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反骨,你叫我爱卿》 第1章 升迁路上的截杀 【一个权臣的自我修养——有点狗,有点毒!】 【本书非无脑爽,但可以无脑看,慢热文,权谋占比重。】 【本书刻画一个寒门士子的上位史和党派斗争、夺嫡复仇,整体从文到武,从太平到引乱天下,百万大纲,需耐心。】 【祝大家阅读愉快,喜欢请加书架,感谢支持。】 【正文开始】 —————— 大周,洪化二十一年,三月初。 兖州去往京城的官道上,尸横遍野,血腥冲天,一场厮杀刚刚结束。 “萧业!你得罪梁王,今日我杀不了你,明日也有其他人杀…” 话未说完,“唰”的一声,一道白光闪过,萧业手持利剑,利落的割断了最后一个活口的喉管。 三年前,他因一桩“乌龙案”得罪梁王,被摘除探花功名,贬为谯县县令。 如今刚获升迁,入京途中便遇到了这场截杀。 萧业随手将剑递给了身旁的侍卫,取出巾帕将脸上溅到的血迹擦拭干净。 “萧大人,为何不留活口?” 传召萧业入京的吏部侍郎方度同脸上难掩惊骇。 萧业转过身来,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污蔑皇室,其罪当死!何况,这种有损天颜的话如何能够传出去?” 方度同心有余悸,环视周遭见无一个活口,声音微微发颤,“可是,就算三年前你得罪了梁王,但也被贬了三年!这事儿应该了了才对,怎么会…会不会是其他人?” “方大人慎言!”萧业截断了方度同的话。 方度同这才察觉失言,慌忙闭上了嘴。 萧业又道:“方大人不是说朝堂上下都在等着萧某去查‘户部国库盗银案’吗?我等还是抓紧赶路为好!” 方度同自是点头称“是”,讪讪的走去了一边。 萧业将那沾血的帕子扔在了地上,向身旁的侍卫吩咐道:“都烧了。” 大火燃起,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迅速扩散开来。 方度同与官差们脸色沉重,心中惶惶不安。 还未进京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进了京后,那桩人人谈之变色的“户部国库盗银案”还不知会掀起多大风浪… 跳跃的火光照耀着萧业俊朗的眉目,他脸上云淡风轻,对这夹杂着难闻味道的温暖并无不适。 再有两三日就到京城了,陛下将他擢拔为大理寺少卿,连升三级。但也给出了查办“户部盗银案”的限期——十日。 十日后查不了怎么办?圣旨上没说。 但萧业听说,前任大理寺卿就是因此罢官,永不录用! 萧业自然不想沦为弃子,更何况,他这枚棋子一旦无用便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虎狼环伺中,他一介寒门士子,必须先握住别人的命! 三日后,萧业一行人来到了大周的国都——盛京。 在吏部领取官凭后,萧业带着两名随从来到馆驿安歇。 没过多久,一封拜帖送了过来,大理寺的另一位少卿——钱必知要为他在九曲阁接风洗尘。 萧业回帖应邀,他与钱必知算是打过交道。 三年前,他在殿试上风头无两,又因风姿俊逸潇洒,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随后授予刑部侍郎一职。 由此,与大理寺少卿钱必知在公务上有些交接。知其处事圆滑,贯会钻营。 特别是这次“户部盗银案”,寺卿姚知远被当廷斥责罢官,仕途断绝。 但身为少卿的钱必知却能置身事外,毫发无损,可见其有些能耐。 入夜时分,灯火阑珊,萧业走出馆驿,来到米市大街上盛京颇负盛名的九曲阁。 在酒楼伙计的引领下,他穿过喧嚣热闹的临街酒楼,来到了幽静雅致的后院。 放眼望去,灯火通明的湖上矗立着九座阁楼,中间假山林立,上植绿竹,水阁在夜雾中半遮半掩,如水上仙境。 岸边修建了九座码头,满植荷花的湖上留了九条水道,通往九座水阁。每座水阁各有一只小船儿往来运送客人和酒菜。 伙计将萧业引到一艘小船旁,那船夫打起草帘,萧业便登上了船,留下两名侍卫等在岸上。 小船儿缓缓驶离人来人往的岸边,沿着残荷中的水道向湖中心的水阁划去,很快便来到了宴请的“修竹阁”。 萧业掀开帘子,见岸上站了一人,身形圆胖,脸上堆满笑容,正是钱必知。 “萧大人,久违了!” “钱兄,何须劳您大驾,愚弟愧不敢当啊!” “欸,要得要得!三年前贤弟被外放出京时,我就预感,你我兄弟定有再见之日!这不,不过三年,贤弟就连越三级重回京城,试看我朝能有几人有此恩宠啊!” 钱必知一边热络的恭维着萧业,一边引着其穿过清幽的园子,朝着阁楼走去。 萧业面带笑容,应道:“承蒙陛下厚爱,愚弟才有今日。不过钱兄资历深,日后还需兄长多指教才是。” 钱必知听了,连道“不敢”。 他较萧业年长十岁,被尊称句“兄长”无可厚非,但“指教”却是的确不敢。 谁不知道萧业此次升迁是为了查办“户部盗银案”,这个案子,谁敢指教? 萧业见其神色有异,知道其心中所思的定是户部一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穿过幽秘的园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碧瓦朱薨,宛如贝阙珠宫的三层琼楼。楼里灯火通明,乐声曼妙。 钱必知脸上又堆满了笑意,向萧业说道:“贤弟在兖州谯县可有如此好去处啊?” 萧业嘲弄道:“穷山恶水,哪里比的了京城的繁花似锦。” 钱必知挤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这么说贤弟在谯县的日子相当清贫了?” 萧业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笑问道:“钱兄看我现在是仙风道骨吗?” 钱必知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哈哈笑道:“我看贤弟已然得道!” 萧业轻笑一声,一双冷眸含了笑意,“只是刚刚上道而已,能否得道还请钱兄多指点!” 钱必知这次没有推辞,笑着将萧业请进了修竹阁。 阁里暖意融融,正中翩翩起舞的舞姬们身形窈窕,姿态动人,四面坐着的男子无不目露精光,垂涎三尺。 萧业打眼一扫,不是酒囊饭袋就是奸滑之徒。 众人见二人进来,便叫停了舞乐,纷纷离座上前见礼。 在向萧业行礼时,各人又报上了自己的官职,有寺丞、寺正、寺监、寺评等。 随后,众人按职位高低入座。因大理寺卿位置空悬,萧业与钱必知同为少卿,所以在主座之位上两人自是谦让了一番。 最后却不过钱必知和众人的盛意,萧业坐在了主座上。 莺歌燕舞,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在众人接连不断的敬酒下,萧业状似有了醉意,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 钱必知喝了酒,圆胖的脸红光满面,端着酒盏挤到萧业身旁坐下,一只肥手搭在了萧业的肩上。 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了,“愚兄醉了,便与贤弟说说醉话,醉话嘛,听听便罢,做不得数!” 萧业知晓他定是要提“户部盗银案”,便眼神迷离,慵懒笑道:“兄长放心,愚弟也醉了。” 钱必知呵呵笑着,凑近了些,“我听说贤弟入京时遭梁王派人刺杀!那贤弟可知道若办了这个‘户部盗银案’将会得罪谁?” 萧业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还请钱兄指教。” 钱必知凑近了些,低声道:“朝堂之上,两王抗衡,贤弟已经得罪了梁王,剩下的贤弟自己想吧!” 钱必知十分精明,说话点到即止,不留把柄。 萧业没有答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剩下的那个王,是齐王,中宫皇后之子,颇得圣宠,大有立为储君之势! 而这桩朝堂震动的“户部盗银案”,起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库兵… 第2章 野心勃勃 在来京的路上,萧业已摸清了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十日前,盛京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杀的是一个值夜归家的户部国库库兵,身上还带着前一日入库的官银。 前任大理寺卿姚知远不敢得罪户部和其背后的齐王,便将案子压了下来。 可是没过几日,这桩案子便被人在大殿上抖露了出来,连带着官银之事。 陛下大怒,当廷罢了姚知远的官,永不录用,户部尚书严统也被停职自省。 此后,朝堂因这空悬的大理寺卿争得热火朝天,直至陛下弃用所有在京人选,着吏部从地方铨选人才。 而后,又从备选名单中勾出了萧业的名字。由此,这连越三级的好事便落在了他身上! 钱必知见萧业不语,又语重心长道:“说实话,我对贤弟的处境十分同情,但我相信贤弟是聪明人,定会做出明智之举!” 萧业看了他一眼,寒眸中带着薄薄的醉意,笑道:“那兄长给我指条明路?” 钱必知精明的眼睛打量着萧业,“贤弟要什么样的路?” “升官发财的路!” 此话一出,钱必知眼中笑意满满,“贤弟现在悟的这个道?” 萧业忽然笑出声来,温润如朗月入怀。 “你我同为少卿,但这小小的主座上只能坐一人,钱兄不想独占鳌头吗?” 钱必知闻言胖脸一怔,但很快他便应对道:“愚兄痴肥,让贤弟见笑了。” 萧业睨了他一眼,一双深沉的眸子似能刺破人心,缓缓道:“钱兄若是弃之不取,那我就不客气了!” 钱必知的醉态不见了,胖脸扯起一个笑容,不答反问道:“贤弟还未告诉我,要怎么走这升官发财路?” 萧业为钱必知添满了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着酒盏道:“世事布局如棋难,且走且看!” 说罢,饮尽了杯中酒,望着厅上舞姿曼妙的舞姬们,星眸迷离,幽幽道:“权势,美人,谁能不爱?谯县就没有这么醉人的酒…” 钱必知点头应和,知道萧业不肯多言。 忽而胖脸皱成一团,捂着肚子“哎唷”连声。“贤弟,愚兄恐怕是吃坏了肚子,失陪失陪。” 萧业微笑颔首,端起酒杯悠悠品着,继续欣赏舞乐,余光扫到钱必知圆胖的身子麻溜的跨出了水阁…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他又踩着稳重的步伐回来了。看他神清气爽的模样,似乎腹中难题已然解决。 酒足饭饱后,钱必知扯了下阁中的铃铛,步履蹒跚的挽着萧业的胳膊朝外走去,众人则跟在后面。 来到码头,小船沿着水道“吱吱呀呀”划了过来。 “钱兄,请。” “不不,贤弟请。” 萧业与钱必知两人在码头上又谦让了起来,谁也不肯先上船。 忽然,“扑通”一声,钱必知脚下一滑,跌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钱兄!” “钱大人!” 惊呼之声四起,湖面上接连炸开了水花!站在萧业后面的众人纷纷跳入水中救人,有的甚至顾不得自己不通水性,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萧业见此情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钱必知这群滑头,想将得罪齐王的烂差事丢给自己! “快救钱大人和诸位大人!” 萧业神色如常,向那一时愣住看向自己的船夫说道。 船夫听了这话,慌忙跳入水中,捞饺子般将众人一一救上了岸。 钱必知在冰冷的湖水中泡了多时,一身酒气全都没了,说话也不大舌头了,只是冷的直打颤。 “贤弟,让你见笑了。” 萧业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语带调侃的点破了钱必知的心思。 “哪里的话,倒是还请钱兄不要怪我没有施以援手。毕竟陛下点名让我查办‘户部盗银案’,我若是像钱兄一样落水受寒,无法公办了如何是好?” 钱必知被点出了心中的小九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一个劲的掩嘴咳嗽。 萧业睨了他一眼,“夜寒风冷,还是钱兄和诸位大人先行一步吧。” 这次,钱必知和众人没有再推辞,向萧业告了辞,三三两两的陆续走了。 当小船最后一次回到修竹阁时,码头上只剩下萧业一人。 “公子!他们是否想对您不利?” 随船而来的还有他的两名侍卫,一个中年人,名吉常;一个少年,名谷易。 二人不等船靠岸,便大步跳了上去,来到萧业身旁紧张的问道,那船夫也是神情关注。 萧业摇摇头,看向那船夫,沉声问道:“钱必知出去见了何人?” 那船夫闻言,赶忙恭敬地答道:“回公子,去见了歧国公徐骁和户部尚书严统!就在旁边的栖霞阁。” 萧业颔首,与他心中猜想无二。 户部尚书严统与歧国公徐骁私交甚密,徐骁是二皇子齐王的亲舅舅,当朝皇后的亲弟弟。 看来,户部官银的事定与徐骁和齐王脱不了干系! “都说了什么?” “我们的人探听到,钱必知告知了与公子的谈话,严统想要拉拢公子,徐骁却想试试公子深浅。他们还谈起公子遇刺的事,徐骁说‘没想到先动手的是梁王!’” 萧业闻言,嘴角带了些笑意,看来他这步棋走对了。 他知道有人不希望他进京,但这人并非梁王,而是齐王。 所以,他策划了一场刺杀,并做成了一个死案,栽到梁王头上! 就是为了给陛下和齐王一颗“定心丸”。 梁王是陛下的异母兄弟,虽久居越州,但一直有狼子野心。 齐王是陛下的二皇子,参政六年,羽翼渐丰,陛下已起了忌惮之心… 这次的“户部盗银案”本质就是两王相争。 而在心怀叵测的异母兄弟和不规矩的亲儿子中间,陛下自然是偏向亲儿子。 所以才选了他这个与梁王有仇,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来查此案。 说到底,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安心握在手里、可进退有度修剪齐王羽翼的刀… 正是明白了这一点,他才煞费苦心,借用“梁王”的名号引出谯县的匪徒刺杀自己。 此举不但安了陛下和齐王的心,也为谯县除去了匪患。 至于梁王,谣言虽然满天飞,但无凭无据,不会有人再去探究… 萧业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 “你浸了冷水,莫要着凉,等回到岸上,先去换身干衣服,再喝些姜汤驱寒。” 萧业上了船,对那船夫温声说道。 “公子放心,这些寒凉不算什么!对了,樊大哥让我问问公子,入京之后歇在哪里?” “暂住驿馆,有事我会寻你们。” 樊兴——九曲阁的掌柜。 而九曲阁真正的主人是——萧业。 这座建于五年前,前面临街豪华酒楼,后院内湖九座幽秘水阁的庞大建筑,为的就是刺探大周朝堂情报! 因为,萧业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升官发财,还有让这大周——变一变天! 第3章 新官上任 次日一早,钱必知等人果然全部告了病假。 萧业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些告假状子全都收好。随后去了大理寺的敛尸房。 一张停尸台上,被杀的库兵张申的尸体被冰块围着,看起来保存还算良好。 萧业仔细查验了尸身,胸膛处有一片青紫,似是踢踹所致,颈间一处刀伤,干净利落,是致命伤,除此之外手掌处有些许擦伤。 从这些伤势看,张申被杀时毫无抵抗的能力。 “发现尸体时官银在哪?” 萧业向第一个给张申验尸的仵作问道。 “回大人,官银放在他衣襟里。” “多少?” “五十两,银锭。” “张家这几日可有要领回尸体安葬?” 仵作摇了摇头,“没有。” “自认尸后可有再来过大理寺?” “没有听说。”仵作再次摇摇头。 萧业心中已然有了数,转身走出了敛尸房,朝着捕快房而去。 一面向跟在身后的吉常和谷易吩咐道:“谷易带人去趟张家,查看有无线索。吉常带人打探下张家有无可投奔的亲戚。” 二人相视一眼,面有不解,“公子已经确定了张申是监守自盗?” 萧业分析道:“张家自认尸之后再未露面,事发多日也不领回尸体安葬,定然是知晓官银之事,恐怕已经潜逃出京了!” 二人对萧业向来信服,只是他们仍想不通。 “那张申是如何将官银盗出来的呢?” 萧业剑眉微皱,这个关键之处他还没解开。 户部管理天下钱粮,国库更是重中之重,守备森严。 即使是国库库兵,进出也要层层检查。 单人不可入库,必须几人同行。且进库房前,要脱光身上衣服,只围一块白布在腰间。 从库房出来时,还要检查牙口,举起胳膊跳过一张高脚凳子,以防腋下夹带。 这种情况下,张申是如何将五十两银锭盗出来的呢? 很快,三人来到了捕快房。 大理寺共有三班捕快,捕头三人:王韧、鲁能、郑大勇。 萧业将行动安排了一番:一队去张申家中搜查;一队寻访张家人踪迹;一队去户部,将与张申同值的库兵带回大理寺。 三个捕头听了面有难色,因为这个案子已经折了一个大理寺卿,听说钱少卿等人也称病避恐不及,他们实在不想得罪齐王。 谁不知道齐王最得盛宠,日后很可能会被立为皇储! 萧业见几人模样,目光逐渐冷冽。 “本官奉旨办案,谁要是怕了,现在就脱下差服,交上佩刀! 若不卸刀,还要拖延,便是欺君之罪!” 此话落地,三个捕头面面相觑,身后的捕快们则是议论纷纷。 但既无人卸刀也无人接令。 萧业冷哼一声,向吉常、谷易吩咐道:“卸刀!” “诺!” 二人朗声应答,走上前去便态度强横的去解三个捕头的佩刀。 “大人,有话好好说!” “是啊大人,我们上有老下有小,都靠着这碗饭活命呢!” 三个捕头自然不肯乖乖交刀。 “嘿,兄弟,往哪摸呢?” “哪那么多废话,要么做事要么卸刀!” “再要动手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你不客气一个试试!” 暴脾气的郑大勇碰上了直性子的吉常,一方护着不肯解刀,一方非要解刀,争执愈演愈烈。 瞬间脸红脖子粗起来,说话便要动起手来。 萧业冷眼看着,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忽见院中急急来了一人。 清瘦的个子,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激烈的挥舞着。 “住手!大理寺中岂可胡闹!” 萧业打量了下他身上所穿的官服,是个主簿。 来人喝止了将要动手的两人,转身端详了一眼萧业,拱手拜道:“下官大理寺架阁库主簿范廷,见过萧少卿!” 萧业锐利的目光扫到他手中拿的是“户部盗银案”的卷宗。 这倒有些意思了,一窝软蛋滑头的大理寺中还有一个头铁的? “大人要查‘户部盗银案’,为何要在此浪费时间?” “范主簿是来送卷宗的?” “正是。” “不怕卷进这个案子里?” 范廷闻言,面带不悦的看着萧业,“大人此话何意?” 萧业轻笑一声,接过了卷宗,“没什么,范主簿若是不怕就留下吧。” 范廷听了此话,当真没有走。 他一早便在架阁库等着萧业去查阅卷宗,却左等右等不见人。 本以为也是一个与姚知远一样的糊弄了事的糊涂官,没想到听其刚刚之言,像是真想查案? 萧业没有立即查看卷宗,此案能宣之纸上的东西并无什么紧要。 现下要做的还是那三件事。 “如何?是继续卸刀还是办案?” 三个捕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神色冷峻、态度强硬的萧业,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服了软。纷纷抬手作揖:“卑职愿听大人调遣!” 于是,在萧业的安排下,三队人马齐出。 谷易、王韧去张申家中搜查;吉常、鲁能寻访张家人踪迹;范廷、郑大勇则去户部提人。 一个时辰后,谷易、王韧先回来了。 如萧业所料,张家已经人去屋空,但两人并非空手而归。 从张家火灶里搜到了一些物证:一个坩埚,一把夹剪,还有一大包白色粉末。 坩埚、夹剪,是熔银的工具。 至于那白色粉末,萧业用一支竹笔小心的拨弄着。 “这是硼砂。” “硼砂?这么多够毒死九头牛的了!”谷易和王韧听后大惊失色。 “硼砂虽有毒,但却是熔银的好东西,可以去除银表面的杂质。” “所以真的是张申监守自盗?” 萧业点点头,但他还未想到张申是如何盗银的。 将物证慎重收好后,吉常和鲁能回来了。 两人打探到张家在平城有家远亲,极有可能前往投奔。 “对了,公子,我们走访时发现那张申喜欢赌钱,曾经在赌场豪言‘自己有的是银子,十辈子也赌不完’!” 萧业闻言,略一沉吟,随后让二人前往平城将张家人缉拿回京。 眼下,三路人马已回来了两路,均有所收获。 不多时,范廷和郑大勇也回来,只是两人有些垂头丧气。 萧业不觉的惊讶,户部若是乖乖配合了才是奇怪! “大人,那个石侍郎忒是过分,让我们白等了许多时间,一直不肯交人!” 郑大勇唯恐萧业问责,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范廷则摆摆手,语带无奈。“其实也不能全怪人家,主要我们没有缉拿文书。” 这种协查之事,或靠情面,或靠规矩,可惜他们一样也没有。 萧业听后没有责备他们办事不力,动用缉拿文书便会伤了与户部的和气,现在他还不想得罪他们。 摒退众人后,萧业拿起了那些告假的状子,放入袖中。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讲情面的人。 第4章 富贵相见 疏星朗月,夜凉如水。 萧业带着满满的“诚意”来到了户部尚书严统的府邸。 在他的左袖中是一沓告假状,右袖中是厚厚的银票。 萧业将装着银票的匣子取了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严大人,小小敬礼,还望笑纳。” 严统打眼一瞟,见那匣子上写着“千佛名经”。 “萧大人,老夫如今乃戴罪之身,何须如此破费?” 萧业没有应答,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匣子,上书“百寿图十轴”。 “这份是孝敬歧国公徐国舅的,还望严大人帮下官美言几句。” 严统看了看两个匣子,又审视了眼萧业。 官场之中送礼颇为隐晦,且讲究文雅。 千佛名经——是为一千两。 百寿图十轴——亦为一千两。 这个萧业不但深谙此道,且一出手就是两千两! 可是一个七品县令的年俸不过四十五两,俸米二十担。 这些银子他哪来的? 他不是来送银子,是来送把柄来了! 严统稍微放下心来,脸上仍是不动声色。 “萧大人是否太看得起老夫了?老夫乃罪臣,如何能为你美言?恐怕要辜负你一番美意了!” 萧业莞尔一笑,端起茶盏悠然品着。 “大人何必灰心,下官今日送上千佛名经,便是要助大人渡劫成佛!” 严统心中一动,但接着想起今日萧业才派人去户部要人,便又提防起来。 “萧大人何必在此与老夫打趣,陛下命你十日破案,萧大人还是早日查明真相才是。” 说着,严统就要起身送客。 “一将功成万骨枯,严大人应该不想做小小的垫脚石吧?” 萧业不为所动,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缓缓吐出一句话,点破了严统的心思。 严统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人虽站了起来,但步子却没迈出去。 萧业继续说道:“他日齐王登基,没了严大人,还有旁人做户部尚书! 严大人觉得,那时的新皇对严大人、对严家,还有几分感激?” 严统身子微微晃悠,扶着椅子的手攥的紧紧的,又慢慢坐了下去。 “这些话,大逆不道!” “是大逆不道,但你我生死当前,若还惦记着为臣之节,岂不愚蠢!” 严统阅人无数的眼睛在萧业年轻英俊的脸上逡巡着。 俄而,笑道:“国库失盗,老夫难辞其咎!而萧大人连升三级,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可相提并论!” 萧业轻哂道:“我乃无根浮木,纵是繁华一时,也可一朝落尽! 严大人更是被架在火上烤,如果陛下严查户部,严大人会不会成为齐王的弃子?” “萧大人慎言!户部之事与齐王有何关系?” “若是毛头小贼与齐王当然没有关系,但若是大幅亏空,陛下会不会觉得与齐王有关系呢?” 严统凌厉的目光看向萧业,咬了咬牙没有接话,但攥着椅子的手已经开始出汗。 萧业微微一笑,又道:“严大人应该很清楚,同因这桩案子获罪,大人只是停职自省,前任寺卿姚知远却丢官罢职,永不录用! 因为在陛下眼里,姚知远压下案子,瞒而不报就是结党营私! 而国库失盗的真相如何,是毛头小贼所为,还是有人将国库变私囊? 陛下心中还有疑惑,这才暂时没有动严大人。” 严统的脸色开始铁青,山羊胡抽动了几下。 “严大人,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下官懂得。 齐王是皇后之子,深受圣宠,将来必能荣登大宝。 我被梁王不容,摘除功名,贬谪三年,升迁入京又险些丧命! 如若再得罪了齐王,那下官的仕途就到头了,恐怕新皇登基后,连性命也不保! 严大人,下官不想止步于四品少卿,更不想死!下官想与严大人富贵相见!” 严统的脸色听了这番话,好转了一些。 萧业的底细他很清楚,寒门士子,无根无基。 三年前高中探花,授职刑部侍郎。 可惜没有风光多久,就因一桩乌龙案得罪梁王,被贯以“污蔑皇室”的罪名摘除“探花”功名,贬出京城。 前几日入京之时又被梁王派人刺杀,不过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没有硬刚。 说起来,他对这个倒霉的探花郎还有几分欣赏,也有拉拢之心,只是徐国舅一直不吐口... “萧大人,老夫恐怕有心无力啊!” 说着,严统将那两个盛着两千两银票的匣子推了过去。 萧业眼角带了几分讥讽,薄唇冷哼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严大人若是不肯予我方便,那本官只好将这潭死水搅浑,矛头转移,奏请陛下清查国库! 不知道大理寺这些告假状摆在陛下面前,陛下对齐王、对户部会作何感想?” 说着,萧业从左袖中取出那一沓告假状,放在了匣子上。 严统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抓过告假状草草翻看,见那上面清一色写着“失足落水,风寒入侵”。 这帮蠢货! 严统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起来。 徐骁昨日让钱必知试试萧业深浅,他就是这么试深浅的?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陛下,“户部盗银案”水深到整个大理寺都避之不及! 罔顾严统慌乱的样子,萧业一把抽走了那沓告假状。 “严大人,十日之期一到,本官破不了案,轻则丢官,重则丧命。本官也是无奈之举,只有放手一搏,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说罢,萧业将告假状收入袖中,又去拿那两个盛着银票的匣子。 一双老手突然压住一端,严统额头上已渗出了冷汗。 这个萧业极为了得,寥寥数语便能撩拨人心。 若是任由他拿着这些告假状在陛下面前大做文章,保不齐会惹出多大乱子,到时第一个翻船的一定是他户部尚书! “萧大人要如何破案?” 萧业骨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的压着另一端,不紧不慢地说道:“让张申及同值的库兵顶包,到此结案封卷。严大人顶多担个失察的罪名,本官也能既不负皇命,又不得罪齐王!” “到此为止?” 严统眼带警惕,紧紧盯着萧业,试图确认他的诚意。 萧业轻笑一声,指了指左袖,“我若是想害严大人,这些东西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陛下的御案上了!” 严统的神态放松下来。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事到如今,他还真有些怕萧业狗急跳墙。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下的匣子上,心中更安泰了许多。 一个轻松拿出两千两银票的寒门县令,身上能有多干净? 为权,为利,只要同道中人就好... “好,明日一早,你要的人便会送到大理寺!” 萧业莞尔一笑,拱手作揖:“多谢严大人,事成之后,还请大人为下官在齐王面前美言几句。” 严统颔首,允诺道:“事成之后,寺卿位置就是你的!殿下不会亏待了你!” “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翌日,几名与张申同值的库兵果然来到了大理寺。 范廷见状,颇为讶异,户部怎么一夜之间转性了? 萧业没有解释,正要在讼棘堂提审几人时,郑大勇疾步跑上堂来。 “大人!重要人证抓到了!” 第5章 草菅人命 “那个与张申一起赌钱的宋三找着了!” 萧业略一思忖,“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捕快将一个缚着双手的中年汉子扭送到了堂前。 那人身上滚满泥土,脸上青一片紫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人证吗?”范廷不解的问道。 “此人有些蛮力,拒不配合,我们下手便重了些。”郑大勇不痛不痒的解释道。 范廷面有愠色,对这种做法颇为不满。 但萧业并未追究,吩咐范廷记录口供,自己则走到后堂坐下。 “堂下所跪何人?” 那汉子颤了一颤,嗫嚅道:“草民名叫宋三,不知大人为啥抓我。” “你可知所犯何罪?” “草民不知…” “宋三,本官问你,你与张申是不是经常一起赌钱?” 宋三慌忙道:“是,是,可是草民只与他赌过几次,并没有杀他啊!” 萧业沉声道:“本官什么时候说你杀人了?” “那大人为什么抓我?”宋三忐忑问道。 “有人举报你与张申赌钱之时,曾见过他家藏有官银!” “绝无此事!大人明察啊!草民虽与张申赌过钱,却从未见过什么官银啊!” “胡说!你酒后曾说过,见过张家有官银,还不如实招来!” 一旁的郑大勇厉喝一声。 萧业见其死不承认,剑眉微皱,不想与其多费口舌。 “既然你记不起来了,郑班头,你带他去好好想想。” 话音落后,郑大勇与几个捕快将那宋三像拖活猪一般拖到了一旁的刑房。紧接着传来板子重重拍打和杀猪般的惨叫声。 过了一会儿,喊声变得微弱,只剩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 堂上众人闻之心惊,户部的库兵们更是面如土色。 范廷唯恐郑大勇下手太重,宋三扛不过酷刑,连忙求情:“大人,宋三是重要人证,略示惩罚即可,不能有失!” 萧业沉吟少许,点了点头,“有理!郑班头,莫要打死了,将他拖出来!” “诺!” 郑大勇应着声,便将宋三拖了出来。 众人视之,此时活猪已快成死猪了!裤子被鲜血染红,破损的衣物里隐隐能看到血肉模糊,不见一块好肉! 看得那些库兵们更是心惊肉跳! “宋三,张家的官银你可想起来了?”萧业神色平淡,对这种血腥的场景似是早已见惯。 “大人!草民...草民当真未见啊!” 宋三此时只有出的气,快无进的气了。 萧业脸色阴沉,语调生冷,“本官只有十日之期,不能结案就要掉脑袋!可没有功夫听你扯谎!宋三,你若是还没想起来,本官可以再帮帮你!” 说罢,向谷易使了个眼色。 谷易了然,向堂外大声喊道:“带上来!” 院中随即来了四人,王韧押着一个老汉,一个少妇,还有个四五岁的稚儿,在堂外站定。 “宋三,你看看院中站着的是何人?” 萧业温声提醒着,俊美无俦的脸虽然笑着,黑眸中却闪烁着阴寒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宋三疼的龇牙咧嘴,勉强转头看向院外,忽然呼天抢地的嚎哭起来! “大人,我没犯法,抓我家人为何?” 范廷此时已觉不妥,“大人,宋三虽有知情不报罪,但缉拿其家人,确非我大周国法。” 萧业置若罔闻,仍对宋三道: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招认,祸不及家人。如若还想不起来,本官脑袋搬家前,先让你的家人探探路!” 宋三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 院中的宋老爹跪倒在地哭求饶命,宋三的娘子也搂着孩子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几个库兵惊骇不已,范廷亦是颇感震惊,赶忙来到堂下劝阻。 “大人,我大周并无连坐,这样于法不合,断断不可!” 萧业闻言,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他,面容阴鸷。 “范主簿,陛下命我十日破案,到期未破便是欺君死罪,你等也要受牵连!范主簿不计生死,也得问问其他弟兄愿不愿意!” 说着,一拍惊堂木,“来人!将范廷给本官绑了!府衙各门拴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萧业!你敢!你这是屈打成招,于法不容!” 范廷血气上涌,此时也顾不得以下犯上了。 郑大勇手里拿着一根绳子,阴沉着脸走到他跟前。“范主簿,得罪了!” 说着,也不管范廷口中叫骂,与两个捕快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宋三和库兵们见此情景,已吓得哆嗦不止。 萧业走下堂来,来到宋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宋三,现在想起来还来得及。” 宋三口中仍叫着冤枉,“大人,草民真是不知情啊!” 萧业没了耐心,冷冷的扬了扬手,“不见棺材不落泪!” 随着萧业的动作,王韧手起刀落,一声惨叫传来,王老爹被砍死在地!鲜血正顺着刀尖往下滴! “爹啊!” 宋三哀嚎一声,哭的抬不起头,堂上库兵有人吓得瘫倒在地。 “宋三,想起来了吗?”萧业冷冷问道。 范廷怒发冲冠,大骂萧业不是人,草菅人命,天打雷劈! 若不是被三个捕快死死按住,恨不得冲上前去咬死他! 萧业嫌他太吵,叫人堵了他的嘴。又向宋三问道:“还没想起来吗?” 见那宋三只是哭,不答话,再次扬起了手。 那宋家娘子本想抱着孩子逃出院外,哪里跑得过王韧,被一剑穿胸而死,怀中孩子也摔落在地,哭作一团。 “啊!娘子啊!” 宋三吐出一口鲜血,几乎晕死过去! 王韧将那稚子提了起来,举过头顶。 宋三见状手脚并用的朝门外爬去,却被萧业一脚踩住了伤处狠狠碾压,嘴里又吐出一口血沫。 范廷见状,目眦欲裂,但因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 萧业将鞋底的血污在宋三身上擦拭干净,随后蹲下身来,俊颜冷酷,声音阴沉寒栗。 “宋三,再想不起来,你宋家就要绝后了!” 宋三一急,再次吐出血沫,呜呜咽咽,口中含混不清。 “什么?本官听不清。” 第6章 逼供 萧业声音柔和,微微侧头附耳,但冰眸里的阴狠和寒酷却让旁边站着的库兵胆裂魂飞,腿软发抖。 宋三哽咽道:“草民、草民想起来了,草民在张家见过官银,是张申每天一点一点偷的!” 萧业叹了一口气,似是十分遗憾。 “早若如此,何苦连累了家人!” 说罢,摆了摆手,王韧便将那孩童放了下来。 萧业转回堂后继续审讯,那宋三将所知全盘托出。 他在赌场听到张申大放厥词“自己的钱十辈子也赌不完!”又见他一个小吏出手阔绰,心中纳闷。 就在某日将其灌醉后套话,才知道张申竟然监守自盗,每日将官银偷回家中,再自己熔成碎银。 后来张申酒醒后胆怯心虚,便给了他一百两作为封口费。 他之前不敢说,是怕牵累家人,没成想还是逃不过! 萧业让谷易拿了供词给宋三画押,叹道:“可惜了,你若早有觉悟,也不会家破人亡。” 宋三听罢,又是嚎啕大哭,他的儿子也在院中守着母亲的尸体哭泣。 范廷在堂下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叫骂了,只拿眼睛瞪着萧业,恨不得活吞了他! 萧业让人将宋三抬了下去,院中的尸体也清理干净了。 接着一拍惊堂木,向几名库兵厉声道:“跪下!” 那几个库兵早已吓得腿软,被这一呼喝,登时就跪在了地上,抖若糠筛。 萧业威严的眼神扫视着他们,“尔等与张申同值,张申在库房偷官银,尔等敢说不是同犯?” 那几个库兵面如死灰,望着萧业犹如活阎王,哪里还敢答话。 萧业接着说,“本官如何审案,你们也看到了,是祸不及家人,还是连坐,你们自己选!” 几个库兵牙齿打战,钳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业见几人仍不答话,冷笑一声:“看来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将他们家人提来署衙,一个不落!” 众捕快气势汹汹,齐声应道:“诺!” 库兵中已有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声高喊招认,请求祸不及家人! 萧业招回了捕快,赞许道:“你们倒是识时务,说,尔等与张申是如何盗银的?” 这些库兵为了不拖累家人,便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抖落了出来。 那让萧业百思不得其解的盗银之法,竟是“谷道藏银”! 张申滥赌,久而久之,盯上了官银。 他每次进入银库前会准备一个猪肠,提前放入谷道,进入库房后,再拿出来装银锭,再塞回谷道。 所谓谷道,就是人的后窍。这种体内藏银的偷盗之法,众人还是闻所未闻,连范廷也听的入神了! 库兵们都是轮班值守,为了不被捅破,这些带出来的银子会坐地分赃。 渐渐地,库兵们胆大起来,个个学起了谷道盗银! “总共盗了多少?” “我们只带五两的银锭,四个月大概带了一两千两银子。” 萧业又问了银子藏在何处?有答熔完的,也有答未熔的。 当下便让郑大勇和王韧带着捕快去搜查。 萧业接着往下审,“户部国库存银每隔三月便会清点一次,你们是怎么应付上面检查的?” 几个库兵面面相觑,似有话要说,又犹豫不决。 萧业哂笑一声,“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你们虽交代了两千两,但本官还要去查账核实!若真是两千两不过是流放之罪,若是数额巨大,尔等便等着抄家灭族吧!” 几人闻言面如土色,哪里敢背这灭族之罪!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全都招了出来。 他们之所以盗了两千两无人发觉,是因为户部的银库本就是一本糊涂账。 “怎么个糊涂法?”萧业目光如炬。 “其实,早在我等盗银之前,就发现了库银进库的重量,和账簿上记载的数量不等。 我们做库兵多则一二十年,少则也有八九年。一箱银子数量不对,不用过秤,一抬就能掂量出来。” “如何不对?” “每批银子入库时都要先过秤,再进银库。有时头天没搬完的银子,第二日再搬每箱都会轻点。” 萧业略略思忖,“可有核对过账簿上的数目?” “账簿我们看不到,但是经过几次后,大家起了疑心。有次去搬银子时,听那秤官报某州府送来十万两银子,我们便留心核对银子,果然是少了许多!” “少了多少?”萧业疾声问道。 “大约一万两!”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多少银子?” “案发前一日,又轻了许多,具体多少我们就没注意了。” 萧业思考少许,缓缓开口,“每次少银之时,可有可疑之人或是可疑之处?” 库兵们迟疑道:“有几次碰到徐国舅家的管事冯贻来过户部,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不敢乱说。” 萧业皱着眉头,斜睨了他们一眼,“既然不知底细,就不要胡乱攀咬!来人,押下去!” 说罢,便让谷易将供状拿给他们画了押,随后不顾几人的磕头求饶,让人押了下去。 此时,堂下还剩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范廷,一双眼睛又怒又悲。 思之朝堂上下,尽是鸡鸣狗盗、草菅人命之辈,大周哪还有清明之景? “快为范主簿解开。” 萧业走下堂来,向左右压制着范廷的捕快吩咐道。 “萧业小人,惺惺作态!为破案升官不择手段!我要到御前告你目无法纪,草菅人命!”范廷一被拿掉嘴里的堵布,便叫骂不止。 萧业听后,毫不气恼,反而爽朗笑道:“都说范主簿刚直,今日一见深为折服!” 范廷见他不怒反笑,更觉他恬不知耻,愈加恼怒。 萧业不言,只是微笑着招了招手。 谷易转身走出了讼棘堂,再回来时身后则跟着四个人,正是宋三和他“死去的”的老父、娘子,和一个小童。 正在咒骂的范廷差点儿闪了舌头,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萧业解释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若非如此,那些库兵怎会爽快招认偷盗官银呢?” 随后示意四人将情况说明。 那“宋三”拜道:“回大人,草民闫京流,并非宋三,而是城中瓦子里的杂戏人,萧大人将我们寻来做了今天这出戏。” 范廷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血淋淋的一幕竟是一场戏! “可那地上的血...” 第7章 马前卒 那老者哈哈一笑,转身掀起衣服露出后背,上面绑了一个羊肚,已经被割破了。 “大人请看,这里面装的是猪血。” 范廷惊讶不已,“那穿透胸膛的刀怎样做到的?” 那妇人答道:“那把刀可以伸缩,民妇身上也有一个伸缩刀刃的机关,上面再放一个装着猪血的羊肚。 待王班头出刀时民妇便按动机关,收刀时再按一次,民妇抱着这个侏儒,便是用来遮掩动作。” “侏儒?”范廷看着眼前只约四五岁的孩童惊愕非常。 那“孩童”随即将脸上的面皮撕开,粉嫩的面皮下竟是一张沧桑的脸。 范廷大感奇妙,转头向闫京流道:“你这伤想必也是假的了!” 闫京流笑道:“正是,萧大人昨夜找到我们,设计了这出好戏,我们本是下三流,没想到竟有这用处。” 萧业听了此言,接口道:“闫班主不必自轻,大周是王侯将相的大周,也是贩夫走卒的大周!你我皆为子民,只是谋生的手段不同而已。” 范廷刚刚已对这番计谋叹服不止,又听萧业这番言论,更对其刮目相看。 闫京流更是心头一热,他们走南闯北,遭受过多少白眼和轻视? 面前的这位四品少卿竟然将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视作同等百姓! 闫京流眼圈微微发红,慨然抱拳道:“大人是个好官!日后若还有用得到草民的地方,尽管吩咐,草民定当尽心竭力!” 萧业伸出双手将其扶起,谢过他的好意,又让谷易将酬劳奉上。 闫京流是个有情义的汉子,说什么也不愿接受。 萧业知道,对于这样重情义的人,金银只会让其感到羞辱,便不再强迫。 暗中则吩咐谷易隔几日备些礼物前去拜访。 送走闫京流等人后,萧业转身看向范廷,“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范主簿勿怪。” 范廷此时回想起刚刚痛骂萧业一幕,羞惭不已,作揖请罪道:“下官以下犯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大人恕罪!” 萧业将其扶起,温润笑道:“不知者无罪。况且,范主簿孤立无援之时还能义不屈节,着实让人佩服。” 范廷更觉难为情了,再看向萧业的眼神明亮了许多,添了几分钦佩。 “大人会继续深挖‘户部盗银案’的真相,对吗?” 萧业付之一笑,不答反问道:“范主簿不觉得真相已经查明,就是那群库兵吗?” 范廷摇了摇头,“大人是聪明人,真相为何大人心知肚明。”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如今的朝堂党争不断,肯为社稷、为百姓做事的官员寥寥无几。 但下官听大人刚刚的一番话,知道大人定不是庸碌之辈! 大人若要严查‘户部盗银案’,下官愿为马前卒!” 萧业没有应答,范廷说的党争是朝中的两大派——豪门党、寒门党。 豪门党以齐王为首,寒门党则依托梁王。 两党斗争由来已久,若真要分个高下,自五年前寒门党创始人、梁王的舅兄、大周的丞相——谈裕儒挂冠而去后,寒门党便遭到一波清算,人才凋零大半。 就算是后来被梁王收拾残部,重整旗鼓,也难以再跟豪门党抗衡。 所以,这个中直的范廷凭什么以为他在得罪梁王的情况下,还有胆量再得罪齐王? 萧业不语,转身回到堂后收拾起了库兵们交代的供状。 范廷见状,有些急切,兀自分析着:“他们盗走那么多官银,必要熔成碎银才行。 城外有坊子炭和古交窑两大炭场,从此入手,有大量购入火炭者一一排查,必有所获!” 萧业仍不答话,将整理好的供状仔细收了,随后向门外走去。 范廷连忙跟上,有些摸不透萧业的想法,但仍固执地分析着案情。 萧业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却在走出讼棘堂时道:“范主簿万事小心。” 范廷初时没有反应过来,待明白后,欣喜若狂,对着萧业的背影拜道:“谢大人!” 手里捏着库兵供状的萧业嘴角溢出一丝笑容,眼眸中的阴狠算计锋芒毕露。 暗中又让谷易派人等着冯贻、严统和徐骁。 对于与严统的协议,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虽然提醒严统不要做了齐王的垫脚石,但没说过自己不会把他当成垫脚石。 “户部盗银案”,注定要在朝中掀起大浪! 想到这里,萧业眼前出现了一个英武的身影。 三年前,他对那人的承诺,快可以兑现了... 三月清和,春光明媚,要说这盛京春色最美的,莫过于皇家御苑了。 今日,皇帝驾临城外的皇家园林灵囿,一时兴起,便想做回渔翁钓叟。 换下龙袍,穿上百姓劳作时穿的短衣,堂堂的一朝天子头戴蓑笠,手执钓竿,坐在鱼藻池的一株大柳树下,静心垂钓。 若非身后侍立着天子的仪仗,还真像个市井老翁。 闲适的时光没有多久,湖畔的林荫道上疾疾走来两人,是御史大夫应谌和给事中谢璧。 自五年前谈裕儒坠马辞官后,大周再未设过丞相。 由两朝元老应谌兼领尚书台,但实则六部已向皇帝直接负责。 侍奉了皇帝十多年的内侍睢茂见到二人,小声禀报了一句。 皇帝听到请安,没有回头,回了句“平身。” 老应谌从谢璧恭敬举着的一摞奏折中,拿过一封,苍老的脸上有些不安。 “陛下,黑山传来战报,常山王殿下率两千军士迎战北凉五千人马,枭首三千。” “嗯。” 垂钓的帝王面色平淡。 应谌觑了一眼天子神色,小心说道:“此战曾擒获主将沮渠罗光,不过半道上又让他跑了。” “哼!” 手执钓竿的帝王冷哼一声,脸上终于显现出表情,一丝愠怒。 应谌应声跪下,“陛下息怒。” 其身后弯腰低头捧着一摞奏章的谢璧见状,也赶忙跪下。 他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很少有这种面见天颜的机会。 谁让他有个“争气”的舅兄——姚知远呢? 自从姚知远被降罪后,尚书台因为“户部盗银案”和大理寺卿之争颇受牵连,一向不起眼的他也被排挤。 像今日这种“触怒天颜”的奏章呈送,就被长官派到了他身上。 朝中谁不知道,大皇子常山王一向招陛下厌恶。 不但被褫夺了一字亲王封号,还外放边关十二年不能还朝! 他今日哪里是来送“战报”的,分明是来点火的! 就在谢璧心中叫苦不迭时,威严的皇帝终于吐出一句话,打破了这骇人的压抑。 “户部的案子怎么样了?” 听到皇帝转移了话题,应谌和谢璧都松了一口气。 “回陛下,昨日大理寺抓了户部的库兵,此案应该有些眉目了。”应谌答道。 “那个萧业呢?听说半道上被梁王派人刺杀?” 此话一出,应谌刚放下来的心又怦怦直跳起来,这个问题他怎么敢答! 后面跪着的谢璧身上“敕拉”一下又起了一层冷汗,他今日真不该在此啊... 第8章 鲫鱼与机遇 “回陛下,老臣不知...” “你们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平日是不是太清闲了点?” 应谌闻言,慌忙磕头请罪,“老臣该死...” “死什么?你老应谌死了,朕还舍不得。” 皇帝将钓钩收了回来,睢茂连忙将泡的发白的蚯蚓取下,重新上了饵。 “是是,臣知罪...” 老应谌头上的冷汗被风一吹,直觉有些发晕。 皇帝将钓钩抛回湖里,懒懒道:“回去吧。” “诺,臣告退。” 应谌应声跪拜,谢璧高举着的一摞奏章也被内侍接了过去。 两人恭敬的退了下去,只是走出园子后,老应谌脚下一崴,差点摔倒在地。 “应大人!” 谢璧到底比他年轻十多岁,连忙将其扶住。 “无事无事...” 应谌有气无力的说着,蹒跚着爬上了马车。 谢璧也上了自己的马车,这才敢拿起衣袖擦掉头上的冷汗。 脑海中不由想到陛下看到那摞沂州的奏章时又会是什么反应? 谢璧和应谌走后,皇帝又静坐垂钓许久,才想起了那摞奏章。 “睢茂,念。” “诺。” 睢茂应道,拿起奏章,一一诵读起来,奏疏里十个有七个是为齐王请功的。 “哼哼,”皇帝冷笑了两声,“人还未到京城,沂州的请功折子先到了。” 半个多月前,沂州水灾肆虐,皇二子齐王奉旨赈灾。 几日前曾上奏章,言说赈灾已见成效,奏请回京,皇帝允了。 无风无波的水面上,浮子快速动了几下,有鱼咬钩了。 睢茂听出了皇帝的不悦,忙堆起笑容:“所谓龙生龙凤生凤,陛下贤德,齐王承欢膝下,必也学得一二。” 皇帝瞥了他一眼,轻声斥道:“你个老狐狸,一向奸滑,谁也不得罪啊。” 睢茂慌忙跪下,面露急慌。 “陛下,老奴这把老骨头了,还会妄想以后的富贵不成?老奴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突然,浮子没入水里,被鱼拖走了。 瞬息之间,皇帝猛地起身,收杆拽钩,钓上了一尾鲫鱼! 皇帝挥手让前来摘钩的内侍退下,亲手将鱼取了下来,扔到了睢茂的怀里。 那鱼在怀里欢蹦乱跳又滑不溜手,睢茂怕鱼跑了,好一番手忙脚乱才把鱼抱住。 皇帝见其狼狈模样,不禁开怀大笑。 “好了,快起来吧!年纪大了连玩笑也开不得了?跑了鱼,朕就拿你来炖汤!” 睢茂这才爬了起来,额头上不仅有热汗还有冷汗。 在审过库兵的第二日,钱必知就来大理寺上值了。 萧业知道,他是来探口风的,于是便拿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抓到张家人一并禀明圣上结案,堵住了他的嘴。 钱必知听了此话,果然不再多言。 又将手中的一摞案卷交给了萧业,口中称赞道: “贤弟做事果然雷厉风行!犯官姚知远被免时还有许多未核准刑罚的案子,愚兄处理了一些,这些就有劳贤弟了。” 萧业欣然接受,待其走后,拿起案卷查看,有些是近期的案子,还有几桩是半年前的。 其中一个案子颇为让他在意。 案件本身并没有特别之处,一男子因发现妻子与他人通奸,愤而杀妻与情夫,证据确凿,嫌犯认罪。 只是特别的是,这个犯人是漕帮的人。 范廷说要去查火炭,他没有阻拦。 但他心中却另有猜想,京中人多眼杂,这么大规模的熔银,难免会惹人耳目。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运出城外!而水运,就是最便捷最隐秘的方式! 在钱必知进来前,他刚刚查看了盛京的舆图。盛京水路纵横,漕运畅通,正验证了这一点。 以核实案情为由,萧业着人将犯人提了出来。 犯人廖四已在狱中关押了半年,今日见到萧业,情绪十分激动。 没等萧业怎么询问,便高喊着“有案情要报,将功折罪!” 萧业闻言,严厉的目光审视着他。蓬头垢面,反应迟钝,一双眼睛混沌发黄,透露着恐惧。但那句“将功折罪”却是说的顺溜清晰,像是早就背熟了。 “你有什么案情要报?”萧业也不兜圈子,单刀直入。 廖四以头碰地咚咚作响,“草民只对大人一人说!” 萧业摒退了左右,“说吧。” 廖四抬起了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望了望周围。 “是…是官银,草民见到许多官银!” 萧业目光深敛,沉声道:“什么官银?在哪见的?说清楚。” 廖四再次咽了咽口水,激动的声音发抖。 “草民,草民曾在漕帮做事,自从一年前,漕帮每月都有从盛京到云城的船。草民抬过几次箱子,很沉,很好奇里面是什么。”说到这里,他似乎又紧张起来。 萧业温声安抚,“你不要怕,如实说来,可将功折罪。” 廖四声音微颤,接着道:“有一次,草民又跟着押船。夜里和几个船工喝酒,草民喝的有些醉了,就去后甲板小解。风一吹,草民有些清醒了,隐隐约约听到船舱里有人说话。” “说的什么?” “就听一人说,‘这次箱子怎么少了这么多?’ 另一人答,‘前几次太多,上面恐怕被人盯上。’ 前面说话的那人又说,‘那弟兄们的酬劳岂不是也要少了?’ 另一人又答,‘是了,这是掉脑袋的差事,稳妥些对我们也好。’ 那一人又说,‘狗日的自己盗官银,却克扣我们兄弟的卖命钱!’ 草民听到这里,才知道那里面装的原来是官银!” “他们可曾发现你?” “没有!草民听到是官银,酒立马醒了,知道他们若是发现草民偷听,必然要将我丢到金江里喂鱼! 于是草民装作什么也不知晓,悄悄回去继续和那几个船工喝酒去了。” “事后你可曾查验是否是官银?” 廖四摇了摇头,“没有,天蒙蒙亮,船就到了云城交货的地方。小人没有机会去查验。但是后面再有到云城的船,小人便留心了。 有一次,小人趁四下无人之时,偷偷溜进了船舱。因小人会些偷摸的技俩,轻松便打开了锁,见那箱子里的确是官银!小人不敢擅动,又将箱子锁好,偷偷溜了出去。” 萧业又问道,“他们在哪里交货?” “在距云城一百里处的一片芦苇荡。对面的人派小船过来装运,我们只需要把箱子装到小船上就算了事了。” “每月有几次去云城?” “以前每月两次,小人进来之前变成了每月一次,都是初十发船。” “他们将这些银子运到哪里去了?”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也不敢打听,怕他们怀疑。”廖四摇摇头。 萧业思忖了一下,问道:“这些你还对谁说过?” 廖四猛地摇头:“没有,没有,除了大人,小人未对别人讲过!” 萧业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那你今日为何又告知了我?” 廖四磕头如捣蒜,“大人,小人是想将功赎罪,还请大人饶草民不死!” 萧业缓缓说道:“能否将功赎罪,待本官查探清楚,自有定论。此事兹事体大,除了本官,切勿再与别人提起。” 廖四自是磕头应承,又被押回了狱中。 廖四——漕帮——盗取官银——户部——张申——官银暴露。 很快,这些关键点在萧业脑海中串联成线。 现在,他可以确定三件事: 一、冯贻的背后必是齐王; 二、杀死张申和抖露官银的是梁王的人; 三、大理寺中有梁王的人! 第9章 冤家路窄 既确定了漕帮,萧业便将范廷召了回来。 此时已是三月初八,距漕帮运银只有两日。 为了不打草惊蛇,除了吉常与鲁能被派往平城逮捕张家人外。 整个大理寺一派轻松的景象,似乎“户部盗银案”的麻烦已经解决。 萧业更是悠闲自在,九日那天备了些礼物,去了瓦市闲逛去了。 瓦市里各种百戏杂耍精彩纷呈,看客如云。 萧业来到闫家班的场地,闫京流受宠若惊,两人在后台侃侃而谈,相见甚欢。 用了几盏茶后,萧业便告辞了。出门便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这会儿已是天低云暗,乌云密布。 瓦市里的看客们见天色转阴,少不了一场大雨,纷纷朝家赶去。 萧业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在将要出门时,听到一旁人头攒动处有声娇喝传来。 “光天化日之下,拦我去路为何?” 萧业停住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一圈府丁围成的人墙中,站立着一个佩戴帷帽、亭亭玉立的身影,纤弱无骨的素手还紧紧拉着瑟缩的丫鬟。 而阻她去路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雅男子,只是那双眼睛却是居心不良。 “姑娘莫生气,眼见变天了,冯某送姑娘回府岂不是好?” “不必了,我有马车,不必费心!” 那姑娘气势凛然,断然拒绝。 萧业看了一时,听身旁的围观之人说道:“那拦路的男子好像是歧国公府的管事冯贻!” “是他!这人虽是奴才出身,做派可比一般官宦还豪横!” “是啊是啊,这倒霉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被这个恶棍盯上了!” 萧业听到冯贻的名字,便多打量了他两眼。 见冯贻被那姑娘呵斥过后,仍恬不知耻,涎皮笑脸。 “欸,香车配美人,特别是像谢姑娘这样的美人,身娇体贵...” “放肆!”那姑娘厉声呵斥,看得出来,已是恼怒非常。“冯都管既是读书人,应当有君子之德...” “君子之德是什么?谢姑娘博学多才,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教教我?”说着,冯贻便凑上前去,眼中透出淫邪。 那姑娘拉着自己的婢女慌乱的朝后退去,求助的望向周围人群,但众人碍于权势,无人敢出手。 萧业眉头微皱,若是旁人,他定要出手教训。 可是对方是与“户部盗银案”有着蹊跷关系的重要嫌犯,他现在不宜与其正面冲突。 想到这里,他便想要转身离去。却在抬眸的瞬间见到那位姑娘的视线投向了自己这边。 “兄长!” 