报完分行仓库扩建进度的许敬宗,随口道:“老许,回头在咱们自己人里,帮我物色个新的跟班。” “要机灵点,手脚麻利,人得靠得住,最好有点底子能防身。” “薛礼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身边没个顺手的人,办事不方便。” 柳叶说得很随意,对他而言,这确实只是个人手安排上的小事,和决定抽调哪个产业的负责人来辽东一样,属于日常管理范畴。 然而,这句话落在许敬宗耳朵里,却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给大东家当跟班? 这哪里是简单的“跟班”? 这分明是通往竹叶轩权力核心,最便捷的阶梯! 是能日夜跟随在大东家身边的天大机缘! 看看薛礼、王玄策他们,哪个不是从类似的位置起步,如今都已是一方巨贾,独当一面! 就算最后没能像他们那样外放,能成为大东家身边的心腹亲随,那身份地位,能接触到的层面和资源,也绝非一个普通掌柜可比! 许敬宗强压住心头的震动,立刻躬身应道:“是,公子,属下这就去办,定当严格筛选,为您挑个最得力趁手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辽东分行,乃至那些还在紧张筹建的各处产业工地。 原本就因核心骨干齐聚而热闹非凡的分行大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炽热起来。 每个人都意识到,一个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机会,从天而降了。 许敬宗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也明白大东家要的是真正能干事的,而不是靠钻营上位的。 他第一时间召集了,目前在辽东的所有产业负责人。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许敬宗板着脸,将柳叶的要求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东家要的是个能办事、靠得住的跟班,不是去享福的!” “你们都清楚这位置的分量,也明白东家的脾气。” “所以,都给我把眼睛擦亮,回去在自己手下好好挑,把最拔尖、最合适的人选报上来!” “记住,宁缺毋滥,谁要是敢推荐些阿猫阿狗或者光会溜须拍马的,别怪本大掌柜翻脸不认人!” 许敬宗的本意,是让这些负责人回去从自己得力的干将,有培养潜力的年轻人中选拔推荐。 然而,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底下就有人动了心思。 李义府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大掌柜!您看,这差事责任重大,既要机灵可靠,还要能护卫东家周全,寻常伙计哪能胜任?” “我觉得,我李义府这些年跟着东家,忠心耿耿,对东家的习惯也了解,跑腿办事,协调各方都算有些经验,不如就让我...”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上官仪“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慢悠悠地接腔道:“此言差矣!” “你那酒坊刚在辽东城铺开摊子,千头万绪,离了你,那一摊子事谁主持?” “我看,还是我上官仪更合适。” “登科楼虽在营建,但基本框架已定,下面的人足以应付。” “我常年在长安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迎来送往、察言观色最是拿手,跟在东家身边,定能...” “上官兄!” 马周打断了他,声音沉稳有力。 “你登科楼是门面,岂能轻离?” “我马周掌管庞大商队,常年在外奔波,风餐露宿是常事,熟悉各地情况,给东家跑个腿,探个路,最是合适不过!” “要说熟悉各地,我孙处约营造各处产业,对辽东地理、民情也是摸得门清...” “护卫东家安全,我杜爱同监察队里精干好手也不少,我亲自...” 一时间,会议室里竟像是开了锅! 这些平日里跺跺脚,都能让一地商圈抖三抖的产业巨头们,此刻竟像菜市场争摊位的小贩,纷纷毛遂自荐,个个舌灿莲花,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除了自己,别人都不配站在大东家身边半步。 许敬宗起初还耐着性子听,越听脸色越黑,最后气得“砰”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都给我住口!” 他须发皆张,指着这群面面相觑的负责人,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一个个都昏了头了?!” “让你们推荐手下得力的人,不是让你们自己往上冲!” “东家把你们从天下各处,千里迢迢调来辽东,是让你们来当跟班的吗?!” 许敬宗气得站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了。 他喘了口气,眼神如同刀子般刮过众人。 “再重申一遍!回去从你们各自产业里挑选,把人选和推荐理由,明天日落前报到我这里!” “谁再敢动歪心思,把自己名字报上来,别怪我老许在考评上给他记一笔!” “散会!” 被许敬宗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众人这才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个个臊眉耷眼,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地鱼贯而出。 ... 李义府回到自己在辽东城东区,刚建起来的酿酒厂,脸色还带着被许敬宗训斥后的尴尬和郁闷。 厂子里弥漫着新蒸粮食的香气和酒曲发酵的微酸味,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他穿过忙碌的作坊区,径直走向后面相对安静的物料清点处。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在仔细核对一堆陶罐的数量,并在手中的竹板上快速记录着。 他身形不算魁梧,但动作麻利,眼神专注,正是褚遂良的长子,褚彦甫。 自从他跟他爹褚遂良决裂之后,就投奔了柳叶,之前在上林苑图书馆,在李义府手下当主事,现在自然跟着李义府来到高句丽开疆拓土了。 “彦甫兄!” 李义府喊了一声,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精明样。 褚彦甫虽然经历了家族剧变,但骨子里那份世家子弟的教养和沉稳还在,加上在底层磨砺了这些时日,身上那股骄矜之气褪去不少,反而多了几分踏实和干练。 人也机灵,学东西快,酿酒厂里里外外的杂事交给他,都办得有条有理。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在褚家时,多少学过些骑射功夫,底子比普通人强些,人也还算可靠。 他把褚彦甫带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道:“有个天大的机会,落到彦甫兄头上了!” 褚彦甫一愣。 “义府兄的意思是...” “大东家!” 李义府指了指柳家别院的方向。 “大东家身边缺个使唤的人,要麻利机灵,最好还能有点拳脚功夫的。” 褚彦甫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许大掌柜让各产业推荐合适的人选,我打算把你报上去。” “义府兄,我...” 褚彦甫声音有些发颤,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1204章 柳叶的跟班,褚彦甫的一天! 许敬宗严令之下,各产业的负责人不敢再打自己的主意,纷纷回去搜肠刮肚,从各自麾下挑选最得力、最有潜力的年轻人。 推荐名单很快汇集到许敬宗案头,上面罗列着十几个名字,各有优点。 许敬宗不敢怠慢,仔细梳理了每个人的背景、能力和推荐理由,整理成一份详尽的简报,亲自送到柳叶的书房。 柳叶刚处理完一份关于铁矿勘探的文书,接过简报,目光迅速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履历。 他对这些人几乎毫无印象,毕竟竹叶轩如今的摊子太大了,不可能面面俱到。 直到他看到“褚彦甫”三个字,手指才微微一顿。 “褚彦甫?” 柳叶眉毛挑了挑,抬眼看向许敬宗。 “是褚遂良家那个小子?” 许敬宗连忙点头道:“正是,现在在李义府的酿酒厂做事,李义府推荐了他,说是人很机灵,办事稳妥,学了点拳脚,还算可靠。” 柳叶的记忆被拉回到一年前,跟父亲决裂,跑到上林苑谋差事的褚彦甫。 “他在义府那儿做得如何?” 柳叶放下简报,随口问道。 “回公子,李义府评价颇高,说他没有世家子的娇气,肯学肯干,是个能沉下心做事的人。” 许敬宗如实禀报。 柳叶沉吟片刻。 褚彦甫的背景确实特殊,他爹褚遂良在朝中反对东征的急先锋。 但褚彦甫本人,选择了与父亲决裂,投奔竹叶轩。 “就他吧。” 柳叶最终拍板。 “让他明天开始跟着我。先试用一阵子,看看合不合手。” “是,公子。” 许敬宗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 褚彦甫虽然背景特殊,但能力人品经李义府背书,又得大东家的认可,总比完全陌生的人稳妥。 消息传到李义府处,他立刻把褚彦甫叫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彦甫兄,造化来了!” “大东家点了你的名,让你从明日起到他身边听用,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记住,机灵,勤快,少说多看,多听多想!” “大东家问什么答什么,没问的别多嘴,手脚麻利点,眼里要有活儿!” 褚彦甫感觉心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激动和紧张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义府兄,我一定尽心竭力,不负你和大东家看重!”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褚彦甫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竹叶轩制式短打,提前半个时辰就候在了柳家别院门口。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了进去。 柳叶刚用过早膳,正在庭院里踱步,活动筋骨。 看到褚彦甫,他点了点头,神色平淡道:“来了...” “是,大东家。” 褚彦甫恭敬地应道,落后柳叶半步,亦步亦趋。 这一天,褚彦甫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跟班”,也明白了这位置为何引得李义府等人眼红。 这差事,远比他想象中繁复得多,也重要得多。 柳叶没有固定的行程表,他的行动取决于瞬息万变的局势和需要处理的事务。 褚彦甫的任务很简单,无非是随时待命,反应迅速。 柳叶要去城东新开的招工点巡视,褚彦甫立刻得跑去安排马车,并提前通知那边负责的杜爱同做好准备。 在巡视时,随口问一个排队高句丽汉子的情况,褚彦甫就得马上找到负责登记的管事,快速问明情况,再清晰准确地回禀。 有时柳叶只是坐在那里沉思,褚彦甫也得保持安静,但精神要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回应可能突如其来的指令。 他没有具体负责某一项事务,却又仿佛介入了所有事务的缝隙之中。 一天下来,褚彦甫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嗓子也有些发干,脑子更是高速运转后有些发懵。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疲惫不堪,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和兴奋感。 他看到了竹叶轩核心的运转方式,看到了柳叶如何举重若轻地处理纷繁复杂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信任,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层面,也让他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认可。 傍晚,柳叶终于结束了最后一项会晤,对一直守在外间的褚彦甫道:“今天差不多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照旧。” “是,大东家。” 褚彦甫躬身行礼,看着柳叶走回内院的背影,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回到柳家别院分给他的一间干净小屋里,褚彦甫点上油灯。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情却像被点亮了一样,异常愉悦。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摇曳的灯火,思绪飘飞。 离家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他从堂堂的黄门侍郎之子,变成了竹叶轩的管事,如今又一步跨到了大东家身边。 他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夜深人静时,对父母的愧疚和思念,总会悄然爬上心头。 父亲褚遂良的固执和严厉,母亲的慈爱与担忧,都成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这一年,他倔强地没有给家里写过只言片语,是怕父母担心,也是怕自己不够“出息”回去面对。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告诉家里一声了,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活得...还不错。 他铺开信纸,提起笔,酝酿了片刻,开始落笔。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不孝儿彦甫离家已一载,未能承欢膝下,亦未修书问候,实属不孝,每念及此,愧疚难安,然儿深知当初抉择,非一时意气,至今无悔。” 他详细地写了自己这一年的经历,如何在上林苑图书馆做事,如何跟随李义府来到辽东,在新建的酿酒厂负责物料清点调度等事务。 他写辽东城的风貌,写竹叶轩重建的繁忙景象,写自己如何在忙碌中学习成长。 然后,他提到了今天这个巨大的变化。 他没有刻意吹嘘这个位置的重要,只是平实地描述工作内容。 信的最后,他表达了对父母的思念和关心,询问家中是否安好,并恳请父母保重身体。 写完最后一个字,褚彦甫仔细将信纸叠好,装入信封,郑重地写上“长安褚府父亲大人亲启”。 竹叶轩有自己高效的信件传递渠道,飞鸽配合驿站,五六日即可送达长安。 他将信交给别院负责外联的仆役,看着仆役拿着信快步离去,心中仿佛卸下了一块石头,又增添了一份新的期待。 第1205章 去关心关心我们忧国忧民的褚侍郎! 就在褚彦甫的信鸽带着家书飞向长安的同时,长安城的气氛却与辽东的“百废待兴”截然不同。 皇帝御驾亲征高句丽,太子李承乾监国,这本该是太子展现能力,稳固地位的大好时机,然而,现实却让李承乾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甘露殿侧殿,临时充作太子处理政务的场所。 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和地图。 李承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 他的桌案旁,站着刚刚从剑南道立功归来,重新担任东宫千牛将军的贺兰楚石。 “楚石,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李承乾丢开一份民部关于辽东粮草转运出现迟滞的报告,声音沙哑。 “父皇在前线浴血,粮草、军械、民夫,哪一样不是十万火急?可你看看朝堂上那些人!”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步。 “竹叶轩那边,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全被柳大哥调去了辽东!” “总行那边现在剩下的人,遇事就请示,大事不敢决断,小事也办得磕磕绊绊!” “我本想借竹叶轩的力量更快地协调物资,现在倒好,反而束手束脚,事事要我亲自过问!” “竹叶轩总行,我现在倒真是一言九鼎了,可这‘九鼎’压得我喘不过气!全是琐事!”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贺兰楚石,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更可气的是朝堂!” “竹叶轩的人走了,我说了算,可这朝堂之上,又有几个人真把我这监国太子的话当回事?” “尤其是褚遂良,这家伙领着一帮人,天天在朝会上唱反调!” “说什么‘辽东苦寒,劳师远征,空耗国力’、‘高句丽癣疥之疾,当以德化之’!” “后勤供应稍有阻滞,他们便跳出来说是天意示警,劝我上奏父皇罢兵,简直荒谬!” 李承乾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我这个监国太子,最主要的差事就是保证前线供应无虞。” “可总有人在拖后腿!” “你跟他们讲军情紧急,他们跟你讲圣人之道;你跟他们说前线将士在流血,他们跟你算钱粮消耗,我这边批条子调粮,那边就有人阳奉阴违,故意拖延!” “褚遂良就是这伙人的头儿,偏偏他资历老,门生故旧多,说话还占着‘忠君体国’的大道理,我一时竟拿他没什么太好的办法,父皇把后方交给我,若是因后勤不继影响了战局...” 贺兰楚石深知其中艰难,只能劝慰道:“殿下息怒...” “褚侍郎等人,也是忧心国事,只是见解不同,陛下既委殿下以监国重任,殿下只需秉公持正,按律行事。” “那些故意拖延怠慢的,殿下该申饬申饬,该查办查办,不必过多顾忌。” “至于竹叶轩总行,殿下不妨挑选几位老成持重的管事暂代,明确权责,或可缓解一二。” 李承乾苦笑摇头,道:“楚石,你想得太简单了,那些人滑不留手,抓不到真凭实据。” “动一个褚遂良?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前线正在用兵,朝局需要的是稳定,不是内耗,我现在是憋着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显得异常憋闷。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快步进来。 “启禀殿下,辽东急递,长公主驸马及竹叶轩分行发来的信函文书。” 李承乾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呈上来!” 他急切地在一大堆信件中翻找,很快就找到了柳叶那熟悉的笔迹。 信的开头是例行的辽东情况简述,语气平静。 但很快,笔锋就变得锐利起来。 柳叶当然是训斥了李承乾一顿,最后才说,等他们都回长安之后,给李承乾放两个月的大假。 看到可以放假两个月,李承乾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虽然知道这是“大饼”,但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将信仔细收好,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憋闷散去了大半,开始整理桌上的其他信件,大多是竹叶轩辽东分行各部门的例行汇报。 忽然,一封落款为“褚彦甫”的信件映入眼帘。 “褚彦甫?” 李承乾一愣,随即想起来这是褚遂良那个离家出走的儿子,好像在竹叶轩做事。 他怎么从辽东来信了? 李承乾好奇地拆开。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向父母报平安,简述了自己过去一年在竹叶轩的经历,从图书馆到酿酒厂,最后重点提到了最新情况。 李承乾的眼睛猛地亮了! 褚彦甫被柳大哥选中在身边听用了?! 这不就是以前薛礼、王玄策他们干过的活吗? 这可是心腹的位置! 虽然只是“听用”,但能日夜跟在柳大哥身边,这份亲近和信任,非同小可!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楚石!”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脸上阴霾尽扫。 “备车,随我去一趟褚府!” 贺兰楚石有些不明所以。 “殿下,去褚侍郎府上?这个时辰?” “对!就是现在!” 李承乾抓起褚彦甫那封信塞进袖子。 “去关心关心我们忧国忧民的褚侍郎!” ... 褚遂良的府邸位于长安城东,不算奢华,透着文官特有的清肃。 听闻太子殿下突然驾临,褚遂良心中惊疑不定。 他与太子并无深交,太子监国后,他更是多次在朝堂上直言反对东征后勤的某些铺张安排,与太子的立场颇有冲突。 太子此时来访,意欲何为?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亲自到大门外迎接,执礼甚恭。 “老臣褚遂良,恭迎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深夜驾临寒舍,有何示下?” 态度无可挑剔,但眼神深处带着戒备和疏离。 李承乾笑容和煦地扶起他。 “褚侍郎不必多礼,本太子只是批阅奏章有些疲乏,想起褚侍郎乃国之柱石,近来为朝务殚精竭虑,想必也甚是辛苦,特来探望一二。” 褚遂良心中疑窦更深,但只能将李承乾请入正厅奉茶。 第1206章 今天怎么突然都变得如此亲切? 厅内气氛有些微妙。 李承乾绝口不提朝政,只是嘘寒问暖,询问褚遂良的饮食起居,又感慨监国之不易,处理各方关系之艰难。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仿佛真的只是来探望一位劳苦功高的老臣。 褚遂良摸不清太子的真实意图,只能小心应对,言语间依旧保持着固有的谨慎和距离感。 他始终认为,柳叶此人,以商贾之身操弄权柄,蛊惑君上开启战端,绝非社稷之福。 太子显然深受其影响。 李承乾坐了小半个时辰,见寒暄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哦,对了,褚侍郎,本太子今日收到辽东竹叶轩分行的一些文书,其中似乎有一封令郎彦甫托渠道寄回的家书,应是报平安的。” “辽东虽苦寒,但竹叶轩颇有章法,令郎在那边做事,想必一切安好,褚侍郎与夫人大可放心。” 说完,也不等褚遂良反应,放下书信,便带着贺兰楚石飘然而去。 李承乾一走,褚遂良原本恭敬送行的脸上,瞬间布满惊疑。 彦甫的家书? 通过太子的渠道送回来? 他夫人杨氏早已闻讯等在屏风后,此刻急忙走出来,脸上又是期盼又是担忧。 “老爷,太子说...说彦甫有信回来?” 褚遂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拆开信封,和夫人凑在灯下,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不孝儿彦甫离家已一载...” 开头自责的话语,让褚夫人瞬间红了眼眶,喃喃道:“这孩子心里还是记挂着我们的...” 她急切地问道:“信里说什么?他在那边过得怎样?有没有吃苦?” 褚遂良沉默地往下看,看到儿子在图书馆抄书、在酿酒厂清点物料,心中百感交集,儿子描述的生活无疑是辛苦的,这让他既心疼又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堂堂褚家子弟...然而,当看到儿子成了柳叶的跟班时,褚遂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他跟在柳叶身边了?” 褚夫人也看到了,惊呼出声,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随侍左右?就像...就像以前那个薛礼、王玄策那样?” 她虽然深居简出,但也听说过柳叶身边那几个年轻人的发迹史。 褚遂良没有回答,他反复看着这几行字,脸色变幻不定。 一股强烈的不悦涌上心头。 柳叶!又是柳叶! 这个他政见上最大的反对者,如今他的儿子,竟然成了对方的跟班! 这让他感觉极其别扭,甚至有种儿子背叛了家族立场的荒谬感。 他褚遂良的清流名声,仿佛被这封信蒙上了一层尴尬的阴影。 然而,作为一个久历官场、深知权力运行规则的人,褚遂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慰? 或者说,是一种复杂的安心感。 儿子离家出走,音讯全无,是他心底最大的痛和担忧。 如今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似乎...走上了一条看起来还算有前途的路。 薛礼、王玄策的例子活生生摆在眼前,他们都曾是柳叶的跟班。 儿子能得柳叶青眼,留在身边听用,至少证明他这一年没有虚度,能力得到了柳叶的认可。 在混乱的辽东,这或许意味着更大的安全? 一时之间,他内心五味杂陈,久久无言。 褚夫人则更感性一些,她抹着眼泪道:“能跟着驸马爷...总比在外面无依无靠强,听说驸马爷对手下人向来不错...老爷,孩子平安,还有了着落,这是好事啊!” 褚遂良长长叹了口气,将信纸缓缓放在桌上,没有言语。 好事?坏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这封信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大。 ... 第二天,太极殿的朝会如常举行。 李承乾端坐御座之侧,处理着各项政务。 议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到了辽东后勤的某个环节。 褚遂良习惯性地准备出列,重申他反对过度消耗民力,应谨慎行事的观点。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平日里与他立场相近,常一同发声的几位同僚,今日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在他准备开口时,甚至有人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目光,仿佛在刻意保持距离。 褚遂良心中一沉。 更让他诧异的是,他刚说完自己的意见,一向主战,负责后勤调度中具体事务的民部尚书戴胄,竟然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语气颇为客气地接话。 “褚侍郎心系民瘼,其情可悯,不过前线将士补给确乃当务之急,陛下亦有严旨。” “此批粮秣转运,我等会再核计一番,力求在保障供给与体恤民力之间寻得平衡。” 这态度,比往日温和了太多! 紧接着,另一位主战派官员张行成也附和道:“戴尚书所言甚是。” “褚侍郎所虑亦有其理,后续具体支应,还需细致筹划。” 连一向与他不太对付的高履行,也破天荒地朝他拱了拱手,没说什么,但姿态明显不同了。 朝会间隙,更让褚遂良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几位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的老帅,竟也朝他走了过来。 长孙顺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搭配:“褚侍郎,令郎在辽东跟着柳小子做事了?” “好啊,年轻人就该出去闯荡闯荡!柳小子虽然滑头,但能被他看中留在身边的,都是人才!令郎有出息!” 段志玄也难得地扯出一丝笑意。 “辽东那地方,现在乱得很,能跟在驸马身边,安全无虞,褚侍郎可以放心了。” 李孝恭和刘弘基也说了几句类似“虎父无犬子”、“年轻人历练是好事”的场面话。 褚遂良彻底懵了! 这些人,平日里与他这个文官清流并无深交,甚至因对战争的态度不同而隐隐有些隔阂。 今天怎么突然都变得如此亲切? 而且,他们怎么都知道彦甫跟在柳叶身边的事了?! 那封家信,明明昨天深夜才送到自己手上! 他猛地反应过来,目光锐利地扫向御座旁的李承乾。 太子正低头看着一份奏章,似乎对殿中的小插曲毫无察觉。 但褚遂良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一定是太子! 昨天他看似随意的一句话,今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太子特意点出家书是通过“辽东竹叶轩分行”的渠道来的,这就等于坐实了褚彦甫与柳叶的紧密关系! 第1207章 跟着学几年,将来定成大器! 一股被羞辱,被利用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褚遂良的天灵盖!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笏板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太子这一手太阴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将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那些原本的盟友疏远他,是觉得他儿子成了柳叶的人,立场自然倒戈了,至少不再是可靠的反对派。 而那些主战派和老帅亲近他,显然是因为他儿子成了柳叶身边人,觉得他褚家与柳叶搭上了线,价值不同了! 他想拍案而起,怒斥这流言的荒谬,重申自己的立场。 甚至于,想质问太子为何散布消息。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儿子确实在辽东,确实在给柳叶当跟班,这是事实! 太子只是好心告知了他儿子的消息,他难道能指责太子不该说? 看着周围官员们各怀心思、意味深长的目光,听着那几位老帅还在说着恭喜之类的话语,褚遂良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笏板,胸膛剧烈起伏,却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诸位谬赞了,老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李承乾准允,几乎是踉跄着,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太极殿。 身后那些古怪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着他的后背。 他原以为的清流风骨,在太子轻飘飘的暗示下,竟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那些昔日与他一同质疑东征后勤消耗的同僚们,甚至没有上前询问,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便各自匆匆离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殿外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形单影只。 “褚侍郎!留步!” 一个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褚遂良心头一紧,回头看去,只见长孙顺德、段志玄、李孝恭、刘弘基四位老帅联袂而来。 他们脸上带着的爽朗笑容,与刚才殿内那些文官们的复杂神色截然不同。 “诸位将军...” 褚遂良勉强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哎,褚侍郎何必急着走?” 长孙顺德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热情地拍在褚遂良不算宽厚的肩膀上。 “今日朝会散得早,正好我们几个老家伙约了去醉仙楼小酌几杯,褚侍郎赏个脸,同去同去!” “是啊,褚侍郎。” 李孝恭也笑道:“令郎在辽东随驸马做事,那可是个好前程!” “驸马对身边人向来厚道,令郎跟着他,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我们几个老家伙,正好跟你聊聊辽东的事,也听听令郎近况嘛!” 褚遂良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 聊聊辽东? 听听彦甫近况? 这些沙场宿将,平日里与自己这个文官清流几乎无甚私交,此刻却因儿子成了柳叶的身边人,就突然变得如此热情,这分明是把他也视作柳叶那条线上的人了! “多谢诸位将军美意,只是下官...” “诶!褚侍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刘弘基打断他,故作不满地瞪眼道:“同朝为官,难得聚聚,何况令郎远在辽东,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关心一下有何不可?走走走,莫要推辞!” 说着,竟和段志玄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褚遂良的胳膊,半推半搡地就往外走。 褚遂良挣扎了一下,奈何这几位老帅虽年岁已高,手上力气却是不减,他一个文人哪里拗得过。 周围还未散尽的官员们投来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更让他羞愤难当,只得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脸色铁青地被裹挟着出了宫门,塞进了前往醉仙楼的马车。 醉仙楼的雅间里,气氛热烈得让褚遂良如坐针毡。 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陈年佳醇香气四溢。 老帅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话题自然离不开辽东战事。 “柳小子这一手确实厉害!” 长孙顺德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胡子。 “打仗他不行,可这经营地方,搞钱搞粮的本事,满朝文武加起来怕是都不如他!” “辽东城那地方被打得稀烂,这才多久?听说街面上已经有点模样了!不服不行!” “是啊...” 段志玄点头,难得地话多了些。 “陛下慧眼识人,有他在后方兜着,前方将士才无后顾之忧,令郎能被他看中留在身边,是真有福气!” “跟着学几年,将来定成大器!” 说着,还特意举杯向褚遂良示意。 褚遂良端着酒杯,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觉得那杯中美酒苦涩难咽。 他们每一句对柳叶的赞扬,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几次想开口,想重申自己对这场战争耗费的看法,想撇清自己与柳叶的关系,但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几位热情洋溢的老帅,再看看自己杯中晃动的酒液,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席间,老帅们轮番向他敬酒,询问褚彦甫在辽东的细节。 褚遂良他只能含糊其辞,说自己也是昨夜刚收到儿子的信,只知道跟在柳驸马身边做些杂务,具体情形并不清楚。 他的冷淡疏离,与席间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但老帅们似乎浑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畅谈着。 这顿饭,对褚遂良而言,简直是场漫长的煎熬。 他强撑着应付,直到夜色渐深,才得以脱身。 回到府邸,褚遂良只觉得身心俱疲,比连续批阅三天奏章还要累。 他刚踏进前厅,就看见夫人杨氏正指挥着两个丫鬟在烛光下忙碌。 桌上地上摊开好几个包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实衣物,还有几双新纳的棉鞋和几顶皮帽。 “老爷回来了?” 杨氏看到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今日怎地回来这么晚?用过饭了么?” “嗯。” 褚遂良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衣物。 “这是做什么?” “给彦甫准备些过冬的衣物啊!” 杨氏拿起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比划着。 “辽东那地方,听说冬天冷得能冻死人,彦甫这孩子,走的时候带的东西肯定不够。” “你看这皮袄,是我特意让人去西市挑的上好羊皮,又轻又暖。” “还有这些厚衣服...” 她絮絮叨叨地数着,语气里满是母亲的担忧和思念。 第1208章 哪一个活得不是痛快敞亮? 褚遂良眉头拧得更紧了。 “辽东城有竹叶轩的分行,难道还缺他这点东西?” “哎呀,老爷!” 杨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早做准备总没错!听说那边天气变得快,再说了...”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和自豪。 “咱们彦甫现在不是在驸马身边听用了吗?那身份地位,跟以前在酿酒厂能一样吗?” “穿戴上也不能太寒酸了,免得让人看轻了去,也给驸马丢人不是!” 她说着,又从旁边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褚遂良看。 “我还准备了些钱,让彦甫随身带着,刚到一个新地方,又在贵人身边做事,总免不了有些应酬花销。” “请同僚们喝喝茶、吃吃饭,也是人之常情。” “手里有点钱,心里才不慌,做事也更有底气。” 她盘算得很周全,完全是一个母亲在悉心为儿子的前程铺路。 褚遂良看着妻子,听着她那些的盘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猛地一甩袖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胡闹!简直是妇人之见!” “他在那边是去做事,是去吃苦历练!不是去当贵公子的!弄这些绫罗绸缎、金银财货做什么?还怕别人不知道他褚彦甫靠着柳叶飞黄腾达了不成?” “他爹这点清名,迟早要被他败光!” 杨氏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手里的钱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丈夫铁青的脸,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委屈。 “老爷!你这叫什么话?儿子在外面吃苦受累,我这当娘的给他准备点御寒衣物,准备点傍身的钱,怎么就成了败你清名了?” “清名清名!你这些年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半步,这日子过得舒心吗!” “你希望儿子也像你这样,一辈子战战兢兢,看人脸色行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直视着褚遂良。 “我不管什么清名不清名!我只知道,儿子现在有出息了,能得驸马看重,那就是他的本事!” “竹叶轩的人怎么了?别人都说商贾地位低贱,可你看看竹叶轩那些人,哪一个走出去不是被王公贵族奉为上宾?” “哪一个活得不是痛快敞亮?” “连那些勋贵老帅都得给他们面子!” “许敬宗现在说话的分量,我看比宰相也不差什么!” “儿子要是真有那个造化,以后也能像许敬宗那样,咱们褚家才算真真正正地立住了!” “儿子能堂堂正正地跟宰相、跟国公们平辈论交,不比你这整天提心吊胆强?” 杨氏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褚遂良耳边炸响。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温顺持家的妻子,心里竟藏着这样一番见识。 更没想到,她竟如此推崇竹叶轩那种“商贾”的生存方式! 他看着妻子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儿子前程的坚定期许,那些斥责的话突然就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褚遂良半生谨小慎微,恪守清流本分,可结果呢? 在真正的权力倾轧面前,轻易就被太子拿来做了文章,还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而妻子口中那些商贾,反而能搅动风云,呼风唤雨。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灰败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书房,背影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崭新羊皮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书房内,褚遂良枯坐在书案后,随手拿起一本平时常读的经书,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然而,书上的字迹仿佛都在扭曲,变成一张张嘲弄的脸。 他烦躁地将书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夜色沉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 另一边,长安城兴化坊,竹叶轩总行后院一处精致轩敞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李承乾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玉镇纸,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得意和狡黠。 贺兰楚石侍立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意。 “殿下,今日褚侍郎在太极殿外那脸色,啧啧,真是精彩。” 贺兰楚石笑道:“还有他被几位老帅请去喝酒的样子,属下都听说了,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妙!” 李承乾嘿嘿一笑,指关节轻轻敲着檀木桌面。 “褚遂良这个黄门侍郎,仗着职务之便,处处给本太子使绊子,他卡的那些文书,扣的那些物资,按律法程序挑不出大错,但就是能拖慢进度。” “说什么体恤民力,谨慎行事,哼,不过是借题发挥,给本太子添堵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父皇在前线,求的是稳扎稳打,打通关节多花点时间,最终物资总能到,他自然不在意这点小麻烦。” 李承乾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那份褚彦甫家信的抄本,得意地晃了晃。 “本太子不过是轻轻点了一下他儿子的近况,看,效果立竿见影。” “他那套清流的皮,被本太子轻轻一戳,就千疮百孔了。” 李承乾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红光。 “本太子就是要让他知道,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清高和手段,在绝对的力量和人心算计面前,不堪一击!”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给本太子添堵!”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褚遂良焦头烂额的狼狈样子,忍不住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殿下圣明。” 贺兰楚石由衷赞道。 李承乾嘿嘿一笑,道:“贺兰,你现在和之前倒也变了许多,以前的你,可从来都不会说这样恭维的话。” 贺兰楚石摇头轻笑一声,道:“太子明鉴,末将在剑南道这一年多,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管干什么,没钱是真不行...” “既然末将手里没多少钱,自然要靠着太子来多赚一些。” “嘴甜点,若是能多赚点钱,末将自然是乐意的...” 第1209章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辽东城的春天,雨总是来得细密绵长。 如牛毛般的雨丝无声地洒落,浸润着这座正在努力从战火中复苏的城池。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带着一丝凉意。 城东柳家别院的书房里,窗户半开着,任由湿润微凉的风裹挟着雨意拂进来,吹散了屋内的墨香与暖意。 柳叶一身素色宽袍,立于宽大的书案后,正悬腕提笔,神情专注地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缓缓移动。 墨迹淋漓,铁画银钩,一个个筋骨铮铮的楷字在他笔下流淌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好好练字了,当年在长安为了忙活科举的事情也曾苦练过,后来忙于俗务便荒废了。 如今有了褚彦甫这个得力的跟班,许多琐碎杂务都被处理得井井有条,竟真让他挤出不少空闲时间。 他决心下番苦功,把自己的书法更上一层楼。 书案一角,穿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囡囡正襟危坐,两只小手扒着桌沿,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小脸上满是好奇和专注。 她似乎能感受到父亲身上那股沉静专注的气场,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囡囡,看。” 柳叶写完一行,暂时搁笔,指着纸上的字,声音温和。 “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上面一个宝盖头,像不像一个小房子?下面一个女字...” 小囡囡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小嘴微微张着,发出一个模糊的音。 “安...?” 柳叶笑了,又指着旁边一个字。 “这个念宁,安宁的宁。” “宁...”小囡囡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想要去碰纸上未干的墨迹。 “哎,小心。” 柳叶眼疾手快地握住女儿的小手,轻轻拿开。 “墨还没干,囡囡看看就好。” 他尝试着又教了她几个简单的字,她都能跟着模糊地念出来,目光追随着笔画,眼神亮晶晶的。 柳叶看着女儿那充满求知欲的小脸,忍不住开心的笑了。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许颦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许颦如今在柳家帮着李青竹打理内务,俨然是半个管家。 她穿着素净的衣裙,举止利落大方。 “柳叔叔...” 许颦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热水备好了,我带小囡囡去洗个澡吧?玩了一下午了。” 她放下托盘,里面是几样精巧的点心和一杯新沏的热茶。 小囡囡看到许颦,立刻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颦姐姐,洗澡...” 柳叶放下笔,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 “去吧,听颦姐姐的话。” “嗯!” 小囡囡用力点头,被许颦抱起来时,还不忘回头朝柳叶挥挥小手。 “爹爹,写字...” 看着女儿被抱走,柳叶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驱散了雨天的微寒。 他重新提笔,收敛心神,再次沉浸到笔走龙蛇的节奏中。 窗外细雨沙沙,室内只有墨笔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进来。” 柳叶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笔下最后一个字的收锋。 褚彦甫推门而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见柳叶正在凝神写字,便屏息静立,不敢打扰。 直到柳叶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狼毫,他才上前一步,恭敬地呈上那卷纸。 “大东家,这是接下来十日竹叶轩在辽东城,各主要产业开业的剪彩仪式安排表。” “登科楼主楼,商行总铺,城北货栈中心,城南新设的织造工坊...都在其中。” “各位掌柜都希望您能亲临现场,提振士气。” 褚彦甫的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显然已经提前梳理过信息。 柳叶接过表格,展开扫视。 上面详细列明了时间、地点、负责人、产业规模等等信息。 他拿起案头备好的朱笔,目光快速掠过。 对于登科楼主楼和商行总铺,他提笔在旁边画了个醒目的勾。 城北大型货栈中心连接着水陆转运,也勾上了。 至于城南的织造工坊和一些规模稍小的新开店铺,他则直接略过,或用笔轻轻划了道横线。 “这几个我去一趟即可。” 柳叶将表格递还给褚彦甫。 “其余的,你代我传话,让各掌柜用心经营便是。” “剪彩不过是个形式,关键在后续的经营,告诉他们,把心思多放在产品质量、店铺管理和客户口碑上。” “是,大东家。” 褚彦甫接过表格,小心收好。 他站在原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大东家,还有一事。” “嗯?” 柳叶正拿起茶杯,闻言抬眼看向他。 褚彦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今日收到家母来信,信中提到家父极有可能会来到辽东。” “嗯?” 柳叶的动作顿住了,茶杯停在唇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来辽东做什么?” 褚遂良作为坚定的反战派,清流领袖,怎么会主动跑到这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辽东前线来?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褚彦甫连忙解释:“家母信中提及,陛下有旨意,大军每攻克一地,需尽快选派官员安抚地方、重建秩序、任命属吏……” “军中武将不擅此道,后方需派遣得力文官随行,此事,由监国太子殿下负责选派...太子殿下点选了家父。” 柳叶听完,缓缓将茶杯放下,脸上那丝讶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神情。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望向窗外细密的雨帘,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褚遂良来辽东做安抚使... ... 辽东城的细雨刚停歇不久,空气中还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气息,街面上的喧嚣似乎比往日更盛几分,各种消息随着商旅和信使飞快地传递着。 前线军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朝廷大军在短暂受挫于白岩城后,终于以雷霆之势将其攻克,紧接着,兵锋毫不停歇,已如滚滚洪流般兵临高句丽另一座重镇,盖牟城下! 高句丽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那座曾经被视为天堑的白岩城,终究没能阻挡住大唐的铁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平壤蔓延,高建武的调兵遣将显得更加仓促而混乱。 与此同时,从东北方向传来的消息则带着一股血腥的沉重,渊盖苏文率领的新罗、百济联军,在进攻达忽城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烈抵抗。 那座高句丽北部雄城,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将联军的锐气和兵力一点点消磨掉。 损失惨重的消息传回辽东城时,让一些了解内情的人暗自摇头。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然而,这惨重的损失并非毫无价值。 它像一根坚韧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高句丽的北部,迫使高建武不得不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中,持续分兵北上支援达忽城,大大缓解了正面唐军主力的压力。 渊盖苏文和他的盟友们,正以自身的鲜血,为大唐的东征之路扫除着侧翼的障碍。 更令人振奋的是海上的消息。 薛万彻与张亮统领的庞大水师,已悄然抵达辽东半岛的最南端,兵锋直指高句丽西南海上门户,卑沙城! 这座囤积着大量粮草、连接新罗百济的海港城市一旦被攻破,高句丽的腹地将彻底暴露在唐军的兵锋之下,其与新罗百济的海上联系也将被彻底斩断。 第1210章 这这哪里是教人读书做学问? 辽东城内,随着唐军步步紧逼的捷报,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滋生。 一个确切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吹遍了辽东城官场和有望跻身官场的士绅圈子。 朝廷已正式下旨,将派遣黄门侍郎褚遂良为辽东道安抚使,不日便将抵达辽东城,主持战后地方官员的敕封与任命事宜! 一时间,辽东城大大小小,自认有些门路或资历的人物,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县令、县丞、主簿、录事参军... 这些即将空缺或新设的职位,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酒楼茶肆里,私下拜会的门庭前,打听褚侍郎喜好,揣摩上意的活动暗流涌动。 “听说褚侍郎乃当世大儒,清流领袖,最重文采风骨?” “褚公似乎偏爱沉稳务实、有地方治理经验的官员?” “褚家在长安颇有名望,若能投其所好...” 然而,这股打听的热潮很快就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来。 一些消息更为灵通,或与长安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士,面色凝重地带来了截然不同的信息。 “莫要打错了算盘!褚侍郎在长安朝堂之上,素来与柳驸马政见相左!” “何止相左?东征耗糜国力、竹叶轩操弄商政,褚公可是旗帜鲜明反对过的!” “据说在监国太子面前,也没少给柳驸马那边使绊子!” “嘶...竟是如此?那他来辽东...” “嘘!这等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总之,褚公与柳驸马,绝非一路人!”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水面,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褚遂良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官员士绅,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 褚遂良竟然是柳叶在朝中的政敌? 他此行前来,究竟是单纯履行安抚使职责,还是...另有所图? 联想到柳叶在辽东城,那如日中天的权势和深不可测的背景,许多人开始感到后背发凉。 原本喧嚣的打探和钻营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和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轻易表态,更不敢轻易往褚遂良身边凑了,生怕一个不慎,就卷入了两位大佬之间那看不见的漩涡,成为被碾碎的炮灰。 辽东城官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当口,柳叶的日程却排得满满当当。 辽东城百业重建,竹叶轩旗下的产业正如火如荼地开业。 登科楼的剪彩,他亲自去了,那是辽东城未来的地标,意义非凡。 东市商行总铺的开业,他也露了面,那是商贸流通的核心枢纽。 然而,让所有人,包括竹叶轩内部一些人都感到意外的是,几天后,在城西一处相对偏僻,靠近贫民聚居区的巷子里,一家毫不起眼的私塾落成,柳叶竟然也亲自到场了,而且阵仗丝毫不小! 这家私塾的门脸很朴素,青砖灰瓦,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木匾,上书“务本学堂”四个端正的大字。 学堂规模不大,只有两间明亮的瓦房作为教室,一个小小的院落。 此刻,院落里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多是附近的贫民,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拘谨。 他们从未想过,这样的大人物会出现在他们居住的陋巷。 主持这间学堂开业的,是竹叶轩核心骨干之一的王玄策。 这位年轻的小王掌柜,如今掌控着竹叶轩庞大且利润丰厚的茶叶与羊毛生意,是柳叶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此刻,他穿着一身相对朴素的文士长衫,脸上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笑容,正在向柳叶和围观的众人介绍学堂的宗旨。 柳叶的到来,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简单地对王玄策和负责具体教学的几位先生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系着红绸的剪刀,在一片欢呼声中,剪断了红绸。 “务本学堂,今日开课!” 王玄策朗声宣布。 柳叶在学堂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简陋但整洁的桌椅,甚至拿起一本教材翻了翻,才在众人簇拥下离去。 整个过程,他几乎没说什么话,但那份郑重其事的姿态,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柳叶这一反常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吸引了辽东城所有关注的目光。 上至惶恐观望的官员士绅,下至市井小民,都在议论纷纷。 “柳驸马竟去给一家贫民私塾剪彩?” “那学堂叫什么?务本?看着也太小了吧?” “王玄策?他不是管茶叶和羊毛的吗?怎么跑去开私塾了?” “蹊跷!这里面定有蹊跷!” 很快,有心思活络的人通过各种渠道,从竹叶轩底层一些相熟的伙计管事那里,打探到了更惊人的消息。 这家“务本学堂”只是开始! 小王掌柜王玄策在忙碌于茶叶和羊毛生意的间隙,竟然花了大量时间在辽东城各处考察选址。 据说,光是在辽东城里,类似这样的学堂,就要一口气开上十几家! 而且选址大多在城西、城南等相对贫困的坊市!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好奇心被推到了顶点。 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和资源,在贫民区开这么多私塾,图什么? 难道柳驸马和王玄策是钱多得没处花了,想做善事博名声? 巨大的好奇驱使下,一些本地根基深厚的大家族,开始按捺不住。 他们不敢直接去问柳叶或王玄策,便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先把家族里不受重视的旁支子弟,或者家生子中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塞进这“务本学堂”去探探路。 几天后,当这些被家族当作探路石的少年,带着在学堂第一天的见闻回到家中时,他们带来的消息,让那些家族长辈们彻底懵了。 “先生没教四书五经...” 一个旁支少年挠着头,努力回忆着。 “那教了什么?” 家中长辈急切地问。 “先生拿了个像盘子一样的东西,上面好多珠子,教我们怎么拨弄,说这是算账用的,叫什么‘珠算’...” 少年比划着。 另一个被送去的家生子补充道:“还有先生拿了犁头和锄头的图样,讲怎么用最省力,说这叫‘杠杆’?还有什么‘滑轮’...俺听不懂,但先生说种地能用上。” “对对对!” 旁支少年想起来了。 “下午的先生更奇怪!他拿了些黑乎乎的石头和一块生铁,讲怎么从石头里炼出铁,还说什么...炉温,风口,还画了好些奇怪的炉子图!” 他顿了顿,小脸上满是困惑。 “先生还说,以后还要教怎么看地底下有没有矿,教怎么垒墙盖房子才结实不倒,教怎么引水浇田...学的都是这些。” “什么?!” 听着的家族长辈们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这哪里是教人读书做学问? 这分明是教人做工匠、做农夫、做账房啊! 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统统没有! 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辽东城的圈子里传开。 那些观望的官员、士绅、大家族掌舵人,在短暂的错愕和不解之后,神色都变得无比复杂。 有人嗤之以鼻,觉得柳叶和王玄策简直是胡闹,把宝贵的资源浪费在教贫民子弟这些奇技淫巧,毫无远见。 有人则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隐隐感觉到,柳叶和王玄策此举,似乎并非心血来潮的善举... 第1211章 在他这里,能用钱砸开就不算壁垒 剪完城西“务本学堂”的彩,柳叶回到柳家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细雨早已停歇,晚霞给湿漉漉的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城里的喧嚣被院墙隔绝了大半,只余下几声归巢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带着雨后草木清香的凉意沁入肺腑,洗去了一天的浮尘。 用过简单的晚膳,陪李青竹和小囡囡在灯下玩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咿咿呀呀地学着认他下午教的那几个字,柳叶心里那点因褚遂良即将到来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淡了些。 一夜无话,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雨后的天空格外澄澈。 柳叶在书房里摊开了一张绘制精细的高句丽地图。 这张图比军中通用的更为详尽,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了主要的河流、山脉、城池,甚至一些重要的村镇、矿点和已知的港口。 他的手指沿着鸭绿江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高句丽东海岸线的几个点上。 李世民承诺打下高句丽后给他一块封地,这块地怎么选,关系到他未来几十年的布局。 内陆的肥沃土地固然好,但柳叶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几个能停泊大船的天然港湾,尤其是标注着“不冻港”字样的地方。 “高句丽这地方,冬天能把人冻僵,没有不冻港,船队一到冬天就趴窝,还谈什么海贸?” 柳叶自言自语道。 他拿起手边的炭笔,在那几个关键的港口位置重重画了圈。 许敬宗进来时,正看到柳叶对着地图凝思。 他手里拿着几份刚收到的岭南快报。 “公子,岭南分行最新的信报。” 许敬宗将信报放在柳叶手边。 柳叶没急着看信,直接问道:“岭南那边的造船厂,进度如何?能造正经的海船了吗?” 许敬宗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道:“公子,还是老问题,造些跑内河、近海的货船渔船没问题,但要造能顶住远海风浪的大海船,差得远。” “关键是缺人,缺真正懂行的大匠。” “那些能造海船的图纸和工艺,都牢牢攥在朝廷将作监和工部手里,民间船厂根本接触不到。” 柳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锐利起来。 “买!花多少钱都行。” “让岭南分行,不,你亲自去办。” “找门路,跟将作监或者工部能说得上话的人接洽,直接买图纸!” “告诉他们,竹叶轩愿意出高价,只要能拿到真正能造远洋海船的图纸,价钱好商量,物超所值。” 柳叶的语气斩钉截铁。 技术壁垒? 在他这里,能用钱砸开就不算壁垒。 “明白了,我尽快派人去长安走一趟,疏通关节。” 许敬宗立刻领会了柳叶的决心。 他知道自家这位大东家对海洋的野心有多大,这图纸是必须拿下的钥匙。 “这事抓紧,图纸到手,立刻在岭南和江南物色合适的地方,筹建我们自己的大海船船厂。” 柳叶停顿了一下,目光又回到高句丽地图上。 “封地的事,我心里大致有谱了,东海岸那几个深水良港,尤其是不冻港,必须拿下来一个。” “有了港口,有了船,辽东、新罗、百济、倭国,甚至更远的地方,才能连成一片。” 他指着地图,手指划出一个半圆,勾勒着他心中未来的海上商路。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城里的重建热火朝天,竹叶轩旗下的新铺子一家接一家开张。 柳叶带着褚彦甫,又出席了几次剪彩活动。 褚彦甫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已经相当顺手。 柳叶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能立刻明白该做什么。 柳叶看在眼里,对这个年轻人也多了几分满意。 这天下午,柳叶刚从一个新粮仓的剪彩现场回到别院书房,正想喝口茶歇歇,褚彦甫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大东家,突地稽派人加急送来的。” 褚彦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柳叶放下茶杯,接过信。 信是突地稽的亲笔,内容很短,却堪称石破天惊! “荣留王高建武,昨夜秘密离开平壤,行踪不明,王宫已乱...” 柳叶捏着信纸,足足愣了好几息。 然后,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动,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浓浓嘲讽的低笑,差点笑出声来。 “呵...这个高建武,真是...” 柳叶摇着头,把信递给旁边一脸好奇的许敬宗。 “他以为现在跑,就能活命?在这种时候丢下王都逃跑,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许敬宗快速扫过信纸,脸上也露出古怪的神色,既有惊讶,也有一丝了然。 “他这是被逼到绝路,彻底昏了头了。” “前线节节败退,他倒好,自己先跑了,这消息要是传到前线,高句丽军心怕是要彻底崩了。” “岂止是崩了?” 柳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的小松。 “主将临阵脱逃都是大忌,何况是一国之君?他这一跑,平壤群龙无首,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者早已与渊盖苏文交好的势力,只怕立刻就要跳出来争权夺利。” “高句丽内部只会更乱!” 柳叶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高建武这步昏招,无异于给本已顺风顺水的唐军又送上了一份大礼,他仿佛已经看到高句丽这栋破房子,因为主梁的抽离,开始加速坍塌。 “彦甫!” 柳叶转身吩咐道:“备车,去登科楼,把这个消息告诉大伙!” 必须让各个产业的负责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柳叶还要进行一些具体的安排部署。 在抢占高句丽市场的过程之中,竹叶轩必须拔得头筹! 褚彦甫应声快步离去。 柳叶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那个即将到来的褚遂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高建武这一跑,辽东的局势又起了新变化。 褚遂良这个安抚使来了,怕是有得忙了,也许暂时没太多精力来找自己的“麻烦”? 柳叶觉得,事情似乎正在朝着更有趣的方向发展。 ... 高建武逃跑带来的短暂喧嚣,很快被日常的忙碌取代。 柳叶的日子又清闲了几天,主要是处理竹叶轩内部的一些文书和听取各产业负责人的汇报。 有褚彦甫这个称职的助手在,效率高了不少。 这天上午,柳叶正在书房里翻看岭南分行送来的关于寻找造船大匠的进展报告,裴大娘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为难。 “驸马爷,倭国的药师惠日又来了,在府门外求见。” 柳叶的眉头瞬间拧紧。 又是这个倭人! “不见。” 柳叶头都没抬,声音冷淡。 “这...” 裴大娘子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他说…他这次是奉了陛下旨意来的。” “陛下旨意?”柳叶这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 李世民怎么会管这种小事,还专门给倭国人下旨? 他放下手中的报告:“让他进来吧,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旨意。” 第1212章 你想学,可以,但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很快,药师惠日被带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深色袍服,但神情比上次,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个比上次大得多的红木箱子。 “下国使臣药师惠日,拜见驸马爷!” 药师惠日一进门就深深鞠躬,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起来吧。” 柳叶坐在主位,语气平淡。 “你说奉了陛下旨意?旨意何在?” 药师惠日直起身,脸上堆满恭敬的笑容,却没有拿出圣旨,而是示意随从将箱子抬到前面打开。 里面珠光宝气,堆满了金银器皿、珍珠玛瑙、上好的漆器和一些倭国产的丝绸。 “驸马爷容禀。” 药师惠日谄媚地说道:“承蒙大唐皇帝陛下天恩浩荡,感念我等小邦使臣求知若渴之心,特恩准我等进入竹叶轩,学习大唐先进之商道。” “此乃陛下口谕,由中书省记录在案,这些微薄之物,是下国一点心意,万望驸马爷不吝赐教,收下我等...” “啪!” 柳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一跳。 他脸色阴沉下来,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学习商道?” 柳叶的声音冷得像冰。 “陛下让你们进竹叶轩学习?” 药师惠日被柳叶的怒气吓了一跳,腰弯得更低了,连连道:“是,是陛下隆恩!” “我等只求能在竹叶轩做些下等差事,耳濡目染,略窥门径即可,绝不敢奢求...” “放屁!” 柳叶直接打断了他,气得差点骂脏话。 李世民这唱的哪一出? 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添堵吗?! 竹叶轩的核心运作模式,是他多年心血,也是他立足的根本之一,凭什么让这些倭国人进来学习? 看着药师惠日那副谦卑下隐藏着算计的嘴脸,再看看那箱刺眼的珠宝,柳叶只觉得一阵恶心。 “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裴大娘子早就候在门外,听到柳叶发话,立刻带着两个健壮的仆役进来,不由分说,架起还在试图分辨的药师惠日,连同他的随从和那箱礼物,一起轰出了大门。 药师惠日被推搡着,狼狈地站在柳府门外的石阶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副谦卑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羞愤和怨毒。 他盯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用倭语低声咒骂了几句,才悻悻地带着人离开。 柳叶在书房里余怒未消。 李世民这道旨意,让他如鲠在喉。 皇帝金口玉言,他要是硬顶着不办,就是抗旨不遵。 可要是真让这些倭国人进了竹叶轩,哪怕只是干杂活,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想不明白,这些遣唐使到底走了什么门路,居然能说动皇帝开这个口。 果然,麻烦不会自己消失。 仅仅两天后,倭国遣唐使的正使,犬上御田锹,亲自登门了。 这位正使的派头比药师惠日足得多,穿着倭国正式的使节朝服,神情肃穆。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次是货真价实、盖着玉玺的中书省敕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着倭国遣唐使团成员若干,入竹叶轩见习营商之道,竹叶轩需妥善安置云云。 柳叶看着那份敕书,满脸无奈... 犬上御田锹脸上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再次躬身。 “有劳驸马费心,我等只求能做些粗浅活计,体会大唐商道精神。” 柳叶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更加厌烦。 他冷着脸,直接叫来了竹叶轩的人事大掌柜韩平。 “老韩!” 柳叶指着犬上御田锹,语气冰冷。 “这些人,是陛下安排来学习的,你把他们领走,好好安置一下。” “记住,找些最合适的活计给他们做,让他们好好体会体会。” 柳叶特意在几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韩平一看柳叶的脸色和语气,再看看那几个倭人,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不动声色地躬身:“是,大东家,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他转向犬上御田锹,脸上换上了职业化的客气笑容。 “诸位使节,请随我来。” 柳叶看着韩平带着那群倭人离开,心里的憋屈感才稍微减轻了一点。 他知道韩平会懂他的意思。 韩平确实很懂。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把犬上御田锹带来的这几十个遣唐使成员,一股脑儿塞到了竹叶轩在辽东城最边缘,最不起眼的几个产业里。 韩平交代得很清楚。 不许任何人教授他们任何技术或经营知识,只让他们干活。 柳叶本以为,这些倭国人干不了几天就会叫苦连天,甚至可能偷偷跑掉,正好给他借口把人打发走。 他隔两天就随口问问韩平那些人的情况。 然而,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回大东家!” 韩平汇报时,脸上也带着一丝惊奇。 “说来也怪,这些人...干活是真卖力气,让搬多少货就搬多少,从不偷懒耍滑。” “工人们开始也挺排斥这些外来人,觉得他们长得矮小古怪,话也听不懂。” “但看他们干活这么拼命,慢慢也就没人说什么了,偶尔还能比划着聊两句。” “货栈的王把头还跟我提过一嘴,说有个倭国小子力气挺大,干活不比他手下的老把式差。” 柳叶沉默语。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些倭国人的忍耐力,或者说,他们为了学到东西而付出的诚意,超出了他的估计。 这让他心里那点厌恶感之外,又添了一丝警惕。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本身就值得注意。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这天上午,柳叶正在书房里和褚彦甫交代去查看几处新开粮铺的情况,门房又来报,倭国正使犬上御田锹求见。 柳叶眼神一冷。 他大概能猜到对方为何而来。 他挥挥手,让褚彦甫先去办事,然后才让门房把人带进来。 犬上御田锹这次是独自前来。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谦恭的神情,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急切。 “驸马爷。” 犬上御田锹恭敬行礼。 “正使大人有何贵干?” 柳叶语气平淡,连茶都没让上。 犬上御田锹显然不指望得到什么礼遇,直接道明来意。 “驸马爷,我等蒙大唐皇帝陛下恩典,得以在竹叶轩见习,深感荣幸。” “贵轩行事之高效,规模之宏大,令我等叹服,但下国地处海岛,土地贫瘠,唯山中多藏矿产。” “下国开采之法粗陋,常致矿难,徒耗人力物力,听闻竹叶轩麾下能人辈出,于探矿、采矿之术造诣精深,在下冒昧恳请驸马爷,能否...能否派遣匠师,指点下国些许开采之法?” “此恩此德,下国上下,永世不忘!” 说完,他再次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 柳叶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使大人。” 柳叶缓缓开口道:“竹叶轩的规矩,从来都是等价交换,技术,尤其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开矿技术,更是无价之宝。” “你想学,可以,但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犬上御田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道:“驸马爷明鉴!只要能得贵方指点,下国愿付出任何代价!” “金银、珠宝、特产、乃至我倭国独有的技艺,只要驸马爷开口,我等定竭力满足!” 第1213章 船! “任何代价?” 柳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犬上御田锹。 “那好,我要的不多,就要你们这次来大唐时,乘坐的所有船只。” 犬上御田锹脸上的谦恭瞬间凝固。 “船只?!” “不错,就是你们来时乘坐的所有海船。” 柳叶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艘不少,全部留下!” “作为交换,我可以让韩平安排,让你们的人,去我们的一个普通铁矿场,跟着工人干一段时间的活。” “能学到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当然,仅限于铁矿。” 柳叶特意强调了铁矿二字,银矿的技术想都别想! 犬上御田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船! 那是他们回国的唯一依仗! 而且,这些船虽然比不上大唐即将建造的巨舰,但也是倭国目前能建造的最好的海船了,凝聚着他们最成熟的造船和航海经验。 把这些船都留下来,他们怎么回国? 就算倭国能再派船来接,那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时间的拖延。 柳叶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了然。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他看中的,正是这些倭国人千辛万苦驾着漂洋过海来到大唐的船只本身! 倭国的造船技术或许整体不如大唐,但他们的船匠有着丰富在特定海域航行的实践经验,这些船只的构造、用料、帆索系统,乃至船体在风浪中表现出的特性,都是极其宝贵的实战数据。 只要竹叶轩能拿到这些船,再结合从朝廷将作监搞来的先进海船图纸,进行拆解、研究和针对性改造,就能在极短时间内,打造出一批既融合了大唐先进工艺,又特别适应海域航行的强大商船队! 这比任何金银都值钱。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犬上御田锹内心显然在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放弃船只,代价巨大,回国之路困难重重。 但空手而归,或者只带回些皮毛,如何向国内交代? 尤其是国内正急需提高开采效率以获取更多银矿资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柳叶也不催促,只是重新拿起手边的报告,慢悠悠地看着,仿佛在给足对方思考的时间。 终于,犬上御田锹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眼神也变得异常复杂。 “好!驸马爷的条件,下使代表使团,答应了!” “所有船只,包括随行护卫的小艇,全部留下!” “只求驸马爷...言而有信!” 柳叶放下报告,脸上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过这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韩平会安排好...你们的人,明天就可以去铁矿场。” 犬上御田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鞠躬,这次腰弯得更深,几乎触地。 “谢...驸马爷!”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柳叶看着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冰冷而深邃。 倭国人答应得比他预想的要痛快。 这更加说明,他们对采矿技术的渴望有多么迫切,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大。 “银矿...” 柳叶低声自语,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过,仿佛在勾勒着某个遥远的岛屿轮廓。 这笔交易,看似他占了天大的便宜,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倭国人付出了船只,绝不会甘心一无所获。 他们学到的铁矿开采经验,必然会用在更重要的银矿上。 而他们国内那些埋藏丰富的银山,柳叶,也从未打算放过。 棋子已经落下,棋局才刚刚展开。 他拿起炭笔,在高句丽地图东面那片代表大海的空白处,重重地点了一下。 ... 几天后,柳叶带着许敬宗一路向东,车轮碾过新修的官道,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的海湾前。 这里,是盘山港。 时值初春,海风裹挟着咸腥与凉意扑面而来,视野所及,天高海阔。 海湾内,十艘形制古朴的海船静静停泊在避风的浅水处,正是倭国遣唐使团留下的“学费”。 这些船与停靠在不远处码头的几艘大唐内河漕船相比,显得格外不同。 “公子,那就是倭人的船了。” 许敬宗指着海湾说道。 柳叶眯起眼仔细打量。 这些船体型普遍不大,长度约莫在十丈左右,宽度仅两丈出头,船身显得细长。 船体木材颜色深暗,看得出是用了些年头的老料。 最显眼的是船帆,并非大唐船只常用的硬式方帆,而是用竹篾或细木条支撑起的巨大扇形帆,由多层篾席拼接而成,显得有些简陋和笨重。 船头和船尾向上高高翘起,形如弯月,这种设计在柳叶看来,与其说是为了劈波斩浪,不如说是为了在浅水区减少搁浅的风险。 船体外侧能看到明显的铆钉加固痕迹,船板之间的缝隙填塞着某种灰白色的混合物,大概是防水的桐油石灰。 整体感觉,像是放大了数倍的渔船,透着一股子因陋就简的实用,以及长期在近海风浪中磨砺出的顽强。 “难怪他们能漂洋过海过来。” 柳叶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船不大,造的倒是结实,吃水也不深,看来很适应在岛礁多的海域活动,近海跑跑还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想跑更远的海路,甚至去更远的地方做生意,这种船还不行。” “风浪大点就得散架,装货也装不了多少。” 许敬宗深以为然的说道:“岭南船厂那边,按您的吩咐,正全力攻关内河与近海船只,但真正的远洋大船,确实还差得远。” 柳叶的目光越过倭船,投向盘山港这片天然良港。 海滩平缓延伸入海,形成大片水深合适的锚地,背靠的丘陵能挡住凛冽的北风,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在不远处入海,提供了造船所需的淡水和便利的内陆运输通道。 更重要的是,东北方不远,就是高句丽境内那几个他心心念念,冬季不冻的天然深水港。 这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海船摇篮。 “就这里了。” 柳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岭南船厂,以后专攻内河船和长江以南的近海船。” “盘山港,专门建造能跑远洋的海船!” “从岭南、江南调有海船营造经验的工匠过来当骨干!” 第1214章 这龙骨,就是定海神针啊! 命令一下,盘山港立刻动了起来。 竹叶轩的旗号在港口附近立起,招募工匠的告示贴遍了辽东城及周边州县,开出的工钱和安家条件极其优厚。 辽东历经战火,百业凋敝,造船这种需要大量熟练工匠的行当更是受损严重。 招募初期并不顺利,来的多是些只会修修补补的船匠,或是力气大却不懂行的壮劳力,真正能主持建造大海船的大匠师,一个没有。 许敬宗亲自负责此事,急得嘴角起泡。 他带着人把辽东沿海的渔村,老船坞旧址翻了个遍,终于从一个老渔夫口中探听到一条重要线索。 辽河口往上游走几十里,有个叫铁家堡的庄子,以前世代以造船为生,尤其擅长造能在风浪里走的大木船,前隋征高句丽时,还曾为官军修造过战船。 后来高句丽人占了辽东,铁家不愿为其效力,举族避入山中,渐渐没了声息。 许敬宗如获至宝,立刻带人进山寻访。 几番周折,终于在深山坳里找到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 铁家的当家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叫铁坚,双手粗糙如树皮,眼神里却透着匠人特有的沉静与执拗。 面对许敬宗代表竹叶轩递出的橄榄枝和丰厚承诺,铁坚和他身后的族人们沉默了很久。 家园被毁,祖业凋零的记忆犹在眼前。 “许大掌柜...” 铁坚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们铁家,只造能在海里讨生活的船,不造杀人的战船。” 许敬宗立刻保证道:“老丈放心!我家大东家驸马爷建此船厂,只为通商路,连四海,绝不为征伐!” “所造皆是商船货船,且船厂就在盘山港,远离战场。” “如今辽东重归大唐,正是百废待兴,铁家造船的绝艺,难道就甘心埋没在这深山老林里?” 也许是“通商路,连四海”打动了这位老匠人,也许是“重归大唐”点燃了深藏的故国之思,也许是看着族中年轻人眼中压抑不住的渴望,铁坚最终点了头。 “好!我铁家,出山!” 铁坚带着族中三十多名精壮汉子,以及十来个同样手艺娴熟的老匠人,跟着许敬宗下了山。 他们的到来,如同给初生的盘山港船厂注入了一股沉稳而强大的力量。 铁家人熟悉辽东的木料特性,对船体结构有着世代相传的经验,虽然他们造过的最大船只也无法与柳叶设想中的远洋巨舰相比,但其扎实的功底和对海船的理解,正是船厂眼下最急需的。 船厂选址紧邻港口,背风向阳。 巨大的原木从附近山林和上游河道源源不断运来,堆成了小山。 平整土地的号子声、开凿船坞的锤凿声、锯木的嘶啦声交织在一起,一片繁忙景象。 柳叶亲自来到热火朝天的工地。 铁坚陪在他身边,详细讲解着船厂初步的规划和选料的标准。 看着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粗大龙骨料,柳叶沉思片刻,指着一根尤其粗壮笔直的巨木,提出了一个让铁坚和周围几个老匠人都愣住的想法。 “铁老丈,龙骨是一船之骨,至关重要。” “你们现在选料和铺设的方式已经很稳妥,不过...” 柳叶用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能不能在铺设这根主龙骨时,在其下方,再嵌入一根更粗壮、更长的木料?” “让它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深埋在船底内部,与主龙骨紧密贴合,甚至用铁箍加固,成为整艘船真正的脊梁。” 铁坚眉头紧锁,努力理解着这个新概念。 “大东家的意思是,在船底内部再藏一根贯穿首尾的大料?这...用途何在?现有的主龙骨已经够强固了。” “为了更大的船,更稳的船,能走更远更险的海路。” 柳叶解释道,尽量用铁坚能听懂的话。 “船越大越高,受的风浪冲击力就越强。” “现在这种单靠一根主龙骨支撑船底、肋板分散受力的方式,造大船时容易扭曲变形,甚至断裂。” “如果我们在船底深处埋下这根贯穿始终的龙骨,就能把整条船从头到尾牢牢串起来,形成一个坚固的整体框架。” “所有的肋板都扎在这根‘龙骨’上,船底的木板也钉在它上面。” “这样,船体的纵向强度会成倍增加,遇到大风大浪,船身不容易被扭断,船底也更不容易被巨大的水压冲垮。” “简单说,就是船身更硬朗,更能扛。” 周围的匠人们都围拢过来,低声议论着。 这个想法,颠覆了他们世代相传的造船理念。 多加一根大料,意味着选料更难,施工更复杂,船体重量也会增加。 但柳叶描绘的“更大、更稳、更远”的前景,以及纵向强度、整体框架这些词,又让他们隐约触摸到了一种可能。 铁坚浑浊的眼睛里亮光闪动。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简易的船体剖面图,思考着那根贯穿首尾的龙骨,如何与主龙骨、肋板结合。 “纵向强度...整体框架...” 他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造了一辈子船,深知现有结构的局限,尤其是在面对更大吨位需求时的力不从心。 柳叶这个“龙骨”的构想,虽然前所未闻,但细细想来,似乎真的能解决大船结构强度的核心难题! “大东家!” 铁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兴奋的火焰。 “老朽明白了!这根‘龙骨’,是定海神针啊!” “若真能成,船身筋骨之强韧,绝非旧法可比!只是...这选料施工,尤其是如何与现有结构完美契合,还需反复琢磨...” 柳叶见他领悟到了关键,心中大定。 “要的就是大胆设想,小心求证。” “所需木料,我会命人不计代价去寻最好的千年硬木,工场就按这个思路先建起来,边建边摸索。” “铁老丈,这‘龙骨’铺设之法,就拜托你带着大伙儿一起钻研了!” 有了铁家匠人的核心技术和柳叶提出的“龙骨”革新理念,盘山港船厂的建设如同上足了发条,巨大的船坞雏形渐渐在海岸边显露出来... ... 盖牟城的硝烟刚刚散去,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杂的气息。 唐军旗帜插上了残破的城楼,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敛袍泽的遗体,押解俘虏。 城中原属高句丽守将的府邸,此刻成了李世民临时的行辕。 巨大的辽东沙盘占据了厅堂中央,山川地貌、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胜利者的威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一个位置。 安市城! “盖牟已下,兵锋正盛,不过...” 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淡淡地说道:“安市城,乃高句丽倾举国之力打造的铜墙铁壁。” “据报,城中守军不下六万,粮秣军械堆积如山。” “守城主将崔浩,非但深谙兵法,在高句丽军民中声望极高,更棘手的是...”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重臣。 “杨万春那厮,自辽东城逃脱后,竟也投奔了崔浩,此人熟知我军战法,凶顽狡诈,有他在,安市城更是如虎添翼,难啃得很。” 第1215章 真能学到真本事?真能给工钱? 厅堂内一片肃然。 盖牟城虽然拿下,但过程也非一帆风顺,高句丽军抵抗之顽强远超预期。 安市城的体量和防御,远非盖牟可比。 英国公李积抚须沉吟片刻,上前一步道:“陛下所言极是!” “安市城依山傍水,城高池深,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旷日持久。” “臣以为,是时候动用卫国公麾下那支奇兵了!” “前番攻盖牟,因进展顺利,未曾启用,如今正是其用武之地。”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攻打盖牟前,他确实密令坐镇后方的李靖,秘密调遣一支精于山地穿插、敌后破袭的精锐向安市城方向潜行,做好策应准备。 这支由李靖亲手调教的部队,擅长攀援绝壁、潜踪匿迹,执行的就是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任务。 李世民缓缓颔首。 “传旨卫国公,令其按预定方略,向安市城后方秘密运动,伺机而动!” “首要目标,毁其粮秣,乱其军心,若有机会...” 他目光锐利如刀! “斩断崔浩、杨万春之首级!大军不日即拔营,兵围安市!朕要看看,没了粮草,没了主将,这六万人还能守多久!” 一道道军令迅速从行辕发出,战争的齿轮再次加速转动。 这时,一名内侍悄然入内,将一份来自辽东城方向的密报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展开一看,是百骑司关于柳叶动向的报告。 驸马爷于盘山港接收倭国海船十艘,并已开建大型造船厂,意欲专造海船,且招募了一户铁姓船匠,据闻在尝试某种名为“龙骨”的新式造船法... 李世民看罢,嘴角微微一撇,随手将密报递给旁边的李积,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这个柳叶,辽东城百废待兴,前线军需转运千头万绪,他倒好,跑去海边摆弄起木头来了。” “又是倭船,又是造船厂,还要搞什么新法子...真是不务正业!” “由他折腾去吧,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 在他眼中,陆军才是平定高句丽的根本,海船之事,远水解不了近渴,甚至有些“玩物丧志”的嫌疑。 李积接过扫了一眼,也只是笑了笑。 “驸马爷行事,向来天马行空,或许另有深意也未可知。” ... 四月的辽东城,寒意彻底退去,温暖的阳光洒满街巷。 重建的工程昼夜不停,崭新的砖瓦房舍取代了残垣断壁,主街两旁店铺林立,米行、布庄、铁匠铺、杂货店纷纷开张,招幌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街上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运送木料的牛车、挎着篮子采买的妇人,甚至有了嬉笑追逐的孩童身影。 虽然远未恢复战前的繁华,但那份盎然的生机与日渐浓厚的市井烟火气,已让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焕发出新的活力。 这种生机的背后,柳叶大力推行的“务本学堂”功不可没。 十几所学堂如同星火,散落在城西和城南曾经最破败的坊区。 它们没有高门大院,没有之乎者也,传授的是实实在在能养家糊口的本事。 更关键的是,柳叶在最大的几所学堂里,增设了“航海班”! 航海班的告示贴出来时,在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告示上写得清楚明白。 凡身体健壮,识得几个字,肯吃苦耐劳的年轻人,经学堂先生简单考核即可入学。 入学即算竹叶轩“见习工”,每月有固定的工钱拿! 学成之后,通过考核,直接进入盘山港船厂或未来的海船队,工钱优厚! “工钱”二字,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辽东城刚经历战乱,多少人家生计艰难,青壮劳力要么被征了民夫,要么在重建工地上卖力气。 如今听说孩子去学堂学本事,不但不用家里掏钱,还能拿钱回来! 学成了还能进船厂或者跑船,那是正经的长远饭碗! 一时间,几所学堂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父母领着半大小子的,有兄长带着弟弟的,甚至还有几个十五六岁,家里没了顶梁柱的半大少年自己跑来报名的。 “爹,你看!告示上说了,进去就给钱!管饭!学成了去船厂,听说工钱比扛木头高多了!” 一个半大少年兴奋地指着告示,使劲摇晃着旁边父亲的胳膊。 父亲满脸风霜,穿着打补丁的褂子,粗糙的大手反复摩挲着儿子的肩膀,眼中带着希冀和一丝不确定。 “进学堂...真能学到真本事?真能给工钱?” 旁边一个同样在排队的汉子插话道:“老哥,放心吧!我家隔壁二狗子,前些日子进了城西那个学堂学算账,这才几天?回来就能帮他爹算明白家里那点小买卖了!” “人家竹叶轩这么大的招牌,还能骗咱们老百姓?这航海班是驸马爷亲自设的,听说跟他在盘山港建大船厂有关,学了本事,将来准有用!” “就是!管饭还给钱!这好事上哪找去?总比孩子在家闲着,或者去工地搬石头强吧?”另一个妇人附和道。 类似的对话,在几所学堂门口反复上演。 百姓们的想法很朴素,能让孩子学门手艺,有口饭吃,有个奔头,比什么都强。 驸马爷开的学堂,教的是实在本事,还给工钱,这就是天大的恩德和机会。 很快,第一批选拔合格的少年郎坐进了航海班的课堂。 学堂请来了有跑船经验的老水手,懂些天文地理的老儒生,以及从盘山港船厂轮换回来休整的铁家匠人。 教的课程也五花八门。 更让少年们兴奋的是,学堂院子里就摆放着从倭船上拆下来的部分构件,让他们能亲手触摸,亲自研究。 少年们学得无比认真。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在学本事,更是在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工钱,是在为全家搏一个更好的未来。 这种发自内心的动力,让整个航海班的学习氛围异常浓厚。 柳叶有时会悄然出现在学堂窗外,看着里面那些穿着统一发放的粗布短衫的少年。 看着他们笨拙但努力地在沙盘上练习打水手结,听着他们大声背诵着“东北风起,帆转西南”的口诀。 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映衬着窗外辽东城日渐繁华的街景。 第1216章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四月辽东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暖融融地洒在柳家别院的内室。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李青竹和韦檀儿坐在临窗的大炕上,面前摆着绣架和各色丝线。 许颦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姿态娴雅,指尖捻着细针,在绷紧的素绢上落下细密匀称的针脚,一朵粉荷已见雏形,安静得仿佛一幅画。 相比之下,坐在许颦旁边的小武就显得格外坐立不安。 她手里也捏着针线,绣绷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几片叶子,针脚粗疏不齐。 她一会儿偷偷瞄一眼窗外,一会儿又看看许颦手下那朵精致的荷花,小脸皱成一团,手指笨拙地捏着针,感觉那细小的银针比刀还沉。 她不喜欢这个,太磨人了,远不如跟着师父习武或者在外面跑腿办事来得痛快。 但看着两位姨娘和许颦姐姐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她也不敢明说,只能强忍着,心里委屈巴巴的,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檀儿,你看颦儿这荷花绣得多有灵气。” 李青竹放下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笑着夸赞道。 韦檀儿也抬起头,温婉地笑着点头道:“是啊,颦儿的手真巧,这花瓣的过渡自然极了。” 许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柔声道:“姨娘过奖了,是姨娘们教得好。” 李青竹目光温和地转向小武,看到她手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再看看她快拧成麻花的眉毛,心里了然,却也不点破。 她端起旁边的温茶抿了一口,道:“说起来,小武,你师父最近在忙些什么?” 这个话题,瞬间让小武来了精神。 她立刻放下那折磨人的绣绷,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可忙了!各个产业都要在辽东成立扎根,师父说,不能给大东家丢脸。” 提到许昂,小武脸上露出促狭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昂哥哥是天天往师父那边跑,送吃的送喝的,找各种由头跟我师父说话。” “师父面上总板着脸赶他走,可我看得出来,师父心里是高兴的。” 李青竹和韦檀儿相视一笑。 “许昂这孩子,心思实诚,是真心待硕真好。” “硕真也是个好姑娘,坚韧能干,我看啊,他俩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小武用力点头,像找到了知音,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就是就是!我也这么觉得!” “姨娘,我跟您说,师父她心里啊,其实早就接纳昂哥哥了!” “每次昂哥哥来,她嘴上凶,可回头自己会偷偷笑。” “有好几次,我瞧见师父把昂哥哥送的小玩意儿,什么木雕的小兔子啊,磨得光滑的贝壳啊,都收在一个小匣子里,宝贝着呢!她就是,就是觉得...” 小武顿了顿,小脸上露出几分认真和不解。 “师父总觉得自己是江湖出身,不像许家是书香门第,许伯伯又是大掌柜...她觉得配不上昂哥哥,怕别人说闲话,怕给许家丢人。” 李青竹闻言,放下茶杯,神情温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这是什么话?都是正经人家,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硕真凭自己的本事在家里立足,这份担当和气魄,寻常闺秀哪里比得上?” 韦檀儿也柔声附和道:“青竹说的是,硕真品性好,又能干,和许昂很般配。” 小武听着她们的话,心里的委屈早没了,只剩下替师父高兴的雀跃。 就在此时,李青竹眉头忽然微微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小腹的位置,脸色似乎瞬间白了一点点。 “青竹?” 韦檀儿离得近,立刻察觉到了,关切地问道:“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话音刚落,自己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似乎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轻微眩晕,连忙用手扶住了炕桌边缘。 小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姨娘!檀姨娘!你们怎么了?” 她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慌。 李青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摆摆手道:“没事没事,许是坐久了,有点气闷...” 但她微蹙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 韦檀儿也强撑着说道:“我也是,可能...是今日这熏香有点浓了?” 小武哪里还顾得上绣花和师父的心事,看着两位姨娘明显不适的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去找大夫!孙嬷嬷!孙嬷嬷!” 她一边喊着,一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也顾不上,飞快地朝院外跑去。 此刻,在柳家别院前院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柳叶正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线条复杂的巨大图纸。 图纸描绘的正是盘山港造船厂的核心区域,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巨大的船坞轮廓、物料堆放区、工匠工棚。 铁家的老匠人铁坚,和刚从江南调来的两位经验丰富的船匠正恭敬地站在一旁,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大东家的意见。 柳叶的手指沿着图纸缓缓移动,眼神专注,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 “铁老丈,这龙骨选料至关重要,务必要用百年以上的铁力木或楠木,浸泡桐油的时间也必须足够长,确保坚韧不易变形。” “船坞的深度挖掘进度要加快,务必在雨季来临前完成主体结构...” 他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小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细汗,看到柳叶,带着哭腔喊道:“柳叔叔,不好了!” “青竹姨娘和檀姨娘,她们...她们突然不舒服!” 她语无伦次,显然吓坏了。 柳叶脸上的专注和思索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也沉了下来,甚至来不及对铁坚等人交代一句,身形一晃,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书房,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将书案上的图纸都刮得飘起一角,留下一屋子愕然的匠人。 柳叶心急如焚,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李青竹和韦檀儿可能出事的可怕念头,他几乎是跑着穿过前院的回廊,脚步又快又重,平日里沉稳的形象荡然无存。 刚踏进内院月亮门,迎面就撞见孙嬷嬷正抱着刚采了几朵小野花,一脸懵懂的小囡囡。 奇怪的是,孙嬷嬷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气。 她看到柳叶,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声道:“哎哟,驸马爷回来了!快,快进去瞧瞧!” 柳叶脚步一顿,被孙嬷嬷这反常的喜悦弄得更懵了。 他目光飞快扫过院子,只见几个原本在内院洒扫,此刻也停了活的丫鬟婆子,也都聚在正房外廊下,人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互相小声说着什么,那氛围,绝不是出了坏事的样子。 心里的焦灼瞬间被疑惑,和一丝不敢确认的期待取代。 柳叶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推开了内室的门。 室内,李青竹和韦檀儿已经从炕上移到了旁边的软榻上坐着。 李青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经安定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 韦檀儿则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耳根都红透了。 许颦站在一旁,也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欣喜。 而屋子中央,刚从外面请来的老大夫,正慢条斯理地收起搭在韦檀儿腕上的脉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着李青竹拱了拱手。 柳叶的目光急切地在李青竹和韦檀儿脸上扫过,确定她们看起来并无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他看向那老大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大夫,她们...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妥?”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着柳叶,笑容愈发慈祥,朗声道:“恭喜驸马爷!贺喜驸马爷!” 柳叶心头猛地一跳。 “夫人和如夫人,这是双喜临门啊!” “夫人已有了近两月的身孕,脉象稳健有力!” “如夫人的喜脉也近一月,虽时日尚浅,却也清晰可辨!” “两位身子骨都强健,只需稍加静养,注意饮食起居,便无大碍!” “方才的不适,许是初期的正常反应,或是疲累所致,休息片刻就好。” 第1217章 此乃头等大事啊! 老大夫“双喜临门”的话音刚落,整个内室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浪潮席卷。柳叶整个人都懵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双喜临门”四个字钉在了原地。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身孕,喜脉这些字眼。目光先是震惊地看向李青竹,她捧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脸上那丝苍白迅速被红晕取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泛着水光,是喜悦也是羞涩。再转向韦檀儿,她绞着衣角的手松开又攥紧,头埋得更低了,但那通红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同样激动的心情。“真…真的?”柳叶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不确定,他看向老大夫,又像在向两位夫人求证。“恭喜驸马爷!千真万确!”老大夫笑呵呵地再次确认。“夫人和如夫人脉象都甚好,乃是天大的福气!”“好!好!好!”柳叶连着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才后知后觉地绽开巨大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狂喜,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他几步上前,似乎想拥抱她们,又猛地顿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分别握了握李青竹和韦檀儿的手,力道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她们是易碎的珍宝。“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喃喃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刚才那阵恐慌,此刻全化作了翻倍的喜悦。“赏!重重有赏!”柳叶回过神来,立刻吩咐跟进来的孙嬷嬷。“府里所有人,本月例钱翻倍!再给老大夫封双倍的诊金!”“谢驸马爷!谢夫人!”孙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屋里屋外候着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喜气洋洋地行礼道贺。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整个柳家别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忙碌的管事小厮,全都知道了。整个宅院的气氛都变了!“快!快去请孙老神仙!”柳叶猛地想起,虽然老大夫确诊了,但孙思邈是真正的神医。褚彦甫几乎是冲出内院的,脚步轻快得带风,他亲自赶车,一路风驰电掣般到了孙思邈在辽东城的临时居所。这里距离城门比较近,方便老头出城去寻找药材。老头正悠闲地侍弄他带来的几株草药,被褚彦甫不由分说地拉上了车。路上,褚彦甫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孙思邈捋着白胡子,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脉象既已确认,便是喜事,待老夫再去细观,更稳妥些。”回到柳宅,孙思邈的到来又引起一阵小小的轰动。他仔仔细细地为李青竹和韦檀儿分别诊了脉,问了些饮食起居的情况,最终抚须笑道:“脉象平和稳健,胎气稳固,青竹体质强健,檀儿底子稍弱些,需更注意调养,但均无大碍。”“老夫开个温和的安胎方子,日常煎服即可,最重要的是心境平和,饮食得当,莫要劳神费力。”孙思邈的话如同定海神针,让柳叶和两位夫人彻底安心。李青竹拉着韦檀儿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没过多久,李渊在狂喜之中,来到柳叶他们居住的院落,“柳家别院一应事务,即刻起由老夫亲自过问!”“青竹和檀儿的衣食住行,安胎养身诸事,务必周全妥帖,不得有丝毫怠慢!”“柳叶,外边商行衙门诸事,一概不许入宅邸烦扰,有事外头说去!”“你小子安心在宅中,好生照看孩子们,此乃头等大事!”李渊相当的强势,一听说宝贝孙女又有身孕,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都没有征求柳叶的意愿,就强行接管了整个柳家的别院的大小事宜。紧接着,各方的贺礼和祝贺便如潮水般涌来。最让柳叶意外的是,远在辽东前线的李世民,竟也派快马送来了贺礼。一对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羊脂玉吉祥玉佩。玉佩雕工精湛,一枚是麒麟送子,一枚是龙凤呈祥,寓意不言而喻。竹叶轩内部更是喜气洋洋。许敬宗带着所有在辽东的核心掌柜,亲自登门道贺。看着柳叶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和两位夫人被妥善照料的样子,许敬宗老怀大慰,当场拍板。“大东家!天大的喜事!商行这边您就彻底撒手吧!一切有我老许!您呐,就踏踏实实在家,陪着夫人!这才是正经事!”柳叶心中感慨,点头应承。“好,那就辛苦诸位了。”“只是造船厂那边,图纸,工匠招募,龙骨试验这些,老许你务必替我盯紧,进度随时报我,万万不能放下。”“大东家放心!造船厂是咱们的百年根基,老许记在心里,绝不敢懈怠!”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孙思邈当天就搬进了柳家别院旁边特意腾出来的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清幽雅致。孙思邈也不客气,指挥着人把他的药箱,药碾,还有几筐刚采的草药都搬了进来。小囡囡虽然还不太明白“弟弟妹妹”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家里突然变得好热闹,爹爹脸上的笑容更多了,青竹姨娘和檀姨娘总是被大家小心翼翼地围着,还有好多没见过的好看东西送来。连那个孙爷爷也住到旁边来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是大大的好事,整天迈着小短腿,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说“弟弟”,“妹妹”,逗得众人开怀大笑。小丫头尤其喜欢黏着孙思邈,好奇地看着他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柳家别院的日子,就在这种喜悦和宁静中度过。柳叶卸下了商行的重担,心思全扑在了两位夫人身上。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陪着她们在花园小径上慢慢散步,听孙思邈讲解孕期舒缓身心的呼吸法。要么就是研究各种各样的吃食,和以前李青竹怀着小囡囡的时候一样。宅院的大门仿佛成了结界,将外界的喧嚣和辽东城繁忙的重建完全隔绝。柳叶彻底成了家庭主夫,甘之如饴。 第1218章 褚遂良来了! 时间一晃,前线捷报频传。 李世民大军势如破竹,连克高句丽三座重镇,兵锋直指其腹地,整个高句丽王朝已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竹叶轩再次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 在许敬宗的指挥下,大批精干的人手从辽东城总部抽调出来,组成一支支精悍的小分队,像灵敏的触角,迅速伸向刚刚被唐军攻占的城池。 登州,莱州,江南等后方分号也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人员和物资。 他们的任务明确! 评估市场,租赁铺面,建立据点,恢复或开辟商路。 粮食,布匹,药材,铁器... 竹叶轩的旗帜,开始在这些满目疮痍却又充满机遇的新占领区悄然竖起,为军队的后续安抚提供着物资支持,也为自身未来的商业版图打下基础。 这些消息传到柳叶耳中时,他正挽着袖子,在厨房里跟一条活蹦乱跳的新鲜鲈鱼“搏斗”,准备给两位夫人炖一锅清淡鲜美的鱼汤。 许敬宗每隔几日会亲自来汇报,或者让褚彦甫送文书进来,内容精简扼要,只挑最重要的说。 “你告诉老许,用人,用钱不必拘束,看准了就下手,但账目务必清楚。” “还有,新占区情况复杂,派去的人手要机灵更要谨慎,安全第一。” 柳叶一边小心地刮着鱼鳞,一边头也不抬地叮嘱着来送信的褚彦甫,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稳。 仿佛那些动辄牵涉数万贯资金流动,影响一方市场的决策,跟他此刻整治一条鱼差不多。 褚彦甫恭敬地应下,看着这位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如今却围着灶台转的大东家,心中感慨万千。 他把文书放在旁边干净的小几上,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道:“许大掌柜还问,造船厂那边,铁坚老匠人根据您的‘龙骨’想法,画了几份内部结构草图,想请您有空...过目一下?” 柳叶这才停下手,用布巾擦了擦手,拿起文书快速扫了一眼,重点看了看造船厂相关的部分,沉吟道:“草图先放老许那。” “你跟铁老丈说,他的经验是根本,大胆去试,不要怕失败,用料挑最好的,具体的技术细节,等夫人这边更稳些,我亲自去船坞找他谈,现在嘛...” 他指了指案板上处理好的鱼。 “我得先把这锅汤炖好,檀儿昨晚说想喝清淡的。” 褚彦甫看连忙应声退下。 大东家这是把心彻底沉在了家里,可该抓的大事,一点没漏。 柳叶的日子,就这样规律而充实。 早晨陪两位夫人散步,上午研究食谱,下厨实践,偶尔处理一下褚彦甫送来的,许敬宗筛选过的核心文书。 下午陪着李青竹和韦檀儿说说话,读读书,或者看小囡囡玩耍。 晚上则必定要等两位夫人都安稳睡下,他才回房。 这种情况之下,还是分房睡的好... 他像个最细心的学徒,跟孙思邈学着辨识安胎药材的气味,跟厨娘请教火候的掌握,甚至开始学着给小囡囡梳简单的发辫。 李青竹笑他越来越像个老妈子,韦檀儿则总是温柔地看着他忙前忙后,眼中满是依恋。 连小囡囡都习惯了,爹爹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烟火气。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柳叶陪着李青竹和韦檀儿,在暖阁里做针线消遣。 主要是两位夫人在做,柳叶在旁边笨拙地帮忙分线。 小囡囡挨着爹爹坐着,拿着一块软布有模有样地擦拭她的小木马,气氛宁静温馨。 褚彦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低声道:“大东家,我父亲...到辽东城了。” “他派人递了名帖,想拜访您。” 褚遂良? 柳叶微微挑眉。 这个名字让他本能地有些不快。 这位清流领袖,黄门侍郎,在朝堂上没少给他使绊子,反对东征,质疑竹叶轩,两人政见相左,关系绝对称不上好。 尤其想到之前李承乾拿褚彦甫在柳叶身边做事,来给褚遂良下套的旧事,更觉得这人这时候来拜访,透着股麻烦的味道。 “他来做什么?” 柳叶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安抚地方,任命官员,是他的职责。” 褚彦甫的脸微微涨红,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父亲和大东家的矛盾,夹在中间十分难受。 “父亲可能只是想...有些公务上的事情,需要跟大东家您通个气?”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越来越小。 柳叶看着褚彦甫窘迫的样子,想到他跟着自己以来,办事勤勉得力,从酿酒厂到辽东,确实成长很快,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他一点面子。 再者,褚遂良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安抚使,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完全拒之门外,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罢了,看在你面上就见一面吧。” “不过家里不方便,让他去城东商行总铺,我下午抽空过去一趟。” “是!谢大东家!” 褚彦甫如释重负,连忙应下,退出去安排了。 下午,柳叶跟李青竹和韦檀儿交代了一声,便带着褚彦甫乘车前往商行总铺。 他没有刻意换什么正式衣服,还是家常那身素色宽袍,只是洗去了厨房的烟火味。 商行总铺的会客室,收拾得很整洁。 柳叶进去时,褚遂良已经端坐在客位。 他穿着正式的文官常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依旧,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在长安时多了些风尘和难以察觉的疲惫。 看到柳叶进来,他站起身,礼节性地拱了拱手。 “驸马爷。”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褚侍郎。” 柳叶也随意地回了一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 “辽东偏远,褚侍郎一路辛苦。” 褚遂良依言坐下,目光在柳叶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恭敬站在柳叶侧后方的儿子褚彦甫,眼神复杂。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驸马爷,老夫此来辽东,奉陛下旨意,任安抚使一职,专司新定各州县的官员敕封,吏员任命及战后安民事宜。” 他特意强调了“陛下旨意”和“专司”二字。 “嗯,职责所在,褚侍郎辛苦。” 柳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第1219章 你做你的官,我赚我的钱,井水不犯河水 褚遂良看着柳叶这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头那股被轻视的感觉又升腾起来。 他吸了口气,压下情绪,继续道:“老夫深知驸马爷在辽东根基深厚,竹叶轩产业遍及各处,影响力颇大。” “地方官员任命,关乎朝廷法度,地方安稳,牵扯甚广...”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柳叶,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老夫希望在此事上,驸马爷及竹叶轩能谨守本分,莫要...越俎代庖,插手地方官员的任免事宜。” “一切,当以朝廷法度和选官程序为准绳。” 终于点明了来意! 原来是怕他柳叶利用竹叶轩在地方的势力,干涉甚至操控官员任命,培植自己的势力。 柳叶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看着褚遂良,缓缓说道:“褚侍郎多虑了。” “我对你那些任命官员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竹叶轩是商行,只管做生意赚钱,遵纪守法,该交的税赋一文不少。” “谁当县令,谁做主簿,跟我有什么关系?” “只要不挡着我开铺子,运货物,不盘剥我的商队,谁当官都行,你尽管按你的章程办,我绝不插手。” 他的话说得直白又干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你做你的官,我赚我的钱,井水不犯河水。 褚遂良显然没料到,柳叶会回答得如此直接,甚至粗鄙,一时竟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许多晓以大义,申明法纪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仔细看着柳叶的神情,想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但对方眼神坦荡,只有事不关己... 难道他真的...毫不在意? 褚遂良心中疑窦丛生,但柳叶的态度又让他无法质疑。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无论如何,柳叶亲口承诺不干涉,这对他此行至关重要。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驸马爷深明大义,在下...多谢了。” “不必。” 柳叶摆摆手,站起身。 “褚侍郎公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了,彦甫,替我送送你父亲。” 他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褚遂良也站起身,这次拱手的动作似乎真诚了些许。 他又看了一眼褚彦甫,眼神复杂,有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彦甫,你随为父回官邸,有些...家事要与你交代。” 褚彦甫飞快地看了柳叶一眼,见大东家微微颔首,才低声应道:“是,父亲。” 他跟在褚遂良身后,离开了商行。 走出大门时,褚彦甫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柳叶平静看向他的目光。 他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最终还是转过头,跟着父亲的脚步离开了。 柳叶站在窗边,看着褚家父子远去的背影。 褚遂良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清高下的孤独感。 柳叶摇了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要他不来给自己添堵,不来烦扰柳宅的清净。 谁当官? 无所谓,随他去吧! ... 褚遂良坐在辽东道安抚使府略显空旷的书房里,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清癯的脸庞。 褚彦甫垂手站在下首,姿态恭敬,却也不似在柳叶跟前那般自然放松。 看着父亲的脸,褚彦甫有些伤感。 虽然才一年,父亲已经出现了老态。 严格来说,他爹的岁数不大,也才堪堪四十岁而已。 “甫儿。” 褚遂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几分温和之意。 “你娘...很是牵挂你,在家里总念叨,怕辽东苦寒,你吃不消。” 他没有提及儿子当初的“离家出走”,仿佛那页已经轻轻翻过。 褚彦甫心头微暖,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劳父亲和母亲挂念,儿子一切安好,辽东虽冷,但东家...驸马爷待下宽厚,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当,母亲不必忧心。” “嗯,那就好。” 褚遂良点点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眼前的褚彦甫,比起长安时明显沉稳干练了许多,眼神里少了迷茫,多了几分笃定和忙碌带来的神采。 “说说吧,这辽东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如今的辽东,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我这安抚使,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市井民生,商货流通,人心向背,你在此地日久,想必知晓一二。” 褚彦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思索,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的信息。 片刻后,他抬起头,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 “辽东城遭兵燹之灾,元气大伤是事实。” “但目前城内重建势头尚可!” “竹叶轩牵头,联合本地几家大商号,投入了巨资和人力,主要铺面已恢复七成,日常用度的米粮,布匹,盐铁供应充足,价格虽比战前略高,但在官府调控和商行平抑下,尚算平稳,未生大的民怨。” “城外农事是难点,大量田地荒芜,劳力不足。” “竹叶轩在城南和城北试点设立了大型农庄,招募流民和本地农户,提供耕牛,良种和保底粮价,效果初显,但推广仍需时日。” “春耕在即,种子,农具缺口不小,这是父亲安抚地方需优先考虑之事。” “人心方面...” 褚彦甫顿了顿,继续道:“百姓所求,无非安稳度日。” “对大唐,畏威者有之,怀德者亦有之。” “关键在于后续治理是否清明,赋税是否合理,能否让他们看到重建家园,恢复生计的希望。” “城中谣言渐少,但底层对官府仍存观望。” 他语速平稳,从粮价波动到坊间流言,从码头货物流量到新开“务本学堂”的入学情况,都如数家珍。 褚遂良越听越是惊讶。 他原以为儿子在商行,不过是处理些买卖账目,迎来送往的琐事,没想到他对整个辽东城乃至周边地区的现状,痛点,甚至民情走向,竟掌握得如此细致入微。 远超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安抚使所掌握的信息,这绝非仅仅靠日常接触就能得来的。 “这些...你如何得知如此详尽?” 褚遂良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探究。 褚彦甫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父亲有所不知,在竹叶轩,做生意远非简单的买进卖出。” “任何一个新产业落地,或对现有市场进行干预,都必须进行大量的‘市场调研’。” “市场调研?” 褚遂良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新奇。 第1220章 商行里,大家都这样? “正是。” 褚彦甫解释道:“简单说,就是派专人或委托可靠的本地人,深入街巷,村落,码头,市集,去观察,询问,记录。” “百姓日常买些什么?价格几何?最缺什么?对官府和商行有何看法?不同行业的工匠,农夫,小贩生计如何?甚至天气变化对收成,运输的影响...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都会被收集起来,汇总分析。”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容更浓了几分。 “这些东西,就是我们做决策的依据。” “比如在何处开新铺,进什么货,定价多少,甚至何时放粮平抑物价,都与之相关。” “驸马爷常说,数据不会骗人,这些调研出来的数据,恰恰最能反映一地真实的民生百态,比听几个官员汇报要实在得多。” “儿子负责协助处理不少文书,汇总各方信息,自然就对辽东的情况比较熟悉了。” 褚遂良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套商贾运作的方法背后,竟然蕴含着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严谨的推断。 这与他所熟知的依靠官员奏报,士绅风评来了解地方的方式截然不同。 后者往往带着主观和片面的色彩,而前者...似乎更接近真实的地气。 这里头,确实有大学问! 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既有对商贾之能的新认识,也隐隐感到一丝自身所倚仗的传统手段可能存在的局限。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父子二人,一个沉浸在对新方法的思索中,一个等待着父亲的回应。 窗外,夜色更浓了。 不知过了多久,褚彦甫看了看天色,轻声提醒道:“父亲,时候不早了。” “您一路劳顿,还未用晚饭吧?我们商行的大食堂应还未收餐,儿子带您去用些便饭。” “虽比不得家中精致,但胜在方便快捷,菜品也还干净。” 褚遂良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眉头习惯性地微蹙道:“去商行?这...不妥。” “你我虽是父子,但我是朝廷命官,你是商贾之人,身份有别,过于接近,恐惹人非议。” 他骨子里的清流矜持,和对官商界限的敏感,立刻占了上风。 褚彦甫似乎早料到父亲会如此反应,平静地说:“父亲多虑了。” “只是去吃顿员工餐,就在大食堂,并非什么宴席雅间。” “况且,父亲身为安抚使,体察民情本就是职责所在。” “这食堂里汇聚了竹叶轩辽东分行上千人,从账房先生到搬运工夫,从大掌柜到新学徒,形形色色,正是观察商贾行当内部运作,感受市井百态的一个窗口。” “只是吃顿饭,听听看看,不涉公务,不议朝堂,谁能说什么?” “体察民情...” 褚遂良沉吟着。 这个理由,让他有些动心。 他确实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辽东,了解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一角。 而且,看着儿子平静却隐含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也一时说不出口,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道:“也罢,那就...去看看。” 父子二人出了安抚使府,步行前往不远处的竹叶轩辽东分行。 分行占地颇广,后院的灯火通明处,便是大食堂。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人声,并不喧嚣,却充满了生气。 踏入食堂大门,褚遂良的脚步微微一顿。 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宽阔的大厅里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张长条桌椅,灯火通明。 正值饭点,人头攒动,却井然有序。 有长衫文士,有短褂力夫,有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也有年轻学徒。 都排着队,在一个长长的,摆满各色菜肴和主食的台子前移动。 没有仆役伺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木制或陶制的餐盘,自己拿着夹子或勺子,挑选喜欢的食物。 分量自取,丰俭由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一种忙碌后的松弛感。 褚彦甫熟练地拿过两个干净的餐盘,递了一个给父亲,低声道:“父亲,这就是自助餐。” “您看想吃什么,自己取用便是,吃多少,取多少,避免浪费。” 褚遂良有些笨拙地端着餐盘,跟在儿子后面排队。 他惊奇地看着前面的人。 一个衣着体面,显然是高级管事的中年人,正笑着和旁边一个满手老茧的力工讨论着下午搬运的货物。 另一边,几个年轻的账房学徒一边夹菜一边低声争论着某个账目的算法。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他竟在取餐的人流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位名声赫赫,掌控茶叶与羊毛生意的年轻掌柜王玄策,此刻正挽着袖子,毫无架子地和几个普通工匠排在一起,夹了一大块肉和几勺青菜,还拿了个蒸饼。 不远处,正在挑拣腌菜的老者,竟是地位仅在许敬宗之下的韩平! 这些在辽东跺跺脚商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竟和普通员工一样,自己动手,排队打饭,神情自然,毫无异色。 他们甚至没有占据什么特殊的位置,打好饭菜后,随意地找了个有空位的桌子就坐下了,和同桌的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这一幕,对褚遂良的冲击是巨大的。 在他所熟悉的长安官场和士林圈子里,等级森严,尊卑有序,同桌而食已属不易,更遑论如此“不分贵贱”地混杂一处,自取自食。 这种平等,务实,高效的气氛,与他习惯的繁文缛节,等级分明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既有对这种不成体统的本能排斥,又隐隐觉得这种氛围似乎...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活力与凝聚力。 在褚彦甫的低声指点下,褚遂良也取了些清淡的菜蔬,粟米饭和一碗热汤。 褚彦甫特意选了个靠近角落,相对僻静的桌子坐下。 这里既能看清食堂的大半景象,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坐下后,褚遂良才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打量眼前的饭菜。 很简单的家常菜式,但看起来干净清爽,分量也足。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青菜,味道适中,是北方常见的炖煮方式。 他默默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整个食堂。 他看到王玄策那桌笑声不断,似乎在讲着什么趣事,看到韩平正耐心地听一个年轻学徒说着什么,不时点头。 没有阿谀奉承,也没有刻意疏离,这种氛围,他在官衙里极少感受到。 官场上,即使是同僚,言谈举止也往往带着无形的边界和试探。 “商行里,大家都这样?” 褚遂良放下筷子,低声问儿子。 第1221章 这才是真正能盘活辽东,惠及万民的长久之计! 褚彦甫点点头。 “除非有重要客人或特殊宴请,否则从大掌柜到最底层的杂役,都在这里吃。” “规矩是驸马爷定的,他说这样省时间,省人力,也能让大家多些交流的机会,知道彼此在做什么,减少隔阂。” “刚开始也有人不习惯,久了也就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效率确实很高,一顿饭功夫,不少人就把事情谈妥了。” 褚遂良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吃饭。 饭菜的味道很普通,但他吃得格外认真。 耳边的嘈杂人声,眼前这打破他固有认知的景象,混合着食物的温热,一点点渗入他的思绪。 父子二人就在这略显喧嚣又充满生机的食堂一角,沉默地用完了这顿简单却印象深刻的晚餐。 晚餐过后,褚彦甫将父亲送至安抚使官邸门口便告辞了,他还有不少商行的文书需要处理。 褚遂良独自回到略显冷清的官邸书房,坐在灯下,却毫无睡意。 白天安抚使府内官员们小心翼翼的奉承,与晚间竹叶轩食堂里那种自然,忙碌,甚至有些嘈杂却充满活力的氛围,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出现。 一种巨大的落差感,萦绕不去。 官员们在他面前表现得谨小慎微,言语间充满了刻意的表现欲和对权位的渴望。 而食堂里的那些人,无论是大掌柜还是小工,他们的关注点似乎更集中在具体的事务和效率上,彼此间的交流也更直接坦率。 他不得不承认,后者那种氛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 这种感触让他心绪难平,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第二天,褚遂良打起精神,在安抚使府正堂召集了辽东道现存的大小官员。 堂下站了黑压压一片,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褚遂良端坐上首,目光扫过众人,将众人的紧张与期待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一些初步的人事安排。 都是一些七品以下的佐吏,书吏的任命,比如某县空缺的主簿由本地某位素有清名的老秀才暂代,某驿站的驿丞因年老体弱准其致仕,由副手接任等等。 这些位置无关痛痒,人选也多是本地推举或按资历递补,他只是在案卷上照准而已。 宣布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果然,听到这些任命,堂下不少人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重头戏,显然在后面。 褚遂良话锋一转,声音沉稳了几分。 “至于五品以上州县主官之缺,事关重大,非一日可决。” “本官需详加考察,观其德操,察其政绩,体察民情,权衡利弊之后,方会奏请陛下与监国太子殿下定夺。” “望诸位在其位,谋其政,恪尽职守,安抚地方,勿生懈怠,亦勿存非分之想!” 这番话如同一瓢冷水,浇在了一些摩拳擦掌,志在必得的官员头上。 但也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好好表现!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辽东官场陷入了一种近乎表演的忙碌状态。 褚遂良视察城防修复,必有官员提前“清理”道路,展示最光鲜的段落。 他走访受灾村落,看到的必定是“精心挑选”的生活尚可,对大唐感恩戴德的农户。 甚至他去市集了解物价,都能偶遇几个恰好在夸赞官府平抑物价有力的热心百姓... 褚遂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他明白,辽东情况特殊,新附之地,民心未稳,民族杂处。 选拔官员,绝不能只看他们在自己面前表演出来的政绩,更要看他们是否真正懂得如何与本地各族百姓打交道,是否有耐心和能力去化解矛盾,恢复生产。 而不是一味追求表面文章,或横征暴敛。 他手中这份推荐权,分量极重,只要他认可的人选,皇帝基于对他“清流领袖”身份的信任和对辽东特殊性的考量,基本不会驳回。 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几个可以真正信赖,深入了解本地实情的人来商量。 那些围着他转的官员,眼神里大多写着利益二字。 几日后,一个棘手的县令人选问题让他倍感烦闷。 几个候选者各有背景,履历看着都光鲜,但他直觉都不太满意。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命人将褚彦甫叫到了安抚使府。 褚彦甫几乎是掐着点进来的,脚步匆匆,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对着父亲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父亲,您找我?” “儿子只能待半个时辰,盘山那边船厂的物料清单和工匠调度出了点岔子,等着我去协调。” “半个时辰?” 褚遂良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一股火气直往上冒。 他猛地一拍桌案,语气严厉起来。 “胡闹!为父叫你来,商议的是辽东数州数十万百姓生计所系的官员任免大事!这是朝廷重托,关乎一方安稳!” “你那什么船厂物料,工匠调度,再大的事,也得先给我放一放!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若是以前在长安,面对父亲这样的怒火,褚彦甫多半会惶恐低头。 但此刻,他只是微微苦笑。 “父亲息怒,儿子分得清轻重。” “但儿子现在手里这摊差事,也同样关系着辽东无数百姓的生计,甚至...可能关系到更长远的事。” 褚遂良一怔。 “你一个商行管事,差事再重,还能重过朝廷命官的人选?” 他语气依旧带着质疑。 褚彦甫深吸一口气,解释道:“父亲有所不知,驸马爷在盘山港筹建了一座大型造船厂,规模远超父亲想象,非是造些河船渔舟,而是要造能行远洋的大海船!” “如今船厂正在全力扩建,日夜赶工,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父亲回答,他语速加快道:“船厂本身就需要上千名工匠,围绕船厂,需要配套的伐木场,木料加工坊,桐油坊,铁匠铺打造船钉零件,需要大量的粮食蔬菜供应工匠伙食,需要成队的车马运输物料...” “这林林总总,或直接,或间接靠船厂吃饭的人家,现在就有好几千户,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眼中渐渐升起的惊讶,继续说道:“这还只是船厂本身带动的,若真造出了大海船,开通了海上商路,辽东的皮毛,药材,山货可以运出去,江南的丝绸,瓷器,岭南的香料可以运进来!” “甚至能连通新罗,百济,倭国...父亲,这才是真正能盘活辽东,惠及万民的长久之计!” “比任命几个县令主簿,更能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活路和希望!” “如今驸马爷因家中两位夫人有孕,需静养安胎,许多原该他亲自决断的船厂事务,包括与官府协调用地,物料通关,工匠户籍安置等,都压在了我和几位大掌柜肩上。” “船厂扩建工期紧迫,一环扣一环,今日物料若不能及时到位,明日某个关键工段就得停工,影响的可是上千人的饭碗和整个船厂的进度。” “儿子说只有半个时辰,实在是分身乏术,那边一堆人还等着。” 褚彦甫一口气说完,语气恳切而焦急,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第1222章 这规模太大了! 褚遂良彻底愣住了,心中的火气早已被巨大的惊诧取代。 造船厂? 几千户人的生计? 连通外海? 这些信息,如同巨石投入他原本只装着官场任免的脑海,激起了滔天巨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儿子口中那商贾之事的分量,竟如此之重! 远比他想象的要宏大,深远得多! 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条理分明,甚至隐隐透露出协调各方压力的干练的儿子,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这还是那个,被他认为不务正业的儿子吗? 这分明是一个在复杂局面下独当一面,肩负重任的干才! 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就发生在与柳叶共事的短短数月间? 那柳叶...又是如何用人的? 震撼之余,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褚遂良心头。 有对儿子成长的欣慰,有对自己先前轻视商贾之事的惭愧,更有一种强烈的好奇。 那个被自己视为“以商乱政”的柳叶,到底在辽东经营着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堂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褚遂良原本准备质问儿子关于某个县令人选的话,此刻竟然有些说不出口了,最终,他捻着胡须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严厉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看着褚彦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盘山港造船厂在何处?离此多远?” ... 褚遂良跟着褚彦甫登上马车,车轮碾过辽东城新铺的石板路,一路向东。 越靠近海边,空气中那特有的咸腥味便越浓烈,还夹杂着新鲜木料,桐油和铁锈混合的复杂气息。 车窗外,原本稀疏的村落逐渐被连绵的工棚,堆积如山的原木和忙碌穿梭的人流取代。 “父亲,前面就是盘山港船厂了。” 褚彦甫指着远处一片被圈起来的,规模惊人的区域。 当马车停在一处高坡,整个盘山港造船厂的全貌,撞入褚遂良眼帘时,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黄门侍郎,呼吸猛地一窒,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巨大的海湾被精心改造过,数个深入海中的巨大船坞轮廓已清晰可见,像是巨兽张开的嘴。 围绕着这些船坞,是望不到边的工地。 整片海岸线仿佛被点燃了,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如同蚁群。 力工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抬着巨大的原木,石料。 匠人们挥动斧凿,木屑纷飞。 更远处,铁匠铺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成一片。 运送物料的牛车,骡车排成长龙,在临时夯实的道路上缓慢移动。 这规模...太大了! 褚遂良脑子里嗡嗡的。 他并非没见过世面,长安将作监的船坞,已是朝廷最大,但与眼前这片沸腾喧嚣的工地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何止是大了好几倍? 简直是把几个将作监的船坞合在一起,再翻上一番! “这...这得多少人?” 褚遂良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 “眼下在册的工匠加力工,六千七百二十人。” 褚彦甫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加上运送木料,石料,桐油,铁器的民夫,以及周边为船厂提供伙食,住宿,杂务的,总数不下万人。” “而且,我竹叶轩还在招人!” “万人...” 褚遂良喃喃道。 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商贾之力的磅礴。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造船厂,更像是一座围绕着巨舰诞生的,生机勃勃的新城。 马车驶下高坡,进入船厂外围。 巨大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口音的号子,指挥的吆喝,工具的碰撞。 褚彦甫熟门熟路地在几处关键工段停下,让褚遂良下车看看,自己则迅速被等候多时的几个管事围住,开始低声而急促地交流着图纸,物料,人手分配的问题。 褚遂良在一旁看着,儿子眉头紧锁,语速飞快,时而点头,时而果断地下着指令,那份干练和担当,是他在长安从未见过的。 “父亲,您先随意看看,我得去一趟料场,那边的铁力木料尺寸出了点岔子,耽搁半天整个龙骨工段都得停。” 褚彦甫匆匆交代一句,又对旁边一个跑腿的小伙子喊道:“六子,过来!” 说完,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朝另一个方向赶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巨大木料堆的缝隙里。 褚遂良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这位小兄弟,敢问...那是什么?” 说着,就要朝远处的一群人走去。 旁边那个叫六子的半大少年眼疾手快,连忙轻声道:“褚大人,您叫我六子便是,我是跟着褚管事混起来的,您既然是褚管事的父亲,那也是我六子的长辈。”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根,正在被几十人喊着号子小心挪动的龙骨料。 “那是主龙骨料,后面几个工段都等着它到位才能接着干呢。” “您要是现在问那位师傅,他一停下来,后面一串人都得等着,耽误了进度,工头要骂,他今天的绩效工分也要扣的。” “绩效工分?” 褚遂良又听到一个新词。 “嗯,就是干多少活,完成得怎么样,按天算分,月底换工钱。” “活耽误了,分就少了。” 小六解释得很直白。 褚遂良收回脚步,有些讪讪。 他意识到,在这里,效率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他这个朝廷三品大员的身份,在这片追求进度的工地上,似乎成了一种干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感。 他试图从这些人脸上找到被苛待的痛苦或麻木,但看到的更多是被海风吹得粗糙却精神饱满的脸庞,是专注于手头活计的认真。 “嘿,老刘头,你那榫眼歪了半厘,赶紧改!后面等着合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放屁!老子干了三十年木匠,闭着眼都打不歪!刚才是料没卡稳!” 另一个火爆的声音立刻顶回去。 几句带着粗口的争执,伴随着工具敲打的叮当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没有谩骂较劲,也没有人围观,似乎这只是工作中再正常不过的插曲。 褚遂良有些愕然,这种直来直去的交流方式,在官衙里是不可想象的。 “褚侍郎?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来了?” 一个带着熟悉笑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褚遂良回头,正是许敬宗。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棉布短褂,裤脚沾着些泥点,手里还拿着块木料样品,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精干的笑容。 “敬宗兄?” 褚遂良有些意外,随即释然。 这里是竹叶轩的核心重地,许敬宗在此再正常不过。 “老夫奉旨安抚辽东,听闻此地大兴土木,规模惊人,特来一观。彦甫带我过来,他有急事去料场了。” 许敬宗哈哈一笑,将木料样品递给旁边一个管事,拍了拍手上的灰。 “彦甫管着物料协调,正是最忙的时候。” “褚侍郎既然来了,若不嫌弃,就随我逛逛,这地方太大,没人领着,容易迷路。” 褚遂良正有此意,点头道:“那就有劳敬宗兄了。” 许敬宗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沿着宽阔的通道向内走去。 许敬宗边走边介绍,语气轻松却条理分明。 “褚侍郎请看,这边是木料堆场和粗加工区,所有木材都要在这里自然风干,药水浸泡防虫蛀,再按尺寸规格初步处理。” “那边是铁匠工坊,船钉,铆钉,连接件,都在这里打造。” “前面最大的那几个深坑,就是要造船的船坞,正在做最后的加固......” 褚遂良默不作声地跟着,目光所及,皆是井然有序的庞大。 他忍不住问道:“敬宗兄,如此规模,耗费钱粮无数,竹叶轩何以支撑?又为何要造如此巨舟?” 第1223章 财散人聚,权责分明,敢试敢为 许敬宗停下脚步,望向海的方向,眼神变得深远。 “钱粮?竹叶轩多年的积累,加上辽东新占区的商贸回笼,勉强支撑。” “至于用处,想必彦甫早已跟你说明了,我家大东家看重彦甫,在竹叶轩的发展策略上,不会隐瞒彦甫。” “东家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陆地,而是要放眼于海洋!”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一群正在船坞底部铺设巨大龙骨料的工匠。 “你看那根主龙骨,用的是百年铁力木,光这一根料,价值就难以估量。” “大东家说过,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经得起风浪,跑得了远洋。” “这船厂,就是辽东扎根大海的根基。” 褚遂良沉默地看着那根象征着力量与坚韧的巨木,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份魄力,这份眼光,远超他之前对商贾逐利的狭隘认知。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工棚区,里面是教授学徒的学堂。 少年们正围着一个巨大的船体剖面模型,听着老匠人讲解结构和铆接技巧。 再往前,是规模同样不小的食堂区,虽是饭点已过,仍有人端着大海碗蹲在棚外吃饭,说说笑笑。 “敬宗兄...” 褚遂良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观此地,工人数千,事务繁杂如海,然而人人各司其职,忙碌却不见混乱,辛劳却少有怨怼之色,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活气。” “长安将作监规模远逊于此,却常闻匠户叫苦,官吏抱怨掣肘。” “竹叶轩究竟有何妙法?何以能如此高效,且...人心似乎也颇为凝聚?” 许敬宗闻言,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坦然。 他指了指旁边一块钉在木柱上的大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 “褚侍郎请看这个。” 褚遂良走近细看,上面是各个工段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些数字,有些数字还被红圈圈了起来。 “这叫绩效板!” 许敬宗解释道:“每个工段每日的任务量,完成进度,质量评定,都在这上面公开。” “做得好,超出定额,数字后面就加分,月底换真金白银的赏钱。” “做得差,或者出了错漏,就扣分,扣钱。” “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目了然。” “工头管进度,质量有专门的老师傅抽检,谁也糊弄不了谁。” 他又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给登记的管事。 “每个人每天干了什么活,干得怎么样,都有记录,月底算账,清清楚楚。” “该拿多少工钱,该得多少赏罚,都摆在明面上,没有克扣,没有无故摊派。” “在这里,力气和手艺,能直接换成养家糊口的钱粮,而且比在别处干同样的活,至少多出两倍。” “多出两倍?” 褚遂良又是一惊。 “对!” 许敬宗肯定地点头。 “竹叶轩的信条之一,财散人聚。” “想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草,还得是上好的草料。” “我们给的工钱,在辽东地界上,绝对是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即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景象,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当然,光靠钱也不行,最重要的,大概是这里...天高皇帝远。” 褚遂良不解:“天高皇帝远?此话怎讲?” 许敬宗笑了笑道:“在长安,在那些官办的作坊里,层层掣肘,处处规矩。” “一个想法,要上报,要审批,要等层层批示,可能等几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在这里,只要是为了造船,为了提高效率,为了解决问题,大东家给了我们这些人足够的权力和自由。” “某个工段觉得这样下料更省材料,只要经过几个老师傅和管事商议,觉得可行,立刻就能改流程试试,效果好,全厂推广,提出想法的人有重赏。” “效果不好,损失也不大,及时改回来就是。” “没人会因为你尝试一个新法子没成功就给你扣帽子,穿小鞋。” 他指了指远处,一群正在用滑轮组尝试吊装一个巨大构件的工人、 “你看,那就是几个老匠人琢磨出来的新吊装法子,比原来省一半人力。” “前天刚试成功,今天就应用上了!” 褚遂良久久无言。 许敬宗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困惑的门锁。 “财散人聚,权责分明,敢试敢为...” 褚遂良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来信奉的清流和规矩,在这片充满力量与生机的工地上,似乎找到了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注解。 他想起儿子褚彦甫在此地的蜕变,想起柳叶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却总能搅动风云的手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过去可能真的低估了这套商贾之道中,蕴含的治理智慧和力量。 许敬宗见他陷入沉思,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船体轮廓染上一层金红,工地上喧嚣依旧,褚遂良才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许敬宗。 “敬宗兄,今日...受教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许敬宗微微一笑,拱手道:“褚侍郎言重了,不过是些市井间的粗浅道理,登不得大雅之堂,天色将晚,你看...” 褚遂良摇摇头道:“敬宗兄且忙,老夫...这就回去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离开盘山港时,褚遂良没有坐车。 他拒绝了许敬宗相送的好意,示意马车远远跟在后面,自己则沿着海边新修的土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暮色四合,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宽大的官袍,身后那片灯火渐次亮起的庞然大物,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那号子声,敲打声,混合着海浪的轻响,萦绕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回到辽东城安抚使府那间空旷的书房,褚遂良屏退了左右。 他点燃了所有的蜡烛,室内亮如白昼。 他端坐在书案前,铺开了两份空白奏折专用的素绢。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手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眼前,仿佛还晃动着盘山港那无边无际的人群。 他需要梳理,需要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感所受,那巨大的冲击和颠覆性的认知,转化为客观的文字。 他不再是出于对柳叶的警惕,也不是为了弹劾或褒扬某个具体的人。 此刻,他内心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冲动,要将一种全新的,充满力量的可能性,呈报给皇帝和储君。 这关乎辽东的未来,或许,也关乎大唐未来治理的某种可能。 窗外,辽东城的更鼓声远远传来。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再犹豫,笔尖终于落下,在灯下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 这份奏报,他写得异常专注,异常仔细,直至三更鼓响,烛泪堆叠,书房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初... 第1224章 辽东新区? 辽东前线,李世民的行营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紧张的气息。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军报,揉了揉眉心,连日督战带来的疲惫刻在眼底。 张阿难轻手轻脚地,将那份来自辽东安抚使的加急奏折呈上。 李世民本以为是关于官员任命或地方民情的常规奏报,但当展开素绢,褚遂良那一丝不苟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内容却出乎意料。 奏折开头,仍是惯例的请安与辽东安抚工作概述。 但很快,笔锋一转,详细描述了褚遂良在竹叶轩盘山港造船厂的所见所闻。 李世民起初只是随意扫过,心中甚至掠过一丝不耐。 又是柳叶那“不务正业”的船厂! 但当看到具体的描述时,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褚遂良没有过多渲染船厂的宏伟,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其运作方式上。 “臣观其管理之法,颇有异于常理,匠作之事,不唯匠户世袭,皆以‘绩效工分’计酬,多劳者厚赏,怠惰者薄惩,优劣公示于众,一目了然。” “事权下放,工头管事可因地制宜,即时决断,省却层层报批之冗,更有‘自助食堂’一处,无论管事匠作杂役,皆同堂取食,秩序井然,言谈无忌,反生融洽......” 李世民的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击着。 褚遂良是什么人? 清流领袖,最重规矩礼法! 连他都用了颇有异于常理来形容,还带着明显的探究和思索意味,这本身就不寻常。 朝廷的作坊,哪个不是等级森严,效率低下,匠户怠惰? 将作监的船坞,规模不及此十一,却常闻掣肘抱怨之声。 奏折后半段,褚遂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此等管理之法,虽起于商贾,然其高效有序,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似有可取之处。” “辽东新定,百废待兴,官场亦需涤荡旧弊,重焕生机。” “若择辽东官场为试点,仿效其精髓,或可收整饬吏治、提振效率之奇效!”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 帐内,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巡营号令。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辽东沙盘前,目光扫过代表安市城的标识,那里仍是块难啃的骨头。 褚遂良的提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他不是守旧之人。 贞观之治的根基,本就是锐意进取。 辽东确实特殊,新附之地,传统的官僚体系尚未完全扎根,又有柳叶那套商行体系在高效运转,形成鲜明对比。 褚遂良的奏报,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或许,治理地方,尤其是这种需要快速恢复,高效运转的管理体制,可以尝试打破一些陈规? “绩效考成,事权明晰...” 李世民低声念着这几个词。 前线战事胶着,后方若能有更高效的行政支撑,无疑能减轻他的压力。 柳叶那小子,虽然总做些离经叛道之事,但这套管理方法,能在如此庞大的船厂运行良好,必有其过人之处。 让褚遂良这个老成持重的人在辽东试试水,倒也无妨。 成了,可为天下郡县治理提供新范式。 不成,也不过是辽东一隅之事,影响有限。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批下几个字。 ... 接下来的日子,褚遂良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将自己关在安抚使府的书房里,也不再仅仅依靠属官们的汇报和精心安排的视察。 而是换上了常服,只带心腹随从,真正地走遍了辽东城及其周边新附的州县。 他的足迹,踏遍了竹叶轩在辽东的各个触角。 重建中的繁华街市,城外广袤的农庄,依托船厂兴起的配套作坊,还有那些传授实在本事的务本学堂。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安抚使,更像一个充满求知欲的观察者,最喜欢和竹叶轩各产业的负责人聊天。 每一次交谈,每一次观察,都让褚遂良心中的想法更加清晰和坚定。 竹叶轩的高效,并非仅仅源于金钱的驱动,更源于一套环环相扣、权责分明、激励有效的运作机制。 这种氛围,是刻板的官场最缺乏的。 几天后,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褚遂良再次登门拜访柳叶。 这一次,他选择的地点依然是城东的商行总铺,但心境和态度已截然不同。 柳叶被请到会客室,看到褚遂良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凝重的探索气息,取代了之前的疏离。 “褚侍郎,看来辽东的风,吹得您颇有感悟?” 柳叶笑了笑,示意对方坐下。 褚遂良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将自己在船厂、农庄、学堂的见闻以及酝酿的想法和盘托出。 他语气诚恳的说道:“驸马爷,老夫前番多有成见,今日是来讨教的。” “辽东所见,令老夫深感震撼!” “竹叶轩运作之法,高效有序,人尽其才,老夫斗胆,欲请陛下恩准,以辽东官场为试点,尝试引入竹叶轩的管理体制,革除旧弊,提振吏治效率。” “辽东新附,旧制未固,正宜变革,不知驸马爷以为如何?” 柳叶听完,没有立即回答,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和思索。 他没想到褚遂良这个老派清流,思想转变如此之大,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提出,将辽东官场作为管理改革的试验田。 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大胆。 片刻后,柳叶缓缓开口道:“褚侍郎有此魄力,令人钦佩,辽东作为试点,确实有其优势。” “不过,仅仅在现有官衙框架内修修补补,恐怕力度不够,效果也难达预期。” 褚遂良身体微微前倾,道:“驸马爷的意思是?” 柳叶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辽东新定,百业待兴,民族杂处,情况特殊。” “与其在旧瓶里装新酒,不如...考虑打造一个全新的体系。”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具颠覆性的概念。 “为何不向陛下奏请,将辽东设置为辽东新区?” “新区?” 褚遂良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又新奇。 “对,新区!” 柳叶肯定道:“一个不同于传统州县建制,拥有更大自主权,可以尝试全新治理模式的地方,它不仅仅是吏治改革,更是整个辽东发展的综合试验田。” 第1225章 若是抽不出人选来,老夫未尝不可出山! 柳叶给他普及了一下,关于新区的一些概念。 谁都知道,政策的疏通,是最为有利商业发展的。 竹叶轩发展至今,已经脱离了赚小钱的范畴,政策上的畅通,才能够给竹叶轩带来最大的利益。 其实新区建设很简单,无非是针砭时弊,将现有政策的弊端全都梳理出来,推行新的政策。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描绘的蓝图远超褚遂良最初设想的吏治改革。 这是一个着眼于长远发展的整体方案。 尤其是民族融合,直指辽东长治久安的核心,堪称思路新颖,手段务实,让褚遂良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精光爆射! “好!好一个辽东新区!” 褚遂良激动地拍案而起,在室内踱了两步。 “驸马爷此言,振聋发聩!此策若成,辽东非但可迅速恢复元气,更能成为我大唐东北之坚固基石,未来联通四海之桥头堡!其意义,远非几场胜仗可比!” 他之前只觉得,竹叶轩的管理方法高效,此刻才真正窥见,柳叶布局辽东的深远意图和宏大格局。 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或军事,而是关乎帝国边疆百年大计的治本之策! 他回到座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但声音仍带着一丝颤抖。 “驸马爷所谋之深,所虑之远,老夫...叹服!” “此策环环相扣,立足现实,着眼未来,可行性极高!” “老夫定当倾尽全力,将驸马爷这番宏论,结合老夫近日考察所得,详细拟成奏章,快马呈送陛下!” “恳请陛下御览,定夺设立辽东新区之事!” 此刻的他,再无半分矜持与清高,只有对这份宏伟蓝图的认同与投身其中的热切。 送走了心潮澎湃的褚遂良,柳叶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长长舒了一口气。 与褚遂良的这番深谈,耗费了不少心神,但看到这位“老顽固”能被说服并愿意推动新区计划,他心中也颇有几分成就感。 不过,这些宏图大计此刻都被他暂时抛在脑后,因为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他。 给家里的两位重点保护对象,准备晚饭...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熟悉的锅碗瓢盆声。 柳叶系上围裙,动作麻利。 考虑到李青竹最近孕吐好些了,但胃口仍不算旺盛,韦檀儿则偏好清淡滋补,他打算做几样开胃又营养的菜。 一条新鲜肥美的海鱼清蒸,只放姜片葱段和少许蒸鱼豉油,最大程度保留鲜味。 一小锅用老母鸡和猪骨吊的高汤,撇净浮油后,加入嫩豆腐和切得细碎的鸡茸,做成清淡鲜美的鸡茸豆腐羹...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孙嬷嬷领着蹦蹦跳跳的小囡囡走进餐厅,小丫头鼻子一耸,立刻欢呼道:“爹爹,好香啊!囡囡饿啦!” 李青竹和韦檀儿在丫鬟的搀扶下也走了进来。 李青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韦檀儿依旧带着几分柔弱的文静,但眉宇间舒展了许多。 看到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李青竹打趣道:“夫君这手艺,不去登科楼当大厨真是可惜了。” “哪比得上伺候两位夫人重要?” 柳叶笑着替她们拉开椅子,又小心地扶她们坐下。 “快尝尝,这鱼刚蒸好,最是鲜嫩。” 一家人围坐桌旁,气氛温馨。 柳叶细心地给李青竹和韦檀儿布菜,挑的都是鱼腹最嫩的部位和豆腐羹里最顺滑的部分。 小囡囡自己拿着小勺,努力地挖着鸡蛋羹,吃得小嘴油乎乎。 孙嬷嬷在一旁照看着,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家常的温暖和对彼此细致的关怀。 小囡囡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跟孙嬷嬷学认了哪些新字,李青竹和韦檀儿也聊着些轻松的家常。 柳叶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和照顾,看着妻子们眉宇间的安然和小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白日里与褚遂良谈论的那些宏图大计带来的激荡心绪,渐渐被这平淡踏实的幸福所抚平。 这方小小的宅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和辽东的寒风,是他此刻最想守护的港湾。 饭后,孙嬷嬷带着吃饱喝足,开始揉眼睛的小囡囡去洗漱准备睡觉。 柳叶陪着李青竹和韦檀儿在暖阁里稍坐片刻,听她们说着闲话。 这时,家里的仆役过来传话,说老爷子请柳叶过去一趟。 柳叶安抚了两位夫人几句,便起身去了李渊独居的小院。 李渊正坐在暖炕上,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看书。 见柳叶进来,他放下书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柳叶依言坐下,发现老爷子今晚的神情比往日更严肃几分。 “褚遂良今天待了挺久?” 李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 显然,府里的事很难瞒过这位太上皇。 “是,谈了些辽东官场和未来发展的事。” 柳叶坦然回答,知道老爷子定有下文。 李渊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看着柳叶。 “辽东这一摊子,你铺得很大,心也很大。” “造船厂、学堂、农庄,现在又掺和进官场改革...老夫都看在眼里,你有你的本事,你的想法,老夫不多干涉。”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但是你莫要忘了,青竹和檀儿如今是什么情形!她们肚子里怀着的,是你的骨血!” “辽东城百废待兴,外面的事情千头万绪,你每日里还要分神去应付褚遂良这些人,去谋划那些大事,耗费的心神岂能少了?” “老夫是过来人!当年青竹生囡囡的时候,就仓促的很!” “如今好不容易调养好些,你又让青竹怀上了,还添了个檀儿,这是双倍的福气,也是双倍的担子!” “老爷子说的是...” 柳叶觉得李渊说的没错,自己如果还跟以前一样,未免有些对不起李青竹和韦檀儿了。 李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语重心长。 “老夫不是拦着你做事,你有抱负是好事。但事有轻重缓急!” “眼下最最要紧的,是青竹和檀儿能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母子平安!” “外面那些事,天塌不下来!” “竹叶轩有许敬宗那老狐狸看着,辽东城有褚遂良顶着,造船厂有铁家匠人和彦甫他们盯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非要你事事亲力亲为?” 柳叶这下子听出来了,自己最近忙得很,引来老爷子的不满。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现在情况特殊。 “那以后我就清闲一些,多多陪伴青竹和檀儿,老爷子放心...” 李渊满意的点点头。 “若是抽不出人选来,老夫未尝不可出山!” “且回去吧,明日把差事安排安排,多带青竹和檀儿外出走走...” 第1226章 李承乾的心事 回到房间外,看着正在聊天的李青竹和韦檀儿,柳叶轻轻吐了口气。 李渊说的对! 天大地大,没有自己的家人大。 柳叶心里打定主意,明天把差事都安排给手底下的人。 他走进屋里,对着两个老婆笑道:“明天咱们去踏青如何?” ... 长安城,东宫显德殿。 殿内熏香袅袅,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则的光影。 李承乾端坐在书案后,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听着民部尚书戴胄禀报今岁关中与河南道的赋税收缴情况。 几位重臣分列两侧,气氛庄重肃穆。 “陇右道今岁所纳粮秣,较往年同期少了一成半,皆因去岁冬寒,春麦歉收,臣已行文各州,着其详查灾情,酌情减免...” 戴胄的声音沉稳清晰,条理分明。 李承乾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一份摊开的奏疏边缘轻轻敲击。 监国已有些时日,每日案牍劳形,批阅各州奏报,应对朝堂议政,让他原本略带青涩的眉宇间,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凝。 “减免之事,戴卿斟酌办理,务以安民为先,另外,河东初定,赋税也需要重新厘定!” 几位大臣交换了下眼神,开始陈述各自的意见。 议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有了个初步的章程。 戴胄等人行礼告退,殿内恢复了安静。 李承乾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刚端起手边的温茶,一名东宫内侍便趋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封书函。 “殿下,辽东加急信函。” “辽东?” 李承乾精神一振,立刻放下茶盏接过。 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正是辽东分行大掌柜许敬宗的手笔。 他迅速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封,展开信纸。 目光扫过开头的例行问候与辽东城重建、船厂进展等事务,当看到中间一段时,李承乾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脸上那属于监国太子的沉稳面具悄然褪去,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的惊喜和激动。 “好!太好了!哈哈!” 他忍不住低呼出声,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青竹姐和檀儿姐都怀上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一股浓浓的喜悦,和身为家人的关切之情涌上心头,冲散了方才议政的疲惫。 他霍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备辇,我要去紫宸殿见母后!” ... 紫宸殿。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细细看着尚宫局呈上来的几份新进宫女的名册。 她仪态端方,气度雍容,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位母仪天下的女子,只在她眼角眉梢留下了些许温柔的痕迹。 “母后!”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人未至,声先到。 长孙皇后闻声抬起头,看到儿子步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是少有的的喜色。 她放下名册,温和地笑道:“承乾来了?何事如此高兴?” 李承乾走到近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才将手中的信纸递给长孙皇后。 “母后,不是前线,是辽东!青竹姐和檀儿姐,她们都怀上身孕了!” “哦?” 长孙皇后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接过信仔细看去。 确认无误后,她脸上的笑容也如春花般绽开,连连点头。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青竹那孩子上次生产不易,这次定要格外小心,檀儿身子柔弱些,也需好好调养。” “柳叶那孩子,这回总该知道收收心,好好在家陪着了。” 李承乾用力点头。“许大掌柜信中说,皇爷爷已经把柳宅里里外外都管起来了,柳大哥也放下生意,专心在家照顾呢。” “是该如此。” 长孙皇后感慨道,随即唤来贴身女官。 “去,把本宫库房里那两对上好的和田籽玉平安扣、两支百年老参、还有那几匹上用的苏锦和蜀锦挑出来,再备些安胎滋补的药材,尽快送去辽东柳宅,给青竹和檀儿。” “告诉她们,好生养着,本宫在长安等着听她们的好消息。” “是,娘娘。” 女官领命而去。 看着母亲安排赏赐,李承乾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踌躇之色。 长孙皇后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儿子似乎还有话要说。 “承乾,还有事?” 她温和地问道。 “呃...母后...”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闪烁。 “那个...儿臣想从母后这里支取些钱帛。” 长孙皇后有些意外。 李承乾身为太子,自有东宫用度,虽然她这个做母亲的掌握着儿子的私房钱,但儿子很少开口直接要钱。 “你要钱作什么?东宫用度若有短缺,少府监自然会补上。” 李承乾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东宫用度自是够的,只是...儿臣想额外支取一些,大概几百贯就够了。” “几百贯?” 长孙皇后微微挑眉,这数目对太子来说不算巨款,但也绝非小数,尤其还是额外的用途。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用?” 李承乾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就...就是想宴请一些勋贵子弟。” 这个理由实在有些牵强,勋贵子弟间的宴饮,自有东宫属官安排,哪里需要太子自己掏几百贯私房钱? 长孙皇后静静地看着儿子,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她心中了然,儿子长大了,十八岁的少年郎,有了自己的心事和秘密。 看他这副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再结合他方才那掩饰不住的喜悦,长孙皇后隐约猜到了几分。 这钱,恐怕与辽东传来的喜讯无关,倒是与他自己的少年心事有关。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虽有些跳脱,但本性纯良,做事有分寸,不至于胡闹,孩子大了,总要有些自己的空间和秘密,只要不是去做荒唐事,几百贯钱,给他便是。 “罢了...”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这孩子,如今也会跟母后打马虎眼了。” 她叫过来一个女官,片刻后,女官拿来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李承乾如蒙大赦,赶紧接过锦袋,入手沉甸甸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之前的窘迫一扫而空。 “多谢母后!儿臣知晓轻重,您放心!” 他小心地将锦袋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去吧。” 长孙皇后挥挥手,眼中带着宠溺。 “儿臣告退!” 李承乾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紫宸殿。 第1227章 太子殿下这绝对是春心萌动了! 离开宫禁森严的皇城区域,长安城特有的喧嚣与活力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侧商铺林立,幡旗招展,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汇成一片繁华的交响。 李承乾换上了一身低调却不失贵气的月白色圆领锦袍,头戴玉冠,腰悬佩玉。 十八岁的他身量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既有少年的英气,又因久居高位而自然流露出一种沉稳的气度。 走在街上,即使刻意收敛,那份卓尔不群的气质依旧引人侧目。 不少路过的年轻女子,无论是街边铺子里的掌柜娘子,还是带着帷帽出行的官家小姐,抑或是挎着篮子采买的邻家少女,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不由自主地停留片刻,有的羞涩低头,有的则大胆地多瞧几眼,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几句,发出低低的笑声。 跟在李承乾身后半步的贺兰楚石,作为东宫千牛备身,一身便装也难掩精悍之气。 他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同时也将那些投向太子的目光看在眼里,心中既为殿下的风采感到骄傲,又隐隐有些担忧。 殿下这模样,太招眼了... “殿下!” 贺兰楚石忍不住低声询问。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了宫,太子没说去处,只是信步走着,方向似乎是城北。 李承乾步履轻快,心情显然很好,随口道:“随便走走,透透气。” 贺兰楚石心里嘀咕。 带着三百贯的金子随便走走? 他可不信。 但他深知太子脾性,此时不宜多问,只好更加警惕地环顾四周。 两人穿街过巷,渐渐离开了最繁华的市坊,周围的建筑变得稍显朴素,行人衣着也普通了许多。 最终,他们在靠近北城墙的安民坊外停了下来。 安民坊是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之一,不算穷困,但也绝非勋贵聚居之地,多是些中层官吏、富足些的商贾居住。 李承乾站在坊门外,目光投向坊内深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似乎在确认方向。 贺兰楚石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殿下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又走了一段,李承乾在一处相对安静的巷子拐了进去。 这条巷子两侧都是些中等规模的宅院,青砖灰瓦,门楣不高。 李承乾在其中一座看起来颇为雅致,院墙爬着些藤蔓的小院后墙外停了下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巷内无人,便示意贺兰楚石守在巷口附近望风。 贺兰楚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这副做贼似的模样,跑到人家后院墙根底下,这莫非是...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额头瞬间冒出了细汗。 这要是被御史知道,或者出了什么岔子... 李承乾没理会贺兰楚石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院墙内,学起了鸟叫。 “咕咕,咕咕...” 几声惟妙惟肖的鸟鸣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 贺兰楚石看得目瞪口呆。 不多时,只见后院一座二层小绣楼的窗户“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张清丽的少女脸庞探了出来。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带着几分灵动和好奇。 当她看到墙根下的李承乾时,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星辰落入湖面,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惊喜又羞涩的笑容,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仿佛都明亮了起来。 她飞快地朝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然后缩回头去,轻轻关上了窗户。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加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和满足。 贺兰楚石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哀叹一声。 完了完了! 太子殿下这绝对是春心萌动了! 这姑娘确实生得极好,气质也清雅,不似寻常小户女子。 可这私下相会风险太大了! 正当贺兰楚石内心天人交战时,李承乾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楚石,今日所见,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泄露...”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眼神足以让贺兰楚石背脊一凉。 “殿下放心!末...末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贺兰楚石立刻挺直腰板,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保证。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太子的信任和前程都系于此。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儿,只听宅院侧门传来极轻微的“吱扭”一声。 一个穿着鹅黄色春衫、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像只灵巧的小鹿般闪身出来,正是刚才楼上的少女。 她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的红晕,快步走到李承乾面前,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点嗔怪。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最近风声紧,我爹看得严么?” 李承乾看着她,眼神温柔。 “玉萱,我...我想见你,听说你最近在家闷得慌。” 他口中的“玉萱”,便是这少女苏玉萱。 苏玉萱听他这么说,心里甜甜的,但嘴上还是道:“那也不能总这样偷偷摸摸的,万一被我爹发现,麻烦可就大了!” “放心,我带了护卫,很小心。” 李承乾指了指不远处的贺兰楚石。 贺兰楚石立刻绷紧身体,目不斜视,装作看风景。 苏玉萱这才注意到巷口那个精壮的汉子,稍稍安心了些。 她目光落在李承乾清俊的脸上,小声道:“我们现在去哪?” “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承乾笑道:“竹叶轩新开了一间茶楼,环境雅致得很,听说还有长安城最好的说书先生,我们去坐坐?” “竹叶轩?” 苏玉萱眼睛一亮,她知道这是长安城首屈一指的大商号,分号遍布各地,卖的东西都极好,但价格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 她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那里的茶楼肯定很贵吧?你等等我,我回去拿钱!” 说着,就要转身。 “哎,不用!” 李承乾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又飞快松开,脸上微红。 “我有钱,说好我请你的。” 他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胸口,那价值三百贯的金子安稳地揣在里面。 第1228章 说亲? 苏玉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更甜了,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怎么行,每次都让你破费...” “跟我还客气什么?” 李承乾笑道:“走吧,再晚好位置就没了。” 他自然地虚引了一下,苏玉萱也不再坚持,点点头,两人并肩朝巷外走去。 贺兰楚石立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上,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竹叶轩新开的这间“听雨茶楼”,坐落在离安民坊不算太远的一个稍显清雅的坊市内。 门面并不张扬,但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楼高三层,装饰以雅致的木构为主,点缀着绿植和字画。 一楼大堂宽敞,中间设一高台,显然是说书唱曲之用,此刻已有不少客人落座。 二楼、三楼则是分隔开的雅间,以竹帘或屏风相隔,既保证了一定的私密性,又不失通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点心的甜香,环境清幽,与街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跑堂的小二训练有素,穿着整洁的布衫,笑容可掬,动作麻利。 李承乾要了二楼临窗的一个雅间。 位置极好,既能清晰地听到一楼高台的声音,又能透过窗户看到楼下街道的一角,还不会被其他客人打扰。 贺兰楚石则被安排在雅间外,靠楼梯口的位置守着。 小二很快奉上茶水单和点心单。 苏玉萱好奇地看着制作精美的单子,上面写着各种茶名,诸如蒙顶石花、顾渚紫笋、阳羡雪芽,一系列竹叶轩出品的高端茶叶。 还有琳琅满目的精致茶点,像水晶龙凤糕、玉露团、贵妃红...名字雅致,配上旁边的小字说明和价格,让她暗暗咋舌。 李承乾看她有些拘谨,便做主点了两盏上好的蒙顶石花,又挑了几样名字好听,模样也精巧的点心。 “这太破费了。” 苏玉萱看着小二退下,小声道。 这一壶茶加几碟点心,怕不得几十贯,顶得上普通人家一月的嚼用了。 李承乾摆摆手,浑不在意。 “难得出来,自然要最好的,你尝尝看,这竹叶轩的东西,品质向来有保证。” 他亲自执壶,为苏玉萱斟了一杯茶。 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热气氤氲,清香四溢。 苏玉萱端起茶杯,小口啜饮,茶香在口中弥漫开,确实比她在家喝的要好上许多倍。 点心也陆续送来,小巧玲珑,卖相极佳,入口更是酥软香甜。 她渐渐放松下来,眉眼弯弯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和美味。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传来几声清脆的云板敲击声,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 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的说书先生,从容地走上高台,在桌案后坐定。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不说那沙场征战,也不讲那神怪志异,单说那大观园里,富贵温柔乡中,一段令人唏嘘叹惋的‘痴公子情探潇湘馆,病西子泪洒茜纱窗’...” 苏玉萱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放下手中的玉露团,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楼下。 李承乾也循声望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故事,他太熟悉了。 说书先生口齿清晰,抑扬顿挫,贾宝玉听闻晴雯病重,不顾阻拦偷偷溜出大观园,夜探晴雯于其简陋兄嫂家的场景描绘得淋漓尽致。 说到晴雯含冤被逐,最终在破屋中香消玉殒时,先生的声音带着悲怆,台下不少听众,尤其是一些女客,都忍不住掏出帕子拭泪。 苏玉萱也听得入了神,眼圈微微泛红,喃喃道:“晴雯的性子是烈了些,可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那王夫人,未免太过狠心...” 她完全沉浸在故事营造的悲情氛围中。 李承乾看着她专注而感动的侧脸,心中一动。 这一回书告一段落,说书先生暂歇喝茶时,苏玉萱才长长舒了口气,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光。 她转向李承乾,好奇地问道:“这故事说得真好,戏本子是谁写的?我竟从未听过如此新奇又感人的故事。” 李承乾心中念头飞转。 这《红楼梦》的故事,最初是柳叶闲极无聊,给家里人断断续续讲出来的奇谈。 当时只觉得情节曲折,人物鲜活,后来柳叶大概觉得太耗心神,没再继续深讲。 但此刻,看着苏玉萱充满好奇和崇拜的眼神,少年人那点小小的虚荣心瞬间占了上风。 他端起茶杯,故作随意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笑容,压低声音道:“这故事,其实是我闲暇时胡乱写的一些片段。” “啊?” 苏玉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承乾。 “是你写的?真的吗?” 她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和不可思议的光芒。 “你竟如此有才华?能写出这般动人的故事!” 她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看着李承乾的目光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 李承乾被她看得有些耳根发热,但强作镇定地点点头。 “只是些不成器的闲笔,写着玩的,没想到竟被说书人拿去讲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苏玉萱却完全被这个“秘密”震撼了。 眼前这个俊朗不凡、气质出众的少年郎,竟然还有如此惊人的文采! 她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对李承乾的好感和仰慕又加深了几分。 “你太厉害了!那后面呢?晴雯死了,宝玉该多伤心啊?林姑娘呢?她身子也不好...” 苏玉萱迫不及待地追问,完全沉浸在故事里,也沉浸在“作者就在眼前”的奇妙感中。 李承乾哪里知道柳叶没讲完的后续? 被问得一时语塞,只能含糊道:“后面的...还在构思,还没完全写好。” 他赶紧岔开话题。 “来,尝尝这个金乳酥,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玉萱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看向李承乾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明亮和依赖。 两人一边品尝着精致的茶点,一边低声闲聊着,雅间里气氛温馨而融洽。 然而,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苏玉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愁绪。 “今日能出来见你,已是万幸,恐怕以后就没这么容易了。” “为何?” 李承乾心头一紧。 “我爹...” 苏玉萱叹了口气。 “他最近对我管得越来越严了。” “前些日子,有媒人上门,好像是替别人说亲,我爹似乎有些意动。” “自那以后,他就总叮嘱我少出门...”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李承乾,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无奈。 “往后恐怕再难像今日这般,偷偷溜出来见你了。” 雅间里,茶香袅袅,精致的点心还剩大半。 “说亲?谁家?” 李承乾下意识追问,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他看着苏玉萱微蹙的眉头和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方才听书品茗的轻松荡然无存。 苏玉萱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具体是哪家,我爹没说,只是自那以后,他对我出入就管得极严,身边总是跟着嬷嬷。” “这次...这次还是趁着爹爹去访友,娘亲又去庙里进香,才寻了空子...”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后怕和委屈。 李承乾的心沉了下去。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一股强烈的不甘悄然滋生。 这是他的玉萱! 他好不容易才遇到,能让他放下太子身份说笑自如的人! “别担心。” 李承乾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 “总会有办法的,你爹那边...我来想办法。” 话虽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这“想办法”有多空泛。 总不能直接亮明身份去苏家提亲,那后果他都不敢想。 苏玉萱抬眼看着他,眼中有些希冀,但更多的是忧虑。 “你...你别乱来,我爹他性子执拗,认死理。” “我知道,我会有分寸。” 李承乾承诺道,心里却乱糟糟的。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些许。 两人又默默坐了一会儿,桌上的点心再精致也失了味道。 眼看到了申时三刻,再不回去,苏家那边恐怕真要露馅。 “我...我得回去了。” 苏玉萱站起身,眼中满是不舍。 “嗯,我送你到巷口。” 李承乾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第1229章 你这是要毁了自己,更要毁了苏家的清誉啊! 一直守在楼梯拐角、充当“门神”的贺兰楚石立刻机警地跟上。 他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却没闲着。 秘书丞苏亶! 贺兰楚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可是朝堂上有名的老古板,清流中的清流,以方正不阿、嫉恶如仇闻名! 太子殿下居然和苏亶的女儿... 他偷眼觑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一个是浑然不觉大祸临头的太子,一个是清丽温婉的官家小姐。 贺兰楚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要是捅出去,宫里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 一路无言... 到了安民坊那条熟悉的巷子口,苏玉萱停下脚步,飞快地看了李承乾一眼,低声道:“我走了。” “嗯,小心些。” 李承乾点点头,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迅速闪进巷子深处,消失在侧门后。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才慢慢收回目光,脸上的温情迅速褪去,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身后的贺兰楚石。 贺兰楚石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垂首肃立。 “楚石...”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今日所见所闻,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去,无论从哪里漏的...”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道:“你知道后果!” 贺兰楚石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赶忙抱拳,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今日只是随殿下巡视市井,其余一概不知,也绝不会有半句泄露!” “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李承乾微微颔首道:“去兴化坊总行。” 语气缓和了些,但警告的意味丝毫未减。 “是!” 贺兰楚石如蒙大赦,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李承乾身后。 两人沉默地穿行在长安城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上,走向竹叶轩总行所在的方向。 远离了安民坊,街道上的人声车马声重新入耳,贺兰楚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点。 他偷偷打量着前面太子的背影,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近半步,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殿下...” “嗯?”李承乾没回头。 “末将斗胆,那苏亶苏大人...” 贺兰楚石斟酌着措辞,感觉嗓子发紧。 “可是出了名的古板方正,而且,他素来将竹叶轩视为毒瘤,更与柳大东家政见不合...” 他不敢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你李承乾撩拨他女儿,万一被他知道,那老家伙非得炸锅不可! 李承乾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前行。 他轻哼一声,道:“一个老儒生罢了,他看谁顺眼过?至于柳大哥...” 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柳大哥忙着照顾青竹姐和檀儿姐,辽东那摊子事都懒得管,哪有闲心管长安城里谁家女儿如何?” 李承乾的语气更加随意,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 “在柳大哥眼里,苏亶那点道行,怕是连让他不悦的资格都没有。” 贺兰楚石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嘴上却再不敢多言。 两人回到竹叶轩长安总行。 那座气派又不失雅致的建筑里,早已灯火通明。 李承乾一踏入他专属处理事务的书房,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年郎的轻松也消失殆尽。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账册... 辽东分行、江南转运、各地商情、以及与朝廷各部协调的公文...无穷无尽。 他深吸一口气,坐到案后,揉了揉眉心,拿起最上面一份关于登州港海盐转运的急报。 ... 几乎在同一时间,安民坊,苏府。 厅堂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寒冬。 秘书丞苏亶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下午负责看管小姐的贴身嬷嬷,正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 “说!小姐下午到底去了何处?!” 苏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老...老爷息怒!” 嬷嬷声音发颤。 “小姐说是在后花园赏花,嫌老奴跟着絮叨,就...就让老奴去厨房看看炖的燕窝,老奴该死!” “等老奴回来,小姐她...她就不见了,老奴找遍了园子也没找见,以为小姐回绣楼了...” 她语无伦次,吓得几乎要瘫软。 “赏花?回绣楼?” 苏亶气得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混账东西!小姐若是回绣楼,还用得着你找?!分明是看守不力,让她偷溜出去了!说!是不是你收了外人的好处,故意纵容?!” “老爷明鉴!老奴万万不敢啊!” 嬷嬷吓得连连磕头。 “老奴在府里伺候二十年,对小姐忠心耿耿,怎敢...” “够了!” 苏亶厉声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下午访友归来,心血来潮想去看看女儿,却发现绣楼无人,问遍下人都说不知去向,顿时惊怒交加。 此刻看着跪地求饶的老仆,他心中的怒火更炽。 他当然知道这嬷嬷是家生奴才,忠诚度没问题,但失职就是失职! “拖下去!打十板子!罚三个月月钱!” 苏亶怒喝道。 立刻有家丁上前,将那哭嚎哀求的嬷嬷拖了下去。 厅堂里,只剩下苏亶粗重的喘息声。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猛地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丝毫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就在这时,侧门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 苏玉萱低着头,脚步轻悄地挪了进来,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她本想趁着父亲发落完嬷嬷,悄悄溜回绣楼,却不料刚踏入厅堂,就撞上了苏亶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站住!” 苏亶的声音冰冷刺骨。 苏玉萱浑身一僵,停在原地,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用力绞着帕子。 “抬起头来!” 苏亶命令道。 苏玉萱依言缓缓抬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 “去哪了?” 苏亶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慌。 “女...女儿只是在屋里待得闷了,去坊市的书肆转了转...” 苏玉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书肆?” 苏亶冷笑一声,眼神扫过她空空的双手。 “买的书呢?” “没...没看到合意的。” 苏玉萱的声音更低了。 苏亶又是一声冷笑,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脸上逡巡。 “我看你不是去书肆,是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了吧?” 苏玉萱的心猛地一跳,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强自镇定道:“爹您说什么呢,女儿只是出去散散心...” “散心要避着嬷嬷?散心要这般鬼鬼祟祟?” 苏亶步步紧逼,多年官场沉浮和身为父亲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女儿这副心虚的模样,绝非仅仅是偷溜出去那么简单。 联想到前些日子登门的媒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莫非女儿在外面,真的...有了私情?! 这个念头让苏亶瞬间惊怒交加,几乎要拍案而起! 他苏家世代书香,清誉门风,岂容这等有辱门楣之事! “萱儿!” 苏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严厉。 “你太让为父失望了!我苏家的女儿,当谨守闺训,行止端庄!岂能学那市井轻浮女子,私自外出,不知所踪?” “你可知,皇家已在为太子殿下甄选太子妃!” “我苏家世代清流,门风严谨,正是候选之列!” “为父本就有意将你之名报上去!此乃光耀门楣,更是你的福分!你这般行径,若传扬出去,莫说入选太子妃,便是寻常官宦人家,谁还敢要你?!” “你这是要毁了自己,更要毁了苏家的清誉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 苏亶并非完全热衷权势,但太子妃之位,对任何一个清流文官家族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荣耀和机遇。 他原本对此事抱有期待,如今却因女儿的不检点而蒙上巨大阴影! 苏玉萱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和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太子妃甄选...父亲要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她心中那点偷偷珍藏的情愫击得粉碎。 她看着父亲因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第1230章 这分明是托词! 午后,紫宸殿内光线柔和,熏香袅袅。 长孙皇后端坐于软榻上,面前的红木矮几上,摊开着礼部呈递上来的厚厚名册与数卷画轴。 梅姑姑侍立一旁,轻声细语地介绍着。 “娘娘,这位是萧侍郎家的千金,年方十六,品貌端庄,尤擅丹青,性情温婉...” 梅姑姑展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少女眉目清秀,仪态娴雅。 长孙皇后细细端详,微微颔首道:“萧家诗礼传家,家风是好的。只是瞧着这画像,略显单薄了些,不知身子骨如何?” “回娘娘,听闻萧小姐身子尚可,只是略有些畏寒,冬日里需仔细调养。” 梅姑姑如实回禀。 皇后未置可否,示意她继续。 梅姑姑又展开另一卷。 “这位是太原王氏的嫡女,王嫣。” “年岁稍长,十九了,通晓经史,颇有才名,性子也稳重,其父现任洛阳别驾。” “王氏女...”长孙皇后沉吟片刻。 “门第是够的,才学也好,只是,过于沉稳持重,与承乾那跳脱的性子,不知能否合得来?” 一连看了四五位,皆是家世显赫、才貌双全的闺秀。 长孙皇后从中挑出三份画像与名册,置于案头显眼处。 萧氏女、王嫣,还有一位河东裴氏的姑娘。 “这几个,看着都还妥帖。” 长孙皇后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 “承乾的性子,需得一个既明理又能包容、甚至能稍加引导的。” “太过柔顺怕压不住他,太过刚强又恐不和。” “人选是初步有了,但最终如何,还得等他父皇回来亲自过目定夺,毕竟是太子妃关乎国本,非比寻常。” 正说着,殿外内侍通传。 “太子殿下觐见!” “让他进来吧。” 长孙皇后道,示意梅姑姑将案上画卷稍作整理。 李承乾入内,行礼问安,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画卷和名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母后在看什么?”他故作随意地问。 长孙皇后指了指案头那几份挑出来的画像。 “礼部递上来的太子妃人选,母后瞧着这几个尚可。” “你来看看,心中可有倾向?” 李承乾走近,目光在萧氏、王氏、裴氏几位千金的画像上匆匆掠过,并未多做停留,只觉得那些精心绘制的面容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脑海里全是苏玉萱那双带着小梨涡的笑眼和听书时专注感动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 “母后,此事...是否过于仓促了些?” “儿臣年纪尚轻,学业未精,心思也多在国事上,恐无暇分心于儿女私情。” “再者,父皇御驾亲征在外,此时议定太子妃人选,是否...” “立储君妃,乃国之大事,非寻常儿女私情可比。” 长孙皇后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悠悠的说道:“选妃并非要你即刻成婚,而是先行议定,待你父皇凯旋后,再行册封大礼。” “你的学业、国事,与选定正妃并不冲突,反而正妃人选关乎你日后内宅安稳、子嗣传承,乃稳固国本之基。”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放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母后知你或许心有旁骛,少年慕艾亦是常情。” “但你要记住,你是大唐的储君,你的婚事,牵动着朝堂上下无数人的心思。” “这些名册上的闺秀,皆是经过礼部与内廷层层筛选,家世、品行、容貌皆为上上之选。” “今日让你看,是要你心中有数,也是让你明白自己的责任。” “你现在说不喜欢,或许只是未曾相处,感情,亦可慢慢培养,待选定后,自有宫规礼仪教导相处之道。” 李承乾被母亲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那句“心有旁骛”更是让他心头一跳。 他强压下翻涌的烦躁与抗拒,知晓母后所言句句在理,更带着对他未来的殷切期望。 “母后教训的是。”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儿臣...知道了,一切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话虽如此,那份不情愿却清晰地写在脸上。 长孙皇后心中轻叹,知他并未真正接受,但话已点到,也不好再过于苛责。 她缓了语气,道:“好了,母后也只是让你先看看,有个初步印象,最终如何,确要等你父皇回来定夺。” “你先去吧,莫要整日只想着往外跑,多看看书,想想政务。” “是,儿臣告退。” 李承乾如蒙大赦,行礼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紫宸殿。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眼晕。 母后那番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他越想越觉得烦躁不安,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必须立刻见到苏玉萱! 李承乾不再犹豫,带着贺兰楚石,脚步匆匆,再次直奔安民坊苏府。 然而,这一次,等待他的是冰冷的闭门羹。 敲开侧门,出现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眼神警惕的老管家,并非上次见过的下人。 “请问阁下找谁?” 老管家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年轻公子,语气带着疏离之感。 “在下姓李,想拜访贵府苏小姐。” 李承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 老管家眉头皱得更紧:“小姐?阁下怕是找错门了。” “我家小姐深居简出,从不轻易见外客。” “况且,老爷有严令,小姐近日身体不适,需静养,概不会客,公子请回吧。” 说完,不等李承乾再开口,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承乾僵立在原地。 身体不适?静养? 这分明是托词! 是苏亶察觉了什么,把玉萱关起来了! “殿下...”贺兰楚石担忧地低唤一声。 李承乾猛地回过神,眼神茫然。 他不能坐以待毙! 母后那边暂时无解,苏家这边更是铜墙铁壁。 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能帮他的人! 刹那间,他想到了辽东。 柳大哥他们一定有办法! “回宫!” 李承乾咬牙道,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到东宫书房,他屏退左右,铺开信纸,提起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略一思索,决定写给李青竹和柳叶。 他省略了苏玉萱的名字和具体家世,只含糊地描述了自己对一个女子倾心,却被身份所阻,如今对方又被家人严加看管不得相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唤来最信任的心腹内侍。 “将此信以最快的速度,密送辽东柳宅,务必亲手交到长公主手中!” 第1231章 好着呢!能吃能睡! 辽东城。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 柳宅内一片宁静,只有早起洒扫的仆役轻手轻脚的声音。 正房内,韦檀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她翻了个身,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手不自觉地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 “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睡在外侧的柳叶就惊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却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立刻翻身坐起,凑到韦檀儿身边,手已经覆上了她放在肚子上的手。 “肚子疼?哪里不舒服?” 韦檀儿被他紧张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缓了缓神才小声道:“没事,就是刚才,肚子里有点扯着的感觉,不厉害。” 柳叶不敢耽搁,现在还属于是孕初期,任何细微的异样,都有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 “别怕,我这就去叫孙道长!”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披上外袍往外冲。 “夫君,真不用...” 韦檀儿想拦,哪里拦得住。 柳叶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直奔后跨院孙思邈暂居的厢房。 “孙道长!老孙头!快醒醒!檀儿不舒服!” 柳叶也顾不得礼数了,直接拍门,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厢房门很快打开,孙思邈显然也是刚起不久,头发还有些蓬松,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并未责怪柳叶的莽撞,一边迅速整理衣襟一边问道:“檀儿丫头如何了?有何症状?” “说肚子疼,我听着声音不对!” 柳叶语速飞快,拉着孙思邈就往回走。 孙思邈无奈道:“老夫在此呢,你急什么?拿上药箱!” 柳叶这才松开手,催促道:“快点快点!” 片刻后,孙思邈提着药箱赶到正房。 韦檀儿半靠在床头,李青竹也被惊动了,披着外衣坐在一旁,一脸关切。 柳叶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床边来回踱步。 孙思邈坐到床边矮凳上,凝神静气,三指搭上韦檀儿的腕脉。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几人细微的呼吸声。 柳叶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思邈的表情。 诊脉片刻,孙思邈又问了韦檀儿具体的感受,最后松开手,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 “不必过于忧心,檀儿丫头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 “方才的疼痛,应是肌理所致,牵动了筋络,并无大碍,安心静养即可。” “老道开一剂安神缓痛的汤药,煎服两日便好。” 柳叶闻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心有余悸地道:“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韦檀儿柔声道:“是啊夫君,我真没事了。” 柳叶安排人去煎药,专门把孙思邈送到门外,孙思邈又嘱托了一些饮食上的问题,这才回去补觉。 ... 午后,柳宅后园的小花厅里,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暖洋洋的。 李青竹和韦檀儿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榻上,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红枣茶。 经历了早上的小插曲,两人精神都还不错。 “青竹姐姐,檀儿姐姐!” 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传来。 只见小武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像只活泼的小鸟般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布袍子的少年,正是渊男生。 与初来时的瑟缩胆怯不同,此刻的渊男生身板挺直了不少,眼神虽仍带着点谨慎,但已没了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惶恐,反而透着一股努力学习的认真劲儿。 “小武来了!” 李青竹笑着招手。 “男生也来了,快过来坐。” “见过殿下。” 渊男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 虽然口音还有些生硬,但动作已是有模有样。 正好柳叶也走进来,见他们两个相处的不错,不由得笑了笑。 小武得意地扬起小脸,道:“男生现在学东西可快了!《千字文》都能背大半了,字也写得有进步!” 她说着,很自然地拉着渊男生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渊男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但能看出他很开心。 柳叶也坐下,饶有兴趣地问小武:“最近这小子怎么样?” 小武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 “男生很听话的!早起练字,上午跟我学《论语》,下午帮孙爷爷照看园子里的草药,可认真了!” “就是有时候想他娘,会偷偷躲起来抹眼泪。”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同情,伸手拍了拍渊男生的肩膀。 渊男生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小武姐姐照顾我...” 小武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柳叶和李青竹她们宣布道:“对了!青竹姐姐,檀儿姐姐,柳大哥,我认男生当干弟弟了!” 她语气坚定,带着一种小大人般的责任感。 柳叶一愣,随即笑道:“干弟弟?男生,那你可要听你干姐姐的话,好好学,别辜负她一片心意。” 渊男生用力点头,看向小武的眼神充满了依赖和感激。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通报:“苏掌柜和杨掌柜到访。” “快请!” 李青竹和韦檀儿都很高兴。 苏惠心和杨氏是柳宅的常客。 苏惠心依旧温婉端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杨氏则显得朴实许多。 “听说两位妹妹身子都好,我们便来瞧瞧。” 苏惠心笑着将食盒放在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盅还冒着微微热气的冰糖燕窝羹,和一小壶冰镇过的酸梅汤。 “炖了点燕窝,给妹妹们润润,天气渐热,酸梅汤解腻开胃。” “惠心姐姐总是这般周到。” 韦檀儿柔声道谢。 杨氏也关切地问:“你们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胎动可还安稳?” 李青竹笑道:“好着呢!能吃能睡!” 韦檀儿也微笑着轻抚腹部。 “我还好,就是早上...虚惊一场,劳烦孙道长跑了一趟。” 她简单说了早上的事。 苏惠心和杨氏连忙安慰,又细细询问了孙思邈的诊断,得知无碍才放下心。 小武机灵地给苏惠心和杨氏斟茶。 渊男生也学着起身帮忙递点心,动作虽有些笨拙,但态度很认真。 花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孕期琐事、辽东城里的新鲜见闻、孩子教养的心得。 杨氏看着神采飞扬的小武,眼中满是欣慰。 柳叶则坐在稍外围,偶尔插句话,大部分时间含笑听着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闲谈,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午后。 第1232章 这一辈子还长着呢,您想照顾她多久都行 几天后,辽东城的清晨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但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一骑来自前线的信使,风尘仆仆地穿过城门,直奔安抚使府邸,也带来了震动全城的消息。 捷报! 朝廷大军一路高歌猛进,已兵临高句丽都城平壤城下! 安市城的血战仿佛还在昨日,如今胜利的曙光已清晰可见。 消息传到柳宅时,柳叶正陪着李青竹和韦檀儿在庭院中散步。 听闻此讯,柳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好!” 他轻轻拍了拍手,眼中带着欣慰。 “薛礼、君买、仁师、仁轨这几个家伙,没白去军中磨砺。” “能在这种大战中立下战功,是他们的本事,也是他们的造化。” 他仿佛看到了那几个年轻人在战场上的英姿,心中颇感自豪。 这不仅是对他们个人的肯定,也意味着朝廷彻底平定辽东,指日可待。 辽东这片土地,将真正迎来属于大唐的安宁与发展。 当然,竹叶轩也就能从中获得更多的资源和财富... 李青竹也笑道:“这下好了,仗快打完了,辽东也能彻底安稳下来。” “咱们那船厂、学堂、农庄,都能放开手脚干了。” 韦檀儿在一旁温柔地点头,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仿佛也在分享这份喜悦。 连日在家,两位孕妇也有些憋闷。 柳叶看着她们,又看看在孙嬷嬷照看下追着蝴蝶跑来跑去的小囡囡,心中一动。 “今日天气正好,捷报传来也是喜事,不如我们出城踏青去?去马首山,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小囡囡更是欢呼雀跃,围着孙嬷嬷转圈圈。 准备停当,正要出门,一个笑嘻嘻的身影窜了出来,正是负责开拓茶叶和羊毛生意的王玄策。 他最近生意铺开顺利,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闲得有些发慌。 “大东家!出门踏青啊?带我一个!我给大东家赶车!” 王玄策搓着手,一脸讨好,眼睛却瞟向旁边的褚彦甫。 他素来喜欢撩拨褚彦甫这个“大东家头号心腹”,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格外有趣。 褚彦甫刚从盘山船厂那边赶回来汇报,正打算跟着柳叶一起,闻言眉头一皱道:“王掌柜,赶车自有护卫,不劳你大驾。” “哎呦,褚大管事这话说的!” 王玄策故意拉长了调子。 “茶叶铺子哪有陪大东家散心重要?再说,我赶车技术好着呢,保管让公主殿下坐得舒舒服服。” “褚兄你忙你的船厂大事去吧,这点小事,小弟代劳了!” 说着,不由分说就抢过了车夫手里的缰绳,麻利地跳上了车辕。 褚彦甫被他噎得够呛,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争辩,闷声不响地上了后面一辆车。 柳叶看着这两人斗嘴,无奈地笑笑,扶着李青竹和韦檀儿上了王玄策赶的宽敞马车。 小囡囡被孙嬷嬷抱着,也挤了进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马车驶出辽东城,沿着新修的官道向城东的马首山行去。 官道两旁草木葱茏,野花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远离了城内的喧嚣和工地的嘈杂,天地间一片开阔宁静。 王玄策一边赶车,一边嘴也不闲着,跟车里的柳叶汇报着羊毛生意的进展。 “大东家,您别说,那些游牧部落的羊毛,收上来处理好了,织成毯子、呢料,在江南和长安卖得可俏了!” “就是量还不太够,得想法子让那些部落多养羊...” 柳叶靠在车厢上,听着王玄策的絮叨,目光望向车窗外连绵的山峦。 当马首山那熟悉的山势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马首山...” 他低声自语。 李青竹和韦檀儿都看向他。 “怎么了夫君?这山有什么特别吗?”李青竹问道。 柳叶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没什么特别,就是想到些旧事。” 历史上的马首山,被改名为驻跸山,那是因为李世民在攻打高句丽时多次受阻,在马首山逡巡了多日。 现在,这座山再也不会改名了... 到了山脚下,众人下车。 王玄策把马拴好,活动着手脚,笑嘻嘻地对褚彦甫说道:“褚兄,光看景多没意思?咱哥俩去打点野味?给夫人们加个餐!” 褚彦甫虽觉得他聒噪,但看看周围环境,也觉得是个打猎的好地方,便点点头,两人拿了弓箭,结伴向山林深处走去。 柳叶则指挥护卫和随行的丫鬟仆役,在山坡上一块平坦开阔、视野极佳的草地上铺开厚厚的毡毯,摆上带来的食盒、点心、水果和茶水。 李青竹和韦檀儿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坐下,享受着山间的清风和阳光。 孙嬷嬷则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小囡囡。 小姑娘到了野外,如同脱缰的小马驹,在草地上撒欢地跑,咯咯笑着去追偶尔飞过的蝴蝶,或是蹲下来研究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孙嬷嬷年纪不小了,跟着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见了汗,嘴里不住地念叨。 “小祖宗,慢点跑!当心摔着!哎哟...” 柳叶看着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走到孙嬷嬷身边,扶了她一把,道:“这小丫头精力太旺盛。” 孙嬷嬷喘着气,摆摆手道:“多谢大东家,看着小小姐这么活泼,老奴心里高兴。” 话虽这么说,但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 柳叶看着草地上无忧无虑的女儿,心中柔软,也想到了未来。 “等咱们回到长安,我想让小囡囡去荥阳郑氏的族学开蒙。” “郑氏诗礼传家,学风严谨又不失开明,让她去那里读书识字,学学规矩道理,嬷嬷您也能松口气,享享清福了。” 孙嬷嬷闻言,却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浓浓的不舍,她看着远处正撅着屁股观察蚂蚁搬家的小囡囡,道:“小小姐还这么小...”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老奴还能照看!学堂里规矩大,小小姐性子跳脱,哪能习惯?再说了,老奴答应过殿下,要照看小小姐一辈子的...” 柳叶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慈爱与不舍,心中感动,明白对孙嬷嬷而言,小囡囡早已不是需要照看的小姐,而是融入骨血的牵挂。 他轻轻拍了拍孙嬷嬷的手背,温声道:“嬷嬷的心意,我和青竹都明白。” “让她去学堂是学本事,长见识,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学回来,不还得嬷嬷您照顾?” “您啊,想松口气的时候就在家歇着,想她了就去接她放学,这一辈子还长着呢,您想照顾她多久都行。” 孙嬷嬷听了这话,心里才好受些,抹了抹眼角,用力点头。 “对!对!放学还得回来!老奴得给她做最喜欢的糖蒸酥酪!” 第1233章 活水之源,可富一地之民! 正说着,远处传来王玄策兴奋的喊声。 “大东家!看我们打到了什么!” 只见他和褚彦甫提着几只肥硕的野兔,兴冲冲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收获的得意。 褚彦甫虽然没像王玄策那样大呼小叫,但眉宇间也有一丝轻松的笑意。 护卫们手脚麻利地接过野兔,熟练地剥皮清洗,架起带来的小炭炉开始烤制。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在山间弥漫开来。 小囡囡被香味吸引,终于安分下来,依偎在孙嬷嬷身边,眼巴巴地盯着火上的烤兔。 就在这时,山坡下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 一群约莫七八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背着书箱,提着简单的行囊,沿着山道走了上来。 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头不错,边走边指点着周围的风景,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柳叶身边的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柳叶也看到了他们,扫了一眼。 这群人穿着普通的细麻长衫,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书箱也显得陈旧,一看就是家境并不富裕的普通读书人。 他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对眼前景色的好奇和兴奋,眼神清亮,并无恶意。 “放松些。” 柳叶对护卫们摆摆手。 “看样子是些游学的读书人,不必紧张。” 王玄策见状,主动站起身,脸上挂起他那露出几颗小白牙的笑容,迎了上去。 “几位兄台,有礼了!看诸位风尘仆仆,这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这马首山风景虽好,可不算什么名山大川,难得有同道中人前来赏玩。” 那群书生见突然有人搭话,又看到不远处毡毯上坐着的气质不凡的男女,以及明显是护卫的人,都愣了一下。 为首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拱手还礼,口音带着明显的河北道腔调。 “兄台有礼,在下张翰,这些都是我的同窗好友。” “我等自河北道来,一路游学,增长见闻。” “听闻辽东新定,百业待兴,更闻听安抚使褚公坐镇辽东,求贤若渴,是以结伴前来,欲往辽东城一行。” “行至此山,见其清幽俊秀,一时兴起,便上来看看,不想打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 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他身后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身材略显单薄的年轻人,也腼腆地跟着拱了拱手,小声道:“在下赵文远。” 声音不大,带着点书卷气。 “哦?原来是河北道的才俊,要去辽东城投奔褚公?” 王玄策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了然和探究。 “那敢情好!辽东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诸位一路辛苦,若不嫌弃,我们这里正好烤了些野味,山野之地,粗陋了些,一起坐下歇歇脚,垫垫肚子?” 他指了指烤得滋滋冒油的兔子。 张翰等人看着香气四溢的烤肉,又看看自己行囊里干硬的饼子,都有些意动。 张翰犹豫了一下,看向柳叶他们这边,见柳叶微微颔首示意,才感激地笑道:“如此,便叨扰了。” “我等带有一些家乡的薄饼和酱菜,若不嫌弃,也请诸位尝尝。” 说着,示意同伴拿出几个油纸包。 “哈哈,那感情好!出门在外,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王玄策热情地招呼他们,围坐在炭炉边空出的毡毯一角。 护卫们见柳叶默许,也稍稍放松,但仍保持着警惕。 张翰和赵文远被王玄策拉着坐得离柳叶他们稍近些,柳叶看着这群年轻人,从张翰和赵文远的谈吐之中,觉得这两人似乎有些不同。 野兔烤好了,护卫分给众人。 柳叶也拿了一小块,递给李青竹和韦檀儿尝鲜。 气氛在食物的香气中,逐渐融洽起来。 王玄策最擅长活络气氛,一边吃着,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几位兄弟远道而来,想为辽东出力,志向可嘉。” “不知对辽东城,或者说对辽东的未来,可有些什么想法?” 张翰咽下口中的食物,眼睛亮了起来。 “不瞒兄台,我等一路行来,虽未至辽东城,但沿途所见所闻,已颇感震撼。” “尤其是听闻竹叶轩盘山港造船厂之事,更是心潮澎湃。” “辽东之地,背靠中原,面朝大海,更有黑水靺鞨等部族杂居,未来若想长治久安,富庶繁荣,学生以为,需得三管齐下。” “哦?愿闻其详。” 柳叶也来了兴趣。 “其一,便是这造船通海!” 张翰语气肯定。 “如竹叶轩所为,造大海船,通商路,将辽东之皮毛、药材、木材运出,换回中原之丝绸、瓷器、粮食。” “此乃活水之源,可富一地之民!” “其二,便是妥善安置与教化各族,学生听闻竹叶轩开设务本学堂,教授各族孩童技艺与汉话,此策大善!” “当大力推行,使其知朝廷恩德,通晓礼仪,渐消隔阂,方能真正融合。” “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便是吏治!” “辽东新附,旧吏或去或留,新吏选拔尤为关键。” “当以实干、宽和为要,轻赋税,劝农桑,抚流民,切不可急于求成,更不可苛酷盘剥,寒了归附之心。” “如安抚使府若能效仿竹叶轩船厂务实、高效、赏罚分明之风,必能事半功倍。” 他侃侃而谈,显然一路都在思考这些问题。 旁边的赵文远这时也小声补充道:“张兄所言甚是,学生…学生还留意到辽东多羊毛。” “竹叶轩虽已着手收购,然若能更系统地教牧民改良羊种,推广更有效的剪毛、分拣、清洗之法,甚至…甚至在辽东本地兴办一些粗加工的小作坊,将初步处理好的羊毛就近供应给大的工坊,不仅能减少运输耗费,也能让更多牧民直接受益,更紧密地依附。” 赵文远虽然声音不大,还有点紧张,但这番关于羊毛产业细化的建议,却让柳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看起来孱弱的年轻人,心思倒是细腻,看到了产业上游的痛点。 第1234章 得取取经,闭门造车要不得啊 柳叶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这两个年轻人,张翰视野开阔,有大局观,赵文远则心思缜密,观察细致,都是难得的务实之才。 尤其他们并非空谈理想,而是结合了辽东的实际情况,提出的建议都很有建设性。 看来褚遂良在辽东求贤,确实吸引了一些真正想做事的读书人。 “两位所言,颇有见地。” 柳叶赞许地点点头,语气平和。 “辽东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像二位这样有想法、肯实干的年轻人,褚公求贤若渴,二位到了辽东城,必有用武之地。” 他没有暴露身份,只是以一个“辽东人”的立场给予了肯定和鼓励。 张翰和赵文远见自己的见解得到认同,都面露喜色,连声感谢。 又聊了些沿途见闻和对辽东的期待,气氛十分融洽。 日头渐渐西斜。 张翰等人起身告辞,再次向柳叶他们道谢,并言明要去辽东城投递名帖。 柳叶也客气地祝他们一路顺风。 看着那群年轻书生下山的背影,柳叶对王玄策道:“这两个年轻人不错,回头留意一下,若他们真去投了褚遂良,看看分派到哪里,若是在农桑、商贾或教化相关的职位上,有机会可以让人接触接触,看看他们的实际本事。” “明白,大东家!” 王玄策会意地点点头。 褚彦甫也默默记在了心里。 踏青结束,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坐上马车返回辽东城。 夕阳的余晖,给城池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回到柳宅别院,马车刚在门口停稳,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 众人刚下车,一个穿着利落劲装,身形矫健的年轻女子,就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就抱住了刚站稳的李青竹。 “青竹姐!檀儿姐!” 正是贺兰英。 李青竹笑骂道:“你这疯丫头!轻点!我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韦檀儿也温柔地笑着:“你何时到的?” “刚到没多久!听说你们去踏青了,就在这儿等着呢!” 贺兰英松开李青竹,又亲热地拉住韦檀儿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们。 “气色都不错嘛!看来柳叶把你俩照顾得挺好!” 她朝柳叶扬了扬下巴。 柳叶看着她活力四射的样子,也不禁笑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等贺兰英回答,柳叶挽起袖子,“你们姐妹说话,我去给你们张罗点吃的。” 他知道贺兰英和李青竹、韦檀儿关系极好,定有许多闺房私话要讲,自己不便在场。 “快去快去!饿着呢!要好吃的!” 贺兰英毫不客气地挥手赶人,然后一手挽着李青竹,一手拉着韦檀儿,迫不及待地就往里走。 “走走走,快跟我说说,柳叶有没有欺负你们?听说他还搞了个大船厂?” “我最近在河北道呆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无趣得很!” 叽叽喳喳的声音,随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只留下一串欢快的余音。 柳叶摇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转身便向厨房走去。 暮色中,别院里渐渐飘起了熟悉的炊烟。 他熟练地开始准备食材,锅碗瓢盆的轻响,与屋内隐约传来的女子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温暖。 ... 第二天清晨,辽东安抚使府门前就热闹得不同寻常。 褚遂良连夜让人张贴出去的招贤告示像块磁石,把城里城外的读书人全吸过来了。 告示写得清楚,辽东新定,急需各类人才充实州县衙门,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这对许多苦于没有门路或家世平平的读书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机会。 府门前排起了长龙,蜿蜒出去老远。 有穿着体面长衫、气定神闲的,也有一身旧袍、风尘仆仆的,更多的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普通读书人。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紧张地整理衣冠,或反复看着手中的名帖,眼神里都带着期盼和一丝忐忑。 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嗓,子都快喊哑了。 褚遂良在府内坐镇。 他效率极高,让属吏按照告示要求先进行初步筛选,剔除明显不符合基本条件的,然后将初步合格者的名帖和简要自陈送入他的书房。 他一份份快速浏览,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一上午过去,初步圈定的人选名单就出来了,数量不少。 看着这份长长的名单,褚遂良捻着胡须,眉头却没松开,反倒愈发的紧皱了。 速度是有了,但这质量... 他心里实在没底。 靠几张纸上的自吹自擂和几句面谈,能看出多少真本事? 如果挑选出来的官吏能力不行,怕是会坏了陛下在辽东的大局! 他想起了盘山港船厂里那种忙碌而有序的场面,想起了许敬宗跟他提过的竹叶轩的用人方法。 “得取取经,闭门造车要不得啊...” 褚遂良自语道。 他知道柳叶现在一门心思在家里照顾两位夫人,连商行的事都放权了,此刻去打扰肯定不合适。 很快,他想到了许敬宗,这位竹叶轩的大掌柜,既懂实务,又不像柳叶那样喜欢清闲,而且上次在船厂交流得也算顺畅。 主要还是比起柳叶来,许敬宗好打交道得多... 午后,褚遂良便轻车简从,来到了竹叶轩辽东分行。 通报进去,许敬宗很快就迎了出来,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又带着点圆滑的笑容。 “褚侍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 许敬宗将褚遂良引到一间雅致的会客室。 寒暄几句,褚遂良便直奔主题。 “许大掌柜,老夫今日冒昧前来,实为取经。” “府衙招贤,响应者众多,但遴选之法,老夫颇感棘手。” “竹叶轩用人有方,不知可否赐教一二?这人才,究竟该如何甄别其真才实学?” 许敬宗一听就明白了,笑着给褚遂良添上茶。 “褚侍郎客气了。” “赐教不敢当,竹叶轩不过是些商贾间的粗浅办法,登不得大雅之堂。” “既然侍郎垂询,在下就简单说说我们那套笨办法。” 第1235章 这套法子,前所未闻! 许敬宗放下茶壶,缓缓说道:“我们招人,大体分三步走。” “第一步,由‘人事部’的人先过一遍。” “这些人不负责具体买卖,专管招人、算工钱、记考勤这些杂事。” “在第一步中,主要看这人写得字如何,话能不能说明白,基本的算学懂不懂...这是做事的根基。” “其次是看品性大概如何,是不是踏实肯干,有没有眼高手低的毛病,这一步,刷下去的人最多。” 褚遂良听得认真,微微点头。 这第一步,其实和他初步筛选的思路有相似之处,但竹叶轩显然有更专职的人和更明确的标准。 “第二步!” 许敬宗继续道:“就交给要用人的地方了,比如船厂要招个懂木料的,那就让船厂里管木料库的老师傅或者管事来面。他们问的问题才叫刁钻,账房招人,那就得当场算盘打得噼啪响,假账都糊弄不过去,这一步,考的是真本事,是不是那块料,一试便知。” 褚遂良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让具体用人的人来考,比他自己这个“外行”瞎问强多了。 农桑之事问司农,刑名之事问法曹,这才是专业对口。 “那第三步呢?” 许敬宗笑道:“能过前两关的,基本就是可用之人了。” “第三步,就是我和赵怀陵、韩平三位大掌柜最后见一面。” “这一步,主要是聊聊这人将来的打算,看看他的想法和我们商行的路子合不合拍,若是要职,或者这人特别出色,这一步就得仔细掂量掂量,当然,工钱待遇也是这时候才最后敲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下午我们商行就正好有一场面试,招几个账房和船厂的工头。” “褚侍郎若是不嫌商贾之地腌臜,不妨移步旁观一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褚遂良正有此意,立刻应允道:“有劳许大掌柜安排。” 下午,竹叶轩辽东分行后院,一个宽敞的厢房被临时布置成了考场。 褚遂良在许敬宗的陪同下,坐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后面,面前还放了杯热茶。 第一轮是人事部的初筛。 一个中年管事坐在主位,旁边还有个年轻点的负责记录。 几个应征者被叫进来,按顺序坐好。 管事问的问题很基础。 姓名籍贯、读过什么书、会写会算吗、之前做过什么、为什么想来竹叶轩。 他一边问,一边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态、谈吐、坐姿,甚至写字时的姿势。 偶尔会让答不上来,或者明显在吹嘘的人先出去等消息。 整个过程快而有序,褚遂良注意到那个管事眼神很利。 通过初筛的几人,被分别带到了不同的房间。 褚遂良跟着许敬宗,悄悄来到考账房的那间窗外。 里面坐着商行里一位老账房,桌上摊着几份账册副本和一把算盘。 应征者被要求现场核对一份有错漏的流水账,并说明错在哪里。 老账房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插一句。 气氛有些紧张,一个年轻人明显慌了神,算盘珠子拨得乱七八糟,额头冒汗。 老账房摇摇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褚遂良看得分明,这考的就是手上功夫和临场反应。 至于第三轮大掌柜面试,许敬宗表示今天没有需要他们三个同时出马的职位,暂时看不到了。 看完这一切,褚遂良心中豁然开朗。 竹叶轩这套办法,核心就是“层层把关,专业对口,实操见真章”。 效率高,选出来的人也能直接用。 回到安抚使府,褚遂良立刻召集了手下几个关键部门的头头脑脑,负责农桑的、管理市场的、掌管刑名的、还有新设的海贸司筹备官员。 “诸位,招贤之事,需得革新。” 褚遂良开门见山道:“单凭一纸文章与老夫数语相询,难辨真才,本官意欲效仿竹叶轩之法,分步选才。” 他详细说了自己下午所见的三步流程。 此言一出,堂下几位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皱眉,也有人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这套法子,前所未闻! 这等于把相当一部分选人权柄下放到了他们这些具体业务部门手里。 “此法...是否过于商贾气了?” 一个老成持重的官员犹豫着开口。 褚遂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辽东百废待兴,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手做实事的干才,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清谈客。” “竹叶轩能以商贾之法聚拢万人之力,造出巨舰,其选人之道,必有可取之处。” “此事,就这么定了!” “各部即刻拟定各自岗位的考选题目与方式,务必务实、具体,能考出真本事。” “明日将章程报于本官审阅!招贤之事,刻不容缓!” 安抚使大人的决心已下,而且搬出了竹叶轩这个在辽东如日中天的例子,众人虽有疑虑,却也无人敢再明着反对。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整个辽东官场为之震动。 那些原本只想着背几篇策论、准备些漂亮话的读书人傻眼了,而那些真正有些实学或经验的人,则感到了一丝振奋和机会。 在城西的一家客栈当中。 张翰和赵文远等人,挤挤搂搂的住在一个房间里。 这家客栈的条件实在是不怎样,屋子里闷得厉害,不过对于他们这些外地人而言,有片瓦遮身已经算是不错了。 从河北道一路来到辽东,风餐露宿的时候多得是。 得知辽东甄选官员的标准之后,张翰等人都是精神一震! “诸位,朝廷此举意在甄选出有真才实干的官员,正是你我大显身手的时候!” “明日,我便前往辽东安抚使府报名,不知诸位可愿与我同去?”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响应。 性子天生腼腆的赵文远,则是讷讷了几句,道:“张兄,是否需要提前打点一番?” “咱们在河北道之时,就已经见过无数次了,若是不提前打点,怕是到了辽东安抚使府,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第1236章 这份情谊,重逾千斤 第二天。 