众目错愕下,那姑娘向其欣喜唤道,并拉着婢女急急走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萧业没有应答,只淡淡的瞥了那姑娘一眼。 她戴着帷帽,看不清模样,只闻到清风送来的一缕暗香。 “兄长何时到的?我们快走吧!” 那姑娘来到他面前站定,声音里没了严厉,清脆悦耳,像山泉的泠泠之音。 萧业不置一词,转身向人群外走去,那姑娘见状连忙跟上,两旁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站住!拦住他们!” 身后传来冯贻暴怒的声音,几个家丁闻言赶忙堵在了萧业面前! “谢姑娘,你兄长是京城才子姚焕之,何时又冒出来一个!” 那姑娘粉拳紧握,在冯贻和家丁们的逼迫下,忍不住向萧业靠近了些。 但言语上仍是不落下风,“我谢家有什么亲戚何需你来质疑?若再纠缠,休怪我去告官!” 冯贻毫不在意,洋洋得意道:“莫说他是个冒牌的无名之辈,就是姚焕之在此,我也不怕!姚家已经被罢官,你父亲不过是六品之衔,我还不至于会怕!” 姚家?谢家? 萧业寒眸中闪过一丝冷冽,他知道了身边女子的身份! 姚知远的妹婿——谢璧的女儿! 了然这些,他面色一沉,他不准备再帮她! 那姑娘听了对方张扬跋扈的挑衅,似乎今日对自己势在必得! 惊慌之情再难遮掩,她转头看向萧业,语气中带着歉意和祈求,低声说道: “这位公子,抱歉将您卷了进来,若我逃不出去,能否求你将我的婢女带出去,她知道找谁来救我!” 萧业冷冷的斜睨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身径直走了。 那姑娘摸不清他的态度,又是孤立无援、心慌意乱之时,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后面。 但显然,冯贻并不想放走任何一个,特别是见刚刚谢姑娘对萧业低柔亲昵的模样,更是妒火中烧! “给我抓住那小子!” 一群家丁贯是仗势欺人、目无王法,见萧业面如冠玉、貌若潘安,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把他当做空有皮囊的软弱男子。 霎时,摩拳擦掌、口中叫骂着向其招呼而来! “公子小心!”身后传来谢姑娘的惊呼声。 萧业面色阴沉,他虽已决定袖手旁观,但绝没有被人教训的道理! 没有一瞬迟疑,萧业身形迅疾,掌风呼啸,三下五除二就将家丁们打倒在地! 那冯贻本想亲自出手,还未到面前,就被萧业一脚踢过去的家丁砸了个狗吃屎! “公子快走!” 谢家姑娘见此情景愣怔片刻,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不顾男女大防拉着萧业的衣袖穿过人群,向外跑去。 萧业转身之际,见人群中突然多了许多戴面具的人,冲至冯贻等人面前就是拳打脚踢。其中一人正是闫京流! 看热闹的人群似乎被这一幕点燃了,有人趁着混乱,也凑上前去踢了几脚,一解往日被这帮“狗仗人势”的家伙欺压的鸟气! 萧业被谢姑娘拉至瓦市之外,他嫌恶的甩开了她的手。 谢姑娘此时察觉到了自己失礼,有些难为情的垂下臻首,随后敛衽一礼,轻声谢道:“小女子谢姮,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萧业理了理被其抓皱的衣袖,没有答话,转身便要离开。 “公子请留步!公子今日因我得罪了冯贻,恐怕会被其报复!”谢姮连忙拦住了他,语气中有着担忧。 忽而一阵疾风吹来,天地变色,谢姮的帷帽也被吹落。 萧业视之,眼前的女子云发丰艳,朱唇翠眉,肤若凝脂,一双水眸更是秋水潋滟,动人心魂。 在风雨欲来中,似一朵不染尘世的娇嫩芙蓉;又似落凡的姮娥仙子,飘飘欲仙。 不过,萧业只是淡淡一眼便别过他处,他一向清心寡欲,任何美色也不能动其心分毫。 “那冯贻背靠歧国公府,横行霸道,京中寻常官宦都不敢招惹于他。 我刚刚见公子气度沉稳,非寻常之人,才开口求援,却不想他还不依不饶。 连累公子因我得罪他,谢姮心生愧疚。敢问公子是京城人氏吗?是否要躲避一时?” “不必了。”萧业冷淡的回了一句,准备越过她而去。 谢姮却又关切的问道:“救命之恩理应登门拜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登门拜谢? 他可不想与首鼠两端的谢璧扯上什么关系! “今日之事,若你宣扬出去,与你名声无益!你该知晓轻重!”说着,萧业目光严厉的扫了谢姮一眼。 谢姮被这冷峻的眼神吓得一激灵,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前方一个红衣倩影纵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家兵。 第10章 齐王回京 那红衣女子来到跟前,见到谢姮无恙,脸上担忧之色稍释,又望向谢姮身旁的萧业。 “阿姮,此人是谁?” “这是救我的公子,灵韵,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姮见到陆灵韵不免讶异,她们一同在瓦市游玩,陆灵韵中途被人请走,随后她便遭到了冯贻的为难。 陆灵韵听了这话,花容盛满怒气,咬牙切齿道:“冯贻那个狗奴才竟敢诓骗于我,还敢肖想你!今日我不打死他,我陆灵韵三个字倒着写!” 陆灵韵? 萧业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镇南将军陆通的女儿,也是皇后中意的齐王妃人选! 打死冯贻,他相信她有这个胆量和能力,可是冯贻是“户部盗银案”的关键人物,他还不能死。 “陆姑娘,打死了人,是要吃官司的,届时这位姑娘的名声也难保了!” 陆灵韵就要拍马而去,听了这句话勒住了缰绳。 谢姮亦劝道:“灵韵,教训教训他便可,不要闹出人命!” 谢姮所想的更多,名声受损不说,他们谢家没有陆家家世显赫,招惹不了歧国公府和齐王。 陆灵韵柳眉倒竖,看向萧业问道:“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萧业坦然答道。 陆灵韵哼了一声,“本姑娘不过说说而已,你若敢去报官,本姑娘饶不了你!” 萧业没有答话,拱手作揖,随后转身离开了。 后来听前来署衙通报的闫京流说,陆灵韵冲进瓦市只狠狠教训了一顿冯贻,并没有伤其性命。 那冯贻被陆灵韵暴打之时,只有求饶的份,丝毫不敢豪横。 他本是奴才出身,因头脑灵活,通些文墨被歧国公徐骁脱了奴籍,提为管事。 谁知一朝富贵后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了六品给事中谢璧的二女儿——谢姮。 那冯贻本已有妻,何况品行恶劣,谢家自然断然拒绝了这桩婚事。 因此才有了瓦市冯贻骗走陆灵韵,想要掳走谢姮的一幕。 萧业听了这些,未置一词,心中却觉得有些烦躁。 谢璧,曾是他父亲的至交好友,但后来却对他父亲落井下石,让他父亲死后背上千古骂名... 他原本以为他这样背信弃义的人,应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只是个小小的六品,沦落到被家奴欺负的地步! 日暮时分,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闫京流走后,萧业得到线报,齐王回京了! 这个消息让萧业心里的疑虑消散了一些。 他原本还担心,官银事发之后,徐骁等人会不会加快动作,把痕迹都抹干净了。 现在看来,齐王既然扔下沂州赈灾的事,不辞辛苦赶回京城,那官银定还没有处理干净! 暴雨如瀑中,一辆装饰堂皇的驷马高车停在了宏伟华丽的齐王府前。 在府前宫灯的映照下,一把阔大的油纸伞乍然撑开,将急风骤雨挡的严严实实。 接着,马车中走下来一位金尊玉贵的年轻人,锦衣华服,尽显贵气。 “让歧国公来见我。” 齐王魏承煦随口向身边的侍卫吩咐道。 那侍卫领令而去,很快消失在了黑暗的雨夜中。 不多时,一辆由黑楠木精工雕刻的华贵马车便停到了齐王府门前。 歧国公徐骁虽然年过半百,但此时却没了稳重,不等随从撑好伞,便急急地下了马车。 书房里,魏承煦已经沐浴更衣完毕,坐在燃着上等“天炭”的青铜熏笼前烤着火。 这天炭是由风干的檀木和红木制成,燃之清香,清心静气。 可房内的两人无一人心绪平静。 “殿下怎么突然回京了?沂州赈灾的事都办好了?” “我再不回来,恐怕父皇的问罪诏书就要到了!” 徐骁闻言连忙请罪。 “此事的确是我失察,没想到那些库兵也敢打官银的主意。 不过眼下危机已经解除,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萧业与梁王水火不容,现在十分想攀上殿下这个高枝。 严统已与他达成了协议,将那几个偷盗官银的库兵交给他。过不了几日,待那张申的家属归案,他便会以库兵监守自盗结案。他是陛下亲自选的人,到那时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徐骁接受了萧业让严统转达的好意,又见大理寺没再有动作,已然相信了萧业的诚意。 魏承煦站起身来,略显烦躁的踱着步,拧眉问道:“此人是否可信?” 徐骁解释道:“自那几个库兵被抓捕归案后,再未见有其他动作,只是一力的抓捕张申家人,应是可信。” 接着话锋一转,又道:“再说,他头重脚轻根底浅,犹如无本之木,虽占着个少卿的位置,可没人买他的账。 手下能使唤的只有一个姓范的主簿,还有一帮混日子的衙役,能翻出什么浪?” “可是,他是父皇钦点的大理寺少卿。”魏承煦心中仍有担忧。 “殿下放心,我看陛下也不是真想查这个案子,否则就会用寒门党那些人了。 这次提上来一个萧业,应也是见他与梁王不睦,又无凭无靠的好拿捏,只要查出个结果,能堵上寒门党的嘴就行了。” 魏承煦坐了下来,眼睛盯着青铜熏笼上的五爪龙纹,思索片刻。 “明日我会进宫探探父皇的口风。” 徐骁点点头,“皇后娘娘也关切着此事。” 听到母亲,魏承煦的脸色柔和了一些。 “盛京之中还有多少库银没有转运出去?” “还有十万两,我已让冯贻明日多派些船全部运走!” 说到这里,徐骁脸色有些难看,又道:“还有一事,今日那个狗奴才不知怎么冲撞了陆姑娘,被教训了一顿。” 魏承煦的眼神遽然凛厉,“明日还能跟船吗?” “能。” 魏承煦的脸色逐渐阴骘,“这个狗奴才越发没有规矩了!待银子处置妥当后,舅舅要好好管教!” 徐骁懂了话里的意思,事情一了,冯贻也该闭嘴了。 随即应道:“殿下放心。” 魏承煦还不能完全放心,他看了一眼徐骁。 “只有银子全部出了盛京,熔为碎银,我们才是真的没了后顾之忧!” 徐骁点头称是,“这些银子已够殿下打点一段时间的了,待风头过去之后,我们再谋其他出路。” 魏承煦微微颔首,语气有些愤愤然。 “这些官员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一边对本王表着忠心,一边想尽办法捞好处!不知何日才是个头!” 徐骁劝解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而这人和,往往是靠真金白银堆起来的。 殿下不必心急,陛下年事已高,待此事过去,我便将立储之事再抬出来。众皇子中,以殿下最尊,只要朝中那些老臣使使劲,殿下立为储君轻而易举!” 齐王听了这番话,心中稍感安慰。他的母后是正统的皇后,他自然就是嫡子!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他的皇兄来。 第11章 父子君臣 他的皇兄魏承昱在生母章惠皇后薨逝后,就被放逐边关十二年,最近一次回京还是三年前,可见父皇有多么不喜欢他。 而他魏承煦,从小长在父皇身边,母亲又被立为皇后,身份之尊贵自不必多言。 前些年朝中便有传言,陛下无论立嫡立贤,都非他齐王魏承煦莫属! 若不是这几年他的好叔叔梁王指使那帮寒门党暗中处处给他使绊子,他又怎会用得着盗取库银笼络朝臣? 大雨下了一夜,白日渐渐转小。盛京内外到处湿漉漉的,连巍峨的皇宫里也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让皇帝打不起精神来。 睢茂见状,便请示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让人送来了一些祛湿的香,陛下要不要燃上?” 皇帝摆了摆手,在御榻上懒懒的躺着。 “齐王快到了吧?” “听说昨夜到的,这会儿恐怕已经进宫了。” 话音刚落,就见有内侍进来禀报“齐王求见。” 皇帝吐出一个字,“宣!” 崇德殿外,魏承煦华贵风流,步履从容,腰间的宝剑显眼夺目。 皇帝特允,齐王可在宫中佩剑行走,上殿面君不必解剑! “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 皇帝从御榻上坐了起来,“这次沂州之行,你做的很好。” 说着,指了指案桌上的奏章。“这些都是为你请功的,父皇于心甚慰。” 魏承煦听了再次跪拜,“都是父皇平日教导儿臣,儿臣才能做好此次的赈灾。” 皇帝露出一抹笑容,淡淡道:“你也不必谦虚,这些年你的确是长进不少。” 接着又道:“你刚进京,还没见过你母后吧?” 魏承煦恭敬回道:“儿臣着急将此次沂州赈灾的情况禀告父皇,还未去见母后。” 皇帝面容慈祥的望着他,说道:“先去拜见你母后吧,多日不见她必然想你了,赈灾的事情稍后再议。” 魏承煦迟疑了一下,但见父皇目光慈爱,便低头谢恩,朝着后宫去了。 齐王走后,睢茂看着皇帝脸上还未逝去的笑容。 笑道:“齐王越来越像陛下年轻时了,只是风采还稍逊于陛下。” 皇帝转头笑骂一句,“哼,老狐狸,又到你卖俏的时候了!” 睢茂谄媚的笑了两声,不做声了。 突然,皇帝叹了一口气,“齐王此次赈灾有功,朕该赏他些什么呢?” 睢茂听了,并未答话。他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自是知道何时该当聋子,何时该做哑巴。 君王的视线落在了眼前案上的一碟蜜饯上,随即伸手端了起来。 “这碟果子酸爽可口,朕十分喜欢,便赏于齐王。” 睢茂不动声色地瞥了皇帝一眼,见他神色从容,嘴角还噙着笑容。 于是趋步上前,接了过来,道了声“诺”,便前往玉蓬殿宣旨去了。 齐王来到后宫,没有着急去见自己的母后,而是去了建章宫拜见太后。 建章宫规模宏大、布置精巧豪华,可是太后虔诚礼佛,生活节俭。 宫殿里除了日夜的檀香萦绕外,不见那些金气玉气的东西。 禅静的佛堂里,太后手持着一柄长杆竹勺为鳞次排列的长明灯一一添上香油,韩嬷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边侍候着。 一名宫女低眉顺眼地走入殿内:“启禀太后,齐王殿下在殿外求见,说是从沂州为太后求了一尊玉观音。” 太后稳稳持住竹勺,缓缓开口道:“算他有心了,沂州之行也是辛苦,将上月陛下送的蜀锦赏赐于他吧。” 韩嬷嬷听了,回了声“诺”,便出去了。 茫茫的雨雾中,魏承煦毕恭毕敬的等在殿外,虽有内侍撑着伞,衣衫也不可避免的湿了一些。 韩嬷嬷来到魏承煦面前,向其施了一礼。 “齐王殿下,太后正在礼佛,不便接见。太后说了,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莫再淋了雨,这匹蜀锦是太后的一点心意。” 说完,一名宫女便将手中捧着的蜀锦,递到了魏承煦带来的内侍手中。 魏承煦连忙拜谢,并将一尊玉观音恭敬的呈于韩嬷嬷。 “本王在沂州之时偶得了这尊玉观音,皇祖母持斋把素多年,或许会喜欢,有劳韩嬷嬷转达了。” 韩嬷嬷接了过来,道了声:“殿下有心了。” 便奉着那尊玉观音转回了殿。 魏承煦拜见完了太后,随后往玉蓬殿去了。 母子相见自是场面温馨。只是这种温馨没有延续多久,就被前来宣旨的睢茂打破了。 望着那碟劳师动众赏赐的“蜜饯果子”,魏承煦与母后面色凝重。 “陛下赏赐时还说了什么?” 皇后玉容严肃,向睢茂威严问道。 睢茂恭谨应道:“回皇后娘娘,陛下说,这碟果子酸爽可口,他吃着甚好,赏于齐王殿下尝尝。” 皇后凤目圆睁,“只说了这些?” 睢茂又道:“陛下还让奴才转达皇后娘娘,尚膳监已备了齐王殿下爱吃的菜肴,皇后娘娘这里就不要准备了。 想必陛下是心疼齐王殿下在沂州受苦了,先赏了这碟果子让殿下脾胃舒和之用。” 魏承煦和皇后听他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面色旋即柔和了。 “本宫听说,上次你在陛下面前为齐王美言,甚好。 幻露,将本宫为睢公公准备的赏赐拿来。” 玉蓬殿的大宫女幻露回了声“诺”,便起身往内殿走去。 睢茂闻言赶忙拜道:“皇后娘娘莫要折煞老奴了!伺候陛下和娘娘是奴才的职责所在,怎敢接受赏赐?” 俄而,幻露捧了两锭金子出来,但睢茂坚持不受。在提醒齐王莫要误了与陛下用膳的时辰后,便告退了。 待其走后,幻露疑惑道:“这睢茂为何屡次拒绝娘娘赏赐?” 皇后开口斥道:“腌臜老狗如此拿捏姿态!” 魏承煦则为其说情。“睢茂虽从不接受母后的赏赐,但在父皇面前屡次为我解围,是友非敌,母后莫要为难他。” 皇后冷哼一声:“算他识趣,还不敢得罪你,否则母后哪能容他到今日?” 气势磅礴的大周皇城,被一条迂回绵长的巷道分为前朝、后宫,是为玉带巷。 当睢茂等人走到这里时,雨势忽然变大了一些。 见长长的宫巷四下无人,一名内侍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公公,皇后娘娘几番赏赐,公公为何推辞不受?” 第12章 黄雀在后 睢茂闻言停住了脚,严厉的目光注视着几人,训诫道: “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被主子多看了两眼,就忘了自个儿是个奴才! 咱家在这宫中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告诉你们,要想安稳度日,就要时刻记得你们侍奉的到底是谁!” 几名内侍低着头听训。 睢茂睥睨了几人一眼,又道: “不该拿的别拿,不该听的别听,特别是不该说的,莫要多舌多嘴,小心哪天把自己的小命说没了!听到没有?” 几个内侍见睢茂厉言厉色,赶忙齐声答道:“小的知道了。” 睢茂扫视着这几个年轻的小内侍,心中似乎生出一些感慨。 但他知道,这宫城最生不得的就是“感慨”。 转过身,他又撑着伞,领着这些内侍向着长长的巷道走去了。 天色更加阴暗了,厚厚的云层集聚空中,犹如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宫城的上方。 日暮时分,雨渐渐停了,萧业没有着急回驿馆,仍在大理寺。 两日的雨水将院中的一株槐树冲刷的十分干净,新叶翠绿,一尘不染。 门前有槐,升官发财。 三年前,他入京赶考时,住的客房外也有一株槐树,那时有人曾对他说过这句话。 萧业转头看看刻漏,过了今夜,他才是真的升官发财了! 盛京城外,夜沉如水,无星无月。 金江两岸的山峰在夜色中雾气沉沉,水汽如白练一般横在江上。 在距云城一百里处的一片芦苇荡里,藏着几条小船。 谷易和王韧、郑大勇带着一众水性较好的捕快已在此猫了三个时辰了。 江风呼呼,有人实在冻饿难忍,牙齿都忍不住在打颤。 “谷侍卫,我们在此是要做什么?兄弟们实在是冻饿的受不了了。” 郑大勇被这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吵得心烦,低喝道:“牙给老子咬紧了!” 有捕快叫苦道:“郑头,兄弟们也不想,但这刚停了雨又刮风,实在受不住啊!” 王韧也觉得兄弟们实在是辛苦,便向谷易说道:“谷侍卫,兄弟们既在这芦苇荡中,也没有通风报信的可能了,还是向大家说明了吧。” 出发之前萧业叮嘱,出盛京前莫要走漏风声,因此除了谷易与王韧、郑大勇,其他人都不知道此行去哪,去干什么。 谷易算着也快到了漕帮交货的时辰,必要明说任务了,便道:“少卿大人要我等在此缉拿漕帮盗银之徒!” 此话一出,有人不解,问道:“盗银的库兵不是已经拿到了吗?怎么又牵扯到了漕帮?” “那些库兵只是小贼,这漕帮才是大贼。” 萧业曾经叮嘱,只言说漕帮,莫提歧国公府,以免捕快们惧怕权贵放走了盗贼。 “各位捕快兄弟,都是勇武之人,非那贪生怕死之辈,此次漕帮胆敢偷盗官银,罪大恶极!我等由陛下钦点查案,抓住这些国贼,便是大功一件!” 王韧鼓舞道:“兄弟们可都听到了,破了此案,陛下定是重赏!能否升官发财就看各位的本领了!” 郑大勇唾了一口:“娘的!这些狗贼害老子们在这里吹了一夜冷风!兄弟们,逮住了给我狠狠揍他娘的!” 一时间,捕快们群情激奋,那江风吹在身上也不冷了,只觉热血沸腾! 谷易又让大家吃了些干粮,补充些体力。 叮嘱道:“少卿大人吩咐,在那漕帮的船来到之时,大家莫要声张,小心地跟在其后,看那来接银子的船只驶往何处。咱们顺藤摸瓜,来个人赃并获!” 众人皆说明白。 说话间,江上升起了浓雾,在那雾色沉沉之中,有两点亮光,犹如远处天边的星子,忽明忽暗。等到再近了些,才看清是船头挂的灯。 来了! 众人屏气凝神,猫在芦苇荡里大气也不敢喘。 只见那两只大船停在了芦苇荡不远处的江面上,不多时船舱里传来了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众人心中还奇怪,怎么会有更鼓声,接着听到远处也传来了更鼓的声音,这才知道原来是接头的暗号。 接着,从云城方向也飘来了点点星光,待到跟前,是十艘小船。 两方相遇,小船中出来一人,招呼着这些小船与漕帮的大船头尾相接,接着便带人跳上船来,让漕帮的人将一个个大箱子抬到了小船上。 待箱子全部装完,从小船上来的人没有下船,漕帮的大船调转船身往盛京驶去了。 这十艘小船,仍按来时的路,往云城的方向驶去。 谷易等人也不管那掉头走掉的漕帮的船,而是悄悄地驾着小船,跟在那十艘小船后面。 此时,江上起了大雾,谷易等人远远地跟着,船头也不敢亮灯。 直到跟了半个时辰左右,十艘小船划进了一片浩渺的芦苇荡中,在里面七拐八转。 谷易等人屏气凝神,死死地盯着,生怕跟丢了。 不多时,便看见那广袤的芦苇中竟然还停泊着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头尾甲板上还有守卫巡逻。 只见那些人将小船上的箱子一一又抬入了大船之中。 谷易与王韧、郑大勇商议,兵分三路,王韧把住船头,郑大勇把住船尾,谷易则带人冲入船中,缉拿盗匪。 计策既定,三队人马弃船下水,口衔兵器,悄没声响的从水下摸了过去。 话说“三更鬼,四更贼”,四更天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那大船上巡逻的守卫此时困意最浓,又寻思银两已安全运到,再过会儿天也就亮了,因此就放松警惕打起盹来。 谁知正迷糊间,忽见几个黑衣人口衔利器爬上大船,有如水鬼一般,一时惊骇住了。 待反应过来想要呼喊时,就见谷易手中飞出一物,那白物犹如鬼魅穿行,一瞬间几个守卫就被割了喉,王韧等人见了叹为观止。 剩下的守卫在短暂的惊骇后,便往船舱奔去,大声呼喊“有贼人!” 谷易说了一声“这里交给你们,切勿放走一人!”便带人冲进了船舱。 王韧等人奋力搏杀前来抵抗的守卫,郑大勇一路带人冲到了船尾。 两人大喊道:“大理寺办案!有胆敢逃跑者乱刀砍死!” 谷易此时已带人冲入船舱,只见船舱之中灯火通明,热气腾腾,官银、火炭堆成小山,他们果然是在这里锻造熔银! 众多守卫与银匠此时乱作一团,正欲冲出船舱逃命! 谷易大喝一声:“大理寺办案,匪首徐骁、冯贻已伏法!尔等束手就擒,饶命不死!” 甫一听到徐骁、冯贻已经伏法,守卫们有些迟疑。 这时有头领装扮的人喊道:“不要听他蛊惑人心,给我杀!” 第13章 深夜暗杀 谷易眸光一寒,身形凌厉,一下跃至那人身边,还未等旁人看清动作,就见那人已轰然倒地。再看时,手筋与脚筋皆被挑断了! 众人骇然,谷易厉声道:“再敢反抗者,有如此人!束手就擒,饶尔等不死!” 那些银匠早就吓得躲在了角落里,守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人带头丢下了兵器,接着众人皆束手就擒。 这时,王韧与郑大勇几人也将擒住的守卫押入了船舱,两人报曰:“船头船尾已被控制,信号也已发射!” 当下,大理寺捕快便将众多嫌犯用绳索捆了个结实。谷易着人开动了大船,拉满风帆往盛京疾驰而去! 漕帮的船不知铸银舫已被大理寺拿下,仍按部就班的回到盛京的陈家湾码头。 浓雾之中,众人打着哈欠下了船,只听一声怒喝传来:“全部拿下!” 刚刚还睡意朦胧的几人登时清醒了过来,只是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随后绑了个结结实实踢翻在地,嘴也被塞住了! 范廷点起火把,一一照视几人,其中便有歧国公府的管事冯贻!随即立马遣人禀告了萧业。 严府外,一队人马悄悄接近… 四更天了,天快亮了。 户部尚书严统一夜未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数着更声。 过了今夜,一切都不用再担心了。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心惊肉跳,难以安眠,直到此时终于有了些困意。 忽然,院中呐喊声四起,有刀剑相碰之声! 严统猛地惊醒,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争斗之声竟从自家院子传来! 他坐在床上,冷汗直冒,喘气都快忘了! 过了一会儿,争斗之声没有了,黑夜再次归于宁静,但他此刻已吓得手脚无力。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深沉的嗓音。 “大理寺少卿萧业在此,严大人既已醒了,请开门面谈。” 听到萧业的声音,严统心中更是惊骇。不知他为何深夜造访,又为何在自家院中弄出这般动静? 萧业立于廊前的阶下,见屋内没有声响,再次开口:“夜闯严府想要暗杀大人的贼人已被我生擒了,严大人不想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寂静的春夜里,涌动着激烈的博弈,萧业没有选择闯进屋里,他要严统精神溃败,自己走出来。 夜,无声无息的流逝。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严统故作镇定走了出来。 “天子脚下,怎会有歹人作乱!萧大人可真会开玩笑!” 萧业早已看穿了他的伪装,轻笑一声,面上表情意味不明。 “看来严大人还没有接到消息。” “什么消息?” “初十夜里,也就是今夜。两艘从陈家湾码头启航运往云城的商船,在距云城一百里处被盯上了。 里面满载官银,还有一位严大人很熟悉的人——歧国公府的管事冯贻!现下,所有官银并贼人已被带回了大理寺!” 严统听后,呆立当场,随后表情愤恨一个猛子蹿到萧业面前欲行不轨,被大理寺的捕快眼疾手快按住了。 严统被反剪双手,按压着跪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骂道:“萧业你个王八蛋!你出尔反尔,出卖老夫!” 此时,严府众人听到动静,都赶了过来。 萧业走近严统一些,倾身向前,轻语道:“严大人莫急,此事还有隐情,并非萧某不讲信用。 还请严大人摒退家人,严大人也不想他们卷入其中,惹来杀身之祸吧!” 听到家人,严统的理智被拉了回来,对着严府众人大喝到:“回去!都回去!谁都不准出来!” 严府众人见眼前情景,皆知发生了了不得的事了,谁也不敢停留多问,全都提心吊胆地退回了各自的院子。 闲杂人等走后,萧业沉声说道:“没错,官银和匪寇的确是被押回了大理寺。但出手的,并不是大理寺的捕快,而是禁军。” “禁…禁军?”严统自然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 萧业自嘲道:“我任大理寺少卿以来,是何情形,严大人你也看见了。 一无威信、二无人脉、三无能吏,连那几个用来结案的库兵都是从严大人你这里求去的。 我有什么能力能在短短三天内查到漕帮、查到云城、查到初十之约? 严大人此时该不会还以为,咱们的陛下真的一无所知吧?严大人只需想想,为何豪门党推荐的人,陛下一个也不用?” 严统面如槁木,眼如死鱼,圣上从来都不是一个耳聋眼盲的昏君,只是他们天真地以为有齐王的遮掩就能瞒天过海。 “陛下,可有说什么?”良久,严统死气沉沉的声音传来。 萧业看了他一眼,黑眸犹如深渊,“陛下说,“查。” 严统死心了,“所以,你是来抓我的。” 萧业轻扯了下嘴角,让捕快放开了他,温声道:“与其说是来抓你,不如说是来救你。” 接着挥了挥手,两个黑衣覆面的杀手便被鲁能押了过来。 这二人被绳索绑缚,身上血迹斑斑,伤口还渗着血,看起来刚刚是场恶战。 “严兄想知道是谁想杀你,就直接问他们吧。” 鲁能将二人掼在了严统面前,狠狠道:“还不如实招来!” 但两人虽是死到临头,却是不惧。冷哼一声,接着牙关狠咬,一股鲜血便从嘴角流了出来! 鲁能大叫一声“不好!”再探鼻息,人已经死了。 萧业叹息一声,“看来是两名死士啊,不成功便成仁。” 严统一直不发一言,眼睁睁地看着两名杀手死在面前。 还问什么?是谁想要他死,他心里早已有数。 “严兄,恐怕有人不会善罢甘休啊。”萧业语有深意的说道。 严统却是平静异常,“既然难逃一死,死在你手里,与死在他们手里有何分别?” “自然是有分别。” 萧业反驳道,在其面前蹲了下来。 “严兄以为萧某是背信小人吗?自我入京以来,朝中官员不是对我横加阻碍就是冷眼旁观,只有严兄你,真正为我的仕途出过力。 这些,萧业都铭感五内。即便今日局势对严兄极为不利,我也不忍见严兄遭灭族之罪!” “灭族?” 第14章 是个人物 严统麻木的表情终于有所震动,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陛下连他的家人也不放过? “严兄啊,那是国库啊,几百万两银子就不翼而飞了!这么多银子去了哪里?怎么用的?严兄能解释的清吗? 若是解释不清,朝中再有人参严兄一个偷盗国库、蓄意谋反的罪名,你说陛下信还是不信?” 严统惊骇地看着萧业,脸上的皱纹全都凝固了。 萧业站起身来,叹息一声,在院中踱了几步。 “听说,严兄有四子,个个才名在外。其中,又以幼子最负盛名,师从当今大儒丘舆老先生。若无此事,只需再等几年,大周的朝堂就会再多四个严姓能臣。 可惜啊,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这偷盗国库的罪名全压在了严兄的身上,那严家的种子就绝了!” 严统毛骨悚然,这个罪名严家担不起!也不能绝! “萧大人!”严统猛地扑到了萧业的脚边。 萧业蹲下身来,一把扶住他,黝黑的眸子有着摄人心魄的威严。 “严兄,现在能救严家的只有你自己! 只有明日早朝时,在百官面前将所有内情托出,牵扯的人越多、官越大,严兄才越有苦衷、受到的压力越小、罪责也越轻!严家也就越安全!” “可是,可是…”严统心中仍有担心。 萧业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得罪齐王。 毕竟,在豪门党看来,齐王被立为储君,已是将成的事实。 “严兄,保不住严家的血脉,什么都是虚谈啊!” 严统妥协了,他跟着萧业来到了大理寺,在这里见到了被押监的冯贻。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招的?于是,很快写好了供词。 这一夜,大理寺众虽然四处奔袭,颇为辛苦,但好在收获颇丰。 范廷与众位捕快,更对萧业的这套连环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那去严府刺杀的也并不是什么“死士”,不过是两个捕快,口里事先藏了鱼肠装的鸡血。 而鲁能和吉常也早已将张申的家人抓获了,只是萧业传信于他们,让他们回京之时昼伏夜出,不要进城。 直到昨日晚间才将鲁能召回,此事连范廷也不知。 寂静的春夜,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 它操纵着万物的生长变化,有时缓慢隐秘,有时猝不及防、惊心动魄。 夜色深重下,一阵急促的叫门声打破了歧国公府的宁静。 铸银舫被查了! 严统被抓了! 突来的消息,让已经把心放在肚子里的徐骁大惊失色。 很快,歧国公府的马车便出了门,向着齐王府疾驰而去。 “你不是说此人可信吗?为何他会突然反水?” 齐王府的书房里,仅披着外衣的魏承煦脸色阴沉的可怕,一双与他父皇相似的鹰眸在徐骁脸上逡巡着。 徐骁内心惶恐,不敢与其对视。 “他当日与严统说的情真意切,万分真诚。谁能料到,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无名小卒,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翻起这么大的浪!” “毫无根基?事到如今,你还这么认为?没有根基,他如何三天就把你的老底全都掀了!” 魏承煦暴怒的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案几上的棋盘,黑色的棋子、白色的棋子噼里啪啦地滚落地上,混在了一起。 身上的外衣也被抖落地上,身边的亲卫杨菡捡了起来,又为其披上。 徐骁心中委屈,他查过萧业,的确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寒门士子,背后并无势力。 “殿下,或许我们低估了他。” “错!是你,是你让本王低估了他!”魏承煦纠正道。 徐骁定了定神,不再与齐王争辩,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阴狠之色。 “殿下,事到如此,绝对不能牵扯到您!我们必须弃车保帅了。” 魏承煦听了这话,阴恻恻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背过身去。 俄而,阴寒的声音传来,“叫你的人,干净利落些!” 徐骁抬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皇子的背影,他舍弃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果决,接着便领令而去了。 天快亮了,大理寺的人并没有散去。他们要把严统完好无损地带到御前。 萧业将范廷、吉常留下,与鲁能、郑大勇统领两班捕快,守住大理寺。 自己则与谷易、王韧另带一班捕快护送严统进宫。 从大理寺到宣德门,要走过长长的御街。 今日的御街,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若说真有不同,那就是格外的寂静。 夜色渐渐褪去,氤氲的雾气显出淡淡青色。 萧业骑着马,谷易押着车,王韧则与捕快们严密地布控在马车两侧。 马蹄声哒哒,在空旷的御街上荡起回音。 忽然,前方一声哨音,一支羽箭穿云而来,射在了马车门橼上! “有刺客!保护严大人!” 萧业握紧缰绳,勒住受惊的马,大喊道。 话音刚落,就听哨声连连,一阵箭矢如同密雨一般自天而降。 “快躲避!” 捕快房的众人立马四散躲开。谷易飞身来到萧业身边,一边挥刀击落箭矢,一边护其到了安全处。 无法阻止的,那箭雨便全都射进了马车里,接着鲜血潺潺流出! 王韧躲在街边的一个柱子后面,愤恨的向另一处的萧业喊道:“大人,我们失策了!严大人恐怕凶多吉少!” 箭矢停了,不一会儿,便听见不远处有瓦片踩动的声音。 待没有动静了,众人才从安全处谨慎地走了出来。 谷易见车下流了许多血,面有担忧道:“流了这么多血,恐怕严大人…” 萧业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十分难看,催促道:“快走!快去宫里请太医!” 说罢,众人骑马的骑马,奔跑的奔跑,谷易则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向着宫门而去。血在御街上滴了一路,十分骇人。 一路飞奔来到百官入朝的宫门——东掖门前,萧业下了马,却不着急入宫求医了。 宫门的禁军守卫见了一行人狼狈血腥的模样,不免上前问询。 但萧业只答“无事。” 随后,在百官入朝时,将浑身鲜血淋淋的严统请了出来! 那宫门守卫目瞪口呆,马车都被鲜血染红了,人竟然毫发无损! 待向车内看去,里面竟躺着一头被扎成刺猬的猪! 萧业早就料到齐王不会坐以待毙,所以那药翻的猪下面隔层里,躺着的才是严统。 百官见了严统的样子,自然众目骇然。萧业只在一旁肃然立着,任由严统示众。 不多时,宫门前来了一辆华贵马车,灯笼上写着“齐王府”。 萧业不动声色的看着,接着便见齐王走下马车,在看到两人时,脸上明显闪过惊愕。 但魏承煦到底浸淫朝堂多年,老成沉稳,很快便定住了心神。 “严尚书,发生了何事?” 严统见到魏承煦,沾满血污的胡须抽动了一下,看了萧业一眼。 萧业不语。 “多谢殿下关心,老臣无事,虚惊一场。” 在百官的围观下,严统咽下了心中的不忿。 魏承煦无视严统愤懑的眼神,将目光投向了萧业。 “这位就是连越三级的大理寺少卿——萧大人?” “臣见过齐王殿下。”萧业不卑不亢的拜道。 魏承煦锐利暗藏杀意的眼神审视着萧业,“果然一表人才,是个人物!” 胆敢明着与他作对的人,满朝文武除了梁王,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第15章 御前告状 萧业知道齐王现在恨不得手撕了他,但他脸上云淡风轻,对这“赞赏”坦然受之。 “承蒙殿下赞誉,深感荣幸。” 魏承煦心中的怒火因这泰然自若的态度燃烧更盛,他冷哼一声,走进了东掖门。 萧业目送着这位二皇子的背影,天之骄子,城府颇深,贯会笼络人心。 只是,对于帝王来说,不到病榻之上需要交接权力的那刻,皇子太过精干都未必是好事。 “萧大人,我们怎么办?” 眼看着上朝的时辰已到,百官们都进了东掖门,严统有些急了。 “等。” “等什么?” “等陛下召见!” 他已经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接下来寒门党的人自会把握时机,迫使陛下彻查户部! 果然,如萧业所料。 紫宸殿上,寒门党与一些清流们正在发力。 御史孟含山出列请奏: “启禀陛下,户部尚书严统今日早朝前在御街上遭人刺杀!马车都被扎成了刺猬,百官于东掖门前见到后,无不心惊!” 皇帝听后,心中也不禁一惊,厉声问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御街上行刺朝廷命官?” 知枢密院事杨友恭启禀道:“陛下,此时户部尚书严统与大理寺少卿萧业正在东掖门外求见,陛下不妨召二人进殿,问清来龙去脉。” 语毕,有人站出来道:“臣附议!” 接着又有人附议,越来越多官员站了出来,竟有大半之多! 请旨的官员们沉默的站着,一种无声的压力在殿上蔓延开来。 君王表情肃穆地逡巡着每一个人,没有立时应允。 最后,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前列一直默不作声的齐王身上。 “齐王可知此事?” 魏承煦听到父皇的问询,从容出列答道: “回父皇,儿臣刚在东掖门见到了严尚书,但不知具体情形。父皇不如将二人传至殿上问清楚。” 皇帝收回了迫人的目光,着令宣见。 寒门党闻言,全都伸长脖子好奇地看向殿外,而豪门党则略显拘谨别扭。 萧业与严统来到殿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反胃的血腥气。百官不禁摇头皱眉,掩住口鼻。 皇帝拉下脸来,对严统斥道:“朕看你步履稳健,不似受伤。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来见朕?” 听闻天子问责,严统一下跪倒在地,接着竟声泪俱下、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臣今日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百官都看得奇了,这还是以往那个老成持重、八面威风的户部尚书大人吗? 萧业神色如常,严统这个老狐狸的心思他怎会看不出来。 “好了!不要哭了,你好歹也是朝中重臣,在大殿之上像个妇人一样哭哭唧唧成何体统!” 皇帝看不下去了,让人给他打来了水,擦去脸上血污,好好回话。 严统收拾了下脸面,将在御街之上遭遇暗杀之事一一道来。 百官听了“人猪瞒天过海计”,一面佩服萧业的周全,一面嘲笑严统的窘态。 魏承煦则是暗暗咬了牙,这个静默少言,看似温文儒雅的年轻文吏,不但有天大的胆子,还有无双的智计! “你与何人结的仇?是谁要杀你?竟敢在御街之上刺杀大臣!” 皇帝愠怒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严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天子的脸色,小声回了句,“臣不知。” 皇帝冷笑一声,“不知?不知你与死猪共乘一车!” 百官中有人掩嘴轻笑,严统则瑟缩着垂着头。 皇帝严厉的目光看向了萧业,“萧少卿,你说!” 萧业闻言出列,不慌不忙答道: “回陛下,严尚书向微臣道,他或许有危险,请臣护送其上朝面圣。至于是何人想对严尚书不利,臣也不知。” 严统见萧业把问题又推给了自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自己这个老狐狸是碰上对手了! 皇帝威严的目光扫过两人,脸色已然阴沉。 “严卿既被停职,不在家反思己过,来早朝做什么?” 严统闻言,哭的撕心裂肺,痛断肝肠,头如捣蒜,重重碰地,不多时便磕出血来! “陛下啊!罪臣受奸人蒙蔽,罪孽深重,愧对皇恩啊!” 此话一出,萧业瞟到齐王脸上闪现一丝慌乱。 “说清楚,你犯了什么罪!”皇帝厉声斥问。 “陛下!臣被人迷惑,借其官银,导致国库亏空,臣有罪!臣甘愿以死赎罪啊!” 严统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供状。 百官一下安静了下来,大殿上只有严统悔恨的哭声。睢茂赶忙疾步过去接下了供状,奉于圣上。 严统擦擦眼泪,继续道:“库银被盗并非只是库兵所为,而是,而是歧国公府的管事冯贻! 他打着歧国公和齐王的名号欺压于臣,让臣每月从各州府上交的库银中盗取银两交于他。” 此话一出,朝堂一片哗然! 萧业见到,魏承煦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已无惊慌。 严统这个老狐狸,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不过,他也没指望区区一个严统就能扳倒齐王。 皇帝沉着脸,寒声道:“严统!你可知诬陷皇亲是何罪过?” 严统以头碰地,“臣知道,臣说的都是实情!此事是否与歧国公、齐王有关,臣不知道。但挟威逼迫臣的确是冯贻,陛下如若不信,可询问大理寺少卿萧业!” 霎时,满朝文武的目光又聚集在了萧业身上。 萧业沉声应道:“陛下,关于库银失盗案,臣已查清起来龙去脉。国库官银被盗,系两路盗贼所为。 一路是被杀的张申与看管国库的库兵。他们监守自盗,将库银放入猪肠之中,塞入谷道,此为鼠盗。” 说着,将库兵的供词呈上。 皇帝并百官听此案情无不震撼,将库银塞入谷道,简直骇人听闻! 又听萧业接着道:“另一路便是大盗,正如严尚书所说,嫌犯从各州府上贡的库营当中盗取部分,然后经由漕帮运至云城外的一片芦苇荡中。 那里停了一艘铸银舫,里面有许多银匠和守卫。据嫌犯交代,他们昼伏夜出,夜夜不息地将偷盗的库银熔成碎银! 昨夜,大理寺已将一干人犯全部逮捕,搜出了未来得及熔铸的官银,并在漕帮运银的船上逮捕了歧国公府中的管事——冯贻!” 案情一经剖白,群臣激愤,纷纷请奏陛下彻查库银案。 更有人喊出:“今日敢盗国库、杀朝臣,明日就敢毁社稷!” 齐王及其亲近之臣,此时见群臣义愤填膺,来势汹汹,恐怕被顺势攀咬,均默不作声不敢与其正面争辩。 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原本威严的眼神此刻更加寒冽,扫视着殿上瞋目切齿的臣子。 萧业在激烈的人群中,保持缄默。 他知道此刻静坐龙椅上的皇帝有多愤怒,此时还未发作,是怕严查之后事涉齐王难以收场。 毕竟,大皇子常山王外放边关后,齐王便被作为储君来教导。对于这个儿子,他可是寄予了厚望… 因此,在听到御史孟含山奏禀:“既然萧少卿能在短短五日破获此案,那便由萧少卿继续查办,揪出幕后指使之人!” 萧业并不答话,也不表态。 孟含山见他如此,讥讽道:“萧大人,莫不是今早在御街被吓破了胆吧?” 第16章 兵不厌诈 其他官员也催促萧业立即向周帝请命,但无论是讥讽还是催促,他都不理会。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有些头疼,扶了扶额头。 睢茂见状,立马心领神会,高声道:“陛下龙体欠安,明日再议,退朝!” 殿上围着萧业的官员忽听“退朝”,立马调转过来恳请圣上:此事刻不容缓! 但皇帝哪里理会,兀自起身离开了。 这些官员抓不到周帝,便又围住了萧业,此案既是他破的,就应由他负责到底。 萧业莞尔一笑:“诸位大人,此案既到了御前,便不是我大理寺所能管辖的了,萧业是奉旨办事,没有旨意不敢妄为。” 知枢密院事杨友恭道:“既是如此,那萧大人去请旨便是。” 萧业一口回绝,“请旨的事还是有劳诸位大人了,下官还要思考如何将严尚书安全的带回大理寺。” 接着走到严统身边,“有劳严尚书再与我走一趟吧。” 一直伏跪着的严统这时才抬起头来,松了一口气。 皇帝没有当廷对其裁决,他今日的死劫算是过了。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太平了许多,齐王和徐骁已不敢再动手了。 萧业骑着马,对马车里的严统说道:“严大人不愧是两朝元老啊,到了这个地步还给自己留着退路呢。” 今日严统在殿上对徐骁和齐王模糊不清的指控,不过是想提醒齐王,他现在只想自保,不想鱼死网破。 这点心思,萧业如何看不破? 车里坐着的严统听了此话,面露轻蔑,反击道:“彼此彼此,萧大人不也用禁军诈了我吗?” 听殿上萧业的那一番奏报,他就明白了压根没有禁军什么事! 若不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他绝饶不了萧业! 萧业薄唇勾起一个笑容,脸上并没有被揭穿的羞窘。 “没错,禁军是假,但有人想要严大人的命是真,不是吗?” 说到这里,严统的心中蹿起一团怒火,“若不是你背信弃义,查封了铸银舫,他们会想杀我?” “严大人,我跟你说过,我才来盛京几日?连城门往哪开的都还没摸清楚呢。 陛下让我查案,虽然没有动用禁军,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啊。” 萧业故意放出迷雾,让严统探不到深浅。 果然,严统听了,不再答话,心中又猜疑起来。 看今日萧业在殿上,也不肯攀咬齐王。还会有谁,既想削减齐王的势力,又不想齐王牵扯进去? 除了皇帝,严统没有想到第二个人来。 马背上的萧业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在出宫的路上没有见到齐王,可以想见此刻宫城里又有一番热闹。 早朝过后,皇帝气势汹汹地回了崇德殿。 今日东掖门前严统浑身血淋淋的骇人一幕,早就传遍了整个宫城。 一众内侍宫女,在皇帝面前全都耸眉搭眼、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恐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性命就做了天子的出气筒。 皇帝狂躁不安的在殿上来回走着,突然一掌将案上的奏章打落在地。 内侍宫女们连忙跪倒一片,吓得瑟瑟发抖。 只有睢茂,虽跪在地上,仍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去!把齐王给朕找来!”皇帝怒容满面,声音威严。 睢茂小声斥责一名内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那名内侍慌忙连滚带爬的跑出殿去。 魏承煦早就料到周帝会宣召自己,下了朝,就在崇德殿外跪着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魏承煦朗声拜道。 皇帝坐在御座上,双眼紧紧的盯着他,半晌才道:“起来。” 齐王神态如常,拜道:“谢父皇。” 随即站起身来,垂首等着训示。 皇帝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面容酷寒,眼神凛冽,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国库的事,可与你有关?” 魏承煦脸不红心不跳,朗声答道:“回禀父皇,此案与儿臣无关,儿臣也是刚刚才知道。” 陛下冷哼一声,寒声道:“他打着你的旗号,你就一点也不知情?” 魏承煦仍是泰然自若,请罪道: “那冯贻,儿臣是曾在舅舅府中见过几面,但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此事的确是儿臣失察,请父皇降罪!” 皇帝目光如炬地看着他,语调却平和了很多,“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魏承煦态度恳切,“儿臣的确不知情,还请父皇明鉴!” 皇帝望了他一眼,转身道:“那此案你怎么看?” “事关国库,又牵扯朝中重臣和皇亲,定要讯问清楚,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鹰眸凛厉,“你觉得应该交给谁去审讯?” “事关皇家颜面,如果仅交由大理寺审讯的话,恐怕不妥,儿臣认为应由三司会审!” 皇帝微微点头,似对他这个回答满意。又看了他一眼,不悦道:“此事虽与你无关,却打着你的名号,又事涉歧国公府,你要知道避嫌。” 魏承煦拜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挥了挥手,似乎十分疲倦了,“好了,下去吧,朕乏了。” 魏承煦闻言,面露关切,“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先告退了。” 待其退了出去后,皇帝低声骂了一句:“都是这般不争气!” 睢茂小心翼翼陪笑道:“老奴以前常听人说,老母一百岁,常念八十儿。老奴以前是不信,今日见了陛下对齐王这般才算信了。” “你个老狗,在这看笑话!” 睢茂连忙道:“老奴哪敢看陛下的笑话,老奴倒是想有这子女债,这不是不中用了嘛!” 说着挤眉弄眼、扭捏作态的,样子十分好笑。 皇帝见了不禁笑骂道:“你个老东西,也不嫌害臊!” 睢茂接着奉承道:“只要陛下高兴,老奴的这张老脸算什么呀。” 经此一乐,皇帝的怒气已消了大半了。 萧业将严统带回了大理寺,将大理寺东西两狱布控的严严实实。 待忙完这些,他转身回了少卿厅,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急冲冲而来的钱必知。 “萧贤弟,雷霆之势啊!” 萧业听了这句恭维,却神情忧闷,叹了口气。 钱必知见了,纳闷问道:“贤弟昨夜破了国库盗银案,今日又在御前大出风头!此时应是春风得意才对,为何这般长吁短叹啊?” 第17章 不做出头鸟 萧业自嘲道:“钱兄有所不知啊,这风光之下暗藏杀机,我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 钱必知望望左右无人,肥胖的身子凑近了些,探问道:“贤弟怕得罪齐王?” 萧业苦笑一声,“案涉歧国公府,若是由大理寺主审定罪,就是公开与皇后、齐王作对!” “贤弟既知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萧业连忙否决,“更是不可,我等奉皇命查案,人证物证也在御前奏明过了。 再说,又有严统这层,此时若是全部推翻,岂不是愚弄陛下与百官?” 钱必知点点头,“的确如此,而且今日朝堂震动,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个案子呢,断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萧业颔首,“是啊,今日陛下的态度也让人琢磨不透。” 钱必知想了想,问道:“我听说陛下在殿上并未决断,也未让人传唤徐国舅?” 萧业点了点头。 钱必知又问道:“那依贤弟看,陛下将会怎么处理呢?” 萧业略一思忖,答道:“想必会着三司会审。” 钱必知思索片刻,胖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如此一来,大理寺就不必首当其冲,岂不正好顺了贤弟的意?” 萧业摇摇头,“话虽如此,可如若三司相互掣肘,会审不能秉公处理,糊弄了事。那我大理寺呈上的那些证据岂不成了构陷皇亲!” 钱必知惊道:“贤弟的意思是说,这刑部与御史台或许会有齐王的人!” 萧业叹了口气,并未答话。 钱必知脸上也现出了难色,“照此分析,贤弟真是进退两难,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萧业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回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钱必知好奇询问:“什么办法?” “三司之上若能再设一个主审官,且是刚正不阿,不惧权势,能压住三司的人,就不怕有人徇私枉法了! 而且,这个人选,最好出自皇族。这样即便严审下来,伤及皇家颜面,陛下追究起来也是皇家内部之事,不会牵扯到我等臣子!” 钱必知听后,精明的眼睛转了转,随后赞道: “贤弟妙计!此人既是主审官又是皇家人,若是严审真牵扯到了歧国公府,无论陛下高兴还是不高兴,火都烧不到咱们大理寺了!” 萧业莞尔一笑,“钱兄通透!” “既然如此,贤弟还苦恼什么?明日觐见陛下,请旨设个主审官不就好了!” 萧业点点头,状似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闲聊几句后,钱必知便告辞了。 萧业望着那圆胖的背影逐渐走远,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钱必知可不简单呐… 次日,萧业去了早朝。 从东掖门到紫宸殿,一路上可以看见官员们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沉默不语,但都憋着一股劲。 经过一夜的发酵,今日的早朝注定不寻常。 但显然,皇帝也早已料到,因此在众臣行过礼后,便先发制人,直接宣旨: 库银失盗案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敕令刑部尚书张极维、御史台御史大夫应谌、大理寺少卿萧业主审此案,务必严查,以正法度! 三人听后,皆出列接旨。随后萧业退至一边,静待着寒门党起势。 果然,知枢密院事杨友恭出列启奏:“陛下,此事牵扯皇亲,关乎皇家颜面。臣以为三司之上应再设一名主审官掌控大局,而且此人需是皇室成员。” 御史孟含山接口道:“此话有理,案件既涉国库、皇亲,那既是国事也是陛下家事,由皇室成员主审、三司协理,既可对天下臣民有交代,也不损皇家颜面。” 底下众臣纷纷附议,豪门党见此机会,便想到了梁王。 陛下对梁王一直有所忌惮,若是由梁王主审,那陛下一定会回护齐王,此案便会由大化小了。 当即便有人站出来,推荐梁王,豪门党成员纷纷附议! 寒门党当然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再说这个主审官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冤大头! 无事时是主审官,有事时便是挡箭牌,岂能如他们的意? 当即驳回,言说梁王常年流连山水,现在人在哪个山沟沟里都不知道,等旨意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并推荐了常山王魏承昱!寒门党亦是纷纷附议! 萧业静观两党争辩,暗暗观察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 他知道寒门党的这个提议已提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陛下断不肯放任二王相争,致使朝堂内耗,局面失控! 但对常山王魏承昱,这个没有拥趸者的大皇子,皇帝却是很放心。 事实的确如此,皇帝并不想让梁王插手,梁王要是成了主审官,那齐王即便没事也有事了。 而让常山王主审,那这个局面还是掌握在他的手中,到时查到哪里为止还不是由他说的算! 因此,皇帝当廷拍板,召回常山王魏承昱担任主审官! 对于这个结果,寒门党满意,豪门党也能接受,因此众臣偃旗息鼓,暂时休战。 萧业走出皇城,望着那着急传旨的黄门太监坐上马车,朝着东北城门而去,英俊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轻松的笑容。 