张翰和赵文远拿着薄薄的几枚铜钱,回到客栈那间挤满同窗的小屋时,气氛比外面的风还要凝重几分。 几张破旧的木桌上,散乱地放着他们今天在街头摆摊卖字的“成果”。 一摞写着吉祥话、打油诗的廉价红纸,以及寥寥几十文钱。 这点钱,连付清这几日的房钱都勉强,更别说去打点安抚使府了。 “唉...” 一个叫刘生的同窗,把手里几枚铜钱丢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了一天,才得了这几个大子儿。” “这辽东城,花钱如流水,挣钱怎么就这么难?” 身旁的同窗也愁眉苦脸。 “可不是,咱们的字,人家嫌不够名家风范,要么就嫌贵,这打点,怕不是要几贯钱才能听个响?咱们这杯水车薪啊。” 张翰坐在窗边,看着垂头丧气的同窗们,心里沉甸甸的。 赵文远靠在他旁边,小声道:“张兄,这样下去不行。” “眼看安抚使府招贤的日期越来越近,咱们连个报名的‘门包’都凑不齐,更别说后续,难道真要眼睁睁错过这次机会?” “错过?那咱们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跑来辽东图什么?” 一个性子急的同窗忍不住提高了声调,随即又颓然下去。 “可没钱,又能怎么办?难道去偷去抢不成?” 屋内一片压抑的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隔壁房间模糊的谈话声。 突然,刘生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开口。 “我今日在街上,看到竹叶轩的铺子外面又贴了招工的告示。” “说是招募识文断字、懂些算学的文书伙计,还有船厂那边也要懂营造的学徒工头,工钱似乎给得不低,还包食宿,做得好了还有分红。”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了一圈微澜。 “竹叶轩?” 张翰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辽东最大的商行,东家是那位柳驸马吧?听说待遇确实不错。” “是不错...” 刘生接口,但随即又泄了气。 “可咱们是要去考官的!竹叶轩再好,终究是商贾之地。” “咱们读书人,十年寒窗,不就图个功名吗?万一被竹叶轩录用了,签了契书,那安抚使府那边还能去考吗?时间上也怕冲突。” 这个矛盾点,立刻让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蒙上了阴影。 是啊,竹叶轩招人肯定也要时间筛选、培训,等稳定下来,安抚使府的招贤说不定都结束了,或者名额已满。 张翰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和渴望的脸庞,最后落在身旁的赵文远身上。 赵文远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张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同窗,听我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眼下这困境,没钱寸步难行。” “去竹叶轩做工,是目前唯一能迅速挣到一笔现钱的法子。” “他们待遇好,若能进去,预支一两月的工钱,应该不难。” 他顿了顿,目光坚毅:“我和文远,先去竹叶轩应募。” “若能成,预支了工钱,先供诸位去安抚使府报名打点,诸位安心备考,务必全力以赴!” 赵文远也鼓起勇气,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对!我们两个先去。” “竹叶轩招募的是常工,名额多,要求或许不像安抚使府那般精细到具体职位。” “我们进去后,尽力争取预支工钱。” “大家...大家若能入选为官,日后在辽东站稳脚跟,莫忘今日困境,互相扶持,提携一把便是。”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沉重的默认和无声的承诺。 没有人说“好”,但也没有人反对。 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张翰和赵文远牺牲了自己的机会,为他们铺路。 这份情谊,重逾千斤。 众人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刘生代表大家,对着张翰和赵文远重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哽咽。 “张兄,赵兄...大恩不言谢!若能侥幸得官,定不相忘!” 张翰摆摆手,道:“同窗之谊,本该如此。” “明日一早,我和文远便去竹叶轩分行碰运气,你们...也再想想办法,或者再去街上试试,多凑一文是一文。” ... 柳宅别院的花园里。 柳叶盘腿坐在廊下的厚厚毡毯上,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囡囡。 小丫头正是活泼好动,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年纪。 柳叶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着各种简单图案和对应大字的启蒙画册。 “囡囡,看这个。” 柳叶指着画册上一只憨态可掬的大肥猪。 “这个字念‘豕’,就是咱们吃的猪肉的那个猪。” 小囡囡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点着画:“豕!猪猪!肉肉!” “对咯,囡囡真聪明!” 柳叶笑着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又翻到下一页。 不远处,李青竹和韦檀儿并排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韦檀儿的腹部隆起已经非常明显,李青竹也显了怀。 两人看着父女俩温馨的互动,脸上都带着柔和的笑意,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孙嬷嬷则在一旁的小几上,仔细地剥着核桃,准备给小囡囡磨点核桃粉。 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教了一会儿,小囡囡的注意力开始被花圃里一只蹦跳的小鸟吸引,扭动着身子要下地。 柳叶也不强求,笑着把她放下。 “去吧,慢点跑,别摔着。” 小囡囡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兔子,追着小鸟跑开了,孙嬷嬷赶紧放下核桃跟了上去。 柳叶看了看天色,快近傍晚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两位夫人笑道:“你们歇着,我去把饭做上,早上腌的那条海鱼,正好蒸了给你们尝尝鲜。” 李青竹笑道:“好,就馋你这口清蒸鱼。” 韦檀儿也柔声道:“辛苦夫君了。” 柳叶走进厨房,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 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咸鲜味,那条肥美的海鱼已经被他早上用姜片、葱段和少量清酱腌制入味。 他熟练地生火,锅里加水,架上蒸屉,把处理好的鱼放进去,又在鱼身上铺了一层新鲜的葱姜丝。 盖好锅盖,他便开始淘米煮饭,顺便清洗几样新鲜的时蔬,准备清炒。 第1237章 李世民没钱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食物的香气渐渐从厨房飘散出来,混合着院子里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构成一幅温暖的家常图景。 饭菜很快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清蒸鱼鲜嫩可口,蔬菜清爽,米饭热气腾腾。 小囡囡被孙嬷嬷喂着,吃得小嘴油乎乎,还不时指着鱼嚷嚷“肉肉”。 柳叶细心地给两位夫人夹鱼肚子上的嫩肉,自己也吃得满足。 饭后,天色尚有余光。 一家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小囡囡拉着孙嬷嬷的手在草地上蹦蹦跳跳。 李青竹和韦檀儿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倦,便又回到廊下的躺椅上休息。 柳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们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就在这时,孙思邈背着他的小药箱,慢悠悠地溜达进了院子。 老头子精神矍铄,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哟,都在呢?” 孙思邈笑呵呵地打招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柳叶身上。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不错不错。” 韦檀儿站起身:“孙道长,您老吃了没?厨房还有些饭菜。” “吃过了,吃过了。” 孙思邈摆摆手,走到柳叶面前,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卷厚厚的写满了字的纸,递了过来。 “喏,小子,把这个结了。” 柳叶疑惑地接过:“结什么?” 他展开纸卷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名目和数量。 止血散、金疮药、麻沸散原料、接骨膏...数量庞大得惊人,后面还跟着总价,是一个让他眼皮都跳了跳的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 柳叶指着账单,一头雾水。 “您老最近炼仙丹了?要这么多药材?” 孙思邈捋着胡子,一脸理所当然。 “仙丹?老夫我可不炼那玩意儿!” “这是朝廷大军,这几个月消耗的伤药配制清单。” “从辽东城到安市城,再到如今围攻平壤,前线将士受伤的那么多,药材可都是从我这里支取的,由我带着药行的人日夜赶制出来的。” 柳叶更懵了。 “朝廷用的伤药?那您找朝廷结账去啊?给我看这干嘛?” 孙思邈嘿嘿一笑,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朝廷现在没钱,今天早上,陛下的加急军报送到了安抚使府,顺便捎了句话给我,说这笔药钱,国库一时周转不开,让你柳驸马先给垫上,回头朝廷宽裕了再还你。” 柳叶拿着账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接着涌上一股被坑了的感觉。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回头宽裕了再还? 这话听着就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遥遥无期,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柳叶的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开什么玩笑?这钱我不能垫!谁花的钱找谁要去!朝廷打仗,军费开支,凭什么让我一个商人垫付?没这个道理!”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听到了,脸上露出讶异。 皇帝...越来越不要脸了。 孙思邈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早就料到柳叶的反应。 “小子,你跟老夫急没用。” “老夫就是个传话的,这账呢,陛下说了让你垫,老夫也是这么跟你说的。” “至于你垫不垫,老夫管不着,反正,这药是给朝廷大军用了,救了无数将士的命,这钱,总得有人出吧?总不能算在老夫头上,老夫可没那么多家底往里填。” 他顿了顿,看着柳叶气鼓鼓的样子,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其实啊,老夫就是走个过场,你垫不垫,老夫的丹药钱也够花,反正老夫的药行,也都是你的产业...” 这话更像是在拱火! 柳叶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捏着那张账单,碎碎念道:“太不厚道了!打仗的时候想起我来了,花钱的时候就往我身上推?当我柳叶是开善堂的冤大头吗?这叫什么事儿...” 他正愤愤不平地念叨着,院门口突然传来通报声。 “东家,宫里的张阿难张公公求见!说是从御前来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柳叶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一听是皇帝身边的张阿难来了,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呵,来得正好!让他进来!” 张阿难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神情依旧恭谨。 他先给柳叶等人见了礼。 “奴婢参见驸马爷,参见长公主殿下,参见二夫人。” 又向孙思邈拱了拱手。 “孙道长也在。” 柳叶阴阳怪气地开口道:“这不是张公公吗?什么风把您从陛下御前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是陛下又想起什么好东西,让我进献?还是又有什么花钱的窟窿,等着我柳叶去垫上啊?” 他手里还晃着孙思邈给的那张巨额账单。 张阿难被柳叶这夹枪带棒的一顿抢白,弄得有点懵,抬眼看到柳叶手里的账单和旁边孙思邈那看戏的表情,再结合柳叶的话,立刻明白过来。 这位驸马爷,正为药钱的事窝着火呢! 他赶紧躬身,陪着小心道:“驸马爷息怒!奴婢此来,确实是有要事,但绝非要驸马爷再垫什么,实在是...实在是陛下那边,遇到了难处,让奴婢来向驸马爷求助。” “求助?” 柳叶嗤笑一声,把账单啪一声拍在旁边的小几上。 “求助就是让我垫一百几十万贯的药钱?老张啊,陛下这求助的代价可真不小啊!我柳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说,在陛下眼里,我柳叶就是个可以随便掏钱的钱袋子?” 柳叶的火气是实打实的。 他经营竹叶轩虽然赚钱,但每一文钱都是投入了巨大心血和本钱的。 船厂、学堂、商路拓展,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资金? 李世民这一张口就让他垫付巨额军费,简直是趁火打劫,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张阿难被柳叶的怒火冲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驸马爷!驸马爷!您误会了!误会陛下的一片苦心了!陛下让您垫药钱...确实有些不妥,奴婢也知您为难。” “但陛下绝不是存心要坑您!陛下他...陛下他现在,是真没钱了!!” “什么?” 柳叶愣住了。 李世民没钱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且不说皇帝的内帑,就是国库,支撑这场灭国之战虽然吃力,但也不至于让皇帝穷得叮当响吧? 柳叶皱紧眉头,狐疑地盯着张阿难:“这话从何说起?陛下富有四海,一场胜仗接着一场胜仗,缴获无算,怎么会没钱?” 第1238章 啧,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奴婢不敢欺瞒!” 张阿难一脸苦相,简直要哭出来了。 “驸马爷,这事儿说起来,还真跟您有那么点关系!” “跟我有关系?” 柳叶更糊涂了。 “是啊!” 张阿难拍了下大腿,声音里充满了幽怨。 “驸马爷,您还记得您给宿公和英公出的主意吗?” 柳叶隐隐觉得有点不妙。 “记得啊,怎么了?” “陛下不是也同意了吗?让竹叶轩按市价收购将士们缴获的毛皮、布帛、金银器皿等战利品,换成现钱补贴将士。” “这不是挺好的吗?将士们得了实惠,朝廷省了赏钱,竹叶轩也有得赚。” 这个计划是他提出的,既能激励士气,又能盘活物资,本是双赢。 “好是好!太好了!” 张阿难的声音更幽怨了。 “好过头了!” “宿国公和英公麾下的将士们,一听缴获的东西能立刻换成白花花的银子,那打仗简直跟疯了一样!” “攻城拔寨,悍不畏死!缴获的战利品堆积如山!竹叶轩在辽阳城设的点,银子流水似的往外发,将士们拿到钱,士气那个高啊,嗷嗷叫!” 柳叶点头。 这确实是好事... “可问题就出在,其他将军麾下的将士们眼红了啊!” 张阿难哭丧着脸。 “其他大将军虽然也得了陛下的旨意,但他们防区离战场远,竹叶轩的人手一时铺不过去,或者当地还没建立起完善的收购点。” “他们的将士拼死拼活打下城池,缴获的东西要么只能上缴等着统一分配,要么自己带着累赘还不一定能卖上好价钱。” “眼看着宿国公和英公的人揣着银子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啥也没有,这心里能平衡吗?” 柳叶似乎有点明白了。 “所以...军中有了怨言?” “何止是怨言!” 张阿难激动地说道:“好几支军队的将领联名上书,说军心不稳,士气低落,长此下去恐生大乱!” “他们不敢直接说陛下偏心,也不敢说竹叶轩的不是,就说朝廷赏罚要公平!” “要么都按宿国公那边的规矩来,要么就都别搞特殊!” 柳叶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 “然后...” 张阿难一脸“你懂的”表情看着柳叶。 “陛下能怎么办?总不能寒了其他将士的心吧?可竹叶轩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把收购点铺到所有前线军营去。” “为了安抚军心,平息怨气,陛下只能...只能自掏腰包!” 柳叶愕然。 “陛下下令,所有不在竹叶轩收购覆盖区域的军队,其将士缴获的战利品,由朝廷按‘竹叶轩估价’的五成先垫付现银!等战后统一清点缴获,多退少补!” 张阿难痛心疾首,道:“驸马爷,您是不知道啊!这仗打了一个多月,战线拉得那么长,那么多军队!陛下内帑的现银,还有长安紧急调拨来应急的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发!” “发了一个多月,陛下攒了那么多年的家底儿,还有民部那点应急的库银,是真的...真的见底儿了!空空如也!” 柳叶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绕了一大圈,源头竟然在自己出的那个“好主意”上? 李世民不是坑他,而是被他无意中坑了? 孙思邈捋着胡子,悠悠地来了一句:“啧,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柳叶被孙思邈这句补刀噎得够呛,他揉了揉眉心。 “这叫什么事儿啊!” 柳叶哭笑不得地摇头。 “合着...陛下这么穷,还是我给间接闹的?” 张阿难连忙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柳叶。 “驸马爷,陛下现在真是捉襟见肘,连给重伤将士的抚恤金都快发不出来了。” “前线大军围困平壤,正是最吃紧、最需要激励士气的时候!” “陛下实在没办法了,才让奴婢快马加鞭赶回来,向您,向竹叶轩求援!借笔款子,应应急!陛下说了,这钱算借的,等平壤城破,里面的府库缴获,优先归还竹叶轩!” “连本带利,绝不含糊!” “陛下还说了,平壤是高句丽王城,几百年积累,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绝对还得起,还能让您赚上几倍!” 张阿难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柳叶,等待着他的答复。 他知道,这笔钱数额绝对不小,可能高达百万贯之巨。 柳叶当然知道李世民“绝对还得起”的底气在哪里。 平壤作为高句丽都城,其财富积累是惊人的。 李世民敢借,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用战利品还上,甚至还能大赚一笔。 这本质上是一次高回报的投资,风险极低,只是过程有点...憋屈。 “说吧,陛下要借多少?” 张阿难心中一喜,连忙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说道:“两...两百万贯?实在不行,一百八十万也行?主要是抚恤、赏赐和最后攻城的犒赏...” “一百万贯。” 柳叶打断他,斩钉截铁。 “现银没那么多,八十万贯现银,二十万贯用等值的绸缎抵扣。” “这是我能立刻调动的极限,再多,船厂和各地的生意就要停摆了。” 张阿难略一迟疑,立刻点头如捣蒜。 “行!行!一百万贯也行!奴婢替陛下谢过驸马爷!谢驸马爷体谅圣难,深明大义!” 他知道柳叶说的是实话,竹叶轩摊子铺得大,现金流也不可能无限。 柳叶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少拍马屁。” “这笔钱是借给朝廷应急的,白纸黑字,让褚遂良以安抚使府的名义写借据,盖上大印!” “陛下私人的印信也得盖一个!利息...就按市面通行的算!” 他拿起那张药费账单塞给张阿难。 “顺便把这个也带回去给陛下看看!告诉他,这钱我也垫了,一并记在那一百万贯的账上,算他借的!” “平壤的金库里,也得有我柳叶一份!” 张阿难接过账单,看着上面那同样惊人的数字,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应道:“是是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把借据办得妥妥当当!” 他心里清楚,驸马爷这是要把所有垫付的钱,都打包进这笔贷款里,一并算账了。 不过,只要钱能借到,这点附加条件,陛下肯定会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平壤的金山银山还在等着呢。 看着张阿难如释重负又略带狼狈地告退,柳叶走到廊边,望着辽东城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座被大军围困的平壤城。 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娘的,晦气!” 第1239章 这些都是上品! 张阿难带着借款协议和那张厚厚的药费账单,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般匆匆离开了柳宅。 柳叶站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股被强借的憋闷感还没完全消散。 他搓了搓脸,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郁。 一提起战利品,他猛地想起一件被搁置的事。 “对了!” 他转身走回两位夫人身边。 “光顾着生气,差点忘了正事。” “竹叶轩替大军收的那些战利品,从辽阳、安市城一路运回来,都堆在城南的仓库里呢,一直没顾上清点整理。” “听说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正好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转转?就当散心了。” “青竹,檀儿,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物件,挑几件出来。” “若有上好的药材,正好给孙道长补补他那被掏空的药库,小囡囡也能去开开眼。”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李青竹眼睛一亮,道:“好啊!闷在家里好些天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韦檀儿也温柔地点点头,她虽喜静,但对夫君的提议总是支持的。 小囡囡更是拍着小手蹦跳起来。 “去玩!去玩!” 孙嬷嬷赶紧给她整理小裙子,连声答应。 “好,好,嬷嬷带小小姐去看宝贝。” 柳叶看向褚彦甫:“彦甫,你跟我们一道去,仓库那边你熟。” 褚彦甫立刻应声:“是,东家,我这就去安排马车和护卫。” 不多时,一行人分乘两辆宽敞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城南的竹叶轩大仓库驶去。 路上,柳叶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辽东城逐渐变得不那么规整的街景,对两位夫人说道:“这次收回来的东西多且杂,金银珠宝估计不少,但更多是皮货、布匹、器皿,还有些乱七八糟的。” “你们要是有看上的首饰样子,回头让家里的工匠照着打新的。” “檀儿,你懂药材,重点看看有没有老山参、鹿茸、灵芝之类的,若有品相好的,给孙老头送去,省得他老念叨我欠他药钱。” 韦檀儿抿嘴一笑:“知道了夫君,若有好的,自然给孙道长留着。” 城南仓库区占地极广,高大的库房鳞次栉比。 马车在最里面几间,明显是新启用不久的大仓库前停下。 负责管理这片仓库的主事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得力手下在门口恭敬等候。 见到柳叶等人下车,连忙上前行礼。 “东家,大夫人,二夫人,孙嬷嬷,囡囡小姐,褚大管事。” 主事一一问候。 “东西都在这几间库里了,按您之前的吩咐,能快速变现的金银和贵重物品已经初步分拣出来了,放在甲字库。” “剩下数量庞大、品类繁杂的普通物件,还在陆续整理,大部分堆在乙字库和外面的货场上。” 柳叶点点头道:“辛苦了,先带我们看看甲字库的东西。” 甲字库内光线明亮,通风良好。 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物品。 靠墙是一排排码放整齐、贴着封条的小木箱。 主事介绍道:“东家,这里是初步整理出来的金银锭、金饼、银饼,还有熔铸好的金条银条,都已称重入库。” “旁边这些箱子是成色较好的金银器皿、首饰。” “这边架子上是各类玉石、玛瑙、珍珠、珊瑚等珠宝。” “那边几个大樟木箱子,装的是品相上乘的皮货,貂皮、狐皮、熊皮都有。” “最里面那个角落是整理出来的药材,小人不太懂,只按名目分了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皮草和一种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旧物”气息。 柳叶带着家人慢慢走进去。 金银的光芒在灯光下有些晃眼,但柳叶只是扫了一眼,他对这些硬通货的兴趣不大,竹叶轩不缺这些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珠宝玉器上。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李青竹拿起一串红玛瑙项链,颗颗圆润饱满,色泽浓郁。 韦檀儿则对一块水头不错的翡翠玉佩产生了兴趣,拿在手中对着光看了看。 “这块玛瑙成色不错,颜色也正,可以磨一套珠子做手串。” 柳叶对李青竹说。 他又看向韦檀儿手中的玉佩。 “这翡翠底子干净,雕工虽然普通了点,但料子好,回炉请师傅重新设计一下,做个坠子或者平安扣挺好。” 小囡囡被孙嬷嬷抱着,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一串鲜艳的琉璃珠子,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够。 孙嬷嬷赶紧哄着道:“囡囡乖,那个不能玩,小心摔了。” 柳叶笑了笑,走到药材区。 韦檀儿已经在那里仔细查看了。 几个大藤筐里分装着各种药材,散发着或清香或苦涩的气味。 韦檀儿拿起一支用油纸包着的山参,小心地打开,露出粗壮的芦头和密集的珍珠点,她眼睛一亮:“夫君你看,这支老山参,怕是有百年以上了,须子也完整,药性定然极好。” 她又翻看了一下其他药材:“鹿茸片厚实,血线分明。” “灵芝个头大,菌盖厚实...这些都是上品!孙道长见了定会欢喜。” 柳叶点点头道:“嗯,这些都挑出来,单独包好,回头给孙老头送过去,算他运气好,没白费力气去前线配药。” 接着,柳叶又挑了几件他觉得适合改造成首饰的金银器。 一个造型别致的黄金发簪头,一个镶嵌着几颗小宝石的银手镯,还有一块温润的白玉璧。 李青竹选了几颗个头均匀的珍珠和一块红珊瑚料子。 韦檀儿则看中了一块色泽纯净的青金石。 “就这些吧。” 柳叶对主事说道:“挑出来的东西,都记在府内的账上,回头让账房划款给商行。” 这是他一贯的规矩,公私分明,即使是自己的产业,拿了东西也要按市价结算。 主事连忙应下,吩咐手下将选中的物品仔细打包。 “外面堆的那些普通物件呢?带我们看看。” 柳叶想了解一下整体的规模。 主事引着众人走出甲字库,来到旁边一个更大的乙字库门前。 库门一打开,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尘土、织物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个库房显然还在整理中,景象与甲字库截然不同。 里面空间巨大,堆积如山的物品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成捆成捆的、颜色质地各异的布匹和丝绢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各种木器、陶器、铜铁器皿杂乱地堆放在一起,许多上面还沾着泥土或污渍。 锈迹斑斑的兵器、破损的甲片、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具、甚至还有不少半旧的家具...简直像一个巨大的杂物市场。 十几个工人正在分区域进行初步的整理和清洁,忙得满头大汗。 第1240章 这转变的有点大呀…… “东家您看,这才是大头。” 主事指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兴奋。 “都是从各个城池里清理出来的,值钱点的像绸缎、细布、好点的铜器铁器,挑出来单独放,还能卖上价。” “但大部分都是粗布、麻布、旧衣服、不太值钱的陶罐瓦盆、还有这些破损的兵器甲胄...数量实在太多了。” “初步估计,这些‘普通货色’占收回来总量的七八成。” 柳叶环顾四周,点点头道:“意料之中,打仗嘛,能抢到的细软总是少数,更多的是百姓日常用的东西,这些怎么处理?” 主事早有预案。 “回东家,我们计划是把还能用的全部整理分拣好,就在辽东城或者周边城镇,开几个临时的货场,平价卖给当地百姓。” “现在辽东百废待兴,普通人家添置家什,这些正合适,价格也便宜。” “虽然单件利润薄,但架不住数量大,总的算下来,也能回不少本钱,最重要的是,能快速清空仓库。” 柳叶对这个方案很满意。 “不错,就这么办,薄利多销,惠及百姓,也省得堆在这里占地方生虫,这事儿你盯紧点,尽快落实。” “东家放心,小人明白。” 看完仓库,众人带着挑选好的东西准备离开。 柳叶看李青竹和韦檀儿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小囡囡也在孙嬷嬷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来时乘坐马车,回去时柳叶提议道:“时辰还早,离府里也不远,咱们走回去吧?” “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街景。” 大家欣然同意。 护卫们散在四周,保持着警惕又不过分引人注目。 一行人沿着城南相对不那么繁华的街道,慢慢往回溜达。 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街边的店铺陆续开始点灯,炊烟袅袅,充满了市井生活的气息。 刚转过一个街口,褚彦甫眼尖,指着前面街边说道:“东家,您看那边。” 柳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竹叶轩辽东分行侧门外的墙根下,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身材挺拔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细麻长衫,正是昨天在马首山遇到的那个张翰。 另一个身材略显单薄,正是赵文远。 两人似乎有些紧张,时不时整理一下衣冠,目光则一直望向分行紧闭的侧门,像是在等待什么。 柳叶停下脚步,有些奇怪。 昨天在马首山,他明明听得很清楚,张翰他们是打算去安抚使府应募做官的,怎么今天跑到他竹叶轩分行门口等着应聘伙计了? 这转变有点大呀... “彦甫,你过去问问怎么回事,语气和善点。” 柳叶吩咐褚彦甫道。 “是。”褚彦甫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柳叶则带着家人在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佯装看糖人,实则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褚彦甫走到张翰和赵文远面前,和气地拱了拱手。 “两位兄台,又见面了。” “昨日马首山一别,不想今日在此相遇,二位这是...在等竹叶轩开门应募?” 他指了指竹叶轩分行的侧门。 张翰和赵文远显然认出了褚彦甫,是昨天和柳叶一起的管事模样的人物,脸上都闪过一丝窘迫。 张翰定了定神,也拱手还礼,苦笑道:“正是,让兄台见笑了。” 褚彦甫温和地问道:“昨日听二位言谈,志向在仕途,欲为朝廷效力于安抚使府,怎么今日...” 赵文远脸皮薄,已经有些红了。 张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无奈。 “兄台有所不知,安抚使府招贤,规矩改了,需得按岗位考校实务。” “我等昨日去了才知,报名时...需得有些门包打点,方能顺利登记名册,得个考试的资格。” “我等一路游学至此,盘缠早已耗尽,昨日在街头卖字所得,杯水车薪,连房钱都快付不起了,哪有余钱打点?”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窗们,继续说道:“我等一行七八人,皆是寒门子弟,若因无钱打点而错失良机,实在不甘。” “我与文远兄商量,竹叶轩招募文书、学徒工头,待遇优厚,且能预支工钱,便想着先来应募,若能成,预支些工钱,先供其他同窗去安抚使府报名。” “待他们若能得个一官半职,站稳脚跟,我等再作打算也不迟。”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担当。 褚彦甫听完,心中了然,也颇有些触动。 他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二位兄台能为同窗如此着想,这份情谊实属难得。” “竹叶轩用人,首重品性和能力,只要二位有真才实学,定有施展之地,安心在此等候便是,很快就来人了。” 张翰和赵文远连忙道谢。 “多谢兄台吉言!” 褚彦甫回来,将打听到的情况低声向柳叶复述了一遍。 柳叶听完,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年轻的身影,尤其是张翰那虽然窘迫但依旧挺直的脊背,对褚彦甫说:“这两人品性倒是不差,也懂得变通,回头他们若真进了竹叶轩,你留心一下他们做事如何。” “是,东家。” 褚彦甫记在心里。 柳叶没再多说什么。 这种事,在当下太常见了,寒门士子的困境他理解,但同情归同情,竹叶轩也不是慈善堂,最终还是要看真本事。 他招呼家人道:“走吧,回家。” 一行人继续向柳宅走去,将街边等待的两个年轻身影留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回到柳宅,用过晚饭,哄睡了玩累的小囡囡,柳叶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开放着今天从仓库带回来的那块温润的白玉璧、几颗珍珠、红珊瑚料子和青金石。 李青竹和韦檀儿坐在旁边的软榻上,轻声讨论着想要的首饰样式。 柳叶拿起那块白玉璧,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玉质和大小。 他忽然想起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拿起炭笔,开始勾勒。 他画得很专注。 笔下出现的不是复杂的纹饰,而是一个小巧、圆润的平安锁轮廓,线条简洁流畅。 他在锁面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柳叶图案,这是他给女儿独有的标记。 又在锁的背面,刻画出“长乐安康”四个篆体小字,字迹圆融饱满。 第1241章 这防伪的法子妙啊! 他设想用那块白玉璧的中心部分来雕琢这个小小的平安锁,边缘的料子可以磨几颗小珠子配成链子。 画完平安锁,他又拿起那块青金石。 “檀儿喜欢这个颜色,设计个什么好呢...” 他自语着,开始设计一支发簪。 簪身简洁,簪头设计成卷曲的云纹,云纹中心正好镶嵌那颗青金石,周围用极细的金丝勾勒点缀,既不张扬又显雅致。 接着是给李青竹的。 红珊瑚色泽浓郁,他设计了一对耳坠,水滴形的珊瑚坠子,用黄金包裹住上端,做成枝叶托举的形状,配上那几颗莹白的珍珠做的小叶片,显得喜庆又灵动。 至于那颗红玛瑙,他想了想,决定磨成一颗颗圆珠,给青竹做条手串。 他一边画,一边不时抬头问两位夫人的意见。 李青竹性子温柔,喜欢略鲜亮些的款式,韦檀儿则偏爱素雅精致。 柳叶根据她们的喜好,在草图上修修改改。 设计图画得差不多了,柳叶放下炭笔,满意地看着几张草图。 正要叫家里的工匠头儿老陈过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草图,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竹叶轩如今摊子铺得这么大,辽东、江南、长安、西域,主事级别以上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经常要代表竹叶轩外出办事、接洽生意。 光靠商行的印信和管事们的脸面,有时候还真不够方便,尤其到了陌生地方。 是不是该弄个统一的、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就像官员的鱼符、腰牌? 玉石,质地坚硬,不易仿造,也显身份。 “嗯…这个想法不错。” 柳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画了起来。 很快,一个长方形的玉牌草图出现了。 尺寸不大,约莫两寸长,一寸多宽,厚度适中,方便随身携带。 牌子的顶部设计了一个圆孔,可以穿绳系在腰间。 牌子的正面上方,刻着“竹叶轩”三个楷体大字,下方则刻着持有者的职位,比如“辽东分行主事”、“长安总行大掌柜”、“船厂督造”等。 牌子的背面呢? 柳叶思考着... 光有职位还不够,得有点特殊的东西防伪。 他想到了自己设计的那个柳叶标记,于是,又在草图背面的中央,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线条简洁但形态独特的竹叶图案。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他盯着那竹叶图案,灵感闪现。 他在竹叶的叶脉上,做了极细微的改动。 几条主叶脉的末端,被他设计成极其微小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波浪形曲折,而且每一片“竹叶”的曲折位置和形状都略有不同! 这就像一种独特的“指纹”,靠工匠的手感和经验来雕刻,外人即使模仿形状,也极难复制出完全一样的叶脉暗记。 柳叶把这个想法在草图旁边用小字标注出来。 “叶脉暗刻,各牌不同,为记。” “嗯,这个法子好。” 柳叶觉得这个防伪的点子很实用。 光靠职位名称还不够直观。 他在牌子的右下角,画上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上“壹佰零叁”这样的数字。 “对!标上数字!” 柳叶自言自语道:“数字越小,代表在竹叶轩的资历越老、或者贡献越大、地位越高。” “零零壹、零零贰、零零叁...这样排下去。” “后面进来的,数字就大,这数字本身,就是一种荣誉和身份的象征。” “老员工看到自己靠前的数字,心里也舒坦,新来的,也有个努力的目标。”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词。 工号牌!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但意思差不多。 草图基本完成。 柳叶拿起那几张首饰设计图和这张玉牌设计图,对门口侍立的家丁吩咐道:“去把老陈叫来。” 不一会儿,家里的老工匠陈把头就来了,他五十多岁,手艺精湛,是柳叶从长安带过来的老人。 “东家,您找我?” 柳叶把几张图纸递给他。 “老陈,看看这些,这几张是给夫人和囡囡做的首饰,用料都在这儿了,你按图做,仔细些。” 他又指着那张玉牌图纸,道:“这个,是我想给竹叶轩主事以上的人做的身份玉牌,你看看。” 老陈先仔细看了首饰图纸,频频点头:“东家设计得精巧,用料也好,放心,小老儿亲自盯着做。” 然后他拿起玉牌图纸,看得很认真,尤其是看到背面那个竹叶图案和旁边的“叶脉暗刻”标注时,眼睛一亮,赞叹道:“东家,您这防伪的法子妙啊!” “靠匠人的手劲和细微变化,外人想仿,难如登天!” “还有这数字编号的主意也好,清清楚楚。” 柳叶问道:“能做吗?用料就用仓库里收来的普通黄玉、青白玉或者质地细密的石头都行,不用太贵重,但质地要均匀,不能有裂。” “关键是背面的叶脉暗刻,要找到手艺最稳、眼力最好的师傅来做,每一片叶子都要独一无二。” 老陈拍着胸脯保证道:“能!绝对能!库房里收上来的玉料里,有好几大块成色不错的黄玉,颜色也稳重,正合适做这个。” “刻字的师傅咱们家有,至于这叶脉暗刻...” 他想了想,道:“我徒弟手最稳,眼神也好,心细如发,让他来刻这个正合适,我亲自把关!” “好,那就交给你了,先做出几块样品来看看。”柳叶很放心老陈。 老陈拿着图纸,干劲十足地走了。 几天后,老陈兴冲冲地拿着几块新鲜出炉的玉牌样品来找柳叶。 玉牌选用的是仓库里一块色泽温润、质地均匀的黄玉料子切割打磨而成,入手沉甸甸的,透着内敛的光泽。 正面“竹叶轩”和职位名的字迹清晰有力。 翻到背面,那个小小的竹叶图案线条流畅,而在柳叶特意指出的叶脉处,仔细看去,果然有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波浪形变化,每一块的“波浪”形态都略有不同,非常精巧。 右下角的数字“壹佰零叁”也刻得端端正正。 孔洞里穿着一条结实的褐色丝绦。 柳叶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查看,又对着光仔细观察叶脉的细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老陈,你的手艺没得说!就是这个效果!” “这牌子,既体面,又实用,防伪也到位。” “就按这个标准,开始批量做吧,职位名称先空着,等确定了发给谁,再按名字刻上去!” 第1242章 马周竟然能排十二? “好嘞!东家放心!” 老陈得了肯定,满脸红光地去了。 样品得到了认可,制作便正式启动。 柳叶开始琢磨编号的问题。 他和三位大掌柜肯定是不需要这个牌子的。 在竹叶轩,如果连他们三个都不认识,那这人也不用混了。 那么,壹号该给谁? 他第一个想到了王玄策。 这家伙虽然跳脱,但能力极强,开拓茶叶和羊毛生意功劳不小,而且是最早跟着他的人,资历够老,人缘也好,给他壹号,大家应该都服气。 “嗯,王玄策,零零壹。” 柳叶在纸上写下。 那零零贰呢? 柳叶的笔停住了。 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年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小川子! 那个被他派去西域,潜伏在龟兹已经一年多的小川子! 他才是竹叶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员工! 虽然远在西域,身份隐秘,但这份功劳和苦劳,柳叶从来没忘。 玉牌必须有他一块,而且排名必须靠前! 柳叶毫不犹豫地在纸上写下,小川子,零零贰。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西域大掌柜”。 虽然小川子现在的公开身份可能还是个商队小伙计,但柳叶要给他这个“名分”。 柳叶又沉吟起来,开始按地域、资历和重要性梳理名单。 辽东、江南、长安、西域、登州港、盘山船厂... 各地的主事、大匠头、负责重要商路的大掌柜...名单列下来,预计第一批就要做上百块。 ... 几天后,当王玄策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回来,看到柳叶递给他那块刻着“江南大掌柜王玄策”和“零零壹”的黄玉牌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零…零零壹?!” 他指着牌子上的数字,手指头都激动得有点抖,声音都变调了。 “东家!这…这真是给我的?” 柳叶看他那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故意板着脸。 “怎么?不想要?那我给彦甫?” “要!要要要!” 王玄策一把抢过玉牌,紧紧攥在手心,生怕柳叶反悔似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摸着那温润的玉质,看着背面那独特的竹叶暗记,尤其是那个醒目的“零零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咧到了耳根。 他挺起胸膛,把牌子在自己衣服上使劲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还特意把有数字的那一面朝外。 “嘿嘿,东家,您放心!” “我王玄策生是竹叶轩的人,死是竹叶轩的鬼!” “保证把这壹号的牌子擦得锃亮,绝不给您丢脸!” 他拍着胸脯,声音响亮,那份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走路都带风了,逢人就想显摆一下腰间的牌子。 柳叶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图纸,包括那块平安锁的设计图,仔细叠好,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他的一些重要手稿和辽东记事。 他把图纸放了进去,轻轻关上抽屉。 ... 盘山港! 褚彦甫看着手中温润沉手的玉牌,上面清晰地刻着“辽东分行船厂督造褚彦甫”和“捌拾伍”。 他指腹摩挲着右下角那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八十五号。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靠后不少。 他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竹叶轩辽东分行的各个山头。 负责总行日常运作、人事财务的几位大管事,分管登州港、盘山船厂、辽东各坊市商铺的头头们,还有那些跟着柳叶从长安过来的老人...八十五,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但褚彦甫看着玉牌,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蹭蹭往上冒。 他自认在盘山船厂投入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从无到有,督造巨舰,日夜泡在工地上,怎么也该再往前挤挤。 何况,他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大东家头号心腹’的头衔呢! “东家把这个交给西域...” 褚彦甫回想着柳叶把写着“贰”的玉牌郑重交给信使的场景,心里琢磨过,但很快就抛开了。 柳叶做事总有他的道理,也许西域那边有更大的布局,也许是犒赏某个不为人知的功臣。 这不是他该深究的。 他眼下要紧的,是把自己的位置提上去。 “八十五…今年,至少得挤进前六十!” 褚彦甫深吸一口气,把玉牌珍重地系在腰间束带上,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存在感。 目标明确了,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盘山船厂的方向走去。 图纸、工期、工匠效率…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琢磨着哪里还能再抠出点效率,哪里还能再节省点成本。 ... 同一时间,辽东分行内专门给几位核心幕僚辟出的议事茶室里,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李义府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腰间那块刻着“拾叁”的玉牌上。 上官仪坐在他对面,姿态依旧优雅,只是腰带上那块“拾肆”的玉牌,此刻在他眼里似乎格外刺眼。 来济和张柬之挨着坐,两人的数字挨得近,一个“拾伍”,一个“拾陆”。 最扎眼的,是坐在窗边小几旁慢悠悠翻着账册的马周,他腰间的玉牌上,“拾贰”两个数字清晰得晃眼。 “啧啧,十二号啊,马兄,你这可是把我们几个远远甩在后头了。” 来济最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听起来是调侃,但那股酸溜溜的味道怎么也藏不住。 他用下巴点了点马周的腰牌。 张柬之接话道:“可不是嘛!” “我们几个,鞍前马后,在辽东这地方处理文书、联络协调、核算账目,忙得脚不沾地。” “马兄倒好,高居十二,想来是东家格外看重马兄这‘走南闯北’的资历?” 他刻意加重了“走南闯北”四个字。 李义府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耷拉着眼皮,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心里憋着股气。 马周竟然能排十二? 马周放下账册,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看着挺温和的笑容,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儿。 “几位抬举了,东家排号,自有他的考量。” “我呢,不过是跑的地方多了些,经手的商路杂了些,可能东家觉得这点奔波之苦还算有点价值吧。” 第1243章 快夸我!快羡慕我!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更像是在提醒众人。 你们干的活是重要,但我跑商路所承担的风险和辛劳,难道就轻了? 上官仪轻轻哼了一声。 “马兄过谦了,价值二字,分量不轻啊。” “只是不知,这分量是重在了路途遥远,还是重在了东家心里的那杆秤上?” 他这话就有点影射马周,是否更得柳叶欢心的意思了。 李义府终于开口了。 “秤砣压在哪头,自然有东家的道理。” “只是我们这些在后方埋头苦干的,倒显得分量轻飘飘了。” 他特意把“埋头苦干”咬得重了些,眼睛瞟过马周那“拾贰”的牌子。 马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自然听得出这些夹枪带棒。 他刚想开口再辩驳两句,茶室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一股带着外面喧嚣的热风先灌了进来。 紧接着,王玄策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就探了进来,腰间那块“零零壹”的黄玉牌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在午后阳光下简直熠熠生辉,想看不见都难。 “哟!哥几个都在呢?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王玄策大喇喇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主位的空椅子上,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 他坐下后,仿佛不经意地,又抬手整理了一下腰间束带的位置,好让那块“壹”号玉牌更显眼地正对着众人。 那玉牌的光泽,似乎比室内的其他玉牌都要亮上几分。 茶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互相挤兑、暗流涌动的几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玄策腰间那块牌子上。 李义府、上官仪、来济、张柬之,包括马周,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刚才彼此间的那点较劲,在对上这块“壹”号牌时,瞬间显得格局小了。 “王兄...” 马周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但看着那块“壹”号牌,后面的话有点接不上。 他排行十二的那点小小的优越感,在绝对的“零零壹”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王玄策可不管这些,他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弹了弹腰间的玉牌,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哎呀,这牌子挂上,感觉这腰杆子都直了不少!东家真是太够意思了!” 他脸上那笑容灿烂得晃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 “想想也是,我这茶叶、羊毛的摊子铺得够大吧?” “从江南茶山到草原部落,哪条线不是我王玄策跑出来的?零零壹,实至名归!你们说是不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仿佛在说,快夸我!快羡慕我! 李义府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他这十三号,跟零零壹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看着王玄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恨不得把茶杯扣过去。 他强忍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恭喜。” 上官仪则微微别开脸,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那表情像是喝了一口黄连水。 来济和张柬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窝火”。 马周更是觉得刚才自己因为“拾贰”号而起的那么一点点情绪,此刻简直成了笑话,他干脆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账册,但那册子半天也没翻一页。 “王兄自然是劳苦功高。” 上官仪终究是修养好,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 “这壹号牌,也是东家慧眼识珠。”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干巴巴的,没什么诚意。 王玄策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这微妙的气氛,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 他兴致勃勃地拍着扶手,道:“对了,哥几个排名怎样?都亮出来看看啊!我看看谁紧跟我后面呢?二号是谁来着?哦对,听说东家给送西域去了?神秘人物啊!” 他这么一问,更是在众人心口上撒盐。 李义府、上官仪等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腰间的牌子,此刻仿佛成了某种难堪的标签。 王玄策还在自顾自地说:“要我说,东家这招高明!这牌子一挂,谁干了多少活,立竿见影!” “以后啊,咱们竹叶轩内部,也得有点竞争意识嘛!” “我这壹号也不是铁打的,你们可得努努力往上冲啊,万一哪天你们谁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把我挤下去了呢?” 他嘴上说着“被挤下去”,但那语气和神态,分明是笃定了自己这“壹”号牢不可破。 这顿显摆,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池塘。 茶室里彻底没人说话了,只剩下王玄策一个人乐呵呵的声音。 李义府觉得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憋出内伤,他猛地站起身,道:“王兄慢坐,我那边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上官仪也紧跟着起身。 “我也想起还有份文书没看完。” 来济和张柬之也立刻找借口溜了。 转眼间,茶室里只剩下王玄策和马周。 王玄策看着瞬间空了的座位,有点摸不着头脑。 “嘿?这帮人,跑这么快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转头看向唯一留下的马周。 “老马,你看他们,是不是嫉妒我?” 马周默默地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语气复杂。 “王兄,你这牌子…太扎眼了,他们可能是需要点时间消化。” 说完,他也摇摇头,快步离开了茶室。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看着那块“壹”号牌,连“拾贰”号的那点努力都要被打击没了。 王玄策看着空荡荡的茶室,耸耸肩,浑不在意地又摸了摸自己那块宝贝玉牌,嘀咕道:“这群人,真是没劲,还是去找找其他人显摆去!” 他哼着小曲,也晃悠着走了。 那块“零零壹”的牌子,随着他的步伐,在腰间有节奏地轻轻晃动着,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分量。 王玄策的“显摆之旅”效果拔群。 他那块“零零壹”的玉牌,以及他那毫不掩饰的得意,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主事级以上的人心上。 第1244章 你成了标杆,也成了众矢之的 一号玉牌的效果远超柳叶的预期,甚至可以说,有些炸裂了。 辽东分行内,原本按部就班的节奏被打破了。 无论是长安总部派驻过来的老资格,还是辽东本地新提拔的骨干,甚至是远在江南、登州、西域收到玉牌编号信函的管事们,都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李义府、上官仪、来济、张柬之这几位核心幕僚,自那日被王玄策“显摆”得落荒而逃后,几乎是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案牍之上。 辽东分行往来的文书处理速度陡然提升,原本需要反复斟酌的条款,现在效率高得出奇,连带着下面跑腿的吏员都被催得脚不沾地。 他们虽未明说,但那股要把数字往前挪一挪的劲头,隔着门都能感受到。 盘山港船厂那边,褚彦甫更是发了狠。 在柳叶没有其他吩咐的时候,他吃住几乎都搬到了工地上,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和工匠们一起琢磨如何优化龙骨拼接、如何提升帆索效率。 图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预算核算精细到每一根铁钉。 他腰间那块“捌拾伍”的牌子,成了他眼中最大的目标,也成了他催促自己鞭策下属最直接的理由。 整个船厂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工期仿佛被无形中压缩了。 其他地方的竹叶轩产业负责人亦是如此。 很快! 这把火便烧到了得意忘形的王玄策自己身上。 羊毛和茶叶生意,是王玄策和薛礼一手开拓并负责的命脉。 羊毛需要从草原部落收购,经初步处理,再运往登州、辽东的纺织工坊,江南的茶叶则需按时按量收购、筛选、加工,再通过商路发往各地销售。 这两条线,都高度依赖竹叶轩内部其他环节的顺畅配合。 这天,王玄策拿着调配更多运力,优先保证他羊毛车队北上的条子,去找负责辽东境内陆运的大管事刘仓。 刘仓腰间挂着“叁拾柒”的牌子,在辽东地面运输这一块算是资深人物。 “刘管事,你看,这批羊毛是供给盘山港那边新开的毛纺工坊的,工期紧,东家也催过。” “麻烦通融一下,调五十辆大车,再加两队护卫,优先保障我这边。” 王玄策递上条子,语气带着一贯的自信,手指下意识地拂过腰间那块“零零壹”。 刘仓接过条子,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王掌柜,不是我不给面子,眼下各家都在催运力,褚彦甫管事那边要赶着往平壤前线送一批修补船只的木料和工具,是军需,优先级最高,车马都调给他了。” “李义府掌柜那边协调的粮草运输,也是安抚使府挂了号的,耽误不得。” “还有咱们自己商行各地铺子的补货...你这批羊毛,恐怕得排排队了。” “排队?” 王玄策眉头一皱。 “我这也不是小事啊!毛纺工坊开不了工,耽误的是整个辽东冬日被服的供应!东家一旦问起来...” “东家问起来,自有调度章程。” 刘仓不咸不淡地打断,把条子轻轻推了回来。 “王掌柜,你是一号大掌柜,能力大,责任也大,更该体谅我们下面做事的难处。” “这样吧,我给你插个队,五天后给你挤出二十辆车,护卫...只能匀给你一队,你看如何?再多,我是真没办法了,要不,您直接找许大掌柜或者东家批个特令?” 王玄策被噎得够呛。 五天后? 黄花菜都凉了! 特令? 为这点事去找东家或许敬宗,显得他王玄策多能耐似的! 他看着刘仓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对方腰间那块仿佛在无声嘲讽的“叁拾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这刘仓以前见他可是客气得很! 类似的事情,在江南茶叶线上也发生了。 王玄策手下负责江南收购的管事飞鸽传书诉苦,说当地负责仓储调配的主事突然变得极其“讲原则”,原本预留好的库房被临时征用给了另一批运往西域的丝绸,茶叶只能堆在临时棚子里,赶上江南雨季,损失风险极大。 管事好话说尽,对方也只是摊手表示爱莫能助,流程如此。 接二连三的碰壁,让王玄策那点因为“零零壹”带来的得意劲儿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腹的憋屈和不解。 他气冲冲地回到辽东分行,直奔柳叶所在的书房。 “东家!您得管管!” 王玄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脸涨得通红。 “没法干了!一个个的,现在都跟我拿架子!要车没车,要库房没库房,都拿章程流程说事!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这羊毛、茶叶的生意还怎么做?耽误了事算谁的?” 柳叶正在看一份船厂送来的进度简报,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放下简报,好整以暇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王玄策,目光在他腰间那块依旧闪亮的玉牌上停留了一瞬。 “哦?都谁给你拿架子了?”柳叶语气平淡。 “多了去了!” 王玄策掰着手指数。 “刘仓!辽东管陆运的!还有江南管仓储的老钱!一个个都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有李义府他们...” 他忽然意识到背后告同僚状不太妥当,声音低了下去,但脸上的愤懑丝毫未减。 “他们怎么拿架子了?是按规矩办事,还是故意刁难你?”柳叶追问。 “这...”王玄策语塞。 仔细回想,刘仓和老钱虽然态度冷淡,但提出的理由,似乎还真在章程之内,只是以前执行起来弹性很大,大家互相给个面子就过去了。 现在倒好,一板一眼,寸步不让。 “说不出具体刁难的地方?” 柳叶微微倾身,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玄策,你觉得,为什么以前他们给你面子,现在不给了?” 王玄策一愣,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玉牌。 “因为你腰上挂着这个‘零零壹’。” 柳叶直接点破,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王玄策头上。 “这块牌子,是荣誉,是肯定,但它也是一道无形的线,把你和所有人都隔开了。” “你成了标杆,也成了众矢之的。” “大家看着你这块牌子,心里想的是自己那块牌子上的数字,想的是怎么把你比下去,或者至少...不能让你太舒服地站在那个位置。” 第1245章 不知是哪两位义士?此等品性,实属难得 王玄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觉得喉咙发干。 柳叶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他隐隐感觉到却没深想的东西。 “标杆立在那里,就是让人看的,也是让人挑战的。” 柳叶看着他。 “你觉得委屈?觉得他们不配合?可你想想,你拿着‘零零壹’四处显摆的时候,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你享受了这牌子带来的荣耀和地位,自然也要承受它带来的压力和非议。” “位置越高,做事就越不能只凭意气,更要讲究方法,懂得协调,甚至...学会低头。” 王玄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不甘心地嘟囔。 “可...可我这不也是为了商行的事。” “为了商行的事,就更需要智慧,而不是特权思想。” 柳叶打断他。 “如果你觉得这‘零零壹’的牌子戴着太累,压力太大,觉得他们都不配合你工作,那也好办。”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牌子还给我,我换个人戴。”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玄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捂住腰间的玉牌,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柳叶的手。 “不!不行!” 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东家,这...这是我该得的!” 柳叶的手没有收回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玄策脸上神色变幻,他忽然明白了。 东家给他这块牌子,不仅是对过去的奖赏,更是对未来的一种...磨砺? 他成了那块吸引所有目光和火力的“靶子”! “我...我知道了。” 王玄策颓然地放下护着牌子的手。 他心里的憋屈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沉重,但其中掺杂了一丝明悟和无可奈何。 这“零零壹”的光环下,竟是如此滋味。 柳叶这才收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简报,语气缓和了些。 “知道就好,做事去吧,协调不通,就多想想为什么不通,是利益冲突,还是资源确实紧张?是沟通方式问题,还是需要更高层面的平衡?动动脑子,别只会抱怨。” “记住,你这块牌子,不是让你去压人的,是让你去解决问题的。” “这也是给你更重要的差事之前,一个必经的考验。” 王玄策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王玄策的郁闷还没消化完,辽东安抚使褚遂良却满面春风地登门拜访柳叶了。 依旧是柳宅那间雅致的会客室。 “驸马爷,老夫今日是专程来道谢的!” 褚遂良刚落座,便笑容可掬地拱手,比起半月前为招贤之事焦头烂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褚公何事如此开怀?” 柳叶亲手给他斟上茶,明知故问。 “自然是招贤之事!” 褚遂良抚掌笑道:“多亏了驸马提点,效仿了贵商行那套遴选之法。” “这半个月,效率奇高!老夫亲自把关,各部主官协同,层层筛选,实操考核,真真是沙里淘金,选出了一大批可用之才!”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实不相瞒,老夫初时心中忐忑,如今却是大感欣慰!” “这些人,或许文章辞藻不如以往的那些遴选之人华丽,但胜在踏实、有专长!” “农桑、水利、刑名、算学、营造...各有所长,稍加熟悉吏务,立刻就能上手!辽东各州县的架子,算是初步搭起来了!” “那是褚公雷厉风行,用人得当。” 柳叶微笑着客套了一句,心里也为这方法见效而高兴。 辽东稳定,对竹叶轩百利而无一害。 “老夫岂敢贪功,此法源自竹叶轩,此乃驸马之功!” 褚遂良心情极好,话锋一转,带着点好奇问道:“说起来,老夫在筛选过程中,倒是注意到有一批七八个年轻人,似乎是一起的,都来自河北道,履历相仿,报名时间接近。” “其中一个叫刘生的,在考校钱粮算学时表现颇为突出,已暂定为辽东城县衙的仓曹佐吏。” “其他人也各有安排,多在农桑、市易、文书等职司,不知驸马可知晓这些人?” “他们似乎,跟驸马打过些交道?” 柳叶心中一动,知道褚遂良指的是张翰和赵文远的那群同窗。 多半是那些同窗当了官之后,不知道在什么场合下见到了柳叶,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说道:“此事,柳某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们能得到官职,还多亏了两位同伴的倾囊相助。” “哦?竟有此事?” 褚遂良有些惊讶。 打点门包是潜规则,他心知肚明,也无力根除,但倾囊相助同窗这种事,在官场这大染缸里就显得格外稀罕了。 “不知是哪两位义士?此等品性,实属难得。” “并非外人。” 柳叶看着褚遂良,悠悠的说道:“正是如今在我竹叶轩辽东分行做事的张翰与赵文远。” “是他们?” 褚遂良更加惊讶,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 他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赞赏,也有一丝惋惜。 “此等胸怀,此等情谊...唉,可惜了,若是走仕途,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柳叶点点头:“确实难得,他二人为了助同窗凑足打点门包所需的银钱,不惜放弃自己的机会,进入竹叶轩预支工钱。” “这份担当和情谊,在如今这世道,尤为可贵,在我商行这些时日,观其行事,张翰大局观强,处事灵活,赵文远细致认真,条理清晰,都是难得的人才。” 褚遂良闻言,眼神亮了起来。 “驸马如此评价,那定然错不了!老夫先前只道他们品性高洁,倒不知其才具亦如此出色。” “看来,是老夫失察了...” “辽东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这等既有才干又有担当的年轻人!” “驸马放心,待这批新选官吏在辽东城熟悉数月吏务后,老夫会优先将他们分派至新近收复的各城,如白岩、盖牟、安市,甚至...未来的平壤!让他们去治理一方,恢复民生!” 柳叶捕捉到了褚遂良话中的关键信息。 “新近收复的各城?褚公的意思是,朝廷攻下的高句丽城池,不打算如以往般劫掠后退还,而是...” 褚遂良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驸马慧眼,实不相瞒,陛下已有明旨下达。”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此番东征,非为惩戒,意在彻底平定!” “凡大军所克之城池土地,皆纳入大唐版图,设州县,置官吏,移民实边!” “辽东道,将不再是羁縻之地,而是实实在在的我大唐疆域!” “老夫在辽东,便是要为陛下,为大唐,扎下这万世不易之根基!” 第1246章 你们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啊! 褚遂良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使命感。 柳叶心中了然。 这才是李世民倾举国之力的真正目的! 吞并高句丽,将势力范围真正推进到朝鲜半岛北部。 这格局,比单纯的劫掠报复大了不知多少倍! 辽东,乃至整个东北亚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竹叶轩的未来,也必然要融入这更大的版图之中。 “原来如此!陛下雄才大略!” 柳叶适时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转回。 “那张翰、赵文远二人,既有才干,又有这般品性,辽东新定,最需要的就是这等肯做事,心思也正的人。” 辽东需要尽快恢复秩序和发展,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包括竹叶轩。 褚遂良深以为然:“驸马所言极是!” 他清楚柳叶的意思了。 张翰和赵文远是人才,竹叶轩打算对他们进行一番考验,若是竹叶轩不合用,才会推到辽东安抚使府。 褚遂良倒是没必要因为两个人,跟柳叶争辩。 送走褚遂良,柳叶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新绿的嫩芽。 辽东的春天,伴随着大唐扩张的坚定步伐,正悄然降临。 ... 竹叶轩辽东分行给低级管事和文书伙计安排的宿舍在城西,条件虽然算不上太好,但胜在干净整洁,且包伙食。 张翰和赵文远合住一间不大的屋子。 此刻已是傍晚,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赵文远将最后几份核对好的货单整理好,小心地放进抽屉里锁上。 张翰则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翻看一本从分行书架上借来的《辽东风物志》,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文远兄!” 张翰放下书,忽然开口道:“刘生他们...在县衙也半个月了吧?” 赵文远动作一顿,点点头道:“嗯,听前日来商行采买笔墨的同衙小吏提起过,刘兄在仓曹做得不错,其他几位也渐入佳境。” “渐入佳境...” 张翰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们预支的工钱,除了帮他们打点,剩下的也贴补了大家之前欠的房钱旅费。” “如今我们二人虽在竹叶轩有口饭吃,但终究非长久之计,更非你我初衷。” 他抬起头,看向赵文远,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不如明日休沐,我们去拜访一下刘生他们?一来叙叙旧,二来也看看,他们如今在衙门里,可有什么门路或消息?” 赵文远沉默了片刻,他性格更为谨慎,也更能体会人情世故的微妙,心中其实有些踌躇。 当初他们放弃自己机会资助同窗,是出于情谊。 如今同窗们刚站稳脚跟,就上门去“寻求门路”会不会显得...太过功利? 但看着张翰眼中那份不甘和对仕途的渴望,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也好,同窗一场,也该走动走动。” 第二天休沐,两人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两件细麻长衫。 这还是预支工钱后咬牙置办的。 比起那些绫罗绸缎自然寒酸,但在竹叶轩伙计的行头里,也算体面了。 辽东城县衙位于城中心,虽不如长安洛阳的官衙气派,但在这新建的城池中也显得规整肃穆。 门房见是两个穿着普通,面生的年轻人,语气带着惯常的疏离。 “找谁?可有名帖?” 张翰连忙上前,拱手道:“劳烦通禀仓曹佐吏刘生刘大人,就说河北道同窗张翰、赵文远来访。” 听到是找新晋的刘佐吏,门房脸色稍缓,进去通报了。 两人在门外等候,看着进进出出,身着各色吏员服色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不久,门房出来,脸上带着点古怪之色。 “刘大人请二位偏厅稍候。”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和一个茶几。 两人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才响起。 刘生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吏员袍服走了进来,比起客栈时的落魄,气色红润了不少,举手投足间也多了几分官场中人的沉稳,或者说...官气。 “张兄!赵兄!” 刘生脸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拱手。 “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快请坐!” 寒暄落座,有小吏奉上粗茶。 刘生热情地问候二人近况,得知他们在竹叶轩做事,连声说好。 张翰和赵文远,也问起刘生及其他几位同窗在衙门的境况。 “托二位的福,都还过得去。” 刘生笑容满面,语气却开始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我刚接手仓曹事务,千头万绪,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王兄去了市易司,管着东市的摊贩,琐事也不少。” “李兄在农曹跟着老吏学习丈量田亩,大家初来乍到,都战战兢兢,生怕出点差错,辜负了上峰的信任。” 话题,渐渐转向两人今日的来意。 张翰斟酌着开口道:“刘兄,实不相瞒,我二人今日前来,一是探望诸位同窗,二来...也是想问问,朝廷在辽东广设州县,正是用人之际,我二人虽身在商行,然报效朝廷之心未泯。” “不知...诸位同窗在衙门之中,可曾听闻哪里还有招贤补缺的机会?或者需要什么引荐的门路?若能得一二指点,我二人感激不尽!”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刘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眼神闪烁,避开了张翰和赵文远期待的目光。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唉,张兄,赵兄,你们的心意,小弟岂能不知!” “二位当初的恩情,小弟和几位同窗都铭记在心!” 他先强调了一句情谊,话锋随即一转。 “只是...这补缺招贤之事,非同小可啊!” “眼下安抚使府那边,头两批人员已定,各州县佐吏、书吏的缺也基本填满了,就算偶有出缺,那也是要层层上报,由安抚使大人亲自过问,或者由各部主官举荐...” “我们这些新进的小吏,人微言轻,莫说举荐,连打听确切消息的资格都没有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又爱莫能助的意味。 “再者说,这衙门里规矩多,关系也复杂。” “我们几个脚跟都没站稳,每日里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若是贸然去打听甚至举荐,一来容易招人非议,说我们结党营私。” “二来...万一所荐非人,或者触动了哪位大人的忌讳,那不仅帮不了二位,反而会连累我们自己刚得来的这点前程,甚至还会连累其他几位同窗啊!” “张兄,赵兄,你们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啊!” 第1247章 是我们自己选错了路?还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堵得张翰和赵文远哑口无言。 赵文远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们并非要你们冒险举荐,只是打听些消息门路’,但看着刘生那副实在无能为力的恳切表情,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张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听明白了。 不是没有门路,也不是打听不到消息,而是刘生他们不愿意沾这个边,怕惹麻烦,怕影响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 那份同窗情谊,在现实的官场规则和自身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是我们唐突了。” 张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站起身道:“刘兄说得对,是我们要考虑不周,你们刚入仕途,确实不易,不该给你们添麻烦。” 他拉起旁边脸色也有些发白的赵文远。 “文远,我们走吧,别耽误刘兄办公。” “张兄,赵兄,这怎么话说的,再坐会儿...” 刘生也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嘴上挽留着,脚步却没有挪动半分。 “不了,刘兄公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张翰拱了拱手,语气疏离而客气。 “告辞!” 说完,拉着赵文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厅。 走出县衙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两人谁也没说话,沉默地走在回城西宿舍的路上,周围的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膜,传不进他们的耳朵。 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赵文远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失望。 “张兄,他们...他们怎能如此?当初若无我们预支工钱,他们连报名的门包都凑不齐!如今...” 张翰停下脚步,看着赵文远眼中那份被辜负的伤心和愤怒,他心中同样翻涌着酸涩和冰冷,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 他拍了拍赵文远的肩膀,努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文远,罢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人各有志,也各有难处,他们现在端的是官家的饭碗,自然要守官家的规矩,顾虑官场的前程。” “我们当初帮他们,是念在同窗之谊,心甘情愿,并未想过要他们回报什么。” 他望向县衙方向,眼神复杂。 “他们现在选择了自保,选择了他们的‘前程’。” “我们强求不得,也怨不得,说到底,是我们自己选错了路?还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他摇摇头,仿佛要把那些失望的情绪甩开,语气变得坚定而带着一种决然的释怀。 “算了!就当我们当初帮他们垫的那笔钱,是还了这些年同窗的情分吧!” “一报还一报,从此两不相欠!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 “一报还一报...” 赵文远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是啊,纠缠无益,徒增烦恼。 情分已断,再计较,苦的只有自己。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走回宿舍。 张翰拿起桌上的碗,倒了半碗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水似乎浇熄了心中最后一点不甘的火苗。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看向赵文远,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 “也好,至少...竹叶轩的饭,吃得踏实,靠自己的力气挣钱,不亏心。” 赵文远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一份未核完的账目,低声道:“明日...还要去码头核对那批江南来的绸缎数目,早些歇息吧。” ... 第二天清晨,辽东城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张翰和赵文远像往常一样,夹着记录簿册,走向辽东分行。 昨夜县衙之行带来的冰冷和失望,像一层细灰蒙在心底,但生活还得继续。 竹叶轩这份市场调研员的差事,虽然与他们最初的抱负相去甚远,却给了他们在辽东立足的根基。 每日穿行于市井之间,记录粮价、布价、薪炭价,观察人流变化、店铺开张关张,虽然琐碎,却也让他们对这座新兴城池的脉搏有了切实的感知。 刚在属于他们的小隔间坐下,墨还没研开,负责他们这一组的管事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张翰,赵文远!” 管事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王玄策掌柜让你们二位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放下手头的事,这就过去。”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王玄策? 江南的掌柜,竹叶轩响当当的“零零壹”号人物! 他们这种底层调研员,平日里连见这位掌柜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会突然点名找他们? “管事,可知王掌柜找我们...是为何事?” 张翰稳住心神,试探着问。 管事摇摇头道:“不清楚,王掌柜只吩咐让你们立刻去。”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道:“去了就知道了,别让大掌柜久等。” 两人不敢怠慢,放下簿册,整理了一下本就不算凌乱的衣衫,带着满腹狐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走向位于分行二楼最里侧、视野极佳的那间大办公室。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玄策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眉头微锁。 他今天没像往常那样意气风发,腰间那块“零零壹”的黄玉牌虽然还在,但人似乎清减了些,眼底下带着点青影,眉宇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闷。 看到他们进来,王玄策放下文书,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椅子。 “坐吧。” 张翰和赵文远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待训示。 王玄策没立刻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办公室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你们俩的事...” 王玄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我大概听说了点。” 张翰和赵文远心头一紧,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 是昨天去县衙碰壁? 还是在竹叶轩的工作表现? 王玄策没看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昨天,你们去找过你们那位姓刘的同窗,在县衙。”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第1248章 是进官场,还是留在竹叶轩? 两人心中讶异,这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大掌柜耳朵里了? 但面上不敢露,只是点了点头。 “结果不太如意?” 王玄策抬眼,目光锐利了些。 张翰喉咙有些发干,如实回答道:“是...刘兄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哼,难处。” 王玄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倒也没深究。 “行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追究这个。”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们现在在竹叶轩,做市场调研,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 赵文远谨慎地答道:“回大掌柜,这份差事让我们学到了很多,对辽东城的情况了解得更细致了。” 王玄策不置可否,继续道:“踏实做事就好,不过,现在有个事,跟你们有关,得你们自己选。” “选?” 张翰和赵文远同时抬头,眼中充满了困惑。 王玄策身体微微前倾,淡淡的说道:“两条路!” “第一,留在竹叶轩,你们的能力,上面有人看在眼里,继续好好干,在商行里,只要肯干肯学,出路不会差。” “辽东这摊子越来越大,有的是地方缺人手。”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才继续道:“第二,进辽东官场。” 张翰和赵文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官场? 他们不是已经碰壁了吗? 褚遂良大人亲自定的新规矩,名额也满了... “别这么看着我。” 王玄策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摆摆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辽东新设那么多州县,安抚使府那边,总有些位置需要信得过,有底子的人去填,褚大人那边,自然有人能递上话去。” 他话说得隐晦,但“上面有人”、“递上话”这几个字,分量极重,指向再明显不过。 “帮你们递话的...” 王玄策看着他们震惊又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眼神,啧了一声,索性点破。 “是大东家!” “他提了你们的名字,也说了你们之前在卖字筹钱,后来又进竹叶轩帮同窗的事,褚大人听了,对你们的品性很看重,所以,现在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了。” 张翰和赵文远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大东家?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遭遇? 不仅知道,还在褚遂良大人面前替他们说了话! 这巨大的冲击让他们一时失语,巨大的惊讶和随之涌上的激动让他们胸口发堵,手指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看重,比官场的冷遇更让他们心潮澎湃。 王玄策的声音将他们拉回现实。 “留在竹叶轩,或者去官场,你们自己琢磨,不用立刻回答我,想清楚了再说。” 他挥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去吧。” 两人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机械地行了个礼,退出了那间宽敞却莫名有些压抑的办公室。 直到走出分行大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阳光照在身上,那份不真实感才稍稍退去。 “文远,你听见了吗?” 张翰的声音有些发飘。 “大东家在关注着咱们!” “听见了。” 赵文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 “是驸马爷帮的忙,他...他竟然知道我们。”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深沉的左右为难。 两条路清晰地摆在面前。 留在竹叶轩,安稳有奔头,大东家亲自关注,前途光明。 进入官场,那是他们最初的梦想,是十年寒窗的目标,如今机会失而复得,还是驸马爷亲自搭的桥... “怎么办?” 赵文远看向张翰,眼中同样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官场的冰冷他们刚尝过,但褚遂良大人既然是因为驸马爷的推荐才重新考虑他们,会不会不一样? 可竹叶轩这片天地,似乎也广阔得很。 “先回去,好好想想。” 张翰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一些。 “王掌柜说得对,这事得想清楚。” ...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王玄策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羊毛运输再次受阻的文书,只觉得更加烦躁。 他低声嘟囔着,带着浓浓的不解。 “这两位到底有什么特别?不就是两个书读得还行、品性看着不坏的年轻人吗?” “值得您专门过问,还让褚遂良给开后门?” “咱们竹叶轩里,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也不少啊...” 他实在想不通,柳叶为何如此看重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甚至不惜动用人情把他们塞进官场。 这跟他印象中用人唯才,极少直接插手具体人事安排的大东家风格不太一样。 ... 张翰和赵文远回到他们拥挤的宿舍,关上门,那左右为难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文远,你觉得...驸马爷为什么会帮我们?” 张翰坐在床边,眉头紧锁。 “仅仅是因为我们帮了同窗?” 赵文远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沉思着:“或许,还有我们在竹叶轩的表现?” “褚公既然看重品性,驸马爷看重的,恐怕也是这点。”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张兄,你觉得...昨天我们在马首山茶肆遇到的那位柳兄……” 张翰猛地看向他:“你也想到了?” 赵文远点头道:“我当时就觉得那位柳兄谈吐不凡,对辽东事务见解深刻...如今想来,十有八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 那个在马首山茶肆与他们同桌而坐,听他们议论辽东新政、竹叶轩招人之法的“柳兄”,极有可能就是微服私访的大东家本人! 这个猜测一旦坐实,大东家后续的关注和援手,似乎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到了他们,听到了他们的言论!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再次涌上心头,夹杂着一种被“大人物”近距离观察过的后知后觉的紧张。 但这份激动,依然无法解决眼前的抉择困境。 “大东家给了我们两条路,是看重我们。” 张翰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可官场...我们昨天刚见识了,即便有褚公关照,根子里的东西会变吗?” “刘生他们...进去才多久?” 他对官场的失望,并未因大东家的援手而完全消散,反而多了一层顾虑。 不愿辜负这份看重,担心进去了却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 “留在竹叶轩呢?” 赵文远轻声问道:“大东家说‘出路不会差’,我们在这里,能做什么?” 第1249章 见柳叶!你们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张翰沉默了。 留在竹叶轩做调研市场差事固然稳定,但这似乎并非他们的长处或真正的兴趣所在。 他们读的书,他们曾经的抱负... “文远!” 张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光芒。 “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选择,大东家给了我们机会,也给了我们选择的权利,但选择之前,我们是不是也该让他知道,我们到底...想做什么!” 赵文远一怔。 “你是说?” “拜访大东家!” 张翰语气坚定起来。 “既然猜到了马首山那位的身份,既然承了他这么大的情,我们理应登门致谢。” “更重要的是,把我们真正的想法告诉他!” “无论是留在竹叶轩还是去官场,我们想做的,不该只是糊口,更不该是随波逐流!” “若能在谢恩的同时,表明心迹,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至少...尽力了,也对得起大东家的看重!” 赵文远看着张翰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火焰里带着坦诚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胸中的郁结,似乎也被这火焰烧开了一个口子。 与其在这里纠结猜测,不如坦诚相见! “好!” 赵文远重重点头。 “把我们的想法,告诉大东家!” …… 城西,柳宅别院。 柳叶正在书房里看着一份辽东分行关于近期物资流通的报告,孙思邈给的药费账单和张阿难带来的军费借款协议副本也放在案头一角。 听到家丁通报,说门外有两个自称张翰、赵文远的年轻人求见,他确实有些意外。 “张翰?赵文远?” 柳叶放下报告,眉头微挑。 “他们俩来见我?” 柳叶上午才让王玄策给了他们选择,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这速度倒是出乎意料。 “让他们到书房来吧。” 柳叶吩咐道。 他倒想看看,这两个让他觉得品性不错的年轻人,这么快就来,是想说什么。 不多时,在家丁的引领下,张翰和赵文远走进了这间在他们眼中堪称“清雅贵气”的书房。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书墨和淡淡檀香的味道。 书案后坐着的,正是他们心中猜测了无数次的那位“柳兄”。 大东家柳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确认的这一刻,两人还是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他们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学生张翰、赵文远,拜见大东家!” 柳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他们穿着竹叶轩的普通工服,眼神清亮,身形站得笔直,那份激动和紧张之下,是掩饰不住的诚恳和一丝豁出去的决心。 “不必多礼,坐吧。” 柳叶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们来得倒是快,王玄策跟你们说了?” 两人依言坐下,只挨着半边椅子。 张翰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柳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回大东家,王掌柜已将您的恩典告知学生二人,学生此来,一是专程叩谢大东家援手之恩,若非大东家在褚大人面前美言,学生二人此生恐再无机缘。” 他说着,和赵文远一起,再次起身,郑重地深深一揖。 柳叶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坐下说,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我不过是在褚公面前提了一句,你们品性可嘉,若辽东新设州县需人,可堪一用,最终如何,还要看褚公定夺和你们自己的造化。” “大东家恩同再造,学生铭记于心!” 张翰重新坐下,双手在膝上握紧。 “学生此来,还有一事,想向大东家禀明心迹。” “哦?” 柳叶端起茶杯,示意他继续。 张翰和赵文远对视一眼,赵文远轻轻点了点头,给予鼓励。 张翰再次开口,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 “大东家给了学生两条路,留在竹叶轩或进入官场,皆是天大的恩遇,学生感激涕零之余,心中却...却有难言的惶恐与迷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直视柳叶的眼睛。 “不瞒大东家,学生二人,对官场已有些灰心。” 他坦然地承认了昨日的失望。 “并非畏惧辛苦,而是怕进去之后,身不由己,所学所用,皆非所愿,最终辜负了大东家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寒窗十载的初衷,那刘生...便是前车之鉴!” 柳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份坦诚的失望,在他意料之中。 “然而...” 张翰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份不甘。 “让学生二人就此留在竹叶轩,安稳度日,心中却实有不甘!” “并非嫌弃商贾之事,竹叶轩气象万千,学生亲眼所见,深知其伟力。” “只是学生胸中所学,心中所愿,并非如此!” “若不能施展,只图安稳,又与与昨日县衙中那等明哲保身之人,有何本质区别?岂非同样辜负了大东家因我们品性而给予的看重?”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激动,但努力克制着,没有高声,只是语速加快,胸膛微微起伏。 赵文远在一旁补充道:“学生等并非好高骛远,只是...想做一些真正能利长远、有开拓之事。” 柳叶放下茶杯,眼中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 他对两人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肯坦诚说出对官场的失望,又不愿在商行里随波逐流混日子,这份清醒和志向,比单纯的感恩或者盲目的服从更难得。 柳叶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们。 “那你们觉得,竹叶轩能做什么利长远,有开拓之事?或者说,你们想在竹叶轩做什么?” 柳叶笑了笑,又道:“竹叶轩立足辽东,根基在于商贸、船运、工坊。” “你们在市场调研,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辽东安稳,商路畅通,工坊出产,船队往来,这些都是根基,在此根基之上,自然可以图谋更长远之事。” “若你们留在竹叶轩,只要有能力,肯用心,无论是开拓新商路,管理一方产业,还是参与船厂新舰的设计督造,都大有可为。” “船厂巨舰,你们也见过,那难道不算开拓?” 第1250章 辽东,就是你们梦想起航的地方! 他语气平和,为两人描绘了商行内部的广阔前景。 张翰和赵文远听得心头一阵火热,大东家说的这些,确实都是实实在在的开拓,如果他们选择官场,柳叶也会让褚遂良给予照顾,起点不会低,发展也未必差。 然而…… 张翰脸上却露出一种更加郑重的神色,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向赵文远,赵文远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卷好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厚纸。 “大东家!” 张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 “您所言,皆为金玉良言,学生深知留在竹叶轩前途光明,然而,学生二人心中所念所想,并非仅止于此。” “辽东...辽东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他一边说着,一边和赵文远一起,缓缓将那张厚纸在柳叶的书案上展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辽东地图! 线条虽显稚嫩,但山川河流、城池港口的位置却标注得异常清晰,甚至详细标注了水深、风向、主要物产。 盘山港、旅顺口、鸭绿水口的位置被重点圈了出来。 “辽东形胜,控扼渤海、黄海,远眺高丽、倭国,更可北上库页,南下琉球!” 张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眼神灼灼。 “此乃开拓海外的无上根基!学生二人当日不远千里奔赴辽东,正是听闻竹叶轩于此大兴船厂,督造巨舰!学生斗胆请问大东家,竹叶轩造如此巨舰,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否有...开拓万里波涛、扬帆海外未知之雄心?!” “开拓海外?” 柳叶微微一怔,这个词从两个年轻书生口中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来,让他有些意外。 他看着桌上那张绘制得相当用心,明显下了苦功的辽东地图,再看向两人眼中那毫不掩饰,近乎狂热的期待光芒,心中一动。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毕生梦想... 赵文远见柳叶没有立刻回答,以为他是觉得他们异想天开,急忙又从布包里拿出了另一卷显然更加陈旧的羊皮纸,和一张同样手绘的、更大更粗糙的纸。 “大东家请看!” 赵文远将两张图并排铺开在辽东地图旁边。 那张旧羊皮纸边缘破损严重,墨迹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幅极其粗陋、比例扭曲的“天下舆图”。 上面用古怪的文字标注着一些地名,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陆地和大海,充满了异域风情和年代感。 “这是学生数年前,偶遇一位落魄海客所得。” 赵文远指着旧羊皮图,语气急促。 “据他说是其祖辈远航所绘,虽年代久远,真伪难辨,却是我等所见最早描绘海外之图!” 他又指向旁边那张手绘的大图。 “这张,是学生二人多年来,参照此古图,结合《汉书?地理志》、《水经注》等典籍记载,以及多方打听的零碎海商见闻,不断修正、增补绘制而成!” “虽知谬误必多,但此乃学生二人心中所想之‘寰宇’!” 这张手绘的世界地图,确实充满了“想象力”和偏差。 大唐的疆域被画得相对准确,但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的形状有些怪异,海南岛几乎画到了安南旁边。 高句丽、新罗、倭国的位置还算靠谱,但再往东、往南,就是一片模糊。 传说中的“扶桑”被画在东海深处一块巨大的陆地上,形状像个歪倒的葫芦。 南方则是一片广袤无垠,标注着“香料群岛”、“昆仑奴之地”的巨大陆地,一直延伸到图卷边缘。 西方,越过葱岭,则是一片被标注为“大食”、“拂菻”、“波斯”的区域,再往西就是大海,边缘画着一些奇特的尖顶建筑和骆驼。 地图上还画着一些臆想中的航线,连接着这些模糊的陆地。 看着这张充满“魔改”气息、偏差极大的世界地图,柳叶先是愕然,随即哑然失笑。 这图...离真实的世界地理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但这份笑意并未持续多久,就迅速转化为了深深的动容和赞赏! 这张图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准确性,而在于绘制它所代表的意义。 那份超越时代,超越地域的探索精神! 这两个年轻人,为了心中的海外世界,竟然下了如此苦功! 收集古图、查阅典籍、打听海商见闻,硬生生拼凑出这样一幅寄托着他们全部梦想的蓝图! 这份执着,远比那些只会死读诗书、空谈抱负的士子珍贵无数倍! 柳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专注。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俯身仔细看着这张充满“错误”却闪耀着梦想光芒的地图,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稚嫩的笔迹和臆想的海岸线。 “你们...” 柳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翰和赵文远。 “是因为这个开拓海外的梦想,才来的辽东?才问竹叶轩造船是为了什么?” “是!”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无比坚定。 “好!好一个开拓海外!” 柳叶的心中,竟然也出现几分激动之感。 “竹叶轩造船,自然不只是为了眼前的河运海运!盘山港的船坞能造万料巨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劈波斩浪,远涉重洋!” 他看着两人,眼中充满了激赏和确定。 “你们这份心,这份志气,留在竹叶轩,正有大用!” “去什么官场做小吏,那是明珠蒙尘!” “从今日起,你们就留在竹叶轩!辽东分行,会给你们一个专门的院子,一个专门的职司!” 张翰和赵文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忐忑,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深深躬身,声音哽咽。 “谢大东家成全!” 柳叶走到他们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好好干!把你们画的这些图,整理好,细化好!” “竹叶轩的船,未来能航行多远,就看你们这份心,能走多远!辽东,就是你们梦想起航的地方!” 第1251章 你们这摊子事是真正的大事业,比窝在衙门里强一万倍! 数日后,竹叶轩辽东分行后院,一处刚刚腾出来的,相对独立的小院落里。 院子不大,几间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榆树。 这里,将成为张翰和赵文远新的战场。 王玄策拿着柳叶的手令,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向这个小院。 自从接了那块“零零壹”的牌子,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走到哪里都有人明里暗里地较劲,协调个事情比以前难了数倍。 加上前两天又被江南茶叶线那边发来的诉苦信烦得够呛,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此刻又被大东家指派来主持这个新部门的“筹建”,他心里嘀咕着,不就是两个书生么,搞什么“海外规划”,听着就虚头巴脑的... 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张翰和赵文远正挽着袖子,一人拿着笤帚,一人提着水桶,在认真地打扫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 阳光透过榆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们汗津津的额头上。 “咳咳。” 王玄策清了清嗓子。 两人闻声抬头,看到是王玄策,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 “王掌柜!” 王玄策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小院,又看看两人灰扑扑的样子,眉头下意识地就想皱起。 他拉过院子里,唯一一张没沾灰的石凳坐下,开门见山。 “大东家吩咐,你们这个新设的部门,叫什么海外规划部?” “暂时就归在辽东分行下面,由我来负责协调筹建。” “地方呢,就这院子了,说说吧,你们打算怎么个规划法?需要些什么?” 张翰和赵文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王玄策兴致不高。 张翰定了定神,没急着回答需要什么,而是从旁边一个刚搬进来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他们绘制的那几张地图。 “王掌柜,您请看。” 张翰将辽东详图铺在另一张干净的石桌上,指着盘山港、旅顺口的位置。 “这是辽东地利,,而竹叶轩的巨舰,是开拓的基石。” 他又展开那张“魔改版”世界地图。 “此图虽粗陋谬误极多,却是我二人所能收集到的、关于海外最集中的构想。” “我们的职司‘海外规划’,并非凭空妄想,而是要基于此,做几件实在事。” 赵文远接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其一,系统收集、整理、考证一切可得的海外信息!” “古籍记载、海商口述、番邦来客的见闻,分门别类,去伪存真,汇编成册,绘制尽可能准确的海图!” “这需要懂番语、有经验的老海客、甚至招募一些可信的番邦通译。” “其二,研究辽东及周边海域的季风、洋流、暗礁分布,为未来远航提供天时地利之参考!” “这需要精通天文、地理、水文的人才,以及持续不断的观测记录。” “其三,结合船厂巨舰的性能,推演设计通往不同目标区域的最佳航线、补给点、可能的风险及应对!” “这需要懂造船、懂航海、懂后勤保障的行家。” “其四,评估海外不同地域的物产、需求,分析我竹叶轩可输出何物,能换回何利,为未来的远航贸易奠定基础!这需要懂商贸、懂货值评估的能手。” 张翰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之感。 “王掌柜,海外规划,绝非空谈,它需要的是扎实的情报、精确的数据、可行的方案、以及未雨绸缪的风险评估!” “它规划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远方,而是竹叶轩巨舰未来十年、二十年可能踏足的每一片海域,可能建立的每一个落脚点!” “这是为竹叶轩开拓一条真正的‘海上商路’打前站!” 王玄策起初听着还有些漫不经心,但越听,他腰杆挺得越直,眼睛越来越亮! 张翰和赵文远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的阐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和烦闷! 他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之前的倦怠和敷衍一扫而空! 他盯着石桌上的地图,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两个眼神坚定、思路清晰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 开拓海外! 海上商路!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想! 这是基于船厂巨舰、基于辽东地利、基于情报收集、基于航线设计、基于商贸评估的宏大战略布局! 也是真正能开疆拓土、奠定竹叶轩万世基业的伟业! 大东家让他来主持筹建这个部门,哪里是打发他? 这分明是将竹叶轩未来最重要的一枚战略棋子,交到了他王玄策手里! 这“海外规划部”,看似眼下只有两个人,一个破院子,但它规划的是竹叶轩未来的星辰大海! 其重要性,甚至远超他目前负责的江南茶路和羊毛生意! 巨大的责任感和随之而来的前所未有的兴奋感瞬间淹没了王玄策! 他那因为“壹号牌”带来的所有憋屈和压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和升华的出口! 他王玄策,要做的是开疆拓土的先锋,岂能再为眼前那些琐碎的掣肘烦心? “停手!别打扫了!” 王玄策突然大手一挥,声音洪亮,把正在认真听他讲话的张翰和赵文远吓了一跳。 “这些粗活让杂役来!” 王玄策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光彩,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决断。 “你们俩,立刻!马上!把刚才说的那四条,一条条给我细化,写成章程!” “需要什么样的人,列个单子!” “要懂番语的?懂航海的?懂天文地理的?懂贸易评估的?还有,需要什么书籍、工具、观测仪器,统统列出来!” 他语速极快,在小小的院子里来回踱步,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地方是小了点,先凑合用!” “我这就去找许大掌柜和韩三掌柜要人,要钱,要物!辽东分行没有的,从长安总行调!” 他看着还有些发愣的张翰和赵文远,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他们晃了一下。 “好好干!你们这摊子事是真正的大事业,比窝在衙门里强一万倍!” “我王玄策,保证给你们把台子搭起来!” “咱们一起,给竹叶轩,给大东家,打下一片海外的疆土来!” 王玄策说完,风风火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小院,那架势,像是要去打一场必胜的仗。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翰和赵文远,以及那两张铺在石桌上的地图。 两人看着王玄策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彼此,脸上慢慢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阳光正好,照在刚刚扫干净、还带着水痕的青石地面上,也照在他们因激动而微微发光的脸上。 赵文远拿起靠在墙角的笤帚,张翰提起水桶。 “咱们还是先把院子彻底收拾干净吧。” 张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干劲。 “这里,就是我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了,早一会儿收拾干净,咱们就能早一点开始工作!” “嗯!” 赵文远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继续打扫起来,动作比之前更加轻快有力。 第1252章 他何尝不知李世民的心思? 柳宅别院。 柳叶刚处理完一批船厂送来的龙骨验收文书,正靠在窗边假寐,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宁静。 李青竹坐在不远处的绣架前,指尖翻飞,绣着一幅辽东春日山景图。 家丁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函。 “东家,长安来的急信,落款是东宫。” 柳叶睁开眼,接过信。 李青竹也停下手中的针线,望了过来。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李承乾那熟悉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信的内容不长,却让柳叶看得眉头微蹙,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李承乾在信中急切地诉苦,说他倾心于一位女子,情真意切,非卿不娶。 然而长孙皇后已着手为他遴选太子妃,人选皆是朝中重臣之女,与他心意相悖。 他深感苦闷,又不敢直接违逆母后,言辞间满是求救之意,恳请柳叶帮忙想个法子。 “这小子...”柳叶将信纸递给走近的李青竹,“自己婚事不顺,倒想起我这个远在辽东的人来了。” 李青竹快速扫过信纸,秀眉也轻轻拧起,脸上同样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承乾...还是这般孩子气,喜欢谁不好,偏在这节骨眼上!” “皇后娘娘选太子妃,关乎国本,岂能儿戏?” 她叹了口气,将信纸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不过,看他信中言辞恳切,倒也不像是全然的任性胡闹。” 柳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饮着。 “皇后娘娘为他选妃,自然是深思熟虑,家世、品貌、才德都要配得上储君之位,他喜欢的,未必符合这些要求。” “道理是这个道理。” 李青竹走到柳叶身边坐下。 “可承乾的性子你也知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强行棒打鸳鸯,以他那执拗劲儿,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我是真怕他再钻了牛角尖。” 她顿了顿,看向柳叶。 “说到底,他是真心求到你这儿了,你这个做姐夫的,总不能真不管吧?” “皇后娘娘那边,或许能有个转圜。” 柳叶放下茶杯,看着妻子眼中那份对弟弟的关切和隐隐的担忧。 李青竹与李承乾姐弟情深,她既明白大局为重,又不忍心看弟弟受情伤煎熬。 她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柳叶能出手,至少给承乾一个争取的机会。 柳叶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抽芽的榆树。 他明白李青竹的心思,也理解李承乾少年情炽的苦恼,但此事牵扯东宫,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非议,甚至动摇承乾的储位。 可青竹开了口,她那担忧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罢了,既然你说帮,那就帮一把,但成与不成,不在你我,在天意,更在皇后娘娘的心意。” “我能做的,就是给这小子递根杆子,让他自己去爬。” 他蘸饱墨汁,笔走龙蛇。 写罢,柳叶吹干墨迹,递给李青竹。 “只答应替他牵线搭桥做个媒人,探探女方口风,绝口不提阻挠选妃之事,也把利害关系点明了。” “成不成,看他自己造化,也看那女子是否有这份福缘入皇后的眼。” 李青竹仔细看了一遍,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露出一丝浅笑。 “这样好,既给了他希望,让他不至于绝望乱来,也把该说的都说了,让他知道分寸,还是你有法子。” 她小心地将信纸叠好。 柳叶把信拿出去,摇摇头,重新坐回椅中。 太子情事,看似儿女情长,实则牵一发动全身。 他这媒人,当得实在有些烫手。 只盼承乾那小子喜欢的,真是个明白人。 ... 平壤城外,已被一片铁甲寒光所笼罩! 十五万大唐精锐,旌旗蔽日,营垒相连,如同海洋将这座高句丽最后的都城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器械如同狰狞的巨兽,在军阵后方蓄势待发,投石机冰冷的臂杆指向阴沉的天空,云梯车如同蛰伏的猛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大战将临的压抑气息。 十里之外,一支打着高句丽“渊”字旗号和新罗、百济王旗的联军营地,气氛却截然不同。 营帐内,渊盖苏文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案几。 新罗大将金庾信和百济将领黑齿常之坐在下首,脸色同样凝重,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唐皇...当真要一举吞下平壤,乃至整个高句丽?” 黑齿常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不安。 他们名义上是协助大唐讨伐“不臣”的高句丽王高建武,但看着眼前唐军那摧枯拉朽的气势和毫不掩饰的吞并意图,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他们害怕,一旦平壤城破,唐军顺势南下,他们新罗和百济,会不会就是下一个? 金庾信也沉声道:“大对卢,我等前来助战,是应天可汗陛下之召,讨伐逆贼高建武。” “如今高建武弃城而逃,不知所踪,平壤城内已是群龙无首,天可汗陛下允诺,破城之后,必善待百姓,由大对卢主政高句丽,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观唐军阵势,兵锋之盛,远超预期,破平壤只在旦夕之间,之后...我等又当如何自处?天可汗陛下会否...”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忧虑溢于言表。 渊盖苏文端起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他何尝不知李世民的心思? 所谓由他“主政”,不过是安抚他及残余高句丽势力的权宜之计。 一个依附于大唐、名存实亡的高句丽,还能剩下几分自主? 他渊盖苏文,名义上是新的高句丽之主,本质上不过是大唐帝国在东北边疆的一个高级代理人。 更棘手的是,高建武跑了! 一日抓不住这个正统的王,他这个“大对卢”接管平壤乃至高句丽,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国内忠于高建武的势力必有反复,大唐也随时可以以追剿逆首的名义,将影响力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两位将军的忧虑,我明白...” 渊盖苏文放下茶碗,声音低沉而疲惫。 “但事已至此,我等唯有相信天可汗陛下善待降者、共治辽东的承诺。”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结束平壤的战事,减少无谓伤亡,尤其是城中百姓的伤亡。” “我已决定,稍后便去面见天可汗陛下,请求入城劝降。” “若能兵不血刃,自是最好。” 他心中还有一层没说出的盘算。 若能由他出面劝降,或许还能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为高句丽人争取到稍好一点的处境,至少...保住城中百姓性命和部分元气。 第1253章 高建武是昏君,你渊盖苏文就是忠臣了? 唐军御营,金顶大帐内气氛肃穆,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与自信。 李世民一身素装,端坐于帅案之后,显得和战场上紧张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着案上平壤城的沙盘模型,手指轻轻点在城中心象征王宫的位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如鹰隼。 半年,仅仅半年! 从誓师出征到现在兵临平壤城下,速度之快,战果之辉煌,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朕本以为,高句丽山川险固,此战至少绵延一年,耗费钱粮无数。”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感慨,更带着掌控全局的得意。 “未曾想,诸将用命,将士效死,摧城拔寨,势如破竹!” “高建武鼠辈,竟弃宗庙社稷于不顾,仓皇北遁,留此孤城负隅顽抗,实乃天助我也!破城,只在旬日之间!” 下方侍立的李积、张士贵等重臣皆躬身称贺。 “陛下天威,三军用命,高句丽气数已尽!” “传朕旨意!” 李世民下令,声音威严。 “令各军,向城内喊话,高建武已逃,守城无益,开城献降者,免死!” “大唐天兵入城,只惩首恶,不扰良善!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他要的是这座象征高句丽王权的城池,而非一片焦土。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可彰显大唐仁义,也能为后续治理减少阻力。 就在这时,亲卫来报。 “启禀陛下,高句丽大对卢渊盖苏文、新罗金庾信、百济黑齿常之于营外求见。” “宣。” 李世民目光微动。 渊盖苏文三人进帐,恭敬行礼。 李世民目光如炬,扫过三人,在新罗、百济将领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惧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渊盖苏文身上。 这位高句丽最后的枭雄,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眉宇间的忧色和那份深重的疲惫感,却瞒不过李世民的眼睛。 “大对卢此来,所为何事?” 李世民语气平淡。 渊盖苏文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天可汗陛下,平壤城内守军,多为被高建武蒙蔽之忠直将士及无辜百姓。” “如今高建武已逃,守城者乃宰相崔文恕,此人素来顽固,但城中不乏明理之人!” “罪臣斗胆,恳请陛下允准罪臣入城,面见崔文恕及守城主将,陈说利害,劝其开城归降。” “若能免去一场刀兵之灾,保全城中数十万生灵,实乃陛下无边仁德!” “罪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渊盖苏文的请求,正中他下怀。 由高句丽人自己人去劝降,效果可能比唐军喊话更好。 若能成功,自然省时省力。 若不成功,让渊盖苏文撞个头破血流,彻底认清城内顽固势力的嘴脸,也能让他更死心塌地依附大唐。 至于渊盖苏文心中那点保存高句丽元气的小心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准。” 李世民淡淡吐出一个字。 “大对卢心系故国子民,此乃仁者之心,朕便予你一日时间,若能劝得崔文恕开城,保全生灵,朕记你大功一件。” “若其冥顽不灵...那便休怪朕的雷霆之怒了。” “谢陛下天恩!” 渊盖苏文深深拜下,心头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 平壤城,昔日繁华的王都,如今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街道萧瑟,商铺紧闭,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垃圾的焦糊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高大的城墙伤痕累累,那是唐军投石机日夜轰击留下的印记。 渊盖苏文在几名亲随的护卫下,穿过寂静得可怕的街道,走向那依旧巍峨却显得暮气沉沉的王宫。 一路上所见,皆是破败与凋零,他的心如同被钝刀切割,阵阵抽痛。 这里曾是他的国,他的家,如今却成了困兽犹斗的囚笼。 王宫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宰相崔文恕须发皆白,形容枯槁,腰杆却挺得笔直,端坐于原本属于高建武的王座下方。 殿内仅余的几名官员和将领,也都面如死灰。 “渊盖苏文?你还有脸回来?!” 崔文恕看到走进大殿的渊盖苏文,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愤怒的火焰,声音嘶哑却异常尖厉! “带着唐人的屠刀,来为你新主子做说客了?!卖国求荣的逆贼!” 渊盖苏文看着这位昔日好友兼同僚,心头苦涩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文恕兄,何苦如此?建武弃城而逃,置满城军民于不顾!如今唐皇陛下大军围城,破城只在须臾!” “陛下有言,开城投降,只惩首恶,不戮百姓!负隅顽抗,只会让阖城生灵涂炭,让这千年王都化为齑粉!你忍心看着这满城父老,为那早已逃之夭夭的昏君陪葬吗?” “住口!” 崔文恕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渊盖苏文,手指都在颤抖。 “高建武是昏君,你渊盖苏文就是忠臣了?” “引狼入室,认贼作父!李世民给你许了什么好处?让你来当这高句丽的新王?” “呸!我崔文恕虽老朽,却也看得明白!他灭了我高句丽,岂会真的让你这个高句丽人来做主?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一个傀儡罢了!” “我高句丽立国七百年,纵使今日国灭,也要站着死!这平壤城,这王宫,就算化为焦土瓦砾,也绝不会留给你这个叛徒,去讨好你的新主子!” 崔文恕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渊盖苏文心上,将他内心最深的隐痛和无奈血淋淋地剖开。 是啊,傀儡... 他所有的挣扎和妥协,在崔文恕眼中,不过是可耻的背叛和苟且偷生。 渊盖苏文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告诉老友自己是为了保全更多人的性命,为了高句丽的血脉不至于断绝... 但这些话在崔文恕那燃烧着殉国火焰的目光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文恕兄...” 渊盖苏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看在往日情分上...” “往日情分?” 崔文恕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 “自你引唐兵入辽东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只有国仇!再无旧谊!” 他猛地一挥手,疲惫而决绝。 “念在昔日同僚一场,老夫今日不杀你。” “滚!滚回你的唐营去!告诉李世民,高句丽,死战不降!想要平壤城,就用他唐军儿郎的尸骨,一寸寸地给我堆上来!” 第1254章 大局已定 渊盖苏文僵立在原地,脸色灰败。 他看着崔文恕那视死如归的枯槁面容,看着殿中那些虽恐惧却无人退缩的最后臣子,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崔文恕看透了一切,也选择了最惨烈,也是最决绝的结局。 与国同殉!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昔日好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步履沉重地转身,走出了这座即将迎来最终命运的王宫大殿。 身后,崔文恕那苍老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传来。 “送客!关闭宫门!” 走出王宫,渊盖苏文抬头望了望阴霾的天空,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失败了,不仅没能挽救城中百姓,反而被老友斥为叛徒,看穿了可悲的傀儡命运。 但他不能放弃。 既然无法阻止战争,那就只能尽量让它结束得快一点,让百姓少受点苦。 他翻身上马,带着亲随,一路疾驰,再次回到唐军大营,求见李世民。 “陛下...” 渊盖苏文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挫败和一丝恳求。 “崔文恕冥顽不化,一心殉国,臣...劝降失败。” “臣恳请陛下,允准臣率本部兵马,与臣麾下熟悉平壤城防及地形的将领,参与攻城!” “一则,臣熟悉城中布防,或可减少大军伤亡,二则...臣不忍见城中百姓受那池鱼之殃,愿尽力约束部下,破城之时,尽量护佑无辜!” 这是他最后能为这座城,为城里的高句丽人做的一点事了。 与其让唐军破城后可能出现的混乱,不如由他带人冲在最前面,至少...能控制局面,少些烧杀。 李世民一直在观察着渊盖苏文的神情,对方眼中那份真切的痛苦和一丝赎罪般的恳求,他看得分明。 让渊盖苏文的人去打头阵? 这提议,倒是比较合李世民的心思。 既能消耗渊盖苏文本部实力,减少唐军伤亡,又能让高句丽人自相残杀,进一步瓦解其抵抗意志,还能让渊盖苏文手上沾上同胞的血,彻底斩断他退路,逼他只能依附大唐。 一箭三雕! “准!” 李世民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大对卢心系故土百姓,忠心可嘉!朕准你所请!” “着你部为先锋,三日后,卯时初刻,配合大军,总攻平壤西门!望你奋勇当先,不负朕望!” “臣...遵旨!谢陛下!” 渊盖苏文深深叩首,心中却无半分被信任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悲凉和无奈。 看着渊盖苏文退下时那萧索沉重的背影,李世民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长孙无忌和李积道:“高句丽举国上下,腐儒庸将充斥,只知内斗,不明大势。” “唯有渊盖苏文,虽为敌酋,倒不失为一世之杰,能屈能伸,识得时务,其余者,土鸡瓦狗!”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卫带着激动的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卫国公李靖求见!有紧急军情!” 李世民霍然起身,眼中爆射出惊人的光芒! 李靖! 他掌握着一支由精锐骑兵组成的奇兵,负责穿插敌后,最重要的任务就是。 追捕高建武! “快宣!”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帐帘掀开,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李靖大步走入,铠甲上还带着征尘。 他身后,两名魁梧的军士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身穿高句丽王族服饰却浑身抖如筛糠的人。 “陛下!” 李靖声音洪亮,抱拳行礼,带着胜利的铿锵。 “臣李靖,奉旨追剿!幸不辱命!于北遁狼林山小道,擒获高句丽逆首荣留王高建武!” “现押解帐前,听候陛下发落!” “好!好!好!” 李世民连道三声好,脸上终于绽开畅快淋漓的大笑。 “药师真乃朕之卫霍!此功当居首!” 两名军士一把扯下高建武头上的黑布。 刺眼的光线让这位亡国之君下意识地眯起眼,随即看清了端坐于上、不怒自威的大唐皇帝李世民。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不顾一切地以头抢地,用生硬的汉话哭喊求饶。 “陛下饶命!天可汗陛下饶命啊!罪臣高建武知错了!罪臣是被奸臣蒙蔽,绝非有意对抗天朝!” “求陛下开恩!饶罪臣一条狗命!罪臣愿献上所有,世代为大唐藩篱,永世臣服!陛下饶命啊...” 求饶声在大帐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卑微。 李世民看着脚下这摊烂泥般的所谓“国王”,心中最后一丝征服的快意也被鄙夷取代。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惹人厌的苍蝇。 “带下去,好酒好菜伺候着,莫要委屈了这位荣留王,待平壤城破,再一并处置。” 高建武的投降,为这场灭国之战,画上了一个最为讽刺的句点。 平壤城内那些还在为“国王”而战的守军,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无谓。 ... 平壤城下的唐军大营,中军金顶大帐内,气氛虽因高建武的被擒而轻松不少,但城头未下,紧绷的弓弦仍未完全松弛。 震天的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渊盖苏文正率领本部兵马,夹杂着新罗、百济的联军,在西门方向奋力攻城。 捷报如雪片般飞入御帐,内容大同小异。 某处城墙被打开缺口,又被守军亡命堵上。 某支突击队曾短暂登城,最终被击退。 杀伤守军几何,自身伤亡几何... 李世民看着最新一份由张亮和薛万彻水军送来的战报,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战报清晰表明,高句丽的东部和南部沿海重镇已尽数落入唐军水师之手,通往新罗、百济的海路已被彻底掌控。 平壤,这座最后的孤城,就像狂涛中的一块礁石,陷落只在旦夕。 剩下的内陆几座零星城池,失去了中枢指挥和海上支援,已成囊中之物。 “大局已定!” 李世民放下战报,声音带着胜利者的笃定,望向帐下侍立的群臣。 “高句丽,从今往后,将彻底纳入大唐版图,再无反复!” “陛下天威,臣等恭贺!” 群臣齐声唱喏,脸上也都洋溢着振奋。 灭国之功,彪炳史册,他们作为参与者与见证者,与有荣焉。 喜悦过后,李世民的心思立刻转向了更长远的问题。 如何消化这片辽阔的新疆域,如何让它从流血的伤口变成滋养大唐的沃土? 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这庞大的战后重建,不成为朝廷财政的沉重负担,反而能生利? 第1255章 那小子绝对干得出来! 一个名字很自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柳叶! “召柳叶来。” 李世民几乎没有犹豫,对着侍立一旁的张阿难吩咐道:“平壤将下,战后重建、安抚民生、通商贸易……诸多事宜,需他前来参详,快马去辽东城传旨!” 命令刚下,帐内的气氛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李积与张士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无奈。 还是李积轻咳一声,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事...恐有不便。” 李世民正沉浸在蓝图绘就的畅想中,闻言眉头微蹙。 “有何不便?辽东至此,快马数日可到,难道他柳叶还敢抗旨不成?” “并非抗旨...” 张士贵接过话头,语气斟酌。 “陛下,据臣所知,驸马府上...近来有双喜临门。” “他的两位夫人,似乎都已身怀六甲,此时...恐怕驸马是万般不愿离开辽东城的。” “...” 李世民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随即化作一丝尴尬。 他猛地拍了下额头。 “哎呀!朕竟忘了这茬!” 以他对柳叶的了解,在这种时候,别说圣旨,就是天塌下来,那小子也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守在夫人身边。 什么家国大业,在柳叶心里,恐怕都比不上他夫人一根头发丝重要。 强行召令? 李世民脑海里,瞬间闪过柳叶可能摆出的无数种托词。 夫人胎象不稳需要陪伴,辽东分行突发重大变故离不得人,甚至可能直接装病... 那小子绝对干得出来! 更何况,朝廷未来几年在辽东的巨大投入和收益,还指望着竹叶轩这棵摇钱树呢。 真把这刺头惹毛了,撂挑子不干或者暗中使点绊子,损失可比让他晚来几天大多了。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股子因大胜而勃发的帝王意气瞬间泄了大半,像被戳破的气球。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挥手道:“罢了罢了...是朕考虑不周。” “强扭的瓜不甜,况且他这瓜藤上还结着朕的小外孙呢,那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让他派个说话管用、能做主的人过来!要快!告诉他,战后重建的盘子,朕等着竹叶轩来端!” ... 辽东城,柳宅别院。 柳叶确实正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书房里暖炉融融,他靠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抚在李青竹微隆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则翻看着辽东分行送来的关于“海外规划部”初期构想的简报。 韦檀儿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就着明亮的天光,安静地缝制着婴儿的小衣,脸上带着温柔恬静的笑意。 家丁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盖着皇帝印玺的加急文书。 柳叶展开一看,不出所料地挑了挑眉。 他将文书递给李青竹。 “仗快打完了,想起要赚钱了,让竹叶轩的人去平壤。” 李青竹快速扫过,秀眉微蹙。 “平壤还在打呢,兵荒马乱的,不去!” 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放心,我怎么可能去。” 柳叶语气笃定,拿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神态轻松。 “他还算清醒,知道强求没用,退了一步,让我派个管用的人去。” 他放下茶盏,扬声唤道:“来人,去请许大掌柜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身竹青色锦袍,气度沉稳的许敬宗便到了。 “公子,您找我。” 许敬宗说着话,目光扫过柳叶递来的圣旨抄件,心中已然明了。 “老许,平壤那边快收尾了。” 柳叶开门见山,将文书推过去。 “陛下想谈战后重建的生意,点名要竹叶轩参与。” “我走不开,这担子,你替我挑起来。” “全权负责,与朝廷洽谈战后高句丽全境的重建规划、资源调配、商贸布局。” “所有涉及竹叶轩的事务,你一言可决,不必事事回禀,事后报我即可。” “需要什么支持,辽东分行上下,包括长安总号,随你调用。” 许敬宗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推诿犹豫。 “公子放心,我老许必不负所托!” “好。” 柳叶点头。 “事不宜迟,尽快动身。平壤城下不太平,多带护卫。” “是!” 许敬宗干脆利落地应下。 ... 不到一个时辰,一辆悬挂着显眼竹叶徽记的四轮大马车,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沿着官道向平壤方向疾驰。 道路出乎意料地通畅。 沿途经过的唐军关卡,守卫的兵卒远远看到那面青翠的竹叶旗,脸上的肃杀之气便缓和许多,查验文书的手续都简化了许多,甚至有人主动告知前方路段的情况。 有几处本应因小股溃兵或流民而显得混乱的路段,当他们抵达时,却发现秩序井然。 甚至于,原本坑坑洼洼的道路,都被临时填平了! 一打听才知道,是附近驻扎的唐军小队提前接到消息,主动派兵清理了道路,驱散了可能的危险因素。 一个小校尉在路旁行礼时,甚至带着几分朴实的讨好笑容对马车喊道:“许大掌柜一路顺风!” “咱营里兄弟们刚缴获的那批皮子,还等着卖给咱商行呢!” 许敬宗坐在平稳的车厢内,听着车外士兵们隐约的议论。 诸如“竹叶轩收东西价钱公道”、“比那些黑心商贩强多了”、“跟着柳驸马有肉吃”之类的话语,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太清楚其中缘由了。 一切,都要归因于当初柳叶和程咬金、李积两人的约定。 收购战利品! 竹叶轩在辽东,不仅仅是商行,更是唐军后勤体系的重要补充。 将士们浴血拼杀缴获的战利品,通过竹叶轩庞大而高效的收购网络,迅速变成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这种直接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远比任何大义名分,更能赢得普通士卒的真心拥戴。 这场战争,对许多唐军士兵而言,是真正意义上“赚到了钱”的战争。 保护竹叶轩的马车,就是保护他们自己的财路。 自下而上的“通行便利”,有时比皇帝的圣旨更有效力。 第1256章 耽误他赚钱了! 五天之后,风尘仆仆的马车队伍终于抵达了平壤城外的唐军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尘土混合的气息,远处城墙上,攻防战仍在激烈地进行着,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投石机巨石砸落的沉闷巨响,构成了一曲残酷的交响。 许敬宗刚下马车,立刻有负责接待的礼部官员迎了上来。 寒暄几句后,官员指着西面火光冲天,烟尘弥漫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和无奈。 “许大掌柜请看,那边就是渊盖苏文在攻城,打了两天了,看着热闹,死人也不少,可就是打不下来!” “啧,毕竟是他自己的都城,看来是舍不得下死手啊,这要换成咱们大唐的儿郎,一天,不,半日就给它拿下了!” 许敬宗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西城一带烟尘滚滚,人影在火光与烟幕中晃动,攻城器械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他神色平静,既无官员的轻蔑,也无对战争的恐惧,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在看一幅寻常的市井画卷,随口道:“嗯,确实不易。” “劳烦带路,许某需即刻觐见陛下。” 再次踏入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金顶御帐,许敬宗的心境与当年在秦王府当个边缘学士时已截然不同。 他步履沉稳,气度从容,对着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依礼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平和。 “竹叶轩大掌柜许敬宗,奉东家柳叶之命,前来觐见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许敬宗身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人,依稀还有当年那个“许学士”的轮廓,但气质已判若云泥。 曾经那份在权力夹缝中求生存的谨小慎微、甚至偶尔流露的猥琐算计,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沉稳自信,眉宇间带着久掌大权,经手巨万财富所养成的从容气度。 一身剪裁得体的锦袍,用料考究却不张扬,衬得他身姿挺拔。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需要看人脸色、在朝堂上籍籍无名的旧臣? 分明是一个执掌商业帝国一方疆域、能与朝廷重臣平起平坐的巨擘。 “敬宗...平身吧。”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抬手虚扶。 “多日不见,卿...气度更胜往昔了。” 这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观感。 竹叶轩这个大熔炉,把一块曾被朝廷忽视的璞玉,淬炼成了真正的美器。 “陛下谬赞。” 许敬宗直起身,不卑不亢。 “全赖陛下洪福,大东家信任,以及竹叶轩诸位同仁协力,敬宗方能略尽绵薄。” “不必过谦。” 李世民摆摆手,语气和缓了些。 “青竹和檀儿...在辽东可还安好?身体如何?” 作为长辈,这是他此刻最真切的关心。 “回陛下,公主殿下与二夫人一切安好。” 许敬宗恭敬回答道:“东家照顾得极为精心,辽东分行也有专门的女医和仆妇伺候,何况还有孙道长坐镇,两位夫人气色红润,胎象平稳,陛下无需挂怀。” “那就好!” 李世民闻言,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说了几个好字,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 帐内原本因战事和君臣身份带来的紧绷气氛,也因这份家常的关怀而缓和了不少。 简单叙旧后,话题很快转向了正事。 李世民神色一正。 “平壤指日可下,高句丽全境纳入大唐,已成定局。” “但高句丽百废待兴,战后重建,安抚流民,恢复生产,疏通商路,桩桩件件,所耗靡费,却又刻不容缓。” “朕召柳叶,便是想听听竹叶轩对此有何高见,如何能让这重建之事,既快且好,又能...让朝廷不至于太过捉襟见肘?” 他说的很含蓄,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既要重建好,又要花钱少,最好还能让朝廷赚点。 许敬宗显然早有准备,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所虑,东家与竹叶轩上下亦思之良久。” “高句丽新附,重建非一日之功,更非一家之力可速成,竹叶轩已着手调集巨量资源,规划已初步成型。”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地阐述。 “其一,城池重建!” “竹叶轩工建行已调集大批熟练工匠、物料,对高句丽境内主要城池,尤其是被战火损毁严重的平壤、白岩、盖牟、安市等,进行系统性勘察。” “重建绝非简单复原旧貌,而是依据其地理位置、战略价值、商贸潜力,进行更科学、更坚固、更实用的规划重修。” “重点加固城防,拓宽主要街道,预留商业区域,并着重完善地下排水系统,以绝疫病之源。” “其二,基础设施先行!” “东家说过,‘路通则百业兴’,竹叶轩商路行正着手规划并先行出资,修复和拓宽贯通高句丽南北、连接辽东及新罗、百济的主要官道。” “同时,在沿海港口如原高句丽南部港口、以及盘山港之间,增建中转仓储,提升海运效率。” “水利方面,已联络工部,准备修复因战乱废弃的灌溉渠系,确保来年春耕。” “其三,文教融合!” “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许敬宗加重了语气。 “竹叶轩已协同太子殿下,从工部及国子监征调了上百位精通营造、算学、农桑的博士、名匠。” “他们将在重建城池的同时,于各州、县治所及交通要冲,选址督造新式学堂。” “教材将采用大唐官定典籍,教授唐言唐字、圣贤之道,兼授实用算学、基础工技。” “意在使高句丽新一代,自幼便习唐风唐俗,认同大唐,成为真正的大唐子民。” “此部分投入,竹叶轩愿承担大部,朝廷只需象征性拨付或予以政策支持即可。” 许敬宗最后总结道:“陛下,此等规划,并非竹叶轩独力包揽,而是与朝廷紧密协作。” “如此,朝廷省却了直接管理庞大工程的繁琐与贪腐之忧,节省了巨额直接投入,却能通过竹叶轩的商贸税收、以及重建后地方经济的繁荣,获得长久稳定的收益。” “高句丽之地,亦能更快地从废墟中站起,融入大唐血脉,焕发新生。” 帐内一片安静。 重臣们都听得目光闪动,暗自点头。 这套方案,将朝廷的统治意志、军事需求、民生恢复与竹叶轩的商业利益完美地捆绑在了一起。 朝廷花了小钱,甚至可能用不着花钱,就能办了大事,还获得了长期税源和稳定的边疆。 竹叶轩则获得了巨大的重建工程合同、未来的商贸垄断潜力以及更深厚的官方背景。 确实是双赢之局。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忍不住抚掌赞道:“好!好一个‘融入大唐血脉’!” “此策甚合朕心!柳叶思虑周全,你阐述得也极是明白!就按此议,高句丽全境战后重建事宜,朝廷便全权委托竹叶轩承办!” “具体细则,由你与民部、工部详议章程,报朕御批即可!” 他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安定繁荣,源源不断为大唐输血的新辽东。 帐内气氛顿时热烈和谐起来,群臣纷纷向许敬宗表示祝贺,赞叹竹叶轩的魄力与效率。 许敬宗一一从容应对,举止得体,俨然已是能与帝国重臣平等对话的一方主事者。 气氛正好,李世民看着舆图上被重重包围的平壤城,指着西门方向仍在升腾的烽烟,带着胜利者的轻松道:“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渊盖苏文这股东风,将这最后的顽城吹开了。” “破城之后,你竹叶轩便可大展拳脚。” 许敬宗的目光也投向西门,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厮杀声,沉吟片刻,忽然拱手道:“陛下,在下有个请求,能否安排在下,现在就去见一见那位正在攻城的渊盖苏文?” “现在?” 李世民有些意外,帐内众臣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战况正酣,主帅亲临前线都未必安全,一个商贾大掌柜此刻去见攻城总指挥? “正是。” 许敬宗神色不变。 “陛下,平壤一日不下,重建便一日无法真正开始。” “如今已是到了夏天,辽东苦寒,几乎没有秋季可言,冬日转瞬即至。” “若攻城迁延日久,拖到寒冬腊月,土地封冻,河流冰封,无论是清理废墟、运输建材,还是后续的土工作业,都将变得极其困难,成本倍增,工期更会大大拖延。” “臣去见渊盖苏文,非为干涉军务,只是想与他...聊聊工期。” “工期?”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词,看着许敬宗那张平静无波却透着精明干练的脸,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商人,是嫌渊盖苏文攻城太慢,耽误他赚钱了! “哈哈哈!”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许敬宗对群臣道:“看看,看看!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心里装的都是真金白银的账本!” “也罢,朕准了!李积,派一队精锐玄甲,护送许大掌柜去西门阵前见渊盖苏文,务必护其周全!” “臣遵旨!” 李积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第1257章 许某是商人,不懂军阵,只懂算账 在数十名盔明甲亮,煞气凛然的玄甲精骑护卫下,许敬宗策马靠近了平壤西门外的唐军前沿指挥阵地。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被硝烟和血腥味浸透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垂死者的惨嚎、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混杂着投石机抛射巨石的破空声,和砸中目标的闷响,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不断冲击着耳膜。 地面上泥土早已被血水和踩踏得泥泞不堪,随处可见散落的箭矢,破损的兵器和来不及运走的尸体。 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渊盖苏文一身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黑甲,扶栏而立。 曾经的高句丽枭雄,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悲怆和麻木。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堵浴血的高墙。 那是他曾经效忠、如今却要亲手摧毁的都城。 崔文恕那“卖国求荣”、“傀儡”的怒骂,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大对卢!左翼突击队又被打下来了!伤亡太大,朴将军请求暂退修整!” 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踉跄着跑上高台禀报。 渊盖苏文喉头滚动了一下,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不准退!告诉朴将军,组织督战队!后退一步者,斩!再调两个千人队上去,给我压住城头!日落之前,必须给我在城墙上撕开一个口子!”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他必须用自己同胞的血,来向身后的唐皇证明自己的“价值”。 也为了...或许能减少一点破城后,对这座城的彻底毁灭?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 就在这时,高台下一阵骚动。 一队气势极其精悍、甲胄明显优于普通唐军的骑兵簇拥着一个身着锦袍、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中年人,分开人群,来到了高台之下。 “大对卢!” 一名唐军校尉上前通报。 “竹叶轩许敬宗大掌柜奉陛下之命,前来见您。” “竹叶轩?许敬宗?” 渊盖苏文茫然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他知道柳叶迟早会派人来见他,只是没想到,竟然把许敬宗这位大掌柜给派过来了。 许敬宗在玄甲军的护卫下,从容地登上高台。 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脸上并无惧色。 他目光扫过满身血污、形容枯槁的渊盖苏文,又望向不远处那如同血肉磨盘般的城墙,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处即将开工的工地。 “大对卢,久违了。” 许敬宗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渊盖苏文勉强回礼,声音沙哑道:“许大掌柜,不知驸马爷有什么吩咐?” 许敬宗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许某此来,只是想请教大对卢一事,按此进度,大对卢预计还需几日,方能拿下此城?” “我竹叶轩的各色物料已经准备齐全,就等着开工了,万万不能延误了工期!” “...” 渊盖苏文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对方是来传达命令或询问战况的,万万没想到,在这种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许敬宗开口问的竟然是...开工? 他看着许敬宗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眼前修罗地狱般的战场,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惨叫,胸中压抑了许久的悲愤、屈辱和绝望如同火山般喷涌! “几日?” 渊盖苏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失控的颤抖。 他猛地伸手指向城墙方向,手臂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抖动。 “许大掌柜!你问我几日?!你看看那里!你看看那些在城上城下死去的,都是我高句丽的子民!” “是我渊盖苏文曾经的袍泽兄弟!你看到了吗?!每一寸城墙,都是用血泡透的!你说几日?!” “我怎么知道还要填进去多少人命,才能满足你们的工期?!”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 周围的将领和亲兵都惊呆了,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紧张地看向旁边的玄甲军统领。 玄甲军统领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盯着渊盖苏文,只要他有任何过激举动,便会立刻出手。 面对渊盖苏文失控的咆哮和冲天的怨气,许敬宗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仿佛没看到对方指向自己的颤抖手指,和喷溅的唾沫,也没听到那锥心刺骨的悲鸣。 只是等渊盖苏文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调,缓缓说道:“大对卢的悲愤,许某理解。” “但战争之痛,非始于今日,亦非终于此城。” “尽早结束它,方是对生者最大的慈悲,陛下许你入城劝降,便是想免此刀兵,可惜,城内有人选择了玉石俱焚。”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许某是商人,不懂军阵,只懂算账。” “站在竹叶轩的立场,站在战后重建的立场,时间便是金钱,更是无数流民能否熬过寒冬的生机。” “平壤迟一天拿下,废墟清理便晚一天,房屋重建便晚一天,粮食、药材、御寒物资的调配便会多一分迟滞。” “待到寒冬降临,土地封冻如铁,此地将再无大工可动。” “届时,被困在残垣断壁间的数万、十数万百姓,将如何自处?” “因冻饿疾病而死的无辜者,恐怕不会比今日战死城头的少。”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 “竹叶轩已调集海量资源,工部上百名匠已整装待发,只等此城尘埃落定,便可全面开工,与时间赛跑,与寒冬抢命!” “每耽搁一天,便是将无数生还的希望推开一步!大对卢,你每犹豫一刻,每舍不得一刻,都是在亲手扼杀高句丽子民未来的生机!” 许敬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渊盖苏文的心上。 他不再咆哮,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许敬宗的话,剥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悲壮外衣,将血淋淋的、更残酷的后果摆在了他面前。 渊盖苏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高台的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望向平壤城墙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攻城士兵的喊杀声依旧震天,但在他耳中,却仿佛变成了无数冤魂凄厉的哭嚎。 许敬宗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渊盖苏文剧烈颤抖的背影。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寒风卷过血腥的战场,吹动着许敬宗的锦袍下摆。 他整了整衣襟,对着旁边脸色凝重的玄甲军统领平静地点点头:“我们回去吧。” 渊盖苏文目送许敬宗离去,踉跄了几步,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他喃喃了片刻,不知说了些什么。 之后,又痛苦的闭上双眼,咬着牙发布命令。 “全军备战,总攻!” 第1258章 这是规矩! 一天后。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在平壤西门方向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重,以及随后爆发出的,属于胜利者的喧嚣。 城头上,代表高句丽王室的旗帜被粗暴地扯下,一面残破的唐字大旗艰难地升起,在浓烟与硝烟中猎猎作响。 渊盖苏文站在被鲜血浸透的城墙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他曾经的同胞,也有他麾下的士兵。 他身上的黑甲布满了刀痕和干涸的血渍,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 城破了,以他亲手摧毁自己国都的方式。 崔文恕在城破前一刻自刎于王宫大殿,用生命践行了他的誓言。 渊盖苏文看着这座满目疮痍,处处断壁残垣的城市,心口仿佛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空洞。 他知道,高句丽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彻底成为了历史书页上的一行冰冷注脚。 唐军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城内,迅速接管了各个要害。 抵抗零星而绝望,很快就被扑灭,象征着大唐皇帝李世民威严的金顶御帐,在重重护卫下,缓缓移入了这座刚刚被征服的都城。 数日后,在勉强清理出来的王宫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与封赏仪式。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息,与士兵们身上的汗味,新浆洗的军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征服者的氛围。 李世民高踞于临时搭建的御座之上,志得意满。 他当众宣布,高句丽全境,正式纳入大唐版图,更名为安东都护府! 声音洪亮,响彻广场,引来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封赏随之而来。 李靖居功至伟,加封卫国公,食邑大增。李积、张士贵等大将各有封赏,金银财帛,加官进爵,人人脸上洋溢着功成名就的荣光。 轮到渊盖苏文时,广场上的气氛微妙地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这个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高句丽前大对卢,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和。 “高句丽大对卢渊盖苏文!” 李世民的声音清晰有力。 “念你献城有功,助大军扫清余孽,免去生灵涂炭之苦,特封尔为辽东郡公,食邑千户!暂领安东都护府长史一职,协助朝廷安抚地方,处置善后事宜。” 辽东郡公! 这个爵位听起来尊贵,却将他牢牢钉死在这片故土之上,成为大唐统治的象征。 而至于安东都护府长史这个官职,更是明明白白的副手,真正的权力核心是即将到来的大唐都护。 这封赏,是安抚,是收买,更是枷锁。 渊盖苏文麻木地出列,单膝跪地,用沙哑干涩的声音谢恩。 “臣,渊盖苏文,叩谢陛下天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石子。 他接过那枚象征新身份的玉印和诰书,只觉得冰冷刺骨,重逾千斤。 广场上再次响起应景的欢呼,但渊盖苏文充耳不闻。 仪式结束,盛大的庆功宴在残破的王宫内举行,美酒佳肴,歌舞升平,庆祝着帝国的又一次辉煌胜利。 喧嚣声浪中,渊盖苏文如同一个局外人,勉强应付着旁人的敬酒和客套,心中只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离开这里,去找他的儿子男生,去找他的妻子梅丽,只有他们,才是他在这片废墟中活着的意义。 封赏结束后的第二天,渊盖苏文甚至没有仔细看一眼安东都护府长史衙门的门朝哪开,也顾不上理会堆积如山的所谓“善后文书”。 他以拜谢驸马柳叶此前援手之恩,以及探望家小为由,匆匆向坐镇平壤的李世民告假。 获准后便带着几名最忠心的亲随,快马加鞭,直奔辽东城方向而去。 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烧,是对亲人的思念,也是对未知境况的深深不安。 一路疾驰,数日后抵达辽东城。 这座依托竹叶轩而兴起的城池,与满目疮痍的平壤相比,显得格外繁华有序,充满了勃勃生机。 街道上人流如织,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竹叶轩的旗帜随处可见。这种反差,让渊盖苏文心头更加苦涩。 他顾不得感慨,径直前往记忆中竹叶轩安置家眷的区域。 然而,当他报上名号,询问儿子渊男生和妻子梅丽的住处时,负责接待的管事查阅了记录,脸上露出公式化的歉意。 “回禀辽东郡公,令郎渊男生少爷,确曾在此居住,但前些日子,已被小武姑娘接走照料。” “至于尊夫人梅丽娘子...” 管事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梅丽娘子行踪,小的这里并无详细记录,郡公不妨去竹叶轩总行打听一下,或许有更确切的消息。” “小武姑娘?” 渊盖苏文心中疑虑更深。 他立刻又赶往竹叶轩在辽东城的总行。 总行的人倒是知道小武和渊男生,但具体去向,负责接待的伙计同样语焉不详。 “小武姑娘行事自有章法,她前几日带着男生少爷说是出去散心,具体去了哪里,我们也不清楚。” “可能是去城郊别院?也可能是去了...盘山港那边?那边船厂和码头新鲜东西多,年轻人喜欢去瞧热闹。” 盘山港!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渊盖苏文的脑海。 他想起了柳叶在辽东大力兴建的造船基地。 希望重新燃起,他片刻不敢耽搁,谢过伙计,再次上马,朝着辽东湾畔的盘山港方向疾驰。 又经过大半日的奔波,当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时,渊盖苏文终于看到了盘山港那恢弘的轮廓。 巨大的船坞、高耸的吊臂、林立的仓库、繁忙的码头,还有远处海面上停泊的几艘巨大帆影,无不昭示着这里蓬勃的活力与惊人的规模。 然而,他的脚步却在港口外围的哨卡处被拦了下来。 几名穿着竹叶轩统一制式服装,佩戴着“港务安保”臂章的年轻守卫,眼神锐利,动作规范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前方盘山港重地,非请勿入,请出示通行凭证。” 为首的小队长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渊盖苏文身后的亲随上前一步,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倨傲喝道:“大胆!此乃大唐新封的辽东郡公,渊盖苏文大人!还不快让开!” 那小队长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任何惶恐或敬畏,反而仔细地打量了渊盖苏文几眼,似乎要确认身份。 然后,他依旧保持着拦阻的姿态,语气不变。 “原来是辽东郡公当面。失敬!但盘山港乃竹叶轩核心产业重地,涉及军械制造、新舰研发等高度机密,东家有严令,非持有特定通行令牌或由总行管事以上人员带领,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外族人!” “这是规矩,请郡公体谅。” 第1259章 您以为您还有自由?还有前途可言吗? “外族人”三个字,像冰冷的针,扎在渊盖苏文的心上。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辽东郡公? 在大唐的腹地,在竹叶轩这个庞然大物面前,这个刚刚得来的爵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 “本公并非要窥探机密,只是来寻找犬子渊男生,他随一位叫小武的姑娘在此,烦请通传一声,或者告知他们一声本公在此等候。” 小队长摇摇头道:“郡公,港口内部区域广阔,人员繁杂,我们无权也无法替您寻找特定人员。” “至于通传,我们只负责外围守卫,内部人员联络自有其渠道,我们无法越级上报。” “若您确定令郎在此,不妨在此等候,看是否能遇见。” “或者,您可返回辽东城总行,请管事协助联络小武姑娘。” 这番话滴水不漏,公事公办,却将渊盖苏文彻底挡在了外面。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港口大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号子声、机械运转声,仿佛与儿子隔着一道名为规矩和身份的高墙。 身为高句丽曾经的最高统治者,如今的大唐郡公,竟连自己儿子的面都见不到,被一个小小的港口守卫挡在门外! 这份屈辱感,如同海潮般将他淹没! 他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 身后的亲随也面露愤慨之色。 但看着守卫们警惕而坚定的眼神,以及港口内可能闻讯赶来的更多人手,渊盖苏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拳头。 他知道,在这里发作,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好处。 “好,本公...在此等候。”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沙哑。 他走到哨卡旁不远处的路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充满了萧索与落寞。 渊盖苏文在盘山港外,枯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他布满血丝的脸,港口彻夜不息的灯火和隐约的喧嚣,像是对他无声的嘲弄。 亲随劝他去附近镇子休息,被他摇头拒绝。 他怕错过,心中的焦虑、屈辱、担忧和对妻儿的思念交织煎熬。 第二天午后,正当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再想其他办法时,盘山港那巨大的主门缓缓开启,几辆装饰颇为精致、带有竹叶轩标志的马车驶了出来。 渊盖苏文疲惫的目光瞬间聚焦,死死盯着那几辆车。 当第二辆马车经过他附近时,车窗的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一个熟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的景色。 正是他的儿子渊男生! 男生看起来长高了一些,小脸红扑扑的,穿着干净合体的唐人式样的锦衣,眼神明亮,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正兴奋地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男生!” 渊盖苏文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大步冲了过去。 马车停了下来。 渊男生听到喊声,疑惑地转头,看清路边那个风尘仆仆、形容憔悴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阿爹!”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马车上爬下来,像只小鹿一样欢快地扑进了渊盖苏文的怀里。 渊盖苏文紧紧抱住儿子,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重量,一天一夜的煎熬仿佛瞬间被抚平了大半,眼眶忍不住发热。 他用力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阿爹终于找到你了!” “阿爹,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在这里?” 男生仰着小脸,兴奋地问个不停。 这时,第一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清丽、气质沉静的少女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聪慧与从容。 正是小武。 小武走到相拥的父子俩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渊盖苏文微微欠身。 “见过辽东郡公,男生这些日子跟着我,一切安好,郡公不必挂心。” 她的礼数周全,语气温和,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平静地打量着渊盖苏文。 渊盖苏文这才注意到小武,他松开儿子,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气度不凡的少女,心中惊疑不定。 他压下重逢的激动,尽量平静地问道:“你就是小武姑娘?多谢你照顾犬子,不知...拙荆梅丽现在何处?” 渊男生抢着回答道:“阿爹,娘现在不住在城里啦!” “她搬到城外的静心苑去了,那里环境好,安静,还有温泉呢!” “小武姐姐说娘需要静养!” “小武姐姐对我可好了,教我认字,还教我算学,比以前的先生讲得有趣多了!” 男孩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小武的信赖和亲近。 渊盖苏文听着儿子的话,心中稍安,梅丽似乎得到了不错的安置。 他看向小武,眼神复杂。 “多谢姑娘照拂内子与犬子,不知姑娘能否安排,让在下见见拙荆?或者,在下想带男生回去...” “郡公。” 小武微笑着打断了渊盖苏文的话,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男生,你先去前面的马车等姐姐一会儿好吗?姐姐有些话要和你阿爹说。” 渊男生很听话,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又抱了渊盖苏文一下,才跑回了马车上。 看着儿子离开,渊盖苏文的目光重新落回小武身上,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知为何,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面前,他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姑娘,而是一个深谙世事的老练对手。 小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渊盖苏文,开门见山,话语清晰而直接,如同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辽东郡公,恕小武直言,男生现在跟着我,留在竹叶轩,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远比跟着你回到那个‘辽东郡公’的府邸要好得多。” 渊盖苏文眉头猛地皱紧,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男生是我的儿子!” 小武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正因为他是您的儿子,才更该认清现实!” “郡公,您觉得您现在是什么位置?大唐的辽东郡公?安东都护府长史?听起来很风光,是吗?”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渊盖苏文的心上。 “陛下封您这个爵位,让您做这个长史,是因为您还有用,您熟悉高句丽旧地,能帮朝廷暂时稳住局面,减少反抗。” “这是安抚,也是利用,更是枷锁,您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您以为您还有自由?还有前途可言吗?” 第1260章 明白人往往活得最清醒,也最痛苦 渊盖苏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小武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表象,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就是一个被摆在明面上的傀儡,一个用来安抚旧民的象征,一个被严密监控的前朝余孽。 小武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男生跟着您,能学到什么?学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学如何看人脸色行事?” “他的未来,一眼就能看到头了。” “但在竹叶轩不同!” 小武的语气带上了慢慢的骄傲之色。 “他是我小武带在身边教导的人!” “在这里,没人会在意他过去是谁的儿子,他学的,也是大唐最实用的学问。” “像算学、格物、商贸、甚至初步的管理!” “他接触的是竹叶轩这个庞大体系运转的核心,他的眼界会被打开,未来有无限可能。” “在这里,他就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唐人,一个凭本事立足的人,用不着背负父辈的包袱,更用不着像郡公您一样...”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用不着像你一样,低三下四,如履薄冰地过活。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渊盖苏文脑海中炸响。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对朝堂局势、帝王心术、乃至他自身的处境,看得如此透彻!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小姑娘能有的见识? 她甚至点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对儿子未来的担忧! “你...你究竟是谁?” 渊盖苏文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小武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抹超越年龄的深邃。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郡公您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男生现在很快乐,他在学真本事,他在融入大唐,他在为自己挣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 “您忍心把他拉回您那个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的牢笼里吗?您觉得,那是对他好?” 她的话,冲垮了渊盖苏文心中最后一丝坚持。 他想起自己在盘山港外枯坐的屈辱,想起李世民封赏时那审视的目光,想起崔文恕临死前的怒骂... 是啊,他的前路在哪里? 一片灰暗! 儿子的路呢? 在竹叶轩,在这个叫小武的神秘少女身边,似乎真的...通向光明。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为儿子未来着想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渊盖苏文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着不远处马车里,儿子探头探脑的身影,再看看眼前平静却深不可测的小武,心中那点作为父亲的坚持,终于彻底瓦解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都吹干了他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对小武说道:“好,男生...就拜托你了,请...务必照顾好他!” 小武郑重地点点头道:“郡公放心,男生在这里,会平安长大,学有所成。”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走到男生的马车旁。 渊男生立刻又跳了下来:“阿爹,你们说完啦?” 渊盖苏文蹲下身,用力地抱了抱儿子,贪婪地感受着这短暂的温暖。 他强忍着心中的绞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 “男生,阿爹要走了,去处理一些事情,你...继续跟着小武姐姐,要听话,好好学本事,知道吗?” 渊男生有些不解,也有些失落。 “阿爹你这么快就要走?不去看看娘吗?” “你娘...阿爹会去看她的。” 渊盖苏文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你要乖,听小武姐姐的话,阿爹...以后会再来看你。” 他不敢承诺具体的时间。 渊男生虽然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嗯!阿爹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小武姐姐教的算学可厉害了!” 看着儿子天真信赖的眼神,渊盖苏文心中酸涩到了极点。 为了他的前途,只能狠心了... 毕竟,只要跟在这位小武姑娘身边,就用不着像自己一样,整日活在屈辱之中。 渊盖苏文并不在意大唐的爵位,或许,拿下平壤城的功勋,足以让他带着梅丽远走高飞... ... 柳宅别院。 柳叶坐在廊下,手里翻看着辽东分行的简报,李青竹和韦檀儿则在不远处的软榻上小声说着话,手边是些柔软的婴儿布料,孙嬷嬷依旧气喘吁吁的跟着小囡囡满院子乱跑。 老嬷嬷照顾小囡囡照顾的,身子骨都比以前强多了,可能是运动强度比原来大了不少... 许敬宗派回的信使刚走不久,带来了平壤的最新消息。 城破,渊盖苏文受封辽东郡公兼安东都护府长史,以及他随后匆匆离开平壤寻子的经过。 “渊盖苏文...” 柳叶合上简报,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欣赏。 “高句丽那帮人里,他算是个明白人了,知道争不过,就给自己和手下谋条活路,现在更知道远离是非之地,先顾着家人。” “这世上有太多人聪明过头了,自以为能够掌握全局,像他这种,能认清楚自己现状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李青竹闻言抬起头,温声道:“也是个可怜人,国破家亡,顶着个郡公的名头,心里怕是不好受。” “明白人往往活得最清醒,也最痛苦。” 柳叶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榆树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过,他这份明白劲儿,倒是值得一谈,陛下这会儿也该从平壤动身了,算算脚程,正往辽东城这边来。” 韦檀儿有些惊讶。 “夫君要去见陛下?现在?” “嗯。” 柳叶点头,对闻声过来的侍女吩咐道:“备马,我去迎一迎陛下的銮驾,估计他们会在城外的行营扎驻。” 他转头对李青竹和韦檀儿道,“你们在家安心歇着,我去去就回。” 李青竹点头:“路上小心些。” 她知道柳叶行事自有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候逞强远行。 第1261章 雏鸟总要离巢才能飞得更高 辽东城外,唐军行营。 正如柳叶所料,李世民的銮驾并未直接进入辽东城,而是在城外一处风景开阔,依山傍水的平地扎下了金顶御帐。 十几万得胜之师凯旋的喧嚣尚在数里之外,行营内已是一片肃然有序。 柳叶递上名帖,很快便由张阿难亲自引着,穿过层层护卫,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金顶大帐。 守卫在帐外的玄甲军见到柳叶,均微微颔首致意。 帐内,李世民刚卸下戎装,换上了一身常服,正对着案上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沉思,眉宇间带着胜利者的踌躇满志,也有一丝战后千头万绪的凝重。 “柳叶参见陛下。” 柳叶依礼躬身。 “免了免了。” 李世民转过身,挥手示意张阿难等人退下。 “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朕刚坐下喘口气你就来了,青竹和檀儿可好?算算日子,快显怀了吧?”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孙道长定时诊脉,说胎象平稳。” 柳叶走到舆图旁,目光也落在上面。 二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平壤的善后、辽东的未来,以及更广阔的……版图之外。 柳叶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平静,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辽东半岛指向更南、更东、更西的无垠海域,偶尔在某处港湾或臆想中的陆地轮廓上稍作停留。 李世民起初听得专注,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 渐渐地,他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倾听,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激荡起越来越亮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惊讶,有思索,最终化为一种久违,近乎灼热的锐利。 他不再只是盯着辽东,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投向了舆图之外那浩瀚无边的未知领域。 帐内的气氛变得异常沉凝,只有柳叶低沉平稳的叙述声。 时间在两人对未来的勾勒中悄然流逝。 张阿难守在帐外,数次侧耳倾听,里面却始终没有传出召唤侍奉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柳叶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对张阿难点点头,便径自离开了。 张阿难这才小心翼翼地进入帐内。 只见李世民依旧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松。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张阿难心中猛地一跳。 皇帝陛下的脸上,已不见半分长途跋涉的疲惫或战后繁杂事务带来的烦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极其熟悉却又久违了的神采。 那是当年秦王李世民率领玄甲军纵横天下,睥睨群雄时才会有的眼神,锐利如鹰,野心勃勃,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焰,要将目光所及之处尽数征服! 仿佛那个意气风发、开疆拓土的年轻统帅,在这一刻又回来了。 “陛下…” 张阿难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李世民没有回应张阿难的呼唤,他的目光依旧粘在那张舆图上,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锋利的弧度,喃喃自语般,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 “原来这辽东,不过是个起点……传令,明日卯时拔营,加快速度回辽东城!朕有些等不及了!” ... 柳叶回到别院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只见李青竹和韦檀儿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旁边的小杌子上坐着的,竟是许久不见的小武。 小丫头明显又长开了些,眉眼间的沉静聪慧更胜从前,此刻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逗得李青竹掩嘴轻笑,连韦檀儿也眼含笑意。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柳叶笑着走过去。 “柳叔叔回来啦!” 小武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我正说男生在船厂那边闹的笑话呢,他非要去试开那个新造的吊车模型,结果差点把模型给拆了,被老师傅好一顿说。” “男生呢?” 柳叶随口问道,在妻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客房温习功课呢。” 小武答道,随即看着柳叶,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柳叔叔,我这次过来,一是看看两位夫人,二是……有事想跟柳叔叔说一声。” “哦?什么事?”柳叶端起李青竹递过来的温茶。 “我想…带着男生,离开辽东城,去外边走走看看。” 小武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决心。 柳叶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你们两个小孩子,打算去哪儿?” 他语气里带着长辈自然的关切和一丝不解。 小武微微嘟了下嘴,似乎对“小孩子”这个称呼有点不满,但很快又正色道:“柳叔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师傅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男生现在学了不少东西,但都拘在辽东。” “我想带他出去看看真正的市井百态,看看各地的风物人情,看看大唐的运河粮仓,看看江南的桑基鱼塘…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顿了顿,补充道:“师父也是同意的,她说雏鸟总要离巢才能飞得更高。” 柳叶看着小武那双清澈又异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这丫头的心思,有时候连他都觉得深。 带着渊盖苏文的儿子出去游历…她到底只是想开阔男生的眼界,还是有别的打算? 不过,既然是陈硕真点了头,想必有其道理。 陈硕真看人的眼光,柳叶向来是信几分的。 “嗯,你师父既然觉得可以,那便去吧。” 柳叶没有深究,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往哪个方向去?” “就这几天吧,先从陆路南下,沿着官道走走看看,可能去幽州、涿郡一带转转,再看看情况往南。” 小武显然早有规划。 “也好。” 柳叶放下茶盏。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让青竹给你准备些盘缠。” 他转头对李青竹说道:“青竹,多拿些银钱给小武,再备些方便路上用的金叶子。” 李青竹笑着应下:“好,我这就去准备。” 柳叶又看向小武,语气温和但带着长辈的叮嘱:“我再给你安排几个老成稳重的护卫,都是当年跟着陛下的玄甲军老兵,身手好,经验也足,有他们跟着,家里人也放心些。” “记住,遇事别逞强,安全回来是顶要紧的。” “谢谢柳叔叔!” 小武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之前的沉稳瞬间被少女的雀跃取代,显然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 她开心地跑过去挽着李青竹的手臂。 第1262章 堂堂太子,竟然连见心上人都如此艰难? 看着小武欢快的背影,柳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没太往心里去。 孩子大了,想出去看看世界,由她去吧,有老兵护卫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待小武拿着李青竹给的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心满意足地带着护卫离开后,柳叶才把李世民即将驾临辽东城,以及大军主力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告诉了两位夫人。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我们一同回长安,不过...” 柳叶看向李青竹和韦檀儿微隆的小腹。 “你们现在这身子,经不起长途颠簸,我已经跟陛下说了,竹叶轩在辽东的诸多产业刚铺开,正是紧要关头,我也需要留下坐镇一段时日。” “等你们身子稳妥了,孩子生下来,我们再回长安。” 李青竹和韦檀儿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她们确实对现在回长安的长途跋涉,感到忧虑。 “这样安排最好。” 李青竹柔声道:“辽东城安稳,气候也适宜,孙道长也在这里,我们都安心。” “嗯,都听夫君安排。” 韦檀儿也轻声附和。 “对了!” 李青竹想起一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封信。 “差点忘了,这是今早到的,大舅从长安派人快马送来的。” 柳叶接过信拆开。 信是郑善果亲笔,字迹力透纸背,透着一股急切。 信中先是问候了李青竹和柳叶,然后话锋一转,中心意思就一个。 催小囡囡回长安入学! 信中写得很清楚,荥阳郑氏举族迁入长安新宅已毕,耗费巨资兴建的家学也已落成,一应设施俱全,就等着小囡囡这位“开山大弟子”回去主持开学典礼。 后边的内容中,郑善果的言辞,似乎都有点焦灼的意思了。 家族未来,教育为本。 小囡囡的入学至关重要,象征着郑氏在长安文脉的扎根。 她若迟迟不归,整个郑氏子弟的学业都要因此耽搁。 信末再次强调,万事俱备,只欠小囡囡这股东风,请务必尽快安排她回长安! 柳叶看完,简直哭笑不得,把信递给李青竹。 “瞧瞧,咱们这位大舅,还真是个急性子。” “这书院盖得够快,催人回去更是急如星火,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囡囡是回去当山长的呢。” 李青竹看完信,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大舅这性子……” “不过,他说的倒也在理,家族根基,教育确实是头等大事,只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眼下我们这样,小囡囡怎么放心一个人回去?就算派人护送,长安城里的水深,她一个孩子…” 柳叶摆摆手道:“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你们生了,咱们再回去。” “到时候小囡囡也大些了,更稳妥,大舅那边,我亲自写封信解释一下,说明情况。” 话虽如此,柳叶也能想象到郑善果在长安接到回信时,必定又是顿足捶胸,感叹“时不我待”的模样了。 ... 长安城的的天气,已经开始有些热了。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新叶葱茏。 然而,东宫内的气氛,却与这勃勃生机格格不入。 太子李承乾最近很烦躁。 苏亶是个极重规矩,古板到近乎迂腐的人。 苏玉萱几乎被“圈禁”在家,除了必要的闺阁女学,极少出门。 李承乾几次三番想制造偶遇,不是被苏府森严的门禁挡回,就是被苏亶这个门神亲自护送女儿出门而破坏。 一次,李承乾好不容易打听到苏玉萱要去大慈恩寺上香,提前在附近茶楼等候。 结果远远看见苏玉萱的马车来了,旁边骑着马的正是苏亶本人! 那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让李承乾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气死我了!” 东宫书房内,李承乾烦躁地将一本奏疏扔在案上。 “这个苏亶,简直不识抬举!我不过是想…想见见他女儿,又不是要干什么!他防我如同防贼一般!” 他越想越气,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 堂堂太子,竟然连见心上人都如此艰难? 这股邪火无处发泄,自然而然地就烧到了始作俑者苏亶身上。 李承乾不敢明目张胆地动苏亶,但他有的是办法给这个“不识趣”的秘书丞添堵。 “贺兰,最近秘书省那边,是不是积压了不少陈年旧档需要整理编撰?” 李承乾阴沉着脸问侍立一旁的贺兰楚石。 贺兰楚石心领神会。 “回殿下,正是!” “秘书省掌图书典籍,历年积存的未整理、待校勘的旧籍文书,堆积如山,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可成。” “嗯。” 李承乾手指敲着桌面。 “苏亶身为秘书丞,职责所在,传本太子旨意,着他即刻主持此事,务求详实准确,不得有误。”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给你派个耗时耗力,短期内看不到成效,还得随时提心吊胆应付太子检查的苦差事。 命令很快传到秘书省。 苏亶接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加重了数倍的“专项任务”时,整个人都懵了,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和严苛的时限要求,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愁云惨淡。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向勤勉谨慎,从未得罪过太子殿下,怎么突然就被如此“看重”了?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认命地带着手下人一头扎进故纸堆里,日夜忙碌,苦不堪言。 ... 长孙皇后端坐在紫宸殿内,手中正拿着一封来自辽东的书信,正是柳叶亲笔。 信中委婉地说明了太子心有所属的情况,并提醒太子婚事关乎国本,须慎重妥善处理,以免激起不必要的波澜。 长孙皇后放下信,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早已从其他渠道知道了李承乾的异常。 柳叶的信,不过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沉思片刻,对身边的女官吩咐道:“去,传本宫的旨意给秘书丞苏亶,就说…本宫近日翻阅古籍,有些疑难之处,听闻苏卿家教严谨,其女玉萱温婉知礼,想来也是通晓诗书的。” “着苏亶...明日带其女苏玉萱入宫觐见!” 第1263章 这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这道懿旨传到苏府,苏亶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他刚才还在为太子刁难的公务焦头烂额,转眼间皇后娘娘竟亲自召见女儿!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皇后亲自召见!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 难道是皇后娘娘看上了自家女儿,有意为太子选妃? 这个念头,让他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 “快!快让玉萱准备!把最好的衣裳首饰都拿出来!务必打扮得端庄得体!皇后娘娘召见,这是天大的恩宠和机会啊!” 苏亶对着府里的管事连声吩咐,声音都变了调。 他全然忘了之前的忧虑和太子的刁难,只觉得苏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苏玉萱接到消息,却是秀眉微蹙,心中五味杂陈。 她虽深居简出,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这次皇后突然召见,福祸难料! 但父命难违,她也只能强压心绪,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打扮。 翌日! 苏玉萱在父亲苏亶的陪同下,怀着忐忑的心情踏入庄严的宫禁,来到紫宸殿。 她依着规矩,低眉顺眼,行了大礼,动作一丝不苟,流畅自然,显示出极好的教养。 “臣女苏玉萱,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长孙皇后端坐凤椅,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殿下的少女。 只见她穿着一身素雅得体的鹅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着几支素雅的玉簪。 面容姣好,眉目如画,最难得的是那份沉静的气质,在这富丽堂皇又充满威压的宫殿里,并未显得过分紧张或瑟缩,只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恭敬。 “平身,赐座。” 长孙皇后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她又随意问了几句关于女红、读书的闲话。 苏玉萱回答得条理清晰,言辞得体,既不自夸,也不过分谦卑,引经据典也显露出扎实的功底。 长孙皇后问起,她对《女诫》中某句话的理解。 苏玉萱略作思忖,并未照本宣科,而是结合了自身理解,谈了些关于女子持家、明理、辅助夫君的看法,既有对传统规范的尊重,也隐隐透露出一点不盲从的独立思考,却又把握着分寸,不显得突兀。 整个过程,长孙皇后问得不多,看得却很仔细。 从苏玉萱的仪态、谈吐、反应乃至眼神,都一一收入眼底。 殿内气氛宁静,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长孙皇后微微颔首道:“苏卿教女有方,玉萱确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本宫乏了,你们且退下吧。” 苏玉萱和苏亶连忙起身告退。 直到走出宫门,苏亶才敢低声问女儿皇后都说了什么。 苏玉萱摇摇头道:“娘娘只是问了些家常和读书的事。” 苏亶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皇后娘娘没挑毛病,还夸了女儿,这已经是极好的信号了! 说不定是在考察? 他心中又燃起希望。 而此时的李承乾,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刚刚从他母后的宫殿里走出。 他正闷在兴化坊竹叶轩总行二楼那间属于他的雅室里,对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毫无食欲,整个人无精打采,像霜打的茄子。 “贺兰...” 李承乾有气无力地用筷子戳着点心。 “你说…柳大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长安啊?” 他感觉自己快憋疯了,满腔的思念和郁闷无处诉说。 贺兰楚石恭敬地站在一旁,心中了然太子的烦恼,但对此也无能为力。 “回殿下,辽东刚定,百废待兴。” “许大掌柜虽在平壤主持大局,但驸马爷必定要坐镇辽东统筹全局,更何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两位柳夫人如今都身怀六甲,辽东有孙道长在旁照应,气候也适宜静养。” “依末将看,驸马爷他们,恐怕最快也要等到入冬,甚至来年春天,待夫人们生产之后,才会考虑启程回长安了。” 李承乾哀叹一声,觉得更加绝望了。 他烦躁地推开点心盘子,往后一瘫,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竹叶纹饰,只觉得这兴化坊的热闹繁华,都跟他毫无关系。 柳大哥不在,连个能给他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这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 辽东城这几日,比打了大胜仗还喧腾! 十几万班师回朝的将士,带着从高句丽王公贵族府邸、国库甚至普通富户家里搜罗来的五花八门的战利品,在竹叶轩辽东分行临时划出的巨大收货场外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牲口的气味,还有金属、皮料、药材、甚至陈年布帛散发出的奇异混合气息。 柳叶没往那人堆里挤。 他径直去了城外唐军行营的中军大帐。 帐内,李世民正被一群将领和文官围着,沙盘舆图铺了一地,回京路线、沿途粮草补给、各军驻跸地点、献俘仪程...桩桩件件都等着他拍板。 柳叶进去时,只引得李世民从一堆文书中抬起眼皮,匆匆瞥了他一眼。 “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连续的辛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西都拉去你那儿了,清单稍后会有人给你送去。” “钱看着给吧,算结清那笔账了。” 他语速很快,仿佛在处理一件早已议定、不值多费口舌的小事,手指已经在敲打另一份奏报。 柳叶也没废话,只点了点头。 他这次过来,纯粹就是为了要账的。 之前,他可帮着李世民垫付了一百多万贯呢! 这回,也算是李世民难得的痛快。 “行。” 那些战利品,本就是预料之中的抵债之物,具体多少,值不值,竹叶轩自会清点。 他转身出了大帐,把营帐里的喧嚣和压力甩在身后。 ... 辽东北分行的货场,已经成了沸腾的海洋。 临时搭建的巨大棚子下,几十张长条案一字排开,竹叶轩的账房和伙计们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士兵们扛着各种物件涌到案前。 “兄弟,看看这个!纯金的佛像,沉甸甸的!” “这套银餐具!王宫里顺出来的,绝对好货!” “这皮子,上好的貂皮,给俺娘做件袄子正合适,可惜俺娘用不上了...换钱,换钱!” “几卷字画,俺也不认得,掌柜的您瞅瞅值几个钱?” 许敬宗站在货场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面前堆着的账册已经摞得老高,旁边两个管事正低声快速地向他汇报着,不断跳动的预估总价和资金缺口。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还在源源不断运进来的货物,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和争论声,这位素来沉稳的大掌柜,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先生,东边三号桌收上来一尊半人高的玉观音,成色极好,估价怕得过万贯,可我们支取现钱的额度...” “北边七号桌,有个队正带了十几个人,全是阵亡弟兄的遗物,要求一起结算,还要开联名凭信...” “库房那边报信,成色好的珠宝、金器、玉器已经堆满了三个临时库,但那些大件的家具、笨重的铜器、成捆的普通皮货和布匹,占地方又难估价出手,怎么办?” 许敬宗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巾擦了擦汗。 “知道了,现钱告罄是预料之中。” “所有交易,一律开竹叶轩的凭证!” “记住,凭证上必须详细写明持有人姓名、籍贯,最关键的是,让士兵自己报上生辰八字,写在凭证背面,作为日后提款时的密押!” “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安全,防止凭证遗失被人冒领。” “若有阵亡将士的遗物,由代办的同袍统一登记,同样注明代办人信息及阵亡者的身份、籍贯、生辰八字,必须两人以上按手印作保!” “务必交代清楚,提款时,需本人或代办人带凭证,凭登记的生辰八字在长安或其他大城的分号核对无误才能取款!” 第1264章 把整个高句丽的破烂都划拉回来了啊?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货场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 “生辰八字?这有啥用?”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队正挠着头,不解地问旁边案桌后的年轻账房。 账房小伙计耐心解释道:“军爷,您想啊,这凭证要是丢了,被人捡去,没您的生辰八字,他也取不了您的钱!” “这是给您加道锁呢!安全!” “哦!这么个理儿!” 队正恍然大悟,咧嘴笑了。 “还是你们竹叶轩想得周到!成,俺的生辰是...” 另一边,几个士兵围在一起,神色都有些黯然。 他们中间放着几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还算完好的皮甲,几把镶嵌了宝石的匕首,一些散碎的金银首饰。 “老黑哥家里就一个老娘和瞎眼的妹妹,他冲在最前头...” 一个年轻士兵声音有些哽咽。 “他分到的就这些了,我们几个商量了,凑了点铜钱,再加上老黑哥这些,换成钱,托商队的兄弟一起捎回他老家去。” 负责登记的管事,郑重地点点头。 “好,义气!把老黑兄弟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报给我,还有你们几个作保人的姓名、所属营队。” “钱开在一张总凭证上,你们指定一人保管,到了长安,凭这凭证和你们报的生辰八字,就能取出来。” 有些士兵运气不好,没搜到什么值钱东西,或者分到的都是些粗笨不值钱的。 看着同伴们或多或少都有进项,脸上难免有些失落。 这时,同队或同乡的战友往往会主动凑上来。 “二狗,咋了?耷拉着脸?” “别提了,就摸到两个破铜壶...” “嗨!这有啥!咱们这次收获还行。” “来,兄弟们凑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几个袍泽掏出些铜钱,或者把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塞到他手里、 “拿去,一起换成钱!回去给家里添点嚼谷!” 二狗眼圈有点红,想推辞,被同伴们按住。 “磨叽啥!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整整三天三夜,货场灯火通明。 竹叶轩几乎调用了辽东分行所有能动用的账房、伙计,甚至从其他行当临时抽调人手。 一车车的战利品,被分门别类地运进早已准备好的巨大库区。 账册堆积如山,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几乎没停过。 最终,当最后一笔交易登记造册,最后一张凭证开出,许敬宗看着管事呈上来的最终汇总账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把积压了三天的疲惫和压力都吐了出来。 账面上,竹叶轩总计开出了价值超过一千三百万贯的凭证! 这意味着竹叶轩在未来的几个月内,需要支付出去的真金白银,是这个天文数字! 辽东分行乃至整个竹叶轩体系在辽东积攒的现钱,早已在第一天就被彻底掏空,后面两天完全是在靠信用支撑。 许敬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库区里堆积如山的各类“货物”,尤其是那些占了大半地方、估价不高却数量庞大的普通杂物,眉头再次锁紧。 这些货压在手里,不仅占用宝贵的库容,更占用了巨量的资金流。 “去!” 许敬宗对身边一个心腹管事沉声道:“立刻,快马!把马周掌柜请来!” 马周来得很快,吓死他也不敢不给许敬宗面子。 这位柳家商队的掌柜,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刚从外地押货回来不久。 他一进许敬宗那间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屋子,就被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总账和库区堆放情况的简报吸引了目光。 他是个极精明的人,略一翻看,就明白了许敬宗火烧眉毛的处境。 “大掌柜,您这是...” 马周指着账本上那庞大的数字和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描述,苦笑道:“把整个高句丽的破烂都划拉回来了啊?” 许敬宗也没力气客套了,直接指着简报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 “宾王,废话不多说,现钱空了,凭证开出去了,压力全在长安总号和各大分号身上。”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库房里这些货,尽快变成能流动的钱!” “尤其是那些珠宝玉器、成色好的金银器、上等的人参鹿茸貂皮熊皮!” “这些东西价值高,识货的买家多,周转快!” “你的路子最熟,我需要你立刻组织人手,把库里所有值钱的,好出手的硬通货,给我挑出来!” “走最快的路,哪里富贵人多,哪里行情好,就往哪里去!” “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变成现钱,或者能在当地分号快速抵押变现的票据!” 马周仔细听着,手指在简报上快速划过,重点圈出了几类货品。 珠宝、金佛金器、玉器、上品老参、完整无暇的顶级皮张。 他的眼神也变得专注而锐利,那是一种商海老手,看到巨大商机同时,也伴随巨大压力时的反应。 “明白了!” 马周干脆利落地点头。 “人手现成的,车马也齐备。” “库里的东西我熟,哪些是尖货,哪些是唬人的玩意儿,一眼就分得清,我这就带人去挑!” “今晚就能装车,明早天亮前,第一批值钱货就能上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大掌柜,货物的量太大,必然会引起行市波动,最终回来的钱数,您心里得有数啊。” “我明白!” 许敬宗重重拍了拍马周的肩膀,眼神里是托付重任的信任。 “尽你所能,越快越好,越多越好!竹叶轩这口气能不能缓过来,就看马掌柜你的本事了!需要什么支持,总行上下全力配合!” 马周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边走边高声招呼自己的得力手下。 很快,一支由经验老到的采买、眼光毒辣的鉴定师傅,和精悍护卫组成的队伍,就涌向了那堆积如山的库区。 灯火通明的库房里,响起了马周有条不紊的指令声和伙计们翻找、分类、打包的忙碌声响。 许敬宗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又望了望外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的货场,和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的号角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1265章 船厂竣工,巨船下水 盘山港的轮廓,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越发恢弘。 巨大的船坞内,一艘崭新的海船静静矗立,船身线条流畅,桐油刷过的木料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盘山港造船厂近几个月来的心血结晶,也是海外规划部迈向深海的第一步。 王玄策站在船头甲板上,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他略显严肃的脸庞。 他身后跟着张翰和赵文远,三人正进行着下水前的最后一次巡视。 船体结构坚固,甲板平整,主桅和副桅高高耸立,风帆整齐地卷在横桁上。 “王掌柜,你看这缆绳桩!” 张翰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固定在船舷边的硬木桩。 “位置是没错,但打磨得还是不够圆滑,新缆绳吃劲大,万一有个急转弯或者大风浪,容易磨断,得让工匠再拿砂纸细细打磨一遍,边角要圆润。” 王玄策俯身仔细看了看,木桩边缘确实还有些毛刺感,点头道:“嗯,安全无小事,记下来,让老铁他们今天务必弄好。” 赵文远则钻进船舱深处,敲打着货舱的隔板。 “舱壁的防潮油刷得不够均匀,有几处薄了。” “海上湿气重,货物尤其是粮食、布匹,最怕返潮霉烂,得补刷,特别是角落和接缝处,要刷足三遍。” 他探出头,对甲板上的王玄策喊道。 “让他们备足桐油和生漆,刷厚实点。” 王玄策回应,他沿着船舷走了一圈,又指着船尾舵舱上方一处不显眼的拼接缝。 “这里,钉帽虽然敲平了,但缝隙里填的麻丝和桐油灰好像有点少,看着不够密实,浪打上来容易渗水。” “叫人来,再填实些,用木槌敲紧。” 三人边走边看,从船底龙骨检查到桅杆顶部的滑轮组,从锚链舱看到生活舱的通风口。 问题都不大,多是些细节上的精益求精。 王玄策深知,海上航行,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一一指出,随行的船厂管事拿着炭笔在小木板上飞快记录着。 巡视完毕,回到岸上,王玄策对铁老丈道:“大体没问题,就是方才指出的几处小毛病,都是关乎航行安全和货物保存的。” “三日内务必整改到位,人手不够从其他组调,材料敞开用,整改完,我三人再来验一次。” 铁老丈连声应下,拍着胸脯保证按时完成。 看着这艘凝聚了无数匠人心血的大船,他眼中也满是期待。 离开船坞,王玄策三人径直回到竹叶轩辽东分行。 海外规划部占据了一个独立的大院落,如今已有四十多人,来自大唐各地,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有擅长天文地理的术士,有精通账目物流的管事,也有年轻力壮、渴望探索的学徒。 院落里堆满了各种海图、罗盘、测量仪器,以及打包好的试航物资。 三人走进议事厅,关上门。 “船基本好了,三五天就能下水。” 王玄策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下水之后,不能只在岸边晃悠,得真刀真枪跑一趟。” 张翰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海图,指着盘山港东北方向一个用朱砂标出的小点。 “目标选这里如何?黄山岛!” “距离盘山港约五十里,方位明确,岛上有淡水,地势也平缓,适合临时停靠。” “来回一趟,顺风顺水的话,大半天足够。” “既能检验船只性能,又能熟悉航线,还能让大伙儿感受下真正的航渡。” 赵文远补充道:“物资都备好了,淡水、干粮、简单的工具、几捆备用缆绳,还有应急的药品。” “按五十人三天的量预备的,绰绰有余,船上救生的小舢板也检查过了。” “嗯,黄山岛合适,距离适中,风险可控。” 王玄策手指敲了敲桌面。 “就这么定了!” “张翰,你负责协调船厂整改验收,文远,你盯紧物资最后清点装船,我亲自带队试航,等船下水仪式后,挑个好天,风向合适就出发。” 商议已定,王玄策独自离开分行,骑马前往辽东城外的柳家别院。 他需要向柳叶汇报试航计划,并请示最终的意见。 别院依旧宁静祥和。 柳叶正在书房里翻阅辽东分行送来的一些关于海外物产需求的简报,李青竹和韦檀儿在廊下做着轻柔的针线活儿。 听闻王玄策来访,柳叶放下简报,在正厅见了他。 王玄策将新船情况、整改细节以及选定黄山岛作为试航目标的计划,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柳叶听得很仔细,末了,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好,你们考虑得很周全,细节决定成败,海上尤其如此。” “黄山岛选得不错,距离适中,目标明确。” 他顿了顿,问道:“下水定在哪天?” “船厂那边整改顺利的话,三日后清晨下水。” 王玄策回答。 柳叶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微笑道:“新船下水,是大事,盘山港第一艘能真正出海的大船,我得去看看,那天我会带小囡囡去观礼。” “东家亲临,船厂上下必定士气大振!”王玄策精神一振。 “去吧,按计划行事,安全第一。” ... 三天后,天蒙蒙亮。 盘山港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海面平静如镜。 新船已被拖曳至船坞通往大海的滑道顶端,巨大的船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雄伟。 船身光洁,昨日刚刷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船厂工匠们、海外规划部的成员目光灼灼的盯着大船,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柳叶果然带着小囡囡来了。 他没有挤在喧嚣的码头,而是选择了离船坞不远的一座地势较高的小山头。 这里视野开阔,既能清晰看到整个下水过程,又能避开拥挤的人群。 席君买和薛礼一左一右护卫在侧。 小囡囡穿着粉色的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被柳叶抱在怀里。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木头房子”。 “爹爹,那个大房子会动吗?” 她指着船问。 柳叶笑道:“那不是房子,是船,等下它会从那个高高的斜坡滑到水里去,就像小囡囡玩滑梯一样。” “滑到水里?它不会沉下去吗?” 小囡囡歪着头,一脸不解。 “不会。” 柳叶耐心解释。 “你看船肚子很大,里面是空的,就像一个大葫芦浮在水上。” “而且船底很宽很平,能稳稳地托住它,等它下了水,挂上那些像大翅膀一样的布,风一吹,就能在大海上跑了。” “哦...” 小囡囡似懂非懂,但觉得很有趣,小手指着船。 “那它什么时候滑下去呀?” “快了。” 柳叶望向船坞方向。 只见船厂主事站在滑道旁的高台上,用力挥动一面红色令旗。 巨大的木锤敲断了最后一根固定船体的支撑木楔!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无数根粗壮原木在滑道上滚动的沉闷轰鸣,大船开始缓缓移动。 起初很慢,如同巨人初醒,接着速度越来越快,船头劈开空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沿着涂满厚厚油脂的滑道,轰然冲向蔚蓝的海面! “下水啦!” 岸上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锣鼓声。 巨大的船体猛地扎入水中,激起冲天巨浪,白色的浪花如同盛开的雪莲。 船身在惯性和浮力的作用下剧烈地上下颠簸了几下,溅起大片水花,如同巨鲸入水。 但很快,宽大的船底稳住了船身,它像一个骄傲的征服者,稳稳地漂浮在了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成功了! 整个盘山港沸腾了! 柳叶看着那稳稳浮在海上的大船,嘴角勾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囡囡也被这壮观的场面震撼了,小嘴微张,忘了说话,只是紧紧搂着柳叶的脖子。 不久,王玄策、张翰、赵文远三人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小山头,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 “东家!您看到了吗?成了!成了!” 王玄策声音都有些发颤。 “看到了,很稳当。”柳叶点头,目光赞许地扫过三人,“你们辛苦了。” “全靠东家支持,船厂上下用心!”张翰连忙道。 “东家,风向正好,东南风!”赵文远兴奋地说,“午后就能出发去黄山岛!顺利的话,傍晚就能返航!” 柳叶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判断了一下风向,点头道:“嗯,是个好天,去吧,万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三人抱拳领命,精神抖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码头奔去,登上了那艘海船。 第1266章 突变! 风帆升起,吃饱了东南风,大船如同离弦之箭,破开碧波,朝着东北方向的黄山岛驶去,渐渐变成海天线上一个灵动的白点。 柳叶抱着已经有些犯困的小囡囡,在山头静静看着,直到那白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到了下午,海面上果然出现了返航的帆影。 当大船稳稳靠回盘山港码头时,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晚霞。 工匠们立刻登船进行细致的检查。 柳叶也带着小囡囡下了山,在码头边等候。 “东家,船况极好!” 王玄策率先下船汇报,脸上带着成功的喜悦和一丝疲惫。 “航行平稳,各部件运作正常,抵达黄山岛顺利,休整后返航也顺利。” “只有几处小地方略有渗水,已当场处理,不影响大局。张翰和文远正在里面盯着工匠做详细记录。” 柳叶听完汇报,看着眼前这艘经历了一次真正航行洗礼的大船,心中大定。 他对围拢过来的王玄策三人道:“这第一步走得扎实,证明这船至少具备了在浅海可靠航行的能力。” “海外规划部可以继续增派人手,招募更多有经验的水手和匠人。” “资金方面,我会让许大掌柜再拨一笔专款,你们大胆去做,目标不要只盯着近海,眼光放长远些。” “是!东家!” 王玄策三人眼中燃起更炽热的光芒,齐声应道。 有了这次成功的试航和柳叶的明确支持,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回到柳家别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别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庭院中流淌,宁静而温馨。 李青竹和韦檀儿见他们父女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询问了几句试航的情况。 小囡囡在回来的马车上就睡着了,此刻被柳叶轻轻放在暖榻上,盖好薄被。 没过一会儿,小家伙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小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爹爹...囡囡饿...” 她扁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柳叶。 柳叶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小馋猫,在码头看船的时候怎么不说饿?等着,爹爹去给你弄点吃的。” 柳叶没惊动厨房的仆妇,自己带着小囡囡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还有晚上剩下的米饭和一些食材。 他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生起小火,切了点葱花,打了两颗鸡蛋,准备给女儿炒个香喷喷的蛋炒饭。 小囡囡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爹爹忙碌。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鸡蛋入锅的滋啦声,米饭跳动的噼啪声,混合着葱油蛋饭的香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好香呀!” 小囡囡吸着小鼻子,一脸陶醉。 很快,一碗金黄油亮、点缀着翠绿葱花的蛋炒饭就做好了。 柳叶给她盛了一小碗,又倒了杯温水。 小囡囡自己拿着小勺子,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唔...好吃!爹爹做的饭最好吃!” 看着女儿狼吞虎咽又满足的样子,柳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自己也盛了一碗,陪着女儿慢慢吃着。 父女俩刚吃完,柳叶正在收拾碗筷,小囡囡拿着小勺子在空碗里刮着最后一点饭粒。 突然! “锵!” “啊——!” 一阵极其突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短促的惨叫声,猛地从别院东南方向的围墙外传来,瞬间撕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几声厉喝和更加激烈的兵刃交击声! 似乎有数人正在墙外交手! 柳叶脸色骤然一沉,动作瞬间凝固。 小囡囡被那突如其来的可怕声音吓得浑身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小脸煞白,惊恐地看向爹爹。 “别怕!” 柳叶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同时迅速吹熄了厨房的灯火,抱着她矮身蹲在灶台后方的阴影里。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乎在打斗声响起的同时,整个柳家别院瞬间亮了起来! 原本看似安静的院落,各处阴影里迅速闪出数道矫健的身影,迅速占据各个要害位置。 急促而低沉的脚步声、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弓弩上弦的咯吱声在院墙内各处响起,气氛瞬间变得肃杀凝重。 原本在各处休息或值守的护卫,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警戒和布防。 席君买和薛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厨房门口。 席君买手握横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厨房内外,沉声道:“东家,有贼子在外边,触动了警戒的暗哨,被我们的人截住了!您和小姐没事吧?” “没事。” 柳叶抱着还在发抖的小囡囡站起身,声音异常冷静。 “外面情况如何?对方多少人?” “听声音,墙外交手的有三四个,暗哨示警及时,孙仁师和刘仁轨已经带人出去查看了。” 薛礼接口道,手中的长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柳叶点点头,抱着小囡囡走出厨房,快步走向内院正厅。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被惊动,在侍女搀扶下紧张地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惊惶。 柳叶将小囡囡交给李青竹,沉声道:“带囡囡和檀儿回内室,关好门窗,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李青竹看着丈夫沉着的面容,强自镇定地点点头,紧紧抱着小囡囡,和韦檀儿一起在护卫的保护下迅速退回内室。 柳叶则留在正厅,席君买和薛礼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前。 厅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更显得气氛紧张。 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平息,只剩下几声短促的命令和拖拽重物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都显得格外漫长。 柳叶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神深处透着一丝凝重。 席君买和薛礼如同两尊门神,纹丝不动,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仁师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他身上的皮甲沾了些尘土,气息微促,但眼神锐利。 “东家!” 孙仁师抱拳行礼。 “贼人已解决,一共三人,死了一个,活捉两个,薛礼亲自押着,就在前院的门房里。” “死了一个?” 柳叶眉头微蹙。 “问出什么没有?” “回东家,动手太快,对方也极其悍勇,见突围无望就想拼命。” “我们的人下手重了些,当场格杀了一个,剩下那两个被薛礼用槊杆砸晕了,刚弄醒,嘴硬得很,还没开口。” 第1267章 倭人 门房不大,灯火通明。 两个穿着深色夜行衣,手脚被反捆的年轻男子被丢在角落,嘴里塞着破布,额角、脸颊都有新添的淤青和血痕,眼神凶狠地瞪着进来的人,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疯狂。 薛礼持槊立在旁边,面沉似水。 柳叶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两件物品。 他走到屋子中央的椅子坐下,平静地开口:“让他们说话。” 薛礼上前,动作利落地扯掉了其中一人嘴里的破布。 那人身体猛地向前一挣,似乎想扑过来,但被绳索牢牢缚住,只徒劳地晃动了一下。 柳叶没理会他的谩骂,只是看着他们,语气平淡的问道。 “谁派你们来的?想干什么?” 另一个人也已被薛礼扯掉破布,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们不再嘶吼,而是猛地用后槽牙狠狠一咬!动作极其隐蔽迅速。 “不好!服毒!” 一直凝神盯着的席君买,在两人腮帮子肌肉绷紧的瞬间便已低喝出声。 他的战场经验何其丰富,对这种死士的手段一清二楚。 站在旁边的薛礼反应更是快如闪电! 席君买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槊杆已如毒蛇般精准点出,带着破风声。 “啪!啪!” 两声闷响,重重抽在两人的脸颊上。 “呃啊!” “噗!” 两声痛哼,夹杂着牙齿碎裂和血水喷溅的声音响起。 薛礼的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既瞬间打断了他们咬合的动作,震碎了他们藏在牙后的毒囊,又不至于立刻要了他们的命。 两人痛苦地蜷缩起来,满嘴是血,破碎的牙齿和着暗色的药粉混着血沫吐了一地,眼神中的绝望更浓了。 柳叶看着地上那滩混着药粉和碎牙的血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搜身,看看除了毒药,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薛礼和孙仁师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在两个瘫软的人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除了几枚淬毒的暗器,孙仁师从其中一人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硬物。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半个拇指大小的方形铜印,印钮是简单的桥形,印面刻着几个弯弯曲曲、如同蝌蚪般的文字。 孙仁师双手将那铜印呈给柳叶。 柳叶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席君买。 席君买接过,翻看片刻,浓眉紧锁,沉声道:“这印文......是倭国的文字!” “看形制,像是私印或者某种信物,但绝非寻常武士所有。” “倭国人?” 柳叶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两个瘫软如泥的刺客身上,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 “藏的够深。”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两人,对薛礼吩咐道:“拖到后面柴房去,关起来。” “孙仁师,你亲自审,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谁派来的,目的何在,只要不死,手段不论。” “是!东家放心!” 孙仁师眼中闪过一丝军伍中人才有的厉色,抱拳领命。 薛礼则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将两个还在痛苦呻吟的倭人提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后院的柴房走去。 席君买眼中带着一丝忧虑:“倭人......他们想干什么?” “不管冲谁来,惊扰了青竹她们,就是死罪。” 柳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 柴房的门紧闭了一夜。 除了偶尔传出的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再无大的响动。 柳叶没有再去柴房,他回到内院正厅,就在那里坐了一夜,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 席君买和刘仁轨守在厅外,如同两尊石雕。 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辽东城。 柳家别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守门的护卫很快进来通传。 “东家,外面来了几个人,为首的自称是倭国遣唐使犬上御田锹,说有要事求见东家,神色......很是惶恐不安。” 柳叶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丝毫熬夜的疲惫。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得倒是快,请他们到前厅奉茶。” 前厅里,气氛凝重。 犬上御田锹带着两个随从,几乎是坐立不安。 此刻,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 看到柳叶在席君买的陪同下步入前厅,犬上御田锹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带着两名副使深深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姿态放得极低。 “下国小使犬上御田锹,拜见天朝上国驸马爷!驸马爷尊安!” 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倭国口音,但吐字清晰,显然下过苦功。 柳叶在主位坐下,神情淡然,仿佛只是接待一个普通的访客,并未让他起身。 “犬上大使,大清早登门,所为何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犬上御田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惶恐。 “驸马爷恕罪!下国小使此来,是特来向驸马爷请罪!” “昨夜......昨夜有下国逆贼数人,竟胆大包天,意图在辽东城作乱!” “我等奉倭王命,本欲将其尽数清剿以正国法,奈何......奈何其中两人狡诈凶悍,竟在围捕中逃脱,据线报,逃窜的方向......似是驸马爷府邸附近......”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膝盖。 “惊扰了驸马爷及家眷清净,此乃下国万死莫赎之大罪!” “小使前来,一为请罪,二为恳请驸马爷开恩,将那两个叛逆交予下国,带回倭岛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倭国上下,愿倾尽所有,补偿驸马爷所受惊扰!” 他说完,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身体微微发抖,等待着柳叶的宣判。 第1268章 这老家伙还真有钱! 柳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没有立刻说话。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犬上御田锹粗重紧张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片刻,柳叶才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哦?原来是贵国的叛徒?倒是有趣。” 犬上御田锹的心猛地一沉,柳叶这个反应,让他更加不安。 “昨夜,确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贼,试图潜入我府邸。” 柳叶缓缓道,目光落在犬上御田锹低垂的后脑勺上。 “惊扰了内眷休息,我府上的护卫,自然要尽忠职守。” 犬上御田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惜啊...” 柳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惋惜的意味。 “贵国那两位‘叛徒’,本事不大,性子倒是烈得很,被我的人拿下后,竟立刻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连问句话的机会都没给。” 犬上御田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闪过混杂着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放松! 虽然那放松之色一闪即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一直冷眼旁观的席君买,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犬上御田锹的语调,也因为心情的剧烈起伏而有些变调。 “死......死了?驸马爷是说,那两个叛逆......当场就服毒自尽了?” “嗯。” 柳叶淡淡地应了一声。 “尸体还在后院柴房放着,大使若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不不不!下使不敢!驸马爷言重了!” 犬上御田锹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努力挤出悲痛和愤怒的神情。 “这些该死的逆贼!竟敢惊扰驸马爷天威,死有余辜!死有余辜啊!” 他重新深深鞠躬,语气变得沉痛而诚恳。 “虽然叛逆已死,但其罪孽滔天,惊扰之过已成事实!下国罪责难逃!无论叛逆生死,下国都愿承担一切后果,赔偿驸马爷府上所受的一切损失与惊扰!” “恳请驸马爷示下,倭国该如何弥补?无论是金银珠宝、珍稀特产,只要下国拿得出,绝无二话!” 他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我们认赔,请开价吧。 柳叶看着他表演,手指轻轻在扶手上点了点,似乎在思考赔偿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大使言重了,内眷受惊,心神不宁,需要静养安神,这调养的费用,总该由肇事方承担。” “府中护卫彻夜守护,劳心劳力,这犒赏抚恤,也不能少。” “还有,昨夜打斗损毁的庭院草木、惊扰四邻的安抚......零零总总,大使觉得,多少合适?” 这就是明摆着要敲竹杠了。 犬上御田锹心中滴血,却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能用钱摆平,不死人,不扩大事态,就是万幸! ... “倭国倒是挺有钱...” 犬上御田锹走后,柳叶觉得挺有意思。 这老家伙是真有钱! 五十万两的白银,就直接这么答应了。 看来,倭国的银子,已经多到没地方花的地步了... 其实柳叶完全可以要更多,就算要犬上御田锹的命,这老家伙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如果他不给,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了... 不过柳叶看不上他那点钱,或者说...看不上犬上御田锹带来的这点钱。 “东家,那两个家伙已经招了。” 这时候,一个玄甲军老兵过来送信。 柳叶笑道:“那就去看看!” 柴房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柳叶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稻草的霉味。 角落的草堆上,两个深色夜行衣早已破烂不堪的人形蜷缩着,如同两摊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他们的手脚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捆绑,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伤、翻卷的皮肉和凝固发黑的血痂,脸上更是肿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只有微弱的喘息,证明他们还活着。 孙仁师正蹲在一旁的水桶边洗手,水被染成了淡红色。 他听见动静,直起身,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擦着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完成差事后的平静疲惫。 他朝柳叶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带着军伍中人的干脆。 “东家,撬开了。” 柳叶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最后落在孙仁师脸上,没说话,等着下文。 “骨头不算最硬,但也废了点手脚。” 孙仁师用下巴指了指那两个家伙。 “目标,是船厂新下水那艘船的图纸。”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盘山港造这船动静不小,倭国在港里做工的人不少,估摸着是有人把风声传回去了,他们觉着这船能跑更远的海,动了心思。” 柳叶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他走到离那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他们因为听到声音而本能抽搐的身体。 “图纸......” 其中一个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肿胀的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用极其破碎、带着浓重倭腔的汉话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天皇...陛下,要图纸...”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带出更多的血沫。 孙仁师在一旁接口道:“他们接的是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图纸带回倭岛。” “昨夜摸进来,是想制造点混乱,趁乱潜入书房或是船厂主管的住处,没想到刚靠近墙根,就被暗桩上的铃铛绊了。” 他语气里没什么同情,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 “身手倒算利落,配合也默契,像是专门干这行的,可惜,选错了地方。” 柳叶静静地听着,柴房里只剩下那两个倭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蜷缩者的耳中。 “天皇陛下?舒明天皇?” 地上那个还能勉强说话的倭人身体又是一阵剧颤,似乎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压迫力。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那条眼缝,仿佛认命般彻底瘫软下去。 柳叶不再看他们,转身对孙仁师吩咐道:“别让他们死了,洗干净,换个不显眼的地方关着,这两个人还有用。” “明白。” 孙仁师应道,随即又低声问:“东家,那倭国大使那边?” “他?” “他花了五十万两银子,买的就是这两人‘已死’的消息,让他安心拿着这消息回去复命好了。” 他不再多言,抬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死亡和痛苦气息的柴房。 第1269章 倾国之财,或许都买不来人家的一张图纸! 辽东城西,秀月客栈。 这间客栈位置稍偏,远不如城中心的繁华,但胜在清净,住的多是些行商或不太张扬的过客。 最里面一间僻静的上房内,门窗紧闭。 犬上御田锹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胡床上,官服的前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药师惠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沉和精明的脸探了进来,迅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确认只有犬上御田锹一人后,才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栓轻轻插上。 “大使?” 药师惠日快步走到犬上御田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如何?柳府那边......” 犬上御田锹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和挥之不去的惊悸。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死了。” 药师惠日瞳孔一缩。 “死了?都死了?包括...我们的人?” “都死了。” 犬上御田锹用力点头,仿佛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好消息”。 “柳叶亲口说的!错不了!以他的身份,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一个小国使臣。” “若真被他发现是我们派的人,意图窃取其国之重器,我今日怎么可能活着走出柳家大门?他当场就能以‘谋害天朝贵戚’的罪名,把我们所有人都剁了!” 药师惠日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寂静的庭院,才回身,眉头却皱得更紧。 “死了...人死债消,至少柳叶那边,我们暂时用银子摆平了。” “天皇陛下那边,也算勉强有个......交代?”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交代?” 犬上御田锹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药师君,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交代有多勉强!” “天皇陛下的命令是什么?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取得唐国新式海船之详图’!” “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几个探子,再赔上五十万两白银!”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随即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压低了嗓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虑。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陛下给的是死命令!拿不到图纸,你我,还有使团的所有人,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切腹都是最轻的!” 药师惠日沉默地在犬上御田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使,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困惑。 “盘山港那艘船,昨日才第一次下水试航!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难波京?” “这根本不合常理!” 犬上御田锹闻言,脸上的焦虑也瞬间被巨大的疑云笼罩。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说...” “天皇陛下在辽东,很可能不止派了我们这一支人手!” 药师惠日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人,地位可能远高于我们,掌握着更直接的情报渠道,甚至可能...就在辽东城内,或者离竹叶轩更近的地方!” “他们不仅看到了船下水,很可能还知道这船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技艺,能跑多远!” “我们...只是摆在明面上,用来吸引注意,或者...用来填坑的棋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这个推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两人的心脏,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市井叫卖,更衬得屋内死寂一片。 