三年前的承诺,他做到了… 大周的北部边关,风飒飒,木萧萧,飞沙走石,满目荒凉。 当盛京的圣旨传到黑山时,常山王魏承昱正穿着厚厚的甲衣,在寒风中操练士兵,俊毅的面庞不苟言笑。 “为何今日如此敷衍?上阵杀敌也是这样吗?”魏承昱厉声喝道! 一旁的一个草莽大汉,名唤耿方,为正都尉,上前道:“回殿下,可能是今天的风沙太大,将士们有些吃不住。” 魏承昱严厉的目光瞪了他一眼,“耿都尉,敌人来犯时会挑好天气吗?” 接着,拿过一把长枪,朝旁边一位年轻的将士喊道:“韩璋!” 韩璋应声道:“在!” 两人十分默契的走到演武场,飞沙走石中,两人身姿矫健,两支银枪舞的犹如蛟龙出水,招式凌厉,令人目不暇接! 众将士连声喝彩,声音随着北风传到很远的地方。 突然,一名士兵来报,有黄门太监到,现在营寨等候,向常山王殿下宣旨。 众人皆是一脸惊愕,他们这里竟然来了一位皇宫的黄门太监,真是稀奇! 耿方愣了一瞬,忽然喜笑颜开。“殿下,是不是上个月咱们两千对五千,大胜北凉的捷报传到了盛京,陛下行赏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不信。 对于常山王所领的这支五千人的黑山军,陛下向来是有功便罢,有错必罚。 这十二年来,军中来来去去了许多将领,皆是觉得跟着常山王混不出头!有门路、行事灵活的打点打点关系便走了。 后来,只剩下校尉孟浚、都尉耿方、骑督杨陌,在此处久留了下来。 校尉孟浚皱眉道:“该不会是我们生擒北凉主将沮渠罗光后,又让他逃了,陛下问责来了?” 第18章 三年之约 魏承昱也不确定,但心中已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 当下让校尉孟浚和骑督杨陌仍带着将士们操练,他则与耿方、侍卫韩璋回营寨接旨。 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便快马回到了营寨。 黄门太监见到,便起身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山王魏承昱,久戍边疆,骁勇善战,守正不阿。今国库盗银案事关重大,特令回京主审此案。钦此。 众人听完旨意,对这“国库盗银案”着实有点懵。 虽然此案在盛京中已经传遍了,但他们这里却是消息不通,从未听说过。 魏承昱谢了恩,接了旨,便向那黄门太监询问“国库盗银案”是何案件,为何要他主审? 那黄门太监自是将此案始末一一告知,当听到大理寺少卿萧业的名字,魏承昱心神一震,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萧业?真的是他! 说着,黄门太监有些口渴了,魏承昱才发现自己失了礼,没有命人上茶。 他在这边关久了,人也变得草莽了不少,早已不是那个礼数繁多的大皇子了。 耿都尉端来了一壶水,一个旧茶碗。 那黄门太监见堂堂大皇子连个像样的茶具都没有,不免有些嫌弃,但又实在口渴,便端过来一饮而尽。 谁知入口不觉甘甜,竟然涩喉似有异物,又慌忙吐出来。 耿方见状,憋着笑说道:“哎呦公公,你喝的太急了,我这还没来得及提醒你,这叫‘黑河水,半碗沙’,喝的时候千万得注意点。” 那黄门太监没有听懂,“烧水的时候为何要放沙子?” 耿方豪爽笑道:“公公真会开玩笑,谁没事往里面放沙子啊!” “老耿,严肃点!” 韩璋解围道:“公公,他并非戏弄你。这里常年风沙不停,因此黑河水含沙多,我们平日也喝这种水,放置一会儿沉淀下就好。” 黄门太监感觉不可思议,问道:“常山王殿下平日也是饮用此水?” 魏承昱点点头,“正是。” 那黄门太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只催促魏承昱即刻动身,盛京上下都在等着他主审此案。 在等待常山王回京的这段时日,朝中罕见的平静。 但萧业知道,暴风雨随时都会来。 三日后,线报告知“常山王即将入京!” 一早,萧业策马与谷易去了京郊。 峻峭的山崖上,萧业俯瞰峰峦叠嶂和山下那处小小的长亭。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给常山王魏承昱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夺取天下”的种子! “你既来寻我,应该清楚我的底细,我虽为皇子,却只是二字郡王。 奉命戍守黑山,也只是个小关隘,属地辖军不过五千,我能调动的也只有两千,超过两千军士的布控,便要层层上报。 朝中又无权无势,凭你一人之力,如何做得到?” “我大周京师军,南军一万,负责宫城守卫,是为禁卫军;北军六万,负责都城和三辅地区的治安戍卫,也是最擅作战的军队。 边防军,不算像殿下守的这些小关隘,只说四镇将军,镇南将军陆通麾下三万,镇西将军徐贲麾下三万,镇东将军高光祖麾下两万,镇北将军赵敬麾下两万。 地方军,并州、鄞州、青州、翼州等几个军事要塞屯兵皆是两万,其余州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些京师军、边防军、地方军,皆是一年一换防,将不随军走,全由陛下牢牢把控着兵权! 殿下以为,我会蠢到带殿下走上一条谋反的道路吗?” “请殿下允我三年,至多三年,萧业必将殿下迎回盛京!” …… 但事实上,他的确在带魏承昱走向谋反… 长空之中,风云变幻,一声鹰啸划破山中寂静。 萧业看见远处尘土飞扬的山路上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魏承昱。 那队人马来到长亭边,齐齐勒停了马。 萧业莞尔,看来即便三年没有他的音信,魏承昱还记着他的承诺。 山下的魏承昱并没有看到对面悬崖上的萧业。他看到了十里长亭,一路上心口压着的“三年之约”愈加沉重。 时至今日,他仍想不通,这个无凭无靠的寒门士子,是如何在得罪梁王的情况下重回京城?又如何使计将他召回了朝堂? 正在思索之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唤醒了他。 “你姓魏吗?” 魏承昱想的太入神,没注意有个放牛孩童走到身边。 “喂,小孩,干嘛呢?”耿方看到孩童停下来与常山王攀谈,高声问道。 “老耿别吓到孩子。” “小孩,你是不是迷路了?” 韩璋和孟浚出言制止。 那孩童吓了一跳,看看他们又看看魏承昱,再次确认,“你是姓魏吧?” 魏承昱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太严厉,从马上弯下腰,“你怎么知道我姓魏?”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一群人中表情最沉重的那个姓魏。” 那孩子童言无忌,如实而答。 “哎,你这孩子!”耿方用手指了指那孩童,嘟囔了一句。 “是谁让你给我带话的?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你的故人,让你回家之后莫要念旧,恭顺父母,他还说,故人相见不必相识。” 那孩童一字一句,板板正正的回答。末了,又说了一句:“我听他说这些,大概是想与你绝交了。” 魏承昱扯了下嘴角,勉强笑道:“大概是吧,让你带话的人现在何处?” “在那里!”孩童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悬崖。 魏承昱抬眼望去,只见悬崖峭壁之上,萧业迎风而立,强劲的山风卷起他的衣袍,挺拔的身姿如山中松柏,屹立泰然。 一如三年前他在此地拦住自己时那般沉稳。 “你要我夺储?” “萧业愿助殿下重返朝堂,谋得大位,清肃奸佞,昭雪忠良!” …… 三年前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魏承昱见萧业在对自己遥遥一拜后,拍马离去,转身没入山林。 他没想到萧业竟算准了他会在此停留,心中颇为震动,又细细的品味了他说的那几句话。 随后便让韩璋给那孩童赏钱,那孩童摇摇头。 “那人已经给过了,他说君子立于世,要有信用,不能贪心。” 说罢,便牵着牛悠悠的走了。 “殿下,刚刚那是萧先生吗?”韩璋问道。 魏承昱点点头,“是他。” “绝对是他!” 耿方信誓旦旦,他三年前在萧业拦住常山王时与他交过手,在他手下吃过亏。对这个能文能武的白面书生,哪怕只见过一面,也记得真真切切! 萧业骑着马,在山林中信马由缰。 常山王刚到京城,今日必然要进宫拜见,一番折腾下来,最早也要到明日才能过问“户部盗银案”,所以他并不着急。 “公子,常山王此番进京不知有多少人会不高兴,我看大概只有公子高兴,我许久未见公子心情这般好了!” 谷易见萧业心情愉悦,自己也感到开心。 “常山王殿下虽久居边关,但盛京中惦记他的人还是有的。” “公子说的是谁?” 萧业嘴角噙着笑,没有回答。 棋面要变了,棋子也该一步步上场了… 第19章 天家父子 自见过萧业后,魏承昱心中莫名的安定。他未多作停留,一路从京郊赶到了皇城。 着令韩璋等人等在宫外后,一人进了宫门。 刚入宫,没走多远,便见王弟魏承煦迎了过来,一脸亲切的叫道:“王兄,承煦在此等候许久了!” 魏承昱行了一礼,问道:“齐王何故在此?” 说起来,大周皇室别有一番“兄友弟恭”。 大皇子是郡王,二皇子是亲王。因此,齐王见了常山王行家礼,常山王则对其行臣礼。 魏承煦热络的拉起魏承昱的手。 “本王听说王兄日夜兼程,今日便可到达盛京,心情十分激动,一夜未曾安眠,天一亮就在此恭候了!” 魏承昱闻言便道:“既奉皇命,不敢耽搁,有劳齐王惦记了。” 魏承煦爽朗笑道:“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虽说王兄常年驻守边关,我们兄弟聚少离多,但本王心中时常怀念少时与王兄玩闹的场景,每次王兄都护着我。” 魏承昱道:“我比你虚长两岁,既是兄长,必然要照拂兄弟。” 魏承煦闻言有些动容。 “记得有次我和你还有良牧三人偷偷潜入“垂象楼”里寻宝,我失手打碎了一樽汉白玉九转乾坤鼎,当时我惧怕不已,还是王兄为我挡住了父皇的责罚。” “此事已经久远,我已记不清了。”魏承昱淡淡道。 何良牧是他舅父的儿子,是他的好兄弟,但自十二年前那件事后,他们已不再来往。 魏承煦叹息一声,“是啊,转眼已是十多年了。” 接着,话锋一转。“上次你我兄弟见面,还是三年前王兄回宫述职时,三年未见,王兄越发有大将风范了!” 魏承昱答道:“我既驻守边关,每日必得率兵演练。” 魏承煦点点头,“正是,王兄防守黑山战功赫赫,这几年那北凉也安分许多。 前段时间,听说王兄在边关打了一场胜仗,为弟便为王兄写了请功的奏章。 只是父皇说,虽是以少胜多,但到底又让沮渠罗光跑了,功过相抵了。还请王兄勿怪。” 魏承昱面色平静,早已习惯。 “上阵厮杀,为将职责,但求无过,无需奖赏。” 魏承煦笑道:“王兄性子最是忠厚!” 随后又道:“王兄久居边关,对朝中人事不太了解,此次回京公办,若是有用得着为弟的地方,尽管吩咐。” 魏承昱点点头,“有劳齐王了。” 魏承煦慨然道,“王兄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兄弟之间本该互相扶持! 想来此次王兄回京还要耽搁些时日,我们兄弟二人改日再好好叙旧,此时王兄先去拜见父皇吧。” 魏承昱颔首,“正是要去拜见父皇,失陪了。” 魏承煦侧身让了路,魏承昱便朝崇德殿大步走去。 此时正值午时,皇帝正在小憩。 睢茂见内侍进来,挥了挥手,让其莫要打扰,那内侍低声禀报:“常山王殿下现在殿外求见。” 睢茂小声嘱咐,“陛下昨晚夜不成寐,眼下好不容易打个盹儿,莫要打扰,让常山王先在殿外候着吧。” 那内侍出了殿,自然对殿外等候召见的常山王如是回答。 魏承昱进了盛京,便直奔皇城觐见父皇,未曾回府,从早上到现在还滴水未进,但仍在晌午的日头底下耐心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几日未曾睡得好觉了!” 睢茂欢喜的上前服侍,“陛下勤勉国政,废寝忘食,天下的百姓是睡得好了,陛下却是不得安歇了。” 皇帝笑了两声,很是受用,“若是能让天下黎民都能安居乐业,朕就是夜夜不睡又有何妨!” 睢茂接道:“大周有陛下这样的明君,真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 皇帝既更了衣,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朕睡了多久?” 睢茂应道:“现在已是未时三刻了,陛下睡了一个多时辰了。” 说到这里,忽然惊道:“老奴该死,竟忘了常山王殿下还在殿外等候!” 皇帝听说常山王到了,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扬了扬眉毛,“常山王是何时到的?” 睢茂如实答道:“陛下刚刚睡下,常山王殿下就来了,但老奴思想陛下这几日都未曾休息好,因此并未让人通报,眼下常山王殿下在外面已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皇帝“嗯”了一声,并未责骂,随口说了一句,“宣他进来吧。” 此时,魏承昱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个多时辰,已是满头大汗。 听到宣见,便解下了剑,递给殿外守着兵器架——兰锜的内侍,整了整衣衫进到殿内。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寿金安!” 皇帝此时正在低头批阅奏章,听到请安,眼也未抬,“起来吧。” 魏承昱站起身来,立于殿下,皇帝仍是低头批阅奏章,再不发一言。 大殿便陷入了一片寂静,睢茂觑了一眼天子,又觑了一眼常山王,他知道皇帝一向不喜常山王。 过了许久,待那一摞奏章全部批阅完之后,皇帝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个他三年未见的儿子。 却见常山王一身行装,衣衫上沾满灰尘,又浸上了汗渍,很是狼狈。 皇帝脸上立马现出不悦,厉声斥道:“没有沐浴更衣吗?你身为皇子,如此失礼,成何体统?” 常山王闻言跪下请罪,“儿臣失礼,请父皇责罚。” 皇帝怒道:“既知失礼,为何还要明知故犯?是存心想气朕吗?” 睢茂见皇帝动了火气,小心翼翼地说道:“想必是常山王殿下在殿外等候的时候,门外的那帮奴才偷懒,未进茶水,才让殿下如此炎热。” 常山王看向睢茂,道:“这不怪他们,是我没有问他们要茶水。” 皇帝冷哼一声,“他自己这般唐突,还好意思怪别人!” 常山王沉吟了一下,回道:“儿臣接到圣旨,要儿臣即刻回京履职,以为此事甚急。 因此日夜兼程,不敢停歇。进了盛京,便先来拜见了父皇,并未回府。” 皇帝闷哼一声,“朕既等了你三日,还在意多等这一会儿吗?” 常山王不再辩解,笔挺的跪在殿上。 皇帝又斥道:“你这身装扮今日也不必去拜见你皇祖母了,回你的常山王府,好好梳洗一番,明日再去!” 常山王神色自若的答道:“儿臣领命!”便退了出去。 常山王走后,皇帝仍是余怒未消。睢茂已经习以为常,每次召见常山王,陛下都会因一些事情大发雷霆。 所幸今日睡得安稳,若是被打扰了休息,不知又会怎样责骂常山王与宫人。 宫城外,韩璋和耿方等人也在日头地下晒着。但看得出来,除了韩璋,其余几人都挺高兴。 对于常山王殿下这次被召回京,他们觉得这说明陛下心中还是有殿下的,听起来这个三司主审官很有分量。 终究是亲父子啊,外放这么多年总会于心不忍,补偿一番。 这会儿见到常山王出来,几人便开心的上前问道:“殿下,陛下可有说了什么?” 常山王闷不做声,翻身上了马,几人也纷纷上马随行。 韩璋见状便已知晓,常山王殿下又被陛下责骂了。 他从小跟在常山王身边,见过他荣宠之时陛下对他的喜爱,那是除了不能摘星揽月的倾尽之爱;也见过他母后去世后陛下对他的无情,那是视作附骨之疽的深切厌恶! 第20章 三法司斗法 因此,常山王驻守边关十二载,回盛京的次数只有三次,且都是公事。 所以对于此次回京,他并不像耿方等人那样乐观。 耿方是个急性子,见常山王如此沉默,嚷了一声,“殿下您倒是说话啊,陛下三年没见您,就没说什么体己的话儿?” 常山王并无表情,直白道:“回府,沐浴。” “什么?”耿方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体己话儿,难不成陛下是嫌您…” 那个“脏”字还没出口,就被韩璋喝了一声,“老耿,莫要再问!这里是盛京,不是黑山!” 耿方闭上了嘴巴,看了看常山王身上的风尘仆仆,又看了看自个儿和其余兄弟也都是灰头土脸,还真是脏啊。 萧业和谷易一路悠哉悠哉的回了城,先回了驿馆稍作歇息。用过午饭后,又去了大理寺。 圣旨虽说了三司会审,却没有明确表示一干嫌犯应关押在哪里。 因此,冯贻和漕帮嫌犯仍被重点监押在府司西狱,严统则在有“三品院”之称的府司东狱,被好生照料。 也正因为这一点的不明确,刑部虽然没有直接要求移送嫌犯,却派了差役来。 御史台见状,亦不落于人后,在府司东狱和府司西狱都派了监察御史。 于是,大理寺狱便出现了这样有趣的一幕:大理寺的差役严密防守着嫌犯,刑部的差役围着东西两狱,御史台监察御史监视着两方。 但从职责和品级上来说,刑部掌管天下刑罚政令,刑罚百官,凡徒刑、流刑以上的案件,大理寺还要送由刑部复核。 且刑部尚书比大理寺卿还要官高一级,因此刑部衙役们到了大理寺也是趾高气扬。 可是大理寺的衙役哪里受得了这气?对他们来说,自己舍生忘死、拼死拼活抓来的嫌犯,却要被别人摘果子!还在自己的地盘上吆五喝六,如何能忍? 而最头疼的则是监察御史,虽只是个从八品,但职责重大,专司弹劾百官,巡查郡县,纠正刑狱,以往走到哪里,再大的官也要给几分颜面。 但现在面对两个衙门、一群粗鲁武夫,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因着这三方的相互防备和暗中较量,短短几日摩擦不断,大到人员出入、嫌犯安全防护,小到饭菜供应,甚至谁先进门谁先出门都要争个先后。 但无论他们怎么较劲,事情总不会闹到萧业面前。 因为他早就给头铁的范廷和吉常下了令,一个管东狱,一个管西狱,若被别人插了手,决不轻饶! 在大理寺门前下了马,萧业一脚刚迈进门槛,便见钱必知鬼鬼祟祟在廊下招呼他。 “钱兄,何事如此?” 钱必知看看左右,小声说道:“刑部张尚书来了,现在少卿厅堵你呢!” 萧业倒无甚惊讶的表情,刑部在案件还未正式审理时,便迫不及待的横插一脚,用意如何,他自然清楚。 这时,刑部尚书张极维又来了,反倒说明范廷和吉常的公务办的不错,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萧业谢过了好意,钱必知似乎仍不放心,拉住他又道:“贤弟曾任过刑部侍郎,大理寺与刑部的关系,愚兄不说,贤弟也清楚。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此事上若是得罪了张大人,大理寺与刑部生了龃龉,以后公务交接上可能会有些麻烦。” 萧业点点头,安抚道:“钱兄放心,我心中有数。”说罢,便朝着少卿厅走去。 “贤弟沉稳有度,心中有数就好。”钱必知说着,一面跟在了萧业身后。 萧业见其跟了过来,俊颜展露一丝笑容,“钱兄也要一起?” 钱必知呵呵一笑,将话说的十分漂亮,“愚兄与贤弟同为少卿,虽没有贤弟破案的本事,但这种事情总不好让贤弟一人去顶。” 萧业微微一笑,谢道:“多谢钱兄,愚弟感激不尽。” 自萧业接手“户部盗银案”以来,圆滑的钱必知除了几次找他打探口风外,没有在明面上与这桩案子扯上一点儿关系。 哪怕是这几日大理寺东西两狱里三法司间的明争暗斗,他也充耳不闻,置身事外。 如今,一向奉行“不引火烧身”的人主动卷了进来,说是为了“同僚之谊”。 萧业若信,那他是猪! 钱必知可不是重情义的人,他恐怕是怕他顶不住! 来到少卿厅的院子,左右各有一队刑部衙役,整队肃穆,神情威严。原本有花有草,幽静典雅的院子都变得阴沉起来。 看这架势,张极维是明晃晃的施压来了。 进到厅里,主座上坐着一个身着二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见到二人进来,细长的眼睛瞄了一眼,低头品起茶来。 “下官见过张尚书。” 萧业与钱必知来到跟前,行了一礼。 尚书为二品,少卿为四品,特别是这种不同衙门的官员交际中,稍重礼节的上级官员都会回个半礼,以示尊重。 但张极维只受了礼,却没有还礼,说明他今天来就不想讲“礼”。 “萧少卿有功在身,果然不同于常人啊!别人都是卯时上值,萧少卿日头将西了才来,总不会是居功自傲吧?” 张极维放下了茶盏,自动忽略了钱必知,针对上了萧业。 圆滑的钱必知最是擅长应对上官的刁难,他看一眼神情闲适的萧业,未等其开口,便接过话茬。 “张大人真会开玩笑,萧大人方才是出去公干了,这点儿下官可以作证。再说,如今大理寺寺卿空缺,只有我们两个少卿相互监督,谁敢偷奸耍滑!” 张极维哼哼两声,钱必知这个人在歧国公府也经常露脸,上次劝说姚知远压下案子的就是他。 因此,张极维对他的话并未怀疑,只当萧业真是忙公务去了。 “好啊!萧少卿的公务忙完了,那就忙忙本官的公务吧!” 萧业俊秀的脸上无波无澜,平静问道:“张大人要忙什么公务?” 张极维冷哼一声,没有回答,走出了少卿厅,朝着府司西狱而去,刑部的差役们则队伍严整、气势逼人的跟在身后。 钱必知见此情景,现出惊慌之色,催促萧业道:“快快,张大人这是要硬闯了!” 萧业不急不躁,走在后面,心中却道:张极维若是真敢硬闯,事情倒好办了。 张极维带着刑部衙役来到府司西狱,原本守在这里的刑部官差们见了,登时趾高气扬起来,头比以往昂的更高了。 “来人,打开狱门!” “不能开!” 吉常堵在门口,鲁能见状也带着捕快和狱吏们结成人墙。 “放肆!这是刑部尚书张大人,奉旨会审‘户部盗银案’,还不快让开!” “没有我家公子的命令,哪个大人来了也不好使!” 吉常回呛一句,丝毫不惧。 张极维细长的眼睛瞅着吉常,傲慢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我家公子的亲随。”吉常泰然答道。 “亲随?一个无官无职的泼皮无赖,也敢跟本官叫嚷!来人,妨碍公务,拿下!” 第21章 法司三巨头 “谁敢!这里是大理寺,你们刑部的人也敢在此撒野!” 吉常本就是草莽汉子,一番怒喝,倒是颇有气势。 刑部差役这几日与大理寺差役早就较量过多次,只是碍于别人屋檐之下,没有得到多少便宜。 现在有了刑部尚书撑腰,气焰立马嚣张起来,势必找回场子!霎时抽刀亮刃,气势逼人! 吉常见状,也不示弱,拔出大刀,横刀在前! 鲁能与众捕快纷纷效仿,只是对方毕竟是刑部尚书,二品大员,心里不免七上八下起来,小声向吉常问道:“吉老弟,有些棘手,怎么办?” 吉常沉定回道:“不用怕,出了什么事,有我家公子顶着!” 鲁能听了这话,立马放下心来。他们与萧业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日,但都对这位少卿大人的胆大包天和智计无双,佩服得五体投地。 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观戏许久,本来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见双方白刃相向、剑拔弩张的态势,心里不免忐忑起来,真要出了什么事,他这个监察御史也吃不了兜着走! 随即向身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让其赶快去报御史台。 张极维有些骑虎难下,他本以为这些无名小卒吓一吓,便会破了胆。 谁知原本一群软蛋的大理寺众,今日突然硬气了起来!看来以前在姚知远手下,真是“将熊熊一窝”! 他也不想将事情闹大,若是真的火拼起来,闹到陛下面前,他到底屈理了些。 正在三方僵持,谁也不肯做导火索之际,钱必知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胖墩墩的身子隔在了两方白刃之间。 “把刀收起来!快快,都收起来!怎能对张大人不敬? 哎呦,张大人,刑部与大理寺向来一团和气,何苦为了一个案子撕破了脸!” 钱必知灵活的扭着圆胖的身子,苦口婆心的两头劝着。 吉常握着刀,仍紧紧盯着张极维,置若罔闻。 直到看到萧业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才在其点头示意下,收刀入鞘,大理寺的捕快们也纷纷收回了刀。 张极维看了刑部差役一眼,刑部的人也乖乖收了刀。 见了萧业,张极维怒火攻心,“萧少卿,你们大理寺的人好胆量,本官奉旨审案,竟然拔刀相向!” 萧业来到跟前,转头看向吉常,“你们先拔的刀?” “不是!刑部先拔的刀,御史大人可以作证!” 萧业又将清寒的目光投向监察御史,张极维逼迫的目光也随之而至。 监察御史在这两道犀利的目光下,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道:“都是误会,误会…” “萧少卿,陛下有旨,三司会审。按理说,这嫌犯也该三司共同羁押,现在大理寺行事霸道,刑部和御史台只能在外围,连个嫌犯的影子都没见着,是何道理?” 张极维没有在萧业面前理亏,又咄咄逼人起来。 萧业神情自若,不卑不亢的答道:“张大人也说,陛下有旨,三司会审。既是会审,张大人急什么?” 张极维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险,紧接着问道:“这么说,萧少卿没有审过冯贻?” 那日,紫宸殿之上,陛下和百官面前,萧业只呈上了库兵们和严统的证词,冯贻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这也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他并不想带走冯贻,只想在会审之前“确定”他的供词。 若不是大狱被萧业把控的滴水不漏,暗的行不通,他也不必今日来闹这一出。 萧业自然听出了张极维话里的陷阱。 若答审了,他便会要看供词;若答没审,那便给了齐王等人运作的空间。 所以,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张大人觉得呢?” 张极维冷哼了一声,“本官如何知晓?审或没审一句话,萧少卿卖什么关子!” 萧业仍是避而不答,“审或没审,到了三司会审那日张大人不就知道了。” 张极维瞪了他一眼,“常山王今日进宫触怒天颜,明日还要进宫觐见,这一圈前朝后宫走下来,还要再等两日才可审案! 萧少卿手里攥着嫌犯,不让刑部、御史台见面,若是嫌犯在牢里哑了、残了、死了!萧少卿担待得起吗?” 正是听闻了宫里陛下训责常山王之事,豪门党进一步揣摩了陛下的态度,这才敢前来“做准备”。 萧业虽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但他知晓常山王一向不得陛下喜爱,因此并不觉得惊讶担忧。 “宫中之事,下官身为臣子,不可妄议!但此案和嫌犯,下官是奉旨办事!” 张极维恼怒至极,厉声喝道:“萧业!本官今日来就是奉旨办案!” 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响起。 “张大人何必动气,谁又不是奉旨办案呢?” 萧业与众人循声望去,见院门口来了一位身穿一品朝服的老者,正是三法司之一——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应谌。 御史台监察百官,应谌又兼领尚书台,可见皇帝对其信任之至。 因此,张极维一改刚刚跋扈态度,抢先一步来到应谌面前,行礼问安后,将刑部和御史台绑在了一起。 “应大人,您来的正好。陛下有旨,着三司共同审理此案,现在大理寺仗着手中攥着嫌犯,遛着刑部和御史台,连影子也不让我等见,应大人,依您看,如何是好?” 应谌干咳了两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了一眼向其行礼的萧业。 前几日紫宸殿上,情况过于混乱,他只顾分析陛下心思和应对之策,倒没功夫仔细看看这个挑起“事端”的后辈。 现在看来,端的清新俊逸、品貌非凡,就是胆子太大了些,胆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他觉得这个后辈一定是初来乍到,还摸不清深浅。 “张大人,依老夫看,案子是大理寺破的,人是大理寺抓的,陛下既没有旨意,那关在这里并无什么不妥。张大人何必多操这份心。” 张极维听这话大有站在萧业那边的意思,脸色便冷了几分。 “应大人此话差矣,大理寺抓了多少人?抓了哪些人?从何审起?怎么审? 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正好应大人来了,陛下既下旨让我们三司会审,不如今日就先初审一遍!” 萧业知道张极维不过是想在正式会审前给冯贻“指条明路”。 说起来,那冯贻也是个嘴硬的,在认出自己就是瓦市那日教训他的人后,萧业曾诈过他,让他以为自己已被盯上多时。 但即便如此,他也闭口不言,不肯吐露分毫。 而因为此案牵扯多方,又有三司会审,萧业不好对其用刑,因此,并未从他嘴里得出什么信息。 “张大人是不是忘了,三司之上还有个主审官!张大人若是能将常山王殿下请来,咱们即刻就可以审讯! 至于张大人疑惑的那些问题,主审官到了,大理寺自会详细交代!” 萧业再次堵住了张极维的嘴。 应谌也点头道:“圣意不可违,张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张极维冷声道:“难道这里面的嫌犯是死是活,应大人就不关心吗?不要忘了,三司会审,嫌犯出了任何差错,我等都要担干系!” 应谌看了看大狱的守卫,抚须笑道:“老夫见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应无大碍。 听说,就连每日的饭菜也要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全都尝过后才能送进去。张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第22章 各打五十大板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极维已没有再争下去的必要。他转头看着萧业,尖锐的目光不加掩饰。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等会审那日!不过,三年前萧少卿在刑部时,任职不过一月便被贬出京城,希望这次查办‘户部盗银案’,本官能与萧少卿共事久一些!” 萧业闻言,神色平淡,行礼拜道:“张大人放心,下官这次奉陪到底!” 张极维听了此话,自然吹胡子瞪眼睛的甩袖而去。 萧业又向应谌行礼道:“多谢应大人为大理寺解围。” 应谌回道:“老夫没有为谁解围的意思,只是奉旨而行。 萧大人惊才风逸,丰神俊朗,不愧是三年前名满京城的‘探花郎’啊! 只是萧大人年轻有为,日后的路很长,还需缓缓图之,不宜冒进啊!” 萧业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拜道:“多谢应大人提点,下官谨记于心。” 应谌走后,一直看着三人斗法的钱必知走上前来,向萧业低语道:“这个应大人,看似向着大理寺,实则各打五十大板啊!” 钱必知说的没错,应谌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先灭了张极维的火焰,又敲打了萧业。 自皇帝宣布三司会审后,应谌便很快领悟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对案件适当的公正和对各方的平衡。 总之一句话,将案子查到陛下想查的份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送走应谌等人后,萧业又去了府司东狱——三品院。 张极维带人施压大理寺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这里,范廷等人亦是与刑部、御史台气氛紧张。 只是刑部的人等了许久,只等来了萧业,便很快蔫了志气。 严统自住进了三品院,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萧业知道,对于这样的老狐狸威逼利诱已不顶用。 严统现在能够紧咬冯贻不翻供,就是对大理寺和他严家最好的选择! 因此,他只让范廷看顾好严统。 夜色深沉,星子暗淡。 飞檐青瓦,熠熠生辉的齐王府里,徐骁将将今日张极维无功而返的消息告知了魏承煦。 魏承煦斜睨了徐骁一眼,俊颜阴沉。“现在舅舅还觉得他只是个寒门士子吗?” 徐骁老脸上有些挂不住,同时又疑惑不解,“这个萧业出身宁州,家中只有一位老祖母和表妹,并非名门望族,的确没有凭靠,更不会是寒门党的人!他怎么有胆量和殿下作对的?” 怎么有胆量?魏承煦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见萧业并非仅凭一腔热血莽撞之人,这样有胆识有智谋的人到底图什么? “现在的关键是冯贻!萧业虽占了先机,但咱们手里也并非没有筹码。舅舅安排好了,那冯贻是个聪明人,定能明白舅舅的一片苦心!” 徐骁点点头,“殿下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今日常山王受责一事,“今日常山王被陛下斥责一事,殿下听说了吗?” 魏承煦点点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没什么好奇怪的。 徐骁又道:“常山王对殿下毫无威胁,现在的重点仍是梁王和寒门党。这次户部官银案发,我看十之八九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提起梁王,父皇的异母兄弟,他的王叔,魏承煦的脸上的阴沉更甚。 梁王虽在越州,但这两年对朝中的渗透越来越甚。 魏承煦不知道他的父皇是何想法,但对于他来说,未来的储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不是户部案子事发突然,他已着手清理寒门党余孽了! 夜,逐渐趋于静谧,偌大的皇宫也陷入了沉睡。 是夜,建章宫中。 韩嬷嬷一边为太后梳洗,一边向太后禀报今日传遍宫中的常山王被训一事。 太后气度雍容,对着镜子抚了抚鬓角花白的头发,镜中的那张脸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更显威严。 “他十一岁就去了军营,每日在疆场上摸爬滚打,身边都是些粗人白丁。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然是比不上这皇宫里娇养大的文雅风流了。” “太后说的正是这个理儿,”韩嬷嬷附和道,“那齐王自小长在宫中,师从这个名师,那个雅士的!常山王在边关自然是比不得的。” 太后忽然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些怜悯。 “说来也是可怜,信国公和章惠皇后在时,他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陛下的眼里哪里有齐王母子? 谁承想世事难料,如今他与齐王竟调了一个个儿,沦落到宫人也来欺负他的地步!” “谁说不是呢?”韩嬷嬷也感慨道,“那些宫人也是拜高踩低,他好歹也是个皇子,竟敢这般怠慢。” 太后冷笑一声,“皇子?你见过“二字封号”的郡王皇子吗?那可是嫡长子啊,他真做得出来!这和把他赶出皇家宗室有何区别?” 说罢,太后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怜悯疼惜,“他这一生算是毁了,偏偏他还能干,新帝即位后,他的日子如何能好过!” 韩嬷嬷点点头,劝慰道:“天命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想来明日常山王该来参拜您了。” 太后叹了一声,似有所思,又道:“哀家上次见他应是三年前吧?” 韩嬷嬷回道,“太后记得没错,正是三年前。” 太后点点头,嘱咐道:“明日让小厨房准备些常山王爱吃的菜,他在边关想必是吃不到这些的。” 韩嬷嬷笑道:“还是太后心善,想这满宫之中,也只有太后还念着常山王殿下了。” 太后由心一笑,声音也慈祥许多,“毕竟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这些年再怎么生疏,还是有些感情的。” 韩嬷嬷为太后梳好了头,扶着太后站起身来,也忆起了往昔,“是啊,奴婢记得当年常山王小小的一个人儿,糯米团似的粉嫩的娃儿,整日的扒在太后身上,连章惠皇后都要不过去呢!后来,再长大了些,又整日地跟在长公主身后…” 说到这里,韩嬷嬷忽然噤了声,不安地看了一眼太后,她回忆的太过投入,竟忘了“长公主”是建章宫的禁忌。 却见太后神色自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来到床边坐下,平静道:“你也不必如此忌讳,即便你们都不提,我既生了她,又怎会忘了她。” 韩嬷嬷听到这话,眼泪已经湿了眼眶,懿宁长公主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莫说太后,就是她这么多年也未曾忘怀。 世间最痛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十一年前懿宁长公主嫁往南楚和亲,不过三个月,便香消玉殒了。 从此,懿宁长公主便成了建章宫的禁忌,谁也不敢再在太后面前提起。 第二日,魏承昱果然来到建章宫拜见太后,太后忙让人宣了进来。 魏承昱身着一袭紫色长袍,宽大的袖口和衣领、衣摆上绣着祥云。 镶嵌着宝石的腰带束起腰身,更显颀长挺拔,气质华贵。 祖孙相见后,魏承昱下跪请安,“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太后受了礼,从凤椅上站起身来,弯腰将常山王扶了起来,慈爱非常。 “三年未见,你越发骨健筋强,英姿勃发了,不过也黑了,粗犷了许多。” 韩嬷嬷在一旁笑道:“太后这是心疼了,常山王殿下在那北疆风吹日晒,自然是比不得咱们盛京舒适宜人。” 魏承昱也宽慰道:“皇祖母惦念孙儿,孙儿心中感激,不过孙儿在边关久了,已适应了那边的风土,并不觉得苦了。” 太后关爱地打量着常山王,“你是个实诚孩子,从小虽是娇生惯养的长大,却并没有养成骄纵的性子,这点儿是你母亲章惠皇后教导的好。” 魏承昱听皇祖母提起了母亲,不觉眼神转暗,微微垂首。 第23章 太后与皇后 韩嬷嬷接口道:“是啊,若不是常山王殿下这淳朴的性子,谁能在那苦寒之地一呆十二年!” 太后望着魏承昱,眼神忽然变得严肃,正色道:“我听说昨日你父皇训斥了你。” 魏承昱恭敬答道:“是孙儿失了礼数,惹得父皇不悦。” 太后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盛京比不得边关,你此番回京又是处于漩涡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凡事都要小心斟酌,三思而后行。” 魏承昱起身拜道:“孙儿谨记。” 太后微笑颔首,“去吧,去拜见皇后,之后再回来陪哀家用午膳,莫要让人再说你失了礼数了。” 魏承昱再拜道:“诺,孙儿先告退了。”当下便往玉蓬殿去了。 皇后已知常山王今日入宫,早早地让人备好了赏赐,听说常山王求见,便让人宣了进来。 “儿臣请母后金安!”魏承昱见到皇后,便下跪请安。 “免礼,快起来吧。”皇后笑容满面,一把扶起他,又赐了座。 皇后也于凤座上坐下,堆笑道:“算起来,我们母子已有几年未见了。三年前你回京公办,可巧本宫缠绵病榻,也未能见上一面。本宫这几年时常在心中惦念,不知你在边关过得可好。”说着竟流下泪来。 魏承昱见此便起身请罪,“儿臣惹母后伤心,是儿臣的不是。” 皇后便止住了泪,明艳的脸上又漾起了笑容,“所幸,这次你回京可以多待些时日,我们母子也能亲近亲近。” 说着,又对一旁的幻露道,“快去将本宫为常山王殿下准备的礼物拿来。” 幻露领命便出了殿,转眼带了几人进来,只见奉上各式东西,有东珠二十颗,碎珍珠一百两,琥珀子一百个,宫缎四匹,宫绸四匹,并金银器皿若干。 皇后笑着走了过来,对魏承昱道:“你常年居于边关,王府如同虚设,这次突然回来,想必许多东西还未来得及置办,本宫便替你准备了一些,等会儿差人送到王府去。” 魏承昱见赏赐如此之多,便推辞道:“儿臣在边疆一切从简惯了,这些赏赐实在用不到,母后的心意儿臣心领了。” 皇后仍是笑着,亲昵的说道:“怎会用不到,盛京不比边关,需要打点的人和事很多,你初来乍到总要装点下常山王府的门面不是。” 魏承昱本欲再拒,忽然想起萧业让人传话给他的“恭顺父母”,一时心中纠结。 皇后见他状似为难,又亲切的拉着他的手,引领了两步。 魏承昱对这突然的关爱有些不适应,但并未拒绝,只得身子僵硬的任由皇后牵着。 只见皇后将他带到了两名花容月貌的宫女面前,笑道:“瞧瞧,这是母后为你选的使女。” 幻露此时对那两名宫女说道:“还不快见过常山王殿下!” 那两名宫女便羞怯地娇声拜道:“奴婢芊莲、碧玉见过常山王殿下!” 魏承昱见皇后不但赏了许多物品,竟还要赏人,赶忙回道:“母后,常山王府虽然仆从不多,但各司其职,日常都能应付,无需再添人手了,还是将人留在宫中侍奉母后吧。” 皇后不由咯咯笑起来,“你这个傻孩子,你在边关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这两个女使是母后为你千挑万选的,容貌姿态可都是上乘,最重要的是美则美矣,却并不娇气,便是同你回边关也是使得的。” 魏承昱听皇后这般直白说辞,俊毅的脸庞现出难色。 皇后又道:“你兄弟承煦比你还小一岁,虽然还未娶正妃,但也有侧妃侍妾,如今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可你还是孑然一身,你让本宫这个做母后的如何能心安?” 魏承昱听皇后如此说,又想起萧业所言“恭顺父母”,心中叹息一声,便不再推辞,拜谢道:“儿臣谢母后赏赐!” 皇后立时眉开眼笑,吩咐人去备午膳,魏承昱如实禀报,建章宫中已备好午膳,太后着他拜了皇后便回。 皇后闻言便不再挽留,派人将赏赐的一干物品并两个美人都送到了常山王府。 魏承昱回到建章宫,太后自然问起皇后如何说话的,便将赏赐之事如实说了。 太后沉吟了一下,轻蔑一笑,“她倒想的周到,连人都送了。” 魏承昱自然听出了太后的意思,只是不便回答,便恭谨的听着。 太后又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你不在京中,不知道这“国库盗银案”的底细,今日这皇后的赏赐,你可咂摸出味儿来了?” 魏承昱面色不改,泰然自若道:“母后的赏赐是出于母对子的疼爱,孙儿身为臣子,奉旨审理“国库盗银案”,自然要公正持重,不辱皇命!” 太后赞许的点点头,她一向不喜皇后。 皇后徐妙娥出身高门,其父徐嵘生前官至太傅,一生持正不阿,在朝中声望甚高。因此章惠皇后薨逝后,徐妃才得以被立为皇后。 只是有其父未必有其子,这徐皇后仗着皇长子被陛下厌弃,齐王得陛下宠爱,其他皇子年幼,仿佛这储君之位已是齐王囊中之物。 在这后宫之中越发霸道无礼,打骂宫人、训斥嫔妃,没有一国之母的仪态,惹太后颇为不喜。 魏承昱在建章宫用过午膳之后,又与太后闲坐了一会儿,见太后有些乏了,便告退了。 漫步在后宫之中,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可他却觉得很冷,很冰。这里的一切熟悉却又陌生。 记忆里的那座宫殿已被他掩藏了太久,此时终于逐渐浮现出来。 那座宫殿是他这辈子待过最温暖的地方,也是让他每每想起都感到一阵恶寒的地方。 魏承昱很想去看看,三年未见那座宫殿又被风雨侵蚀成了什么样子?宁嬷嬷是不是还在守着? 但他忽然想起萧业的话,“不要念旧。” 最终,他咬咬牙,转身出宫去了。 现在,他最应该见的人是萧业,他有许多疑问要问他。 可是如何去问他呢?萧业说“故人相见不必相识。” 这个问题让魏承昱有些苦闷,萧业用“户部盗银案”做引子将他召回朝堂,下一步他要怎么做,他却没有告诉他。 回到常山王府,用过晚饭后,魏承昱在韩璋的护卫下,去往后院休息。 两人正走着,只听一阵瓦片踩动的声音,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黑影正在对面屋檐上飞快奔走! 突然,一道白光从眼前一闪而过,韩璋慌忙将魏承昱护在身后! 转身欲追时,被魏承昱拦了下来,“他并非是想取我性命。” 两人转头一看那白光所在,只见一把匕首插在了一旁的廊柱上!上面还贯穿了一张纸,韩璋取了下来,递与魏承昱。 进了屋,点上灯,魏承昱展开纸条,只见其上写道: 今夜子时,渭桥之下,木灯草船,故人敬候。 第24章 故人相见 魏承昱看后,知晓约见之人应是萧业,心中的苦闷顷刻纾解,将纸条放在灯上烧了。 入夜,盛京的驿馆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下,萧业审视着两张纸。 一张是豪门党的名单,一张是寒门党的。 豪门党支持二皇子,因齐王有着正统的储君人选身份和陛下的默许,行事高调,几乎都摆在台面上。 往来九曲阁的权贵和朝中重臣大多隶属豪门党。 但寒门党的党羽却极难确定,一则是梁王尴尬的身份,二则是源于五年前的那场“肃清”行动。 五年前,在两党掐的最狠时,寒门党的创始人谈裕儒突然坠马伤残,随后挂冠而去。 没了领头羊的寒门党一时乱了阵脚,而豪门党则在年轻皇子的带领下迅速出手,铲除异己。 那时,萧业还没入仕,但也知晓这场清算。 这场行动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以丞相谈裕儒为首的寒门党全面溃败,大周之后再未设过丞相。 因此,除了兵权,陛下又牢牢把握住了政权。 只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寒门党没有就此覆灭,而是死灰复燃,只是更隐蔽了,且背后不再是谈裕儒,而是梁王了。 梁王,太后的亲生儿子,如今也觊觎着皇位。 萧业将那张豪门党的名单收了起来,将那张空白的寒门党的名单放在火烛上烧了。 梁王的心机比齐王更甚,即便与其周旋了三年,他对寒门党还是知之甚少。 不过,入京之后,多少还是有些收获。 如果他不是与那些提议“三司之上,再设主审官”的官员们心有灵犀,那他就有理由怀疑钱必知和那些提此建议的官员! 纸张燃成灰烬,萧业换了一身适合夜间行走的玄色衣衫。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谷易走了进来。 “公子,信已送到,外面没有盯梢的。” 萧业应了一声,熄灭了灯,两人悄悄潜出驿馆,向着最近的渭水河岸而去。 那里停着一只草船,船头上挂着一盏木制鲁班灯,一个头戴斗笠、船夫打扮的中年汉子等在船头。 见到二人,那汉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激动,以江湖人的规矩单膝跪地,拜道:“樊兴见过公子!” “快起来,不必多礼。” 萧业跃上小船,伸手扶起了九曲阁的掌柜樊兴。 樊兴站了起来,长满络腮胡的脸上欣喜激动。 “三年了,公子终于回来了!在盛京的弟兄们今夜聚齐了,都盼着能见到公子!” “今夜先见过常山王。” “常山王会来?” “对。” 萧业点点头,弯腰钻进了船舱,谷易与樊兴两人便守在了船头。 快到子时,两个黑影行色匆匆来到岸边。接着传来魏承昱的声音:“故人可在船中?” 船里的萧业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沉声道:“殿下,请上船吧。” 小船晃了几晃,魏承昱和韩璋上了船。谷易打起草帘,萧业坐在狭小的舱中,对魏承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魏承昱应邀入座,韩璋则留在了船头。 萧业吩咐了一声“开船”,樊兴吹熄了船头的灯,凭着月色,向着前方撑船而行。 韩璋与谷易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韩璋。” “谷易。” 两人自报家门后,互相打量着对方。 “今晚送信的人是你?”韩璋开口问道。 “正是!”谷易挑挑眉,两手交叠在胸前。 说完,仍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樊兴看着两人,心想若不是主子们在里面,这两人恐怕就打起来了。 果然,听韩璋道:“改日比试一场如何?” 谷易立马接道:“正有此意!” 樊兴不觉哑然失笑,两个武痴! 船舱里,萧业与魏承昱跽坐席上。借着朦胧的月光,萧业拿起茶壶为魏承昱斟上了茶。 “殿下,舱中促狭,还请殿下恕萧业大不敬之罪。” 魏承昱答道:“不必多礼,也不必绕弯子。本王有许话要问你,这三年你做了什么?为何突然被调到京城?又是怎么将我召回来的?” 萧业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悠悠道:“殿下一下问这么多问题,让我从何说起啊。” “那便从头说起!”魏承昱抢白道:“本王很好奇,你是如何凭一己之力走到如今的?” 萧业淡然一笑,不卑不亢地迎上魏承昱的目光。 “三年前,我被摘除功名,贬谪出京,外间都以为我是因为得罪梁王,实则是梁王的招揽手段!” “招揽?”魏承昱惊讶道,“你投靠了梁王?” 萧业波澜不兴,点点头,“对于梁王来说,的确如此!” “所以三年前是你和梁王做的局?”魏承昱皱眉问道。 “对,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放心的用我。” 魏承昱听后,震撼不已,用三年换一份信任,这是怎样的心思深沉! 不!不止三年,早在萧业找上自己以前,他就谋划了多年! “所以户部的案子就是为了推你入京?” “对,没有户部的案子,还会有其他案子。梁王被困越州,需要一枚杀子在京中为他造势,我便让他相信我会是个很好的棋子。”萧业神色淡然的回答。 “可是,你怎么有把握父皇一定会选你?而且如果这个案子你查不了怎么办?” 魏承昱望着萧业,总觉得他此举太过冒险。 萧业轻笑一声,云淡风轻的答道:“陛下只需记得我与梁王有仇,就一定会选我!至于案子,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杀子,那便会成为死子!” 魏承昱面色凝重,这种稍有不慎便会丧命的事情竟被他说的如此轻巧。他总觉得他与三年前不太一样了。 “那你又是如何说服梁王让父皇召我进京的?” 萧业品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这个三司主审官本就是个冤大头,梁王自然不会招惹麻烦,又不能让齐王钻了空子,其他皇子年幼,皇族之中,能担当此任的便只有殿下了。” 魏承昱沉思了一会儿,迟疑着开口,“梁王他…” “的确是有不臣之心!”萧业知道他想问什么,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想,黑眸更加深不可测。 魏承昱心中一凛,朝堂的形势比他以前预想的还要恶劣,夺储的路上,不光有齐王,还有梁王这个对手! 而且这两人在朝中的势力盘桓已久,自己却毫无根基。 若非眼前的人是他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他都要怀疑,这人要他夺储,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 萧业见魏承昱这般沉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殿下可是怕了?” 第25章 刮目相看 魏承昱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萧先生对本王夺储之事好像胸有成竹。” 萧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殿下对主审盗银案一事如何看待?” “自然是秉公处理,不偏不倚,追究到底!”魏承昱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便是了,”萧业徐徐道,“无论是盗银案,还是夺储,殿下在朝中只管凭心而为,刚正廉明。余下的事,萧某自然会为殿下处理好。” 他说得轻松,魏承昱却听的心惊,处理好?如何处理?他此时才知道,萧业与三年前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是对权利的游刃有余与漠然。 三年前的萧业只是寒门士子,无权无势,今日的萧业却是梁王放在京中的棋子,朝中的四品官员,对于如何运用权力,已经驾轻就熟了! “本王虽要夺储,但君子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萧先生若要助我,还望谨记梁王与齐王那套笼络人心的手段莫要用在本王身上!” 萧业抬眼望着魏承昱,目光深沉如渊,徐徐道:“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殿下不光要成为储君,还要成为大周未来的君主! 现下的大周,朝堂拉帮结派,百姓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内有沂州连年水灾,滨州三郡盗匪横行,久治不绝;外有北凉、南楚虎视眈眈。 社稷、天下、苍生,系于君主一身。萧业让殿下夺储,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天下苍生!” 说完,萧业递给魏承昱一张纸。 “这是什么?”魏承昱对着月光,只隐约看到上面写满了人名。 “这上面的官员都是豪门党的人,殿下主审户部盗银案,心里有个数。” 停顿了一下后,又道:“寒门党的官员,我还未摸清底细。不过朝中也有不党不群的人,比如大理寺主簿范廷,此人性格耿直,中正不阿,殿下以后或可重用!” 魏承昱见他如此尽心尽力,不觉对刚刚质疑他一事,感到有点羞赧,“多谢,萧先生有心了!” 萧业看出了他眼中的愧疚,便拿起茶壶,为他续上了一杯热茶,淡然道:“我知道殿下对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但是无妨,日子久远,殿下可以慢慢来。” 魏承昱默然,心中却是佩服,他洞察人心的能力真是敏锐。 萧业又道:“常山王府的后门对着的是一座染坊,染坊靠着这渭水北岸,南岸便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九曲阁。 日后若有事商议,我会在内宅的“沁园”等候,殿下只须穿过染坊,乘小舟来到九曲阁即可。” 说着,萧业掀开船上的草席帘子,指了指一座占地辽阔的庞大建筑。 不知何时,船已停下,泊在了九曲阁的后门了。 魏承昱望着眼前这座豪华酒楼,惊讶道:“九曲阁是你的?” 九曲阁,可谓是盛京第一大酒楼,因其布置巧雅,酒菜歌姬之美而闻名遐迩。 九曲阁前院的酒楼依米市大街而建,雅俗共赏,既能吃饭喝酒,又能听曲赏舞,与一般酒楼无异。 后院则是沿着曲水,有九座阁楼建在水中。每座阁楼相去甚远,又有假山掩映。 此外,水中满植荷花,未建桥廊。若想登上阁楼,必须乘坐小船儿沿着各阁楼预留的水道而行,环境十分幽秘清美,引人入胜。 而九曲阁最顶尖儿的歌姬也只在后院阁楼中演奏。能入后院的客人,皆是一掷千金的达官贵人,是多少盛京百姓心向往之的地方。 “正是,”萧业望了一眼船头,“这名船夫便是九曲阁的掌柜樊兴。 不止九曲阁,染坊亦是。除此之外,盛京中还有一家绸缎铺子织锦坊。另有一名樵夫田青,卖货郎陶谦,我与殿下及九曲阁之间可靠他们往来通消息。 明日,我会让他们到常山王府照照面,殿下可让府中心腹认仔细了。”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寒门士子。”魏承昱颠覆了对萧业的认知。 萧业淡然道:“当年那件事后,我和母亲、祖母侥幸逃出生天,但也日子艰难,总得有一些谋生的手段。” 魏承昱听他此话,心中不免有些戚然,当年之事,将他们两人的人生全部改变了。 现在他能如此平淡地讲出,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恐怕是与他一样,早已在夜深人静时,将这些不能对人言的痛苦在心中咀嚼了千遍,已经可以与之平和相处了。 “我听说九曲阁是在五年前出现在盛京的,难道你那时便已布局?” 萧业微微一笑,“我既找上殿下便已做好了准备,总不能仅凭一腔热血,便拖殿下下水吧?” 魏承昱哑然,如今他才知道,为何萧业对他夺储之事胸有成竹。他并不是他以为的一介书生,寒门士子! 