过了许久,犬上御田锹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一丝神,颓然靠回胡床,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其实我也有所察觉,花那五十万两白银,就是为了跟柳叶买个那些人已死的消息,无非是图个交代罢了...” “可无论如何,不管天皇陛下还派了谁,拿到了图纸才是唯一的生路!” “图纸,图纸...” 他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仿佛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眼神却越来越绝望。 “柳叶此人...药师君,你觉得还有别的门路吗?硬闯盘山港?那是找死!再派人去柳府?昨夜就是前车之鉴!” “柳府看似寻常,实则龙潭虎穴!我们的人连墙都没翻进去!” 药师惠日盯着矮几上那杯凉茶水面自己的倒影,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 “大使,柳叶说到底是个商人,商人逐利...” 犬上御田锹猛地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买?” “未尝不可一试!” 药师惠日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我们昨夜的行动,在他眼里,不过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倭国‘叛贼’的愚蠢行径,已经被他用五十万两银子‘平息’了。” “我们明面上的身份,依旧是恭敬的遣唐使,如果我们找个合适的由头,比如...仰慕大唐造船技艺冠绝天下,倭国亟需学习以利通商、供奉天朝,愿意付出极其...极其高昂的代价,只求一观新船之妙。” “甚至只是部分非核心的图纸...他会不会心动?” “毕竟,造船图纸在他手里,只是一份可以复制的图样,而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的。” 这个想法,大胆得让犬上御田锹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万一呢? 万一柳叶见钱眼开呢?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看起来不那么“找死”的办法了。 然而,这个微弱的希望火花,仅仅在他眼中闪烁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犬上御田锹痛苦地闭上眼睛,缓缓摇头。 “药师君...你想得太简单了。” “为何?” 药师惠日不解。 “商人重利,只要我们出的价码足够高...” “高?能有多高?” 犬上御田锹睁开眼,里面是深深的无奈。 “你可知,竹叶轩为了造这艘船,前前后后砸进去了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药师惠日面前用力晃了晃,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下上千万贯!其中涉及的新物料、新工匠、新工法的研发摸索,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更是无法估量!” “柳叶把它视为打开万里海疆,攫取十倍百倍财富的钥匙!” 犬上御田锹身体前倾,盯着药师惠日,一字一句道:“你告诉我,我们倭国倾尽国库,能拿出多少?” “柳叶会为了这点钱,就把这把能打开无尽宝库的钥匙卖给我们吗?” “更何况,我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 药师惠日被这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现实砸懵了。 上千万贯? 这个天文数字像一盆冰水,将他刚才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浇灭。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倾国之财,或许都买不来人家的一张图纸! 图纸背后代表的,是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海疆霸权和无尽财富。 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也熄灭了。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绝望如同无形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胸口。 天皇的死命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眼前,却是一条条死路。 硬闯是死,再派人去偷是送死,花钱买...买不起。 ... 柳叶站在别院东南角的围墙外,指尖拂过墙砖上一道不算深的划痕。 昨夜兵刃交击的铮鸣,和短促的惨呼似乎还残留在冰冷的砖石缝隙里。 他目光扫过墙角几株被踩踏倒伏的野草,又抬头望向墙头暗桩的位置。 席君买和刘仁轨站在几步外,同样仔细检查着现场。 “暗铃布置的位置很刁钻,他们踩中第一个,想强行突进时触发了第二个。” 刘仁轨指着墙根下几点不易察觉的金属碎片,和一小截崩断的细索。 “反应也快,立刻就想退,被我们的人堵了个正着。” 第1270章 苏我入鹿 柳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这时,一阵带着浓郁草药味的清风拂过,孙思邈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旁。 老道今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没拿拂尘,倒提溜着个不大的青布药囊,步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研究取得进展后笑容。 “小子,老夫给的药效果如何?” 孙思邈走到柳叶身边,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几分期待和自得。 他配的药,昨晚孙仁师审问前给那两人灌了下去。 柳叶收回审视围墙的目光,转向孙思邈,直截了当说道:“不好使。” “嗯?” 孙思邈捋着胡须的手顿住了,眼中的光彩凝滞了一下。 “不好使?这...昨夜柴房动静可不小,孙家小子后来出来时,老夫看他指关节都蹭破了皮。” “那药下去,按常理,铁打的汉子也该把几岁尿炕的事儿都抖落干净了。” “人是开口了...” 柳叶看着孙思邈,道:“但说的,恐怕只是一部分,他们承认是倭国所派,目标是船厂新船的图纸,也提到了那什么‘天皇陛下’。” “但孙仁师感觉,他们还藏着某些消息没吐出来。” 孙思邈的眉头拧了起来,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碰到一起,脸上那点自得,瞬间被浓浓的研究欲取代。 “不可能!老夫那方子,融了曼陀罗、天仙子、还有几味西域来的奇药,辅以特殊炮制手法,专攻神志,瓦解心防!” “除非是天生痴傻或心志坚逾磐石之人,否则绝无可能只吐露皮毛!” 他越说越激动,药囊在手里晃了晃。 “定是孙仁师这小子手段还不够老辣,没把药效催发到极致!把人交给老夫!老夫亲自来!” 柳叶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应,反而问道:“你又加了什么新料?” 孙思邈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又兴奋的意味。 “老夫最近得了些关外新采的‘雪里见’,药性猛烈,镇痛奇佳,就是毒性也大。” “老夫试着将其微量加入原方,辅以几味调和解毒之药,似乎...似乎能让人在更深的痛苦中保持一丝诡异的清醒,痛感被放大数倍,却又因那点清醒无法彻底昏厥逃避,如同在炼狱边缘反复灼烤!” “这种状态下,精神防线最为脆弱!” “老夫正需合适的‘药人’验证药效!” 柳叶听明白了,这老道是拿他那套“麻沸散改良”当吐真剂用了。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那两个倭人本就是死士,留着除了浪费粮食也没什么大用,交给老道废物利用一下也无妨,正好看看他那“新药”到底有多邪门。 “行,人给你。” 柳叶点头,对旁边的席君买示意了一下。 “带孙道长去后面空置的厢房,把那两个倭人挪过去,告诉孙仁师,人移交给孙道长,让他派两个机灵的在门外听候差遣就行,里面发生什么都别管。” “喏!” 席君买领命,立刻去安排。 孙思邈大喜,连声道:“好好好!且看老夫手段!” 他提着药囊,脚步比来时更显轻快地跟着席君买,往后院去了。 柳叶摇摇头,继续和刘仁轨检查围墙,加固了几处他认为不够稳妥的地方。 没过多久,一阵阵压抑的、非人的惨嚎就隐隐从后院那间空厢房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极其凄厉,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扭曲,仿佛声带都被撕裂了,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在廊下玩耍的小囡囡,脸色都变了。 柳叶自然也听到了,那声音穿透力极强。 他快步走到廊下,把小囡囡抱起来。 “不怕不怕,囡囡不怕。” 柳叶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 “是孙爷爷在给坏人治病呢,那坏人病得很重,疼得厉害,所以叫得大声了点。” “孙爷爷医术高明,很快就能把他治好了。” 他一边哄着,一边抱着小囡囡往后院更深处走去。 “走,爹爹带囡囡去后面的暖阁玩,那里离得远,听不见,让娘亲和檀姨给你拿新做的点心,好不好?” 小囡囡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柳叶的衣襟。 柳叶抱着她往后走,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护卫吩咐了一句。 “去跟孙道长说一声,让他动静稍微小点,吓着孩子了。” 那惨绝人寰的叫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几乎一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停歇。 柳叶一直在后院陪着惊魂稍定的女儿,教她用彩绳编小玩意转移注意力。 夜色降临,别院恢复了宁静。 晚膳刚过,柳叶正陪着李青竹和韦檀儿在暖阁说话,孙思邈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老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眼睛里精光四射,连走路都带着风,完全不见一丝疲惫。 “成了!成了!” 孙思邈几步跨进来,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李青竹和韦檀儿略显惊愕的眼神。 柳叶示意侍女给孙思邈上茶,然后对两位夫人道:“孙道长找我有事,你们先歇着。” 说着起身,示意孙思邈跟他去隔壁书房。 席君买如同影子般无声跟上。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孙思邈也不坐,搓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老夫那改良的麻沸散...不,现在不能叫麻沸散了!简直是神药!” “入喉之后,初时如同烈焰焚身,痛觉被放大到极致,连呼吸都如同刀割!” “随后药力深入骨髓,却能奇异地吊住一丝神智,使其无法昏厥,只能在无边痛苦中沉浮!” “在这种状态下,任何心防都脆弱如纸!老夫只稍加点拨,他们便如竹筒倒豆子,问什么说什么,连幼时偷看邻家女子洗澡的龌龊事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柳叶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描述...怎么越听越像传说中的“吐真剂”? 这老道不会歪打正着,真搞出这种逆天的玩意儿了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所以,问出具体情况了?” “问出来了!全招了!” 孙思邈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席君买适时地接口道:“东家,他们确实是倭国派来的,但并非直接受命于那什么舒明天皇,甚至也不是犬上御田锹那拨人!” “哦?”柳叶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倭国派了两批人!” “犬上御田锹的遣唐使团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负责外交、学习,同时也可能伺机窃取一些不太重要的技术。” “而真正负责执行重大、隐秘任务的,是另一批人!” “由苏我虾夷的儿子,苏我入鹿亲自带领!” “他们潜藏得更深,连犬上御田锹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两人,就是苏我入鹿安插进遣唐使团内部的眼线和执行者!” “昨夜的行动,是苏我入鹿直接下达的命令,目标就是新船图纸,因为苏我入鹿得到密报,认定此船关乎倭国未来海疆命脉,必须不惜代价拿到!” “苏我入鹿...” 柳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倭国名义上的君主是舒明天皇,但真正掌控朝政的,是权臣苏我虾夷。 苏我入鹿作为苏我虾夷的嫡子,是苏我氏未来的继承人,地位极其尊崇。 这样的人物,竟然亲自潜入了辽东城? “他现在人在何处?” 柳叶沉声问道。 席君买深吸口气,道:“就在辽东城内!” “具体位置他们也不甚清楚,苏我入鹿行踪极为诡秘,狡兔三窟。” “他们每次接受指令,都是在城中不同的地点,通过特定暗号接头。” “只知道苏我入鹿身边带着几个真正的高手,都是倭国顶尖的忍者,他们还说...苏我入鹿似乎对竹叶轩,尤其是对你格外关注,收集了很多关于你的信息。” 柳叶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倭国权臣之子亲自带队潜入,目标明确,手段狠辣,而且潜伏在暗处,敌暗我明。 “那两个人现在如何?” 柳叶看向孙思邈。 孙思邈脸上亢奋稍退,道:“药力过猛,加上之前孙家小子的手段,心神彻底崩溃,形同痴呆,老夫已用银针稳住他们心脉,暂时死不了,但也问不出更多了,神志已毁。” 柳叶点点头,道:“今天辛苦道长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而冰冷。 苏我入鹿...这个名字,已经上了他的必除名单。 孙思邈完成了他的“实验”,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急着回去记录他那“神药”的详细数据和反应。 书房里只剩下柳叶和席君买。 柳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辽东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苏我入鹿...”他低声自语。 席君买无声地向前一步,如同出鞘的利刃,沉声道:“公子,需不需要......”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柳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深沉的夜色里。 “不急,先让孙仁师的人动起来,留意所有倭人聚集地,尤其是那些行踪诡秘,出手阔绰的生面孔。” “犬上御田锹那边,也派人盯紧了。” “苏我入鹿潜藏得再深,总要和人联系,总要获取消息和补给,找到他,确认他的藏身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席君买抱拳,眼中寒光一闪。 第1271章 再添一把火! 辽东城西,秀月客栈那间紧闭的房门内,犬上御田锹的焦虑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他喘不过气。 药师惠日的那句“天皇陛下在辽东,很可能不止派了我们这一支人手”,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犬上御田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官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决定冒险一探! 既然药师惠日怀疑有更高层级的人在辽东活动,并且可能与竹叶轩有关,那么辽东城内那些行踪诡秘的倭人群体,就值得深挖。 他不敢动用使团明面上的人手,只能亲自出马,换上不起眼的麻布衣裳,像一个真正的行商,开始在辽东城的大街小巷,特别是靠近盘山港的区域游荡。 功夫不负有心人。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在靠近城西一处相对杂乱的坊市边缘,犬上御田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们穿着大唐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言行举止也极力模仿唐人,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倭人仪态,以及偶尔眼神交汇时流露出的警惕和服从性,瞒不过犬上这个老牌遣唐使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他认出了其中一人脖子上,一个极其细微形如三叶草的刺青。 那是苏我氏武士,才有的标记! 犬上御田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手脚冰凉。 药师惠日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天皇陛下不仅派了他们,还派了苏我虾夷的儿子苏我入鹿的人! 而且,还是核心武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皇对他们的不信任,意味着苏我氏的手已经伸到了这次至关重要的任务中,也意味着,他们这群摆在明面上的遣唐使,随时可能成为弃子!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尾随了一段距离,确认了那伙人最终进入了一处位置偏僻,毫不起眼的货栈后院后,才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离开,一口气跑回了秀月客栈。 “药师君!药师君!” 犬上御田锹冲进房间,顾不上喘息,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找到了!真的…真的有另一批人!苏我入鹿的人!就在城西的广源货栈!” 药师惠日正在灯下研究一份辽东地图,闻言手一抖,墨汁滴落在地图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苏我入鹿?!大使您……您确定?” “千真万确!” 犬上御田锹急切地描述着所见。 “三叶草刺青!绝对是苏我家的死士!他们藏在那货栈里!天皇陛下…天皇陛下这是对我们何等的不信任!竟让苏我家的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我们却一无所知!” 他的语气,充满了苦涩和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药师惠日的脸色变幻不定,从最初的震惊,到被证实后的恐慌,最后也浮现出一丝强烈的不满和怨怼。 他放下笔,声音低沉道:“大使,这…这简直是羞辱!” “我们才是奉天皇陛下明旨前来的遣唐使!苏我入鹿他们算什么?” “任务若成了,功劳是他们的?若败了,黑锅是我们背?” 这份被监视的感觉,让这位心思深沉的副使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屈辱。 就在犬上御田锹和药师惠日沉浸在震惊与愤怒与的复杂情绪中时,席君买正站在柳家别院的书房里,向柳叶汇报着最新的发现。 “公子,查清楚了,城西广源货栈,确实藏着一伙倭人,为首的极可能就是那个苏我入鹿。” “他们行事非常谨慎,很少外出,但每次动作都很有目的性,似乎在观察盘山港和我们别院的动静。” “另外,我们的人发现,犬上御田锹这两天也在暗中活动,似乎…也发现了那伙人的踪迹。” 柳叶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竹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听完席君买的汇报,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冽的笑意。 “哦?犬上御田锹也发现了?看来这位大使,倒也不算太笨。”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席君买。 “君买,你说,一群狼和一头虎,都盯上了同一块肉,该怎么办?” 席君买微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柳叶的意图。 “公子的意思是…驱狼吞虎?” “不错。” 柳叶颔首,声音没什么起伏。 “让犬上御田锹这头狼,去撕咬苏我入鹿那头虎。” “他们倭人自己斗起来,比我们直接动手,要干净得多,也省力得多。” 席君买心领神会 “属下明白!” “犬上御田锹现在如同惊弓之鸟,对苏我入鹿的存在又惊又怒。” “只需再添一把火,让他们之间的猜忌变成死仇…这把火,属下知道该怎么点。” 柳叶没再多言,只轻轻挥了挥手。 席君买抱拳,无声地退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 ... 接下来的两天,辽东城表面平静如常。 但犬上御田锹却过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惶惶不可终日。 他一方面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处理使团日常事务,一方面又时刻提防着来自苏我入鹿那边的威胁,内心充满了不安。 这天夜里,辽东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 月黑,风高! 药师惠日打着伞,匆匆从外面回来,似乎去处理一些使团采买的杂事。 当他走到距离秀月客栈,还有一条小巷的拐角处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扑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没有呼喝,没有寒光,只有一声极其沉闷,如同重锤击打沙袋的“噗”声! 药师惠日甚至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油纸伞脱手飞出,在湿漉漉的地上滚了几圈。 他双目圆睁,瞳孔瞬间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泥泞的石板路上,再无声息... 第1272章 好一个苏我入鹿!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如同融入雨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药师惠日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以及那把孤零零躺在泥水里的油纸伞。 没过多久,一个晚归的更夫发现了倒在巷口的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去报官。 消息很快传到了秀月客栈。 当犬上御田锹被手下惊慌失措地叫醒,得知药师惠日暴毙街头时,他整个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头凉到脚!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客栈,在护卫的簇拥下赶到那条小巷。 看到药师惠日冰冷的尸体被官差用草席盖住,只露出湿透的衣角,犬上御田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是…是他…一定是苏我入鹿!” 犬上御田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在心底疯狂呐喊。 药师惠日刚和他一起发现了苏我入鹿的踪迹,转眼就横死街头! 药师惠日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地位远不如他犬上御田锹尊贵。 杀药师,而不动他犬上,在犬上看来,这就是苏我入鹿赤裸裸的警告! 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发现了我的存在,不要再试图探查,否则药师惠日就是你的下场! 这是在敲山震虎,是苏我入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乖乖做好你的明面棋子,不要碍事!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愤怒交织着,瞬间淹没了犬上御田锹。 他感到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四周都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利齿,随时准备将他撕碎。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被护卫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 看着官差抬走药师的尸体,犬上御田锹眼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苏我入鹿刻骨的恨意。 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处绝境,稍有不慎,下一个横死街头的,就是他自己。 药师惠日死后,犬上御田锹如同惊弓之鸟,整日躲在秀月客栈最深处的房间里,连窗户都只敢开一条缝。 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出一身冷汗。 几乎可以认定,苏我入鹿是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几乎要被恐惧压垮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这天午后,一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伙计来到秀月客栈,指名要见倭国大使。 店掌柜不敢怠慢,通报了进去。 犬上御田锹本不想见,但伙计递进来一个东西。 一枚小小的竹叶形状的铜牌。 看到这枚铜牌,犬上御田锹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竹叶轩的信物,而且是级别不低的那种! 柳叶要见他? 在这种时候?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期待,让护卫仔细检查了来人,确认没有武器,才让伙计进了房间。 伙计低眉顺眼,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使阁下,我家主人托我给您带句话。” “主人说,近日有其他自称来自贵国的客人,也找到了我们竹叶轩,想谈一笔买卖。” “买卖的东西,是盘山港新下水那艘船的图纸。” “主人说,看在之前大使‘诚意’的份上,特意告知您一声。” “毕竟,做生意,也讲个先来后到。” 伙计说完,微微躬身,也不等犬上御田锹回应,转身便离开了房间,留下犬上御田锹一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 犬上御田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瞬间在这一刻串联起来,真相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和恐惧! “苏我入鹿!果然是苏我入鹿!”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狂怒。 一切都明白了! 柳叶口中的“其他自称来自贵国的客人”除了苏我入鹿的人,还能有谁? 天皇不可能绕过他这个正牌遣唐使,再派一拨人去找柳叶! 图纸,这正是苏我入鹿亲自潜入的目标! 他这是要绕过自己,直接和柳叶交易! 药师惠日的死,这根本不是警告,而是杀人灭口! 药师惠日和自己一起发现了苏我入鹿的存在,苏我入鹿为了确保自己私下交易的计划不被干扰,不被自己这个“明面棋子”破坏或抢先,所以要除掉知情者! 杀药师而不是杀自己,是因为自己大使的身份特殊,一旦被杀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可能暴露他苏我入鹿的存在和行动,影响他的计划。 药师惠日不过是个副使,死了就死了,影响不大,既能灭口,又能对自己形成巨大的恐吓,让自己不敢轻举妄动! 犬上御田锹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越想越恨,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倭国国内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了。 天皇陛下名义上是君主,但朝政大权几乎完全被权臣苏我虾夷把持。 他犬上御田锹,出身犬上氏,是世代效忠天皇的家族。 而苏我入鹿,是苏我虾夷的嫡子,未来的苏我家督,是皇权的最大威胁者! 双方本就是水火不容! 这次遣唐使的任务,名义上是天皇派遣,但苏我虾夷怎么可能不插手? 派苏我入鹿暗中前来,一是监视自己这个天皇的人,二就是想直接掌控这关乎倭国未来海疆命脉的关键技术! 一旦图纸被苏我入鹿拿到手,功劳自然是苏我家的,天皇的威望将再次被削弱。 而自己呢? 任务彻底失败,回去面对天皇的震怒和苏我家的嘲笑? 不! 以苏我家一贯的狠毒,他们甚至会借此机会,将任务失败的全部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彻底铲除犬上家这个眼中钉!药师惠日的死,就是前兆! “好一个苏我入鹿!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犬上御田锹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既恨苏我入鹿的阴险毒辣,更恨苏我氏对皇权的蔑视和对他们这些忠臣的肆意欺凌。 第1273章 他们的存在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犬上御田锹仿佛看到了苏我入鹿拿到图纸后,在难波京耀武扬威,而自己和家族则被构陷下狱,身败名裂的场景。 “不行!绝对不行!” 犬上御田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恐惧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彻底压过。 他不能坐以待毙! 绝不能让苏我入鹿得逞! 图纸必须拿到! 不是为了苏我家,是为了天皇陛下,也是为了犬上家的存续! ... 就在犬上御田锹在心中燃起熊熊复仇烈火时,城西那家不起眼的广源货栈后院密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苏我入鹿,这位三十岁左右,面容带着几分阴鸷的倭国权贵之子,刚刚听完心腹武士的汇报。 “少主,药师惠日死了。” 武士跪伏在地,声音低沉。 “就在昨晚,回秀月客栈的路上,被人用重手法震碎心脉,当场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痕迹。” 苏我入鹿正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梨木,闻言动作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武士。 “死了?确定?” 他眉头紧紧皱起,药师惠日虽然只是个副使,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暴毙,绝非偶然。 “千真万确,尸体已被唐国官府收走。” 武士肯定地回答。 苏我入鹿放下小刀,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药师惠日死了…是谁干的? 唐国人? 不太可能。 柳叶就算发现了他们,要杀也该杀犬上御田锹这个大使,杀一个副使有什么用? 难道是…犬上御田锹自己为了灭口? 可药师惠日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这说不通。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另一个负责情报的武士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少主,紧急情况!我们在辽东官衙和竹叶轩内部安插的‘钉子’,刚刚都传回了消息,说这两处地方,今天突然都开始进行内部清查!” “重点是核查所有新近加入人员的身世背景、籍贯来源,尤其是那些没有明确乡党作保的外地人!盘查得非常仔细!” “什么?!” 苏我入鹿猛地从坐垫上站起,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说药师惠日的死只是让他疑惑和警惕,那么这个消息则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辽东官衙和竹叶轩,同时开始大规模的身份核查! 而且是针对新加入人员!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时机点卡得如此之准,就在药师惠日死后! 他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暴露了! 他们的存在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柳叶或者辽东官府,察觉到了有倭国人在暗中活动,并且可能已经渗透。 药师惠日的死是导火索? 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 难道是柳叶杀了药师惠日作为警告,同时开始内部清洗? 这就是在挖他们安插的“钉子”! 一旦身份被核实,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驱逐,重则下狱甚至处死! 更可怕的是,这些“钉子”都是耗费巨大心血才安插进去的,是他们长期潜伏、窃取大唐核心情报的关键! 这关系到苏我家的地位和前程!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苏我入鹿的心。 “出城,先避避风头!” ... 盘山港的喧闹,隔着老远都能隐约感受到。 巨大的船坞里,桐油的气味混着新鲜木料的味道弥漫不散,匠人们赤着膊,汗流浃背地敲打着最后几颗铆钉。 巨大的龙骨被粗壮的绳索牵扯着,缓缓滑入碧蓝的海水,激起冲天的白色浪花,欢呼声浪一样拍打着码头。 这已经是短短几天内,下水的第三艘了。 柳叶站在船坞不远处的土坡上,静静看着。 新船稳稳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船身线条流畅,比第一艘更显精悍。 “东家,褚彦甫说,照这速度,入冬前再赶出五六艘不成问题。” 席君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同样落在新船上,声音沉稳。 柳叶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脑子里转着别的东西。 一艘船,只能算是探路的石子。 想要真正把货运出去,把商路铺开,像一张网撒向更远的海域,一艘两艘远远不够。 那需要一支真正的船队。 “君买,一支能跑远路,能扛风浪,能装得下足够货物和人手的船队,你觉得至少要多少艘才算稳当?” 席君买是陆地上的猛将,对海事的了解限于护卫和作战。 他略一沉吟,回想了一下孙仁师和刘仁轨这两个水上老手闲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谨慎地回答道:“属下不懂海运,但按陆上商队规模推想,十几艘,总该是起码的。” “十几艘...”柳叶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一片空茫。 “是啊,十几艘才像个样子。” “船倒是妥当了,可海图...也不知张翰和赵文远说的是真是假,不过无论真假,总归要去看看。”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艘新船。 “备马,去趟荐福寺。” 席君买不问缘由,立刻应道:“是!” 荐福寺离辽东城三十里,背靠一片低矮的山丘,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寺不大,红墙有些斑驳,透着一股远离喧嚣的古朴和清幽。 马蹄声在山门外停下,惊起了几只林中的鸟儿。 得知柳叶前来,知客僧立刻将消息禀报给了住持,慧明禅师! 慧明禅师显然认得柳叶,或者说,认得这位辽东如今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见柳叶带着一个气势沉凝、腰挎横刀的护卫径直走进山门,慧明连忙从殿内小跑着迎出来,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阿弥陀佛,柳施主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 “贫僧慧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叶随意地点点头道:“慧明师父不必多礼,路过此地,听说荐福寺清幽,特来转转。” “柳施主请。” 慧明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他不敢多问,只小心地陪着柳叶在寺内缓缓踱步。 第1274章 梁,大同八年司马达绘注! 寺内确实清静。 大雄宝殿庄严肃穆,几尊佛像金漆有些剥落,更显年代感。 殿后是一片小小的放生池,几尾红鲤在荷叶下游弋。 再往后是禅房和一片菜畦,几个年轻僧人正在安静地劳作。 一切都显得平和、质朴,与山外辽东城和盘山港的喧嚣紧张截然不同。 柳叶走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欣赏这方外之地的景致。 慧明在一旁小心地介绍着寺院的典故,哪株古树有多少年岁,哪位高僧曾在此清修。 席君买默不作声地跟在柳叶身后一步的位置,锐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环境,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 走到寺后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洒下浓荫。 柳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上,似乎随意地开口道:“贵寺历史悠长,听说前朝战乱时,多有高僧大德在此避世潜修?” 慧明心头一跳,面上依旧恭敬。 “阿弥陀佛,敝寺确是古刹,历经数朝。” “兵燹之灾,红尘纷扰,确曾为不少寻求心灵清净的修行者提供过一方净土。” 柳叶应了一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慧明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仿佛刚才所有的闲庭信步都只是为了此刻。 “既是古刹,想必也珍藏了不少前人留下的典籍文书吧?” 慧明感觉后背有些发紧,强自镇定道:“寺中确有一些古籍,多为佛经典籍,先贤语录,供弟子们参研修习。” “可有舆图?” 柳叶的问题直接得如同出鞘的刀,毫无铺垫地切了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慧明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舆...舆图?” 慧明下意识地重复,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 “柳施主说笑了...敝寺乃方外之地,只存佛经法卷,怎会有...有山川地理的舆图呢?” “那种行军打仗,商贾行旅所用的东西,与佛门清净地实在...实在不合。” 空气仿佛凝固了。 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更衬得此地的寂静。 席君买的眼神冷了下来,像钉子一样钉在慧明身上。 柳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慧明,那目光沉静得像深潭,让慧明感觉自己所有的掩饰都被轻易洞穿。 过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时间,柳叶才缓缓开口,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慧明心上。 “慧明师父,我是个商人,商人讲究诚信,也讲究...后果。”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重锤。 “说真话,万事皆安,说了假话,就得想清楚,担不担得起说假话的后果。” “荐福寺的清修,辽东城外的安宁,乃至寺中每一位师父的前程...这些分量,师父心里最好先掂量掂量,再回我的话。” 冷汗瞬间浸透了慧明的僧袍内衬,他感觉腿有些发软。 柳叶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没有一丝威胁的语气,但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力量,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慧明恐惧。 他深知眼前这位柳施主在辽东意味着什么,对方一句话,让这座百年古刹烟消云散,绝非难事。 慧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没...没有。” 慧明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绝望的挣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柳施主明鉴...敝寺...敝寺真的没有您要的那种海图...贫僧...不敢欺瞒。” 柳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盯着慧明看了片刻。 和尚的脸色惨白,眼神惊恐而绝望,身体微微发抖,这恐惧不似作伪。 但他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顽固的坚持。 “没有?” 柳叶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确...确实没有!” 慧明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头垂得更低,不敢再看柳叶。 柳叶沉默了。 风吹过银杏树,带下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慧明煎熬。 终于,柳叶移开了目光,转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看来是柳某唐突了,打扰师父清修,君买,走吧。” 席君买冷冷地瞥了一眼几乎要瘫软的慧明,手从刀柄上移开,紧随柳叶身后,大步离开。 直到柳叶和席君买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再也听不见,慧明才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扶着旁边冰冷的银杏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拖着沉重的脚步,没有回禅房,而是绕过大殿,走向寺院最深处,一座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僻静小院。 院中有一座孤零零的,看起来早已废弃的藏经阁,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慧明从怀里摸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手还在微微颤抖,费了点劲才打开锁。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旧纸张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只有高高的气窗透进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避开地上散落的经卷木匣,径直走到最里面一个落满灰尘的厚重乌木书柜前。 柜子最底层,有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格。 慧明的手指在暗格边缘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了里面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取出,吹去上面的厚厚积灰,然后一层层揭开已经发黄发脆的油布。 里面,是一卷用不知名兽皮鞣制的卷轴,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主体保存尚算完好。 慧明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缓缓将卷轴在积灰的地板上摊开。 卷轴展开,赫然是一幅巨大的海图! 墨线勾勒出曲折的海岸线,陌生的岛屿星罗棋布,各种奇异的符号标注着暗礁、洋流和风向。 图幅的中心,清晰地描绘着倭国的轮廓,从难波津到博多湾,甚至更南方的岛屿,都有详细的航线连接。 海图的上方,用古朴的南朝文字写着《东瀛海路志》,落款处是一行小字。 梁,大同八年司马达绘注! 第1275章 东瀛海路志 昏暗的光线下,海图上那些古老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尘埃中无声地诉说着波涛与远航。 慧明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图上代表倭国的部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并未消失,柳叶临走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带来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另一种更加强大,源自信仰的执念,却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为了佛法东传,为了完成祖师们未竟的宏愿…… 这张图,这张凝聚了先贤智慧与勇气的海图,绝不能交给柳叶! 他或许会用来经商,用来攫取财富,甚至用来...征伐。 这与荐福寺历代僧众默默守护,只为有朝一日能乘槎渡海,弘扬佛法的初衷背道而驰。 慧明猛地合上海图,仿佛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动摇。 他迅速将海图重新用油布仔细裹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推上挡板,又仔细抹平地上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冰冷的木板地上,背靠着积满灰尘的书柜,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疲惫不堪,但眼神深处,那份为了信仰而甘冒奇险的决绝,却异常清晰。 荐福寺依旧安静,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无人知晓这偏僻的藏经阁里,刚刚发生过什么,又隐藏着一个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柳叶勒马停在荐福寺山门外,最后瞥了一眼那掩映在松柏间的暗红院墙。 山风带着林间的凉意吹过,席君买沉默地侍立一旁,能感受到东家身上那股未散的冷意。 慧明和尚最后的抵赖和强撑,终究是耗尽了柳叶本就不多的耐心。 “回城。” 柳叶调转马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浸了辽东深秋的寒露。 马蹄踏碎山路上的落叶,一路疾驰。 ... 一回到辽东城,柳叶并未回别院,而是径直去了辽东安抚使府。 褚遂良正在案前处理堆积如山的班师文书,见柳叶面色沉静地进来,心头便是一凛,这位驸马爷无事不登三宝殿,且这般神色,必非寻常。 “褚侍郎,荐福寺窝藏前朝禁物,抗拒查验,有通敌之嫌。” 柳叶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烦请褚侍郎发签,即刻查封寺产,羁押全寺僧众,严加讯问,务必搜出一份海图,名为《东瀛海路志》。” 褚遂良手中笔锋一顿,墨汁在公文上洇开一小团。 他抬眼,对上柳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没有疾言厉色的逼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静默压力。 他瞬间明白了,这绝非商量! 荐福寺那点香火情,在柳叶眼中,抵不过那张可能藏着航路的海图分毫。 辽东初定,行台权威正盛,他褚遂良更清楚柳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驸马爷既有明断,老夫即刻照办。” 褚遂良放下笔,没有丝毫犹豫,扬声唤来心腹属官,一道道命令迅速而冷硬地传达下去。 调兵,封山,拿人,搜检! 整个过程雷厉风行,透着官府的铁血无情。 现在的褚遂良,对柳叶早已不是原来的态度了... 荐福寺的清幽,在披甲执锐的士兵涌入那一刻荡然无存。 木鱼梵唱,被粗暴的呵斥和翻箱倒柜的巨响取代。 慧明和尚面如死灰地被两名军士架着拖出禅房,看着那些尘封的经卷被粗暴地抖落在地,看着年轻的僧人惊恐地被绳索捆绑,他嘴唇哆嗦着,想诵声佛号,却只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呜咽。 最后一点侥幸和坚持,在冰冷的铁甲和枷锁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搜查异常彻底! 士兵们几乎掘地三尺。 那藏经阁深处的暗格,在经验丰富的搜查老吏面前无所遁形。 当那份用油布层层包裹,边缘磨损的古老卷轴被呈到褚遂良案前时,柳叶只是抬手示意打开。 兽皮鞣制的图卷,在辽东安抚使府的公案上徐徐铺开。 墨线勾勒出的陌生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标注着暗礁与洋流的奇异符号,以及图幅中央清晰的倭国轮廓和连贯的航线,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上方古朴的“东瀛海路志”和“梁大同八年司马达绘注”字样,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古老与分量。 柳叶的目光在海图上停留片刻,随即对褚遂良道:“这图,我带走了。” 没有感谢,也没有多余的交代,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褚遂良拱手应下,看着柳叶卷起那份沉重的海图,带着席君买转身离去,背影融入辽东城渐起的暮色里。 ... 柳家别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玄策、张翰、赵文远三人被紧急召来,肃立在书案前。 柳叶没有多言,直接将那份《东瀛海路志》在案上重新铺开。 “看看,究竟是真是假?” 柳叶的声音不高。 王玄策三人立刻凑上前,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昏暗的灯光下,古老的海图散发着尘土和岁月的气息。 王玄策的手指,沿着一条条航线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每一处标注。 张翰更是看得仔细,他的手指点在倭国难波津的位置,又顺着一条蜿蜒的航线滑向南方几处较大的岛屿,脸色越来越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激动。 “东家!” 张翰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确认。 “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您看这里!” 他指着图上,倭国西南方几处连接岛屿的复杂航线。 “当年我遇到的那个海客,浑身是伤,形同乞丐,只求一餐热饭。” “他酒后曾含糊提起过,说前朝有宝图,详载通往倭国及南方诸大岛的秘径,就藏在辽东某处古寺之中。” “他描述过其中几处关键的洋流交汇点和暗礁群的位置,与这图上标注的,分毫不差!” “他还提到过‘荐福’二字,我当时只当是醉话,未敢深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王玄策也直起身,眼中精光四射,语气沉稳而笃定。 “虽年代久远,但绘制之法严谨,标注细致,倭国地形轮廓与我等零星收集的传闻基本吻合。” “尤其这几条主航线,绕开了常见海难多发区,必是前人用血换来的经验。” “此图价值,难以估量!” 第1276章 柳叶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银矿,就是钱! 赵文远在一旁用力点头,摩拳擦掌。 “有了它,跑倭国心里就有底了!” 柳叶的目光扫过三人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最后定格在王玄策身上。 “既是真图,那海外规划部的第一次远途航行,就定在倭国。” 他语气斩钉截铁。 “王玄策!” “属下在!” 王玄策挺直腰背。 “一应筹备,船队组建、人员调配、物资补给,全权交由你负责。” “此图你带走,务必吃透。” 柳叶将海图卷起,递了过去。 “东家放心!玄策必不辱命!” 王玄策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图卷,如同接过无价的珍宝,也接过了沉甸甸的责任和无尽的可能。 柳叶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席君买。 “君买,把苏我入鹿那伙倭狗的行踪,详细告知王玄策。” 席君买上前一步,道:“苏我入鹿及其核心党羽,自城西广源货栈惊走,目前藏匿于辽东城西北五十里外,一处废弃的采石场洞穴内。” “位置隐蔽,三面环山,仅有一条小路可通。” “据盯梢的兄弟回报,他们尚有十余人,戒备森严,但补给困难,已成困兽。” 王玄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有这窝老鼠的藏身之处,事情就好办多了。” 离开柳家别院,夜风一吹,王玄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海图,带着张翰、赵文远,几乎是冲进了竹叶轩辽东分行后院,海外规划部那处灯火通明的大院落。 “都过来!放下手里所有活计!” 王玄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和威严。 茶叶生意和羊毛生意已经稳定,提不起他太多兴致了。 要说有意思,还得是出海...和害人! 四十多名来自天南地北,被大海梦想召集至此的部属立刻围拢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主心骨。 王玄策将海图在最大的桌案上猛地铺开! 昏黄的灯光下,那份古老的海图展露出它神秘而壮阔的真容。 “诸位!” 王玄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有力。 “东家已定!我海外规划部,扬帆万里第一站——倭国!” “此图,便是我们的指路明灯,《东瀛海路志》!” 瞬间,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张图上,充满了震惊和狂喜。 张翰立刻上前,指着图上关键节点,结合自己当年的听闻,快速讲解起来。 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精通星象术数的术士、精算物资的管事,所有人立刻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研究中。 王玄策的目光,在兴奋的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张翰身上,低声道:“张兄,这里你先主持,务必将图上每一寸都吃透!” “文远,你负责列出远航所需物资清单,要细,要全!我去办件要紧事,去去就回。” 他交代完毕,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落,没有回分行,而是径直走向辽东城西,那座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秀月客栈。 犬上御田锹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客栈最深处房间的角落。 药师惠日的死,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门外任何一点异响,都让他心惊肉跳。 当手下战战兢兢地通报“竹叶轩王掌柜求见”时,犬上御田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柳叶来算总账了! 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强撑着最后一丝大使的体面,犬上御田锹在护卫警惕的环伺下,见到了独自前来的王玄策。 没有预想中的刀兵相向,王玄策甚至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形容枯槁的倭国大使。 “犬上大使。” “我家东家,不喜欢倭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玩火。” “尤其不喜欢,玩火的人还分不清主次,搞窝里斗。” 犬上御田锹的心脏猛地一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玄策向前一步,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犬上御田锹耳边。 “苏我入鹿...他在辽东城西北五十里,一个废弃的采石场里像老鼠一样藏着。” 犬上御田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玄策。 苏我入鹿的藏身之处? 竹叶轩竟然知道! 还告诉了自己? “大使阁下。” 王玄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同猎人看着陷阱中的猎物。 “这份投名状,我家东家让我送给你。” “是拿去向你的舒明天皇表忠心,还是继续留着他在暗地里给你捅刀子...你自己选。” “无论如何,我竹叶轩海外规划部的第一站,已经选定在了倭国,到时候,一切自见分明!” 犬上御田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唐人知道了苏我入鹿的踪迹,还要去倭国! 他们想干什么?扳倒苏我家? 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这些唐人去了倭国,以他们的强势和手段,还有舒明天皇说话的份吗? 倭国会不会从此沦为唐人的附庸? 他犬上御田锹会不会成为千古罪人? 可转念一想... 苏我入鹿这个害死药师惠日,意图抢夺功劳,甚至可能致他于死地的苏我家继承人,现在的行踪就在自己手里! 如果...如果能亲手抓住苏我入鹿,将他押解回倭国,献给天皇陛下! 这将是何等滔天的功劳? 苏我氏把持朝政、凌迫皇权的时代,会不会就此终结? 他犬上家,或许也会变得大不一样吧... 再说,竹叶轩毕竟代表不了大唐的朝廷。 柳叶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银矿,就是钱! 一个同样的词汇,出现在犬上御田锹的脑海之中。 驱狼吞虎! 只不过这只狼,是眼前的王玄策... 第1277章 驱虎吞狼! 犬上御田锹在王玄策离开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王玄策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召集我们所有能战的人手!” 犬上御田锹猛地对身边仅存的几个心腹武士低吼,眼睛赤红。 “带上兵器,不要声张!目标,城西北废弃采石场!” 他不敢用使团的名义调动所有人,只能动用自己犬上家最忠诚的武士,人数不过二十余。 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家臣,虽然对突然的行动感到惊疑,但看到主人那近乎疯狂的眼神,无人敢多问。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一行人换上深色的粗布衣裳,如同鬼魅般潜出辽东城,朝着西北方向疾行。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犬上御田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半是搏命前的激动,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城西北五十里,废弃的采石场。 巨大的石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荒凉阴森。 犬上御田锹带着人,在石坑边缘伏下身子,借着嶙峋怪石的阴影,小心地向下窥探。 坑底深处,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火光从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透出,洞口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显然有人把守。 “是这里...” 犬上御田锹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倭刀,冰冷的刀柄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同样紧张的脸,他压低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沉声说道:“记住!目标只有苏我入鹿!擒贼先擒王!” 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刀刃摩擦石子的细微声响。 二十多个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陡峭的坑壁,朝着那点微弱的火光猛扑下去! 洞口的守卫,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被突袭。 短暂的错愕,给了犬上御田锹一方宝贵的时间。 “敌袭!” 凄厉的示警声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兵器猛烈交击的刺耳铮鸣和短促的惨嚎! 战斗瞬间爆发,异常惨烈。 苏我入鹿身边的都是苏我家的精锐武士和忍者,悍勇异常,且占据洞口地利。 犬上御田锹的人虽然突袭占优,但人数劣势很快显现。 狭窄的洞口成了绞肉机,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岩石上,迅速凝固成暗黑色。 惨叫声、怒骂声、刀刃入肉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犬上御田锹嘶吼着,亲自挥刀冲在最前,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在洞内火光映照下,正惊怒交加地指挥着抵抗的身影,苏我入鹿! “犬上御田锹!你竟敢...” 苏我入鹿看清了来人,惊怒得脸都扭曲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藏得如此隐秘,竟会被犬上这个他眼中的废物找到,还带着人直接杀上门来! 这背后,必然有唐人的影子! 一股被出卖和被逼入绝境的狂怒,瞬间吞噬了他。 “苏我入鹿!药师君的血债,今日要你血偿!” 犬上御田锹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根本不顾身边武士的拦截,直扑苏我入鹿。 苏我入鹿身边的护卫立刻拼死抵挡,刀光将犬上御田锹逼退,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双方都杀红了眼,死伤迅速增加。 犬上御田锹带来的人已经倒下一半,苏我入鹿身边的护卫也损失惨重。 洞口附近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血腥味浓得呛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犬上御田锹一方渐渐力竭,眼看要被反扑压制的时候,异变再生! 采石场上方黑暗的崖壁上,突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机括震动声! “噗!噗!噗!” 几道细小的黑影,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射入洞口处几名最悍勇的苏我家武士的后颈或太阳穴! 那几个武士身体猛地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瞬间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让洞内外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苏我入鹿一方剩下的武士更是惊骇莫名,攻势顿时一滞。 犬上御田锹也吃了一惊,但他瞬间反应过来。 是竹叶轩的人! 他们在暗中帮忙! 这个猜测并未让他感到一丝兴奋,反倒有一股刺骨的寒意... 竹叶轩的人一直就在附近,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厮杀,直到关键时刻才出手。 “杀!” 犬上御田锹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带着剩余的手下猛扑上去。 苏我入鹿一方失去了最强悍的几个武士,又惊魂未定,防线瞬间被冲垮。 犬上御田锹如同疯虎,终于冲破护卫的阻拦,冲到苏我入鹿面前。 苏我入鹿虽然也是武士出身,但久居高位,哪里是拼死搏杀的犬上御田锹的对手。 几个照面,就被犬上御田锹一刀劈飞了手中的武器,随即被犬上御田锹的心腹武士从后面死死抱住双臂,按倒在地! “绑了!” 犬上御田锹喘着粗气,用刀尖指着苏我入鹿的喉咙,厉声喝道。 几个还能动的犬上家武士立刻扑上来,用浸过牛筋的绳索将苏我入鹿捆得结结实实。 洞内的抵抗,彻底瓦解。 剩下的几个苏我家武士见少主被擒,有的绝望地自杀,有的被乱刀砍死。 整个废弃的采石场洞穴,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伤者的呻吟。 犬上御田锹带来的二十多人,此刻只剩下七八个还站着,几乎人人带伤。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有苏我家精锐,更多的是他犬上家的心腹武士,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犬上御田锹!你这个蠢货!你这个唐人养的狗!” 被捆成粽子,按在地上的苏我入鹿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咒骂。 “你以为你赢了?你被唐人利用了!他们借你的刀来杀我!” “闭嘴!” 犬上御田锹一脚踹在苏我入鹿脸上,将他踹得满嘴是血,牙齿都掉了几颗。 他喘着粗气,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视自己如无物的仇敌,厉声道:“是你先派人来偷图纸!是你杀了药师惠日!是你要抢功劳,还要害死我!” 苏我入鹿吐掉嘴里的血沫,脸上带着浓浓的讥讽。 “杀药师惠日?犬上御田锹,你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我杀他一个副使有什么用?警告你?我苏我入鹿要警告你,用得着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你...你胡说!除了你还有谁!” 犬上御田锹心头猛地一跳,但嘴上依旧强硬。 第1278章 这是把他彻底绑死,不留任何退路! “哈哈哈哈哈!” 苏我入鹿发出凄厉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石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蠢货!真是蠢货!你想想,谁最希望我们倭人自己斗起来?谁最希望我死?是唐人!” “他们杀了药师惠日,嫁祸给我,就是为了逼你这条疯狗来咬我!” “你还没明白吗?你成了他们手里最好用的刀!你杀了我们苏我家的继承人,你回去怎么向天皇交代?怎么向苏我家交代?你死定了!犬上家也完了!哈哈哈哈!” 苏我入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犬上御田锹的心脏。 之前被仇恨和恐惧冲昏的头脑,此刻仿佛被这盆冷水浇醒。 是啊,苏我入鹿要警告自己,杀自己这个大使才更有震慑力,杀药师惠日...确实更像是在制造矛盾,逼自己动手! 药师惠日...难道真的不是苏我入鹿杀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四周都是黑暗和刺骨的寒冷。 他抬头看向洞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感觉到王玄策那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他。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亲手抓住了苏我入鹿,杀了他那么多心腹武士。 就算现在知道药师惠日可能不是苏我入鹿杀的,他也无法回头了。 苏我入鹿必须死,否则他回到倭国,苏我家会把他和犬上家撕成碎片。 而竹叶轩...他们既然能无声无息地杀掉药师惠日,能在这里精准地射杀苏我家武士,自然也能轻易地弄死他。 木已成舟! 他已经彻底没有了回头路,只能被绑在竹叶轩的战车上。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王玄策带着两个护卫,如同散步般走了进来。 他无视满地的血腥和尸体,目光扫过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苏我入鹿,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犬上御田锹身上。 “恭喜大使,擒获叛逆。” 王玄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家东家说了,大使此行辛苦,功劳不小。” “为表诚意,也为免夜长梦多,不如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将这意图窃取大唐机密,扰乱辽东安宁的逆贼,正法了吧?” “正法?” 犬上御田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不错!” 王玄策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大使亲手处置此獠,既显对大唐的忠诚,也正好让您手下这些忠勇之士做个见证。” “回头禀明你们的天皇时,也更有说服力,不是么?”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伤痕累累的犬上家武士。 犬上御田锹明白了。 王玄策不仅要苏我入鹿死,还要他犬上御田锹亲自动手,而且是当着这些心腹武士的面。 这是把他彻底绑死,不留任何退路! 这些武士目睹了他杀苏我入鹿,回到倭国后,他们就是活生生的证人。 他犬上御田锹再无可能和苏我家和解,只能死死抱住大唐,或者说是竹叶轩的大腿。 “犬上御田锹!你敢!我是苏我家少主!你杀了我,天皇也保不住你!苏我家会把你碎尸万段!” 苏我入鹿听明白了,发出绝望的嘶吼。 王玄策皱了皱眉,对旁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一个护卫上前,用刀柄狠狠砸在苏我入鹿的后颈上,将他砸晕过去。 洞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 犬上御田锹看着昏死过去的苏我入鹿,又看看王玄策那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再看看自己那几个同样带着恐惧和茫然的手下武士。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一股巨大的悲凉感,淹没了犬上御田锹。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操控着,一步步走向深渊。 为了活命,为了家族,不得不亲手斩断自己国家权臣的继承人,也彻底斩断了自己在倭国的未来。 他缓缓地地举起了手中的倭刀。 冰冷的刀锋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森寒的光芒。 “把他...拖到洞口。” 犬上御田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两个犬上家的武士,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将昏迷的苏我入鹿拖到了洞口开阔处,其他几个还能动的武士,也挣扎着围拢过来,站在犬上御田锹身后,默默地看着。 王玄策和他的护卫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犬上御田锹走到苏我入鹿面前。 月光和火光混合着,照亮了苏我入鹿年轻却已写满不甘和怨恨的脸。 犬上御田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双手握紧了刀柄,举过头顶。 “苏我入鹿,身为倭国臣子,不思报效,反生异心,意图窃取天朝重器,罪不容诛!” 犬上御田锹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酷和宣判的意味,仿佛在说给王玄策听,说给那些幸存的武士听,也说给自己听。 “今日,我犬上御田锹奉天皇陛下之命,为两国邦交,除此祸害!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也容不得自己犹豫。 牙关紧咬,眼中闪过深深的悲怆之色,手中的倭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对着苏我入鹿的脖颈,狠狠地劈了下去! 刀光一闪!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响起,随即是鲜血喷溅的声音。 苏我入鹿的头颅与身体分离,滚落在一旁的碎石地上,眼睛兀自圆睁着,残留着极度的惊愕和怨毒。 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地面。 犬上御田锹保持着挥刀斩落的姿势,僵立在那里,急促地喘息着。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冷。 他亲手杀了苏我家的继承人。 而且是当着所有自己人的面。 月光惨白,照在苏我入鹿尸首分离的惨状上,也照在犬上御田锹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 他身后的几个武士,看着他们主人亲手斩下的头颅,脸上也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越来越浓。 王玄策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项工作的完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犬上御田锹示意了一下,然后带着护卫,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消失在采石场外的黑暗之中。 第1279章 三百万石! 柳家别院,书房里。 王玄策垂手立在书案前,声音平铺直叙,将采石场那场自相残杀的结局复述完毕。 “...犬上御田锹亲手斩了苏我入鹿,他手下只剩七八个带伤的武士。” 柳叶坐在圈椅里,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嗯,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似乎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公事的结果。 停了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王玄策。 “告诉褚遂良,给犬上御田锹安排个身份。” “就说他协助大唐清除潜入辽东的倭国奸细,功不可没,特许归化,身份嘛...” 柳叶略一沉吟。 “就叫敕倭使!让他明白,以后再踏上倭国的土地,他代表的是大唐的脸面,不是那个什么遣唐使了。” 王玄策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办。” ... 辽东城西,秀月客栈那间充斥着绝望和血腥记忆的房间里,犬上御田锹正对着铜盆里浑浊的水,试图洗掉脸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可那苏我入鹿颈腔喷涌出的血似乎已渗入皮肤。 王玄策带来的消息,像一盆更冷的冰水,兜头浇下。 “敕倭使...” 犬上御田锹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盆沿。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玄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这是要我做唐人的狗?回去咬自己的族人?” 王玄策眼神平静无波。 “东家说,这是给你留的体面。” “你是大唐的敕倭使,奉旨行事,至于倭国...” “咱们很快就要过去了,不会太长时间了。”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犬上御田锹胸腔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圈套! 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从药师惠日死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他就被一步步赶进了这个死局。 亲手斩杀苏我入鹿,已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唐人不需要他忠心,只需要他有用,做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盖着大唐印章的傀儡。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想咆哮,想咒骂,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头,肩膀垮塌下去。 “...知道了。” 这三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谢驸马爷恩典。” 他知道,除了接受这屈辱的身份,他无路可走。 回倭国是死路一条,留在大唐,至少还能顶着这层皮苟活。 至于未来...他不敢深想。 王玄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的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留下犬上御田锹对着铜盆里自己扭曲的倒影,无声地承受着这份由野心和恐惧交织而成的苦果。 …… 几乎就在辽东尘埃落定的同时,一支庞大的队伍卷着征尘,抵达了河东晋阳城。 金盔铁甲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旌旗猎猎,上书巨大的“唐”字。 天子旌旗之下,李世民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扫过晋阳城略显陈旧却依旧雄伟的城墙,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晋阳城东门外,早已黑压压站着一片人。 李世民早有旨意,河东新定,大小官员不允许前来迎驾! 因此为,首的并非河东道的高官。 一个穿着竹叶轩特制的靛青色长衫的年轻人,在最前方。 他身姿挺拔,面容尚带几分青年人的青涩,但眼神沉稳,举止从容,正是许昂。 “竹叶轩河东道掌柜许昂,率晋阳乡绅耆老,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 许昂的声音清朗,穿透力十足,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世民勒住马缰,目光落在许昂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淡淡的惊讶。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当年在长安,还跟在柳叶身边的半大孩子。 几年不见,竟已能独当一面了? 他微微颔首:“平身。” “谢陛下!” 许昂起身,动作利落,随即侧身引路。 “陛下鞍马劳顿,行辕已备好,请陛下入城歇息。” 李世民并未立刻进城,反而抬眼望向城东方向辽阔的原野。 目力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的暖金色,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绒毯。 “今年南瓜的长势倒是不错...” 许昂脸上露出些许得体的笑意。 “回陛下,自去年起,竹叶轩便在河东各郡县大力推广南瓜种植。” “此物不挑地,耐旱涝,一亩所产,数倍于粟米,陛下请看...” 他指着远处田野间堆积如山,如同小型堡垒般的金黄色南瓜垛。 “这些是今年第一季收获的一部分,正待转运存储,或就地加工成易于储运的干粮、粉剂。”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许昂所指望去,那连绵的金色瓜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壮观而踏实。 他心头微动。 军粮,永远是征战的后顾之忧。 辽东之役,后方粮草转运的压力他深有体会。 若此物真能大面积推广,其意义不亚于一场大胜。 李世民追问道:“现在的产量到多少了?” 许昂显然早有准备,数据脱口而出道:“回陛下,河东道今年第一季共植南瓜三十七万余亩。” “平均亩产,鲜瓜在两千五百斤至三千斤之间。” “经初步晾晒、切片、磨粉等粗加工,可得易于储运的干南瓜片、南瓜粉等约合粟米三百万石有余。” 三百万石! 这个数字砸下来,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李世民,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他看向许昂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重视和赞许。 “好!柳叶当年献此物,朕便知其不凡,许昂,你能在短短两年间,于河东之地将其推广至此规模,功不可没!” “看来你父亲后继有人,柳叶也未曾看错人。” 许昂连忙躬身道:“陛下谬赞,此皆仰仗陛下洪福,柳叔叔运筹帷幄,家父悉心教导,以及河东道上下官吏、百姓辛勤劳作之功,许昂不过居中协调,略尽本分。”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策马缓缓入城。 第1280章 人家那四位爷,压根就没在意过他 行辕设在原本的晋阳宫别苑,虽不如长安宫殿宏伟,但也收拾得干净舒适。 李世民刚刚安顿下来,侍从便前来奏报。 “河东道黜陟大使阎立德求见。” “宣。” 李世民在临时布置的书案后坐定。 阎立德一身绯色官袍,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臣阎立德,参见陛下,恭贺陛下扫平辽东,功盖千秋!” “免礼。” 李世民抬手。 “立德,坐。” “朕一路行来,见河东颇有新气象,南瓜丰收,市井井然,说说看,卢氏倒台后,这河东之地,治理得如何了?” 阎立德在锦墩上端正坐了半边身子,开始禀报,声音沉稳清晰,条理分明。 “托陛下天威,自卢氏覆灭,其盘踞河东百年之根基已彻底瓦解。” “其名下田产、庄园、店铺、矿山,经朝廷及竹叶轩共同清点处置,逾七成已由竹叶轩依市价购得,或经官府发卖后由其接手经营。” “剩余三成,则由官府按律分授有功将士、安置流民,或收归官田。” 他顿了顿,继续道:“土地兼并之势得以遏制,流民渐次归田,此其一。” “其二,竹叶轩接手后,并非只做田产经营,在许昂主持下,投入巨资,正着手重建河东各主要城邑。” “晋阳、太原、汾州、潞州等大城,皆在规划之中!” 李世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点。 这些营生,每一项都需要庞大的资金投入和精细的组织能力。 已远超一个商号逐利的范畴,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基础建设。 “所费不少吧?竹叶轩财力竟雄厚至此?” 李世民问。 “回陛下,竹叶轩财力确实雄厚,但此举也非全无私心。” “其重建之处,商铺地价自然水涨船高,且其自身产业布局亦能受益。” “不过,臣以为,此举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许昂此人,年纪虽轻,眼光却颇为长远,行事也颇有章法,卢氏旧地在其手中,非但未生乱象,反显勃勃生机,尤以晋阳、太原二城为最,城中百姓,对其评价也多称便利。”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精光。 他想起城外那连绵的金色瓜垛,想起入城时看到的整洁街道和新修痕迹。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将柳叶留下的庞大产业在河东这个刚刚经历巨变的地方运转得如此高效,不仅稳住了局面,还大刀阔斧地进行建设,这份能力,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看来,许敬宗生了个好儿子。” 李世民最终下了评语,语气中带着帝王对后起之秀的认可。 “有此等干才经营地方,朕心甚慰,河东稳固,则关中无忧。” “立德,你身为黜陟大使,亦当尽心辅佐,使其所为,皆合朝廷法度,造福一方。” “臣谨遵圣谕!” 阎立德肃然领命。 李世民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晋阳城镀上一层暖金色。 辽东的硝烟远去,而河东这片土地上,一场静悄悄的变革,正在一个年轻人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展开。 粮仓充盈,道路在拓宽,城池在更新。 这一切,都让他这个刚刚得胜归来的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 夏末的风带着一丝早秋的凉意,拂过辽东柳家别院的青竹,沙沙作响。 柳叶背着手,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步。 他身边跟着个小尾巴。 小囡囡正蹦蹦跳跳地去踩地上稀疏的竹影,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爹爹,影子跑得比我快!” 小囡囡仰起头,脸蛋红扑扑的。 柳叶嘴角微扬,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刚从书房出来,桌上摊着几封信。 一封是长安来的邸报抄件,详细记录了李世民班师回朝后的封赏盛况。 看着席君买、薛礼、孙仁师、刘仁轨四个名字后面都缀上了“子爵”的封号,柳叶心里没啥波澜,只觉得水到渠成。 渊男生得了伯爵,也算是对渊盖苏文最后一点情分的交代,只是那个倒霉蛋带着梅丽跑得无影无踪,倒真是彻底洒脱了。 另一封来自马周,汇报了处理高句丽战利品的进展,回笼资金将近一千万贯,数目不小,但也只是让柳叶觉得库房更厚实了些。 盘山港那边陆续又有五艘船下水,进度喜人。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就在这份夏日午后的宁静里,褚彦甫一阵风似的从月洞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东、东家!不好了!打...打起来了!” 褚彦甫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柳叶停下脚步,小囡囡也好奇地停下,歪头看着这个慌里慌张的褚叔叔。 “谁打起来了?” 柳叶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是...是席君买他们四个!席君买、薛礼、孙仁师、刘仁轨!” 褚彦甫喘匀了点,一脸后怕,“就在前院演武场那边!打得可凶了!劝都劝不住!” 柳叶挑了下眉毛,道:“他们四个什么仇什么恨?” 褚彦甫抹了把汗,苦着脸:“他们这是争着抢着要给您当跟班呢!” “我说我现在不是跟着您吗?他们说我不够格,要重新比试,谁赢了谁顶我!结果说着说着就真动上手了!” 柳叶听完,摇头啧了一声,他弯腰抱起还在看热闹的小囡囡,对褚彦甫道:“打就打吧,闲着也是闲着。” “让他们打着吧,分出个胜负再说。” 褚彦甫一听更急了。 “啊?东家!您不管管?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切磋啊!再说了,我...” 他后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其实挺满意现在这位置的,跑跑腿,传传话,离柳叶近,安全又体面。 真要换成席君买或薛礼那等猛人,他觉得自己肯定靠边站。 他们可都是竹叶轩的老人了,尤其是薛礼和席君买,都跟过大东家很长时间,不提别的,光是信任程度,就不是自己能比的! 人家那四位爷,压根就没在意过他... 第1281章 所以这位置,还是我的! 柳叶瞥了他一眼,抱着女儿继续在院里遛腿。 “你只要办差办得好,谁顶得了你?” “办不好,那也怨不得别人,安心去看着吧,该是你的跑不了。” 褚彦甫被这话噎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再多嘴,只好苦着脸,一步三回头地往前院演武场跑。 前院的动静确实不小,隔老远就能听到拳脚碰撞的闷响和偶尔的呼喝声。 柳叶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转悠,小囡囡好奇地问了几次叔叔们在干什么,柳叶都随口答练功夫呢。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演武场那边的声响渐渐平息了。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只见薛礼咧着嘴,脸上带着几块青紫,但笑容灿烂,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上的衣裳有些地方撕破了,沾着尘土,精神头却十足。 在他身后稍远处,席君买、孙仁师、刘仁轨也跟了过来,三人身上也都挂了彩,席君买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别扭,孙仁师揉着肩膀,刘仁轨嘴角破了点皮。 王玄策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衣服倒是整齐些,但仔细看袖口也蹭脏了一块,脸上没什么表情。 “东家!” 薛礼走到柳叶跟前,声音洪亮,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嘿嘿,我赢了!以后还是我跟着您吧!” 柳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那几个。 “没伤着筋骨吧?” “没事儿!皮外伤!”薛礼拍着胸脯。 席君买闷声道:“东家,我大意了,被薛礼这小子阴了一脚。” 孙仁师瞥着嘴,不服气的说道:“如果是在水上,我一个打薛礼这小子三个!” 刘仁轨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似乎有点不甘。 柳叶的目光落在王玄策身上:“玄策也上去比划了?” 王玄策垂头丧气的说道:“比过了...” 薛礼立刻接口道:“东家,我们俩是平手,但王玄策他马上就要出海了,还当什么跟班啊!” “所以这位置,还是我的!” 柳叶看着薛礼那副我很聪明吧的得意样,再看看王玄策微微抽动的嘴角,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薛礼以前就是个一根筋的,现在居然也学会用脑子说话了,知道拿出海这理由堵王玄策的嘴。 “嗯,薛礼说得倒也是实情。” 柳叶点点头,对王玄策道:“出海是大事,筹备得如何了?” 王玄策躬身道:“回东家,正在加紧参详海图,估计用不了几日了。” “那就专心准备出海。” 柳叶又看向薛礼,无所谓地摆摆手道:“行吧,你跟彦甫一起跟着我。” “彦甫管文事跑腿,你管护卫随行,各司其职,别打架就行。” 褚彦甫在旁边一听,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 虽然多了个薛礼,但自己还没被踢开! 他赶紧应道:“是!东家!我一定跟薛礼好好配合!” 薛礼也咧嘴笑了,响亮地应了声:“是!” 柳叶看了看天色,对小囡囡说:“囡囡,爹爹要出门办事,去找娘亲玩好不好?” 小囡囡乖巧地点点头,被侍女领走了。 柳叶这才对薛礼和褚彦甫道:“备马,现在就走,去趟白岩城看看。” 薛礼立刻来了精神。 “好嘞!东家您稍等,我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跑,动作麻利得很。 褚彦甫也赶紧去安排马匹和随行护卫。 剩下席君买几人站在院子里。 席君买看着薛礼跑远的背影,哼了一声。 孙仁师和刘仁轨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王玄策则对柳叶拱手道:“东家,那属下也告退,去盘山港了。” 柳叶点点头,没再多言。 对他来说,谁当跟班都一样,都是替他办事的人。 眼下,去看看那座正在重建的高句丽城池,才是正经事。 ... 辽东城到白岩城的路不算远,闲着没事一路走一路玩,大半日也到了。 当柳叶一行抵达时,已是下午。 远远望去,曾经作为大唐东征第二块硬骨头的白岩城,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轮廓。 原本高耸的城墙已不见了踪影,被拆得七零八落,巨大的条石和夯土块散落堆积在四周。 视野所及之处,不再是城池,而是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 数不清的人影在工地上忙碌着,像蚂蚁一样。 穿着破旧号衣的高句丽战俘占了绝大多数,他们或搬运着沉重的木料石料,或在开挖的地基里奋力挥动锄镐,或在匠人的指点下砌筑着新的墙基。 监工大多是穿着大唐军服或竹叶轩靛青色短褂的人,手持皮鞭或木棍,来回巡视,吆喝声、斥骂声混杂着劳作的号子,此起彼伏。 柳叶没有暴露身份,只穿着普通的长衫,带着薛礼、褚彦甫和几个同样换了便装的护卫,骑马缓缓进入工地范围。 薛礼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褚彦甫则微微皱着眉,似乎不太适应这尘土和噪音。 柳叶的目光在工地上仔细扫过。 进度比他预想的要慢。 按照规划,此时部分主干道的基址应该已经夯实,几处重要衙署的地基也该初具规模,但眼前看到的,依旧是遍地开坑,基础工作尚未完成。 而且,他发现一些堆放在工地的砖石木料,看起来成色不一,有些砖块颜色黯淡,棱角也不够分明,有些木料似乎不够干燥。 这不符合竹叶轩一贯执行的营造标准。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熟悉他的褚彦甫能感觉到,东家心里不太满意了。 “彦甫!” 柳叶勒住马,指向不远处一堆明显不合标准的青砖。 “去把这里管事的主事找来,别声张。” “是。” 褚彦甫应声下马,快步走向工地深处。 不多时,褚彦甫带着一个穿着竹叶轩管事服饰,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匆匆跑了过来。 那主事显然认得褚彦甫,知道他是柳叶身边的人,此刻看到柳叶本人,更是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紧张。 “属下白岩城营造主事钱贵,拜见东家!不知东家亲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柳叶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开门见山道:“这里不比辽东城,重建不易,用不着多礼。” 钱贵连称不敢当。 柳叶指着刚才看到的那堆砖,又指了指工地上几处进度明显滞后的地方,语气平淡地问道:“进度比计划慢了不少,我看料也不太好,怎么回事?” “是本地采买的商人偷工减料,还是我们的人验收不严?” 第1282章 给他们权力,也给他们责任 钱贵一听,额头上立刻见了汗。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柳叶的脸色,见东家虽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心里更是打鼓。 他连忙解释道:“东家明鉴!属下不敢怠慢!这料...这料的问题,还有这进度慢,跟本地商人有关系,但...但也不全是他们的责任!” “哦?说来听听。” 柳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钱贵擦了把汗,组织了一下语言。 “回东家,本地商人...确实有些滑头。” “他们送来的料,批次之间常有差异,好的夹着次的,验货时稍不留神就被糊弄过去。” “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每车每船都细细查验,难免有疏漏,但这不是最头疼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最麻烦的是这些高句丽战俘,东家您看!” 他指向不远处,一群正在搬运土石的高句丽人。 “他们干活没一点精气神!纯粹是应付差事!” “监工盯着,就磨磨蹭蹭干一点,监工一走开,立刻偷懒耍滑。” “砌墙不按线,地基夯不实,说了多少遍都没用!”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扣饭食也试过,效果都不大...” “这些人心里有怨气,根本不想好好干,咱们的工匠在旁边急得跳脚,一遍遍返工,进度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那些料,本来该好好存放保管的,也因为他们搬运不小心、堆放不当,糟蹋了不少好料,也显得整个料场都乱了。” “您看到那些不合用的砖木,有些是商人以次充好,有些就是被这帮人糟蹋坏的,还有保管不善淋了雨发了霉的!” 柳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那些高句丽战俘虽然人数众多,但个个脸上没什么生气,动作迟缓麻木,眼神空洞或带着隐藏的敌意。 监工走过,他们象征性地动一动,监工一转身,动作立刻慢下来,甚至有人偷偷蹲下休息。 几个穿着竹叶轩工服的匠人在旁边指手画脚,急得直跺脚,却收效甚微。 贪腐问题柳叶早有预料,毕竟这里天高皇帝远,竹叶轩也无法完全控制原料采购链。 但管理战俘的低效和由此引发的连锁问题,倒是他此行亲眼所见才深刻体会到的。 用强力逼迫这些心怀怨恨的亡国之民去重建自己的家园,效率低下,质量堪忧是必然的。 柳叶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些木然劳作的战俘,又看了看焦急无奈的匠人和监工,对钱贵道:“管理这些人,不能光靠鞭子和饿肚子,得让他们看到点奔头。” 钱贵一愣。 “奔头?东家您的意思是?” “高句丽亡了,但这些人还活着,还想活下去,活着就得有点盼头。” “你回去,把这几万战俘,以百人或两百人为一队,划分清楚。” “然后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监工和匠人,从今天起,每队设一个‘工头’,由他们自己推举,或者由我们指定表现尚可,有点威信的人担任。” “工头负责管理本队的劳作安排和纪律,也负责向上面传达要求,申领物料工具。” 钱贵听得有些懵... “让他们自己人管自己人?这...这能行吗?那些人能听话?” “给他们权力,也给他们责任。”柳叶继续道。 “明确告诉他们,哪一队负责的地段,工期按时完成,并且验收质量合格,全队的人,每天的饭食管饱,干得好的额外加肉!” “连续完成三个合格工段的队伍,全队人,免除战俘身份,登记为大唐边城垦户!” “分给荒地,朝廷借给口粮、种子、农具,工头本人直接授予大唐身份,若后续表现好,识字、通晓唐律、有管理能力的,竹叶轩或官府可以酌情录用为低级吏员、管事!” 钱贵听得眼睛渐渐睁大了。 这对那些现在如同牛马、毫无希望的俘虏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巨大的“饼”! 柳叶看着钱贵脸上变幻的表情,补充道:“当然,规矩要定死!” “哪一队负责的工段出了质量问题,或者延误工期严重,全队口粮减半,工头鞭笞二十!” “连续三次不合格的队伍,工头撤职,全队罚做最苦最累的差役,口粮再减!” “工头若敢贪墨克扣口粮物料,或者欺压同队,一经查实,就地杖毙,绝不姑息!” “这个规矩,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工头!” 钱贵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明白了!明白了!东家!” “这法子好!给他们点甜头和盼头,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柳叶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先把队伍划分好,工头选出来,规矩宣布下去。” “原料采购那边,也要再敲打敲打那些商人,告诉他们,竹叶轩的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下次再发现以次充好,直接断了他们的生意。” “该查的账也要细查,有敢伸手的,查实一个,处理一个。” “是!东家!” “属下这就去办,保证把这事办妥!” 钱贵精神百倍,腰杆也挺直了,之前的苦闷一扫而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工地秩序井然、进度加快的景象。 竹叶轩的主事们的能力都相当不错,唯一缺乏的,只是实际经验罢了。 钱贵是竹叶轩的老人了,当年许敬宗亲自招募过来的,最早跟着赵怀陵整理账目,升为主事之后,直接就来辽东了。 没人会怀疑他的本事,以及对竹叶轩的忠诚。 柳叶没再多说,调转马头,道:“你忙吧,我们再四处看看。” 夕阳的余晖洒在巨大的工地上,尘土弥漫的空气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柳叶骑着马,薛礼默默跟在后面,警惕着周围,褚彦甫则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刚才柳叶的指示和钱贵的保证。 以后,这就是考核老钱的重要依据。 重建一座城不容易,管理一群心有不甘的人更不容易,但路,总得一步步走下去。 第1283章 偏偏他就拉不下脸来求柳叶 马蹄踏在辽东城熟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柳叶带着薛礼和褚彦甫一行,风尘仆仆地从白岩城工地赶回了柳家别院。 虽然只离开了不到两天,但看到别院那熟悉的门楣,他心中那点细微的牵挂便清晰起来。 白岩城重建的琐事暂时抛在脑后,他径直穿过前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朝着内院李青竹和韦檀儿居住的院落走去。 院落里很安静,夏末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回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叶放轻了脚步,刚走到正屋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孙思邈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嗯...脉象平稳,强健有力,不错...” 柳叶推门进去,李青竹和韦檀儿正并肩坐在软榻上,两人腹部已然明显隆起。 孙思邈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刚把搭在韦檀儿腕上的手指收回来,忙着收拾着他的小药箱。 “回来了?” 李青竹最先看到柳叶,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 韦檀儿也转过头,道:“白岩城那边还顺利吗?” 柳叶走过去,很自然地先看了看两人的气色,见她们面色红润,精神尚可,才点点头。 “嗯,看了下工地,有些事处理了一下...你们感觉如何?” “好着呢...” 韦檀儿抿嘴笑道。 柳叶连忙又向孙思邈询问两个老婆的情况。 孙思邈哼了一声,把药箱盖好。 “你小子就是瞎操心!有老夫在这儿坐镇,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 柳叶没理会孙思邈的揶揄,目光落在两人隆起的腹部,问道:“真的都稳当?” “稳当!稳当得很!” 孙思邈不耐烦地挥挥手。 “老夫行医数十载,这点把握还没有?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丫头们现在就是安心静养,吃好睡好,适当走动,比什么都强。” 说着,就要拎起药箱走人。 柳叶拦了他一下。 “老爷子留步,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孙思邈狐疑地看着他。 “商量?你小子又想打什么主意?老夫可先说好,那些个富贵人家请平安脉,开滋补方子赚大钱的活儿,别找我,没那闲工夫。” “不是这个。” 柳叶摇摇头。 “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多培养些懂医术的人?” 孙思邈皱眉道:“培养谁?老夫收徒讲究缘分和天分,可不是开善堂的。” “再说,学医是济世救人的本事,不是拿来赚钱的营生。” “小子,你手底下买卖够多了,要是想靠给人看病赚钱,还不如直接卖药来得快。” 柳叶转过身,语气平静道:“不是为了赚钱。” “我是想,能不能培养一批人,懂些基础,会治常见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能处理些简单的急症。” “这些人,不用精通疑难杂症,但能解决大部分普通人的小病小痛,让他们在城里坊间,或者更远些的村镇,就近就能找到人看。” “简单来说,这个名堂叫社区服务!” 孙思邈捋着胡子,满脸莫名其妙。 他只觉得,柳叶在变着法子圈地盘赚钱。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把医馆开到人家门口去,不就是为了方便收钱?” 柳叶耐心解释道:“这跟开医馆收钱不是一回事。” “我想的是,这些人可以是竹叶轩的人,派驻在各地,或者由竹叶轩出钱培养,学成后就在当地为乡邻服务。” “看病收不收钱,收多少,可以另定规矩,甚至可以给实在困难的人减免。” “关键是要有人,懂医术的人多了,生病的人就能少受点罪,少些因为小病拖成大病,或者被庸医耽误的事。” 李青竹在一旁轻声插话道:“夫君的意思,大约是希望有更多像您这样有本事的人,能惠及更多百姓吧。” 孙思邈沉默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稍减,但依旧皱着眉。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学医哪有那么容易?培养一个能独立坐诊,不出大错的郎中,少说也得几年功夫,还得看悟性。” “老夫我整天忙着研究新药,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教一群啥也不懂的生瓜蛋子?” “再说了,学医心术不正,只想着赚钱,那学出来也是害人!” 柳叶知道孙思邈的顾虑和执着。 “不用教成神医。” “就教最基础的,怎么处理外伤止血包扎,怎么分辨风寒风热开点常用的方子,遇到发热、腹泻、小儿惊厥这些常见急症,知道先怎么应急处理,不耽误送医。” “这些,不需要几年,几个月集中学,加上实践,应该就能掌握个大概。” 他走近两步,看着孙思邈的眼睛,抛出条件。 “你只需要每个月抽出三五天,给这些学徒集中讲讲课,解答疑难,指点一下他们实践中的问题。” “其余时间,自有其他懂医理的人带继续学习,竹叶轩会全力支持,场地、人手、基础的药材供应都不是问题。” 孙思邈眼神动了动,似乎在权衡。 柳叶继续加码。 “作为回报,你只需列出你需要的珍稀药材名录,或者描述其性状生长之地,竹叶轩的商队会专门抽调人手,留意搜寻,不计代价给你弄来。” “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会尽力去找!” “这样,你省去了亲自跋山涉水寻觅之苦,能有更多时间专注研究你的药方药理,岂不是两全其美?” 珍稀药材... 这个条件,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孙思邈的心坎。 他一生痴迷医药,最大的心愿就是穷尽天下药性,编纂一部集大成的医书药典。 许多传说中的奇药,或者生长在绝域险地的药材,正是他梦寐以求却又难以企及的。 竹叶轩庞大的商队网络,确实是他个人力量无法比拟的优势。 以前,他只能是嘱咐嘱咐马周,留意一下天南海北的药材。 真派人去找药,必须经过柳叶的同意。 偏偏他就拉不下脸来求柳叶... 孙思邈捋着胡子的手停住了,他盯着柳叶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又在挖坑。 最终,他撇了撇嘴,带着点勉强的口吻道:“哼,算你小子会抓人痒处!” “每个月三五天...说好了,就三五天!多一天都不行!” “而且,老夫只讲该讲的,那些个想走捷径的趁早滚蛋!” “教出来的人要是敢打着老夫的名号招摇撞骗,或者光想着捞钱不好好看病,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柳叶见目的达到,笑道:“这是自然。” “规矩由你定,品性不佳的,竹叶轩也容不下,具体章程,我让褚彦甫稍后找你细谈。” “行了行了,知道了。” 孙思邈拎起药箱,摆摆手,算是应承下来,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麻烦,净给老夫找事...” 第1284章 东家又有大动作了! 晋阳城,竹叶轩河东分行。 几日后,一封来自辽东的书信被快马送到了晋阳城竹叶轩河东分行。 许昂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柳叶的亲笔。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核心只有一条。 在晋阳城择址,兴建“高端住宅区”,并立即着手在整个河东道范围造势。 许昂看完,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将信递给一旁的卢照邻:“卢兄,你看,东家又有大动作了。” 卢照邻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 “大东家此为何意?与寻常坊里有何不同?” 他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如今协助许昂打理河东事务,对柳叶层出不穷的新点子仍时常感到新奇。 许昂放下信,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晋阳城日渐繁华的街景,语气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笃定。 “柳叔叔在信中点拨了方向,这高端核心在于与众不同和舒适便利。” 他转过身,对卢照邻详细解释。 “所谓高端,便是选址必佳,营造必精,环境必优,身份必显,这四条精髓。” “能买得起,住得进此等宅院者,非富即贵,这本身就是一个无形的圈子,一种身份的象征。” “柳叔叔说,我们要卖的,不单是房子,更是一种晋阳顶尖的生活。” 卢照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集优渥地段,精美屋舍,清雅环境,便利设施与安全保障于一体,专为那些家资丰厚,讲究体面之人打造。” “此等宅院,确实当得起高端二字,一旦建成,必将趋之若鹜。” “正是此理!” 许昂信心满满。 “走,卢兄,我们亲自去城里转转,定要选一处最合适的地块。” 两人乘坐马车,缓缓驶出分行。 马车穿行在晋阳城的街道上,许昂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两旁。 与卢氏倒台前的暮气沉沉相比,如今的晋阳城,正焕发着一种勃勃的生机。 最显着的变化是道路。 主干道明显拓宽了许多,原本坑洼的土路被压实的碎石混合土路取代,车马通行顺畅不少。 虽然还未达到柳叶信中要求的青石板标准,但平整度已大大提高。 一些关键的十字路口,甚至开始铺设大块条石。 路两旁,新挖的排水沟渠初具雏形,虽然还未完全覆盖,但雨季内涝的窘境有望缓解。 街市也比往日热闹。 得益于南瓜丰收带来的底气,以及竹叶轩接手卢氏产业后相对稳定的经营,商铺开张的多了起来。 布庄,粮行,铁器铺,酒楼...虽然规模尚不及长安,但人气在稳步回升。 一些竹叶轩旗下的工坊也在城外建立,带动了周边的活计。 马车驶过一片正在平整的土地,那是规划中新建的集市区域,旁边还预留了一块空地,据说要建一座官办的书院。 许昂指着那片地方对卢照邻说道:“这里毗邻未来集市与书院,交通便利,人文气息亦浓,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略显嘈杂了些。” 他们又转向城西,那里靠近汾水支流,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已有几处富户的宅邸点缀其间,环境相对清幽,只是离官署区稍远了些。 最终,马车停在了城东南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这里背靠一片缓坡丘陵,前方视野开阔,离现有的官署区和主要商业街距离适中,既不过于喧嚣,生活又足够便利。最重要的是,此地大部分为官府掌握的荒地或少量可收购的民宅,拆迁阻力最小。 “就这里了!” 许昂拍板。 “背有靠山,前有明堂,位置适中,易于营建,卢兄,你看如何?” 卢照邻仔细观察四周,也点头赞同。 选址既定,许昂立刻吩咐道:“好!即刻放出风声,竹叶轩将在晋阳城东南择风水宝地,营建‘云栖苑’高端宅邸区,名额有限,详情容后公布!” “让消息传遍河东各郡县,特别是那些富商大户和致仕还乡的官员府上!” ... 辽东城,柳家别院。 几乎在许昂收到信的同时,柳叶在辽东城的书房里召见了许敬宗。 许敬宗恭敬地行礼后落座。 柳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一份辽东城的简易舆图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向城内靠近安抚使府,又毗邻主要商街的一片区域,以及城外白岩城方向一处风景秀丽的临河高地。 “老许,晋阳那边,我已让许昂着手打造高端住宅区。” “辽东这边,也不能落后。” “城内这片,城郊那片,都要动起来,同样叫高端住宅区,规矩和标准,与晋阳那边一致。” 柳叶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两个圈:“这两处,便是辽东城高端的起点。” “若反响好,盘山港附近,白岩城重建后的好地段,还有辽东其他大城的好位置,都要跟上。” “不止辽东,河东道亦是如此,许昂那边只是开始。” “另外,关中,尤其是长安周边,也要你着手去物色,收购大片土地,位置不必在城内,但交通要便利,环境要上佳,为将来在长安复制高端模式做准备。” 许敬宗飞快地在心中盘算。 他深知柳叶布局之深远,这绝非简单的盖房子卖钱。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道:“公子此策甚妙,以辽东城这两处为例,若运作得当,其收益...支撑盘山港船厂一年的开销应该没什么问题。” “毕竟,此等宅院,售价绝非寻常可比。” 柳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凝重之意。 “老许,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许敬宗,幽幽的说道:“探索海外,寻找新的航路,新的土地,新的资源,是拿金山银海往里填的无底洞。” “眼前这点收益,杯水车薪!” “辽东和晋阳的‘高端住宅区’只是开始,是聚拢资金的第一步。” “我们要做的,是在整个河东,辽东乃至未来的关中,遍地开花,用这些高端宅邸,持续不断地为出海注入最强劲的动力。” 许敬宗心头剧震,他原以为自己估算已算大胆,没想到东家的胃口和视野远超他的想象。 他立刻收敛心神,肃然道:“公子深谋远虑,敬宗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将辽东,乃至未来各处‘高端住宅区’之事办妥,为出海大业筹足粮饷!” 第1285章 这敛财的手段,越发精进了 长安城,两仪殿。 晋阳城将建“云栖苑”高端住宅区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不到半月,这阵风便裹挟着河东富商们的惊叹与议论,吹到了长安城,自然也传到了刚刚班师回朝,正沉浸在大胜余韵中的李世民耳中。 “竹叶轩宣称,云栖苑将择风水宝地,营建华屋美舍,遍植花木,引活水入园,道路平整如砥,更有深井甜水,专人洒扫护卫...专供雅士名流,高门显贵之需。” “如今河东富户,都翘首以盼,议论纷纷。” 内侍将探听到的消息,小心翼翼地禀报给正在批阅奏章的李世民。 李世民手中的朱笔顿住,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高端住宅区?”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拗口,又透着点莫名吸引力的新词。 “柳叶又在玩什么新花样?卖房子?” 他并非不通经济。 相反,经略辽东的巨额耗费,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体会到钱粮的重要性。 他敏锐地察觉到,柳叶此举绝非小打小闹。 雅士名流,高门显贵? 这分明是瞄准了最有钱,也最舍得花钱的那一小撮人。 结合竹叶轩近期在辽东,河东近乎鲸吞般接手卢氏产业,推广南瓜,重建城邑的动作,李世民隐隐感到,柳叶正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其核心,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 那个投入了海量钱财的“海外规划部”。 “听说竹叶轩为了那出海之事,几乎把能动用的流水都抽干了,连贩卖高句丽战利品所得,也填进去大半?” 李世民像是在问内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天色。 “他这是要孤注一掷,从这些高端宅子上,把窟窿填平,甚至要赚出更多来支撑他的海图大业...”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李世民心中翻涌。 柳叶的商道,走得又快又险,却又奇异地稳当。 皇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仅仅满足于收税和分红了。 晚间,李世民来到紫宸殿,与长孙皇后共进晚膳。 席间,他将柳叶在晋阳搞“高端住宅区”及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 长孙皇后安静地听着,为李世民布菜的手势依旧优雅从容。 待李世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道:“陛下所虑甚是,柳叶行事,每每先人一步,其商道所聚之财,所行之事,已隐隐有世家大族的气象。” “皇家若只满足于坐享其成,长久以往,终有衰落的一日。” 她顿了顿,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陛下,妾身以为,皇家不能再只踩着柳叶的脚印走了。” “他建高端住宅聚富户之财,皇家为何不能有自己的商行,经营自己的产业?” “一来,可开源增收,充实内帑,减轻国库负担,二来,亦可平衡竹叶轩一家独大之势,让这商道之争,多几分制衡与规矩,臣妾觉得,柳叶也是能够理解的。” “这并非是与他争利,也同样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皇后的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此言深合朕意,只是...” 他微微沉吟。 “这商贾经营之道,如果仓促起行,恐怕不得其法,反而会被天下人笑话...”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柔声道:“陛下忘了?承乾不是一直在长安竹叶轩总行历练吗?” “虽说是协助柳叶,但耳濡目染这些年,总该学到些真东西,何不召他来问问?” “他对柳叶的运作最是熟悉,或许可为我皇家商行,指出一条可行之径。” “承乾?” 李世民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承乾这几年确实被“寄存”在竹叶轩,名义上是学习历练。 让他来谈谈看法,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而且,借此机会,正好也看看这个儿子,在正事上到底长进了多少。 “好!就依皇后所言。” 李世民当即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东宫,传太子即刻来见朕。” ... 东宫,显德殿。 此时的李承乾,正深陷在自己的烦恼中,对即将到来的召见毫无准备。 他心烦意乱地将一份礼部呈上来的,罗列着备选太子妃家世背景的厚厚名册推开。 册子上那些簪缨世族,勋贵高门的名字,此刻在他眼中只觉得刺眼。 苏玉萱明媚爽朗的笑颜,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距离甄选太子妃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父皇和母后虽未明言催促,但那无声的压力已如山般沉重。 他试图拖延,用“辽东初定,国事繁杂”等借口搪塞,但效果甚微。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殿下,殿下?”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才将李承乾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什么事?”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启禀殿下,宫中来人传旨,陛下和皇后娘娘召您即刻过去。” 内侍躬身禀报。 李承乾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时辰召见...莫非是婚事? 他深吸一口气,一种豁出去的情绪涌了上来。 也好,与其再躲躲闪闪,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向父皇母后表明心迹。 苏玉萱的身份是麻烦,但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总能争取到一丝可能。 “更衣。” 李承乾站起身,语气决然。 他换上一身庄重的常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的年轻人眉头紧锁,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去紫宸殿的路上,李承乾心中打定了主意。 无论父皇母后因何事召见,他都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他对苏玉萱的心意,坦诚相告。 他暗暗握紧了拳,脚步沉稳地踏入了紫宸殿那庄严肃穆的门槛。 殿内,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端坐于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坐于上首,李承乾垂手肃立在下。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世民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终于打破了沉寂。 “承乾,柳叶在晋阳搞的那个‘云栖苑’,你可听说了?” “回父皇,儿臣有所耳闻。” 李承乾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 晋阳的消息,他自然比旁人更早知道,也清楚父皇突然提起此事,必有深意。 李世民将茶盏放下。 “他倒是会做生意,专盯着高门富户的钱袋子。” “一个高端住宅区,引得河东富商翘首以盼,这敛财的手段,越发精进了。” 长孙皇后适时接话,语气温和道:“柳叶的竹叶轩,如今触角遍布大唐,影响力日深,皇家若只满足于坐享其成,收取税赋与些许分红,长久以往,显得...有些被动。” “所以母后与你父皇思虑良久,皇家不能总跟在柳叶后面,这商道,皇家也该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产业!” “皇家商行?” 李承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只是没想到今日由父皇母后主动提出。 他略一思索,胸中积累多年的想法便如泉水般涌出,话语间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父皇,母后,儿臣在竹叶轩历练多年,深知其中关窍。” “若办皇家商行,儿臣有诸多想法可行!” 他向前略倾身,语速加快。 “首先,皇家商行须有皇家之实,却不必处处打皇家之名。” “明面上,可以设数家不同名号的商号,彼此独立运作,甚至互相竞争,避免树大招风。” “关键在于,需掌握几样旁人难以染指,或染指成本极高的暴利行当!” “盐铁之类的产业,旁人做不得,我皇家却没有这样的顾忌!” 他抬起头,脸上是十足的笃定。 “父皇,母后,只要运作得当,人员可靠,儿臣敢保证,皇家商行无需大张旗鼓,便可在极短时间内积累起不逊于竹叶轩的巨额财富!” “甚至在某些领域,犹有过之!” “其收益,将远超国库拨给内帑的那点份例,更能为皇家行事提供源源不断的助力!”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满意。 他们知道承乾在竹叶轩历练多年,但没想到他竟能如此清晰地勾勒出皇家商行的运作蓝图。 这份自信和条理,确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嗯...” 李世民捋了捋短须,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承乾,你能想到这些,足见在竹叶轩没有虚度光阴。” “看来柳叶那小子,确实让你学到了些真东西。” 长孙皇后也温言道:“能有此筹谋,确是进益了,此事关乎重大,细节尚需从长计议,但你的想法,给了父皇和母后很大的信心。” 第1286章 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沉稳务实 感受到父母难得的认可,李承乾心中一阵激动。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借着这股气氛迅速缠绕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是难得的机会,机不可失。 他忽然撩起袍角,郑重地跪了下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是一愣。 “父皇,母后!” 李承乾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儿臣尚有一事,恳请父皇母后恩准。” “何事?起来说话。” 李世民微微皱眉。 李承乾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母后,能否将秘书丞苏亶之女苏玉萱,也纳入此次甄选太子妃的名册之中?” “苏亶之女?” 李世民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眉头蹙得更紧。 “秘书丞苏亶?其家门第...” 他本能地开始衡量对方的家世背景,是否足够匹配太子妃之位。 “陛下...” 长孙皇后却轻轻开口,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复杂,也带着几分了然之色。 她早已知道承乾与苏玉萱之间的事,甚至见过那位性格温婉明媚的姑娘。 只是,她没想到儿子会在此时、以此种方式提出。 “玉萱那孩子...本宫是见过的。” 长孙皇后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个...不错的姑娘。” 李承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充满希冀地看向母亲。 母后竟然见过苏玉萱? 或许,是某些宫中的宴会上见过吧... 然而,长孙皇后话锋一转,并未直接应允。 “只是,太子妃人选,关乎社稷国本,非比寻常。” “其家世、品性、才德,乃至母仪天下的潜质,皆需慎之又慎。” “苏氏女虽好,但其门第终究是单薄了些,此事,母后与你父皇再仔细思量思量。” 李承乾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笼罩了他。 他明白母后的意思,那“再思量”多半是委婉的推脱。 巨大的期望落空,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发慌。但他强撑着,不敢在御前失态。 “是,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母后。” 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缓缓站起身来。 李世民挥了挥手。 “好了,此事容后再议,皇家商行之事,你既胸有成竹,回头拟个详细的条陈上来,记住,谨慎为先,莫要操之过急。”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行礼,只觉得脚步沉重。 他告退而出,离开紫宸殿温暖的灯火,踏入外面微凉的夜色中,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夜色中的长安城灯火阑珊。 李承乾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让车驾驶向了竹叶轩长安总行。 这里更像他的一方小天地,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太子身份重负的地方。 走进自己那间宽敞却堆满账册文书的办公值房,李承乾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值房里静悄悄的。 李承乾走到巨大的楠木书案后坐下,没有点灯,任由窗外的月光和远处街市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他将手肘撑在书案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无神地投向窗棂外的一角夜空。 “柳大哥啊柳大哥...” 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充满了幽怨。 “你们一家子在辽东倒是逍遥快活,留下我在这里,大事小事一堆,连个能帮我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刚才在父皇母后面前的孤立无援,想起苏玉萱明媚的笑颜,心中更是烦闷。 皇家商行虽是个机会,但千头万绪,压力同样巨大。 “唉...” 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接着是管事恭敬的声音。 “殿下,各分行送来的旬报和几份急件,需要您过目批复。” 李承乾猛地回过神,心头一阵烦躁直冲上来,几乎想吼一句不看! 但理智瞬间压过了情绪。 柳大哥将这份职责交给他,是信任,更是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的郁结和疲惫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拿进来吧。” 管事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轻手轻脚地放在书案一角,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李承乾看着那堆成小山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陈上。 ... 日子一晃,中秋佳节到了。 辽东的秋意远比长安来得凛冽,几场秋雨过后,清晨的霜气已能在枯草上凝成薄薄一层。 柳家别院内,倒是早早张挂起了彩绸灯笼,红彤彤的颜色多少驱散了些许寒意,显出几分节庆的暖意。 仆役们里外忙碌,准备着晚上的团圆宴席。 正当李青竹和韦檀儿在丫鬟搀扶下,于廊下看着仆役们悬挂最后一盏走马灯时,门房来报,河东安抚使褚遂良前来拜别。 柳叶正在书房翻阅盘山港送来的新船试航记录,闻言放下文书,道:“请褚公书房叙话。” 不多时,褚遂良走了进来。 他一身常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精神尚好。 比起初到辽东时的紧绷与疏离,此刻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与沉淀。 “褚公请坐,这些时日着实辛苦了。” 柳叶示意下人看茶。 褚遂良摆摆手,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驸马爷客气了,老夫此来,是辞行的。” “辽东安抚使府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各州府县的主官、佐贰官,吏员,都已任命妥当,按朝廷规制运转无碍。” “老夫职责已了,该回长安述职了。” 柳叶点点头,语气平和的说道:“辽东初定,百废待兴,有劳褚公这数月殚精竭虑。” 褚遂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再抬起时,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老夫初来辽东,对驸马多有误解,甚至心怀抵触,视驸马行事为搅动风云的异数。” “这数月来,亲眼见驸马于废墟之上规划新城,以奇策激俘虏之志,见盘山港船坞日夜不息,巨舰渐次入水。” “更见那海外规划部群情激昂,欲扬帆万里,桩桩件件,非有大魄力、大格局者不能为,老夫…惭愧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驸马所行,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步步为营,于国于民,皆有所裨益,老夫以往,是囿于成见,坐井观天了。” 这番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反思后的萧索。 柳叶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淡淡道:“褚公言重了,柳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顺势而为罢了。” “辽东能有今日局面,非柳某一人之功,褚公坐镇安抚,稳定官场人心,功不可没。” 褚遂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有些心境的变化,点到即止即可。 他放下茶杯,拱手道:“老夫今日便启程了,临行前,还有一事…彦甫那孩子,跟在驸马身边,老夫瞧着,确实比在长安时长进不少。” “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沉稳务实,老夫多谢驸马费心管教。” 第1287章 筹备数月,成败在此一举!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褚彦甫大概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他跑得有点急,额头微汗,看到父亲,眼神里既有不舍,又有些局促。 “爹,您这就走?” 褚遂良看着儿子,眼中难得地流露出温和。 “公务已毕,该回去了,你好好跟着驸马爷学本事,莫要懈怠。” 他拍了拍褚彦甫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疏,却透着以前少有的亲近。 “做事勤勉些,多听多看,少说多学。” “另外...你娘在家很是挂念你,待辽东这边安稳些,早些寻个机会回长安看看她。” “孩儿知道了...” 褚彦甫用力点头,声音微哽。 这几个月在柳叶身边历练,又身处辽东这远离长安权力中心之地,父子间那些因理念不合而产生的尖锐对立,似乎被距离和时间磨平了些许棱角。 褚遂良看到了儿子的成长,褚彦甫也感受到了父亲迟来的认可与关心。 “好了!” 褚遂良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对着柳叶郑重一揖。 “驸马爷,辽东之事,就拜托了,老夫告辞。” “褚公一路顺风。” 柳叶亦起身还礼。 褚遂良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秋日的庭院里显得有些清瘦,却也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洒脱。 褚彦甫追到院门口,目送着父亲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转身回来,眼眶微红,情绪有些低落。 柳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道:“晚上家宴,别耷拉着脸。” 褚彦甫连忙揉了揉眼睛,挤出个笑容:“是,东家。” 夜幕降临,柳家别院灯火通明,人声笑语驱散了深秋的寒凉。 宽阔的饭厅里,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李青竹和韦檀儿被特意安排在铺了厚软垫的宽椅上,腹部隆起的曲线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孙思邈也被请了来,坐在上首,捋着胡子看着满桌佳肴,罕见地没挑剔养生问题。 小囡囡兴奋地在桌边跑来跑去,被侍女笑着拉住。 李渊和秦琼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最近很少从他们住的院子里出来,连中秋的晚宴都没有参与。 薛礼、席君买、刘仁轨、孙仁师、王玄策、张翰、赵文远、铁老丈等人,连同褚彦甫,围坐一堂。 席间少了平日议事的紧张,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与热闹。 酒自然是竹叶轩自家酿造的,入口辛辣,后劲绵长。 作为主人,柳叶难得地举起了杯。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吉祥话。 “中秋团圆,辛苦诸位了,辽东初定,路还长,一起走下去。”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 “敬东家!” “愿东家与夫人们安康!” “辽东必兴!” 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烈。 铁老丈拉着孙仁师和刘仁轨,絮叨着新船下水的细节。 王玄策、张翰、赵文远低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远航,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薛礼则和席君买猜拳斗酒,嗓门洪亮。 褚彦甫也渐渐放开了,跟着薛礼喝了几杯,脸上有了血色。 孙思邈慢悠悠地品着特意为他准备的温黄酒,偶尔插几句话,惹得众人发笑。 柳叶平时就算饮酒,量也不大,今日也破例多喝了几杯。 也许是褚遂良临别那番话带来的微妙感触,也许是眼前这份在辽东寒夜里显得格外珍贵的团圆暖意,又或许是看着家里人无忧无虑的满足感,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难得地松弛下来。 烈酒的后劲慢慢涌上,眼前的人影和灯火似乎有些模糊重叠。 他试图再端起酒杯,手却有些发沉。 旁边的韦檀儿最先察觉他的异样,轻轻碰了碰李青竹。 李青竹转头,看到柳叶眼神有些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靠坐在椅背上的身体也微微下滑。 “夫君?” 李青竹轻声唤道。 柳叶含糊地“嗯”了一声,想要坐直,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 薛礼眼疾手快,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和褚彦甫一左一右扶住了柳叶的胳膊。 “东家醉了。” 薛礼低声道。 众人也安静下来,关切地看着。 柳叶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舌头却有些打结。 “没事…你们继续…” 孙思邈哼了一声:“逞能!这辽东烈酒是好入口的?扶他回房歇着吧。”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忙道:“快扶夫君去歇息。” 薛礼和褚彦甫小心地将柳叶架起。 柳叶身体大半重量倚在两人身上,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拖着离开喧闹的饭厅。 他的头低垂着,意识似乎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沉浮,只隐约听到身后小囡囡清脆地问道:“爹爹怎么了?” 孙思邈中气十足地答道:“你爹喝多了,囡囡别学他!” 穿过回廊,夜风一吹,柳叶似乎清醒了一瞬,他含糊地问了句。 “王玄策什么时候出海?” “东家放心,还早呢,您先歇着。” 薛礼低声应道。 柳叶便不再言语,任由两人将他扶回卧房,安置在床上。 沾到枕头的瞬间,浓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辽东的中秋月,透过窗棂,将一片清辉洒在床前。 ... 几天之后,辽东城最后几片枯叶也落尽了,寒意更浓。 竹叶轩辽东分行后院,占地广阔的“海外规划部”院落里,此刻却像一锅煮沸的开水,彻底乱了套。 “甲字三号船舱的备用缆绳清单呢?谁负责核对的?怎么少了两捆!” “淡水!最后一批淡水桶装船了没有?张管事!张管事人呢?” “赵主事!倭国那边传回来的最新海岸暗礁图副本,王掌柜催着要!说是标注有疑点!” “文书!通关的勘合文书都盖好安抚使府的大印了吗?快送去给褚主事!” 人声鼎沸,脚步匆匆。 百余名来自天南地北、被大海梦想召集至此的部属,此刻个个如同上紧了发条,抱着成捆的图纸、清单、账册在院子里、各个厢房间飞奔穿梭。 呼喊声、催促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杂着院外寒风的呼啸,构成了临行前特有的紧张交响。 正堂里,那张巨大的桌案上铺满了各种海图和清单。 王玄策站在桌案后,眉头紧锁,手指在一张张清单上快速划过,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上的靛青色长衫略显皱褶,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已是多日未曾安枕。 张翰和赵文远一左一右,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张翰正对着《东瀛海路志》的副本,和一个精通星象的术士激烈讨论着某个标记点的纬度推算。 赵文远则对着物资总册,和两名精算管事反复核对着最后一批上船的粮食、药品、工具的数量。 “王掌柜!” 一个水手模样的小伙子冲进来,气喘吁吁道:“盘山港铁老丈那边派人来问,所有船只最后一遍巡检完毕,问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能过去做最后的接收确认?” “还有,犬上御田锹和他那几个倭人随从,已经按您吩咐,提前送上‘领航号’了。” “知道了!” 王玄策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沙哑。 “告诉铁老丈,我们半个时辰内必到!接收组的人呢?立刻出发去盘山港!”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依旧清晰。 张翰从海图上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玄策兄,这图上难波津东南方这片岛礁区,洋流标记和暗礁符号重叠处,我总觉得有点模糊,想再核对一下当年那海客的原话…” “张兄,来不及了!” 王玄策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疑点标红,航行至此区域时,了望哨加倍,船速放缓,务必谨慎通过!一切以安全抵达为先!细节等到了倭国,站稳脚跟再慢慢摸清!” 赵文远也合上账册,叹了口气。 “物资基本齐了,但这心里总还是七上八下的,生怕漏了什么紧要东西。”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与同样存在的忐忑。 筹备数月,成败在此一举! 他环视着乱中有序的忙碌场景,沉声道:“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已竭尽全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都打起精神来,最后关头,不容有失!” “张兄、文远,带上图,我们这就去盘山港!” 第1288章 你们的背后,是整个竹叶轩,是整个大唐帝国! 秋日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味,呼啸着卷过港湾。 十五艘新造的海船,如同十五头蛰伏的巨兽,整齐地停靠在深水码头边。 它们体型庞大,船身由坚固的硬木构成,刷着桐油和黑漆,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沉稳厚重的光泽。 高高的桅杆林立,粗大的缆绳如同巨蟒般盘绕在绞盘上,巨大的船帆尚未升起,整齐地卷束着。 码头上,人潮涌动,喧嚣震天! 数百名水手、力夫如同工蚁般穿梭不息。 沉重的木箱、鼓胀的麻袋、成捆的缆绳和备用帆布,通过长长的跳板,被源源不断地运送进各艘船的底舱。 监工们挥舞着令旗,声嘶力竭地吆喝着,指挥着装卸的秩序。 “小心!那箱是火器!轻拿轻放!” “淡水上齐了没?‘破浪号’!说的就是你舱!再检查一遍水柜!” “备用桨!所有备用桨必须固定牢固!” 港口一侧最大的船坞旁,临时搭建的工棚里,铁老丈正带着他手下最得力的几个工匠,围着“领航号”这艘最大的旗舰,做最后的检查。 老丈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精神矍铄,布满老茧的手在船体关键部位一寸寸地抚过,敲敲打打,耳朵几乎贴在木头上倾听回响。 他脸色涨红,嘴唇微微哆嗦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 “好!好哇!”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厉害! “这龙骨,这榫卯,吃水线…都妥了!妥了!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好!”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扶着他,生怕他激动过度。 这些船,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船板,都浸透了他和手下工匠们的心血。 看着它们巍然屹立,即将远航万里,铁老丈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打起了摆子。 “铁老,王掌柜他们到了!” 有人跑进来喊道。 铁老丈猛地回神,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哑着嗓子道:“走!迎迎去!” 王玄策、张翰、赵文远带着一小队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港口。 “铁老!辛苦!” 王玄策用力握住老丈粗糙的手。 “不辛苦!不辛苦!” 铁老丈声音依旧发颤,指着港口。 “王掌柜,您看,都准备好了!” “就等您一声令下!” “老头子…老头子这辈子值了!” 说着,眼眶竟有些湿润。 王玄策也被这情绪感染,重重点头道:“好!铁老功不可没!” 他转头对张翰和赵文远道:“按原计划,分头上船!” “张翰,你带技术组,最后确认所有航行仪器、海图室、通讯焰火!” “文远,你带后勤组,再点一遍所有物资舱,特别是淡水和药品!” “我去领航号!” “半炷香后,各船主事向我报告!” 众人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奔向各自负责的船只。 王玄策则带着的几名助手,登上了最为高大的“领航号”。 船上,犬上御田锹和他的几个心腹倭人武士,早已被安置在一个单独的舱室内。 看到王玄策登船,犬上御田锹透过舷窗望来,眼神复杂,有期盼,有忐忑,更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王玄策只是朝他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向了舰桥。 时间在紧张的复检中飞快流逝。 各船的报告陆续传来,都是准备就绪。 港口的风似乎更急了,卷动着船帆猎猎作响。 就在王玄策站在“领航号”舰桥,最后一次审视手中的《东瀛海路志》时,一个负责了望的水手突然指着港口入口的方向,激动地大喊道:“王掌柜!快看!是…是东家来了!” 王玄策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港口入口处,几骑快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柳叶!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靛青长衫,外罩一件挡风的深色披风,神色平静。 薛礼和褚彦甫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王玄策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填满。 他几乎是冲下舰桥,快步来到船舷边。 柳叶一行在码头上勒住马。 他抬头,目光扫过港口列阵的十五艘巨舰,最后落在“领航号”船头的王玄策身上,微微颔首。 早有眼疾手快的管事,搬来了一个简易的木台放在码头空地上。 柳叶翻身下马,在薛礼和褚彦甫的护卫下,缓步登了上去。 港口上忙碌的人群,无论是竹叶轩的部属、船厂的工匠,还是即将登船的水手,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那个身影上。 喧嚣的港口,竟在刹那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的呼啸和船帆拍打的声响。 柳叶环视全场,目光沉稳。 他没有长篇大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 “数月筹备,心血浇铸,尽在此刻!” “十五艘船,承载的不仅是货物与人,更是我竹叶轩海外规划的首航,是探路,亦是开路!” “此去倭国,风涛险恶,前路未卜,但路总是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紧张、或坚毅的脸庞。 “记住!扬帆,是为了归来!你们的背后,是整个竹叶轩,是整个大唐帝国!” “望诸君,同心戮力,谨记航程要诀,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守望相助!” “现在,吉时已到!” 柳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鸣号!起锚!升帆!” “启航!” 呜—— 低沉而浑厚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港口的宁静,在群山与大海间回荡! 早已准备就绪的各船水手闻令而动,爆发出震天的呼喝! “起锚!” “升帆!” 巨大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起,带起浑浊的海水和哗啦啦的锁链声。 粗壮的缆绳从码头桩上解开。 一面面巨大的硬帆,在水手们整齐有力的号子声中,沿着高耸的桅杆,哗啦啦地次第升起! 狂风立刻灌满了船帆,发出沉闷而充满力量的鼓胀声! “领航号”率先缓缓驶离码头,船头破开湛蓝色的海水。 紧接着,“破浪号”、“追风号”、“海鹞号”…一艘接一艘的巨舰,如同苏醒的巨鲸,缓缓调转船头,依次驶出港湾的怀抱。 王玄策站在“领航号”的船头,海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咸腥。 他回过头,望着码头上那个依旧伫立在木台上的身影,用力地抱拳一礼! 在他身后,张翰、赵文远以及所有能望见码头的船员,都肃然行礼。 十五艘海船,鼓荡着风帆,在低沉而持续的号角余音中,排成一条壮观的队列,迎着苍茫浩瀚的渤海深处,浩荡而去。 船帆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连成一片移动的云,渐渐融入海天相接的迷蒙之中。 码头上,铁老丈老泪纵横,被徒弟搀扶着,还在拼命挥手。 褚彦甫站在柳叶身后,望着远去的船队,心潮澎湃。 薛礼则警惕地护卫在侧。 柳叶一直伫立在木台上,目送着船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寒风卷起他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波涛翻涌的大海,仿佛也燃烧着一簇不为人知的火焰。 第1289章 自在? 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辽东城,积雪足有半尺深,将整座城池捂在一片寂静的银白里。 竹叶轩主导的大规模建设已近尾声,街道平整宽阔了许多,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青黑色的石板。 偶尔有驮着木料的牛车吱呀碾过,或是几队裹着厚袄,手脚冻得通红的高句丽战俘在监工带领下,沉默地修补着最后几段城墙或官衙的基址。 空气中少了刺鼻的灰土味,只剩下凛冽的寒气,以及远处工坊飘来的稀薄煤烟。 柳家别院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酷寒。 柳叶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倭国辗转送抵的信。 信纸带着远洋的潮气,字迹是王玄策一贯的清晰利落。 看着看着,柳叶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信不长,就一件事。 王玄他们在倭国难波津东南的山地里,发现了极可能是大矿脉的银苗,且伴生有金铜! 他们已经初步探矿已耗费时日,若要彻底摸清矿脉走向,储量及开采难度,非短时可成。 王玄策请命留在倭国,带领勘探队和部分护卫继续深入,待来年二月中冰雪稍融,探明基本情况再行返回复命。 信末还提了一句,随信附上的是用新发现矿石简单熔炼出的银饼小块,请东家过目。 柳叶放下信,拿起随信木匣里那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粗糙暗淡的银块,在指尖捻了捻。 分量倒是足。 他随手将银块丢回匣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王玄策…… 还真是个能钻山的耗子。 派他去倭国,本是依着犬上御田锹提供的旧闻去碰碰运气,没成想真让他刨出东西来了。 倭国多金银,唐人海客间早有流传,只是具体位置语焉不详。 王玄策这一留,就是数月不归,倒是把“领航号”当成了据点。 竹叶轩的其他海船,已从倭国往返辽东两次,运回些漆器、硫磺、木材,唯独王玄策和他的旗舰,还有张翰、赵文远那支精干的勘探队,扎在倭国那深山老林里没挪窝。 “也好,既然发现了苗头,不探个明白,反而不美。” 银矿,尤其是大银矿,无论对竹叶轩的财力,还是对大唐未来的钱袋子,都意义非凡。 王玄策沉得住气,倒是合他的心意。 刚放下笔,门外传来褚彦甫压低的通报声:“东家?” “进。” 褚彦甫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泥,搓着手靠近火盆。 “盘山港铁老丈那边递来话,新一批五艘海船,龙骨已合,船板铺了大半,开春前下水没问题。” “铁老丈问,您要不要抽空过去看看?他说这次有几处榫卯结构改了改,吃水更稳当。” 柳叶头也没抬,目光落在桌角另一份关于河东“云栖苑”预售情况的简报上。 “不看了,告诉他,按他拿手的来,下水时让孙仁师带人去验就行。” 褚彦甫应了声是,看着柳叶的脸色,见他并无其他吩咐,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知道,最近东家心思大半都在内院。 辽东这边,只要盘山港船厂、白岩城工地、还有各地的田庄、工坊按部就班运转,东家便懒得多费心神。 书房重归安静。 柳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也让他精神一振。 院中几竿青竹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池塘结了厚厚的冰。 他看了一会儿雪景,关上窗,转身出了书房,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比书房还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和干果的甜香。 李青竹和韦檀儿并排坐在铺了厚厚毛皮的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身形已十分笨重。 韦檀儿捧着一个小巧的暖手炉,李青竹则在慢慢翻着一本诗集。 小囡囡趴在一旁的矮几上,用彩笔在纸上涂涂抹抹,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采薇和采萱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见柳叶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李青竹放下书,温婉一笑:“外面冷吧?快烤烤火。” 韦檀儿则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夫君忙完了?” 柳叶点点头,在韦檀儿身边坐下。 小囡囡立刻丢下画笔,欢呼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爹!” 柳叶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小囡囡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微凉的外袍上蹭了蹭。 “信看完了?” 李青竹轻声问。 “嗯,王玄策在倭国找到银矿了,想多留几个月探清楚。” 柳叶简单说道,拿过一个采薇递来的温毛巾擦了擦手。 “银矿?” 韦檀儿眼睛亮了一下。 “那可是好事!不过…倭国那地方,听说山险林密,冬天也冷得很,他们在外头过年了。” “有屋子有粮,冻不着饿不着,探矿是大事,急不得。” 说着,柳叶看向两人那已经隆起的肚子。 “家里这两个,才是顶要紧的。” 孙思邈昨日刚来诊过脉,很肯定地说,产期就在年前年后的十几天里,更需格外小心。 如今两人身子沉重,连在院子里散步都需人仔细搀扶,更别提出门了。 柳叶这段日子,除了必要的事务在书房处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暖阁里,陪着她们说说话,看看小囡囡玩闹,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她们做点针线,读读书。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外面是辽东的酷寒,竹叶轩的船队在海浪里穿梭,工地上俘虏们还在劳作,盘山港的船坞叮当作响。 但所有这些,似乎都被这暖阁厚重的门帘和融融的炭火隔开了。 柳叶仿佛卸下了所有外务,心思都收束在这方寸之间,守着家人,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李青竹拿起一颗剥好的核桃仁递给柳叶。 “王玄策能干是能干,就是太拼了些,等他回来,该好好歇一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叶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夫君这段日子,倒是清闲自在,连盘山港都不去了。” 柳叶接过核桃仁,没说话,只掰了一半塞进小囡囡嘴里。 小丫头嚼得咯嘣响,满足地眯起眼。 自在? 或许是吧。 他拿起李青竹放下的那本诗集,随手翻了翻,心思却不在上面。 窗外的雪似乎又大了些,簌簌地落在屋顶和院中,衬得暖阁里更加静谧安宁。 第1290章 柳大哥送什么了?让你这越王殿下亲自闭关? 长安的腊月,寒意浸骨。 东宫显德殿内,鎏金铜兽炭盆烧得通红,驱散了殿中的阴冷,却驱不散李承乾眉宇间沉沉的郁色。 他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份礼部呈上的,用朱笔圈定过的名册。 最顶端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刺得他眼睛生疼。 侯氏,潞国公、兵部尚书侯君集之女。 父皇和母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门亲事,是拉拢,是制衡,更是为他这个太子将来登基铺就的一块重要基石。 道理他都懂,帝王家,婚姻从来不是儿女私情。 可…… 他烦躁地将名册推到一边,名册边缘扫倒了笔架上的一支紫毫。 他也没心思去扶,只觉胸口堵得慌。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 这是苏玉萱在他生辰时送的,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却是她亲手打磨的。 这几个月,他借着处理竹叶轩长安总行事务的名头,也寻机私下见过苏玉萱几次。 地点隐秘,有时在曲江池畔某个不起眼的茶舍雅间,有时在秘书丞苏亶府邸的后园一角。 苏亶那只老狐狸,似乎察觉了什么,却只当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一回在府中“偶遇”李承乾,也只是恭敬行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玉萱知道了他的身份,初始是震惊惶恐,后来那双明澈的眼眸里,便只剩下化不开的愁绪和强装的平静。 她没问过名册,没问过太子妃,只是每次见面,都默默地为他斟茶,听他诉说些朝堂或商行的烦难,偶尔轻声细语地宽慰几句。 越是这般懂事,李承乾心里便越是像压了块巨石。 父皇母后…迟迟没有表态。 仿佛苏玉萱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他们的考量之中。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反对更让人窒息。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独自枯坐的身影有些孤寂。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颗圆圆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 “青雀?” 李承乾一愣,认出了来人,正是李泰。 这家伙,有日子没在东宫露面了。 李泰见殿内只有兄长一人,立刻猫着腰溜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动作带着点和他体型不符的灵活。 他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脸冻得红扑扑。 “皇兄!” 李泰几步凑到书案前,搓着手哈气, “好几个月没见,皇兄你这气色…啧啧,有点虚啊。” 李承乾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哭笑不得,郁气倒是散了些。 “你跑哪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嘿嘿...” 李泰得意地一扬下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闭关!” “武德殿闭关搞研究呢!皇兄,你是不知道,柳大哥派人送来了好多好东西!可把我忙坏了!” “研究?” 李承乾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柳大哥送什么了?让你这越王殿下亲自闭关?” “海图!还有好多好多航海的玩意儿!罗盘、牵星板、沙漏、甚至还有他们船队观测天象、测算航路的数据记录!!” 李泰的胖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 “柳大哥说了,岭南出海那条线,不能光指望他一家摸索,咱们皇家也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脑子!这不,就托付给我了!” 李承乾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他知道柳叶对海外航路的重视,也隐约知道柳叶似乎和父皇母后达成了某种默契,支持李泰捣鼓些“杂学”,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连王玄策的原始数据都送来了。 “走!皇兄,跟我去武德殿瞧瞧!保管你大开眼界!” 李泰不由分说,拽起李承乾的胳膊就往外拉。 李承乾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看着弟弟那不容拒绝的兴奋劲儿,再看看案上那份刺眼的名册,心中一动。 也好,去散散心,总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他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上。 “慢点,慢点!” 兄弟俩顶着凛冽的寒风,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位于宫城一隅,相对僻静的武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与东宫的庄严肃穆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堆满了奇奇怪怪物件的工坊。 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桌案占据了显眼位置。 上面铺开的,并非李承乾熟悉的舆地图,而是一张绘制在厚实皮纸上的巨大海图! 图上线条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数字和文字。 渤海、黄海,倭国诸岛,琉球…甚至更南面,用虚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桌案周围,还散落着几卷稍小的图卷。 桌案一旁,立着一个木架,上面固定着大小不一的几个罗盘,还有几块刻着复杂星宿符号的乌木板。 地上放着几个用于计时的铜壶滴漏和沙漏,旁边散落着算筹和写满算式的纸页。 七八个穿着越王府服饰的属官和书吏,正围在海图旁,有的低声讨论,有的拿着尺规在图上比划,有的埋头记录。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皮纸的味道和一种专注的气息。 “殿下!” 见李泰带着太子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 “免礼免礼!都忙你们的!” 李泰摆摆手,拉着李承乾直奔那张大海图。 “皇兄,你看!这是我们现在主攻的图!综合了柳大哥给的历代资料、王玄策他们实测的数据,还有我们这段时间的演算!” 李泰指着图上一条用朱砂标注的,从登州附近延伸向倭国的曲折航线。 “这是王玄策他们实际走过的路!你看这里,标注的风急浪高,船队散,对应的是他们第二次返航时遇到的那场大风” “数据很详细,风速、浪高、船只颠簸角度都有记录!” “我们正在推算,如果当时船队位置偏南一点,或者提前半日过这片海域,能不能避开……” 他又指向倭国南面一片,画着许多小漩涡和礁石符号的区域。 “还有这里!王玄策信里提过,暗礁密布,洋流紊乱。” “我们根据他传回的零星观测和古海图碎片,结合星象定位和潮汐规律,正在尝试构建更清晰的海底地形模型……” 他拿起旁边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喏,这是用算筹推演洋流交汇的几个可能模型。” 第1291章 此人鹰视狼顾,非久居人下者,生有反骨 李承乾一开始只是抱着散心的态度,但听着李泰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的讲解,看着图上那些算式,心中的烦闷不知不觉被一种奇异的专注所取代。 他凑近图卷,仔细辨认上面的标记。 “这虚线…是计划中的岭南出海路线?” 李承乾指着图南端那片更模糊的区域。 “对!” 李泰精神一振。 “皇兄好眼力!柳大哥给的岭南旧港资料有限,我们正在想办法,重点是这里!” 他指向虚线起始点附近,几个用蓝笔圈出的点。 “交州、广州、崖州!” “我们需要摸清这几个大港的实际情况,水文、航道、补给能力,还有当地官府和豪商的态度!” “柳大哥的船队主力在北方,岭南这边,或许正是我们皇家商行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 “走通了岭南海路,香料、宝石、珍木…价值不可估量!” 李泰两眼放光,胖手用力一挥,仿佛已看到宝船扬帆的景象。 “皇兄,你是不知道,这海图上的学问有多大!” “牵星过洋,观云辨风,算潮汐,定经纬,每一步都错不得!” “我们这段时间,就是在跟老天爷抢路,抢时间!” 他拿起一块牵星板,比划着如何利用星辰方位测定纬度,又拿起算筹,演示如何通过航行时间和已知速度推算经度。 李承乾被他的热情完全带动了。 他也拿起一份王玄策船队的原始观测记录翻看,上面用简洁的文字记录着某日某时的风向、风速、浪况、观测到的星宿角度、估算的航速航程…… 冰冷的数据背后,是海上搏击风浪的艰险与智慧。 他指着其中一处问李泰数据推算的依据,李泰立刻拉过一个精于算学的属官,三人围着那张纸热烈地讨论起来。 一个疑问解开,又引出新的问题。 李泰对数据的敏感和属官们的专业,让李承乾大开眼界。 他暂时忘却了东宫的烦忧,沉浸在这片由线条、数字和星辰构成的宏大图景里。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时而争辩,时而恍然,对着海图指指点点,在算筹堆里写写画画。 殿角的铜壶滴漏,水滴声单调而持续。 烛台上的蜡烛一点点矮下去,凝固的蜡油堆积如山。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深沉的墨蓝。 殿内的人们却浑然不觉,精神依旧亢奋。 直到殿门被轻轻叩响,越王府长史杜楚客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几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和一些胡饼。 杜楚客年约四十,面容清癯,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有点熬得心力交瘁的意思... “殿下们!” 杜楚客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空几上,声音温和。 “天快亮了,用些粥食暖暖胃,歇息片刻吧。” 浓郁的米肉香气飘散开来,才让沉浸在“图海”中的两人意识到腹中空空,喉咙发干。 李承乾抬头,这才发现窗纸已透出熹微的晨光,殿内烛火显得黯淡了许多。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一整夜! 李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天亮了?这么快!” 他抓起一个胡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对李承乾说道:“皇兄,怎么样?没骗你吧?这海上的事,比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有意思多了!” 李承乾也感到一阵疲惫涌上,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他接过杜楚客递来的粥碗,暖意从掌心传来,点点头道:“确实…大有可为。” 他看着那张铺满了智慧和心血的海图,又想到柳叶在辽东的布局,心中那个关于皇家商行的念头,变得更加清晰和炽热。 杜楚客一边给李泰添粥,一边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殿下,刚收到消息,潞国公即将抵长安述职。” “哐当”一声轻响。 李承乾手中的粥碗没拿稳,碗底磕在了托盘上,溅出几滴滚烫的粥。 侯君集,要回来了... ... 甘露殿内,炭盆烧得暖融。 李世民放下批阅奏章的朱笔,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正为他整理书卷的长孙皇后。 “观音婢,侯君集抵京述职了。” 李世民端起温热的茶盏,语气平淡。 长孙皇后动作未停,将一叠卷宗归置整齐,才温声道:“算算日子,是该回来了。” “他在江南…这些年,确实不易。” “不易?”李世民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饮了口茶。 “怕是不止不易吧,柳叶那小子当年在高句丽就跟朕嘀咕过,说侯君集此人鹰视狼顾,非久居人下者,生有反骨。朕当时只当他是年少气盛,看人不惯。” 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侧坐下,轻声道:“柳叶看人,往往有独到之处。” “侯君集确是有功之臣,平突厥、定高昌,战功赫赫,只是…” 她略作停顿,斟酌着词句。 “这些年他在江南,虽名为统军大将,坐镇一方,但细察其行止奏报,确有些…逾矩之处。” “对地方政务插手过深,与江南豪商巨贾往来过密,其麾下将领家眷在扬州、苏州等地置办产业者,不在少数。” “竹叶轩在江南根基深厚,他这镇守大将军,怕是有名无实居多。” 李世民哼笑一声,放下茶盏。 “有名无实?” “朕看他是被柳叶那小子和竹叶轩架在火上烤了多年!” “王玄策、薛礼在江南时,他这位大将军,怕是成了给竹叶轩各路豪商陪酒的笑脸门神了吧?” “茶叶、羊毛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这跑腿功劳不小。” “如今薛礼留在辽东,王玄策远渡海外二人,朕看他这跑腿,怕是做得更彻底了。” “这次巴巴地请求回京述职,朕倒要看看,他能诉出什么苦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 “启禀陛下,娘娘,潞国公侯君集殿外求见!” “哦?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 “宣他进来吧。” 殿门开启,一个高大却异常臃肿的身影,几乎是挪动着步子,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看清来人模样,都禁不住微微一怔,眼中难掩惊诧。 这还是那个曾经叱咤沙场,身形矫健的潞国公侯君集吗? 第1292章 江南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侯君集身躯高大,几乎将一身崭新的国公朝服撑得紧绷欲裂。 原本还算方正的脸盘此刻圆如满月,双下巴层层叠叠,眼袋浮肿,连走路都显得十分吃力,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额头上更是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不过几年江南任上,竟似换了个人! “臣侯君集,叩…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侯君集艰难地挪到殿中,想要下跪行礼,那肥硕的身躯却弯得异常吃力,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 他脸上涨得通红,一半是行礼用力,一半是羞惭难当。 “潞国公免礼,赐座。” 李世民压下心头的惊异,沉声道。 内侍连忙搬来一个特制的宽大锦墩。 侯君集如蒙大赦,几乎是一屁股瘫坐上去,锦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大口喘着气,掏出一方锦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爱卿在江南辛苦,朕看你…憔悴了不少啊。” 李世民看着他那身肥肉,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揶揄。 侯君集闻言,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眼圈竟瞬间红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帝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和憋屈: “陛下!娘娘!臣…臣苦啊!” 他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粗粝,此刻却充满了悲愤。 “臣哪里是清减了…臣是…是生生被那江南的花花世界给喂胖了!被那竹叶轩…给架空了!” “臣堂堂统军大将,朝廷钦命的江南道行军大总管!” “可在江南…在竹叶轩面前,臣…臣就是个摆设!就是个跑腿陪酒的!” 侯君集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自打王玄策、薛礼那俩煞星奉驸马之命去了辽东,江南竹叶轩分行换了几个面善心狠的掌柜,臣…臣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他捶胸顿足,锦墩被他坐得吱呀作响。 “陛下!您是不知道!那竹叶轩,但凡有重要海商、豪族巨贾到访江南,必要设宴款待!” “每次宴请,必派人传话,要臣务必到场!” “说什么有国公爷坐镇,方显隆重!” “臣若不去,那就是不给驸马面子,不给竹叶轩面子!可去了呢?那些个商贾,表面恭敬,背地里谁真把臣这大将军当回事?” “席间推杯换盏,全是生意经,臣坐在那里,活像个泥塑的菩萨,还要强颜欢笑,陪他们喝酒!” “江南的酒,甜腻腻的,喝多了烧心啊陛下!” 他喘了几口粗气,继续控诉。 “这还罢了!更要命的是臣手下那些将领!” “陛下!竹叶轩…太狠了!” “他们隔三差五,就派人给臣麾下的将领们送东西!” “粮米、布匹、肉食、美酒…逢年过节,甚至还有给家眷的金银首饰、苏杭绸缎!” “名目繁多,说是犒军,实则是…是收买!” 侯君集的声音带上了绝望。 “起初几年,臣还能弹压得住,可后来…后来人心都散了!” “那些将领,得了好处,谁还肯过苦日子?谁还肯听臣号令去操练?整日里就想着怎么和竹叶轩的人套近乎,怎么在那些商贾宴会上露脸捞好处!” “臣…臣说的话,还没竹叶轩一个管事管用!”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陛下!臣无能!臣管不住手下的兵了!因为…因为竹叶轩给的‘给养’要是断了,那些兵油子立刻就要闹腾!” “臣…臣这个将军,是靠着竹叶轩的施舍才能当下去的啊!” “江南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求陛下开恩,把臣调回来吧,哪怕是去北疆戍边,去岭南烟瘴之地,臣也认了,总好过在江南…当个被人架在火上烤,喂成一头猪的傀儡将军!” 一番哭诉,声泪俱下。 甘露殿内,一时只剩下侯君集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预料到侯君集在江南处境尴尬,却没料到竟被摧残到了如此地步... 一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将,被硬生生“养”成了步履蹒跚的大胖子。 这柳叶的手段…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无声无息间,竟将一个朝廷重臣消磨成了这般模样! 李世民看着下面那个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般的潞国公,再看看他那一身几乎要溢出来的肥肉,心中五味杂陈。有惊愕,有哭笑不得。 幸好,柳叶是站在朝廷这边,站在自己这边的。 若他真有异心…李世民不敢深想。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温言道:“潞国公受苦了,此事…陛下与本宫都知道了,你先下去好生歇息,调任之事,陛下自有圣裁。” 侯君集如蒙大赦,挣扎着起身,又笨拙地行了个礼,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三喘地挪出了甘露殿。 他那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渐渐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笑意。 “观音婢,你说…柳叶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把侯君集养成这样的?” “好让朕看看,江南稳如磐石,根本不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大将去镇着?” 长孙皇后也露出无奈的笑意。 “柳叶行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江南富庶至此,商贸繁荣,百姓安居,确实已非需要重兵弹压之地。” “侯君集留在那里,确实也无甚大用,只是…这手段,未免太不留情面了些。” “不留情面?朕看他是算准了侯君集会回来诉苦,正好借他的嘴,告诉朕江南稳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也好,省得朕再费心思权衡,江南…确实不必再放一个侯君集这样的大将了。” “把他调回来吧,兵部尚书的位子还给他留着,让他在京里好好休养,也看着他点。” 他顿了顿,转过身,道:“江南空出来了,让谁去接手?” “总不能真让竹叶轩一家独大…青雀的封地本就在扬州。” “那小子最近在武德殿捣鼓海图,疯魔了似的,扬州水系纵横,又临海,倒是个让他折腾的好地方。” “让他就藩扬州,既能让他安心研究他的海图,又能就近看着点江南的局势,尤其…是竹叶轩在岭南的造船厂。” 第1293章 好个柳叶!跟朕算起利息来了!朕看他是皮痒了! 长孙皇后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理智取代。 “青雀封王已久,按制早该就藩,去扬州…倒也合适,只是岭南湿热,造船厂又在海边,条件艰苦,怕他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 李世民语气不容置疑。 “他是亲王,享了富贵尊荣,就该担起责任。” “让他去历练历练,总好过在长安窝着,再说,有柳叶的竹叶轩在,还能亏待了他不成?” “正好,让他去跟竹叶轩在岭南的人打打交道,看看柳叶那小子到底在海外藏着多少心思。” 正说着,殿外内侍又报。 “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之色。 刚说到李泰,兄弟俩就来了。 “宣。” 李承乾与李泰并肩而入。 李承乾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 李泰则显得精神亢奋,胖脸上带着熬夜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 “儿臣参见父皇从,参见母后。”两人行礼。 “免礼,这么晚了,有何要事?”李世民坐回御案后。 李承乾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儿臣是为皇家商行筹建一事前来禀报。” “遵照父皇旨意,儿臣已初步搭建起商行框架,招募了一批熟悉商道、精通账目的可靠人手,分别掌管盐、铁、茶、丝等几项核心营生。” “目前,商行各分号已在长安、洛阳、太原等地选址筹建,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启动所需资金缺口甚大,儿臣估算,至少还需二十万贯方能周转开。” 李世民听完,没有犹豫,直接对侍立一旁的大宝吩咐道:“从内帑拨二十万贯,交与太子支应皇家商行。” 大宝躬身领命。 李承乾心中一松,连忙谢恩:“谢父皇!”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转向李泰。 “你呢?也是来要钱的?听说你在武德殿搞什么海图,弄得日夜颠倒?” 李泰立刻来了精神,胖脸上堆满笑容。 “父皇圣明!儿臣确实是为海图研究和岭南造船厂扩建之事来的!” “父皇,您是不知道,那海图上的学问有多大!” “牵星定位、观云测风、计算洋流潮汐、绘制精确航线…每一步都需要大量实验验证,光靠算盘和旧海图可不行!” “得造专门的观测仪器,得派人去实地测量水文,还得有船出海试航,这都需要钱啊!” 他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数着。 “还有岭南那边,柳大哥在岭南有个小造船厂,但规模太小,根本造不出能远航的大海船,更别说试航新船型了!” “儿臣打算跟柳大哥商量,合作扩建他的岭南船厂!” “这样我们皇家就能直接参与进去,省得从头再建,费时费力还费钱,儿臣算过,扩建至少需要五十万贯!” “五十万贯?!” 李世民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拔高。 “你要朕出五十万贯,去给柳叶扩建他的船厂?凭什么?他竹叶轩富可敌国,这点钱拿不出来?” 李泰连忙解释道:“父皇息怒!儿臣问过柳大哥了!” “他说…他说皇家想插手航海,就得自己出钱出力,不能总想着占便宜,还说…” “他还说什么?” 李世民脸色有点不好看。 李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他还说…父皇您在高句丽打仗时借他的军费,虽然本金还了,但利息还没结清呢…这扩建船厂的钱,就当…当利息了…” “利息?!” 李世民差点被气笑了,一拍桌子. “好个柳叶!跟朕算起利息来了!朕看他是皮痒了!” 长孙皇后在一旁听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她轻轻咳嗽一声,温声道:“陛下息怒,青雀所说,倒也不无道理。” “皇家若真想在海事上有所建树,没有自己的船厂确实不行。” “从头新建,耗时耗资巨大,与竹叶轩合作扩建现成的船厂,确是省时省力的法子,至于利息…” 她顿了顿,看向李世民。 “柳叶为朝廷、为皇家出力甚多,这点利息,就当是皇家对他的支持与回报吧。” “皇家商行既是皇家产业,臣妾身为皇后,自然也有一份责任。” 她转向梅姑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传本宫懿旨,从内帑份例中,拨五十万贯,交与越王,用于海图研究及岭南造船厂扩建事宜,务必专款专用,账目清晰。” “是,娘娘。” 梅姑姑微微欠身。 李泰大喜过望,胖脸上笑开了花。 “谢母后!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母后所托!” 李世民看着长孙皇后,又看看喜形于色的李泰,无奈地摇摇头,嘟囔了一句:“柳叶这小子…早晚得从他身上把这利息连本带利抠回来!” 正事说完,李承乾却并未立刻告退。 他踌躇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道:“父皇,母后,适才听闻…潞国公侯君集回长安述职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乾。 “怎么?你有事找他?” 李承乾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儿臣只是…只是听闻潞国公在江南多年,想问问江南风物…” “江南风物?” 李世民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警告的意味。 “太子妃人选已定,礼部已在筹备大婚典仪,你如今的重心,是皇家商行和协助朕处理国事!” “旁的心思,都给朕收起来!安心等着做你的新郎官!侯君集那边,自有朕去安抚,无需你操心!” “退下吧!” 李承乾脸色一白,知道父皇已看穿他的心思,不敢再多言,只得和李泰一起躬身告退。 “儿臣告退...” 看着两个儿子退出殿外,李世民脸上的严厉才缓缓散去,化作一声轻叹。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承乾他…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下!” 李世民语气坚决。 “帝王之家,岂能由着性子来?侯家的女儿,他必须娶。” “至于苏家那丫头…容后再议吧。” “眼下,先把皇家商行和海事这两件事,交给他们兄弟俩办妥了再说。” 第1294章 一个还没生出来,另一个又开始了! 腊月的辽东,寒风像裹了冰碴子的鞭子,抽打着晋阳城新铺就的青石板路。 积雪在墙角堆得老高,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然而,柳家别院里,寒意却被通明的灯火和忙碌的人气驱散了大半。 年关将近,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为过年做准备,仆役们扫雪、挂灯笼、贴窗花,厨房里蒸腾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但这表面的喜庆之下,却潜藏着一股紧张又期待的气氛。 李青竹和韦檀儿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整个别院仿佛一根绷紧的弦。 柳叶彻底放下了竹叶轩的大小事务,连盘山港新船下水也全权交给了褚彦甫,他像长在了后院暖阁里,亲自盯着两位夫人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 李青竹和韦檀儿的肚子已高高隆起,行动越发不便,连在暖阁里踱步都需要丫鬟小心搀扶。 柳叶便成了她们最稳当的“扶手”,每日陪着她们在铺了厚毯的暖阁里慢慢走动,听她们絮叨些闲话,或是给小囡囡读故事。 小囡囡自打知道娘亲和檀姨娘快给自己添弟弟妹妹了,就觉得自己瞬间长大了好几岁。 她不再满院子疯跑,而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柳叶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伺候两位娘亲。 “娘亲,喝水水!” 小囡囡踮着脚,努力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捧到李青竹面前,大眼睛亮晶晶的。 “檀姨娘,吃果果!” 她又拿起一颗剥好的核桃仁,小心翼翼地递到韦檀儿嘴边。 李青竹和韦檀儿被她逗得直笑,心中暖意融融,腹中的不适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柳叶看着这一幕,摸摸小囡囡的头、 “囡囡真懂事。” 孙思邈几乎每日都来诊脉,确认胎象安稳。 李渊和秦琼也减少了在院子里憋着的时间,时不时过来坐坐,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那份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李渊看着孙女的大肚子,忍不住搓着手,眼里是藏不住的期盼。 秦琼则沉稳些,但目光扫过时,那份属于长辈的慈爱也溢于言表。 腊月二十八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呜咽。 柳叶刚在书房草草处理完几份必须过目的急件,准备回卧房歇息。 就在他刚踏进后院月亮门时,暖阁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轻微骚动。 柳叶心头一紧,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只见暖阁里灯火已经全部点亮,采薇和采萱脸色发白地守在里间门口,里面传来李青竹极力压抑的闷哼声。 “夫人…夫人感觉不对,像是…要生了!” 采薇见到柳叶,声音都有些发颤。 柳叶立刻道:“快!按孙道长交代的准备!去请孙道长!还有,通知老太爷!” 他的声音保持着镇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暖阁里瞬间忙碌起来。 热水、干净的布巾、参片,还有孙思邈早就备好的止血、安神的药材包,被迅速而有序地取来。 稳婆是早就从长安请来的经验最丰富的两位,此时也穿戴整齐,一脸严肃地进了里间。 柳叶被挡在门外,听着里面李青竹越来越明显的痛呼,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抽一抽地跳。 小囡囡被惊醒,揉着眼睛被丫鬟抱了出来,看到爹爹紧绷的脸和亮得刺眼的灯火,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囡囡别怕...” 柳叶伸手把她抱过来,放在膝上。 “娘亲在给你生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一会儿就好。” 小囡囡似懂非懂,把脸埋在柳叶怀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渊和秦琼几乎是同时赶到。 李渊连外袍都没系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如何了?青竹如何了?” 柳叶抱着小囡囡道:“刚有感觉不久,稳婆在里面。” 秦琼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柳叶的肩膀,然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也紧紧盯着房门,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孙思邈很快也赶到了,他先向李渊和秦琼微微颔首,然后走到柳叶身边,低声询问了里面的情况。 听完采薇的描述,他点点头,对柳叶道:“胎位正,两个丫头身体底子也好,莫慌,老夫就在此处坐镇。” 说完,他就在门边一张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里面的每一点动静。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仿佛凝固了。 李青竹的痛呼声一阵紧过一阵,听得门外的几个大男人心都揪了起来。 小囡囡吓得捂住了耳朵。 李渊坐立不安,在暖阁外的小厅里来回踱步。 秦琼看似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情绪。 就在这时,里间又传来韦檀儿带着哭腔的声音。 “夫君…我…我肚子也好痛…” 竟是李青竹的发动,牵动了韦檀儿,她也开始了! 两个稳婆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其中一个声音沉稳地安抚着。 “二夫人莫慌,深吸气,慢呼气…” 另一个则指挥着丫鬟。 “快!再去叫两个得力的人进来帮忙!热水!干净的布再多拿些!” 门外的气氛瞬间绷到了顶点。 一个还没生出来,另一个又开始了! 柳叶的脸色更沉了,抱着小囡囡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孙思邈也睁开了眼,眉头微蹙,对守在门口的采萱吩咐道:“去,把我药箱里那瓶宁神定痛散取来,温水化开,必要时给两位夫人含服。” 李渊的踱步更快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 秦琼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宽阔的肩膀显得异常紧绷。 小囡囡被这更紧张的气氛吓到了,小声啜泣起来。 “爹爹…娘亲…檀姨娘…” “不怕,囡囡...” 柳叶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孙爷爷在,稳婆也在,娘亲和檀姨娘都很勇敢,会没事的。” 他像是在安慰女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1295章 这个生了,另一个也生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里间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稳婆沉稳有力的指挥声和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声格外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紧张压抑的空气! “哇!” 哭声洪亮而有力,带着一股新生的倔强。 门内传来稳婆带着巨大喜悦的报喜声。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门外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猛地冲散了之前的凝重。 “好!好!” 李渊第一个激动地喊了出来,老脸涨得通红,猛地一跺脚,差点绊倒。 秦琼猛地转过身,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笑容。 孙思邈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对柳叶道:“恭喜恭喜,喜得麟儿!” 柳叶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紧紧抱着小囡囡,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小囡囡也听到了哭声,停止了啜泣,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弟弟哭了?” 还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喜悦中完全缓过神,仅仅隔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间又传来另一声同样响亮,但似乎稍显细嫩一些的啼哭! “哇!” 随即是另一位稳婆同样兴奋的声音。 “二夫人也生了!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好!好啊!儿女双全!双喜临门!” 李渊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抚掌。 秦琼也开怀大笑。 “恭喜恭喜,如今你小子儿女双全,以后有福了!” 孙思邈捋着胡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龙凤呈祥,大吉之兆!” 柳叶只觉得心口被巨大的幸福填满,他放下小囡囡,快步走到门边,却又停住,只对着里面扬声道:“青竹,檀儿,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脸上堆满笑。 “驸马爷,诸位老太爷,快看看小郎君!结实着呢!” 小小的婴儿被裹在柔软的锦被里,皮肤还有些红皱,闭着眼睛,小嘴微张,正发出细小的哼唧声,额头上还有未干的胎脂。 柳叶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动作有些僵硬,这是他的儿子。 一股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 李渊和秦琼立刻围了上来,秦琼还小心地用手护着柳叶的胳膊。 李渊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想伸手碰碰重孙子的脸蛋,又怕自己手粗,只是嘿嘿地笑着。 紧接着,另一个稳婆也抱着一个小襁褓出来了。 “小千金也来了,真俊俏!” 柳叶将儿子轻轻交到李渊迫不及待伸出的手中,小心地接过了女儿。 小家伙似乎比哥哥安静些,同样红扑扑的小脸,稀疏的胎发贴在头皮上,睡得正香。 柳叶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儿,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小囡囡也凑了过来,踮着脚,好奇又小心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儿。 “爹爹,这是弟弟和妹妹吗?好小啊!” 她伸出小指头,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手。 “是啊,囡囡以后就是姐姐了。”柳叶温声道。 确认了两位夫人都已收拾妥当,只是疲惫睡去后,柳叶才抱着女儿,李渊抱着孙子,秦琼在一旁护着,孙思邈也欣慰地看着,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进了暖阁的外间。 柳叶将儿子轻轻放在李青竹床边的小摇床里,又去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韦檀儿和放在她旁边的女儿。 两个新生命安静地睡着,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啼哭只是错觉。 整个柳家别院,彻底被巨大的喜悦笼罩。 仆役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互相道着恭喜。 虽然已是深夜,但厨房立刻开火,煮起了红鸡蛋和甜汤面,准备给两位夫人醒来后滋补,也给所有辛苦了一晚的下人们分享这份喜气。 ... 长安,太极宫。 相较于辽东柳家别院新生命带来的喧嚣喜悦,长安皇宫的年关筹备,则更多是一种按部就班中透出的繁琐与疲惫。 立政殿内,烛火明亮。 长孙皇后端坐在主位,下首坐着燕德妃、阴妃、杨妃,以及韦贵妃。 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册子。 那是内廷各司呈报上来的、关于年节宫宴、祭祀、赏赐、用度等一应事宜的奏请和清单。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几位后宫最尊贵女人眉宇间的倦色。 她们已经在这里商议了大半日。 “皇后娘娘...” 燕德妃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抱怨的意思。 “这年关的赏赐单子,年年都是这些章程,可年年都要耗费如此多的心神。” “各宫妃嫔、有品阶的命妇、宗室亲眷、还有那些有功的内外命官女眷…位份、亲疏、功绩,样样都要考量,稍有差池,便是闲话。” 她拿起一份名单。 “光是这几位新晋美人的赏赐规制,礼部和内侍省就来回踢了几次皮球。” 阴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锦帕掩了掩。 “谁说不是呢,咱们姐妹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本该在宫里清闲度日,诵经礼佛,图个清净,如今倒好,年年被这些琐事缠身。” 杨妃性情温和,只是温婉一笑。 “为陛下分忧,也是分内之事,只是确实繁琐了些。” 长孙皇后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放下,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神色也有些无奈。 “本宫何尝不知诸位姐妹辛苦,只是后宫事务,关乎皇家体面,陛下又忙于前朝军国大事,这些事,总得有人操持。” 韦贵妃性子更爽利些,接口道:“皇后娘娘,要臣妾说,这差事早该交出去了!” “太子殿下大婚在即,等太子妃进了门,这些后宫庶务,不就该由她来主持吗?咱们这些老太婆,也就能真正享享清福了。” 提到太子妃,殿内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太子妃…承乾那孩子,最近心思不定啊。” 燕德妃笑道:“臣妾也听说了,太子殿下似乎…对秘书丞苏家那位姑娘,颇为上心?”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第1296章 叫什么姐姐?叫嫂子! 阴妃和杨妃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阴妃试探着道:“皇后娘娘,陛下既已属意潞国公之女为太子妃,那苏家姑娘…若是太子实在喜欢,侍奉在侧,也未尝不可吧?” “将来诞下子嗣,再晋位份也是常理。” 在她看来,这并非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是啊!” 杨妃也柔声附和。 “苏秘书丞家世虽非顶级勋贵,但也是清流门第,书香传家。” “苏姑娘本人,听闻也是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给个良娣或良媛的位置,既能安抚太子心意,又不逾矩。”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本宫见过那苏玉萱一面,确实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并非狐媚之人。” “若只是承乾一厢情愿,倒也好说。” “问题是,承乾这孩子,这次像是动了真格…他前些日子,竟直接向陛下与本宫开口,请求将苏氏纳入太子妃甄选名册。” 几位妃嫔都微微吸了口气。 太子此举,无疑是有些任性了。 “陛下…想必是没应允吧?”韦贵妃问道。 “陛下觉得苏家门第终究单薄了些,且潞国公那边…牵涉甚广。” 长孙皇后没有明说,但众人都明白。 侯君集刚刚回京,还挂了兵部尚书的头衔,太子妃的位置给了他女儿,既是拉拢重臣,也是平衡朝局的重要一步。 相比之下,苏家就显得分量不足了。 “陛下担心,若此时再纳苏氏为侧妃,会显得皇家心意不坚。” “承乾这孩子,最近心思都在这上面,连皇家商行的事,本宫看他都有些提不起劲,只靠着青雀在那边支撑着。” 长孙皇后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作为母亲,她理解儿子的心情,但作为皇后,她又必须维护皇家的规矩和陛下的决定。 ... 与此同时,甘露殿内,李世民也对着另一堆奏折发愁。 只不过他眼前的不是赏赐名单,全是关于高句丽战后封赏的请功奏折。 御案上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李世民捏着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封,封,还是封!”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烦躁,对一旁的张阿难道:“灭高句丽,将士用命,功臣确实不少,可这爵位…不是大白菜啊!” 他拿起一份奏折,上面列着某位将领的功绩,请求封侯。 “此战斩首过百,冲锋在前,功勋卓着…按制,是该封个县侯了。” 他又拿起一份。 “这个,率部坚守孤城,毙敌无算…也得封伯。” “这个后勤转运得力,保障大军粮秣,封个男爵也不算过分…” 一份份看下去,李世民只觉得头越来越大。 大唐的爵位,是实封,意味着封地、食邑、特权。 封得太多太滥,不仅国库负担加重,长远看,更是对中央集权的削弱。 可若封赏不公,寒了将士们的心,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尤其是那些中下层的军官和立下战功的府兵,他们的诉求更为具体和迫切。 “李靖,程知节,李道宗,这些老帅们,位极人臣,赏赐金银田地也就是了,可下面这些人…”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总不能都封爵,可若不封,拿什么填饱他们的胃口?金银布帛总有花完的时候,唯有爵位和土地,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传家之本。”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宫墙上的积雪映着宫灯,一片静谧,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的焦灼。 封赏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比处理十个高句丽还麻烦。 ... 腊月的长安,寒气刺骨。 竹叶轩长安总行后门,两个裹着厚实皮毛斗篷的身影悄然闪出,汇入街市稀少的行人中。 正是李承乾与李泰兄弟俩。 两人都换下了彰显身份的华服,穿着寻常富家子弟的靛青棉袍,刻意压低了帽檐。 “皇兄,至于这么小心么?” 李泰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圆脸上带着点不情愿。 “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承乾声音低沉,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萱儿名声要紧,你我身份更是敏感,若被人瞧见私下会面,传出去对她,对我们都不好。” 李泰撇撇嘴,不再多言,跟着李承乾熟门熟路地拐进附近一座挂着“清韵阁”匾额的三层茶楼。 茶楼是竹叶轩的产业,掌柜见是两位殿下微服而来,心领神会,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最僻静的雅间,并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暖融融的茶香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 窗边,一个身着鹅黄色袄裙、外罩月白披风的倩影闻声转过身来。正是秘书丞苏亶之女,苏玉萱。 她显然已等候片刻,清丽的脸庞被暖气熏得微红,一双明眸在看到李承乾时亮了一瞬,随即又浮起惯有的平静。 见到李承乾身后的李泰,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连忙敛衽行礼。 “苏玉萱见过越王殿下。” “萱儿不必多礼!” 李承乾快步上前,语气带着亲昵的急切,想扶她又觉不妥,手停在半空。 他摘下帽子,露出带着明显倦意却强打精神的脸。 “快坐,青雀,把门关严实。” 李泰依言关门,也摘下帽子,露出圆滚滚的脸,笑嘻嘻地对着苏玉萱作了个揖。 “苏姐姐安好!” 李承乾立刻纠正:“叫什么姐姐?叫嫂子!” 苏玉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急,下意识地抬手就在李承乾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低嗔道:“胡说什么呢!” 她眼神瞟向李泰,满是窘迫。 李泰倒是从善如流,立刻改口,胖脸上笑容可掬,语气真诚。 “嫂子好!我皇兄说得对,迟早的事嘛!嫂子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人跟画里的仙子似的,我皇兄好福气!” 他这番直白的夸赞,反而冲淡了刚才的尴尬。 苏玉萱被他逗得有些哭笑不得,脸上的红晕未褪,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声道:“越王殿下莫要取笑我了。” 她悄悄瞪了李承乾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第1297章 皇兄,你这有点…有点不人道啊! 三人围着暖意融融的炭盆坐下。 李承乾亲自给苏玉萱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在氤氲热气中更显柔美的侧脸,深吸一口气,脸上显出几分郑重和不易察觉的兴奋。 “萱儿,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有办法了!” 苏玉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漾出来。 她抬起眼,眸中是不敢置信的惊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什么办法?” 这几个月的压抑和沉默,让她几乎不敢再抱希望。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伸手,一把揽住旁边正捧着茶杯暖手的李泰的肩膀,李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圆眼睛瞪得溜圆。 “靠他!” 李承乾用力拍了拍李泰厚实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成不成,都要靠咱们家青雀了!” “靠我?” 李泰更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看李承乾,又看看同样一脸茫然和疑惑的苏玉萱。 “皇兄,你喝多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能帮上什么忙?” “想什么呢!” 李承乾没好气地又拍了他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道:“我问你,父皇是不是有意让你去扬州就藩?” 李泰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母后跟我提过,说是让我去那边折腾我的海图。” “这就对了!”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 “扬州,江南道重镇,更是将来皇家商行开拓海外的桥头堡!青雀,你开府就藩,越王府的长史、司马这些重要属官,是不是得你自己挑?” 李泰反应极快,胖脸上的懵懂瞬间褪去,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苏玉萱,脱口而出道:“皇兄!你…你是想让苏先生跟我去扬州?!做我的越王府属官?” 苏玉萱也瞬间明白了李承乾的意图,杏眼圆睁,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李承乾重重地点头,松开揽着李泰的手,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没错!父皇母后嫌苏家门第不够高?那就让苏大人去建功立业!” “现在天下承平,开疆拓土不易,但开拓海外,打通商路,同样是开万世太平、利国利民的大功业!” “青雀你的越王府,就是最好的平台!” “苏大人博学多识,为人稳重,精通文牍,正是辅佐你打理海事的绝佳人选,只要跟着你在扬州干出成绩,功劳簿上少不了他的名字!” “一次功勋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只要功勋足够,升迁是水到渠成的事!” “地位是靠自己挣出来的!到时候谁还能说苏家门第单薄,配不上太子妃之位?” 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泰张大了嘴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李承乾。 “皇兄,你这想法,真是…真是天马行空啊!” 他咽了口唾沫,道“这…这主意是够绝的,可苏先生他都多大岁数了?” “从安稳的秘书省,一下子扔到几千里外的扬州,还要去搞什么开拓海外,这…这不得把他老人家给累散架了?” “皇兄,你这有点…有点不人道啊!” 苏玉萱此刻心乱如麻。 父亲苏亶已年近五十,在秘书丞这个清闲又体面的位置上待了多年,习惯了案牍劳形但节奏舒缓的生活。 突然之间要远赴扬州,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辅佐一位热衷航海、精力旺盛的年轻亲王,去开拓那充满未知甚至危险的海外商路… 这其中的辛苦和风险,不言而喻。 她作为女儿,心疼父亲的身体,担忧他是否能适应这种巨变。 可另一方面…这似乎是唯一一条看得见希望的路! 父亲为人方正,才干其实被埋没在秘书省多年。 若能借此机会一展抱负,为为朝廷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勋,不仅地位能提升,父亲自己想必也会觉得人生更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她和太子的未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承乾,看到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执着和期盼,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苏玉萱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浓的纠结。 “父亲他…年纪确实不小了,身子骨也不算特别硬朗,这样…会不会太为难他了?” “而且,海外之事,毕竟风险…” 她说不下去了,既不想拂了李承乾的心意,又不忍心让父亲去拼命。 李承乾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萱儿,我知道你心疼你爹,可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放心,不是让他去冲锋陷阵,青雀那边有得力的武官和懂航海的人,你爹的长处在于理政,这些正是青雀需要的。” “至于风险…做官哪里没有风险?在长安就绝对安全吗?扬州富庶,条件不会差。” “而且有青雀在,有皇家商行在,有竹叶轩在南方的根基在,你爹身边护卫周全,安全无虞!” “我们只需要你爹拿出他的才干,辅佐青雀,把皇家商行在南方、在海上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功劳自然会落到他头上!” 李泰也回过神来,胖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拍着胸脯保证。 “嫂子放心!苏先生跟我去,我绝对当自家长辈敬着,重活累活危险的活,绝不让他沾手!” “就让他帮我管管文书,看看账目,协调协调地方关系。” “这些对苏先生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等我们真在海上趟出了路子,找到了金山银山,头一份功劳,我肯定给苏先生记上,保管用不了几年,让苏先生风风光光地回长安!” 苏玉萱看着眼前两个身份尊贵,却为了她和她父亲的前途如此殚精竭虑谋划的年轻人,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酸楚。 尤其是李泰那声“嫂子”和拍胸脯的保证,让她眼圈微微发红。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仍有忧虑,但那份纠结已然化作了决然。 “我…明白了。” “此事,我会寻机探探父亲的口风,只是…一切还需陛下和娘娘定夺。” 她深知,这个计划再完美,最终决定权在御座之上。 “这个你放心!” 李承乾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只要你爹不反对,父皇母后那边,我和青雀来想办法!” 第1298章 成了…… 除夕刚过,大唐帝国的中枢太极宫,沉浸在盛大而庄重的年节气氛中。 两仪殿内,灯火辉煌,冠盖云集。 皇亲国戚、宗室勋贵、三品以上重臣及其诰命夫人,皆身着朝服吉服,依品阶肃立于大殿两侧。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酒肴以及属于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威仪气息。 盛大的皇家新年庆典正在进行。 丝竹管弦悠扬,身着彩衣的宫廷舞姬翩翩起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某些人的心弦却绷得极紧。 李承乾身着明黄色太子衮服,站在御阶下离帝后最近的位置,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煦而恭谨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李泰站在李承乾身后一步的位置,胖脸上努力维持着亲王应有的沉稳,但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兴奋和一点点计划即将实施的忐忑。 冗长的礼仪程序终于接近尾声。 李世民身着玄黑绣金的帝王常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不怒自威。 长孙皇后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地陪坐一旁。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威严的声音在宽敞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值此新春佳节,万象更新,朕心甚慰,但家国大事,亦不可稍怠。”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李承乾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站在勋贵前列,身形依旧臃肿但努力挺直腰板的侯君集。 “太子承乾,国之储贰,年已长成,宜当婚配,以固国本。” “朕与皇后,思虑再三,择定潞国公侯君集之女,温良淑德,可为太子妃。” “礼部,即日着手筹办大婚典仪,择吉日完婚。” 话音落下,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整齐的恭贺之声。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圣明!恭贺太子殿下!” 声浪如潮。 侯君集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轻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带着哽咽。 “臣侯君集,叩谢天恩!陛下隆恩浩荡,臣与小女万死难报!必当竭尽忠诚,效犬马之劳!” 他身旁的侯夫人也是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温煦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清朗。 “儿臣叩谢父皇母后隆恩!潞国公乃国之柱石,能得此良配,儿臣幸甚!” 他转过身,又对着侯君集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只有离他最近的李泰,才能看到他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正紧紧攥着。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李泰。 “另有一事,越王泰,封王已久,按制当就藩。” “扬州地处要冲,临海富庶,亦为皇家商行海事开拓之重地。” “着令越王泰,即日就藩扬州,加扬州大都督衔,督理扬、楚、滁等州军事,并总理皇家商行海事拓展及岭南造船厂诸务,望你体察圣意,勤勉任事,勿负朕望!” 李泰立刻出列,胖脸上满是郑重,撩起袍角跪地。 “儿臣李泰,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母后重托!” 李承乾看准时机,在李泰谢恩起身后,也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青雀此番就藩扬州,肩负开拓海事重任,责任重大。” “越王府属官,尤其是王府司马一职,需得老成持重、才学兼备、精于实务之人辅佐,方能事半功倍。”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哦?太子心中可有人选?” 李泰立刻接上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之意。 “父皇!儿臣正为此事发愁呢!” “儿臣年轻,身边多是些年轻气盛的,处理地方庶务,协调各方关系,经验尚浅。” “方才皇兄所言极是!儿臣斗胆,听闻秘书丞苏亶,为人端方,学识渊博,更难得是精通文书案牍,处事稳健老练。” “苏亶在秘书省多年,于朝廷规制、文书往来最是熟悉不过。” “儿臣在扬州,既要与地方官府打交道,又要筹建皇家商行,处理大量文书、协调各方关系正是重中之重!” “恳请父皇恩准,调任苏亶为越王府司马,随儿臣一同赴任扬州,襄助儿臣!”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理由充分,显然是兄弟俩早就排练好的。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李世民的目光在李承乾和李泰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李世民才淡淡一笑,道:“准奏。” ... 皇家新年庆典的喧嚣终于散去,两仪殿的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空旷殿宇里残余的香烛和酒气。李承乾独自回到略显冷清的东宫显德殿。 脸上那副在御前维持得滴水不漏的温煦笑意,终于缓缓卸下。 他挥退左右,只留了心腹内侍在殿外守着。 李承乾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深冬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让他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成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紧绷后的疲惫松懈。 苏亶调任越王府司马,随青雀赴扬州。 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父皇没有多问,一句“准奏”就定了乾坤。 虽然侯家女太子妃的名分已定,但那至少是一两年后的事情。 时间,现在对他而言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只要苏亶能在扬州立下功勋,哪怕只是协助青雀把皇家商行海事那一摊子事理顺了,苏家的分量自然不同。 届时,再提苏玉萱,阻力就会小很多。 他不着急。 只要这条路通了,等个一两年,他等得起。 想到苏玉萱在宴会上那强装镇定却难掩忧色的面容,李承乾心里微微发涩,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第1299章 逞强 秘书丞苏亶回到府邸时,脑子还有些发懵。 皇家宴会上的酒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但更让他晕眩的是那道突如其来的任命。 “老爷,您回来了?” 老管家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搀扶。 苏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径直走向书房。 他需要安静。 “越王府司马…扬州…” 他坐在书案后,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任命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他一个在秘书省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只管些文书档案的五品官,何德何能一跃成为亲王属官中的二把手? 而且还是随那位以“杂学”闻名的越王殿下,去繁华却也遥远的扬州? 喜悦? 不,更多的是惶恐和不解。 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玉萱。 太子…还有越王… 今日大殿上太子和越王一唱一和… 这背后若没有太子的意思,他是断然不信的。 难道…是为了玉萱?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随即又沉重起来。 皇家的事,哪里是那么容易掺和的? 女儿的心思他隐约知道,太子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 可侯家女已是钦定的太子妃…这调任,是福是祸? “父亲?” 苏玉萱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担忧,显然也知道了消息。 “玉萱啊…”苏亶看着女儿,叹了口气,把任命文书递给她看。 苏玉萱快速扫过,手指微微颤抖,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情绪复杂。 “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这是在为我们…” “我知道。” 苏亶打断她,语气有些疲惫。 “圣命难违,既然是越王亲点,想必殿下也…” “罢了,准备行装吧,明早就要随越王启程了。” 他揉了揉眉心。 “去叫你母亲来,帮我收拾些必要的书籍文牍,扬州湿热,那些厚重的冬衣,就不必带了,常用药物多备些。” 苏玉萱看着父亲强打精神安排的样子,心中酸楚又带着一丝希望,默默点头退下。 很快,整个苏府都亮起了灯,仆役们在管家的指挥下,在深夜的寒风中开始匆忙地收拾行囊。 苏亶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心绪难平。 ... 辽东,柳家别院。 此时的柳叶并不知道长安的事情,不过就算是知道了,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去搭理了,腊月底出生的两个小家伙,彻底打乱了柳叶的生活节奏。 大儿子的名字还没取,毕竟是长子,需要慎重慎重,连柳叶都想讨个好彩头,等回长安,让袁天罡给算算。 目前,就一个小名,叫欢欢,是李渊定下来的。 小女儿取名柳安宁,小名叫宁宁,是韦檀儿定下来的。 名字取得大气安稳,可这两个小人儿却一点不安宁。 白天还好,有奶娘和丫鬟们轮番照料。 可一到晚上,尤其是下半夜,就成了柳叶的差事。 书房彻底成了摆设。 柳叶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暖阁隔壁特意辟出的育婴房里。 这里比暖阁更暖和,两个小小的摇床并排放着。 此刻,柳安宁正扯着嗓子哭嚎,小脸憋得通红,无论奶娘怎么哄拍都没用。 欢欢被妹妹的哭声吵醒,也开始不满地哼哼唧唧,小拳头在空中挥舞。 柳叶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正笨拙地抱着哭闹不休的小女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哦哦”声,试图安抚。 动作僵硬,显然还没完全找到抱孩子的诀窍。 效果甚微,柳安宁的哭声依旧嘹亮。 “给我!” 李渊背着手,在门口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了,板着脸朝柳叶伸手。 他老人家想抱重孙都快想疯了,可柳叶这两天跟护崽的母兽似的,除了奶娘喂奶和丫鬟换洗,其余时间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连他这个太爷爷想多抱一会儿都不行。 “安宁认生,你抱着更哭了...” 柳叶头也没抬,继续跟怀里的小祖宗较劲,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但语气很坚持。 “放屁!这么点大的娃娃懂什么认生?分明是你不会抱!” 李渊气得吹胡子瞪眼。 “老子抱孩子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影儿呢!快给我!” “真不用,我能行。” 柳叶固执地摇头,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试图让她打出嗝来。 “你能行个屁!你看她哭得!” 李渊指着柳安宁涨红的小脸,又心疼又生气。 “再这么哭,嗓子哭坏了怎么办?柳叶!你是不是存心气我?” “……” 柳叶没吭声,只是继续他的安抚大业,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确实累,身心俱疲。 李青竹和韦檀儿还在坐月子调养身体,他不愿她们太过操劳。 他心底有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总觉得交给别人不放心。 李渊见柳叶油盐不进,气得一跺脚,指着柳叶你了半天,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差点把门帘拽下来。 柳叶像是没看见李渊的怒气,或者说根本没精力去在意。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臂弯里这个小小的娃娃上。 终于,在他坚持不懈的轻拍和走动下,柳安宁打了个响亮的奶嗝,哭声渐渐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睫毛上挂着泪珠。 柳叶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这才感到手臂和腰背的酸麻。 他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女儿放回摇床,又去看儿子。 欢欢被妹妹的哭声折腾得也累了,此刻正握着小拳头,睡得正香。 柳叶靠在摇床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时,孙思邈提着药箱走了进来,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看柳叶的脸色,摇了摇头。 “逞强。” 孙思邈言简意赅,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枚褐色药丸递给柳叶。 “补气安神的,含着别吞,你这几晚都没睡囫囵觉,再这么熬,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 柳叶没拒绝,接过来含在嘴里,一股清苦微甘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孙思邈给两个孩子检查,低声问:“辽东和晋阳那边,大夫的事情怎么样了?” 第1300章 摇号抽资格 孙思邈一边检查欢欢的小手,一边道:“放心,老夫记得。” “按你的要求,这几个月在辽东和晋阳本地选了五十多个后生,集中教授了常见病处理、外伤包扎、防疫消毒、接生助产……” “天赋好的不多,大部分也就学了个皮毛,治不了大病,但头疼脑热这些常见症候,基本能应付了。” “最重要的是,基本的卫生防疫观念都灌输下去了,能解决大问题。” “足够了。” 柳叶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高端人才难求,普及基础医疗和卫生观念才是当务之急。 “名单和分配方案,我会让褚彦甫去办,辽东这边的工地、屯田点,还有晋阳新起的‘云栖苑’,都需要这样的人手看着点。” “嗯,你安排就是。” 孙思邈检查完两个孩子,确认无碍,收拾起药箱。 “药给你了,记得按时含服,别真把自己累垮了,到时候俩孩子没人管。” 孙思邈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提着药箱走了。 柳叶在摇床边又站了一会儿,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才拖着疲惫的步子,慢慢走回隔壁自己的卧房。 他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辽东深沉的夜色。 嘴里含着药丸,苦涩中带着回甘,那沉重的疲惫感似乎被药物暂时压住了一层。 照顾两个婴儿的艰辛远超他的预期,但看着他们小小的模样,心底又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 ... 河东晋阳城,云栖苑工地。 凛冽的北风在晋阳城上空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残雪,然而,在城东新划出的“云栖苑”高端住宅区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寒风似乎都被这忙碌的场面驱散了几分。 几个月前还是一片荒地的区域,如今已初具规模。 高大的围墙已经合拢,将整个区域圈了起来,只留下气派的南大门还在做最后的雕饰。 围墙内,宽阔平整的主干道和几条次干道已经铺好了平整的石板路基。 道路两旁,预留的绿化带也已勾勒出来,虽然此时只有冻土和枯枝,但能想象来年栽上花木后的景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中心景观湖的位置,几栋作为样板展示的宅邸已经拔地而起,完成了主体结构。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虽然内部的精细装修还在进行,但整体的气派格局已经显露无疑。 工匠们冒着严寒,有的在给墙体勾缝,有的在屋顶铺设瓦片,有的则在铺设连接样板房的青石板小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木材石料的搬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感。 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许昂和卢照邻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和几卷图纸,眉头紧锁地讨论着,沙盘清晰地展示着整个“云栖苑”的规划。 错落有致的独立宅院、中心的人工湖和假山亭台、蜿蜒的水系、大片的公共园林区域,以及配套的护卫岗亭、专用水井标注点等等。 “许兄,明日来的可都是河东有头有脸的富绅巨贾,还有几个从长安闻风而来的。” “这‘购买摇号资格’的点子,真的能行?” 卢照邻指着沙盘上几处位置最好的宅院位置,语气带着一丝疑虑。 他虽是名门之后,但亲身操持这么大的地产项目还是头一遭。 许昂显得沉稳许多,他拿起一支笔,在图纸上点了点。 “放心,东家早就说过,物以稀为贵。” “我们这‘云栖苑’,主打的就是稀缺和圈层,不是光有钱就能住进来的。” “你看这规划,总共就一百零八套宅院,位置最好,临湖靠园的,更是只有二十套。” “明天让他们看的样板房,就是这二十套里的两种户型。” 他放下笔,眼神笃定的说道:“预售,不是直接卖房,是卖‘资格’!” “明日愿意缴纳五百贯诚意金的,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的摇号。” “摇中了,才有资格按我们定的价格,购买他心仪户型区位的宅子。” “摇不中,诚意金原数奉还,这样,既能筛掉那些只是来看热闹,实力不足的,又能制造紧张感,让人觉得机会难得。” 卢照邻想了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妙啊!这样一来,等于提前锁定了真正有实力的买家。” “而且摇号的方式,也显得公平,省得有人抱怨我们厚此薄彼。” “不过,这诚意金的名目,得在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免生枝节。” 许昂点头道:“这是自然。” “契书早已请城里的老刑名师爷拟好,条款严密。” “另外,明日接待的流程也安排妥了。” “明天先在临时搭建的暖棚里奉茶,由我们的人讲解整个云栖苑的规划、用料、风水布局、未来管家护卫等一应服务,然后分批由专人引导,实地参观那两套样板宅子,重点看用料、格局和细节。” “最后,有意向的,再单独引入内室,由你我亲自接待,缴纳诚意金,签署意向契书,领取摇号凭证。” “护卫也安排好了,竹叶轩的护卫队抽调了五十人来维持秩序,务必保证场面有序。” “还有那些讲解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口齿伶俐的伙计,反复演练过,务必把咱们这风水宝地、华屋美舍、名流云集的调性讲出来。” 许昂罗里吧嗦的说了半天,语气中不自觉的带出了几分紧张之感。 他看着窗外工地上忙碌的景象和那几栋初具气象的宅邸,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成败,就看明日了,只要这头一炮打响,后续的销售就不愁,晋阳城乃至整个河东的富户,都会以能入住‘云栖苑’为荣。” 两人又详细核对了明日的宾客名单、流程细节、应急方案,确认无误后,才各自去歇息,为即将到来的硬仗养精蓄锐。 工棚外,寒风依旧,但工地上灯火通明,预示着明日这里将迎来一场关于财富与地位的无声角逐。 第1301章 虽说母后给了五十万贯,可这海事就是个无底洞啊 腊月刚过,晋阳城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城东那片新圈出的云栖苑工地,却比过年还热闹。 天刚蒙蒙亮,通往工地临时搭建的暖棚路上,各式各样的马车小轿已经排起了长队。 车帘掀动间,露出的是晋阳本地乃至河东道,甚至从长安闻讯赶来的富绅巨贾们,他们裹着厚厚的裘皮,揣着手炉,在仆役的簇拥下,踏入那间烧着数个炭盆,暖意融融的大棚。 许昂和卢照邻早已在棚内等候。 许昂一身簇新的竹叶轩掌柜常服,沉稳干练。 卢照邻则穿着体面文士袍,气度儒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一丝兴奋。 棚内井然有序,伙计们穿着统一的棉袄,端着热腾腾的茶水点心穿梭其中,低声解答着客人们的初步询问。 正中央,巨大的沙盘在灯火映照下格外醒目,清晰展示着“云栖苑”的格局。 蜿蜒的水系,中心如镜的人工湖,错落有致的宅基,精心规划的园林以及那二十套位置绝佳,临湖靠园的“顶苑”宅邸。 讲解开始了。 许昂亲自上阵,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他没有过多堆砌辞藻,而是用平实的话语,重点强调了“云栖苑”的稀缺性。 只有一百零八套! 除此之外,许昂还强调了其圈层价值,更强调了其用料之精,规划之巧,未来配套之周全。 客人们被分成几批,由口齿伶俐,训练有素的伙计引导着,踩着临时铺设的木板路,走向那两栋已经完成主体和部分内部硬装的样板房。 寒风被高墙阻挡了大半,众人走在平整的路基上,看着初具雏形的园林轮廓,再踏入那青砖黛瓦,用料扎实,格局开阔明亮的宅子内部时,不少人眼中已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心动。 伙计们适时讲解着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高端。 能来这里看房的,都是真正有实力的买家,他们精明的眼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心中暗自估算着价值和潜力。 不少人频频点头,低声与同行者交流着。 参观完毕,回到暖棚,气氛明显热络了许多。 茶水点心再次奉上,但许多人已无心享用。 许昂适时宣布了摇号认购的规则。 “诸位贵客,云栖苑首期预售,仅开放二十套顶苑宅邸购买资格。” “欲参与者,需缴纳五百贯诚意金,获取摇号凭证。” “三日后公开摇号,摇中者,凭此凭证可按定价购买心仪之宅,未摇中者,诚意金三日内原数奉还,分文不取。” “今日即可签署意向契书,缴纳诚意金。” 规则一出,棚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门槛高,但更多精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这不仅是筛选实力,更是人为制造稀缺感和公平感。 短暂的犹豫后,行动开始了。 第一批走向旁边临时隔出的内室的,是几位晋阳本地的豪商。 许昂和卢照邻亲自接待,契书条款清晰,早有城中老吏看过,确保无虞。 签字,按手印,交付厚厚的票据。 拿到那张盖着“云栖苑”专用章和编号的“摇号凭证”时,几位豪商脸上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神情。 有人当场就低声问道:“许掌柜,这定价...” 许昂微微一笑,比出三根手指。 “三万贯起!” 这个数字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暖棚里激起更大的波澜。 饶是这些见惯了富贵的人,也暗自咋舌。 但看看那沙盘,看看那实打实的样板房,再看看这摇号的架势,众人心中反而更添了几分认定。 值这个价! 后续的缴纳诚意金环节变得异常踊跃。 内室几乎没断过人,伙计们收钱,登记,发放凭证的动作麻利有序。 短短一个上午,二十个摇号资格,就被认购一空。 那些动作稍慢一步的,只能扼腕叹息,转而打听后续其他位置宅院的发售时间。 晋阳城轰动了! “云栖苑”和那令人咋舌的三万贯天价,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人们惊叹于竹叶轩的财大气粗和手段高明,更羡慕那些有资格参与摇号的巨富。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越山河。 仅仅三天后,辽东城,竹叶轩辽东分行门前便贴出了同样风格的大幅告示。 “辽东?云栖别苑”即将预售! 模式参照晋阳云栖苑,同样主打稀缺高端,摇号认购! 告示一出,本就因柳叶坐镇,工坊林立而日益繁华的辽东城,瞬间沸腾。 那些在辽东发了财的工坊主,大管事,军中将领家眷,乃至从高句丽故地新投靠过来的富户,目光都变得灼热起来。辽东分行的门槛,也快被前来咨询的人踏破了。 ... 长安城外,灞桥。 寒风卷起枯黄的柳枝,更添几分萧瑟。 一队规模不小的车马停在道旁,李泰一身亲王常服,裹得像个球,正与前来送行的李承乾话别。 李泰圆脸上带着即将奔赴广阔天地的兴奋,也有些许离愁。 李承乾则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凝重之色。 “青雀,扬州富庶,但也非易居之地,万事小心,遇事多与杜长史、苏司马他们商议,不可任性。” 李承乾叮嘱道,语气是兄长式的关切。 “皇兄放心!” 李泰拍着胸脯,胖手拍在厚厚的棉袍上发出闷响。 “我定把那海事和造船厂办得漂漂亮亮,给父皇母后长脸!” “就是,唉...”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就是这启动的银钱,虽说母后给了五十万贯,可这海事就是个无底洞啊...” “估计到了扬州之后,我还要想办法搞钱,实在不行,就跟薛礼他们借一些。” 李承乾目光微闪,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李泰那辆宽大的亲王马车。 趁着身旁侍卫和内侍的注意力被马车夫整理行装的动作吸引,他极其迅速地侧身靠近李泰,宽大的袍袖极其自然地一拂。 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李泰宽大的袖袋中。 第1302章 那才叫火树银花不夜天 李泰只觉得袖中一沉,下意识地就想低头去看。 李承乾的手却在他臂上看似随意地按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道:“拿着,到了扬州再看。” “找竹叶轩分行,他们认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省着点用,别让旁人知晓,尤其是母后那边。” 李泰心头猛地一跳! 袖中那沉甸甸的触感,还有皇兄这神秘而郑重的叮嘱... 他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李泰圆睁着眼睛看向李承乾,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知道母后管着他们的用度,连父皇的内帑也不是随意支取的。 皇兄从哪里弄来这么大一笔私房钱? 这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却被李承乾一个警告的眼神压了回去。 “一路顺风。” 李承乾已经恢复了常态,声音朗朗,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接从未发生。 他拍了拍李泰的肩膀,退后一步,脸上是标准的送别笑容。 李泰咽了口唾沫,拱手道别道:“皇兄保重!我这便去了!” 他转身,在侍从的搀扶下略显笨拙地爬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李泰坐在温暖的车厢里,迫不及待地摸向袖袋。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印制精美,盖着竹叶轩部印鉴的票据。 他一张张快速翻看,面额加起来,不多不少,整整十万贯!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沉甸甸的信任感,涌上李泰的心头。 皇兄...这份情谊和胆量,他记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票据重新包好,贴身藏入最里层的衣物中,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 辽东城,柳家别院。 连日的忙碌和睡眠不足,终于让柳叶有些吃不消了。 两个小家伙的需求毫无规律可言,欢欢精力旺盛,哭声洪亮,宁宁娇气些,稍不如意就瘪嘴。 即使有采薇和采萱姐妹俩轮班,柳叶还是忍不住事事操心,晚上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醒,亲自去看,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连孙思邈开的安神药效果都有限了。 这日清晨,柳叶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终于叹了口气,对贴身管事道:“去,寻两个可靠有经验的老嬷嬷来,专门照看欢欢和宁宁。” “工钱优厚,务必是手脚干净,性情温和,带过孩子的。” 他意识到,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自己再这么亲力亲为下去,孩子没带好,自己先垮了。 李青竹和韦檀儿出了月子已有段时日,恢复得不错。 天气难得放晴,虽然依旧寒冷,但阳光很好。 柳叶陪着两位夫人,在收拾得干净清爽的院子里慢慢散步。 厚厚的披风裹着她们,只露出红润了些许的脸颊。 经历生产之痛,又被柳叶和众人精心照顾着休养,两人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温婉。 “还是外面空气好,在屋里闷久了,骨头都懒了。” 李青竹轻轻吸了口清冽的空气,脸上带着笑意。 韦檀儿也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走在前方蹦蹦跳跳的小囡囡身上。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孙嬷嬷有些气喘吁吁又带着宠溺的呼唤。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儿跑!小心摔着!快回来,该认字儿了!” 只见小囡囡像只撒欢的小鹿,咯咯笑着在回廊下绕着柱子跑,故意跟追她的孙嬷嬷捉迷藏。 “不嘛不嘛!我要去找弟弟妹妹玩!” 她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李青竹看着女儿活泼的身影,眼中满是慈爱,却也微微蹙眉,对柳叶道:“这孩子,精力是越来越旺了。” “孙嬷嬷年纪大了,总这么追着也不是办法。” “我看,是不是该送她去学堂了?整日在家疯玩,也该收收心,学点规矩和道理。” 柳叶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样子,点点头道:“是该考虑了。” 他沉吟一下,做了决定。 “这样,等你们俩身子骨再恢复些,我们回长安。” “辽东这边诸事已上正轨,盘山港那边有褚彦甫盯着,回长安,一来囡囡上学的事也好安排,二来...欢欢和宁宁的名字,也该请袁道长好好参详参详。” “我看,再过一个月,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们就动身。” 李青竹和韦檀儿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期盼。 长安,毕竟是家。 韦檀儿轻声道:“都听夫君安排。” ... 江南,睦州城。 相比北方的严寒,江南的冬日温润许多,虽也湿冷,但阳光洒下时,仍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睦州城依山傍水,街道整洁,商铺林立,河道里船只穿梭,人流如织,处处透着富庶与生机。 熙攘的街道上,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走在前面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已显窈窕,穿着一身利落的鹅黄劲装,外罩一件素色斗篷。 她面容明媚,一双眸子清澈灵动,却又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正是小武! 她身边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合体的锦缎棉袍,圆脸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正是渊男生。 他紧紧跟在小武身侧,显得有些依赖。 “姐姐,这里好多人!好热闹!那些铺子里的东西,好多我都没见过!” 渊男生指着路边一个摆满各色精巧竹编的铺子,兴奋地小声说。 他在高句丽王城长大,也算是见过世面,但江南水乡这种精致繁盛的商业景象,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小武嘴角微扬,带着过来人的淡然. “这算什么?等你到了长安,那才叫真正的热闹。“ “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并排跑十驾马车,东西两市店铺林立,天南地北,四海奇珍,什么没有?“ “晚上还有灯会,那才叫火树银花不夜天。”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向往,和隐隐的傲然。 “长安...” 渊男生眼睛里充满了憧憬。 “真想快点去看看!柳叔叔什么时候接我们去长安啊?” “不急。” 小武摇摇头,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捏面人的摊子。 “师父交代的差事还没办完呢,柳叔叔让我们跟着商队多走走看看,长长见识,顺便也替竹叶轩留意些江南的风物人情,这叫历练。” 第1303章 既然你那么会看,也给我瞧瞧? 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人流往前逛。 渊男生很快又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看着那老艺人手腕翻飞,金黄的糖浆眨眼间就变成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看得目不转睛。 小武则更留意街边店铺的招牌,行人的衣着谈吐,码头上货物的装卸,默默记在心里。 陈硕真对她的教导十分严格,除了武艺,更注重观察和分析。 就在渊男生终于从糖画摊子前恋恋不舍地挪开脚步,准备追上小武时,一个身影突兀地挡在了姐弟俩面前。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蓝色道袍,头上松松垮垮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簪。 他身形干瘦,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岁月和风霜用力揉搓过,胡子拉碴,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他身上的道袍沾着些尘土和不明污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和草药味的怪异气息,显得邋里邋遢。 老道士的目光像粘在了小武和渊男生的脸上,来回扫视,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古怪又无比吸引人的东西。 小武反应极快,在道士挡路的第一时间就停下了脚步,不动声色地将渊男生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她清澈的眸子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像一只察觉危险的小兽,身体也微微绷紧。 这人虽然看起来落魄,但那眼神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渊男生被小武护在身后,有些懵懂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老道士,下意识地抓紧了小武的衣角。 街上的行人似乎对这老道士的出现习以为常,只是好奇地瞥了两眼这对气质不凡的姐弟,便不再关注。 老道士像是终于研究够了,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黄牙。 他朝小武和渊男生伸出那只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两位小贵人,福缘深厚,面相...啧啧,稀奇,稀奇啊!” “老道今日与你们有缘!” “这样,你们给我一文钱,就一文!老道我给你们看看相,算算命,如何?童叟无欺!” 他说着,那只伸出的手还朝小武和渊男生晃了晃,像是在强调一文钱这个微不足道的条件。 小武眉头一皱,像驱赶苍蝇似的挥了下手,清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 “走开,江湖骗子,少来这套。” 她拉着渊男生的胳膊,就要绕过去。 这种装神弄鬼,故作高深的老道士,她在长安街头见得多了,无非是想骗几个铜板糊口。 渊男生却被老道士那句“稀奇”勾起了好奇心。 他年纪小,对未知事物天然带着探究欲,尤其是关于“命”这种玄乎的东西。 他挣脱了小武的手,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索出一枚铜钱,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之一。 他踮起脚,把铜钱塞进老道士那布满老茧和泥垢的手里,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 “道长,我们不算命,您能帮我看看,我爹娘...现在在哪儿吗?” 他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希冀。 自从高句丽王城陷落,父亲渊盖苏文和母亲梅丽便如人间蒸发,他心底深处始终存着一些渺茫的念想。 老道士浑浊的眼睛在渊男生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小武,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目光落回渊男生脸上。 他捏着那枚铜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渊男生细嫩的手腕上,闭目片刻,又仔细端详他的眉眼和额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 小武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压根不信这些,只觉得弟弟太天真。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渊男生充满期待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沉重感。 “小娃娃,你爹娘的命格...乱了,像被大风吹散的线团,缠进了千头万绪的乱麻里。” “天机混沌一片,老道这点微末道行,看不穿,也算不出。” 他语气颇为无奈,看起来并非是完全的推诿。 渊男生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嘴微微瘪了瘪,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小武见状,心头一软,正要上前拉走弟弟,却听老道士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过...” 渊男生猛地抬起头。 老道士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繁华街市,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冥冥之中,还有一丝微弱的牵连未断。” “老道虽看不清他们在哪方天地,但能感觉到,你们...终有重聚之日。” “只是这路途,怕是要比你想的,更远,也更难些。”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线索,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模糊感应的预言。 “真的吗? ”渊男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虽然渺茫,但总比彻底绝望要好。 他紧紧攥着小拳头。 “信与不信,在你。” 老道士没有打包票,只是把那枚铜钱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油腻的道袍内袋里,动作很慢,仿佛那枚铜钱有千斤重。 小武原本的嘲讽神色淡了些。 虽然她依然认为老道士在故弄玄虚,但他拒绝给弟弟一个明确的,哪怕是虚假的安慰,反而承认自己算不出,这态度倒让她觉得有点意外。 而且那句命格乱了,虽然玄乎,却莫名地契合了渊男生父母神秘失踪的事实。 她不由得对这个邋遢的老道生出了一丝兴趣。 “喂,老道!” 小武抱着胳膊,下巴微抬,带着点大小姐特有的审视意味。 “既然你那么会看,也给我瞧瞧?”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更多的是好奇。 她想看看,这老道能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花样来。 老道士浑浊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小武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浑浊,反而像是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了一丝精光。 他先是扫过小武光洁饱满的额头,接着是挺直的鼻梁,最后目光久久停留在她修长优美的脖颈和那虽显稚嫩却已初具轮廓的肩部线条上。 第1304章 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看着看着,老道士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揉开,表情从探究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干瘦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骇人的景象。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惊悸。 “怎么了?” 小武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问。 老道士像是没听到她的问话,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怪哉...怪哉!” “这面相,这骨相,龙肩凤颈,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他反复念叨着“龙肩凤颈”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困惑交织的复杂情绪,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劲装少女,而是一尊笼罩在迷雾中的神像。 “龙肩凤颈?” 小武心头猛地一跳,这四个字像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生在武家,长在宫廷边缘,又在柳叶身边见识过诸多权贵,对“贵不可言”这四个字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是“龙肩凤颈”这等只存在于传说和相书中的顶级贵相!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猛地冲上她的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优美的脖颈线条显得更加修长,仿佛真有无形的华光笼罩着她。 难道...难道自己将来... 然而,老道士的震惊并未结束。 他那双仿佛能穿透皮相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武的面容,尤其是她的额头和眉眼之间的气韵,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困惑和惊疑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像是遇到了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谜题,喃喃自语的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小武刚刚升腾起的得意之上。 “不对,不对啊!” “明明生就了龙肩凤颈,天家气象,可...可这脑袋上顶着的怎么是颗貔貅的脑袋?” “这...这气韵,这命格,怪!太怪了!从未见过,闻所未闻!” “貔貅的脑袋?!” 小武脸上的得意和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随即是勃然的怒火! 她当然知道貔貅是什么! 寺庙里,大户人家门口,常见那种蹲着的石兽,龙头、马身、麟脚,形似狮子,毛色灰白,张着大嘴。 最出名的就是它“只进不出”的特性,传说它没屁股,只吃不拉,象征着聚财守财! 在老道士嘴里,这玩意儿居然成了她“脑袋”的象征?! 刚才还说她龙肩凤颈,贵不可言,转眼就说她长了个貔貅脑袋? 这不是在骂她空有贵相,内里却是个贪婪吝啬,只进不出的守财奴吗?! 还是在说她空有高贵皮囊,内里却蠢笨如石兽?! “死老道!你胡说什么!” 小武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所有的得意瞬间化为被羞辱的暴怒。 她从小聪慧过人,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邋遢老道指着鼻子骂“貔貅脑袋”?! 根本不给老道士再开口解释的机会,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小武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 她可是跟着陈硕真学过真功夫的! 右脚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狠狠踹在老道士那条打着补丁的灰蓝色道袍上! “哎哟!” 老道士猝不及防,他本就是个干瘦老头,哪经得起小武这含怒一脚?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重重摔在街边冰冷的石板地上,手里的破拂尘也甩出去老远。 “再敢胡说八道,小心你的狗腿!” 小武犹自不解气,指着狼狈不堪的老道士怒斥一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刚才老道士说她“贵不可言”带来的那点隐秘喜悦早已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被当众羞辱的难堪和怒火。 老道士摔得七荤八素,捂着被踹疼的胸口和摔疼的屁股,哎哟哎哟地叫唤着,看着小武那喷火的眼神,哪里还敢再说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捡拂尘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怪哉,怪哉…惹不起,惹不起哟!”。 他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活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渊男生完全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呆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姐姐气得通红的脸,又看看老道士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小武的衣角。 “姐姐...你,你没事吧?” 小武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膛还在起伏。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但那句“貔貅脑袋”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浑身不自在。 “没事!一个满嘴胡咧咧的老疯子,理他作甚!我们走!” 她拉起渊男生的手,脚步生风地往前走,比之前快了许多,似乎想用速度甩掉刚才的难堪。 渊男生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接下来的逛街,小武完全没了兴致。 刚才还觉得有趣的热闹街市,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索然无味。 凭什么?凭什么说她长了个貔貅脑袋? 那玩意儿又丑又笨,还只进不出! 她小武明明聪明伶俐,眼光长远! 柳叔叔和师父都夸过她的! 这老道肯定是算不出东西来,被我戳穿是骗子,就恼羞成怒故意骂人! 对,一定是这样!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但心里那股憋闷和隐隐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渊男生一直偷偷观察着姐姐的脸色。 他能感觉到姐姐心情糟透了,连带着他也有些小心翼翼。 他不太明白“貔貅脑袋”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看姐姐的反应,肯定是非常不好的话。 “姐姐!” 渊男生指着河边一艘装饰华丽,正缓缓驶过的画舫。 “你看那船,好漂亮啊!上面还有人在弹琴呢!” 小武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嗯了一声,兴致缺缺。 第1305章 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财富,是别人都绕不开的财路 渊男生又看到路边一个卖小泥人的摊子,捏的仙女惟妙惟肖。 “姐姐快看!” 他兴奋地指给小武看。 小武依旧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渊男生有些气馁,他想了想,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姐姐,你别生气了。” “我看那老道士根本没什么真本事!他连我爹娘在哪儿都算不出来,只会摇头说命格乱了。” “他肯定是在胡说八道骗人的!” “你看他那个样子,脏兮兮的,说话也颠三倒四,哪像个有道行的高人?说不定啊,他连貔貅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渊男生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小武心头那簇邪火。 是啊,一个连渊男生父母下落都算不出的老道,一个被自己一脚就踹趴下的老道,能有什么真本事? 他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自己何必为这种人的疯言疯语生这么大的气,简直是自降身份! 这么一想,小武胸口的憋闷感消散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弟弟写满关切和真诚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虽然这小子有时候傻乎乎的,但关键时候还挺会安慰人。 “嗯。” 小武的脸色缓和下来,伸手揉了揉渊男生的脑袋,声音也平和了许多。 “你说得对,一个江湖骗子罢了,他的话当个屁放了就是。” “走,姐姐带你去前面看看,好像有家点心铺子。” 她重新打起精神,决定不再让那个糟老头影响自己的心情。 睦州城东,一家客栈的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 小武和渊男生坐在窗边的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碟江南特色的点心和一壶清茶,窗外是潺潺的河水与青石板路,行人往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吞气息。 渊男生捏着一块梅花糕,吃得腮帮子鼓鼓,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与辽东和长安都截然不同的城市。 “姐姐,这地方看着挺太平的,你师父以前真在这里...打过仗?” 他咽下糕点,小声问道,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在他印象里,陈硕真总是清清冷冷,像高山上的冰雪,很难把她和攻城略地联系起来。 小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投向窗外流淌的河水。 “嗯,就是这里。” “好几年前了,师父是祆教的圣女,看不惯官府盘剥,带着一帮活不下去的乡亲,就在这睦州,还有附近的婺州、衢州,掀起了好大风浪。” “那时候,官府的人头落地,粮仓被开,声势可不小。” 渊男生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 “那后来呢?你师父那么厉害,怎么...” “后来?” 小武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感慨的弧度。 “后来柳叔叔来了,师父被俘,但柳叔叔没杀她,反而收服了她,让她跟着做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啊,你看师父现在对柳叔叔,虽然还是那副冷脸,但心里是服气的。” 渊男生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师父那么听柳叔叔的话,柳叔叔真厉害!” 他想了想,又有些困惑。 “那你师父以前那些手下呢?都散了?” “大部分散的散,死的死,还有些跟着师父归顺了柳叔叔,现在在竹叶轩或者其他地方做事。” 小武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扫过河对岸几处不起眼的巷弄。 “不过,祆教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多年,像野草一样,烧不尽。” “总还有些残余的人,或是当年没参与起事但信教的,或是后来不满现状又聚起来的。” “他们现在不敢明着来了,但暗地里,还有联系。” 渊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姐姐,你说要聚拢他们,是想...像你师父以前那样?” 他想起那老道士说小武“貔貅脑袋”时,小武暴怒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 小武闻言,嗤笑一声,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打天下?呵,累死累活,最后还不是给人做嫁衣,或者像师父那样被打服。” “整天提心吊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什么意思?” 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要的是钱,是很多很多的钱,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财富,是别人都绕不开的财路。” “那...那你是想跟柳叔叔打擂台吗?” 渊男生小心翼翼地问,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比柳叶更有钱。 小武沉默了,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语气很肯定。 “不行,最起码现在不行,柳叔叔的根基太深了,竹叶轩的触角伸到天南地北,再说,我娘和我师父都不会同意。” “我自己也肯定不会那么干,竹叶轩总归是咱家的!”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遥远的西方。 “我更喜欢西域,那里够远够乱,也够刺激。” “商路刚通,规矩还没定死,各方势力都在抢地盘,祆教原本的根也在那边,虽然现在主力西迁了,但名头还在。” “在那边,用祆教残余的人脉做基础,加上我们自己的本事,更容易闯出一片天来。” 渊男生听得心驰神往,西域的神秘和冒险,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忽然想起那个邋遢老道士的话,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老道...好像说你命里会去很远的地方,还挺准的嘛...” 小武脸色瞬间一沉,狠狠剜了他一眼。 “闭嘴!再提那个老骗子,晚饭别吃了!” 渊男生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埋头吃糕点,不敢再吭声。 小武心里那股被“貔貅脑袋”评价带来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她烦躁地灌了口茶,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计划上。 接下来的日子,小武没有立刻大张旗鼓。 她带着渊男生,像普通游客一样在睦州城内外闲逛,更多时候是去茶馆、码头、市集这些人流混杂的地方,安静地坐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利用陈硕真以前留下的极其隐秘的联络暗号和几个极为关键的旧识,像蜘蛛织网一样,极其谨慎地开始接触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对现状不满或怀念旧日祆教荣光的残余分子... 第1306章 李泰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时间悄然滑过一个月。 扬州,古称广陵,江淮重镇,运河枢纽。 时值初春,运河解冻,千帆竞发,码头上人声鼎沸,货物堆积如山,一派繁盛景象。 然而今日,码头上最显眼的不是商船,而是肃立的仪仗和黑压压一片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 一艘装饰华贵,却不失亲王威仪的大船缓缓靠岸。 船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负手而立。 他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圆润,穿着一身亲王常服,被江风吹得袍袖微鼓,更显胖乎乎的。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几分兴奋之色。 正是奉旨就藩扬州,加扬州大都督衔的越王李泰。 踏板放下,李泰在左右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稳稳当当地踏上扬州的土地。 岸上,以扬州刺史为首,长史、司马、别驾等大小官员,以及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代表,早已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臣等恭迎越王殿下!殿下千岁!” 声浪震得码头上的鸥鸟都扑棱棱飞起一片。 李泰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在长安,他虽是亲王,但上面有父皇母后,有太子哥哥,他就是个被宠着,可以安心捣鼓自己“杂学”的富贵闲王。 此刻,被这么多人跪拜,听着震耳的“千岁”呼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责任感瞬间充盈了他年轻的胸膛,连带着坐船颠簸的不适都减轻了不少。 他努力板起脸,想做出威严的样子。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父皇的样子,抬了抬手,声音刻意放得沉稳。 “诸位免礼。” “谢殿下!”众人这才起身,垂手肃立。 接下来便是繁琐的见礼,寒暄,介绍。 李泰耐着性子,与刺史、长史等人一一交谈,询问些扬州的民生、漕运、物产等基本情况。 官员们回答得恭敬而详尽,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年轻亲王的奉承和对扬州未来的“美好”展望。 李泰听得有些飘飘然,但心里始终惦记着他此行的最大目的。 他的海图和造船大业! 好不容易等到场面话告一段落,李泰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他没有去安排好的行辕,反而指着码头附近一片相对开阔但略显荒芜的河滩地,对身边的扬州长史和负责工曹的官员说道:“本王奉旨总理皇家商行海事拓展及岭南造船厂诸务,这扬州临江近海,位置绝佳。” “岭南那船厂太远,来回不便,本王看此地甚好,地势平坦,水深也够。” “这样,你们即刻着手,就在此处,给本王建一个小型的造船厂!” “不用多大,能造些用于内河和近海航行的试验船即可。记住,要快!” 长史是个老成持重的官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谨慎地提醒道:“殿下明鉴,此地虽开阔,但若要建船厂,尚需平整地基,修筑堤岸,引水设坞,还需招募大量工匠...” “所费不赀,且非一日之功,再者,这河滩地归属...” “钱不是问题!”李泰大手一挥,颇有点财大气粗的意思。 他可是揣着母后的五十万贯,和皇兄偷偷塞的十万贯巨款来的! “归属问题你们去协调解决,该买就买,该征就征!” “本王要的是速度!” “图纸我会让王府的工匠提供一部分,你们尽快招募人手动工。” 他想起在船上看的那些资料,又补充道:“另外,扬州通往长江的几条主要水道,本王看有些地方过于狭窄曲折,大船通行不便。” “工曹要派人勘察,该拓宽的拓宽,该疏浚的疏浚!这关系到日后海运大计,不可轻忽!” 工曹官员连忙躬身应诺,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刚开春,徭役征发、物料筹措都是难题,这位小王爷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这时,站在稍后位置,主管地方治安的司马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还有一事,需禀报殿下知晓。” 李泰正沉浸在即将大展宏图的兴奋中,随意地道:“讲。” 司马面色有些凝重。 “启禀殿下,近来江南道,尤其是睦州、婺州一带水域,颇不太平。” “出现了一股流窜的水匪,颇为棘手。” “水匪?”李泰眉头一皱,胖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年年剿匪,怎么还有?让地方府兵和折冲府加紧清剿便是!这点小事也来烦本王?” 司马连忙解释道:“殿下容禀,这股水匪与以往不同。” “他们行踪极为诡秘,来去如风,专挑些名声不佳的富商巨贾的货船下手,偶尔也劫掠一些官船,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据一些传闻,还有我们安插的线人回报,这股水匪似乎与当年祆教的残余势力有所勾连...” “祆教?” 李泰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忍不住嗤笑出声,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 “哈!祆教?他们以前的圣女陈硕真,现在不就在我柳大哥手下老老实实当差吗?” “连圣女都归顺了,剩下些小鱼小虾,能翻起什么大浪来?还打家劫舍?” “怕不是几个穷疯了的毛贼,打着祆教的名头吓唬人吧,不必大惊小怪!” 李泰对柳叶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在他看来,柳叶收服了陈硕真,就等于彻底解决了祆教的问题。 剩下的,不过是癣疥之疾。 那司马见李泰如此态度,知道再劝也是无益,反而可能触怒这位新来的王爷,只得把后面更重要的情报咽了回去。 那就是这股水匪行事虽然狠辣,但并非滥杀无辜,甚至有时会把抢来的部分财物分给穷苦百姓,在民间底层,尤其是漕运苦力中,竟有些侠义的名声,官府追查起来阻力重重。 “是是是,殿下明鉴,想是些不成气候的宵小,下官定当督促地方,加强巡防,尽快剿灭。” 司马连忙躬身应承。 李泰满意地点点头,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回到他的造船厂和疏浚河道的大业上。 他兴致勃勃地指着那片河滩,开始比划着哪里建船坞,哪里设工坊,仿佛已经看到一艘艘他设计的新式海船从这里下水,乘风破浪驶向大海。 江南的这点小麻烦,在他宏伟的航海蓝图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第1307章 七百万贯,很保守了 辽东城,柳家别院。 过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窗棂的影子。 柳叶埋首案前,指尖滑过摊开的厚厚账册,一行行墨字记录着辽东数月来的银钱出入、物料调度、工坊产出、屯田粮秣…… 辽东分行各项收支已结清盘妥,以新式记账法排列出来,清楚明了,他手指偶尔在某项数额稍大的支出上停顿片刻,凝神片刻,随即又翻过一页。 辽东的根基已初步夯实,如同这账册上的墨迹,干透了,稳稳当当。 门外传来两下克制的轻叩,随即是许敬宗沉稳的声音。 “公子!” “进。” 柳叶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最后几页总账上。 许敬宗推门而入,一身竹叶轩掌柜的深青色长袍纤尘不染,手里拿着一卷更厚的册子,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笺纸。 他走到书案另一侧,没有立刻说话,等柳叶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手中那本辽东分行的账册,才将带来的新册子轻轻放在柳叶面前。 “公子,辽东、晋阳两处云栖苑首期预售的账目,初步拢出来了。” 柳叶眉梢微动,拿起那本新账册。 封面是素净的深蓝布面,翻开,是褚彦甫那熟悉的工整小楷。 晋阳二十套“顶苑”摇号资格认购金十万贯整,赫然列在第一行。 下面紧接着是辽东预售的明细,密密麻麻数十行,认购套数远超晋阳,认购金总额更是让柳叶都没有想到。 他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最终停在最后一行那个用朱砂圈出的总和上。 “七百万贯?” 柳叶抬眼看向许敬宗。 辽东这边的认购热度,竟比晋阳还要火爆数倍。 许敬宗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波澜。 “是,只多不少!” “褚彦甫那头还在清点最后几笔,但大头已入库,晋阳三万贯一栋的顶苑,二十套,认购金十万贯只是个门槛。” “辽东这边三日内认筹的宅院已过百,认购金已收五十余万贯,后续摇号毕,余款会陆续到位。” “加上晋阳那边摇号后要收的尾款……七百万贯,很保守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几张笺纸。 “这是两处后续二、三期宅院的预售规划,还有长安、洛阳云栖项目的选址初勘和预算,回笼的这笔钱,足够支撑未来两年的扩张,还能有大量盈余投入辽东工坊和新港。” 柳叶没去看那几张笺纸,目光重新落回那醒目的七百万贯数字上。 片刻,他才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辽东晋阳两地的火爆,印证了他当初对稀缺性和圈层营销的判断。 这笔巨款,如同注入庞大躯体的强心剂,让后续的一切计划都有了坚实的依托。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许敬宗静立片刻,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平缓了些。 “还有一事,江南那边递消息回来。” 柳叶端起手边的温茶喝了一口,示意他说。 “是关于小武的。” 许敬宗留意着柳叶的神色。 “她带着渊男生,在睦州一带走动,表面看是跟着商队游历,但暗地里……似乎在接触一些旧人,十大会馆的人注意到,她用了几个祆教旧日里很隐秘的联络暗记。” 柳叶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古怪神色,像是意料之外,又带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神情快得如同错觉,瞬间便沉入眼底,恢复成一片深潭。 他没问细节,也没追问陈硕真的态度,只是沉默地又喝了一口茶,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知道了。” 柳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随她折腾去,江南的水够浑,祆教那点残渣,翻不起大浪。” “陈硕真的人盯着就行,别插手,也别让她出事。”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许敬宗应下。 “硕真姑娘也是这个意思,只报知公子,暂不干涉。” 柳叶挥挥手,示意此事揭过。 许敬宗会意,不再多言,将带来的笺纸也留在案上,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柳叶的目光扫过那七百万贯的数字,又掠过桌角一叠关于辽东新发现一处小铁矿的呈报,最后落回窗外。 院子里,仆役们正轻手轻脚地将打包好的箱笼,装上几辆宽大结实的四轮马车。 李青竹披着银狐裘,站在廊下轻声指挥,韦檀儿则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宁宁,旁边孙嬷嬷小心地护着摇床里的欢欢。 小囡囡穿着簇新的小红袄,像只雀跃的小鸟,在装满行李的马车边跑来跑去,被采薇笑着拉住。 一个时辰的光景,在收拾行装的忙碌中很快滑过。 箱笼稳稳当当地固定在马车上,护卫们已跨上骏马,在别院门前排开。 柳叶最后检查了一遍书房,确定没有遗漏要紧之物,才步出房门。 李青竹和韦檀儿抱着孩子,在仆妇簇拥下上了中间最宽敞舒适的那辆加厚马车。 小囡囡被采薇抱上了车辕,兴奋地东张西望。 柳叶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车队,正待下令启程。 “驸马爷!留步!”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别院前的宁静,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骑快马自辽东城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须发灰白却身形魁梧,正是蓍国公突地稽。 紧随其后的年轻人,一身青衣,英气勃发,正是其子李谨行。 “吁——” 突地稽猛勒缰绳,骏马在柳叶马前几步处人立而起,稳稳停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声如洪钟。 “紧赶慢赶,还是差点误了给驸马爷送行!” 李谨行也动作矫健地跳下马,大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清朗有力。 “末将李谨行,拜见驸马爷!闻国公今日启程回京,特与家父赶来相送!” 他腰背挺直,眉宇间意气飞扬,那份因高句丽战功新晋侯爵的锐气,藏都藏不住。 第1308章 跟柳叶轩打擂台? 柳叶下了马,迎上两步,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蓍国公,谨行,何必如此多礼,辽东军务繁杂,还劳你们跑这一趟。” “诶!这话就见外了!” 突地稽大手一挥,络腮胡子上还沾着几点赶路溅上的泥星子。 “驸马为我安东都护府劳心劳力,筑坚城,兴工坊,安顿流民,实乃我辽东定海神针!”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聆听教诲,岂有不送之理?” 他语气豪迈,透着行伍中人的直率。 李谨行也抬起头,眼神热切。 “正是!驸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末将在高句丽战场亲眼所见,佩服得五体投地!” “辽东有驸马打下的根基,我等镇守起来,底气也足!” 他话语间,充满了对柳叶的敬服,和对未来镇守辽东的信心。 柳叶摆摆手道:“辽东是大家的辽东,安稳非一人之功,谨行如今是侯爵了,肩上的担子更重。” 李谨行神色一肃,抱拳领命。 “谨遵驸马教诲!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驸马所托,不负陛下隆恩!” 突地稽在一旁看着儿子沉稳领命的样子,老怀大慰,捋着胡子连连点头,他拍了拍李谨行的肩膀,又对柳叶笑道:“这小子,总算有点出息了,驸马爷回长安,代我父子向陛下问安。” “辽东有老夫看着,请陛下和驸马放心!” 柳叶颔首:“有蓍国公在,我自然放心。”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该上路了。” “国公一路顺风!”突地稽父子齐齐抱拳。 柳叶不再多言,转身上马。 护卫首领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辽东初春解冻后略显松软的土地,向着西南官道行去。 突地稽和李谨行一直驻马立在道旁,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淡淡烟尘之中。 ... 长安,甘露殿。 春日暖阳透过高高的窗棂,在甘露殿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交织。 李世民靠在宽大的御座里,手里捏着一份来自安东都护府的奏报。 他看得很快,当目光扫到“驸马爷已于今日启程,不日将返长安”那一行字时,眉头先是一松,嘴角下意识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神色。 辽东那摊子事,从筑城、工坊到屯田、港口,桩桩件件都牵扯巨大,如今柳叶能放心启程回京,无疑说明辽东的架子已经搭稳了。 这意味着,竹叶轩在辽东源源不断的利润,很快就能有更稳定,更大宗的份额输送到皇家商行的库房里。 然而,这丝轻松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僵在了唇边,随即被一层隐隐的凝重覆盖。 他放下奏报,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皇家商行,终于在他力排众议下正式挂牌运转了。 这本是充盈内帑、减少朝廷对竹叶轩过度依赖的好棋。 可这棋一落子,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就尖锐地摆在了面前——竞争。 盐铁、丝绸、瓷器、海贸…… 皇家商行初生牛犊,雄心勃勃地划下了庞大的经营范围,不可避免地与竹叶轩这个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撞在了一起。 李世民心里明镜似的,论起经商的手段、渠道的掌控、人手的精明,还有那些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新奇货物,皇家商行拍马也赶不上柳叶手下那帮人! 他甚至可以预见,一旦柳叶回来,看到皇家商行摆开的架势,会是什么反应。 想让他竹叶轩主动退让? 放弃那些利润丰厚的市场? 无异于虎口夺食! 柳叶是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想让他松口,皇家商行,或者说他的内帑,还不知道要付出怎样肉痛的代价。 想到可能要被柳叶狠狠咬下一块的“买路钱”,李世民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头疼。 殿内极安静,只有更漏滴水发出的“嗒、嗒”声。 “陛下。” 一声温和的女音打破了沉寂。 长孙皇后身着常服,带着兕子和稚奴走了进来。 两个孩子今年都十二岁了,穿着样式简洁的常服。 兕子气色比前几年好了不少,但身形依旧带着一丝单薄。 李治则显得文静,眼神温和。 “父皇。” 兄妹俩规规矩矩地走到御座前行礼,声音清脆。 李世民敛去脸上的烦忧,露出慈和的笑容,指了指御案旁早已安置好的两张小书案。 “嗯,免礼,去写字吧。” 两个孩子乖巧地应了,走到小书案后坐下。 内侍早已研好墨,铺好了雪白的宣纸。 他们各自拿起笔,临摹的正是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字帖。 李世民亲笔所书的飞白体,笔势连绵,如龙蛇游走,带着帝王的遒劲与洒脱。 兕子临摹得认真,一笔一划努力追摹着那份气势。 李治则显得有些拘谨,下笔谨慎。 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轻声道:“兕子和稚奴的字,近来倒是有些进益了,尤其是兕子,写得更开张了些。” 李世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是比前阵子好些。” 他语气温和,但并无太多惊喜。 对于这一双子女,他的期望从来不是文韬武略,震古烁今。 兕子先天不足,能平安康健已是万幸,稚奴性情仁弱,做个富贵闲王便是最好。 他只求他们安稳,一生顺遂,莫要卷入那些他见得太多的漩涡里。 长孙皇后在李世民身旁的锦墩上坐下,拿起宫女奉上的玉盏,抿了一口温热的参茶。 她没有立刻提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 殿内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长孙皇后才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陛下,两个孩子都大了,总在宫里由师傅们教着,见识不免窄了些。” “妾身想着,是不是该给他们寻个正经的学堂?多结识些同窗,开阔些心胸眼界也好。” 李世民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看向长孙皇后,随口应道:“嗯,是该考虑了。” “让宋濂先生再多费费心便是,他学问精深,教导皇子公主也合适。” 宋濂是国子监大儒,学问道德俱是典范,一直担任着教导皇子的职责。 第1309章 这座学堂,便是我们扎下的最深的一根桩! 长孙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浅笑。 “陛下还不知道吧?李纲先生,还有颜师古他们那几位老学士,前几日都应了荥阳郑氏家主郑善果的延请,去了郑氏设在长安的族学里坐馆讲学。” “哦?” 李世民这次是真有些意外了,手里的朱笔顿在奏章上方。 “李纲先生?他们几个……答应了郑善果?” 这几位大儒名满天下,性情清高,连国子监祭酒之位都未必能打动他们安心久留。 郑善果虽是荥阳郑氏家主,位高权重,但面子也不至于大到能同时请动这几位吧?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脸上的讶异,笑意加深了些。 “可不是嘛!妾身初闻时也觉意外。” “后来才听说,是柳叶家的那位宝贝千金小囡囡,过了年岁,要进郑氏族学开蒙了。” “郑善果亲自登门去请,大约是看在柳叶的面子上,也或许是想借机让自家学堂沾些光,李纲先生他们才破例点了头。” “说是只挂名,偶尔去讲讲大课,指点一下郑氏子弟,顺带……看看那个小囡囡。” “小囡囡?”李世民眉峰一挑,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和了然。 “原来如此,柳叶这面子……倒是比朕的敕令还管用些,郑善果这老狐狸,倒是会借势。” 他明白了,这不是郑善果面子大,而是柳叶这块金字招牌,让清流大儒们也愿意放下身段,结个善缘。 长孙皇后见丈夫明白了其中关节,便顺势道:“陛下,郑氏族学虽说主要是郑家子弟,但向来也收些外姓的清贵子弟。” “如今有李纲先生几位坐镇,名声更胜往昔,妾身想着,不如让兕子和稚奴也去那里附学?” “一来,有那几位老先生偶尔指点,是难得的机缘,二来,人多些,也能学学待人接物,总比闷在宫里强。”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两张小书案。 兕子正努力临摹着飞白体里一个气势磅礴的转折,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治则显得安静,一笔一划力求工整。 看着他们安静写字的样子,李世民心中那点因皇家商行带来的烦闷似乎淡去了些。 让他们去郑氏学堂? 离开这重重宫禁,见识一下外面的学子,体会一下不同的氛围,似乎……并无不可。 反正他对他们的期许,也不过是安稳二字。 有李纲他们挂名,安全无虞,又能开开眼界,总归不是坏事。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皇后安排便是,只是护卫上要周详,不可有丝毫差池。” “妾身明白!” 长孙皇后微笑着应下,又看向案前提笔书写的兄妹俩,眼神温柔。 ... 长安城西南,靠近昔日皇家猎苑上林苑的一大片空地上,几个月前还是一片荒芜,如今却已矗立起一片崭新的建筑群。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虽无皇家宫殿的富丽堂皇,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高耸的门楼上,悬挂着由郑善果亲笔题写的匾额。 荥阳郑氏学堂! 在学堂东侧约一里地外,一座规制宏大,气度不凡的府邸也已落成,朱漆大门上,“荥阳郡公府”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府邸内,郑善果的长子郑俨正瘫坐在花厅的酸枝木圈椅里,两眼发直,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原本打理着郑家在长安的几处产业,日子还算清闲,可自从父亲郑善果决心在长安办这座学堂,他这位嫡长子就被抓了壮丁,成了实际操办的总管事。 从选址、征地、规划、监工,到一砖一瓦的采买、工匠的招募管理,再到学堂内部书案的定制、书卷的采买储备,桩桩件件,琐碎繁杂得让他几乎脱了一层皮。 此刻,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嗓子也因连日协调各方而有些嘶哑。 郑善果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新到的花茶,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父亲……” 郑俨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学堂那边,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明日便可正式开馆,儿子…儿子这差事,算是办完了吧?” 他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希望能换来一句解脱的肯定。 郑善果放下茶盏,白瓷杯底与紫檀桌面碰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向郑俨,缓缓道:“辛苦是辛苦了点,但俨儿,你可知这座学堂,于我荥阳郑氏,意味着什么?” 郑俨一愣,坐直了些身子。 “自然是弘扬家学,培养子弟,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 郑善果微微摇头,目光深邃 “那是其次,此乃我郑氏立足长安,乃至立足大唐未来的根本!”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远处学堂的轮廓。 “五姓七望,原本同气连枝,却又暗流涌动,如今更是早已分崩离析!” “我郑氏以经学传家,名满天下,然则相较于其他几家,在长安的根基终究浅了些。” “这座学堂,便是我们扎下的最深的一根桩!” “它不仅仅是教几个郑家子弟读书的地方了,它要成为汇聚天下英才的所在,成为士林清议的风向标,成为未来朝堂栋梁的摇篮!”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郑俨。 “你筹备的很好,但这只是开始,日后学堂的经营,名师的延请,学规的完善,与天下读书人的联系,才是更长远、更重要的功课!” “你要把它当成我郑家未来百年的基业来经营,要让它不断壮大,声名日隆!明白吗?” 郑俨被父亲话语中的分量和长远目光所震动,先前的疲惫感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他肃然起身,躬身道:“儿子明白了,定不负父亲所托,将学堂经营好,使之成为我郑家真正的根基!” 郑善果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管家快步进来禀报。 “老爷,李纲先生和王积先生到了。” 第1310章 读书交流会! 郑善果脸上立刻浮现出热切的笑容。 “快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郑俨道:“随我去迎一迎这两位当世大贤。” 郑俨连忙跟上。 走到前厅门口,便见两位老者并肩而来。 左边一位,身形清癯,面容严肃,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以学问精深,德行高洁着称的李纲。 右边一位,身形微胖,穿着略显随意宽大的袍子,脸上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神情,正是以文章奇诡,性情疏放闻名的“东皋子”王积。 这两位当世大儒,学问路数截然不同。 李纲推崇儒家正统,严谨方正。 王积则更重性情自然。 两人在学术观点上常有龃龉,互相看对方都有些不顺眼,私下里互讽是常有的事。 可偏偏又总是形影不离,一个出现,另一个多半也在附近,成了长安士林一道独特的风景。 “李公!王公!二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郑善果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姿态放得极低,执礼甚恭。 郑俨也跟在父亲身后深深作揖。 李纲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沉稳如钟。 “郑公客气了!” “学堂之事,关乎文教,老夫既已应允挂名,自当前来看看。” 王积则随意地拱了拱手,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笑道:“善果公这郡公府修得气派!” “不过老夫瞧着,还是你那‘学堂’更有意思些,听说连东宫那位小殿下都打算送来启蒙?” 郑善果笑容不减,引着二人入座。 “蒙陛下与皇后娘娘厚爱,确有此事。” “学堂草创,还需仰仗二公多多提点,府上已为二公备好了清净雅致的院落,就在学堂之侧,方便二公随时指教……” “不必了不必了!” 王积连连摆手,打断郑善果的话。 “住你这儿规矩多,老夫在上林苑那边住得挺好,离图书馆近,每日去听听那些年轻后生争辩,看看新到的书,比在这里对着四堵墙有趣多了!” 李纲虽然没说话,但看神情也是赞同王积的意思。 他接口道:“郑公好意心领,上林苑图书馆乃竹叶轩产业,环境清幽,藏书之丰,冠绝长安。” “每日午后,馆内顶楼都有各读书社的交流会,百家争鸣,颇能启人心智,老夫与这老家伙常去,倒也习惯了。” 郑善果心下了然。 他请动这两位“活招牌”,靠的可不仅仅是郑家的脸面。 李纲和王积愿意偶尔来学堂讲学、挂名,一是看在他郑善果多年来在士林清望不低,二是他承诺每年从郑氏族产中拨出一大笔款项! 专门用于支持像上林苑图书馆那样的公共读书场所,举办学术交流活动,资助各地贫寒而有才华的读书人。 推动学问交流发展,这才是真正打动这两位清高老头的关键。 至于住不住在郑府,反倒是小节了。 “原来如此!” 郑善果立刻表示理解,再度拱手道:“二公放心,之前所议,支持各地读书社、兴办讲会、资助寒士之事,郑某必当竭力,款项不日便会拨付到位,由二公主持分配。” 听到这个保证,李纲严肃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王积哈哈笑道:“善果公爽快!” “如此甚好,学问之道,贵在交流切磋,闭门造车要不得,有你这份心,长安文坛,当更兴盛几分。” 送走了这两位重量级人物,郑善果并未歇息。 他回到书房,对郑俨交代了几句学堂开馆的细节,又换了一身常服,只带了两名随从,便匆匆出门,直奔上林苑图书馆。 ... 上林苑图书馆的顶楼,与其说是藏书阁,不如说是一个巨大而开阔的交流空间。 整层楼被打通,只余下承重的粗大梁柱。 巨大的窗棂敞开着,春日和煦的阳光与微风流淌进来。 地上铺着厚实的蒲席,摆放着无数矮几和坐垫。 此刻,这里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 一场规模宏大的读书交流会,正在进行! 不同于楼下阅览区的安静肃穆,这里充满了思想的碰撞与交锋。 来自关中、山东、江南甚至蜀地的读书人汇聚一堂。 有的引经据典,慷慨陈词,有的凝神倾听,不时记录。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讨论,面红耳赤却都保持着基本的礼仪。 郑善果悄然进来,在角落找了个蒲团坐下。 他本身就是饱学之士,沉浸经史多年,此刻听着各方讨论,只觉如鱼得水,耳目一新。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春秋》三传的微言大义,与史实考据的关系上。 一方坚持《左传》史实详备,是解经根本。 另一方则认为《公羊》《谷梁》阐发的义理才是圣人心法,史实细节倒在其次。 就在争论渐趋激烈,各执一词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地压过了嘈杂。 “诸君稍安,窃以为,解《春秋》之难,难在文与事的参合。” “左氏亲见国史,叙事详而博,然其或失之繁,公、谷传自口授,得圣人之旨,得其大义,然其或失之凿。” “拘泥于门户之见,恐失《春秋》本意。”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为明亮锐利,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见。 他坐在人群前排,身旁围坐着不少年纪相仿或稍长的士子,显然对他颇为信服。 此人正是关中读书社的创立者,当朝宰相、史学大家李大师之子,李延寿! 他一番话,既肯定了双方的部分论点,又指出了各自的局限,更点出了融会贯通的关键,见解深刻,立论公允。 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双方,闻言都冷静下来,陷入沉思,继而纷纷点头,会场气氛为之一变。 郑善果在角落看得暗暗点头,心中赞许。 “此子年纪轻轻,于史学一道的见识竟已如此老辣透彻,难怪能聚集这么多读书人,连李纲、王积都对其颇为赞赏。” “其父李大师学问精深,此子更是青出于蓝,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第1311章 根基已成,只待枝繁叶茂了…… 交流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讨论范围从经学扩展到史学、文学,甚至涉及一些格物新知。 郑善果听得如痴如醉,深感此行不虚。 直到天色渐晚,交流会临近尾声,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交谈,他才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被几位外地来的儒者围住的李延寿走去。 “延寿贤侄。” 郑善果走近,温和地唤了一声。 李延寿闻声抬头,见是郑善果,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礼。 “原来是郑世叔!延寿方才忙于应对,未能及时见礼,世叔勿怪。” “不妨事,贤侄主持交流会,辛苦了。” 郑善果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方才听贤侄高论,于史家笔法,见解精辟,令人叹服!” “令尊大人学问渊博,贤侄更是家学渊源,后生可畏啊!” 李延寿谦逊道:“世叔谬赞了,延寿不过拾先贤牙慧,偶有所得,与诸君探讨罢了。” “世叔学养深厚,才是吾辈楷模。” 两人寒暄几句。 郑善果环顾了一下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的会场,转入正题。 “贤侄,实不相瞒,世叔今日前来,一是聆听高论,二来也是有事相求。” “世叔请讲,但凡延寿力所能及,定当效劳。”李延寿态度诚恳。 “是这样...” 郑善果压低了些声音,道:“我郑家在长安新设的那座学堂,贤侄想必也听说了。” “开馆在即,万事俱备,唯师资一项,尚觉单薄。” “虽有李纲先生、王积先生、师古先生等大贤挂名,但日常讲学,尚需更多有真才实学的饱学之士坐镇。” “世叔深知贤侄在士林中交游广阔,尤其是这读书社内,藏龙卧虎。” “不知贤侄可否为世叔引荐几位德才兼备,有志于教书育人的先生?不拘出身地域,唯才是举。” 李延寿闻言,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世叔此言,正合延寿心意!” “推动文教,培养后进,乃吾辈读书人本分,世叔有此宏愿,延寿自当尽力!”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位正在整理书卷,尚未离开的中年文士。 “世叔请看!” 李延寿指向其中一位气质儒雅,眼神睿智的中年人。 “那位是来自江南吴郡的赵明达先生,家学渊源,尤精《尚书》与《礼》,为人端方严谨,教学极有耐心。” “陆先生不慕名利,一心治学,此番北上,便是为交流学问而来。” 他又指向另一位身形高大、面容有些古拙的学者。 “那位是河间张守拙先生,专攻《易》学与天文历法,见解独到,常有惊人之语。” “还有那位...” 他指向一位相对年轻些,但目光沉静的文士。 “是蜀中才子司马文,其文章辞赋清新俊逸,于训诂小学亦颇有心得。” 李延寿一一介绍,对这几人的学问人品都推崇备至。 “这几位先生,皆是腹有锦绣,淡泊明志的真学者,且都曾与延寿言及,有传道授业之志,世叔若有意,延寿愿代为引荐详谈。” 郑善果大喜过望! 他没想到李延寿如此爽快,更没想到,一下子就能接触到好几位看起来非常合适的人选,这些人的名字他也有所耳闻,都是地方上有名望的学者,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引荐渠道。 李延寿作为关中读书社的领袖,由他出面引荐,分量和成功率都大不一样。 “太好了!太好了!贤侄真是解了世叔燃眉之急!” 郑善果激动地握住李延寿的手。 “此事若成,贤侄于我郑家学堂,功德无量!” “世叔言重了,分内之事。” 李延寿微笑着,继续道:“待交流会彻底结束,我便寻个机会,先与几位先生私下沟通一番,探探口风。” “若有眉目,再安排世叔与他们正式见面详谈,如何?” “如此甚好!一切有劳贤侄费心安排!” 郑善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顿觉轻松无比。 ... 离开上林苑图书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巨城的繁华轮廓。 郑善果拒绝了随从备好的马车,决定步行回府,顺便梳理一下今日纷繁的思绪。 晚风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吹拂在脸上,让他因交流会热烈气氛而有些发胀的头脑渐渐清醒。 回想着上林苑顶楼那场思想激荡的交流和与李延寿的意外收获,郑善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待。 他一步步走着,思绪却飞得很远。 荥阳郑氏的未来,似乎已经与那座新落成的学堂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李纲、王积的招牌已然竖起,若能再顺利延请到陆明达、张守拙、司马文这样的地方大儒,加上郑家本族的宿儒,这座学堂的师资力量,足以傲视长安,甚至不逊于国子监多少! 更不用说,还吸引了东宫皇子和公主的目光。 这不仅仅是面子,更是实实在在的影响力。 它将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关陇、山东、江南乃至蜀地的才俊汇聚于此。 这些学子中,未来必有出将入相、执掌一方的人物。 而他们思想学问的根基,他们与郑家的渊源,将在未来数十年间,成为郑氏家族最深厚、最牢固的根基,远胜万贯家财。 不知不觉,已能看到远处郡公府邸的轮廓和更远处学堂高大的阴影。 学堂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肃穆巍峨,只有少量窗户透出工匠做最后收尾工作的灯火。 郑善果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凝望着那片承载着他和整个家族希望的建筑群。 白日的喧嚣与此刻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但他心中激荡的热流却丝毫未减。 “根基已成,只待枝繁叶茂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晚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也吹散了他连日来的奔波劳碌。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迈开步子,步伐坚定地朝那灯火通明的府邸走去。 第1312章 这天下,终究是饿不死愿意干活的人 柳叶的车队沿着官道南下,车轮碾过初春解冻后略显泥泞的土地,速度并不快。 途径河东晋阳城时,柳叶特意停留了两日,去看看许昂和卢照邻负责的云栖苑进展。 许昂和卢照邻,在洛阳分行的公廨里接待了他们。 比起辽东的苦寒,晋阳的早春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 两人精神头都不错,只是眼下的青黑透露出连日来筹办首期预售的忙碌。 “东家放心,晋阳这边,首期二十套顶苑宅邸的摇号认购金已尽数入库,共十万贯。” “后续尾款,待宅邸交付时收取!” 许昂指着沙盘上那几块最好的位置,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按您的吩咐,二、三期的规划图纸也出来了,地段虽稍逊顶苑,但胜在数量多。” “只待顶苑这边一炮打响,后续的认购便可跟上!” 卢照邻在一旁补充道:“认购的富绅反响极好,对宅邸的规划、用料和未来圈层都极为认可,尤其是那摇号的法子,省去了不少口舌之争,显得公平!” 柳叶点点头,他对晋阳的进展并不意外。 模式已经由辽东和晋阳验证过,关键在于执行。 有许昂和卢照邻在,柳叶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陈硕真呢?她没在晋阳?” 许昂道:“回东家,硕真前些日子接到江南那边递来的消息,似乎是关于小武的。” “她没细说,只道江南那边有些旧事未了,需她亲自去料理一趟,便匆匆动身南下了。” “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快到江南地界了。” 听到是陈硕真亲自去处理小武的事,柳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陈硕真手段老练,有她去看着,小武在江南那点小动作翻不出大浪,无论是祆教残余还是别的什么,在陈硕真面前都不够看。 这事在他这里,也就揭过去了。 在晋阳盘桓两日,看了看热火朝天的工地,又听许昂、卢照邻详细汇报了后续计划,柳叶便带着家眷重新启程,继续向长安进发。 马车沿着太行山麓的官道行驶。 这一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山势相对平缓的路段,官道旁的山坳里,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群人。 这群人约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衣衫破旧,打着补丁,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他们背着简陋的包袱,有的拄着木棍,拖家带口地沿着路边的土坡缓缓移动,方向似乎也是往南。 负责护卫的薛礼勒住马,警惕地观察了一下,见这群人虽然形容憔悴,但并无凶悍之气,眼神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点点的希冀。 他打马靠近队伍前方,朗声问道:“老乡,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啊?” 听到问话,人群停了下来。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他局促地在破旧的衣襟上擦了擦手,带着浓重的山西方言口音回答道:“俺们…俺们是从山里出来的,想去晋阳城那边寻个活路。” “山里?哪个山里的?怎么想着出来了?”薛礼有些好奇。 那汉子叹了口气:“就是北边挨着吕梁山那一片的。” “以前山里不太平,有…有强人,也有官府抓丁,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躲到更深的山坳里种点薄地,打点猎,凑合着活命。” “前些日子,听山外头来的人说,如今外面安稳了,晋阳城那边开了大工坊、大工地,正缺人手干活,管饭还给工钱!” “说只要有力气,就能混口饱饭吃,俺们几家一合计,山里那点地,养活人太难,不如出来碰碰运气。” 薛礼点点头,语气放缓了些。 “晋阳城确实在招工,不过路途还远,你们这样走,得走到什么时候?” 汉子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俺们…俺们也没办法,凑不出车马钱,只能靠两条腿慢慢走。” “听说路上有驿站施粥,能对付一口是一口。” 这时,后面马车里的李渊也听到了动静,掀开了车帘一角。 他看着那群衣衫褴褛却眼神里带着希望的人,沉默了片刻,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对旁边的柳叶低声感叹道:“都出来了啊…” “连这深山老林里的人都愿意出来了,看来,这日子,是真比前些年好过些了。” 柳叶的目光扫过那群人,摇头说道:“能出来找饭吃,总比困死在山里强。” “说明晋阳那边工坊和工地用工的消息,传得够远,也说明…至少现在,太平了。” 这天下,终究是饿不死愿意干活的人了,这就是最大的变化。 车队没有停留太久,薛礼给那汉子指点了下最近能讨到吃食的地方,便重新启程。 那群流民目送着这队华贵的车马远去,眼神里有一点点羡慕,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前路的茫然和一丝坚持。 走走停停,又过了五六天的样子,高大巍峨的洛阳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大唐的东都,洛阳的繁华与恢弘,即使在初春微寒的天气里,也展露无遗。 巨大的城门楼,宽阔的护城河,以及城门口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无不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地位。 车队刚靠近城门,早已等候在此的竹叶轩洛阳分行掌柜老庞,便带着几个伙计快步迎了上来。 老庞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很敦实,脸盘圆润,穿着一身簇新的竹叶轩掌柜常服,脸上堆着热络但不失恭敬的笑容。 “东家!几位老太爷!两位夫人!一路辛苦了!可算把您几位盼来了!” 老庞声音洪亮,带着洛阳本地口音,一边行礼一边麻利地指挥伙计上前帮忙牵马,引导车队。 柳叶下了马,李渊也在内侍搀扶下下了车。 柳叶看着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的掌柜,点点头道:“老庞,住处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 老庞忙不迭地回答道:“都按许大掌柜的吩咐,安排在咱自家的登科楼了!最好的几间院子都空着,热水热汤都备着,就等东家入住!” 第1313章 水陆法会 老庞以前是洛阳城里有名的木材商人,眼光活络,胆子也大。 早些年竹叶轩在长安刚崭露头角,他就嗅到了商机,主动找上门谈生意。 从供应木材开始,后来更是看准了韦家海鲜生意对冰块的需求,利用自己的人脉搞起了冰窖,成了稳定的大供应商。 去年,许敬宗着手扩张竹叶轩在洛阳的生意,看中了老庞在本地深厚的人脉和办事能力,便将他招揽进来,委以洛阳分行掌柜的重任。 这老庞也确实没让人失望,把洛阳分行打理得井井有条。 车队在登科楼安顿下来。 柳叶一家住的自然是位置最好、最清净的独院。 稍事休息,老庞便来向柳叶汇报洛阳分行近况。 书房里,老庞拿出几卷账簿和规划图。 “东家,洛阳这边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老庞指着图纸上,洛阳城东新圈出的一大片区域。 “云栖苑洛阳分苑的地,年前就拿到了,比晋阳和辽东的更大!” “工部批的文书,一点没耽搁,开春刚化冻,咱们的工匠和物料就已经进场了,围墙和主干道的地基都打好了,比计划还快几天!” 他脸上带着自豪,接着道:“预售这块,咱也是照搬辽东和晋阳成功的法子,消息刚放出去,洛阳城里的富商大贾、还有周边州县那些有钱的主儿,眼睛都亮了!” “虽说宅子还没见着影子,连片瓦都没有呢,可认购的场面那叫一个火爆!” “首期规划的一百套宅子,如今光定金就收了七成,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洛阳这边有钱人多,认咱们竹叶轩这块牌子,也认云栖苑这仨字。” “都说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能住进去,那就是顶有面子的事。” “东家您放心,等宅子盖得有个模样了,尾款绝对一笔都跑不了!” 柳叶听着汇报,翻看着账目上那笔庞大的定金数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洛阳的市场潜力果然巨大,老庞的执行力也相当不错。 他合上账册,道:“嗯,做得很好,工程质量和进度要盯紧,用料不能含糊,别砸了招牌。” “是!东家放心!我老庞亲自盯着,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老庞拍着胸脯保证。 ... 第二天天气晴好,柳叶陪着李渊,带着李青竹、韦檀儿和孩子们,在老庞的引导下,在洛阳城里随意逛逛。 虽然刚开春不久,树木才刚抽新芽,许多花卉也尚未开放,但洛阳作为千年古都,底蕴深厚。 雄伟的宫殿群,壮丽的龙门山色在远处若隐若现,横跨洛水的天津桥上车水马龙,还有城里那些古朴典雅的寺庙塔影,都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卷。 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繁华程度丝毫不逊于长安,甚至因水系发达,更多了几分水润的灵秀之气。 一行人信步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城东赫赫有名的白马寺附近。 白马寺作为佛教传入中原后兴建的第一座官办寺院,香火鼎盛,建筑古朴庄严,是洛阳一处重要的名胜。 既然路过,自然要进去看看。 寺内古木参天,殿宇巍峨,僧侣们诵经的声音隐隐传来,气氛庄严肃穆。 李渊看着那些虔诚礼拜的香客,想起自己也曾是九五之尊,如今却成了闲散老人,心中不免有些世事沧桑的感慨,但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并未多言。 柳叶陪着家人慢慢走着,欣赏着寺内的建筑和碑刻。 当走到一处供奉着诸多精美佛像的偏殿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僧衣,身形清瘦的老和尚正背对着他们,仔细地擦拭着一尊佛像的莲座。 那背影,柳叶觉得有几分眼熟。 待那老和尚擦拭完毕,直起身子转过身来,柳叶看清了他的面容,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又了然的笑意。 “弘忍大师?” 那老和尚闻声抬头,看到柳叶,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也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惊喜。 “阿弥陀佛!柳施主?竟是柳施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快步上前,双手合十行礼。 眼前这老和尚,正是当年在杭州灵隐寺,为了保存飞来峰佛塔内贝叶经,立志开凿山路的弘忍和尚! 柳叶也合十还礼。 “大师安好,没想到能在这洛阳白马寺遇见故人,大师这是云游至此?” 他记得弘忍是南方僧人。 弘忍脸上,带着一种夙愿得偿后的平和与满足。 他微笑道:“正是!” “说来还得多谢当年柳施主一番点醒和援手。” “自施主离开后,贫僧与几位弟子,还有当地信众,齐心协力,历经数年艰辛,终是将那通往飞来峰佛塔的山路开凿了出来!” “虽然简陋,但足以通行,山上的佛塔和塔中所藏的贝叶经,总算是得以安稳保存了。” 柳叶点点头道:“这是大功德,可喜可贺。” 他对佛经本身兴趣不大,但对弘忍这份执着和能成事的毅力,还是颇为欣赏。 弘忍接着道:“贫僧此次来洛阳白马寺,是为参加两日后寺中启建的‘水陆法会’!” “此次法会规模宏大,汇聚四方高僧大德,要连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为天下苍生祈福,消灾解厄,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白马寺乃释源祖庭,能受邀参与此等盛会,亦是贫僧的机缘。” 柳叶微微颔首,对弘忍的执着与成果表示认可,但眼神依旧平静,并无参与佛事的兴趣。 “大师有心了。” 他语气淡然道:“既是盛会,想必大师还需准备,不便多扰。” 弘忍明白柳叶的疏离,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能在此地与施主重逢,已是贫僧之幸!” “一会儿确实有场佛会需贫僧出息,还有从天竺来的大德高僧,待此间事了,贫僧再前去拜会柳施主!” 柳叶向弘忍略一示意,便转身带着家人继续参观。 殿内檀香袅袅,诵经声若有若无,但柳叶的心思显然已不在此处。 第1314章 这两个和尚也太没有边界感了 第二天,洛阳城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肃穆庄重起来。 白马寺钟声悠扬,响彻全城,宣告着盛大的水陆法会正式开始。 这场法会规模空前,旨在于初春之际,为天下苍生祈福消灾,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登科楼二楼雅间的窗户敞开着。 柳叶没有亲临现场,只是倚在窗边,端着一杯清茶,目光投向远处白马寺的方向。 那里已是人山人海,香火缭绕,诵经声汇成一股庄严低沉的洪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汇聚了无数虔诚念力的氛围。 各色僧袍汇成一片移动的海洋,从各地赶来的高僧大德云集于此,场面宏大得令人屏息。 柳叶的视线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僧侣身影中缓缓扫过。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昨日刚重逢的弘忍和尚! 他穿着干净的僧衣,神色平和而专注,正与几位同样年长的僧人低声交谈,显然是法会的重要参与者之一。 目光再移,柳叶的眼神微微一顿。 在弘忍不远处,另一位身着简朴袈裟,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刚毅之气的僧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张脸,柳叶有印象。 道宣! 当年在长安城外,那个立志孤身前往吐蕃传法,对玄奘西行流露出明显不屑的和尚。 几年过去,他眉宇间的锐气似乎沉淀了些许,但那股子“我道即正道”的自信,似乎更加内敛而稳固了。 看到道宣,柳叶的思绪很自然地飘向了那个未曾谋面,却声名远播的和尚...玄奘。 一个能孤身穿越万里黄沙,雪山绝域,前往佛国源头求取真经的人。 柳叶对佛法本身没什么兴趣,但对这种近乎偏执的意志力,对未知世界的探索精神,以及对西域地理人文的深刻认知,却有着一种商人式的评估兴趣。 玄奘这个名字,在柳叶心中,某种程度上已经等同于一份关于西域的“活地图”和“风土志”。 法会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偏西,钟磬之声才渐渐停歇。 人流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城尚未散尽的香火气息和一种精神洗礼后的疲惫宁静。 傍晚时分,登科楼的小院迎来了两位访客。 “阿弥陀佛,柳施主,叨扰了。” 弘忍合十行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道宣也随之行礼,动作利落,目光在柳叶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两位大师请坐。” 柳叶请他们到院中小亭落座,命人奉上清茶。 他对这两位和尚的来访并不意外,法会结束,他们想必是履行昨日弘忍的诺言。 寒暄几句法会盛况后,话题便转向了佛法。 弘忍言语温和,谈的是佛法普度众生,引人向善的慈悲。 道宣则更侧重于戒律精严和佛法在化导人心,稳固社会秩序上的实际功用,语气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聊着聊着,弘忍话锋微转,看着柳叶诚恳地说道:“柳施主,贫僧与道宣师兄虽非同一宗门,但观施主言行气度,皆觉施主慧根深厚,颇具佛性。” “纵使红尘俗务繁忙,若能于佛前结个善缘,做一在家居士,常听佛法,必能涤荡心尘,增益福慧。” “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道宣也微微颔首,补充道:“不错,柳居士富甲天下,名动朝野,若能率先垂范,亲近三宝,不仅自身功德无量,更能引领一方风气,善莫大焉。” 柳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多谢两位大师美意,只是柳某一介俗人,心思全在商贾经营,家国琐事之上。” “佛性二字,实在担当不起,至于居士之名,更无此念。” “求神拜佛,不如求己务实,我信因果,信行善积德,但更信自己手里的筹算和脚下的路。” 他的拒绝直接而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更没有故作姿态的推诿。 信佛? 搞笑呢吧? 这两个和尚也太没有边界感了... 弘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惋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和,念了声佛号。 “施主心志坚定,贫僧佩服,缘法一事,强求不得,能与施主论道,亦是善缘。” 道宣的眉头则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柳叶的务实论调,显然与他心中佛法至高无上的地位有所冲突。 但柳叶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强辩,只是那股子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气又隐隐浮现。 柳叶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他感兴趣的话题。 “方才听两位大师论道,倒是让柳某想起一人。” “两位大师久历四方,不知可曾听闻过玄奘法师近况?他离乡多年,想必已取得真经,踏上归途了吧?” 提到玄奘,弘忍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由衷的敬佩之色。 “玄奘法师!此乃真正的大德高僧!” “贫僧虽无缘得见,但对其孤身远行,舍身求法之举,唯有五体投地之敬。” “天竺路途遥远,艰险重重,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愿力者不能成行。” “据贫僧所知,法师确已取得真经,且在天竺声名鹊起,深得诸国礼敬。” “若天佑善人,算算时日,或许已在归国途中了,若能平安归来,必将是我佛门盛事,亦是中土之福!” 弘忍的语气充满了赞叹与期待。 然而,道宣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轻蔑的神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强烈的对比感。 “玄奘?弘忍师兄未免过誉了,求法之心或有可取,然其行径,实为舍本逐末,不务正业!” 柳叶和弘忍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道宣似乎很满意成为焦点,继续说道:“佛法西来,早已在东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中土高僧大德辈出,经义阐释精深微妙,何须再远涉流沙,去那天竺寻那源头之水?” “路途九死一生,所耗光阴十数载,意义何在?若将这份精力用于在中土弘扬正法,匡正人心,化导君王,其功德岂不更胜百倍!”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贫僧奉师命,往吐蕃传法。” “彼地虽称苦寒蛮荒,然其王臣上下,待贫僧如师如友,尊崇备至。” “所传律法戒仪,彼等皆能虚心接受,身体力行,短短数年间,吐蕃佛法气象已非昔日可比。” “此乃脚踏实地,利益众生之实证!岂是那千里迢迢,只为搬回几卷经文者可比?” 第1315章 这多年的亲身经历,就是一部活着的西域通鉴 道宣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自己在吐蕃政教合一式传法成果的自豪,和对玄奘西行的鄙夷。 弘忍听得眉头微蹙,想反驳几句,但看着道宣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默念佛号。 柳叶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道宣的言论很符合他记忆中那个固执,务实的青年和尚形象。 他对玄奘的不屑,源于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道宣追求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影响力,是立竿见影的教化之功。 而玄奘追求的,则是对真理源头的探索和知识的完整传承。 其价值或许更为深远,却难以在短期内量化... 柳叶心中对玄奘的兴趣,并未因道宣的贬低而减少半分,反而更觉得此人身上蕴藏的价值独特。 亭中一时有些沉默。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柳叶无意卷入这场佛门内部的理念之争,淡淡地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 “两位大师见解不同,各有道理。” “玄奘法师能否平安归来,自有时运安排,今日能与两位大师闲聊,听些四方见闻,柳某受益匪浅。” “天色已晚,不敢再多留两位大师清修。” 这是明确的送客之意了。 弘忍和道宣也知趣,起身告辞。 弘忍依旧温和有礼,道宣则带着几分未能完全说服柳叶的不甘,以及对自己吐蕃功绩的一丝骄傲,告辞离去。 送走两位高僧,柳叶回到书房,并未立刻休息。 他铺开一张西域简图,手指沿着那条从玉门关通往天竺的、玄奘可能行走的路线缓缓移动。 历史上走了十七年…… 柳叶沉吟着。 如今天下安定,河西走廊在竹叶轩和官府的共同经营下,远比贞观初年太平,通往西域各国的商路虽称不上完全畅通无阻,但大的战乱和割据已基本平息。 只要玄奘不刻意去闯那些无人绝域,或者遭遇极端恶劣天气,他的归途应该会顺利很多。 算算时间,他很可能已经进入西域,甚至就在安西四镇中的某处休整,或者正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南缘向东行进。 “来人,把老许叫过来。” 柳叶对着门外吩咐道。 不多时,许敬宗便到了书房。 “公子,有何吩咐?” 柳叶没有抬头,依旧看着地图。 “给在西域的小川子送个信,查一查玄奘法师现在的行踪。” “重点放在安西四镇,尤其是龟兹、于阗一带。” “他是从天竺回来的,带着大批经卷和随从,目标不小,沿途商队、驿站、佛寺都可能留下线索。” “让他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网,尽快给我一个确切的消息,或者至少一个大概的方向。” 许敬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柳叶会对一个和尚如此上心。 他忍不住问道:“公子,这玄奘法师不过一远行求法的僧人,纵有些名声,值得如此费心去查探吗?西域事务繁杂,小川子那边人手也有限……” 柳叶抬起头,笑了笑说道:“你看轻他了,他可不是个普通的和尚。” “他孤身一人,穿越万里流沙雪山,经历大小数十国,对西域诸国的地理、山川、道路、气候、物产、风俗、语言、乃至各国间的恩怨情仇、兵力强弱,其了解之深入,远超我们派出的任何探子。” “这多年的亲身经历,就是一部活着的西域通鉴。”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西域广袤的区域。 “如今西域表面安稳,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吐蕃在西南虎视眈眈,西突厥余部散而复聚,当地豪强、绿洲城邦各有心思。” “我们的商路虽已铺开,但想要更深入地经营,尤其是开拓那些潜在的新商路,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和冲突,就需要这样一份详实到骨子里的活地图。” “他的见识和经验,对我们至关重要!” 许敬宗恍然大悟,心中的疑虑尽消,眼神也亮了起来。 “明白了!公子深谋远虑。” “玄奘法师的经历,确实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我这就去安排,用最快的渠道给小川子送信,让他动用一切力量查探!” 他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 柳叶看着许敬宗离开,也收起地图。 夜已深,他踱步走向内院。 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李青竹正坐在床边,低声给刚睡着的宁宁掖好被角。 摇篮里的欢欢也睡得香甜。 小囡囡则在自己的小床上,抱着一个布偶,呼吸均匀。 柳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白日里那些关于生意上的思绪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为踏实宁静的暖意取代。 ... 万里之外的西域,龟兹国都。 正午的阳光,炽烈地烘烤着这座绿洲城市。 黄褐色的土坯房屋鳞次栉比,街道上尘土飞扬。 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羊肉、香料和骆驼粪便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这里是大唐安西都护府治所之一,也是丝绸之路北道上的重镇,商旅往来不绝。 街上可以看到穿着唐军铠甲的士兵巡逻,裹着华丽锦袍的粟特商人骑着高头大马,赶着骆驼的突厥行商吆喝着,本地龟兹人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穿行其间,间或还有几个深目高鼻的波斯人或吐火罗人走过。 在城东一条相对热闹但也有些杂乱的街道上,有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馆,挂着一个汉字写的歪歪扭扭的招牌。 川记面汤! 不大的店面挤满了人。 几张油腻的木桌旁,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 柜台后面,十九岁的小川子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皮半耷拉着,像一只被热浪晒蔫了的猫。 他已经在西域待了一年半,龟兹这家面馆就是他经营的据点。 面贵得离谱,一碗清汤面饼的价格是别处的十倍不止,但生意却一直不错。 只是,来这里的人,十有八九,心思都不在吃上... 第1316章 名字?样子?犯了什么事? “老板,添汤!” 一个粟特商人敲了敲空碗,眼睛却瞟着小川子。 小川子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一个伙计立刻麻利地端着热汤壶过去。 那商人看似随意地将几枚大食银币压在碗底,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看似无规则地划了几下。 伙计添完汤,不着痕迹地收走了银币,也用手指在碗边回应般点了点。 片刻后,伙计从后厨帘子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油纸包,借着收拾邻桌的空隙,塞进了粟特商人宽大的袍袖里。 商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几口喝完汤,起身离开。 他买的是下个月一支从疏勒过来的商队,携带的货物清单和护卫力量评估。 刚送走一个,一个穿着突厥贵族服饰,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柜台前,用生硬的唐言低声道:“找一个人,十天前,在拔换城。” 小川子终于坐直了些,手肘撑在柜台上,歪头看着他。 “名字?样子?犯了什么事?” “名字不知道,独眼,左颊有刀疤,用弯刀。” “他偷了我的……很重要的东西。” 突厥贵族沉声道,将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放在柜台上,发出金币碰撞的闷响。 小川子掂了掂袋子,点点头。 “拔换城,独眼刀疤脸,用弯刀,三天,有消息会告诉你的人。” 他没问具体是什么东西,这是规矩。 贵族不再多言,转身融入门外的人流。 中午的客流高峰稍稍回落。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波斯长袍,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深邃眼睛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打扮在西域很常见,但气质却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冷硬。 他没看菜单,也没找座位,直接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 “火的消息,东边的残火!” 他用的是波斯语。 小川子眼神动了动,也用流利的波斯语回道:“圣火永燃?” 他当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如今拜火教在西域,还算是昌盛。 究其原因,在于大唐打败了西域诸国,更把西方的豺狼虎豹都赶跑了,他们也只能用这种怀柔的方式来进行渗透了。 “唐国,江南。” 波斯人言简意赅,手指在柜台上敲出一个特定的节奏。 小川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对方的诚意和身份。 然后,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十两金。” 波斯人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巧的金饼,放在柜台上。 小川子收起金饼,对旁边一个看似在擦桌子的伙计点了点头。 伙计立刻闪身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伙计拿着一个薄薄的,用火漆封口的皮纸卷出来,递给了波斯人。 波斯人飞快地扫了一眼封口印记,确认无误,迅速将皮卷塞入怀中,转身就走,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跟上他,看看落脚点,别惊动。” 小川子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 角落里,一个一直低头吃面,毫不起眼的本地人模样的食客,几口扒完剩下的面,抹了抹嘴,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小川子重新趴回柜台。 刚才那份情报,是他手下人汇总的关于江南祆教近况的简报。 在波斯主体教派打压下日渐式微,龟缩江南,行事隐秘。 但最近确实冒出点新迹象,有个神秘领头人带着一些残余势力在活动,专挑为富不仁的豪商下手。 劫来的财物部分散给贫民,在底层漕工和苦力中博得了一些侠义名声。 情报末尾也标注了,这个神秘人极有可能是小武! 小川子嘴角扯出一个懒散又带点兴味的笑。 波斯拜火教的人,跑到龟兹来高价买江南袄教的情报? 目的不言而喻,无非是想找到并吞并,或者清理掉这些流落在外的异端分支。 他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着。 小武那丫头…虽然野,但好歹是自家人。 波斯教派的手想伸到江南去搅和? “有意思。”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招手叫来另一个心腹伙计,低声吩咐。 “给江南那边送个口信,用最快的鹰。” 伙计领命,迅速离去。 这封口信会通过竹叶轩的秘密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小武或者陈硕真手中。 整个下午,川记面汤又陆陆续续做了几单生意。 有打听某条商路近期是否太平的,有问某个小部落首领喜好的,有想知道某批紧俏丝绸何时到货的。 信息的价格从几枚银币到数两黄金不等。 小川子像个精明的掌柜,或者更像个情报交易所的操盘手,慵懒地应付着,准确地下达指令,收取报酬。 面馆的喧嚣,成了最好的掩护。 傍晚,热浪稍退,店里也冷清下来。 小川子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吩咐伙计打烊。 走进后院的房间,一股属于西域的干燥尘土味扑面而来。 他刚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很习以为常的吹了吹飘在水面上的沙子。 这时候,窗外传来轻微的“扑棱”声。 一只灰扑扑,但精神抖擞的信鸽落在了窗台上,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小川子眼神一凝,立刻上前解下竹管,倒出里面的细小纸卷。 展开,上面是属于长安竹叶轩核心层的密写符号。 他迅速取出特制的药水涂抹,字迹显现出来。 命令来自柳叶,核心只有一条。 “速查玄奘法师行踪,重点安西四镇,或于阗南线东归路,详报!” “玄奘?” 小川子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在西域这一年多,他听过无数高僧大德的名字,本地胡僧、天竺来的、汉地过去的都有,但这个玄奘…… 印象实在模糊。 似乎偶尔在商队闲聊或驿站闲谈里,有人提过一嘴有个唐朝和尚多年前往天竺去了,但具体情况,鲜有人知。 “一个和尚?东家找他干嘛?” 小川子满心疑惑。 他实在是想不通,一个和尚为什么能引起大东家的注意? 不过,柳叶的命令向来目的明确,不会无的放矢。 第1317章 要响亮,寓意好,还得压得住福气! 虽然想不通,但小川子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简陋但标注了主要绿洲和道路的西域草图。 安西四镇……龟兹、焉耆、疏勒、于阗。 于阗南线……那是沿着昆仑山北麓的传统通道。 “来人!”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精干的年轻伙计推门进来,这是他培养的手下之一。 “东家令,找一个叫玄奘的中原和尚,很多年前去天竺取经的,现在可能回来了。” 小川子指着地图。 “重点查龟兹、于阗、且末、鄯善这几个大城,还有沿途的主要驿站、寺庙,特别是那些有汉僧挂单或者讲经的大寺庙。” “问问商队,最近有没有见过带着很多箱笼经卷的汉人和尚往东走。” “动静小点,但范围要广,所有能用的线都撒出去查,一有确切消息,立刻飞鹰回报!” 伙计仔细记下要求,点点头道:“明白,川哥,玄奘……这名字挺生,不过带着经卷的大队汉僧,目标应该不小。” “嗯,去吧。” 小川子挥挥手。 伙计领命而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小川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龟兹城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远处天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端起凉水喝了一口。 西域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动了他心里的思绪。 找和尚……这差事,还真是头一遭。 他挠了挠头,重新趴回桌上,只留一盏小油灯,在昏黄的光晕里研究着那张西域草图,手指在于阗和且末之间缓缓移动。 ...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细细的烟尘。 离开洛阳已近半月,柳叶的车队正行进在通往长安的最后一段官道上。 相较于西域的辽阔与荒凉,关中的大地显得更加丰腴和熟悉。 路旁的田野里,冬小麦已返青,透出勃勃生机。 远处,巍峨的秦岭山脉如同一条苍青色的巨龙,横亘在天际,长安城,就在那巨龙守护的怀抱之中。 车队规模不小,除了几辆主车,还有装载行李的货车以及护卫的数十骑。 速度不快,保持着一种稳健的节奏。 李渊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柳叶则坐在另一辆车的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似乎在盘算着回到长安后的诸多事务。 忽然,前方官道拐弯处,出现了一小队人马。 约莫七八个人,都穿着青灰色的道袍,风尘仆仆,正牵着马在路旁树荫下休息。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留着五绺长髯,气质出尘,正是袁天罡。 袁天罡显然也看到了这支显赫的车队,尤其认出了车队中竹叶轩的标志性旗帜和护卫装束。 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道袍,带着弟子们快步迎了上来,在道旁稽首行礼。 “贫道袁天罡,见过太上皇,见过公主和驸马!”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 车队缓缓停下。 柳叶推开车门,跳下车。 李渊也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身。 “袁道长?” 柳叶也有些意外。 “你这风尘仆仆的,是要去哪里?” 李渊也微微颔首:“袁道长不必多礼。” 袁天罡直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之色。 “太上皇,驸马爷,贫道正要赶往江南!” “哦?江南?”柳叶眉头一挑。 “何事如此匆忙?” 袁天罡叹了口气,道:“是为家师之事。” “贫道日前收到家师从江南传来的急信,只言片语,说是遇上了大麻烦,需贫道速去解救。” “信中语焉不详,贫道心急如焚,这才带着几个弟子星夜兼程赶往江南。” “袁守诚?”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柳叶身后的另一辆车里传来。 车帘掀开,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孙思邈探出身来。 他刚在车里照料身体稍弱的兕子,听到动静才出来。 “师叔!” 袁天罡看到孙思邈,脸上立刻露出恭敬之色,深深一揖。 虽然孙思邈主修医术,袁守诚精研易数,两人所走道路不同,且交集不多,但按道门辈分,孙思邈确是与袁守诚同辈论交。 “天罡啊...” 孙思邈下了车,走到近前,眉头微蹙。 “守诚在江南遇险?以他的性情……他为人圆融通达,游戏红尘,最是懂得趋吉避凶,又不爱摆架子招惹是非,怎会惹上需要解救的大麻烦?” 孙思邈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之意。 他和袁守城,已经是道门老一代人中硕果仅存的两人了。 他对袁守诚的了解是,那是个老滑头,轻易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袁天罡苦笑摇头道:“师叔所言极是。” “家师向来如此,故而此次接到如此急信,贫道才更加心忧!” “信中只道‘事急,速来’,其余一概未提。” “若非真遇上了无法化解的生死大劫,家师断不会如此,贫道实在不敢耽搁!” 他看了一眼天色,显然想立刻动身。 柳叶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目光在袁天罡和孙思邈之间转了转。 他对袁守诚的麻烦本身兴趣不大,但眼前这位“神算”袁天罡,却让他想起一件一直搁置的心事。 就在袁天罡再次拱手,准备告辞时,柳叶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 “诶,袁道长,且慢走一步!” 袁天罡被拉得一滞,有些愕然道:“驸马爷?贫道确有急事在身……” “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柳叶打断他,手没松。 “正好遇上了,有件事得麻烦道长你,这可比你师父的事要紧多了!” 袁天罡哭笑不得,心道这驸马爷的要紧事,还能比师父的生死未卜更重要? 但他也不敢硬挣,只能耐着性子问道:“不知驸马爷有何吩咐?” 柳叶松开手,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脸上笑容更盛。 “柳某也算是儿女双全了,都等着取名呢!” “这取名批命的重任,非你莫属!你现在就给算算,取什么名字好?要响亮,寓意好,还得压得住福气!” 袁天罡:“……” 他一时语塞,看着柳叶那副“今天你不算就别想走”的架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心急如焚要去救师父,驸马爷却在这儿拉着他给几个奶娃娃算名字? “驸马爷!” 袁天罡哭笑不得,语气带着恳求的意味。 “取名之事,关乎命格运势,岂能如此仓促?” “况且贫道此刻心绪不宁,卦象难准,不如待贫道从江南回来,定当静心为几位小贵人仔细推算,择取上佳名讳?” 他只想赶紧脱身。 “不行!回来谁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柳叶一口回绝,态度坚决。 “你们这些道士,说话最不算数,今天遇上了就是缘分,必须算!” 他纯粹是觉得袁天罡难得碰上,不能浪费了这次机会。 第1318章 你这牛鼻子,推脱的本事比你算命的本事强! 孙思邈在一旁看着,捋着胡须,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深知柳叶的性子,也知道袁天罡此刻的焦急,但这种事,他也不好插嘴。 袁天罡看着柳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点因师父遇险而生的焦急,此刻又添上了对柳叶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这位驸马爷,真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驸马爷,贫道弟子孟诜,他如今不是在您府上,或许……” 柳叶闻言,倒是想起来了。 “哦!孟诜啊!他在长安登科楼里做药膳呢。” “他最近心思可不在那上面,听他说,正琢磨着药性配伍,还嚷嚷着什么‘药医不死病,道度有缘人’,我看他心思都在灶台上,快把你们道门的经卷当柴火烧了!” 柳叶的话带着调侃,却无意中戳中了袁天罡的痛点。 孟诜! 他这个原本寄予厚望,资质极佳的弟子! 自从几年前被柳叶“借”去登科楼研究药膳,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精研药理是不假,可对道门经典、占卜推演之术是越来越不上心。 最近更是几次三番透露出想要还俗,专心研究济世活人之术的念头,把袁天罡气得够呛。 如今被柳叶这么一提,袁天罡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幽怨地看了柳叶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还不是你把我徒弟拐跑的! 这眼神让柳叶有点莫名其妙,但他也懒得深究。 他只觉得袁天罡在推脱。 “行了行了,袁道长,你也别推三阻四了。” “赶紧的,算个名儿,耽误不了你救师父!”柳叶催促道。 袁天罡嘴角狠狠抽了抽,他看看天色和身边弟子们焦急的眼神,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硬抗驸马爷,显然不明智。 但师父的求救信如同烙铁般烫在心头,他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铸成大错。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驸马爷!贫道绝非推诿!实乃此事非比寻常,万万不敢轻率为之!”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 “驸马爷身份尊贵,乃国之柱石!” “小郡主和小郡王更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此等贵不可言的命格,岂是贫道这等微末道行,在这官道之旁,风尘仆仆、心绪难宁之际,仓促几笔就能定夺的?” 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将仓促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柳叶,又望向李渊和孙思邈,寻求认同。 “寻常人家小儿取名,或可求个朗朗上口,寓意吉祥便罢了。” “但驸马府上几位小贵人则不同!” “他们的名讳,非但要契合先天命理,更要与大唐国运、家族气脉相呼应,暗合阴阳五行流转之妙,方能引动天地福泽,庇佑一生康泰,福寿绵长!” “此乃定鼎之基,稍有差池,非但无益,反受其咎,贫道万死难辞其罪!” 他这一番说辞,连一旁看戏的李渊都收起了几分戏谑,眼神微凝。 孙思邈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袁天罡关于命格贵重,需慎重的说法。 柳叶眉头微挑,他虽然不信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涉及儿女,哪怕是他,心底也有一丝宁可信其有的微妙。 袁天罡敏锐地捕捉到柳叶神情的细微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驸马爷!贫道之师袁守诚真人,浸淫易道玄学一甲子有余,推演天机、批断命格之能,早已炉火纯青,鬼神莫测!” “其造诣,远非贫道所能企及万一!” “家师曾为前隋王公、本朝勋贵批命,无不应验如神,批语字字如金,福泽绵延数代!” “此等关乎小贵人们一生乃至家族国运根基之大事,非家师亲临,以无上道法细细推演,择取那真正能‘夺天地造化,聚八方气运’的至尊名讳不可!”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袁守诚就是那九天之上执掌命籍的神只。 “家师信中虽言江南遇险,但以他老人家通天彻地之能,必能逢凶化吉!” “贫道此去,定当竭尽全力,助师父脱困,待贫道迎回师父,必定第一时间,亲自护送他老人家入长安,登门拜谒驸马爷与太上皇!” 袁天罡再次深深拜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届时,请家师沐浴斋戒,于静室之中,焚香祷告,沟通天地,借星辰之力,为几位小贵人批断命格,推演五行。” 袁天罡心里飞速的盘算着。 这么一说,如果他在江南碰到难题,还能以为柳家小贵人起名字的由头,寻找当地竹叶轩的帮助... 至少,师父算是跟柳叶搭上关系了! 柳叶轻哼一声。 “你这牛鼻子,推脱的本事比你算命的本事强!行,就依你所言。”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赶紧去救你那牛鼻子师父,记住你的话,要是他来了长安,敢不来登门,或者取的名字不够响亮,压不住福气,我就拆了你们终南山的道观,改建成酱菜园子!” 袁天罡闻言,如蒙大赦,心中巨石落地。 “贫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待迎回师父,定当登门请罪并献上佳名!贫道告退!” 他生怕柳叶反悔,匆匆向李渊、孙思邈再次行礼,立刻翻身上马,对着弟子们低喝一声。 “走!” 七八骑快马扬起烟尘,头也不回地朝着江南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比刚才休息时快了一倍不止,转眼间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孙思邈看着远去的烟尘,捋须对柳叶叹道:“守诚为人机敏,此番急召天罡,恐非小事,天罡此去,但愿能及时化解。” 柳叶撇撇嘴,重新登上马车。 “老道士个个滑头,算了,名字的事,等他师父来了再说。” 他关上车门,对薛礼道:“启程!回长安!” 第1319章 欲取倭银,必先强我水师 车轮碾过长安城东春明门外的青石板路,发出熟悉的辘辘声响。 阔别多时,柳叶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上林苑的长公主府。 府邸依旧气派恢弘,仆役们早已洒扫庭除,恭候主人归来。 将李渊、李青竹、韦檀儿和几个孩子安顿好,又看着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将辽东带回的大箱小笼搬入库房,柳叶略作梳洗,换了身更显庄重的常服。 “薛礼,彦甫,随我入宫一趟。” 柳叶对早已等候在旁的两人说道。 褚彦甫如今愈发沉稳干练,是柳叶身边得力的账房兼文书。 薛礼则是一如既往的精悍,护卫之责从不松懈。 “是,东家。” 马车驶向巍峨的皇城。 递了牌子,内侍很快引着三人穿过重重宫门,进入甘露殿。 殿内熏香袅袅,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但当看到柳叶进来时,那丝疲倦立刻被锐利和期待取代。 “柳叶参见陛下。” 柳叶依礼参拜,薛礼和褚彦甫在后边行礼。 “免了免了,快起来。” 李世民放下朱笔,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趟辽东之行,可算回来了。” “朕听闻你带回来的东西,可是把长公主府的库房都塞满了?” “陛下说笑了。” 柳叶直起身,也笑了笑。 “不过是些辽东的土产皮毛,还有些当地匠人的玩意儿,给家人和宫里的娘娘们解个闷罢了。” “此去辽东,倒是有件正事,需向陛下禀报。” “哦?可是那高句丽又不安分了?”李世民眼神一凝。 柳叶摇头道:“是高句丽西边,隔海相望的倭国。” “我在辽东时,多方查证,并结合一些早年往来倭国的海商口述,证实倭国本土,尤其是其石见、佐渡等地,蕴藏着极其丰富且易于开采的银矿。” “其储量之大,开采之易,远超我朝目前所知的任何一处银矿!” “银矿?”李世民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白银作为重要的贵金属,无论对于国库储备还是商贸流通都至关重要。 “消息确凿?” “有七八分把握!” 柳叶肯定道:“倭国冶炼技术粗陋,这些银矿在其国内利用率极低,多被其地方豪族把持,形同废弃,此乃天赐我大唐之利。” 李世民的手指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自然明白其中巨大的利益,但隔着茫茫大海,要想攫取,非强大的海上力量不可。 “你的意思是?”李世民看向柳叶,眼神锐利。 “欲取倭银,必先强我水师。” 柳叶直言不讳。 “高句丽新定,辽东沿海仍需稳固水军震慑。” “然而欲跨海东渡,深入倭国腹地,现有水师舰船数量、远航能力及运载兵力,皆显不足。” “我认为,应即刻加速南方沿海,特别是扬州、泉州、广州等地的官营造船产业,专司打造适合远洋航行、载兵运货的大海船。” “同时,鼓励民间大商参与,朝廷可予以税赋减免或专营许可,快速扩充海上运力。”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补充道:“此事,或可交由青雀统筹,扬州乃造船重镇,青雀坐镇江南,既方便就近督导船厂,协调地方,亦可借此历练。” 李世民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 柳叶的建议直击要害,而且把李泰也安排了进去,既给了儿子机会,也分担了朝廷的压力。 他深知柳叶的“七八分把握”往往就是十成十,那倭国银矿的巨大诱惑,足以让他下决心。 “好!” 李世民一拍御案。 “此事关乎国运,确需速行,朕即刻下旨,命李泰全权督办南方官营造船厂扩建及新舰督造事宜,户部、工部全力配合,所需钱粮物料优先调拨。” “另外,准允民间富商巨贾参与,凡能造千石以上海船者,可享其船队三年海贸税赋减半之惠!” “陛下圣明。”柳叶拱手道。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大姐夫!” 柳叶循声望去,只见殿内西侧靠窗处,摆着两张小书案。 兕子正放下笔,小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望过来。 她旁边安静坐着的,是李治也放下笔,略显腼腆地跟着叫了一声大姐夫。 李世民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对两个孩子招招手。 “兕子,稚奴,练字累了就过来歇歇。” 两个孩子放下笔,走到李世民身边。 兕子仰着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叶。 “大姐夫,辽东好玩吗?听说那里好冷好冷,雪比长安的还大?” 柳叶看着活泼可爱的兕子,心情也轻松了不少,他微微蹲下身,与兕子平视,温和地说:“辽东啊,冬天确实很冷,雪能没过膝盖,不过,那里也有好玩的地方。” “快说说,有什么好玩的?”兕子迫不及待地问。 “有大山,很高很高,山上有很多很多参天大树,叫红松,四季常青,冬天大雪压枝头,白茫茫一片里点缀着墨绿,好看极了。” “山里还有黑熊,冬天它们躲在洞里睡觉,春天才会出来。” “还有狍子,就是那种傻乎乎的鹿,有时候在雪地里跑,看见人也不怎么怕,瞪着大眼睛看你。”柳叶用简单直白的语言描述着。 “狍子?傻乎乎的?”兕子咯咯笑起来。 “比御苑里养的鹿还傻吗?” “可能更傻一点。”柳叶也笑了。 “辽东的江河也宽,春天开河的时候,冰排互相撞击,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那气势,在长安可见不到。” “当地人会用一种叫‘爬犁’的东西在冰上滑行,拉货载人,跑得飞快。” “哇!”兕子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向往。 “听起来真有意思!九哥,你想不想去看看?” 她转头问旁边的李治。 李治有些害羞地点点头,小声说道:“想。” 李世民看着儿女与柳叶互动,听着柳叶描述辽东风物,连日来因朝务紧绷的心弦也松弛了些许,脸上笑意更深。 第1320章 大舅此来,是为了小囡囡入学的事? 柳叶又简单说了几句,见大宝已拟好旨意初稿呈给李世民审阅,便适时告退。 “陛下,我先去给皇后娘娘和几位贵妃请安,送些辽东带来的小玩意儿。” “嗯,去吧,皇后她们也常念叨你们。”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已回到旨意上。 柳叶带着薛礼和褚彦甫退出甘露殿。 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地拜访后宫的娘娘们。 先去立政殿拜见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常年劳心积虑的淡淡倦意。 她对柳叶送上的几匣子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貂皮很满意,更关心李青竹和孩子们的情况,尤其细细问了小囡囡和欢欢、宁宁的近况。 柳叶一一作答。 从立政殿出来,又依次去了杨妃、阴妃、韦妃、燕妃处。 每位妃嫔处,柳叶都送上了精心准备的辽东特产。 东西不算顶贵重,胜在是长安少见的稀罕物,且符合各人喜好,几位妃嫔都笑逐颜开,态度十分和善。 最后,柳叶来到了万老贵妃居住的宫苑。 此处相对僻静,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 万老贵妃年事已高,头发几乎全白,但精神尚好,穿着素雅的宫装,正由宫女搀扶着在廊下晒太阳。 看到柳叶进来,万老贵妃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待柳叶行礼问安并呈上礼物后,她有些不满的问道:“青竹丫头呢?怎么没跟你一道进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柳叶恭敬地回答:“回娘娘,青竹在家照看几个孩子。” “欢欢和宁宁年纪尚小,离不得人,小囡囡也有些粘她娘。” “娘娘若是觉得宫里清静,不如移驾去上林苑的长公主府住些日子?那里地方宽敞,景致也好,青竹和孩子们也能多陪陪您。” 万老贵妃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缓缓摇头,拍了拍柳叶的手背,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笃定。 “你有心了,不过啊,老身在这宫里住了一辈子,习惯了这里的砖瓦,这里的树,这里的规矩。” “换个地方,反倒不自在了,人老了,图的就是个安稳熟悉。” “告诉青竹丫头,不用惦记我,我这儿有人伺候着,挺好。” “让她好好带孩子们,你啊,有空就多带她们娘几个进宫来,让我瞧瞧那几个小的长多大了,看看小囡囡是不是更懂事了。” “是,谨记娘娘吩咐,以后一定常带青竹和孩子们来给娘娘请安问好。”柳叶应承道。 辞别了万老贵妃,柳叶带着薛礼走出宫门,日头已经微微偏西。 柳叶轻轻舒了口气,踏上回上林苑的马车。 ... 马车刚在长公主府门前停稳,门房就迎上来低声禀报。 “驸马爷,郑公来了,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郑善果? 柳叶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径直走向花厅。 果然,郑善果正端坐在花厅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柳叶进来,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堆着热切又带着点急切的笑容。 “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大舅久等了。” 柳叶拱手为礼,在主位坐下。 “刚从宫里出来,大舅此来,是为了小囡囡入学的事?” “正是正是!” 郑善果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邀功和不容拖延的意味。 “学堂早已落成,万事俱备!李纲先生、王积先生、颜师古先生,还有几位我新近延请的地方大儒,都已到位,只待开馆授课。” “如今,就等咱家的小囡囡这个开馆吉星了!你看,是不是明日就把孩子送去?” 柳叶端起丫鬟新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 “大舅办事果然雷厉风行,小囡囡就在府里,我叫她来给大舅见个礼。”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去请小姐过来。” 不多时,小囡囡被孙嬷嬷牵着走了进来。 四岁的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小袄裙,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带着点好奇看着郑善果。 她对这位舅公不算陌生,过年过节也见过几次,郑善果每次来都会带些小点心给她。 “囡囡,来,给舅公行礼。”柳叶温和地说。 小囡囡很乖巧,像模像样地走到郑善果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奶声奶气地说道:“囡囡给舅公请安。” “哎哟,好孩子!真懂事!” 郑善果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金制长命锁。 “来,舅公给的见面礼,拿着玩。” 小囡囡没立刻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柳叶,见柳叶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甜甜地说道:“谢谢舅公。” 然后就把玩起那亮闪闪的金锁片,似乎对这个比对人更有兴趣。 “柳叶你看,孩子多机灵!” 郑善果趁机道:“明日一早,贤侄就带囡囡去学堂认认门,见见诸位先生,也认识认识将来的同窗。” “学堂在东边,离上林苑不远,环境清幽,最适合读书...” 小囡囡正玩着金锁,忽然听到学堂、读书、同窗几个词,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玩锁的动作也停了。 她抬起头,看看郑善果,又看看柳叶,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爹...” 她丢开金锁,几步跑到柳叶腿边,小手紧紧抓住柳叶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囡囡不要去学堂!囡囡不要离开家!不要离开爹和娘!舅公骗人!骗囡囡!” 说着,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 郑善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显得有些尴尬。 柳叶弯腰把小囡囡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蛋上的泪水。 “囡囡乖,舅公没骗你,学堂是个好地方。” “那里有很多像囡囡一样大的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还有很多有学问的先生,会教你认字、画画、学道理。” “不要不要!” 小囡囡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搂住柳叶的脖子。 “囡囡就在家里!跟爹学!爹教囡囡认字!囡囡不要去不认识的地方!囡囡害怕!” 她的小身子因为抽泣而微微发抖。 李青竹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看到女儿哭成泪人儿,心疼得不行,从柳叶怀里接过小囡囡,轻声哄着。 “囡囡乖,娘在呢,不怕。学堂很近的,娘每天都能去接你回来。” “娘也骗人!娘要照顾弟弟妹妹,没空接囡囡!” 小囡囡在娘亲怀里哭得更委屈了。 第1321章 郑氏学堂开馆首位学生,柳云澜 郑善果在一旁搓着手,干笑着劝道:“好孩子,学堂里可好玩了,有秋千,有沙盘,还有很多很多新玩具...” “囡囡不要玩具!囡囡要爹娘!” 小囡囡根本不吃这套。 场面一时有些僵。 韦檀儿也闻声过来,看着哭闹的小囡囡,想了想,对柳叶和李青竹说道:“囡囡还小,骤然离家去学堂,确实会害怕,要不...再给囡囡找个贴身的小丫鬟跟着?再安排个稳妥的护卫接送护卫?” “身边有熟悉的人陪着,孩子也能安心些。” 柳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头道:“檀儿说得有理,青竹,让采萱跟着囡囡去学堂伺候,如何?” 李青竹虽然也舍不得,但知道入学是迟早的事,便点头同意。 “采萱确实合适,那护卫呢?” “护卫...” 柳叶看向侍立在花厅门口的薛礼。 “薛礼,你先辛苦一下,每日负责接送囡囡上下学,护卫她的安全,等日后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再说。” “是,公子!薛礼定当护小姐周全!” 薛礼抱拳领命,声音沉稳有力。 柳叶这才又低头,耐心地对还在抽噎的小囡囡说道:“囡囡听到了吗?明天采萱姐姐她们陪着你一起去学堂,再把你平安接回来。” “学堂里都是像李纲爷爷、王积爷爷那样和善的先生,还有新的小朋友。” “囡囡最勇敢了,是不是?先去一天试试,要是真的不喜欢,爹再想办法,好不好?” 也许是提到了熟悉的李纲和王积,也许是听到有采萱和薛礼陪着,小囡囡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看柳叶,又看看李青竹,再看看一脸诚恳的郑善果,最后扁了扁小嘴,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其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那...那好吧,就一天...” 郑善果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好好好!就一天!舅公保证,囡囡一定会喜欢的!” 他生怕夜长梦多,连忙起身告辞。 “那咱们就说定了!明日辰时,我在学堂恭候大驾!告辞,告辞!”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 第二天一早,辰时初刻。 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在薛礼的驾驭下,稳稳地停在了新落成的荥阳郑氏学堂气派的大门前。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门楼上悬挂着郑善果亲笔题写的匾额,庄重肃穆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门口已有不少仆役引导着送孩子来的各府马车。 柳叶抱着穿戴整齐,但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小囡囡下了车。 采萱紧随其后,手里提着装着书本点心和备用衣物的精致小藤箱。 薛礼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 郑善果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他们,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你们可算来了!快请进!” 他一边引路,一边热情地介绍着学堂的布局。 “这是讲堂,那是藏书阁,那是习艺的琴房画室,后面是供学子午休的静室和活动的小园圃......” 学堂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不同教室里传来的或朗朗读书声,或先生讲学的声音。 一些穿着统一青色小学童服的孩子在回廊间走动或安静地玩耍,看到郑善果和陌生的柳叶父女,都好奇地停下脚步观望。 郑善果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位于学堂深处、环境最为清幽的一处小院。 院内栽着几株古松,石桌石凳古朴雅致。 李纲和王积两位老先生正坐在院中松树下的一张石桌旁,似乎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们周围散坐着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童,都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没人敢靠近那两位气场强大的老先生。 “李公!王公!您二位看谁来了?”郑善果笑着提高声音。 李纲和王积闻声抬头。 当他们看到被柳叶牵着,小脸带着点紧张和好奇的小囡囡时,严肃的脸上几乎同时露出了温和慈爱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春阳化雪,驱散了他们身上令其他学童畏惧的威严。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囡囡吗?” 王积率先站起身,笑眯眯地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相对整齐些的袍子,但那股子疏放气还在。 “快让爷爷看看,长高了没有?” 李纲也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柔和,对着小囡囡招招手。 “囡囡,过来。” 小囡囡看到这两个熟悉的爷爷,紧绷的小脸立刻放松了,大眼睛里也露出了光彩。 她松开柳叶的手,迈开小腿,毫不犹豫地跑向两位老人,一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畏缩。 她跑到李纲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叫道:“李爷爷!” 然后又转向王积。 “王爷爷!” “哎!好孩子!”李纲摸了摸小囡囡的头,动作十分自然。 王积更是直接蹲下身,捏了捏小囡囡粉嫩的脸蛋,逗她道:“想不想王爷爷呀?爷爷这里可有新得的好玩意儿。” “想!” 小囡囡用力点头,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紧张,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很自然地依偎在王积身边。 这一幕,让旁边那几个大点的学童看得目瞪口呆,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浓浓的羡慕。 平日里连靠近说话都不敢的两位威严大儒,此刻对着这个小丫头,竟如同寻常人家的慈祥祖父! 郑善果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适时地对柳叶介绍道:“这几位是明达先生、守拙先生、司马文先生,都是当世饱学之士,日后都会给孩子们授课。” 几位先生也对柳叶拱手见礼,态度谦和。 柳叶一一还礼,目光扫过那几个满脸羡慕的孩子,又落回正被李纲和王积围在中间,已经好奇地拿起王积腰间玉佩把玩的小囡囡身上。 看来,至少在亲近先生这一点上,他这女儿是绝不会吃亏了。 至于融入同窗和适应学堂生活,有采萱陪着,慢慢来吧。 郑善果笑容满面地引着柳叶和小囡囡穿过回廊,走向另一处稍显热闹的庭院。 这里聚集了不少郑家本族的子弟和他们的父母。 看到郑善果亲自陪同柳叶父女,众人纷纷停下交谈,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来来,诸位!” 郑善果声音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这位便是长公主驸马柳叶,想必大家都认得,这位小小姐,正是我郑氏学堂开馆首位学生,柳云澜。” 他特意点出了小囡囡的大名。 第1322章 凭什么让一个刚来,年纪最小的丫头片子当?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与郑善果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穿着锦袍却无拘谨之感,眼神明亮,带着一股洒脱劲儿。 他对着柳叶拱手,笑容爽朗。 “在下郑俨,见过驸马爷,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他又低头看向小囡囡,笑容更盛,直接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这就是小囡囡吧?长得真可爱,像个小仙童,叫舅舅!” 小囡囡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声‘舅舅’,顿时让郑俨眉开眼笑的。 柳叶对郑俨的第一印象极好。 此人身上没有世家子弟常见的刻板或矜持,眼神坦荡,举止自然,透着股随性。 他点点头,回礼道:“郑兄客气了,小女顽劣,日后还要劳烦学堂诸位先生和郑家叔伯兄弟多担待。” “驸马爷言重了,学堂就是让孩子们读书玩耍的地方。” 郑俨笑着摆摆手,毫无架子。 他随即招手道:“婉丽,过来见过你云澜妹妹。” 一个穿着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比小囡囡略高一些的小姑娘应声跑了过来。 她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好奇地打量着躲在柳叶腿边的小囡囡。 “爹,这就是爷爷说的囡囡妹妹吗?”小姑娘声音清脆。 “对,这就是小囡囡妹妹,比你小一岁半,以后你们在学堂就是最亲的姐妹了,要互相照顾,一起玩。” 郑俨笑着拍拍女儿的头。 郑婉丽看着小囡囡还有些怯生生的样子,主动伸出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小囡囡妹妹,我叫郑婉丽,你可以叫我丽姐姐。” “我们一起玩吧?你看,我带了翻花绳。” 她晃了晃手里彩色的绳子。 小孩子之间的友谊建立得,往往很简单。 看到熟悉的玩具和对方友好的笑容,小囡囡的紧张感消了大半,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郑婉丽的手。 郑婉丽立刻开心地拉着她。 “走,我们去那边玩,我知道一个安静的地方。”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很快就在庭院角落的石凳旁蹲了下来,头碰头地开始研究那根彩色的翻花绳,偶尔传来一两声稚嫩的笑语。 郑善果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然而,并非所有孩子都带着善意。 几个年纪稍大些的郑家男孩,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看着那两个新认识就玩在一起的小姑娘,眼神里既有好奇,也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排斥和不爽。 一个约莫七八岁,看起来像是这群孩子里领头的男孩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 “哼,不就是长公主的女儿嘛,一来就跟婉丽玩那么好,还第一个入学,有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点点头,看向小囡囡的目光带着点审视和不服气。 在他们看来,这学堂是郑家的,最好的位置,最先的入学资格,自然也该是他们郑家子弟的。 柳叶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并未点破。 孩子间的这点小摩擦,太正常了。 他只是和郑善果父子继续聊着学堂的规划,眼光偶尔扫过玩得正投入的女儿,见她眉开眼笑,便也放下心来。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小囡囡在奶娘和丫鬟的伺候下,穿上了和郑家学堂其他学童一样款式的青色小儒衫。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小手紧紧抓着采萱的衣角。 府门口,薛礼已经套好了那辆朴素的青帷马车。 “你们要等着我哦。” 小囡囡上车前,仰着小脸,不放心地叮嘱薛礼。 “小姐放心,我就在学堂门口候着,一步不离。” 薛礼认真地点头。 马车平稳地驶向上林苑东边的学堂。 到了门口,薛礼亲自抱着小囡囡下车,将她的小手交给早已等候的采萱。 郑善果今日穿了身庄重的深色袍服,亲自在门口迎接首批入学的孩子和家长,看到小囡囡,立刻露出笑容。 “小囡囡来啦,快进去吧,李公已在讲堂等候。” 小囡囡被采萱牵着,走进这座带着书卷气息的宅院。 她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光滑的青石地面,高高的廊柱,墙壁上挂着的字画,穿着同样衣服、年纪比她大的孩子在院子里安静地走动或低声交谈。 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又有点肃穆。 她被领进一间宽敞明亮的讲堂,里面摆放着一排排低矮的书案和蒲团。 已有十几个孩子按照年龄大小坐在了位置上,看到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带着好奇和探究。 郑婉丽坐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看到她进来,开心地朝她挥了挥手。 小囡囡被安排在郑婉丽旁边的位置坐下。 采萱安静地退到讲堂最后面的角落。 不多时,李纲老先生走了进来。 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李纲面容严肃,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他在主位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如钟。 “今日,是我荥阳郑氏学堂正式开馆授业之日,你等既入此门,当收束玩心,勤勉向学,尊师重道,友爱同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坐在前排、身量最小的小囡囡身上。 “柳云澜。” 小囡囡被点到名字,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身板,脆生生地应道:“学生在。” “从今日起,由你暂代‘班长’之职。” 李纲的声音清晰地传遍讲堂。 “班长?” 下面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吸气声。 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尤其是昨天那个撇嘴的男孩郑克己,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 班长虽是个虚职,但在孩子们心中,那就是管事的头儿,是先生最看重的人。 凭什么让一个刚来,年纪最小的丫头片子当? 李纲锐利的目光扫过骚动的源头,声音沉了几分。 “肃静!柳云澜虽年幼,然其父学养深厚,她亦聪慧,识字颇多。” “班长一职,暂由其担任,乃激励你等之意。” “日后,若你等之中有更为勤勉精进、品学兼优者,老夫自当更换,望你等以此自勉,莫负韶华!” 这番话压下了表面的议论,但郑克己等人看向小囡囡的眼神更加不善了,充满了“凭什么”的质疑。 小囡囡感受到那些目光,小手在书案下不安地绞着衣角,但想起爹爹的嘱咐和李爷爷的信任,她还是努力地坐得更直了一些。 第1323章 这些话,是你说的吧? 第一堂课讲的是启蒙开篇。 李纲讲得深入浅出,但对于这些刚开蒙的孩子来说,仍显深奥。 小囡囡确实认识不少字,听得比其他孩子更专注些,偶尔还能在李纲提问时,小声回答出几个简单的字句,这让李纲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但郑克己等人看在眼里,更觉得她是在显摆,心中那点不服气愈发膨胀。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 孩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跑出讲堂。 小囡囡正想和郑婉丽一起去院子里看花,郑克己带着两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故意从她身边挤过,其中一个还“不小心”撞了她肩膀一下。 “哎呀!” 小囡囡被撞得一个趔趄,幸好被郑婉丽扶住。 “走路不长眼睛啊!” 郑克己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善。 “明明是你撞过来的!” 小囡囡鼓起勇气反驳,小脸涨红了。 “切,当个班长了不起啊?小不点!” 郑克己嗤笑一声,带着几个跟班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哄笑声。 小囡囡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眶有点红。 郑婉丽赶紧安慰她道:“妹妹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嫉妒你。” 采萱也快步上前,检查她有没有碰伤。 到了下午,小囡囡上完课,由采萱陪着去茅厕。 刚从里面出来,就看到郑克己一个人正从男厕那边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点被排挤的郁闷。 刚才在课堂上他又被李纲点名批评了字写得潦草。 就在这时,通往茅厕的僻静小径入口处,出现了几个身影。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普通学童的青衫,但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内敛的贵气,正是李治!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同样年纪稍大的孩子,都是长安城里勋贵家的子弟,被家里送来郑氏学堂“镀金”的。 李治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郑克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让郑克己瞬间僵在原地,后背莫名地发凉。 他认得这个少年,是新来的转学生,话不多,但先生们对他都格外客气。 “你叫郑克己?” 李治开口了,声音清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是我。” 郑克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听说,你对李公任命柳云澜为班长,很有意见?” 李治向前走了两步,离郑克己更近了些。 他身后的几个高年级生也默契地向前围了半步,堵住了郑克己的退路。 “我…我没有...”郑克己声音发虚。 “没有?” 李治微微挑了挑眉。 “课间故意撞她,说她小不点,了不起?这些话,是你说的吧?” 郑克己脸色白了,他没想到当时随口说的话,这么快就被捅到这位看起来不好惹的师兄这里。 他支支吾吾,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李治看着他,眼神冷了几分。 “柳云澜是我外甥女,她年纪是小,但她很懂事,也很努力。” “李公让她当班长,自然有李公的道理,你们若有本事,就在功课上超过她,而不是背地里使些不入流的小动作,欺负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郑克己心上。 “我今日告诉你,也请转告其他人,在这学堂里,再让我看到或听到有谁欺负柳云澜,不管他是姓郑还是姓什么,小爷绝不轻饶。” “记住了吗?!” 郑克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他一点儿也不怀疑眼前这位少年话里的分量。 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记…记住了!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治没再看他,目光转向站在茅厕门口,有些看呆了的小囡囡和采萱。 他脸上的冷峻瞬间融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朝小囡囡招招手。 “囡囡,没事吧?过来。” 小囡囡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扑到李治身边,小手抓住他的衣袍下摆,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小舅舅!你好厉害!” 李治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了,以后谁再欺负你,告诉小舅舅。” 他牵起小囡囡的手,对采萱点点头。 “走吧,快上课了。” 看着李治牵着小囡囡离开的背影,郑克己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那几个堵着他的高年级生也嗤笑一声,各自散去。 他这才明白,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背后站着的可不仅仅是驸马爷,还有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小舅舅”。 从那天起,柳云澜有个很厉害的小舅舅的消息,就在郑氏学堂低年级的孩子中悄悄传开了。 ... 天色渐渐染上橘红,长公主府的花厅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柳叶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账簿,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李青竹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韦檀儿则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但半天也没落下一针,目光同样频频投向庭院。 “薛礼说学堂申时末散学,这都酉时初了,怎么还没回来?” 李青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焦虑。 “会不会...会不会是囡囡第一天不习惯,哭闹了?还是被其他孩子欺负了?” 柳叶放下账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有采萱寸步不离地跟着,薛礼亲自驾车护卫,学堂又是大舅亲自办的,能有什么事?” “也许是第一天,先生多讲了几句,耽搁了。” “小孩子嘛,适应总要个过程。” 话虽这么说,他端起茶杯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第一次送女儿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饶是他见惯风浪,心里也难免悬着。 韦檀儿也放下针线,温声安慰道:“别太担心,囡囡聪明又懂事,还有婉丽那孩子陪着,不会受委屈的,可能是路上人多车多,走得慢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薛礼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公子,小姐回来了。” 三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 只见小囡囡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手拉着采萱,一手抱着个小小的布包,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哪有一丝委屈或害怕的样子? “爹!娘!檀姨!我回来啦!” 李青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仔细端详。 “囡囡,今天在学堂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先生凶不凶?东西吃得好不好?” 小囡囡挣脱母亲的怀抱,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布包。 “娘,看!这是婉丽姐姐给我的点心,可好吃了!” “李爷爷讲课的时候有点严肃,但下课了还问我听懂没有呢!” “王爷爷还给我看了一个会转的小鸟笼!” 她叽叽喳喳,兴奋地说着学堂里的见闻。 认识了哪些新朋友,教室有多大,院子里的花开了几种颜色... 对所谓的“欺负”只字未提,显然下午茅厕外的小插曲在她幼小的心里,已经被小舅舅威风凛凛的形象完全覆盖了。 看着女儿眉飞色舞,活力满满的样子,柳叶三人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李青竹的眼眶甚至微微有些湿润,是高兴的。 韦檀儿笑着摸摸小囡囡的头。 “看来我们囡囡很喜欢学堂呢,真棒。” 柳叶也露出笑容:“饿了吧?快去洗手,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鱼羹。” 小囡囡欢呼一声,拉着采萱跑去净手准备吃饭了。 第1324章 想把人留下替吐蕃参详西域?问过长安的意思了吗?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小囡囡刚在饭厅坐下,还没扒拉两口饭,门房便匆匆来报。 “驸马爷,外面有人求见,说是郑氏族亲,带着孩子来...来赔罪。” “赔罪?” 柳叶和李青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柳叶眉头微皱道:“让他们在前厅稍候。” 前厅里,一对衣着体面,但神色惶恐不安的中年夫妇局促地站着,旁边跟着垂头丧气,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的郑克己。 看到柳叶进来,夫妇俩立刻拉着儿子就要下跪。 “驸马爷!驸马爷恕罪啊!” 郑克己的父亲声音发颤。 柳叶手一抬,道:“不必如此,不知兄台这是何意?” 他目光扫过郑克己,那孩子吓得一哆嗦,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郑克己的父亲满脸羞愧,连连作揖。 “驸马爷明鉴!都是我家这孽障不懂事!他…他课间冲撞了小姐,还…还口出狂言!” “更…更没想到的是,下学路上,被…被…” 他顿住了,似乎对那个名字有些敬畏,不敢直呼。 “被谁?” 柳叶追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被…被晋王殿下…还有几位小公子给…给堵住了...” 郑克己的母亲接话,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殿下训斥了克己,说云澜小姐是殿下亲外甥女,以后再敢有半点不敬,绝不轻饶...驸马爷,我们真不知道啊!” “克己他年幼无知,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求驸马爷和长公主殿下开恩,饶过他这一次吧!” “我们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说着,又要跪下。 柳叶心中顿时哭笑不得。 他猜到可能是李治,但没想到这小子动作这么快,下手这么稳准狠... 他伸手再次扶住郑克己的父母,语气平和。 “二位不必如此惊慌,孩子之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说开了就好,李治也是爱护幼妹心切,言语可能严厉了些,但他一个皇子,难道真会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不成?”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 “克己也是无心之失,回去好好引导便是,莫要苛责孩子。” 他看了一眼吓得像鹌鹑一样的郑克己。 “克己,以后在学堂,要好好和同窗相处,知道吗?” 郑克己如蒙大赦,小鸡啄米般点头道:“知道了,驸马爷!我再也不敢了!” 他父母更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又说了不少赔罪和保证的话,才千恩万谢地带着儿子离开。 送走郑家三口,柳叶揉了揉眉心。 他回到饭厅,小囡囡正大口吃着鱼羹,看到爹爹进来,立刻兴奋地放下勺子。 “爹!你知道吗?小舅舅今天可厉害了!他把那个...”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名字。 “那个郑克己教训了一顿!小舅舅说以后谁再敢欺负我,他就揍谁!” “爹,以后我就是真正的班长了!没人敢不服!” 看着女儿小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安全感的光彩,柳叶一时语塞。 他本想教育女儿班长要以理服人,团结同学之类的大道理,但此刻看着女儿眼中对舅舅纯粹的崇拜,看着她因为有了靠山而挺直的小腰板,那些话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他走过去,坐到女儿身边,拿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汤汁,最终只是温和地说道:“嗯,小舅舅很疼你。” “不过囡囡,当了班长,更要懂事,要好好学习,听先生的话,和同学们好好相处,遇到事情先讲道理,知道吗?这才是好班长的样子。” “知道啦爹!” 小囡囡用力点头,似懂非懂,但小脸上满是认真。 “我会像李爷爷说的那样,好好做班长的!” 说完,又埋头继续干饭。 柳叶看着她无忧无虑吃饭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心底却也有一丝暖意。 有李治这个舅舅在,至少在学堂里,女儿的安全感是足够了。 至于如何当好一个班长,让她在实践中慢慢体悟吧。 ...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柳叶处理完几份各地竹叶轩分行送来的简报,正要回房休息。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褚彦甫拿着一封带着风尘气息,用特殊火漆封口的信函走了进来,脸色带着几分凝重。 “公子,西域来的加急密信,小川子亲笔。” 柳叶精神一振,立刻接过信,用小刀挑开火漆。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 小川子的意思是,玄奘已经从天竺归来,还带了一堆经卷佛像之类的东西,如今正在吐蕃境内,不过却被吐蕃人给扣下来了,非要让玄奘留在吐蕃宣扬佛法... 柳叶看完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着。 他对宣传确实没太大兴趣,既非求其讲经,也非慕其名望。 他在意的,是玄奘脑中那幅无比详尽、囊括了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物产道路、部族势力的“活地图”! 这些东西,对竹叶轩乃至大唐进一步开拓、稳固西域商路,规避风险,寻找新商机,具有不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软禁?” 柳叶哼了一声。 “禄东赞这老狐狸,倒是打得好算盘,想把人留下替吐蕃参详西域?问过长安的意思了吗?” 褚彦甫低声道:“公子,吐蕃此举,是否需禀报陛下?” 柳叶摆摆手:“不必,这等小事,犯不着惊动朝廷。” “吐蕃人扣着个取经的和尚,朝廷兴师动众去要人,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也容易让禄东赞那老狐狸坐地起价。”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西域舆图前,目光落在吐蕃逻些的位置。 “玄奘对我们有用,但他终究是个僧人,不是使臣,也不是战俘。” “禄东赞以礼相待,我们也不能直接喊打喊杀。” 柳叶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彦甫,你亲自执笔,以我的名义,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和大论禄东赞各写一封信。” 褚彦甫立刻铺纸研墨。 柳叶口述完毕,褚彦甫也刚好落笔。 信的语气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点明了玄奘受皇帝皇后关注,最后还暗示了竹叶轩在吐蕃的商业利益可以作为交换或施压的筹码。 “用最快的信鸽渠道,分别送达逻些,务必直接交到松赞干布和禄东赞本人手中。” 柳叶吩咐道:“告诉小川子,继续留意玄奘动向,若有新的变化,立刻报我。” “是,公子。”褚彦甫将信笺小心封好,立刻转身去安排。 柳叶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长安城深邃的夜空。 玄奘的行记,他志在必得! 吐蕃人识相放人最好,若还要玩什么花样... 柳叶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竹叶轩的触角,早已悄然伸向了雪域高原的边缘。 请不回来,自然还有别的办法。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上,手指轻轻点在了吐蕃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东。 第1325章 咱们可是溜出来的,别让你爹知道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 小囡囡穿着合身的青色学童服,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腰板挺得比昨天直多了。 采萱安静地坐在讲堂最后面。 小囡囡总该有些特权,这是郑善果特意批准的。 李纲老先生依旧严肃,但小囡囡发现只要认真听,那些字句似乎也没那么难懂。 当李纲提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时,小囡囡鼓起勇气,清晰地念了出来。 “先生,这是教导人们要内心善良,不能被外物侵扰!” 李纲的目光扫过她,微微颔首,虽然没有笑容,但那眼神里的严厉似乎淡了一分。 旁边的郑克己等人,今天格外老实,眼神偶尔瞟过来也迅速移开,再没有昨天那种挑衅的意味。 课间休息,郑婉丽立刻凑过来。 “囡囡,你真厉害!那些学问我都还没明白呢。” 她拉着小囡囡去看院子里新开的一丛小花。 郑克己他们远远地自己玩着,井水不犯河水。 下午第一堂课是王积的。 老先生今天穿了件稍微干净点的袍子,但头发还是略显不羁。 他讲的是《诗经》里一首描绘春天的小诗,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完全不像李纲那样板正。 “……看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多活泼!鸟儿在叫,河水在流,春天多好啊!” 王积踱着步子,声音洪亮。 “咱们写文章、做学问,也不能死气沉沉,要有这股子活泛劲儿!” 他目光扫过讲堂,正好看到小囡囡听得入神,大眼睛亮晶晶的。 王积走过去,停在她书案前,捋了捋胡子。 “小丫头,昨天给你的小鸟笼,转着好玩吗?” 小囡囡用力点头,道:“好玩!王爷爷,它怎么自己会转呀?” 王积哈哈一笑:“嘿,小机灵鬼,还问起道理来了?” “这叫‘格物’,以后慢慢学!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 “看你今天坐得这么端正,听讲也认真,比某些光长个子不长记性的臭小子强多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后排几个开小差的男孩,那几个孩子赶紧低下头。 王积满意地拍拍小囡囡的小肩膀。 “不错,不错,是个好苗子,好好听,以后爷爷教你更多好玩的!” 这夸奖带着王积特有的调侃,小囡囡高兴得小脸微红。 虽然感觉这个爷爷虽然怪怪的,但挺有意思的。 ... 下午的课刚上了一半自习,李治的身影就出现在讲堂门口。 他对着代课的先生低声说了几句,先生点点头。 李治便朝小囡囡招招手。 小囡囡跟采萱说了一声,小跑着出去。 “小舅舅!” 李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下午只自习,先生们都要去上林苑图书馆参加一个重要的文会,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兕子也去。” “小姨也去?” 小囡囡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点犹豫。 “可是……先生布置了描红的功课……” 李治笑嘻嘻的说道:“功课晚上回来补也一样,今天的文会难得,全天下有名的大儒都会带着弟子来,比在学堂听先生讲课有趣多了。” “放心,我跟先生打过招呼了!” 他自然地牵起小囡囡的手。 “走吧,兕子在门口等着了。” 学堂门口,兕子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出来,开心地挥挥手。 三人上了李治安排的马车。 马车没有用皇家的仪仗,很朴素,一路向上林苑图书馆驶去。 远远地,就看到图书馆那片区域人声鼎沸,比平时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宽阔的广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穿着各地服饰的读书人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好奇张望。 图书馆周围的店铺,无论是书铺、笔墨铺子,还是茶肆、点心铺子,都挤满了人,生意兴隆。 “哇,好多人啊!” 兕子和小囡囡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 到了图书馆主楼前,更是人头攒动。 入口处有专人把守,似乎需要查验身份或请柬才能入内。 许多看起来像是其他书院或世家带来的年轻学子,都恭敬地跟在自家师长身后,鱼贯而入。 李治带着两个小丫头,穿着普通的衣服,混在人群里,果然被拦下了。 “三位小友,请问可有师长带领?或是有请柬?”守卫客气但公事公办地问。 李治正想着怎么解释,兕子笑嘻嘻地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巧精致的玉牌,递了过去。 “喏,这个行不行?” 守卫接过一看,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宫”字。 他脸色微微一变,仔细辨认了一下,立刻双手恭敬地递还,侧身让开。 “原来是贵客,失礼了,三位请进!” 这腰牌是进出宫禁的信物之一,分量极重。 兕子得意地冲李治和小囡囡眨眨眼,把玉牌重新挂好。 三人顺利进入了图书馆主楼。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墨香、书卷气和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厅堂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却不显混乱。 放眼望去,全是人! 穿着各色儒衫、道袍的老者、中年人、年轻人,或坐或立,或在低声交谈,或在凝神倾听。 小囡囡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爹爹柳叶。 他被一大群人簇拥在靠近前方的一个区域,那些人个个看起来都气度不凡,须发花白者居多,正热络地和柳叶说着什么。 柳叶偶尔点头,说一两句,引得周围人纷纷点头附和。 那场面,真像是众星捧月。 “爹爹!” 小囡囡下意识想跑过去。 李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小手。 “别去,现在去找大姐夫,他身边围着那么多老先生,咱们过去就没意思了,只能傻站着,而且……” 他压低声音,道:“咱们可是溜出来的,别让你爹知道...” 小囡囡想了想,觉得小舅舅说得对,而且看爹爹被那么多人围着说话,好像也挺忙的。 她点点头道:“好吧。” “走,我们找个角落,好好看看这场面。” 李治牵着她们俩,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 最终,在一个靠近巨大书柜的角落,找到几级台阶,三人坐了下来。 这里地势稍高,视野不错,又能避开主要人流。 第1326章 他浑不在意,甚至有点纵容的意思 大厅前方,搭起了一个不算高的台子。 此刻,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人,正站在上面讲话,声音清朗,通过大厅特殊的传导结构,传到每一个角落。 “……是以,我关中读书社创立之初衷,便在于汇聚同道,摒除门户之见,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学问之道,非独坐书斋可成,更需砥砺切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说话的,正是关中读书社创始人之一,李延寿。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阐述着读书社交流学问,促进思想碰撞的意义。 台下,前排就坐的许多大儒都频频点头,显然很认同他的观点。 小囡囡看到李纲爷爷和王积爷爷也坐在前排,李纲听得很专注,王积则是一副说得不错的表情。 李延寿讲完,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接着,又有几位其他知名读书社的代表人物上台发言,有来自河东的,有来自江南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强调交流合作,促进学术繁荣。 小囡囡刚开始还觉得新鲜,竖着耳朵听。 可听来听去,都是些“切磋”、“砥砺”、“大道”、“学问”之类的词儿,具体讲什么,她这个小脑瓜就有点跟不上了。 兕子更是早就开始无聊地玩自己的衣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打瞌睡。 “好无聊啊……” 兕子小声抱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比在宫里听嬷嬷讲《女诫》还困。” 李治也有些无奈,他倒是能听懂,但毕竟年纪小,对这样冗长的程序化发言也提不起太大兴致。 他安慰道:“再忍忍,应该快结束了。” “等散了会,我带你们去外边街上,想吃什么好吃的都行。” “真的?”兕子和小囡囡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困倦一扫而空。 “当然,我请客。”李治保证道。 这时,台上发言告一段落。 一直端坐的李纲老先生缓缓站起身,走上了台。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学界泰斗。 李纲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适才诸位同道所言,皆切中肯綮,读书社之兴,乃我大唐文运昌隆之兆。” “但学问之道,亦需根基,寒门学子,有志于学,常困于资粮,令人扼腕。”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下柳叶所在的位置。 “幸有长公主驸马,高义薄云,心系文教。” “今日,老夫代驸马宣告,其愿每年捐输十万贯,专用于资助各大读书社之活动,并设立‘青衿助学金’,帮扶各地生活拮据之年轻学子,使其无后顾之忧,潜心向学!” “十万贯!” “每年?” “大手笔啊!” 李纲的话音刚落,整个大厅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议论声! 十万贯! 这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支撑起无数读书社的活动,也能让成百上千的贫寒学子得以继续学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柳叶身上,充满了惊讶、赞叹、感激和难以置信。 许多年轻学子的眼中更是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柳叶在一片灼热的目光中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有点懒散的笑容,对着四周拱了拱手,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但这姿态,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无比慷慨和低调。 “驸马爷高义!” “此乃我文坛之幸!” “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啊!” 赞誉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好!好!” 王积在台下带头用力拍掌,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这钱是他捐的一样。 角落里,兕子和小囡囡也听到了“十万贯”这个巨大的数字。 兕子歪着头,小声问李治。 “九哥,十万贯是多少?能买多少水晶糕呀?” 她对这个数字完全没有概念,只知道很大很大。 小囡囡也好奇地看着李治。 李治失笑,揉了揉兕子的头发。 “很多很多,多到能把我们三个埋起来都吃不完。” 他看着台上被众人盛赞的大姐夫,心里也涌起一丝与有荣焉的感觉,虽然他知道大姐夫此举,恐怕更多是出于生意和布局的考量。 柳叶那边正被激动的人群围着说话。 薛礼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了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柳叶听完,只是目光随意地朝李治他们所在的角落方向瞟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对着薛礼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旁边正一脸激动地跟柳叶说着“此乃千秋功业”的王积,注意到了薛礼的到来和柳叶的反应。 他顺着柳叶刚才目光的方向也瞥了一眼,虽然人太多没看清具体是谁,但猜也能猜到几分。 王积立刻板起脸,胡子都翘了起来。 “哼!定是稚奴那小子!带着兕子和囡囡逃课跑来凑热闹!” “不像话!真不像话!” “待老夫回去,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李纲那个老古板,学生都管不住……” 他一副义愤填膺,要立刻去抓人的样子。 柳叶却只是笑呵呵地,顺手从旁边侍者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一块精致的方糕,递给王积。 “消消气,尝尝这个新做的桂花糕。” “小孩子嘛,好奇心重,来见见世面也好。” “您老真要回去训他们,也先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训。” 他浑不在意,甚至有点纵容的意思。 王积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桂花糕,又看看柳叶那笑眯眯的样子,一肚子尊师重道的大道理硬是憋了回去。 他气呼呼地一把抓过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你就惯着吧!我看囡囡那丫头迟早被你惯得上房揭瓦……” 但咀嚼了几下,眼睛又眯了起来。 “唔…这糕味道倒是不错……” 大厅里的气氛依旧热烈,关于十万贯善款和读书社未来的讨论持续着。 但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台阶上,李治慢慢站起来,小声说道:“走吧,先生们的会估计还要开一阵子,我们先溜出去,买好吃的!” 第1327章 小小的她,小小的念头 兕子和小囡囡立刻欢呼起来,刚才文坛盛会的宏大和严肃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三个小小的身影,趁着无人注意,像灵活的鱼儿一样,悄悄溜出了喧闹的图书馆大厅。 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长公主府的飞檐。 小囡囡抱着自己的小书包,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低着头,一步一步挪进府门。 采萱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笑意。 “囡囡回来啦?” 李青竹正在花厅里和韦檀儿说着话,看到女儿,立刻迎了上去。 往常这个时候,小囡囡早就扑过来叽叽喳喳说学堂的事了。 “娘亲,檀姨……” 小囡囡的声音小小的,头垂得更低了,只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个盾牌。 李青竹蹲下身,想摸摸女儿的脸。 “今天在学堂怎么样?累不累?” 她敏锐地感觉到女儿情绪不对。 “不累……” 小囡囡飞快地摇头,避开了母亲的手,小身子往旁边缩了缩。 “我…我去放书包!” 说完,也不等回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蹭蹭蹭地就跑向自己的小房间。 “这孩子怎么了?” 李青竹站起身,有些疑惑地看向采萱。 采萱垂着眼,恭敬地回道:“回夫人的话,小姐今日……课业上可能有些小波折,被先生说了几句,不过没事,小姐很懂事。” 韦檀儿心思细腻,轻声对李青竹道:“囡囡还小,刚入学堂,被先生责问难免害怕,晚上吃饭时我们多宽慰宽慰她就好。” 李青竹点点头,眉宇间那点细微的不悦也散去了。 “也是,不是什么大事,这孩子脸皮薄。” 晚饭时,气氛有点微妙。 小囡囡表现得异常乖巧。 她自己爬上凳子,规规矩矩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 孙嬷嬷给她夹菜,她立刻小声说“谢谢嬷嬷”。 柳叶随口问一句“学堂饭食可合口”,她立刻点头如捣蒜。 连平时吃饭总爱晃悠的小腿,也老老实实收着。 她吃得也特别快,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神却始终有点飘忽,不敢看柳叶,也不敢看李青竹。 孙嬷嬷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笑道:“哎哟,咱们小囡囡今天怎么成了小淑女了?吃饭这么规矩。” 小囡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只顾着扒饭。 柳叶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眼神从小囡囡绷紧的小身板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旁边垂手侍立的采萱,不由得偷偷一笑。 他没说什么,只是给李青竹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小囡囡立刻说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觉。 李青竹看她那小模样,心一软,就让孙嬷嬷带她回房洗漱了。 看着女儿逃也似的背影,柳叶这才放下筷子,对李青竹和韦檀儿说道:“囡囡下午跑到图书馆去了。” 李青竹一愣:“难道,小囡囡又被先生抓包了?” 柳叶笑了笑,把图书馆文会结束前的事情简单一说。 “李治带着她们俩溜号,被发现了,以李纲先生的性子,肯定要责罚,囡囡心虚着呢。” 李青竹这才恍然,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孩子,回来也不说,装得跟小可怜似的。” “稚奴也是,胆子不小,带着妹妹们瞎跑。” 她嘴上这么说,但知道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那点不悦早没了。 韦檀儿也笑道:“囡囡是怕我们说她,才这么乖,小孩子心思。” 夜色渐深,府里安静下来。 小囡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躺在软软的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午李纲老先生板着脸让她站在讲堂前面,说她身为班长却带头逃课,影响极坏,让她好好反省的话还在耳边。 虽然小舅舅替她顶了最大的责任,但她还是觉得又委屈又害怕。 爹爹娘亲知道了会不会更生气? 会不会觉得她不是好班长了? 她越想越难受,小肚子也觉得空落落的。 晚饭时只顾着紧张,根本没吃饱。 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小囡囡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光着脚丫溜出房间,熟门熟路地摸向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着一点饭菜的香气,灶膛的余温让里面暖暖的。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案板上有一个倒扣着的陶盆。 她轻轻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只油亮亮的、还带着温热的烧鸡! 是晚饭多出来的。 小囡囡眼睛一亮,咽了口口水。 她小心翼翼地用油纸把烧鸡包好,抱在怀里,然后悄悄溜到采萱住的厢房外,轻轻敲了敲窗棂。 采萱很快开了门,看到穿着单衣,抱着油纸包的小囡囡,毫不意外。 “小姐,这么晚了……” “采萱姐姐!” 小囡囡压低了声音,满脸恳求的说道:“你带我去学堂好不好?就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小舅舅,他肯定被罚得很惨,还没饭吃……这个给他!” 她举了举怀里的烧鸡。 采萱看着她期待又忐忑的小脸,心里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瞒不过柳叶,但看着小丫头这模样,实在不忍心拒绝。 “小姐,外面冷,你先把外衣穿上,我去叫薛礼。” 小囡囡立刻眉开眼笑,用力点头。 很快,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长公主府后门。 薛礼亲自驾车,采萱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囡囡坐在车里,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油纸包。 夜深人静,街巷空旷。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小囡囡扒着车窗缝隙往外看,月光下的长安城显得格外静谧神秘。 郑家学堂早已大门紧闭,一片漆黑。 薛礼将马车停在侧门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采萱抱着小囡囡下车,薛礼无声地跟在一旁护卫。 他们绕到学堂后面一处稍矮的围墙边。 “小姐,你在这里等一等。” 采萱轻声说着,然后身形一动,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 片刻后,侧门从里面被轻轻打开一条缝。 小囡囡抱着烧鸡,跟着采萱和薛礼,像做贼一样溜进了寂静的学堂。 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回廊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讲堂里一片漆黑,只有最前面供着孔子像的桌案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灯。 第1328章 烧鸡和蹄膀 一个身影正孤零零地跪在孔子像前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一动不动,正是晋王李治。 “小舅舅!” 小囡囡忍不住小声喊了出来,抱着烧鸡跑过去。 李治闻声惊讶地回头,看到是小囡囡,脸上的严肃瞬间被惊喜取代,随即又压低声音。 “囡囡?你怎么来了?这么晚多危险!” 他赶紧伸手扶住跑过来的小外甥女。 “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小囡囡献宝似的把油纸包塞到李治手里,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小舅舅,你饿不饿?先生罚你跪多久啊?腿疼不疼?” 油纸包入手温热,一股诱人的肉香飘了出来。 李治看着小囡囡冻得有点发红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比手里的烧鸡还暖。 他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小囡囡的鼻子。 “小傻丫头,舅舅不饿,先生让我跪到三更天反省,没事,舅舅顶得住。” 他其实也饿了,下午到现在就喝了点水。 他拉着小囡囡在旁边的蒲团坐下,小心地打开油纸包。 油亮的烧鸡,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李治也不客气,撕下一条鸡腿递给小囡囡。 “你也吃,跑一趟肯定饿了。” “我不饿,这是给你带的!” 小囡囡摇头,但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鸡腿。 “拿着,陪小舅舅吃点。” 李治把鸡腿塞到她手里,自己撕下另一条腿,大大咬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嗯!香!还是咱们囡囡想着舅舅!” 小囡囡这才不好意思地小口啃起来。 就在两人躲在孔子像下,借着长明灯的光,像两只偷食的小仓鼠一样分享烧鸡时,讲堂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兕子! 她身后也跟着一个紧张兮兮的小宫女。 兕子看到里面的情景,眼睛一亮,蹑手蹑脚地跑进来,也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九哥!囡囡!” 兕子小声唤道,把油纸包放在李治面前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炖得酥烂,酱香浓郁的大蹄髈! “我也偷偷给你带了!怕你饿着!” 李治看着眼前油亮的烧鸡和硕大的蹄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他看看左边啃鸡腿的小外甥女,又看看右边一脸“快夸我”的小妹妹,只觉得下午被罚跪的那点郁闷一扫而空,心里满满当当的。 “哈哈哈,好!好啊!有你们两个在,我这罚跪也值了!” 李治笑得肩膀直抖,撕下一大块蹄髈肉,吃得满嘴流油。 “烧鸡配蹄髈,这待遇,啧啧!” 小囡囡和兕子看他吃得香,也咯咯地笑起来。 “要是再有点酒润润嗓子就更好了。” 李治一边大嚼,一边半开玩笑地感叹了一句。 “酒?” 兕子和小囡囡同时睁大了眼睛,显然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超纲了。 采萱和兕子的宫女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里面三个借着月光和烛光偷吃的身影,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 薛礼则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像一尊沉默的门神,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月光静静地照耀在寂静的讲堂里,孔圣人严肃的画像下,是少年王爷和两个小郡主偷偷分享美食的温馨画面,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低低的笑语。 这顿有些荒谬却又无比温暖的“夜宵”,驱散了责罚的冰冷。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采萱轻声提醒道:“小姐,太晚了,该回去了。” 李治也吃得差不多了,用油纸把剩下的肉包好塞给采萱。 “这个带回去,别浪费。” “囡囡,兕子,快回去吧,放心,我没事,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他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小囡囡和兕子依依不舍地跟李治道别,一步三回头地被采萱和宫女带走了。 讲堂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治跪在蒲团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肉香。 他挺直腰背,脸上却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对着孔子的画像,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小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驶回长公主府。 快到府门时,小囡囡靠在采萱怀里,已经困得小鸡啄米似的。 采萱抱着她下车,薛礼去安置马车。 柳叶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采萱抱着熟睡的小囡囡悄悄溜回内院的身影,才轻轻合上了窗扇。 一夜无话。 ... 自那夜“烧鸡蹄髈”事件后,小囡囡、兕子和李治之间的革命友谊更加深厚。 在学堂里,三人几乎形影不离。 小囡囡是小班长,背后站着很厉害的小舅舅,还有虽然体弱但身份尊贵的小姨兕子。 低年级的孩子们,包括之前有点小不服气的郑克己,现在见了她们三个,都是规规矩矩的。 连一些高年级的学生,知道李治身份的,对她们也客客气气。 小囡囡有了底气,性子也活泼开朗了不少。 兕子原本总是安安静静待在李治身边,现在也跟着小囡囡在低年级的院子里跑跑跳跳,小脸上笑容也多了。 李治则稳稳地当起了保护者和大哥的角色。 三人组合在郑氏学堂的低年级区域,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核心”,连先生们有时也对他们多几分宽容。 李纲老先生虽然依旧严肃,但也算是默认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存在。 柳叶观察了几日,觉得女儿在学堂已经适应,学业也步入正轨,身边有采萱照顾起居,安全上暂时也无虞。 薛礼长期耗在学堂接送孩子,有些大材小用了。 这天,柳叶在书房召见了薛礼。 “薛礼,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囡囡那边多亏你照看。” 柳叶放下手中的一份文书。 “东家言重了,护卫小姐是属下本分。”薛礼抱拳道。 “囡囡现在上学放学路熟了,学堂环境也安稳,你还是回我身边吧,这些天,可把彦甫一个人给累坏了。” “至于囡囡那边……” 柳叶沉吟了一下。 “让张柬之过来吧。” 第1329章 你柳大东家打算如何分润? 最近这段时间,张柬之正协助马周处理商队日常的文书,账目以及一些不太紧要的往来应酬。 他年纪虽轻,但为人沉稳细致,心思缜密,书卷气浓,让他跟着小囡囡,既能起到护卫的作用,也能在学问上偶尔指点一二,更符合“伴读”的身份。 很快,一个身着青衫,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的年轻书生,被引到了柳叶面前,正是张柬之。 “柬之见过东家。” 张柬之行礼,不卑不亢。 “嗯,坐。” 柳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薛礼另有差事,从明日起,你跟着小囡囡,负责她上下学的护卫,以及在学堂时的看顾。” “她年纪小,顽皮些,你多留心,既要保她周全,也不必过分拘束着她。” “若她在学业上有什么不解之处,你也可以略加提点。明白吗?” 张柬之立刻领会了柳叶的用意。 “东家放心,柬之明白,必当尽心竭力,护小姐周全,并在其需要时提供助力。” 他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一份不轻的责任。 大东家明显不在意小囡囡女儿家的身份,虽然有了欢欢这个儿子,以后多半还是会把产业交给小囡囡打理。 竹叶轩里,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去内院见见孙嬷嬷和采萱,熟悉一下。”柳叶摆摆手。 安置好女儿身边的人事,柳叶便换了身衣服,带上褚彦甫,再次入宫。 甘露殿内,李世民正看着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报。 见柳叶进来,他放下奏报,笑道:“你这甩手掌柜,今日怎么有空主动来了?” “托陛下洪福,一切顺利。” 柳叶随意地拱拱手,在一旁坐下。 “今日来,是有一桩生意上的事,想跟陛下商量商量。” “哦?生意?” 李世民挑眉道:“能让你柳大东家亲自跑一趟来商量的生意,想必不小,说来听听。” 柳叶开门见山的说道:“陛下可知竹叶轩在辽东、河东、洛阳等地,都建了些‘云栖苑’?” “你觉得,朕能没听说吗?” 李世民端起茶杯,他对柳叶的商业动作一直有关注。 柳叶早就习惯了李世民对自己不怎么友善的语气,不禁撇了撇嘴。 但没办法,谁让他今日有求于人呢... “如今长安城乃天下首善之地,汇聚八方豪商巨贾,勋贵世家,这些人不缺钱帛,缺的是既能彰显身份地位、又住得舒心安全的好宅邸。” “长安城里坊虽多,但要么地段不够好,要么宅院老旧逼仄,要么鱼龙混杂。” “所以,我竹叶轩想在长安,也建一座上档次的‘云栖苑’。” 李世民放下茶杯,来了兴趣。 “你想在长安建?选在哪里?长安城内地皮金贵,可挪腾的地方不多。” 他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的利润和可能带来的税收。 “地方都看过了。” 柳叶从褚彦甫手里接过一卷简易的长安城坊图,在李世民面前的案几上摊开,手指点向东南角一处。 “曲江坊!” “曲江坊?”李世民看着图上那个位置,有些意外。 “那里……离皇城和东西两市都颇远,临近曲江池,风景虽好,但位置相对偏僻,人烟也不算稠密,你确定选这里?” 柳叶点点头,道:“正是看中它相对僻静,便于整体规划,拆迁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位置偏点没关系,只要云栖苑建得够好,设施够齐全,环境够清幽安全,自然有人愿意买。” “而且,曲江池就在边上,稍加整治,就是天然的景观。” “未来,我竹叶轩还打算在附近配套建些高档的酒楼、书肆、戏园子,自成一体,不愁吸引不了人。” 李世民的手指在“曲江坊”的位置上敲了敲,眼中精光闪烁。 他明白柳叶的打算,这是要打造一个长安城里的顶级富人区。 利润之大,可想而知! “想法不错,不过,这拆迁腾地、平整土地、营造宅邸……耗费可不小,朝廷若出地皮,你柳大东家打算如何分润?” 李世民笑眯眯地看着柳叶,开始讨价还价。 他清楚柳叶看中这块地的价值,也想为内帑多捞点好处。 “陛下,曲江坊如今多是普通民居和小作坊,地价本就不高。” “拆迁补偿,由竹叶轩一力承担,保证让百姓满意搬迁,绝不给朝廷添乱。” 李世民手指在曲江坊的位置上又点了点,仿佛在掂量这块地的分量,抬眼看向柳叶。 “想法是好,魄力也足...” “不过,这终究是京畿之地,皇城根下,动土不易。” “朕若下旨将曲江坊整片划给你竹叶轩专营,这…朝廷的脸面,还有这地价本身的腾涨,总得有个说法吧?日后别的勋贵富商要是也想这么干,朕怎么交代?总不能白给吧。”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慢悠悠地说道:“这地,算朝廷入一股如何?也不用你出太多,只需三成,权当是朕支持你这利国利民的大计了。” 这厮的心,越来越贪了... “陛下,您这可就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柳叶有点不高兴。 “曲江坊现在什么样,您心里清楚。” “荒僻之地,住的都是些普通匠户和小门小户,地皮不值钱,值钱的是臣后续要往里面砸的真金白银。” “平整土地、挖池造景、修路架桥、建亭台楼阁,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更别说还要给搬迁的百姓足额的补偿,让他们心甘情愿挪地方,这还没算营造那些宅邸本身的巨大开销。” “这买卖,前期就是个无底洞,三五年内能看到回头钱就算祖宗保佑,您一张口就要分三成的干股,那我还忙活什么?不如把这钱扔进曲江池里,还能听个响儿呢。” 李世民放下茶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话不能这么说,地是根本,没有这块地,你后续砸再多钱也是白搭。” “两成半?朕也是要担些干系的。” “一成半。”柳叶斩钉截铁,没半点犹豫。 “不能再多了!” 李世民看了柳叶一眼,觉得柳叶今天有点奇怪。 他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就一成半吧!” 他心中有些好奇,真想不通,柳叶竟然会如此轻而易举的答应下来。 放在以前,这小子可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这回答应的这么痛快,不会有鬼吧? 他倒是冤枉了柳叶,在长安城这种地方买地卖地搞拆迁,肯定是要给朝廷分一杯羹的。 区区一成半而已,比柳叶预想之中低过了。 或者说,李世民低估了房地产行业的威力... 长安执天下牛耳,在这里建立高端住宅区的影响力,远非李世民可以想象的! 第1330章 请问三位公子找谁? 柳叶走出皇宫,午后阳光有些晃眼,将朱红的宫墙映得刺目。 他微微眯了下眼,长舒一口气。 跟皇帝谈生意,哪怕成了,也跟打了一场仗似的,心累。 “东家,咱们现在是不是回府?”褚彦甫轻声问道。 “不急。” 柳叶摆摆手,目光投向长安城的东南方向。 “去曲江坊转转,既然要动它,总得亲眼瞧瞧。” 薛礼牵过马匹,三人翻身上马,马蹄轻快地敲击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一路向南,逐渐远离了皇城的喧嚣与繁华。 越往曲江坊方向走,街市的热闹程度便如同退潮般层层递减。 高大的坊墙将区域分割开来,但空气里弥漫的气息却截然不同。 皇城周边是檀香、脂粉和食物的混合香,而越靠近曲江坊,一股更接地气,甚至有些驳杂的味道便愈发清晰。 那是泥土、炊烟、未及时清理的生活污水,以及各种小作坊散发的独特气味交织在一起。 终于抵达曲江坊的坊门。 比起其他大坊,这里的坊门显得有些低矮陈旧,守门的坊丁也带着几分惫懒。 柳叶等人下马,步行入内。 刚一进入,景象便映入眼帘。 和前几年柳叶来的时候似乎又发生了些许变化,此刻的曲江坊更显出一种被时光和贫窘磨砺的疲惫。 坊内的道路远不如主干道宽阔平整,多是土路,被过往的车辙和人脚踩踏得坑洼不平,几场雨后的积水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小水坑。 两旁的房屋大多低矮拥挤,不少是用土坯垒砌,茅草覆顶,经年累月,草顶已发黑霉烂。 也有些是木板搭建,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泥草,许多窗户糊着破烂的油纸或干脆用木板挡着。 人流倒是不少,多是穿着粗布短褐的平民。 妇人提着木桶去远处公用的水井汲水,步履匆匆。 光着膀子的汉子在自家门前叮叮当当地修补着农具。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瘦狗在狭窄的巷弄里疯跑,扬起一片尘土,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沿街叫卖着便宜的炊饼或针头线脑。 空气中除了之前的混合气味,还飘荡着劣质油脂煎炸食物和劣酒的味道。 柳叶沿着坊内主路慢慢踱步,眉头微蹙。 薛礼和褚彦甫紧随其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偶尔有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投向他们这三个衣着光鲜,明显与坊内环境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东家,这地方比预想的还要破旧几分...” 褚彦甫是头一次来曲江坊。 柳叶的目光,扫过一间间拥挤破败的屋舍。 “这里已经成了长安城的宿疾,迟早要整改,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如此,这块地咱们也不能如此轻易拿下来。” 他注意到一些屋角堆放的垃圾和随意倾倒的污水,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垃圾堆里刨食。 这里的生活,透着一股挣扎求生的艰辛。 坊内并非全无亮色。 曲江坊得名于毗邻的曲江池。 沿着坊内小路往池边方向走,环境竟渐渐清幽起来。 越靠近池畔,房屋越稀疏,能看到一些稍显规整的院落,甚至有几株上了年头的老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的阴凉。 微风从池面吹来,带来湿润清凉的水汽,总算冲淡了坊内深处的浊气。 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光,远处能看到一些游船画舫的轮廓,隐约还传来丝竹之声。 那是属于长安城另一面的繁华。 “景色倒是不错,可惜…” 柳叶站在池畔一块稍高的土坡上,环顾四周。 这靠近池边的区域,零星分布着一些大户人家废弃的别院或田庄,围墙高耸,门庭紧闭,与坊内深处的贫民窟形成鲜明对比。 他目光停留在一处尤其荒凉的院落上。 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丛生的杂草和倾颓的亭台楼阁轮廓。 院门上原本悬挂匾额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深深的钉痕。 “那里似乎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别院吧?” 褚彦甫顺着柳叶的目光看去,回忆道:“卢氏败落后,这里就彻底荒废了,听说还闹过鬼,更没人敢靠近了。” 柳叶心中感慨万分。 一个显赫世家的没落,往往就体现在这些被遗忘的废墟上。 他转身,不再看那荒园,目光重新投向坊内深处那片拥挤的所在。 “走,去个地方。” 柳叶忽然想起什么,抬步向坊内更深处走去,方向明确。 穿行在迷宫般狭窄曲折的小巷里,两边是触手可及的土墙和低矮屋檐。 柳叶凭着记忆,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略感意外。 记忆里那个破败不堪的茅草屋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整的青砖小院。 院墙一人多高,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上面还覆着瓦片。 一扇结实的木门虚掩着,门环擦得锃亮。 虽然谈不上气派,但在这片区域里,绝对算得上是鹤立鸡群,透着一股殷实和安稳。 “是这里了。”柳叶确认了门牌,吩咐薛礼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干净布衣、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门外三人。 “请问三位公子找谁?” “烦请通传,竹叶轩柳大东家,前来拜访胡老夫人。”褚彦甫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 小丫鬟听到“竹叶轩柳大东家”,脸上警惕之色顿消,露出一丝惊讶和敬畏,连忙应道:“啊!是大东家!老夫人常念叨您呢!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忙不迭地把门完全打开。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利落。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好,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正面是三间青砖瓦房,窗明几净。 一个穿着深色细布褙子、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在缝补。 正是张柬之的干祖母,胡大勇的母亲,胡老夫人! 第1331章 这是大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 听到动静,老人家抬起头。 眼神似乎不如几年前那么清亮,带着点老年人的浑浊,但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她眯着眼,仔细辨认着走进来的人影。 “老夫人,您看是谁来了?”小丫鬟欢快地跑过去。 柳叶快步上前,笑道:“老妇人可还记得我?” “柳…大东家?” 胡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针线就要站起来。 “哎哟!真是大东家!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翠儿,快倒茶!上好茶!”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招呼着另一个闻声出来的小丫鬟。 柳叶忙扶住她。 “老妇人您坐着,别起来,是我来得冒昧了。” “不冒昧!不冒昧!” 胡老夫人拉着柳叶的手,让他坐在旁边丫鬟搬来的椅子上,自己才重新坐下,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柳叶,满是慈爱和感激。 “好些年没见了,大东家风采更胜往昔啊!” “大勇他…他在外面跑商,多亏您照应,我们这日子…才能过成现在这样…”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指着这院子。 “您看这房子,这吃穿,还有这两个丫头伺候…放以前,老婆子我想都不敢想啊!” “老妇人言重了,大勇是咱们商队的顶梁柱,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柳叶环顾这温馨整洁的小院,心里也感到欣慰。 “您老身体可还硬朗?” “硬朗!硬朗着呢!托您的福,吃得好,住得好,啥心也不用操。” 胡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随即又想起什么,关切地问道:“长公主可好?还有小小姐都好吧?老婆子我可是时常惦记着,当年夫人来看我,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给我带点心…” “都好,都好。” “青竹也时常念叨您,说您心善,囡囡都上学堂了,就是调皮。” 柳叶笑着回答,心里也暖融融的。 这老人家的朴实和记恩让人动容。 “上学堂好!上学堂好啊!女孩子家多读书,明事理!” 胡老夫人连连点头,又感慨道:“大东家您是大善人,长公主更是菩萨心肠…对了,您今儿来坊里,是…有事?” 老人家毕竟活了大半辈子,看出柳叶此行恐怕不只是单纯探望。 柳叶也不绕弯子,放下茶杯,正色道:“老妇人,实不相瞒,今天来一是看看您,二是…竹叶轩确实有件事,想在这曲江坊做。” “哦?啥事?您说!只要老婆子我能帮上忙的,绝没二话!” 胡老夫人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 “是这样...” 柳叶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通俗易懂。 “竹叶轩想在咱们这曲江坊,建一片大宅子,就是那种…特别好的房子,给城里那些讲究身份地位的人住,要把现在这片地,重新规划建设。” 胡老夫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最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建…建大宅子?在这?整个坊都要动?” “对,差不多是整个坊区重新弄。”柳叶点点头。 “哎呀!我的老天爷!” 胡老夫人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声音都拔高了。 “这是大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大东家,您可真是…真是我们曲江坊的活菩萨!” 她这反应倒让柳叶有些意外。 “老妇人,您…不担心搬家?毕竟住了这么多年。” “担心啥?” 胡老夫人豁达地摆摆手,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大东家,老婆子我在这曲江坊住了快五十年啦!” “这里的街坊邻居,谁家是真心想住这破地方?还不都是因为穷,没钱,买不起城里像样的房子!” “你瞅瞅这路,下雨天一脚泥,你闻闻这味儿,夏天都不敢开窗,茅房离得八丈远,晚上起夜都提心吊胆…年轻人还能熬,像我们这些老骨头,谁不想住得干净点,舒坦点?” 她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大家伙儿私下里没少念叨,要是哪个大财主能把这块烂地买下来,给大家伙儿换个好点的住处,哪怕房子小点呢,只要干净亮堂,大家伙儿都愿意!做梦都想!” “可谁能有这本事?谁又愿意花这冤枉钱?也就您大东家,有这气魄,有这善心!” “您放心,街坊邻居那边,我去说!” “我这张老脸,在坊里也算有点薄面,大家伙儿知道是竹叶轩,是您大东家牵头,还怕亏待了咱们不成?指定高兴!就怕您反悔!” 老人家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尽了曲江坊底层居民的辛酸和渴望。 柳叶听着,心中那点因环境破败而产生的些许疑虑彻底消散了。 拆迁最大的阻力,往往来自居民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未知的恐惧,但在这里,改善生存环境的迫切愿望显然压倒了一切。 “有老妇人您这句话,我就更有底了。” 柳叶真心实意地道:“您放心,竹叶轩办事,绝不会亏待了街坊,搬迁补偿一定让大家满意,也会给大家安排好临时的住处,等新地方建好了,愿意回来的,优先选好位置,价格也绝对公道。” “不愿意回来的,补偿款也足够在城里其他地方安家。” “好!好!这就好!大东家办事,我们一百个放心!”胡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您就瞧好吧,老婆子我这就去串门子,保管把这事儿说得明明白白,让大家伙儿都安心!” 看着老人家兴奋的样子,柳叶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曲江坊的“烟火气”里,除了生活的艰辛,原来也藏着如此强烈的,对更好生活的期盼。 他的计划,第一步的民意基础,似乎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柳叶起身告辞离去,打道回府。 夕阳的余晖给上林苑的林木镀上了一层金边,长公主府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温馨。 柳叶刚踏进府门,就听到花厅里传来小囡囡清脆的背书声和兕子小声的应和,夹杂着李青竹温柔的提醒。 他没有打扰,直接去了书房。 刚坐下没多久,许敬宗就夹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卷宗,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第1332章 这钱,翻着倍都能赚回来 “东家,您回来了。” 许敬宗放下东西,顾不上喝茶,立刻进入正题。 “曲江坊那边的初步勘测和户数统计已经出来了,这是详细的成本核算。” 柳叶示意他坐下说。 许敬宗展开一张清单,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东家,按照您的要求,对整个曲江坊进行彻底改造,平地起高楼,这耗费…着实不菲,属下带着人反复核算了几遍,大头主要在几块。” “坊内现有户数七百六十三户,人口约三千,按长安目前地价和房屋状况,并结合您‘让大家满意’的指示,补偿标准初步定得比市价高出三成,再预留一些特殊困难户的额外补助,这一项预估在二十万贯左右。 “曲江坊地势低洼处不少,需要大量土方填高夯实,坊内的道路要全部重新规划铺设石板或青砖,地下要铺设完善的排水沟渠系统,还要引活水造景、修桥铺路,这一块,没有二十五万贯打不住。 “按您设想的‘云栖苑’中最高档次的规格建造,用最好的木料、青砖、琉璃瓦,内部精装修,加上配套的亭台楼阁、园林景观…” “初步规划首批建五十套大小不一的宅院,这个成本…单套就在五千贯上下,五十套就是二十五万贯以上。 “最后则是搬迁问题,几千人搬迁,不可能让他们流落街头,需要在附近租赁或快速搭建足够容纳的临时住所,时间可能长达一年半到两年,这笔开销也得几万贯。 许敬宗深吸一口气,指着清单最下面那个用朱笔圈起来的数字。 “初步估算,整个项目的前期投入,至少要…七十万贯以上,这还不包括后续的维护、配套商业的投入,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开支,回本周期…恐怕会很长。” 七十万贯! 这个数字,足以让长安城九成九的富商倒吸一口凉气。 柳叶拿起那份清单,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扫过,指节在紫檀木的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半晌,他放下清单,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七十万贯…嗯,比我想的还略低一点,还行。” 柳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笼罩的暮色。 “长安城不缺有钱人,缺的是能配得上他们身份和银子、住着又有里子又有面子的地方。” “七十万贯砸下去,只要能造出一个让人趋之若鹜的‘长安桃源’,这钱,翻着倍都能赚回来。” “再说了…这七十万贯里,朝廷白拿一成半的干股,相当于我们前期就替朝廷垫付了超过十万贯的土地溢价。” “后期卖宅子的钱,他们还要继续分润,这笔买卖,朝廷才是稳赚不赔。” “我们就当是前期多投了点,把地彻底捂热乎。” 许敬宗笑道:“东家深谋远虑!如此说来,这成本确实在可接受范围,甚至…很值!” “值不值,看结果。” 柳叶摆摆手道:“拆迁补偿的标准,按我们定的办,宁可略高,不可克扣。” “胡老夫人那边,她愿意帮忙协调是好事,彦甫,你亲自带人跟进,务必把补偿政策跟每一户讲清楚,签好协议,别留后患。” “安置点尽快选好,要干净、安全、方便,钱该花就花,基础建设是根本,排水尤其关键,找最好的工匠,材料用扎实的。” “是,东家!”许敬宗和褚彦甫齐声应道。 “去吧,尽快拿出详细的执行方案和预算。”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长公主府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灯。 柳叶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空白的宣纸,他手里拿着一支细狼毫,旁边放着规、矩、尺等绘图工具,还有几块磨好的墨锭。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着眼,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滑动。 白日里看到的曲江坊的破败景象…都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的脑海里开始清晰地浮现出一幅全新的画卷。 脏乱差的棚户区被彻底抹去,平整开阔的土地如同画布。 一条条笔直或蜿蜒但绝对整洁的道路如同经脉般延伸开来,将区域分割成大小适宜的区块。 道路两侧,是精心设计的排水暗渠,上面覆盖着雕刻花纹的青石板... 柳叶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沉稳有力地在宣纸中央落下第一笔。 线条勾勒出坊墙的轮廓、主干道的走向、核心水系的脉络… 笔尖游走间,一座座宅院的雏形、一片片园林的布局逐渐清晰。 ... 长安城的盛夏,蝉鸣聒噪,日头毒辣。 不知不觉间,小囡囡已在荥阳郑氏学堂稳稳当当地度过了三个月的光景。 当初那个抱着爹娘哭闹的小丫头,如今已完全适应了学堂生活,小脸儿晒黑了些,眼神却更加灵动活泼,学问在先生们赞许的目光里也确确实实长进了不少。 这日散学,她兴冲冲地拉着新交的好友兼表姐郑婉丽,一路叽叽喳喳地回到了长公主府。 “爹爹!娘亲!檀姨!我回来啦!还带了婉丽姐姐!” 小囡囡脆生生的声音像夏日里的一缕凉风,吹进了花厅。 柳叶正和韦檀儿对着一幅新得的字画低声品评,李青竹则在窗边做着针线。 见女儿回来,还带着客人,都露出了笑容。 “婉丽见过诸位长辈!” 郑婉丽比小囡囡略高些,性子温婉,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很有世家小姐的风范。 “好孩子,不必多礼。” 李青竹放下针线,亲切地招呼道:“热坏了吧?孙嬷嬷,快取些冰镇的酸梅汤来给孩子们解解暑。” 柳叶也笑着点头:“在学堂可还好?囡囡没欺负你吧?” “爹爹!” 小囡囡立刻不依地跺脚。 “我可乖了!李爷爷还夸我字有进步呢!婉丽姐姐,是不是?” 郑婉丽抿嘴一笑:“是呢,小囡囡很用功的。” 两个小人儿喝了酸梅汤,小囡囡便迫不及待地拉着郑婉丽往自己的小房间跑。 “婉丽姐姐,我带你去看我的宝贝!” 第1333章 这是要组队出游?去哪儿啊? 小囡囡的房间里,简直是个小型玩具博览会。 竹叶轩工坊最新出的会蹦跳的机关小青蛙、色彩斑斓的西域琉璃弹珠、柳叶让人特制的缩小版算盘和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架需要巧劲儿才能拼好的鲁班锁…… 琳琅满目,看得郑婉丽眼睛都亮了。 她虽是郑家小姐,家教甚严,玩物也多是些雅致的琴棋书画类,这般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见得不多。 “这个,按这里,它会跳!” 小囡囡得意地演示着青蛙机关,又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精巧的鸟笼模型,里面一只木头小鸟,上了发条竟能扑扇着翅膀转圈。 “这是王爷爷给我的!” 两人正玩得投入,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囡囡?在屋里吗?” 是李治的声音。 门被推开,李治牵着晋阳公主兕子走了进来。 “小舅舅!小姨!” 小囡囡放下玩具迎上去。 李治目光扫过满屋子的玩具,落在郑婉丽身上,笑嘻嘻的说道:“婉丽也在啊,正好,我和兕子打算去曲江坊那边新开辟的池边走走,听说引了活水,凉快些,还放养了些锦鲤,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去?” “去曲江坊?” 小囡囡眼睛瞬间亮了。 “好呀好呀!婉丽姐姐,一起去玩吧?听说那里现在变得可漂亮了!” 她看向郑婉丽,满是期待。 郑婉丽也有些心动,看向李治,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也欣然点头。 “好。”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房间,刚穿过回廊,正巧碰见柳叶带着薛礼和褚彦甫往外走,看样子也是要出门。 几个孩子立刻规规矩矩站好,刚才的嬉闹劲收敛了大半。 在柳叶面前,连李治都下意识地端正了几分。 柳叶挑眉看着这阵仗。 “哟,这是要组队出游?去哪儿啊?” “大姐夫,我们想去曲江坊新修的池苑那边看看锦鲤,乘乘凉。”李治恭敬地回答。 “巧了!” 柳叶笑了笑。 “我也正要去曲江坊工地看看进度,既然顺路,就一起吧,省得你们再叫车马。” 几个孩子脸上都露出喜色。 宽敞舒适的马车里,几个孩子并排坐着,气氛却比平时安静不少。 柳叶的气场,总能让车厢里的空气都沉静几分。 柳叶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小囡囡身上。 “囡囡,最近在学堂都学了些什么新东西?” 来了! 爹爹的考校虽迟但到。 小囡囡心里嘀咕,面上却立刻挺直小腰板,认真地掰着手指数。 “爹爹,最近学了《千字文》的后半部分,李爷爷讲了‘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的道理。” “王爷爷教我们背了《诗经》里的‘关关雎鸠’,说那是讲春天鸟儿求偶的,可有意思了!” “还有明达先生教了简单的算术……” 她把几位先生讲的主要内容都复述了个大概,虽然理解未必深刻,但记性确实不错。 柳叶又随意问了李治和兕子几句太学里的功课,李治对答如流,兕子也能说上一些,显然都没荒废学业。 “嗯,还不错。” 柳叶点了点头,夸赞了几句。 几个孩子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互相交换了个“安全着陆”的眼神,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开始小声讨论起曲江坊可能有的新景致。 马车一路平稳,很快驶离了繁华喧闹的城区,越靠近曲江坊,空气中那股子尘土和木料混合的“工地味”就越发明显。 当马车停下,众人下车时,眼前的景象已与三个月前柳叶独自踏勘时截然不同。 曾经杂乱破败的棚户区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井然有序的巨大工地。 虽然大部分地方还裸露着黄土,被木栅栏和帷幔围挡着,但整体的骨架已经清晰可见。 笔直宽阔的土路纵横交错,将偌大的区域划分成整齐的区块。 远处,靠近曲江池的方向,隐约可见新堆砌的假山轮廓和引水渠的雏形,几处水潭已经蓄上了水,在阳光下泛着粼光。 高大的坊墙正在垒砌,足有一丈多高,看着就结实稳重。 空气中充斥着夯土声、锯木声、工匠的吆喝声,一片繁忙景象。 “哇,变化好大!” 小囡囡惊叹道,好奇地四处张望。 兕子和郑婉丽也睁大了眼睛,被这宏大的改造场面吸引。 柳叶收回目光,对几个孩子叮嘱道:“此地尚在营建,木料砖石堆积,沟壑未平,你们游玩务必小心,只在已开辟出的安全区域活动,尤其是水边,更要万分留意。” “柬之,采萱,看好他们。” “是,东家!”张柬之和采萱立刻应声。 张柬之如今一身利落的青衫,既有书卷气又不失干练,俨然成了小囡囡的专属护卫加半个伴读。 采萱则一如既往地细心沉稳。 柳叶这才带着薛礼和褚彦甫,转身朝着工地深处、人声和机械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忙碌的人流和扬起的淡淡尘土中。 ... 柳叶带着薛礼和褚彦甫,熟门熟路地穿行在工地的临时通道上。 负责营造的大匠和工头们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问好,柳叶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目光扫过各处施工点,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 褚彦甫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柳叶偶尔提出的问题和指示,薛礼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确保没有松动的物料或意外的危险靠近东家。 “东家,您看这边。” 负责土方和水系营造的匠头,指着不远处新挖出的一个颇大的水潭。 “引水渠已基本贯通,池底按您的要求铺了防渗的三合土,再垫卵石,假山的石料这两天就能运到,堆叠的师傅也请的是苏州来的好手。” 柳叶走到水潭边,蹲下身捏了一把潭底的泥土看了看湿度,又看了看引水渠的坡度。 “嗯,蓄水看看效果,假山堆叠,讲究‘瘦、透、漏、皱’,要自然野趣。”匠头连忙点头称是。 正说着,一个略显清瘦、穿着半旧常服的身影在一名工部小吏的陪同下,也走到了这片区域。 那人背着手,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工地上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些正在搬运木料、搅拌灰浆的民夫的脸,似乎在观察他们的神情和状态。 正是魏征! 第1334章 如此一套宅院,驸马爷打算作价几何? 柳叶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心中了然。 这老魏,肯定是来微服私访,看看有没有盘剥民夫,强拆民宅的破事来了。 “魏相?真是巧遇,您老也有雅兴来这尘土飞扬之地视察?” 柳叶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魏征看到柳叶,倒也不意外,捋了捋胡须,语气一贯的平淡直接。 “谈不上雅兴,听闻此处动静颇大,涉及数千百姓搬迁安置,老夫职责所在,总要亲眼看看,是否真如奏报所言,民无怨怼,安置妥当。” 他特意在“真如”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炯炯地看着柳叶。 柳叶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老家伙是来查岗的。 他面上不显,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相既来了,不如一道走走?正好也请您这位‘明镜’帮我把把关,看看我这摊子事,可有哪里做得不合规矩,或是委屈了百姓?” “正有此意。” 魏征也不客气,当先迈步。 柳叶便与他并肩而行,薛礼和褚彦甫稍稍落后几步。 两人沿着已经平整好的主干道基址往前走。 魏征看得极为仔细,不时停下来询问工头或路过的民夫几句。 态度虽严肃,问话却实在。 得到的回答基本都是肯定的,民夫们面对这位看着就不好惹的大官,虽然紧张,但言语间并无怨气,甚至有人提到补偿款和安置条件时,脸上还露出满足的神色。 魏征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靠近曲江池、位置最好的一片区域。 这里已不再是黄土一片,而是立起了一排风格各异、但都初具雏形的宅院框架。 其中几栋显然进度更快,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工匠们正在里面进行着精细的内部装修。 柳叶引着魏征走进其中一套正在进行最后收尾的样板房。 刚一踏入,魏征的脚步便顿住了。 饶是他见多识广,两袖清风,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暗自惊讶。 地面铺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金砖,光可鉴人。 承重的梁柱皆是粗壮的楠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门窗用的是上好的花梨木,雕刻着雅致却不繁复的云纹。 墙壁并非简单的白灰,而是用一种特殊的矿石颜料混合米浆刷成了极其柔和的暖白色,触手温润。 更让魏征暗自点头的是其中的布置。 厅堂开阔,陈设却并不一味追求奢华堆砌。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配着同材质的官帽椅,线条简洁流畅。 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仿古青铜器和素雅的瓷器。 墙上挂着几幅新裱的字画,意境悠远。 通往内室的月洞门旁,巧妙地摆放着一盆虬枝盘曲的罗汉松盆景,平添几分生机与禅意。 “这……驸马爷,你这宅子,用料之精,做工之细,怕是比许多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了。” 魏征抚摸着冰凉的紫檀木桌面,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语气复杂。 “尤其这份雅致,倒是难得,只是……这逾制之嫌?” 他看向柳叶,眼神带着审视。 作为宰相,他对等级规制尤其敏感。 柳叶笑了笑,指着房梁和屋脊。 “魏相放心,柳某虽是个商贾,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您看这梁柱的尺寸、屋脊的形制,用的都是规制上限,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至于里面的陈设,只要不是御用的明黄、龙凤纹样,多用些好木头、好石头,摆些雅致的玩意儿,总不算犯禁吧?权贵富商们,不就图个舒服体面么?” 魏征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柳叶所言,建筑本体规制卡得极准,内部陈设则重在品味而非僭越。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柳叶的说法,但随即又抛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如此一套宅院,驸马爷打算作价几何?” 柳叶摸着下巴,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嘛……还得看市场行情和最终的成本,曲江坊地方够大,规划建个四五百套不成问题,有临水观景的,有闹中取静的,大小格局各不相同。” “位置、朝向、景观差异,价格自然也不同。” 他顿了顿,看着魏征眼中闪过的计算光芒,补充道:“像眼前这套,位置、用料、装修都是顶格的……保守估计,没个七八万贯,怕是拿不下来。” “七八万贯?!” 魏征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数字震了一下。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 四百套,就算平均七万贯一套……那就是两千多万贯! 刨去成本,利润也极为惊人! 只是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卖出去... 他瞥了柳叶一眼,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半是提醒半是告诫地说道:“驸马爷生财有道,老夫佩服。” “只是这泼天的富贵,该纳的税赋,可一分都不能少,御史台那边,老夫会让他们多来关照关照的。 柳叶一听,没好气地白了魏征一眼。 “我说魏相,您这大热天跑来,是专程给我添堵的吧?” 魏征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的目光从那奢华精致的样板间收回,眉头重新蹙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紧了。 “驸马,宅邸精美,自有其主。” “老夫更忧心的是那些被迫搬离祖居的百姓,你方才说安置妥当,补偿公允,空口无凭,带我去看看他们的容身之处。” 柳叶早就料到魏征会有此要求,这位宰相的“明镜”之名可不是白叫的。 他点点头,没有丝毫推脱,转身指向曲江坊外围,靠近新筑坊墙的一片区域。 “安置点就在那边。” 一行人沿着新铺的土路前行,绕过几处堆积着建材的工棚,眼前出现了一片与热火朝天的核心工地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相对安静,一排排整齐的三层夯土小楼拔地而起,外墙还带着新土的湿润气息,屋顶统一覆盖着青灰瓦片。 楼与楼之间留有可供通行的甬道。 这便是柳叶口中的安置点。 虽远不及“云栖苑”未来的精致,但比起曲江坊原先那些低矮、潮湿、拥挤的破败窝棚,已是天壤之别。 “就是这里了。” 柳叶指着这片联排的屋舍。 “每层一条公共走廊,两侧分布单间或套间,虽说挤了点,但胜在干净、稳固,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每户都按人口分得了至少一间,补偿款也足额发放,足够他们在别处安家或在此暂居期间生活。” “公用的水井、茅厕也都建了新的,每日有人清扫。” 魏征没急着评价,而是示意柳叶带路,他要亲自看看。 他们随意走进其中一栋楼。 一楼走廊还算宽敞,阳光透过尽头的大窗照进来,驱散了些许阴郁。 墙壁是新刷的黄土浆,地面是夯实的土地,但打扫得很干净。 空气中弥漫着新土和木头的气味,偶尔混杂着住户做饭的烟火气。 魏征走近一户敞着门的人家。 屋内陈设简单,但桌椅床铺俱全,锅碗瓢盆堆在角落一个简易木架上。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择菜,看到门口突然出现一群衣着不凡的人,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老人家,住这儿可还习惯?” 魏征尽量放缓了语气问道。 老妇人认出柳叶,忙不迭地行礼。 “大东家……” 她又看看魏征,虽不知身份,但气度不凡,更是紧张。 “习惯,习惯!比原来那漏风的破屋子强多了!干净,亮堂,也不怕下雨了。” “就是……就是隔壁动静大了点,晚上听得清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魏征点点头,又问了些用水、如厕是否方便,补偿款是否拿到手等问题。 老妇人一一作答,言语间虽有对邻里噪音的小小抱怨,但对居住条件的改善和对补偿的满意是实打实的。 魏征又随机看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 空间确实狭小,几口之家挤在一两间房里是常态,生活私密性差。 但无论是询问主妇还是汉子,得到的反馈都是一致好评。 第1335章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升米恩,斗米仇 站在筒子楼略显拥挤的公共走廊上,魏征环顾四周。 阳光从楼宇间的缝隙洒下,照在晾晒的衣物上,孩童在楼下的空地上追逐嬉闹。 这里没有亭台楼阁的雅致,却充满了最质朴的生活气息。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你这法子……虽简陋,却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一地之民,数千之众,能在如此短时日内,迁而不乱,居有所安,实属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紧凑的楼宇。 “这筒子楼,固然非长久宜居之选,于长安城内,地狭人稠之处,若遇流民安置…倒不失为一种权宜之策。”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柳叶说,更像是在梳理一个刚发现的思路。 “一地之困,或可推而广之,此事,老夫需详加思量,禀明陛下。” 柳叶笑了笑,没接话。 魏征能这么想,他乐见其成。 反正竹叶轩只负责把眼前这摊事办好,至于筒子楼能不能成为长安的“救急良方”,那是朝廷和魏征操心的事。 送走了若有所思的魏征,柳叶招呼薛礼和褚彦甫。 “走,再去里面转转,看看进度。” 三人沿着新铺就的主干道继续往里走。 阳光有些灼人,工地上扬起的细微尘土在光线下飞舞。 远处靠近曲江池边的区域,几座宅院的框架已经立起,工匠们在高处敲敲打打,号子声和锯木声交织,一派忙碌景象。 然而,当他们的脚步接近规划中靠近旧坊墙边缘的一片预留空地时,眼前的景象却显得格格不入。 在一排刚刚平整好、预备着打地基的黄土空地旁,突兀地杵着一座破败的大宅院。 说它大,不过是相较于原先那些低矮棚屋而言。 院墙是斑驳的土坯,好几处坍塌后用杂乱的树枝和破木板勉强堵着。 屋顶的茅草早已发黑霉烂,露出底下朽坏的椽子。 两扇歪斜的木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同样破败的正屋一角。 这座院子,像一块顽固的牛皮癣,死死地贴在焕然一新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也硬生生截断了旁边刚铺出去一段的青石板路。 柳叶的脚步顿住了,好心情瞬间没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院子道:“这怎么回事?三个月前不是说就剩这一家了吗?还没挪窝?” 他记得当初选定曲江坊时,这片区域有几户特别难缠的,其中就包括这家,仗着家里有几个男丁,还闹过几次,试图阻拦拆房队。 柳叶当时听了汇报,只当是些贪心不足的刁民,想着软磨硬泡或者加点钱总能解决,没想到居然挺到了现在,成了真正的“钉子户”。 褚彦甫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点无奈。 “东家,就是那家姓马的,三个月前他们狮子大开口,要的补偿银钱数目简直离谱,折算下来够在延康坊买两处小院了。” “我们的人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嘴皮子都磨破了,道理也讲尽了,他们就是咬死不松口,一口咬定那是他们祖传的宅基,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您看...” 他指着那截被硬生生挖断的青石板路。 “我们按规划图纸,把路修到他们院门口,想着方便大家进出,结果第二天就被他们家的人偷偷给刨了!” “说什么占了他们家的地界,没给他们‘过路钱’就不许修!简直是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柳叶听完,只觉得滑稽。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破败的院墙和里面隐约可见的杂乱景象。 “祖传宅基?这曲江坊原先是什么地方,你我清楚,他们心里难道就没点数?” 他微微侧头看向褚彦甫和薛礼,道:“这里头住的,往上数两代,有几个是正经在长安城落了籍的?” “不都是当年战乱年间,从四面八方流落过来的穷苦人!” “朝廷体恤,皇后娘娘心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在这皇家内苑的边角地上搭窝棚,没把他们当流民驱赶,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怎么着?住了几十年,就真当这地皮是自家祖上花钱买下来的了?还给脸不要脸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人的贪愚。 当初选定曲江坊,最大的依仗就是这片地的“非私有”性质,土地的最终处置权在皇家手里。 他柳叶要动工,是需要皇帝点头,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才换来开发权的。 现在倒好,反被这窝“寄居蟹”当成了漫天要价的筹码。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升米恩,斗米仇。 长孙皇后的善心,倒养出几个想当“地主”的刺头来了。 就在柳叶觉得这事儿既好气又好笑的时候,那半开的破木门“哐当”一声被彻底推开了。 一个身材粗壮,穿着油腻短褂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柄磨得发亮但明显有些年头的钉耙,眼神凶狠地瞪着站在路中央的柳叶三人。 “喂!你们几个!看什么看!” 粗汉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蛮横。 “谁让你们在这瞎晃悠的?滚远点!别踩脏了我们家的地!” 他一边说,一边还示威似的把钉耙往地上一顿,耙齿深深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薛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出鞘的刀锋,身形微微一动,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过去,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手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有的凛冽气息。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褚彦甫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那粗汉明显被薛礼的气势慑了一下,嚣张的气焰顿挫,握着钉耙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他色厉内荏地又吼了一句。 “听见没有?!滚!” 柳叶却在这时抬起手,轻轻按在薛礼绷紧的手臂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柳叶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带着点看戏似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那粗汉两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干净的物件,带着点玩味和……怜悯? 柳叶没理会粗汉的叫嚣,反而转头对褚彦甫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那粗汉也听清楚。 “彦甫,记一下,回头让营造的人过来,重新调整图纸。” 褚彦甫立刻会意,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炭笔。 “东家,您吩咐。” 柳叶抬手指了指那破院子。 “就在他们家院子外边,沿着我们原来规划的这条边界线。” 他的手在空中虚划了一道。 “起一道墙,用青砖,砌结实点,高度嘛……就按新坊墙的标准来,一丈二。” “把这片地方,单独隔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家门前这段路,既然人家不稀罕,那就别修了,省得浪费咱们的砖石。” 褚彦甫笔下飞快地记录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明白了自家东家的意图。 他大声应道:“是,东家!明白了!绕开这宅子,单独砌墙隔开,门前路不修!” 柳叶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仿佛刚看到那个还杵在门口的粗汉。 他甚至还对那粗汉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转身就带着薛礼和褚彦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施施然地往回走了。 薛礼沉默地跟在柳叶侧后方,眼神甚至都没再往那院子瞟一下。 褚彦甫合上小本子,最后瞥了一眼那破败的院子和门口呆立的粗汉,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一家子蠢货。” 那粗汉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钉耙,刚才那股凶悍劲儿早就泄了大半。 他愣愣地看着柳叶三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家这破院子,那简单的脑瓜子似乎终于转过点弯来了。 原本他以为对方是怕了他们家的强硬,才不拆房子了。 可现在咂摸一下,这哪里是退让? 这分明是……是彻底把他们家当成了垃圾,嫌碍眼,直接隔绝在外了! 对方连跟他们讨价还价,甚至多说一句话的兴致都没有! 一丝茫然和不安,第一次取代了之前的蛮横,爬上了粗汉的脸庞。 第1336章 那是小船的帆!要放最高的地方! 半月时光,流水般滑过。 曲江坊工地的喧嚣依旧,但公主府里却多了几分闲适的暖意。 今日小囡囡学堂沐休,不用背着小书包出门,像只撒欢的小雀儿,围着弟弟妹妹打转。 欢欢躺在摇车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头顶悬着的彩色布偶,小手小脚胡乱蹬着。 小囡囡趴在摇车边,一本正经地拿着本《千字文》,奶声奶气地念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欢欢,姐姐教你认字哦,虽然你现在只会吐泡泡。” 她伸出小指头,轻轻碰了碰弟弟软乎乎的脸蛋,欢欢立刻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一串晶莹的口水泡泡冒了出来。 “哎呀,脏娃娃。” 小囡囡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小口袋里掏出块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弟弟擦嘴,动作像模像样。 一旁的李青竹和韦檀儿看着,眼里都是笑意。 宁宁则安静些,躺在韦檀儿臂弯里,好奇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小囡囡凑过去,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精巧的鲁班锁拆开的小部件,在妹妹眼前晃。 “宁宁看,这是姐姐的宝贝,等你不吃手了,姐姐教你玩这个。”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花厅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和安神香的气息,安宁又琐碎。 小囡囡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着递个干净的尿布给孙嬷嬷,一会儿又跑去看看弟弟妹妹的米糊糊温好了没,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柳叶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女儿忙碌的小身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心想这小丫头倒是越来越懂事了,虽然偶尔还是会闯点小祸。 午后的宁静被一阵马蹄声打破。 门房通传,太子殿下到了。 李承乾今日没穿太子常服,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郁结。 他走进花厅,看到这一室的温馨,紧绷的眉眼似乎才稍稍舒展了些。 李承乾向柳叶三人一一见礼,目光落在摇车和襁褓上,忍不住一笑。 “舅舅!” 小囡囡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李承乾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舅舅今天怎么有空来玩?陪我玩鲁班锁好不好?我快拼好了!” 李承乾弯腰,轻轻捏了捏小囡囡红扑扑的脸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好啊,舅舅看看咱们小囡囡有多厉害。” 他顺势坐在花厅的软榻上,小囡囡立刻爬上他旁边的位置,把一堆鲁班锁的部件摊开。 李青竹给弟弟倒了杯热茶,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低声问:“承乾,可是宫里有什么事?看你气色不太好。” 李承乾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才道:“没什么大事,就是...父皇和母后定了日子。” 他声音不高,但花厅里的人都听清了。 “定了?” 李青竹了然,声音也轻了下去。 “是...十月初八?” 李承乾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仿佛想穿透那层层的屋宇,看到别处去。 “嗯,还有不到两个月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那温热的触感也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苏玉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 小囡囡正专注地摆弄着一根关键的榫卯,小手笨拙地试图把它卡进正确的位置,完全没留意到大人们之间短暂的沉默和舅舅脸上闪过的沉重。 她小小的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小嘴也噘着,那认真的小模样,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小囡囡身上,看着她那全神贯注,仿佛天底下只有手中那块木头的神情,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将那烦忧压回心底,俯下身,凑近了些。 “来,舅舅帮你看看,是这里卡住了吗?”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部件,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小囡囡立刻像找到了救星,使劲点头。 “嗯嗯!它不听话!舅舅你快让它听话!” 李承乾拿过那块部件,指尖感受着木头光滑的纹理,仔细看了看结构,又比划了一下位置。 “你看,这里有个小小的凹槽,得对准这边这个凸起,斜着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耐心地演示着角度,动作轻缓而精准。 小囡囡瞪大了眼睛,小脑袋几乎要贴到舅舅的手上,屏住呼吸看着。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困扰她半天的小东西终于服服帖帖地归位了。 “哇!舅舅好厉害!” 小囡囡兴奋地拍着小手,小脸上满是崇拜的光彩,之前的烦恼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李承乾被她的快乐感染,也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阴霾。 “是囡囡厉害,差一点点就自己弄好了。” 他拿起另一块形状奇特的部件,故意做出夸张的疑惑表情。 “那这个呢?这个像小怪兽爪子的,该放在哪里吓唬人?” “才不是爪子!” 小囡囡咯咯笑着,扑过去抢他手里的木头。 “那是...那是小船的帆!要放最高的地方!” 她比划着,小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投入,在花厅一角,围绕着那堆看似简单却需要巧思的木块,消磨了大半个下午的时光。 李承乾暂时忘却了东宫的沉重和那迫近的婚期,只沉浸在眼前这份简单的手作游戏和小外甥女脆生生的笑声里。 阳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 花厅的门帘又被轻轻掀起,两个更小的身影探了进来,是李治牵着兕子。 李治规规矩矩地行礼,兕子则有些怯怯地躲在李治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兄长的衣角,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地梭巡着。 当看到坐在软榻上的李承乾时,那双大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紧张和畏惧,小脑袋又往李治身后缩了缩。 “小舅舅!小姨!” 小囡囡看到他们,立刻丢下鲁班锁,欢快地跳下软榻跑过去。 李承乾也抬起头,看到弟妹,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朝他们招招手。 “稚奴,兕子,过来。” 李治牵着兕子走近,姿态依旧带着面对长兄时特有的恭敬和谨慎:“兄长安好。” 兕子也跟着小小声地嗫嚅了一句:“太子哥哥安好。” 声音细若蚊呐,小手把李治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她对这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太子哥哥,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第1337章 道理他都懂,可懂道理不代表就能甘心 李承乾看着兕子那怯生生的模样,心中微叹。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体弱却乖巧的小妹妹,只是很少有机会和他们亲近。 “兕子不必拘谨,过来坐,稚奴也是,今日学堂功课如何?” 李治简短地回答了,便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坐下。 兕子则被小囡囡拉着,坐在了软榻的另一头,离李承乾远远的,小身板坐得笔直,只低头玩着自己的衣带。 小囡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察觉到了气氛里那点微妙的拘束。 她大眼睛一转,蹬蹬蹬跑回李承乾身边,拿起刚刚拼好一部分的鲁班锁,塞到兕子手里。 “小姨你看!这是我和大舅舅拼的!厉害吧?大舅舅可厉害了,一下子就弄好了我弄半天都弄不好的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用崇拜的小眼神瞟向李承乾。 兕子被塞了个东西,有些无措地捧着,怯怯地抬眼看了看李承乾,又迅速低下头,小脸微红。 李承乾被小囡囡那毫不掩饰的崇拜逗笑了,顺着她的话道:“是囡囡聪明,一点就通,兕子要不要也试试?这个很有趣。” 他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随和。 在小囡囡的热情鼓动和兄长安抚的目光下,兕子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鲁班锁光滑的表面。 李承乾便耐心地指点她辨认简单的部件,告诉她如何观察榫卯。 兕子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紧绷的小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会因为成功卡住一个小部件而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 李青竹和韦檀儿看着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大的带着小的,气氛渐渐融洽,相视一笑,吩咐孙嬷嬷去准备晚膳。 晚饭的气氛比下午轻松许多。 菜肴精致可口,席间多是李青竹、韦檀儿和小囡囡在说话。 小囡囡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说王爷爷又用戒尺吓唬人了,但没真打,说明达先生教的算术她全做对了... 李治偶尔附和几句,兕子则安静地吃着孙嬷嬷夹到碗里的菜,小口小口,斯文得很。 李承乾也笑着听,偶尔问小囡囡几句,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吃饭,眼神偶尔飘远,显然心思并未完全在眼前的温馨上。 饭毕,孙嬷嬷带着丫鬟们收拾碗筷,李青竹和韦檀儿抱着有些困倦的欢欢、宁宁回了内室。 李治和兕子也起身告辞,准备回宫。 “小舅舅,小姨,你们明天还来吗?” 小囡囡拉着兕子的手,依依不舍。 “明日要听先生讲经了。” 李治答道,摸摸小囡囡的头。 “休沐日再来找你玩。” “哦...” 低年级的假期,要比李治他们长得多。 小囡囡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那说好了!拉钩!” 看着李治和兕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花厅里只剩下柳叶、李青竹和李承乾。 灯光下,李承乾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淡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忧虑。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柳叶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他一眼:“书房里说吧,新得了点好茶叶,尝尝。” 书房里,灯火通明。 博古架上的器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一幅新裱好的字,墨迹酣畅淋漓。 柳叶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手法娴熟,袅袅茶香很快在室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 李承乾坐在柳叶对面的圈椅上,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这难得的静谧,却像一根针,戳破了他强撑了一下午的平静。 “柳大哥。” “那事怎么办呀...” 李承乾有气无力的说道。 柳叶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浮沫。 “我知道,这是国事,是储君的责任,父皇母后的心意...我都明白。”李承乾端起茶杯,无奈的长叹一声。 “可是,玉萱她...” 李承乾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茶气,眉头紧锁。 柳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承乾啊,这事儿呢,你得这么看。”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希冀,又有些茫然,等着柳叶能出点主意... “娶侯君集的闺女,没什么不好。” “侯君集这个人,虽说脾气臭点,打仗是把好手,现在也管着兵部,算是陛下跟前得用的重臣。” “跟他家结亲,对你这个太子,是桩稳当的买卖。” 李承乾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知道,柳叶说的是实情。 柳叶没等他插话,继续道:“再者说了,你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三妻四妾,这是规矩,以后三宫六院都是平常事。” “总不能指望像街头巷尾的平头百姓,就守着一个媳妇儿过一辈子吧?” “就算你想,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也能淹了你,御史台那帮老学究,头一个就不答应。” 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却也道出了赤裸裸的现实。 “至于苏家那丫头...” 柳叶顿了顿。 “性子是不错,跟你也有情分,可说到底,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她爹苏亶,根基门第比起侯家还是差了一截,不过,有跟着青雀的功劳,以后还是有机会成为太子侧妃的,这位置,对她而言,不算委屈,甚至可以说,很体面了。” 柳叶的话让李承乾的脸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道理他都懂,可懂道理不代表就能甘心。 “柳大哥,你说的我都明白...” 李承乾的声音干涩的说道:“可我就是觉得对不住玉萱,当初明明跟她说好的,如今却要她眼睁睁看着我娶别人做正妃。” 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我都不敢想她知道这消息后会怎样。” 柳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明白,少年情窦初开,又背负着沉重的储君身份,这份煎熬是实打实的。 他拿起茶壶,给李承乾几乎没动过的茶杯又续了点热茶。 “这事儿,说破天去,是你自己的事。” 柳叶的话很直白,没有安慰,也没有替他背锅的意思。 李承乾听着,脸色更白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李承乾低着头,看着杯中倒映着自己脸,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像喝酒一样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苦涩。 “我知道了,柳大哥。” 李承乾站起身,声音沙哑。 “我先回去了。” 柳叶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承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书房。 第1338章 贫僧,这是交得什么好运? 柳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书案前。 对于李承乾和苏玉萱这段情,他确实没什么好办法,也没必要瞎掺和。 至于侯君集? 柳叶心里嗤笑一声。 现在的侯君集,权势正盛,女儿又被选为太子妃,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历史上的造反? 柳叶觉得那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他见过侯家那闺女几次,跟在侯夫人身边,规规矩矩的,看着是个本分孩子,相貌也端庄,配李承乾,从门第和现实看,挑不出毛病。 李承乾的烦恼,纯粹是少年意气和对初恋的执着罢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柳叶嘀咕了一句,很快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曲江坊的图纸,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几处细节。 他重新铺开那张巨大的宣纸,拿起细狼毫,蘸了墨,很快便沉浸在线条与布局的世界里。 第二天一早,柳叶刚在书房里用过早膳,正对着图纸上几处水系的连接处凝神思考,褚彦甫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新奇的神色。 “东家!” 褚彦甫压低了点声音。 柳叶头也没抬,手指在图纸上某个点虚划着。 “那位去天竺取经的玄奘法师,回来了!人已经到了长安城外!” 