单说盛京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酒楼,往来又多有官场中人,若没有一些势力庇护,又怎能安然无事了五年? 萧业心思机敏、善察人心,自然看出了魏承昱的疑惑。 释疑道:“这九曲阁所在之地原来是渭水河的内流湖,是江南富户慎文忠出面围湖建了这座酒楼。 慎文忠是“义商”,沂州连年水灾,他连年捐赠大笔赈灾银两,朝廷自然会卖他这个面子。 而自建了这座九曲阁后,他每年捐赠的银两便多了一倍,这多出来的自然是出自九曲阁。” 魏承昱听了,俊毅的脸上现出沉思之色,叹道:“看来,你比我预料的更有能力。无论是朝堂还是市井,你都有极强的斡旋手段。” 萧业听后,不由轻笑几声,“是啊,萧某不否认有这能力。当年,我不就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让殿下不忘三年之约,今日与我乘船赏月的吗?” 魏承昱默然,他当初仅凭一面之缘便与他定下盟约。在没有他消息的三年里,每当他怀疑萧业是否仅是逞口舌之能时,他就劝慰自己不妨等上他三年。 萧业见状,知道常山王在迟疑什么,便坦诚道:“殿下放心,萧业虽然贯会收买人心,但不会用在殿下身上,萧业待殿下以至诚。” 魏承昱没有料到,萧业竟如此坦诚,心中不免震动。随后问道:“修建一座如此耗材耗力的庞大酒楼,还要假借他人之名,难道慎文忠就没问过你为什么吗?” 萧业淡定从容,浅笑道:“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慎文忠不知我们所图之事,也不是我们的人。 但他可以算个朋友,帮手,一个有用的人。 慎文忠的独子早年身患重病,是我救了他。这几年,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用一次药,以保他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药产自云墟,是辛家的秘药。云墟殿下应该知道,那是个无主之域。辛家的秘药千金难求,只有我能源源不断地为其供应。 所以,殿下尽可以放心,那慎文忠会极有分寸。” 魏承昱知道云墟,两百年前,前梁覆灭,南楚立国。前梁皇室的一支便逃到了云墟,云墟因有毒瘴,山中又多毒物,易守难攻。 而且,又因与大周和息国接壤,两国暗中援助,而使南楚久攻不下。 以至两百多年过去了,云墟成了一片无主之域,一切事宜皆由城中的四大家族商议而定。 但他听了萧业这神乎其神的故事,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儒生未免也太能耐了些。 第26章 命运相连 “你还会行医?” “殿下说笑了,其实当时救人的并不是在下,而是辛家。” “那先生怎么会与云墟辛家有交情?” 萧业闻言轻咳了两声,怕再讲下去,魏承昱便会以为他无所不能了,于是不再细说,只是道:“我凑巧帮了辛家的忙,辛家便帮我得来了慎文忠的人情,慎文忠呢,就帮我建了这座九曲阁。 所以殿下,这世上无难事,只是如那九连环,一环套一环。但只要找对了关键的一环,其他的便可迎刃而解了。” 魏承昱思之有理,片刻后,又问道:“你大费周章修建这九曲阁,不仅仅是为了谋生吧?” “当然不是,”萧业莞尔,“殿下没有去过九曲阁吧。若是去了,便会发现,浩渺的湖面上,矗立着九座水阁,这些水阁相距较远,各有草木山石环绕,隐秘清幽。 通往阁楼的,只有九条水道,对应的也有九条小船。而且,九曲阁的舟船除了载客和运送酒菜外,均在岸边泊着,不会打扰客人。 因此不光文人雅客喜爱此处的幽雅,朝中的大臣们也爱在此聚集,因为不怕隔墙有耳。” “所以你用九曲阁打探情报?”魏承昱也不是愚钝之人。 萧业颔首,“正是!我将九曲阁设计的这般雅致隐秘,就是要让他们放心的在此谋划。” 魏承昱听了沉默不语,他已经叹服,这个拥有玲珑心思的人,又拥有着怎样的决心,能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他魏承昱断然是做不来的。 萧业黑眸深邃,笑容明朗,坦荡地笑道,“今夜萧某已将全部身家托出,殿下对我的信任可有增加几分?” 魏承昱望着萧业,又看了看那夜幕中张灯结彩的九曲阁,浑厚的嗓音说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机深沉!我只希望,你莫要忘了来时路,莫要成为自己曾经痛恨的那些人!” “殿下放心,萧某不会!”萧业泰然答道。 此时明月高悬,船桨拨动水面的潺潺流水声,犹如这渭河的轻吟低唱。 在萧业的吩咐下,樊兴将船调转了方向,来到了北岸染坊的后门,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旁停了下来。 沿河而居的人家总会留一个角门通往河边,那大青石铺在水边,便是方便洗衣取水用的。 樊兴先跳下船,将缆绳拴在一旁大石上。 “殿下,请。”萧业没有动,向魏承昱说道。 魏承昱起身弯腰走出船舱,却在船头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舱中清冷月光下萧业神情淡薄的脸。 声音低沉,隐藏几分戚然,“十二年前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萧业的眸中有一丝寒冽一瞬即逝,但面上仍是神情柔和,缓缓答道:“于三年前并无多少进展。” 魏承昱有些失落和伤感,俄而,又道:“我既已回朝,当年之事便不该全由你背。申冤昭雪,也是我的责任!” 月光下,萧业俊美无俦的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看不出波澜,他没有拒绝,只是道:“殿下现在要考虑的是明日的会审,不要分心。” 魏承昱点点头,说了声“告辞。”与韩璋下了船。 萧业目送着三人走上染坊角门的台阶,樊兴叩开了角门,二十多个壮实的汉子杵在门旁。 为首的叫关平,见来人只有樊兴,不禁疑惑道:“不是说今晚公子会来吗?” 樊兴粗沉的嗓音答道:“公子来了,在船上。” “那我等去见过公子。”关平说着,就要与身后的汉子们走出门去。 樊兴阻拦道:“先来见过常山王殿下。” 说着,便侧过魁梧的身子,关平等人这才看到在半腰的台阶上还站着两个人。 众人见过魏承昱后,二十多个魁梧汉子忽然单膝跪地,对着河边的小船以江湖人的方式行了大礼。 魏承昱望着这群沉默跪拜、满脸敬重与赤诚的高大汉子,心中大为震撼! 他不知道他们与萧业是何关系,主仆?或是兄弟?但见他们对萧业的态度,他们一定很敬佩他! 萧业在船舱里也看到了这无声震撼的一幕,他的嘴角溢出一丝笑容,冰眸也点缀了些许温情。 “让他们起来,白日照常劳作,夜间殿下经由染坊去九曲阁,注意隐蔽。” 谷易来到岸上传达了这话,众人皆道:“请公子放心!” 是夜,魏承昱和韩璋经由染坊,翻过一道院墙便到了常山王府。 萧业则仍乘船原路返回。 望着那披洒在船舷上的月光,就像他十一岁时在净慈寺的后山夜夜见到的一样。 惨白,冰冷… “红尘白浪两茫茫,冤冤相报何时了…” 十二年过去了,如今他萧业已身在大周朝堂了,这惨白的月光也是时候照在别人身上了… 翌日卯时一到,萧业就在大理寺等到了魏承昱和张极维,随后应谌也不紧不慢的来了。 “下官来迟,还请常山王殿下恕罪。” 魏承昱在讼棘堂的后堂坐着,说道:“无妨,既然三司都到齐了,那便开始会审吧!” 三人皆道“诺”,随后在两侧的陪审案后坐下。 萧业早已让范廷将一干犯人的口供、物证准备齐全,交由魏承昱和刑部、御史台过目。 张极维见了,急忙接了过来,仔细查看后,发现里面没有冯贻的口供,暗暗舒了一口气。 严统虽然在殿上交了口供,库兵和漕帮也被萧业初审过,但按规矩,还需正式会审。 于是,严统等人又过了一次堂,交代的案情与之前无异。 不过,当魏承昱问到偷盗多少银两时。 老奸巨猾的严统估算过那被扣押在陈家湾码头的铸银舫上的银两,答道:“十多万两。” 这个答案自然不能让魏承昱和萧业信服,如若像漕帮嫌犯所言,运送银两从一年前开始,那何止十多万两! 但无论魏承昱怎么讯问,严统咬死了只认这十多万两。 萧业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应谌,见其气定神闲,矍铄有神的眼睛打量着严统,苍老又威严有力的声音缓缓道: “严大人想好了再说,这个案子可是上过金銮殿的,区区十多万两都抵不上沂州一个月的赈灾银!还值得三司和常山王在此费功夫?” 张极维闻言神情紧张起来,但对于应谌的这句话,他却不敢反驳半句。 严统听了这话,坚硬的态度像是沂州西沙河的堤坝裂了一条缝,接着决了一个大口子,死犟的嘴也松了,看了应谌一眼,答道:“大约…一百万两…” 萧业和张极维听了这个数字,眼神齐刷刷的看向了应谌。 应谌捋着山羊胡,微微点了点头,向魏承昱说道:“殿下,这个数倒是可信的!” 张极维松了一口气,严统则擦了擦头上的汗,萧业没有言语,心中知道这一百万两是陛下出的底价。 魏承昱是武将,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没领悟应谌这话的含义。 但他知道凡事讲究证据,便道:“犯官虽招认了一百万两,但具体亏空多少,还需查证!” 第27章 又一枚死子 应谌接口道:“殿下说的是,稍后应着人去清点铸银舫上的银两,再查封犯官及嫌犯府邸,追回赃银!” 魏承昱凛然道:“不止如此,还要查证户…”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极维打断了,“殿下,陛下着三司会审,我等还是尽快将嫌犯审讯完毕,将口供交由陛下过目,也可还清白于无辜,给朝堂上下一个交代!” 应谌点点头,“张大人说的极是!” 魏承昱严肃的目光扫过两人,此时已感到被掣肘。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萧业,“萧大人也这么认为吗?” 萧业起身拜道:“回殿下,还有嫌犯冯贻未提审。” 魏承昱明白了萧业的意思,命人将严统押了下去,将冯贻押了上来。 冯贻来到堂上,并不像其他嫌犯哆嗦发抖,而是死一般的平静。 只是眼睛在看向张极维时突然瞪大,随后握紧了拳头。 “大胆嫌犯!”张极维突然拍案而起,勃然大怒,“竟敢打着齐王和歧国公府的名号欺压二品朝臣,盗取库银一百万两!你可知罪?” 冯贻“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戴着镣铐的双手开始颤抖,“知罪,知罪,犯民认罪…” 萧业看着上蹿下跳的张极维,没有阻止。齐王也是被逼急了,竟明晃晃地使手段了。 应谌的目光亦是意味深长,但他只是咳了两声,没有言语。 魏承昱是个直性子,便拍了惊堂木,“张大人,本王还没审!” 张极维摆摆手,“殿下莫急,此等国贼,让下官痛骂这厮!” 说着,又向冯贻骂道:“狗贼,你以为你欺压威胁户部尚书的手段很高明吗…” 眼看着张极维又要“口不择言”,魏承昱再次拍了惊堂木,“张大人!不如这个主审官让你来做如何?” 萧业见魏承昱当真动了火,便看了应谌一眼。 果然应谌出声缓和道:“张大人,既然是三司会审,常山王殿下主审,就不要坏了规矩,有问题稍后补充便是!萧大人,你说呢?” 萧业看了魏承昱一眼,微微颔首,“应大人说得是。” 张极维见此情景,讪讪地坐了下来。 魏承昱向冯贻问道:“你何时起从户部盗银的?盗了多少?” “大约一年前吧,盗了一百万两。” 魏承昱瞪了张极维一眼,又问道:“银子都去了哪里?还剩多少?” “花了,置宅置铺置庄子,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剩了多少我也记不得了。” 这个冯贻原本就是奴才堆里的人精,读了点书,腹中有些墨水,更是奸滑。 “本王再问你,你如何威胁欺压的户部尚书?” “时间太久,我也记不得了,总之我认罪就是!”冯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大胆!”张极维霍的站了起来,怒斥道:“听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如此恬不知耻,如何对得起陛下仁德,对得起父母至亲,对得起妻儿老小,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冯贻听了这番责骂,忽然大呼一声“爹娘,儿子不孝!” 随后腾地窜起身来,朝着堂上柱子猛烈撞去,霎时血水四溅,横尸在地!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魏承昱一脸震惊,应谌满是沟壑的老脸上也有骇然之色。 只有面无表情的萧业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站在案桌后张望的张极维,幽幽道:“张尚书好口才,古有诸葛孔明骂死王朗,今有刑部尚书骂死嫌犯,可成一段佳话了!” 大理寺的捕快上前探了探鼻息,向魏承昱禀报道:“殿下,嫌犯气绝身亡!” 魏承昱腾地火起,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张极维!” 张极维连忙做小伏低,回道:“下官也是着实未料到,没想到此人还有些廉耻心…” 话未说完,便被萧业打断了,“我猜张尚书是想说,此番肝脑涂地,倒是死得其所吧!” 张极维闻言,脸色突变,喝道:“萧少卿慎言!” 萧业嗤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笑道:“逮捕冯贻后,大理寺曾搜过冯家,听说库兵张申被杀、官银事发后,冯家一家老小就突染急病暴毙了! 张尚书既知冯贻是读书人,又怎么不知他已无家人,还要用妻儿老小来刺激他呢?” 萧业听说冯家老小一夜之间突然暴毙,草草下葬,便知冯家人已被人握在了手里。 那日,他在瓦市撞见冯贻想要掳走谢姮,应是他处于生死不定、如履薄冰的癫狂边缘,才想一不做二不休,得偿夙愿! 想到这里,萧业厌恶的瞥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 作为一个死子,他今日在堂上触柱而死,倒是将作用发挥到了最大! “萧少卿这是何意?本官哪里知道他家人俱亡?再说他是歧国公府管事,识字读书不是很正常嘛? 应大人,您来评评理,本官可真冤枉死了!”张极维捶胸顿足,懊恼喊冤。 应谌干咳了两声,看了看戏谑看戏的萧业和脸色阴沉的魏承昱,事已至此,他必要出来主持大局了。 “殿下,萧大人,依老夫看,嫌犯当堂身死虽事发突然,但好在该审的也都审了,嫌犯也已认罪。 待将铸银舫上的银两点清后,便可结案封卷了!” 张极维自然点头称是,魏承昱的脸色则在听到这句话后更为阴沉了,他如今才明白萧业说的这个主审官就是个“冤大头”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要就此作罢? 萧业不置可否,只是命人将堂上那具碍事的尸体清理了出去,转身向魏承昱拜道:“殿下,嫌犯既已审完,那便查账户部吧!” 此话一出,张极维大惊失色,应谌亦是心中一惊,忙道:“嫌犯既已招供认罪,此案便可具结,萧大人何必多此一举,何况查账户部岂是小事?须得奏明陛下!” 萧业听出了应谌话里的意思,但他不为所动,明言道:“办案讲究实事求是,没有账目佐证,如何证明嫌犯交代属实?” 魏承昱本就不甘心就此放过这群蠹虫,如今见萧业坚决查账,一扫刚刚苦闷,心神振奋。 “萧大人所言不差,本王既得圣命主审此案,必要办得清楚明白!来人,即刻去户部查账!” 说着,一马当先,率先出了讼棘堂。 张极维见状,连忙暗中吩咐人去告知齐王,连带着“一百万两”的事。应谌则让人去宫中禀报。 萧业跟在魏承昱身后,脸上仍是云淡风轻。 陛下说的“一百万两”,是给徐骁和齐王开的价,但这个价码,他和梁王都不满意。 户部的账册或许没有多大漏洞,但只要抓住一条,就够齐王着急上火的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御街上的户部而去。行至半道,突见御街的上空飘起阵阵浓烟! “好像是户部!”人群中的钱必知喊了一声。 萧业面色凝重,魏承昱似乎不敢相信,转头看了他一眼。 张极维张大了嘴巴,应谌则擦了擦额头的汗,事情好像越闹越大了,他有些“平衡”不住了! 第28章 户部的硝烟 “快去救火!”萧业厉喝一声,一马当先疾驰而去,众人见了,也连忙催马急行! 萧业不知是哪里起了火,但若是烧到了国库,烧坏了各地上贡的金银珠宝,可是谁也担不起的大罪! 到那时,难保陛下不会将这笔账记在力主查账户部的他们头上! 户部的门口早已乱作一团,人头攒动。潜火军此时已经赶到,四五个军士刚刚从车架上将牛皮做的水袋抬下来,其余的人正一盆一盆地从太平缸里取水灭火! 火是从后院燃起来的,但窜的很快很猛,站在前院已觉得热浪滚滚、灼热难忍了! 萧业翻身下马,随手抓住一个救火的户部小吏,厉声问道,“是哪里走水了?” “是北档房,火从北档房烧起来了!再晚些就要蔓延到银库了!”那小吏惊慌答道。 听闻是北档房,萧业心下一沉,松手让那小吏救火去了。 “贤弟,北档房主管各州府贡银,统计岁入岁出之事,若是账本被烧毁了,这账就查不了了!”钱必知凑到萧业跟前说道。 萧业面色端肃,没有答话。他自觉已经速度够快,但没想到齐王与徐骁的动作更快,还敢火烧户部! 旁边的魏承昱也抓住一人,大声问道:“里面可有人被困?” “有有!孔主事见走了水,冲了进去,现在还未出来!” 魏承昱听罢,快速夺过那人手中的木盆,冲到太平缸前,舀起一盆水兜头浇了下去,接着便毫不迟疑地冲进了火场!韩璋、耿方、孟浚则紧随其后! 萧业见到,心下又是一沉,想要阻拦时,已经来不及! “殿下,不能去!”年老的应谌几乎要晕倒当场。 陛下曾嘱咐过他,常山王强硬冒进,不知深浅,他是两朝元老,必须要把好关。可他没想到,竟会冒进到这个地步啊! 张极维还没反应过来,张口结舌地问左右:“他…他怎么进去了?” 萧业一阵急火攻心,几乎眼前一黑!随手夺了一个木盆,对着此刻手足无措的张极维和应谌喊道:“还不快救火!殿下若出了事,我等都脱不了干系!” 两人被这一吼,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招呼众人,抛开往日之尊,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众人一听常山王在火场中,顿时头皮发麻,这真是要了命了!他再是不受宠,也是皇子啊!若是真的葬身火海,他们还不得全都跟着陪葬! 一时间,群情激奋,皆是拼命救火! 魏承昱捂住口鼻冲进火场,只见烈火浓烟之中,屋角有一人趴跪在地上,已经站不起来了。 随即不假思索径直冲了过去,扯下身上浸湿的衣衫,捂住那人口鼻,架着他便要往外走! 突然一道横梁从房顶砸下,瓦片随之不断掉落。 魏承昱怀里挟着一个人,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无法跳过阻隔!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韩璋、耿方、孟浚冲了进来,接应魏承昱跳过了横梁! 萧业眼见北档房被烧的几乎屋塌地陷,心急如焚。若是魏承昱葬身火海,他多年的筹划将是一场空! 正是提心吊胆之际,火场之中冲出五个身影! 萧业暗暗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众人见到几人出来,立马冲上去将其身上带的火拍灭了! 应谌年老体迈,刚刚拼命救火全凭着一口气提着。眼下见魏承昱出来了,那口气终于舒出来了,人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摸了摸被火烤焦的胡须,后怕道:“可算…可算是出来了。” 张极维劫后余生般冷汗直冒,齐王这招“火烧户部”太大胆了!若是再赔进去一个皇子,难保陛下不会发怒,殃及他这告密的池鱼! 萧业定定心神,确认魏承昱无碍后,便去看那个被救的主事。 那人身上只着中衣,手里抱着官服,此刻瘫软在地,好一会儿后,才悠悠转醒。 萧业蹲下身来,向其问道:“能说话吗?” 那人表情痛苦,点了点头。 “这衣服里面是什么?”萧业目光如炬,一眼看出他拼命护着的官服不寻常。 “是,是账簿!”那人的嗓子已被熏的沙哑。 “什么账簿?”萧业急忙问道。 “是记录贡银出入的账簿!” 此话一出,落在众人耳朵里又是一阵惊雷。 张极维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老应谌摇头叹息,魏承昱则精神一振。 “当真?” 那人点了点头艰难的起身,萧业见状伸手扶了一把。 “下官…咳咳…户部主事孔偃,见过常山王殿下!让殿下为下官涉险,罪该万死!” 魏承昱连忙将其扶起,说道:“快请起,孔主事护住账册,忠于职守,令人敬佩!” 孔偃道:“下官既是户部官员,便有职责所在!还请殿下看在我等奋力救火的份上,在陛下面前为我等进言,赦免户部看守不当的死罪!” 说着便又跪了下去,其余户部众人也纷纷下跪,请求常山王救命! “快起来!”魏承昱将其扶了起来,又对跪着的众人说道,“大家快起来吧!眼下紧要的是扑灭余火,万不可蔓延开来!” 众人听此话,又赶忙去帮潜火军灭火去了,所幸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了,国库未曾遭难。 只是满院狼藉,焦黑一片,许多东西都无从查起了。 萧业向孔偃问道:“孔主事日常负责什么公务?” 孔偃拜道:“回大人,下官日常负责户部文书的起草和资料的整理工作。” 萧业又问道:“是你首先发现起火的?” “是,快至晌午时,下官和两位员外郎离开北档房出门用饭,刚走到大门口,便闻见一股烟熏味,回头一看正是北档房走水了!” “当时孔主事便冲了进去吗?”萧业追问道。 “正是,我们三人眼见火起,在太平缸旁淋湿了衣服,便冲了进去想要灭火,却见屋内四周都是火! 以我们仨人实在难以扑灭,那两名员外郎便出去喊人,下官仍在屋内灭火,但火势越来越大,只得用外衣裹了一些账簿,想着能保一些是一些!” 萧业随即将那两名员外郎叫来询问,也是如此说辞。 钱必知疑惑的嘟囔了一句,“只是后院到门口的距离,怎会屋内火光四起?火势蔓延的也太快了!” “是啊,这大白天的,又不需用到火烛,这火起的也太蹊跷了!”韩璋也道。 “当时后院可有别人?”萧业再次问道。 “有,户部每日进进出出很多人。” 萧业默然,即便知晓纵火行凶的人就在这个院子里,却无从查起。 正在思索之时,忽见一个身穿三品朝服的中年人匆匆而来。 第29章 天子的败笔 “下官户部侍郎石蓝海来迟!还请常山王殿下恕罪!” 应谌见了石蓝海,脸色垮了下来,质问道:“石侍郎刚刚在哪里?户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来!” 石蓝海慌忙向魏承昱拜道:“殿下恕罪,北档房走水,户部大乱,下官怕银库有人趁机捣乱,因此刚刚过去查看了。”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魏承昱和应谌便不再多言。 萧业在现场查看了一圈,除了证实的确有人蓄意纵火外,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线索。 魏承昱等人受了伤,自然要回府处理。此时正值午膳时间,各部官吏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救火行动,个个又累又饿,无精打采。 三司长官便商议,先用了午膳,再做考量。 户部走水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宫里,毕竟户部衙门紧挨皇城,就在御街上。 皇帝接到奏报时,正在御花园的千秋亭上挥毫泼墨。 听到这个消息,笔下的“静”字正要收笔,结果御笔一震,提笔调峰过慢,纸上出现了一个“牛头”败笔。 皇帝直起腰来,随手将御笔扔在了案上,接着两手叉腰,君王的威仪震慑人心。 他没有发火,只是不住地点着头,龙须也随之颤抖。 正在这时,有内侍传御史大夫应谌前来求见。 应谌本就年老,刚刚救了一场火,又没用午膳,千秋亭位于假山之上,又是御花园的中心,建的更高显一些,爬起来相当费劲。 当应谌颤颤巍巍地爬上千秋亭,皇帝的怒气已经消的差不多了,懒散地躺在御榻上。 应谌禀报了大理寺庭审和户部走水的情形,连带着魏承昱冲进火场救人的事。 本来一脸寒霜的天子,听到这里,直接气笑了,“好嘛,挺好嘛!他倒是不惜命!” 应谌思索片刻,又斗胆问道:“陛下,户部的账簿仅余零星,还要查账吗?” “怎么?怕了?你不是一向刻薄刁钻,专挑别人痛处打吗?可都说你应谌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啊?” 应谌慌忙请罪,“陛下明鉴,臣并非怕了,只是陛下…” 皇帝不耐烦地开了口,“好了,起来吧,你老应谌的忠心,朕还是信得过的。” “谢陛下恩典。”应谌住了嘴,从地上爬了起来。 “人也死了,火也烧了,到了这个份上,朕还要捂着吗?先去查吧。” 应谌得了皇命,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要稍微变一变了。 待其走后,皇帝躺在御榻上,从高处的千秋亭上,俯瞰着御花园的姹紫嫣红。 口中喃喃道:“一场大火,烧出来两个傻儿子!只是不知道哪个更傻。” 一旁的睢茂听了,只做没有听到,低眉顺眼地站着。 户部起火,常山王冲进火场救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太后自然也知道了,甫一听到这个消息,惊吓的从凤座上站了起来,“可有受伤?” 当听到魏承昱受了灼伤,并无大碍后,太后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后怕的斥责道:“这混小子,也太不知轻重了…” 虽然魏承昱不是她的亲孙子,但自小在她身边长大,这些年的遭遇,她更可怜他,祖孙之间竟比亲孙子还要亲切些。 毕竟梁王居于越州,无诏不能进京。她的亲孙子,梁王府的小世子,虽然已经十岁了,也只是三年前梁王奉召回京时,才在建章宫里小住了几日。 对此,太后不是没有怨怼,但她又是个深明大义的人。 她了解自己的亲儿子梁王,他有了野心,可她不喜欢他的野心。 她信佛,不忍大周再遭劫难,在她看来,一世到头,不过如此。所谓权利财富、爱恨情仇,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既然天下已定,民心思安,又何必要再起杀戮、以致生灵涂炭? 从这一点上来看,皇帝将梁王“困”于越州,她虽然心中不忍,但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韩嬷嬷眼见太后忧心不已,便宽慰道:“应无什么大碍,用些药,过不了多久便会好了。” 太后便又问,医官用的什么药,怎么说的。 回话的内侍如实禀报,常山王府没有传医官。 太后听了,哪里坐得住,难得动怒道:“太医署都是聋子吗?一个个拜高踩低的主!去,通知医官去用药,用最好的药!” 那内侍答了声“诺”,便转身告退。 “等等,”太后唤住了他,气势沉稳道:“你去问陛下,可有什么话让医官带给常山王。” 内侍接了太后指示,恭谨的退了出去。 韩嬷嬷为太后奉上一盏茶,温声道:“陛下想已知道了。” 太后接过茶盏,“哀家就是要他说些什么!这常山王才回京几天啊?就遇到这么凶险的事! 那案子是什么底细,他心里没数吗?用不着时,就把人派的远远的,用得着时,就让他去做这些得罪人的事儿! 他这些年,已经偏心的够可以的了,总得给他留条活路吧!” “太后宅心仁厚,只怕会惹得陛下不快啊。” 太后冷哼一声,“他做的事就让哀家开心了吗?哀家早就看透了,最是无情帝王家!” 皇帝已从御花园回到了寝宫长秋宫。此时正是困倦,手里握着一卷书,躺在紫檀木镂空雕龙的木榻上,半睡半醒的翻阅着。 睢茂蹲在他的脚边,为他不轻不重地捶着腿。 太后派来的内侍,小心翼翼的将太后的意思传达。 皇帝听了没说什么,只道:“那便让医官去看看吧。” 那内侍跪在地上,小心地抬眼觑着皇帝,不敢再追问,便求助似的看向睢茂。 睢茂微微摇头,并以眼神示意。那内侍明白了,答了声“诺”,退了下去。 皇帝的困意被这一打扰,已经全消,有些不悦地将书扔在一旁的案几上。 太后的意思,他自然明白,无非是想要他说些安慰常山王的好话,可是他对这个儿子… 皇帝正走神时,却见睢茂笑吟吟地给他捶着腿。便拧眉问道:“你笑什么?” 睢茂满脸堆笑,“回陛下,老奴是笑,这龙生龙,凤生凤,常山王殿下今日火场救人,颇有些当年陛下御马监救子的风范呀!” 听到睢茂这般说,皇帝若有所思,仿佛是想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段往事。 睢茂又道:“当年,陛下在御马监教导常山王殿下骑马,不承想那马儿受了惊,驮着年幼的常山王殿下疾驰而去,一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有陛下勇武果断,立即翻身上马追了过去,于马蹄之下救出了常山王殿下! 等到众人赶到的时候,只见常山王殿下脸色煞白地缩在陛下的怀中,而陛下呢,却正和颜悦色,温声细语的安慰着常山王殿下,丝毫不见慌乱!当时在场众人无不为陛下的勇武和泰然自若深感敬佩啊! 老奴记得,太后娘娘事后得知也是十分后怕,劝诫陛下莫要再以九五之尊涉险! 所以呀,老奴今日听说常山王殿下火场救人,便想起了陛下的这段传奇。 想必是当年陛下给常山王殿下做了表率,今日常山王殿下才能如此勇武,正是龙雏凤种,天生如此啊!” 皇帝听他这般说,不自觉的笑了两声,似乎是触碰到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那时,皇长子魏承昱的封号还不是常山王,而是晋王,最尊贵的亲王… 第30章 兄友弟恭 思绪到这里,皇帝的神色有些异样,重又现出帝王的无情来,向睢茂道:“让医官从常山王府回来后来见朕。” 随即又拿起了案几上的书看了起来。 如今,朝堂上最尊贵的亲王是齐王。 户部走水时,齐王魏承煦正在常山王府等候魏承昱。 久候未归后,他留下了厚礼,刚出常山王府的大门便听说了魏承昱冲进火场救人一事。 魏承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付之一笑。 “魏承昱啊魏承昱,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只会逞匹夫之勇啊!”坐在马车里,魏承煦喟叹了这一句。 在魏承煦走后不久,魏承昱便回了府邸处理灼伤。 王府的荣总管将齐王曾来拜访,还送了一匹汗血宝马的事禀报了他。 魏承昱皱着眉头,“送本王宝马做甚?你留下了?” “殿下不在府中,老奴不敢擅作主张,现将那马拴在了马厩,还请殿下定夺!” 荣总管也是为难,从常山王开府以来,还没有这么热闹过。不是皇后赏赐就是齐王赠礼,让他一个小小的总管总是措手不及。 魏承昱面色不悦,神情威严,“以后本王不在府中,不许擅自做主收受礼物,一概退回!” “诺!”荣总管慌忙应下。 随即,魏承昱便吩咐人将汗血宝马又送回了齐王府。 正在此时,太医署的医官到了。虽然魏承昱早就在沙场上习惯了各种跌打损伤,也并不觉得这点儿小伤值得劳师动众。 但医官还是为他们仔细清洗了灼伤处,用了上好的灼伤药,并嘱咐了一些注意事宜。 魏承昱恭谢了陛下和太后的恩典,医官回了宫,自然来复皇命。 听闻常山王的伤势无碍后,皇帝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常山王可有说什么?” 医官回道:“常山王殿下本欲进宫叩谢皇恩,但是因灼伤未愈,恐惊了陛下和太后,便面北谢了皇恩!” 皇帝拧眉问道:“除此之外呢?就没有别的?” “哦,常山王殿下还说这是小伤,本不想劳动太医署。” 没有听到想听的,皇帝渐渐失去了耐性,“他没有愤懑,没有怨怼吗?没有怪朕派给他一个苦差事吗?” 睢茂紧张地看了医官一眼,他知道这对父子间嫌隙太深,以至十多年了,陛下心中的结仍难解开。 那医官答道:“这倒没有,不过微臣到常山王府时,正见常山王殿下训斥下人。” “这是为何?” 皇帝脸色一凝,睢茂也屏住了呼吸。 “听说是下人自作主张,收了齐王殿下赠送的宝马,常山王殿下十分不悦,让人给送了回去!” “齐王送常山王宝马?”皇帝皱着眉头问道。 “正是!听说是一匹汗血宝马!” “呵,他倒是大方啊!”皇帝忽然面色冷峻,虽是笑着,却让人陡生一股寒意。 睢茂挥了挥手,让那医官退下了。又挤出了些笑容,“齐王殿下对常山王殿下,可真是兄弟情深啊!”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犀利如鹰盯着他,“哼,兄弟情深,你信吗?” 睢茂被他盯得心中有些发毛,讪讪的不敢再答话。 忽然听到陛下叹了一声,“这老大跟老二比起来,真就是个莽夫啊!” 近年来齐王与百官打得火热,是越来越会施恩,也越来越大方,今日连皇子也敢拉拢了! 萧业带着孔偃抢救出来的账本回了大理寺,户部银库的清点则交由钱必知和应谌、张极维处理。 萧业相信忽然转变了态度,积极查账的应谌和总在关键时刻显露立场的钱必知不会糊弄了事。 回到少卿厅,萧业洗去脸上和手上的脏污,便翻起账本来。 只是没看多久,便见院中匆匆来了三人,范廷、谷易和吉常。 萧业知道这三人定是听说了户部走水的事,心中担忧。 果然,谷易和吉常见到萧业安然无事,松了一口气,但范廷的神色仍是忧心忡忡。 萧业打发走了谷易、吉常,让二人守好东西两狱,不得擅离。 随后向范廷问道:“范主簿是否有话要说?” 范廷闻言,神情急切,“敢问大人那名护住账册的主事是否姓孔?” 萧业倒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事,本以为他是担心户部账本被焚,无法查账的事。 “孔偃,范主簿认识此人?” “何止认识!下官在朝中没有朋友,只有他可称知己!孔兄一向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今日一听说有名主事抢救账册,我就猜到是他!不知他伤势如何,是否严重?” 萧业听了此话,心中有了数。刚刚他草草翻看了账册,见全是近半年的记载,而盗银案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所以孔偃在生死关头护住的这些账本,并非是随手所为。 一个想法出现在他脑海里,常山王虽鲁莽,但也盘活了这局棋。他转身向范廷提了一个要求,让他劝说孔偃主理查账事宜! 范廷闻言讶异,心中则佩服起了萧业眼光毒辣!户部的这笔糊涂账,他不是没听孔偃说过,因此他才力主严查“户部盗银案”。 只是案子毕竟事涉齐王,他不好拖孔偃下水,便没有向萧业提起此事。 如今,事态升级,孔偃也被卷了进来,若是不查出点什么,孔偃一定会被户部及豪门党秋后算账! 为了嫉恶如仇,也为了知交好友,范廷一口应承了下来。 夜幕降临,将盛京裹进了黑暗里。世间有那清冷贫寒的地方,也有那歌舞升平,酒色犬马的地方。 刚从九曲阁出来的徐骁,行色匆匆地钻进了黑楠木马车,朝着齐王府疾驰而去。 白日里,他们已经接到了“一百万两”的价码。可是晚间,张极维又递来了一个消息,户部的账册没有完全焚毁,应谌一直盯着户部的清点! “殿下,那些账册会不会有问题,要不要我再派人…” “不可!今日户部的大火已是险招,若是再出手,恐怕会惹怒父皇!”魏承煦阻止了徐骁的想法。 徐骁点点头,又道:“歧国公府的假印章和假借据,都已妥当了。” 听了这话,魏承煦的脸色略有缓和,“银子准备的如何了?” 提起银子,徐骁一阵心疼,陛下开出了一百万两,魏承煦给他开了二百万两! 第31章 二百万两和储君之位 “府中估算后,若将各处的田产铺子宅子出手,可得一百三十万两,只是还需些时日。” 魏承煦冷眼看着他这位舅父,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剩下的七十万两,舅舅是要本王填?” 徐骁连道“不敢。” 魏承煦没有看他,语气愈加的冷了。“这些年,母后明里暗里赏赐了岐国公府多少东西? 每次户部的银两,也是交于舅舅打理。舅舅何必在我面前说这些话,莫说两百万两,就是三百万两歧国公府也是能轻松拿出来的!” 徐骁听了这番话,背上已汗津津的,“两百万两不成问题,请殿下放心!” 魏承煦叹口气,语气和缓起来。“舅舅以为我想掏空岐国公府吗?冯贻毕竟是歧国公府的人,舅舅若不拿出点诚意来,难道要让父皇像对信国公府那样对岐国公府生了猜忌之心吗?” 说到信国公府,徐骁心中更骇然了,当年如日中天的信国公府说倒就倒。陛下此后也不再重用外戚,可怜他一身的才能无处施展,只能寄托于齐王日后能登大统。 而这几年,他越来越能感觉到齐王的多谋善断,当年青涩的少年已不需要他教导,甚至许多事情比他想的还要长远。 像这次户部的事情,若不是齐王提醒,找个可靠的人代为出面,他未必能撇的那么干脆利落。 魏承煦知道这笔银子徐骁拿的心疼,又好言相劝道:“舅舅不必心疼,若日后真能成大业,又何止这区区两百万两!” 徐骁点点头,他早已把全部身家都压在了齐王身上,只要齐王不倒,歧国公府便不会倒! 魏承煦又嘱咐道:“舅舅记得,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全部变卖,一些在册的田产地契,除了父皇赏赐的,也全部出手! 而且要大张旗鼓,最好是满城尽知歧国公府被罪奴拖累,变卖家产请罪补过!宫里,本王也已传信与母后了,她会配合你!” 徐骁点头应承,带着魏承煦的命令与期许再次钻进了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里,隐入了黑暗中。 徐骁走后,魏承煦有些乏累的坐了下来。 他十四岁时开始处理政务,父皇连盐铁大权也交给了他,外人都道他是最尊重的中宫嫡子,可无人知晓他心中一直有种恐惧! 这种恐惧,近年来因为他弟弟们逐渐长大而更为强烈。 所以他暗中筹谋,步步为营,一面做好分内之事,每月自觉上呈各地盐铁明细奏报,干净漂亮、毫不欺瞒的给他父皇一个交代。 让他父皇知道,他可堪重任,又不会恃宠而骄、胡作非为,即便守着盐铁这块肥肉,也不会动歪心思。 另一面,他培植党羽、笼络人心,背地里想尽办法积财聚力,他要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他要一直向前,直至站在权利的巅峰! 他见识过父皇的绝情,他绝不能成为第二个魏承昱! 明月高悬,一阵夜风吹来,裹挟着悦耳的丝竹声。 在一片假山竹林掩映的内宅小院中,萧业听着樊兴的禀报。 徐骁和齐王知晓了账簿的事,但萧业并不担心他们会耍什么手段,因为张极维将应谌忽然转变的态度也一并告知了。 事实上,他很希望他们能有所动作,因为他们每踏错一步,陛下的猜忌便多一分,他便可以多进一步! “公子,齐王贵为皇子,又是朝中呼声颇高的储君人选,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盗取户部的库银呢?”樊兴不解的问道。 萧业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东方苍龙星宿,心宿二为天子,心宿一为太子,心宿三为庶子,此时,心宿二熠熠生辉,星光明亮… “因为,没有哪个帝王是赤手空拳坐上天子宝座的。” 对于魏承煦的心思,他倒能揣摩一二。 陛下有十三位皇子,除了常山王、齐王,余下皇子皆年幼,三皇子才九岁。 但小孩子长大也是很快的事,如果魏承煦不能在一年内被立为储君,那等到三皇子十岁封王时,朝堂上的派系很可能会再次分化! 更何况,有魏承昱的前车之鉴,他如何不早做筹谋? 魏承昱是本朝第一个不需等到十岁,出生即被封王的皇子,还是最尊贵的封号“晋”。 大周一字亲王的封号以“晋、秦、齐、楚”为最尊,“赵、梁、韩、燕”次尊,“代、鲁、陈、宋、吴、越…”又次之。 当今的皇帝以“秦王”封号登顶大位后,本朝排位便是“秦、晋、齐、楚”。“秦王”之位过于敏感,一直空悬。 但魏承昱一出生就被封为“晋王”,其尊贵和用意无需多言。 魏承昱就这样集万千宠爱过了十一年。可谁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天子变色,这位尊贵的皇长子会被褫夺尊贵的一字亲王封号,改封“二字郡王”——常山王! 二字封号郡王,是册封皇室旁支和异姓功臣的,陛下此举,无疑是将魏承昱逐出了嫡系! 可是,他萧业,偏偏要将这个被所有人弃之如敝屣的皇长子推上帝王大位! 因为,那改变了魏承昱命运的一夜,也改变了他的人生,满门被屠,含冤而死,遗臭万年… 他绝对不允许! 萧业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周身散发出寒冽的气质,让人亲近不得。 接近子时,魏承昱到了,萧业将账簿和孔偃之事如实告知。 魏承昱听后,大感惊喜,只是仍对户部走水之事耿耿于怀。 两人隔着案几,跽坐席上,萧业为其斟了一杯热茶。“盗银案一定还牵扯其他官员,大概就是其中一位了。” 魏承昱有些不解,“为何严统今日庭审时不将他们供出来,将功折罪?” “因为严统是老狐狸,他还在观望。如果陛下止步于‘一百万两’,那这些人就是他给齐王的诚意;如果陛下想要严查,那这些人便是他将功折罪的筹码。” 魏承昱对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实在不在行,经萧业一点拨,这才有些领悟。 “只可惜冯贻死了!徐骁撇的一干二净!” “殿下莫急,今日齐王走了一步蠢棋,火烧户部已然惹怒了陛下,若是明日能在账簿中查出点什么,陛下对户部、对歧国公府一定会刮目相看!” 说到这里,萧业看了魏承昱一眼,“不过,殿下今日火场救人的勇举,梁王和齐王听说了,想必会很高兴。” 魏承昱不明所以,“先生此话何意?” 萧业略显无奈的说道:“水火无情,殿下行事未免鲁莽了!” 这话魏承昱听懂了,这是说他是个莽夫。“事急从权,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所幸人给救出来了。” 萧业神色严肃起来,几乎是以教训的口吻说道:“能救那名主事的人很多,但一定不能是殿下。殿下应知,若是您今日有个万一,我们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魏承昱并没有想这么多,坦然答道:“‘率军者披甲执锐,执戈者方能战不旋踵’,我带兵时一向身先士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日之事亦然,我没想过让别人涉险。” “殿下应该想到,而且殿下应该时刻谨记!任何人都不能比殿下的安危重要,任何事都不能是殿下夺储的隐患!” 萧业的语气强硬起来,夺嫡已经开场,魏承昱却还是一副莽夫愣头青的样子,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第32章 那些账簿 “人命关天,先生却在这里盘算着利益得失?” “一人的命是命,千万人的命更是命!因一人而致千万人于不顾,殿下觉得,这不是莽夫所为吗?” “可本王既在那里,怎么能够视若无睹,见死不救?萧大人也是死里逃生的人,果真这么冷血无情吗?”魏承昱也动了火气,对萧业的冷漠倍感失望。 萧业按下怒火,如一尊高高在上漠然俯瞰众生生死的神尊,以一种无情的语调说道: “身在,世事在;身死,世事消。殿下若觉得志在社稷、泽被万民,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尽可率性而为。 我萧业是死里逃生难得活命,定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要活得长久才行!” “你…”魏承昱被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无话可说。 他想起了萧业这些年的筹谋,想起了他的灭族之痛,心中忽然生起一些愧疚来。 归根究底,若不是当年之事,萧业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模样。 “这次案子过后,我打算从宫中查起当年之事,先生…是何看法?” 萧业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目光中有丝伤痛一闪而过。“宫中还有可信任的人?” 魏承昱的声音有些哀伤,“我母亲的乳母——宁嬷嬷,她或许知晓些什么。” “其实不只宫里,还有一个地方。”萧业目光灼灼的望着魏承昱。 魏承昱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 “信国公府!” “不行!” 一听信国公府,魏承昱断然拒绝。 萧业面色平静,对他的拒绝并不惊讶,“殿下既要夺储,信国公府断不能置身事外,牵扯进来是早晚的事!” “那也不能是此时,在我毫无胜算的时候!”魏承昱激动的辩驳道。 萧业闻言,沉默的端起了茶盏,不是人人都像他这么了无牵挂,这一点儿他得承认并尊重。 魏承昱见萧业默然,察觉失了言,连忙解释道:“我并非是不相信先生,只是信国公府只剩下何良牧一个男丁,经不起什么折腾了!在我没有一定的胜算前,我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 萧业颔首,“殿下的意思我已明白,宫中的事先不要着急,别让陛下瞧出了什么。” 魏承昱点点头,说道:“先生放心。” 次日,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仍派人手去户部清点银两。 萧业则与魏承晔、张极维、应谌监督着三司查账。 长长的案桌上,半年的账目就薄薄六本,三司各派六人,三人一组,组成六组同时查账。拨算盘的是大理寺的,记录的是刑部的,御史台管校正,因为互相监督,谁也不敢马虎半分。 偌大的讼棘堂上,算盘珠子劈啪作响,时而传来报数的声音。 萧业四人在案几后坐着,静静地品着茶。但相互打量的目光从未停过。 萧业看了一眼张极维,从查账开始,他就没站起来过,但他没有空过的茶盏和时而整理衣冠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如果户部清点的银两与账簿差的不是一百万两,那接下来的好戏便更精彩了! 魏承昱坐了许久,茶只喝了一盏,他看向堂下的萧业问道:“萧大人,查账还需多久?” 萧业知晓魏承昱的意思,他是担心孔偃不来,便答道:“殿下稍安勿躁,应用不了多久。” 应谌以为是魏承昱等得不耐烦了,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殿下莫心急,账本查完,还有铸银舫,最耗时的是户部的库银,可马虎不得!” 萧业笑着接口道:“应大人说得极是。”随后,意味深长的目光瞥了张极维一眼。 张极维听了应谌的“马虎不得”,只觉喉咙发干,又饮了一盏茶。 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一百万两还作不作数? 齐王也真是能沉住气,到现在也没给他透个底!自己这个刑部尚书被老应谌和挑事的萧业看着能做什么? 就在四人再次陷入沉默后,院中白花花的日光下走来两人。 萧业见到,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是范廷带着孔偃来了。 孔偃的到来让应谌和张极维面露诧异,张极维自是反对,直言“不合规矩!” 应谌没有直接表态,只是道“等账目算完吧。”暗中则让人快马去宫中禀报。 过了两刻,御史台的人回来了,趴在应谌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萧业便见应谌表情严肃的捋了捋胡须,神情耐人寻味的看了魏承昱一眼,默认了孔偃的参与。 三司算完账本后,户部的清点还未结束,因此数额上是否有参差还未可知。但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一点是,这个账目一定有问题,因为亏空的数额在账本上必须要抹平! 这也是萧业让孔偃来此的目的,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孔偃负责户部文书的起草和资料的整理工作,这其中就包括各部门申报钱粮的文书。 萧业料想的没错,孔偃对这些账目了如指掌,只大半天的时间,便点出了许多有待商榷的地方。 “殿下、三位大人看这项,军马采购费,”孔偃指着账本上的一页对众人说道,“我朝的军马有些是从大宛采买,以往一匹战马三十两,驮马挽马十两,运输费用每匹七两,这半年来,每匹马涨了五两,运输费用涨到十两,每次采买一万匹,便是多支出八万两!” 魏承昱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如此高价购马,但一群马中能挑出充当战马的也就七分之一,驮马挽马大约五分之一,其余只能充当民用马不堪军用!” 孔偃点点头,“价格是涨了,但优良等级未必!” 萧业见他说的隐晦,直言道:“就是说马匹以次充好,实际是否涨价也未可知?” 孔偃闻言,目光转向了萧业,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范廷找到他时,他曾问过一句话,“是常山王殿下让我去的?” 出乎他的预料,范廷答的是萧业。 范廷传达,萧业曾说了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孔主事这块金子浴火之后是该发光了!” 因为这句话,他直觉这个年轻的少卿与众不同。后又听范廷说了萧业如何设计诱供户部库兵,如何诈供严统的经过,更对这个敏锐洞察人心,行事出其不意,亦正亦邪的年轻人深感好奇! 对此,范廷直言他的看法与他一致,萧业是个城府深沉、亦正亦邪的人。 他这些日子跟在萧业身边,表面上看,萧业是个尽职尽责的大理寺少卿,不畏权贵,将国库盗银案深究下去。 但是,他又精于算计,在关键时候将自己摘出去。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正是邪,范廷未有定论,孔偃的好奇心则更重了。 因为有了之前的耳闻,所以孔偃对萧业直白的“补充”并不惊讶,和善道:“萧大人说的是一种可能。” 萧业轻笑一声,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军马来自大宛,取证不易,即便派人到大宛对质,价高价低也可以说是因时制宜! 只是,我记得负责军马采购的是兵部的驾部司吧?” 萧业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众人耳中却是一道闷雷。 户部的假账牵扯到了兵部,这意味着什么? “萧少卿慎言!无凭无据的事可不能乱说!”张极维出声驳斥。 第33章 一次巧遇 萧业微微一笑,“下官说了什么?孔主事说个可能,本官便说个假设,张尚书何必如此激动?” 魏承昱的脸色有些难看,应承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二人催促孔偃道:“还有哪里存疑?” “还有这项,粮草,下官记得以往每年供给上等战马的黑豆是二十万石,近一年变为三十万石。” “上等战马减少,黑豆倒是增加了。一石黑豆六分钱,多出了十万石,便多了六万两银子。” 萧业不疾不徐地分析着,这些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各人的耳朵里。 张极维出声斥责,“萧少卿,你是刑名,凡事要讲究证据!” 萧业莞尔一笑,回道:“张尚书莫急,下官的话还没说完。黑豆储存不易,霉了烂了也是正常,多备些似乎也说得过去!” “你…”张极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又是一笔巧妙的抹账。 连魏承昱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向孔偃直言道:“若是如此,这两项都难查证,可还有别的不妥?” 孔偃闻言,神情严肃的望了望几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萧业身上。 萧业看出了他的迟疑,开口说道:“孔主事有话不妨直说,有常山王和御史大夫应大人在此,自然能够明辨是非。” 孔偃听了这话似乎下定了决心,向魏承昱和应谌拜道:“下官要弹劾前户部尚书严统和户部侍郎石蓝海,弄虚作假,吃回扣!” 魏承昱和应谌听了,大吃一惊,这又牵扯出了一个户部侍郎,户部这次是要被连锅端了! 据孔偃说,严统和石蓝海利用职务之便,在各部呈上来的申销文书上造阴阳数字。比如申销十万两,银库支出十五万两,多出的五万两便进了二人及相关人员的口袋! 孔偃说完,萧业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应谌。 应谌则看向愤怒的魏承昱,先开了口,“殿下,重审严统吧!” 严统再被提到讼棘堂上,听说户部走水和见到应谌变得强硬的态度后,心中知晓齐王是惹了圣怒了! 但他仍保留余地,只交代了石蓝海及户部众人的吃回扣之事。 对利用军费支出抹账的行为坚决不认,只说兵部报上的运输费的确如此,若是有疑问的话,需问兵部尚书。 严统也是滑头,他知道户部栽了,若再查了兵部,整个豪门党定会以为皇帝要大清洗,到时人人自危、奋而自保,局面就会失控。皇帝深知其中厉害,必不会轻易动兵部。 这样一来,抹账的罪名就落不到他身上了! 审完严统和石蓝海后,户部的账目几乎是弄清楚了,扣掉吃的回扣,余下都算在盗银案上。 户部库银的清点还未完成,铸银舫的银两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陈家湾码头本来商贾云集、漕运发达,因这几日禁军的管控,码头上有些冷清。 萧业等人走进了高大如楼的铸银舫,入目所见的赃银堆积成山,一眼望去,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萧业从银山上拿起一锭,在手中掂了掂,心中思量着齐王如今又会有何对策? 魏承昱见了这些银子,气血上涌,他们在边境浴血奋战,这些蠹虫竟中饱私囊! 铸银舫的银子自然仍由三司协同清点,有负责戥秤称重的,有报数的,还有记录的,偌大的铸银舫里热闹的如同街市。 商定此处由三人各派人手监督后,众人便要转往户部督查。 萧业将范廷留下,随即走出了铸银舫,抬眼便在围观的人群中见到两个面熟的年轻公子。 萧业认得,一人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姚焕之,另一人是信国公——何良牧。 这两人在此驻足观望,可见对这桩常山王主审的户部盗银案颇为关注。这一点,让萧业很欣慰。 应谌和张极维登上车架先行离开,官兵开始驱散人群。 魏承昱站在坐骑旁也看到了何良牧,他似乎在犹豫,转头看了看萧业。 萧业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移开,没有言语,亦没有上马。余光扫到姚焕之与何良牧二人逆着人群朝着铸银舫而来。 二人来到跟前,向魏承昱见了礼,又与萧业相互见了礼。 对知晓户部盗银案底细的二人来说,能将一个由普通库兵之死引起的案子掀到朝野震荡的程度,眼前的这位连越三级的四品少卿可是功不可没! 也正因着这一点,二人对萧业既好奇又钦佩。 听闻姚焕之自报家门,毫不避讳的道出自己的父亲就是被陛下罢官且永不录用的前任大理寺卿——姚知远。 萧业对这个坦荡豁达的京中才子便多了几分欣赏,在这个世道上,鲜少有人能不囿于世俗目光,活出本心。 魏承昱向何良牧问道:“本王这次回京忙于公务,还未来得及拜见外祖母,她老人家身体可好?” 何良牧敬拜道:“多谢殿下惦记,祖母身康体健,一切安好!” 魏承昱听后微微颔首,少顷又道:“那便好。本王还有事要忙,告辞。” 两人见状,识趣的行礼作别,“殿下请便。” 魏承昱翻身上马而去,萧业也向信国公何良牧施礼告辞。 他知道魏承昱还是顾忌太多,害怕打破信国公府这十多年的平静,将他们再次卷入权力的漩涡。 因此丝毫不提日后拜访的话语,本来今日是个绝佳的与信国公府重修关系的好机会。 萧业心中略微有些失望,不过,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夺储之事,信国公府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绝不能置身事外! 萧业走后,何良牧与姚焕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生感慨。 “这么大的案子,竟是被个无门无派的寒门士子搅翻了天!真是难以置信!” “是啊,不畏权、不畏死,有胆识、有谋略,这样的人不简单呐!” 两人说着朝着街边的凉茶铺子走去,要了两碗凉茶后,姚焕之向何良牧说道: “常山王殿下这次回京,不同以往,这个三司主审官虽说是个得罪人的活,终究是能走到台前了。” 何良牧显得有些忧心,“此案还未具结,不知还有什么幺蛾子呢!” 姚焕之又道:“我看常山王对你们信国公府,心里还是热乎的。” 何良牧没有答话。这么多年来,信国公府一直置身事外,没有为魏承昱的处境伸过一次援手。不知魏承昱心中是否有怨言? 