柳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一道亮光,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还挺快!” 这消息确实让他意外又惊喜。 柳叶放下笔。 “备车。” “是,东家!”褚彦甫立刻应声,转身出去安排。 ... 长安城外,通往官道的岔路口附近,一处供行人歇脚的简陋茶棚旁。 玄奘法师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衣,外面罩着同样破旧不堪的袈裟,风尘仆仆地站在路边。 他身形清瘦,面容被多年的风霜雕刻得黝黑而坚毅,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平和与智慧。 他身边放着一个硕大的背筐,里面装满了沉重的经卷。 此刻,玄奘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困惑。 他望着不远处长安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心情复杂。 归家的喜悦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 他这一路回来,实在太过...顺遂了。 这种顺遂,是从进入西域开始就变得诡异的。 当他离开天竺,踏上归途,穿过那些曾让他九死一生的戈壁荒漠、高山险隘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每到一处大的绿洲城镇或重要关隘,总会有一些看似普通的商队或旅人主动接近他。 他们不多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提供干净的饮水和干粮,甚至还有向导,能精准地指出避开流沙和盗匪的安全路径。 遇到恶劣天气,总有“恰好”的废弃窑洞或牧民空置的帐篷供他栖身。 最让他心惊的是,有一次他行经一片据说有强大马匪出没的区域。 他本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结果半道上,竟遇到一小队装备精良的武士。 那些人看到他,只是恭敬地行礼,然后便散开,远远地护卫在他前后左右。 那一路上,别说马匪,连只凶点的野狗都没见到。 等他安全走出那片区域,那些武士又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沙里。 他一直试图询问这些帮助他的人,究竟是谁派来的?为何要帮他? 得到的回答,永远恭敬而含糊... “贫僧,这是交得什么好运?” 玄奘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他早年出家,潜心佛法,虽有些薄名,但也仅限于长安及洛阳附近几座大寺。 认识的人里,地位最高的,大概就是已故宰相萧瑀了。 萧瑀全家笃信佛教,对他颇为礼遇,也曾资助过他早年的一些译经活动。 但萧家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能量,把手伸到万里之外的西域去? 还能调动如此多隐秘的力量一路护持! 他站在长安城外,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土地,心中那份疑惑却越发浓重。 这一路的神秘护持,让他这趟本应充满艰险与荣耀的归途,蒙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迷雾。 就在他望着城墙出神时,一个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作普通商旅打扮的汉子走上前来。 这人一路都很低调,但玄奘知道,他就是最后一段路程的“护送者”领头人之一。 “法师!” 汉子抱拳,语气依旧恭敬。 “已近长安,我等任务也算完成了。” 玄奘连忙合十还礼。 “阿弥陀佛,贫僧一路承蒙诸位檀越护持,感激不尽。” “敢问檀越,可否告知,究竟是何方善信,如此厚待贫僧?贫僧也好日后登门拜谢,诵经祈福。” 那汉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法师不必言谢,我家主人说了,待法师安顿下来,自会有人前来拜会法师,主人只让我转告法师一句话,到了长安,他很想见见你。” “究竟是哪一位?” 玄奘更加疑惑了。 汉子摇摇头道:“主人未曾明言,法师只需安心进城,稍作休整即可,自会有人带您前去,告辞了。” 说完,汉子再次抱拳,也不等玄奘再问,便转身汇入官道上往来的人流中,几个闪身就消失不见了。 玄奘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长安城门,心中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筐中沉甸甸的经卷。 “阿弥陀佛...这长安城,怕是要比那西天路上的妖魔,更加莫测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整了整肩上的背带,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的巍峨城门,缓缓走去。 刚一进城门,就有一顶轿子在等他了。 “敢问可是玄奘禅师?” 来人一身伙计装扮,看起来十分机灵。 玄奘宣了一声佛号,道:“正是贫僧!” 伙计笑呵呵的拱了拱手,道:“法师请上轿吧,我家主人,已经在等候法师了!” 第1339章 我柳叶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半个时辰后,玄奘站在平康坊登科楼气派的大门前,心中最后一丝疑惑烟消云散了。 楼内,那平日里喧嚣鼎沸,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整个大堂空落落的,只有几个青衣小帽的伙计垂手侍立,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袈裟拂过门槛的细微声响。 能做到让整个长安城最负盛名的登科楼在营业时间清场闭户的,屈指可数。 再联想到一路上的神秘护持,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玄奘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反而稍稍落下一点,是那位的话,至少目的不会太难以揣测。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那一丝对未知的忐忑,面上保持着一贯的平和,跟着引路的青衣人,脚步沉稳地踏上楼梯。 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茶香飘来。 柳叶正随意地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茶盏。 见玄奘进来,他抬手示意落座。 “法师一路辛苦,快请坐。” 玄奘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见过驸马爷。” “驸马爷盛情,贫僧感激不尽!”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雅间,除了柳叶,还有两人早已在座。 一位是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古井的老僧,那是曾在长安有过数面之缘,在禅宗一脉颇有名望的弘忍法师。 另一位则是身形微胖,面色红润却带着些许倨傲之色的和尚,正是律宗高僧道宣。 “法师不必拘礼,坐。” 柳叶笑眯眯地,仿佛只是招待寻常友人。 “登科楼的素斋,在长安也算一绝,今日特意请三位法师尝尝,也算为玄奘法师接风洗尘。” “弘忍法师,道宣法师,你们二位也是熟人了,玄奘法师想必二位也闻名已久。” 弘忍法师微微颔首,合十道:“阿弥陀佛,玄奘法师西行求法,跋涉万里,此等宏愿毅力,老衲钦佩之至。” “今日得见,幸甚。” 他的语气平和真诚,带着对求道者的尊重。 道宣和尚则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语气不咸不淡。 “闻名是闻名,只是这万里迢迢跑去天竺,所求者何?中土佛法难道不够精深?莫不是觉得天竺月亮都比大唐圆些?” 这话,就带了几分轻慢和质疑了。 玄奘心中了然,佛门内部流派众多,见解各异,道宣法师以戒律精严着称,对自己这种“离经叛道”跑去天竺的行为有所微词也属正常。 他并不动气,只是平静地回答道:“道宣法师言重了,佛法无边,源远流长。” “贫僧西行,非为轻慢中土,实为追本溯源,求取真经,以期正本清流,补阙中土大乘经典之不足。” 柳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三位风格迥异的高僧互动,适时地打断可能开始的辩论。 “好了好了,今日是接风宴,不谈经论道,只品斋饭。” “来,尝尝这道‘玉带羹’,用的是新采的嫩笋尖和羊肚菌,鲜得很。” 精致的素斋流水般呈上,色香味俱佳。 席间,柳叶谈笑风生,讲些长安趣闻,各地风情,弘忍偶尔应和几句,道宣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对这奢华的宴请颇为不惯。 玄奘安静地用着斋饭,心中却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 这位权势滔天的驸马爷,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动用力量一路护送自己回来,又设下这登科楼的宴席,究竟所为何事? 总不会真是为了请吃一顿素斋吧? 眼看宴席接近尾声,玄奘放下竹筷,决定不再绕弯子。 他看向主位的柳叶。 “驸马爷盛情款待,贫僧铭感五内,只是不知驸马爷今日召贫僧前来,有何吩咐?” “贫僧一介云游归来的僧人,身无长物,恐难报驸马爷一路照拂之恩。” 他特意点出了一路照拂,算是挑明了那层窗户纸。 柳叶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他也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法师言重了,柳某是个生意人,讲究的就是个投缘和互利。” “久闻法师西行壮举,带回无数天竺真经,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只是这翻译经卷,弘扬佛法,总得有个清静安稳,规模像样的地方吧?总不能一直在哪个小庙里挤着,或者去化缘建庙,那多耽误工夫?” 玄奘的心猛地一跳,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还是强自镇定。 “驸马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柳叶摊开手。 “我竹叶轩,愿意出资在长安城,为法师建一座大寺!” “寺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大慈恩寺’如何?取‘慈航普渡,恩泽众生’之意。” “规模嘛,不敢说冠绝天下,但绝对配得上法师带回的珍贵经卷,够法师安心译经,广传佛法之用。” “所有营造费用,日常供养,都由我竹叶轩一力承担,法师只需专心做学问,传大道即可。” 嗡! 玄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差点让他保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一座大寺! 在长安! 专门用于译经弘法! 这是他西行路上,无数次梦想过却不敢奢望的场景! 有了这样一座根基深厚的寺庙,他带回来的浩如烟海的经卷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大乘佛法在中土的弘扬才能真正打开局面! 这简直是佛祖赐下的莫大机缘! 饶是他定力深厚,此刻握着念珠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驸马爷...此言当真?” “我柳叶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柳叶拍了下桌子,显得豪气干云。 “法师放心,此事我既然说了,就必定办成,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样的环境,需要多少僧寮,多少经堂,多大的译场,剩下的,交给我竹叶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寺内事务,一切由法师做主,我只管出钱出力,绝不干涉寺内清修和法务。”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瞬间淹没了玄奘。 他立刻离席,对着柳叶深深一揖,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诚挚。 “阿弥陀佛!驸马爷此乃无上功德!贫僧代未来无数得闻正法的众生,叩谢驸马爷大恩!” “贫僧必当竭尽所能,译经弘法,不负驸马爷厚望!自今日起,贫僧每日必在佛前为驸马爷及府上诵经祈福,祈愿驸马爷福泽绵长,家宅安宁!” 这几乎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郑重的感谢方式了。 第1340章 驸马爷,你扪心自问,你信佛吗? “哈哈,法师太客气了,快请起!” 柳叶笑着虚扶了一下。 “祈福就不必了,法师能把经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具体细节,过两日我让人去法师落脚处详谈。” “今日法师想必也累了,我就不多留了。” 玄奘知道这是送客之意,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无数疑问,再次合十行礼。 “多谢驸马爷,贫僧先行告退!” 他又向弘忍和道宣两位法师微微欠身致意,这才在青衣伙计的引领下,带着满心的震撼和巨大喜悦,离开了登科楼。 那沉甸甸的背筐似乎都轻快了几分,因为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经卷,更是一个无比光明的未来。 雅间的门轻轻合上,房间内只剩下柳叶、弘忍和道宣三人,方才那种略带客套的热络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柳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重新靠回软榻,端起温热的茶杯,目光在两位高僧脸上扫过,带着点玩味。 “两位法师,这素斋也吃了,人也见了,怎么样,对这玄奘法师,有何高见?” 弘忍法师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捻着佛珠,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玄奘法师有大毅力,大愿心。” “万里孤征,九死一生,只为求取真经,此非寻常人所能为。” “观其言谈,心志坚诚,不骄不躁,假以时日,有此大寺为基,其于佛法之弘扬,成就当不可限量。” 他的评价很中肯,带着纯粹的欣赏和对求道者的尊重。 道宣和尚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隐隐的...嫉妒? “老衲倒是想问问驸马爷!” 他声音抬高了几分。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老衲与弘忍,也算与驸马爷有几分交情。” “可这玄奘,不过是刚从西域回来的一个无名小僧,在长安城佛门连个正经落脚地都没有!” “你如此大手笔,为他建寺?还是大慈恩寺这等名号?驸马爷,你扪心自问,你信佛吗?” “你连初一十五进香怕是都懒得去吧?”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甚至有点刺耳。 以前的道宣,虽然也有点脾气,但称不上火爆。 去了吐蕃一趟,回来脾气见长。 柳叶却不以为忤,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看向道宣。 “道宣法师,你这问题问得...有点意思。” “没错,我柳叶,确实不信那些泥胎木塑,我信手里能摸得着的铜钱,信看得见的利益。”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弘忍和道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弘忍法师,你禅宗一脉,讲究明心见性,直指人心。” “至于道宣法师的律宗一脉,持戒精严,是佛门的规矩标杆。” “而今天这位玄奘法师,带着天竺真经回来,代表的是大乘佛法的源头活水。” “你们三位,正好代表了如今中土佛门最主流,也是最有影响力的三个方向,或者说,三种‘流派’。” “流派之间,即使表面和谐,讲着众生平等,但私底下,真的就一团和气,没有半点竞争之心吗?” 柳叶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香火、信众、寺庙田产、皇家和权贵的青睐...这些东西,总不会是凭空掉下来的吧?” “哪一家的道理讲得好,信众就多,日子就好过,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佛门也不能免俗!” 道宣被柳叶这番带着市侩气的“佛门经济学”说得脸色有些难看,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弘忍依旧平静,但捻动佛珠的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柳叶没等道宣组织好语言,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善待玄奘,很简单,因为这是一笔生意,一笔我看好,而且对我竹叶轩有利的生意。” “生意?” “驸马爷!佛门清静地,信仰之事,岂能与商贾之事混为一谈?!” 道宣气得脸更红了,只是不敢发作。 柳叶身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道宣法师,你这话就有点不接地气了,咱们把话说得直白点。” “佛门信仰,从根子上说,它本身...就是一种生意,只不过,这买卖收的不是铜钱银子罢了。” 他看着道宣骤然瞪大的眼睛,悠悠地说道:“信众付出的是是虔诚,是时间,是供奉的香火钱,他们求的无非是平安顺遂。” “至于你们佛门,提供的是精神上的慰藉。” “一方付出,一方给予,这不是买卖是什么?” 这番惊世骇俗又无比直白的论调,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震得道宣和尚目瞪口呆。 他张着嘴,指着柳叶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完整话来,一张胖脸憋得通红。 弘忍法师也罕见地抬起了眼皮,深深看了柳叶一眼,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抹讶异。 他忽然发现,这位看似满身铜臭的驸马爷,看待事物的角度,竟有种一针见血的残忍犀利。 柳叶没理会道宣的窘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当然,我今天说的生意,不仅仅是指这个。” “我资助玄奘建大慈恩寺,也对我竹叶轩更直接的好处。” 他看向两位高僧,眼神锐利起来。 “玄奘法师西行天竺,他走过的路,经过的国度,见过的风土人情,遭遇的艰难险阻...这些,他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写成了一部前所未有的、详实的西域行记!” “这部行记,对你们佛门而言,可能只是法师求法路上的见闻。” “但对我竹叶轩来说...这就是一座价值连城的金山银矿,是通往西域财富之路的活地图和百科全书!” 道宣听到这里,似乎找到了反击点,带着点不服气地插嘴。 “老衲当年也曾远赴吐蕃弘法,雪域高原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也记录了不少!一部游记而已,有何稀奇?” “哦?道宣法师也写了?” 柳叶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更浓的笑意。 “那太好了!这正是我想和两位法师,乃至整个佛门谈的生意!” 他坐直身体,目光炯炯。 “竹叶轩是做生意的,目标是货通天下。” “西域连接着更远的波斯、大食,甚至极西之地,那里有香料、宝石、骏马、珍奇物产,都是我大唐所需,也是我竹叶轩想要拓展的商路。”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西域路远而且不太平,小国林立,部落众多,风俗各异,语言不通。” “更麻烦的是,自前隋以来,中原与西域诸国关系时好时坏,积怨不少。” “普通的商队过去,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就像没头苍蝇,不仅要面对风沙盗匪,还容易被视为心怀叵测的探子或掠夺者,动辄有性命之忧。” “即便是我竹叶轩,想要深入开拓,也需付出巨大的代价,时至今日,这条商路上的风险,依然让人头疼不已。” 第1341章 你觉得,这佛法往东边传传怎么样? 弘忍法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柳叶话中的关键。 他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驸马爷的意思是,想借我佛门,尤其是像玄奘法师这样西行求法,宣扬佛法的僧人作为先行者?” 柳叶抚掌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弘忍法师果然慧眼,一点就透,正是此意!” 他看向两位高僧,眼神坦荡。 “西域诸国,或许对中原子民抱有戒心甚至敌意,但是他们对传播佛法的僧人,态度则截然不同!” “佛门慈悲,普渡众生,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和通行证!” “玄奘法师的经历就是明证,若非顶着‘求法僧人’的名头,他恐怕连玉门关都出不去,更遑论抵达天竺!” “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竹叶轩,愿意大力资助佛门,尤其是支持像玄奘法师这样有志于西行或已在西域弘法的僧人!” 他最后总结道:“弘忍法师、道宣法师,这不是亵渎,而是双赢!” “你们佛门需要资源去弘扬佛法,需要影响力去扩大信众,我柳叶可以提供这些资源,甚至帮助你们将佛法传播到更远的的地方!” “而我们需要的,只是附着在佛法传播这张大旗之下的一点便利。” “佛法要西行,丝绸、瓷器、茶叶也要西行,经书与商货同路,信仰与利益并行,各取所需,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 “这不比你们苦哈哈地化缘建庙,我们商队提心吊胆拿命去探路,要强上百倍!” 雅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檀香袅袅,茶香犹在。 道宣和尚脸上的愤怒和不屑,被柳叶这番赤裸裸的“生意经”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张着嘴,想反驳柳叶将信仰与商贾捆绑是堕落,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有力的论点。 柳叶描绘的前景...太实在了。 更多的寺庙,更广的传法范围,更强的佛门影响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弘忍法师则一直沉默着,手指依旧缓缓捻动佛珠。 他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争论,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利用世俗的巨大资源来加速佛法的传播,这诱惑...太大了! 而且,柳叶有一点没说错,僧侣行走四方记录见闻,本就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并非专为商贾服务。 只是以前,这些记录散落在寺院的藏经阁中,无人问津,未能转化为实际力量。 如今,不过是有人愿意为这些“副产品”支付一个极高的溢价罢了。 良久,道宣和尚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复杂的说道:“老衲...老衲懒得与你辩!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非我二人可决,需从长计议!” 他嘴上说着懒得辩,实则已是默认了柳叶逻辑的强大,只是拉不下脸立刻同意。 弘忍法师终于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抬眼看着柳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阿弥陀佛...” “驸马爷深谋远虑,以利合势,以势导利。” “此法...倒也并非不可行,只是其中分寸,如何把握,如何不损佛门清誉,还需仔细斟酌。” 柳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那是自然!具体细节,自然需要慢慢谈,怎么对佛门好,怎么对大家都好。” “今日只是跟两位法师通个气,看看这路子,能不能走。” “既然两位法师没有拍案而起拂袖而去,那我看...这事儿,就大有可为!” “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茶凉了可就没味儿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美滋滋地啜了一口。 .... 盏茶后。 道宣和尚那略显急促的背影消失在雅间门外。 雅间里,檀香混着残羹冷炙的气息有些微妙。 弘忍法师依旧坐在原位,枯瘦的手指捻着光滑的菩提子念珠,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阿弥陀佛。” 弘忍宣了声佛号,声音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 “道宣的心乱了,已有几分入魔相。” 柳叶挑了挑眉。 “法师看得通透,道宣法师急于去准备,无非是想借我这股东风,让他律宗一脉在长安、乃至天下,跑得更快些。” “人之常情嘛,换我,有这机会也得赶紧抓住,倒是法师你...” “你可是他们三人中,佛法最精深,也最让我觉得有智慧的。” “你就真的一点不动心?我柳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路子广,捧起一个宗派来,不敢说易如反掌,但绝对能让它声势大涨,香火翻倍。” 弘忍法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 “动心?” “柳施主,你方才将佛门比作生意,虽直白得有些刺耳,却也道出了几分世情。” “但弘扬佛法是过程,佛法本身,是导人向善、明心见性的舟筏。” “若为了更快地弘法,这过程本身,便汲汲营营,失了本心,甚至不惜依附权贵、卷入商利之争,岂非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杯盏,望向更远的地方。 “佛门发展,如同草木生长,有其自然时节,强行拔苗助长,看似繁花似锦,根基不稳,反而易遭风雨摧折,生出诸多孽障。” “快,不一定是好事,有时慢下来,走得稳,才是长久之道。” “老衲非是不动心于施主所言的便利,而是更忧心于这‘快’字背后,佛门可能失去的东西。” 柳叶听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有意思!弘忍法师,你是真有意思!” 柳叶拍了下大腿。 很明显,弘忍和尚在这三个和尚里,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旁人是削尖了脑袋想搭我这趟快车,你倒好,嫌我这车跑得太快,怕把车上的宝贝颠簸坏了!”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的说道:“既然法师看得这么透,那有件事,我倒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你觉得,这佛法...往东边传传怎么样?” 第1342章 得从根子上,给他们换换脑子 弘忍法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讶异。 “东边?” 他微微沉吟。 “施主指的,莫非是...倭国?” “对喽!” 柳叶打了个响指。 “法师,你可能有所不知,那地方的人...” 他咂了下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美好的东西。 “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邪性,看着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规矩学得比谁都像,可那眼神深处,总藏着点别的东西。” “贪婪,狡诈,畏威而不怀德。” “说他们是豺狼,都算抬举了,起码豺狼捕猎是为了吃饱,他们...是为了把看到的好东西都扒拉到自己窝里,甭管用不用得上。” 柳叶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说道:“这么一群人,光靠刀兵震慑,治标不治本。” “得从根子上,给他们换换脑子。” “佛法讲慈悲,讲因果,讲放下执着,虽然我觉得放下执着这事儿对他们难度有点大,但总归是条路子。” “用佛法的柔,去化他们那股子邪性的戾气,让他们知道,头上三尺有神明,干了坏事是要遭报应的。” “这不比整天提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子强?” 弘忍法师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柳叶。 他当然明白柳叶话里的未尽之意。 核心不过是想借佛门这层温和手段,把竹叶轩的商路和影响力,悄无声息地铺到那个岛国上去。 佛法成了开路的先锋,商队和货物才是紧随其后的主力军。 这是一盘更大的棋,而他弘忍和即将建立的“大慈恩寺”,甚至整个有意向的佛门力量,都是柳叶计划中的棋子。 空气安静了几息。 弘忍法师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柳叶并非在征询他的意见,而是在告知,或者说,是给他这一脉一个体面参与的机会。 “阿弥陀佛。” 弘忍法师低眉垂目,声音平和依旧。 “众生平等,皆有佛性,倭国虽僻处海外,人心或有蒙昧,然导其向善,亦是佛门弟子分内之事。” “若有机缘,老衲门下,或有愿渡海东去,播撒菩提种子。” 他没有点破柳叶的商贸意图,但承诺本身,已经包含了应允。 他选择了务实,选择了在看清对方棋路后,落下一子,既为佛法,也为门下弟子寻一条可能更宽阔的路。 柳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好!法师果然是明白人!那咱们就说定了。” “具体怎么个传法,船队安排,落脚打点,这些俗务,以后让我的人跟你门下得力的人慢慢商量。” “你放心,苦了谁也不能苦了传法的高僧,一应开销用度,竹叶轩包圆了。”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般朝弘忍举了举。 弘忍法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 夕阳的金辉懒洋洋地洒在长安城西的弘福寺的院墙上,给古朴的寺庙镀上了一层暖色。 寺里做晚课的钟声尚未敲响。 然而,此刻寺庙那并不算宽敞的前院里,却难得地热闹起来。 十几个穿着灰色或褐色僧衣的和尚,有老有少,围着一个风尘仆仆、身形清瘦的僧人,七嘴八舌,声音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兴奋。 “玄奘师兄!真的是你回来了!”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师兄你...你竟然真的从天竺回来了!” “快看!师兄背了这么多经书!这得多少卷啊!” “师兄,路上可还平安?吃了很多苦吧?” “听说你走了好几年,我们都以为...”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刚从登科楼归来的玄奘。 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面对师兄弟们热情的问候和好奇的打量,他双手合十,一一还礼。 “阿弥陀佛,有劳诸位师兄弟挂念,托佛祖庇佑,一路虽有险阻,但总算平安归来。” 他拍了拍身旁那个装满了贝叶经和纸卷的背筐。 “幸不辱命,将天竺所获经论,皆携回中土。” 师兄弟们看着那塞得满满当当的背筐,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可是万里迢迢,穿越无数绝域带回的真经啊! “师兄快随我来,师父他老人家一直在禅房等你!” 一个年长些的师兄挤上前,激动地拉住玄奘的衣袖。 其他师兄弟也自动让开一条路,簇拥着玄奘,穿过前院,走向寺庙深处那间最为幽静的禅房。 空气中那份宁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崇拜和好奇的嗡嗡低语,久久不散。 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陈年的书香混合着草药和檀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了靠墙的一张简陋禅床。 床上,盘膝坐着一位老僧,身形枯槁,仿佛一株即将燃尽的古烛,正是玄奘的授业恩师,慧休禅师。 听到动静,慧休禅师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布满皱纹的眼窝里,却异常清澈,如同古潭般深邃平静。 当目光落在门口被师兄弟们簇拥进来的玄奘身上时,那平静的潭水深处,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师父...” 玄奘看到恩师比记忆中更加苍老消瘦的形容,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挣脱开师兄弟的手,几步抢到禅床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声音哽咽。 “弟子玄奘,拜见师父!弟子...回来了!” 这一跪,饱含着数载离别的思念。 慧休禅师枯瘦的手微微抬起,轻轻落在玄奘低伏的头顶。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老禅师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起来吧,让为师好好看看。” 玄奘依言起身,依旧跪坐在禅床前的蒲团上,仰头看着师父。 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跳跃,清晰地映照出他黝黑粗糙的皮肤和眼中未干的泪光。 慧休禅师的目光缓缓扫过玄奘的脸庞,和身上洗得发白的僧衣。 最后落在他放在身旁那个巨大的背筐上。 老禅师的眼神在那背筐上停留了很久,仿佛透过粗糙的竹篾,看到了里面承载的万千智慧与无尽艰辛。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玄奘,叹息一声道:“这一路艰辛,苦了你了...” 第1343章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机缘! 玄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开始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向师父讲述这数年的经历。 他略去了许多具体的生死险境,但即便如此,那寥寥数语中蕴含的凶险,已让侍立在旁的几个师兄弟听得屏息凝神,面露惊骇。 “...弟子幸得佛祖护佑,诸多贵人相助,方能屡次逢凶化吉,抵达天竺那烂陀寺。” “在那烂陀,得戒贤法师亲授《瑜伽师地论》等大乘要典,又遍访诸国高僧,求问疑义,抄录经卷...” 他指了指身后的背筐。 “弟子所携回的,便是这数年间求得的经、论、律三藏梵本,共计六百五十七部。” “这里只是一小部分,其余的...马上就会送回寺里。” 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数字震撼了。 六百五十七部! 这几乎是搬回了一座经藏的宝库! 慧休禅师浑浊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欣慰的亮光,如同古井投入了一颗石子。 “善哉,善哉,玄奘,你功德无量!” 老禅师枯瘦的手,再次轻轻拍了拍玄奘的肩膀。 “此乃我中土佛门之幸,苍生之福,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方才说,贵人相助?是何贵人,能护持你穿越万里绝域?” 终于问到这个了。 玄奘的心微微一紧。 他知道师父慧眼如炬,且性情刚直,对权贵结交僧侣之事素来谨慎,甚至有些排斥。 柳叶驸马的身份和其行事风格,与师父心中清修的僧人形象相去甚远。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坦诚相告。 “师父明鉴!” “弟子归途之中,自进入西域起,便屡屡得遇奇缘。” “常有不言身份的商旅和武士暗中相助,甚至...护卫弟子安全通过盗匪横行之区。”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师父的神色,见慧休禅师只是静静听着,并无不快,才继续说道:“弟子初时也百思不得其解,直至今日抵达长安城外,方得解惑。” “那一路护持弟子的,正是当朝长乐公主驸马,竹叶轩的大东家,柳叶柳施主。” “柳叶?” 慧休禅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长安城里权势最盛的商贾,与皇家关系密切,富可敌国,但风评似乎...颇为复杂。 一个商人,为何要耗费巨资,派人万里护持一个求法僧人? 玄奘看出了师父的疑虑,连忙道:“弟子今日入城,便被柳施主请至登科楼。” “席间尚有禅宗弘忍法师与律宗道宣法师作陪。” 他简要复述了登科楼中柳叶提出的资助方案,从出资修建宏伟的“大慈恩寺”专供译经,到承担所有营造、供养费用,再到承诺绝不干涉寺内法务。 随着玄奘的讲述,禅房里侍立的师兄弟们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大寺! 皇家规格的译经道场! 竹叶轩全资供养!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机缘! 他们看向玄奘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羡慕和激动。 有了这样的支持,玄奘师兄带回的这六百多部真经,才能真正绽放光芒,泽被后世啊! 玄奘的心情也同样激荡,但他努力控制着,继续道:“柳施主言道,此举是为助我佛门弘扬大乘正法,使真经得以广布中土,利乐有情。” “他...他还说,译经弘法,需有清静安稳、规模宏敞之地,方能成就不朽之功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激动和期盼,目光热切地看向师父。 慧休禅师听完,久久不语。 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那盏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老禅师的目光低垂,似乎在凝视着自己枯槁的手,权衡着什么。 师兄弟们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师父的反应。 这泼天的富贵,这前所未有的机遇,师父...会答应吗? 终于,慧休禅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如同古寺檐角的风铃在深秋的风中摇曳。 “阿弥陀佛...” 他抬起头,看向玄奘,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慰,有凝重,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柳施主...好大的手笔。” 慧休禅师的声音缓慢而低沉。 “建寺译经,广传正法,此乃无上功德,亦是尔等求法者梦寐以求之基业。” “若真如其所述,只供资财,不涉法务,不挟恩图报...此缘法,实属难得。” 玄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师父这是...同意了? 然而,慧休禅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直刺入玄奘眼中。 “玄奘,你需切记!” 玄奘立刻挺直腰背,恭敬聆听。 “商人重利,此乃天性,柳施主此举,虽有宏愿,然其背后,必有其所图。” “或为名,或为利,或为其他不可言说之势力。” “此等人物,行事如风雷,其势可助你,其锋亦可伤你!” “你既受其大恩,日后必与其有千丝万缕之联系,身处其中,务必持守本心!” 老禅师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玄奘心上。 “持守本心”四个字,更是振聋发聩。 “译经乃千秋大业,非为报一人之恩,亦非为壮一门之声威,而是为传佛陀正法,解众生迷惑!” “寺宇再宏丽,供养再丰厚,皆是外物,是渡河之舟筏,过河之后,当舍则舍!” “切不可沉迷其中,迷失了求法传道的初衷!” 慧休禅师的目光紧紧锁住玄奘。 “你万里孤征,九死一生求回的真经,是火种。” “你要做的,是点燃它,照亮人心,而非将它供奉在黄金打造的殿堂里,沦为权贵装点门面的玩物!你可能做到?” 玄奘迎着师父的目光,心头所有的激动和忐忑,都在这一刻都沉淀了下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黄沙漫天的大漠,回到了那冰封刺骨的雪山,回到了戒贤法师座下聆听教诲的庄严时刻。 是的,这一切的起点和终点,从来都只是那浩瀚如海的佛法真谛。 他双手合十,无比郑重地向师父叩拜下去,额头再次触及冰冷的青砖,发出清晰而坚定的一声轻响。 “弟子玄奘,谨遵师父教诲!” “此生此志,唯在译经弘法,传佛陀正道。” “外物供养,皆是助缘,弟子心中,唯法灯长明!” “若违此誓,甘堕无间!” 第1344章 痛快!不愧是自家人! 长安的夏日,日头毒得能把石板路晒得滋滋冒烟。 柳叶歪在公主府后园凉亭的竹榻上,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燥热。 几个丫鬟站在一旁,卖力地摇着大蒲扇,带起的风却也是热的。 “爹...” 小囡囡像个蔫巴巴的小鹌鹑,从月洞门蹭进来,小脸热得红扑扑,额发都贴在了脑门上。 她蹭到柳叶榻边,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柳叶眯着眼,嘴角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 他慢悠悠地从竹榻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打开盖子,一股白蒙蒙的寒气立刻冒了出来。 匣子里躺着一根用细木棍支着的、小巧的乳白色冰块,表面光滑,正是他偷偷摸摸用硝石制冰,加了点熬煮过的牛乳和一点点蔗糖做的简易“牛奶冰棍”。 “嘘!” 柳叶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眼神里带着点做贼的得意,小心地拿出一根递给闺女。 “快,趁你娘没发现。” 小囡囡眼睛瞬间亮了,像偷到油的小老鼠,接过冰棍,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 “哇!凉凉的,甜甜的!” 她幸福地眯起眼,小口小口地嘬着,那点蔫劲儿一扫而空。 父女俩躲在凉亭角落里,背对着丫鬟们,对着两根小小的冰棍,吃得一脸满足,仿佛在分享什么绝世珍宝。 柳叶心里盘算着,硝石还是用的少了,下次得多弄点,冻得更瓷实些。 然而,这小小的“罪恶”快乐并未持续太久。 “柳叶!” 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怒从回廊传来。 柳叶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冰棍扔出去。 小囡囡也吓得僵住了,小舌头还停在冰棍上。 只见李青竹一身素雅的夏装,裙裾飘飘地走进凉亭,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柳叶手里那半截冰棍和小囡囡嘴巴上亮晶晶的糖渍。 她眉头微蹙,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把柳叶手里的冰棍抽走了,顺手也拿走了小囡囡那根。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东西太寒凉,伤脾胃!” “你自己胡闹也就罢了,还带着囡囡一起!” 李青竹把那两根“罪证”递给身后的孙嬷嬷。 “拿出去化了,不许再给他们做。” 柳叶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闺女瘪着嘴,眼泪汪汪的委屈模样,心里哀叹一声。 完了,夏日里唯一的乐趣被掐断了。 他试图辩解道:“就一点点,解解暑气...” “解暑有绿豆汤!” 李青竹瞪了他一眼。 “囡囡还小,脾胃弱,不能由着你胡来。” 她又看向女儿,语气柔和了些,但依然坚定。 “囡囡乖,那东西吃多了肚子疼,娘让厨房给你做甜酪吃,好不好?” 小囡囡看看一脸无奈的爹爹,再看看态度坚决的娘亲,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委委屈屈地点点头,小声道:“嗯...要吃甜酪。” 柳叶认命地躺回竹榻,只觉得身上更热了。 他看着闺女被嬷嬷牵走的背影,心里嘀咕。 这当爹的,连吃根冰棍的自由都没有。 不过想想李青竹说的也有道理,小孩子确实不能贪凉。 算了,忍忍吧。 没过几天,又到了小囡囡去学堂的日子。 外面暑气蒸腾,柳叶热得实在不想动弹,本想叫褚彦甫或者薛礼去送,但看着小囡囡背着小书包、眼巴巴望过来的样子,他心一软。 算了,就当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路上有没有冰铺子开张。 父女俩坐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学堂附近。 柳叶把小囡囡送到学堂门口,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去,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打道回府,只想快点回去躺在冰盆旁边。 刚走到马车边,就听到一个浑厚带笑的声音传来。 “哟,稀客啊!这不是我们大忙人驸马爷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亲自送闺女上学!” 柳叶循声望去,只见郑善果正从不远处自家的马车上下来,手里摇着一把大折扇,笑呵呵地朝他走来。 这位荥阳郑氏的家主,穿着一身质地极好的薄绸衫,精神矍铄,丝毫不见老态,只是这大热天里,额角也渗着细密的汗珠。 “大舅!” 柳叶拱手见礼,嘴上客套道。 “天儿太热,送孩子顺便出来透口气,您这是?” “嗨,还不是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崽子,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到头还是要老夫亲自操持学堂的事情!” 郑善果摆摆手,走到柳叶车旁的树荫下站定,扇子摇得更快了。 两人站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抱怨一下这酷热的天气。 柳叶琢磨着找个借口告辞。 郑善果却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在曲江坊搞了个大营生,要盖不少大宅子?”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点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地段还行,弄点像样的宅院,给那些讲究人住。” “嘿嘿...” 郑善果搓了搓手,那扇子也不摇了,眼神放光。 “那...你看,给大舅我留几套怎么样?” “不用太大,位置好点就行,朝向嘛,最好是坐北朝南,靠水近点更妙!” “你也知道,我家那几房,人口多,总得给小的们提前预备着。” 柳叶一听,这要求还挺具体。 不过对他来说,确实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小事儿,回头我让彦甫记下,等图纸出来了,您亲自去挑,挑中哪套算哪套,价钱好说。” 他答应得极其爽快。 “痛快!不愧是自家人!” 郑善果眉开眼笑,重重拍了下柳叶的肩膀。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探询。 “那个...还有个事儿,大舅想跟你打听打听。” “您说。” “就是...你那曲江坊里头,有没有规划学堂的地界?” 郑善果问完,紧紧盯着柳叶的脸。 柳叶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学堂?问这个做什么?” 他记得规划里确实有预留一些公共用地,但具体用途还没完全定。 第1345章 皇后娘娘也亲自下场了?看来是真尝到甜头了 郑善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是不知道啊!我最近发现,这办学堂...可是门顶顶赚钱的好买卖!” “哦?” 柳叶挑眉,来了点兴趣。 “真的!” 郑善果见柳叶没立刻反驳,顿时来了精神,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你是没瞧见!这些天,老夫家里的门槛都快让人踏破了!” “全是托关系送礼的!” “什么绫罗绸缎、珍玩古董,还有直接抬着银饼子来的!就为了塞自家孩子进去!” 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着。 “啧啧,那架势比求官还热切!” “你想啊,你那曲江坊要是建成了,住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非富即贵啊!他们的娃娃能没地方读书?这需求得多大?” 郑善果越说越激动,折扇也不自觉地挥舞起来。 “到时候,咱们就在坊里起一座气派的学堂!请最好的先生!” “地方要大,院子要敞亮!学费嘛...嘿嘿,自然不能便宜了!” “凭咱们郑家的名头,还有你驸马爷的面子,那些人家还不挤破头往里送?这束修,一年收个几千贯都有人抢着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招手,眼睛里闪着光。 “不止束修!逢年过节,那些家长能不表示表示?” “学堂里笔墨纸砚、四季校服、午间餐食...哪一样不是钱?这一进一出,简直是坐着收钱的金饭碗!” 柳叶看着这位平日里端着世家家主架子,满口诗书礼仪的老丈舅,此刻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市侩商人一样,滔滔不绝地描绘着“教育产业”的宏伟蓝图。 那副两眼放光,掉进钱眼里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他赶紧握拳放在嘴边,假意咳嗽了两声掩饰笑意。 “咳咳...” 柳叶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郑善果那期待又兴奋的表情,语气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您老...您老这可真是...深谋远虑啊!堂堂荥阳郑氏的家主,五姓七望的顶梁柱,这是要改行当山长,开书院做买卖了?” 郑善果被柳叶笑得老脸一红,但也只是稍稍收敛了点兴奋劲儿,瞪了柳叶一眼。 “笑什么笑!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是家大业大,看不上这仨瓜俩枣。” “可我们这些世家,看着门楣光鲜,里子也得吃饭啊!” “开源节流,懂不懂?这办学堂,既扬了名,又得了利,还能为子弟结些善缘,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他理直气壮地摇着扇子。 “再说了,这办学育人,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儿!总比那些只知道盘剥佃户、放高利贷的强吧?” 柳叶笑着连连点头。 “是是是,您说得对,在理!这事儿...确实是个路子。” 他心里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一个顶级世家家主,居然把目光盯在了教育产业化上,这思路够活泛。 “曲江坊里确实预留了几块公共用地,位置都不错。” “您要有这个心思,回头我让人把图纸给您送去,您老先相看相看。” “具体怎么弄,您拿主意,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好!够意思!” 郑善果大喜过望,又重重拍了下柳叶的手臂。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就派人去你府上取图纸!你放心,大舅绝不亏待你,这学堂的份子,少不了你一份!” 看着郑善果心满意足,哼着小调离开的背影,柳叶摇了摇头,无奈又觉得好笑。 这世道,连清贵了千年的世家,也被这长安城的繁华生意经熏染得接地气了。 他抬头看了看依旧毒辣的太阳,只觉得更热了,赶紧钻回马车,催促着车夫快快回府。 回到公主府,柳叶感觉像进了蒸笼。 丫鬟们的扇子摇得呼呼响,风却是热的,吹在身上黏黏腻腻,更添烦躁。 “冰!薛礼,再去弄盆冰来!” 柳叶瘫在书房的软榻上,有气无力地吩咐。 薛礼应声而去,很快又端来一大盆冒着寒气的冰块放在榻边。 丝丝凉意透出,总算让柳叶觉得喘过点气。 褚彦甫抱着一摞文书走了进来,额头上也全是汗,但精神头还挺足。 “东家,这是几家新开张的商行送来的帖子,都请您去参加他们的开张剪彩仪式。” 柳叶眼皮都懒得抬,挥挥手。 “不去不去,这天儿出去不是找罪受吗?谁爱去谁去。” 褚彦甫放下帖子,继续汇报道:“还有,宫里也传出消息,皇后娘娘牵头,成立了个‘尚工坊’,专做皇家丝绸织造,听说规模不小,投了不少钱进去。” “哦?” 柳叶这才睁开半只眼。 “皇后娘娘也亲自下场了?看来是真尝到甜头了。” 他倒不意外,皇家商行这事儿他早就知道在筹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是长孙皇后挂名。 这风向,越来越有意思了。 “知道了,先放着吧,还有事没?” 褚彦甫翻了翻手上的小本子。 “暂时就这些了,东家,您看要不要...” “没事就出去吧,让我静静,热死了。” 柳叶打断他,只想一个人对着冰盆发呆。 褚彦甫识趣地退下了。 柳叶半闭着眼,享受着冰盆散发的凉气,心里盘算着硝石制冰的产量还是不够,得想办法再弄点硝石矿源,顺便看看能不能改进下冰窖的保温。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门房来报。 “驸马爷,玄奘法师求见。” 柳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这和尚怎么大热天跑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请法师进来吧。” 不一会儿,玄奘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走了进来。 他面色平和,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僧袍微微的汗湿痕迹,还是暴露了这酷暑天气行路的辛苦。 “阿弥陀佛,贫僧打扰驸马爷清静了。” 玄奘合十行礼。 “法师请坐。” 柳叶示意他坐下,让丫鬟倒了碗冰镇的酸梅汤给他。 “天儿太热,法师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便是。” 玄奘谢过,并没有去碰那碗酸梅汤,只是端正地坐着,开门见山道:“贫僧此来,正是为‘大慈恩寺’营造一事。” “承蒙驸马爷厚恩,允诺建寺,然贫僧于营造之道一窍不通。” “寺宇规模、格局、用途...皆需细细规划,不知驸马爷心中可有定见?贫僧也好请教一二。” 第1346章 这几位是来找他这个金主化缘来了? 柳叶一听是这个,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他最烦这些具体琐碎的规划,尤其是这大热天。 他摆摆手,毫不犹豫地甩锅:“这事儿简单!法师不必忧心。” 他扬声朝外面喊:“彦甫!褚彦甫!” 褚彦甫应声而入。 “东家?” “玄奘法师要建大慈恩寺,所有一应事务...” 柳叶指了指褚彦甫,又指了指玄奘。 “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直接跟法师对接!” “法师有什么要求,你尽量满足,法师不懂的,你找最懂行的营造师傅来解答。” “总之一句话,尽快拿出个像样的章程来,钱不是问题,但一定要快,要好,明白吗?” 褚彦甫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可是个大项目! 他立刻精神抖擞地应道:“是!东家放心!属下必定尽心竭力,协助法师将大慈恩寺建成长安第一等的宝刹!” 玄奘也被柳叶这干脆利落的甩锅弄得有点懵,但看褚彦甫态度恭敬且专业,心中稍定,连忙合十道:“如此甚好,有劳褚施主了。”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 柳叶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你们俩慢慢聊,慢慢规划。” “我得赶紧去接我们家小祖宗放学了,再晚点学堂门口热浪能烤熟鸡蛋。” 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燥热的书房多待了,正好借机溜走。 玄奘和褚彦甫连忙起身相送。 ... 柳叶匆匆出门,坐上马车直奔学堂。 接到蹦蹦跳跳出来的小囡囡,父女俩立刻打道回府。 马车行经上林苑图书馆附近的一条街道时,速度慢了下来。 “爹,你看那些人!” 小囡囡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指着路边。 柳叶探头望去,只见街边树荫下,稀稀拉拉地站着七八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 他们手持钵盂,低着头,默默地站在那里,既不吆喝也不主动上前,只是偶尔向路过的行人微微躬身。 天气炎热,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少有驻足布施的。 “哦,那是和尚,在化缘。” 柳叶随口解释道。 “化缘是做什么呀?”小囡囡问。 “就是...嗯,问好心人要些吃的或者钱,维持生活,好让他们能专心念经拜佛。”柳叶尽量用闺女能懂的话解释。 “哦...那他们好可怜啊,这么热的天站在外面。” 小囡囡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僧人,小脸上露出同情。 柳叶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 长安城里寺庙不少,各有各的香火田产或者供养,僧人出来化缘的也有,但像今天这样,在非庙会、非节庆的日子,相出现在上林苑附近,数量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 而且这些僧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不太像是城里大庙的常住僧人。 他嘀咕了一句:“怎么感觉...最近街上的和尚变多了?” 回到公主府,柳叶惊讶地发现,玄奘居然还没走! 不但没走,他书房里还多了两个人。 禅宗的弘忍法师,还有一位面生的中年僧人,气质沉静,目光炯炯有神。 “驸马爷回来了。” 弘忍法师微笑着合十行礼。 玄奘和那位中年僧人也一同见礼。 “这位是贫僧的同门师弟,道信。”弘忍介绍道。 “道信法师。” 柳叶点点头,心里纳闷,这三位高僧聚在他这里开什么会? 他让小囡囡先去后面找娘亲。 “法师们还没走?可是彦甫那边有什么问题?” 柳叶坐下,端起丫鬟新奉上的冰镇饮品喝了一大口。 “褚施主甚为干练,正在整理营造所需的事项清单,贫僧受益良多。” 玄奘连忙道:“是贫僧与弘忍法师、道信师弟有些事,想与驸马爷商议。” 道信法师开口道:“阿弥陀佛...” “贫僧与弘忍师兄,玄奘法师商议,值此玄奘师兄携真经东归,驸马爷又发心建造大慈恩寺之际,实乃佛门盛事。” “我等有意在长安举办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会,一则为祈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二则也为玄奘师兄西行圆满、大慈恩寺奠基祈福。” “三则...也可借此法会,广结善缘,为即将兴建的寺庙募集些四方信众的布施善款。” 水陆法会? 这几位是来找他这个金主化缘来了? 还是想借他的名头和场地? 弘忍法师似乎看出柳叶的心思,补充道:“法会所需场地、物料、斋食及一应开销,可由我等几方寺院共同筹措募化,不敢再劳烦驸马爷。” “只是...驸马爷身份尊贵,信重佛法,若能拨冗莅临法会,为法会增光添彩,必能感召更多善信参与,共襄盛举。” “不知驸马爷意下如何?” 柳叶明白了。 这是想请他当个形象代言人,站个台,增加点法会的权威性和吸引力。 他本人对念经拜佛兴趣缺缺,但想想自己刚投了大钱建大慈恩寺,玄奘这“文化大使”的身份还有用,长安城里佛门势力盘根错节,结个善缘也没坏处。 而且,这水陆法会要是办得热闹,说不定还能带火长安城的消费...他心思转得飞快。 “行啊!” 柳叶爽快地应下。 “这是好事儿!为国祈福,为百姓祈福,我柳叶当然要支持!” “到时候我一定去,需要什么场地或者别的便利,只管跟彦甫说,让他配合你们。” “这法会嘛,场面要大,要热闹,要显诚意,这样佛祖才高兴,信众才踊跃。” 他话里有话,暗示法会要办得够排场。 三位法师听柳叶答应得如此痛快,都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答应了弘忍他们举办水陆法会的请求,柳叶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他盘算得很清楚。 佛门的名头越响,那些顶着高僧名头,往西域乃至更远地方溜达的和尚就越多。 他们走过的路,结交的人,熟悉的风土人情,对竹叶轩开拓商路来说,就是敲门砖。 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法会本身要念多少经,摆多大气场,他压根懒得琢磨细节。 反正有褚彦甫和那帮和尚自己折腾去,他只管最后露个脸,站那儿当个招牌就完事儿了。 第1347章 总不能让我花钱养着他们蹲在道观里数星星吧? 晚饭后,暑气还没散尽,院子里跟蒸笼似的。 柳叶让人搬了张藤躺椅放在最通风的葡萄架下,自己瘫在上面,有气无力地摇着把大蒲扇。 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惹得他一阵心烦。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厚着脸皮去厨房偷摸弄点冰镇酸梅汤,旁边石凳上“咚”一声轻响,坐下个人。 柳叶斜眼一瞧,是孙思邈。 老道穿着他那身万年不变的葛布道袍,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玉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爽... “给。” 孙思邈也不废话,从玉瓶里倒出一颗黄豆大小、碧莹莹的药丸,递给柳叶。 “清凉丸,刚鼓捣出来的,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寒毒,放心吃。” 柳叶瞅着那药丸,碧油油的,看着就挺凉快。 他这人是真不耐热,尤其这唐朝的夏天,没空调没风扇,简直要他老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接过来,脖子一仰就咽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难以形容,仿佛带着薄荷和冰雪气息的凉意,不是从喉咙,而是直接从胃里,从五脏六腑生发出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刚才还黏腻燥热的身体,几个呼吸间就变得清清爽爽,连呼吸的空气都仿佛带着凉丝丝的甜味! 柳叶舒服得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精神了,蒲扇也扔到了一边。 “神了啊!这玩意儿比冰盆管用多了!” 他吧唧着嘴,回味着那股子舒坦劲儿,心里琢磨着这要是能量产,夏天岂不是又能大赚一笔? 孙思邈看他那副活过来的样子,捋着胡子笑了笑,没接赚钱的茬,反而慢悠悠地问道:“今儿怎么有闲心在这纳凉?” “往常这个时辰,你不是在书房对着你那堆图纸扒拉算盘珠子,就是在库房盯着新到的货品流哈喇子?” 柳叶正享受着难得的清凉,闻言懒洋洋地摆摆手。 “别提了,图纸看多了也头疼,这不,刚被几个和尚堵屋里谈了大半天生意。” “和尚?生意?” 孙思邈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了然。 “是那什么水陆法会的事儿吧?动静不小啊,连老夫都听说了,说是要请全天下的高僧来长安,阵仗搞得比陛下祭天还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带着点探究地看着柳叶。 “可不是嘛!” 柳叶咂咂嘴。 “阵仗大点好,名声传得远,我这钱才算没白花。” 他也没藏着掖着,把支持佛门开拓商路的想法简单提了一嘴。 孙思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唉,你真是害人不浅啊!” “嗯?” 柳叶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一愣,坐直了点身子。 “这话怎么说的?我害谁了?” “害谁?害我啊!” 孙思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还有我那些不成器的徒子徒孙!就因为你给佛门撒钱撒得欢实,那水陆法会的风声一放出来,好家伙!这两天我那道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 “龙虎山的张老道,派了他最得意的大弟子,连夜从江西赶过来,背了一大篓子新炼的‘益寿丹’,就为了跟我套近乎!” “终南山清虚观那帮清修的老家伙,平时一年都难得下山一回,今儿个居然联名给我递了帖子!” “就连青城山那几个眼高于顶、整天琢磨着白日飞升的老家伙,都托人给我捎话,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让我孙思邈,腆着这张老脸,来求你柳大驸马!” 孙思邈越说越气,胡子都抖起来了。 “他们说什么?说佛门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你厚此薄彼!” “说我们道门才是根正苗红的国教,传承千年,护佑社稷,怎么到你这就成后娘养的了?” “他们让我跟你说说,竹叶轩那么大家业,指头缝里随便漏点闲钱,也够他们修缮几座破败的三清殿,多印几本道经,或者...多炼几炉子金丹了。” 说到“金丹”二字,他自己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柳叶听着,先是觉得有点荒唐,随即又有点哭笑不得。 他挠挠头道:“不是...这事儿闹的。” “我支持佛门,那是冲着他们能往外跑,能帮我竹叶轩探路去的,这纯粹是买卖,跟信不信佛没关系啊!” 他摊开手,一脸坦诚。 “你让你那些徒子徒孙们自己琢磨琢磨,他们乐意像玄奘那样,背个破包袱,跑到鸟不拉屎的西域,甚至更远的什么大食、波斯去传道吗?” 柳叶摇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看悬...你们道门的高人,讲究的是清静无为,是躲在山洞里参玄悟道,是追求个人的长生久视。” “顶多就是在长安、洛阳这些大城里,给达官显贵们看看风水、炼炼丹、讲讲养生。” “让他们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地去开荒,他们估计宁愿在道观里对着丹炉打瞌睡。” 他看着孙思邈,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你说,这能怪我偏心吗?我柳叶就是个俗人,做买卖讲究个投入有回报。” “佛门那帮和尚,天生就有这份‘出差’的觉悟和本事,自带干粮还自带‘文化大使’光环,能帮我打通商路,这钱我花得值。” “你们道门...总不能让我花钱养着他们蹲在道观里数星星吧?” 孙思邈被柳叶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说修道之人也有济世度人的宏愿,但一想到那些徒子徒孙们,平日里确实更热衷于在权贵间周旋,或者关起门来研究那些虚无缥缈的丹方。 真正愿意像苦行僧一样走出去的凤毛麟角,这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柳叶的话难听,但戳中的却是事实。 道门相较于佛门,在对外开拓上的保守,确实是根子上的问题。 老道长长叹了口气。 他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小子这张嘴啊...道理歪,但理是这么个理。” 他从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绣着八卦图案的小布袋子,掂量了一下。 “看来啊,指望你这奸商是指望不上了。” “罢了罢了,谁让老夫也是道门子弟呢,这点私房钱...唉,就当是贴补他们了。” “回头打发那几个哭得最凶的小崽子吧,省得他们天天堵在我门口哭丧似的,吵得我连个消停觉都睡不成。” 说完,孙思邈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院子去了,背影显得有点萧索。 第1348章 柳叶这小子,无利不起早! 与此同时。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冰盆摆放在角落,丝丝寒气勉强驱散着夏夜的闷热。 李世民刚批阅完一叠关于粮草调运的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宝轻手轻脚地呈上一份礼部递上来的密奏。 李世民展开一看,是关于佛门即将在长安举办盛大水陆法会的详细条陈。 “拟邀天下名山大寺高僧三百余众,法会持续七七四十九日,为陛下、皇后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并超度高句丽阵亡将士之英灵。” 李世民的指尖在‘超度阵亡将士’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呵,这帮和尚,倒是会找由头。”他轻笑一声。 旁边的大宝头垂得更低了。 “全天下的高僧都来?” 李世民放下奏章,端起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眼神又变得有些锐利。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朕怎么听说,这场法会背后的金主,是柳叶呢?” 大宝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外间确有传言,竹叶轩鼎力支持此次法会,想来驸马爷亲至辽东,也想抚慰一下在高句丽战场上战死的英灵...”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道:“柳叶这小子,无利不起早!” “他肯下这么大本钱捧佛门的场,打的什么算盘,朕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他手指点了点那份礼部奏章。 “不过,既然他们想借朝廷的场地,用朝廷的人维持秩序,搞出这么大动静,总不能白用吧?礼部是干什么吃的?” 他提高声音道:“传旨礼部!” “佛门举办水陆法会,祈福禳灾,本是善举,朝廷理应支持。” “但法会规模浩大,涉及场地征用、人员调度、治安维护、物资供应等一应事务,耗费国库人力物力甚巨。” “着礼部即日与佛门代表接洽,核算所需费用,由承办法会之寺院及信众自行承担,朝廷可提供便利,但非慈善之所,一切开销,需明码标价,钱货两讫。” “遵旨!” 大宝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下。 陛下这是不想当冤大头,还要趁机从佛门和驸马爷兜里掏点“场地管理费”出来。 处理完这件“小事”,李世民揉了揉眉心,似乎觉得殿内还是有些气闷,示意太监再添些冰。 他目光扫过御案一侧堆放的另一摞奏章,那是关于龙首原新皇宫营造进度的。 他沉吟片刻,对候在一旁的另一个太监吩咐道:“去,传工部尚书李大亮即刻来见朕。” 不多时,工部尚书李大亮脚步匆匆地赶到两仪殿,额头上带着细汗,显然是从宫外赶来的。 “臣李大亮,叩见陛下。” “免礼。” 李世民示意他近前,单刀直入。 “龙首原那边,新宫造得如何了?朕记得,地基年前就该挖好了。” 李大亮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陛下这是问进度来了。 他微微躬身,谨慎措辞。 “回陛下,新宫的整体规划图样,经陛下御览钦定后,工部已与将作监反复核验完毕,确无疏漏。” “地基工程...也已按图掘筑完成,土方已清运妥当。” 听起来还不错... 李世民刚想颔首,却听李大亮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为难语气。 “只是...陛下,接下来才是耗工耗时的大头。” “宫殿主体、内外殿阁、雕梁画栋、琉璃瓦顶...每一项都需精工细作。” “以朝廷将作监及目前征调的各地匠户之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臣等反复测算,即便日夜赶工,排除一切意外耽搁,最快...也需四五年光景,方能初具规模,勉强可入。” “四五年?”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拧紧了,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御案上敲了敲,发出哒哒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 他登基已近十年,开创贞观之治,威加海内,却连一座匹配盛世气象的新宫都要拖到这么久? 他沉声道:“工期不能再快些?朕听闻民间营造,常有神速。” 李大亮感受到御座上传来的低气压,后背的汗意更浓了。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明鉴,民间营造,多为宅邸商铺,规模有限,且主家有时不计成本,能请到顶尖的匠师。” “而新宫乃九五之居,规制宏大,用料考究,工艺要求极高,一砖一瓦皆需经得起万世审视,实非寻常可比。” “工部和将作监的工匠技艺精湛,但人数有限,且需兼顾京城各处官署,皇家陵寝修缮等日常事务,分身乏术。” “征调的匠户,手艺良莠不齐,需时整合调教...这四五年之期,已是臣等殚精竭虑,压缩再压缩的结果了。” “哦?”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大亮。 “照你这么说,是朝廷的工匠水平不行?举国之力,竟找不出能更快建好皇宫的人?” 李大亮心头一凛,知道这话不好接。 他斟酌片刻,决定抛出那个绕不开的名字。 “陛下,非是朝廷工匠不行!” “论及营造技艺之精、工效之速、统筹调度之能...放眼当今天下,首屈一指者,莫过于竹叶轩麾下的营造行。” 他偷眼瞄了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他们承建曲江坊,平地起新城,工期之短,质量之优,有目共睹。” “其工坊内,分工精细,流水作业,更有诸多前所未见的营造器械,效率远胜寻常。” “竹叶轩...”李世民低声重复,眼神微微闪烁。 柳叶那小子的影子立刻浮现在脑海。 他当然知道竹叶轩营造的厉害,曲江坊那片地方,几个月前还是破败棚户,如今已是初具规模,确实快得邪乎... ... 十天后,长安城彻底变了样。 走在街上,满眼都是光溜溜的脑袋在太阳底下反光,锃亮得晃眼。 坊市里飘的不再是往常的烤肉胡饼香,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素油炒青菜、豆腐、蘑菇的味儿,连带着菜价都蹿高了一截。 肉铺的老板们则蔫头耷脑,生意清淡得很。 各大酒楼食肆门口,都挂出了醒目的“精制素斋”牌子,伙计们吆喝得格外卖力。 柳叶抱着宁宁,李青竹抱着欢欢,韦檀儿则牵着小囡囡。 一家子穿着轻便的夏衫,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艰难挪动,。 “爹,你看那个老爷爷的头,好亮啊!比咱家的铜盆还亮!” 小囡囡指着不远处一个坐在街边石阶上的老和尚,兴奋地嚷道。 那老僧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僧袍,身形瘦小干枯,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正闭目垂首。 一只缺了口的旧陶钵静静放在脚边。 第1349章 素斋再好吃,能好吃过登科楼的席面? 李青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 “囡囡,莫要指着人说话,不礼貌。” 小囡囡哦了一声,大眼睛却还好奇地瞅着那老和尚。 她挣脱韦檀儿的手,从小荷包里掏出两枚亮晶晶的开元通宝,蹬蹬蹬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那破陶钵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异常平静温和的眼睛,仿佛看尽了世事沧桑,没有半点波澜。 他对着小囡囡,双手艰难地合十,声音沙哑却清晰。 “小施主慈悲,福缘深厚,善哉善哉。” 他的目光在小囡囡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洞悉的柔和。 小囡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跑回韦檀儿身边。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整洁新僧衣、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和尚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挤过来,一看到老和尚就急了。 “师祖!您怎么坐这儿了?让徒孙们好找!” 其中一个,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素布钱袋,语气带着点埋怨。 “您看,咱们这次带来的供养钱多着呢!” “住持都安排妥当了,就在前面大荐福寺挂单,斋饭都备好了,哪还用您老亲自出来化缘?快跟我们回去吧,这日头太毒了。” 老和尚没看那钱袋,只是慢慢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从破陶钵里拿起小囡囡刚放进去的两枚铜钱。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两个徒孙摇摇头。 “出家人,化缘是本分,心诚则灵。” “供养再多,是十方信众的心意,非我等可恃之物。”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热气腾腾的蒸饼摊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用这两文钱,买几个素馒头来。” 两个小和尚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扯了扯袖子。 两人只得依言,跑到摊前,用那两枚铜钱买了三个粗面馒头回来,小心地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接过馒头,也不找地方坐,就那么站在街边,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神态安详满足,仿佛吃的是珍馐美味。 他对柳叶一家这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带着两个一脸无奈又不敢多言的徒孙,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慢慢汇入了满是光头的街道人流里。 “这老和尚,倒是个妙人。” 柳叶看着那瘦小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的一点灰色,心里嘀咕了一句。 别人是嫌钱少,他是嫌钱多,非得自己化来的两文钱买馒头才吃得香。 这讲究,透着一股子旁人难以理解的执拗劲儿。 不过也就这么一想,街市上新鲜玩意儿多,转眼他就被旁边一个卖精巧竹编虫笼的摊子吸引了过去。 一家人在西市逛了半天,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便打道回府。 天气太热,孩子们都蔫蔫的,柳叶自己也只想快点回去对着冰盆躺平。 午后,公主府里一片静谧,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 柳叶刚换了身轻薄的葛布夏衫,趿拉着木屐,准备去书房,门房就小跑着来报。 “驸马爷,道宣法师求见。” 柳叶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又是和尚! 这水陆法会还没开场呢,怎么找上门的和尚比蚂蚁还多? 他耐着性子挥挥手。 “请到前厅稍坐,我这就来。” 走到前厅门口,就看见道宣和尚坐在客位上,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僧袍,但今日神情却与往日在登科楼时大不相同。 眉宇间那股倨傲之气淡了许多,反而透着一股少见的...恭敬? 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见到柳叶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双手合十,深施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冒昧来访,叨扰驸马爷清静了。” “法师不必多礼,坐。” 柳叶在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刚奉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下肚,驱散了些许燥意。 “大热天的,法师顶着日头过来,可是水陆法会那边有什么急事?” “非也非也。”道宣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几分笑容。 “贫僧此来,是替家师传话的。” “哦?令师是?” 柳叶有点意外。 这道宣脾气又臭又硬,能让他这么老实跑腿传话的师父,想必不是一般人。 “家师智首禅师。” 道宣提起师父名号,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家师乃我律宗大德,精研戒律数十载,着有《五部区分钞》,厘清天下僧尼行止规范,为天下丛林所共仰。” “陛下亦曾数次延请家师入宫讲经说法,赐号持律大师。” 他顿了顿,看着柳叶道:“今日上午,家师在街上,曾与驸马爷及长公主殿下,小郡主有过一面之缘。” 柳叶端着酸梅汤的手顿住了,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用两文钱买了三个馒头,边走边吃的干瘦老和尚。 原来是他? 智首禅师? 这名字他确实隐约听过,似乎是佛门里地位极高的一位老法师,但没想到是这么个朴素到近乎寒酸的模样。 他当时只当是个寻常的老行脚僧。 “原来那位便是智首禅师!” 柳叶恍然,放下碗。 “倒是柳某眼拙了。” 道宣见柳叶认出师父,脸上的恭敬之色更浓。 “家师回寺后,对驸马爷及家人风仪亦是赞许,尤其对小郡主更是念念不忘,称其灵秀天成。” “家师明日欲在城南牛头寺设下一席素斋,诚邀驸马爷阖府光临。” “一来略尽地主之谊,二来家师于佛法,尤其于为稚子祈福一道,颇有心得,愿为小郡主及两位小公子诵经祈福一番。” 柳叶一听“素斋”和“诵经祈福”,兴趣瞬间就掉下去一大半。 素斋再好吃,能好吃过登科楼的席面? 至于祈福...他柳叶向来觉得这玩意儿虚无缥缈,远不如银子实在。 更何况明天这天气,出门一趟又是一身臭汗。 他正要习惯性地开口婉拒... “智首禅师?” 一个清亮温柔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李青竹牵着刚睡醒午觉、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小囡囡走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她脸上带着几分惊喜之色。 “可是那位持律精严,德高望重的智首长老?” “正是家师。” 道宣连忙起身向李青竹行礼。 李青竹走到柳叶身边坐下,轻轻抚着小囡囡的头发,对柳叶低声道:“夫君,我早听闻智首禅师不仅精通戒律,更擅为小儿诵持消灾祈福之法。” “雉奴和兕子当年体弱,陛下也曾请禅师入宫祈福,后来他们便康健了许多。” “如今禅师亲自相邀,机会难得。” 柳叶无所谓的点点头。 既然老婆想去,那就去呗... 她看向道宣,道:“烦请法师回禀禅师,明日我们一家,定当准时前往牛头寺,聆听禅师教诲,为孩子们求份福泽。” 道宣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殿下言重了!家师能得殿下与驸马爷光降,实乃敝寺之幸!” “贫僧这便回去禀报家师,静候明日佳客!” 说完,又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告辞离去。 看着道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柳叶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冰得龇了龇牙。 “要是那素斋太难吃,或者老和尚念经念太久,我可要找机会溜出来透气的。” 李青竹抿嘴一笑,嗔了他一眼。 “知道啦...” 她低头对小囡囡说道:“囡囡,明天带你去见今天街上那个很慈祥的老爷爷,让他给你和弟弟妹妹们祈福,好不好?” 小囡囡揉着眼睛,想起那个夸她“福缘深厚”的老和尚,高兴地点点头。 “好!那个老爷爷好!他吃馒头的样子可有意思了!” 第1350章 老衲活了这把年纪,如此命格,亦属罕见 次日,长安城的热浪依旧不减。 柳叶看着外面刺眼的日头,只想抱着冰盆在府里躺尸。 马车驶向城南的牛头寺。 比起城里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庙,牛头寺显得清幽许多,掩映在一片葱郁的古树之中。 寺门不大,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一进寺门,那股子城里的燥热仿佛被隔开了些,绿荫匝地,蝉鸣反而衬得环境更显宁静,连空气都带着点草木的清气。 道宣和尚早已候在门口,今日他脸上那股子惯常的倨傲收敛了不少,换上了几分客气,甚至可以说有点殷勤,他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驸马爷,长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家师已在禅院等候,特命贫僧先引诸位在寺中略作游览。” 柳叶心里嘀咕。 这老道宣,今天倒是转性了。 他牵着有点好奇张望的小囡囡,李青竹抱着欢欢,奶娘抱着宁宁,韦檀儿跟在后面,一行人跟着道宣往里走。 道宣当起导游来,倒是比柳叶预想的称职。 他引着众人避开正殿前忙着布置法会场地的人流,沿着一条卵石小径往寺后走。 “敝寺虽不如荐福寺那般宏伟,但也有些年头了,这后山,是寺里最清凉的去处。” 他指着路旁几株形态古拙的老柏树。 “这几株柏树,据传是前隋所植,见证了长安几度兴衰。” 小径蜿蜒,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凉意。 尽头豁然开朗,是一方小小的放生池。 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闲地游弋。 池边有座小小的石亭,亭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 “这地方不错,比外面凉快多了。” 柳叶由衷赞了一句,觉得这趟出门似乎也没那么亏了。 小囡囡更是兴奋,趴在池边栏杆上,指着水里的鱼:“爹!娘!看!红鱼鱼!好大!” 欢欢和宁宁也被吸引,咿咿呀呀地指着水面。 道宣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此处名为‘清凉境’,是家师平日静坐参禅之所,夏日里,便是寺中最惬意的去处。” 在“清凉境”稍作停留,道宣便引着众人往禅院走去。 禅院更加僻静,院中几丛修竹,一架紫藤,下面放着几个蒲团和一张矮几,收拾得干净利落,智首禅师已坐在一个蒲团上,依旧是昨日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身形瘦小,但精神矍铄。 他见众人进来,缓缓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最后落在了被李青竹牵着的小囡囡身上。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一路辛苦,请坐。” 智首禅师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尤其在小囡囡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含着笑意,微微颔首。 众人依言在蒲团上坐下。 小沙弥奉上清茶,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小郡主...” 智首禅师看向小囡囡,语气慈祥。 “昨日街市匆匆一面,老衲观你眉目清朗,眼神灵动,小小年纪便知布施善念,心性纯良,实在难得。” 小囡囡被老和尚看得有点害羞,往李青竹身边缩了缩,小声说:“谢谢老爷爷。” 李青竹轻抚女儿的头,微笑道:“小女顽劣,当不得禅师如此赞誉。” 智首禅师摇摇头道:“非是赞誉,老衲只是如实而言。” “此等灵秀根性,乃是天生福泽,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柳叶和李青竹。 “世间福泽,犹如池中之月,易生波澜。” “老衲今日邀诸位前来,便是想为几位小施主诵持一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祈愿佛光加被,消灾延寿,平安顺遂,福慧增长。” 柳叶对祈福本身兴趣不大,但看李青竹一脸虔诚,小囡囡也好奇地看着老和尚,便点点头。 “有劳禅师费心。” 智首禅师不再多言,示意众人安静。 他闭上双目,双手结印,口中开始低声诵念经文。 起初是陌生的经文,后来渐渐熟悉,是祈求平安健康的内容。 柳叶听着听着,心思有点飘。 他琢磨着这老和尚看着干瘦,中气倒是挺足,念了这么久也不见累。 偷偷观察李青竹,见她闭目凝神,十分专注。 再看看怀里的小囡囡,小家伙居然也安安静静地坐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和尚,似乎被那平和的声音吸引了。 经文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禅院中仿佛还残留着一种安详的余韵。 智首禅师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过几个孩子,最后落在小囡囡脸上,轻轻点了点头。 “愿以此功德,回向诸位小施主。”他合十说道。 祈福结束,又在寺中用了顿颇为精致的素斋。 智首禅师话不多,但态度始终温和,偶尔与李青竹谈论些佛门典故,也浅显易懂。 柳叶对素斋的味道表示认可,尤其一道用山菌和豆腐做的羹汤,鲜香爽口,让他多喝了一碗,席间,小囡囡大概是跟老和尚熟悉了些,还好奇地问了他昨天为什么只用她给的两文钱买馒头。 智首禅师笑了笑,只简单地回答道:“心安。” ... 离开牛头寺时,已是午后。 道宣一路将柳叶一家送至寺门外。 道宣回到禅院时,智首禅师依旧坐在那个蒲团上,望着放生池的方向出神。 “师父,驸马一家已送走了。”道宣恭敬地说。 智首禅师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道宣:“嗯。” 道宣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弟子观您今日对柳家小郡主似乎格外看重?那驸马虽富可敌国,权势熏天,但其人似乎并不笃信佛法,行事更近商贾之道,您为何……” 智首禅师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林,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道宣。” “你看人,只看其表,只看其行。” “驸马其人,心思玲珑,手段非凡,其行虽近商贾,其志却未必只在铜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至于那柳家小囡囡,灵秀天成,心性纯善,更难得的是,其运如云中龙影,隐有紫气相伴。” “老衲活了这把年纪,如此命格,亦属罕见...” 第1351章 这水陆法会就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紫气?”道宣心头剧震! 一个女娃娃? 智首禅师摆摆手,止住了道宣的追问。 “天机不可妄测,更不可妄言。” “为师只是告诉你,柳家缘法,非凡俗可比。” “你身为律宗弟子,又是长安地界有头脸的人物,日后与柳家,与那大慈恩寺,乃至与那位玄奘法师,都需多结善缘,以诚相待,不可再如往日那般倨傲偏执。” “此非为攀附权贵,而是……为佛门的未来。” 他没有具体解释“紫气”和“未来”具体指什么,只是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再次闭上了眼睛,捻动起佛珠,不再言语。 道宣心中疑惑更甚,仿佛被一团迷雾笼罩,但师父的态度如此明确,他也只能压下满腹疑问。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小囡囡大概是玩累了,趴在韦檀儿怀里睡着了。 李青竹抱着欢欢,还在回味智首禅师的祈福和那些浅显却富有哲理的话,觉得心境平和了不少。 柳叶则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在牛头寺的情形。 智首禅师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说他是高僧吧,他穿得破旧,化缘只取两文。 说他不讲究吧,那些关于小囡囡的说辞,又绝非寻常。 尤其是他对小囡囡的态度,那种不加掩饰的喜爱和看重,甚至最后看小囡囡那一眼里的深意…… 似乎都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善心小施主的范畴。 “这老和尚……到底什么意思?” 柳叶心里嘀咕。 “说我闺女运道好?长得可爱讨人喜欢?还是……” 他想到道宣后来明显更加恭敬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态度,总觉得哪里有点微妙,不过,他这人有个好处,想不通又暂时不影响他生意和过日子的,就不太爱钻牛角尖。 “管他呢,反正看起来没恶意,还给孩子们祈福了,老婆们也高兴,这趟就算值了。” 柳叶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到脑后,开始琢磨起硝石矿和冰窖保温的事情来。 天气这么热,清凉丸虽然好,但孙思邈那产量估计也有限,还是得在冰上下功夫。 ... 两天后,筹备已久的水陆法会终于在长安城正式拉开帷幕。 场面之宏大,确实前所未有。 场地内外人山人海,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僧侣和虔诚的信众。 巨大的幡幢迎风招展,上面绣着精美的佛像和经文。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线香和各种素斋食物的混合气味。 诵经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潮,从各个经坛传来,汇聚成一股撼动人心的声浪,仿佛整个长安城都在这梵音中微微震颤。 穿着各色袈裟的高僧们,神情庄严肃穆,端坐在高高的法坛之上,领诵着经文。 柳叶作为特邀嘉宾兼重要金主,自然被安排在了最靠近主法坛的贵宾席。 位置是极好,视野开阔,能看清每一个大和尚庄严的脸。 可日头正毒,贵宾席虽有棚顶遮阳,但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气、鼎沸的人声、还有那持续不断的、仿佛带着催眠魔力的诵经声……简直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大蒸笼加催眠室组合套餐。 李青竹带着孩子们在家里,没来凑这个热闹。 柳叶穿着正式的袍服,不一会儿就觉得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强撑着正襟危坐了一会儿,看着坛上那些纹丝不动、宝相庄严的大德高僧,心里佩服得厉害。 这定力,这耐热能力,简直是高僧中的战斗机! “阿弥陀佛……南无……阿弥……” 台上的大和尚还在念,声音浑厚悠长。 柳叶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但脑袋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眼前的袈裟颜色都开始模糊。 旁边的褚彦甫注意到了,低声提醒道:“东家?东家?” 柳叶一个激灵,猛地坐直,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 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不少达官贵人也都是一脸强撑的疲惫,有几个甚至偷偷拿着扇子猛扇,不行,再这么下去,他柳叶怕是要成为第一个在水陆法会上睡着的功德主,那可就真成大笑话了。 得溜! 柳叶凑近褚彦甫,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彦甫,我有点闷,出去透口气。” “你在这儿盯着点,有事叫我。” 褚彦甫心领神会。 “东家放心。” 柳叶猫着腰,尽量不引人注目地从贵宾席侧面溜了出来。 一离开那个被声浪和热气包围的核心区域,虽然空气依旧燥热,但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循着记忆,往相对僻静的后方走,想找个树荫或者有穿堂风的地方躲躲。 绕过后面堆满法器的库房,穿过一道小小的月亮门,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竹林。 “嘿,这地方好!” 柳叶心中一喜,赶紧走过去。 夹道里堆着些杂物,但靠墙根处还算干净。 他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享受这难得的清净和凉快,目光一扫,却愣住了。 就在夹道的另一头,靠近墙角阴影最浓的地方,盘腿坐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穿着那身标志性旧僧袍的智首禅师!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清晰地看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僧袍领口处被汗水浸湿的一圈深色。 柳叶乐了。 这老和尚!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听到动静,智首禅师睁开眼,看到是柳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个笑容。 “阿弥陀佛,驸马爷也出来躲清静了?” 柳叶走到他旁边的墙根处,也不讲究,直接挨着墙坐下。 青砖墙传来的凉意让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禅师您不也在躲吗?我还以为就我这种俗人耐不住呢。” 智首禅师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点自嘲。 “老衲也是凡胎肉体,非是金刚不坏。” “那经坛之下,众目睽睽,香火熏蒸,诵经声如雷贯耳……老衲这把老骨头,再待下去,怕是要被晒晕过去,反倒失了体面。” 柳叶笑道:“原来禅师也觉得,这水陆法会就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第1352章 辩经! 智首禅师看了柳叶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了然和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法会者,本为弘法利生,凝聚信众向善之心。” “如今……排场越来越大,耗费越来越巨,争奇斗艳,竞相攀比。” “僧众们的心思,多少也放在了这面子功夫上。” “老衲看着,心中常感不安。”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佛门本应是清静之地,是修心养性之所,如今这般喧嚣浮躁,长此以往,戒律何以持?本心何以守?” “怕只怕,佛法真髓未彰,世俗浮华之气却已浸染骨髓。” 柳叶静静地听着。 这老和尚的忧虑,他能理解几分。 但他看问题的角度,向来更直接,也更“实用主义”。 “我觉得吧,你可能把‘清静’和‘入世’想得太对立了。” 智首禅师目光转向他,带着探询。 “哦?驸马爷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柳叶摆摆手。 “我就打个比方,你看一棵树,它长在深山老林里,没人知道,没人打扰,够清静了吧?” “可它自己长得再好,除了给山里的鸟兽歇个脚,还能有啥用?” “它的果子再好,烂在泥里也白搭,可它要是长在路边,甚至被人移栽到果园里,来往的人能看到它的绿荫,能摘到它的果子,它虽然免不了沾点尘土、受点风吹日晒。” “甚至可能被人修剪枝叶,但它实实在在给人带来了好处,它的价值就大了。” 智首禅师若有所思。 柳叶继续说:“佛门也一样啊,光是关起门来念经打坐,自己修得再好,也就是自己得个清净。” “可天下那么多百姓,他们不懂什么高深佛法,他们求的是个心安,求的是个盼头。” 夹道里一片安静,只有竹叶的沙沙声。 智首禅师久久没有说话,他微闭着双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一角,似乎在细细咀嚼柳叶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过了好一会儿,智首禅师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忧虑,反而多了一丝明悟和坦然。 他看向柳叶,目光复杂,有欣赏,也有一种看待“异数”的奇特包容。 “阿弥陀佛……” 他长长地宣了声佛号,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驸马爷此言,虽非佛门正理,却也如醍醐灌顶,别开生面,老衲受教了。” 他坦承自己之前的看法或许过于偏狭。 “在喧嚣中持戒,在入世中修心,谈何容易,但确是一条值得思量的路。” 两人就这么坐在阴凉的墙角下,远离了前方法会的喧嚣鼎沸,聊了起来。 从佛门现状聊到长安百态,智首禅师的话语依旧平和,但少了那份刻板的拘谨,多了些世俗的烟火气和看透世情的豁达。 柳叶发现,这老和尚其实一点都不迂腐,甚至有点老顽童的狡黠。 聊着聊着,柳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智首禅师放在身侧的旧布袋。 那布袋口没扎紧,露出一个粗陶罐子的一角。 更关键的是,柳叶那灵敏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冰镇酸梅汤的清甜酸爽味儿! 柳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老和尚! 刚才还说自己快被晒晕了,敢情是跑这儿来偷喝冰镇饮料享受来了! 智首禅师似乎察觉到了柳叶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露馅的陶罐,老脸微微有点不自然,但随即又坦然地笑了笑,甚至带着点顽皮地伸手把布袋口拢了拢。 这无声的交流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轻松融洽。 柳叶觉得这老和尚越来越有意思了,完全颠覆了他对所谓持律大师的古板印象。 他看看天色,估摸着法会快进入下一个环节了,再不回去褚彦甫该着急了。 “禅师,这地方虽好,柳某到底也该给佛门几分面子,该去露个脸了。” 柳叶笑着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智首禅师也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笑道:“驸马爷自便,老衲……也再偷得片刻清闲。” ... 水陆法会的盛大落幕,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长安城久久不散。 满城光头似乎又多了一些,空气里檀香味儿更浓了。 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高僧们,得了长安信众的香火,如同得了雨水的种子,纷纷在长安内外寻找落脚点,或挂单大寺,或寻访同道,摩拳擦掌地想要将自家法门在长安城发扬光大。 柳叶结束了与智首禅师那番墙根下的清谈,倒是对这老和尚的印象又刷新了一层。 这哪里是什么古板的持律大师,分明是个有点“老狐狸”潜质的有趣老头。 智首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是觉得如今佛门山头林立,各念各的经,力量分散,若能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整合资源,统一号令,或许能发挥更大的力量。 这想法挺大,也挺颠覆。 几天后,玄奘奉长孙皇后之命入宫讲经。 皇后娘娘对这位万里取经归来的高僧很是礼遇,问了许多关于天竺风土,佛法精义的问题。 顺带着,也希望玄奘给几个小皇子念经祈福。 玄奘一一作答,沉稳平和。 讲经完毕,刚走出气势恢宏的宫门,还没走下那长长的台阶,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玄奘法师!可算等着你了!” 玄奘抬眼一看,正是褚彦甫。 他穿着一身清爽的细麻夏衫,小跑着迎上来,额头上带着点薄汗,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褚施主?” 玄奘有些意外,合十行礼。 “怎敢劳你在此等候?” “哎哟,法师你可别折煞我。” 褚彦甫连忙摆手,笑容可掬。 “是东家让我来的,东家说,法师你刚从宫里讲完经出来,想必也累了,不过呢,有处地方,他觉着你一定想去看看,就让我在这儿候着你,请你移步一观。” “哦?不知驸马爷所指何处?” 玄奘好奇问道。 “自然是大慈恩寺!” 玄奘面露惊喜之色,道:“有劳褚施主了!” 第1353章 整合佛门?流派归一?! 两人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一路向南,朝着曲江池方向驶去。 褚彦甫是个健谈的人,路上跟玄奘聊着长安城水陆法会后的余热,聊着法会上那些高僧大德的趣闻轶事。 当然,话题也绕着弯子回到了大慈恩寺的营造上。 “法师你是不知道,自打你那六百多部真经的名头传开,加上水陆法会这一闹腾,咱们这大慈恩寺还没盖好呢,名声就已经响彻长安了!” “好些个大户人家都托关系打听,想捐钱捐物呢!东家说了,一概婉拒,咱们竹叶轩既然包圆了,就不差这点。” 褚彦甫语气里带着点竹叶轩特有的豪气。 玄奘听着,心里既感念柳叶的全力支持,又隐隐有些不安。 这声势,似乎太大了些。 他想起师父慧休禅师的告诫,提醒自己外物皆是舟筏,不可迷失本心。 他捻着佛珠,默默念了声佛号。 马车拐过几个弯,周围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泥土、木材和新漆混合的特殊气味。 褚彦甫撩开车帘。 “法师,快到了,你看!” 玄奘探身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片巨大的工地,呈现在眼前。 虽然四周还围着挡板,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中央那恢弘建筑群的雏形。 巨大的殿宇地基坚实厚重,粗壮的梁柱如巨人之骨,支撑起初步搭好的框架,高度远超一般的寺庙。 阳光透过尚未封顶的间隙洒下,照亮了里面忙碌穿梭的身影。 工匠们如同蚂蚁般在脚手架上攀爬... “这……这就是大慈恩寺?” 玄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比他想象的规模大了何止数倍! 他想象中的译经道场,是清幽雅致的院落,而非眼前这……这几乎堪比缩小版宫苑的庞然大物。 “正是!” 褚彦甫跳下马车,满脸自豪。 “法师你看,中轴线上是大雄宝殿、藏经阁、法堂,东西两侧是禅堂、僧寮、斋堂,后面预留了一大片园林,东家说以后种些菩提、银杏,清幽得很。” “你再看西边那个最高的!” 玄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工地西侧,一座高塔已拔地而起,虽然塔顶尚未完全封合,但那逐层内收的轮廓,那巨大的体量,已然显露出一种直指苍穹的庄严气势。 那就是柳叶提过要存放经卷和舍利的“大雁塔”! “走,法师,东家就在塔上等你呢!他说那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长安城!” 玄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跟着褚彦甫穿过忙碌的工地。 脚下是新铺的青石板,尚未打磨平整,空气中木屑和石灰粉的味道更浓了。 工匠们看到褚彦甫带着一位高僧模样的人进来,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有些还恭敬地合十行礼。 玄奘一一还礼,心中那份不安感却随着每一步踏在坚实的地基上,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如此宏大的道场,将要承载的是他所求回的六百余部真经! 他真的能不负所托吗? 走近大雁塔,更能感受到它的雄伟。 塔身由巨大的青砖砌成,脚手架像藤蔓一样层层缠绕,褚彦甫领着玄奘从一个临时搭建的的斜坡通道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提醒。 “法师你小心脚下,这通道稳是稳,但还没装栏杆呢。” 塔内光线有些昏暗。 盘旋而上的木制楼梯确实陡峭,踏板是临时的厚木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 玄奘扶着旁边粗糙的砖墙,一步步向上攀登。 越往上走,光线越亮,从预留的窗口吹进来的风也越大。 不知爬了多少层,终于到了塔顶。 这里尚未完全封顶,头顶是巨大的木构架,阳光透过间隙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平台很宽阔,铺着大块的厚木板,边缘同样没有护栏,视野却无比开阔。 柳叶就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开阔的边缘,负手而立。 他今天没穿华丽的锦袍,只一身墨青色的细麻常服,衣袂被高处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哟,玄奘法师,辛苦辛苦,爬上来不容易吧?这地方风景如何?” 玄奘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拜见驸马爷!此塔,此寺……实在远超贫僧想象,驸马爷恩德,贫僧与佛门弟子铭感五内!” 他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整个长安城如同巨大的沙盘铺陈在脚下,屋舍连绵,坊市如棋,远处的皇城宫殿金光闪闪,更远处的终南山峦如黛。 这视角带来的震撼,远非言语能形容。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太过了,这寺庙建得太过奢华了! 柳叶没在意玄奘语气里的复杂情绪,随意地摆摆手。 “盖个房子而已,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关键是地方够大,够气派。” 玄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壮阔的景色吸引,心中的波澜依旧难以平息。 柳叶找了个马扎坐下,开口问道:“法师,看了这工地,也看了这长安城。依你看,如今这佛门……是个什么光景?” 玄奘定了定神,谨慎地回答道:“驸马爷明鉴,自水陆法会之后,各方大德云集长安,或讲经说法,或开坛授徒,或重建精舍……” “看似百花齐放,法运昌隆,各宗各派,如天台重止观,三论阐空性,律宗持戒行,乃至净土念佛、禅宗明心……皆有其独到法门,导人向善,普度众生。” “虽有门户之见,但大体上,同属释迦门下,倒也还算团结。” 他说得比较委婉,其实深知各派间争论辩难从未停止。 柳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打着某种节拍,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法师你不觉得,这百花开得有点乱吗?” 玄奘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柳叶这话里有话,似乎触及了某个更深层的问题。 他谨慎道:“佛法如药,众生根基不同,病患各异,故有八万四千法门,对治八万四千烦恼。流派各异,亦是方便接引不同根器之人,未必是坏事。” 他试图用佛理来解释这种“多样性”的合理性。 “有道理。” 叶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让玄奘瞬间头皮发麻的问题。 “那……法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些个不同的山头,不同的法门,都归到一面大旗下面?”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在玄奘脑海中炸响!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差点把珠子捏碎! 整合佛门?流派归一?! 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可怕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驸马爷!此事万万不可!” “佛门广大,法门无量,正因应机施教,方显佛法圆融!” “强行归一,如同伐万木而求一林,非但无益,反会断绝慧命,遗祸无穷,此非人力所能为,亦非我佛本怀啊!” 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惊骇,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柳叶看着玄奘眼中难以掩饰的惊骇,嘴角却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盯着玄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别人做不到,不代表你做不到,你就有这个能力。” 第1354章 朕敢开口,他就敢跟朕开一个天价出来! 皇宫,御花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精心修剪的花圃和蜿蜒的石子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蔷薇、茉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蝉鸣阵阵,反而衬得园子更加幽静。 李世民难得有半日清闲,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缓步走在园中。 连日批阅奏章带来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满园生机和暖融融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大宝躬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几步之后。 转过一片开得正盛的牡丹花丛,前面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李世民驻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荷花池畔,几个新晋的年轻妃嫔正带着宫女在嬉戏。 她们穿着轻薄鲜艳的夏衫,有的拿着团扇扑蝶,有的俯身去撩拨池水,惊起几尾锦鲤,还有两个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用细颈白玉瓶收集花瓣上的晨露。 阳光洒在她们年轻光洁的脸庞和窈窕的身姿上,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呵……” 李世民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 眼神在那些鲜活的身影上流连片刻,低声对大宝说:“瞧瞧,这才叫过日子,整天对着那些板着脸的老臣,朕都快忘了自己还没老透呢。” 大宝连忙赔笑:“陛下春秋鼎盛,龙精虎猛,正是……”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 李世民笑着打断他,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些妃嫔身上。 “这园子打理得是不错,花匠用心了,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之意。 “等朕在龙首原的新家盖好了,那里的御花园,才真正叫人间仙境!” “听说柳叶那小子,为了他那什么曲江坊的高端宅子,满世界搜罗奇花异草?” “哼,他能弄到的,朕的园子里只会更多,到时候,这园子里的花,怕是连给那边提鞋都不配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皇宫御花园里,奇花斗艳的景象。 那才是配得上他这“天可汗”的排场! 李世民的心情,不由得更加舒畅了。 大宝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接道:“陛下说的是,奴婢前几日奉命去龙首原新宫工地查看进度,远远望去,那宫殿群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好生气派!” “奴婢瞧着那规模气势,比这大明宫可要威武多了!” 他故意没提工期,只挑好听的说。 果然,李世民听得龙颜大悦,哈哈笑了两声。 “那是自然,朕的新朝新气象,宫室自然也要配得上这‘贞观盛世’四个字!” 他走到旁边的汉白玉石栏边,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栏杆表面。 也不着知道李世民想起了什么,他的笑容慢慢收敛。 望着花丛深处,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刚才的好心情被一丝烦躁取代。 “气派是气派了,可这盖房子的速度……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都吐出来。 “李大亮那老小子,跟朕说即便日夜赶工,排除万难,最快也得四五年才能初具规模。” “四五年!黄花菜都凉了!” “朕登基都七年了!七年!” “扫平了东突厥,打服了吐谷浑,高句丽也啃下了一大块肉,国库比开国那会儿充盈了不知多少倍!” “结果呢?连个像样的新皇宫都还没弄利索!这要是传出去,让那些番邦使节知道了,还以为朕这大唐皇帝多寒酸呢!”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大宝。 “你说!工部那些人是不是在糊弄朕?是不是觉得朕好说话?” 他渴望尽快住进那象征无上权威的新宫殿,一刻都不想多等。 大宝吓得脖子一缩,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哪敢接这个话茬? 说工部无能? 那得罪一大片人! “陛下息怒!营造宫室,尤其是陛下您的寝宫,那真是半点马虎不得啊!” “李尚书他们也是怕赶工出事,万一哪里不结实,那才是大不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蚊子哼哼。 “奴婢斗胆,要说这全天下,论起盖房子又快又好的本事,恐怕,恐怕还真得看……” 话不用说完,李世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柳叶! 李世民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手指用力地点着石栏杆。 “就算……就算他真有那个本事!那小子是什么人?雁过拔毛的主儿!让他来插手朕的新宫?朕敢开口,他就敢跟朕开一个天价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憋闷,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皇帝的尊严和迫切的需求在内心激烈撕扯,让他无比烦躁。 他甚至能想象出柳叶那小子听到风声后,翘着二郎腿,一脸的欠揍表情,然后慢悠悠报出一个能让他心肌梗塞的数字。 “唉!” 李世民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更沉重、更无奈的叹息,带着浓浓的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挥挥手,像是要把这烦心事暂时赶开。 “罢了罢了!四五年……四五年就四五年吧!朕……等得起!”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些还在嬉戏的年轻妃嫔,试图找回刚才的轻松。 阳光正好,美人如花,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走,大宝,陪朕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喝杯冰镇的酸梅汤解解暑,这鬼天气,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就一身汗。” 大宝如蒙大赦,赶紧应诺,小跑着去安排。 坐在凉亭里,享受着宫女打扇送来的凉风,喝着冰凉爽口的酸梅汤,李世民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一些。 他看着亭外花团锦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南方向。 那是曲江池所在的位置。 柳叶那小子,把他的“高端住宅区”就放在那儿,紧挨着风景最好的曲江池畔。 听说卖得极好,价格高得离谱,还一房难求。 “哼,奸商!”李世民心里又暗骂了一句。 但骂归骂,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大宝。”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冰碗,语气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仿佛刚才的烦躁从未发生过。 “奴婢在!”大宝赶紧凑前。 “这园子也看腻了。备车,朕要出宫一趟。” “陛下要去何处?奴婢好安排侍卫仪仗……” “不用那么麻烦!” “轻车简从,去曲江坊,朕倒要瞧瞧,柳叶那小子吹嘘的人间仙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1355章 李世民的震撼 长安城的日头依旧毒辣,但通往曲江坊的道路却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李世民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大宝恭敬地坐在对面。 “这路修得倒是平整。” 李世民随口道。 他记得以前这条路坑坑洼洼,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如今路面宽阔,铺着碎石夯土,马车走在上面平稳多了。 路两旁的树也像是新栽的,虽然还不算高大,但绿意盎然,投下些微的阴凉。 行人车马明显增多,有穿着体面的商贾,有拖家带口的游人,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大宝应道:“听说竹叶轩接手曲江坊后,不仅修了坊内的路,连同坊外这几条主道也一并整饬了,来往方便了,人就多了起来。” 马车在曲江坊巨大的牌坊前停下。 牌坊崭新气派,上面“曲江坊”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用的是上好的金漆。 坊门入口处,立着明显的告示牌和木栅栏,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短褂,腰间挂着短棍的精壮汉子守着,闲杂人等一律被挡在外面。 坊内隐约可见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吆喝声不绝于耳。 “停车。” 李世民吩咐道。 他戴上顶宽檐笠帽,遮住大半张脸,下了车。 大宝赶紧跟上。 两人刚走近入口,立刻被一个守卫伸手拦住。 “二位请留步,曲江坊工地重地,闲人免进,看房请移步坊市西南角的‘品鉴堂’。” 大宝上前一步道:“放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墨色令牌,在守卫眼前一晃。 那守卫看清令牌,脸色瞬间变了,原本挺直的腰杆立刻弯了下去,额头瞬间见汗,声音都带着颤抖。 “小...小的有眼无珠!贵人恕罪!二位贵人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慌忙示意同伴赶紧移开栅栏。 李世民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他心想,这柳叶小子的地方,规矩还挺严,不过自己这块牌子还是管用的。 能够自由进出皇宫的令牌,不可能连个工地都进不去。 一进坊内,感觉又与坊外不同。 虽然同样在施工,地面却异常干净,材料堆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丝毫不显杂乱。 道路规划得横平竖直,基础的下水道沟渠都已铺设完毕,上面盖着石板。 空气中除了木料和石灰的味道,竟没有太多扬尘。 李世民边走边看,越看越觉得新鲜。 他走到刚建成不久的一座牌坊柱子旁,崭新的朱红色大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大概是出于一种“验验货”的心理,伸出指甲,在柱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力抠了一下。 “哎哟!贵人!这漆刚刷上,还没干透呢!” 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工头模样的人看见,心疼地喊了一声。 但看清李世民和大宝的穿着气度,以及后面跟着的那位守卫头目,又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赶紧溜走了。 李世民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沾上的一点鲜红漆皮,再看看那柱子,被抠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白点,漆膜厚实均匀,粘得相当牢靠。 他若无其事地搓掉指甲上的漆,心里嘀咕。 柳叶这小子,用料是真舍得。 再往里走,到了核心的施工区域。 这里的景象让李世民真正感到了震撼,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竹叶轩的工地都要用高墙围挡,不让外人窥探。 只见一群工匠正在搭建一座三层的楼阁主体。 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那几架矗立在工地上的巨大木制器械。 它们结构复杂,由粗壮的圆木和坚韧的绳索构成,顶端装着巨大的木轮。 “大宝,瞧见没?那是什么玩意儿?” 李世民指着其中一架问道。 那器械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个工匠喊着号子推动绞盘,粗大的绳索缓缓收紧。 将一个需要至少二十名壮汉才能抬动的巨大花岗岩柱础,稳稳当当地吊离地面,然后平缓地移动到地基坑的正上方,再慢慢放下,精准入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李世民目瞪口呆。 “回陛下,奴婢...奴婢也没见过这个。” 大宝也看傻了眼,他也算见多识广,但这种高效省力的吊装工具,宫里将作监是绝对没有的。 “这叫龙门吊,贵人。” 旁边不知何时凑过来一个穿着管事服,看着比较机灵的中年人,他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 “是东家...琢磨出来的,专门用来吊装大件重物,省时省力,还安全。” 他显然得了守卫头目的暗示,知道这两位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龙门吊?好名字!” 李世民点点头,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器械。 他又看到旁边有工匠在用一种奇怪的锯子。 不是人力拉锯,而是固定在架子上,下面连着踏板,一个工匠踩着踏板,带动锯条高速往复运动,切割木头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松快捷。 还有更小型的,可以推着走的“独轮车”,车身结构巧妙,一个壮汉推着满满一车砖石,走得又快又稳当。 “怪不得...怪不得他盖房子这么快!” 李世民喃喃自语,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羡慕,惊叹,还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朝廷将作监那些老古董们用的还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笨法子,跟人家这一比,简直像乌龟爬。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要是新皇宫的工地上能有几架这样的“龙门吊”,工期何至于拖四五年? “那边是什么?” 李世民指着不远处一栋已经完成主体,正在进行内部精装修的宅子问。 那宅子外观就不同凡响,飞檐斗拱,气派得很。 “回贵人,那是样板宅!” 管事忙回答道:“就是给想买房的贵人们看的,里面的用料,做工,都是按最高标准来的,跟以后真正卖出去的房子一模一样,绝不糊弄。” “哦?进去看看。”李世民来了兴趣。 样板宅的大门敞开着。 一走进去,一股新木料气味扑面而来。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巨大青石板,梁柱都是粗壮的楠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 几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给窗棂上最后一道清漆,有的在铺设地暖的管道,还有的在安装巨大的玻璃窗。 第1356章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这好东西,姓柳啊! 看见李世民和大宝这两位气度不凡的不速之客进来,工匠们愣了一下,手上的活计都停了下来。 领头的匠师是个老师傅,他瞥见管事在旁边一脸紧张地使眼色,立刻会意,以为这是东家派来的高级监工,连忙躬身行礼。 “贵人好!” 其他工匠也赶紧跟着行礼,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拘谨。 “嗯,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就随便看看。” 李世民摆摆手。 工匠们闻言,立刻更加卖力地干起活来,动作麻利又一丝不苟,生怕被挑出毛病。 那个安装玻璃窗的工匠,更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玻璃嵌入窗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李世民踱着步,手指拂过冰凉的青石柱础,敲了敲厚实的楠木柱,又凑近看了看那精细的木雕和光洁得能当镜子用的漆面,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柳叶,是真舍得下血本! ... 回到两仪殿,巨大的冰盆也驱不散李世民心头的燥热。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曲江坊看到的一切。 平整的道路,高效的龙门吊,锋利的脚踏锯,灵巧的独轮车,还有那用料考究,工艺精湛的样板宅... 这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工部和将作监的迟缓与笨拙。 “大宝。”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你说,柳叶那些个器具,像龙门吊之类的东西,要是用在龙首原的工地上...” 大宝立刻接话道:“陛下圣明!若能将竹叶轩的那些新奇器具和法子用在营造新宫上,工期定能大大缩短!” “奴婢瞧着,那龙门吊吊起巨石来,简直跟玩儿似的,省了不知多少人力,还安全!” “是啊...” 李世民长叹一声,靠在御座上,眼神复杂。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这好东西,姓柳啊!” 一想到柳叶,他就觉得脑仁疼。 之前,为了鼓励格物创新,也为了...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规范柳叶层出不穷的“奇技淫巧”,朝廷颁布了《工器新制版权令》。 这法令的核心就是,谁发明的新工具,新技术,谁就拥有专营权和收钱的权利,别人要想用,得付钱买许可,或者花钱雇发明者的人来干。 这法令当时还是他亲自拍板定的。 “朕难道要拉下这张脸,再去求柳叶?” 他堂堂天可汗,富有四海,可一想到要被柳叶宰,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行,绝对不行!” 李世民猛地坐直身体。 “这口子不能开!朕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那小子指不定怎么蹬鼻子上脸呢!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他烦躁地起身踱步。 用竹叶轩的东西,得花大钱,肉疼。 不用,工期遥遥无期,更憋屈。 这简直是个死结! 踱了几圈,李世民停下脚步。 他扬声喊道:“传工部尚书李大亮即刻来见朕!” 等李大亮气喘吁吁地赶到,还没来得及行礼,李世民就劈头盖脸地问道:“李卿,朕今日微服去曲江坊看了看。” 李大亮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柳叶那边的工地,好生红火啊!” 李世民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朕看到些新奇玩意儿,叫什么龙门吊,吊千斤巨石,如探囊取物。” “还有脚踏锯,削木如泥...效率奇高啊!” 李大亮额头开始冒汗。 “臣...也有所耳闻,竹叶轩营造之法,确有独到之处...” “独到之处?” 李世民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岂止是独到!简直是碾压!将作监那些老法子,跟人家一比,是不是该扔进故纸堆了?” 李大亮扑通一声跪下了。 “臣...臣等无能,请陛下责罚!” “责罚?责罚有用吗?责罚能让新宫提前盖好?” 李世民走到李大亮面前,俯视着他。 “朕不要听这些!朕要的是结果!新宫工期,四五年?黄花菜都凉了!” “陛下的意思是...”李大亮小心翼翼地抬头。 “朕的意思?” 李世民背过身,语气不容置疑。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去学!去看!去给朕琢磨!柳叶能用木头做出那么厉害的器械,工部汇集天下能工巧匠,难道就做不出来?难道就非得花钱买他柳叶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大亮。 “李卿,朕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内,工部和将作监,必须给朕拿出能用在龙首原工地上,不输于竹叶轩那些工具的玩意儿!” “还要拿出提高营造效率,缩短工期的章程来!若是做不到...” 李世民冷哼一声,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 把难题,都推给手底下的人... 李大亮只觉得眼前一黑,嘴里发苦。 三个月? 仿造出柳叶那些精巧的器械?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皇帝的旨意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叩首。 “臣...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 ...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公主府书房里,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 柳叶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扒拉算盘或者看图纸,而是提着一支上好的紫毫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专注,下笔流畅。 书案旁,小囡囡站在一张特制的小板凳上,小手拿着一个精致的青玉小砚滴,正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加水。 然后拿起一块墨锭,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下一下,认真地研磨着。 她的小脸绷着,神情专注,生怕磨浓了或者磨淡了,打扰到爹爹。 墨香在安静的房间里淡淡飘散。 柳叶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看了看。 “爹,你写的是什么呀?” 小囡囡停下研磨,好奇地探过头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她认识不少字了,但纸上很多词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柳叶笑着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 “这个啊,叫‘告示’。” “告示?” 小囡囡眨巴着大眼睛。 “是像街上贴的那种,告诉大家事情的吗?” “对喽,我闺女真聪明!”柳叶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不过咱们这个告示,要刊登在《大唐周刊》。” 柳叶耐心解释着。 “把这告示印在周刊上,全长安,甚至其他州府的人就都能看到了。” “哦...” 小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告示上说什么呀?是好玩的事情吗?” 第1357章 海东有宝,待君采撷——竹叶轩重金招募倭国探险志士 柳叶看着女儿天真好奇的脸,笑道:“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挺好玩的。” “爹在告诉大家,一个叫倭国的海那边的地方,藏着很多闪闪发光的金银财宝,像山里的蘑菇一样,等着人去发现呢。” “金银财宝?像我的小珠子那样亮晶晶的吗?”小囡囡的眼睛瞬间亮了。 “比那大多了,也亮多了!” 柳叶笑着比划了一下。 “爹在告示上说,谁要是去了倭国,找到了这些亮晶晶的宝贝,不管是在山里挖到的,还是在河里捡到的,爹都愿意用好多好多铜钱,或者他们想要的东西,换回来!” “哇!” 小囡囡发出惊叹,随即又有点担心。 “可是...海那边很远吧?会不会有危险呀?” “是有点远,也可能会有点小麻烦。” 柳叶没有隐瞒。 “所以爹要找的是那些胆子大,有本事的江湖好汉们去,告示就是发给这些人看的。” “薛礼!” 柳叶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薛礼立刻应声而入。 “东家。” “去把褚彦甫叫来。” 不一会儿,褚彦甫快步走了进来,看到书案上的墨迹未干的告示,又看了看旁边乖巧磨墨的小囡囡,恭敬行礼。 “东家,您找我?” 柳叶把写好的告示推过去。 “看看这个,然后安排下去,下一期《大唐周刊》,头版头条,给我用最大号的字印出来。” 褚彦甫拿起告示,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越是精彩。 开头是醒目的标题。 《海东有宝,待君采撷——竹叶轩重金招募倭国探险志士》! 大概得内容是,据可靠海商消息,东瀛倭国境内多山,其地蕴藏丰富金银矿脉且沿海多有珍珠,玳瑁等珍宝,山中亦有珍稀木料药材。 但倭国地僻路险,土人闭塞,珍宝蒙尘。 竹叶轩现以重金,诚邀天下有胆识,通武艺,善勘探之江湖豪杰,能人异士,组队前往倭国探险。 凡在倭国境内发现并带回的珍稀特产等竹叶轩均以高于长安市价两成之价格现金收购! 落款是鲜红的“竹叶轩”印鉴。 褚彦甫拿着告示的手微微有些发紧,心头剧震! 这告示要是真登出去,那还了得? 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江湖,怕是要炸锅! 他太了解那些游侠儿和亡命之徒了。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是高于市价两成收购金银矿石! 这对那些苦无门路,渴望一夜暴富的人来说,简直是最诱人的鱼饵。 消息一旦散开,无数自认有本事,敢闯荡的人,恐怕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倭国。 管他什么地僻路险,土人凶悍,在真金白银面前,这些都算个屁? “东家,这...” 褚彦甫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条小船满载着红了眼的冒险者,乘风破浪杀向倭国的场景。 这动静,可比支持几个和尚去西域传法大多了! 引发的连锁反应,恐怕难以预料。 “怎么?有问题?” 柳叶端起旁边冰镇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气定神闲。 “没...没有!” 褚彦甫立刻摇头,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复了干练的神色。 “东家高明!此告示一出,必能搅动风云!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让它最快出现在下一期的《大唐周刊》上!”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告示,躬身退了出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 皇宫深处,武德殿偏殿。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只有浓重的油墨味、纸张的清香和此起彼伏的沉闷撞击声。 巨大的印刷作坊灯火通明,数十架改良后的雕版印刷机正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工匠们赤着膊,汗水顺着精壮的脊背流淌,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他们或两人一组,或单人操作,重复着刷墨、覆纸、压印、揭纸的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空气闷热得几乎凝滞,只有巨大的冰块在角落散发着聊胜于无的凉气。 孙处约和郝处俊穿着那身略不合体的从七品殿中侍御史的浅青色官袍,穿梭在机器和堆积如山的纸张间。 这身官服是他们能自由进出皇宫,督办《大唐周刊》印刷的“通行证”。 原本是竹叶轩的得力干将,如今身份夹在朝廷和商号之间,工作却依旧是老本行... 赶工! 孙处约抹了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官袍的领口早就湿透了黏在脖子上,难受得很。 他走到一个领头的工匠身边,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疲惫。 “老赵,今儿个的活儿,可半点马虎不得。” “天亮之前,十万册,一册不能少!” “东家那边...还有宫里头,都等着呢。” 他指了指殿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被称作老赵的工匠头儿也累得够呛,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用力点点头,声音洪亮地应道:“孙御史放心!” “兄弟们心里有数,这《大唐周刊》是咱老赵经手多少年的营生了,误不了事!” “就是这十万册的量,兄弟们是真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喽!” 他回头冲着忙碌的工坊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天亮前十万册!手脚再麻利点儿!” “干完了,孙御史说了,竹叶轩出钱,给大家伙发双份的赏钱,外加一顿登科楼的好酒好肉!” “好嘞!” “得令!” “为了登科楼的席面,拼了!” 疲惫的工匠们闻言精神一振,沉闷的空气里注入了一丝生气,手上的动作仿佛又快了几分。 郝处俊则蹲在一堆刚刚印好的成品旁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他习惯性地先扫视排版和印刷质量,目光很快就被头版那加粗加大的标题牢牢吸住。 《海东有宝,待君采撷——竹叶轩重金招募倭国探险志士!》 逐字逐句地读下去,最后忍不住“啧”了一声,合上册子,凑到同样累得直不起腰的孙处约身边。 “老孙,你仔细看这头版没?” 郝处俊压低声音,指着那醒目的告示。 “东家这手笔...真是静水流深,底下藏着惊涛骇浪啊。” 孙处约疲惫地点点头,他当然看过。 “东家此举,简直就是往滚油锅里泼冷水,那些个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主儿,怕是要疯了。” 郝处俊擦了把汗,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之色。 “何止是疯?我敢打赌,就冲这高于市价两成,最多半个月,长安城里能拿得动刀,跑得了船的好汉,怕是要少一大半。” “东家这是要把整个大唐的绿林好汉和亡命徒,一股脑儿地往倭国那个蕞尔小岛上赶啊。” 他心里嘀咕,这哪是招募,简直是驱虎吞狼。 第1358章 柳叶所图甚大啊 李世民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即将付印的《大唐周刊》清样。 他看得极快,目光扫过其他版面内容,最终也牢牢定格在那篇【倭国探险招募令】上。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食指在清样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房玄龄侍立在一旁,同样看完了清样。 这位老成持重的宰相,此刻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等李世民放下清样,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陛下,驸马此举用意颇深,却也...颇为酷烈啊。” “哦?你有何见解?” 李世民抬眼,语气平淡,似乎想听听这位重臣的看法。 “陛下请看。” 房玄龄指着招募令的核心条款。 “高于市价两成,现金收购...此乃阳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此令一出,无异于在江湖绿林之中投下了一块浸满油脂的肥肉,那些刀口舔血、铤而走险之辈,岂能不动心?” “为了两成利,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倭国...怕是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淘金热了。” “以那些江湖草莽的作风,所过之处,怕不是掘地三尺,鸡犬不宁。” “驸马这架势,倒像是...恨透了那倭国似的。” 李世民的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恨?未必...柳叶行事,向来是利字当头,七分算计。” “你看他招募的是什么人?” “有胆识,通武艺,善勘探之江湖豪杰,能人异士...他要的不只是亡命徒,更是能蹚路,能探宝的尖刀,此其一。”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清样上。 “其二,凡发现带回,竹叶轩均收购,意味着最终能自由往返于倭国,有能力将大批‘特产’运回来的,只有他竹叶轩的船队!” “其他小股人马,就算真在倭国挖到了金山,没有船,没有竹叶轩的收购渠道,也只能干瞪眼,或者被盘剥。” “他这是要把控源头和运输,把倭国变成他竹叶轩的原料产地和倾销市场。” 李世民顿了顿,手指在竹叶轩的落款上点了点。 “此外,他这是借借江湖的刀,借倭国的地,行他竹叶轩扩张海运之实。” “所图,岂止一个倭国金银!” 房玄龄恍然大悟,心中凛然。 他之前只看到了表面的混乱和柳叶对倭国的“恶意”,却忽略了更深层的商业版图布局。 李世民看得更透。 “陛下明鉴,驸马借势用力的手段,愈发炉火纯青了,只是...如此驱虎吞狼,倭国必然大乱,恐生边衅?” 李世民摆摆手,重新坐回榻上,语气带着帝王的漠然。 “边衅?倭国蕞尔小邦,遣唐使学去些皮毛,便自视甚高。” “这些年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真当朕不知道?” “柳叶此举,若能借江湖人之手搅动其国,使其自顾不暇,未必不是好事。” “至于乱...乱中取利,本就是柳叶最擅长的,朝廷只需盯紧海疆,防止倭人狗急跳墙袭扰沿海即可。” “这告示,准印!” ... 两天时间,足够《大唐周刊》,借助四通八达的驿站和商路,飞遍长安,撒向关中,乃至更远的河南道、河东道、剑南道... 告示上的内容,如同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淮南道,淮水之畔!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帮,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汗臭味。 几个穿着短褂、敞着怀的汉子蹲在卸货的麻袋堆旁,其中一人手里正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大唐周刊》,唾沫横飞地念着,旁边围了一圈人。 “瞧瞧!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我的老天爷,倭国那破地方,山沟沟里刨出来的石头蛋子,只要能证明是金矿银矿砂,运回来就能换真金白银?!” 念报的汉子叫王三,眼睛都红了。 “三哥,你说...是真的吗?倭国那地方,听说穷山恶水,野人凶得很。”一个年轻点的混混有点发怵。 “屁!再凶能有刀子凶?”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拔出腰间的短匕,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锋刃,眼神凶狠。 “富贵险中求!柳叶是什么人?手指缝里漏点,够咱们兄弟吃一辈子的了!” “他既然敢明码标价收,就说明那地方真有货!怕个鸟!老子在运河上刀头舔血十几年,还怕几个倭国野人?” “只要能找到矿,哪怕是一袋子金沙,按这价钱,回来就他娘的是人上人!” “对!疤哥说得在理!” 王三把报纸拍在地上。 “听说竹叶轩在登州那边正招人呢,会看矿的、会打架的、会使船的,都要!” “咱哥几个凑点钱去闯一闯!总比在这运河上被那些官船和大商帮压榨强!” 码头上类似的议论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滋生。 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开始在漕帮底层弥漫开来。 一些小头目已经开始暗自串联,盘算着家底和人手。 ... 江南道,扬州城! 一座小酒楼之中。 几个穿着利落劲装,眼神精悍的汉子围坐一桌,桌上放着酒肉,气氛却有些凝重。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名叫雷豹,是扬州城颇有名气的游侠儿头目,手下有一帮敢打敢拼的兄弟。 郝处俊的预言应验得很快。 一份《大唐周刊》摊开在桌子中央。 “大哥,消息确认了,千真万确。”一个瘦高个指着告示。 “竹叶轩的人亲口说,只要货真,当场兑钱,绝不拖欠。他们还在登州、扬州几个大港设了点,专门收倭国来的特产。” 雷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闪烁。 “竹叶轩的信誉,倒是没得说,倭国...那地方咱们不熟啊。” “大哥,不熟怕啥?”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咱们这伙人,五台山、太行山、秦岭哪个犄角旮旯没钻过?” “找矿的本事不敢说顶尖,但总比那些只会耍狠的漕帮泥腿子强!倭国再险,能险过咱们当年钻的野人山?” “关键是有利可图!按这价钱,只要能找到一条小矿脉,兄弟们这辈子就妥了!总好过在长安城里替人看场子、收保护费,看那些勋贵子弟的脸色!” 雷豹思索半晌,他沉声道:“富贵险中求,这话没错。” “但也不能蛮干!” “马六,你路子广,去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跑过倭国的海商,花点钱,弄份海图,问问那边的情况。” “狗子,你带几个机灵的,先去登州竹叶轩的招募点看看情况,摸摸他们的章程!” “咱们不做没头的苍蝇,准备家伙,这次...咱们玩把大的。” 第1359章 另一桩手笔 终南山,山腰处的一座道观之中。 一个穿着半旧道袍,背着剑囊的中年道士,正靠在一棵古松下,仔细地擦拭着一柄细长的苗刀。 他叫清风子,原是江湖人,后来半路出家,但脾气火爆,耐不住清修。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转悠,替道观或一些富户寻找风水宝地或稀有药材,对地质勘探颇有心得。 一份《大唐周刊》被他垫在屁股底下,头版朝上。 他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善勘探”三个字上。 “高于市价两成?现银?呵呵,竹叶轩这次倒是大方。” “倭国...听说多山多林,瘴气是重了点,野人据说也茹毛饮血,不过...” 他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刀锋。 “再凶的野人,能凶过老子手里的刀?再密的林子,能困住道爷我的腿脚?” 他抬头望向东方,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探险光芒。 “总比在这山里给那些有钱人找坟地强!找金子?这事儿刺激!道爷我接了!” 他打定主意,下山去登州碰碰运气。 像清风子这样身怀“专业技能”又渴望改变现状的独行客,也被这告示深深吸引。 ... 长安城! 兴化坊,距离竹叶轩总行不远。 这里原本是个小货栈的后院,现在被竹叶轩临时租下,门外挂了个简陋的木牌。 倭国探险志士招募处! 才短短两天,这里已经人满为患。 院子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满脸横肉、袒胸露背的壮汉,有眼神狡黠、穿着利落的汉子,也有像清风子那样带着特殊工具,看起来有点本事的人。 一个穿着竹叶轩管事服饰的中年人,站在一张桌子后面,嗓子都快喊哑了。 “排队!都排队!一个一个来登记!” “姓名,籍贯,会什么本事?打过仗没?懂不懂勘探?会不会驾船?” “别挤!再挤都滚出去!” 登记桌前,一个瘦小的汉子正在登记。 “小人叫侯七,河间府人,会...会使刀,跑得快,鼻子灵!” “早年跟着商队走过蜀道,钻过老林子!” “钻过林子?好,记下。” 管事头也不抬,在名册上划拉着。 “去右边等着,会有人初步筛选。” 侯七刚离开,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挤上前,拍着胸脯道:“俺叫张铁牛!力大无穷!” “在边军干过,杀过突厥崽子!使一柄开山斧!俺要去倭国砍金子!” “有军旅经历?好,记下!去右边!” 管事依旧言简意赅。 一个看起来比较斯文,背着一个褡裢的中年人上前。 “在下李默,略通文墨,祖上做过堪舆,懂些辨识矿苗的土法子,这是家传的罗盘...” “哦?” 管事终于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懂堪舆识矿?这个好!去左边那个门,里面有人专门考较!” 院子角落里,几个明显相识的汉子凑在一起嘀咕。 “看见没?那边进去的是‘钻山鼠’徐老六,那老小子鼻子比狗还灵,听说真找到过小金矿!” “妈的,早知道当年跟老瘸子学点认石头了!” “怕啥?咱有刀!到时候跟着有本事的人走,找到矿了,还怕没咱们一份?” 混乱、嘈杂、充满野心的气息在这里涌动。 长安县衙的差役远远看着这处“是非之地”,暗暗摇头,只盼着这些瘟神赶紧都坐船出海,别在长安城里闹出事来。 ... 玄奘法师一身素净的僧衣,站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大雄宝殿前高高的台基上。 玄奘的心情,如同这九月的天,有阳光普照的暖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燥热。 震撼是实实在在的。 这才多久? 从选定地址到现在,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已经矗立起如此宏伟的骨架。 他抬头望向西侧,那座名为“大雁塔”的砖石巨构,塔身已封顶,工匠们正搭着高高的脚手架,为它披上琉璃瓦和雕饰,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速度,快得让他心惊,也快得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柳叶的手笔太大了,大到让这译经道场本身,都隐隐成了一件过于奢华的器物。 他轻轻捻动佛珠,默念一声佛号,试图压下那份因过盛而产生的不安。 好在,这终究是为存放佛祖真经、弘扬正法所建,想到那些即将安放于此的六百余部贝叶经,他的心绪才渐渐平复。 甚至...生出一丝期待。 在这坚固宏大的屋檐下,潜心译经,将佛法真谛广播中原,这不正是他西行所求吗? “玄奘师弟,好兴致啊。” 一个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玄奘的思绪。 玄奘转身,见是禅宗的弘忍法师。 他依旧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不知何时也走上了台基,正望着忙碌的工地。 “弘忍师兄。” 玄奘合十还礼。 “算是吧。” 弘忍笑了笑,目光扫过巨大的建筑框架,最后也落在了那高耸的大雁塔上,眼神里掠过一丝与玄奘相似的复杂。 “驸马的手笔,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大慈恩寺,怕是要成为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新地标了。” 玄奘微微颔首:“驸马供养之盛,远超贫僧所愿,只愿不负此宝刹,不负驸马一片诚心,更不负佛祖真经。” “师弟心志坚定,必能不负。” 弘忍赞了一句,话锋却自然地一转。 “师弟近日可曾留意长安城内外,因驸马另一桩手笔,掀起的风浪?” “另一桩手笔?” 玄奘有些茫然。 他这些日子,心思全扑在整理经卷上,对外界的喧闹,确实近乎充耳不闻。 “可是驸马又做了什么大买卖?” 弘忍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正是最新一期的《大唐周刊》。 他展开,指着头版那醒目的标题:“师兄请看这个。” 玄奘快速浏览着内容,眉头渐渐蹙起。 “驸马这是要以重利驱策民间之力,去倭国寻宝?” “正是!” 弘忍将报纸收起,语气平静,但眼神却深邃起来。 “告示一出,如巨石入水。” “长安城内外,那些平日游手好闲、或刀口舔血的汉子,还有各地闻风而动的能人异士,纷纷涌向报名点。” “想来,像南方那些水运发达之地,情况更甚!” “漕帮的人,山里的游侠儿,甚至一些懂点勘探皮毛的道士、匠人,都动了心思。” 弘忍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驸马这是要用真金白银,硬生生在倭国砸开一条路,探明虚实,为日后更大的动作铺路。” 第1360章 天台之止观,三论之空慧 玄奘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 他明白了弘忍的意思。 柳叶在用最世俗、最有效的方式,为他的开拓计划打前站。 这与佛门依靠高僧讲经说法,润物无声的传播方式,截然不同,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倭国! “阿弥陀佛。” 玄奘轻叹一声。 “驸马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却又...总能切中要害。“ “只是如此兴师动众,恐搅动倭国风云,不知是福是祸。” “福祸相依,世事常态。” 弘忍看向玄奘,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正因如此,我们佛门更需加紧脚步了。“ “驸马用金银开道,砸开的是世俗的门,而我们,需要用智慧与慈悲,去叩开人心的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你带回的真经,是佛陀智慧的结晶,是无上法宝。”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其译成汉文,这自不必说,但更重要的是,译经之时,需融会贯通我中原佛门各宗精义!” “天台之止观,三论之空慧,乃至我禅宗之明心见性,皆有其殊胜之处,皆是我中土大德依佛所说,应此方根器而阐发。” “师弟你博通经论,兼采众长,唯有你能担此重任,将天竺原典之精髓,与我中土佛门千年积淀之智慧,水乳交融,凝练出一套能为我中土乃至东土众生所理解接受的教义体系!” 弘忍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期待。 “唯有扎根于中土又上承佛陀本怀的‘大唐佛法’,才能成为驸马那些商船背后的真正倚仗。” “当他的船队载着货物抵达倭国,甚至更远的国度时,我们译好的经卷,才能随之而行,真正落地生根,教化一方。” 玄奘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弘忍的话,清晰地描绘出了一幅图景。 他之前隐隐感觉到的,柳叶在推动佛门整合的力量,此刻在弘忍直白的话语中变得无比清晰。 弘忍,这位禅宗大德,显然早已被柳叶说服了,或者说,是看清了其中蕴含的弘法契机。 “师兄所言,深契我心。” 玄奘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迎着弘忍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译经弘法,融合诸宗,泽被东土,此乃贫僧夙愿,亦是西行归来的本分。” “纵无驸马之举,贫僧亦当为之。” “如今形势使然,更当竭尽全力,待此大慈恩寺稍具规模,译场完备,贫僧必当焚膏继晷,不负所托。” 这本就是他计划中事,如今只是目标更加明确,担子更重了几分。 弘忍脸上露出欣慰释然的笑容,仿佛一块石头落地。 “有师弟此言,佛门东传,大事可期!” “贫僧与道宣禅师,必倾力相助,律宗持戒精严,可为僧团东渡立下规矩方圆。” 他再次合十,深施一礼。 “工地喧闹,贫僧先行告退,不扰师弟清思。” 说罢,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沉稳地离开了,灰色的僧衣背影很快融入下方忙碌的人群之中。 玄奘独自站在高高的台基上,望着弘忍离去的方向,又环视着这庞大喧嚣的工地,最后目光投向东方天际。 他深吸了口气,心中默念道:“世事如潮,佛法如舟,顺此因缘,东渡弘法,亦是菩提之路。” ...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南牛头寺的禅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清幽依旧,古柏的浓荫隔绝了外界的暑热与喧嚣,只有悠扬的梵呗声和袅袅的檀香烟气在静谧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智首禅师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闭目诵经,枯瘦的身形挺得笔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惯常的平和。 手中的念珠一颗颗滑过指间,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然而,这份表面的宁静,却被禅堂外隐约传来的声浪打破了。 那是一种压抑着兴奋的低声议论,是匆忙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包裹行囊时布料的窸窣声,间或还能听到年轻僧人按捺不住的低笑。 这些声音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禅堂内激起微不可察的回响。 禅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道宣和尚的脸探了进来,看到师父正在诵经,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合上门,垂手肃立在门外等候。 智首禅师的诵经声并未停顿,但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滞涩了那么一瞬。 他其实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猜到了道宣的来意。 那《大唐周刊》上的告示,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寺中许多年轻僧人心中的火焰。 良久,智首禅师口中最后一个经文音节落下,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低眉垂目的佛像上,仿佛在寻求某种指引。 禅堂内檀香的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些。 道宣听到里面诵经声停,这才再次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恭敬地合十行礼。 “师父。” “都安排妥当了?”智首禅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道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师父早已了然于胸,心中那点忐忑反而消了些,更多的是对师父洞察力的叹服。 “寺中已有不少弟子,闻听驸马的告示,又思及玄奘法师带回真经深感此乃佛门东传之良机。” “他们自愿发心,愿效法先贤,东渡倭国,弘扬佛法。” “经弟子初步统计...有此志向,且已开始准备行装的,已有一百零七人。” 这几乎是牛头寺近半的年轻骨干力量了。 “一百零七...” 智首禅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依旧停留在佛像慈悲的面容上。 作为持律大师,他深知东渡的艰险。 这不仅仅是传法,更像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远征。 他心中那丝犹豫,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让这么多年轻的弟子去涉险,是否值得? 不过,柳叶已经用他的方式,粗暴地推开了那扇面向东方的大门。 机遇就在门外,危险也在门外。 佛门若固守清静,或许能保全自身,但也可能错失将这清凉法雨洒向更广阔天地的关键契机。 弘法之路,从来就不是坦途。 玄奘西行九死一生,不正是最好的例证吗? 他仿佛看到佛祖低垂的眼睑下,那深邃的目光中蕴含着无声的默许。 智首禅师缓缓转动了一下手中的念珠,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侍立在一旁,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的道宣。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迟疑,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澄澈与决断。 “发心东渡,弘扬佛法,此乃大勇大善之举。” “我佛门弟子,正当如此!” “告知他们,寺中会尽力筹措盘缠,准备常用药材。” “你亲自把关,挑选身体强健者同行,务必结伴互助,临行前,集合于大殿,老衲...亲自为他们诵经祈福,授持戒律。” 道宣听到师父这番话,心中大定,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激动的神色。 “弟子遵命!弟子代所有发心东渡的师兄弟们,叩谢师父慈悲允准与护持!” 他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禅堂,要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外面那些翘首以盼的年轻僧人。 禅堂的门再次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瞬间爆发的欢呼声。 智首禅师依旧跪坐在蒲团上,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念珠再次规律地捻动起来。 檀香的气息萦绕着他,低沉而平和的诵经声再次在静谧的禅堂内缓缓响起。 第1361章 富贵险中求!柳叶给的是真金白银! 《大唐周刊》上那份倭国探险招募令的风,从长安刮遍四方。 竹叶轩设在兴化坊的临时招募点,彻底炸了锅。 褚彦甫捏着刚汇总上来的名册,额头冒汗地冲进柳叶的书房。 “东家!” 褚彦甫把名册放在柳叶面前的矮几上,纸张哗啦作响。 “光长安城这一个点,五天登记的已经超过一千三百人了!” “外面还排着长队呢,扬州、登州、洛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情况也差不多,人山人海!” 柳叶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人多还不好?说明咱们的告示管用,重赏之下,勇夫遍地。” “可...可这人也太多了!” 褚彦甫急道:“东家您是没去看,那场面...乌泱泱一片,什么人都有!” “我瞧着,真能派上用场的,十成里最多占个一两成,这要是全塞船上,不等开到倭国,船里就得先打出狗脑子来!” 柳叶这才慢悠悠坐起身,端起旁边冰镇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酸得他眯了眯眼。 “你想得对,我本来也没指望招什么天兵天将,就是需要一群胆子大的开荒牛,但开荒牛也得能走到地头才行,在船上自相残杀翻了船,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他放下碗,手指在名册上点了点。 “这样,彦甫,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找几个懂行的老手,比如以前跑过海、带过商队的,还有懂点拳脚能镇场子的,让他们当个把头。” “甭管下面人怎么闹,船上的规矩,领队说了算,谁在船上炸刺,直接捆了丢海里喂鱼,不用客气。” 褚彦甫点点头。 “东家放心,找几个狠角色不难。” 柳叶继续说道:“第二,拟一份契约,写清楚规矩,自愿登船前往倭国寻宝,生死自负,路上遇到风浪、倭人袭击,竹叶轩概不负责。” “此外,在船上必须听领队号令,打架斗殴、煽动闹事者,轻则罚款扣工钱,重则驱逐下船或交由官府。” “签字画押,就得认账,反悔的,押金不退,还得赔竹叶轩船位损失费。” 褚彦甫听得眼睛发亮。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那就是铁证,到了倭国他们爱怎么折腾是他们的事,只要不耽误咱们收货运货就行。” “船上有了这契书和领队压着,也闹不起来,我这就去办,找几个老刑名,把字眼抠死,让他们钻不了空子!” 他说完,风风火火地就要走。 “等等!” 柳叶叫住他,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 “契书里再加一条小的,写清楚,竹叶轩提供登船名额和基础保护,但伙食、武器、在倭国的向导、落脚点等等额外开销...得他们自己想办法或者找领队商议购买,懂吗?” 褚彦甫心领神会,嘿嘿一笑。 “明白!蚊子腿再小也是肉,顺带还能让那些领队捞点油水,更用心管人!” “东家,高,实在是高!” 他竖起大拇指,这才匆匆离去拟合同去了。 柳叶重新躺回竹榻,看着屋顶的承尘,心里盘算着。 人多了是麻烦,但也是资源。 淘金热嘛,总得有点混乱,只要大方向控制住,混乱也能产生价值。 …… 长安城的热浪似乎也涌进了东宫,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承乾处理完案头最后一份关于关中水利的奏章,将朱笔搁下,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空虚袭来。 他站起身,没有叫内侍,独自一人换了身寻常的锦袍,戴上顶遮阳的软帽,走出了东宫大门。 他只想在喧嚣的人群里透透气,暂时忘记那个悬在头顶的日子。 十月初八!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兴化坊附近。 远远地,就看到竹叶轩那个临时招募点外排起的长龙,蜿蜒曲折,几乎占满了半条街。 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混杂,汗味、尘土味扑面而来。有粗豪的汉子拍着胸脯吹嘘自己的武艺,有精瘦的男人眼神滴溜溜转着打量旁人,还有人抱着简陋的包裹,眼神麻木而坚定。 李承乾站在街角阴影里,默默地看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倭国!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东宫繁琐的礼仪,没有父皇严厉的目光,没有那桩令人窒息的婚事。 如果能像这些人一样,挤上一条船,消失在茫茫大海的另一边,是不是就能摆脱这一切? 这个念头荒谬,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目光落在招募点门口那块简陋的木牌上,就在这时,旁边两个排队汉子的对话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签了那契书,上了船就得听人管,生死由命!” “到了倭国,听说那野人跟猴子似的,还会吃人!” “咱这趟...怕是九死一生啊!”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点后悔。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啐了一口。 “呸!怕个鸟!富贵险中求!柳叶给的是真金白银!” “总比窝囊在长安看人脸色强!再说了,那么多人去,要死也轮不到咱哥俩垫背!拼一把,回来就能当老爷!” 李承乾的脚步顿住了。 九死一生? 他可是大唐的太子! 岂是这些为了几两银子就能豁出命去的亡命徒能比的? 一股自我嘲讽涌上心头。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拥挤喧闹的人群,眼神里那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更深的落寞。 回到书房,案几上堆积的文书依旧。 他强迫自己坐下,拿起一份地方官员的述职奏折,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枯燥的文字上。 然而,那些字迹在眼前模糊晃动,最终都化作了“十月初八”那几个刺目的大字。 距离那一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侯君集的女儿...他甚至记不太清她的长相。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苏玉萱那双眼睛。 烦躁地将奏折丢开,他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华丽的藻井彩绘。 一格一格,描绘着祥云瑞兽,寓意着江山永固,子嗣绵延。 “哪怕...哪怕能和苏玉萱在同一天进门?以她的家世,做个良娣,父皇总该能通融吧?” 第1362章 你想让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话?! 皇宫,立政殿侧殿。 几扇雕花木窗敞开着,却几乎感觉不到一丝风,殿内四角巨大的冰盆无声地散发着寒意,稍稍驱散了秋老虎的余威。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正对坐在一张紫檀木棋枰前。 白玉和墨玉的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战局正酣。 李世民执黑,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却隐隐封住了白棋的一条大龙。 “观音婢,你这棋风近来倒是稳健不少,步步为营,不像以前那般锐利了。” 李世民端起手边的冰镇莲子羹,喝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闲适。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指尖夹着一枚白子,并未急于落下。 “陛下过誉了,许是年纪渐长,少了些锋芒,总想着多留几分余地。”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 “今日去了上林苑的公主府,瞧见青竹带着孩子们在园子里玩。” “小囡囡粉雕玉琢的,嘴又甜,一声声皇外祖母叫着,臣妾心都要化了。” 提到孙辈,李世民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喜爱。 “是啊,青竹有福气。” “柳叶是混了点,对青竹她们倒是没得说。” 他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和急切。 “说起来,承乾的婚事也近了。” “成了婚,就是大人了,你这做母后的,得时常提点着他,成了家,就该考虑开枝散叶的事。” “朕也想早日抱上皇孙啊!” 长孙皇后会意,点点头道:“陛下放心,臣妾省得,等太子妃进了门,臣妾自会与她分说。” “承乾年纪也不小了,是该...” 她话未说完,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扬了扬眉。 “哦?让他进来吧。” 他随手又落下一子,似乎对儿子的到来并不意外。 李承乾走进殿内,步伐有些沉重。 他恭敬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起来吧,这个时辰过来,有事?” 李世民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他瞥了一眼旁边温婉的母亲,鼓足勇气开口。 “父皇,母后,儿臣...儿臣是为婚事而来。” 李世民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平静无波。 “婚事?十月初八,礼部不是都安排妥当了?还有何疑虑?” “儿臣...” 李承乾感觉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在父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无力。 “儿臣并无对侯氏女不满之意,只是,只是...儿臣心系苏氏玉萱已久,情难自禁。” “恳请父皇、母后开恩,能否...能否允准儿臣,在迎娶太子妃之礼后,择一吉日,将玉萱以良娣之礼迎入东宫?” “儿臣定会善待正妃,绝不敢有违礼制!” 他一口气说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垂着头不敢看父皇的脸色。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长孙皇后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丈夫。 李世民脸上的闲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那枚墨玉棋子落在紫檀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抬起头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承乾心头一颤,依言抬起头,正对上父皇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沉的失望和冰冷的审视。 “太子。”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浸了寒冰。 “你是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你的婚事,关乎国本社稷,岂是儿戏?岂能由着你‘情难自禁’?”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侯君集乃国之重臣,其女为太子妃,是朕与你母后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稳固朝纲、安勋贵之心的国策!” “你倒好,满脑子就是那点儿女情长!” “为了一个女子,竟敢在婚期将至之时,提出这等不合礼法、不识大体的要求!” “你想让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话?!” 李承乾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想辩解。 “父皇,儿臣...” “住口!” 李世民厉声打断,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李承乾的脸。 “朕看你就是平日里书读得少了,心也浮了!连自己身为太子的责任都抛到了脑后!来人!” 殿外侍立的侍卫应声而入。 “送太子入掖庭宫,即日起,闭门读书思过!” “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东宫一步!直到你大婚之日!”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陛下!” 长孙皇后急忙起身,脸上满是心疼和焦急。 “承乾只是一时糊涂,念在他年少情热...” 李世民猛地转身,看向皇后。 “他今年多大了?还年少?!朕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征战四方,提剑上马,谁敢说半个不字!” “哪里容得下这等优柔寡断,沉溺私情!” 他指着李承乾,对侍卫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带下去!” 李承乾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侍卫的请势下,失魂落魄被带离了立政殿。 看着儿子被带走,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边,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陛下,这般严厉禁足,是否...” 李世民任由皇后扶着,重重地坐回榻上,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与烦躁。 “观音婢,朕难道不心疼他?可他这副样子...优柔寡断,重情任性,哪里有一国储君的担当?半点都不像朕!”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若非...若非念在他对那苏玉萱确是一片真心,并非轻浮浪荡,朕今日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长孙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松动。 “陛下...您是说...您其实并不反对承乾与苏家女儿?” 李世民看了皇后一眼,神色稍缓,带着一丝无奈。 “哼,朕是那种全然不近人情的父亲吗?” “那苏玉萱,品貌才情,配承乾倒也不算辱没。” “朕原本的打算,是等承乾与侯氏成婚,东宫稳固,太子妃诞下嫡子后,再过个一年半载,寻个由头,将苏玉萱以良娣之礼纳进东宫,也算全了他的心思。” “可你看他!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如此沉不住气,让朕如何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他?” 长孙皇后闻言,心中微松,但随即又升起新的疑惑。 “既如此,陛下为何先前态度那般坚决?只说要等一年?”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从棋枰旁一摞奏折的最底下,抽出一份,递给长孙皇后。 “你看看这个,这是青雀昨日用快马送来的密奏,除了禀报江南造船进度,还特意提及一事。” 第1363章 我躲都来不及,哪有闲心去掺和? 长孙皇后疑惑地接过奏折,快速看了起来。 当看到其中一段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青雀在扬州督造海船...前些日子突遇海边风浪大作,视察船坞时,他所站的高台竟被巨浪拍击,发生坍塌?!” “幸得随行的扬州长史苏亶拼死相护,将青雀从断木碎石中推开,苏亶自己却被砸伤了腿?” “这...这太危险了!青雀他没事吧?可有受伤?” 她急切地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满是后怕。 李世民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安抚道:“放心,青雀在奏折里写了,只是受了些惊吓,擦破点皮,无甚大碍。” “苏亶伤得稍重,小腿骨折,但性命无忧,已妥善救治。” “青雀在奏折中,对苏亶的忠勇是赞不绝口,称其有古大臣之风,恳请朕予以嘉奖。”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这...这还叫无甚大碍?” 长孙皇后心有余悸,声音都有些发颤。 “海边风浪何等凶险!青雀怎能如此大意!” “万一,万一...臣妾不敢想!陛下,还是让青雀回长安吧!造船之事,另派稳重之人...” 李世民眉头微皱,道:“朕的儿子,大唐的亲王,岂能是温室里的花朵?遇点风浪就退缩!” …… 掖庭宫! 殿门紧闭,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柱里,灰尘无声地飞舞。 李承乾背着手,在空旷的殿内一圈又一圈地踱步,脚下的金砖映着他焦躁的影子。 案几上,那厚厚一摞《尚书》、《论语》、《贞观政要》堆得整整齐齐,崭新的书页散发着墨香,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十月初八...” 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个日子,每念一遍,心就像被针扎一下。 距离那个日子越近,他心中的憋闷和恐慌就越发膨胀。 父皇那句“闭门读书思过,不得踏出东宫一步”如同金箍,死死勒住了他。 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苏玉萱! 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自己退缩了? “来人!来人!” 李承乾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紧闭的殿门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突兀。 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 “殿下有何吩咐?” “笔墨!” 李承乾快步走到书案前。 小内侍不敢怠慢,迅速铺开一张笺。 李承乾提起笔,蘸饱了墨汁,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万一这信根本出不去,或者落到父皇手里... 他烦躁地丢下笔,墨点溅在雪白的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算了,你退下吧。” 他颓然挥挥手。 就在小内侍躬身准备退出去时,殿外传来一个熟悉而平稳的声音:“太子殿下。” 是大宝。 李承乾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但看到大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两个目不斜视的侍卫时,那点希望又迅速冷却下去。 大宝手里也捧着一摞书,看着比案头上那堆还要厚实些。 李承乾勉强维持着太子的仪态,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 “你来干什么?” “殿下,陛下口谕,太子安心读书,静心思过。” “未得圣命,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书信、口信,亦不得接见外臣。东宫一应人等,须严守此令,违者严惩不贷。” 他将手中的一摞书轻轻放在李承乾案头上那堆书的最上面。 “陛下说,这几本前朝大儒的注疏,也请殿下用心研读。” 李承乾看着那摞新加的书,仿佛看到了父皇冰冷审视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大宝,本太子并非要违抗父皇旨意。” “只是...只是骤然禁足,杳无音信,玉萱什么都不知道,孤怕她忧思过度,急坏了身子!” “我只想让人给她捎个口信这也不行吗?” 大宝低垂着眼帘,仿佛没看见太子脸上的恳切。 “殿下,陛下的旨意是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书信、口信。” “任何二字,便是无有例外。苏家小姐那里,自有其家人照拂开解。殿下此刻最要紧的,是遵从圣意,静心读书,莫要再思虑旁的事,徒增烦恼” “父皇他...” 李承乾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大宝那副样子,最终只是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下去吧。” “奴婢告退。”大宝再次躬身。 ... 长公主府,前厅。 柳叶正歪在舒适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听着褚彦甫汇报倭国招募点的盛况和契约书执行的细节。 褚彦甫说得眉飞色舞,柳叶听得漫不经心,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这时,门房来报。 “驸马爷,宫里的大宝公公来了。” 柳叶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哟,稀客。请他进来。” 大宝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奴婢见过驸马爷。” “别客气,你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又有什么旨意给我?” 柳叶没起身,依旧懒洋洋的,把玉佩丢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驸马爷明鉴。” 大宝站直了身子,语气平和地说道:“陛下口谕,太子近日需静心读书,修身养性,以备大婚。” “着令长公主及驸马,无旨不得前往东宫探视,亦不得以任何方式襄助太子,传递消息,干涉其学业思过。” 柳叶听完,嗤笑一声,端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就这?我还当什么大事。” “你回去告诉陛下,让他放一百二十个心。” “皇帝家的家务事,我躲都来不及,哪有闲心去掺和?李承乾是娶媳妇,又不是上刑场,跟我柳叶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他摆摆手,一脸“别来烦我”的表情。 大宝对柳叶这大不敬的调侃似乎早已免疫。 “驸马爷的话,奴婢这就去回禀陛下。” 他顿了顿,似乎完成了主要任务,神情略微放松了一点点。 柳叶放下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大宝,你师父最近怎么样?” “打完高句丽回来,有些日子没他动静了,这该不会真在宫里教小太监们练刀吧?” 他指的是张阿难。 大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回驸马爷...师父不在长安。” “不在长安?” 柳叶坐直了些,觉得有点稀奇。 “跑哪儿去了?告老还乡了?不能吧,他还没到告老还乡的岁数呢。” “这...” 大宝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支吾了半晌,才含糊道:“师父是奉秘旨去了外地,具体去处,奴婢也不甚清楚,陛下吩咐,此事...不宜声张。” 他语焉不详,明显是知道些什么,但碍于严令不能说。 柳叶盯着大宝看了几秒,看到对方额角似乎渗出了一点细汗。 他心里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不过看大宝这为难的样子,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行吧行吧。” 柳叶又靠回躺椅,恢复了那副懒散样。 “神神秘秘的,你回去当差吧。” 他挥挥手,示意送客。 大宝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奴婢告退。” 转身快步离开了,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逃似的。 第1364章 这两天来找他的人,明显有点多啊 傍晚时分,暑气终于褪去了不少,庭院里吹来的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柳叶让人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摆了张竹榻,舒舒服服地躺着纳凉。 小囡囡像只欢快的小蝴蝶,捧着一个精致的描金小碟子,献宝似的跑到柳叶跟前。 “爹爹!爹爹快看!” 小囡囡踮着脚,努力把碟子举高,里面是几块模样精巧的桂花糕,金黄色的糕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糖桂花,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囡囡做的!给爹爹尝尝!” 柳叶坐起身,看着女儿亮晶晶充满期待的大眼睛,脸上露出笑容,他伸手接过碟子,拿起一块,故意夸张地闻了闻。 “哇!真香!这是我家囡囡亲手做的?太厉害了!” 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火候正好,明显是孙嬷嬷的手艺。 这小丫头,怕是只在最后撒糖桂花或者端盘子上帮了点小忙,就敢说是自己做的了。 不过柳叶当然不会戳穿,他笑眯眯地又咬了一大口,竖起大拇指。 “好吃!甜而不腻,清香扑鼻,我家闺女真是小厨神!比你孙嬷嬷做得还好!” 小囡囡被夸得小脸通红,咯咯直笑,两只小手兴奋地拍着。 “爹爹喜欢就好!囡囡明天还做给爹爹吃!” 她开心地在柳叶腿边转了个圈,裙角飞扬。 父女俩正享受着这温馨的傍晚时光,薛礼沉稳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他走到近前,抱拳行礼。 “东家,府外又有人求见。” “谁啊?” 柳叶随口问道,又拈起一块桂花糕。 这两天来找他的人,明显有点多啊... “是苏亶苏大人府上的小姐,苏玉萱。”薛礼答道。 柳叶拿着糕点的手顿在半空,眉毛高高挑起。 “苏玉萱?” 他确实有点意外。 这位苏家小姐,他只闻其名,知道是儿子李承乾的心上人,但从未有过交集。 她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府上? 联想到白天大宝带来的口谕和李承乾被关禁闭...柳叶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就她一个人?” “是,独自一人,乘一顶小轿来的。”薛礼回答。 柳叶沉吟了一下,对薛礼道:“去,把青竹和檀儿也叫到前厅来。” 他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对小囡囡说:“囡囡,爹爹有客人,你先去找孙嬷嬷玩吧。” 小囡囡乖巧地点点头:“嗯!爹爹快去!” 柳叶整理了一下衣袍,慢悠悠地踱向前厅。 等他到时,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已经到了。 她们对这位让太子魂牵梦萦的苏小姐,自然也存着几分好奇。 很快,薛礼引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脂粉未施。 正是苏玉萱。 她的容貌确实清丽脱俗,柳眉如黛,眼若秋水,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掩饰不住的忧虑和忐忑,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倔强。 骤然进入这长公主府,面对传说中的驸马和长公主,巨大的压力让她呼吸都有些急促,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厅内,目光在柳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民女苏玉萱,拜见驸马爷,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二夫人。” 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 “苏小姐不必多礼,请坐。” 李青竹温和地开口,示意侍女看座。 韦檀儿也对她友好地点了点头。 苏玉萱依言在末座小心地坐下,只挨了半边椅子,背脊挺得笔直,显露出良好的教养,但也透露出她此刻的紧张。 柳叶靠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指随意地敲着扶手,开门见山道:“苏小姐可是为了太子的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玉萱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起急切的波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正是!驸马爷明鉴!民女...民女已经数日无法得知太子殿下的任何消息!” “遣人去东宫询问,宫人皆三缄其口,只说殿下在静心读书,不便见客。” “民女心中实在惶恐不安,太子殿下他...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那份发自内心的担忧显而易见。 柳叶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啧了一声。 这姑娘对李承乾倒是真心实意。 他也没绕弯子,直接道:“他没出事,人好得很,能吃能睡。” 苏玉萱闻言,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点点,但眼中的忧虑丝毫未减。 “那为何...” “被陛下和娘娘关禁闭了。” “就在皇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陛下亲口下的令,任何人不得探望,不得传递消息。” “所以,你找不到他,他也联系不上你。” “禁闭?抄书思过?” 苏玉萱愣住了,随即脸上血色尽褪,变得一片惨白。 她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缘由。 定是因为太子为自己向陛下求情之事触怒了龙颜! 强烈的自责和内疚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因为...因为民女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也不全是。” 柳叶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他自己沉不住气,在错误的时间提了不合时宜的要求。” 苏玉萱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被如此严厉地禁足,连消息都断绝,他们的未来... 她仿佛看到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扑通! 在柳叶、李青竹和韦檀儿都未及反应之时,苏玉萱猛地从座位上滑落,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刺耳。 “驸马爷!长公主殿下!二夫人!求求你们!帮帮太子殿下!帮帮我们!”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民女知道此事难如登天!” “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只求驸马爷能想法子,让殿下知道,玉萱...玉萱安好,让他不要忧心!” “让他...让他保重自己!求求你们了!” 她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地,纤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李青竹和韦檀儿同时站了起来。 李青竹快步上前,弯下腰,用力扶住苏玉萱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语气带着不忍。 “苏小姐,快起来!地上凉!你这是做什么!” 韦檀儿也在一旁温言劝道:“是啊,苏家妹妹,有话好好说,快起来。” 然而苏玉萱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倔强地不肯起身,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柳叶。 “求驸马爷...” 第1365章 活儿不重,就是繁琐,你干不干? 柳叶感觉牙有点疼。 “这件事,陛下特意派人下令封口,我也联系不上他。” 苏玉萱的身体僵住了,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李青竹趁机用力将她搀扶起来,按回椅子上,拿出手帕递给她。 “你的心意我们明白,但陛下亲自下的严令,不许任何人插手,不许传递消息。” “莫说是驸马,就是我和檀儿,此刻也见不到承乾。 苏玉萱被李青竹强行扶起按回椅子上。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盆里细微的融冰声,和她压抑不住的的抽噎。 李青竹的手帕递到了眼前,苏玉萱没有接,只是茫然地看着那方素帕,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浓重的鼻音。 “多谢驸马爷据实相告!” “这般后果,民女早有预料,我不过是一介小女子,若是能如竹叶轩几位女掌柜一般,体现自身价值,或许能让陛下高看一眼。” “可我自小在深闺之中,只能听天由命...”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告退,双腿却绵软无力。 柳叶看着这姑娘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头一次对李承乾的眼光有了点认同。 至少这姑娘,是真把李承乾搁心尖上了。 “等等。” 就在苏玉萱颤巍巍站起,准备离开时,柳叶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玉萱猛地停住,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看向柳叶。 柳叶没看她,手指在紫檀木的椅子扶手上点了点,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不让掺和东宫的事,那是雷池,我柳叶是正经商人,不趟那浑水,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皮撩了撩,终于正眼看向苏玉萱。 “你刚才说,不想在深闺听天由命,想体现价值?这话听着...有点意思。” 苏玉萱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抓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连忙点头,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 “是!民女不想再这样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却什么也做不了!” “哪怕...哪怕能做一点点事,证明自己并非只能依附他人,也好过坐以待毙!” 李青竹和韦檀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欣赏。 一个官家小姐能有这份想自立的念头,在这年月确实少见。 柳叶挑了挑眉,露出点玩味的笑容。“那你想体现什么价值?” 苏玉萱被问得一滞。 绣花管家,这些内宅本事,在柳叶这样的人面前,大概真不值一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柳叶话里的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道:“民女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驸马爷麾下的能人相比。” “但民女读过些书,略通文墨,也识得些账目,若驸马爷不弃,不拘什么差事,哪怕是最末等的抄写、整理,民女也愿意学,愿意做!” “无论如何,民女只是不想再收人摆布,至少能自己养活自己!” “爹爹,帮帮她嘛!”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突然插了进来。 小囡囡不知何时被孙嬷嬷抱了回来,站在门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厅内。 她不太懂大人们说的那些复杂的事,但她听明白了这个漂亮姐姐很难过,爹爹好像能帮忙却不帮。 只觉得姐姐好可怜,就像她心爱的小兔子被关进笼子时的样子。 “爹爹最厉害了!帮帮姐姐嘛!囡囡求求你了!” 小囡囡挣脱孙嬷嬷的手,跑到柳叶腿边,抱着他的胳膊摇晃。 柳叶低头,看着女儿仰着小脸满是祈求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马屁精,就知道给爹揽事儿。” 柳叶的眼底满是宠溺。 他重新看向苏玉萱,沉吟了几息。 这姑娘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那种深闺弱质的怯懦,倒像是...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想咬人又怕崩了牙。 有点意思... 竹叶轩家大业大,就算是多养个闲人也不算什么。 关键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外面瞎琢磨或者被别人利用强。 李承乾说什么在竹叶轩看了一年多的家,柳叶连工钱都没给,好歹也算是帮李承乾做点事了。 柳叶终于松口,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惫懒样。 “看在我家囡囡的面子上,竹叶轩下头有个十大会馆,知道吧?” 苏玉萱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 十大会馆,遍布大唐主要城市,是竹叶轩接待四方行商、收集传递各路消息的重要节点,在长安商界赫赫有名。 她没想到柳叶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地方! “会馆里缺个整理归档各地商情简报的文书。” 柳叶说得轻描淡写。 “活儿不重,就是繁琐,你干不干?” “干!民女愿意!谢驸马爷恩典!” 苏玉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承下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这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 她能接触到实实在在的差事,能了解外面的世界! 她深深一福,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驸马爷再造之恩,玉萱铭记于心!” 李青竹轻轻推了韦檀儿一下,韦檀儿会意,上前一步温言道:“苏家妹妹不必如此,既然应允了你,以后便是一家人了,十大会馆事务繁杂,你先安心做着,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她这是给苏玉萱吃颗定心丸,也暗示柳叶府会罩着她。 柳叶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薛礼!” “在!”薛礼应声出现。 “你带苏小姐去十大会馆的总柜,找苏惠心,就说是我安排的,让她看着给苏小姐在江南会馆安排个文书的位置,从最基础的做起。” “是!” 薛礼领命,对苏玉萱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请随我来。” 苏玉萱再次向柳叶和李青竹、韦檀儿行了一礼,又感激地看了一眼小囡囡,这才跟着薛礼走出了长公主府的前厅。 ... 翌日,两仪殿偏殿。 刚退朝的李世民,龙袍还没换下,脸上带着明显的愠色,脚步生风地走了进来。 “哼!这个柳叶!他是不是存心要跟朕唱对台戏?!”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榻上。 “你看看!你看看他干的好事!”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密报,气得直抖。 长孙皇后一脸平静,示意宫女奉上温热的参茶。 “陛下息怒,何事让您如此动气?” “何事?” 李世民把密报拍在旁边的矮几上。 “苏亶的女儿昨天还在他府上哭哭啼啼,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他竹叶轩十大会馆的人!” “还是在长安的江南会馆!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朕禁足承乾,他就偏要抬举这苏家女来打朕的脸?” 第1366章 最是锻炼人,也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 他越说越气,觉得柳叶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长孙皇后拿起那份密报,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很简略,只说苏玉萱由长公主府护卫薛礼陪同,进入十大会馆总柜,随后被分派至江南会馆。 她放下密报,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此事...青竹方才来过,正是为了解释此事。” “青竹来过?” 李世民愣了一下,怒火稍歇。 “她怎么说?” “青竹说,昨日苏家那孩子确实去了她府上。” 长孙皇后缓缓道来,声音平和。 “那孩子是走投无路,得知承乾被禁足,忧心如焚又求告无门,才鼓起勇气去求见柳叶,想打听承乾的消息,甚至...” 她顿了顿,继续道:“甚至情急之下跪地哭求。” 李世民听到跪地哭求,眉头皱得更紧,但没说话。 “柳叶自然是严词拒绝了打探东宫之事,更不敢违背陛下的旨意。” 长孙皇后继续道:“但那孩子随后说了一番话,倒是让青竹和檀儿都颇为动容。” “哦?说了什么?” 李世民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 “她说,她不想再困于深闺,听天由命,任人宰割。” “她想要一份差事,体现自己的价值,哪怕是最微末的,也好过徒然消耗米粮,做一个无用之人。” 长孙皇后将苏玉萱的原话意思转述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的意思。 “是囡囡那孩子心软,在一旁央求柳叶,柳叶这才松口,让她去十大会馆整理商情文书。” “青竹特意强调,柳叶说了,就是给她个学点本事的机会,绝无他意。”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 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不想听天由命,想体现价值...这倒是个有志气的。” 他喃喃道,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晋阳起兵前的光景。 当年他也是不甘平庸,想干一番事业。 这苏玉萱一介女流,能有这份不甘和志气,确实难得。 比起那些只会哭哭啼啼,依附父兄的闺秀,强了不止一筹。 “是啊!” 长孙皇后点头,观察着丈夫的神色变化。 “此等自立自强的女子,如今确实少见。” “竹叶轩的十大会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事务也极其繁杂。” “让这孩子在那里历练,倒真是个能快速成长、见识世情的好地方。” “柳叶此举,虽有些...出格,却也合情合理。” 李世民听出了皇后话里那点弦外之音,抬眼看向她。 “观音婢,听你这意思...你似乎对这苏家女,还寄予了些厚望?”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后眼中那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臣妾只是觉得,能在陛下雷霆之怒和太子禁足的困境中,不是一味哀怨,而是想到要自寻出路,这份心性,便值得一观。” “至于能成长到哪一步,还得看她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十大会馆那地方,最是锻炼人,也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陛下...不妨再看看?” 李世民看着妻子温婉却笃定的笑容,心中的那点不快彻底消散了,反而升起一丝好奇和期待。 “再看看...”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也好,那就再看看。” ... 长安西市,毗邻金光门,是整个长安城最繁华喧嚣的商业中心之一。 竹叶轩旗下的江南会馆,便坐落于此。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前厅高大轩敞,是接待各地行商洽谈、展示货样的地方,人声鼎沸,各色口音交织。 中院是账房、库房和管事们处理事务的场所,后院则是供重要客商住宿的精致客房。 此刻,在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里。 苏惠心正端坐在主位。 她面容端庄,眼神锐利而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干练气质。 她对面,站着的正是换下襦裙,穿着一身竹叶轩统一发放的靛青色棉布学徒衫裙的苏玉萱。 衣服很新,也很合身。 但穿在习惯了绫罗绸缎的苏玉萱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子生涩和不自在。 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苏姑娘,驸马爷和府里都交代过了,以后你就在这江南会馆,跟着我,先从文书做起。” “不必拘束,也不必担心身份泄露,在这里,你就是新来的学徒,明白吗?” “掌柜的,我明白了...”苏玉萱连忙应道. 她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苏大掌柜。 对方大她几岁,但气质极佳,容貌绝美,充满了成熟风韵,可...威严也是实打实的。 苏惠心轻声道:“会馆的规矩很多,要严格遵守的有三条。” “第一条,嘴要严,经手的任何事,哪怕再微不足道,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 “第二条,会馆事务繁杂,没人有空手把手教你,自己多看多听多学多问。” “第三条,心要细,账目、文书、货单,一个字,一个数都不能错。” “清楚了吗?” “清楚了!”苏玉萱挺直了背脊,用力点头。 “很好。”苏惠心站起身。 “跟我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苏玉萱感觉自己像一只晕头转向的陀螺。 苏惠心带着她,脚步利落地穿梭在会馆各处。 一圈走下来,回到那间属于她的小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厚厚几大摞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商情简报。 苏玉萱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手心都沁出了汗。 这些纸张上记录着米粮布帛的市价波动、某地河道淤塞影响漕运、某处新发现矿藏传闻、甚至某某官员喜好... 信息庞杂无序,扑面而来。 她以前读的书,多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何曾接触过这些市井百态? 苏惠心走到桌边,随手拿起几张简报看了看。 “万事开头难,别想着一下子全弄完,先把这堆按你熟悉的法子分开,比如按江南东道、江南西道、淮南道这样的大区域分堆。” “分好了,再按月份整理,做文书首要的是条理,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你是女子就放宽要求。” 苏玉萱用力点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拉开那张硬邦邦的榆木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张简报。 纸面粗糙,墨迹有些洇开,写的是扬州上月丝绸市价和桑蚕收成预估。 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努力模仿着旁边账簿上那种清晰整齐的格式,尝试着誊抄分类... 第1367章 候怜儿 几天后。 褚彦甫脚步匆匆地走进柳叶的书房,手里捏着一卷厚厚的册子。 “东家,各地报名点的初步统计出来了!” 他把册子恭敬地放在柳叶面前的矮几上。 柳叶正歪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闲书,闻言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道:“多少人??” 褚彦甫咂咂嘴,翻开册子。 “不算长安本地的,光是登州,扬州,洛阳,益州这几个大点的招募点报上来的,就有将近万人!这还只是初步登记,后续肯定还有闻风赶来的散兵游勇。” 柳叶终于放下书,拿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吸溜了一口,酸得他眯起了眼。 “近万人?比预想的还多了两成。” “如今人都是怎么安排的?” “按咱们之前定的章程,都在往扬州赶呢。”褚彦甫指着册子上的记录。 “登州那边的几百号人,已经包了三条大船,估计这两天就能到扬州港。” “洛阳,长安,益州这些内陆的,也都分批往运河方向集结了,走水路去扬州汇合。” “盘山港那边传信儿来了,咱们调集的二十条大海船已经离港,正往扬州海港赶,等这近万人到了扬州,船估计也就差不多到了。” “嗯,效率还行。” 柳叶点点头,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着。 “这么多人凑一块儿,都是些不安分的主儿,得找个够分量,脑子也够使的人去镇着场子,顺便也帮咱们把把关,别让歪瓜裂枣都混上船。” “让这些人先在扬州集训一段时间,练练规矩,学点保命的皮毛,省得还没到倭国就先在船上打出狗脑子来。” 褚彦甫立刻会意,问道:“东家是说……让越王殿下来?” “青雀那小子不是在扬州督造他的大船吗?” “正好,一举两得。” “他是皇子,身份够硬,那些江湖草莽再横,见了王爷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这小子在扬州经营有段日子了,人头熟,地方上也方便。” “你立刻拟一份文书,盖上咱们竹叶轩的大印,再附上我的亲笔信,八百里加急送去扬州,就说让他照看探险团,务必在出发前把规矩立好。” “费用嘛……从他大哥李承乾那份分红里扣,反正他大哥现在也顾不上这些。” 褚彦甫忍不住乐了。 “东家高明!越王殿下肯定乐意接这活儿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褚彦甫风风火火退出去的背影,柳叶重新躺回去。 近万人……这动静确实不小。 李泰那小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但镇不镇得住这群红了眼的饿狼,还真得两说。 不过管他呢,反正船是他的,规矩是他定的,最后能活着把金银带回来的,才是他要的人。 就当是提前筛选了。 ... 日子一晃,转眼又是七八天过去。 皇宫内外,喜庆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 朱红色的宫墙被擦洗得更加鲜亮,宫灯也换上了崭新的红绸罩子。 尚衣局,尚食局,内侍省……各个衙门忙得脚不沾地。 太子大婚的流程繁琐无比,光是演练仪仗,熟悉路线,就让负责的官员们焦头烂额。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公卿勋贵们也没闲着。 各家各户都在精心准备着贺礼。 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绫罗绸缎,流水般地往库房里搬。 送礼也成了门学问,既要贵重体面,又要符合身份,还不能太扎眼抢了皇帝皇后的风头。 不少府邸的管家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挂着既兴奋又疲惫的神情。 潞国公府,后宅绣楼。 侯怜儿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礼服,顶着沉重的头饰,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在一个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宫中老嬷嬷指导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大婚当天的各种礼仪。 走路要莲步轻移,转身要裙裾不惊,行礼要角度精准,跪拜要姿态优雅……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太子妃殿下,老身再说一次,执礼时,腰背要挺直如松,颈项要端正,目光要平视前方,不可乱瞟,更不能低头垂目失了威仪!” “双手捧玉圭时,指尖要微微内扣,这样才显稳重大气……” 老嬷嬷的声音刻板,毫无波澜,职业素养很好。 侯怜儿只觉得脖子发僵,腰背酸痛,脚底板站得生疼,头上那几斤重的头饰更是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 她心里早就烦透了,脸上还得勉强维持着端庄的微笑。 好不容易熬到老嬷嬷说今日就到这里,侯怜儿几乎是立刻就垮了下来,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身后的绣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哎哟……可累死我了!” 她小声抱怨着,抬手就想把头上那沉甸甸的凤冠摘下来。 “怜儿!” 一声低沉的呵斥在门口响起。 侯君集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色微沉。 他挥了挥手,旁边侍立的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侯怜儿卸下沉重的头饰。 “爹……”侯怜儿委屈地扁了扁嘴。 “这都练了快两个时辰了!女儿真的快累死了!您看这头上,脖子都压出印子了!” 她指着自己白皙的脖颈。 侯君集看着女儿疲惫又带着点娇纵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累?这点苦都吃不得,将来如何母仪天下?你现在是太子妃!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家的脸面!” “你看看你刚才那坐相,像什么样子?让宫里来的嬷嬷看了笑话!” 他走到女儿面前,语气严厉道:“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只是我侯君集的女儿,更是大唐的太子妃!” “仪态,规矩,气度,一样都不能少!” “今日不过是开始,往后进了东宫,规矩更多,更严!” “这点苦都受不了,如何坐得稳那个位置?” 训斥完,侯君集看着女儿蔫头耷脑的样子,语气又稍稍缓和了些,从袖中掏出几个黄澄澄的金元宝,递给旁边侍立的老嬷嬷。 “嬷嬷这几日教导小女辛苦了,一点心意,给嬷嬷添些茶钱。” “小女年幼,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请嬷嬷不吝指点。” 第1368章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作甚? 那老嬷嬷面无表情地接过金元宝,掂量了一下,揣入怀中,微微躬身。 “潞国公言重了,教导太子妃是奴婢的本分。” “太子妃殿下天资聪颖,学得很快,只是这皇家礼仪,贵在持之以恒,日后还需勤加练习,方能融会贯通,举止自然。” 说完,便告退了。 等老嬷嬷一走,侯怜儿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绣墩上。 “爹,我能不能歇会再练啊?就一小会儿……” “歇什么歇!” 侯君集瞪了她一眼。 “赶紧去梳洗更衣,换身鲜亮得体的衣裳,随为父出门,去拜访一位贵人。” “拜访谁啊?” 侯怜儿有气无力地问,她现在只想躺下睡一觉。 “柳叶!” 侯君集吐出这个名字。 “柳叶?!” 侯怜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坐直了,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不满取代。 “爹!我们去拜访他干嘛?您忘了以前在江南,他多……多不把您放在眼里?咱们府上的生意,没少被他挤兑!女儿看见他就烦!” 提起江南往事,侯君集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 他沉下脸道:“糊涂!此一时彼一时!”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作甚?柳叶这人,手段是厉害,也确实不把我这个国公放在眼里,可你也不想想,太子殿下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在他那竹叶轩里不知混了多少日子!” “长公主李青竹,那是把他当亲弟弟一样护着!他们夫妇俩在东宫,在陛下、皇后娘娘心中的分量,岂是为父能比?” 他压低声音,满是郑重之色。 “怜儿,你马上就是太子妃了。” “东宫不比国公府,那里头的水深着呢,你想把太子妃的位置坐稳了,坐得长长久久,光靠陛下赐婚和咱们侯家的名头还不够!” “你得让人心服口服!” “柳叶夫妇是太子最亲近的人!跟他们搞好关系,让他们在你父皇母后面前、在太子面前说上几句好话,抵得上旁人千言万语!明白吗?” “这是正事!比你对着镜子练一百遍走路都重要!” 侯怜儿被父亲训得不敢再顶嘴,但心里那股不情愿,还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小嘴撅得老高。 她可没少听父亲抱怨,在江南时柳叶如何霸道,如何算计他们侯家。 在她印象里,柳叶就是个仗着皇帝信任,无法无天的奸商。 让她去讨好柳叶? 想想都觉得憋屈! “好了好了,快去吧!” 侯君集看她那副样子,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心里还别扭,便催促道:“收拾精神点,拿出你未来太子妃的气度来。” “记住,这次去,主要是拜会长公主殿下和驸马,姿态放低些,礼数做足了” “见了柳叶,面上该有的恭敬不能少,收起你那点小脾气,眼光放长远!” 侯怜儿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在侍女的搀扶下,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梳洗更衣了。 ... 上林苑,长公主府。 柳叶正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绸裤,在后院汗流浃背地……打拳。 他一边扭腰摆胯,一边对着旁边一个盛满水的铜盆龇牙咧嘴,盆里模糊地映出他略显圆润的腰腹轮廓。 “啧,完了完了,这赘肉……最近光顾着算账看热闹,疏于操练,这肚子上的肉都开始跟我抗议了。” 柳叶一边做着扭曲的动作,一边对着盆里的倒影叹气。 “想当年咱也是一条精壮的汉子,现在……唉,岁月不饶人,富贵催人肥啊!” 薛礼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看着自家东家这毫无章法的“锻炼”,眼神里满是无语。 这时,门房快步走来,在薛礼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礼点点头,走到柳叶身边。 “东家,潞国公侯君集携女来访,已在花厅等候。” “侯君集?还带着他闺女?” 柳叶停下他那套自创的“减肥操”,擦了把汗。 “来得还挺早,青竹呢?” “殿下带着二夫人和小郡主、小公子去老夫人的院子了。”薛礼答道。 李青竹显然是不太想直接参与这种带着明显目的性的拜访,尤其对方还是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侯家女,身份敏感,避一避更妥当。 所以,带着韦檀儿她们去了隔壁郑观音住的院子。 “行吧,那就我去会会这对父女。” 柳叶随手抓起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件宽松素色锦袍套上,胡乱系上带子,又把汗湿的头发扒拉了几下。 “走,看看老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花厅里,侯君集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啜饮着,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布置得既雅致又不失大气的厅堂。 侯怜儿则坐在他下首,换了身鹅黄色的宫装,妆容精致,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坐姿,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 长公主府的名头太大,柳叶的名声更是……复杂。 她心里对柳叶有芥蒂,但也好奇这个让父亲又恨又不得不低头的人到底什么样。 一阵随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哟!老侯!稀客稀客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还带着...这是未来的太子妃?” 柳叶的目光在侯怜儿身上扫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侯君集面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在侯君集那明显发福的将军肚上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轻响。 “啧啧,老侯,可以啊你!” “这小日子过得挺红火,这肚子,比在江南那会儿又圆润了不少!” “看来捞……咳咳,看来陛下没亏待你啊!” 柳叶的语气熟稔得仿佛多年老友,只是那话里的调侃意味怎么都藏不住。 侯君集被拍得肚子一颤,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心里那个憋屈啊。 在江南那会儿,柳叶就总这么没大没小,仗着圣眷,没少给他使绊子。 可偏偏每次他好像还总能捞着点好处,或者被迫捞了点好处…… 比如现在这个潞国公的位置,里面未必没有当初跟柳叶“合作”的功劳。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 第1369章 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心里踏实 他强压下那点不自在,挤出一个相当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拱手。 “哈哈,托驸马爷的福!托驸马爷的福!江南一别,许久未见,驸马爷风采更胜往昔啊!怜儿,还不快见过驸马爷!” 侯怜儿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怜儿见过驸马爷。” 声音清脆,姿态无可挑剔。 她低着头,心里却在腹诽。 父亲这马屁拍得也太违心了! “免礼免礼,都是自家人,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柳叶大剌剌地往主位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坐坐坐,别站着。” “老侯,你带闺女来,不单纯是过来做客吧?有事儿直说。” 他端起薛礼奉上的茶,吹了吹。 侯君集陪着笑坐下。 “驸马爷说笑了...一来呢,是小女即将入主东宫,她年纪小,不懂事,特意带她来拜见驸马爷和长公主殿下。” “以后在宫里,还望驸马爷和殿下多多提点照拂。” 他示意了一下,随从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礼盒。 “一些土仪,不成敬意。” “客气了客气了。” 柳叶示意薛礼收下,看都没看。 “提点谈不上,青竹她们娘儿几个去隔壁陪老夫人说话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过你放心,青竹性子最是宽和,以后怜儿进了宫,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问她便是。” 不管侯怜儿性子如何,以后也勉强算得上是自家人,只要人品和性子过得去,都能跟李青竹相处得很好。 侯君集连连称是。 “那是那是,长公主殿下贤名在外,小女能得殿下教诲,是她的福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忧虑,压低声音道:“这二来嘛……驸马爷,您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的,又是自家人,有些话……唉,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啊。” “哦?什么事让你都愁眉苦脸的?”柳叶挑了挑眉。 “就是那个苏家的小姐,苏玉萱……”侯君集的声音压得更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柳叶的脸色。 “我听说,她现在在驸马爷您手底下做事?” 柳叶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侯君集,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但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深了些。 “哟,消息挺灵通啊老侯?怎么,担心这没过门的太子妃位置不稳,被人家后来者居上?”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让侯君集老脸一热,也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侯怜儿心头一紧,手指攥紧了帕子。 “驸马爷明鉴!” 侯君集连忙拱手。 “我并非此意!只是苏家小姐与太子殿下这关系,毕竟不同寻常。” “如今她又跟在驸马爷身边,这难免让人有些……有些猜测。” “只是怕小女刚进东宫,根基不稳,万一……” 他一副忧心忡忡,为女儿打算的老父亲模样。 柳叶放下茶杯。 他看着侯君集,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老侯,你呀,就是想太多。” “苏玉萱那丫头,我是看她有点志气,不想在深闺里混吃等死,给她个机会学点本事,体现一下自我价值。” “跟太子?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至少在我这儿,没这层关系。” 他看着侯君集,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紧张起来的侯怜儿,慢悠悠地说道:“至于太子那边……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太子妃是你家怜儿,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就算苏玉萱以后真进了宫,那也是以后的事,顶破天也就是个太子侧妃,你放心好了。” 侯君集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看来,柳叶并没有插手到太子婚事的打算。 如此一来,闺女的身份算是稳妥了。 两人又聊了聊,侯君集告辞离去。 柳叶目送他离去,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这个侯君集,还是满肚子的鬼心眼,不管对谁都跟防贼似的...” ... 长安城,江南会馆。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的秋意渐浓。 江南会馆里依旧是人声鼎沸,各地客商往来穿梭,带来天南海北的消息和需求。 苏玉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 她不再是那个初来时,面对堆积如山的商情简报手足无措的官家小姐。 靛青色的学徒衫裙穿在她身上,已经显得干练合身。 她学东西确实快得惊人。 起初只是按苏惠心的要求,将杂乱的商情简报按地域、月份分门别类。 很快,她就不满足于此,开始留意简报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并且尝试着在自己整理的简报旁,用娟秀的小字加上几句简单的推测或备注。 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苏惠心的眼睛。 这位十大会馆的大掌柜,看人极准。 她发现苏玉萱不仅心细如发,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和求知欲,而且做事极其认真负责,交代给她的事情,总能办得妥妥帖帖,甚至能想到前面去。 渐渐地,苏惠心开始把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交给她,比如核对重要客商的账目往来,整理汇总各地分会馆的月度经营简报,甚至让她初步筛选一些需要自己亲自过目的重要信函。 会馆的事务繁杂,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从豪商巨贾到跑腿的小厮,从精明的账房到粗豪的船老大。 苏玉萱学着观察、倾听,学着如何不卑不亢地与人打交道,如何在纷繁的信息中抓住关键。 白天被各种事务填满,晚上回到苏家那个熟悉又有些压抑的深闺,她也常常挑灯夜读,要么是整理白天的笔记,要么是翻阅会馆里能找到的杂书。 身体的疲惫,反而让心里那份因李承乾被婚期临近而带来的尖锐痛楚,变得有些麻木。 晚上,会馆打烊后,苏惠心把苏玉萱叫到了自己那间安静的书房。 桌上摊着几份刚处理完的卷宗,一盏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坐。” 苏惠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顺手给她倒了杯温茶。 “这几天辛苦了,那几份漕运成本核算做得很清楚,省了我不少功夫。” “掌柜的过奖了,是您教得好。” 苏玉萱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在苏惠心面前,她始终保持着尊敬和一丝学徒的拘谨。 苏惠心看着灯下苏玉萱沉静的侧脸,这张脸比刚来时清减了些,但眼神却亮了许多,少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柔弱,多了几分坚韧和专注。 她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温和地问道:“玉萱,来会馆也有些日子了。” “看你做事这么拼,学得也快,我很欣慰。” “不过……我有点好奇,或者说,有点不放心。” “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真就打算一直在这会馆里做下去了?” 苏玉萱捧着温热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向苏惠心。 “掌柜的,不瞒您说,我最初来,确实是想找个地方躲开那些烦心事,证明自己不是个只能等着被人安排的废人。” “但现在……我是真的觉得这里很好。” “每天都有新东西要学,有事情要做,感觉自己是有用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测别人的心思,更不用把自己的未来完全系在别人身上。” “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至于以后……我没想那么远,但至少现在,我很珍惜这份差事,想把它做好,这跟跟旁人无关。” 苏惠心看着她眼中的平静和坚定,轻轻叹了口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你这孩子,心性是好的,太子殿下……我虽接触不多,但从驸马爷和长公主殿下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还有他在竹叶轩待过那些年看,他并非薄情寡义、喜新厌旧之人。” “只是……唉,他那位置,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 “有些路,不是他想怎么走就能怎么走的。” 苏玉萱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的笑容。 “掌柜的,我明白的,从一开始就明白。” 她微微垂下眼帘。 “现在这样,真的挺好,至少,我不用再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苏惠心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份在打击后努力寻找自己立足之地的清醒,让她不由得又高看了苏玉萱一眼。 “好,你明白就好。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忙。” “是,掌柜的也早些休息。” 苏玉萱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带上门,会馆的长廊寂静无声。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夜空气,抬头望了望被屋檐切割成狭长一片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 心中的酸涩和空洞感,在独处时还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明天还有一堆账目要核对,还有新的商情要整理。 第1370章 李承乾大婚! 同一片夜空下,掖庭宫的庭院显得格外空旷冷清,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案几上堆叠如山的书卷。 李承乾把手中那卷《尚书》重重地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在他眼前跳动,却一个字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了几步。 父皇严厉的斥责声犹在耳边,母后温言劝慰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也历历在目。 “父皇和母后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东宫稳固...” 他没有任何不满,也理解父皇的苦心。 侯家的女儿做太子妃,是早就定好的国策,牵涉着朝堂的平衡。 他李承乾是大唐的太子,享受了这身份带来的尊荣,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懂归懂,那份深深的无奈和无力感,却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 这种悬在半空,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比直接给他一刀还难受。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殿门。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院子里空旷无人,只有远处宫墙下侍卫巡逻时铠甲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 一股无处发泄的躁动涌上心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架势,就在这清冷的月光下,一招一式地练起了拳脚,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那拳风就变得凌厉起来,踢腿带着破空之声。 他并非花架子,小时候也是正经学过武艺的,只是这些年疏于练习。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衫,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狠,似乎想用这种消耗体力的方式,把脑子里那些思绪统统赶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他才猛地收势,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夜风吹在汗湿的身上,带来一阵凉意,却也让他狂躁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 至少,身体累了,脑子就能暂时放空一会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望着宫墙上方的夜空,长长地地叹了口气。 ... 十月初八,天公作美,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得晃眼。 整个长安城仿佛都披上了一层喜庆的红色。 从皇城正门朱雀门开始,长长的御道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和鲜艳的彩绸,一直延伸到东宫。 宫人们穿着崭新的宫装,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禁卫军盔明甲亮,在主要通道和宫门处站得笔直,更添庄严肃穆。 这绝对是近年来长安城最隆重的盛典之一,太子大婚,国之大事。 长公主府这边也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柳叶难得地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紫色锦袍,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点懒散的意味,但好歹像个正经驸马爷的样子了。 李青竹和韦檀儿更是盛装打扮,一个雍容华贵,一个温婉秀丽。 小囡囡兴奋得像只小鸟,穿着漂亮的新裙子,围着母亲和姨娘转来转去。 欢欢和宁宁两个小不点也被奶娘和丫鬟们打扮得粉雕玉琢,懵懂地看着周围热闹的一切。 “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 柳叶看着收拾停当的妻儿,招呼道。 他们今天得先进宫,先去给宫里的长辈们请安贺喜,然后再去观礼。 马车驶入宫门,那种盛大节庆的气氛更加浓烈。 所到之处,遇到的宫人、侍卫无不躬身行礼,口称“驸马爷”、“长公主殿下”。 一家人先去了立政殿拜见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帝后二人也是盛装,脸上带着喜气,尤其是长孙皇后,拉着李青竹和韦檀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逗了逗欢欢和宁宁。 小囡囡嘴甜,脆生生地道喜,哄得李世民也难得地眉开眼笑。 接着又去拜会了其他几位贵妃。 一圈走下来,柳叶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心里嘀咕这皇家规矩就是多,结个婚能把人腿跑断。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李渊居住的太安宫。 太安宫还是老样子,富丽堂皇中透着一丝暮气。 殿内的陈设依旧精致奢华,负责伺候的宫娥彩女们也都年轻貌美,环肥燕瘦。 只是这些美女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幽怨和无聊。 原因无他,太上皇李渊自从在上林苑的公主府住惯了之后,回这皇宫的日子就越来越少了。 即使这次因为太子大婚必须回来,他也显得浑身不自在。 果然,一进殿,就看到李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上皇常服,在宽敞的殿内背着手踱来踱去,神情烦躁。 “哎哟,可算来了!” 李渊一看见他们,尤其是看到蹦蹦跳跳的小囡囡,眼睛一亮。 但随即...又垮下脸。 “这宫里头,闷死个人,连个说话解闷的都难找!” “一个个规矩大过天,无趣,忒无趣!” 他抱怨着,眼神扫过那些垂首侍立的宫娥,美女们也只敢偷偷抬眼瞄一下,不敢接话。 小囡囡可不管那么多,开心地扑过去。 “曾祖!” “宝贝儿呦!” 李渊一把抱起小囡囡,脸上的烦躁瞬间被笑容取代,用胡子蹭了蹭她的小脸蛋,逗得她咯咯直笑。 柳叶一屁股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爷子,您就消停点吧,今日是承乾大喜的日子,您老可是正角儿,得端着点。” “这皇宫再闷,也就忍个一天半天的。” 老头在公主府野惯了,回来是浑身不得劲。 李渊抱着小囡囡,白了柳叶一眼,没搭理他,嘴里却嘟囔着。 “忍一天半天?哼,说得轻巧!” “按规矩,大婚之后,新太子妃要连着半个月,天天早上来给老夫请安!” “半个月!老夫得在这笼子里关半个月!” 他脸上简直写满了生无可恋。 李青竹上温声道:“爷爷,今日是大典,您就安坐片刻,等时辰到了观礼便是,莫要急躁。” 神奇的是,刚才还烦躁踱步,抱怨连连的李渊,一听孙女开口,那点毛躁劲儿立刻就收敛了不少。 他抱着小囡囡,哼哼了两声,果然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只是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知道了知道了,老夫这不是闷得慌嘛。” 柳叶在一旁看得直乐,这老头,也就青竹能降得住。 “那……曾祖,我们能住在宫里陪你玩吗?” 小囡囡搂着李渊的脖子,天真地问。 “对啊!” 李渊眼睛又亮了,满怀期待地看向李青竹和韦檀儿。 “青竹,檀儿,你们看……要不你们娘儿几个,就在宫里陪老夫住几天?” “就住这太安宫偏殿!也让欢欢、宁宁在宫里玩玩?省得老夫一个人对着这群木头桩子似的……” 李青竹和韦檀儿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主要是担心欢欢和宁宁太小,宫里规矩多,怕孩子不适应。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万贵妃到!” 柳叶等人赶忙起身行礼。 “见过老贵妃!” 万老贵妃笑吟吟的走进来,道:“老身方才在外头听见了,太上皇想留青竹和檀儿在宫里小住,这是好事啊。” “太安宫偏殿都收拾着呢,宽敞得很。孩子们年纪小,宫里人多,照顾起来也方便。” “再说了,老身也盼着孩子们能多留几日,陪老身说说话呢,这宫里,能说说贴心话的人,也不多。” 李青竹和韦檀儿看向柳叶,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我没意见,宫里条件好,有人伺候,你们娘儿几个住着也舒坦,正好我这几天忙竹叶轩的事儿,也省得两头跑。” 李青竹看他答应得痛快,又见万贵妃一脸期盼,太上皇更是眼巴巴地看着,便也点头应允。 “那……我们就在宫里住上几日。” “好!好!就这么定了!” 李渊顿时眉开眼笑,仿佛那半个月的“监禁”也不那么难熬了。 他捏捏小囡囡的脸蛋,“听见没?你们留下陪曾祖!” “好呀好呀!” 小囡囡拍手欢呼。 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只要不上学,在哪儿玩都是新鲜的。 万贵妃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立刻吩咐宫人去仔细收拾布置偏殿。 外头,皇宫各处,为即将到来的黄昏大典所做的最后准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吉时,越来越近了。 第1371章 这是何等的荣耀! 黄昏时分,夕阳的金辉为整个长安宫城镀上了一层庄严的暖色。 太极宫前的巨大广场上,早已是冠盖云集。 朱紫满眼,环佩叮当。 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身着最隆重的朝服,按品阶肃立,诰命夫人们则盛装华服,珠翠环绕,形成另一片绮丽的风景。 “吉时已到——” 随着礼部官员一声悠长的唱喏,钟磬齐鸣,鼓乐喧天。 那厚重的宫门缓缓洞开,露出里面更加辉煌灿烂的景象。 太子李承乾身着玄衣纁裳的衮冕礼服,头戴九旒冕冠,玉带环佩,步履沉稳地从东宫方向走来。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过于挺直的脊背,透露出他内心的紧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规矩之上,精准而沉重。 在他身后稍远些,是同样盛装,凤冠霞帔的太子妃侯怜儿。 巨大的翟鸟纹饰绣在深青色的袆衣之上,金线在夕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她的面容被厚重的妆容和垂下的珠帘遮掩了大半,只能看到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红唇。 繁复沉重的头饰和礼服,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由两名盛装女官搀扶着,仪态无可挑剔,却显得格外僵硬。 她感觉脖子快要被那顶凤冠压断了,心里暗暗叫苦,只盼这漫长的仪式快点结束。 两人在广场中央站定,面向巍峨的太极殿。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出现在最高的丹陛之上。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不怒自威。 皇后则身着深青色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面带温和而庄重的微笑。 “跪——” 礼官再次高唱。 广场上,所有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山呼道:“陛下万岁!娘娘千岁!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大婚!”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宫墙似乎都在微微回响。 