接着,他又想起了身边的姚焕之,转身埋怨道:“你刚刚为何要提你父亲的事?这样常山王殿下说不定会对你有成见!” “我父亲的事朝野尽知,即便我不提,常山王也会知道。况且,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若是常山王是个明白人,也不会因此就对我有了成见!”姚焕之倒是通透豁达。 何良牧白了他一眼,叹息一声道:“罢了,反正你也无心仕途,我也是对牛弹琴!” 姚焕之呵呵一笑,“我大周有志男儿,文当爱民不爱财,武当惜战不惜死!他日你若做了武将,我便给你做军师!” 何良牧见过魏承昱本就心中郁闷,听了这话更是添堵,端起凉茶猛灌了一口! “我的难处你又不是不知,你还是科举入仕去吧!” 姚焕之悠哉悠哉地品了一口凉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刚刚那个萧少卿似乎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个认知,让他许久没有波动的心情激动了起来。 萧业等人在户部逛了一圈,紧接着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第34章 赏与罚 歧国公徐骁正在大肆典卖家产!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萧业注意到应谌一直板着的面孔和缓了不少,想必宫中的那位听了也是如此反应。 避开张极维和应谌后,魏承昱向萧业问道:“徐骁想要补上户部的亏空?” “准确来说,是为罪奴补过。” “父皇吃软不吃硬,凡事不能与他硬碰。放低姿态,以退为进的确能平息些他的怒火。” “陛下的秉性,殿下了解,齐王殿下必然也了解。想必陛下看到有自知之明且愿意奉上全部身家的歧国公府,怒气已消了大半了!” 魏承昱颔首,“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萧业分析道:“这两日,陛下应会询问案件进展,殿下如实禀报,关于徐骁的嫌疑不要多说一句!对于火场救人一事也不要主动提起!” 萧业知道皇帝对这个案子本就不愿深究,担心齐王牵涉其中。所以定会借着徐骁补上亏空一事顺坡下驴,催促常山王结案。 “还有,到时陛下询问殿下,户部尚书的人选,殿下应该如何回答?” 魏承昱思考了一下,郑重答道:“户部主事孔偃,为人恪尽职守,可堪重用!” “不可!”萧业沉声否决,“殿下万不可推荐任何人选!只说不熟政务,亦不知百官品行,没有人选推荐。 若是陛下再问,就说户部掌管朝廷财政,必要刚正不阿、不党不私,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才可担任,可让百官推荐,陛下拣选!” 魏承昱思索一番,知道萧业不让他推荐人选,是担心他被父皇怀疑结党营私。 可是若不推荐一个正直的人选,那么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是又要落入齐王或梁王的囊中了吗? 想到这里,便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 萧业却是毫不担忧,莞尔一笑,“殿下放心,即便殿下推荐了人选,陛下也不会启用的,同样的道理,对齐王和梁王亦然!” 次日,徐骁将家中所有值钱的产业、物件全部折现成了现银,共计三百四十七万两,送到了宫中。 之所以是三百多万两,不是两百万两,是因为张极维将孔偃查账的事告知了齐王。 所以,魏承煦和徐骁咬咬牙,又追加了价码! 徐骁披发赤足,背负荆条,进宫谢罪,除了愿将全部典卖银两充入国库外,还自请降爵,以抵不察之罪! 徐皇后也在后宫脱簪戴罪,言说罪奴作乱,皆因自己对母家约束不严。自己愧为当朝皇后,愿将凤印交于太后,恳请陛下降罪于歧国公府与自己! 魏承煦自然也要做做姿态,罪奴利用外戚身份勾结朝廷命官,说到底,是因为自己这个皇子的缘故,才使皇家颜面有损,因此特来请罪,愿受任何责罚! 一大早,三人接连来请罪。皇帝见他们这般知趣,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遂下旨,将徐府三百四十七万两银子充入国库,徐骁治家不严,纵奴妄为抹黑皇家,去衣杖责五十!念在齐王的面子上,未将徐家降爵。 对于皇后,皇帝念叨了一句,“她也该吃吃苦头了。” 于是收了凤印,暂由太后保管。皇后约束母家不严,罚抄《女训》百遍。 君令一出,朝野上下都知道这案子在皇帝这算是结了。 消息传到大理寺,萧业便让人将物证、口供一并整理好,至于户部还未查完的库银,结果如何已经影响不大了。 皇帝的处罚不能算轻放,毕竟歧国公府已是个空壳子,皇后颜面尽失,豪门党的威风也不复张扬了。 想到这里,萧业又想到了梁王,这个结果,他应该可以交差。 用过午饭后,宫里的旨意便传了过来,皇帝要在崇德殿过问案情。 萧业与魏承昱、张极维和应谌进宫面圣,将案情如实禀报。 并将在冯贻家中搜到的假印章和田产地契、金银珠宝;以及严统家中搜到的假借据和冯贻托势徐骁,亲笔写的恐吓信,一一禀报。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脸上阴晴不定。片刻后目光落在了魏承昱身上,“听说你前几日在户部救了一个人?” 魏承昱拜道:“回父皇,儿臣到户部时,正遇火起,听说有人被困,便与韩璋、耿方、孟浚进了火场救人。” 皇帝的语气忽然柔和了许多,“他三人去也罢了,你是皇子,怎能如此鲁莽?” 萧业敏锐的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关心之情,他看了一眼魏承昱。 魏承昱答道:“当时在场的都是文官,情势紧急,儿臣便没想那么多。” 皇帝没再批评,好言说道:“你这几日奔波也是辛苦,又受了灼伤,好好在府中休养吧。” 魏承昱一时愣了,不知父皇此话何意,毕竟户部的案子还没结案呢,便应声回道:“父皇,儿臣…”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业打断了,“陛下,臣有事启奏!” “哦,萧卿,有何事啊?”皇帝对这个年轻有为的臣子,颇为赏识。 “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些盗银的库兵?” 皇帝听了,看向了张极维,“按律例该如何处置啊?” 张极维答道:“回陛下,以监守自盗、并赃论罪,当处以绞刑。” 皇帝听后,走下御座,踱了几步,“虽是咎由自取,但一下杀这么多人,恐怕大周百姓以为朕乃残暴之君啊!” 张极维听到这话,便知道皇帝要杀的远远不止这几十个库兵,当下大气儿也不敢喘了。 萧业也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杀机,但他仍奏道:“陛下,库兵监守国库自盗,依律当死,其家人也要受连坐之罪。 不过,陛下着有仁义之名。若将几十名名库兵全部绞死,其家人充作官奴,虽可杀一儆百,但时间一久,便会被人遗忘,难以记得这个教训!” 皇帝听后若有所思。 萧业继续道:“臣以为,不如判这些库兵流放充边,其家资收缴国库,并命其家人十倍归还所盗银两。无论历经几代,直到将所盗银两的十倍连本带息全部还完为止! 这样不但向天下百姓彰显陛下的仁义,还可将失盗的银两追回,而且还能时刻警醒后人,莫要触犯国法!” 殿上的众人听后,无不对这种处罚惊奇。 应谌道:“此法甚妙,既不损陛下的仁义,又能彰显法度的威严,还可以充盈国库!陛下,臣以为,可以为之!” 皇帝微微点头,算是应允了。这些库兵对他来说,本来就无足轻重。饶他们一命,也可彰显自己的仁政。 此事议后,皇帝便让萧业及应谌、张极维退下了,只留下了魏承昱。 魏承昱恭敬地立于殿下,见父皇缓缓走来,一双眼睛威严地看着他。 “户部尚书的空缺,你认为谁可顶替?” 魏承昱听了此话,不禁佩服起萧业料事如神来。便按照萧业的交代回答,“儿臣回京不久,不熟悉朝中官员,无从推荐”。 “那以你这几日的接触,可有初步的人选?” 魏承昱便又推辞,“可请百官推荐,父皇拣选”。 “朕听说,你救的那个户部主事,昨日还帮你看了户部的账本,这人你觉得如何?” 皇帝一双眼睛盯着魏承昱,等着他的答案。 睢茂瞥了魏承昱一眼,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 第35章 两党争锋 “回父皇,那个主事名叫孔偃,他看账簿并非是为了儿臣救了他,而是恪尽职守罢了。 儿臣听他说起,他在户部任职十年,曾对一些账目提起质疑,但被严统驳斥了,这次查账,也是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 至于此人是否能够胜任户部尚书的职责,儿臣不知,不敢妄言。” 皇帝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隔着老远抬手点了点魏承昱,“你这次的主审官干得不错,务实公正!” 睢茂见此舒了一口气,陛下对这个回答是满意了。 魏承昱出宫之后,皇帝的圣旨便下来了,那些库兵的处置如萧业进言一般。 主犯冯贻被诛了三族,冯贻虽然死了,但也曝尸示众,所有资产全部充公。 严统监守自盗,本应处死。但皇帝念其为官多年,劳苦功高,认罪态度较好,免其死罪,流放充边,永不赦免。其家资被充公,严家众人四散离去。 另根据严统的口供,户部相关的人员或罢或罚,户部侍郎石蓝海流放之罪,家产充公!余下漕帮众犯也是或杀或流放! 至于有功之人,便是论功封赏。 萧业毫无意外的被擢拔为大理寺卿,并将主事范廷提为寺正,大理寺的捕快们也被萧业上报上去,每人赏银百两,以昭皇恩。 夜凉如水,疏星朗月,九曲阁的沁园未点灯。 院中,萧业听着前院传来的歌舞升平,陷入沉思。 户部的事告一段落了,对于齐王来说,也算伤筋动骨了。接下来,应该再从哪里入手呢? 蓦的,一丝笑容爬上嘴角,黑眸随即转冷,让人陡起一股寒意。 几个黑影从角门处转来,萧业敛起思绪,向为首的魏承昱见了礼。 来到书房后,萧业分析起了当前的局势。 “陛下没杀严统,是在帮齐王留情分。不过,歧国公府成了空壳子,齐王的财路也断了,够他头疼一段时间的了。” 魏承昱叹了一口气,“户部从上到下一整个烂到根,虽惩治了严统和石蓝海,但会不会再有下一个,没人能保证!” 萧业明白魏承昱的担忧,叮嘱道:“明日朝会,必是一番争执,殿下届时不必多言,只管隔岸观火,静待花落谁家。” 说到这里,一旁的韩璋沉不住气了,略带埋怨地说道:“萧先生,你智谋双全,但是为何办了国库盗银案,你们都受到了嘉奖,只有我们殿下连陛下的一句夸奖也没有?” “韩璋,不得对萧先生无礼!”魏承昱出声喝止。 自从萧业在殿上将那些库兵由死转生,又不损法度后,他便对其刮目相看。 对于自己以往非黑即白的认知也重新审视了一番,在这一点上,萧业算是他的启蒙先生。 萧业并不生气,反而笑着问韩璋,“怎么?韩侍卫是在为殿下抱不平吗?” “岂止我觉得不平,老耿已经在府中收拾行囊,准备回边关了!” “这是为何?耿都尉也不像计较赏赐的人呀?” “殿下办了这么大的案子,你们都论功行赏,我们殿下什么也没有!我们几个私下都觉得,陛下仍对殿下有成见,过不了多久就又会让殿下回边关,不如早点收拾行囊!” “你们既知陛下对殿下有成见,便更要谨言慎行!若是这些怨怼之言被有心之人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殿下?”萧业正色道。 “这…”韩璋一时语塞。 “我知道你们都是对殿下忠心耿耿,为殿下鸣不平,但这世间本就没什么公平!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殿下现在选择的是一条极其艰难的道路,如若事事计较,不能伸屈,还怎么往下走呢?” 韩璋面红耳赤,此时也认识到了错误,忏愧道:“萧先生,我知道错了,我回去便会跟他们讲,日后一定会注意!” 萧业露出欣慰的笑容,转头面对魏承昱,言辞恳切:“殿下放心,萧业既让您入了京,就一定会设法让您进入朝堂!” 魏承昱点点头,“我相信萧先生的能力,只是这个案子实在结案的仓促,心中着实有些不忿!” “殿下不必纠结于一时的胜负,这个结果对我们来说已是很不错了!通过这次案子,殿下已树立了一些名声,而齐王,从户部到兵部,陛下应该也对其起了戒心! 我派到沂州的人回话,沂州的水灾依然严峻。可是前段时间沂州的官员刚为齐王上表请功,齐王回京也是只报喜不报忧,这件事只要稍加利用,对齐王来说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听到沂州水患,魏承昱眉头紧皱,“沂州水患常有发生,十年里当有七年,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朝廷每每赈灾,却是治标不治本!” “说到底,还是官员的不作为,殿下放心,这次若是运作得当,或可解沂州之困!” “当真?”一听可从根本上解决沂州的水患,魏承昱精神为之一振,目光炯炯的盯着萧业。 萧业目光坚定,微微点头。 翌日早朝,果如萧业所言,朝堂上热闹的犹如菜市场,关于户部尚书一职,寒门党积极推荐人选,豪门党也不落人后。 寒门党推荐一人,豪门党必有人站出来反对,能够从为官能力一路质疑到其品德不端。豪门党推荐人选也是如此待遇,就是几天前下朝时在路边吐了口痰,都能上升到不配为人的地步! 这也是文官攻击的一贯套路,毕竟不能动手,只能动口,大周礼仪之邦,一旦某人被视作德行有亏,那他的行为立场也就不具有信服力了。 魏承昱初涉朝堂,今日算是开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两党相争竟是以骂战的形式! 这些往日礼仪端庄的官员们,此时唾沫横飞,吹胡子瞪眼,哪里还有往日的老成持重! 萧业眼观鼻鼻观心,御座上的皇帝越平静,他越安心。而且,他一直默默观察,这场争夺赛里御史台没有参与。 皇帝对这群上蹿下跳、吵闹不休的臣子冷眼旁观了许久,丝毫不急不恼。 等到声音渐小,两边似乎都蹦跶累了,才缓缓威严开口,“怎么?还没有合适人选?朕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第36章 宫里的贵人 说罢,不待百官反应,给了睢茂一个眼色。 睢茂领会,随即高声宣道:“宣户部主事孔偃进殿!” 听到这声宣召,萧业的心彻底安定了!他看了御史大夫一眼,应谌与他一样平静。 殿上百官却是一脸愕然,魏承昱和魏承煦亦是面带惊讶。 孔偃来到殿上行了礼,“臣户部主事孔偃,见过陛下!” 睢茂请出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户部主事孔偃,才德兼备,经世致用,实社稷之栋梁,兹特授尔为户部尚书,锡之敕命,于戏! 钦此! 这道圣旨对孔偃来说也是突然,但圣旨已下也容不得他多想,便跪地叩谢皇恩接了旨。 反应过来的大臣们不干了,两党争得面红耳赤,竟被个无名小卒捡了漏。 于是两党此时一致对外,纷纷站了出来,质疑孔偃资质不够,难当此任。 皇帝望着他们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的指出:“殿中的诸位,哪一个不是由朕擢拔?怎么朕当时启用你们的时候,你们不说朕的眼光不行,等到朕用孔卿的时候却来质疑朕的选人眼光? 还是说,你们无法胜任职责,是朕当初看错了你们?若是这样,大可以出列将位置让出来,朕再选有能之人!” 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谁还敢说个不字!于是,孔偃便成为了新任的户部尚书。 退朝之后,刚刚还在大殿上差点打起来的大臣们,此刻又是和气一团,见到孔偃也纷纷祝贺,无论是豪门还是寒门,两党都想将他拉为己用。 御史大夫应谌见状,意味深长的啧啧两声。 张极维正好从旁经过,站在应谌身旁感叹了一声,“从六品到二品,天恩浩荡啊!” 应谌抚了抚被火燎短的胡须,没有答话。 此时,魏承昱从两人身边大步走过。 张极维见了,从后小跑几步赶上了他。“常山王殿下,恭喜啊!不承想竟是孔偃出任了户部尚书!” 魏承昱停下了脚步,面容严肃地看着他,正色道:“本王从未向父皇推荐过任何人选。 父皇虽然向本王打听过他,但本王对他知之甚少。即便他曾在户部的案子上出过力,本王对他能否胜任户部尚书一职,也是持观望态度! 张大人如果对户部尚书人选有任何疑问,可以去问父皇!” 张极维以为孔偃是魏承昱推荐的人。毕竟那天陛下忽然态度大变对其关心起来,又将其单独留下,父子俩不知谈了什么。 而且,国库盗银案完结两天了,陛下也没下旨催促常山王回黑山,反而让他今日来上朝了! 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张极维怎么能不多想? 他讪讪的笑道:“他虽非殿下举荐,但殿下对他有救命之恩,日后对殿下定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魏承昱打断了,“张大人慎言!无论由谁举荐,都是大周的臣子,为君分忧,为民做官! 本王记得,刚刚在殿上张大人也曾举荐大学士宋奚,难道不是出于公心而是为了以后的便宜吗?”说罢,便甩袖离去了。 张极维被呛了一通,脸色难看的杵在原地。 应谌抚着胡须缓缓走了过来,笑道:“哎呀,都说常山王率直,这怼起人来,真是丝毫不留情面啊!我说张大人,你没事惹他干嘛!” 嘲笑张极维两句后,应谌也悠哉哉的走了。 张极维“呸”了一声,低声骂道:“你也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什么玩意儿!” 走在百官之后的萧业看到了全部的经过,嘴角隐隐扬起弧度。 其实朝堂之上,不止豪门党和寒门党,还有一个更为隐蔽的党派——帝党。 他们不会轻易站队储君候选人,除非皇权已决定更迭。 应谌便是帝党,也是陛下的耳报神。 正如陛下选中无门无派的他来查“户部盗银案”一样,这次户部尚书的位置陛下也不会让两党插手。 所以,当不党不私、直言弊病的孔偃出现在讼棘堂帮忙查账时,这个户部尚书的人选就有了着落。 而他之所以叮嘱魏承昱不可推荐,为的便是让多疑的陛下放心启用孔偃。 萧业沿着百官出宫的道路向前走着,忽见两名内侍向其走了过来。 “这位便是新任的大理寺卿萧大人吧。” 那两名内侍来到跟前向萧业行了揖礼。 “正是在下。” 萧业还了礼,这些内侍虽然无品无衔,但背后的主子不定是哪宫的贵人。 为首的内侍温声说道:“太后娘娘宣召,萧大人请吧。” 太后?这倒出乎萧业的预料。但他转念又一想,万一是皇后假借太后之名骗自己入后宫行陷害之事怎么办? 便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塞到两名内侍手中,不动声色的笑道:“太后娘娘宣召,不敢耽搁。有劳公公帮我给宫门外等候的仆从传句话,就说让他们先去九曲阁买了酒,再来接我。” 那两名内侍收了银子,其中一人便去传话了。 萧业在内侍的引领下,经过玉带巷,朝着后宫而去。 穿过一座座高楼殿宇,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园子。 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假山竹林犹如绿色屏障,还有早春的花儿缤纷满目。 望着四通八达、纵横交叉的花园小径,萧业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暗记着路。 心想若是皇后真要使计对付他,自己还真有些被动。 想到这,他的神情愈加严肃起来,盘算着脱身之法。 正在思索之际,听到前方竹林里的假山后传来两个脆生生有些稚嫩的女声。 “姐姐,这化橘红是季淑妃送给皇后娘娘的,我们吃了真的没事吗?” “怕什么,皇后娘娘让我们把这些东西丢了,这么好的化橘红丢了多可惜!还不如我们自己吃了,谁也不会知道!” “想来淑妃娘娘也是一片好心,听说齐王着了风寒,有些咳嗽,便让自己在化州做刺史的父亲送来了化橘红,可惜皇后娘娘不领情。” 那脆生生的声音中夹杂着咀嚼的声音,听起来憨憨的:“娘娘说了,天下就没有哪个妃子不想让自己儿子当皇帝的,她一个妃子能有什么好心思?” “可是我听说,当年陛下即位时,太后可出了不少力气,甚至梁王殿下也差点殒命!” 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这事儿我也听皇后娘娘和幻露姐姐说过,说是当年万军围城没人敢拿着兵符潜出宫去,所以陛下才被立为太子,潜出京去搬来老信国公救驾。 皇后娘娘还说了,若是太后知道陛下当年能够如此顺利搬来救兵,得继大统,恐怕那兵符就不是给陛下,而是给梁王了!” 萧业听着这对话的声音,应是两个十多岁的宫女。 他抬眼看了看那前面领路的内侍,心知无论他是皇后宫里的人还是太后宫里的人,断不会轻易饶了这二人。 不由得为那两个贪吃多嘴的宫女叹惜了一声。 第37章 御花园秘闻 那内侍的脚步越来越缓,在接近通往假山后的小道时停住了脚步,向萧业说道:“萧大人稍等。” 萧业若无其事的微笑颔首,乖乖立在原地,见那内侍加快脚步,闪到假山后面! 接着,便传出了严厉斥责和两名宫女哭求饶恕的声音。 从那内侍维护太后的言辞中,萧业确定了召见他的的确是太后。 但他心中仍是奇怪,听闻太后礼佛多年不问世事,怎么今日突然召见了自己? 难道梁王的心思,太后已经知晓,两人宫里宫外串通一气? 正思想间,听假山后又传来一句那内侍的训斥:“在此好好跪着,待咱家禀明了太后再来治你们!” 接着又是那两名宫女呜呜咽咽的哭声。 萧业见那内侍走了出来,便神色如常的跟在了他身后。 俄而,两人来到一处花圃,满园的牡丹花姹紫嫣红、丰腴艳丽。 花圃中有位气度雍容、难掩威严的老妇人,身后立着的是太后仪仗。 萧业上前见了礼,太后宣其平身后,和蔼又难掩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随即似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果然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不愧是三年前殿试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萧业拜道:“太后谬赞,臣不敢当。” 他虽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但三年前“得罪梁王”后又被以“污蔑皇室”的罪名摘除了功名。 而且,对于太后是否知晓他与梁王的关系,他心中还存疑,因此回答时格外小心。 同时,萧业余光瞥到那名内侍正向太后身旁的嬷嬷小声说着什么。 显然,太后也注意到了,注意力暂时转移了过去。 “什么事?” 韩嬷嬷听到问话,连忙走了过去,在太后旁附耳说着什么。 萧业见到太后的脸上现出一丝愠怒,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容更加威严了。 “你亲耳听到的?”太后向那名带萧业来的内侍问道。 “是,奴才还听她们说,皇后说‘天下就没有哪个妃子不想让自己儿子当皇帝的,当年那兵符说不定就给梁王了!” “放肆!”太后怒喝一声,鬓角的白发霎时变成了丝丝寒霜。 那内侍慌忙下跪,急声分辩道:“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当时萧大人也在,萧大人也听到了!” 太后凌厉的目光转向了萧业,声音中都似带着丝丝寒气,“萧卿也在场?” 萧业扫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跪着、以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内侍,不疾不徐地答道: “回太后,微臣听闻太后召见,内心紧张又激动,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并未在意,就连如何走到此处的,也觉迷糊了,因此,对于发生何事并不清楚。” 那内侍听他这么说,骇然的睁大了双眼,激动的喊道:“萧大人!你怎么可能没听见…” 萧业神色如常,对这番指责充耳不闻。这个内侍太想邀功,以至于犯了和那两个宫女一样的错误。 太后在听到萧业的回答后,脸上的寒霜消融了些。 韩嬷嬷向那内侍喝道:“搬弄是非、妄议主上,拖下去!” 那内侍惊恐的喊着“太后饶命!”但动手的内侍们动作极快,很快就将其拖走了,因此这声音并没有惊扰太后多久。 萧业仍是恭谨的站着,对刚刚发生的一幕入目不见、充耳不闻,心中亦无愧疚。 这世道可以容得下好人,也可以容得下坏人,但却容不下蠢人。何况是在掌握大周江山的宫里? 静静地花圃里,只有轻风吹拂花叶的声音。 太后伸手揉了揉额角,声音似有些乏累,又带着慈蔼。 “去看看那两个小丫头,年纪小,别被吓坏了。” 有内侍应了声“诺”,缓缓退下了。 太后叹息了一声,赏花的兴致似乎又回来了,在韩嬷嬷的搀扶下在花圃小径中继续向前走着。 萧业自然是恭敬的跟在身后,等着太后说明召见之意。 “萧卿年岁几何?家中还有什么人?可曾婚配?” 太后温和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亦步亦趋跟着的萧业心中升起一阵狐疑,但他仍如实答了。 听闻他在宁州老家只有一位祖母和表妹,未曾婚。太后轻笑道:“萧卿年少俊才,平步青云,也该成家了。” 萧业此时已确定了太后召见之意,难不成是要给自己指婚? 他心里直打鼓,这是梁王的意思?为了控制他,给他指个寒门党的女儿? 太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笑吟吟的看着萧业。 萧业则俯首听示,无论梁王要塞给他什么人,他都要恭敬遵命。 正垂首等候之时,忽见两名内侍疾步而来,正是被派去看那两名宫女的宫人。 “说。” 太后见了他们神色有异,原本风和日丽的脸又起了寒霜。 那两名内侍谨小慎微,小声回话道:“回禀太后,奴才赶至假山后,没有见到人,后来经过德泽池时,见水上飘了两个身影,似是她们失足落水了!” 萧业抬眼觑了一眼太后,见太后微微蹙眉,随后哀叹一声。 “落水了?宫女自戕是大罪,若是失足落水便罢了。她们既是玉蓬殿的人,让人领回去安葬了吧。” 那两名内侍领令去了,太后的视线自然又落在了萧业身上。 笑道:“去年端午时,哀家在万春园见到一个姑娘,那姑娘倾国之色,清丽脱俗,当时往水心五殿上一站,不知招惹了多少世家公子的目光!” 萧业垂首听着,心中则思量着,端午时,御驾驾临皇家园林万春园与民同乐,能上水心五殿上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 寒门党中竟有如此高位之人? 又听太后道:“只可惜他父亲品级太低,又不肯将女儿许给高门做妾,如今已年方十九,还未许嫁。” 萧业心中疑惑,品级低?家眷如何上的水心五殿? 太后又道:“哀家倒是真可意这个姑娘,不过京中官宦子弟大多纨绔,总没有合适人选。可巧萧卿比其大三岁,亦未婚配,倒能结成一段金玉良缘!” 萧业愈发迷惑了,既非皇亲贵胄,如何入得了太后的眼? 太后看了看一副恭谨、沉默不语的萧业,笑笑道:“哀家忘了说了,这姑娘是给事中谢璧的二女儿,温柔娴静,宜室宜家,品貌皆是一流!” 谢璧的女儿! 萧业只觉一声闷雷在耳边炸起!他怎么能娶他的女儿! 谢璧,贪生怕死,背弃他的父亲… 萧业一向稳固机警的心神有了片刻的失守。 太后见其神色凝重,以为他是嫌弃谢璧只是个六品。便又道:“她还有个姐姐,当年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后来被长平伯府的二公子看了去,娶为正妻。 所以,她父亲虽然品级不高,但有长平伯府这个连襟,萧卿得此婚事也不算低就。萧卿意下如何呢?” 意下如何? 第38章 一支牡丹 萧业缓缓跪了下去,沉声道:“臣,谢太后赐婚!” 无论赐婚的背后是梁王还是太后,他都不能拒绝。 太后满意的笑了,随手从满园的姹紫嫣红中摘下一朵娇艳欲滴的粉色牡丹,递于萧业。 “既如此,萧卿可要好好待人家,不要辜负了哀家的一片美意!” 萧业伸出双手恭敬的接了过来,回道:“臣遵命,谢太后慈恩!” 于是,空手进宫的萧业,离开牡丹园时手里多了一支娇艳牡丹。 同时,身上背了一份婚约,心里也多了一道枷锁。 娶谢璧的女儿,这何其可笑?但这可笑的事就这样发生了,在他离开牡丹园时,太后已命人去谢家传旨,并将婚期定于半月之后! 萧业跟在内侍身后,朝御花园外走去。现在,他脑海中思索的不仅仅是谢璧,还有太后为何要将谢璧的女儿赐给他? 对于太后的那番说辞,他是不信的。为什么偏偏是谢璧的女儿? 萧业想起了瓦市那日他从冯贻手中救出的谢姮,太后说的就是她? 难道那日梁王的人在暗中盯着他? 思及此,萧业俊颜上闪过一丝阴骘,看来梁王对自己是相当看重。 从御花园原路返回,再经过那片竹林时,萧业瞥了一眼那座一派宁静的假山,只余清脆的鸟声悦耳… 蓦的,前方绿屏障中出现了一列鲜艳颜色,前面肩舆上坐着的贵妇人身着华服,姿容绮丽,如远黛的蛾眉中藏着一股戾气。 萧业望着那四把凤扇,认出这是皇后的仪仗。 前面引路的两名内侍略现惶恐之状,离得老远便俯首跪在路旁,萧业亦排在两人之后。 临近的内侍唯恐他唐突了皇后,小声提醒了来者的身份。 萧业低声道了谢,垂首等着皇后的仪仗过去。谁知那肩舆走至面前,竟然停了。 “后宫怎么进了外臣?”一个凛然威严的声音传来。 那两名内侍连忙回禀:“启禀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方才召见萧大人,正要出宫。” 萧业在两名内侍话音落后拜道:“臣大理寺卿萧业见过皇后娘娘!” “哦?你就是那个年少有为,一跃从七品县令至三品寺卿的萧卿?” 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 萧业谦恭拜道:“回娘娘,正是臣。” “抬起头来!” “诺。” 萧业遵命,抬起了头,但眼睛仍是垂着,没有逾礼。 皇后冷若冰霜的眼神注视着他,轻启朱唇:“听说萧卿‘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可巧潘安也曾做过县令,萧大人以为自己和潘安比如何?” 萧业神色如常,这几句话在不明所以的人听来是夸奖他。 但他怎会领悟不了其中的意思?曹子建,与兄曹丕因太子之争而生龃龉,在曹丕称帝后郁郁而终。 潘安,出身中下层,为求仕途显贵,谄媚权贵,构陷太子,被权臣孙秀诛杀。 皇后这是警告自己,若再与齐王作对,便是死路一条! “臣才疏学浅、不足挂齿,不敢比子健亦不敢比潘安。” 皇后冷哼一声,凤眸斜睨了他一眼,“太后召萧卿何事?” 萧业如实禀道:“回娘娘,太后为臣赐了一桩婚事。” 皇后垂下眼眸,瞥见了他手中的牡丹,娥眉紧蹙,能让太后赐婚的会是谁?宫中已到适婚年龄的只有季淑妃的清河公主,清河公主又是三皇子的亲姐姐… “什么婚事?哪家的姑娘?” “回娘娘,给事中谢璧的女儿。” 谢璧?皇后放下心来,又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这个名字,查无此人。 但给事中不过是个六品之衔,皇后蓦然笑了,“听说萧大人出身寒门,那这桩婚事倒是门当户对,恭喜萧卿了。” 萧业俯首拜道:“谢皇后娘娘!” 仪仗重新走动起来,逐渐远去,萧业与两名内侍站起了身。 看那仪仗前进的方向,应是朝着御花园的牡丹园而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牡丹花,这宫里最不缺姹紫嫣红,自然也就少不了争奇斗艳… 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后宫,走到玉带巷,见长长的巷子那端急冲冲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魏承昱。 萧业没有惊讶,他知道吉常和谷易接到那句话定会去找魏承昱。 魏承昱来到跟前,见萧业毫发无损,又见那两名内侍的确是服侍皇祖母的人,便放下心来。 “萧大人何故在此?” 萧业见了礼,答道:“承蒙太后厚爱,为臣赐了一桩婚事。” “婚事?”魏承昱面露惊奇,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皇祖母召见萧业是为赐婚! “正是,敢问殿下是要去给太后、皇后请安吗?” 魏承昱本没打算去见皇后,听萧业这般问,便略带疑惑地颔首,“是。” 萧业又道:“臣来时见皇后娘娘仪仗进了御花园,殿下倒不必两处跑了。” 魏承昱微微皱眉,眼眸瞥见萧业手上拿着的牡丹,他心想萧业应该不是无所事事摘花的人。便向那两名内侍疑问道:“皇祖母也在御花园?” 那两名内侍点头称是。 魏承昱明白了萧业的意思,他刚主审完“户部盗银案”,此时见到皇后必受责难。 便向那两名内侍道:“本王刚刚想起,父皇交代的公务还未忙完,改日再去拜见皇祖母。” 那两名内侍自然不敢多言。 魏承昱看了看萧业,又道:“萧大人就与本王一起出宫吧,你们回去吧。” 两名内侍点头称诺,萧业又拿出银子酬谢。 两名内侍没有想到这趟差事竟有这么丰厚的回报,欢欢喜喜的谢了赏走了。 长长的玉带巷里只剩下二人,魏承昱见前后无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皇祖母怎么突然想起来给你赐婚?是与哪位大人结的亲?” “给事中谢璧。” “谢璧?青州的谢璧?” 萧业点点头,他三年前曾跟魏承昱提过这个名字,他倒记得清楚。 谢璧与他父亲是知交好友,也是青州饷司的同僚。 他第一次见到谢璧这个名字,是在父亲寄回的家信上,父亲对这个“古道热肠”的好友赞不绝口… “先生,这桩婚事是否让你为难?” 魏承昱对两家的渊源并不清楚,但他听萧业说过,谢璧是从青州调上来的,而萧业的父亲则死在了青州… 第39章 朝堂的刺头 “太后已让人去谢家宣了旨,既来之则安之吧。” 萧业脸上没有烦恼之色,转身朝着前朝的方向走去。 魏承昱连忙跟上,与其并肩而行。“先生刚刚遇见了皇后,可曾受到责难?” “责难算不上,我毕竟是太后宣进宫的。不过,太后与皇后之间似乎不太融洽。” 魏承昱点点头,他也有同感,只是什么原因他并不知晓。 萧业倒是知道,但他没有告诉魏承昱。有些事情没到火候,就不适合端出来。 给事中谢璧府中,谢家上下胆战心惊的跪了一片,那黄门太监宣旨道: 皇太后慈喻 给事中谢璧次女谢姮,恪恭久效于闺闱,柔嘉淑顺,风姿雅悦,太后躬闻之甚悦。 今大理寺卿萧业,德才兼备,踔绝之能,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谢姮待字闺中,与萧业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人之美,特将谢姮许于萧业为妻,有司择吉,四月十六为良辰吉日,可结百年之好! 钦此! 旨意宣完,众目愕然。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谢家第一次迎接懿旨,竟是赐婚旨意,还是朝堂红人——萧业! 俗话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混迹官场二十年的谢璧怎会不知,萧业虽是朝堂新贵,但也是未来储君齐王的眼中钉! 谢姮亦是震惊无比,自己只是个六品官员的女儿,如何能让太后垂怜,赐婚给大理寺卿? “谢大人、谢二姑娘,接旨吧。”那黄门太监提醒道。 谢姮听到公公和父亲的提醒,缓缓回过神来,叩谢了太后慈恩,接了旨。 “姑娘家家的,没有见过世面,公公莫怪。”谢璧慌忙向那黄门太监请罪,并让人奉上了辛苦钱。 “哪里!咱家还要恭喜谢大人呢!萧大人现在是陛下和太后眼前的红人,谢大人得此东床快婿,真是大喜啊!” “是是是,多谢太后恩典,也多谢公公吉言!” 送走了黄门太监,谢璧急急地回了院里。谢家众人皆未散去,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谢璧打发走了不相干的人员,移步正厅,将那旨意看了又看。 “京中云英未嫁的高门贵女很多,太后为何给姮儿赐婚?” 谢璧的续弦妻子是姚知远的妹妹姚玉净,也是谢姮的生母。 对于这个萧业,她从兄长和谢璧口中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些。 就是这个年轻人,顶替了她被罢官的兄长,查了“户部盗银案”,得到了陛下赏识,提拔为了大理寺卿。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成了她的女婿! “这个萧业品行如何?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姚玉净给谢璧斟了一杯茶,在旁边坐了下来。 “听说他进京时只带了两个随从,不知家中还有何人。至于品性嘛,太过锋芒毕露,这次的‘户部盗银案’已经把齐王得罪透了!” 谢璧叹了一口气,放下了那道懿旨。 像这种初涉朝堂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太过招摇,哪一个最后不是跌了个头破血流,甚至性命不保! “这…这如何是好?”姚玉净这才反应过来,京中谁不知道齐王立储的呼声很高,得罪了齐王,往后还有好吗? 她转眼看了看一旁静立的女儿,心中苦涩万分,怎么谢姮的亲事就这么坎坷呢? 先是被冯贻那个无赖觊觎,好不容易老天有眼那泼皮死了,又被指婚给了一个刺头! 姚玉净越想越伤心,转头看了看谢璧又气不打一处来。 “都怪你!早让你对姮儿的婚事上点心,给她找户好人家,你偏不当回事,整日窝在你那个藏书楼里!现在好了,姮儿摊上了这门亲事,以后是福是祸谁知道啊!我可就只有这一个女儿…” 姚玉净说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谢姮见了,连忙上前安慰母亲。 谢璧被姚玉净一通说,只是唉声叹气。他发妻早逝,留下一女谢嫽,后来娶了姚玉净为续弦。谢姮出生不久,他便被迁任青州,在那里又纳了妾室常氏,常氏先是为他诞下一女,后又诞下一子… 谢璧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愁苦的看了一眼哭泣的妻子和善解人意的女儿。 “姮儿,是父亲不好,父亲这些年真的什么也没为你们做,你阿姐也是,你也是…” 谢姮安慰着母亲,听着父亲的这句话,抬起了水盈盈的眼眸。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除了每日上值很少出家门,平日不喜官场应酬,亦不喜与人结交。 家中之事也很少过问,无论是她们三姐妹的婚事,还是弟弟谢延的求学,很少放在心上。 他的时间和精力似乎都放在了那个藏书楼上了。 但对今日这门亲事,谢姮却不像父母那样悲观。 在她想来,既然萧业胆敢得罪齐王查办“户部盗银案”,那他应该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的人品性便不会坏。而那些未到的祸福,只要还没发生,就不必杞人忧天。 “父亲,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既是太后赐婚,那便是喜事。” 谢璧没想到她能如此想,在一瞬的惊讶后,缓缓站起身来,喃喃道:“你能这么想就好…就好…” 随即出了厅堂,朝着藏书楼去了。 姚玉净见谢璧拔腿走了,自是又一番气恼,谢姮便又好言相劝了一番。 太后的旨意是半个月后成婚,因此,萧谢两家在接到旨意后的次日便忙碌了起来。即便彼此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但面上仍是热火朝天,聘礼和嫁妆皆是置办丰厚。 除了成亲的事宜,萧业还在城中四处选宅。 毕竟成亲后不能再住馆驿,而且馆驿人多眼杂,去往九曲阁也不方便。 好在盛京繁华,宅院也多,几日后,萧业便选了一处僻静的宅子买下。 这个宅子虽不大,但胜在造型雅致,不靠主街,来往行人不多。最重要的是,背靠渭水南岸,与九曲阁相隔不过六条辅街,沿水道去往沁园,只需一刻钟的功夫。 宅子置好后,萧业在兖州的仆从也赶到了京城。 一对老夫妻——孟院公和冯嬷嬷,领着厨娘、丫头和小厮八九人,已跟随萧业多年。 在距成亲五日时,一行人搬进了新宅院。 这一日,大理寺捕快房的捕快们都来了。他们经过上次的“户部盗银案”,早已对萧业心悦诚服。 这次听说太后给萧业赐了婚,比他们自己破案受赏还要高兴! 对他们来说,自己就像是一把钝刀突然被开了刃,那锋芒毕露的感觉简直太畅快淋漓了! 因此,这帮往日在姚知远手下,消极怠工的捕快们,最近查起各种案子来,全都打起了精神,个个踊跃积极!都盼着萧业还能带他们破个大案,再风光一把! 萧业将搬家事宜交给孟院公,便与吉常驾着马车出去了。 马车行进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与新宅院隔了六条街的九曲阁,而他今日是以客人的身份来赴约。 来到后院水阁,萧业乘着小舟朝着湖中的“藕香阁”而去。 阁中,一位手执折扇、清瘦儒雅的年长男子立在窗边,轻轻捻着胡须笑吟吟的看着他。 第40章 梁王的贺礼 “晚生见过秋先生。” 这人虽是一身朴素的儒生打扮,但萧业却是十分恭敬。原因无他,因为此人正是三年前招揽他的梁王的代执——秋松溪。 秋松溪颇为谦逊地还了一礼。“萧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承蒙王爷关照,一切较为顺利。”萧业谦逊地答着,一面尊其上座。 秋松溪环顾了藕香阁的幽雅景致,不禁感叹一声,“早就听说盛京之中有个九曲阁,文人雅士、达官显贵争相往之,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凡之境啊!” 萧业点点头,“这个九曲阁的确布置雅致。” 秋松溪忽又叹息一声,“这样的好地方,也只有天子脚下才有!” 萧业觑了一眼他的神色,俊朗的脸上扬起了一丝微笑,好整以暇的接道:“先生莫急,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欣赏。” 秋松溪听了这话,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太后此次赐婚,王爷特命秋某给萧大人送份贺礼!” 说着,便将随身携带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有一对雕刻精美的玉如意,一看就是上乘之品。 萧业见了,连忙起身拜道:“萧某一介寒士,若非王爷不吝提拔,怎会有今天?岂敢再求什么赏赐?” “欸,萧大人莫要推辞,这并非赏赐,而是贺礼,再说王爷对萧大人,那可是一向关怀备至,视若己出啊!”秋松溪离座扶起萧业,将其安抚坐下。 “是是,能得王爷如师如父地待我,萧业三生有幸!请秋先生转告王爷,萧业在京城必为王爷扫清障碍!” 秋松溪颔首,叹息道:“萧大人不但谋略过人,而且忠心可嘉!怪不得王爷说,京城之行非萧大人不可!” “能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是萧业的荣幸!只是,这贺礼实在受之有愧,王爷能想到萧业孑然一人,为我操心婚事,萧业已是千恩万谢了!” 秋松溪听后愣了一下,随后朗声笑道:“萧大人以为太后指婚是王爷所请?” 萧业故作惊讶道:“难道不是吗?” “哈哈!当然不是!王爷还以为是萧大人在京中闯出了名头,惹了谢家姑娘看上了呢!” 萧业轻扯了嘴角,秋松溪的反应似乎没有破绽。“还请秋先生回去禀告王爷,萧业定会以大事为重,绝不会耽于儿女情长!” “有萧大人这番话,我便放心了。来的时候听说,那谢家二姑娘极美,还真有些担心,萧大人陷于温柔乡中,磨灭了志气。” 萧业轻蔑地笑道:“先生岂不闻‘红粉佳人是骷髅,倾国倾城化白骨’,这世间的一切表象不过一瞬,唯有千秋功业才能万载流芳啊!” “好!说得好!秋某当与萧大人满饮一杯!” 对他们这些谋士而言,这句话简直说到了秋松溪的心坎里。 放下酒杯,秋松溪又道:“这次户部的案子,王爷对萧大人赞不绝口,既斩断了齐王的财路,又获得了陛下的赏识,可谓是一举两得!” 接着,又话锋一转,有些遗憾地说道:“只是,这次召回了常山王,不知日后会不会有些阻碍?” 萧业知道,梁王这是怕斗倒了齐王后,又起来个常山王。 “先生放心,常山王在京中只是个挡箭牌,他是“二字郡王”,在边关十余年,未曾被重用。 即便日后陛下有心扶持,这离心的十二年和当年之事终究是根拔不掉的刺!只要稍加提醒,不怕父子不会再次反目!” 秋松溪点点头,对此说法很认可。 萧业又道:“眼下,王爷的心腹大患仍是齐王。齐王参政多年,根基很深,虽丢了一个户部,但还有兵部、刑部,特别是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若是再给齐王几年,恐怕陛下也要惧其三分!” “说起来,户部尚书的位置落入了旁人之手,实在可惜!”秋松溪摇摇头,颇为遗憾。 “户部的库银失盗,让陛下已有些心惊,因此群臣推荐的人选皆不想用,才选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吏擢拔。 不过好在,此人不是齐王的人,又因查账得罪了齐王,日后可以慢慢拉拢。” 秋松溪深以为然,开口道:“也罢,只能如此了。下一步,大人准备如何?” 萧业略略思忖,放下了酒杯,“这几日,大理寺办了几桩小案,都与流窜入京的沂州流民有关。从他们口中得知,齐王在沂州的赈灾并不尽如人意,甚至可以说是欺君!” 秋松溪沉吟道:“听说前些日子,沂州各官员纷纷上书为齐王请功,陛下在早朝时重重嘉赏了他。” 萧业点点头,“正是!” 秋松溪饮了一杯酒,细长的眼睛盯着萧业,“陛下对齐王寄予厚望,揭了沂州赈灾,可就明确冲着齐王去了!萧大人想好了?” 萧业明白他的意思,揭了沂州赈灾的底,不光打了齐王的脸,还打了陛下的脸,一个不小心便会把自己填进去。 “萧某明白,但此事还需王爷定夺。” 秋松溪注视其片刻,忽而笑了起来,“王爷真是没有算错,萧大人做事果然干错利落,直切要害!” 萧业扯了扯嘴角,“哦?王爷也有此意?” 秋松溪点点头,“王爷此次派我入京,便是要我协助萧大人,用沂州再为齐王加把火!” 萧业温润笑道:“王爷虽不能离开越州,但耳聪目明,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老人家!”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却有种被人看破的危机感。 梁王智谋比齐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被困越州,但暗中经营的庞大商业版图和耳目遍天下! 这些年,若非陛下将其软禁于越州施展不开,这大周朝堂会是什么样子还未可知! 秋松溪阴沉地笑了两声,端起了酒杯向萧业示意道:“王爷只是这么一提,具体要如何运作,还得萧大人费心。” 萧业奉陪过后,沉吟一会儿,说道:“沂州过于偏远,陛下在皇城之中看不到民间疾苦,还要有劳先生将灾民往盛京引一引!” “萧大人已想好了计策?”秋松溪啧啧两声,“怪不得王爷如此偏爱萧大人,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秋先生过誉了,此事还需先生成全!”萧业又为秋先生满上一杯。 “萧大人不必客气!”秋松溪捻了捻修整漂亮的胡须,笑吟吟地道。 白日的喧嚣很快过去了,盛京又迎来了漫长的黑夜。 沁园中,萧业今日不比往日的轻松。梁王忽然派了秋松溪进京,他在京中行事便要更加谨慎。 “我一直以为,皇叔将三州富庶之地奉还朝廷,改封越州是自愿。” 听闻萧业与秋松溪谋划之事,魏承昱忽然心生感慨。 萧业挑了挑眉,“当年,梁王为掩护陛下出宫求援老信国公,引开追兵被俘,差点丧命! 后来因府兵逾制引起陛下忌惮,改封越州,着骁勇军护卫。名为护卫,实则监禁。梁王心中怎会没有怨气?” 第41章 萧谢之好 魏承昱听后表情凝重,“这么说,梁王是决心谋逆了?” 萧业点点头,“如此也好,以殿下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与齐王抗衡。有了梁王的加入,我们就可以借力打力。” 魏承昱点点头,现在他对萧业已是十分信任。而萧业的尽心尽力,更让他心生感激。 接下来的几日,秋松溪果然着手协助沂州之事。 而萧业在处理流民时,还要准备婚礼。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高朋满座。因是太后指婚,办的相当隆重盛大,朝中官员无论是豪门党还是寒门党皆来捧场。 常山王明面上不能与萧业走得太近,只让人送了礼,齐王与歧国公府亦有礼送到。 在迎亲队伍的吹吹打打下,萧业骑着系着红绸的枣红大马去往谢家亲迎。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上谢璧。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以女婿的身份登门。 萧业胸口似闷了一口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来到谢家,这里亦是宾客满院,在一片笑闹声中,萧业接过了喜娘递过来的红绸,红绸的那一端牵着的是盖着红盖头的谢姮。 两人跪别了谢璧和姚玉净,萧业看着脸上难掩愁色、心不在焉的谢璧,大概知晓了谢家对这门亲事的态度。 而观谢璧本人,言语举止上讷言本分,倒不像是奸厉圆滑之人。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当年或许就是这老实的外表蒙骗了他的父亲。 萧业引着谢姮上了披红挂彩的驷马喜车,自己又骑上了马,朝着萧府而去。 坐在喜车里的谢姮眼前只有一片红,她知道刚刚牵着红绸引她上车的便是她指婚的夫君——萧业。 她虽盖着盖头,无法看到他的模样,但听围观的人群赞他“端的一表人才,俊逸潇洒”。 谢姮明艳动人的脸上飞起两抹红晕,但紧接着她的心情又惶惶起来。 前面骑马的那个男子,是她从未谋面的夫君。她将与他结为夫妻,朝夕相处,生儿育女。 从此,她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将系于此人一身。 谢姮捏紧了绣帕,但她随即又安慰起了自己,他惩恶扬善是个好人,好人应不会欺负自己。 迎亲的队伍回到了萧府,萧业将谢姮由喜车上牵下,跨过火盆,去往正厅拜堂。 围观的官员们纷纷向萧业道着“恭喜”,但也有那不合时宜的声音故意传到萧业耳朵里。 刑部尚书张极维啧啧两声,“哎呀,看这迎亲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萧寺卿娶的是哪家名门贵女呢!” 旁边一官员附和道:“是啊,虽只是个六品小官之女,但嫁妆也忒寒酸了些,毕竟是太后赐婚,竟没凑够百抬!这岂止是不给萧大人面子,简直是有辱太后颜面!” 话音落后,盖着红盖头,小心迈步的谢姮心下一紧,一个不慎踩住了喜服下摆,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萧业见状,眼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她,知晓她是被人扰乱了心神,轻声说道:“不要怕。” 谢姮听了这句轻语,心中涌出一股暖流,渐渐安定下来。 因为是太后赐婚,她们谢家为了凑出这些嫁妆已是倾尽全力,为此还惹得姨娘和三妹谢媱不快。 如若因此辱没了太后,她们谢家如何担待得起? 但好在,刚刚听萧业那句话,他似乎并不在意。 谢姮的心里暖融融的,带着感激和羞涩。他的声音很好听,而且竟有些熟悉… 萧业的确不在意有多少嫁妆,毕竟他连人也不想娶。不过他也知道,这些人针对谢家,是因为自己。 张极维和豪门党的官员们见新娘子差点闹出笑话,又言语奚落起来。 “还没进洞房,萧大人就等不及了吗?” “果然是伉俪情深啊,门当户对啊!” 这些话语,萧业全都充耳不闻,他步履稳健地牵着谢姮迈上台阶,走进厅堂。 正要拜堂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唱。 “懿旨到!” 萧业转身看去,一个黄门太监,手持懿旨穿过人群。 萧业等人面北而跪,那太监宣旨道: 皇太后慈喻 贺大理寺卿萧业及夫人谢姮大婚之喜,赏银千两,绢帛二十匹,宫缎二十匹,宫绸二十匹,翡翠葫芦两对,翡翠如意钗两对,翡翠手镯两对! 钦此! 旨意宣罢,萧业和谢姮谢了恩。 围观的官员们窃窃私语,京中豪门贵族嫁娶的很多,但蒙太后赏赐的还只有萧谢两家! 议论的声音还未停止,门外又是一声高唱——“圣旨到!” 萧业转身看去,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睢茂。 众位官员见睢茂亲自传旨,颇觉震惊,再次跪倒在地。 睢茂打开圣旨,宣道: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赏大理寺卿萧业及夫人谢氏,黄金百两,骏马四匹,宅院两座,良田千亩,于戏! 钦此! 萧业接了旨,请睢茂上座。 睢茂笑着低声贺喜道:“萧大人,陛下的厚爱,大人可要铭记于心啊!” 萧业回道:“臣萧业绝不敢辜负圣恩!” 睢茂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情,由衷赞道:“萧大人颖悟绝伦,咱家佩服。” 随后便不再多言,吃酒去了。 这接连的两道旨意,让张极维和豪门党纷纷闭了嘴,再也无人嘲笑谢家门楣低和萧业出身寒门。 而机敏的萧业则从这先后送达的两道施恩旨意中,品出了宫中各方的较量。 太后的旨意明显是为了堵那些嘲讽谢家门槛低的人。 这人应不是现在在场的张极维和豪门党,而是那日当着太后内侍的面讥讽自己的皇后。 陛下的旨意一是为给太后面子,更深一层的,怕不是以为太后赐婚是为梁王“修复关系”拉拢自己,故而巧妙施恩以点自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是夜,明月高悬,没有了歌舞升平和人声嘈杂,萧府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月色中,似有几分惆怅。 萧业送走了宾客,踏着清冷的月光朝着新房所在的院子——隐庐走去。 新房里,红烛摇曳,合香怡人。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合卺酒;床上铺着锦绣罗被,设着鸳鸯软枕。 而床边坐着的便是他的新婚妻子,太后指婚的谢璧次女——谢姮。 萧业望着端坐的倩影,眸中一丝嘲弄的意味一瞬即逝。造化弄人,他竟娶了谢璧的女儿。 缓步来到床边,萧业在谢姮的左侧坐了下来。 第42章 洞房花烛 而对于他的靠近,她似乎有些紧张,一双纤手握得紧紧的。 “新郎官,请为新人掀盖头。”喜娘笑吟吟的将一柄秤杆递与萧业。 接着欢喜念道:“秤杆上头滑如油,一路星子顶到头,关关雎鸠好风流,在河之洲左右求,窈窕淑女羞俯首,君子好逑挑盖头。” 随着喜娘的唱词,萧业接过秤杆,将红盖头挑了三挑,揭开了罩了谢姮一天的红绸巾。 盖头下的女子微垂着臻首,肤若凝脂,眉如青黛,唇若点樱,一双明眸流光转盼,带着几分羞怯,又有几分妩媚如丝,颇具怜爱之姿。 短暂的不安后,那张美得动人心魄的小脸怯生生的抬起看了他一眼,接着露出欣喜之色。 萧业知道她认出了他,但对他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惊喜。 婚礼的流程还未走完,喜娘奉上了一把剪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萧业接过剪子,随手抚过一缕披在身后的长发,一双冷眸淡淡扫过谢姮,“咔嚓”一声将那缕头发剪断,放置于喜盘之上。 谢姮没想到她嫁的人竟是那日在瓦市救过她的公子。 此时一颗心怦怦直跳,既欣喜雀跃又羞涩万分。 大着胆子去看清萧业,英气逼人的五官棱角分明,一双黑眸看似波澜不兴却暗藏锐利,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果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无怪得名能早。 正望的出神时,忽然对上了萧业的目光,小脸上红晕未消又添云霞。 她接过萧业递来的剪子,低垂着臻首解开发髻,捻起一缕青丝剪下,放在萧业那缕发丝旁边。 喜娘将两缕头发相互绾结缠绕,放入锦盒之中,是为“合髻”。 祝词道:“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谢姮暗暗瞥了萧业一眼,这桩婚事虽是盲婚哑嫁,但似乎又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萧业对喜娘的这些吉祥祝词充耳不闻,他拿过装着合卺酒的匏瓜瓢,与谢姮一人一只,以红线相连,一饮而尽。 谢姮也在萧业的注视下将瓢中的酒饮了干净。 喜娘将两个瓢接过来合在一起,誉为夫妇一体。“饮了合卺酒,锦帐情缱绻,月圆花也好。” 等一切礼仪走过,已是月上中天。嬷嬷丫头和喜娘道了声“新人安歇”,便退了出去。 红烛摇曳,满室旖情之物,屋内陷入了一种寂静。 谢姮羞低着头,萧业则起身走到摆满酒菜的案几边,执起酒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谢姮见他一言不发,只是自斟自饮,便抬起臻首,鼓足勇气先开了口:“我没想到,竟然是你。” 萧业背对着她,没有答话。 谢姮见他态度冷淡,心中便不安起来,以为是今日嫁妆和她差点跌倒的事惹他心生不快。 便嗫嚅着开口:“那天的事谢谢你,今日的事…很抱歉。” 萧业放下了酒杯,转过身来看着她。一袭红衣的女子姿容绝艳,一缕青丝垂于胸前,更显慵懒娇态,正是“芙蓉不及美人妆”。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眸光更显深邃,只是眼中的清冷却无法被酒气掩盖,谢姮被他这一注视不由心中一慌。 片刻后,她再次鼓起勇气,按出嫁前教养嬷嬷所教,羞红了小脸问道:“夜深了,我服侍夫君安歇吧?” 萧业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过也是个棋子罢了。 即便是谢璧的女儿,但错并不是她犯的,他犯不着迁怒于她。 缓缓的,萧业终于应了话,毫无醉意,“夫人先安歇吧,我还有公务要忙。” 萧业说着,便穿过帷幔隔着的截间,向门口走去。 “夫君!”谢姮慌忙站起身来,唤住了他。 萧业停下脚步,没有转身,等着她说下去。 “那…那我等你。”谢姮红着脸说道。 但这满腔的情意被萧业拒绝了,“不必了,我会歇在云起斋,以后都是如此。” 说罢,不等谢姮说什么,他便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谢姮愣在那里,水盈盈的眸中充满不解和震惊,她刚刚出嫁,就成了弃妇? 门外,母亲新拨给她的陪嫁丫头绿蔻急慌慌的跑了进来。 “姑娘,姑爷他怎么走了?” “姑爷有公务要忙。” “可这是你们的新婚之夜啊!” “应该是很重要的公务…” 谢姮垂下眼眸,将失望和伤心遮掩起来,但心中却一片冰凉和疑惑。 萧业回了云起斋,他不能娶谢璧的女儿,以后他会休了她。 当然,他也可以始乱终弃,但他并非好色之人。 而且,这桩婚事的幕后主使是否是梁王,他还没有确定,他不能稀里糊涂接受一个不明不白的妻子。 至于今晚他们没有圆房的事,他相信她定不会四处宣扬,以至他被太后问责。 成亲的翌日,萧业带着谢姮去了宫中谢恩。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相敬如宾、郎才女貌的新婚夫妇,无人知晓他们有名无实的婚姻。 而萧业也发现,他这个新婚妻子是个有分寸、聪慧的女子,虽然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常有不解和探询,但她也配合着自己演着琴瑟和鸣的戏码。 从宫中出来后,嘱咐吉常送谢姮回府后,萧业则带着谷易去了大理寺。 说起来,秋松溪做事真是迅速,短短几日,便有大量沂州灾民流入京城。 在这大周天子脚下,富庶之地,一边是商贾贵胄的奢靡享乐,一边是沂州灾民的饿殍遍野,如今的盛京,盛世和地狱一起上演着。 朝廷打开一处粮仓赈灾,短短几日就见了底。济善堂和富户豪门设的粥棚,也只是杯水车薪。 仍有许多流民朝不保夕,街上随处可见卖儿卖女的。可盛京之中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要采买奴仆,因此卖的虽多,买的却极少。 于是,为了活下去,胆子大些的流民便去偷盗、抢劫,所盗之物也大多是吃食,或是鸡鸭,或是包子馒头。 事主们报了案,捕快们逮到了这些犯罪的流民便送进了大理寺。 大周律例,偷盗者无论盗取何物,先杖责二十,再按赃物价值量刑,或罚金或杖责或拘役,若是赃物价值达到一百两,则要流放劳作。 可这些流民长期饥寒交迫,贫病交加,莫说二十杖,十杖便能让其一命呜呼了。 于是,萧业便下令,流民未犯重大恶性案者、盗窃赃物不足十两者,皆先收押进大理寺狱,暂不量刑。 这本来是为了不伤及过多的人命,谁知命令一下,消息便不胫而走了,流民都知道了大理寺收押犯人暂不量刑。 一时间城中案子频发,皆是不值一提的丢鸡偷粮之类,这些犯人偷了东西也不逃,就等着大理寺的捕快来提人。 毕竟进了大理寺,暂不量刑,有地方住,还有牢饭吃,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活路。 所以当萧业来到大理寺,里面已乱成一锅粥了,到处挤满了犯人。 第43章 混乱的大理寺 大堂上,院子里,寺正们随处开堂,摆张桌子就能升堂审案。 几个寺正应接不暇,这个案子还没审完,后面已等了一串。 “大人!您可来了,您看咱这大理寺快成菜市场了!” 一见萧业来了,鲁能赶紧走了上来。 这两天,盛京中的流民越来越多,案子也越来越多。 目前,大理寺的捕快们已经日夜无休地忙碌了两天。昨日,连萧业的喜酒都没空去喝,还是由谷易送到了大理寺,算是请各位弟兄喝了喜酒。 正说着,一个捕快疾步跑了过来,“鲁班头,城东有案子,犯人偷了一袋米!” “娘嘞!这还有完没完!”鲁能捶手顿足,嚎了一嗓子,拿起佩刀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出门差点撞到押着犯人进门的王韧,王韧将那犯人押至一旁候着,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墙根。 “王班头,还好吧?”萧业见了,便走上前来询问。 王韧见到萧业,连忙站起身来。 “大人,您这新婚燕尔的不在家陪新娘子,怎么到衙门来了?” 大周律例,官吏成亲有九天婚假,像萧业这样是太后赐婚的,陛下又额外给了一天假期。 “这几日案子很多,你们辛苦了。”萧业莞尔一笑。 说起这个,王韧就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大人,案子太多了,根本跑不过来。而且啊,现在逮个犯人就跟提棵葱一样,还有许多人争着抢着认罪的!真的,大人,我做捕快这么多年,真是开了眼了!” “都是流民?”谷易问道。 “都是流民!知道大理寺先羁押再量刑,那一个个都上赶着想被抓进来!有饭吃,有地方住啊!” 说话间,忽听院子里传来范廷的声音。 “赃物一只鸡,犯人十二个?” 萧业便朝那边走去,只见范廷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看那群犯人,又看看班头郑大勇。 郑大勇撇着嘴点点头,今日他去到现场,事主指出了犯人,犯人也认罪了。 就要带走的时候,犯人说还有其他人一起吃了。有同伙那肯定得一起带走,结果这家伙就跟点菜一样,点了二三十号人。 后来,郑大勇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带了十二个人回来。 范廷无奈地记下口供,让他们画了押,挥了挥手,“好了,先带下去吧。” “带哪去啊?范寺正。”郑大勇瞪着两眼问道。 “带到牢里去啊!” “牢里已经挤不下了,狱卒老李说了,再挤会出人命的!” “这…”范廷一时也没了主意。 “来!往这来!” 萧业转头看去,见是少卿钱必知,他腾出了两间偏殿,暂做犯人的羁押之处。 萧业挥挥手,让郑大勇将那些犯人带过去。 范廷头发乱糟糟的,双眼乌青,一看便是几日未回家了。 见到萧业无奈道:“大人,犯人实在太多了,大理寺根本应付不过来!” 萧业温润的笑笑,“范寺正这几日辛苦了,我听说已三日未回家了。” “范寺正的笔都写秃噜毛好几支了!”一旁的王韧打趣道。 范廷一脑门的官司,愁容满面,“大人,这犯人越来越多,进城的流民也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莫说大理寺无处羁押了,连每日的餐食也供应不过来啊!” “是啊,大人,大理寺不是济善堂,流民犯罪不量刑,案子只会越来越多!”王韧也说道。 “可是这些流民若是依律量刑,恐怕扛不住几板子就要一命归西了!” 谷易望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提出不同意见。 范廷很为难,“流民暂不量刑”的点子是萧业提出来的,为此,他不得不提醒一句。 “下官知道大人暂不量刑,是体恤这些流民体弱,经不起责罚。但这样下去,盛京的案子越发越多,只怕会引起百姓恐慌,致使京中动荡不安。若是陛下问其责来,大人可就…” 萧业点点头,表示认同,脸上的神态仍是淡然,“再忍几天,我再想想办法。” “那大人您可快些想想法子,再这样下去,兄弟们都熬不住了!”王韧听了,像抓了救命的稻草。 萧业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暗道这乱象还要持续些日子,只得暂时辛苦他们了。 从大理寺出来,已是华灯初上。沿街的酒肆店铺因大量流民骚扰而早早关门。 谷易打着一盏灯笼,为萧业照着路。 萧业今日的步伐有些沉重,他虽一贯自认冷血,但看着这些瑟缩在街头,风餐露宿的流民,如何能不触动? “公子,是回府吗?” “去九曲阁。” 谷易有些诧异,以往去九曲阁都是乘船走岸边的角门,而且也不会这么早。 便小声道:“那走后门?” 萧业瞥了他一眼,“你不饿吗?去吃饭。” 谷易奇怪道:“吃饭为什么不回府啊?府中肯定已备好了膳食,说不定夫人在等您一起用膳呢。” 萧业没有答话,正是料想了这一点,他不想回去。 拐进米市街,远远便见九曲阁门旁搭的粥棚。现在过了施粥的时辰,里面挤满了过夜的流民。 萧业走进九曲阁,酒楼伙计和护卫胡远见了,微微一怔,但随即笑颜相迎。 “客官里面请,是后院水阁还是楼上雅间?” “大堂。”萧业答道。 “好嘞!” 伙计应着,手脚麻利的带着萧业穿过熙攘的酒客,来到一张空桌前。 萧业点了酒菜,与谷易边吃边喝。 酒楼的中央有座高台,高台上舞姬姿态曼妙,腰肢柔软,跳着《长袖舞》,红袖送香风,一派歌舞升平。 这是九曲阁招揽酒客的手段,最顶尖的舞姬虽只在水阁表演,但酒楼里也会有二等舞姬让酒客们饱饱眼福。 不过,无论是顶尖舞姬还是二等舞姬,都是卖艺不卖身。 堂上的酒客们看得津津有味,频频叫好。但萧业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还有半个月就到端午了,这半个月秋松溪还会招揽来多少流民? 就在萧业盘算之际,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滚!狗奴才,敢挡爷的路!” 接着便听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一个酒楼伙计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第44章 大闹九曲阁 歌舞骤然停下,酒客们纷纷转头看去,低声议论。 谷易见到自己人被欺负,霍然站起身来。 萧业向他投去了一个克制的眼神,制止了他的冲动。 随后,萧业又看向了酒楼护卫胡远,胡远已冲至楼梯口,扶起了摔下楼的伙计。 “廖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好狗不挡道!” 微醉的男声在楼梯上响起,接着便是一阵下楼的声音。 “公子慢点儿,小心摔着。” “滚,公子我瞎吗?瞎吗?啊!” 萧业抬眼看去,一群奴仆阿谀奉承的簇拥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走下楼来。 那年轻人醉醺醺的,神态却是嚣张。看其面相,竟觉有些面善。 又听胡远怒道:“廖公子,你父亲虽是兵部尚书,但九曲阁也不是随便闹事的地方!” 萧业知道这是胡远在向自己介绍此人身份。原来是兵部尚书廖明章的儿子,怪不得看起来面善。 听说廖明章数个姬妾,只有正妻为他生下了儿子,因此对这个独子甚是宠爱,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那被扶起的伙计缓过劲来,捂着被踹的肚子对胡远说道:“他要姑娘们陪酒,我说九曲阁没这规矩…” 廖宗佑一把推开身边搀扶的奴仆,豪横接口道:“以前没有,从今日起便有了!”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怒气吼道:“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萧业听出了这声音是樊兴,仍是不动声色的饮着酒。 “狗奴才!一个臭掌柜也敢跟小爷叫板!” 廖宗佑骂着,拎起一个食案就砸了过去! 樊兴闪身躲开,霎时两方便动起手来,打作一团! “公子,打起来了!”谷易看的心焦,向萧业低声请示。 萧业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给谷易斟了一杯,声音毫无波澜,“坐着。” 谷易捏紧了拳头,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萧业则自在的品着酒,像寻常酒客一般看着戏。 两方人马拳拳到肉,空中酒菜桌椅乱飞。大堂里的酒客比看歌舞还激动,全都在一旁围观,连二楼雅间的客人也都闻声走了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热闹。 萧业一直稳坐如山,但也没耽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他见樊兴在争斗没多久时,便溜出门去,知道他是去歧国公府搬救兵了。 这座酒楼以慎文忠的名义修建,之所以在京中安稳了五年生意兴隆,不仅仅因为每年都给沂州水灾捐银子,还因为每年都给歧国公府送银子。 所以萧业并不担心,毕竟齐王和歧国公府还需要慎文忠这个财神爷。 他抬眼扫了下状况,双方各有负伤。很显然胡远等人手下留情了,而且无人去动廖宗佑。 只是在围观的人群中,萧业瞥见了两个意外的身影——信国公何良牧和京中才子姚焕之。 这两人神情略微严肃,特别是何良牧一脸寒霜,不像一般酒客看得兴起。 在一片混乱中,廖宗佑拎了一壶酒,冲到了酒楼中的歌舞台上。 台上歌姬和乐师们见状,纷纷逃散。但一个歌姬逃跑不及,被其抓在手里,猛灌了一通酒! “喝!给小爷喝!喝了重重有赏!” 那歌姬拼命挣扎,连声求饶,“廖公子,饶了奴家!” 廖宗佑正耍着酒疯,哪里肯松手,拉扯之间便将那歌姬的衣衫扯落,露出胸前的一片雪白。 廖宗佑本就狂性大发,顿时又起了色心,众目睽睽之下,扔掉了手中酒壶,便去轻薄那歌姬。 “公子!”谷易见此情景,双手紧握成拳,只等萧业点头同意。 萧业端着酒杯的手有一瞬的僵硬,但他面上仍是波澜不兴,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二楼上围观人群一眼。 见人群中的何良牧正怒目而视,便又悠哉的品起酒来。 心中则默数着:一,二,三… 突然,一把折扇从二楼飞了下来,正砸在施暴的廖宗佑头上! 接着一个人影从二楼跳下,一脚踹飞了廖宗佑,随即脱下外袍罩在了那受辱的歌姬身上。 来人正是何良牧,萧业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默道:还有些血性。 这时,二楼的楼梯上也急急下来了一俊秀公子,是姚焕之。 他一边叹惋连声埋怨着何良牧,一边快步越过廖宗佑,去捡那把折扇。 “你看你,我说给你找把趁手的东西,你非不听,我这把扇子可是今日才画的。你看这沾上了酒水,好好的骏马变得猪狗不如了!” 围观的人群听了这暗骂廖宗佑的话,哄堂大笑起来。 萧业也不禁莞尔,姚焕之是大周有名的才子,虽屡试不第,但才名在外,听说一张嘴更是能言善辩。 三年前,南楚使团来访。姚焕之与来使中一名博学少年在金殿之上辩论三天三夜,难分胜负。 与当时以武取胜使团的镇南将军之子陆元咎并称“文武风流”, 被皇帝盛赞道:“大周少年文当如姚焕之能兴国,武当如陆元咎能安邦!” “武风流”萧业还未得见,但“文风流”这已是第二次打照面了。 廖宗佑自然也听出了姚焕之在骂自己,爬起来一脚踩住了那把折扇,揪住姚焕之的衣领怒道:“姚焕之,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暗算我!” 姚焕之连连摆手,一副冤枉状,“廖公子,你被打了,我丢了一把扇子,我也是受害人。你看,打你的人是那位。” 姚焕之说着,指了指凛然而立的何良牧。 萧业倒没想到姚焕之这么轻易就把何良牧卖了,正要看其后续如何时,却见那指过何良牧的指头又对准了自己。 “廖公子若不信,可以问问这位——大理寺卿萧大人!” 姚焕之说的声音极大,萧业不禁莞尔,将火引到自己身上,看来姚焕之对自己的置身事外相当不满。 楼上楼下的酒客听说现场还有一位大理寺卿,不禁惊叹连声,议论纷纷。 萧业办了“户部盗银案”,公正严明、不畏权势、不讲情面的名声可是在京中响当当的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一个兵部尚书之子,一个信国公,一个大理寺卿,一个大周才子,还有现场众多的旁观者,这个大闹酒楼的案子要如何办? 第45章 如何平事 事到如今,萧业也不必再隐藏身份,他缓缓站起身来,向何良牧施礼道:“下官见过信国公。” 谷易叫停了两方的争斗,“大理寺卿在此,全部住手!” “住手!住手!” 与此同时,门外走进了几人,是樊兴请来了歧国公府的人。 为首的一人约莫二十多岁,是个贵气的公子。 廖宗佑甫一见其,立马松开了揪着姚焕之衣襟的手,似被当场抓包的犯人一样心虚的站着。 那公子没有看他,见到何良牧,便谦逊的上前行礼,“见过信国公。” 何良牧与其年纪相仿,但已经袭爵,便回了半礼,“世子不必多礼。” 萧业这才知道来人是歧国公徐骁的大儿子徐若安。 徐若安对萧业似乎很熟悉,径自走上前来,温润有礼的说道:“萧大人也在此,我前段时间外出游历,回京时听说家中罪奴罪恶滔天,幸得萧大人执法严厉,为歧国公府除去孽障,若安在此多谢了。” 说着,徐若安向萧业抱了抱拳。 萧业回礼道:“世子谬赞。” 徐若安笑着向萧业颔首,接着转身向樊兴道:“樊掌柜,明晚的清辉阁有人预定吗?” 樊兴恭谨回道:“回世子,无人预定。” 徐若安又道:“那帮我留着。” 樊兴应道:“诺,世子放心。” 徐若安点了点头,向萧业和何良牧拱了拱手,“告辞。” 两人亦回礼道:“世子请便。” 徐若安转身走了,不过走之前严厉的扫了廖宗佑一眼。 廖宗佑的酒因信国公何良牧醒了三分之一,又因大理寺卿萧业醒了三分之一,余下的三分之一则在见到歧国公世子徐若安时全部醒了。 此时不禁懊恼起来,一时贪杯头脑发晕,竟忘了九曲阁是歧国公府罩着。这下不仅丢人现眼,白白被何良牧教训了一顿不说,得罪了歧国公府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眼皮一翻,又看到了萧业,心中又是一阵叫苦,这人油盐不进,连歧国公府都敢叫板,可不能犯在他手里! 徐若安来得快去得快,不过事情平的也快。 萧业看了看高台上的三人,谁也没有心思将事情闹大了。 他转身向樊兴道:“樊掌柜,本官不胜酒力,刚刚的闹剧因何而起不甚清楚,樊掌柜若要报官,还需去大理寺找个头脑清醒的过来。” 话音刚落,廖宗佑立马接口道:“报什么官?不就是银子嘛,一千两够不够?” “两千两!” 樊兴听了萧业的话,便知他的意思不要闹到衙门,随即开了价。 廖宗佑扔下两千两银票,下了高台。 姚焕之在后面喊道:“那扇子的事是不是也一笔勾销了?” 廖宗佑闻言,刹住了脚步,向一脸严肃的何良牧拱了拱手,随后扬长而去。 樊兴捡起了银票,向楼上楼下的酒客吆喝道:“今日的酒钱全免!” 酒客们欢呼雀跃,各自去饮酒去了。 樊兴让人将那名受辱的歌姬带了下去,好生照看,又给了许多补偿。 萧业拱手向何良牧告辞,何良牧睨了他一眼,脸色不悦。 “萧大人真是不胜酒力吗?” 萧业微微一笑,“的确如此。” 何良牧面露轻蔑,随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了。 随后的姚焕之叹息一声,走到萧业面前,语气中似有些遗憾。 “萧大人,明日见,告辞。” 萧业知道他说的“明日见”是指谢家的归宁宴。 翌日一早,萧业便等在了前厅,送往谢家的礼物也已备好。 谢姮今日的妆容淡了许多,多了一些清素之美。 见到萧业,她敛衽一礼,萧业则淡淡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便向府门口的马车走去了。 今日他未骑马,狭小的马车里,与谢姮相对而坐。 马车里一片寂静,谢姮有些局促不安,一双水眸时不时的打量着萧业。 除了成亲那晚,他们还未单独相处过,连话也没说上几句。眼前这个淡漠的男子,让她疑惑又恍惚,成亲之后的这三日似做梦一般。 萧业神情坦然,察觉到了谢姮的打量后,便大方地对上了目光。 淡然问询道:“夫人可是有事?” 谢姮连忙摇摇头,“无事,多谢夫君陪我归宁。” “无妨。”萧业应道,语气疏离。 接亲那日,人多混乱,他与谢璧话都没说上两句。他很好奇,父亲的这个往日“知交”,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马车在街道上咕噜噜的走着,再拐过一条街便到谢府了。 萧业掀开车帘,见谢家门前宾客纷至,姚焕之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在门口应酬。 “那是我表兄姚焕之,那个小少年是我弟弟谢延,他是姨娘的儿子,不过一直养在母亲膝下。” 见到萧业打量二人,谢姮好心介绍道。 萧业看了她一眼,谢家女儿的归宁宴竟要个外姓表兄照应门庭? “你族中没有堂兄弟?” 谢姮点点头,“父亲是三代单传,而且不善交际,今日来的宾客几乎都是母亲娘家的亲戚。” 谢璧不善交际? 萧业想起父亲的家信中盛赞其风趣幽默,为人豁达热心… 两人说着话,便已来到了谢府门前。萧业下了马车,转身扶着谢姮走下马凳。 “萧大人,又见面了。”姚焕之上前见礼。 萧业回了礼,“姚公子。” “请。” “多谢。” 归宁宴中,女婿是贵客,因此姚焕之与谢延一左一右陪着萧业进了厅堂。 厅上,谢璧不甚娴熟的招呼着男宾。 萧业见到这位父亲的“知交”,一颗心沉沉的往下坠。 但他面上仍是平常,走到谢璧面前,恭敬的行了礼。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快请起,请起。”谢璧趋步上前将其扶起。 萧业沉着起身,锐利的眼神扫过谢璧的眼睛。 谢璧本就心神不宁,因这一眼,忽感心神一震,竟微微有些失神。 宾客们围上前来,一边赞叹着萧业这个当朝新贵“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太后眼光独到,成人之美!” 一边恭喜着谢璧,“喜得贵婿!” 谢璧听了,神情略显尴尬的应付着,仍是一副心思不宁的样子。 萧业温润的笑着,周旋片刻后,抬眼看到了角落处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自己的姚焕之。 萧业走上前去,“此处倒是安静许多。” 姚焕之轻笑一声,“昨晚萧大人在打斗中泰然饮酒,我以为大人应是喜欢热闹。” 萧业没有理会话里的揶揄,直白道:“看来姚兄对于昨日还心存芥蒂。” 第46章 岳父的提点 姚焕之是谢姮表兄,又比萧业虚长一岁,他尊称句“兄长”理所当然。 而且,萧业纵然对这桩婚事有千般不满,但有一点好处,他始终承认。 那便是可以顺理成章的结交姚焕之,从而搭上信国公府。 姚焕之见其直言不讳,也不再绕弯子了,点了点头,“的确。萧大人昨晚是省了一个麻烦,不过有人却吃苦头了。” 萧业看了他一眼,“姚兄说的是信国公?可我见昨晚廖公子似乎并不想惹上信国公府。还会有谁能让信国公吃苦头呢?” 对于信国公府这个关键所在,萧业还是有些了解。 虽然经过皇权倾轧后只剩孤儿寡母,但京中豪门权贵和纨绔子弟无人去招惹。 这一方面是因为何良牧从不惹是生非,也不与人结交,唯一的朋友便是姚焕之了。 另一方面则是信国公府的爵位,十二年了,大皇子都被褫夺了封号,外放边疆,无诏不得回京。 但这个皇亲一直诡异的存在,甚至爵位还在何良牧十二岁那年有了延续… 这背后的原因,豪门权贵们摸不透,便只能不去招惹,以免提醒了帝座上那位什么… 姚焕之无奈的笑笑,因为朋友的脸面,更多的他不能说出来。 更何况,他本以为萧业是个不畏权势的主,谁知昨晚却见他袖手旁观,眼睁睁的看着那名歌姬受辱,这让姚焕之对他的看法有些不确定。 “罢了,总之萧大人没有吃苦头便好。” 说罢,姚焕之便要转身离开,结束这场对话。 萧业莞尔一笑,忽然道:“听姮儿说,姚兄才华横溢,为何却屡试不第呢?” 姚焕之闻言刹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萧业,忽而嗤笑道:“萧大人就这么当面揭伤疤吗?” 萧业气定神闲,笑道:“姚兄叫我务旃便可。而且,我不认为这是姚兄的伤疤,屡试不第恐怕是姚兄刻意为之。” 姚焕之郑重的审视着萧业,似乎被他说中了心思。 片刻后,满不在乎的应道:“萧大人是朝堂新贵,今日关心起姚某的仕途,难道是要指教一二?只可惜我这人浪荡惯了,恐怕要不识好歹了!” 萧业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对于姚焕之的呛声毫不生气。 “指教不敢当,只是“天扼吾遇,吾道自通”。何况,天地生才有限,若无一番作为,岂不辜负造化? 如今的朝堂精彩纷呈,姚兄若是有心,何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姚焕之面露惊讶,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天地生才有限,不用可惜”的观点,当下竟有拨开云雾见青天,豁然开朗的感觉。 萧业见其神情,知道此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姚焕之望着萧业离去的背影,心中既觉震撼,又对其心生好奇,这个朝堂新贵似乎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眼看快到了午时,厅堂中的应酬也渐渐歇了。众人饮着茶水,似乎只等开席了。 那负责宴席的厨司已遣人问了几次“何时开席?” 萧业见到谢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神情也显烦躁。 随即便听身边的宾客悄声讨论,原来是长平伯府的大女婿叶明成迟迟未到。 叶明成,萧业倒是耳闻过。姚焕之是才子,他是风流。 听说整日附庸风雅,红颜遍地,完全的富贵闲公子。 萧业对这样的人没什么兴趣,但显然今日这样的重要场合,叶明成失礼了。 又过了两刻,叶明成姗姗来迟。相互见礼后,谢璧就脸色铁青的让人开了席。 偏院的女宾处,谢夫人姚玉净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因此,当谢嫽一脸歉疚的向其请安时,她只“嗯”了一声。 谢姮知晓母亲定是气恼长平伯府摆架子,因此悄声劝慰了一番。 又拉着谢嫽的手道:“阿姐不必自责,我也刚到不久。” 谢嫽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儿哭了出来,期期艾艾的向谢姮诉说了缘由。 听说是婆母刻意刁难,谢姮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安慰几句,让她放宽心。 宴席过后,谢姮与母亲说了会儿体己话,因记挂着萧业公务繁忙,不便久留,便要告别。 姚玉净自是依依不舍,但也无法,女子归宁不能在娘家留宿。 便打趣道:“也罢,你父亲整日泡在藏书楼,今日这番应酬也是为难他了,恐怕他现在比姑爷还要不自在!” 谢姮听后笑了,挽着母亲的胳臂向正厅走去。 正厅之中,宾客告辞之后,只剩下谢璧和萧业这对翁婿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谢璧一整日心思不宁,数度欲言又止,心事颇重。 萧业泰然的坐着,静静的品茗,只做没有看见。 良久,谢璧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接着似下定了决心,猝然开口道:“近日城中流民四处犯案,大理寺应该有些棘手吧?” 萧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案子的确多一些,但能应付。” 谢璧轻咳了一声,把话挑明了。“朝中弹劾你的奏章已经摞老高了。流民犯案,大理寺只关押不量刑,已有许多大人觉得不妥。” 他身为给事中,朝中的动向总能先行明了,平素里他都口风颇紧,从不乱传是非。 但今日之事关乎萧业,而萧业娶了谢姮,为了女儿,他不得不徇私了。 萧业闻言并不意外,淡然笑道:“多谢岳父大人提醒,对流民不量刑,只是权宜之计,并非徇私枉法。” 谢璧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你的用意是不想伤了太多人命,可是旁人未必体谅。 姑息便有纵容之嫌,若是引来了更多的流民,盛京出了乱子,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虽说人命大过天,但总大不过法,因你一人之言而致乱象丛生,这个责任你承担不起啊!” 萧业冷笑一声,望着茶盏上方氤氲的水汽,似乎就像那夜乱葬岗上的白雾… “那么岳父认为呢?姑息养奸是犯法,矫枉过正、草菅人命犯不犯法? 小婿是该杀一儆百,棒杀一片?还是该有钱的用钱换命,无钱的统统发配流放呢?” 谢璧闻言皱着眉头,一向无精打采的眼睛忽然有神起来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何时让你大开杀戒了,我只是让你依法行事,莫要因为不切实际的理想自绝前程! 你刚到盛京不久,朝堂的这摊水有多深,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萧业面露轻蔑,眼中带着鄙夷之色,缓缓道:“多谢岳父大人好意,萧业心领了。岳父大人请放心,即便有朝一日萧业自绝了前程,也不会连累到您!” “你!” 第47章 谢家的女婿 一向温吞的谢璧跳起脚来,一时又急又气! 谢姮和姚玉净就在此时走了进来,她们在檐廊上便听到了两人的争执声,虽听不大真切,但也隐约的听到了什么“流民”、“问罪”、“连累”之类。 进到正厅,果然见到翁婿二人,一人吹胡子瞪眼,一人冷若冰霜。 谢姮缓缓走上前来,无视眼前的尴尬氛围,对萧业温婉的笑道:“夫君,时候不早了,莫要耽误了你的公务。” 接着又向谢璧和姚玉净道:“父亲,母亲,我们告辞了。母亲注意不要动气,小心又犯了头风,父亲也是,‘万物静观皆自得’,保重身体。” 说着向两人敛衽一礼,姚玉净不知翁婿两人因何事起了争执,为免再起争端,也不便让他们久留了,便吩咐仆从将给二姑娘准备的礼物送到萧府的马车上。 临走之时,萧业面上虽仍是冷淡,却也不失礼节的向谢璧夫妻二人行了礼。 两人走后,谢璧心中余怒未消,“年少轻狂,连做人都不会,又谈何做官!” 姚玉净很少见谢璧这么大火气,何况是跟新姑爷,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不由地埋怨起他来,“一大把年纪了,气性还那么大!新姑爷刚上门就弄个不和气,你这不是给姮儿添堵吗?” 谢璧想想谢姮走时说的那话,这丫头心中跟明镜似的,可是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惹是生非”的女婿呢? 又想想两个女儿都是遇人不淑,不由仰头长叹一声,“老天爷啊,我这是什么命啊!两个女儿全都知书达理,女婿却一个比一个糟心!” 姚玉净听他拿萧业和叶明成比,心里就不大舒服了,谢姮是她的亲女儿,她自然爱屋及乌的护起短来。 “你是老糊涂了吧!二女婿年轻有为,在陛下和太后跟前都是红人,怎么是那整日游手好闲、拈花惹草的叶明成能比的?” 谢璧冷笑两声,“哼哼,他还不如游手好闲呢!” 说罢,便拂袖离开,朝着藏书楼走去。 说来也奇怪,他对萧业总有一种莫名的惊心感,不仅仅是因为他“惹是生非”的性子,仿佛还有些其他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又捉摸不透… 谢璧心里长叹一声又想起了那个孩子,若他还活着,今年应有二十三了,倒是与萧业年纪相当。 只可惜,世事无常,他没能活下来… 萧业和谢姮乘着马车回府,车上,两人相对而坐。 谢姮小心地观察了下萧业的神色,见他脸色已不像刚刚那般冷峻,便面带歉意的温声说道:“今日招待不周,还请夫君勿怪。” 萧业看了一眼面带愧色又小心翼翼的谢姮,道了声“无妨。” 他虽然痛恨谢璧在他父亲蒙冤之时袖手旁观、落井下石,却也不会将这些怨气撒在她的身上。 “多谢夫君。” 谢姮舒了一口气,她看得出来,萧业是一个有气度的人。若是气量小的人,头一遭去岳家遇到了今日的怠慢和不快,恐怕已向妻子兴师问罪了。 片刻后,谢姮再次缓缓开口,“父亲平素里谨小慎微惯了,很少与朝中官员来往,为官上也是本本分分,不求富贵,只求平安度日。” 说着,她看了看萧业的脸色,见他面上并无反感,又道:“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父亲虽有他的看法,但他不是大理寺卿。若是与夫君意见相悖,只做耳旁风便罢。 其实,最近的流民骚乱,我也有所耳闻,私以为夫君的做法并无不妥,大理寺不量刑的举措,表面上看是姑息纵容,实则是为维稳民心,眼下无为而治恐怕是较为平和的解决方法。” 萧业闻言有些惊讶,转过头来看着谢姮。他没想到她能看到这层,再想想她在谢府对谢璧说的那番话,可见也是个通透的人。 看来他对谢璧的成见,影响了他对谢姮的看法。 萧业端详了谢姮片刻,缓缓开口,“那依夫人之见,当下的难题该如何解决?” 谢姮垂下眼眸,略略思忖,随即抬起臻首,清声道:“以我愚见,眼下京中流民众多,不宜驱赶,而应安抚,让其有事可做,得以维持生计。 另外,流民皆来自沂州,因此根源上还是要解决沂州水灾的问题,但是沂州水灾连年频发,想要根治绝非易事,还需一番决心。 当然,以上这些只是我的拙见,自不能与夫君的真知灼见相比,夫君听听便罢,莫要当真。” 萧业听后,俊颜柔和许多。望着眼前的女子,花容月貌,楚楚可人,却有着不输男子的政治格局,便由衷赞道: “没想到夫人虽是弱质女子,于闺阁之中竟也有这番见地,着实难得。” 谢姮本来有些紧张,她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政治见解,没想到萧业竟不嫌弃,便有些羞赧,轻声道:“夫君谬赞了。” 萧业微微一笑,又道:“今日我见岳父对长平伯府似乎并不青睐。” 谢姮听他提起此事,又想起了阿姐的遭遇,明艳的脸上有些忧愁。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黯淡,“是,四年前,姐夫在花朝节上对阿姐一见倾心,长平伯府便想要纳阿姐为贵妾。 但父亲不想攀附权贵,亦不想阿姐做妾,便拒绝了这门亲事。 但姐夫非阿姐不娶,长平伯府无法,便以正妻之礼聘娶。父亲初时仍是拒绝,但母亲觉得这是门好亲事,便做了主。 谁知道,姐夫娶了阿姐不过半年,便又有了娇妾,长平伯府也嫌我们谢家门户低,时时磋磨阿姐。” 谢姮的脸上现出愧疚之色,在她看来阿姐的遭遇,她母亲也有些责任。 萧业微微有些疑惑,在谢姮的叙述中和他对谢璧短短的接触中,谢璧似乎与他父亲家信上“神采飞扬”的模样有很大出入。 “这么大的事,岳父全凭岳母做主?” 谢姮再次点了点头,“我和阿姐幼时,父亲外放出京,一直是母亲和祖母照顾我和阿姐。 七岁那年,父亲回京,带回了常姨娘,六岁的阿媱和襁褓中的阿延。 但父亲一直以来对子女并不亲近,他喜爱书,常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 无论是日常母亲和常姨娘的争执,阿姐的婚事,阿延的求学,他都不关心。” 萧业想起了那日在瓦市遇到谢姮的场景,便开口问道:“所以,那时你被冯贻纠缠,他也没有尽快为你寻门亲事?” 谢姮听他提起冯贻,花容一惊,但见萧业面色平静,微微安下心来,点了点臻首,如实答道:“母亲倒是想为我寻个可靠的亲事,但是寻常人家并不敢得罪冯贻和…歧国公府…”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水盈盈的眸子猛然看向萧业,急切的辩白道:“但是夫君,那个登徒子从未近过我身,只有那次,他忽然当众阻拦,幸得夫君相救!所以,我…我…” 谢姮涨红了脸,那句“清白之身”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萧业见状,知道她误解了自己,清了清喉咙,低声道:“夫人误会了,我并非怀疑你什么。” 谢姮又羞又急又委屈,水盈盈的美眸蒙上了一层薄雾,贝齿咬了咬樱唇,嗫嚅道:“那你为何…为何…” 话还未说完,忽然车外拉车的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猛地一掀! 谢姮来不及反应,一声娇呼便整个人跌进了萧业怀里。 第48章 御前对峙 萧业反应极快,一手搂住谢姮,一手撑持着车壁,在巨大的震动中,稳固着两人的身子,只听外面一阵人马骚乱恐慌的声音。 “吉常!怎么回事?” “公子,刚刚有群流民突然窜出,惊扰了马匹,现在无事了。” 车外传来吉常的答话,又传来他安抚马匹的声音。接着马车渐渐恢复了平稳,咕噜噜的向前走着。 萧业收回了撑持着车壁的手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将谢姮搂在怀中。 怀里的人儿明眸若水,两汪美目既惊又羞,绝美的容颜染上两朵红晕,更显娇艳无比。 萧业不禁心念一动,一时竟失了神。一缕暗香趁虚而入,侵袭着他的理智… 忽然,“谢璧”两个字赫然出现在脑海中,萧业惊醒过来,旋即敛住心神,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自持。 他缓缓松开了手臂,将谢姮扶正坐好后,沉声问道:“夫人无事吧?” 谢姮羞窘不已,她从未与男子肌肤相亲过。虽说萧业是她的夫君,但他似乎并不乐意接受她,刚刚她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烦躁? 谢姮有些难堪的微垂臻首,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个轻浮的女子吧? 想到这里,她的臻首垂得更低了,轻声答道:“无事,多谢夫君。” 萧业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移开了目光。 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气恼,他清修多年,自认清心寡欲,为何一个女子的入怀就让他乱了心神? 而这个女子还是谢璧的女儿,这一点让他非常不快,却又无处发泄。 翌日早朝,萧业没去。但大殿之上,寒门党、豪门党十分默契。 豪门党的人将流民泛滥的罪名全部推到了萧业身上,以报上次“国库盗银案”之仇,而对流民来自沂州只字不提。 寒门党则默契跟上,趁机把水搅浑,将这次齐王对萧业的攻讦烘托的声势浩大! 张极维身为刑部尚书,更是对萧业的做法嗤之以鼻,批他“执法乱政”,致使朝廷遣返原籍的政策难以施行,整个京城被搞的乌烟瘴气! 虽然也有官员私下认同萧业所为,但碍于京中局势太乱,恐怕日后担责,不敢为其说话,应谌便是一人。 魏承昱早被萧业叮嘱,千万置身事外。 于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萧业辩解。 远在六科廊上值的谢璧听说了早朝状况,只觉头脑发晕。 早朝过后,毫无意外的,萧业被一道谕旨宣进了宫。 来到崇德殿,萧业俯身拜见皇帝,敏锐的发现殿上立着的张极维鼻青脸肿,且对自己怒目而视。 御座上的皇帝瞥了张极维一眼,似乎是想笑,但到底忍住了。 他咳了两声,没有让萧业平身,挥了挥手让睢茂将那些弹劾的奏章拿给了跪在地上的萧业。 以一副严厉的口吻说道:“萧卿,刑部尚书说你执法乱政、祸国误民,其罪当诛,你自己看看吧,给张大人一个交代。” 说罢,看了张极维一眼,见张极维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又道:“当然,也给朕一个交代!” 萧业大概猜到了张极维的鼻青脸肿和一腔怒火从何而来。 他恭敬应道:“臣遵命。” 伸手翻开那些奏章,一个比一个措辞激烈。 有骂他“徇私枉法、尸位素餐”的;有骂他“随处开堂,藐视法度,纵容犯罪”的;还有骂他“奸臣贼子,妄想颠覆社稷”的! 萧业心中啧啧两声,文官以笔作刀,果然刀刀直指要害! 他一一看罢,随后毕恭毕敬的将这些奏章奉上。 “怎么样?萧卿以为如何?”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语气威严,神态却是放松。 萧业泰然自若答道:“回陛下,诸位大臣弹劾之事,句句属实,臣的确下令‘流民暂不量刑’,也的确让寺正们在大理寺中随处开堂,以便快速审理案件。” “陛下,您看,他认罪了!”张极维听了,吹胡子瞪眼睛,只是一激动,扯动了脸上的伤,又嗷嗷连声的捂住了脸。 萧业分辩道:“陛下,情况虽属实,但臣认为这些只是权宜之计,并非罪过。 臣以为,这些流民也是大周的子民,并非天性恶劣之人,若非天灾水患,怎会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既是大周子民,来到天子脚下,即便为求活路犯了过错,也不能一概而论。” “放肆!”张极维喝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法度不严,便有祸起!难道萧大人认为,法还大不过人吗?” “张大人,下官从未说过人比法大,只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若是全依法度,先责二十杖,那么几乎没有人能够在杖下存活。 如今太平盛世,若是在天子脚下,大周灾民因为小过而被棒杀一片,难免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所谓民心易失难得,若是臣真的这么做了,才真的是奸臣贼子,罔顾社稷安危!还请陛下明鉴!” “你…”张极维被萧业这番慷慨陈词一时堵住了嘴。 但他随即往前跃了几步,冲到萧业面前,气急败坏道:“你看,你看!一群刁民不但抢劫还打人!若非萧大人姑息纵容,怎会如此?本官堂堂二品朝臣,天子脚下被打,简直无法无天!” 萧业眼皮一掀,冷静发问:“张大人被打之时穿朝服了?” 张极维愣了一下,答道:“没有。但…但我被抢被打是不是事实?” 萧业又问道:“张大人何以确定是流民所为?” “这…我亲眼所见啊!”张极维被萧业质疑的无所适从,激动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萧业平静道:“眼见不一定为实,听说张大人日常严苛,得罪了不少人,说不定是有人假扮流民蓄意报复。” “萧业!你不要胡搅蛮缠!”张极维气得差点跳脚。 萧业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张大人,这是御前,切勿失态。如果张大人执意认为是流民所为,责令我们大理寺查办此案,不妨将所失财物画下来,好按图索骥。 哦,对了,下官走在街上从未遇过劫案,张大人是否携带太多金银珠宝,惹人眼红了?” “什么金银珠宝!”张极维吹胡子瞪眼,脱口咆哮。 察觉失态后,连忙跪下向皇帝请罪道:“陛下明鉴,萧业他巧舌如簧,试图颠倒是非,如此伶牙俐齿,歪曲事实,混淆是非,应当割下舌来,以正视听!” 第49章 计安流民 萧业神情自若,不急不躁的反问道:“张大人,伶牙俐齿就要割舌吗?下官听说,三年前南楚来使,大周第一才子姚焕之与其辩论三日难分胜负。 照张大人这般说,大周第一才子的舌头也该割下来了? 若是如此,大周百姓如何看陛下?士子儒生如何看陛下? 张大人,你上此建议,蛊惑圣上,是何居心?” “你…好你个萧业…” 张极维手指着萧业,脸涨得通红,后背的官服已隐隐露出汗渍。 “好了!”御座上的皇帝看戏多时,终于叫停了这场激辩。 “张卿啊,流民滋事是事实,但萧卿说的也不无道理。 朕记得你有一个同母兄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说不定是他得罪了什么人,报复错在你身上。你不妨回去问问。” “陛下,臣…” “去吧!流民案件就交给大理寺,刑部不要插手。” 皇帝挥了挥手,给出了决断。张极维无奈吃瘪,恶狠狠地瞪了萧业一眼,退了下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往前倾了倾身子,饶有兴味的看着萧业。 “好一个伶牙俐齿啊,萧卿这张嘴的确该割舌!” 萧业伏拜道:“陛下明鉴,臣叩谢皇恩!” 皇帝让其平了身,嘴角溢出了笑容。萧业是个聪明人,他一向喜欢聪明的臣子。 那些上书要惩治萧业的人,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将其拉下马。可是萧业是他从下面提上来的,正觉得是把趁手的刀,岂能就此折断? 更何况,流民问题岂是严法酷刑就能解决的? “先别急着谢恩,京中的流民越聚越多,得想个法子解决,否则真起了大乱,朕也保不住你!” 萧业闻言,随即奏道:“陛下,臣以为,现有两法可将局面先稳定住。” “哦,说说看。” “一则将各府私设粥棚统一管理,聚集一处,这样流民便会跟风而去。若再以施粥时辰制约,让他们不能离开太远,自然就不会四窜惹事,京中骚乱状况便能缓解很多。 二则,待流民集中之后,可设招兵点,流民中不乏年富力强的男子,容易滋事。若能募流为兵,既能壮大军队,又能减轻朝廷赈灾压力。 至于其他老弱妇孺,则以朝廷政策劝返原籍即可。不过需要缓行,以免激起民怨。” 皇帝拧眉思量,似在评估可行性,片刻后,道:“法子倒是不错,那依你看,这地方应该选在哪啊?” “可在保康门外搭设临时安置点和粥棚,那里地势开阔,日常京中百姓出入量较其他城门少。” “好,准了。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协调好各部门。” 萧业又道:“不过此计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想解决流民问题,还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你所说的根源是,沂州?”皇帝的眼神暗藏锋利。 萧业观察了下皇帝的脸色,答道:“臣只是觉得,朝廷的赈灾刚刚结束,就有大量流民流出,实在有些反常。”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道:“朕这御案上的奏章,一半是参你萧业的,还有一半是议论沂州赈灾的,萧卿以为呢?” 萧业恭谨答道:“臣以为,陛下若有疑虑,不妨派人去沂州看看。” 皇帝点了点头,当即着人通知御史台派出监察御史去沂州。 随后又对萧业道:“这些流民被沂州连年的水灾吓怕了,按朝廷政策遣返恐怕收效甚微。朕再给你一些时间,务必要想出一个更有效的方法来!” “臣遵旨!”萧业朗声回道。 “去吧。” 萧业告退了,皇帝重又坐到了御案前,忽而感叹了一声。 睢茂见了,小心问询:“陛下何故叹气呀?” 皇帝凝眉向其问道:“沂州连年水灾,往年也有流散京城的百姓,从不像这次汹涌如潮。 难道,朝廷一个月前的赈灾就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睢茂知道皇帝并不是在问自己,小心翼翼答道:“陛下刚刚不是说了吗,这沂州的百姓是被连年的水灾吓怕了。” 皇帝收回了目光,看着御案上的奏章沉吟道:“到底是被吓怕了,还是有其他原因,还未可知啊。” 过了没几日,那奉命去沂州的监察御史回来了,奏报赈灾效果显着,目前沂州民心稳定,官民正在合力抗洪赈灾。 萧业出宫之后,先是奉旨协同户部、防城司将城中流民迁至保康门外。 城中衙门和富户权贵们自愿开设的粥棚亦迁到此处,规定了每日辰时、午时、申时施粥,不得擅自更改,违者严惩。 随后,又来到大理寺,以修建流民临时安置棚,以役抵罪释放了大量年轻力壮劳力,暂时缓解了大理寺狱的压力。 明月高悬,夜凉如水。 今夜的保康门没有关闭城门,成千上万的流民聚集在这里,在宁静的夜里,或醒或睡,鲜少有人言语。 衙门和各府邸的施粥已经结束,纷纷回了城。 只有工部搭建临时安置点的工程还在继续。 夜色里,萧业与户部尚书孔偃、工部尚书庞劭沿途巡视着灾民情况和工程进展。 “眼下,赈济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大量灾民聚集还需防范瘟疫,城里就是京中百姓和宫城,万不能有失。” 孔偃点点头,“萧大人说得有理,明日户部会调一批预防瘟疫的药材来,奏请陛下派几位医官,决不能让瘟疫滋生。” 两人说着话便来到了工部修建的安置点,此处灯火通明,正在赶工。 萧业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满脸烦心事的工部尚书庞劭。 “庞大人,安置点要多久完工?” “半个月。”庞劭爱搭不理的斜了萧业一眼。 “半个月太慢,流民等不了。” “那萧大人说该怎么办?要运木材茅草、要打地基土坯,哪一样不花时间?萧大人一句话,成千上万的流民安置问题就交给了工部。工部若是敷衍了事,工程一吹就倒,出了人命萧大人能负责吗?” 庞劭激动的呛道,他本来已被沂州的水利工程搞得焦头烂额,现在又搞出了一个京中安置点,短短几日就要交付,让他如何不心烦意乱。 孔偃从中劝道:“流民从沂州大量流入京城,说到底一是户部上次赈灾不济,二是工部的水利工程过于脆弱。 如今,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命我等协助萧大人,庞大人就稍安勿躁,解决问题为要。” 一番话说的庞劭理亏起来,他叹了一口气,退了一步,“十天。” “五天。”萧业道。 庞劭瞪大了眼睛,“五天!萧大人…” 第50章 祸起保康门 萧业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庞大人放心,明日我会从城中和京郊招募能工巧匠,再从流民中募集青壮劳力。户部的工程可以三班倒,日夜不息。” 庞劭听后,没了脾气,思忖后点了点头,“若是人数充足,倒是可以一试。” 萧业又道:“庞大人应该知晓,京城不比沂州。流民既已到了陛下眼皮子底下,我等任何一点儿纰漏,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庞劭白了一眼萧业,虽说他比萧业官高一级。但萧业如今是陛下和太后眼前的红人,又奉命主管此事,他只得忍气吞声。 “萧大人放心,本官亲自在此监工总可以吧?” 萧业颔首,“有劳庞大人。” 次日,萧业果然调来了许多工匠和强壮劳力交由庞劭。 常山王听到消息,派出了府兵前来支援,齐王亦紧跟其后。 保康门外,一派繁忙有序的景象,施粥、施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齐王魏承煦审视了一眼萧业。 “听说将流民集聚在保康门外,是萧大人的主意?” 萧业颔首,魏承煦既知道了他出此主意,那应该也知道了他提出了“根源”。 “回殿下,陛下问起时,臣的确有此建议,但最后是陛下的圣明裁决。” 魏承煦探询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萧业脸上移开,他缓缓问道:“萧大人不思将这些流民尽快返回原籍,却将他们聚集起来,大肆修建安置点,是何居心?” 萧业沉稳应道:“流民民心不安,宜先安抚。若是着急驱赶,恐怕会激起民变。” 这话说的有理,魏承煦没再追究。语气有些阴阳:“那萧大人可要快些,若是京中出了什么乱子,萧大人可担不起!” 萧业回道:“诺,多谢齐王殿下提醒。” 魏承煦忽然走近了两步,又道:“盛京是天子脚下,最为富庶之地,难免有人想讨口饭吃。 但外来的不懂规矩,惹是生非,胡作非为,这样的人,谁愿意给他一口饭吃呢?所以最后,免不了横死街头,也实在让人可怜不起来。萧大人认为呢?” 萧业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点了点头,“齐王殿下说得有理。” 魏承煦也扯了个微笑,但眼神却是冰冷。萧业鼓动他父皇去查沂州赈灾之事,他如何能容得下他? 眼看着保康门外的赈济已步入正轨,但新的麻烦却又出现了。 这两日,大理寺接到不少报案,只是苦主变成了流民。 “失踪?都是年轻女子吗?” 萧业翻了翻手中的案卷,向范廷问道。 “对,一共十二人,失踪地点皆在城外,保康门附近。” 萧业剑眉微皱,保康门每日出入的人流量很大,除了各衙门差役和征调的劳力,还有京中豪门富户施粥赈济人员,可谓鱼龙混杂。 这其中或许混入了拐卖人口的人牙子也说不定。毕竟这些流民逃荒至此,不在藉不在册,是最好贩卖的黑市人口。 “先将苦主安抚住,不要声张出去,以免引起流民恐慌。 暗中让鲁能、郑大勇摸查城中人牙子和瓦市、青楼、歌楼以及有歌姬、酒妓的酒楼。 再让王韧暗中蹲守保康门,查看是否有可疑人员。这个案子你来负责,务必行动隐蔽,以免打草惊蛇。” “大人放心,下官不敢有失。” 范廷接过了萧业递来的卷宗,神色坚定,躬身拜道。 有人在打这些流民的主意,是普通的人口拐卖,还是齐王想给他找麻烦,萧业一时还拿不准。 接近午时,萧业骑马出了大理寺,与谷易朝着保康门而去。 城门外,衙门和各府邸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接下来的施粥。 灼热的日头下,流民们开始向各处粥棚聚集,眼巴巴的望着锅里的白粥。 萧业未着官服,在人群中一边穿行,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忽然,一阵吵闹从前方传来,来自镇南将军府陆家的粥棚。 萧业隔着流民望去,见陆灵韵手持马鞭正在训斥下人。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食不够,为何不早做准备?” 那几个被训斥的下人小声分辩道:“昨日算着还够的,可能是粥煮的太稠了。” “还敢狡辩!” 陆灵韵火爆脾气上来,抬手就是几马鞭,打的那几个仆从龇牙咧嘴。 陆家的院公在一旁劝道:“姑娘,这时运粮来不及了,不如午时的粥稀一些。” “稀什么稀?衙门的赈灾粥筷子不能浮起来,我们陆家的就能浮起来了吗?” 一通话呵斥的那院公老脸通红,连忙催促人去运粮食。 衙门的施粥不能糊弄了事,但对这些自愿开设的粥棚并无明文规定。 所以,既有那清汤寡水的粥棚,也有好心给流民们加些咸菜的粥棚。 但保康门外,由于各府聚到一处,又有官服的人每日巡视,豪门富户们也要脸面,一般不会偷工减料。 萧业看到这里,便转身离开,去了衙门设在保康门外的了望台。 这里登高望远,便于监察流民们的动向,维持治安。 许多流民从城墙根或是修建好的安置点中走了出来,队伍越排越长。 萧业居高俯瞰,忽而瞥见了一个丽影穿过人群走入了陆家的粥棚,正是他的新婚妻子——谢姮。 他每日早出晚归,回府便径直去了云起斋,因此几日未与其打过照面,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 但她何以出现在陆家的粥棚,萧业有些奇怪。 谢姮不知萧业正在高处望着自己,她进了粥棚,见陆灵韵气鼓鼓的。 询问了事情的缘由后,便向陆灵韵建议道:“不如向别的府邸先借一些救急,稍后再还回去。” 毕竟官府明文规定,不得更改施粥时辰。除非陆家今日午时不施粥了。 陆家的院公听了连连摆手,“哎哟!这可使不得,若是传了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我们镇南将军府吗?” “闭嘴!糊弄流民就不是笑话吗?” 陆灵韵呵斥了那院公一声,采纳了谢姮的建议。 随后便带了几个仆从去了隔壁——刑部尚书府张家的粥棚。 张家管事的不敢擅自做主,支吾了半天不知该借还是不借。 陆灵韵见其推三阻四的不爽快,便要去往别家看看。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人急急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大声吩咐道:“还不快给陆姑娘备好,备二十袋!” 了望台上的萧业仔细看去,见来人有些面善。便向一旁的防城司将士问道:“这是何人?” 那将士瞅了瞅后答道:“回大人,这是刑部尚书的胞弟——张极化,这几日天天都来施粥,还亲自把勺。” 萧业想起了那日与张极维殿前对峙时,皇帝对张极化的描述。这样一个纨绔子弟怎么有闲心每日到这污糟混乱之地来? 第51章 以身相报 张家粥棚里,陆灵韵装好米粮后谢道:“多谢张二爷,待我陆家米粮到了,便来归还。” “欸,谈什么借还啊,都是为了赈灾,这粮食不管是张家粥棚布施的,还是陆家粥棚布施的,最后不都是到了流民的嘴里吗?