李承乾依礼叩拜,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那凉意似乎能穿透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的清明。 侯怜儿则紧张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生怕自己动作出错,全凭女官在旁细微的提点完成动作。 “起——” 众人起身。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阶下这对新人身上,尤其是自己的长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太子承乾,今日加冠成婚,乃国之大事,亦尔人生之始。” “储君之位,非享乐之阶,乃万钧之担,望你自今而后,勤修德行,深研经史,亲贤臣,远佞小,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 “戒骄戒躁,克己复礼,方不负朕望,不负祖宗江山!”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夙夜匪懈,以天下为己任,不负父皇母后厚望,不负黎民所托。” 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服从,那些“勤修德行”,“亲贤臣远佞小”的词汇,此刻听来空洞无比。 长孙皇后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润,如同春风拂过紧绷的弦,稍稍缓和了气氛。 “太子妃侯氏,入主东宫,当谨守妇德,孝侍舅姑,和睦宫闱,襄助太子。” “夫妻同心,愿你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为天下夫妇之表率。” 她的目光带着期许和一丝安抚,看向侯怜儿。 侯怜儿连忙再次下拜,声音带着刻意控制的恭顺。 “臣妾谨遵母后懿训!必当恪守本分,尽心侍奉,辅佐殿下,绝不敢懈怠。” 她努力想表现得端庄得体,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在百官命妇队列的最前方,侯君集看着阶下身着华服,接受帝后训示的女儿,激动得满面红光,眼眶发热。 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国公的威仪,但那咧开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胡须,将他内心的狂喜暴露无遗。 女儿成了太子妃! 侯家与皇室结为姻亲,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侯氏一族未来数十年的煊赫,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朝中更进一步,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同僚们投来的复杂目光。 冗长而庄严的册封,授玺,祭告天地祖宗等一系列仪式,终于在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移步两仪殿的皇家夜宴。 ...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宫灯悬挂于梁间,烛火透过精美的琉璃罩,洒下柔和而璀璨的光芒。 殿内早已摆开数十张紫檀木大案,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流水般呈上。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们身着彩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曼妙的身姿在光影中摇曳。 这里的氛围比外面的广场轻松了许多,但等级依旧森严。 帝后高踞主位,宗室亲王,公主,驸马,重臣及其家眷按亲疏尊卑依次落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李承乾换上了一身相对轻便但仍不失华贵的常礼服,脸上的面具似乎也松动了一些,但眼底的疏离感并未减少。 他手持金杯,带着同样换了身华丽宫装,笑容略显僵硬的太子妃侯怜儿,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认人。 这是新妇入门的重要环节,也是太子妃正式融入皇室圈子的开始。 “这是皇叔……这是姑母……”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地介绍着,语气礼貌而疏离。 侯怜儿努力记住每一张面孔和称谓,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微笑,跟着李承乾行礼,敬酒,说着吉祥话。 她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行动。 终于,他们来到了李青竹这一桌。 李青竹作为长公主,地位尊崇,微笑着点点头。 韦檀儿也点头致意。 桌上还有被奶娘抱着的欢欢和宁宁,以及坐在母亲身边,好奇地看着新舅母的小囡囡。 “给长姐请安!” 李承乾和侯怜儿一同行礼。 这种场合,必须要把礼仪做足了。 第1372章 风险是真的,但他柳叶什么时候怕过风险? “快起来。” 李青竹笑着虚扶了一下,目光在侯怜儿脸上停留片刻,温和地说道:“怜儿今日真是光彩照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在东宫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有趣的事,都可以来找我说说话。” 她的态度亲切自然,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丝毫疏远,让人感到舒适。 侯怜儿连忙应道:“谢长姐关爱,怜儿记住了。” 她看着李青竹温婉的笑容,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位长公主果然如父亲所说,是个好相处的人。 小囡囡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地说道:“太子舅舅,舅母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童言无忌,引得李青竹和韦檀儿都笑了起来,也冲淡了几分新人间拘谨的气氛。 李承乾看着活泼的小外甥女,紧绷的嘴角也难得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摸了摸囡囡的头。 侯怜儿也配合着露出羞涩的笑容,心里却想着,这孩子倒是挺讨喜的。 敬完这一圈,最后的重头戏自然是太上皇李渊。 老爷子坐在主位旁边最尊贵的位置上,旁边是万贵妃。 他今天精神头不错,大概是因为知道青竹娘几个要在宫里陪他住几天,心情舒畅,连带着看这闹哄哄的宴会也顺眼了不少。 李承乾和侯怜儿走到太安宫席位前,郑重地行跪拜大礼。 “孙儿、孙媳,叩见皇祖父,皇祖父万福金安!叩见老贵妃!” 李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一对新人,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好好!都起来吧!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承乾啊,成了家更要稳重!” 身为太上皇,他本应说一下,让李承乾多替李世民分忧之类的话,只是李渊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巴不得李世民赶紧累死呢...... “孙儿、孙媳,谨遵皇祖父教诲。” 两人齐声应道,起身。 小囡囡早就跑到了李渊身边,这时钻出来,扯着李渊的袖子撒娇。 “曾祖曾祖!您答应囡囡要一起玩九连环的!太子舅舅和舅母也来玩吗?” 她天真烂漫的样子,让这本该最严肃的仪式环节,意外地染上了一丝温馨和童趣。 李渊哈哈大笑,连声说好,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李承乾看着囡囡,终于难得的露出几分笑意。 侯怜儿也暗暗松了口气,总算熬过了这最难的一关。 ... 热闹是属于皇族和重臣们的。 在靠近殿门附近,相对不那么核心的区域,则坐着各位驸马都尉们。 柳叶此刻就身处其中一桌,感觉浑身不自在。 在家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李青竹和韦檀儿都以他为主。 但在这里,他只是“公主驸马”中的一员,而且资历远不如那些根正苗红的勋贵子弟或老牌驸马。 跟他同桌的,多是些年轻的驸马,比如襄城公主的驸马萧锐。 萧锐跟柳叶算是老熟人了,借着几分酒意,凑过来低声道:“柳兄,柳兄!” “这大好的日子,光喝酒多没意思,听说你竹叶轩最近又有大动作,招募了好些个江湖人去倭国探宝?” “这买卖听着就让人心痒痒啊!” “怎么样,带兄弟一个?你也知道,我们这驸马都尉,听着尊贵,可这手头……嘿嘿,总得想点法子不是?”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这一开头,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年轻驸马立刻像闻到了腥味的猫,纷纷围拢过来。 “是啊柳兄,早就听说您生财有道!” “倭国真有那么多金子银子?风险大不大?” “柳兄,咱们可都是实在亲戚,有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自家人啊!” “对对对,分润分润,哪怕指条小路,让咱们跟着喝点汤也行啊!” 柳叶被这群人围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围了一群聒噪的麻雀。 他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烦得直翻白眼 倭国那摊子水浑着呢,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能趟的? 他耐着性子敷衍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倭国探险,八字还没一撇呢,招募人手是招募了,船也备了,但海路凶险,倭地情况不明,能不能找到东西,找到多少,都是未知数。” “前期投入巨大,风险更高,各位都是有家底的人,何必去冒这个险?” “万一有个闪失,陛下和娘娘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他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想把他们搪塞过去。 风险是真的,但他柳叶什么时候怕过风险? 主要是实在懒得带这群累赘。 然而,这帮人哪里肯轻易放过这传说中的“财路”,依旧围着喋喋不休,有的拍胸脯说不怕风险,有的说可以出点本钱,有的则暗示可以动用些关系…… 柳叶感觉自己快被唾沫星子淹没了,只想找个地缝钻出去透透气。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插了进来:“柳叶,来,上我们这桌来!” 说话的,是庐陵公主的驸马乔师望。 他曾任西域都护府大都护多年,是个能征善战,性格豪爽的武将,因军务和生意与柳叶打过不少交道,交情不错。 他那一桌坐的都是和李世民同辈的资深驸马,或老牌武将勋贵,位置更靠里些。 柳叶如蒙大赦,立刻对围着他的‘小驸马’们拱拱手。 “乔大都护相邀,不敢不从,诸位,失陪,失陪!” 说完,快步走到乔师望那一桌。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一个洪亮的声音就响起来。 “兄弟,坐这儿!那帮小子烦人吧?甭搭理他们!” 说话的是薛万彻。 他这一声“兄弟”可捅了马蜂窝。 旁边几位老牌驸马,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其中一个资历颇老的忍不住咳嗽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万彻,你这称呼……是不是乱了辈分?柳叶论起来,可是该叫我们一声姑父。” 薛万彻牛眼一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什么辈分不辈分!我和我兄弟是过命交情,谁不服?老子就认这个!” 第1373章 让他读书修身? 他嗓门洪亮,带着沙场宿将的煞气,顿时把那老驸马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尴尬地笑笑,自斟自饮了一杯。 柳叶心里暗乐,薛万彻这莽夫,有时候还挺管用。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又绕不开当下长安城最热门的倭国探险,不过,这桌上的人到底身份地位和阅历都不同,问起来就含蓄多了。 乔师望捋着短须,目光炯炯地看着柳叶。 “你鼓捣那倭国探险的事儿,动静可真不小。” “听说扬州那边都人山人海了,别到时候船还没开,自己人先打起来。” 他更关心的是组织能力和安全,毕竟带过兵,知道乌合之众最难管。 薛万彻也凑过来,带着酒气道:“听说那边蛮子凶得很,还会吃人,是不是真的?” “要哥哥我说,你多备点硬手!要不要哥哥我给你介绍几个能打的旧部?”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驸马,则慢悠悠地问道:“此事如此兴师动众,跨海寻宝,终究兹事体大啊。” 柳叶呷了口酒,道:“我柳叶就是个正经商人,做点海外贸易的营生,这些人去了倭国,万一发现个大银矿什么的,说不定陛下还得给我发个爵位呢。” 七拐八歪说了一堆没用的咸淡话,太子大婚的喧嚣和繁琐礼仪终于尘埃落定。 柳叶揉了揉笑得有点发僵的脸颊,只觉得比在竹叶轩算一天账还累。 他谢绝了皇家后续的饮宴,只想赶紧回家躺平。 妻儿老小都被太上皇李渊强行留在宫里“解闷”了,偌大的长公主府正好落个清净。 刚和薛礼走出宫门,还没等呼吸几口宫外自由的空气,一个粗豪的嗓门就像炸雷般响起。 “兄弟!留步!” 柳叶一回头,就看到薛万彻那铁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气。 “薛老哥,还没喝够?宫里的御酒没管饱?”柳叶打趣道。 “嗐!别提了!” 薛万彻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带起一阵风。 “那宫里的酒,喝起来跟兑了水似的,规矩还忒多!哪有咱们自己喝得痛快!走走走,兄弟,陪我再喝一顿去,登科楼!” “咱们也算照顾照顾自家买卖!” 柳叶本想推辞,但看着薛万彻那副“你不去我就扛你走”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家伙,今天不对劲。 “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柳叶懒洋洋地应了,转头对薛礼道:“你先回府吧,我跟薛老哥叙一叙,有他在,安全没问题!” 薛礼点点头,无声地退入人群。 登科楼雅间里,酒菜很快上齐。 薛万彻二话不说,先给自己和柳叶各倒满一大碗烈酒,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那气里都带着火气。 柳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看着薛万彻。 “我说薛老哥,你这哪是找我喝酒,我看你是想把自己灌死。” “承乾大婚,称得上是普天同庆,谁还能给你气受?莫不是陛下又拿你当靶子了?” “可不就是陛下!” 薛万彻又给自己倒满一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液都溅了出来。 “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今天瞅着宫里那热闹劲儿,心里头就憋得慌,浑身骨头缝都发痒!” “想着陛下这会儿心情好,就壮着胆子去求见,想讨个实差,哪怕是去边关吃沙子,也比在长安干耗着强!” 柳叶来了点兴趣,问道:“哦?陛下怎么说?” “怎么说?”薛万彻学着李世民的腔调,瓮声瓮气地模仿。 “薛万彻!你也是朕的老臣了!当知朝廷自有法度,官职岂是儿戏?岂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他一脸委屈和不解。 “我哪由着性子了?我就是想替陛下分忧,去打仗啊!” “结果陛下又说,四海升平,没什么仗可达,让我安分点,回去关起门来好好读点书,修身养性!’” 薛万彻越说越气,又是一碗酒下肚,脸膛更红了。 “读书?我薛万彻是拿刀把子的料,拿笔杆子那不是要我的命吗?关起门来?那比坐牢还难受!我宁愿去校场打熬筋骨!” 柳叶听着,心里大概明白了。 皇帝现在的心思全在稳定朝局,发展内政上,尤其江南是赋税重地,更是以安抚为主。 薛万彻这种猛将,放在长安当个富贵闲人,或者偶尔敲打一下不听话的番邦可以,真放出去,他那爆炭脾气和打仗的惯性思维,指不定在地方上惹出什么乱子。 让他读书修身? 估计是嫌他太闹腾,敲打他安分点。 看着这老兄弟一脸憋屈,柳叶倒真有点替他难受。战 “行了,少喝点。” 柳叶按住他要去拿酒坛的手。 “陛下让你读书,那是金玉良言,不过嘛……也确实有点对牛弹琴。” 薛万彻瞪眼。 “你也埋汰我?” “哪能啊!” “我是说,你这身本事,光窝在长安确实屈才,打仗……眼下确实没啥大仗让你打,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薛万彻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不过什么?兄弟,你有门路?” 柳叶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江南那边,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可暗流涌动着呢。” “暗流?” 薛万彻皱眉。 “倭国探险那事儿?那不是你搞的吗?” “我那只是明面上的。” 柳叶放下酒杯,悠悠的说道:“除了那些冲着金子去的江湖人,最近还有不少西域面孔,神神秘秘地往江南钻,尤其是扬州、泉州这些港口。” “我的人留意到,他们似乎在打听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比如海图,造船的匠人,甚至有些在私下招募精通航海的熟手。” 薛万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西域人,他们跑江南海边去干嘛?想学咱们造船出海?” “谁知道呢?” 柳叶耸耸肩。 “也可能是想搭咱们去倭国探险的顺风船?或者,有别的想法?” “江南水网密布,海岸线漫长,真要出点什么事,没个镇得住场子,懂点兵事的坐镇,光靠地方官和衙役,怕是压不住。” 第1374章 候怜儿,苏玉萱 薛万彻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老侯以前那个扬州大都督的位置,还空着吧?” 柳叶点了一句。 “那可是个实权肥缺,掌江南道军政,节制数州兵马。” “虽说名义上是内政为主,但真要有点风吹草动,那就是一方诸侯。” 薛万彻的眼睛彻底亮了,但随即又有些犹豫。 “扬州大都督听着是威风,可……那主要是管地方,处理政务,协调钱粮,跟打仗关系不大啊!” “我这人你也知道,让我冲锋陷阵行,坐在衙门里处理那些鸡毛蒜皮,跟文官扯皮,我头大!” 柳叶笑了。 “让你去当大都督,又不是让你天天坐堂审案子,江南的仗,不在陆地上,在海上。” “海上?”薛万彻一愣。 “对。” 柳叶点头道:“我那边招募去倭国的,是乌合之众,需要人弹压。” “那些心怀鬼胎的西域人,万一真搞点事,不管是走私还是劫掠,亦或者是勾结倭寇,不都得在海上解决?” “到时候,你这个扬州大都督,节制江南水师,名正言顺!” 薛万彻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认真思考起来。 海战他确实不太熟,当年在西域都是马背上砍人。 “可……统领水军,我不太在行啊。” 薛万彻实话实说,倒也不怕在柳叶面前露怯。 柳叶早就想好了,笑道:“这好办,我给你找两个好帮手。” “谁?” “刘仁轨,孙仁师。” 柳叶吐出两个名字。 “这两人,薛老哥你应该挺熟的吧?” 薛万彻眼睛又是一亮。 “他们两个肯跟着哥哥我去江南?” 当初刘仁轨和孙仁师曾投身军中历练,在张亮麾下闯出了偌大的名头。 “没错!” “这两人都是难得的水战好手,懂船,懂海,更懂怎么在海上揍人。” “现在正好在辽东帮我督造远航的大船,你要是有意去江南,我立刻修书一封,把他们调给你当副手。” “有他们帮你管水军,你薛大将军只需要把握大局,关键时刻拎着刀子冲上去砍人就行,保证让你砍得痛快!” 这个提议简直挠到了薛万彻的痒处。 既能离开长安这个牢笼,去富庶的江南,手头有兵有权,还有懂行的帮手兜底,最关键的是,有打仗的希望! “去!干嘛不去!” 薛万彻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豪气干云。 “总比在长安关起门来读那什么狗屁圣贤书强!兄弟,这事你得帮我!” 柳叶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好说,不过这事急不得。” “你先得让陛下觉得你修身养性有成效,不那么毛躁了。” “我也得找机会跟陛下透透风,探探口风,江南那边,暗流归暗流,现在还没翻起大浪,咱们提前布局,也得有个由头。” “你先安心在长安读几天书,等我消息。” 薛万彻虽然恨不得立刻就走,但也明白柳叶说得在理。 “成!我听你的!这顿酒喝得痛快!来,干了!” 两人推杯换盏,薛万彻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已经开始憧憬着江南的海风和“剿匪”的刀光了。 柳叶则慢悠悠地喝着,心里盘算着怎么在皇帝面前给这老兄弟铺路。 ...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太子大婚已过去五日。 长安城的喜庆氛围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江南会馆里,苏玉萱的日子被繁复却充实的文书工作填满。 她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那堆叠的商情简报之中。 十大会馆像一个巨大的信息熔炉,让她接触到了以前在深闺中,无法想象的广阔世界和世间百态。 苏惠心的信任和提携,也让她在忙碌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价值感和一丝安定。 只有在夜深人静,或是工作间隙的片刻恍惚,那个深锁宫中的身影才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却短暂的刺痛,随即被她用下一项任务强行压下去。 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苏玉萱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 会馆的小伙计却匆匆跑来,神色有些紧张。 “苏文书,东宫…东宫来人了,说是太子妃娘娘召见。” 苏玉萱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她不是没想过侯怜儿会找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穿得十分服帖的靛青色学徒衫裙,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整洁、得体,也足够…平凡。 “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跟随东宫内侍走在通往东宫的路上,苏玉萱的心情远不如表面那么镇定。 宫墙高耸,甬道深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冰面上。 她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 是警告?是羞辱? 亦或者更糟! 她无从揣测那位新晋太子妃的心思。 东宫正殿侧厅,气氛与江南会馆的喧嚣截然不同。 熏香袅袅,陈设华贵而肃穆。 太子妃侯怜儿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宫装,发髻高挽,珠翠环绕,努力维持着符合身份的端庄仪态。 只是那份刻意营造的威仪之下,仍能看出一丝新妇的稚嫩和极力隐藏的审视。 苏玉萱垂首,依足规矩行礼。 “民女苏玉萱,拜见太子妃。” “免礼。” 侯怜儿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抬起头来。” 苏玉萱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侯怜儿座前的地面上,并未直视对方。 她能感觉到侯怜儿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 侯怜儿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布裙的女子。 她想象过很多次苏玉萱的样子,或妖娆妩媚,或楚楚可怜。 但眼前的女子,清丽有余,却脂粉未施,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种…清冷感觉。 没有预想中的敌意或哀怨,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这种平静,反而让侯怜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第1375章 倒是和她共情了 “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 侯怜儿开口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难怪能让殿下……念念不忘。”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苏玉萱心头微涩,面上却依旧平静。 “娘娘谬赞,民女蒲柳之姿,不敢当。” “不敢当?”侯怜儿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忍受不了自己的丈夫,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 “苏小姐如今在竹叶轩的江南会馆做事,听说很得苏大掌柜看重?倒是个有本事的,难怪心气也高。” “民女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分内事,糊口而已,不敢言本事,更无心气。”苏玉萱回答得滴水不漏。 “糊口?” 侯怜儿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 “苏长史家的千金,竟需要自己抛头露面去糊口?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苏家家道中落呢。” 她的话语开始带上刺。 苏玉萱沉默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侯怜儿话语里的试探和隐隐的敌意。 “家父为官清正,俸禄有限,民女已及笄,不愿再徒耗家中米粮,自食其力,凭本事吃饭,民女以为,并无不妥,亦无损苏家门风。” 侯怜儿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噎了一下。 她本想用身份压人,没想到对方搬出了自食其力的道理,还扯上了苏家门风,让她一时不好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换了个方向。 “苏小姐是个明白人,本宫今日请你来,也无他意,只是你与殿下……毕竟有过些牵扯。” “如今本宫既为东宫正妃,自然希望东宫内外安宁,不起波澜。” 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殿下身份贵重,一举一动关乎国体,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有的念想,苏小姐还是趁早收起来为好!” “安安分分在会馆做你的文书,才是你的本分。” “若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本宫耳朵里,或是扰了殿下的清静……苏小姐,你是聪明人,想必知道后果。” “苏长史在扬州为官不易,莫要让他难做才是!”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敲打和威胁了! 苏玉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父亲感到一丝担忧。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侯怜儿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坦荡。 “太子妃的教诲,民女谨记在心,民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民女所求,不过一份安稳,自食其力,绝不惹是生非。” “东宫清静,民女断不敢扰,家父为官,只知忠君体国,民女亦不敢因己之故,令家父蒙羞,请太子妃放心。” 这番话,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一种明确的划清界限。 侯怜儿看着苏玉萱那双坦荡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她准备好的那些更严厉的警告,似乎都失去了落点。 对方表现得太过懂事,懂事得让她觉得自己的敲打有些多余,甚至……有些难堪。 她挥了挥手,带着点意兴阑珊。 “你明白就好,退下吧。” “民女告退。” 苏玉萱再次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然后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退出了东宫侧厅。 走出殿门,外面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没有想象中的疾风骤雨,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侯怜儿话语中隐含的威胁,依然让她感到疲惫。 她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回到苏府那个熟悉的闺房,苏玉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脸。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侯怜儿的话虽然难听,但站在她的立场,一个刚刚上位,地位未稳的太子妃,对丈夫曾经的心上人有所防备,甚至警告,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 只是这种“情理之中”,更让她看清了自己与李承乾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喃喃道:“这样也好……彻底断了念想。”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在江南会馆,苏玉萱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整理一份发往江南豪商关于丝绸期货的商情简报时,她竟将一个关键的价格波动数据抄错了位数。 这份简报很快被送到了苏惠心的案头。 苏惠心看着那份明显有误的简报,又看了看下属报来的昨日苏玉萱被东宫召见之事,心中了然。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苏玉萱叫到了自己那间安静的书房。 “这份简报,怎么回事?” 苏惠心将简报推到苏玉萱面前,语气平静,没有责备。 苏玉萱一看那错误,脸腾地红了,满是愧疚。 “掌柜的,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这就拿回去重新核对改正!” 她伸手要去拿。 苏惠心却按住了简报,示意她坐下。 “坐下说,是东宫那位……为难你了?” 苏玉萱鼻尖一酸,强忍着摇摇头。 “没有,娘娘只是……提点了我几句。” 苏惠心轻笑一声,摇头轻叹道:“无非是些警告的话,让你离太子远点,安分守己,对吧?” 苏玉萱默认了。 苏惠心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玉萱啊,你做得很好。” “面对那种局面,能稳住心神,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没丢咱们会馆的脸,也没丢你自己的骨气,这份心性,我很欣慰。” 她顿了顿,看着苏玉萱的眼睛。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尤其是牵扯到皇家,更是身不由己。”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竹叶轩十大会馆的文书苏玉萱,这份差事,是你凭自己本事得来的立身之所。” “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做得稳,谁也动不了你,苏长史那边,驸马爷和长公主殿下心里有数,不会让人无端欺辱苏家,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吧。”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苏玉萱的心田。 她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掌柜。” 苏玉萱走后,苏惠心把简报拿到一边去,心中忽然对苏玉萱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倒是和她共情了...” 苏惠心自嘲一笑,心底也泛起丝丝涟漪。 第1376章 那个家伙,估计心里又在嘀咕我这个弟弟不够意思了 扬州城的秋,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凉意。 运河两岸的柳叶,已染上些许金黄,随着略带咸腥的河风轻轻摇曳。 越王府内,李泰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造船图纸和进度文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长安的喧嚣热闹仿佛还在耳边,太子大婚的盛况,通过快马传递来的邸报和各种渠道的消息传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没去成太子的大婚,心里终究是有点过意不去。 虽说造船督造是父皇亲命的要务,脱不开身是实情,但作为兄弟,缺席这样的大日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个家伙,估计心里又在嘀咕我这个弟弟不够意思了。” 他了解自己那个大哥,心思敏感,尤其在眼下这种被父皇严厉管教,被迫娶了侯家女的境况下,自己没到场,难保他不会多想几分。 “来人。” 李泰唤了一声。 杜楚客应声而入。 “殿下有何吩咐?” “备一份礼,要上好的海货,挑最新鲜的,用冰镇着,快马加急送往长安东宫,就说是……嗯,就说扬州这边新到的时鲜,给大哥尝尝鲜,恭贺他新婚之喜。” 李泰顿了顿,语气带上点无奈。 “顺便替我道个歉,船厂这边实在走不开,未能亲至,请他见谅。” 他知道李承乾爱吃这些海味,这份礼不算贵重,但胜在心意和实用。 杜楚客领命道:“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办,定选最好的。” 送走了杜楚客,李泰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有些僵硬的筋骨。 窗外秋阳正好,他决定出去走走。 苏亶的府邸离越王府不远。 这位扬州长史,为了救李泰,生生折了一条腿,如今还在府中静养,想起当日混乱中的惊险和苏亶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李泰心中依旧充满感激和一丝后怕。 苏府的下人见是越王亲至,连忙恭敬地引入内室。 苏亶正半卧在榻上,腿上还绑着夹板,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见到李泰,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苏长史快免礼!” 李泰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你为护我伤成这样,该是我向你行礼才是,快躺着,好生休养。” “殿下言重了,保护殿下是臣分内之事,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苏亶躺回去,语气平静,但眉宇间还是能看出一丝伤病带来的疲惫。 李泰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关切地问道:“伤势恢复得如何?可需要什么名贵药材,只管开口,本王让人去寻。” “谢殿下挂怀,大夫说骨头接得正,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需得静养些时日。” “药材府里都备着呢,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苏亶说着,目光却显得有些飘忽,似乎心中有事。 李泰看在眼里,问道:“苏长史可是有心事?可是为玉萱姑娘担忧?” 他自然知道苏玉萱如今在长安竹叶轩江南会馆工作,也了解她与太子那段看不到前路的情愫,苏亶作为父亲,女儿身处漩涡边缘,又在长安独自工作,岂能不挂念? 苏亶叹了口气,眼中忧虑更深。 “让殿下见笑了,玉萱那孩子……性子倔强,长安水深,她一个女子,虽说有长公主府和柳驸马照拂一二,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又在风口浪尖上。” “臣这心里,实在难以安稳,只盼她平平安安,莫要再卷入是非之中。” 他想起女儿信中只报平安,只谈论会馆事务的平淡语气,反而更让他心疼。 李泰理解地点点头。 “苏长史放心,皇姐和柳大哥都是明事理的人。” “玉萱姑娘在竹叶轩做事,凭的是自己本事,柳大哥用人向来唯才是举,只要她安分做事,无人敢轻易欺辱。” “至于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既是安慰苏亶,也是谈及正事。 “说起竹叶轩,倭国探险之事已筹备妥当,苏长史想必也听说了吧?” 提到这个,苏亶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精神也振作了些。 “下官自然听说了,驸马此举意义重大,对我扬州而言,乃是一次绝佳的发展机遇!” “不错!”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不仅仅是竹叶轩的买卖,更是我扬州乃至整个江南道的一个大机遇!” “苏长史你想,近万人汇聚扬州,人吃马嚼,需要多少物资补给?” “造船、修船、制作远航器具,需要多少工匠和材料?这些人若真能从倭国带回金银矿藏,交易流通,又会带动多少商机?” “扬州的码头、货栈、商铺、钱庄,都将因此受益无穷!” “这是一股巨大的活水,能把扬州这块宝地冲刷得更加耀眼!” 他的语气带着兴奋,显然深思熟虑过。 苏亶也被这前景感染,忘却了腿上的疼痛,点头赞同。 “殿下高瞻远瞩!确实如此,此乃天赐良机,我扬州必须抓住,绝不能错过。” “下官定当全力配合,为探险团提供一切便利。” 当了多年的秘书丞,他深知这对扬州经济的巨大拉动作用。 两人就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又商讨了许久。 苏亶虽然行动不便,但思路清晰,对地方情况了如指掌,提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李泰频频点头。 离开苏府时,已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李泰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苏亶的伤会好,扬州的机遇就在眼前。 刚回到越王府,杜楚客便面带喜色地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朝廷邸报抄件。 “殿下!好消息!陛下的批复到了,应允薛万彻将军出任扬州大都督,兼领江南道水军事务!不日即将赴任!” “哦?” 李泰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邸报仔细看去,果然是任命薛万彻的旨意。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好!太好了!薛大将军能来,真乃天助我也!” 杜楚客也笑道:“是啊殿下,有薛大将军坐镇扬州,他的威名就能镇住一大半宵小。” “那些即将涌入的江湖客,还有本地那些蠢蠢欲动想浑水摸鱼的势力,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第1377章 规矩一定要立好! “不止是威慑!” 李泰放下邸报。 “薛大将军虽然陆战勇猛,海战未必精通,但他为人刚正,资历深厚,有他坐镇协调地方军务,稳定大局,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做我们想做的事。” “殿下是指?” 杜楚客心领神会。 “倭国探险,如此大的盛宴,我们越王府岂能空手而归?” 李泰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你立刻去挑选人手,要精干、机灵、懂水性、最好有点拳脚功夫或者特殊技艺的。” “人数不用多,但必须可靠,我们也要组建一支精干的小队,跟着大船队去倭国!” 杜楚客有些顾虑:“殿下,这……驸马那边招募的人已近万,鱼龙混杂,我们的人混在其中,安全问题怕是无法保证。” “所以薛将军来得好啊!” 李泰胸有成竹。 “他是扬州水军的主官,我们的船,挂着越王府的旗号,只要事先跟薛将军打好招呼,请他关照一二,在水域航行,必要时提供些护卫,这点薄面他总是要给的。” “有他这面大旗在水军里罩着,我们的人安全性就大大提高了,总不能指望那些只为求财的乌合之众互相照应吧?” 杜楚客恍然大悟,佩服道:“殿下思虑周全!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迅速退下去安排。 李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运河上林立的桅杆和隐约可见的庞大船厂轮廓,心潮澎湃。 …… 倭国,某处被大唐实际控制的天然良港。 咸湿的海风卷着浪涛声,拍打着坚实的木质栈桥。 港口内,十五艘体型庞大的唐式海船一字排开,吃水线很深,显然满载。 船帆收起,粗壮的桅杆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王玄策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皮氅,意气风发地站在镇海号的船头。 他双手叉腰,看着码头上一箱箱沉重异常的货物被赤膊的倭国苦力喊着号子,艰难地抬上另外几艘稍小的补给船。 那些箱子里,装满了白花花,沉甸甸的东西。 倭国产的白银! “这一趟,抵得上江南茶叶产业一年的收入了!” 王玄策志得意满地对身边的副手说道,声音洪亮,盖过了海风。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唐人常服,但神情气质仍带着几分倭国痕迹的半大老头,犬上御田锹。 与初降唐时那副颓丧绝望的模样相比,此刻的犬上腰杆挺直了不少,眼神里虽然还残留着过往的复杂,但更多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他腰间挂着一块象征“归化唐人”身份的铜牌,这是他新的护身符。 “全靠王掌柜运筹帷幄,恩威并施。” 犬上御田锹微微躬身,用带着倭国口音但已相当流利的唐话恭敬回应。 “若非大人,这石见银山的产出,恐怕还埋在山里,或者……落入苏我氏私囊。” 他提到苏我虾夷时,语气里已没有太多怨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怨恨? 在唐军绝对的武力和王玄策翻云覆雨的手腕面前,那太奢侈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保住自己这个来之不易的“唐人”身份,以及在倭国这片土地上超然的地位。 王玄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犬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晃了晃。 “别说这些虚的!你弃暗投明,献图献策有功,这功劳,大唐记着呢!” 他指了指犬上腰间的铜牌。 “这就是凭证!以后好好干,跟着咱们大唐,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倭国当个不上不下的官强百倍!” “你的子孙后代,以后就是正经的唐人!” “是!是!谢王掌柜提携!犬上……不,卑职定当肝脑涂地,效忠大唐!” 犬上御田锹连忙表忠心,心底那一丝对故国的最后眷恋,在王玄策的许诺和眼前实实在在的银箱面前,似乎变得更淡了。 唐人! 这个身份带来的安全感,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他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自己起个正式点的唐名? 这时,一个竹叶轩的伙计快步从栈桥跑来,登上了“镇海”号,将一份密封的竹筒递给王玄策。 “掌柜的,长安来的最新船讯!” 王玄策接过竹筒,验过火漆封口,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卷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最后忍不住又拍了一下大腿。 “好!太好了!” 他将信递给旁边的犬上御田锹。 “看看!咱们的援兵和大买卖要来了!” 犬上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首批探险团人员已在扬州集结受训,规模庞大,预计半月内自扬州启航,若海况顺利,年前必能抵达倭国! 后续人员仍在源源不断招募中。 “近万人……年前就能到?” 犬上御田锹也吃了一惊,这规模远超他想象。 “对!” 王玄策眼中闪烁着精明和兴奋的光芒。 “大东家真是大手笔!这说明倭国这地界,真有大财可发!咱们是占了先机,但这块肥肉,光靠咱们这十几条船和几百号人,可啃不完!” 他收起信,对着身边的亲随和船上的管事们大声吩咐道:“都听见了吧?” “咱们的‘财神爷’们快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港口的营房、仓库,给我加紧修缮、扩建!粮食、淡水、药品、简单的工具,多多储备!” “特别是酒!告诉那些跟我们合作的倭国商人,有多少粮食和清酒,我们收多少,价钱好说!” “要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兄弟们,到了咱们这地头,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酒喝!养足了精神,才好去山里给咱们刨银子!” “是!” 手下人齐声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知道,人来了,就意味着更多的交易,更多的抽成,更多的油水。 “还有!” 王玄策补充道。 “规矩一定要立好!” “等他们到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我讲清楚这里的规矩!” “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碰,找到了矿,怎么上报,怎么分配收益……都给我印成册子,人手一份!” “谁敢坏了规矩,引发大规模骚乱,影响了咱们的财路,别怪我王玄策翻脸不认人,拿他杀鸡儆猴!” 第1378章 这太子当的,比他在上林苑晒太阳打瞌睡累多了 王玄策把手按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煞气,管理着近万被财富刺激得双眼发红的亡命徒,光靠怀柔可不行,必须恩威并施。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再次称是。 安排妥当,王玄策留下亲信监督卸货和港口建设,自己则带着几名护卫,离开喧嚣的码头,骑马前往不远处的难波城。 如今这座倭国重要的港口城市,名义上还在倭国朝廷管理之下,但唐人的影响力已无处不在。 在一座位于难波城中心地带,颇具唐风的府邸前,王玄策下马,门口守卫的倭人武士见到他,立刻恭敬地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这里,是苏我虾夷的府邸,也是王玄策时常“拜访”的地方。 通报之后,王玄策被引入内厅。 苏我虾夷早已起身等候。 他穿着庄重的倭国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努力堆砌着谦卑甚至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深深鞠躬。 “王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请上座!” 他亲自引王玄策到主客位。 王玄策坦然受之,大马金刀地坐下。 侍女奉上倭国产的清茶。 王玄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并不急着喝,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倭国实际上的掌权者。 苏我虾夷被他看得心底发毛,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 恨? 他当然恨! 恨唐人强行开港,恨他们掠夺白银,恨他们扶植犬上御田锹这个叛徒,更恨王玄策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让他这个倭国权臣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每次看到海边那些飘扬着唐旗的巨大战船,他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试过暗中串联,但稍有风吹草动,那些依附他的小豪族,就被唐人以雷霆手段铲除,连带着他在地方上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 唐人的刀太快,船太坚,他所有的怨恨和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最终只能化作顺从。 “苏我大人近来气色不错啊!” 王玄策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 “托王掌柜的福,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苏我虾夷连忙应道,心里却在骂娘。 “嗯,好就行。” 王玄策点点头,话锋一转,直入主题。 “今天来,是有件喜事要告知大人。” 苏我虾夷心头一跳,每次王玄策说“喜事”,对他来说准没好事。 他强笑道:“不知是何喜事?还请王掌柜明示。” “我大唐皇帝陛下,心系倭国地广人稀,资源埋没于荒野,甚是可惜。” 王玄策慢悠悠地说着。 “特命我朝柳叶驸马,广招天下有识之士,组成探险团,前来倭国,协助贵国勘察山川地理,寻找矿藏,开发资源,互通有无,共谋发展。” 他每说一句,苏我虾夷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难看。 “第一批探险团,人数嘛……不算多,也就万把人。” 王玄策轻描淡写地,报出这个让苏我虾夷眼前一黑的数字。 “已经在扬州集结训练,过些日子就出发,估计年前就能到咱们这港口了,后续可能还有。” “这可都是些能吃苦,有本事的人才,专门来帮你们倭国致富的,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啊?” 万把人?! 年前就到?! 后续还有! 苏我虾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这哪里是什么探险团? 这分明是上万把明晃晃的刀子! 是上万只贪婪的手! 他们要来挖空倭国的山,榨干倭国的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唐人,挥舞着铁镐,将倭国的土地翻个底朝天,将一切值钱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运上唐船! ……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兴化坊的青石板路上。 柳叶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进了竹叶轩总行那气派的大门。 老婆孩子们被太上皇扣在宫里,偌大的公主府空落落的,他待着实在没劲,就溜达过来了。 他人还没完全跨进门槛,前厅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原本在柜台上噼里啪啦拨算盘的账房,手指头一抖,算盘珠子乱跳,差点把账本扫到地上。 旁边一个正给客人打包贵重药材的大伙计,手一哆嗦,差点把一包上好的山参掉进旁边泡着枸杞的茶碗里,惊得客人都“哎呦”了一声。 通往后面库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看清是柳叶后,脸色一僵,又闪电般地缩了回去,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柳叶脚步顿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花? 还是今天这身衣服太扎眼了? 他也没吭声,继续往里走,所过之处,如同热油锅里滴了冷水,虽然没炸开,但那种无形的紧张和瞬间的寂静,比他开口训人还明显。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绕过后院,来到后面一排用作办公的单间。 其中一间,门上挂着个小木牌,写着“理事处”。 柳叶推门就进。 屋子里很整洁,但书案上却堆得满满当当,李承乾常用的那方砚台,摆在显眼位置,墨迹半干。 旁边是一摞摞分门别类放好的文书卷宗,有竹叶轩内部往来的业务汇报,有各地分会馆的账目节略,甚至还有几份显然是东宫属官送来的奏折。 每叠文书上都压着小纸条,写着待办事项或者简单的批注,桌角还散落着几张写废的宣纸,揉成一团。 柳叶咂咂嘴,嘀咕道:“这小子,看来是真没闲着,东宫一堆破事,这边也没落下。” 他想象了一下李承乾每天天不亮就得进宫请安,回来还得处理两边的事务,晚上还得应付那个新进门的太子妃…… 不由得有点同情。 这太子当的,比他在上林苑晒太阳打瞌睡累多了。 正翻着,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许敬宗的脸探了进来。 “东家,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底下人慌得跟什么似的,赶紧报到我那儿了。” 第1379章 我多久没来了,感觉他们都快不认识我了 柳叶头也没抬,继续扒拉着桌上的文书。 “府里待着无聊,出来转转。” 他放下手里的废纸团。 “这地方,我多久没来了,感觉他们都快不认识我了。” 许敬宗走进来,小心地把门带上,苦笑道:“东家您说笑了。” “您多久没来,大家伙儿可都记着呢,您这一来不打紧,可把正在进行年底考核的伙计管事们吓得不轻。” “年底考核?” 柳叶这才想起来,竹叶轩每年这个时候确实有这个规矩。 “哦对,是到日子了,看这意思,我来了影响他们发挥?” “可不是嘛!” 许敬宗摊手,一脸无奈。 “您是不知道,底下人都在传,说您难得来一趟,肯定是亲自督查考核来了,指不定就站在谁身后盯着看呢。” “刚才前厅您也瞧见了,那场面……好几个等着面试的管事,在偏厅候着,脸都白了。” “您往这儿一坐,待会儿考核的面试官们怕是连话都不会问了。” “他们考核他们的,我就看看,不说话还不行?”柳叶心里有点不爽,又有点好笑。 自己这个甩手掌柜当的,威信还在,就是形象好像有点跑偏。 许敬宗赶紧道:“东家,真不是那意思。” “主要是您这尊大佛往那一杵,气场太强,底下人见了您,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不出错,哪还能正常发挥?” “再说了,您要是真有兴趣看看好苗子,不如去考核现场瞧瞧,不过……”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道:“我建议您最好别露面,找个隔壁屋子听听动静就成,或者……您干脆回家歇着?等考核结果出来,我挑几个拔尖的,把履历和考评给您送府上去?” 柳叶白了许敬宗一眼。 “你这是赶我走?” 他其实也觉得许敬宗说的有点道理,自己在这儿杵着是有点碍事。 许敬宗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东家明鉴,我是怕影响了考核的公正性,也怕底下人发挥失常,埋没了人才。” 柳叶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少拍马屁,今天既然撞上了,闲着也是闲着。” 他站起身,道:“走,带我去考核那边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顺便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真正冒尖的好苗子?” 许敬宗一边引着柳叶往外走,一边摇头。 “回东家,真正能让人眼前一亮,觉得将来能独当一面的好苗子……说实话,目前这批晋升的里面,还没看到。” “有几个管事升掌柜的,资历能力都够,算是稳扎稳打,伙计升管事的,有几个机灵肯干的,但还需历练。” “好苗子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啊,得像王玄策那样,或者当年马周他们几个那样,得靠时间和事去磨。” 两人来到考核区。 这里是一排厢房,中间一间大的是面试室,旁边几间小的用作候场和考官休息。 面试室的门关着,但能隐约听到里面考官严肃的问话声,和应试者略显紧张的回答。 旁边的候场小屋里,几个穿着竹叶轩管事或大伙计服饰的人正襟危坐,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在默背什么,气氛确实有点凝重。 柳叶和许敬宗悄无声息地溜进隔壁空着的考官休息室,这里离面试室就一墙之隔,隔音不算太好,能听个大概。 “张管事,你在总行分管蜀中的丝绢生意已经三年了,说说如果明年要你把盈利再提两成,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一个略显紧张的男声回答道:“回……回各位掌柜,小的以为,一是可以增加苏杭的新样式,迎合贵人喜好。” “二是可以推出折扣,吸引老客。” “三是、三是……” 他卡壳了,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另一个考官接着问道:“李伙计,你一直在药材库房,说说如果发现一批药材受潮有霉变迹象,但损失不大,你会怎么处理?是直接报损,还是……”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立刻回答道:“小的不敢隐瞒!定会立刻报给当值管事,说明情况,由管事定夺是否请坐堂大夫查验药性。” “若是轻微,或可晾晒降等处理,减少损失,若严重,必须立即隔离封存,上报掌柜,绝不敢私自处置!” 回答得倒是干脆利落,但透着点背书的感觉。 柳叶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听着。 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太基础了,听着有点犯困。 他瞄了一眼许敬宗,许敬宗也正好看过来,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时,里面又换了一个人。 考官问的问题似乎变了。 “王管事,你是负责联络城外几个大供货庄子的,如今长安米价波动频繁,你觉得我们竹叶轩的粮栈,除了常规的平抑粮价、保障供应,还能在哪些地方下功夫,既利民又能增利?” 这个问题稍微有点意思。 那个王管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较沉稳。 “回各位掌柜,在下以为,一是可与信誉好的庄子签订更长期的‘保价’契约,约定最低收购价和最高供应价,减少他们因粮价剧烈波动的风险,我们也能稳定货源。” “二是可以尝试在丰年或粮价低迷时,适当多收些耐储存的杂粮,加工成易于存放的干粮或混合粮包,在青黄不接或灾年时推出,三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条或许有些僭越,小的只是设想……能否依托我们在各坊的铺面,定期发布一些简单的粮价走势预测和储粮建议,让百姓心里有数,或许能减少些恐慌性的抢购。” 柳叶挑了挑眉。 这个回答,比起前面几个死记硬背的,多了点自己的思考和延伸,虽然第三条有点想当然,但思路是活络的。 许敬宗也微微点头,低声对柳叶说道:“这个王管事,做事踏实,脑子也还算活络,是这次升掌柜的热门...以前是跟着老赵的。” 柳叶“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原来是跟着赵怀陵的,他手底下全都是账房出身,怪不得懂经济呢。 又听了几个,大同小异。 有人过于谨慎,回答滴水不漏但毫无新意。 有人想表现,想法却天马行空不切实际,柳叶听得有点不耐烦了,打了个哈欠。 许敬宗察言观色,低声道:“东家,要不您还是移驾?您在这儿,我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总怕隔壁突然鸦雀无声,以为您在偷听呢。” 柳叶翻了个白眼,彻底没了兴致。 “我走行了吧?省得在这儿碍你们的眼,耽误你许大掌柜选拔英才。” 他拍拍屁股,转身就往外走。 许敬宗如蒙大赦,赶紧陪着笑送他出来。 “瞧您说的,哪能啊!我是怕您闷得慌,明日一定把考核结果和几个拔尖的给您过目!” 第1380章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竟然会被自己手下嫌弃! 出了竹叶轩总行,被外面的风一吹,柳叶那点小小的郁闷就散了。 他对着跟在身后如影随形的薛礼说道:“走,溜达溜达,买点零嘴儿去。” “小囡囡她们在宫里,估计御膳房的点心都吃腻了。” 薛礼点点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道:“正好有些饿了,先垫垫。” 两人就在西市附近转悠。 柳叶在一个老字号的蜜饯铺子称了几样小囡囡爱吃的杏脯、桃干。 拎着小包东西,柳叶心情不错,边走边跟薛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薛礼,你说承乾那小子,是不是压力有点太大了?” 薛礼想了想,闷声道:“太子殿下……责任重大。” 意思就是,未必轻松。 柳叶刚想调侃他两句,忽然听到旁边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柳大驸马吗?今儿怎么有雅兴,亲自来体察民情了?” 柳叶一转头,看见长孙无忌正从旁边的书铺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卷新淘换的碑帖拓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今天穿着常服,看着挺悠闲。 “长孙大人!” 柳叶也笑了。 “您这不也溜达出来了?” 长孙无忌走到近前,挥挥手让随从站远点。 “是啊,难得清闲一天,出来淘换点旧书帖,你这是……买零嘴儿?” 他好奇地看了看柳叶手里拎着的小包。 “给家里几个小祖宗买的。” 柳叶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宫里再好,也未必有外头这些小玩意儿新鲜,长孙大人用过饭没?要不找个地方坐坐,喝两杯?”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 “好啊!正有此意!我知道前面新开了一家‘醉仙居’,他家的梨花白和糟鹌鹑听说不错,走走走,我做东!” 他显然也是闷得慌,想找人说话。 醉仙居雅间。 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 雅间临街,窗户支开一半,能听到外面街市的嘈杂,却不吵闹。 三杯酒下肚,气氛就热络起来。 柳叶啃着糟得入味的鹌鹑翅,长孙无忌则慢悠悠地品着酒。 “还是你这日子舒坦啊!”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不像我,最近可是有点头大。” “哦?”柳叶咽下嘴里的肉。 “你堂堂执掌吏部的宰相,掌管天下官员升降调任,还能有烦心事?” “不是别人给我找不痛快,是这差事本身,到了年根底下,就是个大麻烦!” 长孙无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年底了,吏部考功司忙得连轴转,涉及到天下官员的年底考核。” “这倒罢了,按规矩办就行,烦就烦在,四面八方托关系,递条子,走门路的人,快把我家门槛踏平了!” 他揉了揉眉心。 “这个想留在长安,那个想外放个富庶地方,这个想挪个清贵衙门,那个想升半级……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或者拐弯抹角的同年旧部。” “拒绝吧,抹不开面子,显得不近人情。” “唉...天天应付这些,比批一百份公文还累!” 柳叶听着,想起白天在竹叶轩的遭遇,不禁乐了。 “敢情你这烦恼,跟我今天在竹叶轩碰上的有点异曲同工啊!” “哦?竹叶轩也有人找你走后门升职?”长孙无忌好奇地问。 “那倒没有。” 柳叶摆摆手,把下午去竹叶轩,正赶上年底考核,结果自己一去,底下人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敬宗那老小子,就差把我给轰出来了!” “你说说,我这东家当的,回自己地盘看看,倒成了碍事的了。” 长孙无忌听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柳叶啊柳叶,没想到你也有今天,竟然会被自己手下嫌弃!”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 “不过,你这跟我这烦恼还真不一样,你是威太重,让人不敢动弹,我是情太多,缠得人脱不开身。” 柳叶也笑了,给长孙无忌满上酒。 “所以啊,我给你的建议就是,学学我,没事儿少往吏部衙门跑。” “跟他们混得太熟,人家才敢来攀交情,才好意思开口求你。” “你就该跟我似的,平时当个甩手掌柜,神龙见首不见尾,到了考课的关键时候,你就往衙门里一坐,板着脸,公事公办,谁来求情都一副‘规矩最大’的冷脸。” “底下那些具体办事的郎中,他们自然会把该挡的给你挡掉一大半,你就负责最后拍板,谁的面子也不用看,何必把自己弄成个和稀泥的...” 长孙无忌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琢磨着柳叶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以前就是觉得,身为分管吏部的宰相,事必躬亲,才能掌握全局,免得出纰漏。” “现在看来,有时候太躬亲了,反而把自己陷进人情泥潭里了,是该学学你这懒字诀,保持点距离,反而好办事!” 柳叶和他碰了一下,得意地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该懒的时候就得懒,省心省力。”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聊开了。 酒壶空了一壶又一壶,桌上的菜也凉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了暮色,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柳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拎起他给孩子们买的小零嘴和小玩具。 “行了,改日再喝,今日着实有点多了。” 长孙无忌也喝得满面红光,心情舒畅了不少,起身相送。 ... 柳叶一觉睡醒,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整个人神清气爽。 推开窗户,秋日微凉又带着一丝暖意的空气涌进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鸣。 他趿拉着鞋走到院中,活动着手脚,想着随便比划两下。 一抬眼,就看到回廊下,秦琼正在缓缓地演练一套动作。那动作模仿禽兽,舒展柔和,正是孙思邈传授的五禽戏。 “早啊!” 柳叶溜溜达达过去,也学着比划起来,动作却有点不伦不类。 秦琼收势,气息绵长,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平和光泽。 “这五禽戏,贵在坚持,导引气血,强身健体是正经。” 他声音沉稳,中气比前些年足了不少,但身形终究不复当年在战场上如虎如翼般的魁伟雄壮。 “那是,我看您这身子骨,比我结实多了。” 柳叶笑嘻嘻地说,试着模仿一个“鸟伸”的动作,结果差点把自己拧着。 第1381章 这可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 秦琼看着柳叶笨拙的样子,眼中带着笑意,也有一丝感慨。 “强身健体才是根本,当年在军中,多少老兄弟,论武艺个个能生撕虎豹,可如今……唉,能寿终正寝的又有几人?” “气力是外物,能养住内里,多活些年,看着孩子们长大,比什么都强。” 柳叶停下动作,点点头。 他知道秦琼说的是实话,也明白这位昔日猛将如今心态已是大变,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豁达。 秦琼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温和道:“在府里叨扰已久,让我这把老骨头能安度晚年,不过,我那翼国公府……总得回去看看。” 柳叶一听“翼国公府”几个字,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您老那些家眷,除了怀道那老实孩子,有一个算一个,是省油的灯吗?” “养病这些年,他们除了变着法儿想从您这儿抠点东西出去,一点正经事没干过。” “要我说,您就在这儿住着,清闲自在,没事陪太上皇下下棋,跟孙老神仙喝喝茶,逗逗我家那几个小家伙,不比回去看那些糟心脸强百倍。” 柳叶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但句句戳在点子上。 秦琼脸上的平和淡去,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 他何尝不知道府里那些人是什么德性? 只是血脉亲缘,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尤其是长子秦怀道,性子过于绵软,让他放心不下。 “怀道……终究是我儿子。” 秦琼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柳叶撇撇嘴,知道劝不动,也就懒得再费口舌。 反正老头子高兴就好,大不了再被气回来。 果然,当天下午,秦琼就收拾了点东西,带着个老仆回翼国公府了。 柳叶也没在意,该干嘛干嘛。 结果,天还没完全擦黑,长公主府侧门就被拍响了。 守门的护卫一看,赶紧开门,只见秦琼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老仆一脸忧心忡忡,手里还提着下午带走的那个小包袱。 柳叶正在前厅,听到动静抬头一看,乐了。 “这探亲……速度够快的啊!” 秦琼没理会柳叶的调侃,径直走到椅子边坐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重重把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是气得不轻,但终究是涵养好,没破口大骂,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群……混账东西!” 旁边跟着的老仆这才敢开口,声音带着委屈和气愤。 “公爷刚回府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呢,二房、三房,还有几个旁支的就都来了!” “这个说家里周转不灵,那个说儿子要政绩,话里话外都是让老爷帮忙!” “大公子在一旁站着,想劝又不敢说话,脸都憋红了。” “后来还是老奴看不过眼,借口说公爷要休息,才把那些人暂时打发走……” 老仆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些人走了,公爷问起大公子府里近况,大公子支支吾吾,只说都好。” “是老奴实在忍不住,才……才跟公爷说了实话。” “大公子性子太软,府里那些管家、旁支的子弟,甚至有些刁钻的下人,都知道他好说话,背地里没少阳奉阴违。” “前些日子库房对不上账,管家把责任推给下面一个小管事,那小管事也是老实人,差点被冤枉得要去见官,还是大公子心软,自己掏钱把窟窿给补上了!” “这事儿,大公子都不敢跟公爷您提啊!” 老仆明显也十分委屈,借此机会把心里话说了个通透。 秦琼听着,脸色越来越黑,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戎马半生,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在自己家里,竟然被一群蠹虫如此欺辱!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他不是气别人,是气自己当年疏忽了对儿子的管教,更气儿子这不争气的懦弱性子! “怀道呢?” 秦琼沉声问。 “大公子……大公子看公爷脸色不好,想跟过来请罪,被老奴劝住了,让他在府里待着。”老仆小心翼翼地回答。 秦琼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决断。 “罢了!这府邸,乌烟瘴气!我秦琼还没死呢,就敢如此!收拾东西,以后就住这边了!那府里……眼不见为净!” 他这算是彻底寒了心,也认清了现实,与其回去受气看着儿子受欺负,不如彻底割裂。 柳叶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我说什么来着?您老那府邸,就是个烂泥塘,好人掉进去也得沾一身腥。” “回来就对了,咱这儿宽敞,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话锋一转,看着秦琼依旧郁结的脸色,知道老头最放不下的还是儿子。 “不过怀道这事儿……您光生气躲开也不是办法,他是您儿子,您总不能真撒手不管了。” 秦琼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如何管?他自小体弱,我也曾狠心送他去军中历练过一段时日,指望军旅能让他硬气些。” “结果被人当傻子耍得团团转,差点被派去送死!” “若非旧部暗中照拂……还不知要闯下多大的祸!” “他天生就不是那块料,这性子,在高门大户之中,就是个被人捏的软柿子!” 柳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谁说锻炼人非要去军中舞刀弄枪了。” “这不,正好赶上年底了,竹叶轩里里外外都在搞年底考核,忙得脚打后脑勺。” “这可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 “让怀道兄弟来我这儿,先到理事处挂个职,就专门跟着许敬宗,学学怎么做人事。” “不用他冲锋陷阵,就让他看看人,看看事,看看这人心是怎么在银子权位面前现原形的,见多了魑魅魍魉,再老实的人,也能长出几个心眼子来。” “人事?”秦琼有些迟疑。 “对,人事!” 柳叶肯定地说道:“管人可比管物难多了。年底考核,升迁调任,利益牵扯,矛盾摩擦,全都摆到明面上。” “谁想升官,谁想调岗,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谁是真有本事,谁只会溜须拍马……” “让他去搅合搅合,挨几顿软钉子,碰几个硬茬子,再跟着许敬宗学学怎么四两拨千斤,怎么按规矩办事,保准比他在您府里当个受气包强,也比去军中当个冤大头强。” 秦琼仔细琢磨着,让怀道去竹叶轩,远离国公府那个烂泥潭,换个环境,接触不同的人和事,又有许敬宗这样深谙世情的人带着,或许……真的比困在家里强。 秦琼脸上的怒气和郁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他看着柳叶,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也罢!怀道那孩子,就拜托你,多费心了!” 第1382章 他竟为了那个女人如此失态? 东宫。 烛火在精致的宫灯里静静燃烧,将李承乾伏案批阅奏疏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殿内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更漏细微的水滴。 他眉头微锁,一份关于江南道漕粮转运延误的奏报让他心烦意乱。 珠帘轻响,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侯怜儿端着一个剔透的白玉碗,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温婉笑容。 “殿下,夜深了,喝碗燕窝粥暖暖身子吧。”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一丝讨好。 李承乾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胶着在奏疏上,仿佛没听见,更没看见眼前的人。 笔锋未停,只在纸页上留下更深的墨迹。 侯怜儿的笑容僵了一下,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她维持着姿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承乾那棱角分明却写满疏离的侧脸上。 成婚已经半月有余,他待她,始终隔着千山万水。 别说亲近,连一句像样的温言软语都吝于给予。她知道症结所在。 那个远在江南会馆的苏玉萱,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也横亘在他们之间。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她能感觉到,李承乾不仅是因为苏玉萱才如此冷淡,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从心底里对她这个人,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和排斥,觉得她心机深沉,并非良配。 这种全盘的否定,比单纯的旧情难忘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无力。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侯怜儿端着那碗渐渐失去温度的粥,感觉自己的心也一点点凉下去。 圆房之事遥遥无期,她这个太子妃,在东宫似乎更像一个尴尬的摆设。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和难堪,再次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殿下,这粥……” “放下吧。” 李承乾终于出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放在哪里,眼神甚至没有离开过奏疏。 那声音里没有愠怒,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比直接的斥责更伤人。 侯怜儿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默默地将玉碗放在书案的一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碗底与紫檀木桌面接触的轻微磕碰,在这寂静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她不敢表露,只能将所有的不满,再次投向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名字。 苏玉萱! 若非她,自己何至于此? 这份恨意,在一次次冷遇中,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无声的礼,转身退出殿外。 华丽的裙裾拂过光滑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如她此刻的存在感。 就在侯怜儿退到殿门口,珠帘将落未落之际,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到几乎是奔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内侍惊慌失措呼喊。 “殿下!殿下不好了!皇后……皇后娘娘凤体突然不适,晕厥过去了!” “什么?!” 李承乾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圈椅,发出一声巨响。 他脸上的漠然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惊骇取代,血色骤然褪尽。 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李承乾的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像一支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朝着殿外冲去。 门外的侯怜儿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李承乾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立政殿方向的回廊尽头,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 他竟为了那个女人如此失态? 如此不管不顾? 侯怜儿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一定是苏玉萱! 除了她,还有谁能令太子如此方寸大乱,深夜狂奔出宫? 一股混杂着被羞辱和背叛的滔天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行将几乎冲出口的尖叫压了回去。 她不能失态,她是太子妃! 可那压抑的怒火找不到出口,只能更深地刻进对苏玉萱的恨意里。 她阴沉着脸,转身回到寝殿,一夜无眠。 ...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李世民坐在长孙皇后的榻前,紧紧握着妻子冰凉的手,脸色铁青,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惧。 李承乾跪在榻前,额头上全是汗,一路狂奔的喘息还未平复,只剩下焦急和无助。 太医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直到天色将明,外面传来通禀。 “孙老神仙到了!” 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孙思邈挎着他的药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无视了跪了一地的太医和紧张的氛围,径直走到榻前,对李世民和李承乾微微颔首,便坐下为长孙皇后诊脉。 手指搭在皇后的腕上,闭目凝神,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孙思邈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陛下,太子殿下...” “皇后娘娘此症,乃是风疾发作。” “风疾?!” 李世民和李承乾的心同时一沉。 这两个字对他们而言太过沉重,李唐皇室和长孙家族,都曾有人深受此疾折磨,甚至因此早逝。 “老神仙,母后她……”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颤抖。 孙思邈示意他稍安勿躁。 “所幸发现及时,此次发作尚不算凶险。” “娘娘脉象弦紧,肝风内动,气血逆乱,冲扰清窍,故有晕厥,定是操劳过度,心神耗费太过所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手法娴熟地在长孙皇后头部的几个穴位上轻轻施针。 过了一会儿,长孙皇后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观音婢!” 李世民声音沙哑,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 “陛下,承乾……” 长孙皇后声音微弱,想抬手安抚他们,却没什么力气。 孙思邈收了针,正色道:“娘娘醒了就好。” “此症重在调养,切忌再劳心伤神,务必按时服药,老朽稍后会开方子,以平肝熄风,滋养气血为主。” “此外,药补不如动补,每日需坚持在宫中缓步行走,活动筋骨,舒畅气血,切不可久坐不动,忧思过重。” 第1383章 长孙皇后的智慧 长孙皇后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老神仙说得是,只是……这后宫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一日也离不得人,本宫如何能安心静养,日日散步?” 李世民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这有何难?让太子妃侯氏替你管起来!她是承乾的正妃,也该学着执掌宫务了。” 他急于为妻子分担,想当然地提出了这个方案。 长孙皇后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一脸关切的丈夫和儿子。 “承乾,母后已经无恙,你且去吧。” 李承乾抿了抿嘴,最好拱手推下去。 长孙皇后这才说道:“陛下,侯氏这孩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她入宫时日尚短,性子虽还算机敏,但终究历练不足,城府不深,遇事易浮于表面。” 皇后微微叹息一声,声音更低。 “且臣妾观其言行,容人之量……似有欠缺。” “后宫事务,非只才干能行,更需心胸与手腕并重,若仓促交予她,恐非其福,亦非后宫之福。” “还是请贵妃她们几个,先帮衬着臣妾一同打理吧,她们跟随陛下多年,熟悉宫规,也更稳重些。” 李世民并非糊涂人,听妻子如此评价侯怜儿,联想到一些事情,眉头微皱。 “容人之量欠缺?” “观音婢,你可是指……之前她私自召见苏家那丫头的事?” 长孙皇后没有直接回答。 “那件事,确让臣妾看出些端倪。” “一个合格的东宫之主,未来的国母,面对夫君过往之事,即便心中不喜,也当有更妥当的处置之法,而非仅凭意气,私下警告施压。” “此举非但无益,反而容易落人口实,徒增风波。” 她语气平静,却点出了侯怜儿在处理“情敌”问题上的短视和稚嫩。 李世民陷入沉思,妻子的话无疑点醒了他。 后宫不是东宫,东宫妃嫔争风吃醋或许寻常,但执掌后宫,需要的格局和气度完全不同。 侯怜儿显然还没准备好。 这时,长孙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示意身旁的宫女。 宫女会意,从一旁的书案上取来几份装订整齐,字迹娟秀工整的册子,呈给李世民。 “陛下请看。” 长孙皇后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是竹叶轩江南会馆那边,定期送来的江南道商情汇总和部分物资调度节略,近两月的,皆是那苏家女儿苏玉萱一手整理抄录。” 李世民有些意外,接过册子翻看起来。 册子上的内容条理极其清晰,各项数据分门别类,对比详实,重要的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标记,复杂的账目和物资流转情况,被整理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即便不是商贾出身,也能迅速抓住重点。 更难得的是,在一些条目旁边,还有用蝇头小楷写下的简洁评述或建议,虽非决策,却往往能切中肯綮,显示出整理者敏锐的洞察力和不俗的归纳能力。 “这是……她一个人弄出来的?” 李世民越看越惊讶,忍不住抬头问道。 这份细致和条理性,即便放在朝堂上处理繁杂政务的能吏之中,也属上乘。 何况是一个年纪轻轻、本应养在深闺的女子? “是。” 长孙皇后肯定地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惋惜。 “臣妾初时也觉意外,这丫头,在竹叶轩短短时日,竟能如此上手,这份心细如发,条理清晰的本事,在女子之中,实属罕见。”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身处那般境地,还能沉下心来做事,这份定力,也是不凡。” 李世民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眼神深邃。 他对苏玉萱的印象,此前多停留在“儿子喜欢但身份尴尬的臣女”这个层面,今日这份实实在在的业绩,让他看到了这个女子另一面的价值。 他沉吟片刻,看向妻子。 “观音婢,你特意让朕看这个……莫非是有意?让她入东宫,为承乾侧妃?” 他想,若此女真有这般才干,又得儿子心意,纳入东宫辅佐太子,倒也不失为一着好棋,至少比侯怜儿看起来更沉稳有用。 长孙皇后却缓缓摇头。 “陛下,此事……尚非其时。” “哦?为何?”李世民不解。 长孙皇后目光平和地看着丈夫。 “一来,我们不知那孩子心意如何,她如今在竹叶轩凭本事立足,心绪似乎也渐渐平静下来,强行将她再卷入东宫这漩涡之中,未必是她所愿,也未必是福。” “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更显慎重。 “侯氏毕竟是太子正妃,刚刚大婚不久,若此时便急于纳侧妃,且纳的又是……苏玉萱。” “陛下试想,以侯氏的心性,会作何反应?东宫若因此失和,家宅不宁,于太子、于社稷又有何益?”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水到渠成方好,此刻强求,恐适得其反。” 她的话入情入理,点明了现实的阻碍和潜在的风险。 强扭的瓜不甜,强行塞人只会激化矛盾。 李世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刚才那份惊艳让他一时想到了这种可能。 听妻子分析完,他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道:“是朕有些心急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后宫之事,就按你说的,让贵妃们分担。” “你务必安心静养,万不可再劳神,一切等你好了再说。” 他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 长孙皇后疲惫地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 天色大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东宫正殿。 李承乾带着一身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忧虑回来了。 他在立政殿守了一夜,亲眼看着母后喝了药,睡安稳了,又在父皇的催促下才勉强回宫稍作休整,准备上朝。 刚踏入殿门,就看到侯怜儿端坐在一旁,脸色明显不太好,眼圈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看着李承乾走进来,眼神复杂,心中的怨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殿下回来了?” 侯怜儿站起身,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 “昨夜……出宫甚是匆忙,不知是何等紧要之事,竟让殿下彻夜未归?臣妾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承乾,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关于苏玉萱的蛛丝马迹。 第1384章 苏家丫头现在挺好,凭本事吃饭,清净 李承乾本就身心俱疲,满脑子都是母后苍白的脸色和孙思邈凝重的叮嘱。 此刻听到侯怜儿这明显带着质询,和阴阳怪气的语气,联想到她之前对苏玉萱的作为,心中压抑了一夜的焦虑,恐惧瞬间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惶恐不安?!” 李承乾猛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侯怜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回响。 “你懂什么?!你除了整日里胡思乱想,拈酸吃醋,还会做什么?!”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侯怜儿,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存,只有被冒犯的狂怒和深深的失望。 “昨夜是母后突发风疾,晕厥不醒!性命攸关!孤在立政殿守了一夜!” “你倒好,不去关心母后凤体,反而在这里阴阳怪气,妄加揣测!” 这一连串的怒斥如同冰雹砸下,将侯怜儿彻底砸懵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竟然在皇后娘娘病危的当口,因为嫉妒而质问太子! 这简直是大不敬! “殿下……臣妾,臣妾不知……” 她结结巴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住。 “不知?!哼!” 李承乾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一层厌烦,他冷冷地丢下一句。 “好自为之!” 再不愿多看她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内殿。 他需要换身衣服,立刻去上朝,同时也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侯怜儿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像。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和后怕,皇后病重,她非但没能及时关心侍奉,反而因嫉妒出言不逊,被太子如此严厉斥责…… 这件事若传到陛下和皇后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而内殿的李承乾,一边由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疲惫地闭上眼睛。 昨夜守在母亲病榻前的无助感再次袭来,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东宫,竟无一处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 但随即,母后病弱的模样又占据了他的脑海,让他心头一紧,将这些纷扰强行压下。 眼下,没有什么比母后的安康更重要。 …… 孙思邈回到长公主府时,柳叶正猫在库房里,跟几个大箱子较劲。 他半拉身子探在一个樟木箱里,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嘴里还嘟囔着:“我记得就放这旮旯了,小囡囡小时候那个布老虎呢……” “驸马爷,在寻宝呢?” 孙思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库房门口响起。 柳叶闻声,顶着几缕蜘蛛网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哟,回来了?宫里没事吧?看你脸色,像是刚跑完十里地。” 他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摸了个干净帕子递过去。 孙思邈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突发风疾,晕厥了过去。” 柳叶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瞬间敛去。 “风疾?现在如何了?” 他眉头皱了起来。 “万幸发现及时,老朽施了针,人已清醒。” 孙思邈言简意赅。 “此症凶险,需长期静养,忌讳劳心伤神,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守着,眼下算是稳住了。” 柳叶松了口气,心里琢磨着这病他知道,李唐皇室的梦魇。 “人没事就好,静养……啧,皇后娘娘那性子,让她彻底歇着怕是难。” “是啊,老朽也是这般叮嘱的。” 孙思邈点头道:“对了,在立政殿,娘娘还问起了苏家那丫头在江南会馆做事的情形,对她整理的商情册子颇为赞赏,说那孩子心细条理好。” “苏玉萱?” 柳叶有点意外,随即了然。 “那丫头是块料子,做事确实认真,苏惠心没少夸,皇后娘娘提起她……是有什么想法?” 他试探着问,心里转了几个弯。 孙思邈捋了捋胡子道:“陛下倒是提了一句侧妃的话头,但被娘娘拦下了,娘娘的意思,眼下不是时候,侯氏新入主东宫,再提这事,怕是要起风波,对那丫头也未必是福。” 柳叶“啧”了一声,拿起旁边一个锦盒吹了吹灰。 “皇后娘娘看得明白,那侯家丫头心思重,这时候塞人进去,纯属添乱,苏家丫头现在挺好,凭本事吃饭,清净。”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排蜡封的乌黑药丸,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 “这是咱家留下来的安宫牛黄丸,比之前送进宫里的强一些,年份足,药效好,给皇后娘娘送过去应应急,在咱家放着也是放着。” 孙思邈眼睛一亮,接过锦盒仔细嗅闻查看,道:“好像是老夫第一批制作的安宫牛黄丸?” “就是那次留下来的。” “薛礼!” 柳叶朝外喊了一声。 薛礼应声出现在库房门口。 “跑趟腿,把这药丸子给宫里送去,就说是孙老神仙让送的,给皇后娘娘调养用。” 柳叶把锦盒递给薛礼,又补了一句。 “送到梅姑姑手里就行,别瞎打听,也别多话。” 虽然薛礼本身话就不多,但他跟李承乾的关系很好,跟梅姑姑也熟,说不准就会问上几句。 但柳叶觉得,太子侧妃的事情过于敏感,还是不要找麻烦的好。 “是。” 薛礼接过盒子,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 孙思邈看着薛礼的背影,对柳叶道:“此举雪中送炭,想必陛下也会念你一个好。” “顺手的事儿。” 柳叶浑不在意,拍拍手上的灰,“行了,我接着找我的布老虎去,家里小祖宗要闹翻天了。” 孙思邈笑着摇摇头,自去休息。 他前脚刚走,后脚长公主府就像油锅里撒了把盐,瞬间喧腾起来。 李渊带着柳叶的老婆孩子们,浩浩荡荡回来了。 小囡囡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柳叶的腿。 “爹爹!爹爹!囡囡想死你啦!” 奶声奶气带着无限委屈。 两个小的,柳叶的小儿子和小闺女,也被乳母抱着,咿咿呀呀地朝他伸手,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柳叶一手捞起小囡囡,在她粉嫩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在宫里玩得开心不?” 又伸手去逗弄两个小的,捏捏小手,点点鼻尖,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李渊背着手走过来,看着这热闹景象,脸上也难得露出舒心的笑容。 “宫里规矩多,还是你这儿自在,孩子们闹腾你几天,朕也清静清静。” “您老清静,我可就热闹了。” 柳叶嘴上抱怨,眼睛却笑得眯起来。 家里有人气儿的感觉,比空荡荡的大宅子强百倍。 第1385章 九九八十一难,终见佛祖,求得真经 接下来的日子,柳叶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小囡囡仿佛要把这些天缺失的父爱一次性补回来,成了柳叶的“小尾巴”。 柳叶在书房看账本,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煞有介事地看自己的图画书。 柳叶在院子里溜达,她就拽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 吃饭要挨着爹爹坐,睡觉前必须听爹爹讲故事。 柳叶倒也乐在其中,放下那些烦心事,专心当起了奶爸。 快乐是真快乐,累也是真累。 尤其到了晚上,两个更小的祖宗开始闹腾。 小儿子半夜啼哭是常事,柳叶打着哈欠爬起来,一边抱着在屋里溜达,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刚把小儿子哄睡下放回小床,那边小闺女又哼哼唧唧醒了,大概是饿了。 韦檀儿赶紧接手,柳叶瘫在旁边的软榻上,眼皮打架,听着小家伙满足的吮吸声,又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滋味吧... ... 第二天清晨,一个锃亮的光头映着朝阳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口。 玄奘法师来了! 他满面红光,步履轻快,合十行礼时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阿弥陀佛!驸马爷,贫僧打扰了!” 柳叶刚被小囡囡缠着梳头,走出来一看,不由得笑了。 “玄奘法师,瞧你这容光焕发的,有喜事?” 玄奘笑容更盛了。 “正是天大的喜事!” “托陛下和驸马爷的洪福,大慈恩寺主体及大雁塔,均已圆满竣工!” “荐福寺一众僧众,不日即将迁入新寺,贫僧特来禀报驸马爷,并恳请驸马应允搬迁事宜。” 他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有什么允不准的?你们本就是大慈恩寺的主人,想搬就搬呗!” “不过,那堆经卷,早点译出来才是正经事。” “驸马爷所言极是!”玄奘连连点头。 “译经传法,普度众生,乃贫僧毕生所愿,新寺落成,译场宽敞明亮,定能事半功倍。” 柳叶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说到传法……”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玄奘立刻会意,神情专注。 “驸马爷莫非是想出了什么新法子?” 柳叶示意玄奘坐下。 “柳某想起个挺有意思的故事,或许对你们向异域弘扬佛法有点启发。”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一个删减版的《西游记》故事。 隐去了具体的唐朝背景,只说是古时候,着重描述一位高僧如何奉旨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一路收服神通广大的徒弟,在徒弟们的保护下,矢志不渝,最终抵达西方极乐世界,求得大乘佛法真经,带回东土,普度众生。 他讲得尽量口语化,突出路途的艰辛和取经的坚定信念。 玄奘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当听到“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见佛祖,求得真经”时,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合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妙!妙啊!驸马爷!这故事简直是弘扬佛法,鼓舞信众求法决心的无上瑰宝!”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故事的价值远超娱乐。 “路途艰险,妖魔阻道,正显我佛弟子求法之虔诚坚定!” “护法神通的弟子,更显佛法无边,能降服一切外道!” “最终求得真经,普度众生,更是点明佛法真谛!” “将此故事传播开去,尤其在那倭国等未开化之地,必能使愚氓知我佛威德,心生向往!” 他兴奋地在厅中踱步,反复摩挲着手中的念珠,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故事在异国他乡开花结果的情景。 柳叶看他反应这么大,心里有数了,笑道:“你觉得有用就行,故事怎么讲,讲给谁听,你比我懂。” “驸马爷智慧如海,贫僧受教匪浅!” 玄奘深深一揖。 ... 荐福寺僧众集体搬迁至大慈恩寺的日子到了! 消息早就在长安城传开了,新落成的大慈恩寺,尤其是那座巍峨高耸,俯瞰半城的大雁塔,早已成为长安百姓茶余饭后热议的新地标。 搬迁当日,天刚蒙蒙亮,荐福寺方向就传来了低沉悠远的诵经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一列列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或挑着经担,或抬着佛像法器,或捧着经卷匣子,排着长长的队伍。 沉默而有序地从荐福寺鱼贯而出,沿着朱雀大街旁规划好的路线,缓缓向新寺进发。 队伍绵延数里,场面肃穆壮观。 阳光洒在光头上,反射出点点金光。 长安的百姓们闻风而动,早早地就挤满了街道两旁,踮着脚尖张望。 议论声、赞叹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快看快看!那就是大和尚们搬新家呢!” “真多啊!这得有多少位大师?” “听说新寺可气派了!还有座塔,高得能摸着云彩!” “佛祖保佑,新寺落成,咱们长安的福气更旺了!” “娘,那个大师挑的箱子里是不是装着金佛啊?”有小孩天真地问。 旁边卖香烛纸钱的小贩趁机吆喝道:“新寺开光,头柱香最灵验!上好香烛,便宜卖喽!” 巡街的武侯和万年县的衙役们紧张地维持着秩序,防止人群过于拥挤冲撞了队伍。 整个搬迁过程持续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最后一批僧人和珍贵的贝叶经才安全抵达大慈恩寺。 当沉重的山门缓缓关闭,宣告着荐福寺时代的结束和大慈恩寺弘法新篇章的开启。 然而,山门并未能隔绝外界的热情。 搬迁的尘埃尚未落定,早有得了消息、心急的善男信女们便已聚集在寺门外,手持香烛供品,翘首以盼。 只待寺内稍作安顿,便迫不及待地涌入烧香礼佛,祈求平安福报。 一时间,大慈恩寺内外香烟缭绕,诵经声与祈祷声交织,香火之鼎盛,远超荐福寺往昔,迅速成为长安城新的信仰中心。 就在这喧嚣与新生之中,两位特殊的客人低调地来到了大慈恩寺禅房拜访玄奘。 正是律宗高僧道宣和尚与禅宗北宗领袖弘忍和尚。 他们此来,既是恭贺新寺落成,更是为了探讨之前玄奘提出的“三教合一,共扬佛法于倭国”的宏大构想。 禅房清幽,窗外几竿翠竹掩映。 三人分主客落座,小沙弥奉上清茶。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到了佛门未来。 “玄奘法师新寺落成,气象万千,实乃佛门盛事。” 道宣和尚首先开口。 弘忍和尚则显得更为平和内敛,他缓缓道:“南能北秀,律法森严,唯识精微,本同根而生。” “若能摒弃门户之见,合力东传,确能使我佛法光更盛。” “只是......如何统合教义,令信众易于接受,还需仔细斟酌。” 第1386章 寻常百姓闻此故事,岂能不心生向往,皈依我佛? 玄奘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他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稿纸,正是柳叶讲述,他亲自整理润色的《西行释厄传》故事梗概。 “二位大师请看此物!” 道宣与弘忍疑惑地接过,各自翻阅起来。 禅房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起初两人神色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看到那跌宕起伏的取经路途,降妖伏魔的惊险,以及最终求得真经的圆满结局,他们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眼中流露出越来越强烈的震惊与叹服。 良久,道宣和尚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稿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这故事构思奇绝,寓意深远!将求法之艰险、护法之神通、传法之宏愿,尽寓其中!” “以此故事为载体,统合我三派精义,言明我等共赴倭国,乃为效法先贤,求取普度众生的‘大乘真经’,实乃绝妙之策!” “寻常百姓闻此故事,岂能不心生向往,皈依我佛?”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故事的核心价值。 这等同于是为佛门,提供了一个超越派别的精神象征。 弘忍和尚也连连点头,向来平静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善哉!” “故事中师徒同心,各显其能,降魔卫道,正可喻示我三派虽路数有异,然护法弘道之心相同,目标一致。” “此故事一出,不仅可吸引倭国信众,更能消弭我中土佛门内部许多无谓的争执,凝聚力量!” 三人的共识迅速达成,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然而,玄奘看着两位兴奋的同道,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忽然问道:“二位大师,以你们慧眼观之,驸马柳叶,如此不遗余力襄助我等,甚至献此奇谋,其向倭国传法的真正意图……究竟为何?”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禅房内热烈的气氛陡然一静。 道宣和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弘忍和尚捻着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尴尬。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僧人。 柳叶身为皇亲,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他推动佛门东传倭国,背后若说没有更深层的考量,那是不可能的。 控制思想、柔化民心、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探险”,和资源攫取铺垫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 这些念头,他们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刻意不去点破。 毕竟,弘扬佛法本身也是大功德,且符合他们的根本诉求。 柳叶的意图和佛门的利益,在此刻是高度重合的。 弘忍和尚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阿弥陀佛,驸马之深意,或涉庙堂之远略,非我等方外之人所能尽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但倭国之地,今尚多蒙昧,民智未开,多有茹毛饮血,崇信邪鬼之辈。” “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若能借传法之机,导其向善,使其知礼义,远杀戮,渐沐王化……此亦是无量功德!” ... 时间如水,转眼之间又到了腊月。 长安城像是被塞进了冰窖里,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往下扑。 上林苑一夜之间就积了厚厚一层白,能没过小囡囡的膝盖。 一大早,小囡囡就像只刚出笼的雀儿,裹着厚厚的红缎面小袄,戴着毛茸茸的兔皮帽,蹬着小皮靴就冲进了院子。 她可不怕冷,小脸冻得红扑扑,拖着一个快比她人还高的木锨,吭哧吭哧地开始堆雪人。 不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大的小雪人就立在了院子中央,她还特意找了两颗黑亮的煤球给它当眼睛。 又从厨房顺了根绿油油的小葱插上当鼻子,看着傻乎乎的。 正忙活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囡囡抬头一看乐了。 “小舅舅!小姨!” 来的正是李治和晋阳公主兕子。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裘皮斗篷,小脸也捂在毛领子里。 李治神色有点沉,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笑,兕子则紧紧挨着他,大眼睛里也蒙着一层水汽。 “小囡囡,堆雪人呢?” 兕子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有点闷。 “嗯!小舅小姨你们看,我的雪人!”小囡囡献宝似的指着。 李治没看雪人,只是低头用靴子尖蹭着地上的积雪,闷闷地开口收到道:“小囡囡,我……我以后可能不能常来找你玩了。” “为啥?”小囡囡一愣,手里的木锨“啪嗒”掉在雪地里。 “父皇下旨了。” 李治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让我过了年,就去晋阳就藩。” “晋阳?”小囡囡眨巴着眼睛。 “晋阳很好啊,之前我还跟爹爹在晋阳住了一段时间呢。” 她自然知道晋阳,只是不再清楚就藩是什么意思。 兕子委屈巴巴的说道:“就藩的意思是,以后没有父皇的旨意,九哥就再也回不来了!” “九哥走了,母后肯定会更担心,她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而且,我就没哥哥在身边了……” 她说着,小手紧紧攥住了李治的斗篷边。 李治心里也堵得慌。 他其实也不想走,长安多热闹,有兄弟姐妹,有熟悉的宫苑。 可父皇的旨意,谁敢违抗? 他可是皇子,就藩是天经地义的事。 “兕子别闹,父皇圣旨已下,没有更改的余地了,晋阳是我的封地,我必须得去。” “我不!” 兕子扁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小囡囡看看愁眉苦脸的兕子,又看看强装镇定的李治,小脑瓜飞快地转着,她可不怕什么圣旨不圣旨的,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没有“必须”这回事。 她猛地一拍小胸脯,道:“小舅舅,你别怕!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李治狐疑地看着她。 “装病呀!”小囡囡眼睛放光,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 “你装病!病得特别重,起不来床那种!皇外祖一看你这么可怜,肯定就不让你走啦!” “以前我不想上学,就装病,我爹爹可紧张了!” 李治被她这大胆的主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欺君是大罪!要是被父皇发现了,别说挨板子,说不定连亲王都当不成了!” 他想起父皇那张严肃的脸,就觉得后脖颈发凉。 “哎呀,装得像一点嘛!” 小囡囡不满地嘟囔,觉得小舅舅胆子太小了。 “要不……我们去求曾祖!曾祖最疼我了!” 第1387章 我就说曾祖最厉害吧! 李治和兕子同时一愣,脸上都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 太上皇李渊? 那位老祖宗虽然现在住在长公主府,看着挺随和,可毕竟是开国皇帝,积威甚重。 李治和兕子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每次见面都规规矩矩,大气不敢出,总觉得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能看透人心。 去求他? 光是想想就让人紧张。 “曾祖不可怕的!” 小囡囡可没这些顾忌。 她不由分说,一手拉起还在犹豫的李治,一手拽着泪眼汪汪的兕子。 “走嘛!跟我来!曾祖肯定有办法!” 李治拗不过她,又确实不想走,只能半推半就地被拖着走。 兕子也抱着一点点希望,紧紧跟着。 三人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穿过几个回廊,来到李渊独居的僻静院落。 院门口守着两个老宦官,是这次李渊从皇宫出来带上的,两个老宦官见到小囡囡,脸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躬身行礼。 小囡囡熟门熟路地打了招呼,拉着两人就跑了进去,留下两个老宦官无奈又宠溺地摇头。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正房的窗户支开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暖暖的光。 小囡囡松开两人,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到房门前,脆生生地喊道:“曾祖!曾祖!小囡囡来看您啦!还带了小舅舅和小姨!” 李治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有点歪的衣领。 兕子则低着头,绞着自己的手指。 屋里传来李渊带着笑意的浑厚声音。 “是小囡囡啊?快进来!外面冷!” 小囡囡立刻推开门,一股热气和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她像归巢的乳燕般扑了进去。 “曾祖!” 李渊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旁边小几上放着热茶和点心。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头发花白,精神看着倒不错,脸上带着笑。 “哎哟,慢点慢点,别摔着。” 李渊放下书,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小囡囡,把她抱到暖榻上坐好,顺手拿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塞进她手里。 “尝尝,新做的。” 小囡囡接过点心,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说道:“曾祖,我找您有正事!” “哦?我们小囡囡还有正事?说来听听。” 李渊乐呵呵的,目光这才转向门口那两个杵着像小木头桩子的身影。 “小九,兕子,都进来,杵在外面喝风呢?把门关上。” 李治和兕子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关好门,规规矩矩地站在暖榻前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 “孙儿、孙女拜见皇祖父。” “行了行了,在自己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李渊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吧,看你们俩小脸冻的,喝口热茶暖暖。” 他示意旁边的老宦官给两人倒茶。 李治和兕子拘谨地坐下,捧着热茶,暖意从杯壁传到手心,但心还是悬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小囡囡可不管那么多,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叽里呱啦就把事情说了。 “曾祖!父皇要让小舅舅去晋阳,好远好远的,小姨都急哭啦!” “小舅舅也不想走,您快想想办法,别让小舅舅走嘛!” “我让他装病,他又不敢!” 李渊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扫过。 李治低着头,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紧握着茶杯,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和不愿。 按制,皇子成年或达到一定年纪就该之国,这确实是天经地义。 晋阳是龙兴之地,封给李治,也算看重。 只是…… 看着眼前这几个孩子,尤其是李治那强装镇定的模样,李渊心里叹了口气。 “小九。” 李渊放下茶碗,声音平和。 “你父皇让你去晋阳,是让你去学着治理地方,这是对你的历练和期望,怕不怕?” 李治抬起头,迎上李渊的目光,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故作坚强的外壳。 他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回皇祖父,孙儿不怕历练,只是晋阳路远,母后凤体欠安,孙儿……孙儿心中甚是挂念,恐不能随侍膝下尽孝,且骤然远离长安,心中实有不舍。” 他终究没敢直接说不想去,只是委婉地表达了牵挂和不舍。 兕子在一旁用力点头,小声附和道:“母后常常咳嗽,夜里睡不安稳,九哥走了,她会更担心的。” 李渊沉吟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不知道皇祖父会怎么想。 拒绝父皇的旨意? 那是不可能的。 训斥他们不懂事? 似乎也不像。 就在李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李渊忽然开口了,不是对他,而是对侍立在侧的一个老宦官。 “去,给宫里递个条子。” 李渊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就说老夫年纪大了,身边缺个伶俐的孩子跑跑腿。” “看小九还算稳重,让他留在长安,在朕身边伺候些时日,学学为人处世的道理。” “晋阳那边,让他府里的长史、属官先去打理着,等小九再大些,历练够了再去就藩不迟。” 老宦官立刻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李治完全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都忘了放下。 巨大的惊喜像温热的泉水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所有的不安和沉重。 就这么……成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渊。 “皇祖父,这,这……”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渊看着他那副呆样,笑了一声道:“小事情罢了,以后你每日都到祖父这里来。” 李治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放下茶杯,起身就要大礼参拜。 “孙儿谢皇祖父恩典!” “行了行了。”李渊摆摆手,阻止他。 “说了在自己家里不用那么多虚礼,以后啊,得空就常过来,陪老夫说说话,读读书。” “在老夫身边,可不比在你父皇眼皮子底下轻松,该学的规矩,该懂的道理,一样不能少。” “是!孙儿明白,孙儿一定用心学!” 李治响亮地应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不用去那遥远的晋阳了! 可以留在长安了! 兕子也破涕为笑,高兴地拽着李治的袖子晃了晃。 “太好啦九哥!你不用走啦!” 小囡囡更是得意,从暖榻上跳下来,拍着手道:“我就说曾祖最厉害吧!” 然而,最初的狂喜过后,李治看着暖榻上那位须发皆白,目光深邃的皇祖父,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又悄悄回来了。 留在长安是好事,可这伺候皇祖父……具体要做什么? 皇祖父虽然慈祥,但毕竟是太上皇,是开创了大唐江山的开国皇帝。 在他身边学规矩的压力,恐怕不必在父皇跟前轻松。 这意味着他以后的日子,要时常出入这座长公主府,在太上皇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了。 是福是祸,还真有点说不准... 第1388章 让他一个皇子亲王,看孩子?! 长公主府西侧一个安静的小院里。 李治裹着厚厚的裘皮袍子,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的残雪一点一滴融化。 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上,空气清冷,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味道。 他搬来这好几天了,太上皇李渊一句话,他就不用去遥远的晋阳,留在了长安,还住进了这热闹的公主府。 最初几天,他还有点提心吊胆,每日早早去给李渊请安,准备着伺候笔墨,或者聆听教诲。 结果发现,他的皇祖父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闲。 李渊的日子很规律。 早上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几圈,活动筋骨,早饭后,多半是找孙思邈下棋,棋盘一摆就是半天,两人都慢悠悠的,半天落不了一子。 下午要么和秦琼在暖阁里喝茶聊天,回忆往昔,要么就是去后宅,逗弄柳叶那几个满地乱爬的小娃娃。 李治跟着去了几次,发现自己完全是多余的。 李渊根本不需要他伺候,反而嫌他杵在旁边碍眼,挥挥手让他自己玩去。 一开始李治还有点失落,觉得自己白担了个“伺候”的名头,啥也学不到。 但很快,这种失落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取代了。 不用早起去弘文馆听那些老学究讲经,不用时刻紧绷着应对父皇可能的考问,不用在兄弟间小心翼翼地周旋…… 这日子,简直是从未有过的清闲自在! 他成了长公主府里一个特殊的闲人。 这天,他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屋檐滴下的水珠,柳叶趿拉着棉鞋,抱着他那刚会走不久的小儿子欢欢,溜达了过来。 欢欢穿着大红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福娃,在柳叶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指着树上的鸟。 “哟,小九,又在这儿晒太阳呢?” 柳叶把欢欢往地上一放,小家伙立刻摇摇晃晃地朝李治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李治赶紧弯腰扶住欢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夫,是有点无事可做,皇祖父那边……” 柳叶乐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老爷子现在有人陪着,还有我家那几个小魔头天天缠着,乐呵着呢,用不着你。” “你这年纪,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不能总这么干坐着发霉吧?你们高年级的先生,病还没好利索?” 李治点头道:“先生风寒挺重,太医说要休养月余,让我们在家温书自习。” 柳叶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正努力想往李治身上爬的欢欢身上,又看看廊下摇车里被乳母轻轻推着的宁宁,最后定格在扒着院门探头探脑的小囡囡身上,脸上瞬间绽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不正好嘛!” “在家自习好啊!我看你也别光顾着看那些死书了,实践出真知!” “来,姐夫给你安排个顶顶重要的实践岗位!” 李治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柳叶的笑容,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什么岗位?” “保姆!” 柳叶响亮地吐出两个字,伸手就把摇车里的宁宁也抱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李治怀里。 “欢欢、宁宁,还有小囡囡,归你管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他们的总教头!” “负责陪玩、陪吃,帮他们消耗掉那用不完的精力!” 李治怀里抱着软乎乎,散发着奶香的宁宁,腿上还挂着个咯咯笑的欢欢,整个人都僵住了,活像被点了穴。 让他一个皇子亲王,看孩子?! “姐…姐夫!这…这恐怕不妥吧?” 李治脸都涨红了,试图挣扎。 “妥!太妥了!” 柳叶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九啊,别小看这活儿,这可是锻炼耐心的绝佳机会!比你读一百本《礼记》都管用!” 他压低声音,挤挤眼。 “你皇祖父最喜欢小孩,你把他的曾孙曾孙女们伺候好了,比在他跟前端茶倒水强百倍!” “老爷子一高兴,说不定天天夸你懂事呢!” “就这么定了!” “囡囡,过来,你小舅舅今天带你玩!” “好耶!”小囡囡欢呼一声冲过来,直接加入了挂件行列,抱着李治另一条腿。 李治看着怀里一个,腿上两个,再看看柳叶潇洒离去的背影,感觉天都灰了。 他低头看看宁宁懵懂的大眼睛,欢欢流着口水对他傻笑,小囡囡正努力想把欢欢从他腿上扯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了年轻的晋王肩上。 这保姆生涯,看来是躲不掉了。 从那天起,李治的悠闲日子彻底结束,开始了水深火热的保姆生活。 他的小院彻底变成了儿童乐园。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羊毛毯,防止小祖宗们摔着。 各种玩具扔得到处都是。 清晨,他得在小囡囡砸门声中醒来,陪她吃早饭,听她叽叽喳喳讲昨晚做了什么梦。 然后,乳母会把欢欢和宁宁送过来。 欢欢精力旺盛,刚会走就想跑,李治得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后面,随时准备在他要摔倒时捞一把,或者在他试图啃桌角时及时制止。 宁宁安静些,但需求更高,要抱着哄,要换尿布,要喂米糊。 李治从一开始笨手笨脚,三五天已经能比较熟练地单手换尿布,另一只手还能扶住试图“越狱”的欢欢。 最难对付的还是小囡囡。 “小舅舅!我们来玩打仗!你当坏蛋,我来抓你!” “小舅舅!堆的雪人化了!我们给它穿衣服!” “小舅舅!讲故事!要听大老虎的!” 李治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她抽着转。 讲完故事口干舌燥,刚想喝口水,那边欢欢就扯着嗓子哭了。 才刚安抚好,一转头,小囡囡已经踩着小凳子去够高处的花瓶了! 惊得他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抱下来,少不得又要听她不满的抗议。 ...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是难得的宁静时光。 李治带着三个小家伙在铺着厚毯子的廊下晒太阳。 欢欢和宁宁通常玩累了,趴在毯子上呼呼大睡,小脸红扑扑的。 小囡囡安静一点的时候,会挨着李治坐下,翻看那些画着简单图案的书,或者让李治教她认几个字。 李治这才能稍微喘口气,看着阳光下三个熟睡或安静的小人儿,心里竟然也会涌起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他刚把睡着的欢欢和宁宁安置好,自己也靠在躺椅上,眼皮子开始打架,想偷个懒打个盹儿。 小囡囡则拿着小木棍,在院子里的沙盘上认真地“写字”。 突然,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点惊讶的呼唤。 “九哥?” 第1389章 让堂堂亲王去给他当保姆?亏他想得出来! 李治一个激灵睁开眼,只见兕子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正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身后跟着伺候的宫女。 兕子显然是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到了。 她印象中那个虽然性子温和,但举止想来大方的九哥,此刻正穿着家常的棉袍,头发也没像在宫里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松散地垂在额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懒洋洋地瘫在躺椅里。 而他面前的景象,更让兕子震惊! 地上摊着玩具,毯子上睡着两个奶娃娃,还有一个在沙盘边玩泥巴…这哪里是亲王的院子! 分明是…托儿所? “兕子?你怎么来了?” 李治赶紧坐直身体,有些尴尬地捋了捋头发。 “我来看你啊!” 兕子走进来,好奇地打量四周。 “九哥,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指着毯子上的欢欢和宁宁,还有沙盘边的小囡囡。 “咳...”李治干咳一声,试图找回一点兄长的威严。 “没什么,帮姐夫照看一下孩子。” 小囡囡抬起头,看到漂亮的兕子,立刻扔下小木棍,甜甜地喊道:“小姨!” 然后,她跑过来拉住兕子的手。 “小姨来看我堆的城堡吗?” 李治刚想解释这不是城堡是鬼画符,那边睡着的欢欢不知何时醒了。 大概是被说话声吵到,或者只是睡饱了,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嘹亮,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李治条件反射般地弹起来,熟练地伸手去摸欢欢的屁股。 与此同时,睡在旁边的宁宁被哥哥的哭声吵醒,也委屈地哼唧起来。 李治顿时头大,一手想去抱欢欢检查,另一只手又想去安抚宁宁,嘴里还得安抚小囡囡。 “囡囡乖,先自己玩会儿!” 他手忙脚乱地抱起欢欢,果然感觉手上湿漉漉热乎乎的。 他赶紧喊道:“乳母!乳母!欢欢尿了!快拿干净尿布来!” 一边喊,一边还要用脚轻轻晃动摇车,试图安抚里面哼唧的宁宁。 乳母应声跑进来接手欢欢。 李治松了口气,转身想去抱宁宁,却看见兕子还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大概从未想过,她那位金尊玉贵的九哥,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李治对上妹妹的目光,脸又有点发烫,无奈地耸耸肩,认命地叹了口气。 “唉,让你见笑了,这就是你九哥现在的公务。” 他小心地把还在哼唧的宁宁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宁宁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兕子看着李治笨拙又努力抱着小娃娃的样子,再看看他脸上那副生活不易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之前的惊讶,全化成了忍俊不禁。 “九哥,你…你这样子实在有趣!” 她走上前,好奇地戳了戳宁宁软乎乎的小脸,又看看被乳母抱去换尿布的欢欢。 再看看沙盘边自己玩得起劲的小囡囡,感觉这个混乱又充满生气的院子,比她想象中的皇宫有趣多了。 ... 几场雪后,长安城迎来了长时间的晴天。 立政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大病初愈的长孙皇后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倦意,半倚在软榻上。 李世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奏报,但心思显然没在上面。 “稚奴在长公主府里……”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药碗,想到什么,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听说现在专职帮柳叶带孩子了,还当得有模有样的。” 李世民闻言,也放下奏报,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这个柳叶真是胡闹,让堂堂亲王去给他当保姆?亏他想得出来!”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责备,反而带着点调侃。 “不过,朕倒是听说,稚奴虽然忙得团团转,但跟囡囡那几个孩子处得挺好,人也显得活泛了些,不那么拘谨了。” “是啊...”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中带着怜惜。 “稚奴这孩子,性子从小就温软些,他那些兄长们,都早早显露出棱角来,只有他,夹在中间,不争不抢的,反倒让人心疼。” “让他去晋阳,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怕他应付不来,怕他受委屈。” “如今留在长安,在太上皇眼皮子底下,虽然被柳叶支使得团团转,但总归是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平平安安的就好。”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点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年纪最小,与承乾他们隔得远些,朕不求他建功立业,封疆拓土,只盼着他一生安稳顺遂,做个富贵闲王,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对这个小儿子,他们的期望简单而纯粹。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李世民收敛了脸上的温情,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李承乾和侯怜儿走了进来,恭敬行礼问安。 李承乾神色平静,带着惯有的沉稳。 侯怜儿则精心装扮过,穿着符合太子妃身份的华丽宫装,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眼神在扫过帝后二人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讨好。 “儿臣、臣妾给父皇、母后请安。” “免礼。”李世民示意他们坐下。 “皇后凤体初愈,你们有心了。” 长孙皇后看着李承乾,关切地问道:“承乾,这些日子监国,可还应付得来?看你似乎有些清减了。” 李承乾微微躬身道:“回母后,儿臣尚可,只是初涉政务,诸多事务尚在熟悉,不敢懈怠,唯恐有负父皇母后所托,母后凤体安康,才是儿臣最大的心愿。”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侯怜儿在一旁连忙接话道:“母后放心,殿下夙兴夜寐,勤勉非常,臣妾虽不能为殿下分忧国事,但在东宫也时刻叮嘱宫人,务必照顾好殿下起居,让殿下无后顾之忧。” 长孙皇后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侯怜儿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审视,最终只是温和地说道:“你们夫妻同心,互相体谅就好。” 李世民接过话头,对李承乾说道:“承乾,你这些日子代理朝务,朕看了你的批阅,虽稍显稚嫩,但条理清晰,有章法,可见是用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了许多。 “再过几日,待皇后身体再好些,你也该正式进入朝堂了。” “朕打算,让你先管着礼部和工部,熟悉一下六部运转。” “礼部关乎典章制度、邦交礼仪,工部负责营造水利、百工技艺,都是国之重务,也是你将来理政的基础,你要用心学习,多听多看,多与老臣商议,不可独断专行。” 第1390章 甩开她?用什么理由? 李承乾心中微动,终于要正式接触核心政务了。 他沉稳地应道:“儿臣遵旨,定当谨遵父皇教诲,虚心学习,不敢懈怠。” 侯怜儿在旁边听着,眼睛却亮了起来,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 太子正式协理政务了! 而且一上来就是两个实权部门! 这可是迈向真正储君之位的关键一步! 她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热切。 “父皇放心!殿下天资聪颖,又如此勤勉,定能将礼部工部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负父皇期望!” “臣妾在东宫也定当克尽己责,襄助殿下,让殿下无后顾之忧,专心国事!”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李承乾能力的信心,也隐含着她对未来地位的憧憬。 李承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于侯怜儿这种带着明显功利心和越俎代庖意味的表态,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反感。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接口道:“多谢父皇信任,儿臣定当竭力。”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李世民只是点点头道:“知道用心就好。” 长孙皇后则温和地叮嘱道:“国事虽重,也要顾惜身体,你们年轻人,也要多相处,家和才能万事兴。” 又说了些闲话,李承乾和侯怜儿便告退出来。 走出立政殿,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殿宇高大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宫道上,显得空旷而寂静。 李承乾下意识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感觉殿内那股无形的压力减轻了一些。 他只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想想即将接手的礼部和工部。 “殿下...” 侯怜儿紧走几步跟上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声音也放得轻柔。 “父皇让您协理礼部和工部,这可是天大的信任!” “殿下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做出些成绩来,让父皇和朝臣们都看看您的才能!” 候怜儿那句“做出些成绩来”像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当然想做出成绩,但这被侯怜儿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他甚至能想象她回东宫后,立刻就会把今日父皇的安排宣扬出去,仿佛这成了她的功劳。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看侯怜儿,目光落在远处宫殿飞檐上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我要去外面透透气。” 他丢下这句话,抬步就往宫外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侯怜儿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立刻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上。 “殿下要去哪里?臣妾陪您一道。” 李承乾脚步顿住,心底涌起一阵无力感。 甩开她? 用什么理由? 她是父皇钦点的太子妃,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女主人,白日里想跟着自己的丈夫,他寻不出半点错处,拒绝只会显得他无理取闹,让宫人看笑话,更可能传回父皇母后耳中,平添麻烦。 “……随你吧。” 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也浇灭了她脸上最后一点热切。 他不再看侯怜儿,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侯怜儿咬了咬下唇,压下心里的委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门。 侍卫和内侍们垂首行礼,眼观鼻鼻观心,对这微妙的氛围视而不见。 冬日的寒风卷过空旷的宫道,吹得人脸颊生疼。 李承乾只觉得这风也没能吹散心头的憋闷,反而把那份被强加陪伴的窒息感吹得更清晰了。 车驾驶向上林苑。 越靠近那片皇家园林,宫墙外的市井气息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林木的苍劲和积雪的清冷。 李承乾闭目养神,努力把注意力从身边的侯怜儿身上移开,去想即将接手的礼部与工部,或许可以看看最新的《天工开物注疏》,竹叶轩刊行的版本似乎加入了新的图谱…… 这个念头让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殿下。” 侯怜儿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臣妾听闻上林苑的图书馆藏书极丰?臣妾也想开开眼界,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臣妾这身装束,恐多有不便。” 李承乾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太子妃常服,确实扎眼。 带她去图书馆? 他本能地想拒绝。 但看着她带着恳求的眼神,再想到自己刚才的冷硬,心里那点烦躁又掺杂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 算了,由她去吧,只要她别惹麻烦。 “去取两套便服来。” 上林苑内专为贵人设了更衣之所。 很快,李承乾换上了一身质地精良,但样式朴素的青色直裰,束发戴了顶常见的幞头,看上去像个家境殷实的年轻学子。 侯怜儿则在内侍的帮助下,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窄袖男袍,用布带束了发髻,戴了顶同色的软脚幞头。 她本就身量纤细,面容清秀,这样一打扮,倒真有几分清俊小书生的模样。 只是眉眼间那股属于女子的娇柔,和刻意端着的仪态,让这份伪装显得有些生硬,她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似乎不太习惯,又有些新奇。 “走吧。” 李承乾没多看她,率先走出更衣室。 侯怜儿连忙跟上,学着男子的样子迈开步子,却总觉得别扭。 李承乾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带着“小书生”侯怜儿走了进去,刚一进门,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木香和淡淡暖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巨大的厅堂内,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立,整齐地排列向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 阳光透过高大的镂花窗棂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静谧而圣洁。 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的交谈或询问,一切井然有序,弥漫着一种专注而安宁的氛围。 许多穿着各色衣衫的读书人或坐或立,埋头于书卷之中,浑然忘我。 第1391章 书,乃载道之器,文明之舟 侯怜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书! 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庄重而宁静的知识殿堂。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目光扫过那些沉浸在书海中的身影,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朝气蓬勃的青年,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却眼神专注的寒门士子。 这景象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冲击,这里似乎只看重你手中的书卷,而非你身上的绫罗。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读书人。 李承乾没有理会她的新体验,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 靠近中间一片开阔区域,那里聚集了不少人,气氛明显比安静的阅览区活跃些,正是今日读书社交流会的场地。 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你……自便吧,找地方看看书。” 李承乾对侯怜儿低声丢下一句,便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侯怜儿那句“臣妾陪您”还没出口,李承乾已经快步融入了人群。 她张了张嘴,看着丈夫毫不犹豫走向一群陌生人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涩感又翻涌上来,比刚才在宫道上更甚。 李承乾走进人群,那些人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熟稔地拍他的肩膀,低声交谈起来,气氛轻松又热络。 那是侯怜儿从未在李承乾脸上看到过的轻松笑容。 侯怜儿默默攥紧了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 那几个年轻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看他们与太子谈笑风生,毫不拘谨的模样,显然关系匪浅,她带着两个同样换了男装的丫鬟,找了个靠近柱子位置坐下。 丫鬟很快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了几本装帧精美的诗集放在她面前。 侯怜儿坐在靠柱子的矮几旁,面前的精装诗集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目光穿过几排书架和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中央那片开阔地。 李延寿正满面笑容地引着李承乾走上临时搭起的小台子,台子不高,只是几块厚木板拼的,但在周围席地而坐或倚柱而立的读书人眼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分量。 李承乾起初似乎推辞了一下,但李延寿和旁边几个年轻人又说了几句,他便不再坚持,略整了整身上那件朴素的青色直裰,稳步走了上去。 侯怜儿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李承乾站在这样的位置,面对这样一群并非朝臣,也非勋贵的陌生人。 图书馆巨大的空间似乎天然拢音,即使李延寿只是提高了些声调宣布“请李公子讲两句”,那声音也清晰地传到了侯怜儿耳中。 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台子上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李承乾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 冬日的阳光从高窗斜斜照入,恰好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束,细微的尘埃在他周身飞舞。 他没有立刻开口,短暂的沉默反而让场中更加安静,连翻书页的声音都消失了。 “诸位同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朗,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侯怜儿从未在他日常言谈中感受过的力量感,清晰地回荡在书林之间。 “今日有幸,得延寿兄相邀,与诸贤聚于这知识瀚海之中,方才听诸位论及古籍刊印、新学传播,深感振奋。”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斟酌词句。 侯怜儿发现他脸上惯有的那层沉稳之下,竟隐隐透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 “书,乃载道之器,文明之舟。” “竹简帛书,束之高阁,唯世家可窥,雕版活字,化繁为简,方使典籍流布民间,惠及寒士。” “今日所见上林苑图书馆,藏书浩瀚,广纳百家,更开方便之门,允天下有志者入内饱览。” 他微微抬手,指向四周林立的书架,动作自然而有力。 “此乃盛世气象,亦是我辈读书人之福。” “但书籍刊印不易,流通更艰,偏远之地,寒素之家,得一卷书,或需倾尽家财,或辗转求借,何其艰难!” “若能使纸张再廉,印工再精美,使天下稍有向学之心者,皆能持一卷书,于陋室寒窗之下,得窥圣贤之道,明世间之理,此方有教无类之真义!” 他的话语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直白,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台下不少人,尤其是那些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寒门士子,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深切的认同。 “竹叶轩这些年,在刊印发行上,略尽绵力。” 李承乾提到这个,语气更添了几分务实。 “无论是《天工开物注疏》这类实用之学,还是经史子集,皆力求降低成本,广设书铺,乃至资助各地设立蒙学书舍。” “这非为谋利,实为谋天下人之智。” “让更多的人有书可读,读得起书,读得好书!” “此路漫长,非一人一力可成,需朝廷扶持,需商贾用心,更需在座诸位贤才,将所学所思,化入卷中,传于后世,开民智,启民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的热忱和坚定。 侯怜儿怔怔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见过他作为太子在朝堂上的端肃,见过他在父皇母后面前的恭谨,见过他在东宫处理事务时的沉静,甚至见过他面对自己时的疏离冷淡。 但眼前这个站在简陋木台上,侃侃而谈书籍发行,畅想“天下人有书可读”的李承乾,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耀眼。 “好!” 不知是谁带头低喝了一声。 接着,掌声便响了起来。 起初是稀疏的几处,很快就连成一片。 李延寿和那几个与李承乾相熟的年轻人,更是笑着用力鼓掌。 演讲结束,李承乾并未多留,只是朝台下众人拱了拱手,便快步走下台。 他脸上那层因兴奋和专注而焕发的光彩还未完全褪去,步履比来时更加轻快。 李延寿和那几个年轻人立刻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气氛热烈。 周围也有不少士子投去敬佩和想要结识的目光,但看着那核心圈子融洽熟稔的模样,一时倒不好贸然上前。 第1392章 她嫁的是太子这个身份,而不是我李承乾这个人 侯怜儿下意识地站起身,想朝那边靠近。 她身边那两个扮作小厮的丫鬟,也机灵地跟着站起来。 然而,那圈子仿佛自带无形的屏障。 她刚挤过一排书架,试图从侧面接近,就被几个背对着她的书生挡住了去路。 李承乾正微微侧头,专注地听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侯怜儿又往前挪了两步,离人群边缘更近了些,甚至能听到李承乾低沉的笑语。 可那圈子移动着,始终将她隔绝在外。 一个陌生的士子为了听清圈内人的话,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她,吓得丫鬟赶紧扶住她。 那士子回头,见是个面生的小书生,略带歉意地拱拱手,又转回头去,心思显然全在那边的谈话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侯怜儿。 她看着中心那个被众人环绕,神采飞扬的丈夫,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盛宴的局外人,那点因看到他发光而起的悸动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委屈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她是太子妃啊! 此刻却连靠近自己的丈夫都如此艰难。 “走!” 她猛地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火气。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应是。 侯怜儿绷着脸,看也不再看那热闹的中心一眼,快步穿过一排排安静的书架,直至出门。 ... 图书馆里的热度还未散尽,李承乾就被李延寿、马周、来济、李义府等几个好友半推半就地拥了出来。 刚才一番畅谈,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 “走走走,找个地方喝两杯,庆贺承乾今日高论!” 李延寿兴致很高。 马周也笑着附和道:“对,你大婚之后咱们还是头一次见面,是该好好畅谈一番!” 李义府则环顾了一下图书馆外,不算宽敞的庭院,和远处林间小径上三三两两的游人。 “只是这附近……怕是难寻清净地儿,节庆刚过,又值晴日,游人正多。” 李承乾也看了看,上林苑里供游人饮食的几处馆子,门口都排着长队,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他微微蹙眉,他此刻更想要的是能与好友畅谈的清静,而非市井喧嚣。 “要不……” 李延寿摸着下巴,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那片被高大松柏掩映的飞檐。 “去驸马爷那儿蹭一顿?这会儿他多半在家逗孩子呢。” 他朝李承乾挤挤眼。 李承乾眼睛一亮。 去柳叶那,确实是最佳选择。 既避开了喧嚣,又自在随意。 “走走走!” “正好拉着柳大哥喝几杯!” 几人说说笑笑,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被清扫过积雪的园中小径,很快便到了长公主府西侧的角门。 门房显然认得他们,问都没问就笑着开了门。 府内又是另一番气象。 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或树下,形成一个个圆润的小丘。 廊檐下挂着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和金黄的老玉米,透着股农家般的暖意,隐隐能听到后院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和大人佯怒的呵斥声。 柳叶果然在前厅。 他没像往常那样歪着,而是难得正经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里看书。 “稀客啊!什么风把你们几个吹我这寒舍来了?” 柳叶一抬眼看见他们,立刻笑了。 “驸马爷这要是寒舍,我们几个家里简直就是狗窝了!” 李延寿笑着打趣。 马周和李义府也笑着行礼问好。 “又来叨扰大东家了!” 柳叶把书放下,对仆役道:“看茶!” 他又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 “刚从图书馆过来?” 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赶上交流会了,延寿兄非要让我上去说几句。” 没聊多久,很快,后园临水的一座四面装着大玻璃窗的暖阁里,红泥小炉上的铜锅便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浓郁的羊汤香气弥漫开来。 鲜切的羊肉薄如蝉翼,红白相间地码在青花瓷盘里,还有各色水灵的蔬菜、嫩豆腐、粉丝等配菜琳琅满目。 几壶烫好的美酒炭盆边上温着。 温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大家聊着刚才图书馆的见闻,聊着朝堂上的趣事,聊着竹叶轩各地的生意。 柳叶尤其关心西域商路的情况,揪着马周问个不停。 李承乾也放松下来,偶尔插几句话。 酒过三巡,柳叶似乎才想起什么,夹了一筷子烫熟的羊肉片,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你家那位太子妃呢?没跟着一起来开开眼界?” 他语气随意,纯粹是好奇。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端起酒杯的手也顿在半空。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铜锅里汤水翻滚的咕嘟声格外清晰。 李延寿和马周对视一眼,都默契地低头吃菜。 李义府则端起酒杯,假装在研究杯上的花纹。 李承乾沉默了几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柳大哥,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真有点怕回东宫。” 他声音低了些。 “每日处理完政务,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哪怕只是对着窗外的树发会儿呆也好。” “可她总在那里,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她事无巨细的都要问问,都要管管。” “我说要去外面走走透透气,她也必定要跟着,就像今日,明明说了想一个人静静,她还是……” 他又是一声叹息。 “我不是嫌她烦,只是有时我觉得,她嫁的是太子这个身份,而不是我李承乾这个人。” “她想要的,是太子妃的尊荣和未来的皇后之位,至于我这个人心里想什么,累不累,烦不烦,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他这番话,像是憋闷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和锅汤翻滚的声音。 李延寿等人都垂着眼,这种事,实在不好插嘴。 柳叶听完,咂了咂嘴,把酒杯放下,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挠了挠头,看看李承乾那张写满心累的脸,端起酒杯,跟李承乾碰了一下。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俩之间的事,旁人说再多都没用。” “她钻了牛角尖,你也拧着股劲儿,日子还长,慢慢磨吧。” 李承乾默默点头,将杯中酒再次饮尽。 第1393章 谁有闲暇,愿意带带我这个想赚钱的弟弟? 暖阁里羊肉锅子的热气尚未散尽,几杯温酒下肚,人也跟着松散下来。 李承乾看着窗外积雪映照的午后阳光,起身道:“该去给皇祖父请安了。” 柳叶摆摆手道:“去吧去吧,老爷子这会儿估计在南院的暖阁里跟秦伯伯下棋呢。” 李承乾谢过,带着李延寿等人出了暖阁。 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沿着清扫干净的小径,穿过几道月门,便来到长公主府邸更深处一处向阳的院落。 这里静悄悄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庭院中,积雪被扫到墙角,堆成几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显然是孩子们的杰作。 院子中央铺着一大块厚厚的羊毛毡子,毡子边角堆着几个柔软的锦缎靠枕。 李承乾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弟弟,晋王李治。 此刻的李治,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头发随意地束着,正侧身半卧在毡子上。 他怀里靠着的是柳叶的小女儿宁宁,小丫头裹在厚厚的兔毛小袄里,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 旁边,柳叶的小儿子欢欢则像个精力过剩的小陀螺,正兴奋地爬过李治的腿,试图去够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艳的布偶老虎。 李治一边要小心护着怀里的宁宁不被惊醒,一边又要伸出一只手虚虚拦着欢欢,防止他一个猛子栽下毡子。 小囡囡则盘腿坐在毡子另一头,面前摊开一本画满了奇珍异兽的彩绘本,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承乾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心里有点新奇,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以前对这个小弟弟的印象,总觉得有点端着,存在感也不强。 从未想过能看到他这样的一面... 跟在李承乾身后的李延寿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些许讶异。 李治正全神贯注地监护着两个小不点,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出现人影,下意识抬头一看。 当看清来人是谁时,他身体明显一僵,脸上那点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拘谨和一丝慌乱。 “皇兄!” 李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身行礼,可怀里靠着宁宁,腿上还压着欢欢的小胖腿,一时动弹不得,显得有些狼狈。 他脸上微红,赶紧小心翼翼地想把欢欢挪开些。 “不必多礼。” 李承乾上前两步,声音放得温和,目光扫过毡子上睡得香甜的宁宁和懵懂张望的欢欢。 李治把欢欢抱稳放在一旁,自己站起身,又小心地没惊醒宁宁,这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随后目光落在李延寿等人身上,又依次拱手见礼。 李治自然认得李延寿这位宰相之子,以及几位竹叶轩炙手可热的掌柜,虽然他们是商贾,但地位非同一般,连父皇都屡有嘉许,他不敢怠慢。 “晋王殿下安好。” 李义府笑眯眯的说道:“殿下看孩子竟然也会寓教于乐,着实让我等草民大开眼界压。” 李治更窘迫了,讷讷道:“只是……只是帮忙照看一二。” 他心里直打鼓,不知道皇兄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怎么想。 堂堂亲王,像个保姆似的带着两个奶娃娃,还被竹叶轩的几位掌柜撞见,实在有些难为情。 李承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小弟弟变了几分,不像在宫里时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暮气。 “听说你留在长安了?” 李承乾随意地在毡子旁一个干净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李治也坐。 “没去晋阳,皇祖父和母后都很是欣慰,觉得你留在身边照顾着挺好。” 他语气平和,像是在闲聊家常。 李治挨着毡子边缘小心坐下,闻言心里一松,低声道:“是皇祖父恩典,我也舍不得离开母后和兕子”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李承乾,见李承乾脸上并无不悦,才接着说道:“在府里也挺好的,皇祖父慈祥,姐夫也待人和气。” 李承乾点点头道:“留在长安好,晋阳路远,你年纪尚小,早些去也未必是好事。” “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治被问得一愣。 打算?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大。 以前在宫里,他的打算就是按部就班地读书。 现在在长公主府,除了带孩子,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计划。 皇祖父也并未给他安排具体课业。 毡子上,欢欢终于对布偶失去了兴趣,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目标明确地冲向李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着沾了点口水的小脸。 他含混不清地喊道:“舅……抱!” 李治忙伸手把他抱稳,小家伙立刻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窝着。 他低头看着欢欢乌溜溜的眼睛,一个又无比真实的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其实,让姐夫多多拂照一下,多赚点钱就挺好。” “嗯?” 李承乾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治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但眼神很认真。 “我想让母后和兕子,以后都能过得舒心,想用什么就用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有丝毫顾虑。” “宫里虽好,但若能凭自己本事,让她们过得更……更奢华自在些,就更好了。” 他说得有些磕巴,用词也不太讲究。 李治没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抱负,也不懂那些深奥的治国之道。 他所能想到的“好”,就是让最亲近的人,物质上能过得极尽舒适,无忧无虑。 李承乾先是微怔,随即笑了起来。 “好志向!” 他是真被逗乐了。 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既非圣贤书上的大道理,也不是什么宏图伟业,却意外地……合情合理。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弟弟,骨子里或许藏着点出人意料的可爱。 笑声惊动了毡子上的小囡囡,她抬起头好奇地张望。 怀里的欢欢也扭动了一下。 李治赶紧轻轻拍抚他,脸上因为李承乾的笑声而腾起一片红晕,显得有些窘迫。 李承乾笑罢,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李义府等人。 其他人脸上也带着善意的微笑,觉得这晋王殿下想法虽简单,倒也赤诚。 唯独李义府,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异样的亮光。 “稚奴有这想法,倒是务实。” 李承乾看向李义府等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你们几位都是生财有道的掌柜,谁有闲暇,愿意带带我这个想赚钱的弟弟?” 李义府笑道:“我执掌的酒水生意确实缺了些人手,若是晋王殿下不嫌弃,可以先来我这适应适应。” 李治抱着欢欢,有些懵。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太子哥哥竟当了真,还直接给他找了老师? 李承乾微微颔首,道:“酒水一道,确实包罗万象,雅俗共赏,是个长见识的好去处。” “稚奴,你觉得如何?” 李治看着太子哥哥鼓励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怀里对自己咧嘴傻笑的欢欢,心里那点怯懦被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欢欢,对着李义府微微颔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那……那就有劳义府先生了,请先生多多指教。” 李义府笑容更盛,道:“那从明日开始,你每天腾出一个时辰,到我这里来观摩一番。” 第1394章 这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稼穑艰难,而是生民之力! 李承乾带着李延寿等人去给李渊请安,院子里一时只剩下李治和几个孩子。 小囡囡还在看她的图画书,欢欢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宁宁在毡子上睡得小脸红扑扑。 李治的心却不像这冬日的暖阳一样平静。 刚才太子那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好志向,还有李义府那个精明笑容下的应承,让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跟李义府学……” 他低头看着欢欢懵懂的眼睛,小声嘀咕。 他长这么大,学的都是圣贤书,帝王术,最实际的也就是骑射了。 商贾之事? 那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他想起李义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还有竹叶轩那些掌柜们谈笑风生间,处理庞大事务的从容,心里没底得很。 欢欢大概是觉得舅舅不动了不好玩,“咿呀”一声,伸出小胖手去揪李治的头发。 李治“嘶”了一声,回过神来,小心地把欢欢的小手拨开。 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脸,他心底那股想让母后和妹妹过得更好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不行,得去找姐夫问问。” 他打定主意,去询问一下柳叶的意见。 等乳母来把孩子们领回去午睡后,李治整了整有些被欢欢蹭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朝柳叶常待的前厅走去。 柳叶果然在,正翘着腿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旁边还摊着一张画满了奇怪线条的图纸。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有什么事?” “姐夫。” 李治走到他面前,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我有事想问问你。” 柳叶这才抬眼,看李治一脸严肃又带着点忐忑的样子,放下账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李治连忙道:“是…是关于刚才我皇兄说的,让我跟李义府先生学点经营之道的事。” “哦?李义府答应了?” 柳叶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嗯,义府先生说让我明天开始,每天抽一个时辰去酒坊那边看看。”李治老老实实地回答。 “去呗!”柳叶说得极其干脆。 “多好的事儿啊,李义府那家伙,虽然心眼儿活泛,但赚钱的本事是真有一套,尤其是搞这些吃喝玩乐的门道,相当专业。” 李治没想到柳叶这么支持,甚至有点怂恿的意思。 “可是姐夫,我…我什么都不懂,而且以我的身份去酒坊那种地方,会不会……” “会不会丢人?” 柳叶替他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嗤笑一声。 “你以为那些酒水是怎么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酒坊的伙计们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你以为竹叶轩这么大的摊子是怎么运转的?” “靠的是规矩,是流程,是无数人各司其职!” “你去看看,不是让你去当小伙计扛酒坛子,是让你去看看这世上的活路是怎么走的,懂了这个,你以后看人看事,眼光都不一样。” 柳叶的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李治心里的锁。 是啊,他不能只停留在想的阶段。 去看看,去学学,总没坏处。 丢人? 比起让母后和妹妹过得更舒心,这点顾虑算什么。 “姐夫,我明白了!” 李治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明天就去!” 柳叶微微颔首,颇为欣慰的说道:“这就对了嘛!” “记住,去了多看多听,不懂就问!” ... 第二天午后,李治安顿好几个精力旺盛的小祖宗。 便换上了一身更简洁的深蓝色袍子,没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前往位于长安城西市附近的竹叶轩酒坊。 酒坊占地颇广,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谷物发酵的醇厚酒香和蒸煮粮食的甜香。 门口有护卫守着,看到李治出示了李义府给的凭信,恭敬地放行。 李义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今日也穿得朴素,像个普通管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晋王殿下这边请,咱们边走边看。” 李治拱了拱手,道:“义府先生不必客气,既然来了,那李治便是学生!” 两人走进作坊区,巨大的声响和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条分工明确的流水线。 巨大的蒸锅冒着滚滚白气,赤膊的壮汉们喊着号子,用特制的木锨翻动着锅里金黄的粟米和高粱,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 “这是蒸粮,酿酒第一步,火候和翻搅都极有讲究。” 李义府的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 再往里走,是冷却和拌曲的区域。 蒸熟的粮食被摊在巨大的竹席上,由专门的工人用木耙快速摊开降温。 等温度降到适宜,便有老师傅将磨好的酒曲粉末均匀地撒上去,动作快而准,如同在完成一场仪式。 “拌曲是关键,曲是酒的魂,咱们竹叶轩的曲,都是老窖里养出来的,独一份。”李义府的语气带着自豪。 接着是入窖发酵的区域。 一排排巨大的陶缸半埋在地下,只露出缸口,用厚厚的草垫和泥封盖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带着酸味的发酵气息。 “这些缸,就是酒的摇篮,少则一月,多则半年甚至更久,才能变成酒。”李义府解释道。 “不同的酒,发酵的时间和温度都不同。” 最后是蒸馏区。 这是最热也最壮观的地方。 巨大的天锅架在灶台上,下面柴火熊熊燃烧。 蒸馏出的无色透明的酒液,如同涓涓细流,从特制的竹管中缓缓流出,落入下方接酒的陶坛里。 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时不时用一个小木勺舀起一点新酒,在指尖捻开,凑近鼻子闻,或者尝一小口,眉头微蹙或舒展,决定着这一锅酒的品质和流向。 李治看得目不转睛。 他第一次知道,平日里喝到的或醇厚或清冽的美酒,背后竟是如此繁复,需要无数人协作的庞大工程。 那些挥汗如雨的汉子,那些一丝不苟的老师傅,他们的专注和熟练,构成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稼穑艰难,而是生民之力! “义府先生!” 李治看着那源源不断流出的酒液,忍不住问道:“这酒卖到各地,利润如何?比如……比如我的封地晋阳?” 李义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第1395章 名声?要那玩意儿干嘛?能当饭吃还是能变成金子? 他引着李治走到相对安静些的账房区域。 指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线条和地名的《竹叶轩商路图》。 “殿下请看!” 他用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 “晋阳,并州首府,北通塞外,南连河洛,位置极佳。” “大东家,也就是你姐夫,早些年就在晋阳停留经营过不短的时间。” 李治一愣,问道:“姐夫在晋阳经营过酒水?” “那倒没有,不过大东家打下了很深的基础,你看这条商路!” 他的手指从长安划向晋阳,又往北延伸。 “晋阳现在是我们重要的集散地之一,从长安运送到东边和北边的物资,几乎全部都要经过晋阳!” “我们在那里有成熟的商号,仓库,合作的商队,甚至还有几处规模不小的酿酒作坊,专门供应北地和草原所需的高度烈酒。” “那里的掌柜和管事,都是跟着大东家打拼出来,精挑细选的老手。” 他顿了顿,看着李治道:“所以,晋阳的财源,你其实不必太过操心。” “有大东家打下的底子在,加上朝廷的赋税,只要正常运转,未来只会越来越富庶,供养王府和你想照顾的人,绰绰有余。” “你想为皇后娘娘和晋阳公主殿下多谋些体己,这份孝心可嘉,但也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从晋阳本地下手。” “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学本事,开眼界,等真懂了这其中的门道,以后自有你施展的地方。” 李治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晋阳的圆点,又想起柳叶昨天那番的话,心里豁然开朗。 原来姐夫早就替他铺好路了。 他之前那点靠封地赚钱的小心思,在姐夫和李义府这些真正操盘全局的人眼里,大概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简单。 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踏实。 “原来如此...” 李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多谢义府先生解惑,是我想得浅了。” “殿下本就聪慧,多学多看即可。” 李义府笑眯眯地说道:“走,带你去看看咱们新出的果酒窖藏?那味道,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夸呢。”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也给了这位年轻亲王一个台阶下。 李治欣然应允,跟着李义府向更深的窖藏区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空气里弥漫的酒香似乎也变得更加醇厚醉人。 他第一次觉得,这充满烟火气的酒坊,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 上林苑,长公主府书房。 窗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落在庭院里尚未融尽的积雪上。 柳叶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歪在铺了厚厚毛皮的躺椅里,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小铜炉,脚边炭盆烧得正旺。 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火漆的印记还带着远渡重洋的潮湿气息。 信是王玄策写来的。 柳叶一目十行地扫过,嘴角先是扯了扯,像是想笑,随即又撇了下去。 “啧,这帮家伙……” 他嘟囔了一句。 信里的内容并不复杂,九成以上都是王玄策在吐槽那些前往倭国的江湖豪杰们...... 柳叶之前招募的那批江湖豪杰,能人异士们,拿着丰厚的安家费,乘坐竹叶轩的船队,雄赳赳气昂昂地抵达了倭国。 王玄策本想着,这些人好歹是专业人士,能按部就班地勘察矿藏。 结果这帮大爷到了地方,根本没耐心搞什么科学勘探。 他们凭借着一身或真或假的功夫,直接就把目标锁定在了倭国那些深山老林里,手法简单粗暴至极! 强闯! 威逼当地土着带路!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用点江湖手段。 短短时间内,已经跟当地势力爆发了多次冲突,据说还闹出了人命,抢掠之事更是时有发生。 他们倒是效率奇高,真发现了几处可能有价值的矿脉线索。 但那手段之酷烈,行事之嚣张,让打着友好交流,弘扬佛法旗号,还在小心翼翼地与倭国朝廷和贵族阶层周旋的王玄策苦不堪言。 “……东家明鉴,这些人行事无所忌惮,动辄刀兵相见,强取豪夺,已激起倭国地方汹汹之怨,长此以往,唯恐引倭国朝廷震怒,封锁国境,断绝往来......” 柳叶当然知道王玄策的处境有多尴尬。 一边要以大唐使节的身份装文明人,搞文化输出和商业开拓。 另一边,自己人却在后面疯狂捅刀子,拉仇恨。 这活儿没法干。 “约束?” 柳叶嗤笑一声,把信随手丢回小几上。 “我上哪儿约束去?山高皇帝远,那帮家伙领了钱,揣着奉旨挖矿的鸡毛令箭,到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不是想怎么撒欢就怎么撒欢,跟他们讲规矩?” 他端起旁边温着的参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对着薛礼道:“去,给王玄策回信,告诉他约束不了,让他们自求多福,离那帮疯子远点,别溅一身血。” “此外,让他别在那儿磨蹭了,赶紧收拾东西滚回来!” 薛礼拱手道:“是,东家。” 转身就去写回信。 柳叶看着薛礼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嘀咕道:“名声?要那玩意儿干嘛?能当饭吃还是能变成金子?能挖出矿来才是硬道理。” 他重新拿起手炉,舒服地窝回躺椅里,仿佛倭国的腥风血雨,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小片无关紧要的雪花。 ... 几乎就在柳叶丢下王玄策信笺的同时,皇宫两仪殿内,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也拿着一份来自倭国的密奏,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想怒又有点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这个柳叶……他派去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他把密奏递给侍立一旁的大宝。 “去,把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叫来。” 很快,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匆匆赶到。 行礼落座后,李世民把密奏的内容简要说了说,重点描述了那些探矿队在倭国的‘丰功伟绩’。 第1396章 咱们竹叶轩什么时候被钱为难过? 房玄龄听完,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此风断不可长啊!” “驸马招募之人,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视倭国法度如无物,动辄杀伤抢掠,这与匪盗何异!” “长此以往,我大唐仁义之邦,天朝上国之声誉将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倭国虽小,亦是一国,若其朝廷震怒,上表责问,或封锁海疆,断绝往来,于朝廷体面有损,于后续通商传法大计更是阻碍重重!” “驸马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太过功利了!” 他终究没把不要脸这三个字说出口。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神色却相对平静。 他等房玄龄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房相所言,自然是为国体声誉计,老成谋国。” 他先给房玄龄戴了顶高帽,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驸马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他招募的这些人,本就是江湖草莽,行事带着三分匪气。” “让他们去那化外之地寻找矿藏,如同放虎入山林,有些出格之举,恐怕也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李世民屈指轻轻敲着御案。 “朕知道柳叶那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不在乎名声,只想用最快最直接的办法把倭国的矿挖出来,但朕不能不在乎!朝廷不能不在乎!” “房卿顾虑得对,这样下去,名声臭了,以后在倭国,乃至其他藩国眼中,我大唐成什么了?”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有什么想法?” 长孙无忌捋了捋胡须,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陛下,堵不如疏。” “驸马的人已经撒出去了,强令召回,一则未必听令,二则也显得朝廷朝令夕改,自打耳光,依臣之见,不如顺势而为,加以引导和规范。” “哦?如何引导规范?”李世民问道。 “派遣官员!” 长孙无忌斩钉截铁地说道。 “派遣朝廷正式命官前往倭国坐镇。名义上,可以是协理通商事务,安抚地方等等。”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今年吏部考核刚刚结束,甄选出了一批考评优异,能力出众,但资历尚浅,缺乏历练的年轻官员。” “正愁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历练,倭国虽然偏远艰苦,但局面复杂,正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让他们去,可以名正言顺地约束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人士,至少让他们收敛些,做事讲点规矩,别太过火,给朝廷惹麻烦。” 李世民眼前一亮,道:“如此甚好,你立刻去甄选人手!” 还是长孙无忌阴啊,以这个名义,堂而皇之的就把倭国给接管了! ... 长安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压在这座雄城之上。 兴化坊的竹叶轩总行里,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窗棂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气。 柳叶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胡椅里,脚边放着一个黄铜暖炉,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姜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许敬宗站在巨大的沙盘地图前,那沙盘精细地标注着竹叶轩遍布大唐乃至延伸到边疆、海外的商路网络和重要据点。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炭笔,眉头拧成了疙瘩。 “东家,今年的年会,按例该大办。” “各处掌柜、管事,还有新晋的能人们都眼巴巴等着呢。” “这是咱们竹叶轩的脸面,也是凝聚人心的时候。” 许敬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的想法是,趁着年会,该提拔一批人了。” “总行这边,尤其是负责新拓业务和海外事务的部门,缺干练的人手。” “不少分号的掌柜,历练得也差不多了,该给他们更大的担子。” 柳叶啜了口姜茶,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抬了抬眼皮,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财富与忙碌的密集标记,道:“是该提一提,具体人选,你和各地的掌柜先议一议。” “你们整天跟他们打交道,心里最有数,提个名单上来,年会前敲定,正好在年会上宣布,也显得郑重。” 许敬宗点点头,炭笔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是自然,不过东家,还有个事儿,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从沙盘上繁华的长安、洛阳等点,移向了那些标注着倭国、新罗、南洋等字样的地方,叹了口气。 “是钱的事儿。” “钱?” 柳叶放下茶杯,手指在暖炉光滑的铜壁上轻轻摩挲。 “咱们竹叶轩,什么时候被钱难住过?” “此一时彼一时啊,东家。”许敬宗苦笑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今年咱们这海外计划,简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您知道的,前期探矿、打通关节、建立据点、运输物资、养着那帮……呃,能人异士,都是搬出金山银海地往里砸。” “王玄策那边,隔三差五就是八百里加急要钱要物,咱们是半点不敢耽误。” 他走到柳叶旁边的椅子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继续道:“钱都往那边流了,咱们自家后院就有点顾不上了,年初做的那些规划,好些都缩水了,或者干脆搁置了。” 柳叶没说话,示意他具体说说。 “就拿来济掌管的外卖产业来说。” 许敬宗掰着手指。 “年初计划是,依托咱们遍布各州的驿站和商号网络,今年至少要把外卖产业覆盖到所有上州的州治和重要县城。可现在只完成了计划的三分之一不到!” “实在是因为没钱扩张人手,没钱建更多的中转仓,没钱买那么多跑腿的快马和马车!” “来济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看着别家小打小闹的食肆自己搞起了小范围的送餐,分他的羹,他是有劲儿使不上。” “还有李义府那边......” 许敬宗又指向沙盘上代表酒坊的标记。 “新研发的几款果酒和低度甜酒,在长安、洛阳等人试卖火爆,口碑极好。” “按计划,今年就该在江南和蜀中这些富庶之地大规模建分坊,抢占市场。” “但建分坊,买原料,乃至铺货的钱,都紧巴巴的,被倭国那边抽走了大头。” “李义府天天跟我诉苦,说看着银子在眼前飘就是抓不住,竞争对手都在摩拳擦掌准备仿制了!” 柳叶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暖炉上有节奏地轻点。 第1397章 柳叶虽然富可敌国,但终究还是商!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地落在庭院里,将世界染成一片静谧的白,厅内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许敬宗略带焦虑的叙述。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咱们今年挖矿挖得太狠,把家里的米缸掏空了,让他们几个饿肚子了?” 许敬宗被这直白的比喻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点头。 “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个意思,今年的缺口非常大。” “像外卖产业,想要按计划铺满,需要的钱,足以再养一支远航船队了。” “咱们竹叶轩摊子铺得太大,日常流水看着吓人,但这样大的新项目投入,还是伤筋动骨。” 柳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似乎在盘算什么。 许敬宗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不知道东家会拿出什么法子。是继续咬牙支撑海外计划?还是暂时收缩,先顾国内? 半晌,柳叶收回目光。 “咱们今年勒紧裤腰带给倭国投钱,图什么?不就图它下金蛋吗!” 许敬宗眼睛一亮。 “东家是说……王玄策?” 柳叶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算算日子,他也该返航了,前几天有快船回报,说他们在倭国收获颇丰,第一批‘土特产’已经装船启运了。” “我估摸着,就在年会前后,他那几艘大肚子船就该进渭水了。” 柳叶笑呵呵的说道:“我跟你说,玄策这次带回来的,可不是小数目。” “倭国那地方,别的不说,金银是真多!” “咱们的人虽然手段糙了点,但效率高,这回算是把前期投入,连本带利赚回来了。” 许敬宗只觉得心头的巨石瞬间轻了一半,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东家,您可真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能行吗?”柳叶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做买卖嘛,有出才有进,先舍才能得。” 他大手一挥,做了决定。 “等玄王策的船一到,清点完毕,这笔钱,优先补咱们自家的窟窿!” “来济的外卖产业,李义府的酒坊扩张,一人分四成!” “让他们撒开了干,把耽误的进度都给我抢回来,剩下的两成……” 柳叶顿了顿,继续道:“用来办年会吧,咱们竹叶轩今年勒紧裤腰带干活,年会给我往热闹了办,往风光了办!” “该赏的赏,该发的钱,翻着倍得发!” “让大伙儿都乐呵乐呵,知道跟着竹叶轩,苦日子是暂时的,好日子在后头!” “是!东家!” 许敬宗这下彻底放心了,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年会的事儿,您放心,我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让各地的兄弟们都看看,咱们总行的气魄!”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年会的细节。 窗外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柳叶看着许敬宗重新焕发精神的样子,端起已经微凉的姜茶喝了一口。 年会嘛,热闹点好。 正好,也该让某些人看看,他柳叶折腾出来的动静了。 ... 柳叶说要办得风光,就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竹叶轩总行高效的执行力立刻运转起来。 除了内部的狂欢计划,柳叶还亲自拟定了邀请的名单。 请帖用最上等的洒金笺,由总行里字写得最好的老账房誊抄。 而收帖人的名字,足以让整个长安城为之侧目。 皇帝和皇后自然是要请的,李承乾用不着请,他本就算竹叶轩的人,没有不来的道理。 要是不来,柳叶打算亲自上门揪他的脖领子。 三省长官,六部尚书,九寺正卿,五监监正……林林总总,几乎囊括了大唐帝国最顶层的权力核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群亲王、郡王、国公。 当第一张送给皇帝皇后的请帖送入宫中,其余请帖如同雪片般飞向各大府邸时,整个长安官场就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政事堂内! 炭盆烧得很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却驱不散几位宰相眉宇间的凝重。 房玄龄、长孙无忌、萧瑀、虞世南、高士廉等人围坐,每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放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的金色请帖。 窗外的雪粒子偶尔被风吹着,砸在糊了厚厚窗纸的棂格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胡闹!” 最看不惯柳叶铺张浪费的高士廉,最先忍不住,将请帖往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拍,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 “商贾年会,竟敢遍邀公卿,甚至惊动天颜!” “这柳叶,行事愈发没有分寸了!” “我等身为宰辅,岂能自降身份,去与商贾同席,为其张目?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虞世南捋着长须,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忧虑。 “竹叶轩虽富可敌国,于国计民生亦有贡献,然其本质终归是商。” “朝廷重臣齐至其年会,传扬出去,恐令天下人误解朝廷重商轻士,动摇国本啊。” “再者,此例一开,日后其他豪商巨贾纷纷效仿,朝廷颜面何存?” 房玄龄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请帖的边缘,眼神深沉。 他想得更多。 柳叶此举,绝非仅仅为了风光那么简单。 竹叶轩今年力推海外计划,耗费巨大,内部必然有压力。 这大张旗鼓的年会,恐怕一是提振内部士气,二是向外界,特别是向朝廷展示实力,传递一个“竹叶轩依然财雄势大,海外投入物有所值”的信号。 邀请他们这些重臣,就是想借他们的势,为竹叶轩背书。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看着里面沉沉浮浮的茶叶,心里也在权衡。 柳叶毕竟是驸马,是长公主的夫君,更是为朝廷解决了诸多难题的特殊人物,驳了他的面子,于情于理都不太好看。 而且,他深知柳叶此人小心眼,得罪了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使个不大不小的绊子,让你难受。 可若是去了…… 正如高士廉和虞世南所言,确实有失朝廷体统,容易招致非议。 房玄龄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对面的长孙无忌。 这家伙一向足智多谋,尤其擅长处理这种微妙局面。 第1398章 你以为朕想去? 长孙无忌手里把玩着一个暖手的小玉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对眼前的争执并不太在意。 感觉到房玄龄的目光,他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开口道:“舅父和虞公的顾虑,自然在理,朝廷体统,不可轻忽。” 他顿了一下,话锋微转。 “不过嘛……柳叶此人,你们也都了解。” “他行事看似荒唐不羁,实则每每出人意表,背后未必没有深意。” “既然他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发帖,难道就没想过我们会拒绝?就没想过陛下的态度?” 这话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是啊,柳叶不是傻子,他敢这么干,难道没点倚仗?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凝重了几分,开始思索柳叶的底气何在,以及……陛下可能的想法。 长孙无忌继续道:“我等身为臣子,行事当以陛下之意为圭臬,陛下若去,我等自然需随驾左右。” “若陛下不去,我等再议是否婉拒,也名正言顺。” “帖子是收到了,去不去,如何回应,总得先探探宫里的口风。” 他这是把皮球巧妙地踢给了皇帝。 高士廉和虞世南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别扭,但长孙无忌这话确实在理。 一切,还得看陛下的态度。 如果陛下觉得无所谓,甚至要去,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再端着架子不去,反而显得不识趣,甚至可能惹陛下不快。 就在这时,政事堂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中书省的小吏躬身进来,快步走到房玄龄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房玄龄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差点溅出来,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了然。 小吏退下后,房玄龄慢慢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位同僚。 “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命尚服局准备常服了,陛下还说……柳叶难得正经办回大事,又值岁末,与皇后娘娘去凑个热闹也无妨。” “什么?!” 高士廉和虞世南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 皇帝皇后竟然真的要去参加一个商行的年会?!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柳叶这混小子敢这么干,肯定是先搞定了宫里那位最大的靠山。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笑,随即又板起脸,道:“陛下有命,臣子自当随行,看来,驸马这年会,我等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得了。” 高士廉脸色变幻,虞世南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陛下都去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房玄龄看着同僚们各异的脸色,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柳叶啊柳叶,你这影响力,还真让你给扩到天上去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既然陛下与皇后娘娘圣驾亲临,此事便无转圜余地了。” “诸位,准备准备吧,这竹叶轩的年会,怕是要比元日大朝会还热闹了。” 他得赶紧找个由头进宫一趟,不是为了推脱,而是得去探探陛下更深层的口风。 “老夫先进宫一趟,此事可别出岔子,还是问明白陛下的态度之后,咱们再行决定为好。” ... 两仪殿内,金丝炭在巨大的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的沉静气息,却压不住房玄龄心头的焦躁。 他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请帖。 竹叶轩的印记在烛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此刻却像块烙铁。 身为宰相,他深知朝廷体统,更明白此例一开的后果。 但现在,他需要陛下的态度,一个明确的,能压下所有非议的态度。 李世民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雕花木窗前,望着外面庭院里被宫灯映照得昏黄的飞雪。 他身形挺拔,穿着常服,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陛下!” 房玄龄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声音放得平稳. “驸马遍邀公卿参与其商行年会,此举…有违朝廷规制,恐惹朝野非议,动摇士农工商之本分。” “臣等以为,纵使驸马身份特殊,竹叶轩于国有功,此等…盛会,朝廷重臣皆至,终究不妥。” 他没提皇帝皇后也收到帖子的事,那太敏感。 李世民没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点无奈。 “你以为朕想去?”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这语气…似乎并非全然反对? 他谨慎地没有接话。 李世民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锁。 “玄龄啊...”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只看到了体统,看到了非议,可你知不知道,柳叶那小子在倭国折腾出来的动静,还有他那什么‘海外计划’,现在关系到什么?” 房玄龄微微躬身道:“臣知倭国探矿队行事酷烈,已遣官员前往约束,至于海外计划,无非商贸利国,徐徐图之便是,何须朝廷如此…” “徐徐图之?” 李世民打断他。 “你错了,这早已不止是竹叶轩一家之利,更不止于几船金银铜矿!” “柳叶的船队,他开拓的海路,他建立的据点,甚至他在海外惹是生非的那帮人…这些都是朝廷将来在海上要用到的力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房玄龄。 “你想想,没有竹叶轩这些年砸钱砸人趟出来的路,朝廷若想经略海疆,开拓远洋,需要多少年?” “柳叶用他商行的钱,替朝廷在干这些事!” “他在前面披荆斩棘,朝廷在后面坐享其成。” “现在,他需要朝廷给他一点体面,给他站站台子,鼓鼓士气,顺便告诉天下人,朝廷和他的海外勾当是绑在一起的,你跟我说不妥?” 房玄龄心头剧震。 陛下这番话,几乎是将竹叶轩的海外扩张,提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 他之前只当是商贾逐利,朝廷顺势捞点好处,没想到陛下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重。 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殿内太热。 “陛下深谋远虑,臣…愚钝。” 房玄龄声音干涩,但仍坚持着最后的担忧。 他固然跟柳叶也算是有比较深的交情,但职责所在,很多事情他不得不做,很多话也不得不说。 “只是…如此一来,朝廷公然为竹叶轩站台,是否…是否太过偏倚?” “天下商贾众多,此举无异于宣告竹叶轩乃皇商之首,其他大商行,恐怕会受到压制,心生怨怼,长此以往,不利于百业俱兴啊。” 李世民闻言,嘴角竟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随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民部呈上的奏报,丢给房玄龄。 “看看这个。” 第1399章 天下…竟有如此之大! 房玄龄连忙接住,迅速翻开。 那是民部汇总的年度商税统计简表。 他的目光直接扫向最后几行。 “……竹叶轩商行及其关联产业,岁缴商税总额,占天下商税逾两成?”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数字。 这个比例太惊人了! 不过...按理说这个数据,也应该是他们几位宰相先看到,为何会先出现在陛下手里? 李世民淡淡的说道:“这是十大会馆的商情,并非是民部自己统计出来的,只是经由民部递到了朕的手里。” “看到了?不是朝廷要压制谁,是他们自己根本追不上柳叶那小子折腾的速度。” “朝廷就算想扶植别人去跟他打擂台,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他挥了挥手,道:“其他大商行爱怎么想怎么想,只要他们遵纪守法,按时缴税,朝廷自然公允。” “但指望朝廷为了所谓的平衡,去拖竹叶轩的后腿,妨碍海外大计,那是痴心妄想。” 话说到这个份上,道理已经掰开揉碎。 朝廷需要竹叶轩的海外力量,竹叶轩的实力又早已一骑绝尘,压制其他商行是市场本身的结果,而非朝廷刻意的偏袒。 房玄龄沉默了,陛下的逻辑清晰而强硬,国家的现实利益摆在眼前,作为宰相,他维护的是秩序和传统,但陛下此刻代表的,是扩张和未来。 他缓缓将那份商税奏报放回御案,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陛下圣虑深远,非臣等所能及!” “嗯,明白就好,年会的事你们几个看着安排,莫要失了朝廷体面就是。” 李世民似乎也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臣告退。” 房玄龄再次行礼,步履略显沉重地退出了两仪殿。 殿内,李世民脸上的凝重之色在房玄龄离开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光芒。 他快步走回御案后,没有坐下,而是俯身,近乎急切地从御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卷用厚实坚韧的皮纸绘制的卷轴。 这卷轴,是和柳叶那份华丽请帖一起送来。 他解开系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卷轴在宽大的御案上缓缓铺开。 哗啦—— 一张前所未见的巨大图卷展现在眼前。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版《禹贡图》或《海内华夷图》。 这张图上,大唐辽阔的疆域清晰在目,但只是占据了图卷中央偏东的一隅! 更广阔的视野,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向西,越过他熟悉的西域三十六国,是广袤得令人心悸、标注着波斯、大食的土地,再向西,竟还有一片巨大的陆地轮廓,其南端尖角被细致描绘。 向北,是辽阔无垠、标注着各种部族名称的草原和森林,一直延伸到一片被冰覆盖的海洋。 向南,是烟瘴之地的岭南、林邑、真腊,然后是浩瀚的海洋,星罗棋布着无数岛屿。 再向南,竟又是一片巨大的,轮廓奇特的陆地,其形状之怪,若非图上线条清晰,他几乎以为是绘图者的臆想。 而更让他呼吸急促的,是东方! 越过新罗、倭国,是一片浩瀚得无法想象的大洋。 按照柳叶的说法,若乘快船一直向东,航行数月,会抵达一片同样广袤的新大陆,上面有着完全不同的国度,和难以计数的资源! 图上甚至用朱砂勾勒了一条从登州出发,横跨大洋的虚线,旁边小字标注着“海图推测航线”。 李世民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抚过图上那代表未知海洋的深深蓝色,抚过那些标注着黄金、白银、宝石、香料、奇异作物图标的陌生大陆。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这张皮纸,看到那万里之外的壮阔与富饶。 “天下…竟有如此之大!”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震撼、渴望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雄心被点燃的炽热。 “朕坐拥九州,自以为富有四海…原来不过是坐井观天!” 这张图,彻底粉碎了他原有的世界观,一个比他所知广阔十倍,百倍的世界,带着无尽的机遇和挑战,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位雄主面前。 柳叶描绘的海外计划,在这张图面前,从一个商行的冒险,瞬间升华为一个帝国迈向星辰大海的宏伟蓝图! 他猛地合上地图,动作带着一种决断的力度。 “来人!”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更衣!备马!朕要出宫,去长公主府!立刻!” 他必须去找柳叶! 这张图上的每一个符号,每一条海岸线,都像一个巨大的谜题和诱惑,他需要柳叶这个“始作俑者”给他更多的解答! 年会已经是次要的了。 此刻,没有什么比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以及大唐如何能在其中攫取最大的荣光更重要的事了。 ... 就在李世民带着满心震撼与急切冲出皇宫的同时,房玄龄也回到了政事堂。 面对诸位宰相探询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中的请帖。 “都准备准备吧,陛下…与皇后娘娘,已决定亲临竹叶轩年会,旨意很明确,我等必须随驾。” 短短一句话,在安静的政事堂里如同投下了一颗惊雷。 高士廉老脸一僵,花白胡子抖了抖,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坐回椅中,再无一字反驳。 虞世南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复杂,最终也只是默默点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雪片,无声无息,却又迅猛无比地从政事堂飞向三省六部、九寺五监。 皇帝皇后亲临一个商行年会? 宰相重臣全体随行? 整个长安城四品以上的官员圈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陛下真要去?” “疯了不成?这…这成何体统啊!” “嘘!慎言!陛下都去了,我等还能不去?赶紧想想送什么贺礼吧!别撞了忌讳!” “驸马爷这圣眷…真是泼天了!” “听说是因为海外的大买卖?” “快,备车!去打听打听竹叶轩年会具体章程,穿什么衣服合适?送什么礼不失身份又能入驸马的眼?” “……” 各衙署的官员们再也无心公务,或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或匆匆回府与幕僚商议对策。 准备贺礼的,挑选衣冠的,打听消息的,整个长安城上层官僚体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年会任务”而陷入一种奇特的忙碌和躁动之中。 茶楼酒肆里,小道消息飞传,市井百姓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敏锐地感觉到,长公主府那个竹叶轩,怕是要办一件捅破天的大热闹了。 第1400章 王玄策回来了 兴化坊竹叶轩总行,此刻像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却又在一种奇异的秩序下高效运转。 空气里弥漫繁忙的气息。 巨大的厅堂,早已不复平日办公的肃穆,红绸、彩灯、巨大的牌匾半成品堆叠在角落,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攀在高梯上,将鎏金的“竹叶轩甲辰年会”字样往主台背景板上镶嵌。 地面上,各色人等脚步匆匆,捧着账册、抱着锦缎、抬着案几屏风,彼此擦肩而过时,低声交换着急促的指令。 “东边回廊的灯笼再密些,陛下可能会从那边过……” “戏台子的地毯换掉!换库房那卷新到的波斯绒!” “菜单!菜单定稿了没有?许大掌柜等着过目呢!” 风暴的中心,许敬宗正站在一幅几乎铺满整面墙的巨大会场布局图前,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两颊深陷,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一身簇新的靛蓝锦袍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许敬宗手指点着图上代表御座的位置,道:“这里,距离主台必须再拉开三尺,陛下和娘娘的视野要绝对开阔,护卫的站位也不能碍眼,还有......” 他转头,目光如电扫向旁边垂手侍立、额头冒汗的管事。 “乐班的位置移到西侧回廊下,声音要能拢住全场,但不能喧宾夺主。” “再让我听见他们排练时吹得跟送葬似的,你就卷铺盖去酒坊扛缸!” 管事连连躬身,几乎要哭出来。 “是是是,大掌柜,小的这就去盯着!保证改好!” 许敬宗烦躁地挥挥手,管事如蒙大赦,跌跌撞撞跑开。 他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次年会,规格之高前所未有,简直是把整个大唐的顶尖权贵都请来了。 皇帝皇后亲临,这哪里是年会,简直是国宴! 不,比国宴压力还大,国宴自有礼部操心,这里里外外,每个细节都得他许敬宗扛着。 竹叶轩的脸面,东家的信任,甚至隐隐牵动着朝廷对海外计划的看法,都压在他肩上。 他不能错,一步都不能错。 “大掌柜!库房那边说,新到的琉璃盏数目不对,清点三遍了还差一套!” 又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插进来。 许敬宗猛地转身,眼底的厉色吓得来人一哆嗦。 “差?那就让库房管事自己掏钱去西市买!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就让他自己钻窑里烧去!” “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它完完整整摆在御案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起伏。 看着那人连滚带爬的跑远,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大掌柜当了这么多年,他是头一次跟手底下的人发脾气。 可他没有办法,实在是因为这次压力太大了! 大东家说的轻松,但这场年会的意义,也只有他们这些竹叶轩的高层才知道,是何等重要! 不夸张的说,竹叶轩已经走到了瓶颈期,能否有所突破,就看今年的年会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空气涌进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窗外,长安城被薄雪覆盖,一片静谧,与总行内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异常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朝他这边走来,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许敬宗没有回头,以为是哪个管事又来报丧。 他疲惫地开口:“又怎么了?天塌下来也等我喘口气……”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许大掌柜好大的火气,谁惹您老了?天塌了?那正好,我刚从倭国回来,那地方天低,砸不着我。” 许敬宗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身!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稍显瘦削的身影,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劲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是王玄策是谁?! 一瞬间,许敬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嗡”地一声,所有的疲惫、焦虑、烦躁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二话不说,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去,抬脚就朝王玄策结实的小腿踹了过去! “哎哟!大掌柜的!您这是……” 王玄策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 “小兔崽子!” 许敬宗踹了一脚不解气,又连踹了两脚,力道却明显轻了。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被倭国的浪人抓去当压寨相公了!” 周围的管事伙计们都看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谁见过一向威严持重的许大掌柜如此“失态”? 更没见过有人挨了大掌柜的踹还能笑得这么开心的! 王玄策揉了揉小腿,嘿嘿笑着凑近了些,道:“哪能啊,大掌柜的,我这不好好的?” “倭国那些浪人,不够我一只手收拾的,您老消消气,消消气。” 他打量着许敬宗憔悴的脸,还有这满屋子兵荒马乱的景象,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为年会的事儿?” “废话!” 许敬宗瞪了他一眼,那股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后怕混杂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重重拍在王玄策肩上。 “回来就好!再不回来,你大掌柜的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这年会上了!” 他拉着王玄策走到相对僻静些的角落,避开人群,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 “瘦了,也黑了,倭国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没受什么伤吧?事情办得怎么样?” 他一口气问出来,语气里的关切掩都掩不住。 王玄策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一个小伙计到能独当一面,说是情同父子也不为过啊! 王玄策心中一暖,收起嬉笑,正色道:“托您的福,也托东家洪福,一切顺利。” “倭国那地方,穷山恶水多刁民是不假,但架不住咱们的人手段利索!”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探矿队那帮兄弟,虽然粗野了点,效率是真高。几处大矿脉的位置基本摸清了,金、银、铜,储量非常可观!” “第一批‘土特产’,整整五艘大船,已经进了渭水码头,正在卸货清点入库。” 第1401章 姐夫您下的是一盘大棋 许敬宗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当真?!” “千真万确!” 王玄策拍着胸脯,道:“您是没看见,那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还有成箱的珍珠、珊瑚,都是硬通货!” “兄弟们虽然手段糙,但这趟差事,绝对是满载而归,把前期投入连本带利都赚回来了还有富余!” 许敬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有了这笔钱,来济的外卖帝国,李义府的酒坊扩张,还有这年会的排场,就都有了着落!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几分。 王玄策看着许敬宗,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咧嘴一笑,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大掌柜的,看您这忙的,年会这么大的场面,可不能弱了咱们竹叶轩的威风!” “这次回来,我也不能干看着,我船上带回来的‘土特产’里,单门划出一笔!” “您只管用,甭管是请长安最好的乐班、舞姬,还是给各路掌柜伙计们发加倍的赏钱,都从我那份里出!” “务必把这场面,给咱家大东家撑得漂漂亮亮、金光闪闪!” 许敬宗先是一愣,随即笑骂出声。 “好你个臭小子!出去一趟,口气倒是不小,说得好像是你自己腰包掏钱似的!”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满满的都是自豪。 这小子,是真出息了,也真念着竹叶轩,念着他这个大掌柜的。 这份心,比金子还贵重。 他重重拍了下王玄策的后背,道:“行了!少在这儿充大头蒜!你的钱,东家自有安排!不过嘛…”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嘴角勾起。 “既然你有这份心,也别闲着,年会人手正缺得厉害,你带来的那帮倭国回来的兄弟,不是精力旺盛没处使吗?别让他们闲着!” “码头卸完货,都给我拉过来!有把子力气的去搬东西布置场地,机灵点的去跑腿听差!” “告诉他们,干得好,年会结束,我许敬宗亲自给他们摆庆功酒,双倍赏钱!” 王玄策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哈哈大笑。 “得令!大掌柜的您就瞧好吧!” 他转身就要去安排,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许敬宗挤挤眼。 “对了,大掌柜的,我那船上还给您带了点倭国的土酒,劲儿大,够辣!等忙完这阵,咱爷俩好好喝一顿!” 看着王玄策风风火火跑开的背影,听着他洪亮的吆喝声开始指挥手下,许敬宗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窗外的雪似乎都小了,年会这场硬仗,他突然觉得,没那么难打了。 这小子回来了,还带着金山银山和一身闯劲,真好。 ... 上林苑长公主府邸内,雪后初霁,阳光带着清冽的寒意,将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庭院里的松柏挂满了雾凇,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池塘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几尾耐寒的锦鲤在冰面下游弋,动作迟缓。 柳叶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抄着手,慢悠悠地在覆雪的卵石小径上踱步。 他没什么目的地,纯粹是被屋子里的炭火熏得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府邸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冬日宁静,思绪有些飘散,想着即将到来的年会,想着倭国的金银,想着李世民看到那张海图时的表情…… “姐…姐夫?” 一个带着点迟疑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柳叶循声看去,只见李治正从月洞门那边走来。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袄,头发简单束着,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看起来比在宫里时多了几分生气。 “嗯?稚奴啊。” 柳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刚从酒坊回来?看你这一身寒气,学得怎么样?” 李治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来了,酒坊…很有意思,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 “义府先生今天让我看了商路图,还讲了晋阳那边的情况,我才知道,姐夫您早就把根基铺好了,我之前想自己从封地赚钱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他语气诚恳,带着点自嘲。 柳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一起走走。 “天真什么?有想法是好事,说说,看了图,听了讲,有什么想法没?”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着,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 李治认真想了想,说道:“就是觉得…做生意好像下棋。” “姐夫您下的是一盘大棋,晋阳只是棋盘上的一个点。” “义府先生说,那里的商路、仓库、人手,都是现成的,只要按规矩运转,财源自然就来了。” “这规矩二字,听着简单,做起来怕是不容易,就像酒坊里,蒸粮的火候、拌曲的手法、蒸馏的时机,差一点都不行,这…就是规矩?” 柳叶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了李治一眼。 这孩子,悟性确实不错。 能从具体的酒坊工序,联想到更宏观的规矩和体系运作。 他点点头,语气带着点鼓励的说道:“规矩,就是让一堆人、一堆事,能像那大蒸锅底下的火,不大不小,稳稳当当地把粮食蒸熟,把酒蒸出来的法子。” “酒坊有酒坊的规矩,商路有商路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懂了规矩,才能知道劲儿往哪儿使,钱往哪儿投,人往哪儿用。” “光有想法不够,得懂怎么把想法变成能转起来的规矩。” 李治听得眼睛发亮,他以前学的都是圣贤道理、帝王心术,这些实实在在的运转之道,对他而言既新鲜又充满吸引力。 他正想再问点什么,比如怎么判断一个地方的规矩好不好,或者怎么建立新的规矩…… “爹爹!我回来啦!!!” 一个清脆响亮、充满活力的童音像炮弹一样砸了过来,瞬间撕碎了庭院的宁静。 只见小囡囡背着个小小的书袋,像只撒欢的小鹿,从回廊那头咚咚咚地跑过来。 第1402章 皇宫里能学规矩,市井间也能见人心 小囡囡的小脸冻得红扑扑,嘴里哈着白气。 她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小跑着追她的孙嬷嬷。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跑!仔细摔着!” 孙嬷嬷焦急地喊。 小囡囡才不管,看到李治之后眼前一亮,赶紧扑了过去。 “小舅舅抱!我今天得了先生的夸奖!说我字写得好!” 她像个小树袋熊一样,熟练地扒拉住李治的腿。 李治被打断思绪,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温和的笑容,俯身把小囡囡抱了起来,还掂了掂。 “真的呀?我们囡囡真棒!让小舅舅看看你的字?” 柳叶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李治对孩子那种发自内心的耐心和喜爱,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朝追过来的孙嬷嬷点点头,示意她不用紧张。 “姐夫,那我…” 李治抱着小囡囡,有些歉意地看向柳叶,显然刚才的话题无法继续了。 “去吧去吧,陪孩子们玩会儿。” 柳叶挥挥手。 “天冷,别冻着孩子。” 看着李治抱着小囡囡,一边哄着一边往暖阁走去的身影,柳叶若有所思。 这孩子的心性,确实纯良。 他对长孙皇后和晋阳公主的孝心是真的,对孩子们的喜爱也是真的。 放在身边观察了这些日子,那份小心翼翼和偶尔流露出的对赚钱改善家人生活的质朴愿望,都不似作伪。 他刻意将李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在柳叶商行这种与权力核心若即若离的地方,就是想看看这位历史上最终登上帝位的晋王,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温良无害,是否在藏拙。 “现在看来...” 柳叶在心中暗道。 “是我多虑了?至少目前看来,稚奴这孩子,心思干净,没什么鬼蜮伎俩,是个知道心疼人的实诚孩子。” 他微微松了口气。 一个心思纯正的李治,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未来的王爷,都让人省心不少。 “东家,晋王殿下在府上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李义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穿着厚实的裘袍,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笑容,向柳叶行礼。 “刚回来,被囡囡缠走了。” 柳叶指了指暖阁方向。 “怎么,找他有事?” 李义府顺着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跟东家回一声,晋王殿下今日在酒坊,学得很用心,不懂就问,姿态放得很低,和伙计们说话也很和气。” 他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殿下虽然出身尊贵,但这份肯学肯问,不耻下问的劲头,还有那份朴素的孝心,真是个好孩子。” 他顿了顿,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向柳叶。 “只是属下有点好奇,东家您特意安排殿下来接触这些商贾庶务,是想…磨砺殿下的心性?还是…另有用意?” 他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您把堂堂亲王往商行里塞,总不会真是为了让他学赚钱吧? 柳叶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投向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假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心性也好,本事也罢,在哪儿学不是学?皇宫里能学规矩,市井间也能见人心。” 李义府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柳叶不想深谈,便识趣地不再追问,笑着附和道:“东家说得是,经事才能长见识,殿下能得东家亲自教导,是他的福气。” 柳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看着李义府告退离开的背影,思绪却没有停下。 李治这边似乎可以暂时放下心,但另一个名字却不期然地跳入了他的脑海。 小武! 那个在江南搅动风云的丫头片子,可不是什么心思纯良的孩子。 她带着渊盖苏文的儿子渊男生,在江南那片富庶之地,借着竹叶轩分号的势,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 ... 江南,睦州。 冬日的江南,湿冷刺骨。 外头下着绵绵细雨,敲打着青石板路,水汽氤氲,让这座运河边的小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气氛却与外界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寒意。 墙壁上钉着一张巨大的江南水系图,密密麻麻的河道、湖泊、城镇标记清晰。 小武站在图前,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眼神锐利,正用一根细长的竹棍点在图上。 她面前站着几个身形高大,面容迥异于中原人的男子。 这几人裹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兜帽放下,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带着海风般蓝灰色的眼珠。 皮肤粗糙,有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伤疤。 他们是小武通过特殊渠道网罗来的帮手,来自遥远的海域之外,精熟于水战与劫掠。 “这一片,从湖州到杭州湾!” 小武的竹棍划过地图上的一片水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水流复杂,暗礁不少,官船巡逻有固定时辰,我们的船小,吃水浅,速度快,最适合在这里设伏。” 她看向其中一个鹰钩鼻,眼神最是锐利的黑袍人。 “巴尔克,你的人,熟悉这种水域的操船吗?” 被称为巴尔克的男人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官话回答,声音低沉沙哑。 “没有问题,小武姑娘,我们的长船,在风暴峡都能穿行,这种内河,水流再急,暗礁再多,也困不住我们。” “只要钱给够,货物抢到手,怎么运出去?” “实话实说,水路是最好的路。” “水路当然是我们的路。”小武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仅仅是为了运货,更是为了掌控!” “控了水道,就等于掐住了江南的咽喉,商船、漕粮、私货……都要看我们的脸色。” 她环视几个黑袍人。 “所以,拿下江南水路,是当务之急,钱绝不会少了你们的。” “但我要的不仅是打家劫舍的快钱,更要这条水路的规矩由我说了算。” 第1403章 我要的是江南水路的秩序!一个我说了算的秩序! 正说着,门外传来规律的叩击声。 小武眼神微动,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渊男生走了进来。 他已长成挺拔的少年人,眉宇间英气勃勃,但面对小武时,神态间带着自然而然的恭敬。 “姐姐!” “本地各帮会的主事人,都到了,在外面候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 “人不少,看着……心思各异。” 小武放下竹棍,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下,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威势。 “让他们都进来吧,巴尔克,你们几位,先到后面去听一听。” 几个黑袍人无声地点点头,迅速隐入侧面的帘幕之后。 渊男生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议论由远及近。 一大群人鱼贯而入,瞬间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着打扮也是五花八门,有穿着绸缎长衫、故作斯文的,有粗布短打、袒露着刺青臂膀的,也有裹着皮袄、眼神阴鸷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江湖气。 厅堂里一下子充满了无形的紧张感。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少女身上。 一个满脸横肉,额角带着刀疤的壮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嗓门洪亮,带着明显的不满。 “武大当家!不知火急火燎地把咱们都召来,是又有什么规矩要立啊?” 他特意在“规矩”二字上加重了音,带着讽刺。 他是本地漕帮的头目,手下掌控着几条重要的小支流码头。 另一个精瘦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摇着一把不合时宜的折扇,慢悠悠地接话,声音尖细。 “是啊,武大当家如今整合了火凤社的旧部,又招兵买马,声势浩大,俨然是咱们睦州,不,恐怕是江南道江湖上的总瓢把子了。” “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自然要听您吩咐,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没往下说,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凭什么?! 小武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让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等了几息,直到厅内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才缓缓开口说道:“各位能来,是给我面子,也是给火凤社面子,废话不多说,今天请各位来,只为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指向身后墙上的江南水系图,手指坚定地点在那些蜿蜒的蓝色线条上。 “从今日起,睦州境内,不,是以睦州为起点,辐射整个江南西道和淮南道南部,所有通航的河道、湖泊、码头,无论大小,无论之前是谁的地盘……”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斩钉截铁。 “全部归火凤社统管!” “什么?!” “凭什么?!” “武大当家,你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厅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质疑、愤怒、惊愕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刀疤壮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放屁!老子在运河上跑船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一句话就想吞了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火凤社是厉害,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精瘦文士也收起了折扇,脸色阴沉。 “武大当家,你这是要断了所有兄弟的活路啊!水路上的营生,是大家伙儿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一句话就想全拿走?就算你拳头硬,船多,也得问问江湖道义吧!” 面对群情激愤,小武依旧端坐如山。 她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这从容的姿态,反而让一些吵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怒火。 “道义?” 小武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各位跟我谈道义?你们私下里为争码头、抢货船,械斗流血,死的人还少吗?你们的道义,不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我火凤社花了多少金银,造了多少快船,招揽了多少真正懂水性的好手,才在水路上有了如今的局面,你们心里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无形的压力让前排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接手火凤社,不是来跟你们讲旧日情分的。” “我要的是江南水路的秩序!一个我说了算的秩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 “你们觉得我胃口大?没错,但跟我争,你们有那个本钱吗?” 她走到刀疤壮汉面前,直视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你的漕帮,几十条破船,几百个只会欺负小商贩的喽啰,能挡我几艘新造的艨艟?” 又转向精瘦文士,满脸嘲讽的说道:“你靠敲诈勒索沿河商户为生,连条像样的船都养不起,也配跟我谈道义?” 小武环视全场,语气冰冷。 “火凤社的船,就在外面的河道上!” “船上的兄弟,不是你们那些乌合之众能比的。” “不服气的,现在就可以出去,划下道来,咱们水里见真章。” “打赢了,你的地盘还是你的,我火凤社退出睦州,可要是打输了……” 她没说完,但那股森然的意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厅堂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刚才还叫嚣的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火凤社的实力,尤其是水上实力,在睦州确实已无人能及。 那些新造的快船,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水手,都像巨石一样压在他们心头。 硬碰硬? 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个精瘦文士,人称“白扇子”的吴先生,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破了沉默。 “武……武大当家息怒。” “这……这水道统管一事,兹事体大,牵扯到多少兄弟的饭碗。” “您看,能否容我们回去再……再商量商量?” 他试图拖延,想找转圜余地。 “没什么好商量的!” 小武断然拒绝,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第1404章 这招借刀杀人,够狠! “我的话,就是规矩!” “三天之内,所有帮会,把你们在河道上的人手、船只、码头据点,列个详单交给渊男生。” “以后怎么做事,听火凤社的号令,该你们的好处,一分不会少,甚至会比你们现在单打独斗挣得多。” “但若有人阳奉阴违,或者想暗地里搞小动作……” 她目光如电,在几个眼神闪烁的人脸上停留片刻。 “就别怪我火凤社不讲情面,清理门户了!” 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话已至此,都散了吧,记住,三天。”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腔的憋屈和怨恨往外走。 没有人再敢当面反驳一句。 那个刀疤壮汉走在最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狠狠地瞪了小武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小武只是冷冷地回视着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刀疤壮汉心头一凛,最终只能愤愤地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人群散去,厅内只剩下小武和渊男生,还有帘幕后的几个黑袍人。 “姐姐,这些人……怕是不会甘心。”渊男生走到小武身边,低声道。 他看到了那些人眼中的恨意。 “我知道。” 小武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他们现在只是被我压住了,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罢了,让他们闹腾去,正好看看谁是真有异心,谁是墙头草。” 她提高声音,道:“巴尔克!” 帘幕掀开,鹰钩鼻的巴尔克走了出来。 “小武姑娘。” 小武指着地图,道:“你的人从今晚开始,分批进驻这几个关键的岔道口和锚地。” 她的手指点在几个扼守要冲的水域节点上。 “给我钉死在那里。凡是没有火凤社令旗的船只,无论是谁,靠近就给我扣下!” “反抗者,格杀勿论!” “我要让这江南的水道,从今晚起,就姓武!”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伐决断。 “是!”巴尔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躬身领命。 渊男生看着小武冷静指挥的样子,心中既佩服又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知道姐姐的野心和能力,但也清楚,强行整合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势力,如同在悬崖边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滔天巨浪。 尤其……他想起刚才人群中,那个“白扇子”吴先生临走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阴冷算计,绝不只是单纯的怨恨。 ...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高、眼神闪烁如鼠的汉子,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叫水老鼠,是本地一个小帮会“浪里钻”的三当家,主要靠些偷鸡摸狗、帮人“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货物过活。 小武要统管水路,简直是要了他的命根子。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民居,走在冰冷的雨里,水老鼠心里翻江倒海。 憋屈,太憋屈了! 被一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骂,地盘眼看就要被夺走,以后都得看人脸色吃饭,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硬拼? 他想起刚才那丫头身后帘子后面隐隐透出的彪悍气息,还有传说中火凤社那些神出鬼没的快船…… 算了吧,自己那几条破舢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去找其他大帮会联手? 都是些自顾不暇的怂包软蛋! 一个念头悄悄钻进了他的脑子。 火凤社再横,难道还敢跟朝廷对着干? 那个武丫头不是号称要统一江南水路吗? 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停下脚步。 扬州的越王,那可是真正的龙子凤孙! “听说越王也在大造船只,说不定就是为了整治水道呢!” “要是能把武丫头想独霸水路,甚至可能图谋不轨的消息捅给越王……” 水老鼠的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看到希望的兴奋。 这招借刀杀人,够狠! 虽然风险极大,一旦被火凤社知道自己去告密,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但富贵险中求! 万一成了,说不定就是自己翻身的机会,甚至还能在官府那边捞个出身? 他看了看四周阴暗的巷子,确认没人注意自己,一咬牙,拉低斗笠,转身就朝着城外的渡口方向快步走去。 他不敢在睦州多待一刻,必须立刻动身去扬州! 他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人多力量大,也显得更有分量。 ... 几日后的扬州,天气放晴,但冬日的寒意依旧。 越王府邸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地带,朱门高墙,戒备森严,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 府门前,石狮子旁,几个人正畏畏缩缩地探头探脑。 正是水老鼠和刀疤刘,还有另外两个被他们说服一起前来的小帮会头目。 他们已经在王府附近徘徊了两天。 王府那高大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口肃立如石雕般的带刀护卫,都让他们这些平日里在江湖上混迹,习惯了市井喧嚣的人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和格格不入。 他们感觉自己像几只误入华堂的土鳖,浑身不自在。 “刀疤哥……咱……咱真要进去啊?” 一个矮个子头目声音发颤,看着门口护卫腰间的刀柄,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可是王府啊!咱们算什么东西?万一……” “闭嘴!” 刀疤刘,就是睦州那个刀疤壮汉,此刻也是一脸烦躁,但强撑着凶悍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他摸了摸额角的疤,心里也在打鼓。 他比水老鼠更冲动,被水老鼠一撺掇,加上实在咽不下被小武一个小丫头片子压制的恶气,脑子一热就来了。 可到了这华贵的府邸前,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渊之别。 “来都来了!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回去?那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那姓武的丫头还不笑掉大牙?水老鼠,你说!你不是说有门路吗?” 水老鼠也是手心冒汗,他哪有什么门路,纯粹是硬着头皮撞大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作镇定。 “刀疤哥,别急。” “王府怎么了?咱们是来报信的,报的是图谋不轨的大事,又不是来闹事的!” “你看,那边好像有个侧门,下人出入的地方,咱们去那边碰碰运气?找个能说上话的……” 第1405章 这每一条听起来都透着不寻常 几人互相壮着胆,磨磨蹭蹭地挪向王府西侧一个稍小的角门。 还没等他们靠近,两个挎着腰刀的王府侍卫就警惕地按着刀柄走了过来,眼神凌厉地扫视着他们。 “干什么的?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速速离开!” 那气势吓得矮个子头目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刀疤刘和水老鼠也是心头一凛。 水老鼠赶紧挤出最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的说道:“军……军爷!小的们不是闲杂人等,小的们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报王爷!事关睦州,事关江南水路安危啊!有……有强人要造反!” “造反?” 侍卫头领眉头一皱,上下打量这几个衣衫不整,贼眉鼠眼的家伙,眼神更加警惕和鄙夷。 “就你们?知道污蔑朝廷、惊扰王驾是什么罪吗?滚开!再敢胡言乱语,抓你们下大牢!” “军爷!军爷!是真的!” 水老鼠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睦州那边,火凤社!他们的总瓢把子,一个叫小武的丫头,正在整合江南黑道,强占所有水路地盘,私造战船,勾结海外蛮夷!” “这……这不是要造反是什么?请军爷通禀一声……” 话没说完,侍卫头领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 “拿下!满口胡言,形迹可疑,先关起来再说!” 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了上来。 