陆姑娘千万不要客气!” 张极化脸上堆着笑,态度十分尊敬。 陆灵韵却不领情,杏眼一瞪,“我们陆家是爱占便宜的人吗?张二爷稍待,稍后便如数奉还。” 说罢,便着人带着米粮回去了。 张极化点头哈腰的将其送走,转头便将那张家管事训斥了一顿。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别说是几袋不值钱的米粮,就是要金要银,我和大爷都会眼都不眨的双手奉上! 你可倒好,目光短浅的狗东西!呸!是嫌我们张家得罪不上人吗?回府再收拾你!” 一顿训斥,直骂得那管事一脸恐慌,连连告饶。 骂完奴仆,张极化又转头看了看陆家的粥棚。 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似被人定住了,一动不动。口中还赞叹道:“美哉美哉!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怪不得冯贻那狗东西一心想吃天鹅肉!” 跟在其身后的随从见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谢姮丰姿绰约,仪态万千,一颦一笑都美不胜收。 便讨好道:“二爷若是喜欢,兄弟们暗中跟着…”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极化劈脸一巴掌,恶狠狠的道:“你知道她是谁吗?给我记住了,给我离萧家的人远点!” 自从萧业办了冯贻三族、抄了严家、一锅端掉户部许多官员,与歧国公府和齐王叫板后,他已成了京中权贵眼中第一号危险人物,无人想去招惹他。 了望台上的萧业虽听不见张极化与随从说些什么,但见他看谢姮的神态,绝不是什么正经话。 不知不觉,看向张极化的眼神变得阴骘起来。他虽不喜欢谢姮,但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自然容不得被人觊觎。 转眼到了施粥的时辰,流民们排起了长龙。防城司的兵士巡视着各处的队伍,以防有人争抢闹出乱子。 萧业走下了了望台,不动声色的巡查着各处粥棚。 那些失踪的流民女子,皆有家人相伴,歹徒是如何避开其家人,将人掳走的呢? 萧业缓步而行,一路走到了张家粥棚前。 “哎!怎么只给这一点!给人打满知不知道?来,你过来!” 张极化呵斥了一声那在大锅前施粥的仆从,招招手让那只得了半碗粥的姑娘过来,转身从身后的一口锅里又舀了一勺给她添上。 那姑娘千恩万谢的走了,周围的流民亦是感动非常,口呼“好人呐!” 萧业心下奇怪,张极化似乎与传言不太相符。 继续往前走,便是陆家的粥棚。一个姑娘带着幼弟,刚刚得了粥,转身就被人碰洒了。 那孩子哇哇大哭,却被后面的流民们挤到一边。 谢姮与陆灵韵见了,连忙将其拉到一边,又给那姑娘盛了两碗粥。 两姐弟感激涕零,那姑娘跪在地上,频频给两人叩头。 谢姮与陆灵韵拉了几次,才将其拉起来。 这种事情几乎每个粥棚都在发生,萧业转身离开,又去巡视别处去了。 施粥结束后,流民们四散离去,有的回了安置点,有的就在城墙根坐着。 萧业见到大理寺的捕快们已经乔装打扮来到了保康门,便领着谷易打道回府。 进了保康门往里走,却见自家的马车停在了路旁,吉常与谢姮、绿蔻站在路边。 地上跪着那个刚刚讨粥的姑娘,声泪俱下。旁边则躺着那个幼童,一动不动,脸上蒙了一块破布。 萧业下了马,朝着一群人走去。 “公子。” “夫君。” 吉常和谢姮见了他,面露欣喜,脸上的难色也纾解开来。 “发生了何事?” 谢姮脸上现出同情之色,答道:“这位姑娘的幼弟在施粥之后突发恶疾身亡。我们回城之时见她卖身葬弟,被一群流氓调戏,十分可怜。便给了她一些银子,但这姑娘知恩图报,想要入府为奴。” 正是如此,谢姮和吉常才为难。 谢姮虽想领这位姑娘回去,但不敢擅自做主。 吉常当然不会领个外人回去,但又见这姑娘无依无靠实在可怜。 萧业看了一眼地上跪着伤心哭泣的女子,给了谷易一个眼色。 谷易了然,走到那幼童跟前,小心翼翼的揭开了脸上的蒙布,的确是死了。 萧业看了那幼童一眼,重新打量了那个哭泣的姑娘。 缓缓开口道:“既得了银子,就将他好好葬了吧,也不枉你们姐弟一场。” 说罢,便拉着谢姮转身离开。 “夫君…” “走吧。” 萧业的态度十分明确,谢姮便向那姑娘投去怜悯的一瞥,跟着萧业上了马车。 “为何会在陆家的粥棚?”马车走动起来,萧业问出了心中疑惑。 谢姮如实答道:“府中没有开设粥棚,我见这些流民的确可怜,便拿了一些体己钱给灵韵,算是为这些流民尽些心力。” 萧业看了她一眼,对此做法没有表态,又问道:“张极化这个人夫人可认得?” 谢姮摇摇头,“不认得,但听阿姐提过此人。他是刑部尚书的胞弟,与姐夫常有交往,还有兵部尚书之子廖宗佑。阿姐回家时埋怨过多次,说他们整日不务正业、花天酒地。” 萧业微微思忖,想起张极化为流民施粥一幕… 谢姮见他沉默不语,疑惑问道:“夫君怎么突然问起了此人?” 萧业回道:“无事,保康门鱼龙混杂,你以后不要去了。若是想送银子,让吉常送去便可。” 谢姮听了此话,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脸上现出小女儿的娇羞,点了点臻首。这还是萧业第一次对她表露出关心… 马车走到萧府门前停下,萧业下了车,谢姮也在绿蔻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走上台阶,快要进入府门时,萧业忽然瞥见一个踉跄的身影急切的向这边跑来。 谢姮见他停住了脚步,便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待看清来人时,惊呼一声:“是刚刚那位姑娘!”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冽。 那姑娘一路奔跑,一双破烂的草鞋上早已血迹斑斑,疼的面容惨白,冷汗直冒。 来到跟前,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凄凄切切的祈求道:“公子,夫人,就让小女子入府为奴吧!我在这世上已无亲人,公子和夫人的大恩大德,我愿意做牛做马偿还!” 谢姮见状想要上前拉其起来,被萧业一把拽住。 “你的兄弟呢?安顿好了吗?” 那姑娘连忙点点头,伤心道:“我将他安置在了义庄,等买了地再将他入土为安。” 萧业微微一笑,态度亲和了许多,“你真的想入我萧府?” 那姑娘连忙道:“我什么都会做,脏活累活都可以,我一定会好好侍奉公子夫人,报答公子夫人的大恩大德!” 萧业满意的点了点头,“好,让她进来。” 第52章 谁是猎物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府门。那姑娘千恩万谢,跟在谢姮等人身后走进了萧府。 萧业吩咐冯嬷嬷给那姑娘收拾干净了,换身新衣裳。 冯嬷嬷将人收拾一新后,带到了萧业面前。 萧业端详一番,薄唇勾起浅笑,抬手勾起那姑娘的下巴,赞道:“不错,有点儿姿色。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羞涩的垂下了眼眸,“奴婢名唤阿嫣。” 萧业颔首,“阿嫣,好名字。以后你就在云起斋侍奉吧。” 冯嬷嬷闻言向阿嫣说道:“还不快谢谢公子,这可是你的大福气!” 阿嫣含羞拜道:“谢公子大恩,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公子。” 是日晚间,萧业在卧房外的浴房沐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公子,阿嫣给您加点儿温水。” “进来。” 萧业慵懒的靠着桶壁,水中强健体魄的草药沫浮在结实的胸膛上,两只坚实的长臂随意的搭在桶沿上,一双冰眸瞥了一眼进来的阿嫣。 沉声说道:“放着,过来给我捏捏肩。” 阿嫣羞涩的应了声“诺”,缓缓走到他背后,不轻不重的为他揉着肩。 萧业闭上了眼睛,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随意的问道:“在保康门还习惯吗?” 阿嫣似被勾起了伤心,期期艾艾的答道:“奴婢一路逃荒至此,风餐露宿,若非遇到公子,此时还不知在哪里受着什么苦。公子的大恩,奴婢愿用一辈子去偿还。” 最后的几句话,她说得极轻,兰息贴着萧业的耳朵而过,手指似有意似无意摩挲着萧业的宽肩。 萧业微微一笑,似是十分受用,声音低缓道:“你有今日,可不光要谢谢我。” 阿嫣回道:“奴婢知道,还要谢谢夫人。” 萧业轻笑一声,睁开了眼睛,“那个孩子是被你捂死的吧,难道你不该谢谢他吗?” “公…公子什么意思?阿嫣听不明白。” 回答的女声有些惊慌又难掩一股杀气,两只柔荑也离开了萧业的肩膀。 瞬息之间,萧业身形微转,长臂一把抓住身后欲拔簪行刺的女子,狠狠掼在了地上! 随即从浴桶里跳了出来,身上的长裤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阿嫣被摔得七荤八素,扭头又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状。 “公子为何如此?是嫌阿嫣服侍的不够好吗?” 萧业向其走了两步,蹲了下来,笑道:“姑娘服侍的很好,只是萧某一向没什么耐心,特别是对杀人这件事,一般不留过夜!” 地上的女子闻言,眼中陡然充满杀气,突然跃身而起,拔下发间银簪便向萧业喉咙刺去! 萧业侧身闪过,随即转守为攻,反手抓住阿嫣持着簪子的手臂,猛然使劲,“咔嚓”一声掰断了她的手腕! 一声凄厉的女声猝然响起,刺破了夜的宁静。 但这声惨叫并未让萧业手下留情,他随即折断了她另一条手臂,踢断了她两条腿骨。 做完这些,确保她对自己没有威胁后,他拿起衣架上的玄色寝衣罩在身上,开始了慢条斯理的审讯。 “派你来的人是齐王?” 阿嫣疼的脸色煞白,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了脸上,咬牙齿切的瞪着萧业道:“你一个文官,竟有如此好的武功!” 萧业看到那双怨恨的眼睛瞳孔没有变化,便又猜道:“徐骁?” 阿嫣喘着粗气,脸上却是不屈,“你一定不简单,你使的功夫我看不出门派!” 萧业置若罔闻,继续猜道:“徐若安?” 蓦的,地上女子的呼吸似乎顿了一顿。 萧业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原来是他。” “不是他!”阿嫣忽然激动的喊道。 萧业站起身来,捡起掉落地上的那根银钗。 阿嫣见到,挣扎着叫喊道:“不要碰它,给我!给我!” 萧业把玩着手里的银簪,睨了地上的女子一眼,“看来徐若安是你很在意的人。” “不是他!我压根儿不认识什么徐若安!也不认识什么齐王、徐骁!我杀你仅仅是因为你刚刚想杀我!” 萧业嗤笑一声,“倒是伶牙俐齿。” 话音落后,忽听院中传来吵闹声。 “你家公子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家姑娘进去?” “夫人,公子正在沐浴,不便打扰。” “胡说!我明明见阿嫣进去了,过了这么久还未出来,谁知在搞什么名堂?” 又听谢姮轻柔中带着失落的声音说道:“罢了,我们回去吧。” “不能算!姑娘,萧家欺人太甚!难道要让一个奴婢爬到您头上吗?真是忘恩负义,姑娘今日才救了她…” 萧业听到这里,看了看地上苟延残喘的女子,沉声道:“让她进来!” 院中的谷易听了此话,让开了路。 谢姮却犹豫起来,两只手绞着手帕。绿蔻跟她说,萧业将阿嫣留在云起斋侍奉,已经侍奉到床榻上去了。 她震惊,不敢相信,便想亲自来确认。 片刻后,她下定了决心,向绿蔻道:“你留在这里,我自己去。” 绿蔻生怕她家姑娘吃亏,就要跟上,但被谷易拦住了。 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阿嫣疼的喘着粗气的声音。 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都注视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萧业隔着轻纱帷幔看到一个娇俏的身影走了过来,她脚步极缓,似乎踌躇不定。 最终,她在帷幔前站定,没有掀开那道帘子。 “夫君,你…阿嫣她…” “进来。” 萧业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命令。 谢姮的心怦怦直跳,同时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她缓缓伸出手,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却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她已做好入目一片旖旎的准备,却没想到房里的两人似刚刚经历了一番打斗! “夫人!夫人救我!公子他欲行不轨,阿嫣不从,他便想杀我!夫人救救我…” 阿嫣见谢姮进来,连忙手脚并用的向其狼狈爬去。 谢姮骇然的看着似受重伤的阿嫣,又抬头茫然无措的看着萧业。 “夫…”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刚刚摸到谢姮裙角,乞求连声的阿嫣住了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谢姮低头看去,一根银簪钉进了她的后脑! 她脑中“轰”的一声,随后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萧业冷冷道:“她要杀我,所以我杀了她,无论你信不信。” 谢姮定定的望着那根几乎整个钉进阿嫣脑后的银簪,口中喃喃道:“她…她不是流民孤女吗?为何要杀你?” 萧业转到屏风后,换下了湿淋淋的长裤和寝衣,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眼见不一定为实,以后别再让人利用了你的善心。” 谢姮这才知道他叫自己进来的目的,竟是要给自己一个教训? 她忽然想起了萧业,连忙问道:“你可有受伤?” “无事。” 萧业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又对院中的谷易道:“进来收拾干净!” 谷易和绿蔻走了进来,绿蔻见到房内情景,差点尖叫出声,被谷易捂住了嘴。 冯嬷嬷也来了,她见到阿嫣后脑上的那根银簪,连声懊恼:“老婆子真是该死,竟没想到这根簪子也可做凶器!” 萧业没有怪罪她,只让他们处理好现场。 正在众人处理之时,孟院公忽然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不好了,公子!刑部尚书和刑部员外郎带人围住了府邸,说是寻找失踪的女儿阿嫣!我看了画像,和这女子一模一样!” 第53章 一条毒计 众人闻言一愣,全都神情紧张的看向了萧业。 萧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眼神阴骘。 心中则赞道:可真是一条妙计,若是这女子刺杀成功,自然不劳刑部。若是刺杀不成功,那这杀人的罪名便落在了自己身上。 若是这条计策是徐若安想出来的,那他还真是不容小觑。 “夫君,怎么办?”聪慧的谢姮此时也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是啊!公子,快想想办法,吉常恐怕扛不了多久!” 孟院公急得浑身哆嗦,刑部的人来势汹汹,万一冲进来,那就是证据确凿,当场拿下! 萧业沉着镇定,转过头来看向了谢姮… 云起斋的卧房里,众人都退了出去,萧业放下床幔,解下了自己的衣衫,扯开中衣。 随后看向了羞红脸庞,手足无措的谢姮,“夫人要我帮忙吗?” 谢姮贝齿轻咬樱唇,羞窘道:“不…不用了。” 随后伸出纤手,红着脸褪下了上襦下裙,只着了亵衣亵裤。 “还…还要脱吗?” 萧业看着眼前的女子,清妍绝伦,国色天香,雪白的肌肤染满红晕,娇羞中又带着怯怯… 心神不禁一动,但紧接着就听到了院中传来的吵闹声,刑部的人已闯进了云起斋! “不必了。” 萧业说罢,一把将谢姮拉入了怀中,鸳鸯帐中鸳鸯交颈… “不能进去!我家公子夫人已经安歇!” “滚开!”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萧业听到一行人闯了进来,在屋内胡乱翻找着。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床榻而来,一双手掀开了床幔! “啊!夫君!” 帐内的鸳鸯受了惊,谢姮花容失色,一头钻进了萧业怀里。 “混账!” 萧业怒喝一声 ,一脚将来人踹了出去! 那人被踹飞老远,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刚到门口的张极维和刑部员外郎潘岳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帐中何人?可是阿嫣姑娘?” 心中想着,即便告不了萧业的杀人罪,也能告个强健! 那人捂着被踹断的肋骨,直冒冷汗,抽着冷气答道:“属…属下没看清,只看到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帐内的萧业厉喝一声,“谷易!剜了他的眼睛!” 谷易听令,身形迅疾,一道白光闪过,只听一声惨叫,那人两眼鲜血淋淋… “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这骇人的一幕让张极维和那个刑部员外郎潘岳目瞪口呆,面如土色。 “萧业,你…你…” 张极维“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帐内的萧业已为谢姮裹好了衣衫,抬起长腿下了床榻,身上的中衣敞开着,神情却是威严。 “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夜闯官宅,可有君令?若无君令,轻则杖刑、重则绞刑,杀之无罪!” “夫君,发生什么事了?” 帐内的谢姮微微探出臻首,受了惊的眸子惶恐不安的扫了扫屋内众人。 萧业站在床榻前,没有回头,沉声答道:“夫人,莫惊。” 谢姮拉上床幔又缩回了床榻,委屈道:“可是刚刚…若是传了出去,我以后还有何颜面…” 说着,便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冯嬷嬷和绿蔻见状,连忙走到床榻前安慰。 萧业答道:“夫人放心,为夫定为你讨回公道!” 说着,凌厉的眼神盯上了张极维。 张极维只觉身上一冷,但他到底有备而来,便冷哼一声,厉色道:“公道站哪边,还未可知!” 接着命令刑部衙役道:“给我搜!潘大人的女儿阿嫣姑娘进了萧府就未出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业双手负在身后,冷眼看着衙役们将萧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但却无人敢动他身后的床榻。 “回大人,一进院没有找到!” “回大人,二进院没有找到!” “回大人,三进院没有找到!” “回大人,湖里、花园都搜了,没有阿嫣姑娘人影!” 随着派出的人一批批的回来,张极维的神色越来越慌张起来。 “萧业,你把人藏哪了?” “什么人?” “阿嫣!你领回的那个流民女子,那是潘大人离家出走的女儿!” 萧业睨了那刑部员外郎潘岳一眼,冷笑一声,“走了。” “胡说!人一定还在府里!” “那敢问张大人有何证据?” 证据?张极维绞尽脑汁,却没有发现一点儿痕迹。 可是,如果今夜拿不下萧业,明日他一定会到陛下面前参自己一本,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张极维恼羞成怒,“给我再搜一遍,掘地三尺!” 萧业冷哼一声,阴冷道:“滚!” 帐内的谢姮紧接着哭道:“夫君,我名声尽毁,颜面无存,不要活了!我死后,夫君再让太后给你指个名门望族的贵女,以免再受这般屈辱…” 一群衙役搜了一遍一无所获,又被萧业气势威吓,再听谢姮寻死觅活,提起太后,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 那潘岳也惴惴不安,他们私搜官宅本就没有君令,何况现在连那个女杀手的影子也没有找见。 现在他们将三品寺卿夫人堵在床榻上,的确是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便小声向张极维道:“张大人,若是逼出了人命,太后怪罪下来可非同小可,不如先行回去,再做计较!” 张极维此时骑虎难下,听了这话,心中盘算一时,夜闯私宅者杀之无罪,真惹恼了萧业,大开杀戒,自己到底理亏。 便厉声道:“来人!围了萧府,本官不信一个大活人插翅飞了!” 说罢,张极维领了衙役出了萧府,当真让人把控了起来。 刑部的人走后,萧府众人退出了卧房。萧业穿好衣衫,撩开床幔,谢姮也已穿好了衣裙。 “今日委屈夫人了,多谢。” 谢姮想起刚刚与萧业亲昵的一幕,绝美的脸上染上两朵云霞,又羞又窘道:“夫妻本是一体,夫君不必言谢。” 萧业一贯冰冷的眸子有丝温情一闪而过,“你放心,今日的事不会就此算了,你的名声无人敢议一句。” 谢姮垂下了臻首,贝齿紧咬樱唇,有些无助,嘴长在别人身上,萧业又怎能管得住呢? 但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府外的刑部衙役,面带担忧的向萧业问道: “可是,夫君,那个…要怎么办呢?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 萧业心中已有对策,淡然道:“夫人不必担心,此事我来处理,你先回隐庐歇息吧。” 话音落后,便听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公子,范廷来了!” 第54章 反将一军 范廷?今夜还真是热闹。 将那个女杀手的尸体暂做处理后,萧业来到了正厅。 范廷面色紧张,开口问道:“大人府中发生了何事?为何会被刑部的人围了起来?” 刚刚他进来的时候,甚至遭到了张极维的盘问。 萧业神色淡然,示意其落座,“没什么,你深夜来访是否有紧要的事?” 范廷点点头,连忙道:“今日大理寺又来了几个流民报案,又是年轻女子失踪。下官仔细询问了,发现这些女子失踪前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下利!” 下利?萧业面带思索,问道:“除了这些失踪的女子,与她们同用一锅粥的家人可有这症状?” 范廷摇摇头,郑重道:“没有!若非下官问起,他们还以为这些女子身虚体弱,寒凉引起。可是,一个人有此症状是寻常,但这些失踪的女子大多都有此症状,一定不是巧合!” 萧业拧眉沉思,忽然想起今日在张家粥棚见到的一幕。 眼神陡然锋利了起来,看向范廷问道:“可知这些女子在哪家粥棚受施?” 范廷答道:“下官问了,但这些流民每餐排队的粥棚不定,自己也分不清哪家是哪家!” “这倒不难,明日你带他们到保康门暗中指认,筛选可疑的粥棚。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范廷应了“诺”,随后告辞了。 萧业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今日张极化为那个年轻流民女子添粥的场景,一些阴骘爬上了年轻英俊的面庞。 随后,他叫来了吉常,“通知樊兴,让容娘进京。” 吉常应了“诺”,又问道:“公子,那个女杀手的尸体如何处置?” 萧业俊颜上浮起一抹笑容,吩咐道:“运去九曲阁,妥善保存着。” 吉常虽不清楚为何要保存那个女杀手的尸体,但仍依令去做了。 月上中天,被刑部衙役把控着的萧府灯火尽熄,融入了宁静的夜色中。 但守在府外的张极维却是焦躁不安,一晚上萧府只进出了一个范廷,独自来,独自去,没有半点儿异样。 眼看着前半夜即将过去,他坐不住了,乘了马车去了歧国公府。 歧国公府中,徐骁仍未睡,他也在等着张极维的消息。 张极维着急忙慌的来到徐府,一见到徐骁就语带埋怨,“国舅爷到底派了个什么人?这个人到底可不可靠?怎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毫无踪迹!” 徐骁听了,吃了一惊,他未想到是这番情景,本想着,即便阿嫣失手,也能给萧业按个杀人罪。 再不济,就算阿嫣活着,诬告萧业一个拐带诱奸也是轻而易举。 “你是否搜查清楚了?阿嫣不会临阵脱逃!” 张极维“哎呦”一声,又急又气道:“我的国舅爷!我恨不得将萧府掘地三尺了,连萧业和他夫人的床榻都看了,一点儿痕迹也没有!连滴血都没找到!” 徐骁仍不能相信,那个阿嫣是他府中养大的杀手,又心悦他大儿子徐若安,办事一向妥帖。 张极维已无暇顾及那个女杀手了,他现在担心的是会被萧业反告一状。 “国舅爷,此事你得给我想个办法,那个萧业断不会就此罢休!” 徐骁心烦不已,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了,你先去把人撤了,若是萧业御前参你,我保你便是!不过,有一点记住了,阿嫣是潘岳的女儿,的确有人见到进了萧府。记住了,若是漏了嘴,便是欺君之罪!” 张极维连连点头,自然晓得其中厉害,又急冲冲的赶去萧府。 张极维走后,徐骁抬眼看见自己的大儿子徐若安走了进来,面容严肃。 “父亲让阿嫣去刺杀萧业?” “是,不过是个女人,不要放在心上。” 徐若安面色有些不悦,但仍心平气和的说道:“我在意的并非如此,而是萧业既是个人才,为何不施以手段拉拢,何必要势不两立?” 徐骁瞪了他一眼,“天真!你记住,这世上唯有权势能震慑人心!讲和,那不过是弱者的缓兵之计,而我们不需要!” 徐若安并不认同,“那么现在呢?父亲有震慑到萧业吗?阿嫣赔了进去,还可能会被萧业反将一军!” “住嘴!那个萧业,殿下势必要除,此事你不要多嘴!” 徐若安劝不了父亲,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心中也好奇,萧业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避开了张极维的严密搜查? 这一夜,萧业只睡了一个时辰,算算宫门开启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他起床洗漱,让吉常套马备车。 随后打开府门,没见到张极维,便挟着一直守在外面的刑部员外郎潘岳朝着宫城而去。 进了左掖门,早朝的百官见了这架势,纷纷称奇。 潘岳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被选中参与此事。此时左右不见张极维的身影,早就乱了分寸。 好言向萧业求饶,希望此事就此作罢。 萧业既不答话也不松手,俊颜冷酷,几乎是一路提溜着潘岳来到紫宸殿。 百官行礼之后,皇帝见这场景,不禁皱了皱眉头。上次萧业兴师动众带来的人是前犯官严统。 “萧卿,何事争执啊?” 萧业拜道:“启禀陛下,昨夜刑部尚书张极维、刑部员外郎潘岳强闯家宅,污我清白,并直闯臣夫妻卧房,致使臣妻受惊染病!请陛下为臣做主!” 殿上的百官听了,议论四起,连豪门党成员也面露惊奇,显然许多人对此事并不知情。 齐王魏承煦的脸色有些难看,知道徐骁的行动又失败了! 常山王魏承昱面带震惊,听萧业所言,似乎昨夜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萧业的奏禀,锐利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潘岳。 接着,萧业将谢姮救助阿嫣,和紧接着张极维带人强闯家宅之事一一道来,并将潘岳寻女的那张画像在御前与百官面前亮了相。 当然,关于被刺杀和反杀之事,他没有提起。对于的阿嫣去向,仍如昨晚说辞一致,说是想念弟弟,去了义庄。 殿上的百官个个都是人精,听完来龙去脉,对这诸多巧合已心中有数。 皇帝不悦的眼神暗暗扫过齐王,接着声音微冷的向潘岳问道:“既是潘卿的女儿,如何沦落到保康门与流民为伍?” 此话一出,殿上便是一阵附和的声音。 潘岳伏跪在地上,额头淌着冷汗,“回陛下,臣…臣…” 寒门党及一些清流催促道:“你倒是快说啊!” 第55章 暗设陷阱 潘岳只是个六品员外郎,哪里见过这个架势,顿时汗流浃背,撑在地上的手也抖了起来。 魏承煦皱了皱眉,出列奏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若要证明萧大人清白,先要找到那名失踪女子。” 萧业闻言,寒眸抬起,看了魏承煦一眼,显然,此事他是知情的,或者说根本就是他授意的。 豪门党的成员见齐王站了出来,便猜出了大概,纷纷出列将焦点转移到了那名失踪的女子身上,不提张极维强闯官宅之举。 寒门党这次倒是跟萧业站到了一起,质疑张极维违规办事、滥用职权、欺压同僚。 清流们对此也嗤之以鼻,毕竟今日的事若是轻轻揭过,以后这种“栽赃陷害,贼喊捉贼”的戏码就很有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身在朝堂,谁没几个仇敌对头呢? 萧业静静地看着两拨人马争执起来,御座上的天子头疼不已。 忽然,一片吵闹声中,一名内侍上殿通传:“启禀陛下,刑部尚书张极维求见。” 霎时,两方安静了下来,三个关键人物到齐了! “宣!”皇帝脸上已显露些愠色。 萧业对张极维的到来毫不意外,亦能猜想他离开萧府后去了哪里。 不多时,张极维小跑着上了殿,慌忙跪倒在地,急声禀道:“启禀陛下,昨夜之事是场乌龙,臣刚刚去查了,阿嫣姑娘的确如萧大人所说去了义庄,只是后来又离开了,不知所踪。 臣着急寻人,行事鲁莽,私闯官宅,甘愿受罚,请陛下降罪!” 张极维到了萧府门口,听说潘岳被萧业挟持着进宫去了,心中大骇,唯恐潘岳兜不住漏了话,连忙紧赶慢赶的赶到了宫城。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张极维的话语微微停顿,似在踌躇。 萧业知道皇帝很清楚这件事中,自己儿子所扮演的角色。 随即缓缓开口,向潘岳道:“潘大人,陛下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本官亦想不通,既是官家小姐,阿嫣姑娘为何要说自己是逃荒流民,还要入我萧府为奴?” 寒门党和清流们听了,纷纷发表道: “是啊,太过蹊跷!” “隐瞒身份的行径很是可疑!” “难不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潘大人你快说与陛下听听啊!” 跪在地上的潘岳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了,说话结结巴巴,“臣…臣…” 张极维从旁催促道:“潘大人,陛下面前实话实说,切莫欺君!” 潘岳听了忽而一震,颤抖着声音答道:“阿嫣是臣在外的私生女,前几日回家认亲时,被赶了出去,这才沦落到了保康门…” 萧业冰眸中闪过一丝算计,追问道:“所以说,阿嫣姑娘的确是潘大人的亲生女儿是吗?” 潘岳连连点头,“是是,正是如此!” 萧业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转头向皇帝禀道:“启禀陛下,两位大人一位寻女心切,一位着急破案,臣皆能体谅,愿意不追究此事。” 此话一出,寒门党及清流们哗声一片,一个惋惜这么好的打压刑部尚书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一个担心此事轻轻揭过,难保以后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纷纷请奏皇帝必须严惩! 殿上的齐王和张极维听了萧业的话,皆是微微一愣。 以他们对萧业的了解,他绝不是个善罢甘休、甘心吃亏的人!可萧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们又摸不透。 而且,眼下对他们来说,不追究的确是好事。 皇帝对于萧业选择息事宁人颇觉欣慰,这个聪明的臣子很有分寸,知进退。 “萧卿如此大度,朕心甚慰。” 赞扬过萧业后,皇帝为了堵住反对的声音,也为了给不守规矩的人一个教训。 威慑的眼神又看向了殿上的张极维和潘岳,声音陡然严厉。 “不过,此事也不能让你白白受了委屈!潘岳治家不严,连累三品朝臣,脊杖五十!张极维违规执法,滥用职权,脊杖二十!你二人亲去萧府,负荆请罪!” 张极维和潘岳听了,连忙叩头谢恩。 萧业拜道:“谢陛下为臣主持公道!不过,此事受委屈的不止臣一人,还有臣妻,担心外男私闯内室,名声不保,意欲寻死!” 皇帝听后,狠狠地瞪了张极维一眼,顺带着瞄了一眼齐王。 萧业的婚事是太后赐婚,如今闹出此事,他不为萧业的面子,也要维护太后颜面。 君王的脸上现出冷酷之色,缓缓开口:“其余众人交由大理寺,杖责一百,生死由命!” 萧业谢道:“臣谢陛下隆恩!” 张极维和潘岳则是心中一惊,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退朝之后,罔顾齐王的冷眼和崇德殿外张极维、潘岳受刑的惨叫声,萧业径直出了宫,回了萧府,并嘱咐孟院公关好府门。 没多久,孟院公来报,府邸周围聚集了许多人,巷口的那个小凉茶棚都坐满了。 萧业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看张极维笑话的,让孟院公不必理会,仍关好府门。 大约半个时辰后,萧府所在的巷子口走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张极维和潘岳。 两人赤着上身,背上血迹斑斑,负着两根荆条,每走一步那荆条便碰一下伤处,疼的两人龇牙咧嘴,冷气直抽。 这还是齐王打点了行刑的禁军,若无打点,两人恐怕就要爬着来了。 凉棚里,前来看戏寒门党人和往常与二人有些过节的官员们都回家换了常服,悠哉的坐在茶棚里饮着茶。 见到二人,纷纷上前问好。 “哟!张大人也听说了这家茶棚凉茶好喝,过来喝茶?” “欸,张大人现在需要的可不是凉茶,是红花油!” 此话一出,凉茶棚里迸发出一阵哄笑,旁边围观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指指点点。 张极维和潘岳臊的脸通话,又恼又窘。两人也不答话,一步步挪着朝着萧府而去。 来到府门前,却见大门紧闭。张极维自己是不肯去叫门的,遂给潘岳使了个眼色。 潘岳虽多挨了三十杖,但上官的话也不敢不从,便扯开喉咙叫起门来。 “萧大人,我等前来负荆请罪,还请打开府门!” 可是喊了半天,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凉茶棚下的官员们和围观的百姓倒是情绪激动了起来,纷纷鼓动着:“喊呐!再喊呐!萧大人没听见!” 第56章 负荆请罪 张极维和潘岳面面相觑,萧业这是故意给他们找难堪! 但他们既奉旨而来,别无他法,张极维也不拿乔了,两人一替一个在萧府门前叫嚷起来。 萧业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叫门,他就站在前庭处,双手抱臂,神情闲适。 谷易和吉常两人就趴在门缝处,不时的向他报告门外二人的窘态,嘲笑一番。 忽而,清风送来一缕暗香,萧业对这香味儿很熟悉,回头便见谢姮领着冯嬷嬷和绿蔻急急走了过来,俏若春桃的小脸上带着急慌之色。 “夫君,发生了何事?” 萧业的眼眸不像往日那般冷漠,淡然笑道:“无事,张极维和潘岳在门外负荆请罪。夫人想看吗?” 谢姮摇摇头,放下心来,她听到府外闹哄哄的,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变故。 “无事便好,这二人既来请罪,想必夫君已将事情处理好了。那我先回后院了。” 说着,谢姮小脸蓦然一红,又想起昨晚二人在床榻上亲昵一幕… 萧业点了点头,“好。” 谢姮粉脸发热,向其敛衽一礼,随即回身举步,袅袅娜娜的离去了。 萧业将目光又投向了府门,门外张极维的喊声愈发急躁,围观的起哄声也愈发激烈。 萧业气定神闲,他不给他们开门,一方面是为了羞辱他们,另一方面是为了等人。 陛下命刑部将昨晚私闯萧府的衙役送往大理寺处置,大理寺那边不知缘由,必要遣人问询。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谷易道:“公子,郑大勇来了!” 萧业沉声道:“开门!” 两扇沉重的朱漆木门被打开了,萧业负着双手缓步走到门楼处,居高临下的看着张极维。 张极维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口干舌燥、狼狈不堪,恼羞成怒的瞪着萧业。 周围看热闹的官员和百姓们则是哄闹的更激烈了,纷纷嚷道:“张大人,萧大人出来了,还不快赔罪!” “快啊!不然门又关上了!” 潘岳着实服气了,烈日底下他背上血肉模糊的背着荆条,实在扛不住了,连连向萧业作揖赔罪,希望尽快放自己回府养伤。 萧业没有再为难他,挥挥手让其走了。接着,戏谑的眼神看向了张极维。 张极维心中虽恼怒不已,但陛下旨意不得不从,便俯身向萧业拜道:“本官得罪之处,还请萧大人见谅。” 萧业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态度亲和的道:“张大人,你看,只要好好叫门,萧府的门自然会为大人打开。” 张极维剜了他一眼,暗暗咬紧了牙。 郑大勇来了一会儿,在人群中听了个大概,此时便挤上前来,就处罚刑部衙役一事向萧业请示。 萧业转头看向了张极维,笑道:“张大人,事关刑部,陛下的旨意还请刑部尚书亲自传达。” 张极维咽下一口怨气,没好气的答道:“杖责一百!” “还有一句呢?”萧业追问道。 “生死由命!” 萧业轻笑一声,又向郑大勇道:“郑班头可听清楚了?” 郑大勇斜了张极维一眼,抱拳道:“卑职听清了!” 萧业又道:“记得,惩戒即可,莫在大理寺坏了人命!” 郑大勇道了声“诺!”转身离开了。 围观的官员们听出了萧业话里的意思,不禁收起了看戏的心思,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 张极维则是咬牙切齿,只拿眼睛瞪着萧业。 萧业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张极维面前站定。 轻声说道:“张大人何必不忿?你丢的不过是脸,别人丢的可是命!” 张极维的眼睛猝然瞪大,激动道:“人被你杀了是不是?” 萧业冷笑一声,眼神逐渐阴骘,没有回答,丢下一句“送客!”便转身回了府。 张极维心里如猫抓般焦躁又愤怒,他们在萧府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女声后,便闯了进去。 这么短的时间内,萧业到底把尸体藏哪了? 张极维心中揣着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揣着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却苦于皇帝的旨意,无法再去纠缠,最后只得对着关上的萧府大门狠狠瞪了一眼,悻悻离去。 而在大理寺中,又是一番热火朝天。 因“户部盗银案”看管犯人一事,大理寺衙役早就与刑部衙役起了龃龉,这次刑部又欺人太甚,竟强闯萧业官宅,试图栽赃嫁祸! 大理寺衙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索性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于是,重杖之下,一片鬼哭狼嚎,求爹告娘。 大理寺的衙役也是鸡贼,品味了萧业那句话的意思,眼看着人打的差不多了,便不打了,让人拉回家去。 因此,当日大理寺没有坏一条人命,但许多人受刑之后在家没扛几日便死了。 也有那扛过去的,但不死也残废了! 经此一事,京中权贵豪门对萧业的心机深沉和心狠手辣更是不寒而栗。 是夜,九曲阁的沁园中,魏承昱对萧业被暗算一事心惊不已。 但他很奇怪,萧业是如何知晓那个阿嫣是来刺杀他的? 萧业答道:“那孩童虽然面黄肌瘦,但哭声嘹亮,不似身患恶疾。而且,那孩童的尸体面部淤血发绀、肿胀,嘴唇紫绀,不过一个时辰就出现大量尸斑,这是窒息死亡的症状。” 魏承昱恍然大悟,“所以先生见她一路跟随想要入府,便起了疑心?” 萧业点点头,“对。” 魏承昱又问道:“那她的尸体到底藏到了何处?张极维来的这么快都没有寻到?” 萧业没有明确回答,只道:“一个他们搜了第一次就不敢再搜第二次的地方。” 魏承昱拧眉思索着,忽而了然,开口赞道:“原来如此!先生之计果然巧妙!” 萧业微微一笑,端起了茶盏。 那个女杀手的尸体就藏在他与谢姮亲密之时,旁边乱糟糟的锦衾下。 而他剜了那个衙役的眼睛,不仅仅是为了维护谢姮的名声,也为了威慑众人不敢再犯床榻。 两人聊完此事,魏承昱又想起近日朝堂上群臣对对萧业的攻讦,以及保康门外上万的流民,不禁泛起愁来。 “流民们虽然进了京,但齐王赈灾不利的事却无人提起,眼下先生倒成了盛京乱象的罪魁祸首了!” 萧业见魏承昱有些气馁,劝慰道:“殿下莫急,沂州赈灾的这层黑幕一定会被揭开。” 魏承昱的眉头仍是紧皱,俊毅的脸庞愈加严肃了。 “还有一事,本王不明,先生让秋松溪将流民引来京城,为何寒门党在此事上并不维护先生?” 萧业看了魏承昱一眼,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这枚棋子会被梁王舍弃。 “殿下不必担忧,寒门党这是在造势。再说,我在朝中孤立无援,反而能让陛下放心任用。” 魏承昱听出了萧业话里的意思,略显震惊。 “到了这一步,还未结束?” 萧业持了一根拨灯棒,挑了挑那快要淹没在灯油里的灯捻子,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摇曳不止。 在这忽明忽暗的烛光里,一丝阴骘悄悄爬上了他幽暗的黑眸。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如今只是开始。” “你想怎么做?” 第57章 暗探 魏承昱陡然紧张起来,他对萧业已有些了解,他做事总是出其不意、不循规矩,而且胆子极大。 如果现在京城的乱局还不够,那他还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萧业见魏承昱面色紧张,莞尔一笑,安抚道:“殿下放心,萧某自有分寸。” 魏承昱仍是不放心,又道:“此番设计流民进京,虽是权宜之计,但于心总觉有亏。 不管这次能否打击到齐王,先生都要费心想些方法,让这些流民最后能够安稳地出京。” “好,萧某答应殿下。” 见到萧业应允下来,魏承昱这才放下心来。 送走魏承昱后,樊兴走了进来,小声禀道:“公子,容娘来了。” 萧业点点头,示意他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樊兴再次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容貌清秀可人的姑娘。 “容娘见过公子!” 萧业颔首,开门见山的问道:“樊兴是否已跟你说明白了?” 容娘点点头,清亮的眼眸中燃起了仇恨。“樊大哥全都跟我说了,容娘但凭公子吩咐!” 萧业锐利的眼神望着她,提醒道:“你要想清楚,此次可能十分凶险,若有惧意,我再想其他办法。” “不必了!公子,容娘等这一天已等了许久了!便是死,也要拖这些恶鬼下地狱!”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全都默然的看着这个坚强又可怜的女子。 萧业的声音稍微温和了一些,缓缓道:“你的命是樊兴救的,他救你,不是让你再白白送死。你放心,暗中会有人跟着。” 说着,将一个小匣子推了过去,谷易拿了起来,递给了容娘。 萧业解释道:“这是辛家密炼的毒丸,服上一粒,不消片刻,便会全身溃烂,流出脓水,虽是痛苦,但于性命无碍。 你落入他们手中后,伺机服下,可保你清白。” 容娘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是!公子,容娘的命是公子和樊大哥救的,容娘不会去死!” 萧业面露欣慰,余光扫到一旁的樊兴松了口气。 “其余的你听樊兴安排。” 容娘应了声“诺”,在樊兴的带领下离开了书房。 两人走后,萧业取出了一张票据,在灯下仔细端详起来,那是五年前,他收留容娘时,容娘交给他的… 谷易在一旁研着墨,忽而感慨一声,声音中带着怜悯,“容娘可真是命苦。” 萧业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当年他在街上捡到他的情形。 那时谷易还是个乞儿,萧业也不过十五岁。 当时他在酒楼的窗边看景,见对街一群乞儿中,有一个最为弱小的孩子讨得了一个馒头,正在欢喜之时,被几个较大些的乞儿抢走了。 这时,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看不过,便上前跟他们打斗起来。 萧业初时还以为这孩子也要分一杯羹,却不想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却将抢到的半个馒头还给了那个瘦弱的乞儿。 萧业以为二人相识,却又见不多时,那群抢东西的乞儿走了,那个瘦弱的乞儿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只留下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缩在街角。 萧业下了楼,走到他跟前,“饿不饿?” “饿。” “为什么不吃那个馒头?” “那不是我讨来的。” “但却是你抢来的,不是吗?” 那孩子摇摇头,虽然忍饥挨饿又受了伤,眼神却是纯净。 “你救了他,他不感谢你,还与施暴于他的人做朋友,你不怨他吗?” 萧业不信人性至善,势必要勾起这孩子心中的恶。 那孩子清澈的眼神望着他,“他没求我帮忙,我也不求他谢我,都是我自愿的,为何要怨他?” 萧业清冷的脸上现出一丝讥讽的笑,“你这样很容易被饿死。”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没再管那个死心眼的孩子。 直到夜幕降临,办妥了事的萧业独自一人溜达在街上,又见到了他。 “饿吗?” 那孩子睁开眼,见又是白天那人。 “饿。” “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想吃饱饭吗?” “想。” “那就叫谷易吧,以后跟着我,吃饱饭很容易。” 刚刚被冠名的谷易,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清冷少年,似被惊喜砸晕了头。 萧业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一边:“想好了便跟上。” 谷易愣了愣神,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却怕自己身上太臭,只敢远远的跟着。 清冷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往事涌上心头,再看眼前磨墨的谷易,哪里还有当年落魄乞儿的半点儿影子。 萧业随手拿起灯簪子将灯芯从灯油中挑出了一些,室内的光辉瞬间明亮了许多。 声音沉缓道:“若是问命,这世人谁不命苦?天要灭我我灭天,我命在我不在天! 容娘的苦,不是命造的,是人!很快,她不就要讨回来了吗?” 谷易听了萧业这一番话,顿时受到鼓舞,脸上又恢复了往日轻松的神采。 他自跟着萧业,便没见什么事难倒过他。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任何刁钻的难题,他都有奇招化解,公子从不信命,他只信自己。 次日一早,萧业刚到大理寺的司务厅,范廷便前来禀报。 他昨日带着苦主们暗中辨认了几个讨过粥的粥棚,发现有两家粥棚最为可疑。 每每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前去讨粥,总会只给半碗,接着又有另一人从另一锅里重新填满。 而这两家粥棚便是刑部尚书府和兵部尚书府! 听闻刑部尚书府,萧业并无什么惊讶,他已将张极化列为头号嫌疑人,着容娘去探了。 但是兵部尚书府也牵扯其中,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萧业想起了那日兵部尚书之子廖宗佑在九曲阁的行径,又忆起了谢姮曾说过,这二人常在一起厮混,还有他那个风流的连襟——叶明成。 “其他粥棚可有此现象?” “没有。”范廷摇摇头,很肯定的说道。 萧业沉吟片刻,心中盘算着加进来一个兵部尚书府如何处理。 范廷见其良久不语,面色沉肃,便道:“这案子一下牵扯两个尚书,的确有些压力。但是大人,邪不压正啊!” 萧业没有答话,仍是敛眉思索。很快,一个大胆的计划出现在他脑海里… “还有两日便是端午节了,那日圣驾驾临万春园与民同乐,百官亦要伴驾。家家户户忙着过节,应是他们防备最薄弱的时候。 这两日,你只在暗中盯着,查清那些流民女子被带往何处后,切勿打草惊蛇!” 范廷听萧业这般说,便知他已有了全盘的计划,心神振奋,应了声“诺”,退了出去。 萧业坐在书案后面,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轻点着桌面。 入京这么久,也该给梁王送份大礼了… 第58章 万春园的暗箭 翌日晚间,樊兴来报,容娘去了张家粥棚,果然是先得了半碗粥,又被添了粥。 容娘假装喝了后,便装作腹痛离开流民人群,在偏僻处被人掳走了! 他们一路暗中跟着,直到一座京郊的别院。 他们在那蹲守了一日,见进出的皆是京中有名的浪荡子弟,而那座别院属于刑部尚书府产业! 萧业听后,沉声问道:“容娘怎么样?” 樊兴答道:“公子放心,容娘无事。我们的人混了进去,一直藏在暗处。” 接着咬牙切齿道:“那狗东西张极化本想轻薄容娘,幸好有公子给的毒丸,他才没有得逞。 容娘以敏症为由糊弄了过去,又言说自己是舞姬,舞艺精湛,请求留下。 张极化见容娘乖觉,又色欲熏心,便同意给容娘几日时间调理敏症,没有加害于她!” 萧业看了樊兴一眼,深沉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不消几日,再等一日便可!” 再等一日,便是端午节了。 端午这日,皇帝、皇后奉太后出皇城,亲临万春园与民同乐。 萧业寅时便起身洗漱,没想到门扉叩响,端着水盆进来的不是冯嬷嬷,而是谢姮。 萧业没有说什么,默许了谢姮的侍奉,随后去了宫里。 卯时,皇帝、太后、皇后仪仗出宫城,率领百官浩浩荡荡朝着都城外的万春园而去。 在经由朝阳门出城时,萧业看了一眼临近的城门保康门一眼,那个方向一派宁静。 圣驾由万春园的东南门而入,驾临明珠湖东岸的蓬莱殿,萧业与五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亲在正殿伴驾,五品以下的官员则在偏殿。 随后,三品及以上的官眷入园,在距蓬莱殿数百步水心五殿观景。 接着,号角吹响,万春园剩下的八个园门齐开,百姓入园。 萧业在正殿上站着,眼见百姓蜂拥而入,一路山呼“万岁!”俨然清明盛世。 不同于身后史书的称颂,这鲜活的礼赞才是一个君王最高的荣耀! 萧业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这一刻,天子的帝王之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赐宴群臣后,精彩绝伦的水上百戏开始上演了。明珠池的御船上教坊司奏乐助兴,一时喝彩声、鼓乐声不绝于耳。 为彰显皇恩,陛下和太后、皇后数次封赏杂耍艺人。 在一片热闹喧嚣中,萧业见到一名禁军神情紧张,疾步来到虎贲校尉褚越身边,低声禀报着什么。 褚越听后,眼睛倏忽睁大,转头看了看御座上的皇帝,低声向其吩咐了几句。 那名禁军听后,又急急离去。而褚越则出了正殿,向外面的禁军言语了几句。 接着,萧业便见正殿周围及通往蓬莱阁的虹桥上多了一些守卫。 这不显眼的一幕在一片热闹欢乐中并不惹人注意,但萧业却心生疑窦。 褚越是皇城禁军校尉,只听命皇帝一人,深得陛下信任,甚至连皇城司也交由其管辖。 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向来行事稳重的禁卫首领乱了阵脚? 萧业修长的手指缓缓端起酒杯,暗中则关切着褚越的动作和岸上的动静。 万春园里一片欢欣气氛,“竞渡”过后便是“龙舟争标”。 依例,周帝和太后皇后要移驾龙船,于湖心观赛,正殿上的萧业和勋贵官员们亦跟随伴驾。 威武气派的龙船如一条破浪的巨龙在水面上穿梭着,驶向池中心,掀起层层波浪。 凭栏眺望,岸上百姓山呼“万岁”,跪倒一片,一幅繁华盛景。 褚越身为禁卫首领,也上了船。 萧业见他虽跟在皇帝身边,但似乎十分关注岸上的情况,紧握着佩刀的手也显露出他的紧张不安。 突然,鼓声大作,如狂风暴雨般猛烈,瞬间点燃了观者的激情,岸上百姓欢呼加油,“龙舟争标”开始了! 二十只小龙船、二十只虎头船、二十只飞鱼船、二十只鳅鱼船,随着鼓声响起,如弦上之箭,迅疾发射而出! 萧业远远看去,为首的一艘小龙船上拼命划桨的是何良牧与姚焕之。 但萧业已无心观赏,他觉得岸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甚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忽然,东北方向一派欢腾中,黑压压的冲进来一群人,四散抢掠岸上的百姓! 接着西北方向也涌进了一群人,有人被按倒在地抢劫身上财物,有的失足落水溺死水中,有的妻离子散四散奔嚎,岸上陷入了一片混乱! 萧业心下一沉,是流民! “父皇,快看!有流民冲击圣驾!”魏承煦看到岸上乱象,神情震惊。 “那是怎么回事?”天子的面容不再祥和,而是一片肃寒。 褚越脸上几无血色,跪地奏禀道:“回陛下,看装扮应是流民作乱!” “流民?作乱?”皇帝眼睛瞪的如铜铃,一群流民竟真敢作他的乱? “你的人呢?朕问你,你的人呢?” “回陛下,没有陛下的命令,应是不敢伤及人命,这才…” “混账!” “是!卑职这便去通知镇压!” 褚越起身欲走时,又被魏承煦叫住。 “褚校尉,多派些人手来,护驾要紧!” “诺!” 褚越上了一条小舟朝着岸边疾疾而去。 萧业审视的眼神在魏承煦脸上停留片刻,心中暗自思忖:齐王虽然想让他死,但应该不会蠢到犯上作乱,而且,他在流民中也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岸上传来有组织的煽动话语,一些草莽大汉一边与禁军搏斗,一边喊道: “官兵枉杀百姓啦!欺负我等流民命如草芥!” “我们是大周百姓,去陛下面前讨说法去!” “来啊,大家一起上,跟他们拼了!” 这些领头的人并不是流民! 萧业的心中忽然闪现一个人影,是秋松溪,他背刺了自己! 萧业面如寒霜,握紧了拳头。接着便见魏承煦来到御前奏禀。 “父皇,流民作乱,以下犯上,皆因有人执法不严,为祸京城,请父皇重裁大理寺卿萧业,以正法度!” 龙舟上的官员们议论纷纷,接着有人跟随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越来越多的官员附议,跪倒一片… 第59章 罪魁祸首 萧业神态沉稳,如一座静谧的山,冷静非常。 就在皇帝神情威严的逡巡殿下众臣时,魏承昱看了沉默的萧业一眼,慨然出列。 “父皇,这些流民平日里都在保康门外安分守己,今日突然躁动,定然事出有因,儿臣以为,或有蹊跷!” 魏承煦接过话道:“王兄说得对,此事相当蹊跷!若非大理寺卿萧业容留大量流民,以法乱政,也不会有今日乱象!父皇,儿臣以为,此罪形同谋反!” 魏承昱听了,脸色大变,慌又奏禀:“父皇,儿臣…”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因何缘由还需再查,当务之急是陛下和太后、皇后娘娘的安危,臣恳请陛下,先行回宫,此处交由臣与褚校尉处理妥当。” 萧业截断了魏承昱想要为自己说情的话,向御座上的皇帝拜道。 皇帝的脸色虽然难看,但现在还没有问罪萧业的意思。 “萧卿有何见解?” 萧业听出了皇帝现在关心的并非缘由,而是解决方法。 便答道:“回陛下,正如陛下所见,真正有能力作乱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人手无寸铁,又扶老携幼,恐怕是被裹挟至此。 臣以为,天子威严不容侵犯,犯上作乱者合该死罪。但陛下仁政亦不容亵渎,以至大开杀戒,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因此,束手就擒者可饶其不死!” “荒谬!冲撞圣驾其罪当死!轻拿轻放,置天子威仪何在?” 