刀疤刘下意识想反抗,被一个侍卫用刀鞘狠狠砸在腿弯,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水老鼠和其他两人更是毫无反抗之力,被反剪双手,堵住嘴巴,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角门旁边的一个小院,扔进了黑漆漆的柴房里。 门哐当一声关上,上了锁。 “老实待着!再敢喧哗,打断你们的腿!” 侍卫头领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柴房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 四人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冰冷的柴草堆上,又冷又饿又怕。 刀疤刘疼得直哼哼,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道:“他娘的……水老鼠……这就是你说的门路?老子被你害死了!” 矮个子头目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水老鼠蜷缩在角落里,心里充满了绝望。 完了,别说告密,连王爷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当贼抓了。 这下好了,武丫头那边还没怎么样,自己倒先折在王府里了。 他想象着小武知道他们来告密后的手段,不由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被关了整整三天。 三天了,除了每天一顿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看守不耐烦的呵斥,再无其他动静。 恐惧和绝望像这湿冷的空气,一点点渗进他们的骨头缝里。 门外锁链哗啦作响,柴房那扇沉重的破门被推开,带进一道昏黄的光线和更刺骨的寒风。 一个身穿青色锦缎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王府护卫。 来人正是扬州长史苏亶。 他皱着眉,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似乎很不适应这柴房里混合着霉味、汗味和恐惧的浑浊气息。 “就是这几个?” 苏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像在审视几件有瑕疵的货物。 “回长史,就是他们,在王府门前喧哗,说什么睦州有人要造反,强占水路。”护卫头领恭敬地回答。 苏亶走到屋子中间唯一一张破木凳前,护卫连忙用袖子擦了擦。 他撩起官袍下摆,坐了下来,没看那几个抖得筛糠似的人,而是对着护卫头领吩咐道:“给他们松绑,拿点热汤水来。” 护卫依言照办。 松了绑的四人,尤其是腿弯挨过刀鞘的刀疤刘,瘫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来,捧着热乎乎的粗陶碗,贪婪地喝着里面的热水,身体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说吧!” 苏亶等他们稍微缓过点劲,这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叫什么?哪里人?在王府门前吵嚷,所为何事?一五一十,不得有半句虚言。” “若有半句不实,你们知道后果。” 他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却让四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水老鼠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也顾不得烫嘴,咕咚咽下最后一口热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苏亶面前,竹筒倒豆子般把睦州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火凤社的新当家小武如何霸道,如何要一统江南水道,如何私造快船,如何招揽那些凶狠的海外蛮人,又如何强压各个本地帮派…… 他越说越激动,把小武描绘成了一个意图割据江南、图谋不轨的女魔头! 最后,水老鼠哭丧着脸道:“大人!小的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求王爷做主啊!” “那个女子如此行事,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强占水道命脉,这跟……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日后江南的商船漕粮,不都得看她脸色?长此以往,扬州……扬州的商贸怕是要大受影响啊!” 苏亶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听到“造反”二字时,他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刀疤刘和其他两人也在一旁连连磕头附和,添油加醋地说着小武的蛮横。 “睦州火凤社,小武……”苏亶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火凤社,那是江南有名的江湖势力,前些年闹得挺凶,后来听说被招安了。 这个新冒出来的小武…… 行事如此霸道,确实不像寻常江湖争地盘。 强占水道枢纽,私造船只,勾结异域之人。 这每一条听起来都透着不寻常。 似乎,和以前火凤社发展的路子很相像。 尤其是“影响扬州商贸”这一点,戳中了苏亶的神经。 作为扬州长史,维持地方稳定,确保商路畅通是他的职责。 如果真如这几人所言,睦州水路被一个如此强势且不受控的江湖势力把持,对依赖运河贸易的扬州来说,确实是个隐患,甚至是威胁。 第1406章 她没这个想法,更没这个胆子 苏亶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身,吩咐护卫道:“看好他们,莫要为难,但也别让他们离开。”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柴房,留下水老鼠等人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官老爷到底信不信他们的话。 苏亶没有回自己的官廨,而是径直去了越王李泰在王府深处开辟出来的“格物院”。 这里与王府其他地方的庄重华贵截然不同,更像一个巨大的工坊,空气中弥漫着木屑、金属和油料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图纸,桌上地上堆满了模型、零件、半成品的机械。 身材越发圆润的李泰,正穿着沾满油污的工匠短褐,趴在一个巨大的木架子上,聚精会神地调试着一个由齿轮和连杆组成的复杂装置,连苏亶进来都没察觉。 “殿下。” 苏亶站在门口,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李泰这才抬起头,圆脸上沾着一点墨迹,看到苏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哦,苏长史啊,有事?快看看我新设计出来的齿轮,放在船上正好合用!” “几套齿轮组合起来,能够大大减少人力!” 他兴致勃勃地就要介绍。 自打来到扬州之后,李泰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新爱好,并且为之无比痴迷。 “殿下...” 苏亶无奈地打断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臣有要事禀报,关乎睦州水路,乃至可能……涉及地方安稳。” 他把刚才从水老鼠等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小武和火凤社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对方整合势力的严重性,以及可能对扬州商贸造成的冲击。 李泰听完,手里拿着一个小扳手,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却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带着点了然。 甚至还隐隐有点看好戏的笑意。 “哦,你说那个小丫头片子啊。” 李泰的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谈论邻家小孩又闯了什么祸。 “她啊,是挺能折腾的,不过造反...哈哈哈,你想太多了,绝对不可能。” 苏亶一愣,问道:“殿下认得此女?何以如此笃定?” 李泰放下扳手,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慢悠悠地说道:“我当然认得,她师父是陈硕真。” “陈硕真?” 苏亶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猛地想起。 “可是当年在江南闹出好大风波,后来……后来被收服的那个火凤社圣女?她不是去了河东,在竹叶轩的分行……” “没错,就是她。” 李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陈硕真现在可是柳大哥手下得力的掌柜,管着河东一大摊子事,忠心得很。” “这小武,就是她唯一的入室弟子,得了真传的。” 苏亶心头剧震! 他突然想起来,这个小武,好像就是武士彟的次女! 武士彟那个死鬼可有可无,关键是小武的母亲杨氏! 那位杨夫人,如今可是竹叶轩旗下十大会馆中举足轻重的二号人物,权势和影响力远非一般商贾可比。 “杨夫人的女儿?” 苏亶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李泰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道:“说她是柳家的孩子,也不为过,杨夫人早就带着女儿投靠了柳大哥,小武那丫头,从小就是在我姐姐和柳大哥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跟许大掌柜家里的许昂、许颦都熟得很。” 他指了指脑袋。 “这丫头,灵性是真有,就是性子太野,闲不住。” 苏亶这下全明白了。 难怪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是因为背景硬得吓人! 他之前的担忧瞬间转化成了另一种不安,他试探着问道:“那……那她此番在睦州如此兴风作浪,难道是……驸马的意思?竹叶轩要彻底掌控江南水道?” 如果是柳叶的布局,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牵扯更大。 李泰摆摆手,走到一个正在缓慢转动的发条青蛙模型旁,饶有兴致地拨弄着。 “不是,柳大哥才没空管她这点小事呢,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海图和倭国挖矿那点事儿,年会够他忙的了。” “纯粹是这小丫头自己闲得发慌,翅膀硬了想出来扑腾扑腾,继承她师父的衣钵,当个威风凛凛的江湖大姐头呢。” 李泰的语气带着点调侃,仿佛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小辈在玩过家家。 “可殿下……” 苏亶还是有些忧虑。 “她这般强行整合,手段酷烈,已激起本地势力强烈反弹。” “今日便有那几个江湖人士冒死前来告密,若真酿成大规模火并,地方动荡,终究是祸事。” “而且,她打着火凤社旗号,私造船只,训练人手,万一……” “万一什么?” 李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分认真。 “苏长史,雏鹰想飞,总得自己摔打,她想继承陈硕真的位置,想当江南水道的‘瓢把子’,那就得自己有能力镇住场子,摆平所有风浪。” “这是她的选择,柳大哥也好,杨夫人也罢,最多在她真快淹死的时候拉一把,不会事事替她兜着...至于造反?” 李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绝无可能,她没那个想法,更没那个胆子。” “柳家给她的根基和前程,比在江南当个草头王强百倍,她折腾,无非是少年意气,想证明自己罢了。” 他看着苏亶依旧紧锁的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长史,你呀,把心放回肚子里,江南水道乱不了天。” 李泰踱了两步,眼睛瞟向窗外还在飘着的细雨,似乎有了决定。 “那几个告密的江湖人,你也不必关着了,审也审过了,没什么大价值,把他们交给小武那丫头自己处理吧。” “交给小武?!” 苏亶一惊。 “这…殿下,这岂不是送羊入虎口?他们去王府告密,被小武知道,只怕……” “怕什么?” 李泰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的精明。 “正好让她知道,她做的事不是没人盯着,让她也掂量掂量,行事是不是该更讲究点分寸。” “至于这几个人…是他们自己选的告密这条路,就要承担后果。” “是生是死,看小武的心情,也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江湖事,江湖了,你把人看好了,过两日,我让人去你那儿提,直接送到睦州火凤社门口。”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处理几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苏亶看着李泰圆润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侧脸,心中滋味复杂。 他明白了李泰的意思。 既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纵容小武在江南的游戏,划定了底线,又用这几个告密者给她一个明确的警告和考验。 至于那几个江湖人的死活…在越王殿下眼里,大概真的如同草芥。 “是,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苏亶压下心头的波澜,躬身领命。 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泰,这位王爷又已拿起工具,沉浸到他那些会动的木头和铁疙瘩里去了。 苏亶摇摇头,无声地退了出去呀。 第1407章 你以为这位置是熬资历就能上的? 兴化坊竹叶轩总行内,早已不复往日的办公肃穆,却也没到张灯结彩的喜庆。 巨大的厅堂早就被改造成了会场,红绸彩带恰到好处地点缀在梁柱之间,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奢靡,透着一股务实的热闹。 匠人们在做最后的调试,确保灯笼、牌匾都稳固牢靠。 伙计们脚步匆匆,抱着成摞的锦垫,擦拭着光可鉴人的案几,低声交换着指令。 最先抵达的,是竹叶轩散落在大唐天南海北的分号掌柜们。 他们或风尘仆仆,或精明干练,穿着各色彰显地方特色的锦袍裘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声响成一片,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哎呀呀,王掌柜!一年不见,愈发精神了!听说今年登州港的货量又涨了三成?真是了不得!” 一位来自洛阳的胖掌柜拍着一位精瘦汉子的肩膀,声音洪亮。 “张掌柜过奖,过奖!全靠总行调度有方,咱们不过是跑跑腿。” 登州王掌柜嘴上谦虚,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倒是你的洛阳分号,丝绸瓷器走量,那才叫一个财源广进,听说东都的贵人们都认准了您的铺子?” “哪里哪里,都是托东家的福,托大掌柜的福!” 张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类似的对话在厅堂各处响起。 岭南来的掌柜说着香料和象牙的行情,蜀中的掌柜谈论着蜀锦的新花样,江南的掌柜则交流着水运的便利与成本。 吹捧业绩是固定节目,也是无形的较劲。 谁的分号盈利高,谁开拓了新的商路,谁处理了棘手的麻烦,都是他们身份和能力的佐证。 然而,在靠近主台的一侧,氛围却截然不同。 李义府、马周、来济、上官仪等几人并未参与那些地方掌柜的热络寒暄。 他们或坐或站,神态轻松,正在低声交谈,或是检查着手中的册子。 他们并非掌管某地一城一池的分号掌柜,而是执掌着竹叶轩庞大商业帝国中某一根关键命脉的产业掌柜。 地方掌柜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敬畏。 “瞧见没?那几位才是我竹叶轩真正的顶梁柱。” 一位来自太原的老掌柜捋着胡须,低声对同伴感慨。 “啧啧,他们这种执掌一门产业的掌柜,这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掌柜接口,眼神热切。 “李掌柜动动嘴皮子,整个大唐的酒价怕都要抖三抖,马掌柜一笔下去,怕不是几十上百万贯的银子就流动起来了,这位置,想想就...” “想也白想!” 另一个声音泼了冷水,是位在竹叶轩年头颇长的老资格。 “你以为这位置是熬资历就能上的?看见没,李义府、马周、来济、上官仪...哪个不是早年就跟在大东家身边,手把手教出来,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 “那是心腹中的心腹,本事更是拔尖中的拔尖!” “咱们这些外放的,能把一亩三分地管好,让总行少操点心,就算对得起这份俸禄了。” “想一步登天执掌一方产业?难如登天咯!” 这话引起一片低声附和,羡慕中夹杂着认清现实的唏嘘。 他们明白,产业掌柜的位置,不仅需要超凡的能力和眼光,更需要大东家柳叶无条件的信任,那是经年累月、生死相托才建立起来的关系。 就在这时,总行大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伙计的忙碌,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喧嚣和肃然。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身着各色华贵常服的文武百官、王公贵胄们,在竹叶轩知客的引导下,络绎不绝地走了进来。 紫袍、绯袍、玉带、金冠... 平日里只能在朝堂或重大典礼上才能见到的大人物们,此刻竟齐聚在这商贾之地。 尽管穿着便服,那份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和彼此间熟稔的寒暄,瞬间让整个大厅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房相!” “长孙大人!” “哎呀,老国公也来凑这热闹?” “哈哈,柳叶请客,老夫岂能不来?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河间郡王,真是稀客啊!” “江夏郡王竟然也到了!” 认出来的官员勋贵们互相拱手致意,脸上带着几分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议论声更低了,地方掌柜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些贵人,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大厅侧后方,一间相对僻静的厢房内,炭火烧得正暖。 柳叶穿着舒适的常服,捧着一杯热茶,正悠闲地看着窗外庭院里清扫积雪的伙计。 薛礼一身劲装,腰佩横刀,如标枪般立在门内阴影处,沉默得像块石头。 褚彦甫则坐在下首的小案旁,翻看着一卷厚厚的账目,偶尔提笔记下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当朝首辅房玄龄,裹着一身深色裘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目光锐利地落在柳叶身上。 “王玄策带回来的金子银子,堵上你竹叶轩的窟窿还不够?” 房玄龄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连房间里的暖意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走到柳叶对面,也不坐,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非要闹出这么大动静?弄个商贾年会,把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亲王国公一网打尽?柳叶,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叶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抬眼看向这位老相识。 “房相,火气别这么大。大冷天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我这茶可不错,刚送来的武夷岩茶。” 房玄龄不为所动,依旧站着,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少跟我打马虎眼!柳叶,你我相识多年,你那些弯弯绕的心思,老夫不敢说全懂,但也知道绝不止热闹热闹这么简单!” “这铺天盖地的请柬,惊动天颜,你到底有何意图?” 第1408章 年会如此大事,他们也一刻不停? 柳叶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房玄龄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意图?房相,我请你来,自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房玄龄眼中更深的不解和疑虑,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至于具体是什么...等会儿年会开始,你自然就知道了。” “现在说了,怕你心脏受不住,提前告病回府,那这热闹可就少了几分意思了。” 他无视房玄龄的白眼,语气轻松地仿佛在闲聊。 “不过呢,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提前给你透个风,也算给朝廷提个醒。” ”诸位宰相回去之后,最好把民部、兵部、工部的人都拢一拢,把算盘珠子擦亮点,把海图也挂起来,接下来这段日子...” 柳叶的笑容里多了点深意。 “恐怕要热闹好一阵子了,可能会...有点动荡。” “动荡?” 房玄龄嘴角狠狠抽了抽,柳叶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让他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他死死盯着柳叶,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夸张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柳叶不再解释,重新捧起茶杯,惬意地靠回椅背,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当朝宰相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的话,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 房玄龄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柳叶不想说的,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那股面对柳叶时常常升起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重重哼了一声,最终还是走到柳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茶杯,看也不看就灌了一大口,似乎要把那股憋闷压下去。 他倒要看看,柳叶这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而这所谓的动荡,又将把大唐带向何方? ... 兴化坊的街道被薄薄的新雪覆盖,在冬日难得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碎晶莹的光。 一辆外观朴素的青呢马车,在几骑同样不起眼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入这长安城最繁华的商贾聚居区之一。 马车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镯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陛下快看!” 长孙皇后眉眼含笑,带着久居深宫后看到市井繁华的新奇. “这兴化坊,果然名不虚传,比前些年来时,又添了许多新气象,这铺面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竟不输东西二市的热闹了。” 马车内,李世民一身富家翁常见的深青色锦缎袍子,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玄色裘皮坎肩,闻言也凑到窗边。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流,以及那些穿着统一服饰、行色匆匆却又有序的伙计们,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李世民点点头,声音带着点感慨. “记得当年这里多是些小作坊、货栈,杂乱得很。” “如今这气象,倒真有了几分财通四海的味道,柳叶那小子,把总行设在这里,看来是起了不小的带头作用,盘活了整个坊市。” 他放下帘子,看向身边的妻子,语气轻松了些。 “今日倒是沾了他的光,能出来透透气。宫里待久了,骨头都僵了。” 长孙皇后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马车后跟着一辆稍小的车驾,里面坐着太子李承乾和太子妃侯怜儿。 侯怜儿也好奇地看着窗外,见皇帝皇后心情不错,便笑着对身旁沉默的李承乾说道:“殿下您瞧,竹叶轩能有今日这般光景,您暂理总行大掌柜那近一年的辛劳,也是功不可没呢。” 李承乾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他曾无数次巡视过的铺面、仓库,听到侯怜儿的话,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并未回应。 功不可没? 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堆积如山的账册、错综复杂的人事、日夜不停的算盘声,以及柳叶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指点。 那段经历,与其说是功绩,不如说是一段让他彻底认清,商业帝国运转之精密与自身局限的深刻教训。 马车在竹叶轩总行气派却不张扬的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竹叶轩”三个鎏金大字在雪光映衬下熠熠生辉。 早有得到消息的总行管事在门口恭敬等候,但并未声张。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李承乾夫妇的陪同下下了车。 李承乾很自然地走到了父母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此刻,他不再是太子,而是竹叶轩曾经的代理大掌柜,是此间的半个主人。 “父皇,母后,这边请。”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熟稔的引导意味。 “总行内部格局有些特别,儿臣来引路。” 一行人走进大门。 与外面街道的热闹不同,总行内部虽然也人来人往,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的忙碌。 巨大的厅堂被布置成了年会会场,但侧翼和后方区域,无数穿着统一深蓝短衫的伙计、账房、文书们,依旧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工作。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密集如雨,不同部门间的低声沟通快速而清晰,抱着文件卷宗的人步履匆匆,眼神专注,仿佛外面即将开始的盛大年会与他们毫无关系。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间敞开的屋子里,数十个账房先生排成几列,每人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舞。 旁边还有专门的人负责传递、核对、记录,流水线一般,井然有序。 “父皇请看!” 李承乾适时地低声解释道:“那是总账房下属的日结科。” “每日各地分号、各产业的流水、库存、借贷明细,都会在傍晚前汇总至此。” “他们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完成初步核算、交叉复核,确保次日清晨,总行及各地主事能拿到准确的前日经营简报。一刻也耽误不得。”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种规模和效率的财务处理,即使是朝廷的民部,恐怕也未必能时刻做到如此精准高效。 “年会如此大事,他们也一刻不停?” “回父皇,是的。” “竹叶轩的分工极细,各司其职。” “年会筹备有专门的班子,由许大掌柜总领,李义府、马周等协助。” “而这些基础运转的部门,如账房、调度、信驿、仓储等,是片刻不能停歇的。” “他们若停了,短则半日,长则一日,千里之外的分号可能就会因为指令不畅、款项不明而陷入混乱,甚至影响当地民生。” “比如长安城内的外卖,若总行调度中心停摆,数万外卖送单手立刻就会失去派单指引,订单积压混乱可不是小事...” 第1409章 这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李世民眉头微皱,他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竟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倒想试试,若真让他们停半日,会如何?” 李承乾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少见的恳切。 “父皇,万万不可!” “此非儿戏,竹叶轩的产业,上关朝廷赋税、物资流通,下系黎民生计、市井安稳。” “譬如外卖产业,已与长安城内近半食肆、货行捆绑,若突然瘫痪,不仅百姓用餐购货不便,相关店铺损失惨重,那些聚集的骑手也极易生事。” “上月东市有个分派点,因大雪线路中断耽搁了半个时辰,就引发了数起口角冲突,差点酿成群殴,惊动了武侯铺。” “儿臣暂理时,对此深有体会,维持其‘永动’,远比处理突发混乱要省心省力万倍。” 李世民闻言,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显露出李承乾在竹叶轩历练后,对实务和潜在风险的深刻理解,远非昔日纸上谈兵的太子可比。 他心中的那点试探之意顿时消散,反而生出一丝欣慰。 他点点头道:“民生不易,商道亦是国脉。维系妥当,确是上策,走吧。”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沿途遇到的伙计、管事,大多不认识微服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但都认得李承乾。 见他亲自引路,态度恭谨,而他身前这对气度不凡的中年夫妇,与李承乾眉宇间又有几分相似...聪明人心里立刻有了猜测。 “大掌柜!” 一个抱着账册匆匆走过的年轻账房,下意识地停下,向李承乾躬身行礼。 目光扫过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慌忙更深地弯下腰去,几乎把脑袋埋进了账册里。 这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沿途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边,认出李承乾后,再看他身前的贵人,惊愕、激动、难以置信的表情在众人脸上交替闪过。 动作却出奇地一致! 停下脚步,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礼。 没有人喧哗,但那无声的的肃穆敬意,比任何山呼万岁都更有力量。 消息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前厅。 原本还在寒暄攀谈的地方掌柜、产业掌柜、乃至已经入座的官员勋贵们,纷纷停止了交谈,下意识地站起身,朝着入口方向望去。 当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在太子恭敬的引导下出现时,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站起身,微微垂首,等待着。 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躬身的人群。 宰相、尚书、将军、王爷、巨贾...此刻都敛去了平日的威仪,只剩下对皇权的本能敬畏。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大手随意地挥了挥,声音洪亮而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诸位免礼!” “今日朕与皇后白龙鱼服,与众卿同乐。” “此乃竹叶轩年会,非朝堂之上,不必拘礼!” “都自在些,莫要因朕与皇后在此,便扫了兴致。” “柳叶那小子不是说,要办得热闹风光吗?都坐下,该说说,该笑笑!”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众人齐声应道,声浪在大厅中回荡。 虽然依言直起身,重新落座,但气氛已然不同。 无形的拘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好奇与莫大荣幸的微妙激动。 皇帝皇后亲临一家商行的年会,这是亘古未有之事!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在长孙皇后温柔的注视下,由李承乾引着,走向会场最前方视野最佳的主宾席位。 一炷香后,鼎沸的人声在许敬宗稳步走上主台时,渐渐平息下去。 这位竹叶轩的大掌柜,虽然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站到台前,那股子沉稳干练的气场就自然流露出来。 他没拿稿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贵宾,各位同僚!” 许敬宗拱手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前方主宾席上的皇帝皇后,微微一顿示意。 “承蒙诸位赏光,竹叶轩甲辰年会,这就开始了,老许我先说几句实在话,报报咱们这一年的辛苦账。” 他语速平缓,像在唠家常。 他先从总行整体营收说起,数字庞大得让后排一些地方掌柜暗暗咋舌。 接着,他开始按地域、按产业线点名表扬。 “登州港的王掌柜,顶着风浪,今年海货吞吐量翻了一倍不止,新开的南洋航线也稳了,功不可没。” 坐在前排精瘦的登州王掌柜立刻站起来,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冲着四方连连拱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洛阳的张掌柜,丝绸瓷器走量稳居头筹,还打通了西去的新商道,好!” 胖胖的张掌柜红光满面地起身,团团作揖,下巴抬得老高。 “岭南的赵掌柜,南珠、香料、象牙,硬是把那片烟瘴之地经营得风生水起,不容易!” 岭南的赵掌柜矜持地起身,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还有咱蜀中的李掌柜,蜀锦的新花样,听说连宫里娘娘们都夸呢……” 许敬宗一个个点过去,被点到名字的掌柜无不挺直腰板站起来,脸上带着被认可的满足和骄傲,向周围拱手致意。 大厅里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那些平日里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就像得了先生夸奖的学子,享受着这份来自总行和同侪的肯定。 产业掌柜们如李义府、马周等,则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们早已过了需要这种点名表扬的阶段。 表彰告一段落,许敬宗话锋一转。 “辛苦了一年,光听老许我在这儿絮叨可不行,下面,给诸位贵宾和兄弟们看点乐呵的,松快松快!” 丝竹声起,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而出。 舞姿曼妙,乐曲悠扬,看得众人赏心悦目。 李世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长孙皇后也看得微笑颔首。 第1410章 前所未有的财富和功业! 会场的气氛轻松愉悦。 忽然,鼓点变得密集起来,乐声陡然一转,变得金戈铁马,气势磅礴。 一队身着改良版明光铠,手持兵刃的舞者踏着鼓点登场,动作刚劲有力,阵列变换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秦王破阵乐?” 长孙无忌低声对身边的房玄龄道,语气带着一丝惊讶。 房玄龄微微点头,目光看向主位上的皇帝。 只见李世民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曲子,这舞,太熟悉了! 正是颂扬他当年赫赫战功的《秦王破阵乐》,但眼前的编排显然更精炼,更具观赏性,那股子开疆拓土的豪迈气势却丝毫不减。 他看着舞者们模拟着冲锋、破阵、凯旋的场景,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 李世民胸中豪情激荡,脸上笑容越来越大,甚至忍不住低声对长孙皇后说了句什么,引得皇后也掩口轻笑。 群臣看到皇帝如此开怀,自然也是纷纷叫好,掌声雷动,将这年会的气氛推向了第一个小高潮。 歌舞之后,进入了众人期待已久的环节。 抽奖! 负责此事的管事大声宣布规则。 按照各人座位下方的编号,由主宾席上的皇帝、皇后、太子等人轮流抽取,以示公允和恩典。 奖品被一件件抬上来展示。 拳头大的南海珍珠串、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佩、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纯金首饰、来自波斯的珍稀香料、甚至还有竹叶轩新研制的精巧自鸣钟…… 件件价值不菲,连见惯了好东西的王公贵胄们都看得有些眼热,私下议论纷纷。 “嚯,这柳叶是真舍得下本钱啊!” “那串东珠,怕不是贡品级别?” “啧啧,这手笔……难怪能聚拢这么多人。” 抽奖过程热闹非凡。 每当一个幸运号码被念出,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或羡慕的叹息。 被抽中的,无论是地方掌柜、普通伙计,还是某位凑巧坐下的官员随从,都兴奋地上台领奖,喜气洋洋。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乐在其中,每次抽出一个号码,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人的反应。 上百件珍贵的奖品一一送出,整个大厅洋溢着一种共享盛宴的欢腾气氛,之前因皇帝皇后驾临带来的那点拘谨早已荡然无存。 抽奖的热闹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年会已过大半。 就在众人以为即将进入自由宴饮环节时,台上的许敬宗退了下去,换上了一身简洁青衫的柳叶缓步登台。 他一上台,大厅里原本喧闹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瞬间安静下来,比皇帝入场时更甚。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柳叶站在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热闹看完了,彩头也拿了,诸位想必也歇够了,现在,咱聊聊正事,聊聊明年,聊聊……以后。” 他话音刚落,没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便抬手打了个响指。 只见台后早已准备好的十几个健壮伙计,合力转动着巨大的绞盘,伴随着绳索摩擦和木轴转动的“嘎吱”声,一面覆盖了整个主台后墙的巨大卷轴,被缓缓地展开。 那卷轴用的是一种极其坚韧厚实的皮纸。 随着卷轴落下,一幅前所未见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图,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哗—— 整个大厅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椅子被带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端坐主宾席的李世民,也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幅地图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身边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稳。 这地图太惊人了! 与他们认知中的任何舆图,无论是《禹贡图》还是《海内华夷图》,都截然不同! 它们描绘的中原乃至周边,在这幅巨图上,仅仅占据了中央偏东的一小块区域! 地图上,用浓墨和朱砂清晰地勾勒出从未想象过的辽阔疆域。 “此图,名唤《寰宇坤舆图》。” 柳叶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上。 “诸位看到的,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大地,真正的模样。”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竹棍。 “我们熟知的大唐,在这里。” 竹棍点在中央偏东的位置。 “很大,很富饶,但在这寰宇之内……” 他的竹棍缓缓移动,划过那无边无际的蓝色和陌生的陆地。 “……不过是沧海一粟。” 接着,柳叶开始了他的蛊惑... 竹棍点向倭国,柳叶缓缓说道:“此地,多山,多地震,也多金银。” “我们的探矿队,已在石见等地,掘出了流淌的银河。” 台下,尤其是那些商贾,眼神立刻变得灼热。 倭国银矿的消息,虽有耳闻,但被柳叶如此直白地在地图上点出,冲击力截然不同。 柳叶又竹棍移向南洋诸岛。 “此地,四季如夏,沃野万里,稻米一年三熟!” “更有胡椒、丁香、肉豆蔻……等等取之不竭的香料!” “其树生长之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数月不散,一把胡椒,在长安值多少金?” 不少官员和商贾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能闻到那辛辣诱人的香气,盘算着其中的暴利。 柳叶的语调始终平缓,没有太多渲染,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着各地的物产、风物、可能存在的奇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排比,但正是这种近乎白描的叙述,配合着眼前这幅颠覆认知的巨图,在每个人心中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 想象! 无尽的想象在每个人脑海中奔腾! 金山银海! 香料盈舱! 新奇作物解决饥馑! 前所未有的财富和功业! 那些陌生的地域,不再是传说和迷雾,而是被清晰地标注在地图上,仿佛触手可及! 第1411章 朝廷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李世民站在主宾席前,呼吸都有些粗重。 柳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在他心坎上。 这正是他日思夜想,寐以求的图景! 连他这个皇帝都是如此,那些个文官武将、王侯勋贵、各地巨贾就更不用说了,每个人的脸上在经过最初的震惊过后,贪婪、渴望、野心、算计便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 种种复杂的光芒,在眼中闪烁。 就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盯着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巨木可造艨艟”的北方森林,眉头紧锁中也透着一丝精光。 长孙无忌则死死盯着标注有波斯、大食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捻动。 “心动了吗?” 柳叶放下竹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 “海路已通,宝藏在望,朝廷的船会去,竹叶轩的船也会去!” “明年,竹叶轩会开放部分海外商路信息,提供向导、海图租赁、甚至部分地区的护航服务。” “当然,我们更欢迎有实力,有胆魄的伙伴,带着你们的船、你们的人,一起加入这场盛宴。” “这海外的天地,大得很,容得下所有人的野心!”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下台。 留下满大厅的人,望着那幅依旧高悬的《寰宇坤舆图》,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巨大的信息量和难以估量的前景,让所有人都在消化、在盘算。 喧哗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充满了兴奋、猜测和跃跃欲试。 …… 竹叶轩年会落幕了。 但,它的余波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长安城。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朝堂之上,还是市井巷陌,谈论的中心只有一个。 那幅惊世骇俗的《寰宇坤舆图》,以及柳叶描绘的海外世界!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演绎着“驸马爷指点寰宇,众豪杰心向重洋”的故事,虽然内容已夸张变形,但听众依旧听得如痴如醉。 “听说了吗?倭国有流淌的银河!那银子,跟水似的往外冒!” 东市的商贩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跟隔壁摊主八卦。 “岂止银子!南洋的香料树,一把叶子顶咱一车柴火钱!” 绸缎庄的伙计满脸向往。 “还有那什么玉米、土豆,真能亩产千斤?那天下还有饥馑吗?” 坊间的老农蹲在墙根,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又带着深深的怀疑。 “朝廷怕是要有大动作了!没看这两天兵部、工部、民部的大人们,进出宫门跟赶集似的?” 兴奋之余,一种强烈的焦虑感也在蔓延,尤其是在那些有实力的大商贾和地方豪强心中。 “完了完了!咱们还在这长安城里争这一亩三分地,人家柳叶早就把船开到天边去了!” 一个家资颇丰的粮商拍着大腿,懊恼地对合伙人说。 “可不是嘛!听说竹叶轩在登州、莱州的造船厂,几年前就开建大海船了!辽东那边更早,船坞都排到海边去了!” “何止竹叶轩!你没听说吗?越王殿下在扬州,也督造着皇家的大船厂呢!这才是真正的先手!” “咱们现在想追,船呢?哪找现成的船坞?哪找熟练的工匠?现造?等咱们船下水,怕是连汤渣都被人捞干净了!” “唉!一步慢,步步慢啊!这海外的金山银山,怕是要被朝廷和竹叶轩分光了!” 叹息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捶胸顿足,后悔没有更早关注海贸,没有在造船上下本钱。 他们意识到,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海外开拓狂潮中,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先机。 ... 两仪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殿内凝重而亢奋的气氛。 李世民召集了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李靖、侯君集等核心重臣,连负责财政的民部尚书唐俭也被紧急召来。 巨大的《寰宇坤舆图》摹本被悬挂在显眼位置,依旧散发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诸卿都看到了!”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用力点向那浩瀚的蓝色。 “柳叶给朕,给大唐,打开了一扇何等的大门!海外之利,非止金银珠玉,更有活民之粮种,强国之资材!此乃千秋功业!”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臣。 “时不我待!天下有识之士,此刻恐怕都在摩拳擦掌,欲逐利海外!” “朝廷绝不能落后,更要引领此潮!当务之急,造船!造大船!造能劈波斩浪、远涉重洋的巨舰!” 李世民的手重重拍在地图上扬州的位置。 “扬州船厂,乃朝廷经略海疆之根基!” “越王李泰在那里督造,进展尚可,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朕意,立刻调拨国库钱粮,增募天下能工巧匠,不惜一切代价,将扬州船厂的规模扩大三倍!” “工部要全力配合,兵部也要选派得力水军将校,参与新式舰船的设计和监造!” 他看向唐俭。 “民部的钱粮调度,优先保障船厂!其他用度,能省则省!” 唐俭头皮一麻,立刻躬身道:“陛下雄心,臣等明白!然则,国用虽丰,骤然如此巨量投入一处,恐牵动全局,需谨慎规划,分步……” 李世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海外机遇,稍纵即逝!等不起!柳叶的船队不会等,那些闻到腥味的世家豪商更不会等!” “朝廷若不能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最多、最好的船,如何掌控局面?如何主导这海外大计?” 房玄龄眉头紧锁,他理解皇帝的急切,但作为宰相,他必须考虑平衡。 “陛下,开拓海外,利在千秋,臣等无异议。” “但倾举国之力于扬州一隅,是否过于冒险?且扬州船厂虽大,但初建不久,骤然扩张数倍,工匠、物料、管理能否跟上?” “一旦出现差池,靡费钱粮事小,延误了朝廷布局事大。” “是否可在登州、泉州等地,选择一二良港,同时扩建原有船坞,分散风险,亦可带动沿海诸州?” 第1412章 冯盎,岭南! 长孙无忌谨慎地补充道:“房相所言有理,且扬州船厂所造,皆是朝廷规制的大舰,用于水师主力与大宗物资运输。” “但海外开拓初期,灵活快速的中小型海船亦不可或缺,是否也应鼓励民间船厂……” 自高句丽之战后,重新回归朝堂权力核心的李靖,沉吟道:“陛下,水师战船建造,非一朝一夕之功。” “新募将校熟悉海情、操练新船,更需时日。” “目前首要,是确保船厂能稳定产出合格海船,臣建议,可先从倭国航线开始,积累经验,再图远洋。” 他更关注的是军队的实用性和形成战力的时间。 侯君集则显得激进得多。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就该倾力扬州!造大船,造快船!” “水师这边,臣可亲自去扬州盯着,招募沿海熟悉水性的健儿,严加操练!只要船下水,臣保证拉出去就能用!”他看到了巨大的军功机会。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听着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侯君集等人或谨慎或激进的陈词。 民部尚书唐俭的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脸上愁云密布,既要满足皇帝的雄心,又要维系朝廷其他用度,这平衡术实在难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加重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明光铠的殿前侍卫统领在门口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禀报。 “启禀陛下!宫门外有紧急奏报,岭南道安抚使、耿国公冯盎,已至朱雀门外,请求觐见!” “冯盎?” “耿国公?” “他……他不宣而至?”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几位重臣脸上都露出惊愕之色。 房玄龄眉头紧锁,长孙无忌捻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眼中精光一闪。侯君集更是直接哼了一声。 李世民敲打桌面的手指也顿住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不是因为被打断,而是这个消息本身带来的分量。 冯盎,这个雄踞岭南数十载,名义上归顺朝廷,实则拥有极强自主权的老狐狸,此刻不在他的岭南当他的土皇帝,冒着风雪突然跑到长安来! 还直接堵在宫门口了! “可曾说明来意?”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侍卫统领低头回道:“耿国公言,有关于岭南海疆及海外开拓之要务,需面陈陛下,刻不容缓。” 果然! 李世民心里暗道一声。 这张海图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柳叶在年会上一番鼓动,这远在万里之外的冯盎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扑过来了。 说明他早就知道柳叶的打算! 岭南,那片地方,山高皇帝远,海岸线漫长,与林邑、真腊等番邦接壤,民间与南洋的私贸本就活跃。 更别提柳叶那个半死不活但确实存在的造船厂,稍微拾掇一下就能用…… 冯盎这是看到泼天的富贵和巩固自身地位的良机了。 “哼!” 一声清晰的冷哼打破了寂静,是御史台的一位官员,他面色不虞地出列。 “陛下!耿国公身为外镇节帅,未经宣召,擅离职守,星夜入京,直闯宫门,此举甚为逾矩!” “实乃藐视朝廷法度,有失人臣之礼!臣请陛下严加申饬!” 他这一开头,立刻有几位言官和较为守旧的大臣附和。 “正是!冯盎久镇岭南,威福自专,此番不告而来,形同逼宫!” “海外开拓乃朝廷大计,自有中枢统筹,岂容藩镇自行其是?此风断不可长!” “陛下,冯盎此来,怕是挟地利以自重,欲向朝廷讨要更多权柄!” 议论声嗡嗡响起,矛头直指冯盎的“不守规矩”。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绷。 李世民听着这些议论,倒没怎么生气。 他太了解这些臣子了,他们维护的是朝廷的体统和中央的权威,担心的是地方势力借机坐大,这本身没错。 但他更清楚,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开拓海外,讲的是速度,是抢占先机。 扬州固然重要,但岭南的地利,尤其是冯盎在当地的掌控力,是朝廷短期内难以复制的优势。 放着这么一块现成的跳板不用,那不是傻吗? 他心里盘算着,冯盎能这么快赶到,说明他反应极快,而且对海外之事绝非毫无准备。 他主动来,总比朝廷去请、去压要好。 至于规矩…… 非常时期,讲点实际的比死守规矩强。 见了面,正好摸摸这老狐狸的底牌,看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干货,又能为朝廷的海外大计出多少力。 岭南若能利用好,其便利程度和前期投入的节省,恐怕真比青雀在扬州从头铺开还要划算。 想到这里,李世民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殿内的议论声立刻平息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好了。” “耿国公远道而来,必有其因,他坐镇岭南,保境安民,于国有功,此番不辞劳苦星夜入京,想必确有紧急军情或关乎国策的要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想进言的官员,那眼神让后者下意识地把话咽了回去。 “至于是否逾矩,待朕明日问明情由,自有公断,眼下不必妄加揣测。” 他转向那位还跪在门口的侍卫统领,道:“传朕口谕,耿国公一路辛苦,命鸿胪寺即刻妥善安置于四方馆,好生款待,让其安心歇息,明日辰时三刻,于两仪殿东暖阁召见。” “臣遵旨!” 侍卫统领领命,迅速起身离去。 李世民重新看向殿内诸臣,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诸卿也辛苦了,今日所议扬州船厂及海外开拓诸事,暂且到此。” “你们回去再仔细斟酌,尤其是资源调配与风险分担,明日午后,朕要看到更详实的条陈,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众臣齐声应诺,行礼后依次退出两仪殿。 李世民独自留在殿内,走到那幅巨大的《寰宇坤舆图》摹本前,目光落在了大唐疆域最南端那片蜿蜒漫长的海岸线上。 冯盎,岭南! 他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位置。 明天,得好好跟这位岭南王聊聊。 希望这老家伙,真能带来些惊喜,而不是只想着讨价还价。 海外的饼太大,一个人吃不下,但谁先拿到勺子,谁就能先吃到最肥美的那一块。 第1413章 你有你的考量,我信你! 柳家,书房内暖意融融,只听得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柳叶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听着对面冯盎洪亮的声音。 冯盎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里,身板依旧挺直,像一棵饱经风霜却依旧虬劲的古榕。 他带来的几个大箱子敞开着,散发出岭南特有的浓郁气息。 一饼饼茶叶,一袋袋晒干的荔枝肉,红艳艳的如同凝固的琥珀,还有几块纹理细腻、散发着幽香的顶级沉香木料。 “看看,这都是咱岭南的土产。” 冯盎拍着大腿,嗓门带着岭南人特有的爽朗。 “这茶,是黎母山深处老树采的,五年陈化,滋味醇厚,比那些新茶强多了!” “荔枝干,岭南一绝,冬天也能尝到夏天的甜。” 他指了指那几块黑褐色的木头。 “还有这沉香,点上指甲盖大小一块,满室生香,清心凝神,给你这大忙人最合适。” 柳叶拿起一块茶饼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沉稳的茶香沁入心脾,他笑着点点头。 “老冯,你这哪是送礼,你这是要把岭南的山水都搬来啊,有心了。” 他放下茶饼,看向冯盎。 “岭南现在如何?听说你那里现在安静得很。” 冯盎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自从按你说的,大力鼓动种茶、制茶,又开了几个大集市,搞起了你说的那个‘茶叶合作社’,百姓有了正经营生,谁还乐意提着脑袋去钻山沟当山大王?” “现在岭南道上,不敢说路不拾遗,但大的叛乱是真没了。” “茶成了岭南的金叶子,家家户户都指着它吃饭穿衣盖房子呢!”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得意。 “你是没见,那些茶山,层层叠叠,绿得发亮,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柳叶赞许道:“民安则地宁,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你那个造船厂呢?” 他想起李泰在扬州热火朝天的造船场面。 “在弄,在弄了!” 冯盎来了精神。 “按你早年给的那些图样思路,还有从登州、辽东船坞挖来的几个老师傅,厂子规模扩大了不少。” “现在能造些结实耐用的中型海船了,虽然比不上扬州那边的大手笔,但胜在方便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热切地看着柳叶。 “所以,我今天厚着脸皮来找你的发展门路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挥开眼前的茶香。 “岭南的便利,是扬州比不了的!你看地图!”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 “咱们岭南,离南洋那些盛产香料、稻米、奇珍异宝的地方更近!顺风南下,比从扬州出发要省多少路程、多少时间、多少风险?港口条件也好,水深浪平,天然良港不止一处。” 冯盎越说越激动。 “扬州是好,但那是朝廷和越王殿下的重心。” “我们岭南,位置得天独厚,就是大唐向南海、向更远的西方探索最好的跳板!” “柳叶啊,你得亲自去一趟!带上你的眼光,带上你的计划,带上竹叶轩的资源!” 柳叶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冯盎往下说。 冯盎拿起酒杯,给柳叶和自己都满上,酒是岭南带来的米酒,甜润中带着一丝辛辣。 “只要你柳叶的大旗往岭南一竖,你信不信?天下商贾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会从扬州、登州,转到岭南来!” “那些精明的商人,谁不想走更近更安全的路?谁不想跟着你柳叶发财?” “岭南的潜力,只有你亲自去点这把火,才能真正烧起来,烧成燎原之势!” “到时候,岭南就是大唐真正的海上门户,财富之门!” 柳叶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听着冯盎描绘的蓝图。 冯盎的意思他懂。 这位岭南王是看到了海图掀起的巨浪,敏锐地意识到岭南在即将到来的海洋时代无可替代的地理优势。 他想借自己的势,把岭南彻底推上风口浪尖,让冯家也在这泼天富贵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这老狐狸,眼光确实毒。 柳叶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冯盎说的便利性,他心知肚明。 岭南的地理位置,对于面向南洋和印度洋的探索,确实比扬州更具优势。 把竹叶轩的重心向南倾斜一部分,是迟早的事。冯盎的主动靠拢和提供的平台,省去了很多前期麻烦,条件相当诱人。 他抿了一口米酒,甜辣感在舌尖蔓延。 冯盎期待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 柳叶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思索的笑容。 “老冯,岭南的位置,确实是个好地方,得天独厚,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冯盎心中一喜,正要开口,柳叶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不过,这事急不得,我得再想想,方方面面都得盘算清楚。” “竹叶轩的摊子铺得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去岭南,不是换个地方喝茶看风景那么简单,那是要投入真金白银和核心资源的。” 他顿了顿,看到冯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心中了然。 老冯是怕夜长梦多,怕扬州那边抢占了所有风头。 柳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也别急,现在大唐上下,刚被那幅海图点着了火苗,但这火,烧得还不够旺。” “百姓、商贾、甚至朝廷,对海外到底有多少金山银山,还停留在听故事、画大饼的阶段。” “这决心,这投入的热忱,需要点时间发酵,让它真正沸腾起来,变成一股非去不可的洪流。” “那时候,我们再去岭南点那把火,才能事半功倍,烧出个通天大道来。”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冯盎满腔的热切像是被浇了一勺温水,虽然没灭,但也冷静了几分。 他仔细咂摸着柳叶的话。 “发酵…沸腾…” 他慢慢点头。 “是这个道理,是我心急了点,海上讨生活不是赶集,确实需要准备万全,人心齐了才好开船。” 他重新端起酒杯。 “行,你有你的考量,我信你!” “那我就回去先把跳板给你搭得更结实些,船厂再扩,港口再修,等你来看的时候,保管让你满意!来,喝酒!” 柳叶也举杯:“好!为了岭南的好山好水好前程,干!” 两人相视一笑,杯盏相碰,清脆的响声在暖融融的书房里回荡。 之前的急切被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取代。 第1414章 冯盎此举,是真心归附? 他们又聊了许多,关于岭南的风土人情,关于海上的奇闻轶事,关于长安最新的动向。 冯盎讲起岭南俚人的趣事,逗得柳叶哈哈大笑。 柳叶则分享了些登州船厂的新技术,听得冯盎两眼放光。 屋内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酒壶也见了底。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深夜。 冯盎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脸上带着酒意和畅谈后的满足红晕。 “夜深了,不打扰你了,我就在四方馆,有事随时招呼!” 他用力拍了拍柳叶的肩膀,力道依旧沉厚。 送走冯盎,柳叶没有立刻休息。他独自回到书房,重新坐回软榻,书房里还残留着米酒的甜香和沉香的幽韵。 仆人换上了新炭,火苗跳跃着,映着他沉思的脸。 去岭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幅巨大的寰宇坤舆图。 南洋诸岛、天竺海岸、乃至更远的波斯湾,在图上清晰可见。 冯盎说得没错,岭南是块跳板,一块极佳的跳板。 将竹叶轩的前哨推进到那里,能省下大量时间和成本。 冯盎的配合更是关键,能解决无数落地生根的麻烦。 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边。 时机…… 冯盎心急,他却要稳。 海图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但转化为全民性的、持续性的海外开拓热潮,还需要一个过程。 需要更多的故事传回来,需要第一批冒险者真的满载而归刺激所有人的眼球,需要朝廷的国策更加明朗地倾斜。 现在就去岭南砸重金,固然能抢占先机,但也可能用力过猛,或者成了孤军深入。 他要等,等这股风潮从长安的权贵、商贾圈真正吹向大唐的每一个角落,等“出海”成为街头巷尾热议、人人向往的出路。 那时候,他再带着蓄积已久的力量和全天下汇聚的目光南下岭南,才能真正撬动南海,将那里变成大唐通向无尽财富与未知世界的真正门户。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火候,还得再等等。” 柳叶低声自语。 他看着跳动的炭火,仿佛看到了未来海上千帆竞发的壮阔景象。 岭南,是重要的一步棋,但落子的时机,必须由他来精准把握。 ... 翌日,辰时三刻,天光已然大亮,但冬日的阳光透过两仪殿东暖阁高窗上的细密窗棂,只带来些许清冷的明亮。 殿内熏着上好的龙涎香,温暖如春。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奏章,目光却落在刚刚被内侍引进来,正躬身行礼的冯盎身上。 “臣,岭南道安抚使、耿国公冯盎,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冯盎的声音洪亮中带着恭敬,一丝不苟地行着大礼。 “耿国公快快平身,赐座。” 李世民放下奏章,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昨夜在四方馆可还安好?一路风雪兼程,辛苦了。” “谢陛下关怀!四方馆安排周全,老臣休息得很好。” “能为陛下分忧,些许路途辛苦,何足挂齿!” 冯盎谢恩后,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端正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鎏金兽炉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世民打量着冯盎,这位雄踞岭南数十载的“南天王”,须发已见灰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依旧,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昔日的桀骜,多了些圆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世民心中了然,果然是为海图而来。 “耿国公星夜入京,说有关于岭南海疆及海外开拓之要务面陈?” 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仪。 “正是,陛下明鉴。” 冯盎拱手,神情恳切。 “岭南僻处南疆,赖陛下天威庇佑,近年来仰仗朝廷新政及竹叶轩扶持,茶业兴盛,民生稍安,已无大的叛乱滋扰。” “但臣更知道天下之大,也知道岭南的位置,于朝廷经略南海,开拓海外,实有莫大便利!” 冯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岭南的便利。 比扬州更靠近南洋诸国的航程优势、天然良港众多、与南洋诸国长久以来的民间往来基础、以及他正在努力扩大的造船厂规模。 他讲得很细致,也很务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就像在汇报一份详实的工作计划,强调了岭南作为“跳板”的独特价值。 但他所说的内容,李世民通过其他渠道早已大致掌握,并无太多新意。 李世民耐心听着,偶尔点点头,或问一两句细节,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冯盎表现得极为恭顺,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为朝廷海外大计殚精竭虑,献计献策的忠臣模样,但李世民深知这老狐狸的城府,他如此积极热忱地推销岭南,所求为何? 冯盎的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再次躬身,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陛下,臣尚有一请,恳请陛下恩准。” 李世民眉梢微挑:“哦?耿国公但说无妨。” “岭南虽安,然地处边陲,海岸线漫长,毗邻番邦,且未来海外商旅往来必然剧增。” “臣虽竭尽全力保境安民,然冯家部曲,守土尚可,若论震慑宵小,维护海上商路畅通,彰显我大唐天威,终究力有不逮,恐误朝廷大计。”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李世民。 “因此,臣斗胆恳请陛下,调派朝廷精锐水师一部,常驻岭南!” “一则守护海疆,震慑不臣,二则护佑往来商船,使其无后顾之忧,三则……亦可向四方番邦,展露我大唐雄师之赫赫威仪!”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侍立一旁的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思量。 主动要求朝廷派兵进驻岭南? 这完全出乎李世民的预料! 岭南,历来是冯盎经营数十年的独立王国。朝廷对其的控制力更多是名义上的羁縻。 派兵进驻,而且是精锐水师,这无异于在冯盎的心腹之地插入一根钉子,直接威胁到冯家对岭南的实际掌控! 冯盎此举,是真心归附? 还是另有所图?以退为进? 或者…是看到了更深远的未来? 第1415章 位置给你了,看你怎么做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道:“耿国公,岭南乃卿经营多年之地,民心归附,朝廷派驻大军,卿…就不担心?”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冯盎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露出了一个豁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容,他重新坐回锦墩,姿态放松了些,更像是在和老朋友掏心窝子。 “陛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臣今年六十有三了,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他目光坦诚地看着李世民。 “不瞒陛下,若是二十年前,不,哪怕是十年前,老臣也绝不会开这个口。” “那时候想的是守成,是冯家在岭南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基业。” “但听了陛下经略海外的雄心,老臣这心里,像是开了扇天窗!” 冯盎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明亮。 “未来的岭南,绝不会再是偏僻的烟瘴之地!” “它会是连接大唐与南海万国的桥梁,是财富奔流汇聚的码头!” “这样的地方,靠冯家一家之力,守不住!” “与其将来被大势所迫,手忙脚乱,甚至引来猜忌,不如现在就把门打开,请朝廷的兵进来,一起把这块地方看好,建设好!”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洞悉时务的通透。 “裂土为王那是老黄历了,如今这世道,跟着陛下,跟着朝廷的大船出海,赚取四海之利,让岭南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冯家的子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富贵绵长,这才是正道!” “这才是最大的‘基业’!” “朝廷的兵驻进来,岭南就是朝廷名副其实的岭南,更安稳,更有前途!” “老臣这点私心,就是想在这滔天的富贵里,为冯家子孙,也为岭南的百姓,占个靠前的好位置,继续为陛下,为大唐效力!”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甚至有些“市侩”的实在,却恰恰击中了李世民内心最欣赏的那一面。 务实与忠诚的结合! 冯盎没有唱高调,而是赤裸裸地剖析了利害关系。 他看到了海外开拓带来的巨变,预见到岭南将成为风暴中心,主动放弃部分权力,寻求融入朝廷体系,换取更稳固的地位和分享更大的利益。 这是一种基于强大自信和对未来深刻洞察的表忠心,远比空喊口号更有力。 李世民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中精光闪烁,忍不住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说得好!耿国公真乃通透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冯盎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这举动,让冯盎也微微一怔 “卿之忠心,朕已深知!卿之所见,更是高瞻远瞩!” “岭南之利,非一家一姓之利,乃我大唐开拓海疆之国利!朝廷水师进驻岭南,势在必行!” “此事,朕准了!” “着兵部、吏部、民部即刻会同耿国公,详议驻军规模、驻地、粮饷诸事,务求稳妥周全!” “臣,冯盎,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圣明!” 冯盎声音洪亮,带着如释重负和真正的激动,再次大礼参拜。 这一步棋,他赌对了。 朝廷的兵进来,冯家的地位看似削弱,实则在大唐这艘即将扬帆远航的巨轮上,绑得更牢,位置也更稳了。 正事议定,气氛顿时轻松融洽。 李世民心情大好,当即下旨在偏殿设宴,为耿国公接风洗尘。 宰相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奉召作陪。 精致的菜肴冒着热气,美酒在琉璃杯中荡漾着琥珀色的光。 李世民坐在主位,脸上带着难得放松的笑意。 冯盎坐在下首,接受着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的轮番敬酒。 “耿国公真乃国之柱石,深明大义!” 房玄龄端着酒杯,话说得诚恳。 “主动请缨,为国守疆,此等胸襟气魄,令人敬佩,岭南有耿公在,朝廷无忧矣!” 他轻轻碰了下冯盎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冯盎脸上堆着笑,连说不敢当,心里却琢磨着这“柱石”二字的分量。 他知道,这些长安城里的老狐狸,话里有话,既是对他主动交出兵权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 位置给你了,看你怎么做。 长孙无忌也凑了过来,他笑得像个弥勒佛,但眼神依旧锐利。 “耿国公啊,你这步棋走得妙!” “朝廷水师进驻岭南,那是如虎添翼,以后这南海上的生意,少了朝廷的船,怕是做不踏实,来来来,敬你一杯,预祝岭南海疆从此固若金汤,商路畅通!” 席间气氛热烈,推杯换盏,各种恭维话像不要钱似的洒向冯盎。 冯盎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显得十分开怀,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心里盘算。 这酒喝得值,面子给足了,接下来该谈里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的气氛在酒精和恭维中达到了一个微醺的高点。 冯盎觉得是时候了。 他放下酒杯,收敛了些笑容,身体微微前倾,面向李世民,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郑重。 “陛下,臣借着酒意,还有几句肺腑之言。” 殿内稍稍安静了些,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世民端着酒杯,眼神示意他继续。 “陛下胸怀四海,目光如炬,经略海外,功在千秋,岭南既得天时地利,我冯家世受国恩,岂能袖手旁观?” 冯盎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臣斗胆,愿为陛下,为大唐,做这海外开拓的先锋!” 他这话一出,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锋? 这老冯胃口不小。 “哦?” 李世民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耿国公打算如何做这先锋?说来听听。” 冯盎挺直了腰板,声音更清晰了。 “陛下,纸上谈兵终觉浅,臣已命族中子弟,不拘嫡庶,凡有志气,有胆识者,皆在研习航海之术、辨识海图,通晓番语。” “臣打算,待朝廷水师在岭南站稳脚跟,航道初定,就让他们亲自驾船出海!” 他环视一周,看到李世民眼中流露出的赞许,底气更足了。 “臣让他们去探路,去熟悉风浪,去结交沿途番邦小国。” “不为别的,只为替咱大唐摸清这海上的门道,为后来者铺路!”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既能历练子弟,让他们在未来的海上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又能为冯家积累海外的第一手人脉和声望,比窝在岭南强百倍。 第1416章 准了 “好!好一个为后来者铺路!” 李世民抚掌赞道,显然被冯盎这番主动请缨的姿态打动了。 “冯家子弟有此志气,朕心甚慰!这才是我大唐男儿该有的担当!” 冯盎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这些子弟出海,代表的是我冯家,但更是我大唐!臣恳请陛下,允准他们以大唐使节的名义出航!”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充满了恳切。 “此去万里,波涛险恶,若有陛下赐予的大唐旗号,官方文书,一则彰显天朝上国之威仪,震慑沿途宵小,保他们平安……” “二则,亦可名正言顺地向那些番邦之国宣示陛下仁德,播撒我大唐文明之光!” “让那些化外之民,也知我中华礼仪之盛,物产之丰!” “这也算是替陛下,替朝廷,在海外立个小小的门面。” 冯盎说完,殿内一片安静。 这个请求的分量可不轻。 以大唐使节的名义,这意味着冯家的私人船队,披上了官方色彩。 风险由冯家担,但荣耀和潜在的巨大政治资本,也将归于冯家和大唐共享,同时也把冯家的海外行动纳入了朝廷的视野之下。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看向冯盎,老将的眼神坦荡而热切,看不出太多私心杂念,更多的是为家族、为岭南、也为朝廷谋一个海外立足点的迫切。 让冯家子弟打着大唐旗号出海,风险可控,收益却可能巨大。 朝廷目前也的确没有足够的人手,立刻派往所有方向。 片刻沉默后,李世民展颜一笑。 “准了!” “耿国公一片赤诚,为君分忧,为国开疆,朕岂有不允之理?” “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冯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激动地离席,再次起身行礼。 他知道,冯家在未来的海外棋盘上,算是拿到了一张关键的通行证。 这顿酒,喝得太值了。 “起来吧!”李世民虚扶一下。 “具体事宜,包括使节信物、文书规格、需遵循的礼法规程,让礼部会同鸿胪寺,与卿细细商议定夺。” “务必周全,不可失了天朝体面。”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冯盎朗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儿。 殿内再次响起觥筹交错之声,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融洽。 冯盎知道,岭南和他冯家的新篇章,随着这杯中的酒,算是正式翻开了。 ... 年会那场巨大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竹叶轩总行重新被忙碌所占据。 伙计们抱着成摞的账册、卷宗在宽敞的回廊和各个司署间快步穿梭,低声交谈着订单和库存之类的事情。 那种为了庆典而刻意营造的热闹被剥离,露出了竹叶轩庞大身躯运转时固有的节奏。 许敬宗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磨盘的驴子... 他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嗓子也有些沙哑。 年会结束只是开始,后续的新产生的事务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端着刚泡好、还没喝上一口的浓茶,脚步匆匆地从账房出来,一边走一边翻看着手里一份关于登州港新增泊位预算的急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真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了他的视线,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下,随即又有点意外。 是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今天没穿正式的袍服,一身素色常服,显得随意。 他似乎就是来“逛逛”的,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在总行宽敞的前厅侧廊里,他熟门熟路,跟一个正在核对货物清单的老账房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赵,这趟北边运来的皮子成色怎么样?没受潮吧?” 那老账房显然跟他很熟,也不拘束,咧嘴一笑。 “托殿下的福,都好着呢!就是清点费点功夫,张数太多。” 李承乾点点头,又溜达到信驿司的窗口。里面几个年轻的文书正在分拣堆积如山的各地信函和简报。 他探头往里瞧了瞧,随口问道:“今天扬州来的急报多不多?江南那边的水路整合,动静不小。” 一个圆脸文书抬头看到他,惊喜地哎哟一声。 “殿下!您来了!扬州报刚送进去两批,都是关于码头交割的,许大掌柜正看着呢。” 李承乾“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眼神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怀念。 他甚至挽起袖子,帮一个抱着沉重卷宗,差点被门槛绊倒的小伙计扶了一把,还顺手帮他把散落的两本册子捡起来叠好,动作自然得像是他昨天还在这里当差。 小伙计连声道谢,脸涨得通红。 李承乾只是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继续往前走。 许敬宗远远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李承乾当了一年多的代理大掌柜,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他的心血和那段日夜操劳的时光。 如今身份归位,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却挥之不去,只能借着闲逛来排遣。 许敬宗能理解,那感觉,大概就像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却不能天天亲近。 李承乾漫无目的地踱着,心情带着一种轻松又略带怅惘的复杂。 帮帮小忙,和人说说话,让他仿佛找回了一点当初那种管事的感觉。 他走过熟悉的回廊,拐过一个堆放着待发货物的角落,目光随意地扫向前方通往内院文书处的月亮门。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停住了。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仿佛要撞出胸膛。 月亮门里,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正抱着一大摞几乎要遮住视线的文件,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她微微侧着头,露出白皙秀气的下颌线,眉头因为文件的重量而轻轻蹙起,但眼神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阳光穿过廊檐,在她鸦青色的发髻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苏玉萱! 李承乾瞬间觉得周围的喧嚣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血液似乎一下子涌上了头,又在下一刻变得冰凉。 是她! 她怎么在这里? 不是在十大会馆吗? 无数的念头在瞬间炸开。 她瘦了点,但气色还好……抱着这么多东西,重不重? 她调到总行了? 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第1417章 她喜欢这种凭自己能力被认可的感觉 李承乾想立刻走上前去,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问她累不累。 然而,脚步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一股尖锐的苦涩压过了刚才所有的悸动和思念,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给她带来无穷的麻烦。 宫里的眼睛无处不在,那些言官御史,正愁找不到弹劾的由头。 他若此刻上前,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明天可能就会有“太子于商行重地私会外女”的流言蜚语传遍朝野。 李承乾承受得起,可她呢? 挣扎的情绪在胸腔里剧烈翻腾。 渴望靠近的本能和必须远离的理智激烈交战。 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月亮门的小台阶,调整了一下怀里的文件,继续往另一侧的文书档案库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就在李承乾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控制不住脚步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李承乾一惊,猛地回头,对上了许敬宗那张带着疲惫却透着关切的脸。 “殿下。” 许敬宗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风大,站久了小心着凉,去我那儿坐坐,刚泡了壶好茶,今年的新岩茶。” 许敬宗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刻意去看苏玉萱离开的方向,但李承乾瞬间就明白了。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带着谢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啊,正好有点渴了,大掌柜的茶,定是好的。” 他最后瞥了一眼苏玉萱消失的拐角,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光影。 他默默收回目光,转身跟着许敬宗,朝着大掌柜办事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但脚步不再迟疑。 许敬宗的办事房里弥漫着熟悉的茶香和墨香,混杂着一丝提神醒脑的薄荷油味道,陈设简单而实用,巨大的书案上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件,几乎看不到桌面。 许敬宗示意李承乾在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小火炉旁,提起噗噗冒着热气的铜壶,熟练地冲洗茶具,重新泡茶。 “十大会馆在总行这边需要个常驻联络的,处理日常对接和急务,苏小姐做事稳妥,条理清楚,在会馆那边历练得也够,几位老掌柜都看好她,就调上来了。” 许敬宗一边烫着茶杯,一边像是随口提起。 他没看李承乾,但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丫上,听着许敬宗的话哦了一声。 原来是升职了。 他端起许敬宗递过来的白瓷茶杯,滚烫的杯壁贴着掌心,带来一丝暖意。 清冽的茶香钻入鼻中,他深吸了一口,试图驱散心头的郁结。 “嗯,她……能胜任。” 李承乾低声说,语气尽量显得平常,像是在评价一个普通得力的下属。 “在十大会馆时,她经手的账目就很清晰。” 他抿了一口茶,岩茶的醇厚微苦在舌尖蔓延开,带着回甘。 “是啊,年轻人肯用心,总能出头。” 许敬宗也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热气,话锋一转,聊起了正事。 “殿下今日得空过来,正好,有些事……也想听听您的看法,毕竟您最熟悉。”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份关于江南漕运因水路整合可能产生短期波动的分析简报,递了过来。 李承乾明白,许敬宗这是在给他找事做,也是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接过简报,收敛心神,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和数据上。 他当过家,知道这份简报背后牵涉的复杂调度和潜在风险。 “睦州那边几个关键码头刚交接,火凤社的人手磨合需要时间,这个月的漕粮转运量预估是不是有点乐观了?” “得提前联系洛阳仓,看看能不能先匀一点出来垫上,以防万一,还有……” 一旦进入具体事务的讨论,李承乾身上那种属于“李掌柜”的干练和专注立刻又回来了。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指出问题,给出建议。 许敬宗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补充几句。 两人就着茶,围绕着眼前的文件和竹叶轩面临的各项挑战,讨论了近半个时辰。 谈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意经,数字、风险、对策。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树影拉长。 茶水续了两道,最初的岩茶香气也变得温吞。 李承乾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关于南洋香料预购风险的评估报告,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差不多就这些了,具体的,还得你们这些老将把关。”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解脱。 许敬宗也站起来。 “殿下提点的都很关键,有您这几句话,我心里更有底了。” 李承乾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看一眼这间熟悉的屋子,或者透过墙壁望向某个方向,但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步走了出去。 重新走在总行忙碌的回廊里,那些算盘声、脚步声、低语声再次涌入耳中。 李承乾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像是一池被搅动过的水,涟漪虽在,但终究缓缓归于沉寂,那份乍见时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尖锐痛苦,被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惆怅所取代。 他没有再四处张望,径直走向大门。 …… 阳光透过竹叶轩总行高阔的窗棂,洒在光洁平整的青砖地上,映出忙碌人影的轮廓。 苏玉萱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船舶租赁契约副本,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走向许敬宗的办事房。 她来总行不过几日,最初那点生涩和忐忑早已被熨平。 这里的人,上到各司管事,下到跑腿的年轻伙计,对她这个为数不多的女文书都格外友善。 没人因为她年轻或是个姑娘家就轻视她,反而遇到不懂的地方,总会有人耐心指点几句。 这种踏实做事的氛围让她感到安心,甚至生出几分难得的轻松。 她喜欢这种凭自己能力被认可的感觉。 敲了敲门,许敬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 第1418章 这可是大掌柜的闺女! 推门进去,许敬宗正埋首在一堆账册里,眉头习惯性地微锁着,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见是她,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带着疲惫但还算温和的笑容. “玉萱啊,文件弄好了?” “是,大掌柜。” 苏玉萱将文件轻轻放在他桌角空着的一小块地方. “这是登州船厂新签的租赁契约副本,已经按日期和船型分好类了,请您过目签押。” “好,放这儿吧,辛苦了。” 许敬宗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姑娘眼神清亮,神情专注,透着股沉静的气度,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他想起前些日子太子李承乾那落寞的背影,心里微叹,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在总行还习惯吧?这边事情多,人也杂,不比十大会馆清静。” “习惯的,大掌柜。” “大家都很关照我,也教了我很多新东西,我学得挺开心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能实实在在学点本事,心里踏实。” 许敬宗拿起笔,一边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一边似闲聊般问道:“嗯,年轻人多学本事是好事。” “那别的事呢?比如……宫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话里的试探很淡,却直指核心。 苏玉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我现在不想别的,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想着靠别人,现在就想把手头的事做好,把本事学到自己身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心里踏实。” 许敬宗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和清醒的姑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这想法很好,自己立得住,比什么都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些,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说起来,我家那丫头也到了该正经学本事的年纪了,整天在府里,被我夫人惯得有点没边儿,也该出来见见世面,收收心。” 苏玉萱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你跟她年纪相仿,性子也都好,往后在总行,多亲近亲近,互相帮衬着点,她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你多担待,也帮我看着她点。”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让苏玉萱心头一暖。 她在长安没什么朋友,许颦的名字她是知道的,竹叶轩大掌柜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 许敬宗能这样说,是真心接纳她了。 “是,大掌柜,能和许小姐做朋友,是我的福气。” 她脸上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 许敬宗摆摆手。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叫她颦儿就行,明天我就让她过来,先从总行文书处熟悉起来。到时候我让她找你。” “好。” 苏玉萱应下,心里莫名地多了点小小的期待。 第二天下午,竹叶轩总行果然多了一道靓丽的身影。 许颦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配秋香绿的襦裙,料子一看就是顶好的杭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乌黑的长发梳成利落的双丫髻,簪着两枚小巧精致的珍珠发簪,既不失少女的娇俏,又带着几分干练。 她的容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眼弯弯,皮肤白皙,举止间有种被精心教养出来的从容气度,那是从小在柳家那样的环境中熏陶出来的,与总行里大多数埋头实务的伙计管事们截然不同。 许颦的到来,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了一圈涟漪。 尤其是总行里一些年轻的管事和颇有前途的年轻账房们,眼神都热切了几分。 这可是大掌柜的闺女! 要是能得了青眼,那前程…… “许小姐,这账房的路径您可熟悉?要不我带您过去?” “许小姐,文书处的库房钥匙在我这儿,您要取阅什么,吩咐一声就行!” “渴了吧?这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殷勤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颦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怠慢。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娘亲早就跟她掰开揉碎讲明白了。 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烦。 许敬宗刚开完一个冗长的会,揉着额角出来,就看到自家闺女被几个年轻小子围着。 他脸一沉,没好气地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手上的活计都做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人,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众人如同被泼了盆冷水,瞬间作鸟兽散。 许敬宗这才看向许颦,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 “颦儿,跟我来。” 他带着许颦径直走向文书处,找到了正在埋头整理信函的苏玉萱。 “玉萱。” 苏玉萱闻声抬头,看到许敬宗身边的许颦,连忙站起身:“许大掌柜,许…颦儿妹妹。”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许颦已经好奇地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子穿着总行统一的靛蓝色工装襦裙,身量比自己略高一些,眉目清秀,眼神干净,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她记得父亲提过,这是个很踏实努力的女孩子。 “玉萱姐姐好。” 许颦主动笑着打招呼,声音清脆。 “爹跟我说了,以后要麻烦姐姐多带带我啦。” “颦儿妹妹客气了,互相学习。” 苏玉萱也笑了,许颦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让她放松下来。 许敬宗看着两个女孩初次见面气氛融洽,心里也松了口气,嘱咐道:“玉萱,颦儿刚来,对总行的规矩和事务都不熟,你先带她熟悉一下文书处的日常,从基础的归档、誊录开始。” “颦儿,认真学,多听玉萱的。” 说完,他又匆匆赶去处理下一摊事务了。 就这样,苏玉萱身边多了一个小尾巴。 许颦虽然身份特殊,但确实没有大小姐的骄纵脾气。 她聪明,学东西快,对文书处那些看似枯燥的归档、抄写、整理信函也充满了好奇。苏玉萱耐心地教,许颦认真地学。 “玉萱姐,这个‘急’字后面为什么要画个圈?” “这是标记,表示需要加急处理的文件,要优先送到许大掌柜或者相关司署。” “哦!明白了!那这个‘密’字呢?是机密?” “对,这种文件只能由指定的人开封,传递时也要格外小心。” 许颦的活泼和新奇视角,也给苏玉萱的工作增添了不少乐趣。 两人一起整理堆积如山的卷宗,一起誊抄重要的契约副本,一起吐槽某些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的急报。 许颦会讲一些柳家后院的趣事,苏玉萱也会分享一些在十大会馆时听来的各地风物。 第1419章 他真的不一样了…… 几天下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便熟稔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文书处角落那张属于她俩的桌案,常常传来压低的轻笑声。 这天下午,两人把一批新送来的南洋商船到港记录整理归档完毕,都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稍作休息。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 许颦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苏玉萱沉静的侧脸上。 这几日的相处,她能感觉到苏玉萱心里似乎藏着心事,那份沉静有时会显得有些过于克制,她想起父亲隐约提过的只言片语,又想起自己那位承乾哥哥近来的沉默。 少女心里的好奇心,和对朋友的关切交织在一起。 “玉萱姐!” 许颦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狡黠。 “你…是不是认识承乾哥哥?” 苏玉萱正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的一点墨迹,闻言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沉默着,仿佛在思考如何回答,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定住了。 许颦观察着她的反应,心里更有数了。 她轻轻碰了碰苏玉萱的手臂。 “别紧张嘛,玉萱姐,这里就咱俩,承乾哥哥也算是在柳家长大的,跟我亲哥哥差不多。” “我瞧着他最近在东宫,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爹那天跟我娘聊起你的事情,我不小心听到一点点...” 她吐了吐舌头。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苏玉萱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颦儿,都是过去的事了。” “真的过去了?” 许颦追问,大眼睛里满是探究。 “那……你就一点也不想再见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现在什么样了?” 苏玉萱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 想不想见?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心底最深处,平时被忙碌掩盖着,此刻被许颦轻轻一碰,便泛起隐秘的疼和更隐秘的渴望。 “想。” 她终于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克制。 “但也只是想想,远远看一眼,或许……但那不可能。” 她收回目光,看向许颦,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其他的不敢想,也不能想...他是毕竟是太子殿下。” 许颦看着苏玉萱眼中那抹强装的平静,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眼珠转了转,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冲动和仗义。 “谁说不可能?” 许颦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你想不想……偷偷看他一眼?就一眼!保证没事!” 苏玉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摇头。 “不行!颦儿,这太荒唐了!东宫重地……” “哎呀,没事的!” 许颦打断她,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东宫我熟得很!小时候跟着柳叔叔,还有承乾哥哥自己,我进出东宫就像回自己家后花园一样。” “那些侍卫太监都认识我!”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放心,我知道承乾哥哥下午习惯在哪个偏殿看书,或者去后苑的小校场活动筋骨,我们找个僻静角落躲着,看一眼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苏玉萱的心被她的话撩拨得怦怦直跳。 那个被理智死死压住的念头,在许颦笃定的语气引诱下,疯狂地滋长起来。 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很任性,但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 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挣扎着。 “真的……可以吗?”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当然!” 许颦连忙保证,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明天下午,他一般那个时辰会在后苑,我带你!” …… 翌日午后,阳光依旧晴好。 许颦果然如约,轻车熟路地带着苏玉萱进了东宫。 守门的侍卫显然认得这位许小姐,并未多问,恭敬地放行了。 一踏入东宫的范围,气氛顿时与喧嚣的竹叶轩截然不同。 高墙深院,朱漆廊柱,处处透着皇家的森严与肃穆。 来往的宫女太监步履轻悄,低眉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 苏玉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异类。 许颦却神态自若,甚至还有闲心小声跟苏玉萱介绍沿途经过的某个亭子或回廊的典故。 “看,那就是承乾哥哥以前练箭的小校场。” 许颦指着远处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开阔地。 “不过他现在好像不太去了,我们往这边,去他常看书那个偏殿后面的小花园,那边有片紫藤花架,现在花还没开,但枝叶密,好藏身。” 她拉着苏玉萱,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的游廊。 两人躲进花架后的阴影里。 这里确实隐蔽,茂密的藤蔓枝叶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她们能清晰地看到通往偏殿侧门的小径和一小片空地,外面的人却不容易发现她们。 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玉萱背靠着冰凉的石柱,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她既害怕被人发现,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一秒都清晰地流逝。 许颦也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突然,她眼睛一亮,用气声急促地说:“来了!听脚步声!是承乾哥哥!” 苏玉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一片冰凉。 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小心地从藤蔓枝叶的缝隙间向外望去。 小径的尽头,一个身着杏黄色常服的颀长身影正缓步走来。 是李承乾! 他的身影在苏玉萱的视线里由模糊变得清晰。 他似乎清减了些,侧脸的线条显得更加分明,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沉重的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花架这边。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苏玉萱的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来。 他真的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李承乾的脚步忽然在离花架不远处的空地上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像是在感受穿过树梢的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 苏玉萱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柱后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他能看到吗?被发现了吗? 不过很快,李承乾就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别的地方走去,一眨眼就走远了。 “谁在那里?” 一个清脆但带着明显警惕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小花园的宁静。 苏玉萱和许颦同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浅粉色宫装,梳着双鬟髻的小宫女,正端着个托盘,从游廊的另一头转过来,她显然看到了花架后露出的两片,不属于东宫常服颜色的衣角,柳眉倒竖,快步走了过来。 “谁在花架后面?出来!不知道这里靠近殿下书房,不得随意走动喧哗吗?” 她几步就绕到了花架前,看到了紧紧贴在一起、脸色都有些发白的苏玉萱和许颦。 小宫女的目光在许颦那张明显不是宫女,甚至带着点贵气的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她主要盯着穿着明显是外人的靛蓝衣裙、神情慌乱的苏玉萱,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混进东宫的?藏在这里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她一手端着托盘,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宫牌上,似乎随时准备叫人。 “再不说话,我立刻禀报太子妃娘娘去!” 第1420章 愁什么愁?天塌不下来! 被那粉衣小宫女厉声质问,苏玉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颊火辣辣地烧,手脚冰凉。 她下意识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音节。 擅闯东宫,还是靠近太子书房的花架后…… 这罪名听起来就足够让人胆寒。 “哎,你这小丫头,凶什么凶?” 许颦倒是反应快,一步跨到苏玉萱身前,把她挡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那股从小在柳府和竹叶轩浸润出的底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虽然年纪小,气势却不弱。 “看清楚再说话!我们怎么就是混进来的了?宫门口侍卫放的行!我找承乾哥哥有事情,路过这儿歇歇脚,不行吗?” “承…承乾哥哥?” 小宫女被许颦的称呼和气势噎了一下。 这称呼可不是谁都能叫的。 “你…你到底是何人?可有凭证?还有她!” 她指向脸色苍白的苏玉萱。 “她又是谁?” “我是谁?”许颦哼了一声。 “你去问问东宫的老人,谁不认识我许颦?至于她...” 她顿了顿,脑子飞快转着。 “是我竹叶轩总行文书处新调上来的女史,陪我来的!怎么,太子妃娘娘什么时候规定,东宫的花园子,连歇个脚都不许了?还是说,你一个小宫女,就能随意给访客定罪?” 许颦的话半真半假,竹叶轩女史的身份算是给了苏玉萱一个暂时的合理名头。 小宫女被许颦连珠炮似的诘问弄得有些懵,又被太子妃娘娘几个字戳中了敏感神经。 她不敢全信许颦,更不敢轻易放走这两个可疑人物。 万一真有点什么,她可担待不起。 “我…我说了不算!” 小宫女定了定神,依旧板着脸。 “你们两个,跟我去见太子妃娘娘!是非曲直,自有娘娘定夺!” 她打定主意,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主子。 苏玉萱的心揪紧了,去见太子妃侯怜儿? 那岂不是更糟? 她求助般地看向许颦。 许颦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低声道:“别怕,跟她去,有我呢。” 许颦心里想,见就见,正好看看这位太子妃是什么路数,总比被个小宫女扣在这里强。 两人被小宫女“押送”着,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华丽的殿宇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殿内布置精致奢华,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太子妃侯怜儿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小宫女,然后落在许颦和苏玉萱身上。 看到许颦时,她眼中掠过一丝陌生和审视,但当她的视线定格在苏玉萱脸上时,那丝审视瞬间凝固,紧接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迅速在她眼底蔓延开来。 侯怜儿对苏玉萱这张脸,印象太深刻了。 就是她! 那个曾经让太子失魂落魄,甚至差点闹出风波的女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潜入了东宫! “大胆!” 侯怜儿猛地将玉如意拍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苏玉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潜入东宫重地!” “说,你鬼鬼祟祟躲在殿下书房附近,意欲何为?是不是还对殿下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想来攀附纠缠?!” 侯怜儿的声音尖锐,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苏玉萱心上。 苏玉萱脸色惨白,想解释:“太子妃娘娘,并非如此,我……” “住口!” 侯怜儿厉声打断她,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本宫没问你!来人,把她给本宫拿下!” 旁边侍立的太监立刻上前一步。 “等等!” 许颦急忙出声。 “太子妃娘娘,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不是擅闯,是侍卫放行的!我是许敬宗之女许颦!我们是来找……” “许敬宗?” 侯怜儿柳眉倒竖,再次打断了许颦。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竹叶轩的大掌柜,太子的心腹重臣。 她看向许颦,眼神里的厌恶更浓。 原来是竹叶轩的人! 难怪会把这个苏玉萱带进来! 竹叶轩! 又是柳叶! “哼!许敬宗的女儿又如何?”侯怜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 “竹叶轩就能不守宫规了?就能带着这种心思叵测的女人在东宫随意走动,窥伺储君了?许小姐,你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利用,本宫可以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 她根本不听任何解释,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听。 苏玉萱的出现,触碰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关于太子李承乾的心,那个她似乎永远无法真正占据的位置。 她需要发泄这股嫉妒和不安,也需要借此敲打竹叶轩的人。 “来人!” 侯怜儿的声音斩钉截铁。 “把她们两个,带到西苑的静思阁!给本宫好好看管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待本宫禀明殿下,再行处置!” 她特意加重了“禀明殿下”几个字,目光如刀般剐过苏玉萱。 几个粗壮的嬷嬷立刻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苏玉萱和许颦的胳膊。 “放开!我们自己会走!” 许颦挣扎了一下,小脸气得通红。 她没想到这个太子妃如此蛮横不讲理,连她爹的面子都不给。 苏玉萱则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嬷嬷们推搡着。 绝望和冰冷包裹着她,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侯怜儿那充满恨意的眼神。 两人被带离了华丽的正殿,穿过幽深的夹道,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 殿门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写着“静思阁”。 殿内空旷阴冷,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一张硬板床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道和一缕若有似无的霉味。 窗户紧闭着,只有高窗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显得格外压抑。 厚重的殿门在她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还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苏玉萱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完了,颦儿,我们真的被关起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太子妃她,根本不想听我们解释……” 她不敢想下去。 许颦也气鼓鼓地,她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又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外面果然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 她走回来,一屁股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她看着苏玉萱失魂落魄的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边的床板。 “哎哟,玉萱姐,快起来,地上多凉啊!” 许颦的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甚至有点小得意. “坐这来!愁什么愁?天塌不下来!” 第1421章 这太不正常了 苏玉萱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许颦. “颦儿,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被关在东宫,太子妃明显要拿我们问罪……” “问罪?她敢!” 许颦哼了一声,小脸上满是笃定。 “玉萱姐,我跟我娘说,咱们要到东宫逛逛!” 苏玉萱更懵了:“这……这有什么?” “笨姐姐呀!” 许颦凑近她,有些得意的说道:“我这么个大活人,说了要去东宫,结果天都黑了还没回家,连个信儿都没有,你猜我娘会怎么着?” 苏玉萱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我娘肯定急死了!她找不到我,第一个就会去竹叶轩总行问我爹!” “我爹要是也不知道,嘿嘿...” 她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你信不信,不用等到明天,我娘和我爹,准得打上门来要人!他们可不会管什么太子妃不太子妃的,我是他们的宝贝疙瘩!” 许颦的话像一道暖流,驱散了苏玉萱心头的部分寒意。 是啊,裴大娘子对许颦的疼爱,她是见过的。 而且裴大娘子的身份…… 长公主府的大管家,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长公主的颜面。 太子妃再跋扈,也不能完全不把长公主府放在眼里吧? 苏玉萱的心稍微定了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硬板床边坐下。 虽然床板硌人,但确实比地上暖和点。 她看着许颦信心满满的样子,也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算不算是沾了颦儿妹妹的光,鸡犬升天了?” “什么鸡犬!玉萱姐你可是我的好朋友!” 许颦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咱们就安心在这儿待着,养精蓄锐,看我娘和我爹怎么来捞咱们!到时候,看那位太子妃娘娘,脸往哪儿搁!” ... 夕阳的余晖给上林苑精致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但裴大娘子的心里却像蒙上了一层阴霾。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平常这个时辰,女儿许颦早该叽叽喳喳地回来,缠着她讲今天在竹叶轩的见闻了。 “颦儿还没回来?” 裴大娘子第三次问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眉头拧得紧紧的。 “回夫人,还没呢。” 春桃也有些着急。 “要不,奴婢派人去总行看看?” 裴大娘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她想起女儿早上出门时的交代。 当时她只觉得女儿贪玩,又想着是去东宫,有侍卫把守,应该出不了岔子,便没多想,只叮嘱了一句“别太晚”。 可现在天都擦黑了,人还没影,连个口信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 东宫虽然规矩大,但许颦从小在柳府长大,跟太子李承乾关系亲近,进出东宫也算熟门熟路,侍卫大多认识她,就算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该想办法递个话回来啊?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裴大娘子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 “备车!去兴化坊竹叶轩总行!” 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直接去问丈夫。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抵达竹叶轩总行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总行里依旧灯火通明,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伙计们还在忙碌。 裴大娘子径直穿过忙碌的前厅,熟门熟路地走向许敬宗那间永远堆满文件的办事房。 许敬宗正埋首在一堆账册和信函里,焦头烂额。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妻子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夫人?你怎么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颦儿呢?” 裴大娘子没工夫寒暄,劈头就问。 “她今天来过总行吗?什么时候走的?” “颦儿?” 许敬宗被问得有点懵,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她今天好像没来总行啊?早上不是你送她出门的吗?” 他记得女儿说今天会晚点来,但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注意她到底来没来。 “没来?!” 裴大娘子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变了调。 “她早上亲口跟我说,要带玉萱去东宫逛逛!说晚点回来!可现在天都黑透了,人影子都没见一个!东宫那边也没传任何消息过来!” “东宫?” 许敬宗听到这两个字,也是心头一跳,倦意瞬间飞了大半。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女儿没回家,也没在总行,那很大可能就是在东宫耽搁了。 可东宫怎可能会扣下颦儿,连个消息都不传? 难道…… 许敬宗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脸色凝重。 “夫人别急,我马上派人去东宫问问!” 他走到门口,正要叫心腹管事,却又停住了。 这样直接派人去问,万一女儿真在东宫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打草惊蛇? 或者惹出更大的麻烦? 他略一沉吟,转身对裴大娘子说道:“这样,夫人,你立刻回府,稳住家里。” “我亲自去一趟东宫!” 他必须亲自去,才能随机应变。 裴大娘子看着丈夫凝重的脸色,知道事态可能比她想的更复杂,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点点头。 “好,我回府等消息,你一定要把颦儿平安带回来!” 许敬宗重重点头,顾不上换衣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 “备马!快!” ... 夜色笼罩下的东宫,比白日更显肃穆沉寂。 高大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廊檐下悬挂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在远处规律地回响,更添几分深宫的幽寂。 太子李承乾用过晚膳后,独自坐在偏殿的书房里。 烛火摇曳,映着他略显清瘦的侧脸,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并未真正落在字句上。 今日东宫似乎格外安静,少了些往日的聒噪。 他略感奇怪,平时这个时辰,侯怜儿总会找各种由头过来,或送汤水,或问安,或只是在他面前晃悠,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今日竟一整天都没见到她人影? 李承乾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旋即又释然。 不来也好,难得清净。 连日来朝堂和竹叶轩事务繁杂,加上心底那挥之不去的隐痛,让他身心俱疲。 此刻的安静,倒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贺兰...” 他放下书卷,朝侍立在门口的贺兰楚石唤道。 “去温壶酒来。今日无事,你我小酌两杯。” 他想用这片刻的宁静和一点酒意,暂时麻痹一下紧绷的神经。 贺兰楚石应声而去。 第1422章 这篓子好像捅大了! 很快,一壶温热的酒和几碟清爽的小菜,便摆在了书案旁的小几上。 酒香在安静的室内弥漫开来。 李承乾刚为自己和贺兰楚石各斟了一杯酒,端起杯盏正要说话,殿门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 紧接着,侯怜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发髻高挽,珠翠生辉,一身华贵的宫装,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承乾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才那点难得的清净感瞬间消散。 他将酒杯放回几上,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太子妃?这么晚了,有事?” 他注意到贺兰楚石已经悄然退到了更远的角落。 侯怜儿看着他那冷淡的态度,心中的怨气和不甘又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殿下,妾身确有要事禀报,事关东宫安危与殿下的清誉,思之再三,觉得无论如何,也该让殿下知晓,做个了断。” “哦?”李承乾抬了抬眼,没什么情绪。 “何事如此严重?” 侯怜儿挺直了背脊,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今日午后,有两人擅闯东宫,鬼鬼祟祟藏匿于殿下书房附近的紫藤花架之后,被宫人当场拿获!” “此等行径,实属藐视宫规,意图不轨!”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一凝。 “擅闯?何人如此大胆?” 侯怜儿紧紧盯着李承乾的脸,一字一句地抛出那个名字。 “其中一人,殿下想必还记得,正是苏玉萱!” “……”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李承乾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他脸上的所有表情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苏玉萱? 她怎么会……在东宫? 还被抓了? 李承乾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怎么样了? 侯怜儿把她怎么了? 侯怜儿看到李承乾瞬间变色的脸和那掩饰不住的震动,心中妒火更炽。 也更加认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她正要继续添油加醋,说出自己已将人关押,打算严惩的决定。 也更加认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她正要继续添油加醋,说出自己已将人关押,打算严惩的决定,殿外突然传来一个内侍尖锐而急促的通传声,打断了侯怜儿的话。 “报——” “启禀太子殿下,竹叶轩大掌柜许敬宗携夫人裴氏,于宫门外紧急求见!” 李承乾一怔。 许敬宗? 这么晚了,还带着裴大娘子亲自前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压过了方才因“苏玉萱”三个字带来的惊涛骇浪。 姑且不说许敬宗如何,光是裴大娘子的分量,李承乾就担待不起啊! 当年他住在柳家的时候,多亏了裴大娘子的照顾,这不光是身份的问题,更是情分的问题。 “快请!引至前厅,我即刻便到!” 李承乾霍然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急促地对侯怜儿丢下一句。 “太子妃,此事稍后再议!”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步履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匆忙。 侯怜儿后边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又是竹叶轩!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坏事? 她心里又急又恨,但此刻也只能强压怒火,整理了一下表情,也快步跟了上去。 ... 东宫前厅,灯火通明。 许敬宗一身风尘仆仆的常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负手在厅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显得沉重。 裴大娘子站在他身侧,面色沉凝如水。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角落里更漏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承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大掌柜的,裴大娘子,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快请坐。” 他亲自迎上前,姿态放得很低。 许敬宗和裴大娘子草草行了礼,顾不上寒暄客套。 裴大娘子一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太子殿下恕罪,深夜惊扰!实在是...实在是颦儿不见了!” “颦儿?” 李承乾一愣。 “她怎么了?” 许敬宗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颦儿今日午后曾言,要带总行文书处的女史苏玉萱来东宫...。” 说话间,他扫了一眼刚跟进来的侯怜儿。 “内子在家中久候不至,音信全无,心中不安,寻至总行。“ “许某方知她二人竟是来了东宫!“ “此刻天已全黑,宫门将闭,却依旧不见人影,亦无任何消息传出。“ “许某斗胆,敢问殿下,可知小女许颦与那苏玉萱,此刻是否仍在东宫?是否安好?” 苏玉萱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沉,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刚走进来的侯怜儿。 许颦? 她竟然也来了? 还和苏玉萱一起? 他之前只听到了苏玉萱的名字,完全不知道许颦也在其中!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许敬宗夫妇那带着审视和质询的眼神,瞬间都聚焦在侯怜儿身上。 侯怜儿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虽然知道许颦的身份,却没想到,许敬宗夫妇竟然真的敢直接过来要人! 毕竟只是养在深闺之中的女子罢了,虽然大概知道李承乾和长公主府的情谊,却不曾知道,李承乾几乎算是许敬宗和裴大娘子看着长大的。 在侯怜儿心目中,太子就是太子,除了皇帝和皇后之外,天下所有人都必须恭敬!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篓子...好像捅大了! “太子妃!”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许先生所问,你可知晓?颦儿和苏玉萱,现在何处?” 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许颦竟被牵连,怒的是侯怜儿竟胆大妄为至此,连人扣在何处都没交代清楚! 侯怜儿被李承乾的目光刺得一个激灵,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虚。 “回...回殿下,是有这么两个人,她们擅闯东宫,行为鬼祟,臣妾为维护宫规,已将她们暂时...暂时安置在西苑静思阁,让她们静心思过。”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许颦的身份,更不敢说关押了一天连口水都没给。 “静思阁?” 许敬宗的声音冷得像冰。 “原来太子妃娘娘也扣留了许颦?敢问娘娘,小女犯了哪条宫规?需要被静心思过一整日,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 裴大娘子更是上前一步,语气冰冷而坚决。 “太子殿下!妾身只求立刻见到女儿!若颦儿少了一根头发丝,妾身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讨个说法!” “长公主殿下那里,妾身也只能如实禀报了!” 她直接将长公主李青竹抬了出来,这是她最大的倚仗。 第1423章 这小子,情之一字,最是麻烦 侯怜儿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身体微微晃了晃。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且致命的错误。 为了发泄私愤,她不仅触怒了太子,更捅了竹叶轩和长公主府这个巨大的马蜂窝。 李承乾看着侯怜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看许敬宗夫妇压抑着愤怒的焦急,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对苏玉萱的担忧,当机立断。 “大掌柜,裴大娘子,请随我来!我亲自带你们去静思阁!” 他看也不看摇摇欲坠的侯怜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西苑方向走去。 许敬宗夫妇立刻跟上,裴大娘子甚至小跑了几步,心早已飞到了女儿身边。 侯怜儿我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殿内辉煌的灯火此刻在她眼中也变得无比刺眼和冰冷。 ... 暮色深沉,上林苑长公主府内却灯火通明,不复往日的宁静。 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 正厅里,柳叶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李青竹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袅袅青烟升起,却驱不散厅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下人们都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哇——” “我要颦儿姐姐!颦儿姐姐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爹爹骗人!呜哇...” 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从内室传来,是小囡囡。 她被许颦不见的消息吓坏了,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各种可怕的想象。 柳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对妻子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祖宗,哄了半个时辰了,越哄哭得越凶。” 他站起身,朝内室走去。 内室里,奶娘和几个丫鬟围着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囡囡,怎么哄都哄不住。 小丫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到柳叶进来,哭得更委屈了,张开小胳膊就要抱抱。 “爹爹!颦儿姐姐...呜呜...” 柳叶赶紧上前,一把将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用脸颊蹭了蹭她哭湿的小脸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哎哟,都哭成小花猫了,不哭不哭,颦儿姐姐没事儿,只是去东宫了而已,就像你玩捉迷藏一样,玩得忘了时间。” 小囡囡抽抽噎噎地,泪眼朦胧地看着柳叶,哭声小了些,但还是一脸不信。 “爹爹明明说过,颦儿姐姐是家里最乖的,比小囡囡还乖,为什么天黑还不回家...” 柳叶失笑,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东宫是你舅舅的家呀,安全的很。” “颦儿姐姐胆子大,去看看你舅舅平时住的地方长什么样,结果迷路了。” “爹爹跟你保证,很快就会派人把颦儿姐姐送回来,还给你带糖吃,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丫鬟使眼色。 丫鬟会意,立刻端来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糖。 在爹爹温暖的怀抱和甜甜的桂花糖双重安抚下,小囡囡的哭声终于渐渐止住了,抽噎着含着糖,小脑袋靠在柳叶肩上,大眼睛还红红的,但总算不再嚎啕。 柳叶抱着女儿,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许颦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点,带着苏玉萱闯东宫? 这篓子可不好收拾。 侯怜儿那性子... 他皱了皱眉。 好不容易把小祖宗哄得迷迷糊糊睡去,柳叶轻手轻脚地将她交给孙嬷嬷回房。 李青竹有些无奈的说道:“这小丫头,倒是跟颦儿亲得很,平时就爱黏着颦儿疯玩,东宫有消息传来吗?” 柳叶摇摇头,道:“既然承乾亲自去处理了,应该很快,倒是你,看起来有点担心?” 李青竹微微叹气。 “担心颦儿那丫头莽撞吃亏,还有苏玉萱...侯怜儿那性子,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李青竹对苏玉萱的观感很复杂,谈不上喜欢,但也觉得这姑娘在十大会馆做事还算踏实努力。 卷入这种是非,对她而言无疑是场无妄之灾。 柳叶淡淡一笑,道:“是福是祸,还是得看个人,若真是个立得住的,这点风波未必不能成为磨砺。”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颦儿小姐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正是许颦。 她那身漂亮的襦裙沾了些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小脸气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 能让平日里性子恬静的许颦变成这幅样子,说明她真是气坏了...... “柳叔叔,青竹婶婶!” “气死我了!那个侯怜儿太欺负人了!” 许颦刚行完礼,就叉着腰开始告状。 “我和玉萱姐就是在紫藤花架那边待了一会儿,就被她宫里一个小丫头发现了,非说我们鬼鬼祟祟!然后就把我们押到侯怜儿面前!” 她气呼呼地,语速飞快。 “她根本不听我们解释!眼睛就盯着玉萱姐,像要吃人一样!说玉萱姐对承乾哥哥有非分之想,是来纠缠攀附的!” “然后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关了关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给我们喝!” 她脸上满是委屈和愤慨。 这种事情,柳叶不便插手,李青竹却不由得微微蹙眉。 她虽然猜到侯怜儿会刁难,但关一整天连口水都不给喝,确实是有点过了。 “这个侯怜儿呀...” 就在这时,仆役又在门外禀报。 “太子殿下驾到。” 厅内众人皆是一静。 许颦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一副我不想理他的样子。 李承乾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来得匆忙,连常服都未来得及换,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走进来,目光在气鼓鼓的许颦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神色莫辨的柳叶和李青竹身上。 “姐姐,柳大哥...” 他先向李青竹和柳叶恭敬行礼,然后转向许颦。 “颦儿,没事吧?” 许颦猛地转过头,对着李承乾,小嘴一撇。 “托太子殿下的福,还没渴死在您东宫里!” 说完,一扭身走了。 李承乾被许颦噎得脸色微窘,只能苦笑连连。 看着许颦气鼓鼓跑走的背影,李承乾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他站在原地,像根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苏玉萱的名字,连同她那双沉静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睛,此刻在他脑子里搅得天翻地覆,真成了一锅咕嘟冒泡的糊涂粥。 柳叶打了个哈欠,眼角带着点熬夜处理公务的倦意。 他瞥了一眼杵在那儿魂不守舍的李承乾,心里门儿清。 这小子,情之一字,最是麻烦。 颦儿对于李承乾来说好哄,两人本就情如兄妹,买点小礼物就能让小颦儿开心起来。 这小子最担心的是,已经和苏玉萱成为好闺蜜的颦儿,会说他的坏话... 第1424章 柳叶身边长大的闺女,眼光能不高? 柳叶懒得掺和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人颦儿也平安回来了,气性大,过两天就好。” “你东宫那摊子家事,自己回去料理干净,别杵在这儿碍眼,该干嘛干嘛去。” 李承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柳叶那副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对着柳叶和李青竹微微躬身。 “姐姐,柳大哥,那我……先告退了。” 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送走李承乾,柳叶和李青竹也起身回房。 长公主府的夜晚重归宁静,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在远处回廊响起。 房间里,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李青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 她透过铜镜看着正在脱外袍的柳叶,忽然开口道:“那个苏玉萱……倒是有几分意思。” 柳叶动作一顿,挑了挑眉。 “哦?怎么说?” 他把外袍搭在衣架上,走到李青竹身后,拿起梳子,自然地帮她梳理长发。 “小颦儿那丫头,从小被我们护着,性子虽恬静,骨子里也是娇养的,今日被关了一整天,滴水未进,回来还能中气十足地告状,可见没吃什么大亏。” 李青竹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若有所思。 “倒是苏玉萱……听颦儿的描述,被太子妃那般指着鼻子骂,又关在冷屋子里,竟没哭哭啼啼,也没失了方寸。” “颦儿说,她虽然害怕,却也还知道安慰人。” 柳叶手上动作没停,梳齿滑过柔顺的发丝。 “听敬宗提过,这姑娘在十大会馆做事就很踏实,账目清晰,人也沉静。” “这次被无辜牵连,能稳住,确实难得。” “颦儿有我们护着,底气足,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在东宫那种地方被太子妃针对,能撑住,不容易。” 李青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感受着柳叶梳头的力道。 柳叶笑了笑,没再说话。 烛火“噼啪”轻响,房间里只剩下梳子滑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 翌日,两仪殿。 清晨的议事刚告一段落,殿内还残留着大臣们争论后的余音。 李世民揉着眉心,刚批完一摞奏章,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 内侍轻手轻脚地送上几碟精致的点心。 “观音婢!” 李世民放下茶盏,忽然侧头对坐在一旁的长孙皇后开口,脸上带着点饶有兴味的笑意。 “昨晚东宫那场热闹,你听说了吧?”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书卷,抬眼看他,嘴角也噙着一丝了然的笑。 “陛下是说许敬宗家那丫头,许颦的事?” “可不就是她。” 李世民拿起一块小巧的芙蓉糕,却没立刻吃。 “这丫头,胆子不小,带着人闯东宫,还被太子妃给关了禁闭,许敬宗夫妇直接打上门去要人,承乾那小子,焦头烂额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邻里间的趣事,而非东宫风波。 “颦儿那孩子,妾身是知道的。” 长孙皇后温言道,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 “从小在青竹和柳叶身边长大,性子是恬静,心地纯善,知书达理。” “这一次,怕是被怜儿给气坏了,才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顿了顿,脸上挂起几分笑意。 “陛下,您说……咱们那些个小子,有哪个能入得了这丫头的眼?” 李世民闻言哈哈一笑,把芙蓉糕丢进嘴里嚼着。 “柳叶身边长大的闺女,眼光能不高?” “竹叶轩那摊子,金山银山堆起来的,许敬宗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将来竹叶轩的份子,少不了她的,谁要是真能把这丫头娶回家,啧……” 他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以后长安城那些个勋贵子弟,怕是要踏破许家的门槛喽!” “陛下说得是,颦儿虽非金枝玉叶,但这身家背景,还有在柳叶夫妇心中的分量,比许多宗室女都要贵重。” 长孙皇后点头,随即话头一转,声音低了些。 “那……东宫这事,陛下看该如何处置?怜儿这次,确实有些过了,传出去对承乾名声不好。” 李世民摆摆手,浑不在意,仿佛在拂去一粒微尘。 “小辈们闹点意气,算什么事?承乾是太子,连自己东宫的内务都摆不平,还谈什么治理天下?让他自己看着办。” “只要别闹到朝堂上来,坏了规矩体统,朕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 他拿起另一份奏章,显然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在他眼里,这确实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情。 长孙皇后了然,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对儿子李承乾处境的细微忧虑。 ... 上林苑,长公主府。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 柳叶刚用完午饭,正背着手,慢悠悠地在花园里遛弯消食。 园子里花木扶疏,几株早开的迎春花点缀着嫩黄,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刚抽芽的柳条,或者盯着池子里游弋的锦鲤出神。 刚走到一处假山旁,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有道身影,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正是李承乾! 柳叶停下脚步,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太子殿下怎么有空光临寒舍?还这副做贼的模样,东宫不够你待了?” 李承乾被发现,只好讪讪地从回廊后走出来,一脸苦大仇深。 “柳大哥……”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有气无力。 “别提了,我来……躲个清静。” 柳叶挑眉道:“哦?你那位太子妃又给你找别扭了?” 李承乾重重叹了口气,走到柳叶身边,也学他看池子里的鱼,眼神空洞。 “她……她昨晚可能觉得在我这儿没讨着好,今天一早就在寝殿里哭天抹泪,说我偏袒外人,不给她做主,让她在东宫颜面扫地……闹得我脑仁疼。” “我本想躲去兴化坊总行……”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脸上那点苦相更浓了,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第1425章 门槛高着呢,没点家底,连门都摸不着 柳叶嘴角勾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慢悠悠地接话。 “总行倒是清静,可惜啊,你怕撞见某个人,更尴尬是不是?” 李承乾被戳中心事,脸皮有点发烫,闷闷地“嗯”了一声。 “所以啊...” 柳叶拖长了调子,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摇头晃脑,语气里的揶揄毫不掩饰。 李承乾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忍不住小声嘟囔。 “柳大哥……你,你不也有两位夫人……” 柳叶闻言,毫不客气地抬脚,轻轻踹在李承乾的小腿上,“你小子还敢拿我说事儿?我那能一样吗?你姐和檀儿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什么时候让我为这种事操过心!” 他这话带着点自豪,也带着对李承乾处理家事能力的鄙视。 李承乾被踹得一个趔趄,也不敢躲,只能揉着腿,更加垂头丧气。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气势汹汹的声音从旁边花丛后出现。 “坏舅舅!大坏蛋舅舅!” 小囡囡突然冲出来。 她刚在花园另一头玩泥巴,小手上还沾着泥,小脸气鼓鼓的。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此刻正义感爆棚! 她冲到李承乾面前,叉着腰,仰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控诉。 “你欺负颦儿姐姐!你是坏蛋!囡囡不要理你了!” 说完,还用力地“哼”了一声,把小脑袋扭到一边。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高,却义正辞严指责自己的小外甥女,真是哭笑不得,满肚子委屈没处说。 他蹲下身,试图解释。 “囡囡,舅舅没有欺负颦儿姐姐,是……” “就有!就有!” 小囡囡捂着小耳朵,根本不听,跺着小脚。 “颦儿姐姐说的!你让她关黑屋子!坏舅舅!大坏蛋!” 她认定了李承乾是罪魁祸首。 柳叶在一旁看得直乐,也不帮腔,纯粹看热闹。 李承乾彻底没辙了,对小囡囡是打不得骂不得,哄也哄不好。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对着小丫头无奈地拱了拱手。 “好好好,囡囡说的对,是舅舅不好,舅舅这就去找你颦儿姐姐赔罪,行不行?” 他知道,不把许颦哄好了,这小祖宗能念叨他一年。 “哼!这还差不多!” 小囡囡这才放下捂耳朵的手,小脸上依旧气呼呼的,但总算肯正眼看他了。 李承乾如蒙大赦,赶紧脚底抹油,朝着许颦住的院子方向溜了。 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柳叶看着李承乾狼狈的背影,忍俊不禁。 他弯腰,用干净的手帕擦掉小囡囡手上的泥巴,然后牵起她软乎乎的小手。 “走,囡囡,咱们继续遛弯儿去。” 父女俩沿着花园小径慢悠悠地走着。 阳光暖暖地晒着,小囡囡很快忘了刚才的义愤填膺,又叽叽喳喳地说起花园里新发现的小虫子和小花。 走到一棵结着青涩小果的海棠树下,柳叶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小脸蛋,手感极好。 他故意板起脸,半真半假地逗她。 “小馋猫,中午是不是又偷吃了好几块点心?瞧瞧这小脸蛋,再这么吃下去,可就要变成个小胖妞了!” “到时候跑不动,跳不高,看你还怎么追蝴蝶?” 小囡囡立刻嘟起嘴,不服气地反驳。 “才没有!囡囡只吃了一……一点点!” “囡囡才不要变胖妞!囡囡要像娘亲一样好看!” 说着,还努力挺了挺小胸脯,试图证明自己很苗条。 柳叶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像娘亲一样好看,那以后点心要少吃,多跟爹爹出来散步,知道吗?” “嗯!知道啦!” 小囡囡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爹爹的大手,父女俩的身影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下,拉得长长的。 ... 长安城的冬末清晨,阳光已经带着点暖意。 街头巷尾的热闹却比阳光更早苏醒,柳叶那张《寰宇坤舆图》掀起的海啸,经过十几日的发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滚雪球般将整个长安都裹挟了进去。 世界之大,远非大唐一隅,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变幻出无数形状。 西市临街的茶摊,几个老主顾捧着粗陶碗,热气混着唾沫星子一起喷出来。 “听说了吗?那图上画的,倭国真有银山!那银子,不是挖的,是地里淌出来的水!” 一个短衫汉子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旁边戴毡帽的瘦老头嘬了口茶,慢悠悠道:“银山不银山的,离咱太远。倒是那玉米、土豆,说是亩产千斤,耐寒耐旱……这事儿要是真的,咱庄户人家才叫守着金疙瘩咧!以后哪还用看老天爷脸色吃饭?” 他浑浊的眼里闪着希冀的光,又带着深深的疑虑. “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弄回来,朝廷管不管种。” “管?朝廷忙着造大船呢!” 另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人插话,他是东市一家绸缎庄的二掌柜. “登州、莱州、扬州、辽东,船坞都排到海边去了!越王殿下亲自督造!这架势,可不是小打小闹。” “我认识那几个常跑南边的老客商,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没在船厂投点钱,现在想追,船工都叫官家挖走了,连根好木头都抢不着!” 东市绸缎庄里,伙计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跟隔壁香料铺的账房咬耳朵。 “掌柜的昨儿去拜会岭南来的海商了,带回来几样南洋的新料子,啧啧,那颜色,那花式,长安城独一份!价钱?那自然也是独一份!” 伙计咂咂嘴。 “掌柜的说,这海路一通,往后这些稀罕物儿,怕是要像咱们的粗布一样平常咯。” “就是不知道,这泼天的富贵,最后能落进谁的口袋。” 账房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落谁口袋?反正咱这小门小户的,估计连口汤都喝不上。” “没听人说么,竹叶轩要开放商路,租海图、请向导、甚至派船护着走,那价码,啧啧,听着就吓人。” “门槛高着呢,没点家底,连门都摸不着。” “说到底,还是朝廷和那些顶尖的大豪商分肉,咱们?闻闻味儿吧。” 第1426章 真正为我大唐所用,为陛下开创不世之功业! 长安城一家“醉仙楼”的酒肆,二楼雅间。 几个穿着儒衫,明显有些见识的读书人也在低声议论,气氛却严肃许多。 “驸马此举……福祸难料啊!” 一个年长的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寰宇之大,固然令人神往,然则海外蛮夷,未知深浅。” “若引得强敌觊觎我大唐富庶,循海路而来,如何是好?朝廷当务之急,应是整饬武备,加固海防!” “水师,水师必须大大增强!总不能等贼人打到家门口才想起磨刀。” 他对面一个年轻些的却不以为然。 “王兄此言差矣!坐等贼来,岂是上策?” “我大唐兵锋正盛,正该扬帆出海,广辟疆土!” “关中的土地,养活现在的人口已显捉襟见肘,江南虽好,也有其限。” “海外沃野万里,岂能拱手让人?” “打!打下那些无主之地,迁民实边,方为长治久安之策!这才是真正的武备!” 另一人摇头道:“兄台说的倒是轻巧!” “劳师远征,靡费钱粮,我看,还是应以商路为先,互通有无。” “以我大唐之物产,换取海外之金银、奇珍、粮种,此为互利。” “只要商路通畅,财富自然滚滚而来,朝廷只需坐镇中枢,收取商税,充实国库,再徐图进取,方为稳妥。” 这人显然是务实派。 民间在议论纷纷,皇宫也十分热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朝廷,尤其是龙椅上的那位陛下,对开拓海外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 越王李泰在扬州督造船厂的动作越来越大,国库的钱粮流水般拨过去,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大朝会的日子到了。 天还未亮透,承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寒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压抑不住的躁动。 往日朝会前,多是低声寒暄,交流些无关痛痒的朝务或京中轶事,今日却不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低语,话题几乎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 海外! “房相今日定有高论…” “长孙大人那边,听说已经拟好了条陈…” “水师!水师扩建是必然!” “商税如何定?这是个难题…” “地方豪强若也造船出海,如何约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焦虑的神情。 开拓海外,这将是继开国之治后,又一个可能名垂青史的巨大功业,谁不想在其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谁又愿意被这场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抛下? 沉重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宫道,步入宏伟的太极殿。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地面光洁如镜,映照着摇曳的烛火与窗外透进的微光。 空气中熏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期待感。 李世民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部分面容,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如鹰隼般扫视着阶下群臣。 他今日心情似乎颇佳,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叶的海图,点燃了他胸中沉寂已久的开疆拓土之志,而民间汹涌的议论和这些日子重臣们私下递上的条陈,更让他确信,这股风潮已成大势,不可阻挡。 “众卿平身。” 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众臣谢恩起身,按班次站定。 短暂的沉寂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文臣班首。 房玄龄率先出列。 他手捧玉笏,步伐沉稳,走到御阶之前,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微微颔首,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格外的关注。 “驸马献《寰宇坤舆图》,开万世之眼界,陛下圣心烛照,决意经略海外,此诚我大唐千秋伟业之始基!” 房玄龄的开场白定了基调,肯定了皇帝和柳叶的功绩。 他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然则,海外开拓,千头万绪,首重有序二字。” “臣以为,欲求有序,当从两点入手。” “其一,导之以利!” “民间商贾见海外巨利,必竞相造船出海,朝廷当顺应此势,鼓励其行。” “但税率需提前拟定,凡出海者,无论官商民,皆须按其所得,向朝廷缴纳海舶税,税率几何,当由民部会同相关司署,详加厘定,既要充盈国库,支撑朝廷海疆大业,亦不可挫伤民间开拓之锐气。”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收税”的核心观点在众人心中沉淀。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官员,尤其是户部的,都在心里快速打着算盘。 “其二,控之以力!” 房玄龄的声音加重了几分,目光扫过武将班列。 “利之所在,人心浮动!” “民间海船若只用于贸易通商,自是好事,但若其船坚炮利,聚众海外,形成尾大不掉之势,甚或勾结外夷,为祸海疆,则遗患无穷!” “因此,朝廷水师,必须远强于任何民间海上力量!” “此非为与民争利,实乃保境安民,维持海路秩序之根本!” “臣请陛下,即刻着手扩建水师,建造战舰,配以强弓劲弩,精炼水军将卒。” “朝廷水师之威,当如利剑高悬,使任何敢于挑战朝廷权威、扰乱海疆安宁者,皆心生畏惧,不敢妄动!” 他最后总结道:“唯有朝廷手握征税之权,掌握绝对之武力,方能导引这开拓洪流,使之不偏不倚,纳入正轨,真正为我大唐所用,为陛下开创不世之功业!”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房玄龄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文官们有的点头称是,觉得老成谋国。 武将们则精神一振,水师扩建意味着新的军功机会。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则在琢磨,这海舶税该怎么收,自己能从中捞到什么差事。 李世民听得非常认真,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房玄龄的“导控并举”之策,深合他意。 既要利用民间的力量去开拓,又要把这力量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第1427章 设立新衙门 李世民微微颔首,道:“房卿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肯綮,征税以实国用,强军以慑不臣,此乃开拓海外之基石,准奏!” “着民部、兵部、工部,会同议定具体章程。” 房玄龄刚刚退回班列,右仆射长孙无忌便紧接着出列。 “陛下,臣附议房相之论。” “不过,海外开拓,事务庞杂,非仅收税和强军可囊括。” “譬如,海船出海,需有勘验标准,船体是否坚固?” “海外所得,种类繁多,香料、宝石、木材、粮种、乃至异域人口,如何评定价值?如何征税?如何防止夹带、走私?” “不同番邦,风俗迥异,如何与之交往?” “凡此种种,千头万绪,若事无专责,遇事则相互推诿,必将迟滞开拓大业,甚至滋生贪腐,败坏朝廷威信。” 他一口气抛出诸多实际问题,殿内不少官员都暗自点头,这些问题确实现实而棘手。 长孙无忌话锋一转,提出核心建议。 “臣以为,当在六部之外,专设一衙门,总揽一切涉海事务!” “此衙门,或可名为海政司或市舶总署!” “唯有设立专衙,责权分明,纲举目张,方能使这海外开拓之伟业,如臂使指,高效运转,真正成为陛下宏图之羽翼,而非拖累!” 他语气笃定,显然对此思虑已久。 设立新衙门! 长孙无忌的话又引起一阵更大的骚动。 这意味着全新的权力格局和无数新的官位! 不少官员的眼睛瞬间亮了,心思活络起来,盘算着这个新衙门会由谁主事,自己或门生故旧是否有机会。 李世民听着长孙无忌条理分明的陈述,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他这大舅子,心思果然缜密。 房玄龄搭好了“收税”和“武力”的架子,长孙无忌就立刻想到怎么把具体事务管起来。 这“海政司”的设想,正好填补了关键的管理空白。 “辅机思虑周全!” 李世民朗声道,语气带着赞许。 “无规矩不成方圆,涉海事务繁杂,确需专衙统筹。” “准卿所奏!着吏部、礼部、民部、兵部,会同议定此新衙之名称、品秩、架构、职掌,尽快拿出条陈!” 两位宰相开了头,又都得到了皇帝的肯定,殿内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群臣像是被点燃了热情,纷纷出列,各抒己见,都想在这即将展开的宏大画卷上添上自己的一笔。 一位负责漕运的官员出列,朗声道:“陛下!开拓海外,港口乃咽喉要地!” “除扬州、登州外,泉州、广州、交趾等天然良港亦需大力整饬扩建,疏通航道,增建仓库货栈。” “水陆转运的衔接也需提前规划,否则货物堆积港口,徒增损耗!” 李世民点头:“此言有理,工部记下,纳入港口建设统筹。” 一位鸿胪寺的官员奏道:“陛下,与海外番邦交往,翻译人才奇缺!” “当在国子监增设‘番语’一科,或广募通晓番语之人才,加以培训,以备通译、交涉之需。” “准!着礼部、鸿胪寺筹办。”李世民从善如流。 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则带着忧虑上前,躬身道:“陛下,臣闻海外多瘴疠疫病,前所未见。” “若随海船传入中原,恐酿大祸!当严令各口岸,对入境人员、货物加强检视,并着太医署研究防治海外疫病之方。” 李世民神色一肃,道:“此乃老成持重之言!疫病猛于虎,不可不防,太医署、地方州府,务必严加防范,若有疏漏,严惩不贷!” 一时间,大殿之上,献策之声此起彼伏。 从工匠培养到海图绘制,从鼓励民间造船的标准到对违禁品出海的惩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都被提了出来。 每个人都在努力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试图将自己的想法融入这即将启动的帝国巨轮。 吵吵嚷嚷,却又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李世民高踞御座,听着臣子们一条条充满热情的建议,心情越发舒畅。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舵手,看着水手们为了航行而积极准备,虽然嘈杂,却充满了力量。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海外开拓不再是他一人的雄心,也不再是几个重臣的密议,它已经成为整个帝国精英阶层的共识和行动方向。 他需要这股力量,需要这满朝的智慧与干劲。 他耐心地听着,对于合理的提议,都一一应允。 对于那些明显过于激进或空泛的,则委婉搁置或要求细化。 当最后一位官员退回班列,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李世民环视群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嘉许和振奋。 “今日众卿所奏,皆切中时务,深谋远虑!朕心甚慰!” 他朗声说道,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开拓海外,乃朕与诸卿共襄之伟业!房卿、长孙卿所提,为根本大计,各部当全力协同,速速落实。” “其余诸卿所奏良策,亦当仔细斟酌,择善而从!”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或激动,或期待的面孔,最后望向殿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帆竞发的景象。 “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役可成,望诸卿同心戮力,各司其职!为我大唐,开万世之基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磅礴的气势。 “臣等谨遵圣谕!” 群臣山呼万岁,声浪如潮,在太极殿的梁柱间久久回荡。 每个人的血液似乎都被皇帝的话语点燃了,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大朝会散去。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阳光照在脸上,感觉比来时更加明亮温暖。 他们还在兴奋地低声交谈着。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海风气息,带着无尽可能的味道。 李世民回到两仪殿,心情依旧激荡。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寰宇坤舆图》摹本前,手指再次划过那片浩瀚的蓝色。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坚定,也更加清晰。 朝堂的声音已经统一,民间的力量正在汇聚。 大唐这艘巨舰,终于要调转船头,朝着那片充满未知与诱惑的深蓝,正式扬帆起航了! 第1428章 公子,那咱们就干了! 上林苑,长公主府。 书房内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巨大的书案,几乎被一张展开的《寰宇坤舆图》占满了。 地图上颜色各异,山川河流、岛屿海洋勾勒出世界的轮廓。 柳叶就坐在这幅宏图前,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从辽东那熟悉的海岸线,滑向南方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 最终停留在几个形状各异的大岛上。 他看的很专注,眉头习惯性地微微锁着,像是在权衡一盘极其复杂的棋局。 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几份关于南洋物产、水文、风土人情的卷宗散乱地堆在一旁。 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许敬宗裹挟着一身室外的清冷空气走了进来,顺手将脱下的狐裘递给侍立一旁的仆役。 “公子,看您这架势,又在琢磨哪块风水宝地呢?” 他搓了搓手,凑近书案,目光也落在了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柳叶没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片群岛的中心位置。 “老许,来的正好,看看这里,爪哇。” 许敬宗依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凝神看向柳叶手指的地方。 “爪哇?它入了您的法眼?” “不是才入,是一直在名单上。” 柳叶终于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靠在椅背上。 “辽东的摊子铺开了,登州、莱州那边有李泰盯着,船厂日夜赶工,势头不错。” “倭国的银山,路已经趟熟了,后续按部就班就行,现在,该往更南边看一看了。” “更南边……”许敬宗呷了口茶,沉吟着。 “苏门答腊?暹罗?还是更远的占城?” “那些地方也重要!” 柳叶拿起一支细笔,在地图上虚画着. “但爪哇,是南洋群岛的心脏,你看它的位置。” 他用笔尖点了点。 “扼守东西海路的要冲,东边是香料群岛的必经之路,西边连着苏门答腊和马六甲,拿下这里,就等于在南洋腹地钉下了一颗最稳固的钉子。” 许敬宗凑得更近了些,仔细审视着爪哇岛的形状和它周围的海域航线,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嗯…有道理。” “此地若成我竹叶轩稳固的商站,进可深入香料产地,退可掌控大片海域的贸易节点!” “而且,岛足够大,物产也丰饶吧?” “非常丰饶。” 柳叶放下笔,拿起一份卷宗翻开。 “稻米一年可三熟,是天然的粮仓,香料自然不必说,丁香、豆蔻、胡椒,周边的岛屿都是主产地。” “还有上好的硬木,造船的绝佳材料,更关键的是...” 他抬头看向许敬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爪哇本身就有成熟的聚落和王国,商贸已有基础,我们不是去开荒,是去整合,去引导!” 许敬宗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快速盘算着。 “粮仓,香料,木材…听起来确实诱人。” “不过,辽东和倭国那边已经占用了大量资源和人手,再开一条南洋航线,尤其是深入爪哇,船队规模、护卫力量、建立据点的人手物资,耗费可不是小数。” “而且,那边的土王势力盘根错节,气候湿热,瘴疠横行,不比倭国好对付。” “风险肯定有。”柳叶很坦然。 “但收益也巨大。辽东和倭国的产出,尤其是银子,正在源源不断地回流。” “竹叶轩现在不是缺钱,而是需要把挣来的钱,变成更大的网,网住更多的鱼。” “爪哇,就是一条必须尽快入网的大鱼。”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至于当地的土王?无非是威逼利诱,分而治之。” “我们有更好的货物,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船,给他们带去的是前所未有的财富和秩序。” “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不聪明的…那就帮他们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春略显萧瑟的庭院,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更重要的是,爪哇不仅仅是一个原料产地和贸易点,它将是我们在整个南洋最大的‘倾销地’。” “倾销地?” 许敬宗对这个词理解得很透彻,眼睛更亮了。 “没错。” 柳叶转过身来,缓缓说道:“辽东的毛皮、药材、高丽参,倭国的银器、漆器、倭刀,登莱船厂打造的优质铁器、工具,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 “还有我们竹叶轩自己工坊产出的各种新奇玩意儿,这些东西,在爪哇那些土王和富商眼里,都是稀世珍宝。” “我们用它们,可以轻易换取数倍、数十倍价值的香料、粮食、木材、矿产,甚至劳动力!” “同时,把我们的标准、体系,一点点渗透进去,最终,让爪哇人习惯了用我们的东西,按我们的规矩交易,离不开我们的商路。” “这样,它才能真正成为我们南洋霸业的基石,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补给点。”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敬宗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打着,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权衡。 投入巨大,风险不小,但柳叶描绘的前景也确实令人心动。 掌控爪哇,就等于扼住了南洋贸易的咽喉,竹叶轩的影响力将真正辐射整个东南亚海域,带来的财富和战略优势无法估量。 而且,柳叶说的对,竹叶轩现在有这个资本去搏一把更大的。 过了好一会儿,许敬宗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决定。 他端起已经温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公子,那咱们就干了!” “下一个目标,就定为爪哇吧!” 柳叶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走回书案后坐下。 “具体方略,我们得细细筹划。” “当务之急是船,还有人。”许敬宗思路清晰起来。 “辽东盘山港那边,派谁去主持筹备?” “王玄策那小子刚从倭国回来,我看他行,胆大心细,鬼点子多,跟那些土人打交道也放得下身段。” 第1429章 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学问做? 提到王玄策,柳叶点了点头。 “嗯,玄策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在倭国历练出来了,熟悉海外开拓这一套。” “这小子有股闯劲,脑子活络,应变能力强,对付南洋那些复杂的局面正需要这样的人。” “辽东盘山港那边,新式海船的建造进度,也需要他这样懂行又能压得住场子的人去盯着,爪哇航线比倭国远得多,海况也更复杂,船必须足够坚固可靠。” 许敬宗微微颔首,道:“那就定他!” “让他尽快动身去辽东,我们这边,立刻开始筹措物资,尤其是准备用于贸易和打通关节的硬货。” “另外,关于爪哇各土邦的情报,得再深挖,越细越好,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两人在书房里一直商议到日头偏西。 炭盆里的火添了又添,地图被反复指点和标注,卷宗翻得哗哗作响。 从船队的武装配备,到建立商站所需的砖瓦木料是否要从大唐运一部分,再到如何利用爪哇的稻米产出平衡未来可能增加的粮食需求…… 事无巨细,逐一推敲。 窗外的光线由明亮变得柔和,最后染上了一抹昏黄。 当最后一个关键节点敲定,柳叶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对接下来的挑战的隐隐期待。 “就这样吧老许,爪哇这步棋,落下了。” “你负责长安这边的统筹,物资调配,人员筛选。” “让玄策速来见我,交代清楚,然后他就得马不停蹄赶往盘山港了,时间不等人。” 许敬宗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有些僵硬的腰背。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爪哇……希望下次看到地图上那里,插的是我们竹叶轩的旗子。” 他的语气里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 胜业坊,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宅院。 这座宅院很清静,与不远处东市的喧嚣隔绝开来。 院墙不高,爬着些枯藤,显出几分历经风霜的古朴。 几竿修竹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玄策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熟门熟路地绕过影壁,穿过小小的庭院,包袱里是他搜罗来的各地特产。 辽东的上好山参,几块温润的倭国玉料,几包江南的新茶,甚至还有一小罐据说是来自西域的稀罕香料。 他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刚走到正屋廊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积正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刚从郑氏学堂回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几卷书。 看到王玄策,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袱,王积那两道雪白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原本就严肃的面容更沉了几分。 “哼!还知道回来?” 王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爽的感觉,目光像两把小刷子,把王玄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看看你这样子!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野去了?整日里东游西荡,没个正形!” “学问呢?文章呢?为师教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的书卷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廊柱,仿佛在敲打王玄策那“不务正业”的脑壳。 王玄策早就习惯了师父这开场白,笑嘻嘻地把包袱往廊下的石阶上一放,也不怕脏,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哎呀师父,您老人家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这不是惦记着您,刚回长安就赶紧来看您了?” “您瞧,给您带好东西了!” 他献宝似的拍了拍身边的包袱。 “少来这套!” 王积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气了,瞪着王玄策。 “老夫要你这些东西作甚?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学问做?老夫教你读书明理,是让你修身齐家,不是让你像个行商坐贾,四处钻营!”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大好光阴都荒废在路上了!像什么样子!” 他越说越气,花白的胡子都微微抖动着。 王玄策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带着点无赖相。 “师父,您这话说的,圣人也周游列国呢!” “弟子我这也是行万里路啊,再说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 “您教我的学问我可没丢,跟那些倭国人打交道,没点学问,连话都说不圆乎,更别说替咱们大唐、替竹叶轩把事情办妥帖了。” “您说是不是?这叫学以致用,活学活用!” “强词夺理!” 王积被他噎了一下,气得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就往屋里走,显然不想再跟这个朽木不可雕的弟子废话。 王玄策赶紧拎起包袱跟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几个书架堆满了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王玄策熟稔地把包袱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一边掏一边说道:“师父,跟您说个事儿,过两天我又要走了。” 王积正背对着他整理书架上的书,闻言动作一顿,但没回头,只是冷冷地问道:“又去哪?倭国还没待够?” “这次更远点。” 王玄策把一小罐茶叶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东家和许大掌柜定了,下一个大去处,爪哇。” “我得先去趟辽东盘山港,盯着船,然后跟着船队下南洋,去爪哇岛。” “爪哇?! ”王积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没了刚才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那是什么鬼地方?听都没听过!比倭国还远吧?” “海上风浪险恶,听说那边尽是毒虫瘴气,还有吃人的生番!” “柳叶他怎么尽让你去这些要命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弟子的担忧,和对柳叶安排的不满。 看着师父瞬间变换的脸色和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关切,王玄策心里一暖,那嬉皮笑脸的神情也收敛了几分,变得认真起来。 第1430章 东家这反应,是还不放心? 王玄策走到王积身边,扶着老人在那张旧圈椅上坐下。 “师父,您别担心,爪哇没那么吓人,就是个大海岛,上面也有人,有城邦,跟我们做买卖的。” “船是辽东新造的大海船,结实着呢,医官和药材都备得足足的。” “东家和许大掌柜谋划周全,不是让我去送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热忱。 “师父,说真的,我喜欢这样。” “关在书斋里皓首穷经,那不是我的路,我就喜欢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有多大,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把咱们大唐的好东西带出去,把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带回来。” “每一次出海,都像翻开一本全新的书,比死读书有意思多了!” “也…更有用。” 王积看着弟子年轻脸庞上那蓬勃的朝气和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他在任何一本典籍上都看不到的生命力。 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王玄策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老人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那股因弟子不务正业而起的怒火,却慢慢平息了,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弟子心野了,志不在此。 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他做的这些事,虽非圣贤正道,却也实实在在地在开疆拓土,为天下百姓谋利。 “唉……” 王积长长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光滑的扶手。 “你呀,翅膀硬了,为师也管不了你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是苦是甜,都得自己受着。” 王玄策一听这话,知道师父这关算是过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嬉笑的模样,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塞到王积手里。 “师父,您看您说的!弟子我命硬着呢!您老就放心吧...这个您收着。” 王积下意识地捏了捏锦囊,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金银之物。 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那锦囊推了回去,胡子又翘了起来。 “拿走!老夫清贫惯了,要你这阿堵物作甚?留着你自己买命用吧!” 语气是嫌弃的,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哎呀师父,您就拿着吧!” 王玄策硬是把锦囊又塞进王积的袖袋里。 “这是弟子孝敬您的!您在这郑氏学堂教书,束修能有多少?买点好墨好纸,或者……或者让人多炖几只鸡补补身子也好啊!” “弟子我现在可是竹叶轩的高层,俸禄丰厚着呢,这都是正经来路的钱,您放心花!” 王积瞪着他,想再训斥两句,看着弟子那副我很有钱的赖皮样子,又觉得无力。 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青翠的修竹,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钱…你自己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为师这里,有口饭吃就行。” “你……以后常回来看看,让人知道你安然无恙,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却是一个老人最朴素的牵挂。 王玄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夹杂着淡淡的酸涩。 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也轻了下来。 “知道了师父,我一定常回来给您请安。” 王积没再说话,只是背对着他,佝偻着腰,又拿起了桌上的一卷书,仿佛要开始研读。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儒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王玄策站在他身后,看着师父那熟悉的、带着点倔强的背影,轻轻吸了口气,没再打扰,提起剩下的那个包袱,蹑手蹑脚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竹影婆娑。 王玄策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师父的身影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安静的剪影。 他紧了紧手里的包袱,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 ... 天色擦黑,王玄策离开师父王积那略显清冷的小院,裹了裹外袍,朝上林苑长公主府走去。 师父最后那句“常回来看看”还在耳边打转,让他心头微暖,却也更加坚定了去爪哇的决心。 长安城的繁华灯火在身后渐渐亮起,像一片温暖的海洋,而他即将驶向未知的暗流。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柳叶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寰宇坤舆图》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在代表爪哇岛的位置点了点。 听到门响,他回过头,见是王玄策,脸上没什么意外。 “东家。” 王玄策规规矩矩行了礼,语气轻松。 “都打点妥当了,辽东盘山港那边也传了信,万事俱备,就等我过去盯着船下水试航了。” 柳叶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爪哇不比倭国,倭国好歹还有个天皇,有公卿,有规矩可讲,哪怕那规矩在我们看来可笑,爪哇那边……” 他微微摇头。 “部落林立,土王众多,很多地方还处在蒙昧状态。” “拳头、巫术、丛林法则,那才是他们认的理,跟他们讲孔孟之道,讲契约精神,多半是对牛弹琴,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王玄策咧嘴一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东家放心!倭国那趟下来,我这身手可没撂下。” “再说了,咱竹叶轩的招牌就是规矩,他们不懂,咱就教他们懂,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的刀柄,发出沉闷的轻响。 柳叶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沉默了几息。 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王玄策心里犯嘀咕。 东家这反应,是还不放心? 爪哇再凶险,总不至于比当年跟着东家创业时遇到的刀光剑影更难吧? “身手好是根本。” 柳叶终于又开口,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凝重。 “但有些时候,身手再好,也快不过某些东西。” 他顿了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样,你临走前,去趟东宫,找承乾。” 第1431章 难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东宫?” 王玄策一愣,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转折。 柳叶没解释太多,只是淡淡道:“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去就行,就说是我让你去拿我留在他那儿的一样东西,是……给你去爪哇防身用的小礼物。” 防身用的小礼物? 还放在太子那儿? 王玄策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什么礼物这么金贵,需要放在东宫保管? 但看柳叶没有多说的意思,他压下好奇心,应道:“是,东家,我明日就去。” “不是明日,现在就去。” 柳叶语气不容置疑。 “承乾这会儿应该还在东宫处理公务,早拿到,早安心。” 王玄策只得再次应下,带着满腹疑问退出了书房。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开始转悠。 东家留的防身礼物,用得着特意放在太子那里?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向东宫方向走去。 ... 东宫,太子书房。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李承乾眉宇间的阴霾。 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贺兰楚石垂手立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和烦躁。 “不对,还是不对!” 李承乾猛地合上一本账册,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火气。 “父皇让我协理工部,这江南道漕粮转运的损耗账,怎么算都对不上这个大窟窿!前后差了近千石!” “下面报上来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水耗、鼠耗、霉变……听着就像糊弄鬼!” “可这账做得四平八稳,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从哪里撕开这口子!真是见了鬼了!” 他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茶盏想摔,又硬生生忍住,重重顿在桌案上,茶水溅出几滴。 贺兰楚石的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门外内侍小心翼翼地通传。 “启禀殿下,竹叶轩辽东掌柜王玄策求见,说是…奉柳驸马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王玄策?” 李承乾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 “快!快让他进来!” 他正被这些繁琐恼人的账目搅得头昏脑涨,急需换换脑子,或者……找个能帮他理清头绪的人。 王玄策在竹叶轩的精明强干是出了名的,说不定…… 王玄策被引了进来,李承乾已几步绕过书案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玄策!来得正好!快,快帮我看看这些账!” 不由分说就把他拉到书案前,指着那堆账册。 “我快被它们愁死了!” 王玄策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不是来拿东西的吗? 怎么抓了壮丁查账? 他瞥了一眼那厚厚的账册,江南道漕粮转运,心里飞快盘算着。 “我只能尽力看看,不敢保证……” “无妨无妨!你只管看!” 李承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我信得过你的本事!” 王玄策无奈,只得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划过,时而凝神,时而快速翻页。 李承乾紧张地盯着他,贺兰楚石也忍不住偷偷抬眼瞄。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王玄策翻账本的速度慢了下来,手指停在某一页的几行数字上,反复比对着。 他拿起旁边的算筹,飞快地摆弄了几下,眉头也微微皱起。 又翻回去几页,再翻回来,如此反复几次。 王玄策终于抬起头,指着账册上的一处。 “问题可能出在润州仓的入库记录,和扬州仓的转运记录衔接上。” “看这里,润州仓报称三月初八,入库新粮一万石,但同批粮在扬州仓的接收记录却是三月初十,中间隔了两日。” “按常理,润州到扬州水路顺风一日可达。” “这多出来的一日,损耗却只报了寻常水耗,未提及任何耽搁理由。” “再看这批粮转运时的损耗记录,比其他批次明显高出一截,理由含糊其辞,只写途中损耗!” 他又翻到另一处。 “还有这里,五月份的转运,连续三批粮,在江宁仓临时存储时,都报了比往常高出三成的仓耗,理由是梅雨霉变。” “可那几日江宁的天气记录我恰好看过,并无连绵大雨,且江宁仓是去岁新修的砖石仓,防潮极好,往年同期霉变损耗从未超过半成。” “这高出的损耗,去向值得深究!” 王玄策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地点出几处关键疑点,正是李承乾之前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抓不住具体线头的地方。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精神大振。 “对!对!就是这些地方!我也觉得蹊跷!玄策,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他立刻吩咐贺兰楚石。 “记下来!立刻派人去暗查这几处仓库的管事、库吏,还有那几天的当值记录、天气实情!” “再查查润州到扬州那两日有无船只异常滞留的记录!” 贺兰楚石领命而去。 李承乾心情大好,这才想起王玄策的来意,笑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账目了。” “玄策,你是来取柳大哥留在我这儿的东西吧?” 王玄策赶紧道:“东家说是给我防身的一点小礼物。”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玄策,带着点不确定地问道:“柳大哥真说让你带着防身?你……你真打算带那东西走?” 王玄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更加疑惑了。 “东家是这么说的,不知……到底是何物?” 他心里犯嘀咕,难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承乾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带着点复杂,又有点……兴奋? “走,带你去瞧瞧,这里不是地方。” 他起身,示意王玄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几重宫苑,来到东宫深处一处偏僻的校场。 这里远离主要宫殿,地面夯得结实,周围立着些箭靶。 夜色已浓,四周点起了火把,火光跳跃,映照着校场一角一个单独的小石屋,门口有侍卫把守。 李承乾挥退左右侍卫,亲自从腰间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石屋那沉重的铁锁。 第1432章 鸟铳!比火药还强的大杀器!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油脂和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飘了出来。 屋内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一个坚固的木架。 李承乾走到木架前,小心翼翼地从上面取下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实的绒布衬垫。 他从中取出一件东西,双手捧着,递到王玄策面前。 火光下,那东西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它约有一尺半长,造型奇特,绝非寻常刀剑。 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精铁管,被坚固的木托牢牢包裹着,木托延伸出来一个便于握持的弯曲部分,铁管下方还有一个类似鸟喙形状的金属弯钩。 “这是……” 王玄策从未见过此物,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绝不简单。 “鸟铳!”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敬畏。 “宫里武备局最新的玩意儿,真正的大杀器!” 他小心地将鸟铳托起,指着各个部分介绍。 “精铁锻造的铳管,用的是最上等的精钢,内壁光滑如镜。” “这是装药室,这是火门,这是准星……看到这个弯钩没?这是夹火绳的。” “用的时候,先把定量的火药从这里倒进去,用通条压实,再塞入铅子。” “然后点燃火绳,夹在这个鸟嘴上,扣动这里,火绳落下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瞬间引燃铳膛里的火药……” “轰一下子,铅子就飞出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装填和击发的动作,眼神放光。 “柳大哥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加上武备局大匠们的手艺,前前后后试了无数次,废掉的铳管堆成了山,才弄出这么几把勉强能用的!威力……骇人听闻!” 李承乾拉着王玄策走到校场边缘,指着百步外一个套着陈旧皮甲的木人靶子。 “你看着!” 他示意王玄策站远点,自己则熟练地开始操作起来。 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个定量药壶,小心地将火药倒入铳口,用通条夯实,又塞进一颗圆溜溜的铅弹,再次压实。 接着,他从另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根缓慢燃烧着的火绳,小心翼翼地夹在鸟嘴上。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王玄策屏住呼吸看着,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只见李承乾端起鸟铳,木托抵肩,眯起一只眼,通过铳管上的凸起和前方的望山瞄准了远处的皮甲木人。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动了扳机! “咔哒!” 一声机簧轻响。 “嗤……” 燃烧的火绳猛地落下,精准地杵进药池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校场猛然炸开! 一股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待到硝烟稍散,两人快步跑到木人靶前。 只见那件厚实的皮甲胸口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边缘焦黑,冒着丝丝青烟! 再看木人背后,更是被炸开了一个可怕的缺口,碎裂的木屑飞溅得到处都是! 王玄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这威力……太恐怖了! 百步之外,一击洞穿皮甲!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他不敢想。 自己那把引以为傲的佩刀,在这东西面前,简直像小孩子的玩具! 而且,相比于火炮和发射火药弹的绷弓而言,实在是太轻便了! “如何?” 李承乾看着那破洞,语气带着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就是鸟铳!” “目前还娇贵得很,怕水怕潮,装填慢,响动大得像打雷,而且十次里可能有一两次打不响。” “但只要能打响……” 他拍了拍冰冷的铳管。 “它就能在百步外取人性命!什么高手护甲,在它面前都是纸糊的!” 王玄策心潮澎湃,小心翼翼地接过李承乾递来的鸟铳。 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心底。 他终于明白柳叶为何特意让他来取,又为何说有些东西身手再好也快不过。 有了这个,在爪哇那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地方,确实等于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东家……这是真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 “这……” 王玄策的声音有些发涩。 李承乾摆摆手,打断他。 “这东西目前是绝密,整个大唐,除了武备局参与的大匠和试铳的死士,知道它存在的不超过十指之数。” “父皇手里有一把,我这里有两把,其中一把,就是柳大哥的份额。” “他特意让我留着,说等你出发去爪哇时,给你带上防身。” 他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正色道:“玄策,此物非同小可!” “一是要绝对保密,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示人,更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二是要万分小心使用和保管!火药威力巨大,稍有不慎,没伤到敌人,先伤了自己!武备局配了专门的定量药壶、通条、火绳和铅弹,还有一本详细的使用养护册子,你都带上。” “到了爪哇,找绝对信得过、心思沉稳的人帮你管着。” 王玄策重重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牢牢记在心里。 “放心,我明白轻重!人在铳在,铳失人亡!” 他想了想,又说道:“刚才那账目……” “账目的事,我心里有谱了,多亏你点醒。” 李承乾笑了笑,神情放松下来。 “你安心去办你的大事,爪哇之行,凶险异常,务必珍重,柳大哥和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时候不早了,你带着东西,从侧门悄悄出去吧,路上小心。” 王玄策郑重地将鸟铳放回木匣,仔细盖好,抱在怀中。 这匣子的分量,此刻显得格外不同。 抱着装有“大杀器”的木匣,王玄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东宫侧门的黑暗中。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转头看了看那个胸口开了个大洞的木人靶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难明。 鸟铳的威力让他震撼,也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这东西的出现,会改变很多规则。 说不定,会直接影响到未来战争的方式,比之火药亦不遑多让! 第1433章 张生! 几日后,天气晴好。 柳叶难得清闲,便想着带小囡囡去上林苑图书馆逛逛。 一来自己也想看看最近有什么新书,二来也想让女儿从小感受下读书的氛围。 小囡囡听说能去图书馆,兴奋得像只小雀儿,早早换好了漂亮的衣裳,催促着爹爹快走。 她最喜欢图书馆里那种安静又充满神秘感的气氛,还有那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像藏着无数个故事的森林。 上林苑图书馆由几座巨大的殿宇组成,飞檐斗拱,庄重肃穆。 殿内空间开阔,光线从高大的窗户透进来,明亮而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塞满了各种颜色、厚薄不一的书籍卷轴。 此刻馆内人不多,只有寥寥数人安静地翻阅着,脚步声和翻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柳叶牵着小囡囡软乎乎的小手,在书架间慢慢走着。 小囡囡好奇地仰着小脑袋,看着那些她还不认识的字,小声问道:“爹爹,这些书里都写了什么呀?” “写了古往今来,天南海北,所有人们想知道的事情和道理。” 柳叶低头,微笑着轻声回答。 “囡囡多认字,以后就能自己看了。” 他们走到一处偏殿的回廊下,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开放的小型交流区,摆着些桌椅。 此刻正有七八个身着儒衫的年轻学子围坐在一起,看样子是在进行“读书社”的聚会,讨论得颇为热烈。 柳叶示意小囡囡放轻脚步,父女俩在稍远一点的一张长椅上悄悄坐下,想听听这些年轻人在谈论什么。 “教化之功,首在立信!当以我大唐律法、礼仪为先导,使蛮夷知上下尊卑…” “非也非也!当先授农耕纺织之术,使其饱暖,而后方能知礼仪…” “在下以为,当效法孔子周游列国,亲赴海外,于市井闾巷开讲坛,播撒圣贤之道!” 一个声音格外激动。 “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吾辈当亲往海外,于那蛮荒之地,建庠序,授诗书,令其沐我华夏文明之辉光!纵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柳叶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听着。 小囡囡依偎在他身边,大眼睛好奇地眨巴着,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教化”、“蛮夷”的大词,但能感觉到那些大哥哥们说话时喷薄的热情。 柳叶心里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想起了王玄策,想起了那些即将远航的船队,真正的播撒往往伴随着铁与火,远非这些象牙塔里的书生们口中这般浪漫。 他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手。 小囡囡抬头看他。 柳叶低声道:“囡囡,吵不吵?我们去挑几本图画书看好不好?” 小囡囡立刻点头。 柳叶牵着她起身,没惊动那些沉浸在自己理想国里的学子,悄无声息地走向儿童读物区域。 父女俩在花花绿绿的书架前流连片刻,柳叶挑了几本画着花鸟鱼虫、简单故事的彩绘本,又选了一册基础的《千字文》图说。 小囡囡满足地抱在怀里。 走出图书馆高大的门扉,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的暖意洒在石板路上。 他们沿着上林苑内栽满柳树的道路慢慢往长公主府走。 柳叶享受着这难得的亲子悠闲时光,小囡囡则叽叽喳喳地说着书里看到的小兔子和小鸟,刚走过一处石桥,前面路旁的柳树下,一个身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儒生长衫。 头发有些油腻地束着,面色蜡黄,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的憔悴。 他垂着头,面前地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浓墨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卖身救亲! 柳叶脚步没停,目光在那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那张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小囡囡也看到了,她扯了扯柳叶的衣角,小声说道:“爹爹,那个人……好可怜,纸上写的什么呀?” “他说他要卖掉自己,换钱给爹娘治病。” 柳叶平静地回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树下的书生听见。 小囡囡的小脸立刻揪了起来,仰头看着柳叶,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爹爹,他爹娘病得好重吗?我们帮帮他好不好?” 树下的书生听到对话,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扑通一声就朝着柳叶的方向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刻意放大的悲切。 “贵人!求贵人垂怜!小人张生,寒窗苦读十余载,奈何时运不济,屡试不第!” “家中高堂年迈,如今双双病倒,无钱延医,药石无继!” “小人……小人实在走投无路,只得自卖自身,只求换得些许银钱,救双亲性命!” “小人愿为奴为仆,任凭驱使!” 他说得声泪俱下,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柳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搀扶,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动容。 他的目光落在书生那虽然粗糙但指甲缝里却很干净,并无劳作的厚茧的手上,又看了看他那身虽然破旧却明显是读书人式样,并非真正穷苦力夫常穿的短打,心中已了然。 这人知道他是谁,特意选了这条通往长公主府的必经之路,演这出苦情戏。 他微微弯腰,对着满脸期待和怜悯的小囡囡,声音清晰地说道:“囡囡,看到没有?这便是不好好做事,只想走捷径,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结果。” 小囡囡有些茫然,不太明白爹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那书生张生却听得真切,脸上的悲切瞬间凝固,随即转为一种被侮辱的愤怒和惊愕,他猛地直起身,有些羞恼的说道:“贵人!您……您这是何意?小人虽贫贱,亦是读书人!” “若非双亲病危,走投无路,岂会行此下策?您怎能……怎能如此辱我?!” 柳叶这才把目光正式投向张生,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 “辱你?我不过是在教导女儿一个浅显的道理。” “你说你寒窗苦读十余载,三十岁了,功名未得,生计无着。” “如今双亲病重,你不想着凭自己的力气去码头扛包、去工坊做工,哪怕辛苦些也能赚来汤药钱,却跪在这里,指望某个路过的贵人大发慈悲买下你。” “这不是好吃懒做,把希望寄托在他人怜悯上,是什么?” 第1434章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张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道:“我……我乃读书人,岂能做那等粗鄙之事,我……” “读书人?” 柳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针一样刺人。 “读书人更该明事理,知廉耻!”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是觉得,只要卖惨扮可怜,就能让别人替你承担你该尽的责任?” “你父母供你读书,是盼你出人头地,还是盼你三十岁了跪在路边卖身?” 柳叶顿了顿,看着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直接挑明。 “你认识我,对吧?” “知道这条路通向长公主府,知道我会带女儿经过这里。” “你打的主意,不是真去做奴仆,而是想借此机会,攀附于我或竹叶轩,谋个清闲体面的差事,一步登天,顺便解决家里的困境,我说得可对?” 张生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褪尽,那点被戳破心思的羞耻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之前表演出来的悲切。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柳叶那平静的目光像探照灯,把他心里那点龌龊盘算照得无所遁形。 柳叶不再看他,低头对小囡囡说道:“囡囡,记住,真正遇到困难,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努力。”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平白无故的恩赐。” 他又转向呆若木鸡的张生,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若你双亲真的病重,需要汤药钱救命,现在立刻去东市或西市的竹叶轩招工处。” “那里常年招募力工、杂役、学徒,手脚勤快些,养活自己,给父母抓药,绰绰有余。” “竹叶轩的工钱,童叟无欺,凭力气吃饭,不丢人,比跪在这里,指望天上掉馅饼,强百倍。” 说完,柳叶不再停留,牵起还有些懵懂、频频回头看的小囡囡,继续往府邸走去。 身后,那张生呆呆地跪在原地,柳叶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羞愧、难堪、被彻底看穿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皮,他猛地抓起地上那张写着“卖身救亲”的纸,三两下撕得粉碎,仿佛要撕掉刚才那耻辱的一幕。 他用宽大破旧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擦掉那不存在的泪水和滚烫的羞臊,然后猛地站起身,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朝着与柳叶相反的方向,飞快地跑开了。 很快,消失在柳树道的拐角。 小囡囡被柳叶拉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小声问道:“爹爹,他……他真的不去做工赚钱吗?” 柳叶摸摸她的头,笑道:“路给他指了,走不走,看他自己。”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囡囡以后要记住,力气和本事长在自己身上,才最可靠。” ... 日子在繁忙与琐碎中滑过。 长安城的年味随着一场迟来的小雪和逐渐挂起的灯笼越来越浓。 今年的春节来得晚了些,冬末的寒气虽未完全褪去,但空气中已能嗅到属于早春的湿润气息。 上林苑长公主府里,更是早早地忙碌起来,准备迎接这个对府邸而言意义非凡的新年。 与往年不同,府里添了两位真正的小主人。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连带着伺候的乳母,丫鬟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喜庆。 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崭新的桃符贴在门上,厨房里飘出蒸年糕和炸丸子的香气,府里上下都洋溢着一种忙碌而满足的过年气氛。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只剩两天。 午后的阳光难得暖和,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暖阁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叶盘腿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充当着一对小儿女的活动玩具。 欢欢正努力地想抓住柳叶腰间玉佩的流苏,小脸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嘴里发出“呀呀”的含糊音节。 宁宁则被包裹在柔软的锦被里,放在柳叶腿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比她大了不到三分钟的哥哥,跟爹爹互动,偶尔挥动一下小拳头。 韦檀儿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欢欢的小袄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他们。 李青竹则在另一侧,翻看着府里年节的采买单子,时不时提笔勾画一下。 柳叶小心地护着欢欢,防止她摔倒,手指轻轻逗弄着她的小手。 宁宁忽然“咿呀”一声,小脚丫在被子里蹬了一下,正好踢在柳叶腿上。 这小小的举动让柳叶心头一软,俯身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宁宁的小脸蛋。 看着孩子们纯净的眼眸,柳叶脸上的笑意温和而真实。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一刻,一道人影忽然浮现在柳叶的脑海之中。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对了,袁天罡和他师父袁守诚! 算算时间,从他俩在长安城门口匆匆一别,袁天罡火急火燎地赶去江南,说师父出了意外,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 当时走得那么急,情况听起来就不妙,可这么长时间过去,竟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这太不寻常了。 以袁天罡的性子,就算师父真出了大事,安顿好后至少也该捎个口信回来报个平安,或者告知一声结果。 如此石沉大海,难道……江南那边的事情,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袁天罡当初答应得痛痛快快,说要请他师父出山,给欢欢和宁宁起了大名! 柳叶不动声色地继续陪着欢欢玩,心思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袁守诚那老道,本事是有的,但脾气也古怪,在江南那种地方……能出什么意外? 柳叶继续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直到欢欢玩累了,被乳母抱去喂奶,宁宁也沉沉睡去。 李青竹放下单子,走过来接过宁宁,轻轻拍抚着。 韦檀儿也收拾好针线。 “怎么了?看你刚才好像走了会儿神?” 李青竹敏锐地察觉到柳叶片刻前的异样,轻声问道。 “没什么大事。” 柳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刚想起袁天罡那老小子,去江南找他师父,这么久了没个音讯。” 第1435章 他凭什么?谁给他的胆子? 一提起袁天罡,李青竹也微微蹙眉。 “是啊,是有些日子了,希望袁道长师徒平安无事吧,他还答应给欢欢和宁宁算一卦呢。” “嗯,我让百骑司的老钱去打听一下。” 柳叶说着,朝外走去。 “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 柳叶直接去了外院一处僻静的厢房。 不多时,老钱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关好门。 老钱原本是百骑司中人,负责和十大会馆联系,沟通商情。 说白了,就是给百骑司赚活动经费的。 后来他干脆就驻扎在长公主府里,成了专门给柳叶打听消息的人。 他们百骑司出面,要比十大会馆方便的多。 毕竟十大会馆在明面上,只做商情买卖。 “袁天罡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柳叶坐在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回驸马爷,百骑司早就已经查到了袁道长的消息!” 老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袁天罡道长与其师袁守诚先生,确在江南,不过……情况有些复杂,并非完全如袁道长当初所言。” “哦?详细说。”柳叶目光一凝。 “据我们在润州的兄弟传回的消息,袁守诚先生并非遭遇寻常意外。” 老钱语速平稳地汇报。 “约莫两月前,袁守诚先生受邀,或更确切地说,是被当地一位颇有势力的豪商巨贾,名叫周世昌,请去为他新购的一处风水宝地相看,准备营建一座恢弘道观,名为‘紫云观’。” “营建道观?” 柳叶挑眉。 “袁守诚这老道,什么时候干起这看风水定基的营生了?他不是向来不耐烦这些俗务吗?” “这正是蹊跷之处。” 老钱点点头,继续道:“据传,袁先生起初是拒绝的,但那周世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似乎握有袁先生某位故交的旧物,以情相胁,或是许以重利,最终袁先生还是去了。” “然而就在袁先生堪定观址,举行破土奠基仪式的当夜,那选定的吉地突然发生小范围地陷,塌陷处竟显露出一些……嗯,不太吉利的东西。” “什么东西?”柳叶追问。 “是一些残破的、刻有古怪符文的石碑碎片,还有一些朽坏的棺木残片。” “据当时在场被下了封口令的工匠私下透露,那符文样式古旧阴森,不似中土常见,倒像是…像是某种被镇压的邪祀遗迹。” 老钱斟酌着词句,缓了缓又道:“此事一出,现场大乱。” “周世昌当场翻脸,一口咬定是袁守诚道法不精,选了个大凶之地,冲撞了邪祟,才引此祸端。” “不仅害他损失巨大,更可能招来灾祸。” “他立刻扣押了袁守诚,声称必须由袁守诚师徒亲自化解此凶煞,重建道观以镇之,否则就要告官,告他们妖言惑众、毁人产业。” “袁天罡道长赶到时,他师父已被软禁在周家的一处别院,行动受限。” 柳叶满脸古怪之色。 “扣押袁守诚?” “周世昌?江南的一个豪商?他凭什么?谁给他的胆子?” 袁守诚那是道门魁首的师父,上一任道门魁首! 是连皇室都要敬三分,在玄门中地位超然的人物,他背后的道门势力,以及与皇家若即若离却至关重要的联系,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筹码? 一个地方豪商,再有钱有势,在袁守诚面前也如同蝼蚁撼树。 扣押他?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除非……这个周世昌背后,站着能让整个道门都忌惮的力量! 老钱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语速更缓,字斟句酌。 “驸马爷明鉴,正是此理匪夷所思,才显得格外蹊跷。” “百骑司在润州的兄弟多方打探,此事表面上是因那地陷显露的凶’而起,周世昌以此为由发难,但深究下去,疑点重重。” “其一,袁守诚先生岂会轻易被一个商贾以情相胁,或以利相诱?” “那位故交的身份,以及所持旧物的性质,十分关键,但周世昌保密极严,连他心腹也语焉不详。” “其二,那所谓凶地显露太过巧合,偏偏在袁先生主持奠基时发生,不知天然塌陷,还是人为布置。” “若是人为,谁有这等本事,能在袁守诚眼皮底下动手脚而不被察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老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 “事发之后,江南道门各派,尤其是与袁先生渊源深厚的龙虎山、茅山等,竟真的集体噤声!” “非但没有出面施压周家放人,反而约束门下弟子不得议论、不得靠近周家别院,这绝非寻常!” “百骑司的暗桩回报,隐约感觉道门内部有一股强大的压力,迫使他们对袁先生师徒的困境视而不见。” 柳叶的双眼微眯。 “宗教斗争?” 柳叶吐出这四个字。 能让整个江南道门俯首,压制对自家魁首的救援,这绝不是周世昌一个商人能做到的。 周世昌,很可能只是摆在台前的一枚棋子,甚至是一把被利用的刀。 “可能性极大。” 老钱肃然点头。 “袁天罡道长抵达后,没有选择硬闯或联络道门求助,反而顺从地被软禁,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他必然是察觉到了更深层的凶险和掣肘,明白强行动武或求援不仅救不了师父,反而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引来更凌厉的打击。” “他选择留在别院,恐怕是在寻找破局的关键点,或者……等待时机,亦或是等待外力介入。” 柳叶嘴角一勾,脸上出现了几分嘲弄的表情。 “等待外力?” “他当初火急火燎地去江南,可没指望我这个外力。” “如今陷在里面才想起我来了!” 话虽带着点嘲讽,但柳叶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袁天罡是他重要的合作伙伴,这事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很明显,袁天罡等的外力,就是他! 更重要的是,此事牵连道门内部倾轧,又发生在江南这个敏感地带,一旦失控,波及范围和后果难以预料,甚至可能影响到他正在布局的海外大计。 第1436章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道门魁首? 润州,这座扼守长江与大运河交汇之处的江南重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商贾云集之地。 春秋时属吴、越,秦汉时分属会稽、丹阳,到了三国孙吴,始置京口镇,东晋侨置南徐州,隋朝一统,才正式定名润州。 前朝炀帝开凿通济渠、邗沟,更使润州成为连接南北、沟通江淮的漕运咽喉,繁华尤胜往昔。 如今的大唐,润州城依山临江,帆樯林立,市井喧嚣,但在这片富庶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周府位于润州城西,占地颇广,亭台楼阁无不彰显主人财力。 然而,府邸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却与这富贵气象格格不入。 院墙高耸,唯一的门户有健仆把守,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是精致的牢笼。 院内,几竿修竹在风中瑟缩,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残留着清晨的霜迹。 袁天罡一身青灰色道袍,在小小的天井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脚步略显焦躁,他时而抬头望望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阴沉天空,时而瞥向屋檐下静坐的师父。 袁守诚盘膝坐在廊下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双目微阖,面容平静无波,仿佛置身于清幽道观,而非这被软禁的囚笼。 他呼吸绵长均匀,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吐纳之中,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侵扰他分毫。 那份定力,让袁天罡既感佩又有些气闷。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仆役服饰,面相带着几分刻薄的中年汉子端着食盒走了进来,他走路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踢踏作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将食盒重重地往廊下的石阶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汤汁都溅出来些。 “喏,吃饭了!” 仆役的声音粗嘎,带着不耐烦。 “赶紧吃,冷了可没人再给你们热!” 袁天罡停下脚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想他袁天罡行走江湖,贵为道门魁首,连皇室贵胄亦以礼相待,何曾受过这等下人的腌臜气? 一股火气直冲顶门,他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他真想让这狗仗人势的东西吃点苦头! 就在袁天罡几乎要发作时,檐下的袁守诚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古井深潭,不起一丝涟漪。 袁守诚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仆役,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然后,他竟真如那仆役所言,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食盒前,掀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青菜汤,简朴到近乎侮辱。 “有劳。” 袁守诚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自顾自地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菜,重新坐回蒲团上,安静地吃了起来。 细嚼慢咽的样子,仿佛在品尝珍馐美味。 仆役被袁守诚那平静到近乎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几句刻薄话竟没能说出口,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再次将院门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袁天罡看着师父安然进食的模样,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无奈的憋闷和深深的不解。 他走到师父身边,低声道:“师父,您何苦如此忍让?这等小人……” 袁守诚咽下一口饭,头也没抬。 “天罡,心浮气躁,于事无补,食乃维持肉身炉鼎之物,计较其精粗,徒增烦恼罢了,坐下,吃饭。” 袁天罡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端起自己那份冰冷的饭菜,味同嚼蜡。 他心里清楚,师父不是软弱,而是真正的超然。 但这种超然,在当前的困境中,让他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饭还没吃完,院门锁链又是一阵响动。 这次进来的不再是仆役,而是此间的主人,周世昌。 周世昌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锦缎棉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脸上堆满了笑容,红润富态,像个乐善好施的员外郎。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护卫,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哎呀呀,两位道长,饭菜可还合口?下人粗鄙,若有怠慢之处,万望海涵啊!” 周世昌人未至,声先到,热情洋溢,仿佛只是来探望老友,而非软禁他们的主使人。 他熟络地走到廊下,仿佛没看到袁天罡冰冷的脸色和袁守诚的淡然,自顾自地拉过一张矮凳坐下。 袁天罡放下碗筷,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袁守诚只是抬眼看了周世昌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继续慢悠悠地吃着咸菜。 见两人反应冷淡,周世昌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搓了搓手,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两位道长,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咱们在这小院也盘桓了不少时日了。不知二位……考虑得如何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味道:“其实嘛,我的要求真的不高。” “只要二位肯将那道门总摄符令交予在下,或者写下一份手谕,令江南道门诸派弟子听我号令行事,我周某人立刻恭送二位离开,保证毫发无伤!” “不仅如此,之前承诺的,助你们在紫云观原址上重建道场,所需钱粮人力,我周家全包!” “日后二位在江南传道,我周家也必鼎力相助!如何?这可是双赢的局面啊!” 袁守诚终于放下了碗筷,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动作从容不迫。 他看向周世昌,目光平静无波。 “周居士,道门符令法印,非为私器,乃承天应人、护持正法之信物,岂可轻授?” “更遑论号令同道,此非贫道所能,亦非居士所宜求。”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周世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像一张被戳破的假面具,瞬间剥落。 他猛地站起身,那张富态的脸因愤怒和急切而扭曲起来,眼中射出凶狠的光,声音也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狰狞。 “袁守诚!你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道门魁首?看清楚你们现在的处境!这里是润州!是我周世昌的地盘!” “我要你们生便生,要你们死便死!什么狗屁符令法印,交出来,否则……” 第1437章 柳叶……你到底在等什么? 周世昌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袁守诚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又扫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蓄势待发的袁天罡,从牙缝里挤出更加露骨的威胁。 “否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让你们师徒二人,悄无声息地病故在这院子里!” “江南道门?哼!你以为现在还有谁会管你们的死活?没人!他们巴不得你们消失!”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袁守诚脸上。 “什么狗屁道门正宗!一群不识时务的老顽固!这江南,迟早是大食教的天下!你们的道过时了!” “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还能留个全尸!” “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好好想想!是死是活,明天给我个准话!” 说完,周世昌猛地一甩袖子,带着满腔的怒火和戾气,转身大步离去。 两个护卫紧随其后,院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比之前更加刺耳,仿佛敲打在袁天罡的心上。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师父!” 袁天罡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袁守诚面前,声音因愤怒和焦虑而微微发颤。 “这周世昌分明就是大食教的一条恶犬!” “他扣住我们,就是要夺了道门信物,假您之名,号令江南道门弟子,去给大食教当马前卒,为他们传教铺路!” “一旦让他们得逞,江南道门根基必毁,无数信众将被裹挟,此乃动摇我中原道统根基的大祸啊!” 袁天罡急得在师父面前来回踱步。 “师父,您怎么还能如此平静?他方才的话您也听到了,他是真敢下死手的!” “这别院看似平静,外面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好手!我们被困在此处,与外界几乎隔绝,道门同修又……” 他想起江南道门那些令人心寒的沉默,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袁守诚缓缓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高墙外灰蒙蒙的天空,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他轻轻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天罡,为师活了这把年纪,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 “生死二字,早已看淡。他周世昌想取我性命,便让他取去便是。” “师父!” 袁天罡痛心疾首。 “您……” 袁守诚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过身,目光落在爱徒焦虑的脸上,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却透着莫名笃定的笑意。 “莫急,为师说看淡,并非坐以待毙,我等在此,非是孤立无援,这盘棋,还没下完。” 袁天罡一愣。 “您是说……有人会来救我们?谁能在这江南地界,顶着周家和…和他们背后那无形的压力来救我们?” “难道是龙虎山他们终于……” 他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如果道门内部能解决,他们何至于被软禁至今? 袁守诚微微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高墙,望向遥远的北方。 “龙虎山?他们自身亦有掣肘,为师说的,是那一位。” “柳叶?!” 袁天罡脱口而出,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师父,我们被困于此已近两月!以驸马的耳目,以竹叶轩在江南的势力,若是有心,早该察觉异常,有所动作了!” “为何迟迟不见动静?难道……难道他也忌惮周世昌背后之人?或是觉得我们师徒无足轻重?” 这是袁天罡心底最大的不安。 柳叶的能耐他是知道的,竹叶轩在江南织就的那张网,他也有所耳闻。 这么久没有音讯,要么是柳叶还不知道,要么就是柳叶权衡利弊后,选择了袖手旁观,或者遇到了连他都难以立刻解决的阻碍。 无论是哪种,对他们师徒来说都绝非好消息。 袁守诚却依旧平静,甚至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天罡,你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柳叶此人,心思如渊似海,他若不知,江南竹叶轩的掌柜们都是死人不成?” “他若忌惮,就不会有今日之竹叶轩,他若觉得无足轻重……” 袁守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 “那他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蒲团前,缓缓坐下,再次闭上了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 “静心等待,该来的总会来,而且,必是雷霆之势。” 袁天罡看着师父再次入定的身影,满心焦躁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抬头望着被高墙框住的四角天空,乌云正缓缓聚拢。 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柳叶……你到底在等什么? ... 江南,睦州郊外。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清澈的新安江上,倒映着两岸尚未完全出现绿意的山峦。 河岸边的柳树虽然枝条光秃,但柔软的枝条在微风中轻摆,倒也显出几分柔和的生机。 一条蜿蜒的土路沿着江边延伸。 小武一身利落的湖蓝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滚毛边的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身侧落后半个马头的位置,跟着渊男生。 渊男生如今身量更高了些,眉宇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穿着深色武士服,腰挎长刀。 在他们身后数十步外,远远地跟着一大群护卫。 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装束也各异,有的像行商,有的像农夫,有的则带着明显的江湖气,眼神锐利,步履沉稳。 他们看似随意地走着,却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护卫圈,将前方的两人护在中心。 这些人,有小武收拢整合的江南各路江湖好汉,更有原火凤社遗留下来的精锐骨干。 小武凭借过人的手腕,柳叶暗中的支持,以及火凤社的底子,短短时间内,已然成为江南地下世界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掌控着庞大的消息网络,和相当可观的武力! “这里的山水,倒是比北方温润许多。” 第1438章 江南富庶,人心思变 小武勒了勒缰绳,让马儿放慢脚步,欣赏着江景,声音里带着一丝放松。 凛冽的北风到了江南,似乎也变得温柔了。 渊男生点点头,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小武的侧脸上。 “是啊,小武姐姐,只是这温柔水乡,底下暗流也不少。” 小武微微一笑,侧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不是吗?”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男生,我过两日要离开睦州一段时日。” 渊男生立刻紧张起来。 “离开?去哪?我跟你一起去!”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保护小武的安全,早已成为他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小武脸一板,那双漂亮的凤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向渊男生。 “你跟去做什么?我去办事,不是游山玩水,带着你,是累赘还是帮手?” 渊男生被她眼神一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忙道:“武姐姐教训的是。” “我…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全,那…那我不去了,我留在睦州。” 他对小武的敬畏是发自内心的,尤其是在她板起脸的时候。 小武神色稍缓,语气也柔和了些。 “这就对了,你留在睦州,不是闲着,我离开后,这边几个新收拢的码头和水路生意,你要多上心,学着打理。” 她用马鞭指了指身后远远跟着的那些护卫。 “这些人,你现在还压不住全部,但几个小头目,可以试着用一用。” “威信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迟早要独当一面,统领一队甚至几队人马,现在就得开始练手。” 渊男生心中一震,挺直了腰板。 “是!姐姐放心!我一定看好家业,管好手下!” 他明白,这是小武在给他机会,在培养他。 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同时也夹杂着即将与小武分别的失落。 两人又沿着江边走了小半个时辰,小武细细交代了一些睦州事务的要点和需要注意的人物。 渊男生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他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和担忧,但知道小武决定的事情,绝无更改。 他能做的,就是守好她打下的这片基业。 下午,睦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渡口。 小武换上了一身普通商妇的棉布衣裙,外面罩着厚厚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身后,是十余名同样打扮低调、但眼神精悍的随从,牵着驮着货物的骡马。 这些人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心腹好手。 渊男生站在渡口边,目送着小武一行人登上一条中等大小的货船。 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渊男生一直站在岸边,直到那船的影子消失在远处江面的薄雾之中,才默默转身。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小武一行人并未走繁忙的运河主道,而是选择了相对僻静但更快捷的水路支流和陆路交替行进。 一路上,江南冬末的景致在眼前缓缓铺开。 田野虽已收割,但阡陌纵横,水网密布,显露出精耕细作的富庶。 村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即使在这万物萧瑟的季节,也透着一种恬淡宁静的韵味。 偶尔经过繁华的市镇,码头喧嚣,店铺林立,丝绸、瓷器、茶叶的香气混杂在湿润的空气里,展示着这片土地蓬勃的商业活力。 小武坐在船舱里,透过小窗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心中也不得不承认,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 气候宜人,物产丰饶,水路通达,难怪柳叔叔如此看重此地。 只是这表面的繁华宁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凶险和算计。 她此行的目的地润州,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几日后,润州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线中。 作为江南漕运枢纽,润州城比睦州更为宏伟,城墙更高,城门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小武的船并未直接驶向繁忙的主码头,而是在离城数里外一个偏僻的小渡口靠了岸。 船刚停稳,便见渡口简陋的草棚下,一个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此人约莫三十多岁,身材干瘦,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袍,脸上颧骨略高。 眼睛不大却闪着精明的光,嘴唇上两撇稀疏的鼠须,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市井小民的猥琐之气。 但他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腰杆挺直,眉宇间自有一股历经世事的从容和洞察,那份气度瞬间冲淡了外貌上的不足。 “李叔!”小武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来人正是李义琰! “嗯,来了。” 李义琰点点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特有的,慢条斯理的沙哑。 他上下打量了小武一番。 “路上还顺当?看你气色,比在睦州时强些。” 小武心头微暖。 李义琰是柳叶手下最倚重的几位掌柜之一,资历深,心思深如古井,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对她们这些晚辈,总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都好着呢,李叔。” 小武笑着回答,语气明显轻松多了。 李义琰“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目光扫过小武身后那些陆续下船,虽作商旅打扮却掩不住精悍气息的随从,并未多问。 他转身引路,示意小武跟上。 两人沿着江边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城里方向走。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脚下的泥土有些湿软。 “这次大东家让你来润州,是为了两个人。” 李义琰开门见山,语调依旧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生意。 “谁?” 小武好奇。 “袁天罡,还有他师父袁守诚。”李义琰吐出两个名字。 小武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那两个道士?他们怎么了?值得柳叔叔……还有您,专门把我从睦州调过来?” 她心里有些不解,甚至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在她印象里,袁天罡他们无非是些装神弄鬼或清心寡欲的人,跟竹叶轩的宏图伟业似乎扯不上太大关系。 李义琰侧头看了小武一眼,似乎看穿了她那点不以为然。 “他们本身,确实不值当我们如此大费周章。” 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投向远处润州城模糊的轮廓。 “但江南这片棋盘上,不能缺了他们,至少现在不能。” 小武更疑惑了。 “江南富庶,人心思变。” 李义琰的声音低沉了些。 第1439章 不是摆谱,是规矩 “除了明面上的刀兵、商利,还有暗地里的香火和信仰。” “大食教近些年借着波斯、大食商人的路子,在江南沿海,尤其是像润州、扬州、泉州这些大埠,传得很快。” “他们教义单一,组织严密,又有海商巨贾在背后用金银开路,势头不小。” 他顿了顿,继续道:“道门在江南根深蒂固,虽内部山头林立,有时也迂腐,但终究是我中原正朔。” “袁守诚师徒,在道门中地位超然,尤其袁守诚,曾是执牛耳的人物,他们若在江南出事,或者被某些势力拿捏住,道门人心一散,这江南的宗教可就真成了大食教的后花园了。” “到那时,再想收拾局面,代价太大,大东家的意思,是用道门这杆旧旗,来压一压那些外来者,维持个平衡。” 小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营救道士是假,维持江南的“信仰均势”,为竹叶轩日后在江南乃至海外的布局扫清潜在障碍才是真。 柳叔叔看得果然深远,连虚无缥缈的香火都算在了棋盘里。 她心里那点轻视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大事的郑重。 “我明白了,李叔。” 小武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需要我做什么?是探听具体关押地点,还是安排人手强攻?” “不急。”李义琰摆摆手,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等人齐了再说。” “等人?还有谁?”小武追问。 “先落脚吧,该来的自然会来。” 李义琰卖了个关子,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 登科楼,润州分号 踏入登科楼的那一刻,小武身后的那些江湖好汉明显拘谨了起来。 这地方太不一样了!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大堂地面光可鉴人,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跑堂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锦缎袍子,动作利落,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手里端着的碗碟都镶着细细的金边。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花雕的醇香、山珍海味的鲜香和一种高级木料混合着熏香的独特气息。 对他们这些常年混迹江湖、出入多是码头小馆、路边野店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好家伙,这地儿……比戏文里的皇宫还气派?” 一个络腮胡汉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下意识地缩了缩脚,生怕踩脏了地毯。 “那盘子是金子镶的边吧?乖乖……” 旁边一个瘦高个盯着伙计手里的菜碟,眼睛发直。 “嘘!闭嘴!别给武娘子丢人!” 领头的低声呵斥,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见过世面的样子,只是眼神里的新奇和紧张藏不住。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李义琰和小武在这里的做派。 李义琰一进门,甚至没开口,柜台后一位穿着深紫色绸衫,气度俨然的中年掌柜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恭敬笑容,深深一揖。 “李掌柜!您到了!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位是……”他目光转向小武。 “这位是武娘子。”李义琰简单介绍。 掌柜眼神一凛,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腰弯得更深了些。 “原来是武娘子大驾光临!快请快请,天字一号雅间给您备着呢!顶楼的几间上房也都收拾妥当了!” 掌柜亲自引路,一路殷勤伺候。 李义琰只是微微颔首,小武则神色自若,仿佛这登科楼真是自家后院。 这番景象,看得后面的江湖汉子们心里直打鼓,对小武身份的猜测更是飞上了天。 这武娘子到底什么来头? 能让登科楼的掌柜如此卑躬屈膝? 李掌柜又是什么身份? 竹叶轩的能量竟恐怖如斯! 天字一号雅间更是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精巧的瓷器玉器,连窗纱都是上好的苏绣。 跑堂流水般送上精致的茶点和水果。 江湖汉子们被安排在隔壁雅间,同样是最好的席面,看着桌上那些叫不出名字,摆盘精美的菜肴,一个个都有些手足无措,连筷子都不知该先夹哪道。 席间,汉子们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不雅的声响,眼神却忍不住四处瞟,低声交换着惊叹。 小武和李义琰在主间,气氛就随意多了。 “李叔,您这谱摆得够足,看把他们唬的。” 小武抿了口茶,看着窗外润州华灯初上的街景,嘴角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 李义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 “不是摆谱,是规矩。” “登科楼本就是竹叶轩的产业,我们回自家地方,自然该有自家的样子。” “让他们开开眼也好,知道跟的是怎样的东家,心气也能提一提。” 他放下筷子,看向小武。 “你带来这些人,底子摸清了吗?可用否?” 小武点头道:“都是精挑细选的,手上功夫过硬,在睦州也办过几件漂亮事,忠心暂时没问题。” “就是……江湖气重了点,登大雅之堂还得练练。” “无妨,江湖有江湖的用处。” 李义琰话刚说完,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掌柜的声音传来。 “李掌柜,武娘子,贵客到了。” 门开处,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头戴璞头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沉稳的随从。 正是越王府长史,苏亶! “苏长史,一路辛苦。” 李义琰起身相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客气的笑意。 小武也起身行礼。 “见过苏长史。” 苏亶拱手回礼,笑容温和。 “李掌柜,小武姑娘,久等了。” “殿下听闻润州之事,甚为关切,特命在下前来,听凭二位差遣,务必确保袁道长师徒平安脱险。” 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点明了代表的是越王李泰的立场和力量。 三人落座,掌柜亲自奉上香茗后,识趣地退下并关好门。 “苏长史来得正好。” 李义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人被周世昌软禁在城西一处高墙别院内,守卫森严,除了周府家丁,暗处似还有不明来历的好手。” 苏亶微微颔首:“殿下也收到些风声,这周世昌,不过一介商贾,胆敢扣押道门名宿,背后定有依仗。” “殿下已行文润州府衙,以清查漕粮损耗案为名,调了一队州兵在附近操练,随时可作策应。” “不过,殿下之意,救人宜速,不宜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引出其背后大鱼。” 第1440章 该吃吃,该喝喝,等消息便是 小武安静地听着,心里盘算。 李泰这动作够快,看来对袁守诚师徒也很看重,或者说,很看重他们身后代表的江南道门势力。 用查案调兵,名正言顺,又不过分刺激对手,是个老成持重的法子。 李义琰道:“殿下思虑周全,我们这边……” 他目光转向小武。 “武丫头的人擅长市井打探,和一些非常手段,可以负责外围策应和撤退路线。” 小武立刻接话。 “没问题,我的人对润州街巷水路已初步熟悉,几条安全退路也规划好了。” 李义琰点点头,然后看向苏亶。 “至于动手救人……苏长史,您看?” 苏亶捋了捋胡须,微笑道:“殿下吩咐,一切以李掌柜和武娘子安排为主,越王府人手只做配合,不知李掌柜打算如何动手?是否需要府中死士……” 李义琰轻轻摇头,打断了苏亶。 “不必劳烦殿下死士,对付一个商贾家的护院,还用不着那么大阵仗。”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这次来,带了一百个玄甲军的老兵,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足够了。” “玄甲军老兵?” 苏亶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李义琰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这可是当年陛下麾下最精锐的百战悍卒! 虽然如今卸甲,但能被柳叶收拢,安置在长公主府,其战力……他立刻明白了李义琰的底气所在。 小武心头也是一震,暗道李叔这次是真下了本钱,连这些宝贝疙瘩都动用了。 “如此甚好!有玄甲老兵出手,万无一失!”苏亶抚掌笑道。 三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比如动手的时间、信号、接应地点等。 苏亶也提供了他所掌握的关于别院内部布局的一些零散信息。 夜色渐深,事情敲定。 苏亶起身告辞。 “那在下就静候佳音,明晚,州兵会在预定位置布控,若有不测,会立刻响应。” 送走苏亶,李义琰对小武道:“你也早点歇息,养足精神,明晚……看戏。” ... 次日清晨,登科楼客房。 小武刚梳洗完毕,正对着铜镜整理鬓角,门外便传来手下心腹刻意压低的禀报声。 “武娘子,地头蛇传信儿来了!” 小武精神一振。 “进来说。” 一个精干的汉子闪身进来,低声道:“确认了!就在城西柳树巷最里头,独门独院,高墙,门口常有两个壮汉守着,看着不像普通护院。” “巷子两头白天也有生面孔晃悠,像是望风的,他们摸到点边,说前些天确实看到有道士模样的人被送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线报说,周世昌本人好像也常去那院子。” “柳树巷……”小武默默记下。 看来李叔的情报很准,本地帮派印证了地点。 她点点头,道:“让兄弟们继续盯着,留意进出的人,特别是生面孔和看起来不一般的,但别打草惊蛇。” “是!”手下领命而去。 小武来到楼下李义琰的房间。 李义琰正坐在窗边,就着一碟小菜喝粥,动作慢悠悠的。 “李叔,线报来了,确认在城西柳树巷深处一个高墙别院。” 小武把刚得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李义琰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继续喝他的粥。 小武见他反应平淡,忍不住道:“李叔,既然地方确认了,守卫情况也大概清楚,要不要让我的人先去摸摸底?或者晚上行动时,先派几个好手翻墙进去探探路?” 李义琰终于放下粥碗,拿起布巾擦了擦嘴,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他抬眼看向小武,眼神平静无波。 “不必。” “嗯?”小武一愣。 “脏活累活,有人干。” 李义琰站起身,走到房中央。 “你以为我大老远带那一百个老兵油子过来,是让他们看戏的?” 他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一个随从吩咐道:“去,告诉老赵他们,柳树巷,高墙独院,子时动手,要活的,手脚干净点。” “顺便……把周世昌那老小子也请回来聊聊。”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伙计去仓库提货。 随从应声而去,干脆利落。 小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敢情自己带着一帮精挑细选的江湖好手风尘仆仆赶来,加上苏亶代表的官方后援,在这位李叔眼里,都只是……看客? 李义琰仿佛看穿了小武那点被轻视的不甘,难得地多解释了两句。 “武丫头,你和苏长史来,是礼。” “是给道门看的,让他们记着,关键时刻,是谁伸的手。” 他顿了一下,眼神带着点教导的意味。 “至于破门拿人这种粗活,让那些习惯了战场搏杀的老家伙去干,最合适不过。” “他们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动静,最快的速度,把事情办妥。” “你的人,留着干他们更擅长的。” 小武一点就透,心里的那点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自己和李泰派来的苏亶,就是撑场面的面子,负责收获人情。 而玄甲老兵才是真正锋利的刀子,负责搞定麻烦。 分工明确,效率最大化。 “明白了,李叔!” 小武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晚上?” 李义琰重新坐回窗边,拿起一本书。 “该吃吃,该喝喝,等消息便是。” 小武看着李义琰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对晚上那场戏,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她退出房间,回到自己那间,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楼下润州城的喧嚣已经开始。 ... 长安城的上林苑长公主府,年节的喜庆还未完全散去。 府门口的大红灯笼依旧红彤彤地挂着,庭院里的桃符也崭新依旧。 虽然已过完年,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年夜饭的香气。 郑氏学堂要等到下个月才开学,这可把小囡囡乐坏了,不用早起念书的日子,她像只撒欢的小鹿,在府里各个角落蹦蹦跳跳。 柳叶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他琢磨着,趁着这难得的清闲假期,多带小囡囡出去走走。 老在府里闷着也不是事儿,得让她见识见识长安城的新变化,开阔开阔眼界。 第1441章 您老终于开窍,收受孝敬了? “囡囡,想不想跟爹爹出去转转?” 柳叶放下手里刚收到的辽东船运报告,朝正在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的小身影喊道。 “想!爹爹带我去哪儿?” 小囡囡立刻放弃了蝴蝶,扑进柳叶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去曲江坊瞧瞧,听说那边大变样了。” 柳叶笑着抱起女儿,掂了掂。 “看看咱家买卖的新气象!” “好呀好呀!” 小囡搂着柳叶的脖子,对新气象充满了好奇。 父女俩没带太多随从,只让两个护卫远远跟着,就像寻常人家的父女出游,慢悠悠地往曲江坊走去。 路上,小囡囡看到卖糖葫芦的,柳叶便给她买了一串,小家伙吃得小嘴红彤彤的,更开心了。 越靠近曲江坊,景象果然不同。 曾经略显破败杂乱的坊区彻底改头换面。 平整宽阔的石板路四通八达,路旁新栽的树木虽然还没发芽,但枝干挺拔,规划得整整齐齐。 最引人注目的,是坊区中心拔地而起的一片宅邸群落,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既保留了唐风的典雅大气,细节处又透着新颖别致的考究。 “爹爹,这里的房子好漂亮!像画儿里的一样!” 小囡囡指着那片宅子惊叹。 “嗯,这就是爹爹跟你提过的高端住宅区。” 柳叶点点头,心里也有些感慨。 当初决定开发这里时,争议不小,现在看来,算是成了。 更让他满意的是,这里的配套设施。 坊内有专门的“物业”人员穿着统一服色在巡逻维护清洁。 路边设有明显标识的“保安岗亭”,穿着皮甲、精神抖擞的护卫在值守。 甚至还有一处挂着“曲江坊惠民诊所”牌子的独立小院,看起来干净整洁,几个穿着白布衫,像是郎中和学徒模样的人在进进出出。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现代化,但在唐朝,这已经是极其超前的社区管理理念了。 “第一期三十套,听说都卖出去了,动作倒挺快。” 柳叶心想,带着女儿信步往里走,想看看这些新业主们都在忙什么。 果然,几乎每户门前都有工匠在忙碌,有的在修整庭院假山,有的在粉刷门廊,一派繁忙的装修景象。 走到其中一家门口,柳叶随意往里瞥了一眼,脚步却顿住了。 只见院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皱着眉头,对着几个搬弄石料的工匠指指点点,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那身影清瘦挺拔,穿着半旧的深色常服。 竟然是魏征?! 柳叶乐了,这可真是稀奇事。 他抱着小囡囡就迈进了敞开的大门。 “哟!稀客啊!这不是郑国公吗?” 柳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揶揄。 “您老不在家琢磨怎么给陛下写奏疏,怎么跑这新贵扎堆的地方,亲自当起监工来了?” 魏征闻声猛地回头,看到是柳叶,尤其是看到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调侃笑容,花白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哼!老夫乐意!你管得着吗?” 柳叶才不管他脸色难看,自顾自地环视着这座正在装修的宅院。 面积不小,位置也不错,朝向采光都是上佳。 他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这宅子没个十万贯,绝对拿不下来。 他啧啧两声,走到魏征身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对方能听清。 “啧啧啧,魏相,您老这……深藏不露啊?” “平时在朝堂上,您可是带头哭穷,劝谏陛下节俭的楷模。” “这转头就在最贵的坊区置办这么大个宅子?这要让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参您一本,您这老脸……往哪搁啊?” 魏征被他气得胡子都微微抖了起来,脸涨得有点红,怒道:“柳叶!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这宅子……这宅子不是老夫买的!” “哦?” 柳叶挑眉,一脸“你接着编”的表情。 “那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说……您老终于开窍,收受孝敬了?” “你!” 魏征被他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气呼呼地解释。 “这是老夫闺女买的!老夫只是……只是闲着无事,过来看看她这新宅怎么弄!顺便……顺便盯着点,免得她被人坑了银子!” 柳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对对对,令千金!嫁给了霍王李元轨那小子是吧?” 他想起来了,魏征有个女儿,嫁给了李霍王李元轨。 李元轨那小子,封地在富庶的并州,据说封地里有铁矿、煤矿,家底厚实得很。 别说十万贯,就是二十万贯,对那位年轻的王爷来说,怕也只是九牛一毛。 给老丈人或者媳妇买个长安顶豪住宅,完全合理。 “哼!” 魏征又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他对李元轨这个女婿,感情其实挺复杂。 此时,一直被柳叶抱着的小囡囡,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这位吹胡子瞪眼的老爷爷,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有趣。 她甜甜地开口叫道:“魏爷爷好!” 这软糯糯的一声“魏爷爷”,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魏征大半的火气。 他看向小囡囡,脸上的怒容像冰雪消融般褪去。 “小囡囡真乖,来曲江坊玩啊?” “嗯!爹爹带我来看新房子!”小囡囡用力点头。 柳叶看着魏征瞬间切换的表情,心里直乐,这老魏,对小孩子倒是没辙。 小囡囡也不认生,张开小手就扑向魏征。 魏征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抱着这软乎乎的小人儿,生怕自己硬邦邦的胳膊硌着她,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甚至还带着点笨拙的讨好。 柳叶乐得清闲,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热闹,还不忘继续捅刀子。 “怎么样,魏相?要不要我竹叶轩的施工队来帮帮忙?我们的人,手艺精湛,用料实在,关键是……收费绝对公道!看在您老的面上,给您打个九五折?” 魏征抱着小囡囡,闻言又忍不住瞪向柳叶。 “你竹叶轩的生意都做到老夫头上了?这么点小钱也值得你亲自来揽活儿?你是想钱想疯了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 柳叶一脸无辜。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再说了,帮您老省心省力,多好。” “您看您,亲自盯着,多累啊,万一累倒了,陛下还不得心疼?” “你……” 第1442章 你柳大东家富甲天下,好意思让老夫掏钱? 魏征被他这惫懒样气得没脾气,抱着小囡囡扭过头去,不想再理他。 小囡囡在他怀里咯咯直笑,觉得两个大人斗嘴可有意思了。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主要是柳叶撩拨,魏征气哼哼地反击。 小囡囡被逗得笑个不停。 眼看日头渐高,魏征大概也觉得总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不是事儿,而且被柳叶挤兑得有点下不来台,便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少在这油嘴滑舌!看在小囡囡面子上,找地方坐会儿,省得你杵在这儿碍工匠的事。” “行啊,魏相请客?” “想得美!” 魏征抱着小囡囡当先往外走。 “你柳大东家富甲天下,好意思让老夫掏钱?” “我这不是给您省点私房钱嘛。”柳叶笑意从容地跟上。 三人走出宅院,漫步在曲江坊整洁的街道上。 高端住宅区的带动效应非常明显,坊内各种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绸缎庄、珠宝行、文玩店、高档酒楼……甚至还有几家专卖海外新奇玩意的铺子,显然都是瞄准了这里的富裕住户。 他们随意找了家看起来干净雅致的小酒馆走了进去。 酒馆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这个时辰客人不多。 跑堂的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三位贵客里面请!想吃点什么?咱们这有上好的蒸饼、汤饼,刚炖好的羊肉羹,还有新鲜的河鱼……”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 柳叶刚坐下,目光扫过柜台后面摆着的几个酒坛子,其中一个坛子上贴着的红纸标签格外眼熟。 正是竹叶轩酒坊特有的标记,上面还画着几片翠绿的竹叶。 柳叶的嘴角瞬间就咧开了,心情大好。 这感觉,就像在自己后院发现了别人家地里长出了自家种的瓜,得意又舒坦。 他指着那酒坛,故意大声对伙计说道:“伙计,来一壶那个!对,就贴竹叶子那个酒!” 伙计连忙应声:“好嘞!客官好眼力,这可是长安城现在最时兴的‘竹叶青’,醇香绵柔不上头!马上给您送来!” 魏征在一旁看着柳叶那副得意劲儿,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喉咙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柳叶才不在意,美滋滋地等着酒上来。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一尾清蒸鲈鱼,几碟清爽小菜,还有给小囡囡特意要的软烂蒸饼和肉糜。 酒很快上来了,柳叶给自己和魏征各倒了一碗。 清冽的酒香顿时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饭菜上桌,魏征对小囡囡格外照顾。 他仔细地把蒸饼撕成小块,泡在肉羹汤里,又小心地夹起一块最肥嫩的鱼腹肉,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极其耐心地将细小的鱼刺挑得干干净净,这才把碟子推到小囡囡面前。 “来,囡囡,吃这个,没刺了,小心烫。” 魏征的语气是柳叶从未听过的温和。 “谢谢魏爷爷!” 小囡囡甜甜地道谢,用小勺子舀起来吃得香。 柳叶看着这一幕,心里直乐。 他乐得省心,一边慢悠悠地抿着自产的酒,一边跟魏征闲聊起来。 “说起来,李元轨那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呢?还在并州挖他的煤山铁山?”柳叶随口问道。 提到李元轨,魏征脸上那点慈爱瞬间淡去,又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叹了口气。 “唉,别提那小子。” “整日里就知道鼓捣他那些矿啊、炉啊,要么就是跟着他王府里那群工匠琢磨些奇技淫巧之物。” “让他多读读圣贤书,多关心关心封地民生,那是左耳进右耳出,老夫当初真是……真是看走了眼!”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柳叶差点笑出声。 魏征是正儿八经的儒家门徒,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李元轨却是个典型的技术宅,对经史子集兴趣缺缺,就喜欢研究矿产冶金和实用技术。 这两人凑成翁婿,简直是冰炭不同炉。 “也不能这么说嘛。” 柳叶忍着笑,假意劝慰。 “李元轨能把封地经营得富庶,能给朝廷缴纳丰厚的赋税,还能提供不少铁料,这不也是为国立功嘛?” “总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夸夸其谈的宗室强吧,再说了,人家对你闺女挺好的,千金难买心头好,你闺女喜欢不就行了?” 魏征又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青菜,闷闷道:“话是这么说……可老夫总觉得,元轨那孩子,心思太野,太务实,少了点读书人的气节和格局。” “老夫教导他多年,收效甚微,至于闺女……” 他摇摇头,道:“女大不中留,她自己选的,老夫还能说什么?” “当年元轨那小子,三天两头往老夫府上跑,说是请教学问,实则……哼!后来更是直接跑去求了陛下赐婚!老夫还能抗旨不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爹当得憋屈。 柳叶听着魏征难得的“家长里短”吐槽,觉得颇有意思。 谁能想到朝堂上刚正不阿的魏玄成,私下里也会为儿女婚事烦恼? 他陪着喝了一口酒,刚想再调侃两句,魏征却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对了,柳叶,有个事……老夫听到些风声,袁天罡和他师父袁守诚道长,在江南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柳叶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魏征,眼神里掠过一丝探究。 “魏相的消息倒是灵通,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事按说应该还在保密阶段,朝中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魏征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声音更低了些。 “李淳风这几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师父和师公被困江南,音讯全无,他求告无门,把三省几位宰相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先是找了房相和长孙无忌,后来连老夫这里也来了,他不敢声张,只私下哀求,这么一折腾,我们几个老家伙,心里还能没点数?” “只是……这事透着古怪,下面的人知道的应该还不多。” 原来是李淳风。 柳叶心中了然。 袁天罡是李淳风的师父,师父和师公一起陷在江南,这徒弟不急疯才怪。 他这么一求,宰相们自然都知道了。 柳叶放下酒碗,神色平静。 “他们是有点小麻烦,不过魏相不必担忧,小事一桩罢了。” “小事?” 魏征眉头紧锁,显然不认同。 “袁守诚道长在道门地位尊崇,袁天罡亦是陛下信任之人,谁敢扣押他们?这还叫小事?” “李淳风语焉不详,只说是被歹人困住了,你可知具体是何方歹人如此大胆?” 第1443章 这,才叫釜底抽薪! 柳叶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嚼着,等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谁动的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人,胆子再大,也顶多就是把两位道长关起来,晾着。”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动袁道长师徒一根头发丝儿。” 魏征闻言,浑浊的老眼猛地一凝,锐利的目光直射柳叶。 “你如何这般肯定?莫非……你知道是谁?” 他到底是老谋深算,立刻抓住了柳叶话里的关键。 柳叶没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魏相,您对那些漂洋过海来的异族教派,比如……那个大食教,怎么看?” 魏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异教,蛊惑人心,聚敛钱财,动辄以所谓‘唯一真神’排斥我华夏正朔,搅扰地方安宁!” “依老夫看,就该严加管束,若有传播邪说、煽动人心者,当以律法严惩,甚至……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他语气森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警惕。 作为正统的儒家士大夫,他对任何可能挑战中原文化根基的外来思想都抱有天然的敌意。 柳叶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巧了,我跟魏相想一块儿去了,所以,我的人,已经去江南请两位道长回来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他端起酒碗,向魏征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口。 魏征看着柳叶平静的脸,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柳叶问他对大食教的看法,又提到已经派人去救…… 他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你的意思是,袁道长他们被困,背后是大食教在搞鬼?而且这大食教背后,难道还有大食国朝廷的影子?!” 柳叶放下酒碗,看着魏征那瞬间变得极其凝重的脸色,直接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没错。” 他用手指蘸了点碗里的酒水,在桌面上划了一条无形的线。 “大食国在西边坐大,看着我们大唐现在一门心思要开拓海外,心里能舒服?” “他们现在没实力跑到东边来跟我们硬碰硬的打海战,就想点阴招,在咱们后院点把小火,添点堵,恶心恶心人罢了。” “扶持他们在江南的教众,挑拨离间,弄点乱子,最好能搅黄我们的出海大计,或者至少拖慢点速度,这就是他们的算盘。” “袁道长师徒,不过是他们想撬动江南道门,方便他们传教的一颗棋子。” 魏征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桌上那点迅速挥发消失的酒渍,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原以为只是地方上的豪强或者道门内部倾轧,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到域外大国的暗中角力!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岂有此理!狼子野心!” 魏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气极了。 他猛地看向柳叶,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锐利如刀。 “柳叶!你既已知晓,为何不早报于陛下,不诉诸朝堂?” “此等动摇国本、祸乱人心之举,岂能由你私下处置?万一有失,江南道门人心尽丧,大食教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愤怒不仅仅针对大食教,也指向了柳叶这种看似举重若轻,实则隐含巨大风险的处理方式。 柳叶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仿佛魏征的怒火只是拂过潭面的微风。 “魏相,息怒。” 柳叶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魏征暴烈的情绪为之一滞。 “报于陛下?诉诸朝堂?然后呢?发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去谴责万里之外的大食哈里发?还是立刻派兵清剿江南所有大食教徒,闹得人心惶惶,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缩回壳里?” 他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地迎向魏征。 “江南,是朝廷的赋税重地,更是未来海船扬帆的起点。” “那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大食教渗透非一日之功,背后资助的江南豪商,与地方官吏、甚至可能存在的某些宗室勋贵,必有勾连。” “此刻掀开盖子,只会让水更浑,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蛇鼠更快地缩回洞中,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对袁道长师徒直接下毒手,或者煽动无知教众闹出更大乱子,那时,谁来收拾?” 柳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我要连根拔起,把那些伸进来的爪子,连同他们在江南养的恶犬,一锅端掉。” “袁道长师徒,是鱼饵,更是关键证人。” “让他们平安回来,稳住道门人心,拿到周世昌勾结外敌的铁证,顺藤摸瓜,才能把那些藏在幕后的魑魅魍魉全都揪出来晒晒太阳。” “这,才叫釜底抽薪!” 魏征死死盯着柳叶,胸中的怒火尚未平息,但柳叶条分缕析的冷静话语,像一盆冰水,让他发热的头脑开始降温。 他不得不承认,柳叶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朝堂一动,必然震动天下,在证据不足,目标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出手,确实可能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 “那你的人……” 魏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把握吗?江南水深,对方爪牙遍布……” 柳叶嘴角勾起,缓缓说道:“我的人,此刻应该已经请周世昌去喝茶了,至于那两位道长,天亮之前,必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润州登科楼里,享用热腾腾的早膳。” 他顿了顿,看着魏征依旧紧绷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劝慰。 “此事,还需魏相在朝中暂时压一压,李淳风那边也需安抚。” “待尘埃落定,人证物证俱全,再呈报陛下雷霆处置,方能震慑宵小,永绝后患。” “江南的信仰,只能是我中原正朔的沃土,容不得异教撒野!”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魏征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地看着柳叶。 眼前的年轻人,心思缜密得可怕,手段也凌厉得惊人。 他厌恶这种游离于朝廷规制之外的私刑,却又不得不承认,在眼下这错综复杂的局面里,柳叶的快刀或许比朝廷的重锤更有效率,更能精准地剜掉毒瘤。 最终,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他拿起面前的酒碗,将里面残余的、贴着竹叶标记的“竹叶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罢了!” 魏征将空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得旁边安静吃着鱼肉羹的小囡囡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 “老夫……就信你这一次!但柳叶,你给老夫记住,天亮之前,若袁道长师徒少了一根头发,或是江南因此事再生大乱,老夫定要在太极殿上,参你个擅权妄为、贻误国事之罪!” “拼着这身老骨头不要,也要陛下治你的罪!” 他的威胁听起来依旧严厉,但语气深处的那份紧绷,已然松动。 这更像是一种责任的交接,一种对柳叶能力的默许,以及对结果的期待。 柳叶翻了个白眼,对魏征这个臭脾气也是没招了。 不过,柳叶也知道魏征的底线在哪里。 第1444章 江南道门里,谁在帮你捂盖子?一个字,一个字,说明白 江南,润州,登科楼顶楼雅间 子时已过,登科楼顶层却灯火通明。 窗外,润州城沉浸在冬夜的寂静中,只有偶尔的梆子声和远处江涛的呜咽传来。 雅间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室外的寒气。 袁守诚和袁天罡师徒已梳洗完毕,换上了干净的道袍,面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羹汤和精致的点心。 两人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尤其是袁守诚,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小口啜饮着姜茶,仿佛刚从郊外踏青归来。 李义琰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剥着一颗水煮蛋,动作一丝不苟。 小武和苏亶分坐两侧。 “多谢李掌柜,武娘子,苏长史,还有……诸位义士援手。” 袁天罡放下汤碗,郑重地拱手致谢,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焦虑和对柳叶的揣测,脸上微热。 袁守诚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此恩,贫道师徒记下了。” 李义琰将剥好的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才抬了抬眼皮。 “道长客气,分内之事,人没事就好。” 小武则好奇地追问道:“袁道长,你们真在里面啃了两个月的咸菜?” 她年纪小,又带着江湖气,说话直接。 袁守诚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粗粝之食,亦可果腹,心若不静,琼浆玉液亦是穿肠毒药。” 袁天罡苦笑补充道:“是极是极,师父道心通明,只是苦了弟子,舌头都快尝不出味儿了,现在喝这清汤都觉得是人间至味。” 这话倒是冲淡了些许沉重的气氛。 苏亶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正轨。 “二位道长安然脱险,殿下闻之必感欣慰,只是不知那周世昌……” “他啊...” 李义琰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在后院柴房喝茶呢,老赵他们在伺候着。” 所谓“喝茶”,自然不是字面意思。 登科楼后院一处偏僻的柴房内,气氛截然不同。 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梁上,光影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周世昌早没了白天的富态嚣张,他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一把椅子上,嘴被布条勒住,只发出惊恐的“呜呜”声,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汗水,油腻腻的。 两个穿着普通布衣、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正是李义琰带来的玄甲老兵。 一个叫老赵,一个叫老孙,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他们没有动刑具,甚至连碰都没碰他一下,只是那么沉默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柴房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周世昌早就吓得失禁了。 这种充满压迫感的凝视,远比皮肉之苦更折磨人。 周世昌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冰窟,又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爆开。 他想求饶,想辩解,想说出一切,可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 终于,老赵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周世昌嘴上的布条,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周东家,喝口水?” 布条一解开,周世昌立刻爆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饶命!好汉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是他们逼我的!” “是……是大食教!是阿卜杜勒!都是他指使我的!” 老赵没接他递过来的水囊,只是点点头。 “嗯,不急,慢慢说。” “从头说,说清楚,阿卜杜勒是谁?他给了你什么?让你做什么?怎么跟袁道长扯上关系的?” “你背后,还有哪些人?江南道门里,谁在帮你捂盖子?一个字,一个字,说明白。” 他的眼神像冰冷的锥子,刺得周世昌浑身发冷,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阿卜杜勒……是个大食商人,在扬州、泉州都有大买卖!” “他给了我很多金子!还有海外的稀罕货,帮我打通关节!” “他……他要我帮他做事,在江南给大食教铺路!” “他说……说袁守诚是块绊脚石,在江南道门威望太高,不清掉他,大食教就难扎根。” “好我爹娘早年走镖时,捡到过一块龙虎山已故张天师的随身玉佩……阿卜杜勒不知怎么知道了,就……就逼我用这个做饵,伪造了我爹娘病重,急需名医的假象。” “又散布消息说我爹娘对袁道长有旧恩……把那玉佩当信物……骗得袁道长心软……来看风水……” “地陷是假的!是阿卜杜勒找的异域邪术师……事先在那吉地下面埋了那些邪门石碑和烂棺材板!” “就等奠基时发动,好栽赃给袁道长!” “扣人也是阿卜杜勒的主意!他说只要拿到袁守诚的道门总摄符令,或者一道手谕,就能号令江南道门弟子,为大食教所用!” “到时候……到时候我就是道门在江南的代言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江南道门……龙虎山的玄诚子,茅山的清虚散人……他们……他们早被阿卜杜勒用重金和海外长生丹药收买了!” “所以……所以道门才没人敢出声!他们……他们巴不得袁守诚死!” 周世昌语无伦次,把所有知道的、猜想的、推卸责任的话都倒了出来,包括他如何狐假虎威,如何幻想一步登天。 他怕死,更怕眼前这两个沉默汉子身上那股子铁血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伐气。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俩人看穿了,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 老赵和老孙只是听着,偶尔追问一两句细节,确保没有遗漏。 整个过程没有咆哮,没有殴打,只有冰冷的事实和彻底的崩溃。 当周世昌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再也榨不出任何东西时,老赵才拿出纸笔,让他签字画押。 审问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当老赵拿着那份墨迹未干,按着鲜红手印的口供回到顶楼雅间时,里面的人刚刚用完简单的早膳。 李义琰接过口供,就着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将口供递给苏亶和小武传阅。 第1445章 江南,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平了 “果然不出所料。” 李义琰声音低沉。 “大食教渗透之深,远超预估,这阿卜杜勒,手伸得够长,还有玄诚子、清虚散人……道门里埋的钉子,该拔了。” 袁天罡看着口供内容,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无耻之尤!败类!道门之耻!” 他看向师父,却发现袁守诚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 “沉疴需用猛药。” 袁守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道门清净地,容不得这些污秽,天罡,你随为师,该清理门户了。”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重点头。 “是,师父!” 李义琰看着师徒二人,知道他们的“清理”绝不会温和。 他转向小武和苏亶。 “周世昌的口供是铁证,但只是开始,大食教在江南盘踞多年,与地方豪商、甚至可能牵涉到某些官吏,关系盘根错节。” “周世昌栽了,阿卜杜勒和他收买的那些道门败类绝不会坐以待毙,江南,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平了。” 小武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好不容易在睦州打下点基础,润州这边眼看就要起风波,波及范围难以预料。 “李叔放心,我的人会盯紧水路码头,还有那些三教九流的消息路子,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过来。” 苏亶也肃然道:“殿下那边,我立刻飞鸽传书详禀。” “扬州都督府有精兵,润州府衙那边殿下也已打过招呼,若有大规模骚乱,州兵可随时弹压。” 虽然李义琰说了用不着州兵直接救人,但维持地方秩序,正是州兵的职责所在。 “嗯。” 李义琰点点头。 “武丫头,你的人继续撒开网,盯紧那个阿卜杜勒,还有和昌记有密切往来的商号、码头、仓库。” “苏长史,稳定局面,安抚地方,就靠你和越王殿下了。” “至于道门内部的事……” 他看向袁守诚。“就劳烦二位道长了,有什么需要,我竹叶轩会尽力配合。” 袁守诚微微颔首:“有劳。” 事情分派完毕,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江南的平静水面下,暗流即将化作惊涛。 苏亶起身告辞。 “事不宜迟,在下这就回去安排,并禀报殿下。” 小武也站起来。 “李叔,我也去布置人手,盯着点城里的动静。” 两人很快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李义琰和袁氏师徒。 袁守诚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晨光带着清冷,照亮了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天罡,走吧,我们去会会那些老朋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袁天罡看着师父的背影,心中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 长安城,上林苑长公主府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暖阁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叶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薄绢密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密报的内容简洁明了。 人已救出,周擒,口供在手,江南恐有波澜,道门自清。 他刚看完,门外便传来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陛下驾到——” 柳叶眉梢微挑,倒也不意外。 这位皇帝陛下最近似乎挺喜欢微服来他这儿串门。 他慢悠悠地起身,将密报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李世民穿着一身低调的玄色常服,只带了两个贴身近卫,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散心后的轻松。 “柳叶,朕在宫里闷得慌,到你这里讨杯好茶喝,咦,小囡囡没缠着你?” “刚被乳母带去午睡了。” 柳叶示意侍女上茶。 “陛下想喝什么?龙团凤饼?还是尝尝我新弄的炒青?” “就你那个绿乎乎的炒青吧,上次喝着倒还清冽。” 李世民自顾自地在柳叶对面的软垫上盘腿坐下,姿态随意。 他目光扫过小几,看到了那份摊开的密报,信纸一角印着竹叶轩特有的暗记。 “哦?江南的信?有消息了?” 他语气随意,似乎并不太在意。 柳叶将密报推过去。 “刚到的,李义琰的手笔,还算利索。” “人救出来了,周世昌也拿了,该吐的都吐了。”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侍女奉上的新沏炒青,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里打着旋儿。 李世民拿起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看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只是在看到“大食教”、“阿卜杜勒”、“道门内应”等字眼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呵。” 李世民放下密报,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 “这个周世昌,胆子不小,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道士,该杀。” “不过,也就在江南这潭浑水里扑腾几下。” “大食教?一群商人借着传教名头敛财,鼓噪些愚夫愚妇罢了,翻不起大浪。” “朝廷若为此大动干戈,反倒抬举了他们,也容易让那些海商人心惶惶,影响海贸。” 柳叶抿了口茶,感受着舌尖的微涩回甘。 “陛下说的是,朝廷直接下场,确实不合适,容易授人以柄,说我们打压异域商贾信仰。” “这事,竹叶轩和青雀在那边支应着,处理起来更灵活些。” “江南的竹叶轩根基不算浅,加上越王府的人脉和润州府衙,维持局面不出大乱子,问题不大。” 他放下茶盏,话锋微转。 “不过,陛下,这翻不起大浪也是相对的。” “大食教在江南经营日久,盘根错节,这次我们动了他们的棋子和内应,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煽动些不明真相的教众闹点事出来,或者搞点破坏。” “地方上的骚乱,总需要足够的力量震慑平息,光靠润州府衙那些衙役,怕是力有不逮。” 第1446章 真当我大唐的刀锋不利么? 李世民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叶。 “怎么?要朕给你调兵?还是想让朕给你那竹叶轩的护卫发个官凭?” “那倒不用。” 柳叶也笑了。 “兵,现成的就有,扬州都督府的精兵,离润州不过几日路程。” “陛下只需给青雀一道手谕,许他必要时可酌情调动扬州府兵,协助地方维持秩序,弹压不法即可。” “青雀在那边,本就是亲王之尊,代表陛下坐镇江南,名正言顺,有这道保险在,江南那些牛鬼蛇神,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 调动扬州府兵,权限不小,但交给李泰这个亲王兼扬州大都督,在非常时期协助地方,倒也说得过去。 不会过度刺激朝堂神经。 他看着柳叶。 “你倒会省事,把朕的儿子都算计进去当你的定海神针了?” “陛下此言差矣。” 柳叶一脸无辜。 “青雀,主动请缨为陛下分忧,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替青雀要个方便行事的凭据罢了。” “江南稳,则海贸通,海贸通,则国用足,这道理,陛下比我明白。” “行了行了,就你道理多。” 李世民摆摆手,脸上却并无不悦,反而带着点的笑意。 “准了,回头朕让中书省拟个手令给青雀,让他在江南看着办。” “不过柳叶,话给你撂这儿,江南要是真闹出大乱子,朕可找你算账。” “陛下放心,竹叶轩在江南投了那么多本钱,比谁都盼着太平。” 柳叶拍胸脯保证,随即拿起茶壶给李世民续上茶。 “陛下难得出来散心,光喝茶怎么行?我这儿还有几坛窖藏的好酒,地道的竹叶青,尝尝?” 李世民来了兴致,刚才谈论江南乱局的些许凝重瞬间抛到脑后。 “那还不快拿来!” 柳叶笑着吩咐下去。 很快,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两坛泥封完好的酒便送了上来。 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冽气息。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赞道:“好酒!” 他也不用杯,直接拿起一个青瓷大碗,柳叶给他满满倒上。 两人不再提什么国事,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 从辽东新送来的海鱼味道如何,说到曲江坊新宅的趣闻,又说到小囡囡最近又学了什么新词。 李世民兴致很高,酒到碗干,喝得十分痛快。 柳叶也陪着,但他喝得比较克制,更多时候是在给李世民倒酒,听他说话。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两坛酒几乎见了底。 李世民脸上泛起红光,眼神却依旧清明,只是话更多了些。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 “这大食国……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柳叶添酒的手微微一顿,没接话。 李世民端起碗,看着碗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真当我大唐的刀锋不利么?派些魑魅魍魉,在朕的江南搅风搅雨……” “迟早有一天,朕要亲提王师,踏平大食,捣其巢穴,毁其祖庙,让它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威浩荡!” 这狠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浸入骨血的杀伐之气。 柳叶默默听着,知道这位皇帝骨子里的征服欲从未熄灭。 他轻声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世民自己接了下去,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带着一丝不甘。 “朕知道,大海就在眼前,无尽的土地和财富在等着我们去取。” “船队要造,航线要探,根基要牢,这个时候,再在西边开一条万里征途……非智者所为。” 他放下碗,揉了揉眉心。 “让他们再蹦跶几年。等朕腾出手来……” 天色已晚,宫门要下钥了。 李世民起身,虽然步履依旧稳健,但身上酒气颇浓。 柳叶送他到府门口,早有准备好的皇家马车等候。 “柳叶,那酒……不错,下次朕再来喝。” 李世民临上车前,拍了拍柳叶的肩膀,然后钻进了车厢。 ... 十几天光阴倏忽而过,长安城彻底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暖阳融融,春风和煦,正是踏青赏景的好时节。 曲江池畔,柳条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柔软的枝条随风轻摆,拂过清澈的水面。 岸边的迎春花、杏花、桃花次第开放,粉白黄嫩,点缀在绿意初显的林木间,引来蜂蝶飞舞。 游人如织,或漫步堤岸,或泛舟湖上,处处洋溢着春日的生机与惬意。 柳叶兑现了对小囡囡的承诺,带着一家人来游曲江池。 长公主李青竹和侧妃韦檀儿都换了轻便的春衫,少了平日的华贵,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 小囡囡更是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被孙嬷嬷牵着,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柳叶则是一贯的闲适打扮,走在家人身侧,享受着这难得的春日闲暇。 他们租了一艘宽敞雅致的画舫,缓缓驶离了喧嚣的码头。 船行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上,四周是如画的风景。 远处的终南山黛色如烟,近处水鸟嬉戏,偶尔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小囡囡趴在船舷边,伸出小手想去够水里的倒影,被孙嬷嬷温柔地拉回。 韦檀儿细心地将带来的点心果品摆在小几上,李青竹则含笑看着女儿,偶尔与柳叶低声交谈几句,气氛宁静而温馨。 画舫行至池心一处视野开阔处,远远望见一座飞檐翘角的湖心亭。 亭子里人头攒动,聚集了不少年轻士子,显然正在举行文会。 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吟哦唱和之声,给这湖光山色增添了几分文雅气息。 “爹爹,看!好多人在那里,他们在干什么呀?” 小囡囡指着亭子好奇地问。 柳叶随意瞥了一眼,兴趣不大。 “哦,大概是一群读书人在吟诗作赋吧。” 他本意是让船夫避开些,免得扰了人家的雅兴,也图个自家清净。 然而,亭子中眼尖的人却先发现了他们这艘装饰不俗的画舫。 第1447章 李元吉的女儿! 其中一个身着儒衫、气质沉稳的青年尤为激动,他正是当朝宰相李大师的公子,如今在长安年轻士林中声望正隆的李延寿,也是“关中读书社”的发起人。 “快看!是长公主殿下的画舫!驸马也在!” 李延寿指着画舫,声音里带着兴奋。 亭中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过来,纷纷望向湖中。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敬畏和好奇交织的神情。 柳叶的名头太大,无论是他的财富、他与皇室的关系,还是他那份在朝堂上亦正亦邪,让人摸不透的做派,都足以让这些年轻学子既向往又有些惴惴不安。 更何况,同船的还有尊贵的长公主。 李延寿显然与柳叶有些交情,他朝画舫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驸马爷!长公主殿下!今日曲江春好,我等在此雅集,不知可否有幸请驸马与殿下移步亭中,共赏春光,指点我等一二?” 画舫上,柳叶微微蹙了下眉。 他只想陪家人安静游湖,对这种应酬没什么兴致。 李青竹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是李相家的延寿,那孩子稳重知礼,在士子中颇有声望。” “既然遇见了,过去略坐坐也无妨,免得让人觉得我们过于倨傲。” 韦檀儿也点头赞同。 柳叶心道,也罢,就当顺便看看这群年轻人都在鼓捣些什么。 他冲李延寿点点头,示意船夫将画舫靠过去。 画舫缓缓靠近亭台,自有仆从搭好跳板。 柳叶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囡囡,李青竹和韦檀儿随后,一家人在亭中众多年轻士子好奇又略带紧张的目光中登上了湖心亭。 亭内布置得颇为雅致,石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酒水果品。 李延寿带着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长公主殿下,见过驸马!” 声音整齐,透着恭敬。 “不必多礼,今日春游,大家随意些。” 李青竹微笑着抬手示意,仪态雍容。 柳叶也随意地摆摆手。 “都起来吧,李延寿,你这搞的阵仗不小啊。” 李延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驸马爷谬赞了,不过是同窗好友趁着春光正好,聚在一起附庸风雅,切磋些诗文罢了。” “没想到能在此巧遇驸马和殿下,实乃我等之幸。” 一番寒暄后,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有人大着胆子提议道:“久闻驸马爷才学过人,今日得见,不知能否请驸马赐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也为这曲江春色添彩?”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跟着附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柳叶有点无语。 让他做几首打油诗糊弄糊弄还行,真要在这群未来可能金榜题名的才子面前赐诗,万一露怯可不好看。 他快速地在脑子里搜刮着存货,回忆那些流传千古又应景的春诗。 李青竹和韦檀儿都含笑看着他,小囡囡也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爹爹最厉害”的信任光芒。 柳叶被女儿看得有点骑虎难下,心说这小棉袄真是坑爹的好手。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亭外被细雨滋润后更显青翠的堤岸,远处如烟的柳色,以及亭中这些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一首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 反正韩愈老兄这会儿还没写出来,借用一下应该不打紧吧?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四句念罢,亭内瞬间安静下来。 年轻的士子们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叹和钦佩。 这诗,太妙了! 前两句精准捕捉了初春细雨霏霏中,那若有若无,羞怯萌生的草色,后两句直抒胸臆,点出这朦胧清新的早春,才是胜过满城烟柳的绝佳时节。 语言平实却意境深远,对仗工整又浑然天成,简直就是为眼前这曲江春景量身定做! “妙!绝妙!” “驸马大才!寥寥数语,道尽春之精髓!” “此诗清新自然,意境超然,必成传世之作!” 赞叹声此起彼伏,连李延寿也忍不住击节赞叹。 “驸马爷此诗,真乃点睛之笔!将今日之景、我等之情,尽融于二十八字之中!佩服!佩服!” 柳叶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摆摆手。 “随口胡诌,应景罢了,当不得如此夸奖。” 小囡囡虽然不懂诗句的含义,但她看到亭子里的大哥哥们都一脸兴奋地夸赞爹爹,看向柳叶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小脸上写满了骄傲,紧紧抓着柳叶的手晃了晃。 在亭子里又略坐了一会儿,听着年轻人们兴奋地讨论他的“大作”以及其他的诗稿,柳叶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告辞。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含笑起身。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驸马请留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站起一位妙龄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容貌姣好,眉宇间带着一股子灵动的贵气,显然不是普通士子。 柳叶微微皱眉,觉得这姑娘有点冒失。 他并不认识她,而且刚坐下又要走,确实有点扫兴,但带着家人,他也不想在此久留。 李青竹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仔细辨认了一下,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讶异和惊喜,失声道:“霞儿?是你吗?” 那少女闻声,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快步走到李青竹面前,亲昵地行了个礼。 “青竹姐姐!是我呀,澄霞!好些年没见姐姐了!” 李青竹惊喜地拉起她的手。 “真是霞儿!都长成大姑娘了,姐姐差点没认出来!” 她转头对柳叶介绍道:“夫君,这是归仁县主李澄霞,巢王的女儿,我的堂妹。” 原来是李元吉的女儿! 柳叶恍然。 对于这位在玄武门之变中被诛杀的隐太子李建成的同母弟,其子女虽未受牵连,封了县主郡王之位,但在宗室中多少有些微妙。 第1448章 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居所! 柳叶对李澄霞点了点头。 “原来是归仁县主...” 柳叶心里却在嘀咕,好嘛,又是个小姨子。 李澄霞性格活泼,也不拘谨,笑盈盈地对柳叶说道:“姐夫别客气,叫我澄霞就好。” “刚才听姐夫那首诗,真是精彩极了!难怪姐姐总夸您有本事。” 她说着,又转向李青竹。 “姐姐,我有个不情之请,早就听闻曲江坊的高端住宅区是姐夫的大手笔,一直心向往之,可惜无缘得见。” “今日难得姐夫和姐姐都在,能不能……带我们大家去开开眼界呀?” 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此言一出,亭中的年轻人们眼睛都亮了。 曲江坊的高端住宅区,那可是长安城最新的传奇! 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居所! 能进去看一眼都是莫大的谈资!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柳叶和李青竹,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期盼。 柳叶心里有点无奈,他本想带着家人享受悠闲的午后时光,这下倒好,变成带团参观了。 不过看着李青竹和堂妹重逢的喜悦,又看看这群年轻人渴望的眼神,拒绝的话倒不好说出口。 他看向李青竹,李青竹也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显然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柳叶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只能露出“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笑容,对李澄霞和众人道:“县主开了金口,又是青竹的妹妹,我这做姐夫的还能说不?” “也罢,既然大家有兴致,那就一起去看看吧,不过地方不小,我们得坐车进去。” “太好了!谢谢姐夫!谢谢姐姐!” 李澄霞高兴地拍手。 其他士子也纷纷激动地行礼道谢:“谢驸马爷!谢长公主殿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湖心亭,沿着柳堤走向曲江坊高端住宅区的入口。 远远地,就能感受到这里的与众不同。 平整宽阔的石板路一尘不染,道旁新栽的树木虽未成荫,但整齐划一。 高大气派的坊门,门楣上“曲江坊”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站着身着统一藏青色劲装、精神抖擞的保安。 保安队长眼尖,远远就认出了柳叶这位大东家,以及他身边的长公主。 他立刻挺直腰板,小跑着迎了上来,干净利落地行了个礼。 “大东家!长公主殿下!您二位来视察?” 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嗯,带几位客人随便看看。”柳叶随意地点点头。 保安队长立刻会意,转身对后面打了个手势。 很快,几辆轻便敞亮的观光马车被牵了过来。 这种马车设计精巧,没有车厢,只有舒适的软座和遮阳顶棚,最适合在园区内游览观光。 “大东家,殿下,各位贵客,请上车,园区较大,乘车方便些。” 队长恭敬地说道。 柳叶看着那精巧的马车,对李青竹和韦檀儿说道:“这车只能坐两三人,你们带着囡囡坐前面那辆吧。” 又看向李澄霞。 “县主也一起?” 李澄霞却摆摆手,笑嘻嘻地说道:“姐夫安排就是,我和他们一起坐后面的车就好,正好说说话。” 她指了指李延寿等年轻人。 年轻人也纷纷点头,能坐车进去参观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于是,柳叶带着小囡囡,与李青竹、韦檀儿同乘第一辆马车。 李澄霞则和李延寿等一群年轻人分乘后面几辆。 保安队长亲自在前面引路,一长溜观光马车在清脆的马铃声中,缓缓驶入了这片长安城最负盛名的住宅区。 一进入园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喧嚣被高墙和绿化隔离在外,只剩下鸟语花香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道路纵横交错,规划得极为规整。 两旁是风格统一又各具特色的宅邸,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在绿树掩映下显得格外雅致安宁。 每一处宅院都占地不小,留有足够的私密空间,院墙设计也各不相同,有的爬满了刚发芽的藤蔓,有的则用造型各异的太湖石点缀。 “哇!好漂亮啊!” “这路真宽,真干净!” “看那家的院子!还有小池塘!” “天哪,这里也太安静太舒服了吧?” 后面的马车上,惊呼声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年轻人看得目不暇接,眼睛都不够用了。 李延寿也难掩震撼,低声道:“百闻不如一见,这布局,这环境,当真……巧夺天工。” 李澄霞更是满眼放光,拉着旁边女伴的手,不停地指指点点。 柳叶这辆车上,小囡囡也兴奋地指着路边的花树和小雕塑。 “爹爹快看!花花!小石头人!” 柳叶笑着应和女儿,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含笑看着窗外,显然对自家的产业颇为满意。 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正好遇到一队穿着统一灰色工服,袖口绣着“曲江物业”字样的人。 他们推着小车,车上放着扫帚、簸箕、水桶等工具,正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路面上几乎不存在的落叶和尘土。 看到柳叶的车队,他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站到路边微微躬身行礼,等车队过去后才继续工作。 “那是做什么的?”后面有年轻人好奇地问。 保安队长在马上朗声解释道:“回贵客,那是园区的保洁人员,负责维护道路和公共区域的清洁。” “我们这实行全天候的物业服务,包括安保巡逻、清洁打扫、绿化养护、设施维护等等,确保每位住户都能享受到最舒适整洁的环境。” “物业服务?” 这个新词让年轻人们感到新奇。 “是每天都有人打扫?” “正是!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有专人打扫公共区域。” “住户家中的庭院如需打扫,也可向物业预约,当然,那是另外的工钱。” 队长回答得清晰明了。 “那安全呢?这么大的地方……” “贵客放心。” 队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类似小亭子的岗哨。 “园区内设有多个固定岗哨和流动巡逻队,全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 “所有保安都经过严格训练,配备有统一的器械。” “另外,所有住户家中都安装了特制的铜铃警讯装置,直通物业中心和最近的岗哨,一旦有紧急情况,护卫会第一时间赶到。” 第1449章 家底这么厚实? “天哪……这得花多少钱啊?” 有人小声嘀咕,被这周到的服务惊到了。 “难怪叫‘高端’住宅区,这服务,简直堪比皇宫了……” 有人感叹。 李澄霞听得更是心动不已,低声对旁边的女伴说道:“要是能住在这里,该多好。” 马车继续前行,又路过一处挂着“曲江坊惠民诊所”牌子的独立小院。 窗明几净,门口还种着几株药草。 “这里还有医馆?”李延寿问道。 “是的,李公子。” 队长答道:“这是园区配套的惠民诊所,聘请了有经验的坐堂大夫和药童,处理一些常见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方便住户,尤其是家中有老人孩子的。” “诊金药费都比外面市价略低些。” “考虑得真周到……”众人又是一番赞叹。 马车在园区内绕行了大半圈,将主要区域和公共设施都展示了一遍。 最终,在一处视野开阔、能俯瞰小半个园区景致的小广场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下车,意犹未尽地欣赏着眼前精致如画的社区景色。 李澄霞走到李青竹身边,挽着她的胳膊,亲昵中带着点撒娇,小声说道:“青竹姐姐,这里真是太好了!” “看得我都挪不动脚了,我……我也想在这里买一套宅子,沾沾姐姐姐夫的光,就是……这价钱……” 她吐了吐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 “姐姐能不能跟姐夫说说,看在妹妹的面子上,给我……打个折呀?” 她眼中满是期待。 李青竹被妹妹逗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虽然贵为长公主,但曲江坊的产业主要是柳叶在打理,具体的价格和销售策略她还真没过问太多。 她看向柳叶。 “夫君,霞儿喜欢这里,你看……” 柳叶正抱着小囡囡看远处的风景,闻言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李澄霞,又看看这片花了大价钱打造的心血之地,心里快速盘算着。 宗室县主想买,按说是个很好的宣传点,但规矩就是规矩,开盘价是他定的,轻易打折,对其他花真金白银的买家不好交代。 而且,李元吉虽然没了,但家底应该还在,一个县主的食邑和俸禄,加上原有的家产,买这里应该不至于伤筋动骨吧? “一期这三十套,是早就名花有主,县主若是真喜欢这地段和环境,不如等等?” 李澄霞一听有门,立刻精神了,也不顾什么县主仪态,急切地问道:“姐夫的意思是?” “第二期啊!” 柳叶指了指不远处还在平整的一片更大区域,那里工匠和材料已经进场,一片忙碌景象。 “就在隔壁,规模更大,设计上也会吸取一期的经验,只会更好。” “我给县主留个最好的位置,视野、风水都挑顶尖的,价格嘛……”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 “既然是青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自然不能按原价,到时候开盘,给你个内部亲友价,绝对比市面便宜一大截,如何?” 李澄霞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堪比曲江池午后的波光,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连点头。 “好!太好了!谢谢姐夫!我就知道姐夫最好了!” 她高兴地拉着李青竹的手臂晃了晃。 “姐姐你看,姐夫答应了!” 李青竹也笑着拍拍她的手。 柳叶看着李澄霞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倒是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归仁县主府的开销,加上她一个未出阁姑娘的日常用度,虽说有食邑俸禄,但要一口气拿出曲江坊二期顶级宅邸的“内部价”……那也绝不是个小数目,保守估计也得几万贯。 这小丫头,看着天真烂漫,家底这么厚实? 还是说……巢王当年留下的家业,比外人想象的要殷实得多? 他面上不显,只当是宗室底蕴深厚,暗自把这小小的疑惑记下了。 一行人又略看了几处景致,眼见日头偏西,小囡囡也显露出几分困倦,柳叶便提议打道回府。 李澄霞心愿得偿,心满意足地和那群依旧兴奋议论的士子们告辞,跟着柳叶一家的马车回了上林苑长公主府。 回到府中,暖阁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小囡囡被孙嬷嬷抱去安置,韦檀儿也去安排晚膳。 李青竹和柳叶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侍女奉上温热的茶汤。 李青竹捧着茶盏,看着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怜惜。 “霞儿这孩子……看着活泼,其实也是个命苦的。” 柳叶正端详着茶汤的色泽,闻言抬眼看她。 “怎么说?她可是归仁县主,名位俸禄都不缺,我看她日子过得挺潇洒。” 李青竹摇摇头,眼神有些悠远。 “不一样的,我小时候,虽说父亲……但终究还有爷爷在,虽不能说万千宠爱,但至少有个依靠,有那么点祖孙天伦。” “霞儿她父亲去的时候,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她母亲杨淑妃……” 李青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后来入了宫,成了陛下的妃嫔,霞儿自己,从小就是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归仁县主府里。” “虽有宫人伺候,宗正寺照管,但那终究不是家。” “她母亲在宫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面。” “她今日这般…这般热切地想买宅子,或许也是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吧。” 柳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壁。 杨淑妃……李世民纳了弟弟李元吉的妃子? 这事儿他当然知道,甚至可以说是当年玄武门那场惊天变故后,胜利者理所当然的“战利品”之一。 虽然在这个时代不算太出格,但每次听到,柳叶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膈应,像吞了只苍蝇。 不过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是皇帝的家务事。 他一个驸马,赚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这些陈年旧账和伦理纠葛,听听就罢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做任何评价,只低头喝了口茶,把那股子微妙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李青竹看他反应平淡,也不再深说,只是又微微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府邸华美,灯火初上,却更衬得那些深宫和别院里的孤寂身影,格外凄凉。 第1450章 这小丫头片子,是真他娘的有种啊!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 柳叶刚在书房看完一份关于辽东新船坞进度的简报,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工坊看看新改良的织机模型,门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 “驸马爷,宫里的大宝公公求见。” 柳叶放下简报。 “请进来吧。” 大宝很快躬身进来,脸上堆着恭敬笑容。 “奴婢给驸马爷请安。” “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柳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大宝没敢真坐,只微微弯着腰,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回驸马爷,陛下倒没什么要紧事差遣奴婢,是……是奴婢斗胆,想跟驸马爷您打听个事儿。” 他顿了顿,观察着柳叶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驸马爷,您……是不是打算帮衬归仁县主,把她母亲杨淑妃,接出宫去奉养啊?” 柳叶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毛瞬间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莫名其妙。 他看着大宝,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帮李澄霞接杨淑妃出宫?你打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大宝被柳叶这反应弄得也是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露出几分尴尬和不确定。 “这……这不对吗?奴婢是听……听归仁县主亲口跟陛下说的啊。” “县主今日一早就进宫面圣了,哭得梨花带雨的,说感念驸马爷您的恩德,不仅答应给她在曲江坊留最好的宅子,还给了大大的折扣。” “县主说她想着,等新宅子落成,就想把她母亲杨淑妃接出宫去,让母亲晚年能享享天伦之乐,住在女儿身边。” “她还特意说……说这事儿,驸马爷您也是支持的,觉得这是孝道,是好事,陛下听了,这才让奴婢过来问问驸马爷您的意思……” 柳叶听着大宝的话,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恍然,再到哭笑不得。 好家伙! 昨天还觉得这小丫头单纯,家底厚,原来是搁这儿等着他呢! 先是用亲情打动李青竹,借着长公主的面子从他这儿套了个内部价买房的承诺。 转头就拿着这个“支持”去皇帝面前当筹码了! 她不敢直接要求接母亲出宫,就把他柳叶抬出来当幌子,暗示这事有他支持,增加分量。 柳叶是真有点无语。 他昨天答应打折卖房,纯粹是商业行为加上一点亲戚情面,跟杨淑妃出宫八竿子打不着! 这小丫头片子,看着年纪不大,心眼儿倒不少,借势借得真溜,把他这个姐夫也算计进去了。 这点小心思,在他和皇帝眼里,就跟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幼稚透明。 李澄霞大概以为自己这一手很高明,既能得到房子,又能救出母亲,还利用了长公主夫妇。 殊不知,她那点道行,在真正的老狐狸面前,简直是一览无遗。 “呵...” 柳叶轻笑一声,带着点无奈。 “这小丫头……还挺会来事儿。” 他看向一脸忐忑等着回话的大宝,直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而后道:“你回去就这么如实禀报陛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县主想买我的宅子,这倒是真的。” “只要她到时候钱到位,位置肯定给她留最好的,折扣也照给,毕竟,买卖还是要做的嘛。” 后半句纯粹是柳叶内心的真实想法。 虽然被利用了一下,但能做成这笔大生意,净赚几万贯,这点小算计算什么? 就当是付了点广告费好了。 大宝听完,心里顿时门清,连忙躬身道:“是是是,奴婢明白了。” “驸马爷的话,奴婢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陛下,扰了驸马爷清静,奴婢告退。” 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心里对那位归仁县主的胆识也多了几分佩服。 这小丫头片子,是真他娘的有种啊! ... 皇宫,甘露殿侧殿。 李世民正批阅着奏章,听大宝将柳叶的原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柳叶的回复时,李世民握着朱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和柳叶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带着点无语又好笑的表情。 “呵,小丫头片子……” 李世民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责备。 李澄霞这点小伎俩,在他这个皇帝眼里,确实是透明的。 借柳叶的势? 想法不错,可惜太嫩,手段也太粗糙直接,一下子就被戳穿了。 不过,李世民倒也没生气。 杨淑妃…… 他微微向后靠在宽大的御座里。 那女人,是当年玄武门之后,为了安抚人心、平衡势力,也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宏而纳入后宫的。 这么多年,她谨小慎微,沉默寡言,在后宫形同隐形。 他对她,早就没了任何情分,甚至连印象都模糊了。 把她放在宫里,也就是多双筷子,占个地方罢了。 现在她的女儿想接她出去? 李世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是件省心的事。 一个早就形同陌路的女人,放出去又能如何? 何况...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御案一角一份关于曲江坊收益的简报。 柳叶那小子搞的这个高端住宅区,确实是个聚宝盆,利润惊人。 李澄霞作为宗室女,带头去买,若是再能带动几个宗亲勋贵跟进,对二期销售绝对是利好。 自己作为股东,也是受益者。 这等于变相鼓励了皇族消费,把钱花在他李世民也有份的产业上,何乐而不为? “行吧。” 李世民拿起朱笔,在另一份奏章上写了个“准”字。 “既然归仁一片孝心,杨氏在宫里也确实……嗯,那就准了。” “等曲江坊的宅子收拾妥当,就让杨氏搬过去吧。” “一切用度,按县主生母的份例,由宗正寺拨给县主府便是。”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没有丝毫的留恋或犹豫。 “是,陛下,奴婢遵旨。” 大宝躬身领命,心里暗暗记下。 这事儿,就这么轻飘飘地定了。 一个女人的命运,一场小小的算计,在帝王和巨贾的棋盘上,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步闲棋。 李澄霞或许觉得自己赢了,但在陛下和柳叶眼中,这只是一场各自达成了部分目的的小小交易。 柳叶卖了房子赚了钱,陛下啊清理了后宫一个摆设,变相鼓励了皇族消费,李澄霞接回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家。 至于杨淑妃本人的意愿? 没人在乎。 这大概就是权力与利益交织下,最现实也最平淡的结局。 第1451章 这比他预想中多出太多了! 甘露殿侧殿的熏香带着沉水木的微苦,阳光透过高窗的薄纱,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大宝轻手轻脚地退下,只留下御座上的李世民和殿中那个穿着素净宫装、低眉顺眼的身影。 杨淑妃! 她来得很快,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此刻,她盈盈下拜,声音温顺得像初春的溪流,听不出多少波澜。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她鸦青的发顶,落在御案堆积的奏疏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起来吧,出宫后,跟着霞儿好好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对过往的提及,甚至连一丝对即将离别的感慨也无。 这恩典于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案头的一点微尘。 杨淑妃依言起身,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再次福了一礼,声音依旧平稳。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谢陛下成全。” 没有哭泣,没有哀怨,也没有即将获得自由的欣喜若狂,她像一株习惯了幽谷的兰草,安静地来,又安静地退出殿外。 阳光在她离去的背影上短暂停留,随即被沉重的殿门隔断。 殿内恢复了寂静。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方才那份关于江南盐税冗杂的奏疏让他本就有些烦闷。 杨淑妃的平静离去,反倒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他侧头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 “去请皇后过来。” 长孙皇后很快便至,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笑意。 “陛下唤臣妾?” 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坐榻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道:“方才杨淑妃来谢恩,朕准了她出宫随霞儿居住。” “朕想着,后宫之中,若还有上了年纪的嫔妃,其子女已在宫外成家立业,也有此愿的,不妨都放出去吧。” “在宫里也是虚耗岁月,跟着儿女,也算全了天伦。”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补充道:“还能给内库省些嚼用,一举两得。” 长孙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秀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赞同。 “陛下,此事...恐有不妥,历朝历代,妃嫔奉养宫中,直至终老,乃是定例,亦是彰显天家恩泽、维护皇家体统。” “若这般轻易放出宫去,一来于礼不合,恐遭物议,说陛下...薄待宫人,二来,也有损陛下威仪,显得后宫疏于约束。” 她顿了顿,看着李世民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道:“再者,杨淑妃身份特殊,她出宫,旁人或许还能体谅一二,若其他妃嫔也纷纷效仿,恐生枝节,后宫人心浮动,反倒不美。” 李世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敲了敲。 长孙皇后说的道理,他当然明白。 规矩、体面,这些都是无形的枷锁。 但他此刻想到的,却是那些深宫之中日渐枯萎的面容,以及柳叶那曲江坊宅邸账册上令人愉悦的数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甚在意的笑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看她们在宫里,锦衣玉食地养着,也不过是座活着的牌位罢了。” “放出去,真能舒心些,省下些银钱充实内库,补贴国用,或是多造几艘海船,岂不更实在?至于物议?” 他轻哼一声。 “朕的威仪,还不至于靠圈着几个老妃子来维系!” “皇后不必多虑,就按朕的意思办吧,愿意走的,查清其子女确实可靠,便放出去,一切用度按杨氏之例,由宗正寺拨付其子女府上。”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知道再多劝也是无益。 她太了解夫君了,认准的事,尤其还牵扯钱财时,很难改变。 她心底叹息一声,面上却恢复了端庄。 “是,陛下仁厚,体恤宫人,臣妾遵旨。这便去拟个章程,安排下去。” 她起身告退,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件不合规矩的事,尽量办得周全些,少些非议。 然而,放妃嫔出宫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后宫深潭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长孙皇后处精心准备的章程还没捂热,第二天一早,甘露殿外就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 来的并非李世民的妃嫔,而是一群衣着虽仍华贵、但明显上了年纪的妇人,发间珠翠难掩岁月刻下的痕迹。 她们都是太上皇李渊的嫔妃! 这些太妃们,有的儿女早已在宫外开府建牙,甚至孙子都满地跑了。 有的虽无亲生子女,但过继或抚养的宗室子女也已成年。 深宫寂寞数十载,骤然听闻有此恩典,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她们不顾宫规礼仪,纷纷涌来,生怕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个眼含热泪,言辞恳切地请求陛下开恩,允许她们出宫,去依靠自己的儿女安度晚年。 “陛下仁德!求陛下开恩,允准臣妾等出宫就养!” “臣妾年迈,思子心切,恳请陛下垂怜...” “老身愿舍去一切宫中用度,只求能见儿女一面,承欢膝下...”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带着压抑多年的期盼和苍老,回荡在甘露殿前。 李世民刚用完早膳,听到外面动静,踱步到殿门口一看,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眼前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粗略一扫,跪着的太妃怕不下二十余人! 这比他预想中多出太多了!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头疼袭来。 本以为只是几个像杨淑妃那样特殊的,没想到他爹留下的负担如此之重! 放还是不放? 全放出去,动静太大,朝野议论难免,而且这么多太妃的份例转出去,宗正寺那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不放? 话已出口,君无戏言,何况这些老妇眼巴巴的期盼也着实让人不忍。 李世民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转身对身边的内侍道:“备驾,去上林苑长公主府!” 这事儿,得去问问正主儿。 第1451章 长公主驸马这是帮了我们所有人大忙啊! 上林苑长公主府的花园里,春意正浓。 李渊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葛布常服,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竹摇椅上,旁边矮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茶。 他眯着眼,享受着穿过新叶缝隙洒下的和煦阳光,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不远处,小囡囡正蹲在花圃边,用小木棍认真地戳着泥土,孙嬷嬷含笑在一旁看着。 整个园子弥漫着一种与深宫截然不同的、慵懒而安宁的气息。 李世民被内侍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顿了顿,心中莫名有些感慨,自己每日案牍劳形,倒不如这退位的太上皇过得逍遥。 李渊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又继续闭目养神,显然对他的态度依旧冷淡。 李世民也不以为意,自己寻了旁边一张石凳坐下。 挥退了侍从,他开门见山,把后宫太妃们集体请求出宫的事情,以及自己那点节约开支的小心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末了,他看着摇椅上的父亲,问道:“父皇,您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人是放还是不放?若放,这人数众多,动静不小。” 李渊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远处玩泥巴的小囡囡,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 就在李世民以为他又要冷嘲热讽或者干脆不搭理时,李渊却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放了吧,一群老朽妇人,留在宫里也是占地方,徒耗钱粮。” “她们想走,想跟着儿女,天经地义。” “老夫在这里挺好,清静自在,有青竹和柳叶照应着,囡囡也讨人喜欢。” “那深宫高墙,以后就不必再回了!” 他重新捻动佛珠,语气斩钉截铁。 “你回去告诉她们,想走的,只管走。” “以后这规矩,也可以定下来,凡嫔妃,只要其子女成年、府邸安置妥当,本人愿意的,皆可出宫就养,省得留在宫里,彼此都膈应。” 这干脆利落的决定,反倒让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李渊会念及旧情或者皇家体面有所犹豫,没想到老头子比他还务实,甚至主动提出要立下规矩。 看着李渊那副“爱滚哪滚哪去,别来烦我”的架势,李世民心中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老头子自己都不想回去了,还管那些旧人干嘛? 省钱省心才是正经! “父皇说的是。” 李世民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儿臣明白了,就按父皇的意思办,这规矩,儿臣回去就着宗正寺拟旨定下来。” 他起身,看着李渊又眯上了眼晒太阳,知道谈话到此结束。 他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长公主府。 走出花园时,还能听到小囡囡软糯的咯咯笑声,和李渊摇椅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 李世民回宫后雷厉风行,宗正寺很快便拟好了旨意颁布。 太上皇及皇帝的嫔妃,凡有成年子女在宫外开府者,经本人自愿申请,查实子女府邸及奉养能力,即可恩准出宫就养,一切用度由宗正寺按原有品级拨付其子女府邸。 圣旨一下,整个长安城的宗室圈彻底沸腾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早已成年,开府在外,但母亲却被困在深宫多年的皇子、公主们。 尤其是太上皇子李渊那一脉的皇子们,他们的母亲大多正是今天跪在甘露殿外的那群太妃。 韩王府。 李元嘉刚回府,管家就一脸狂喜地冲了进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王爷!喜事!天大的喜事!宫里...宫里下旨了!老昭仪可以出宫了!可以来咱们府上住了!” 李元嘉正解着玉带的手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瞪圆了:“什么?你说清楚点!” 管家连忙把圣旨内容和自己打探到的甘露殿前的情形快速说了一遍。 李元嘉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太好了!娘...娘终于可以出来了!” 他从小在王府长大,与母亲聚少离多,每次入宫请安都觉拘束,母亲眼中那份深藏的寂寥是他心中隐痛。 如今这枷锁突然解开,他激动得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搓着手,像个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 “快!立刻派人去宫里递帖子!问清楚章程!要准备什么?院子!对,得给娘收拾最好的院子!” “要安静,要敞亮,朝向要好!库房里那套紫檀木的家具马上搬出来!” “还有娘喜欢的那个牡丹花样的瓷器...” ... 汉王府。 荆王李元景正和几个清客在书房赏玩一幅新得的古画。 内侍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元景脸上的闲适瞬间凝固,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茶水洇湿了一片。 他浑然不觉,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内侍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当真?消息...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圣旨已颁,宗正寺那边都开始登记了!” 内侍肯定地点头。 李元景松开手,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吸进肺腑深处。 他眼圈微微泛红,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对同样惊愕的清客们挥了挥手。 “诸位,抱歉,府中有要事,改日再叙。” 清客们识趣地告退。 书房门一关,李元景再也控制不住,一拳重重捶在书案上,低声吼道:“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胸中积压多年的块垒仿佛随着这一拳消散了大半。 他立刻唤来王府长史。 “立刻清点府库银钱!派人去宗正寺,打点清楚!务必要最快、最稳地把母亲接出来!” “本王...本王要亲自去迎!” 他走到窗边,看着府中庭院,想象着母亲即将在这里生活的情景,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母亲能出宫了!” “是归仁县主求了陛下?不对,是长公主驸马!是长公主驸马帮了李澄霞,开了这个头!” “对对对!李澄霞要接杨淑妃,看中了长公主驸马的曲江坊宅子!然后陛下才开了金口!” “原来如此!长公主驸马...这是帮了我们所有人大忙啊!” 第1453章 这帮家伙,总算干了件深得我心的事儿 很快,事情的“原委”就在激动万分的宗室子弟中传开了。 虽然李世民和李渊的决定才是根本,但在他们看来,点燃这根导火索、促成此事的“大功臣”,无疑是柳叶! 若非他“大力支持”李澄霞买房并接母出宫,又在曲江坊搞出那么好的地方,引得李澄霞心动,陛下怎么会想到这一层? 太上皇又怎么会如此痛快地答应? 一时间,柳叶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且亲切。 感恩的最好方式是什么? 买他的宅子啊! 皇子、公主、郡王、县主们,无论母亲是否已经确定能出宫,都立刻将目光投向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地产。 曲江坊高端住宅区二期! “母亲在宫里困顿半生,出来自然要住最好的地方!” “曲江坊!必须是曲江坊!环境清幽,安全舒适,还有那什么物业伺候,最适合母亲颐养天年!” “长公主驸马仗义,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不去捧场说不过去!” “听说一期早就抢光了?二期什么时候开盘?赶紧去打听!订金!马上准备订金!” “我那点俸禄和食邑怕是...不行,得想办法凑!找舅舅家借点?或者把城外那个小庄子先抵押出去?” “快!派人去竹叶轩!不,直接去曲江坊的售楼处问问!要最好的位置!钱不是问题!” ... 曲江坊售楼处瞬间被蜂拥而至的宗室子弟和他们的管家,长史们挤得水泄不通。 平时眼高于顶的王爷县主们,此刻都显得有些急切,围着售楼处几个管事七嘴八舌地询问。 “二期的样板图呢?快拿来瞧瞧!” “靠南边、靠近小花园的那几块地,给我留一套!大的!” “要安静!一定要给我找个最安静的角落!母亲喜欢清净!” “现在能交订金吗?” 柳叶坐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听着管事老钱激动得唾沫横飞地汇报曲江坊二期的预订盛况,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明日才开售,那些贵人们都跟疯了似的,一个个都在争抢......” 老钱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从没见过如此火爆的场面,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贵人,此刻掏钱简直比菜市场买菜还痛快。 柳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意料之中,这帮家伙,总算干了件深得我心的事儿。”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李世民父子省下的那点妃嫔用度,怕是要加倍地,心甘情愿地流回他柳叶的口袋里了。 这波助攻,真是妙不可言! “明日正式开售,先憋憋他们!” ... 翌日清晨,曲江坊二期售楼处尚未开门,坊门外便已人头攒动。 与一期低调的开盘不同,今日门前停满了各色华贵马车,车辕上烙着不同王府、公主府的徽记。 身着锦袍的管家、长史们簇拥着自家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带着点较劲的气息。 昨天他们基本都已经来过了,对这里的环境极其满意。 坊内新铺的石板路光洁如镜,道旁移栽的树木虽未成荫,但新芽嫩绿,透着一股生机。 远处二期工地上夯土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更添几分热火朝天的氛围。 柳叶没在府里多待,早早就溜达着过来了。 他没走正门,绕到售楼处后头专为他留的侧室。 透过特意设计的单面琉璃窗,他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景象,外面却瞧不见里面。 “嚯,阵仗不小啊老钱。” 柳叶端起新沏的炒青抿了一口,对着旁边激动得搓手的曲江坊大管事老钱说道。 外面那些争相探头张望的熟悉面孔,多是昨日在湖心亭或后来涌入售楼处的宗室成员。 老钱脸上笑开了花。 “东家,今儿个正主儿都来了,怕是要抢破头!” 柳叶看着外面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王爷、郡王、县主们,此刻虽还端着架子,眼神却不断瞟向紧闭的售楼处大门。 他们互相之间低声交谈,脸上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急切。 有人指着远处已具雏形的楼阁水榭,频频点头。 年长些的,则更关注道路是否平整,环境是否足够清幽僻静。 “抢吧,抢得越热闹越好。” 柳叶心里嘀咕,看着这场面,比喝了三碗最烈的竹叶青还舒坦。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铜钱哗啦啦流进库房的美妙声响。 这帮人,说是给母亲选养老的住处,本质上不还是为了自己的体面? 能住进这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段,本身就成了身份的新象征。 吉时一到,售楼处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皇族及其随从立刻涌了进去,宽敞明亮的大厅瞬间被填满。 巨大的沙盘模型摆在中央,用细腻的黏土和微缩的亭台楼阁展示了二期规划的全貌。 穿着统一藏青制服的伙计们训练有素,立刻分散开来,引导着各自的“贵客”。 “韩王殿下这边请,您昨日看中的西苑,位置极佳,背山面水...” “汉王殿下,您要的东苑带小湖景的,这边有更详细的图纸...” 场面微微壮观,人声鼎沸却不显杂乱。 有感叹这地方是真雅致的,有小声嘀咕这价钱也是真咬手。 但手下付钱动作一点不慢的。 柳叶在侧室看得分明,心里直乐。 这曲江坊,算是彻底戳中了这些天潢贵胄的痒处。 上岁数的觉得这环境配得上身份,又比皇宫自在。 年轻的觉得把母亲从冰冷的后宫接来这里,既尽了孝心,母亲依旧能享受近似宫里的周到服务和体面,自己脸上有光,探望也方便。 柳叶正看得津津有味,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侧室这边走来,正是归仁县主李澄霞。 她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穿着素雅宫装的中年妇人,眉眼间与李澄霞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拘谨和谨慎,正是杨淑妃。 第1454章 两千五百万贯! 李澄霞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感激,一进门就对着柳叶深深一福。 “姐夫!澄霞谢姐夫大恩!” 声音清脆,带着点小女孩的雀跃。 柳叶放下茶杯。 “县主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娘娘能出宫颐养天年,是陛下恩典,太上皇开明,我可不敢居功。” 他目光转向杨淑妃,客气地颔首。 “淑妃娘娘。” 杨淑妃连忙还礼,声音温顺轻柔。 “驸马爷万福,霞儿所言不虚,若非驸马...与长公主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又承蒙驸马照拂霞儿置业,妾身...实无今日之幸。” “此恩此德,本宫母女铭记于心。” 她话语得体,但柳叶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 “娘娘言重了。” 柳叶摆摆手,语气轻松。 “不过是举手之劳,说到底,是澄霞一片纯孝之心感动了陛下。” “这曲江坊,环境尚可,娘娘在此安心住下便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管事说。” 李澄霞心直口快,立刻接话。 “姐夫,您答应给我打折的!可别忘了呀!” 柳叶看她那副生怕自己赖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放心,忘不了,不仅是你,今天在场的诸位王爷、公主、郡王、县主...” 他指了指外面喧闹的大厅。 “凡是我宗室成员来买这二期宅子的,统统八折!” “真的?!”李澄霞惊喜地睁大了眼。 “自然是真的。” 柳叶笑容可掬。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咱们也算是一家人。” “自家人买自家产业,给点优惠,天经地义嘛。” “就当是...我这个编外皇族成员,给家里亲戚们谋点福利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谋福利是真,但更主要的是,这八折就像一勺热油,绝对能把外面那些还在犹豫或比较的宗亲们彻底浇沸腾了。 成本? 早就计算在内了,打折后利润依旧丰厚得惊人。 果然,柳叶话音刚落,旁边伺候的老钱立刻心领神会,出去高声宣布。 “驸马爷有令!念及宗室亲情,今日凡宗室贵胄购置二期宅邸,一律享八折厚惠!” 大厅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和惊叹。 “八折?!长公主驸马大气!” “快!快把南苑靠湖那套定下来!就它了!” “驸马爷果然仗义!不愧是自家人!” 李澄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姐夫!您太好了!” 杨淑妃也再次敛衽行礼。 “驸马仁厚,本宫代宗亲们谢过驸马。” 柳叶微笑着受了礼,看着外面彻底被点燃的抢购热情,心中无比踏实。 这场面,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他示意老钱好好招待杨淑妃母女去看她们选定的宅子位置,自己则留在侧室,继续欣赏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财富盛宴。 喧嚣一直持续到午后。 五十套精心规划、位置优越的宅邸,在八折的强力刺激,和宗室们的微妙心理驱动下,不到两个时辰,便宣告售罄! 动作稍慢一步的,只能对着沙盘上空缺的标记扼腕叹息。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满地兴奋的余温。 柳叶这才慢悠悠地从侧室踱出来。 老钱捧着一摞墨迹未干的契约和账本,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快步走到柳叶跟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东家!东家!都...都卖出去了!五十套,一套不剩!全是顶好的位置,最高的价码!” 柳叶接过最上面那本总账,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着。 一行行数字在他眼前跳跃,最终汇成一个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庞大数字。 他合上账本,轻轻拍了拍封面,仿佛在安抚一匹刚刚捕获的汗血宝马。 “唔,刨去所有成本开支......” 柳叶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净利,一百二十万贯总是有的。” 老钱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预估,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觉得一阵眩晕。 一百二十万贯! 这几乎相当于某些富庶大州一年的税赋总和! 回本? 何止是回本! 这波“亲情牌”打得值,太值了。 他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忙碌的二期工地,仿佛看到无数艘崭新海船的龙骨正在铺设。 ... 时光倏忽,转眼到了二月末。长安城外的柳枝已抽出更长的嫩条,空气中弥漫着早春特有的泥土与草木萌动的气息。寒意虽未完全褪去,但阳光已有了暖意。 柳叶坐在他那间堆满各种模型图纸和账簿的书房里,听着来自各地的管事们络绎不绝的汇报。 窗外,几只麻雀在刚发芽的枝头叽喳,更衬得室内汇报的数字惊心动魄。 “东家,洛阳邙山脚下的观澜苑,三十六套,半月售罄,净利八十五万贯!” “扬州瘦西湖旁的枕湖别,四十套,预订已超,预计下月开盘,反响极其热烈!” “益州锦官城浣花溪墅...” “幽州蓟城燕云居...” 一个个地名,一个个庞大的盈利数字,如同滚雪球般汇聚到柳叶的案头。 不仅仅是曲江坊模式的成功复制,更是竹叶轩这块金字招牌,和物业服务理念在帝国各大繁华都市引发的追捧狂潮。 许敬宗坐在下首,运笔如飞,将各地汇总的数据迅速整理成册,额角微微见汗,眼中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当最后一个管事汇报完毕退下,许敬宗将最终汇总的册子双手捧给柳叶。 “东家,各地高端住宅项目,总计回笼资金...两千四百七十万贯!” 饶是柳叶见惯了大场面,听到这个最终数字,指尖还是下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 两千五百万贯! 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灭国之战! 它静静躺在竹叶轩庞大的钱库和各地钱庄的账面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好!” 柳叶只吐出一个字,眼中锐光一闪,之前的闲适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豹锁定猎物般的专注与果决。 “钱躺在库里就是死物,得让它动起来,生出更多的钱!” 他一把抓过许敬宗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清单,那是竹叶轩旗下所有待扩张产业的资金需求规划。 第1455章 好个竹叶轩!当真是朕的财神爷!哈哈哈! “造船!重中之重!辽东船厂、登州船厂、泉州船厂,各追加投入三百万贯!” “要人给人,要料给料,我要看到龙骨,看到桅杆,看到能劈波斩浪的巨舰以最快的速度下水!” “告诉那几个船厂大匠,别给我省料子,要最好的南洋硬木,最新的水密隔舱技术,工钱翻倍,给我日夜赶工!” 柳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造船”项上。 开拓海外,船是根基,这钱花得最值当。 “酒水!竹叶青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在长安、洛阳、扬州再建三个大酒坊!” “原料供应渠道给我拓宽,确保品质如一!” “江南的茶山,再收购整合几片好的,炒青的工艺要继续精进,海外那些大食商人,也开始认咱们的茶叶了!” “陆上驼队翻倍,海上船队更要扩充!” “高句丽、新罗、倭国、林邑、真腊…乃至更远的狮子国,商路给我铺开!” “护卫力量同步加强,让老赵他们从玄甲退下来的老兄弟多带带新人,利刃在手,生意才做得安稳!” “对了,长安、洛阳的外卖网络要加密,模式成熟了就向其他大城推广!” “酒楼客栈,选址好的地方,继续买地皮开分号!” “还有你之前提的那个仓储转运的想法,批了,拨一百万贯先试试水...” 柳叶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项项指令发出。 许敬宗运笔如飞,不敢有丝毫遗漏。 两千五百万贯的巨资,柳叶眼都不眨就划出去近一半,砸进了造船这个吞金巨兽,剩下的则如同精准灌溉的溪流,迅速分流到其他亟待扩张的产业脉络中。 书房里只剩下柳叶沉稳的指令声、许敬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同一时间,皇宫,甘露殿侧殿。 李世民刚批完一摞关于春耕和漕运的奏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民部尚书戴胄垂手立在下方,汇报着开春的国库收支。 “今春各地税赋入库尚算平稳,然陇右军镇粮饷、黄河春汛堤防修缮、还有陛下此前允诺增拨给将作监营造新宫室的款项…” “林林总总,库银支应颇为吃紧,臣恐下半年...”戴胄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忧切。 李世民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御案。 钱,永远是不够花的。 他正思忖着从哪里再挤点出来,或是否要动用内帑补一补国库的窟窿。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大宝几乎是踮着脚尖小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与狂喜的复杂表情,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变调: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陛下!” 李世民被打断思绪,有些不悦地抬眼。 “何事如此慌张?” 戴胄也疑惑地看向大宝。 大宝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份盖着“竹叶轩”火漆印鉴的厚厚礼单,声音激动得发颤。 “陛下!竹叶轩…长公主驸马差人送来了去岁的分红!请陛下御览!” “分红?” 李世民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年柳叶是提过一嘴曲江坊有他一份,但具体多少,他没太在意,觉得顶多几十万贯顶天了。 他示意大宝把东西呈上来。 长孙皇后也被惊动,从内室款步走出,好奇地站在李世民身侧。 李世民随手翻开礼单附着的账目摘要,目光扫过前面罗列的各处产业名称和盈利细项,最终定格在最下方那个用浓墨朱笔圈出的汇总数字上。 瞬间,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用手指去点那个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过去。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八...八百万贯?!” 他霍然抬头,看向大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多少?!八百万贯?!你没拿错?!” “陛下!千真万确!” “许大掌柜亲自送来的,掖庭局的人反复核验过了,分毫不差!” “说是去岁各项产业,尤其…尤其是那高端住宅的利钱!” 八百万贯! 整个甘露殿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戴胄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聚宝盆。 他掌管国库,太清楚这个数字的恐怖了! 这几乎相当于国库在丰年时一季度的常规收入总和! 陛下私库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现钱? 长孙皇后也倒吸一口凉气,以袖掩口,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知道柳叶会赚钱,但没想到能赚到这种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点石成金,简直是移山填海的本事了! 李世民脸上的不悦和疲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那“八百万贯”的字样,再想想自己刚才还在为几十万贯的窟窿发愁... 一股难以言喻的的喜悦和满足感,如同最醇厚的美酒,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冲散了所有的阴霾! “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舒泰,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畅快。 “好!好个柳叶!好个竹叶轩!当真是朕的财神爷!哈哈哈!” 他用力拍了一下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朱笔都跳了跳。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那变脸速度之快,让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低声嗔了一句。 “陛下...” 李世民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皇后的揶揄,他正沉浸在巨额财富带来的巨大愉悦和无限可能之中。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好!太好了!有了这笔钱...” 李世民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精光,开始规划他的花钱大计。 “戴胄!” “臣…臣在!戴胄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 “你民部不是喊缺钱吗?之前卡着将作监修大明宫的钱,拨!朕的内帑出了!先拨四百万贯过去!” “告诉阎立德,给朕用心造!要恢弘大气,要配得上我大唐气象!”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大明宫扩建计划,终于可以大刀阔斧地进行了。 “剩下的四百万贯...”李世民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遥远的扬州。 “拨给青雀三百万贯,海外探索不可有任何缺失!” 第1456章 别说八辈子,八十辈子,他们也花不完 柳叶听闻宫里李世民捧着那八百万贯的分红乐得找不着北,甚至大方地拨了四百万给民部修大明宫时,只是端着茶碗,在暖融融的书房里哑然失笑。 “这老李,还挺有意思。” 他对着窗外的庭院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揶揄。 “前脚还在为国库的窟窿发愁,后脚就阔绰得像个暴发户。” “看来这钱啊,来得太容易,花起来也格外不心疼。” 他摇摇头,呷了口温热的茶水。 茶汤清冽,倒是让他因庞大资金调度而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赚钱是本事,看别人怎么花自己赚的钱,尤其是皇帝怎么花,倒也算一桩乐子。 然而这乐子很快就被打破了。 没过两天,李渊老爷子拄着拐杖’‘杀’到了柳叶的书房。 小囡囡正缠着柳叶给她画小兔子,见到曾祖父来了,立刻冲过去抱住了李渊的腿。 “曾祖!曾祖!爹爹画兔兔!” 小囡囡仰着小脸,献宝似的。 李渊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融化了大半,弯腰把小团子抱起来,熟练地颠了颠,声音也柔和了。 “哎哟,咱家乖囡囡画的兔兔肯定最好看。” 他抱着孩子,走到柳叶书案前,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画了一半的兔子,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哼,画得什么玩意儿,还没咱囡囡涂鸦好看。” 柳叶放下笔,无奈地笑道:“您老人家今儿个火气怎么这么大?谁又惹着您了?” “谁?还能有谁?” 李渊抱着小囡囡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就是你!败家子!” 柳叶一头雾水。 “我?我最近可安分得很,就忙着数钱呢。” 他故意说得轻松。 “数钱?数钱你就能把那么多钱往宫里送?” 李渊瞪着他。 “八百万贯!整整八百万贯!你当是地里长的铜钱草啊?就这么白白给了皇帝?!” 老爷子心疼得直抽抽,仿佛那钱是从他心尖上剜下来的肉。 “你知不知道,那些钱,以后都是囡囡的!是欢欢和宁宁的!是他们仨的体己!” “你倒好,大手一挥,送出去大半!你这爹当的,心可真宽!” 原来是这事儿。 柳叶恍然大悟,心里一阵哭笑不得。 他起身,给李渊倒了杯温好的蜜水递过去,又摸了摸女儿软软的头发。 “老爷子,消消气。” 柳叶在李渊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地解释。 “钱不是白给的,那是分红,陛下当初在曲江坊是入了股的,白纸黑字签了契约的。” “赚了钱,按契约分给他,这叫契约精神,天经地义。”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诚信,要是赚了钱就翻脸不认账,以后谁还跟你合伙?” 他顿了顿,看着李渊依旧绷着的脸,继续道:“再说了,您想想,要是没有陛下这块金字招牌,没有皇家的名头镇着,咱们那些宅子,能卖那么快?能卖那么贵?” “这钱,有一部分本就是借了陛下的势才赚来的,分给他,不亏。” 李渊嗤之以鼻,抱着小囡囡的手紧了紧。 “以后囡囡长大了,欢欢宁宁长大了,娶妻嫁人,置办产业,哪一样不要钱?” “你现在把钱都散出去,以后他们怎么办?” 老爷子越说越急,仿佛已经看到了孙子孙女们穷困潦倒的未来。 柳叶是真有点无奈了,他揉着额角道:“老爷子,您这心操得也太远了。” “欢欢宁宁才多大?囡囡也还是个小不点。” “再说了,您觉得我现在赚的钱,还不够他们花?” 他指了指书房角落堆积如山,记录着各地庞大产业的账册。 “别说八辈子,八十辈子,他们也花不完。” “那也不能这么败!” 李渊梗着脖子。 “钱还有嫌多的?给他们多留点怎么了?让他们一辈子都舒舒坦坦,富贵无忧,有什么不好?” “非得让他们跟你似的白手起家?” “舒舒坦坦,富贵无忧?” 柳叶看着李渊怀里懵懂的小囡囡,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老爷子,孩子有孩子的路,给他们留金山银山,不如教他们点安身立命的本事,让他们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那才是害了他们。” “我柳叶的儿女,不说有多大出息,但至少得有点自己的志气,能养活自己,知道钱是怎么来的,明白这世道是怎么回事。” “靠老子?靠得了一时,靠不了一世。” 他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渊被这番话噎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怀里天真无邪的小囡囡,再看看柳叶坚定的眼神,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说服不了这个主意极大的孙女婿。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无限的心疼和一丝不被理解的憋闷,嘟囔道:“歪理邪说!你就作吧!” “反正囡囡和宁宁的嫁妆,欢欢的聘礼,我得替他们盯着点,不能让你全败光了...” 他抱着小囡囡站起身,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囡囡,走,跟曾祖去园子里看花花,不跟你这败家爹爹玩了。” 看着李渊抱着女儿,嘴里絮絮叨叨地走出书房,背影都透着股倔强和委屈。 跟这宠孙狂魔讲道理,纯属白费力气。 “爱咋咋地吧...” 他低声自语,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 ... 暮色渐沉,长安城的轮廓在晚霞中显得有些模糊。 就在柳叶和李渊争执的同一日午后,长安城那刻满岁月痕迹的明德门外,气氛却与城内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 厚重的城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敞开着,但进城的队伍移动得异常缓慢。 守城的府兵伍长王老五,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油子,正带着几个年轻兵卒仔细地盘查着每一个入城的人。 长安乃天子脚下,又值多事之秋,盘查自然格外严格。 “路引!身份凭证!拿出来!” 王老五的声音粗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轮到一队格外引人注目的人群时,王老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队人约莫四五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不能蔽体,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长途跋涉的风尘。 他们大多裹着脏污的头巾或破毡帽,低着头,眼神躲闪,缩着肩膀,在初春的寒意里瑟瑟发抖,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气味。 几辆破旧的大车停在一旁,拉车的瘦马低着头,肋骨根根可见。 “你们打哪儿来的?” 王老五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人。“路引呢?身份凭证拿出来看看!” 他身后的年轻兵卒也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警惕地盯着。 第1457章 昭武九姓 人群一阵不安的骚动。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老者,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两步。 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沟壑,嘴唇干裂,用极其生硬的官话,艰难地开口。 “军...军爷,行行好,我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路上都丢了,求求您...让我们进城。” “丢了?” 王老五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老者。 “远地方?西边?北边?具体哪里?” “没有凭证,谁知道你们是良民还是流寇!” “最近不太平,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身份凭证,一概不许入城!”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老者身后的一个中年汉子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带着哭腔的腔调喊道:“军爷!求求您!我们不是坏人!” “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们的家...我们的国...没了啊!” 他这一跪,仿佛打开了闸门,后面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几个孩子也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场面一片凄惶。 “国没了?” 王老五心中一动,但职责所在,他不能仅凭几句话就放人。 他厉声喝道:“哭什么哭!都给我安静!说清楚,你们到底是哪里人?国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示意旁边的兵卒。 “去,看看他们的车,仔细点!” 兵卒们立刻上前,粗暴地翻检着那几辆破车。 车上除了一些破破烂烂的行李,几乎空无一物。 一个兵卒用矛杆挑起一个包裹,哗啦一声,里面掉出几块黑乎乎的的干粮。 “头儿,啥值钱的都没有,穷得叮当响。”兵卒回报道。 王老五的目光更加严厉地看向那领头的老者。 “听见没?老实交代!否则别怪军法无情!” 老者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和悲愤,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摘下了自己那顶沾满污垢的毡帽。 随着他的动作,后面的人群也仿佛得到了指令,纷纷摘下了自己的头巾或帽子。 当他们的真容完全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时,城门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见这四五十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拥有着与中原汉人迥然不同的面貌特征。 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鼻梁,卷曲或深棕色的头发,以及明显被风沙烈日磨砺出的深色皮肤。 他们此刻的脸上,只剩下疲惫、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王老五和守城的兵卒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族人! 而且是一大群! 看这容貌特征,绝非吐蕃、吐谷浑,更像是...更西边那些西域诸国的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王老五的声音凝重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了。 那摘帽的老者,泪水终于忍不住从深陷的眼眶中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清晰的泥痕。 他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嘶哑而悲怆的呼喊,字字泣血! “尊贵的大唐军爷!我们...我们是来自遥远西方的昭武九姓啊!” “我们是康国的子民!我们的国家,我们世代生活的家园,被...被大食国那群魔鬼灭了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充满了亡国的绝望和刻骨的仇恨。 “他们...他们烧了我们的城池!毁了我们的神庙!杀了我们的亲人!抢走了我们的一切!” “我们...我们一路向东逃亡,像丧家之犬一样,走了整整三个月!” “死在路上的人...不计其数!” “我们拼了命逃到这里,就是为了求见伟大的天可汗陛下!” 老者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老五,那眼神里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焰。 “求求军爷!放我们进去!让我们见见天可汗!求陛下发兵!为我们康国...报仇雪恨啊!” 老者说的无比凄惨。 那一片跪伏在地、形容枯槁的身影,如同一团被风卷来的破布,在长安巍峨的城墙下显得格外渺小卑微。 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王老五的心头,也砸在周围所有兵卒和排队百姓的心头。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哗然。 “康国?那不是在极西之地吗?” “大食国?就是那个传说中好战如狂的异族?” “灭国了?我的天爷,这得死了多少人啊...” “看他们的样子,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王老五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但那股面对可疑流民的严厉气势,却在老者悲怆绝望的眼神和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面前,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他能分辨出来,这不是伪装,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刻骨铭心的仇恨,是演不出来的。 “头儿...”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这...这咋办?真不让进?”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眼中有些不忍。 王老五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的刀疤都显得狰狞了几分。 他啐了一口道:“他娘的!晦气!” 他骂的是这烫手山芋砸到了自己手上。 规矩是死的,可眼前这群人... 若真如他们所言,是亡国灭种,千里迢迢来向天可汗求救的遗民,自己若真把他们拒之门外,日后万一事情闹大,上面追查起来,他一个小小的守门伍长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都给老子闭嘴!” 王老五对着议论的人群吼了一嗓子,压下喧哗。 他再次看向那领头的康国老者,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审视。 “你说你们是康国人?国被大食灭了?有何凭证?空口无凭,让老子如何信你?万一你们是大食派来的奸细,老子放你们进去,岂不是引狼入室?” 他特意强调了“大食奸细”几个字,既是试探,也是给自己找台阶。 万一真是奸细,他这盘查可就是功劳。 那老者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急迫。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在自己破烂肮脏的衣襟深处摸索着。旁边的康国人也都紧张地看着他。 片刻,老者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那油布早已磨损不堪,沾满污迹。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态度,一层层剥开。 王老五和兵卒们都盯着那油布包。 终于,最后一层剥开,露出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印信。 印钮是一只造型奇特的卧兽,印面刻着完全不同于汉字的曲曲弯弯的文字。 老者双手捧着那枚小小的铜印,如同捧着整个康国的魂灵,高高举过头顶,悲声道:“军爷!这是我康国国主赐予我族长老的信物!上面刻着康国的国徽和王室的印信!” “这是我们...我们仅存的身份证明了!求军爷明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力气和希望。 王老五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印。 他大字不识几个,更别说认这西域文字。 不过这亡国之痛,貌似也不像作伪。 他掂了掂铜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将铜印小心地交还给老者,他沉声道:“东西收好!在这等着!谁也不许乱动!” 他指着那群康国人,又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百姓和排队入城的人。 “都散了散了!该进城的赶紧,别堵着道!” 说完,他转身,对身后一个最机灵的年轻兵卒低吼道:“栓子!你腿脚快!立刻骑上马,火速去万年县衙报信!” “就说...就说西门明德门外,突现大批自称康国遗民,言其国为大食所灭,持信物前来求见陛下!” “人数约四五十,男女老少皆有,状极凄惨!请大人速速定夺!快!” “是!头儿!” 叫栓子的兵卒一个激灵,立刻应声,转身就朝城门旁的拴马桩跑去。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一匹驿马,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那马儿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门洞。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王老五看着栓子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他安排几个兵卒维持秩序,将康国人和他们的破车稍微聚拢到城门一侧不碍事的地方,又让人去弄了点清水和几张最粗糙的胡饼分给他们。 看着那些拿到食物和水就狼吞虎咽、甚至因噎住而剧烈咳嗽的康国人,尤其是那几个瘦骨嶙峋,眼神惊惶的孩子,王老五这老兵痞的心底,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娘的,作孽啊...”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遥远而凶残的大食国,还是在骂这世道的残酷。 他背靠着冰冷的城墙垛口,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和望不到尽头的官道。 三个月...从传说中的康国走到长安? 这一路上,又有多少尸骨留在了风沙里... 第1458章 关乎国运! 长安城,皇城深处。 甘露殿侧殿里,白日的光线透过高窗,在地面金砖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中沉水木的熏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凝重的意味。 李世民背对着巨大的西域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标注着“康国”的位置,那地方在葱岭以西,遥远得几乎在地图的边缘。 他面前站着几位大唐的柱石。 房玄龄,李靖,戴胄,以及匆匆被召来的兵部尚书侯君集。 殿内很安静,只有李世民转身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头微蹙,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回戴胄身上。 “戴卿,城门口那批人,查实了?” 戴胄立刻躬身,声音平稳但清晰。 “回陛下,万年县,鸿胪寺会同查验,确系康国遗民无误。” “其持康国长老信印,所述国灭惨状,与近日零星传回的西域消息可互证。” “人数四十七,其中妇孺二十有三,青壮亦多带伤,形容枯槁,确为历经长途跋涉,九死一生之状。” “康国……”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代表康国的那个点上。 “昭武九姓之首,西域商道上的明珠,也是我大唐西陲最重要的屏障之一。” 他的手指向西滑动,越过象征葱岭的蜿蜒曲线,点向更西边大片标注着“大食”的区域。 “它一倒,这头饿狼,可就真把爪子伸到我们家门口了。” 李靖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如松,眼神锐利依旧。 他上前一步,声音稳如磐石。 “陛下明鉴!大食国自崛起以来,东扩之势甚急,其信奉之教派,与我中原迥异,且排他性极强。” “康国扼守东西要冲,素来亲善我唐,如今被灭,大食兵锋必然直指安西四镇。” “若任其吞并整个西域,则我陇右,河西,再无宁日,商道断绝尚在其次,边患将永无休止。” 房玄龄捋着胡须,脸上带着惯有的深思熟虑,缓缓开口道:“卫公所言,乃长远之患,确为至理。” “然而陛下,动兵之事,干系重大!” “十万大军西征,路途万里,补给线漫长,耗费之巨,恐非小数。” “而且西域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大食骑兵剽悍,此战……” 他顿了顿,没有把“胜负难料”四个字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看了一眼戴胄。 “戴尚书,国库支应如何?” 戴胄心中苦笑,好日子才过了没多久,就得面对这更大的窟窿。 他拱手道:“陛下,房相所虑极是。” “开春以来,陇右军饷,河工,新宫营造,各项开支已令国库吃紧。” “西征所需军械粮秣,民夫转运,战后抚恤……必然是海量支出!” “若倾力以赴,恐伤及国本,影响各地民生恢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大军远征,非数月可成,后续所需,源源不断。” 侯君集是武将,闻言有些按捺不住,他素来以勇猛着称,也渴望军功。 “陛下!大食狼子野心,灭我属国,断我商路,此等挑衅,若不雷霆反击,何以彰显天威?何以震慑诸藩?!” “十万精兵,以我大唐府兵之精锐,李积,李靖二位国公之韬略,必能摧枯拉朽!” “至于钱粮...” 他转向戴胄,语气带着武人的豪气。 “戴尚书,仗打赢了,西域商道重开,还怕没有进项?” “大食劫掠所得,亦可充作军资!畏首畏尾,只会让贼寇愈发猖狂!” “侯尚书此言差矣!” 戴胄立刻反驳。 “打仗岂是儿戏?军资筹措,关乎前线士卒性命,关乎国家稳定!岂能寄望于战利品?万一战事迁延……” “好了。” 李世民声音不高,瞬间压下了争论。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区域。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几位重臣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决断。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长安出发,沿着河西走廊,过玉门关,经高昌,龟兹,翻越葱岭…… 每一条路线,每一处补给点,每一个可能的战场,似乎都在他脑海中飞速推演。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光线似乎也暗了几分。 终于,李世民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慷慨激昂的神色,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 “康国,不能不救。” 他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此非仅为仁义,实乃大唐西域屏障所系,断不可失于大食之手。” “坐视不理,则我安西四镇危矣,河西陇右永无宁日,丝绸之路断绝,万国来朝之盛景亦将蒙尘。” “此战,关乎国运!” 他提起笔,在空白诏书上悬停。 “传旨!” “任命英国公李积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总揽西域军事!” “任命卫国公李靖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襄赞军务,总督后勤转运!” “征发府兵十万,以关中,陇右精锐为主,辅以安西都护府劲卒。” “各州府即刻点兵,限一月内于长安,凉州两地集结完毕!” “令民部,兵部,工部,全力筹措粮秣,军械,被服,驮马,确保大军开拔及后续补给无虞!” “所需钱粮,优先拨付,内帑亦可视情支应。” “令沿途各州县,整饬道路驿站,预备民夫车马,务必保障大军通行及物资转运顺畅!” “昭告康国遗民,大唐天兵,即日西征,为其复国雪耻!” 朱笔落下,一个个遒劲有力的字迹出现在诏书上。 李世民放下笔,目光扫过众臣。 “此战,不求速胜,但求全功。” “务必将大食之军,彻底逐回葱岭以西,重建康国秩序,震慑西域诸邦,保我商路百年太平!” “臣等遵旨!”李靖,侯君集肃然领命,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战意。 房玄龄和戴胄对视一眼,也躬身应诺,脸上虽仍有忧色,但皇帝的决心已下,他们能做的唯有尽力筹措,确保后勤不拖后腿。 一场规模空前的远征,就在这平静却异常凝重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第1459章 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李世民决心西征的诏命,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整个长安城炸开了锅。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皇城根儿飞快地掠过坊市街衢,钻进每一扇敞开的门窗。 最先沸腾的是军营和武库。 原本相对平静的府兵营地,骤然响起了密集的鼓点和号令声。 一队队休沐在家的府兵被紧急召回,沉重的铠甲从库房里被搬出,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赶制着箭镞,修补着刀枪。 马市上的驮马和战马价格应声而涨,精明的马贩子咧着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街头巷尾,茶肆酒馆,人人都在谈论“西征大食”。 年轻后生们摩拳擦掌,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斩将夺旗,立功受赏的场面。 “听说大食人富得流油,抢一把够吃半辈子!” “跟着英国公,卫国公打仗,那是天大的福分,军功稳了!” “就是路远了点,不过为了前程,值!” 也有人面带忧色,多是家有子弟在府兵名册上的老人妇人,低声念叨着路途的艰险和西域的苦寒。 布店的红色绸布意外地卖得飞快,那是预备给立功归来的子弟披红挂彩用的。 整个长安城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又充满期待的气息,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金戈铁马的味道。 战争的齿轮一旦转动,便裹挟着无数人的命运和梦想,隆隆向前。 上林苑长公主府内,却仿佛与城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午后阳光正好,柳叶正悠闲地斜倚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小囡囡趴在他腿边的地毯上,正笨拙地用彩色的丝线串着珠子,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柳叶偶尔低头看一眼女儿,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鸟鸣声声,一片岁月静好。 薛礼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最新的邸报放在书案上,低声禀告道:“东家,朝廷颁了明旨,要发兵十万,西征大食了,英国公和卫国公挂帅。” “哦?” 柳叶眼皮都没抬,依旧看着女儿串珠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知道了,打就打呗,反正国库刚进了笔横财,够他折腾一阵子了。” 他顺手拿起邸报扫了一眼,看到康国,葱岭,大食几个字,也只是撇撇嘴。 “西域那帮人,就没消停过,打来打去,耽误咱们赚钱。” 他对朝堂上的战略博弈,和万民沸腾的军功梦想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 只要战火别烧到他的产业核心,别影响他的钱袋子,爱怎么打怎么打。 然而,这份置身事外的悠闲,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天,就被打破了。 这天午后,许敬宗脚步匆匆地进了书房,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和几封皱巴巴的信函。 小囡囡已经被孙嬷嬷抱去午睡了,书房里只剩下柳叶和他。 “公子,出事了。” 许敬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直接将账册和信函摊开在柳叶面前的书案上。 柳叶放下手中的玉件,抬眼看他。 “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麻烦!是咱们在西域的买卖!” 许敬宗指着账册上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巨大亏空。 “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和商队幸存伙计的口信,西征的消息传开,西域那边彻底乱了套了! “大食人知道我们要动兵,更加肆无忌惮!” “我们有三支在康国,石国附近收香料和宝石的商队,被大食的游骑给劫了,货物,骆驼,全没了!” “伙计重伤五个……还有一支在疏勒准备东返的商队,也差点被一锅端了,损失……太大了!” 柳叶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了。 他拿起那几封沾着泥污和疑似血迹的信函,快速扫过上面潦草而惊恐的字迹。 商队被袭击的地点,时间,损失的货物种类和数量,伙计的死伤情况……一笔笔,触目惊心。 “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柳叶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在信纸边缘无意识地捻着,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怒意。 他不在乎李世民开疆拓土,但大食人动他的商队,抢他的货,杀他的人,这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这不仅仅是损失钱财的问题,更是对他柳叶在西域布局和权威的直接挑战! “我主页旋钮辛辛苦苦打通商路,银子流水似的砸进去,这帮王八蛋倒好,直接上手抢了?” 柳叶把信函往桌上一拍,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还专挑我的商队下手?这是看准了朝廷要动手,想趁机捞一票大的?还是觉得我柳叶的竹叶轩好欺负?” 他站起身,在书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西域不仅仅是陆上丝绸之路的咽喉,更是他未来向更西,更南拓展海陆并进的重要跳板。 大食人这么一闹,不仅断了眼前的财路,更严重干扰了他开拓海外市场的全盘计划! 这帮裹头巾的家伙,手伸得太长了! “朝廷派兵打过去是迟早的事,但等他大军慢悠悠开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的商队等不起,西域的布局也等不起!” 柳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得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食人,现在就上点眼药!” “让他们知道,长安城除了皇帝的刀,还有我柳叶的钉子!” 许敬宗心头一跳,看着柳叶的眼神,试探地问道:“东家,您的意思是,动用……” 柳叶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坚韧的桑皮纸,提起一支细狼毫笔,蘸饱了墨。 “是时候让那颗在龟兹埋了快两年的钉子动一动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许敬宗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龟兹! 小川子! 那个他当年亲手挑选,一手调教出来的机灵小子,竹叶轩名副其实的二号员工。 两年前被东家以“开拓西域商路”的名义派去龟兹,明面上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面馆,结交各方人物,暗地里却肩负着更深的使命。 建立情报网,监控西域局势,并在必要时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这是柳叶布下的一着暗棋,连许敬宗都只是知道个大概方向。 第1460章 有一种大图……能看见整个天下? “小川子……” 许敬宗喃喃道,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机灵勤快,学东西飞快的年轻面孔。 两年西域风沙,不知道磨砺成什么样了。 他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得意门生的挂念,也有对即将展开的危险行动的担忧。 柳叶运笔如飞,内容极其简洁,没有寒暄,只有明确的指令和几个关键的地名,人名以及一个特殊的联络标记。 他写完后,仔细吹干墨迹,将桑皮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又取过一小截特制的火漆,颜色是竹叶轩内部极少使用的靛蓝色。 “老许!” 柳叶将封好的密函递给许敬宗。 “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渠道,把这封信送到龟兹,亲手交给小川子。” 许敬宗双手接过那封仿佛还带着墨汁热度的密函,感觉重逾千斤。 靛蓝色的火漆封印,代表着最高等级的紧急和机密。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平静了许久的前方,将立刻掀起腥风血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肃然应道:“东家放心!我亲自安排!” 柳叶点点头,看着许敬宗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长安城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花园里鸟语花香。 但在他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西域戈壁,黄沙漫卷。 ... 龟兹国都,伊逻卢城。 正午的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土黄色的城墙和街道。 空气干燥得吸一口气,鼻腔都发紧。 在这片蒸腾的热浪里,面馆的门口却意外地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与其说是排队买面,不如说是在等一个说话的机会。 面馆不大,统共就七八张油腻腻的矮桌。 跑堂的伙计眼皮半耷拉着,慢吞吞地收拾着碗筷,对食客的催促充耳不闻。 真正吸引人的,是柜台后面那个年轻人。 小川子! 他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脸被西域的风沙磨砺得有些粗糙,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本就不算干净的柜台,眼神却像无形的蛛网,轻飘飘地扫过每一个进店的人,捕捉着他们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和低声的交谈。 在伊逻卢城待了快两年,这里早已不是单纯的面馆。 它是消息的集散地,是情报的黑市,是各种心思浮动的漩涡中心。 这里的“面”有明码标价,但那价格,往往指的并不是碗里的汤水。 一碗面,可能是一个消息的引子,也可能是一个交易的掩护。 一个穿着考究粟特锦袍,带着浓郁香料气味的商人走到柜台前,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道:“掌柜的,来碗‘顶鲜’的汤饼。” 小川子眼皮都没抬。 “顶鲜的汤饼?那得看汤头够不够鲜了。” “您要什么汤头?羊骨头熬的?还是……别的什么鲜货?” 商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凑得更近,几乎耳语。 “听说东边长安,有一种大图……能看见整个天下?” 小川子擦柜台的动作顿住了。 他终于抬眼,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商人脸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放下抹布,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这个数,现钱,不赊账。”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柜台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人都听清了。 “两万贯!”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整个嘈杂的面馆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惊愕,有贪婪,有好奇,更有深沉的算计。 两万贯! 在龟兹这地方,足以买下最繁华街市上的十间铺面! 就为了买一碗“面”? 那粟特商人显然也被这天价震了一下,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但他咬了咬牙,眼神里的渴望压过了肉疼。 “好!两万贯!现钱!东西呢?” 小川子没说话,只是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 一个一直靠在门框上假寐,身形精悍的伙计立刻会意,转身消失在布帘后面。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圆筒状物件走了出来。 那东西分量不轻,伙计抱着都显得有些吃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油布包上。 有人低声猜测道:“这么大个筒子……装的啥宝贝?” “还能是啥?你没听刚才说‘大图’吗?长安流出来的那种!” “我的老天爷……难道是世界舆图?”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惊惧。 这种级别的图,除了大唐朝廷和竹叶轩之外,外界能流出的凤毛麟角,每一份都代表着难以想象的价值和风险。 难怪值两万贯! 粟特商人呼吸都急促了,他迫不及待地示意身后的护卫上前接货,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票据和几颗硕大的宝石,小心翼翼地推到柜台上。 他声音发颤的说道:“掌柜的,您点点?” 小川子看都没看那些票据和宝石,随意地拨拉到柜台下面一个敞开的木匣子里,仿佛收下的只是几个铜板。 他对着那精悍伙计点点头。 “送这位贵客出去,走东角门。” 精悍伙计抱着油布卷,对商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商人如蒙大赦,又紧张又兴奋地跟着伙计快步离开,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人抢了去。 整个面馆恢复了嗡嗡的议论声,但气氛明显更压抑了几分,所有人的心思都绕着那两万贯和神秘的“大图”打转。 就在这时,一股更蛮横的气息闯了进来。 三个穿着脏兮兮皮甲,腰间挎着弯刀的汉子堵在了门口。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眼神凶狠得像戈壁滩上的饿狼。 他一进来,店里的喧哗声瞬间又低了几分,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埋头吃面,不敢多看。 这是“飞鹰帮”的人。 飞鹰帮不是什么正经帮派,说白了就是一群在西域商道上杀人越货的悍匪,心狠手辣,来去如风,据说能凑齐两千多彪悍的骑兵。 西域一些小国对他们都头疼不已,不敢轻易招惹。 第1461章 那军营里可不止两千把横刀在磨呢! 刀疤脸径直走到柜台前,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几个空碗跳了跳,汤汁溅出。 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声音沙哑。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刚才那两万贯的买卖,够肥的。” 小川子眼皮都没抬,继续擦他那块似乎永远擦不干净的抹布。 “托客观的福,混口饭吃,几位要点什么面?清汤寡水的素面,还是带肉臊子的?” 刀疤脸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眼中凶光一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面?老子今天不吃面!老子要买路!” “买路?” 小川子终于抬眼。 “买什么路?这龟兹城里的路,又不归我管,您走就是了,没人拦着。” “少给老子装傻! ”刀疤脸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忍不住骂道:“我们要进大唐!要通关的文牒!” 小川子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然后干脆利落地摇头。 “没有。” “没有?!” 刀疤脸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面馆彻底安静了,落针可闻。 他猛地凑近小川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那股浓重的膻味和汗臭混合在一起。 “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打听过了,你这店,什么买不到?别以为你是个唐人,在西域就能横着走!” “你在这破地方开黑店,卖消息,结下的仇家,怕是比老子脸上的疤还多吧?” “信不信老子今晚就让你这破店,还有你这个人,一起从龟兹消失?”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带着血腥味。 面馆里更静了,空气仿佛凝固。 有些胆小的食客已经悄悄往门口挪动脚步。 小川子却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倒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俏皮话,他甚至还抬手,用抹布象征性地擦了擦被喷了唾沫星子的柜台边缘。 “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今天才在西域混似的。” “我在这儿卖消息,是得罪过些人,没错。” “可您猜怎么着?那些人,要么在牢里啃沙子,要么在戈壁滩上喂了野狼。” “因为我卖的不仅仅是消息,有时候还卖人情!” “这城里城外,欠我小川子人情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可能得数到明天早上。” “您飞鹰帮是厉害,两千骑兵,听着吓人,可您觉得,为了您这点小事,值当让整个飞鹰帮跟龟兹城东边不到一百里扎营的那支大唐边军碰一碰吗?” “那军营里可不止两千把横刀在磨呢!” 他顿了顿,看着刀疤脸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慢悠悠地补充道:“再说了,您真以为,我小川子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收钱卖面,靠的只是运气好,没被仇家找上门?” “你们几个,天热,火气别那么大,要不……还是来碗素面?清清火。” 刀疤脸的脸颊肌肉抽搐着,那道疤像活过来的蜈蚣在扭动。 他死死地盯着小川子,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小川子就那么平静地回视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几秒钟的死寂后,刀疤脸猛地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们走!” 他狠狠瞪了小川子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咱们走着瞧,然后带着两个同样脸色铁青的手下,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石板地上,砰砰作响。 面馆里凝滞的空气这才缓缓流动起来,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呼气声和窃窃私语。 有人偷偷朝小川子竖起大拇指,更多的人则是眼神复杂,敬畏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小川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拿起抹布,又开始了他那永远也擦不完的柜台。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擦柜台的指尖,有那么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心里嘀咕着。 飞鹰帮这群疯狗,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看来西边商道上的压力,让这些地头蛇也开始躁动不安了。 日头偏西,面馆的喧嚣渐渐散去。 小川子坐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案板下面那个专门放大钱的格挡里,那叠厚厚的票据和几颗宝石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却没什么喜色。 两万贯是不少,但比起长安那边源源不断送来的真金白银,也就是笔还行的买卖。 他更在意的是今天飞鹰帮的异常举动。 这帮悍匪向来只对商队下手,现在居然想弄通关文牒混进大唐? 他隐隐觉得,龟兹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得有些过分了。 ...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小川子像往常一样,早上照例巡视了一圈面馆后厨,看着伙计们和面,熬汤,蒸汽氤氲里弥漫着羊骨和香料的熟悉气味。 他走到门口,习惯性地倚着门框,眯眼看了看外面。 伊逻卢城的清晨依旧喧嚣,驼铃声,叫卖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但小川子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今天来吃面的人,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 而且,这些人的眼神飘忽,很少专注于面前的食物,更多是在偷偷打量四周,或者低声与同伴快速交谈。 他们点面的方式也透着古怪,不再像以往那样遮遮掩掩,拐弯抹角,反而有种急切感,报出的面名指向性也更加明确。 多是关于大食军队的动向,昭武九姓残余势力的位置,以及……唐军可能的反应。 “掌柜的,西边什么情况了?” “打听一下黑旗军最近在碎叶川附近出没的详情……” 小川子面上不动声色,熟练地报价,收钱,低声告知信息。 但心里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这种集中密集,而且目标明确的刺探,不正常。 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急切地搅动西域这潭浑水,试图摸清水底的情况。 午后,趁着短暂的清闲,小川子招来那个精悍的伙计。 他叫阿达,是他在龟兹收的第一个本地心腹,机灵又忠诚。 “阿达,感觉今天有点不对劲?” 小川子递给他一碗刚出锅的羊汤面。 阿达狼吞虎咽地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是有点怪,大哥。” “我早上出去买羊肉,看见城门口生面孔多了不少。” “还有几个家伙,虽然穿着普通商人的袍子,但那眼神,还有走路的样子……啧,跟我以前在碎叶城外见过的大食探子有点像。” “鬼鬼祟祟的,老盯着城墙和军营方向看。” 小川子眼神一凝。 “大食探子?确定吗?” 第1462章 西域,就是他选定的战场! 阿达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抹了把嘴。 “八分像!那些人看人的眼神,跟看牲口似的,冷漠得很。” “而且他们的靴子,虽然故意弄脏了,但样式是呼罗珊那边骑兵常穿的,靴尖上翘得厉害。” 呼罗珊! 那是大食东方行省的核心区域,也是大食东征军的大本营。 小川子心猛地一沉。 龟兹虽然在西域算大城,但并非昭武九姓的核心区域,也不是唐军主力所在。 大食探子突然密集出现在这里,目的绝不简单。 是冲着龟兹本身? 还是以此为跳板,窥探整个安西都护府的虚实? 或者……是在为更大规模的动作做前期的情报侦察? “你找几个机灵的,分头出去转转。” 小川子立刻吩咐。 “别穿家里的衣服,扮成贩夫走卒。” “重点留意城西商队聚集的骆驼市,靠近军营的几个街口,还有……王宫附近。” “看看还有多少生面孔,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像商人也不像本地人的,注意安全,发现异常立刻回报,别打草惊蛇。” “明白!”阿达神色一肃,放下碗,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净利落。 小川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眉头紧锁。 他踱回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食人……动作比预想的要快,也更嚣张。 看来康国覆灭的震慑力正在迅速消退,大食的兵锋,是真的抵近西域腹地了。 龟兹作为安西都护府的重要支撑点和交通枢纽,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他正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加强情报网络的监控力度,是否需要动用一些埋得更深的暗线时,面馆的后门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普通,风尘仆仆,带着斗笠的汉子闪身进来,对着后厨方向比划了一个只有内部人才懂的手势。 正在切面的后厨管事老张立刻放下刀,快步迎了上去。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老张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筒,递给那汉子。 汉子接过竹筒,看也不看就揣进怀里,又像影子一样迅速消失在门帘后。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得连旁边揉面的伙计都没太注意。 但小川子看见了! 他认得那个递竹筒的手势。 那是最高等级的密信传递,来自长安,直接交到他本人手上的信! 小川子心头一跳,面上却依然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对旁边一个伙计说道:“我去后面库房看看新到的香料。” 然后,若无其事地掀开后厨的布帘走了进去。 后厨里热气腾腾,伙计们忙得热火朝天。 老张正在揉面,看到小川子进来,只是朝他微微颔首,下巴朝角落里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方向示意了一下。 小川子会意,径直走过去,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狭小的隔间里堆满了米袋和干菜,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小川子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从墙角一个伪装成米袋的暗格里,摸出了那个刚刚递进来的小竹筒。 竹筒密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处打着一小块靛蓝色的火漆,上面清晰地压着一个独特的印记。 三片交叠的竹叶,是大东家的亲笔密信! 最高等级! 小川子深吸一口气,找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和油污,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开靛蓝色的火漆。 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卷质地坚韧的桑皮纸。 他展开纸张,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快速阅读起来。 信很短,柳叶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简洁,内容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巨大波澜。 “康国覆,大食东进急。” “朝廷已决,遣十万天兵西征,李积挂帅,李靖督后。” “西域将乱,你当为前哨耳目,搜检大食军情动向,兵力部署,粮秣补给,西域诸国人心向背,事无巨细,火速密报。” “此功若成,当归!”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却爆炸。 朝廷真的出兵了! 十万大军! 目标是阻击大食! 而他小川子,以及他在西域经营了快两年的这张情报网,被赋予了至关重要的前哨耳目之责! 最后那两个字“当归”,更是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十万大军西征,意味着西域即将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他和他的人身处风暴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期待和激动! 他在西域吃沙子,周旋于三教九流,时刻提防明枪暗箭,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不辜负东家的信任,不让自己这个曾经的竹叶轩“二号人物”被后来居上的年轻俊彦们比下去吗? 他记得离开长安时,看到那些新进的年轻掌柜,一个个意气风发,在长安,洛阳,扬州这些繁华之地大展拳脚,业绩斐然。 而他,却主动请缨来了这风沙苦寒,危机四伏的西域。 有人觉得他傻,有人觉得他被发配。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甘心只靠和大东家的旧日情谊混日子。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功勋,是能拿得出手,让人心服口服的成绩! 西域,就是他选定的战场! ... 西域的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川子坐在他那间永远擦不干净的柜台后,指关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几天,面馆里依旧人声嘈杂. 阿达从外面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凑到小川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消息确认了!” “拔汗那、石国东边那几个小城邦,头人一夜之间全换了。” “新上来的,个个对大食使者点头哈腰,手法干净,没闹出大动静,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小川子眼神一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拔汗那、石国东…… 这些地方虽小,像戈壁滩上的碎石,平时不起眼,可一旦大唐与大食真正在葱岭以西摆开阵势,它们的位置就成了掐在商道咽喉上的手指头。 补给、情报传递、甚至小股部队的迂回,都可能被这些突然转向的小国家影响。 “看来,大食人是铁了心要在大军到来前,把篱笆扎紧。”小川子自语道。 他心里清楚,龟兹这边能打探到的,多是些浮在水面上的动静。 真正能摸清大食兵力虚实、后方布置,以及那些被灭的昭武九姓残部动向的地方,还得是风暴的中心。 昭武故地! 尤其是石国、康国这些曾经的核心区域。 他在那里,早有布局。 他站起身,对阿达吩咐道:“这里交给你了,规矩照旧,遇到硬茬子,就去驻军那边寻求帮助,我得去西边看看吧。” 阿达脸上掠过一丝担忧。 “大哥,那边现在可是龙潭虎穴……” 他话没说完,就被小川子抬手打断。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更得去。” 小川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有些僵硬的笑意。 “咱们的货栈在西边经营了这么久,总不能白费,龟兹的消息管道够用了,但西边,现在只有我们的货栈能挖到真东西,放心,我熟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隔壁坊市串个门,但阿达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他点点头,没再多话。 第1463章 那他们出点血,不是天经地义吗? 几天后,一队不起眼的驼队混在前往碎叶川的商旅中,缓缓西行。 领头的商人裹着防风沙的头巾,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正是乔装后的小川子。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他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地平线,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混乱中激活那些埋藏已久的钉子。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上林苑长公主府的花园里,柳枝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和煦。 “爹爹!高!再高一点!” 小囡囡穿着鹅黄色的小袄,脸蛋红扑扑的,举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风筝,在柔软的草地上奔跑。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安静的园子里回荡。 柳叶难得清闲,嘴角噙着一丝放松的笑意,手里稳稳地牵着风筝线。 他看着女儿像只快乐的小鸟,心里那点因西域商路受阻带来的烦闷也暂时被冲淡了。 风筝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空中变成一个小小的彩点。 就在这时,府里的管事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来到柳叶身边,躬身低语。 “驸马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觐见。” 柳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李世民很少用“急召”二字,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看了一眼玩得正欢的小囡囡,对旁边的孙嬷嬷示意了一下。孙嬷嬷会意,立刻上前柔声哄着小囡囡去别处玩了。 “知道了。” 柳叶应了一声,将风筝线轴交给管事,整了整衣袍,脸上的轻松神色已完全收起,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跟着内侍,快步向府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春风拂面,带来花香,却吹不散他心头升起的一丝凝重。 马车一路疾驰入宫。 在甘露殿外等候通传时,柳叶瞥见李靖和李积两位老帅的身影先一步被引了进去。 他心中微动,连这两位军方巨头都火速召来了,看来西边是真出大事了。 进入殿内,果然看到李靖和李积已经肃立在下首。 李世民还没到,殿内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李靖眉头微锁,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李积则背着手,目光沉凝地望着殿角的青铜香炉,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纹丝不动。 两人见柳叶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柳叶站定,也沉默着。 约莫半炷香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李世民大步走进殿内,他穿着常服,但脸色沉凝如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郑重,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沉痛? 他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殿下的三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召三位卿家前来,是西域有惊天变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就在一月之前,大食国以雷霆之势,突袭昭武九姓全境。” “康、安、石、曹、米、何、史、火寻、戊地……九国,已尽数被其攻灭。” “什么?!” 李靖和李积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李积更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失声道:“九国尽墨?一月之间?这……大食兵锋竟如此之盛?!” 他们虽知大食东扩凶猛,康国已亡,却万万没料到其余八国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悉数倾覆! 这意味着大唐在西域经营多年的缓冲地带,几乎一夜崩盘,大食的兵锋已直抵安西四镇的门户! 柳叶的反应则平静得多。 他眼皮都没怎么抬。 昭武九姓被灭,在他的认知里,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那片土地,夹在大唐和波斯两大强权之间,历史上就是来来回回被灭了好几茬。 大唐强盛时灭过,后来大食崛起也灭过,反复拉锯。 只是这次,似乎比记忆中来得更早,更彻底一些。 李世民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对柳叶的平静似乎并不意外,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最终落在柳叶身上。 “柳叶,此番召你前来,非为议兵。” “兵事,有李积和李靖筹谋,朕放心,朕要问的是另一桩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柳叶的眼睛。 “之前高句丽之战,因有你从旁襄助,不仅未耗空国库,反使府库充盈,前方将士亦多有斩获,士气高昂。” “此等生财之战,实乃罕见!” “如今大食猖獗,灭我属国,断我商道,此战非打不可!” “但十万大军远征万里,耗费何止千万!” “朕问你,此战,能否再如高句丽一般,不亏反盈?甚至……让朕的内库和国库,再添些进项?你可有良策?” 李靖和李积闻言,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柳叶身上。 柳叶心里翻了个白眼。 果然又是这事... 这家伙,薅羊毛薅上瘾了? 上次高句丽是靠搜刮高句丽王室和贵族的财富,加上垄断贸易,这次可是去打大食,客场作战,难度系数倍增。 他略一沉吟,迎着李世民和两位老帅的目光,缓缓说道:“陛下既然问了,我就直说,想让这场仗不亏本,甚至赚钱,办法是有的,而且很简单。” “哦?快讲!” 李世民精神一振,身体坐得更直了。 “关键就在那些还没被大食灭掉,或者……即将被大食盯上的西域国家身上。” 柳叶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比如于阗、疏勒、高昌、龟兹……安西都护府下辖的这些,还有更西边像吐火罗那些暂时还没倒向大食的。” “道理明摆着。” 他摊了摊手。 “我大唐天兵劳师远征,为的是谁?表面上是给昭武九姓报仇,实则是替整个西域诸国挡住大食这头饿狼!” “保他们的宗庙社稷,保他们国王的脑袋,保他们的商路畅通,让他们能继续安稳地享福,对吧?” 李靖和李积下意识地点点头,这确实是战略目标之一。 “那他们出点血,不是天经地义吗?” 柳叶理所当然地说道:“难道我大唐将士的命,我大唐百姓的税赋,就活该填进这无底洞?” “陛下可以下旨,让安西都护府出面,召集西域诸国国王或重臣,开个会。” “告诉他们,大唐要出兵替他们挡灾了,但军费浩大,需要大家共襄盛举。” 他掰着手指头,像在算账。 “第一,军需摊派,粮草、草料、驮马、民夫,这些最基础也最耗费的东西,按各国大小、实力、距离战场的远近,分派下去,让他们自己筹集,就近供应我军。” “省了我们千里迢迢从中原运过去的劳力和损耗,也省了钱。” “第二,开拔费。” 柳叶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大军开拔,将士用命,总得有点激励,这钱让诸国按比例赞助,钱到位了,将士们心里也痛快,知道打仗背后有人支持,士气自然不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柳叶加重了语气。 “签条约!” “战后重建秩序,大唐需要名正言顺地主导,趁此机会,跟这些国家签订新的通商条约。” “核心就一条,大唐的货物进入他们的国家,税款要降到最低,甚至免税!” “允许我大唐商人在他们境内自由设点行商,享受最优待遇,说白了,就是把整个西域,变成我大唐商品的倾销地。” 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眼睛越来越亮,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着,显然在飞速盘算其中的利弊和可行性。 李靖和李积则面面相觑,甚至带着点新奇。 他们打仗,想的都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克敌制胜,如何保证粮道畅通,何曾从倾销市场的角度考虑过战争收益? 柳叶看着他们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陛下,您想啊,这仗打赢了,西域安稳,商路畅通,我们卖过去的货赚的钱是长期的。” “就算前期投入大点,从长远看,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 “更何况,有了这些条约,将来无论谁想在西域做生意,都得先过我们大唐这一关,这无形的收益,比那点军费值钱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民。 “当然,钉子肯定有。” “哪个国王要是敢哭穷,或者说事不关己,那就请英国公的大军,在他家门口多演习几天,顺便跟他好好讲讲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想,聪明人都会算这笔账,毕竟,比起被大食灭国,给我大唐交点保护费,开放点市场,实在是太划算了。” 一番话说完,柳叶端起旁边内侍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第1464章 看你这架势,倒是干得挺起劲? 甘露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李世民手指点在紫檀木桌案上的笃笃声,以及李靖、李积两位老帅偶尔低沉的交谈声。 巨大的西域舆图铺满了半边书案。 上面朱砂圈点,墨线纵横,标记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以及代表敌我态势的密密麻麻符号。 柳叶坐在下首的锦墩上,刚开始还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位军神分析葱岭以西的地形地势、大食军队可能的集结点和进攻路线,。 李世民时而发问,时而沉思,眼神锐利,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宏大战争推演中。 然而,半个时辰后,柳叶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对行军打仗的具体方略兴趣不大,在他看来,远不如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来得实在。 看着李世民和李积为了一个山口驻兵多少争论,李靖则捻着胡须指出另一条河谷更适合伏击,柳叶的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了早上出门时小囡囡还没睡醒的小脸,想起了曲江坊二期工程的最新进度报告,甚至想起了竹叶青新窖藏的酒香。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时间慢得像蜗牛爬。 柳叶端起内侍新换的茶盏,茶是好茶,但此刻也失了滋味。 他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李世民正低头看图,没注意。 李靖倒是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目光深邃平静,带着一丝了然,随即又落回地图上,柳叶微微对他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真的坐不住了。 又熬了一盏茶的功夫,李世民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他对李靖道:“药师所虑甚是,碎叶川以东的几处隘口,确需增兵,此事待茂公抵陇右后,与你详细议定。” 他转头看向柳叶,见他眼神有点放空,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柳叶?” 柳叶立刻回神。 “今日所议,皆是军国要务。” “你所献的计策甚合朕意,体如何与西域诸国交涉,待茂公启程前,朕再与你详议。” “是,陛下。” 柳叶应道,心里松了口气,总算可以走了。 “若无他事,你可先退下。”李世民摆了摆手。 柳叶起身,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实在不想再听乱七八糟的讨论了。 走出甘露殿,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带着早春特有的暖意。 宫墙内的柳树嫩芽新发,透着一股生机。 柳叶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胸中的浊气都被排了出去。 他本打算直接回府陪女儿放风筝,但走到半路,脚步一顿,拐向了东宫的方向。 说起来,确实有段日子没见李承乾了,听说这小子最近干得不错,管着好几个衙门。 东宫的位置在皇城东侧,离柳叶此刻所在不算近。 他信步而行,穿廊过院。越靠近东宫,越能感觉到一种与皇城主殿区不同的氛围。 主殿区是庄严肃穆的帝王威仪,而东宫则更像一个……衙门。 进出的官员步履匆匆,捧着文牒,低声交谈着公务。 东宫正殿显德殿,依旧是那副样子。 说不上破败,但确实透着一种年久失修的陈旧感。 殿门前的铜钉有些黯淡,台阶缝隙里的杂草格外繁茂。 柳叶记得李承乾提过几次要修缮东宫,但似乎总被各种更要紧的事情耽搁了。 想想也是,皇帝自己都还住着旧宫,国库的钱要花在刀刃上,比如打仗,比如造船。 一个小黄门认出了柳叶,连忙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李承乾亲自迎了出来。 “柳大哥!”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脸上笑容真切。 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更宽了,穿着储君的常服,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少年跳脱,多了些沉稳,像个真正的大小伙子了。 只是眼底带着点熬夜的青色,显然公务繁重。 “你小子原来还认识我柳某人!” “哎呀,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没时间去上林苑!” 李承乾一把扶住柳叶的胳膊,把他往里让。 “柳大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快里面请!我正被一堆文书埋着呢,你来正好,让我透透气。” 柳叶跟着他走进显德殿侧边的一间书房。 这里显然是李承乾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不算大,但堆满了卷宗、账簿和展开的地图。 书案上墨迹未干,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半碗冷掉的羹汤。 “你这地方,还是这么……充实。” 柳叶环顾四周,找了个词形容。 李承乾苦笑一声,挥手示意旁边侍立的宦官把冷羹撤下去。 “没办法,父皇让我兼管着将作监的一部分营造和长安北市的部分商税稽核,还有东宫属官的一摊子事,每天睁开眼就是这些。” 他指了指那堆卷宗,语气里倒没有抱怨,反而有种被委以重任的认真。 “柳大哥快坐,来人,上茶!” 两人在窗边的坐榻上坐下。 阳光透过窗棂,在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你这架势,倒是干得挺起劲?” 柳叶端起新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 李承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开始手忙脚乱,差点捅娄子,还好有师傅们提点。” “现在嘛,勉强算是摸到点门道,就是累,不过比在总行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柳叶,笑嘻嘻的说道:“柳大哥,今晚别走了,就在东宫用饭吧?咱们好好喝几杯!” “我这儿虽然比不上长公主府,但厨子弄点下酒菜还行,我让他们去准备。” 柳叶看着眼前这个逐渐褪去稚气的太子,点了点头。 “正好我也饿了,不过酒别太烈,明儿还一堆事。” “好嘞!” 李承乾见他答应,更高兴了,立刻吩咐下去。 “告诉膳房,按……按我柳大哥的口味来!再把上次父皇赏的那坛剑南烧春拿出来温上!” 吩咐完,他又想起什么。 “对了,去请太子妃过来一趟,见见柳大哥。” 柳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1465章 打完还能把商路彻底打通,长久赚钱! 柳叶对那位侯家小姐,现在的太子妃侯怜儿,没什么特别的观感。 谈不上喜欢,毕竟她是硬塞进东宫的人。 但也说不上厌恶,毕竟她本人似乎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个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不多时,门口传来环佩轻响。 侯怜儿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太子妃规制的常服,颜色素雅,妆容得体,举止端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见过驸马。” 侯怜儿向柳叶盈盈下拜,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声音温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柳叶站起身,微微颔首还礼。 “太子妃不必多礼。” 他的语气很平淡,眼神也只是礼貌性地掠过她的脸,便转向了李承乾,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侯怜儿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垂眸站在一旁,对柳叶的冷淡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异色。 李承乾见状,对侯怜儿道:“晚膳多备些柳大哥爱吃的菜式,酒也备好了,这边我与柳大哥说会儿话,你先去忙吧。” “是,殿下。” 侯怜儿温顺地应了一声,又向柳叶微微福了福身,才带着宫女安静地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 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气氛似乎比刚才更松弛了些。 柳叶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承乾,语气带着点调侃。 “怎么,我看你们俩……瞧着倒是比刚成亲那会儿顺眼多了?”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含糊地说道:“嗯……算是吧。” “日子总得过下去,她……人其实不坏,性子也安静,把东宫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父皇和母后都夸她懂事了。” 他放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之前是我想不开,钻牛角尖了,她又不是自己非要嫁进来的,跟我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既然绑在一块儿了,整天横眉冷对的,大家都难受,凑合着过呗,相敬如宾总比鸡飞狗跳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至于玉萱……只能说是我和她没这个缘分,以后再说吧。” 他没有看柳叶,目光落在窗外抽芽的柳枝上。 这话听起来像是放下了,但柳叶知道,这番话李恐怕藏着不少无奈。 柳叶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嗯”了一声。 感情的事,外人最难置喙。 李承乾能想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成熟了不少。 两人又闲聊了些别的。 李承乾问了些曲江坊和竹叶轩的趣事,柳叶也简单问了问他管理的衙门里有什么新鲜事,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过得很快。 窗外的光线渐渐染上了金红色,预示着黄昏将至。 掌灯时分,晚膳摆在了东宫一处临水的小花厅里。 地方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菜肴确实如李承乾所说,很合柳叶的口味,精致但不过分铺张。 那坛剑南烧春也温得恰到好处,酒香醇厚。 李承乾显得很开心,亲自给柳叶斟满酒。 “柳大哥,好久没跟你喝酒了。” “来,这杯敬你!” 他仰头就干了。 柳叶笑了笑,也陪了一杯。 “看着你长进,是好事。”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几杯下肚,气氛更热络了些。 李承乾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处理公务时遇到的麻烦和趣事,偶尔还学着某个老臣说话的神态,逗得柳叶也忍不住笑。 正喝到兴头上,门外传来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 “好香的酒……” 门帘一挑,贺兰楚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当值的千牛卫常服,腰间挎着横刀,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值过来。 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先向李承乾行了个礼。 “殿下。” 然后又转向柳叶,笑容更盛,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热乎劲儿。 “柳兄!真是稀客啊!我说殿下今天怎么有兴致摆酒,原来是柳兄来了!” “来的正好,坐下一起喝!” 柳叶也笑着拱手。 他和贺兰楚石算是老交情了,从当初李承乾还是个小萝卜头时就认识,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彼此之间没什么客套。 “快坐快坐!就等你呢!” 李承乾显然也很高兴贺兰楚石能来,连忙招呼他坐下,又吩咐添上碗筷酒杯。 贺兰楚石也不客气,解下佩刀放在一旁,大马金刀地坐下,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 “先自罚一杯,来晚了!” 三人的酒局,因为贺兰楚石的加入,顿时热闹了许多。 他性子直爽,说话风趣,酒量又好,很快就和李承乾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开了。 柳叶也放松下来,偶尔插上几句。 酒过三巡,贺兰楚石抹了抹嘴,看着柳叶问道:“柳兄,你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跑东宫来了?” “肯定不只是找殿下喝酒吧,是不是陛下那边有什么事?” 他毕竟在东宫当值,又在千牛卫系统,对朝堂风向很敏感。 柳叶夹了一筷子笋片,随意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 “陛下召我进宫,问了些西域大食国的事情,商量怎么打这一仗,顺便怎么能让国库少出点血,最好还能赚点。” 他把李世民问策那套说辞,用更通俗易懂的白话复述了一遍。 李承乾听得眼睛发亮,拍手道:“妙啊!柳大哥!你这主意绝了!” “让那些小国出钱出力,我们出兵保护他们,天经地义!打完还能把商路彻底打通,长久赚钱!” “父皇肯定采纳了!” 他对柳叶的商业头脑一向佩服得五体投地。 贺兰楚石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当听到西域、大食国、打仗这些词时,他端着酒杯的手就顿住了,眼神像被点燃的火星,骤然亮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柳兄,陛下真决定要打了?规模如何?谁挂帅?” 柳叶看他那副样子,心中了然,呷了口酒。 “定了,十万大军,英国公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卫国公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 “十万!英国公挂帅!” 贺兰楚石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渴望。 “殿下!” 第1466章 我柳叶,还不至于跟小辈斤斤计较这些 李承乾被他看得一愣。 “怎么了?” 贺兰楚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着军人特有的铁血味道。 “殿下!我贺兰楚石,自认一身武艺韬略,不敢说顶尖,但也绝非庸才!” “在这东宫当个千牛将军,护卫宫禁,安稳是安稳,可……可这心里头,总觉得有股劲儿憋着!” “男儿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如今西域狼烟起,正是我辈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之时!” “殿下,我想……我想随英国公西征!哪怕从队正、旅帅做起,我也甘愿!请殿下恩准!” 他说完,端起面前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承乾,等着他的答复。 那份迫切和决心,清晰地写在脸上。 李承乾显然没想到贺兰楚石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一时有些怔忡。 他看看贺兰楚石,又看看柳叶。 柳叶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道:“楚石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弓马娴熟,胆大心细,在左武卫时就崭露头角。留在东宫守大门……” 他摇了摇头,道:“是有点屈才了,这西征,刀头舔血,但也确实是磨砺锋芒、建立功勋的沙场。” 柳叶的话,无疑给贺兰楚石加了码,也给了李承乾一个台阶。 李承乾看着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亦臣亦友的伴当,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战意,心中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支持。 他知道贺兰楚石骨子里流着武将的血,渴望战场。 他作为太子,作为朋友,似乎没有理由阻止他去追寻自己的抱负。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壶,亲自给贺兰楚石和自己各斟满一杯。 他端起酒杯,神情变得郑重。 “你想去,我明白,柳大哥也说得对,你是将才,该去沙场驰骋,我……准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你要记住,到了前线,听英国公将令,奋勇杀敌!别给我李承乾丢脸!更……更要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听到没有?” “殿下!” 贺兰楚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猛地站起身,对着李承乾深深一躬,再抬头时,眼眶竟有些发红。 “谢殿下成全!贺兰楚石定当奋勇争先,绝不辱没东宫威名!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此去必取功名,不负男儿之志!” 他端起酒杯,与李承乾重重一碰。 “殿下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 仰头,一饮而尽。 那份兴奋和斗志,几乎要从他身上喷薄而出。 心愿达成,贺兰楚石彻底放开了,酒喝得更快更猛。 李承乾也为他高兴,陪着他一杯接一杯。 柳叶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即将远赴沙场搏命,一个留在权力中心成长,心中也有些感慨,陪着他们又喝了几杯。 酒意渐渐上涌。 贺兰楚石酒量虽好,但架不住喝得又快又急,加上心情激荡,最先显出醉态,说话舌头开始打结,拍着胸脯说要在西域砍下多少大食人的脑袋。 李承乾也喝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话却更多了,拉着柳叶絮絮叨叨说着小时候的事。 柳叶还算清醒,但也有些微醺,只是含笑听着。 终于,两人都撑不住了。 贺兰楚石脑袋一歪,伏在桌上,鼾声渐起。 李承乾也摇摇晃晃,指着贺兰楚石想说什么,话没出口,身子一软,也趴在了桌边。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年轻人的鼾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酒气弥漫... 柳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想唤人,门帘轻动,太子妃侯怜儿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 她似乎一直在外面候着,对里面的情形并不意外。 “驸马...”她轻声唤道,声音依旧温和。 柳叶对她点了点头:“太子和贺兰将军都醉了。” “有劳驸马爷照看了。” 侯怜儿对着柳叶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她步履轻缓地走到李承乾身边,先是用指尖试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动作熟稔地开始给他喂醒酒汤。 汤水温热,李承乾在昏沉中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 侯怜儿用柔软的巾帕仔细擦去他唇角的汤渍,又示意宫女将另一份醒酒汤端给伏在桌上的贺兰楚石,自有内侍上前接手。 做完这些,她才转向柳叶,亲自执起案上尚温的茶壶,为柳叶斟了一杯新茶。 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清香,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酒味。 “驸马爷,请用茶。”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柳叶面前,抬眼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 “这些日子……多谢驸马爷了。” 柳叶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下,只是看着盏中漂浮的细嫩芽叶,语气平淡道:“太子妃何出此言?柳某不过是与太子叙旧饮酒罢了。” 侯怜儿微微摇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坦诚的意味。 “我说的,是苏家姐姐的事,承乾他……当初执念颇深,行事多有偏激,让驸马爷见笑了。” “如今……承乾待我,虽谈不上情深意浓,却也相敬如宾,日子总算安稳下来。” “这其间,若非驸马爷未曾因玉萱姐姐之事迁怒于我,甚至多加阻拦,恐怕……事情未必能如此平顺。” “这份情,怜儿心中是记着的。”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更鼓声。 烛火的光晕在侯怜儿端庄的脸庞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的话很直白,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委屈的控诉,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表达着一份简单的谢意。 柳叶呷了口茶,茶水温润入喉。 他放下茶盏,目光掠过醉态酣然的李承乾,又落回侯怜儿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太子妃言重了,过去的事,各有各的因果,纠缠无益。” “你是东宫正妃,承乾是太子,你们的日子,终究是你们自己过。” “我柳叶,还不至于跟小辈斤斤计较这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做得不错。” 第1467章 我看这仗,非但要打,还得狠狠地打 “小辈”二字从柳叶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距离感。 他没有再多说安慰或劝解的话,也不需要。 眼前的女子足够清醒,也足够坚韧,懂得如何在既定的命运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侯怜儿闻言,唇边浮起一抹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丝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驸马爷豁达,怜儿明白了。”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 “时辰不早,柳某告辞了。”柳叶站起身,没有再看醉倒的两人,只是对侯怜儿颔首示意。 “驸马爷慢走。” 侯怜儿起身相送,姿态恭谨。 ... 第二天一早,晨曦微露,上林苑长公主府的花园里还带着露水的清新气息。 柳叶刚被侍女服侍着洗漱完毕,还没换好外袍,房门就被“咚咚”敲响了。 随即,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爹爹!送!送囡囡上学!” 小囡囡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她今天穿着郑氏学堂统一的浅蓝色小襦裙,背着一个绣着小兔子的小书包,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精神极了。 柳叶无奈地弯腰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磨人精,起这么早?” “不早啦!太阳公公都晒屁股啦!” 小囡囡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柳叶正要说话,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李治抱着欢欢,笑嘻嘻地说道:“姐夫早!我也要去上学啦!母后说让我以后都跟囡囡一起上学,有个伴儿。” 柳叶看着眼前这俩小祖宗,大的抱着小的,小的还赖在自己怀里,认命地叹了口气。 “都去都去,欢欢也给我吧。” 他腾出一只手,把还在揉眼睛的欢欢也从李治怀里接了过来,一手抱一个。 欢欢软乎乎地靠在他肩上,小囡囡则兴奋地晃着小脚丫。 简单地用了些早点,柳叶便带着李治和小囡囡坐上马车,往城中的郑氏学堂行去。 清晨的长安城已经开始苏醒,街道上车马行人渐多,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李治则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不同于宫廷的街景,偶尔跟柳叶说几句学堂里的趣事。 到了郑氏学堂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穿着统一蓝色学童装的孩子们像一群叽叽小雀,在家长或仆从的陪同下涌入气派的大门。 柳叶牵着小囡囡,李治则自己跳下了车。 “小舅舅再见!” 小囡囡对着李治挥挥小手。 李治笑着摸摸她的头。 “囡囡再见,好好念书哦。” 柳叶把小囡囡交给门口迎候的低年级女夫子。 看着小家伙一步三回头地被领进去,才松了口气。 李治也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去高年级的院子。 就在这时,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也在学堂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当朝首辅房玄龄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同样穿着学童蓝衫,神情略显拘谨的男孩,正是他的孙子。 “柳叶?” 房玄龄一眼看到了柳叶,有些意外。 “真巧,送小殿下来上学?” 柳叶拱手回礼。 “房相早” 房玄龄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着孙子进了学堂大门,才对柳叶道:“是啊,这小子,功课得盯紧些。” “驸马爷难得亲自送孩子,看来今日清闲?” “谈不上清闲。”柳叶笑了笑。 “刚把小的们送进去,松口气罢了。” 他瞥见房玄龄眉宇间似乎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愁绪,想到昨日甘露殿议事,心中了然。 “房相可是为西域之事忧心?昨日见您与卫公、英国公面圣,可是议定了大略?” 房玄龄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示意柳叶往旁边人少些的槐树下走去。 “唉,正是此事。” 房玄龄站定,压低了声音,眉头锁得更紧。 “陛下决心已下,十万大军西征,势在必行。茂公挂帅,药师督后,这阵仗……不小啊。” 他顿了顿,看着柳叶,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驸马爷昨日也在场,陛下问你那生财之道,说得轻巧,可这仗,真非打不可吗?” 柳叶有些意外。 “房相何出此言?大食灭我属国,兵锋直指安西,断我商路,此乃国朝大患,岂能不打?昨日陛下不也说,关乎国运?” “国运自是紧要!” 房玄龄声音微提,随即又意识到场合,压了回去。 “可这代价……驸马爷,老夫执掌中书,总理庶务,国库这本账,看得最是清楚!” “是,陛下内帑刚进了你竹叶轩那八百万贯分红,加上国库往年结余,看着是不算空虚。” “可你可知,这每一文钱,陛下那里,戴胄那里,老夫这里,早已掰碎了、揉烂了,定好了去处!” 他伸出手指,一项项数着,语气沉重。 “陇右军镇的粮饷,那是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嚼谷,动不得!” “黄河春汛在即,堤防修缮处处要钱,这是保百万生民身家性命的,动不得!” “陛下允诺了将作监营造新宫室的款项,虽非当务之急,但君无戏言,也不好大动。” “还有各地春耕的农具、种子补贴,漕运疏通……林林总总,哪一项不是关乎国计民生?” “戴胄这几日,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片,天天在民部衙门里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十万大军,万里远征啊!” “一旦开拔,后续投入源源不断,国库这点底子,经得起多久的消耗?” 房玄龄喘了口气,看着柳叶,眼神锐利。 “这还只是钱粮!再说地利,西域万里之遥,葱岭天险,气候苦寒,地形复杂。” “大食骑兵强悍,以逸待劳,我军劳师远征,胜算几何?” “这仗,能不打,最好还是不打!” 柳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房玄龄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房相,您这账算得精细,是宰相该操的心,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我柳叶是个商人,我看这仗,非但要打,还得狠狠地打。” “哦?”房玄龄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第1468章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 “很简单,有得赚,有大赚。” 柳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您只看到花钱的无底洞,却没看见赚钱的金山银海粮,譬如,南瓜军粮!” 房玄龄一愣:“南瓜军粮?就是你在高句丽战场用的那种?” “没错!” 柳叶点头。 “上次打高句丽,小试牛刀,效果如何您也知道,这次十万大军西征,路途更远,时间更长,后勤压力更大!” “我那工坊里囤积改良过的南瓜粉,早就准备好了。” “只要朝廷下订单,数量管够,这可不是小买卖,是足以供应十万大军数月甚至经年的超级大单!” 他顿了顿,看着房玄龄有些愕然的表情,继续说道:“这还只是最直接的。” “西域商路彻底打通,没了大食这拦路虎,我的丝绸、瓷器、茶叶、竹叶青,能卖到更西边去,换回更多的金银珠宝、香料骏马。” “这长远的利,岂是眼前这点军费能比的?” “所以啊房相,这仗打得值!打得越狠,赚得越多。” 房玄龄被柳叶这番赤裸裸的“战争财”言论给气笑了,指着柳叶,哭笑不得。 “柳叶啊柳叶!老夫今日才算知道,你竟真是个钻到钱眼里的钱串子!” “国之大事,戎兵征伐,在你眼里,竟成了牟利的商机?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柳叶毫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回敬道:“房相,您这话说的,打仗要花钱,花钱才能打仗。” “我替朝廷解决了后勤难题,还让国库将来有得赚,怎么就有辱斯文了?”” “总比你们三省的人唉声叹气,想着怎么当缩头乌龟强吧?怂蛋包可打不了胜仗。” “你……你说谁是怂蛋包?!” 房玄龄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老夫是虑国深远!是为天下苍生计!” “我也是为天下苍生计啊。”柳叶摊手。 “不打疼大食,商路不通,不知多少靠这条商道吃饭的商贾百姓要破产!” “强词夺理!” 房玄龄气得拂袖,但看着柳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觉得跟他辩下去实在有失身份,只得重重哼了一声。 “道不同不相谋!老夫要去政事堂了,戴胄还等着老夫去一起头疼那军费窟窿呢!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就朝自己的马车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柳叶看着老头气呼呼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这老头,脾气见长啊。” “不过话糙理不糙,这单军粮生意,确实大有可为……” 他盘算着,也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石狮子后的李治地蹿了过来,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拉住柳叶的衣袖。 “姐夫!姐夫!你刚才和房相说的……是真的吗?打大食国,真的能赚大钱?还能立大功?” 柳叶被他吓了一跳。 “你个小鬼头,躲这儿偷听大人说话?” 李治毫不在意,急切地追问道:“哎呀,姐夫你回答我嘛!是不是真能立功?” 他的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柳叶看着他眼中属于少年人的憧憬,感觉这神情……怎么有点眼熟? 他屈指敲了一下李治的脑门。 “想什么呢!打仗是闹着玩的?刀枪无眼!你才多大?好好在学堂念你的书,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进去,迟到了夫子要打手板!” 他故意板起脸。 李治捂着脑门,小声嘟囔了几句。 但看着柳叶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蔫蔫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挪进了学堂大门。 ... 日头偏斜,将窗棂的影子长长地拉在书房的地板上。 柳叶这一觉补了一下午,直到日影西移才悠悠转醒。 窗外的鸟雀声清脆,带着花香的暖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拂在脸上有些痒。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眼角,慢悠悠地坐起身。 到底是上了点年纪,熬不得夜了,昨晚和李承乾那顿酒,后劲比他预想的要大些。 趿拉着软底鞋走到书房,桌上早已备好了温热的醒酒茶和几样清爽的点心。 刚拿起一摞关于泉州船厂新式海船龙骨进度的报告,门外就响起熟悉的的脚步声。 许敬宗掀帘进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公子,西域那边有信儿了。” 他走近书案,声音不高。 柳叶放下报告,抬眼看他。 “小川子的?” “飞鸽传书,刚到。” 许敬宗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的竹管,竹管口封着暗红色的火漆,上面压着一个小小的的印记。 “信是走龟兹的线过来的,用的是我们最急的通道。” “信上说……小川子已经离开龟兹,往西边去了,目标是昭武九姓旧地,石国一带。” 柳叶接过竹管,指尖在竹管冰凉的表面摩挲了一下。 他没急着拆,只是看着许敬宗。 “他亲自去的?” “信里是这么说的。”许敬宗点头。 “带着几个最得力的人手,扮作行商,他说那边风声太紧,龟兹能打探到的都是水面上的浮沫,深水里的鱼,得去漩涡中心才能摸到。” 柳叶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当然知道小川子去的是什么地方。 大食灭康国月余,其余八国更是如同狂风扫落叶般接连倾覆,那片土地现在就是一块烧红的铁板,充满了各方残存势力的垂死挣扎。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看不见的尖刀! 小川子是他和许敬宗一手带出来的,从竹叶轩的伙计到独当一面,那份机灵和坚韧他很清楚。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 柳叶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他拔开竹管的塞子,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写纸,用特定的药水涂抹后,字迹才显现出来。 内容很简洁,汇报了康国遗民抵达长安,大食探子在龟兹活动频繁,以及他决定西行的判断和初步计划。 “他这是要给自己搏个前程,搏个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功勋。” 柳叶把看完的字条放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一撮轻灰。 第1469章 江南,要乱了! 灰烬无声地落在白瓷的笔洗里。 “在龟兹两年,风沙里打滚,三教九流里周旋,提心吊胆,现在机会来了,风口浪尖,他敢跳。” 许敬宗没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他明白柳叶的意思,小川子这一步,看似冒险,却是通往更高位置不可或缺的投名状。 在竹叶轩,或者说在柳叶的体系里,光有旧情是不够的,得能让人心服口服的成绩。 柳叶的声音沉了下来。 “告诉他,情报要准,更要快。” “保命是第一位的,事不可为,立刻撤,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让咱们在西边的货栈、暗桩,全力配合他,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不惜代价护他周全。” “还有,让他记着,他的命,可比那些大食狗值钱多了。” “是,公子,我立刻去办。” 许敬宗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出去安排。 柳叶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 小川子深入险境,西征大军正在集结,这场仗还没正式开打,前线的暗战已经硝烟弥漫。 他需要知道大食人到底在干什么,兵力如何部署,后勤线在哪里,西域那些小国到底有多少真心向着大唐。 这些,都系在小川子身上了。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柳叶拿起桌上的算盘,下意识地拨弄着冰凉的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平复心绪。 然而,这份安静没持续几分钟。 门帘再次被掀开,许敬宗竟又回来了。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封更厚实的信函,封皮是常见的官府公文样式,但火漆印却是江南李义琰的私印。 “公子,李义琰的加急信,刚送到府上,说是十万火急。” 许敬宗的声音比刚才更沉,透着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柳叶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李义琰说的“十万火急”,通常都不是小事,更别提还加急送到他这里。 他立刻接过信,撕开火漆。 信纸展开,是李义琰那手端方的楷书。 柳叶的目光快速扫过字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李义琰在信中详细汇报了火凤社在江南的进展。 小武那丫头,手段确实凌厉,短短时间,竟已整合了江南大部分地下势力,火凤社的旗号在运河两岸已是无人敢轻易招惹。 但这并非重点。 重点是,借着这股席卷地下世界的风潮,火凤社像一把精准的铲子,深挖下去,竟掘出了江南官场和世家与“大食教”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脉络! 李义琰措辞极其严厉,此教绝非简单的胡商信仰结社,其组织之严密,渗透之深,远超想象。 更令人心惊的是,信后附着一张长长的名单。 柳叶翻到后面,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 即便以他的心性,也不由得瞳孔微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头衔,几乎涵盖了江南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 吴郡朱氏、会稽顾氏、义兴周氏、吴兴沈氏…… 虽然名单旁用小字标注,多是旁支、庶子、管事之类并未真正执掌家族核心权力的人物,但架不住数量庞大,牵扯面极广! 这些人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根须,深深扎在江南的土壤里,汲取养分,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更扎眼的是名单末尾单独列出的几个名字,官职赫然在目。 一个是从三品的江南道转运副使杨钊,另一个是正四品下的苏州别驾王焕。 这两人,可是手握实权,能直接影响地方运转的重臣! 柳叶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之前知道大食教在江南有活动,也猜测背后可能有推手,但绝没想到渗透已经到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地步! 这哪里是民间传教? 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经年累月的政治渗透和情报布局! 名单上这些人,或许职位有高低,影响力有大小,但汇聚起来,就是一股足以动摇江南根基的暗流。 他们能传递消息,掩护人员,提供资源,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影响官府的决策! 这背后,若说没有大食国朝廷的鼎力支持和长期投入,绝无可能! “好一个大食教……好大的手笔!” 柳叶之前还是低估了大食人的野心和耐心。 他们不仅在正面战场磨刀霍霍,更早就在大唐最富庶的腹地埋下了如此多的暗桩。 不能再等了! 这颗毒瘤必须连根拔起,而且要快! 一旦西线战事吃紧,这些潜伏的毒蛇趁机在江南兴风作浪,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老许。” 柳叶看向肃立一旁的许敬宗,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传信给李义琰!” “名单上所有人,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个不漏,即刻秘密监控。” “动用一切力量,火凤社、官府密探,必要时可请地方驻军配合,但务必注意方式,避免大规模恐慌。” “一个月!我给他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内,我要大食教在江南的势力被彻底摧毁!” 他手指重重敲在名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白!”许敬宗心头一凛,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立刻躬身领命。 “我马上拟文,用最快的渠道发往江南!” 看着许敬宗匆匆离去的背影,柳叶重新坐回椅中,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西边战云密布,东边暗流汹涌,这盘棋,大食人落子深远,步步紧逼。 他拿起桌上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 江南,要乱了! ... 江南,睦州。 与长安的暗流涌动不同,江南的午后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慵懒。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运河的水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白墙黛瓦的民居和随风轻摆的垂柳。 街市上行人不少,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船家的号子声、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小武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杏子红的半臂,梳着时下江南少女流行的双丫髻,发间簪着一朵新鲜的玉兰。 整个人像一株初绽的花儿,明媚又灵动。 第1470章 放心,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 小武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竹编小风车,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吹着,风车呼呼地转着。 她身旁跟着渊男生,少年人身姿挺拔,腰间挎着一把装饰简约,却透着森然寒气的横刀,他落后小武半步,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实则锐利如鹰,时刻保持着警惕。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看似散乱实则默契地跟着七八个精壮的汉子。 他们打扮各异,像普通的脚夫、货郎或闲汉,但步履沉稳,眼神精光内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势,让周围的行人下意识地和他们保持距离。 这些人都是火凤社的精锐好手,专门负责保护这位实际掌控着江南地下世界的小姑奶奶。 “柳叔叔上次来信说,西域那边可能要打大仗了。” 小武停下脚步,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看着老艺人熟练地浇铸出飞禽走兽,嘴里随意地说道。 渊男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街角一个蹲着卖莲蓬的老农。 “朝堂邸报提过一嘴,大食人很凶悍,灭了西边好几个小国,柳大东家……很担心商路。” 小武付了钱,接过一个浇成小兔子模样的糖画,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甜得眯起了眼。 “打仗好啊,打起来,我们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才能卖得更远,卖得更贵。” “柳叔叔肯定又在琢磨怎么发战争财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狡黠,和对柳叶行事风格的熟悉。 渊男生看着她无忧无虑舔糖画的样子,嘴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温和的弧度。 他刚想说什么,眼神骤然一厉! 就在小武侧身对着摊主付钱找零的刹那,斜刺里人群中猛地窜出三个穿着粗布短打,毫不起眼的汉子! 他们动作快如鬼魅,目标明确,没有一声呼喝,三柄淬了幽蓝光泽的短匕,如同毒蛇吐信,分别刺向小武的后心、腰侧和脖颈! 角度刁钻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要的是一击毙命! 电光火石之间,渊男生甚至来不及拔刀,他几乎是本能地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右脚猛地蹬地。 随即,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向离小武最近的那个杀手,同时左臂闪电般探出,试图格开另一柄刺向小武腰侧的匕首! 然而,小武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诡异! 仿佛背后长着眼睛,在那冰冷杀意及体的瞬间,她小巧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迅捷向侧面一滑。 如同水中的游鱼,明明看着要被刺中,却偏偏在毫厘之间贴着锋刃滑了过去。 她甚至借着滑步的惯性,顺势将手中还带着竹签的糖画兔子,狠狠戳向了第三个刺向她脖颈的杀手眼睛! “噗嗤!” “当啷!” “啊——!” 几声异响几乎同时爆发! 渊男生的撞击结结实实地撞飞了一个杀手,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格挡的左臂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但成功荡开了第二柄匕首。 小武的糖画竹签没能刺中眼睛,却也狠狠戳在了第三名杀手的脸颊上,留下一个血洞,糖浆和血混在一起。 而最后一声惨叫,则来自那名企图刺小武后心的杀手。 他手中的匕首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小武身后的一名货郎,用一根扁担精准地磕飞,同时另一名脚夫的拳头已经重重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杀手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从刺杀发动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周围的行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几个人影晃动了几下,几声闷响,然后就有三个人倒在了地上。 短暂的惊愕之后,才有女人惊恐的尖叫响起。 渊男生一步跨到小武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右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地上三个生死不知的杀手和周围惊惶的人群。 带来的护卫们早已默契地散开,隐隐形成保护圈,将惊魂未定的路人与中心隔开,同时警惕地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 “小武姐姐,你没事吧?” 渊男生声音紧绷,带着后怕的余悸。 小武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些许灰尘,刚刚那一下滑步让她有点气息不稳,但脸上却没什么受到惊吓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地上被护卫迅速制住,卸掉下巴防止自杀的三个杀手,眼神像在看三堆垃圾。 “没事。”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屑。 “就这点本事,还想杀我?”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踩扁了一半的糖画兔子,撇了撇嘴,随手丢进了旁边的河沟里。 “浪费我的糖画。” 渊男生没理会她的俏皮话,蹲下身,一把扯开其中一个杀手的前襟。 果然,在锁骨下方,看到一个用靛青色颜料刺上去的特殊印记。 大食教徒的标记! “果然是他们!” 渊男生眼中杀意暴涨。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像躲在暗处的毒虫,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伤害小武。 “不用问了。” 小武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另一个昏迷的杀手。 “除了那帮裹头巾的疯子,江南现在还有谁敢动我?问了也是白问,他们骨头硬着呢,撬不开的。” 渊男生站起身,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行人开始围观,指指点点,远处似乎也传来了衙役的呼喝声。 此地不宜久留。 “小武姐姐,此地危险,我们立刻回去,以后出门,护卫必须加倍!” 今天这一幕,让渊男生心有余悸,若是小武反应稍慢半分,或是护卫离得稍远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小武看着渊男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戾气消散无踪,又恢复了少女的狡黠。 “好啦好啦,男生,别板着脸了,多吓人,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拍了拍渊男生的胳膊。 “放心,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柳叔叔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金辉给白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暖金,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 “很快,家里就会派人来了,到时候,看谁还敢伸爪子。” 渊男生看着她笃定的样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不再多言,对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三个昏死的杀手拖进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带篷骡车里。 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现场,汇入人流,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 第1471章 我们就办一场武林大会! 夕阳的余晖,将运河染成一条流淌的金带,暖意却驱不散小武一行人身上的肃杀之气。 回到火凤社在睦州城西一处不起眼但戒备森严的大宅。 这座大宅对外挂着“永和绸缎庄”的幌子。 护卫们无声地将三个昏死的杀手拖进地窖,渊男生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男生,放松点,到家了。” 小武拍拍他紧绷的手臂,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锐利。 刚踏上正厅前的青石台阶,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正厅的门廊阴影里,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纤瘦窈窕,穿着利落的靛青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软鞭。 晚风吹拂,几缕未束好的发丝拂过她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姿态,那份仿佛融入阴影又自带气场的存在感…… 小武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黑夜中点燃的星火,所有的防备和戾气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纯粹的的惊喜。 “师父!” 她像只归巢的乳燕,完全忘了刚才的生死危机,提着裙摆就扑了过去,一头扎进那人怀里,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阴影中的人转过身,正是陈硕真。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点点风霜,却无损那份清冷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沉淀后的深邃,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眸,此刻看着怀里的小武,漾开的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柔和。 她抬手,手指轻轻梳理着小武跑乱了的额发,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柔。 “想你了,就来了。” 陈“顺道看看,我家这只小麻雀,把江南搅成什么样了。” 小武在她怀里蹭了蹭,才抬起头,眉眼弯弯。 “现在运河两岸,谁不知道火凤社的旗号,就是……” 她撇撇嘴,带着点告状的意味。 “刚回来路上,又碰上几条疯狗想咬人,大食教的,烦死了。” 她三言两语把街上的刺杀说了一遍,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陈硕真静静听着,脸上的柔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她没看小武,目光投向院中那通向地窖的阴暗入口,仿佛能穿透厚土看到里面躺着的杀手。 “嗯,知道了。” 陈硕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他们的爪子,伸得太长,也太急了。” 她牵着小武走进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几把硬木椅,一张长案,墙上挂着一幅江南水道图。 渊男生默默跟在后面,自觉地守在了门口。 陈硕真拉着小武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是后院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花圃,暮色中花香浮动。 “大食教…这次不一样了。” “不再是零星的疯子,是有组织的反扑。” “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感觉到了我们正在收紧的网。” “所以,他们急了,想在你身上撕开一道口子,打乱我们的步调。” 小武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变得认真起来。 “柳叔叔那边有消息?” “嗯。” 陈硕真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没有署名,只有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竹叶暗记。 “长安来的,大东家的意思很明确。” 她将信递给小武。 小武快速扫过,信上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 江南大食教,根系已显,危害日深,与西域战事呼应。 命你等一月之内,务必连根拔起,清除殆尽。 手段不论,唯求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可借力打力,引蛇出洞。 “一个月…” 小武低声念道,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心里盘算着。 她看向陈硕真。 “师父,柳叔叔这引蛇出洞…您有主意了?” 陈硕真端起案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蛇藏在洞里,一条条去掏,费时费力,还容易打草惊蛇。” “不如…给他们搭个足够高的戏台子,点上最亮的灯,敲起最响的锣,让那些自认为够分量的大蛇,忍不住自己爬出来,在台子上亮亮相。” 小武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师父是说…开个大会?把水彻底搅浑?” “不错。” 陈硕真放下茶杯,手指在长案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南道上,鱼龙混杂,山头林立,黑道白道,江湖绿林,盘根错节。” “大食教想在这里扎根,光靠他们自己那几个裹头巾的远远不够,必然拉拢收买了本地不少地头蛇。”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爪牙,也是他们的耳目和屏障。”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就办一场武林大会!” “放出风声去,就说火凤社要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这江南地下世界的总瓢把子之位,虚席以待。” “规矩很简单,擂台决胜!” “不拘出身,不论黑白,只要拳头够硬,能站到最后,火凤社上下便奉其为尊,拱手让出江南全部地盘和人脉!” 小武听得心潮微动,这招够狠,也够绝。 总瓢把子的位置,对于混迹地下世界的人来说,诱惑力不亚于一座金山。 那些被大食教拉拢的本地势力,那些自恃武力想更进一步的野心家,甚至大食教自己培植的打手,谁能不动心? 只要他们动了心,想上台,就必然要暴露实力,暴露身份! 这可比大海捞针强多了。 “妙!” 小武忍不住拍了下手,随即又想起什么。 “不过师父…咱们真要把位置让出去?” 这可是她和师父打拼下来的基业。 陈硕真淡淡瞥了她一眼。 “火凤社退出江湖,金盆洗手,这话是我们说的,但等那些牛鬼蛇神都现了形,被一网打尽之后…江湖上谁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 “地盘,自然还是我们的,这叫兵不厌诈。” 小武恍然大悟,嘿嘿笑了起来。 “还是师父高明!” 陈硕真不置可否地继续道:“地点,就选在太湖西山岛。” “那里水域复杂,岛屿众多,进退自如,也方便我们布控。” “时间定在半月之后,这半个月,就让这消息像风一样,刮遍江南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