魏承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豪门党官员也纷纷附和。 若是流民作乱不杀,那萧业岂不是也无过了? 萧业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束手而立、神情威严的天子。 这个万春园里,不但有上千名作乱的流民,还有上万名百姓! 萧业在赌,赌一个天子的仁德之名… 片刻,天子忽然笑了,“区区几个流民而已,能作什么乱? 此事便交于萧卿处理,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萧业俯首拜道:“诺!” 同时,他也知晓,自己算是接下了这个烂摊子,要是事情差强人意,自己便是皇帝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靶子! 殿上的群臣懵了,对皇帝不合时宜的笑容摸不着头脑,连一向颇会揣摩帝王心思的应谌也不明所以。 龙船靠了岸,褚越已清出一条直通东南门的路,八百虎贲护卫便护着皇帝、太后、皇后并一众皇子公主、权贵官员出了万春园的东南门,奔城门而去。 三品院官眷们也紧随其后,匆匆逃离万春园。 褚越命皇城司一千兵士守住园子各门,只留东南门,除了百姓外,流民一律不得放出园。 又率领一千兵士进到园中,大声呼喝“束手就擒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就地斩杀!” 流民百姓们乱作一团,四下冲突,转眼便做了刀下鬼,一时血流成河。 萧业逆着奔逃的人流而上,魏承昱也自愿留了下来。 在混乱的人群中,萧业又看到了何良牧与姚焕之。 两人初时参加龙舟赛,及见到骚乱四起,已经变成在湖里捞人了。 魏承昱率先来到褚越面前,见到园中有些禁军杀红了眼,对流民中的老弱妇孺,竟也直接砍杀! 愤怒道:“褚校尉,传令下去,不得滥杀无辜!” 褚越坚硬的回道:“回殿下,我等皆依皇命行事,定不会滥杀无辜。” 说罢,又传令道:“来人!传令下去,一炷香内,不束手就擒者皆为暴民,就地斩杀!” “褚校尉!本王再说一遍,不准乱杀无辜!”魏承昱忍不住大喝一声,愤怒非常。 但褚越对此置之不理,他只听命于皇帝。 萧业早已听见了两人的争执,此时也来到褚越身边,不禁出言赞赏。 “褚校尉果然雷厉风行,不愧是虎贲校尉。” 褚越却不吃他这套,冷哼一声,“若非有人徇私枉法,也不会造成今日这乱局。” 萧业扯了个笑容,似没有听出这话里的明嘲暗讽,连声赞道:“褚校尉说得有理,依本官看,要想平乱,还得雷厉风行! 请褚校尉将东南门也关紧了,园中无论流民还是百姓,一个也不要放过,全部就地斩杀! 以免有那不识相的百姓逃出园后,信口胡诌禁卫军在万春园里‘乱开杀戒’,坏了皇城司的名声事小,污了陛下的仁德事大。褚校尉,您以为呢?” 褚越被他这么一番阴阳,立马明晰出了其中的厉害,一改刚刚对魏承昱的豪横,转头吩咐下去,不得乱伤性命。 萧业又道:“即便束手就擒,也不能就此放过。请褚校尉将水心五殿腾出,先做关押之地,再由陛下裁决。” 褚越心中虽不乐意,但萧业言之有理,这些造乱的流民送到哪个衙门,可是大有讲究,自己不能轻易地将他们押回皇城司。 当下,便让人照此去做了。 皇城司到底是正规军,又有兵器在手。流民面对镇压,初时还群情激愤,很快就溃不成军,被悉数擒拿了。 为了清点伤亡人数,魏承昱身先士卒,亲自下水捞尸,何良牧、姚焕之等人见了心中感佩,亦紧随其后。 待到清点完毕,魏承昱与褚越要进宫复命之时,人群之中,早已寻不见了萧业的身影。 询问众人,皆说不知其何时离开。 褚越见状,冷哼一声,“恐怕是吓破了胆,不敢进宫面圣了!” 魏承昱心中既愤又痛,不知这是否就是萧业说的“覆舟水”。 若如此,他要如何面对这些因自己“夺储”而枉死的人命? 但另一方面,他又为萧业担心,事已至此,他要如何收拾残局,扛下这滔天罪责? 魏承昱一言不发,与褚越一起回了宫。 刚到崇德殿,便见大殿门口乌压压的跪了一片文武百官,义愤填膺的声浪振聋发聩。 “诛萧业,锄奸佞!” 魏承昱心中惊骇,向皇帝奏报完伤亡情况后,便一直悬心吊胆,等着御座上的裁决。 他心里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保萧业一命,哪怕自己再次触犯圣怒,被驱逐出京!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两人的禀报,神情没有多大变化,亦没有问起萧业。 他揉了揉额角,似乎是嫌外面太吵。片刻后,对二人说道:“退下吧。” 魏承昱没想到父皇这般处置,愣怔片刻后又察觉这或许是好事,随即松了一口气,心急火燎的出了宫,他要尽快找到萧业,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人走后,皇帝仍斜倚在御座上揉着额角。 睢茂见状,欲上前为其按摩纾解,被其抬手制止了。 “去叫御史大夫来。” “诺。” 睢茂应道,便让人去传。 皇帝又道:“等一下,不要走前殿。” 睢茂了然,这是要避开众臣。便让人悄悄绕出,将应谌从殿后带了进来。 应谌并不在请旨的官员中,但他一直在六科廊的尚书台密切关注着局势。 见到皇帝这般秘密宣召,心中便了然了几分。 皇帝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的问道:“知道朕为何没有惩治萧业吗?” 应谌想起了皇帝在龙舟上那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如实答道:“老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皇帝的脸上又露出一抹笑容,徐徐道:“朕在萧业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应谌更疑惑了,“何人?” 皇帝的笑意更深了,语气中似有些追忆,“谈相,朕那永远能做出最理智最正确决策的谈相!” 第60章 替死鬼 今日龙舟之上,所有人都关注缘由,欲以此置萧业为死地。但萧业没有辩解,而是直指要害! 这样极其聪明的臣子,他的朝堂上以前也有一个。 不过,没有萧业胆大便是… 老应谌听了,脸上难掩震惊之色,连山羊胡也翘了起来。 “陛下…” 皇帝如鹰隼般的眼睛盯住了他,“怎么了?难道御史大人也认为萧业该死?” 应谌慌忙低下头来,“臣无此意,臣以为陛下之见乃是圣明裁决!”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已没了刚刚的笑意。 “既如此,你便退下吧。” “诺,臣告退。” 老应谌在内侍的引领下又从殿后面绕了出去,只是心中仍是波涛未平。 谈相,陛下将萧业比谈相! 这意味着什么? 老应谌此时很庆幸自己是坚定的帝党,而陛下又对其信任之至… 所以,现在,他们御史台要保萧业… 日落西山,盛京城中,渭河沿岸的一处野码头上,一艘草船已在此处泊了一个时辰。 船舱中,萧业已换了常服。 望着夕阳照耀下金光粼粼的水面,萧业想起了明珠池那被鲜血染红的湖水,想起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 蓦的,耳边响起了一个苍老悲悯的声音。 “红尘白浪两茫茫,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与你辩经三年,仍留不住你。你此一去,必是朝野倾覆,天下难安。老衲只希望你记住一点,少造杀孽!” 萧业忽觉眼睛发酸,他闭上了眼,缓缓调息,心墙上的那一丝裂缝很快就被抹平了。 “公子,有人来了。” 船舱外传来吉常的低声禀报,萧业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阴骘。 他走出船舱,见岸上那片野树林里走出的并非秋松溪,脸色便又冷了几分。 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看步法身形,应是个练家子。 他来到跟前,不拜不名,神态倨傲,打量了萧业一眼开口说道:“秋先生没有功夫来,你有什么事?” 萧业冰冷的眸子扫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那汉子哼了一声,“我当然是秋先生的人!你如果想问万春园的事,那是秋先生的意思。” 萧业冷笑一声,“所以说是秋先生背刺了我?” 那汉子嚷道:“什么背刺!你有今日,全靠秋先生和王爷的提携,秋先生想做什么,还需和你知会?” 一旁的吉常听了这些羞辱的话语,顿时窜出火来,就要上前理论,却被萧业拦住了。 “秋先生可有让你带什么话来?” 那汉子一梗脖子,不耐烦的道:“没有!若非你三催四请,我也不会跑这一趟!秋先生他老人家贵人事多,哪有功夫与你周旋? 你如今虽混到了三品,但也别想压秋先生一头!若论劳苦功高,你连我都比不了!我们跟了王爷多久,你才跟了多久?” 萧业点头称是,面如冠玉的脸上露出温润的笑容,似是十分信服。 “阁下教训的是,是萧某唐突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两块银锭,缓步走上前去。 “有劳仁兄跑这一趟,烦请给秋先生带句话。” “什么话?” 那汉子以鼻视人,神态傲慢的去抓那银子。 萧业突然攥紧了银锭,浅笑道:“就说萧某的确比不了秋先生,但有一样秋先生一定比不了我!” 那汉子没有抓到银子,又听了此话,眼睛一瞪,就要破口大骂。 萧业眼神倏忽转冷,另一只垂着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毫不迟疑的捅上了那汉子腹部! 面若春风的神情逐渐化为阴冷,徐徐道:“他对王爷忠心耿耿,但我不是!” 说着,握着匕首的手狠狠转了两圈! 那汉子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萧业竟敢对其下手,喉中咕噜噜涌出血来,很快就变成一堆死肉了。 萧业睨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前来收拾的吉常道:“送去九曲阁。” 吉常虽然不解,但也知道萧业定不会突然对收藏尸体有了癖好。 萧业在水边洗净了匕首和沾上血污的衣袖。随后,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两人乘着载了尸体的草船来到了九曲阁的后门。 甫一上岸,萧业就见樊兴一脸焦急。 “听说万春园出了乱子,公子无事吧?” 萧业“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染坊的小船,问道:“殿下来了?” 樊兴点点头,有些不安的说道:“我劝了几次,但殿下执意在此等公子,看样子很生气。” 萧业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帮吉常将那具尸首搬出来。 来到书房,果然见端坐着的魏承昱面色阴沉,呼吸克制。 “殿下。”萧业躬身拜道。 魏承昱刚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萧业,眼神中有着痛心和不解。 “先生曾说过,你助我夺储,不光是为了给你傅家洗刷冤屈,还为了天下苍生! 先生还说过,你不会和那些人一样,草菅人命,挟势弄权!” 萧业点头,“对,所以我来给殿下一个交代。” 说罢,萧业看向门外,吉常和樊兴了然,抬起那具尸体摆在了魏承昱面前。 “这是何意?”魏承昱猛然站了起来,一脸震惊。 萧业坦然答道:“今日万春园的罪魁祸首是秋松溪,我的计划并非如此。” “他是秋松溪?” 魏承昱指着地上的尸首,一脸不可思议状,萧业竟将人杀了! “不是,他是秋松溪的人,是我暂时能给殿下的交代。”萧业应道。 话音刚落,就见九曲阁的护卫胡远疾步走了过来,“公子,我们的人查清了,有人在保康门放出消息,说陛下在万春园封赏百姓,这才将流民引了过去!” 萧业颔首,转头又对魏承昱道:“殿下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派人去查。” 魏承昱摆摆手,有些气馁的坐了下去,“不用了,我信你。” 现在最为被动的是萧业,听说崇德殿外的官员一直请旨到申时宫城关闭,直到被禁军驱离。 “梁王是否知晓了你暗中助我?” 想到萧业的处境,魏承昱不免担忧起来。 “没有。”萧业毫不疑惑这点,若是被梁王知晓了他暗地里的谋划,来的麻烦就不仅仅是这些了。 “那秋松溪为何要背刺你?难道梁王已经舍弃你了?” 第61章 破局 魏承昱疑惑不解。 萧业隔着案几在席上跽坐下来,品了口茶后,缓缓道: “一,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棋子,梁王随时可以弃我;二,告诫我,论阴谋诡计,我之上还有他;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陷陛下于不义!” 魏承昱听后似有所悟,又问道:“那现下怎么办?百官皆要父皇治你重罪,你又杀了秋松溪的人,算是撕破脸了!” 萧业脸上并无愁闷之色,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淡然道:“殿下放心,如今主动权在我!” 魏承昱不明白,这种情况下,萧业的自信与乐观从何而来? 萧业没有细说,让吉常与樊兴将那具尸体仍装回船上,与魏承昱告辞后,在深沉夜色的遮掩下,回到了萧府。 孟院公一见到萧业,便面露焦急道:“公子,还没有消息。” 萧业颔首,脸上不急不躁。谷易被他派出去配合范廷捉拿“流民失踪案”的元凶,他相信一定会满载而归! 果然,他刚刚换好官袍,谷易就回来了。 “公子!事成了!” 萧业的精神为之一振,连忙问道:“抓了何人?” “张极化和廖宗佑!” 萧业听了,脸上现出笑意,又问道:“容娘呢?” “抓捕之前,暗中被我们的人接应出去了。” “尸体呢?” “全都被范廷掘了出来!” 萧业嘴角上扬,一贯清冷的眸子也有了笑意。 主动权,他拿在手里了! 来到大理寺,范廷已将物证整理完毕,交由萧业过目。 其中有个账册,上面十分详细地记载了谁人于何时来过张家别院,是否伤及人命,伤了几条人命。 范廷咬牙切齿道:“大人,这是从张家别院搜到的账册,比对了字迹是张极化所写! 这群下流无耻之徒,穷极龌龊之能事!别院中不禁搜到各种禁药,还在院后的荒山上挖到多具被折磨致死的女子尸体!” 看着账册,萧业冷笑一声,记得这般清楚,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着三班捕头,将这册上所记之人,一个不落、全部押至府衙!” “诺!” 范廷听了指令,立时前往捕快房传令。 寂静的夜里,大理寺的捕快鱼贯而出,气势汹汹前往各府拿人。 不管是高官大户,还是侯爵勋贵,当真一个不落地全都提来了,长平伯爵府的叶明成也在其中。 站在大理寺的抄手游廊下,萧业远远望着被押进来的锦衣华服、依旧豪横不已的勋贵子弟们,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秋松溪就会知道他手中到底握着什么筹码。 待所有在册的嫌犯一一缉拿到案后,萧业让人将大门紧闭,并嘱咐范廷将嫌犯分别羁押,以防串供。 接着,又从幸存的受害女子口中盘问了案情。 不多时,大理寺外传来阵阵吵闹声。门房前来禀报,门口被各府马车堵得水泄不通,众位官员吵吵嚷嚷有硬闯之势! 在大理寺捕快拿人之时,涉事的官宦权贵刚从白日的骚乱中缓过神来,纷纷不明所以,只觉冤枉无辜。 有的大臣甚至是在皇宫外请旨“严惩萧业”时,听说自家子侄兄弟被萧业抓了! 登时怒火冲天,义愤填膺,纷纷以为萧业挟私报复。随即纠结一起赶往大理寺,势必要萧业给个说法! 萧业听了,只道:“让他们再吵一吵,吵累了再开门。” 门房听了,自是如是处理,任外面翻了天,只做耳聋眼盲。 “大理寺不开门,我们就撞进去!” “对!来人,给我把门撞开!” 门口讨说法的官员们眼看叫不开门,纷纷招来家丁们想要硬闯。 就在形势紧张之际,大理寺少卿钱必知匆匆赶了过来。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钱必知转着圆胖的身子左右周旋。下午百官才在殿前恳请陛下严惩萧业,萧业傍晚就抓了他们的子侄兄弟,任谁看,都像是构陷报复! 兵部尚书廖明章回头瞥了一眼刚刚挤进人群的钱必知,“哟!是钱少卿,怎么?是萧业让你在此拦我等?” 钱必知慌忙拜道:“哎呦!廖大人,莫要误会!下官岂敢阻拦诸位大人啊,下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恐怕这其中有些误会,特来查探清楚。” “好啊!既然说是误会,那就让萧业出来!向诸位大人解释清楚,他这般挟私报复,到底是何居心?”一位刑部的官员驳斥道。 “是啊!让萧业出来!” “萧业闭门不见,定是做贼心虚!我等明日再去陛下面前请求公道,与其不死不休!” “何至于此啊!诸位大人,待下官…” 钱必知赶忙劝阻,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回呛。 “何至于此?钱少卿,感情不是你的家人,你必然无所谓!” “他也是大理寺的人,与他说这些作甚!” 一时间,众位大臣的怒气再被点燃,见不到萧业,便逮着钱必知一顿斥骂。 钱必知招架不得,连连赔不是。 兵部尚书廖明章尚且冷静,揪住钱必知道: “钱大人,此事既与你无关,我等也不为难你。你去给萧业传个话,要么御前见,要么现在就打开大门,将人放出来!我等克己奉公,定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门后的萧业已听了多时,他挥了挥手,让人将门打开了。 门外的喧嚣因开门的“吱呀”声而戛然而止,众人忽然一愣,待看到了萧业,又情绪激动起来,纷纷上前与其理论。 昏黄的灯火下,萧业走到门楼下,对着台阶下的众人便是一拜,微笑道:“不知诸位大人深夜造访,有失远迎了。” “行了,萧业!不要在此惺惺作态!说,你挟私报复意欲何为?”一位官员不留情面地直接责问。 萧业听后一脸惊奇,“什么?本官挟私报复?这,从何说起啊?” “好了,萧大人,你就不必装模作样了。” 兵部尚书廖明章走了出来,“我等下午在殿前恳请陛下降罪于你,你昏暮便将我等家人抓了,这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 “哦?廖大人竟也在此!不知廖尚书在此,有失礼数,还请大人莫怪!” 萧业似是才看到廖明章,先是作了一揖,随后又向左右斥责道: “廖大人在此,为何早不禀报?还不快去备好茶水,请廖大人和诸位大人进衙歇息!” 第62章 诡异的尸体 左右听了,立马领令而去。 萧业又走下台阶,亲自来到廖明章身边作请:“夜深露重,还请廖大人入内详谈。” 钱必知也道:“是是,入内详谈,入内详谈。” 廖明章斜睨了萧业一眼,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抬脚进了大理寺,其他官员见了,也纷纷跟上。 既进了府衙,落了座,萧业便让人奉茶。 廖明章出言制止,直入主题,“茶就不必了,明人不说暗话,说吧,萧大人打算何时放人?” 萧业听了,一面仍让人奉茶,一面疑惑道:“下官听廖大人和诸位大人的意思,好像是大理寺抓了什么人,与诸位大人相关?” 众人一听,立马又激动起来,“何必装蒜!” 钱必知见萧业似乎真不知情,便将今日大理寺众捕快闯入各府拿人之事小声告知。 萧业一听,甚是惊讶,“三位班头何在?” 钱必知听了,忙着人去找三位捕快班头。 王韧、鲁能、郑大勇不多时便来到殿中,萧业询问了拿人之事,三人齐声说是,又问何人施令,言说寺正范廷。 萧业听后大怒,让人将范廷带了上来,质问其一个小小寺正,如何敢下令拿人? 范廷不卑不亢,正色道:“这帮禽兽诱拐民女,肆意辱杀,人人得而诛之!范廷官阶虽小,但若能为民除害,以正国法,有何不敢?” 此话一出,在座官员纷纷抗议,萧业立马安抚众人,对范廷斥责了一番,又让人赶快将缉拿的各勋贵子侄请出。 范廷闻言,立马制止道:“大人不可!大人难道忘了犯官姚知远隐而不报‘国库盗银案’,被革职永不录用一事吗? 我等在那张家别院将嫌犯当场拿住,并解救出失踪民女,挖掘出受害者尸体,人证、物证俱在,大人今日若要徇私枉法,明日便会步了犯官姚知远的后尘!” 话音刚落,捕快们抬上了二三十具受害女子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散发着腐味。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变色,神情惊骇,一时无人说话,事情似乎并非他们预想的蓄意构陷! 萧业望着堂上的尸首,脸上也现出震惊之色。 “竟有此事?张家别院?哪个张家?” “回大人,这张家别院便是刑部尚书张极维的庄子,我等在别院内已将嫌犯张极化现场拿下!” “哦?这么说,张尚书的胞弟也涉案其中了?”萧业状似恍悟道。 范廷回道:“正是!现场还拿下兵部廖尚书家的公子,只是这二人谁是主犯、谁是从犯还未可知。” 萧业有些奇怪,喃喃道:“这倒是怪了,失踪民女和尸体既是在张家别院发现的,又现场拿下了张尚书的胞弟,为何张尚书不在此处向本官要人呢?” 说着,他暗藏锋利的眼神扫过堂上在座的官员们。 众人听了这一番话,又听说张极化和廖宗佑是被当场拿下,个个面有惊慌。廖明章虽然依旧寒着一张脸,但紧抿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萧业不动声色,又转头去教训范廷, “罢了!你自作主张,私下拿人,让本官无辜得罪了诸位大人,日后还如何在朝堂见面?今日便先将人放了,回头再治你的罪!” 话音刚落,谷易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惊讶叫道:“公子!这个女子好像是失踪的阿嫣姑娘!” 萧业闻言,忙走上前去查看,口中惋惜道:“可怜可怜,没想到潘大人的女儿也命丧于他们手中。” 廖明章和官员们听了此话,不顾腐臭之气也围了上来,接着面面相觑,神情凝重。 萧业叹了一声,对大理寺的捕快道:“去将潘大人请来,若是阿嫣姑娘,也算是给他御前寻女一个交代了!” 不多时,潘岳来了,萧业让其当众辨认。 潘岳对情况并不了解,但既在御前呈过阿嫣的画像,万万不敢不认。于是,在现场诡异的氛围下口呼“女儿”,哭天抢地起来。 萧业啧啧两声,转身向廖明章和众人道:“廖大人,诸位大人,既然此案涉及官眷,又在御前呈过,恐怕还要请陛下圣明裁决。 不过,诸位大人放心,此案萧某一定亲力亲为,绝不让诸位亲眷蒙冤。” 廖明章和其他大人既知案子的底细,便知这已不是一桩单纯的案件,又见萧业言辞模棱两可,不好紧逼,便不复先前咄咄之势。 “萧大人想要如何?” 萧业微微一笑,徐徐道:“今日之事的确让下官棘手,依下官之见,不如尚书大人先与诸位大人回府,待下官理清了案子再给各位一个交代。” 廖明章脸色阴沉,抬眼看了萧业一眼,但如今被人拿捏着把柄,也别无办法。 “好,本官给萧大人一夜时间理清。” 萧业微笑颔首:“足矣。” 当下双方便就此作罢,萧业与钱必知一起将众人送至府衙大门。 待众人走后,钱必知忧心问道:“大人,这案子你到底作何打算?事涉这么多权贵大臣,恐怕一个不好就得把自己搭进去!” 萧业叹了一口气,状似无奈,“退不能,进亦不能,着实难办。不如这样,此案就交给钱兄查办,是放是审可全权决定。” “啊?这…不可!此案还是由大人亲自审理,一夜期限紧迫,下官就不耽误大人查案了!下官告退!” 钱必知急忙连连摇手,推辞过后便赶紧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萧业见状,薄唇勾起一抹讥笑,这个钱必知向来圆滑,趋利避祸。 不过,他说得对,一夜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他得尽快理清此案... 回到讼棘堂上,范廷走了过来。 “大人,今日算是应付过去了,可这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业点点头,“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定罪。狱中情况如何?” 谷易闻言愤懑道:“这个张极化狡猾非常,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家奴身上!言说是家奴欺上瞒下,克扣了买人的银子,哄骗了那些流民。闹出的人命也是家奴所为,自己也是被蒙骗至今! 至于那账簿,更说成了是玩笑之物,做不得数!” 范廷接话道:“这个张极化早有准备,他拉了那么多人下水,就是预料到出事之后朝中必会有人为他奔走。 如今他一口咬死不关他的事,恐怕一时半会儿很难让他认罪。 下官以为,不妨从廖宗佑入手,这人自小娇生惯养,必是吃不得刑讯的苦头!” 萧业听罢,轻轻摇头,凤眸微眯,似有所思,“不,对他不能用刑。” 范廷有些疑惑,难不成萧业真怕了兵部尚书廖明章?“大人还有所顾忌?” 萧业微微一笑,高深莫测道:“范寺正稍安勿躁,先去看下廖宗佑吧。” 第63章 狱中的贵客 所谓男女异狱,贵贱异狱。大理寺狱分东西两座,府司西狱为三品以下人犯羁押地,分男女监;府司东狱为三品及以上犯官羁押地,又名“三品院”。 府司西狱的女监里,昏暗的牢房里弥漫着酸臭腐朽的气息,油灯的火烛滋滋地燃烧着,此时因人走过掀起的风而左右摇摆,难得的空气流通也让这里的气味,如同掀起波澜的一池臭水,愈加的呛鼻难闻。 “竟把小爷关在这里!知道我是谁吗?!” “这是什么东西?也敢拿给小爷吃!” “啪!”是碗摔碎的声音。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人!来人呐!” 萧业一行人刚踏进牢房,便听到廖宗佑的嚎叫声。 一众女犯人更是或好奇、或瑟缩、或疯癫地趴在牢门口看着廖宗佑发疯。 萧业看着尽头那座传来叫骂声的牢笼,眼中闪过阴骘。 廖宗佑听到有“大人”来了,赶忙贴在牢房的栅栏上向外看。 等到一行人走的近了,看清里面并无自己的父亲后,不由得大失所望,又看到为首的是萧业,更是心中惶惶。 萧业来到牢门前站定,见到廖宗佑狼狈惊慌模样,面露吃惊。 “怎能将廖公子关在这种地方?” 如此羁押,分明是他之前的安排。范廷见他如此问,便默契上前回道: “回大人,狱中犯人太多,男监已满,便将嫌犯先单独羁押在女监了。” “荒唐!怎可如此怠慢廖公子!”萧业闻言,自是一番训斥,范廷垂首听着,并未辩解。 廖宗佑在一旁看了半天,看出萧业还挺在意自己,猜想难道是老爹打了招呼? 但转念又一想,萧业连齐王的面子都不给,会给自己老爹面子? 萧业看出了他的疑虑,随即笑容可掬,目光真诚且略带歉意道: “廖公子莫怪,今日之事我也是日暮方知,若非刚刚令尊大人来访,我还不知底下人竟将廖公子羁押在此。” 廖宗佑闻言,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急急分辨道: “实在冤枉啊!萧大人,我白日一直在万春园伴驾,傍晚时分去寻张二爷喝酒。得知他在张家别院,刚到了别院,不承想酒没喝成,倒被你的人抓了起来!这全是误会,误会一场啊!” 萧业点点头,“廖公子莫急,令尊已将原委诉说,我猜想亦是误会一场。” “既是如此,萧大人快快将我放出去吧!” 听到萧业的肯定,廖宗佑慌忙喊道,握在牢门栅栏上的手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来人,将牢门打开。”萧业下令道。 “大人,不可!” 范廷慌忙阻止,他不知萧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若此时将现场缉拿的廖宗佑放走,后面再想定他的罪就难了! 他们这帮纨绔子弟,个个手眼通天,有的是脱罪的手段! 萧业微微皱眉,转过身来目光锐利的盯着范廷,“有何不可,范寺正?” 迎上萧业的目光,范廷实在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一时间萧业往日那些“出人意料”的查案手法,在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法,他只得说服自己信他这一次。 下定了决心,范廷垮着脸,喟叹一声,退至一边。 一旁府司西狱的狱丞见状,连忙招呼狱吏开锁。 廖宗佑心花怒放,以为已获自由身,待牢门一开,便急急地往外冲,一面还不忘向萧业道谢。 谁曾想人还未冲出去,就被萧业一把拽住了,“欸,廖公子这是要去哪?” “萧大人不是答应放了我吗?” “廖公子莫急,放是要放的,但还要你委屈些日子。” “刚刚萧大人自己也说了,这就是个误会!”一听不是放他离开,廖宗佑立马急了。 萧业低头一笑,松开了手,轻轻理了理官袍的衣袖,抬眼看了他一眼,黑眸中闪过狩猎的兴味,随后缓缓步入牢中。 略带阴沉地嗓音响起,“还请廖公子体谅,本官也有难处。今日万春园骚乱,流民已成隐患,此案又事关流民,下官不得不多留廖公子几日,等到风头过去,事情查明,自然会放廖公子回府。” “你…” 刚刚萧业的那一眼看得廖宗佑心里有些发毛,现下见他说的又郑重其事,不免紧张起来。 “不过廖公子放心,下官已向令尊保证,不会委屈廖公子半分。” 萧业重又换了一副温和的腔调,转头对其说道。 廖宗佑杵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 萧业又自顾自地在牢房里参观起来,边看边啧啧道:“这里实在太寒酸了,如何能让廖公子住在这里。” “来人,去三品院给廖公子打扫出一个干净的舍监。” 三品院自然是三品以上的犯官才有资格入住的,比如上次的严统。 那狱丞听到命令,自觉不妥,便拿眼看了看范廷,见耿直的范寺正竟未反对,自己便接下了命令,回了声“诺”,着狱吏去转告府司东狱的狱丞。 “咦?这是什么?”萧业又走到墙角,指着刚刚被廖宗佑摔在墙上的牢饭问道。 “回大人,是为犯人供应的餐食。”狱丞回道。 “这些粗食岂能入得了廖公子的贵口,快备些好酒好菜送到三品院。” “诺。”狱丞这次倒答应的爽快。 查看一圈后,萧业又来到廖宗佑面前,亲切温和的笑道:“既如此,廖公子便随本官移步三品院吧。” 廖宗佑早就七上八下,只得跟着萧业牵朝三品院而去。 来到府司东狱的三品院,这里的环境的确是比府司西狱好很多。 说是牢房,实则是一个个小的厢房,院内还植有花草,每日还有放风时间,可在院内随意走动。 进入舍监,府司东狱的狱丞早已准备妥当,但萧业又是一番挑挑拣拣,棉被要换成神金衾的,枕头要玉枕,送来的寻常酒菜也被呵斥,酒要醉白池的,菜要萃华楼的,点心要九曲阁的… 一番指示,让府司东狱的狱丞额头冒起了汗,这哪里是收押啊,分明是享福来了!但这深更半夜的,一时去哪里寻这些好东西! 廖宗佑看萧业这番煞费苦心的安排,初觉惊讶,接着便生出一种感动来,加上晚饭没吃,着实是饿坏了。 哪里还计较醉白池的酒、萃华楼的菜、九曲阁的点心,当下便道今晚先对付一宿,明日再换吧。 萧业这才作罢,吩咐狱丞须得小心服侍,不得怠慢,又与廖宗佑寒暄片刻,这才离开。 待到只有萧业、范廷、谷易三人时,憋了一晚上的范廷实在忍不住了,“大人到底是何意?为何对那廖宗佑这般巴结?” 第64章 张家别院的罪恶 萧业闻言,不禁爽朗一笑,如朗月入怀,气质绝然,与刚刚那番殷勤奉迎的模样截然不同。 “范寺正这一晚上憋坏了吧。” “可不是吗,大人,若不是这些时日对大人有些了解,刚刚那情景恐怕下官又要以下犯上了。” 范廷素来耿直,此时便直接说出心中所感。 谷易则笑道:“我刚刚看范寺正与我们公子还是颇有默契呢。” 范廷想到女监与萧业一唱一和的情形,不禁也开怀起来。 笑罢,仍将心中疑惑问出,“下官仍是不懂,大人为何不直接审问廖宗佑,反而这般大费周章?” 萧业收敛笑容,目光也变得深沉,“严刑拷问固然是一个办法,但对廖宗佑来说却不一定能起到预想的效果。” “那廖宗佑平素娇生惯养,必然扛不住酷刑。” “人在生死关头爆发的毅力不容小觑,廖宗佑一旦认罪,必死无疑!他自己何尝不知? 但只要他拒不认罪,他父亲是兵部尚书,必会想尽办法为他周旋。 因此,对廖宗佑用刑,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逼问不成,局面将会对我们很不利。” 范廷沉思一会儿,似乎如此,旋即又问道:“那眼下大人是打算?” “攻心。”萧业脸上带着微笑,目光炯炯地对上范廷疑惑的双眼。 攻心?何谓攻心?如何攻心? 紧接着,一串疑问又在范廷心中生成,但还未等他问及,一名衙役就快步走上前来。 “大人,长平伯来了,在衙门外想要见您。” “他倒是赶得巧,我正想见见叶明成。” 范廷在一旁提醒道:“长平伯恐怕也是来求情的。” 萧业微微点头,对那衙役道:“你去告诉他,我不在府衙。” 那衙役又道:“小的们就是这样说的,可是那长平伯说,他早就来了,看见廖尚书等人在门口胡闹,想着他叶家和大人您是姻亲,是自己人,不能给您添乱,所以等他们走了,他才来的。” 萧业哑然一笑,他倒是老于世故。“那你便告诉他,我已歇下了。” “诺。” 那衙役领令走了,自去把长平伯打发了。萧业便着谷易将叶明成带到讼棘堂。 叶明成甫一来到堂上,见到萧业,便热络的称呼“妹婿”。 萧业面露不悦,态度冷淡,范廷则出声提醒叶明成,这里是讼棘堂,叫他来是要审问案情。 提起案情,叶明成便是一肚子冤屈,不等问起,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据他所说,他与张极化都是京中的浪荡公子,平日无所事事一起喝个花酒,也算相熟。 那日两人在街上碰上了,张极化告诉他张家别院中有“好玩的玩意儿”。 叶明成见他神秘兮兮,便要一探究竟。来到张家别院,酒过三巡后,见张极化迟迟不将“玩意儿”呈上来,便讥笑他故弄玄虚。 张极化见他已有几分醉意了,便向左右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张小榻便被抬了上来,其外罩着红色纱幔。 叶明成醉眼朦胧,隐约看到纱幔中有白光在动。 “这是何物?”叶明成不解的向张极化问道。 “二公子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张极化笑容促狭,眼神阴险。 叶明成心想,看看就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带着醉意伸手撩开了纱幔,只见里面横卧着一个姿态妖娆的女子,那雪白的身上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纱。 怪不得刚刚隐约看到有白光流动,原来是个活人啊! 叶明成的酒登时醒了大半,再看那女子的神情,两颊酡红,杏眼朦胧,姿态撩人,口中亦发出着醉人的声音,俨然是被服了药了! “这…这是何意?”叶明成愣在原地,不知今天张极化是要闹哪出。 “二公子,这便是那‘好玩的玩意儿’!” 张极化也走了过来,两手按着叶明成的两肩,将其往前推了几步。 “我已让人给她服下上等的春药‘相思方’,现在正是药效发作的时候。 二公子,好好享受吧!即便粗暴些也无妨,弄折了这朵花,还有其他的美人,尽管尽兴!” 叶明成听了,酒已全部醒了,肚中不觉翻江倒海,恶心欲吐。 他虽然好色,却风流不下流,即便流连花丛,也讲究个两情相悦。 像这般下药纵欲,和牲口又有何区别? 当下便连连推辞欲走,正与张极化拉扯间,忽听院里一阵骚动,张极化便前去查看,叶明成也赶忙离开了屋子。 只见兵部尚书廖明章的独子廖宗佑衣衫不整地在院中骂骂咧咧,接着又见几个奴仆从其房内抬出了一个赤裸女子,浑身伤痕遍布,惨不忍睹,已经气绝身亡了。 叶明成见了,心中只打冷颤,这廖宗佑平常也在一起厮玩过,还从未见他如此兽性大发、癫狂过。 从廖宗佑的骂骂咧咧中,叶明成听出了事情的大概,他服了药,凌虐了那名女子,但还未尽兴时,那女子便承受不住一命呜呼了! 现在廖宗佑正被憋得难受,叫骂着让张极化赶快再送个美人来! 叶明成听了,不由冷汗直冒,眼前的廖宗佑犹如恶鬼般狰狞。 却见张极化不急不躁的指了指叶明成刚刚待过的屋子,“那里有个现成的美人儿,正是受用的时候,廖公子快请吧!” 那廖宗佑就如闻到血腥的野兽一般,登时便冲进房中,丝毫未注意一旁的叶明成。接着,房门大开的屋里便传出了男女交合的声音。 叶明成又一阵恶心上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拔腿便往门口奔去。 可是,张极化既将他“请”了过来,又怎会就此放他离去。还未到门口,便被人给挡了回来。 “张二爷,这是何意?难道你还要强留我不成?” 张极化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哪里的话,二公子,只是你今日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我若就此放你离去,其他人又怎么能放心快活呢?” 叶明成是孤身进的张家别院,只有一个小厮等在府外,此时不免有些胆怯。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也不成,空口白牙的总让人信服不了啊!” “那你想怎么样?” “二公子看不上我们这里的美人,我也不勉强。但是我们这儿有个规矩,凡是进来的人,都要留个念想,我看就这个吧!” 说着,不待叶明成反应,便将他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 “你!” 那枚玉佩刻有叶家的徽章,如此重要的东西怎能落在这种肮脏之地!叶明成便要抢回来,但被几个奴仆按住了。 “怎么?二公子觉得亏了?这好办,只要我一句话,即刻就有美人奉上。二公子,可不能做亏本的买卖啊!” 第65章 猎狼 叶明成一听这话,刚刚的情景又在脑中浮现。也罢,玉佩虽重要,自己更重要,先脱身再说吧。 便输人不输场的说道:“这玉佩是我叶家传家之宝,二爷若是喜欢,便先借去观赏几日,但须得好好保管,日后还要还于我!” 张极化挥了挥手,仆从便放开了叶明成。 “二公子放心,只要我在,你叶家的传家之宝便丢不了!” 随后便放叶明成离开了。 后来,他打听到,张极化为了日后东窗事发时能够全身而退,将京中高门官宦人家的浪荡公子,全都招揽去了张家别院。 而那些被他掳来的女子就是他们的“禁脔”,任由他们玩弄。 那些流连花丛的官宦子弟,平日里在外面喝花酒多少还顾念着家族的名声,但一进了张家别院,那与世隔绝的地方,便丝毫没了顾忌,经常弄出人命。 叶明成虽知晓这些内情,但因有玉佩在张极化手中,便不敢声张。 今日,被闯入府中的大理寺捕快缉拿之时,他便猜到定与张家别院有关。 混乱匆忙之中只来得及对父母妻子急呼几句“我是清白的,张极化摆了我一道!” 而长平伯也正是因为此话,在探听到张家别院案件之后,拿不准自己儿子到底牵扯多少,才没和廖明章等人搅合一起,选择独自来拜访萧业。 萧业听着叶明成的讲述,神色平静。 关于叶明成的清白,他已从张家仆从和受害女子那里确认。 而对于叶明成这个人,他也早已探查清楚了, 叶明成附庸风雅但才情不高,自诩风流且性情懒散。总而言之,胆小怕事、本性不坏,是个好拿捏的棋子。 “以你所言,不过全是些辩白之词,张极化的手中握着你叶家的祖传玉佩,账册上也白纸黑字的记录着你的名字,并有一众证人作证,你又如何证明,你为真,他为假?” “这…我要怎么证明?” 叶明成慌乱不已,一着急,便脱口而出:“妹婿,我实在冤枉,当日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范廷立马出声喝止,“大堂之上,嫌犯休要攀亲带故!” “是是是,萧大人。” 叶明成慌忙改口,到了此时,他终于认清自己已成嫌犯的事实了。 萧业蹙着眉头,面色沉重,缓步走下堂来,来回踱着步,似在思考着什么,叶明成则满脸紧张地望着他。 俄而,萧业长叹一声,颇是为难道:“襟兄啊,你我是一家人,实话说与你听,那被害的女子中有一个是官眷,此事前几日还呈到了陛下面前。 以你刚刚的一面之词,断不可能脱得了关系!襟弟即便想帮你,也是万万不能!” 叶明成听了,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口中急呼:“妹婿须得救我!我真是清白的!” 萧业连忙伸手将其扶住,安慰道:“自证虽然困难,但襟兄若能戴罪立功,愚弟可保你全身而退。” 叶明成顿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如何戴罪立功?愚兄全听你的!” 萧业便让其附耳过来,交代了一番,叶明成听得不停点头,“诺”声连连。 随后,萧业便让人带叶明成住进了三品院,好吃好喝的一应供着。 范廷见此举动,仍未想通萧业到底如何攻心,便上前询问。 萧业只是神秘一笑,像拉家常般问道:“范寺正猎过狼吗?” “猎狼?未曾,愿闻其详。” “我任谯县县令时,曾见过猎户猎狼。置一陷阱,猎户居其中,其上覆一门板,门板掏小洞,从洞内以羊羔做诱饵。 待野狼循声来捉羊羔时,再慢慢将羊羔拉回洞内,野狼舍不得嘴边肉,必会探头入洞抓取,那陷阱里的猎户便会趁机抓住野狼的前肢! 野狼被卡在洞里,进退不得,无法逃脱,只能被猎户抬着门板捕回家去了。” 范廷听后便觉新奇,不由叹道,“打猎竟也有如此巧妙设计,下官还是第一次听说。” 萧业嘴角漾起一抹笑容,眼神却变得高深莫测,“这方法虽然对上狼群风险稍大,但对孤狼,倒是十分有用。” 范廷此时才明白萧业这番“猎狼论”寓意何在,恍然大悟道:“大人的意思是…” 萧业点点头,“孤狼,重点在一‘孤’字。范寺正,三品院那边务必做到与世隔绝,日常进出人员须得靠得住,任何消息都不能递进去!” 范廷郑重地点点头,“大人放心,下官亲自去办,确保万无一失!”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三更。萧业与范廷走出了大理寺。 此时明月朗朗,清辉披洒万家屋舍,整个盛京万籁俱寂,天边点点星子熠熠生辉,让人心中不免生起一股浩然之气。 “大人,明日应是晴空万里。” “是,应是晴日。” 清光之下,两人就此拜别,各自归家。 萧业甫一回府,孟院公便急急来报,秋松溪连夜让人送来了拜帖! 萧业嘴角浮现一丝微笑,看来自己手中的筹码和那番“模棱两可”的话语,让秋松溪坐不住了。 萧业看过拜帖,让吉常和谷易撑了船,载着那汉子的尸体去了下午的野码头。 月朗星稀,寂静的码头上伫立着几个身影。 萧业走下草船,借着皎洁的月光看见其中一人正是秋松溪。 “萧大人,别来无恙啊!” 见到萧业,秋松溪笑吟吟的开口问候道。 萧业亦是如往常一样对其毕恭毕敬。 “晚生见过秋先生。” 两人谈笑如常,似乎白日里的背刺并未发生。 只是萧业敏锐的察觉到秋松溪身后的一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颇为仇恨。 “秋先生来的正好,今日先生派来的那人污蔑先生清誉,晚生便自作主张为先生清理了门户,还望先生见谅!” 萧业说着,向吉常和谷易使了个眼色。两人了然,随即将船舱中的尸首抬了出来,扔在了秋松溪面前。 秋松溪笑吟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其身后的汉子却猛地扑了过去! “二弟!为何杀我二弟?” 那汉子目眦欲裂,瞪着萧业,紧紧握住了拳头。 萧业微微叹息一声,但语气中并无歉疚,向秋松溪道:“此人竟说万春园作乱一事是由秋先生指使,如此大逆不道污蔑先生清誉,岂能留他?” 秋松溪呵呵笑道:“萧大人误会了,他说的没错,此事的确是我指使。” 萧业讶异了一声,嘴角噙着笑,瞥了秋松溪一眼,有些遗憾道:“这么说萧某杀错人了?” 第66章 是狼?是狗? 秋松溪捻了捻修剪整齐的胡须,脸上笑意不减,自嘲道:“看来萧大人是怪罪老夫啊!” 萧业答道:“晚生不敢。” 秋松溪笑了两声,向身后的侍卫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平摊向上。 那侍卫随即抽出腰间的大刀,双手奉在秋松溪手上。 谷易、吉常见状,手掌瞬间按上腰间大刀,但被萧业以眼神制止了。 两人虽然放弃了拔刀,但却一左一右全神戒备护在萧业身旁。 那抱着兄弟尸体的汉子见此情景,脸上露出畅快和得意。 萧业嘴角仍是微扬,神情闲适。随即便见秋松溪手持白刃一刀贯穿了那汉子的胸膛!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那汉子难以置信,他喉间随着血液上涌溢出一串“咕噜”声响,似乎是想问出心中疑问,最终死不瞑目。 而在场的众人,除了萧业,也因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 秋松溪拔出了刀,扔给身后的侍卫,转头又对萧业笑道: “萧大人为老夫清理门户,那老夫就陪一个,帮萧大人除去后患!” 萧业扯了下嘴角,“秋先生不怪罪晚生擅自做主,晚生就感激不尽了。” 秋松溪摆了摆手,又语重心长的对萧业道:“我知道今日的事给萧大人添麻烦了,但时机易失难得,故而没来得及知会萧大人。萧大人放心,原先的计划明日会补上。” 萧业回道:“如此就有劳秋先生了,晚生接下来会好好准备送给王爷的大礼!” 就这样,两个聪明人不必将话说透,就达成了协议。 萧业走后,秋松溪身后的汉子望着地上两个下属的尸体,不解的问道:“先生是不是太给姓萧的面子了?” 秋松溪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冷哼一声,“你以为他死的冤枉?他暗中接近谈家你知不知道?” 那汉子闻言露出惊骇之色,慌忙跪地拜道:“属下不知,属下这就让人去查!” 秋松溪挥挥手,“不必了,谈家人可比他有分寸,并未理会。” 那汉子松了一口气,又将心中疑惑问出:“属下看那萧业有些狡猾,不十分可信,王爷为什么派了这么个人来?” 秋松溪捻着胡须,望着月色下远去的草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爷现在需要的是狼,不是狗,自然容得下他的狼子野心。” 事实上,正如萧业的推测,万春园的事,秋松溪并非要置他于死地,不过是在给皇帝抹黑的时候顺便给萧业提个醒。 不过,萧业竟查出了“张家别院案”,并逮捕了张极化、廖宗佑和一众勋贵子弟,这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更为赏识了… 回到萧府,已是寅时。 谷易快速的铺好了床褥,“公子,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公子忙了一宿,先养养精神吧。” 萧业凭窗而立,望着朦胧天边泛起的淡淡蓝色,思想今日的朝堂绝对是精彩纷呈。淡淡应道:“忙了一宿的又何止我一个。” 萧业说的没错,这盛京中,既有问心无愧、畅快酣眠者如范廷、孔偃;也有秉烛夜谈、献计献策者如豪门党、寒门党。 昨晚,廖明章一行离开大理寺后并未各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刑部尚书张极维的府邸。 可巧张极维那时正在歧国公府中,见到刚从齐王府回来的徐骁,赶忙上前请示齐王的意思。 徐骁一边随意地整理着衣襟,一边自在地坐了下来,端起了一杯茶,悠悠品着。 张极维躬身等候,虽然内心着急,却不催促。 徐骁放下茶盏,硬朗的声音响起,“张大人,只是几个家奴的事,还须劳动齐王殿下吗?” “家奴?”张极维疑问道。 “怎么?不是家奴作怪,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徐骁反问一句。 “哦…是家奴,是家奴!”张极维恍然大悟。 徐骁低头摆弄着手上的金指镯,“既是家奴,张大人就处理的利索点。 听说涉案的还有长平伯府的叶明成,萧业与他是姻亲,理当避嫌。既如此,人虽是大理寺抓的,案却并不一定由他审!” “可是,若要避嫌,这案子也轮不到我刑部啊!” “你急什么!只要人和案子出了大理寺,还怕没有机会吗? 当务之急,仍是‘万春园骚乱’,绝不能让萧业脱身,只要把他拉下了马,再翻不了一点儿风浪,什么案子都能迎刃而解了!” “国舅爷说的有理!下官明白了!” 有了齐王和徐国舅的授意,张极维心安了。 回到府邸,见到廖明章等人,便将此意思传达,众人一合计,萧业是蓄意栽赃也罢,证据确凿也罢,要想救自家子侄,就只有踩死萧业这一条路了! 就在豪门党挑灯夜战奋笔疾书之际,寒门党这边也没闲着。 一日之内发生两件大事,皆是轰动全城,其中“流民失踪案”的嫌犯更是齐王一派的亲眷,这等“天赐良机”,当然要“痛打落水狗”了! 于是,在豪门党盯上萧业之时,寒门党盯上了“张家别院案”。 夜色逐渐褪去,淡青色的天空中还挂着几点残星,微弱的晨光为氤氲的雾气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衣。 萧业换上朝服,出了云起斋,准备上朝去了。 “夫君。” 来到檐廊转角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清丽的女声,是谢姮。 萧业转过身去,只见谢姮沿着花荫小径走了过来,晨雾萦绕中,风姿绰约映花影,如青云出岫,飘逸绝伦。 谢姮来到跟前,款款施了一礼,如秋水般的眸子柔柔望着萧业,“夫君是要去上朝吗?” 萧业打量了她一眼,想着以她这般聪慧,定已知晓了朝中对自己的非议,或许她和她父亲一样害怕受他牵累。 脸色便冷了几分,“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谢姮点了点臻首,一双美目对上萧业清冷的眼眸。 “我想对夫君说,当日认为流民犯案暂不量刑,疏导流民在缓不在急,当日不觉有错,今日亦不觉有错。” 萧业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觉有些惊讶,“夫人不是来劝我向陛下请罪求情的?” 谢姮摇摇头,“不是,我知道夫君不畏权贵,心怀怜悯,只要今日不悔、日后不悔,又何必多言?” 萧业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又问道:“那夫人可知我今日一去凶多吉少,不怕受我牵累?” 谢姮微垂着臻首,没有回答。 萧业竟觉有些失望,他看了她一眼,便想转身离去。 却见谢姮小脸绯红,轻移莲步…… 第67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缓缓走到他身前,纤弱无骨的玉臂环上了他的腰身,云鬓香腮贴上了他胸膛。 她娇羞不已,轻吐兰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与夫君一起承担。夫君不悔,我也不悔。” 女子娇柔却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动了萧业的心神,或许因为这一夜他遇到了太多的算计,情不自禁的他抬手抚上怀中人儿纤薄的后背… 将谢姮扶好站稳后,望着她羞涩温柔又难掩坚韧情义的美眸。 萧业嗓音深沉,缓缓说道:“在家等我。” 进了左掖门,候朝的九卿房里已聚集了许多人,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萧业刚到门口,便见兵部尚书廖明章几人围着长平伯。 “听说昨晚叶二公子也被大理寺带走了,今日朝堂之上爵爷不说些什么吗?” 长平伯一边拭汗,一边手忙脚乱地应付几人。 萧业跨进了门槛,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廖明章等人见了他,冷哼一声,丢下长平伯甩袖离去。 长平伯则是尴尬的杵着,既想上前与萧业打招呼,又怕因此得罪了廖明章等人。 萧业则从廖明章等人的神态中看出,豪门党也无意讲和了。 这也无妨,本来他就没打算议和,昨晚模棱两可的言语,不过是释放给秋松溪的烟雾。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早朝上,果如萧业所料。可谓战况激烈、如火如荼。 豪门党紧咬萧业徇私枉法、致使流民冲撞圣驾,祸国殃民应当严惩! 御史台为其辩驳,流民暂不量刑事出有因,万春园骚乱不能放在萧业头上。 寒门党揪住“张家别院案”狠狠打击,请求陛下严惩案犯,以平民愤! 豪门党又参萧业挟私报复、蓄意嫁祸,用心险恶、其罪当诛! 萧业则将张家别院案的始末一一道来,包括别院内找到阿嫣姑娘的尸体和潘岳确认身份的证词。 请求皇帝彻查张极维蓄意陷害,栽赃嫁祸!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铁青,他算到了今日朝堂上定会为了“万春园骚乱”而争执不休,却万万没料到又冒出来个“张家别院案”! 就在此时,萧业见到一名内侍神色慌张来到睢茂身边。 一番耳语后,睢茂亦是现出紧张之情,又赶忙报知了皇帝。 萧业知晓定是秋松溪有了动作。 百官不知何事,仍在喋喋不休。 皇帝面色阴沉,威严喝道:“宣褚越!” 大殿上随之安静了下来,众人不知关褚越何事,常山王和齐王亦是面露疑惑。 褚越应声疾步进殿,禀告事情始末。 一早,流民从保康门进了城,一路扶老携幼来到了宫门外的御街上,现在宫门外跪着,上表万民书! 有官员质疑,“皇城司为何不阻拦?” 褚越有些气急,“如何阻拦?他们尽是老弱妇孺,不偷不抢,皇城司如何强硬干涉?” 褚越说的是事实,得知流民进了保康门,皇城司便架起长矛拦路阻止,但这些流民不吵不闹,只默默向前。有昨日之鉴又有盛京百姓围观,皇城司只能步步后退,直退到宫门前的御街上。 魏承昱出列上奏,“父皇,儿臣以为这些流民亦是我大周百姓。我朝没有律法规定,百姓不能在大街上行走,皇城司的举措并无不妥。” 皇帝扫了一眼魏承昱,面容沉肃,向褚越威严开口,“他们所求为何?” 褚越略一迟疑,如实禀报,“他们恳求陛下还他们一个公道。” “公道?是何公道?” “回陛下,臣不知。” 萧业打量了褚越一眼,这个虎贲军校尉倒是极有分寸。 按计划,本该于昨日朝阳门外拦截上书的万民表被送到了宫门前,定然已闹得全盛京皆知,于御街阻拦的防城司怎会不知流民诉求? 流民们上表万民书,是为求彻查沂州赈灾和流民失踪案! “传为首的上殿!”略微思索后,皇帝下达了指令,他是君父,为了江山社稷,君在前,父在后! 不多时,一个佝偻老叟步履蹒跚地来到殿上,登时,一股酸臭肮脏的味道便弥漫开来,有人微微皱眉,有人面露嫌恶。 那老叟俯身跪拜,口中直呼万岁。 皇帝平日所见,不过文武百官、勋贵王爵,年年圣驾亲御万春园,见到的也都是衣着整洁干净的百姓,一派富庶安居的景象。 而大殿上的老叟,须发灰白,粘黏着灰尘草沫,衣衫褴褛,几不能蔽体,足无适履,双脚溃烂,全身最干净的竟是手中拿着的那个万民书! 那老叟叩拜君王后,言说朝廷虽发放了赈灾银粮,但灾民并未得到抚恤。 接着又将灾民们如何逃难、如何妻离子散、饿殍遍野的景象详述御前。 大殿之上有官员动容,亦有官员冷汗不止。 老叟颤抖着手将万民书呈上,恢弘的大殿上,苍凉悲愤的声音响彻君臣耳中。 “陛下!我们沂州百姓命如草芥,就不是大周百姓了吗?恳求陛下彻查沂州赈灾,严惩诱拐杀害流民女子的凶手!” 话音落后,萧业便见皇帝脸上的怒容再难遮掩。 接着一声怒喝传来:“我沂州子民何苦至此?何苦至此!” 百官噤声,皇帝令人胆寒的目光在众臣脸上逡巡着,俄而,一个冷冽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 “御史台。” 御史大夫应谌应声出列,“臣在。” “上次去沂州视察的监察御史何在?” 应谌垂着头,大约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答道:“此人现在六科廊值房。” “拖出去杖毙!” “诺!” 褚越领令而去,老应谌的山羊胡抖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殿上,百官垂首而立,肃杀的气氛让人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在这一片压抑中,有一人缓步出列,此人是孔偃。 “陛下,臣有本奏。” “准!” “数月前,户部派去赈灾沂州的官吏中,有一人名曰蔡坚,此人后在‘国库盗银案’中获罪,微臣接手户部后,一直在整理过往卷宗,发现此人留下的赈灾册子,里面数目有些出入。” “出入?如何个出入法,可有查证?” “回陛下,因事涉沂州,无从查证。” “此人何在?” “犯官蔡坚被罚流放,听说,人还未到地方,就死了。” “死了?”皇帝双眼冒火。 “死了。” 皇帝几乎气笑了,“哼哼,死了,死了,好个死无对证啊!” 安静的大殿上再次喧哗起来,寒门党与清流们借此发力,纷纷请求皇帝彻查沂州赈灾一事。 魏承煦赶忙请旨,言说自己失察,请求再次赈灾,并愿自掏腰包十万两以充赈灾物资,水灾不平誓不回京。 魏承昱亦在萧业的授意下自请前往。 皇帝冷冷地看了眼齐王,齐王在沂州赈灾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他自然清楚。 “着常山王魏承昱主持此次沂州赈灾,户部尚书孔偃亲自押送物资,个中明细务必清楚,若有差池,拿你二人是问!” 魏承昱和孔偃自是领旨。 魏承煦便不再争,其实沂州水灾是什么样子,他最清楚,无论谁去了都是一个烂摊子! 他魏承昱要去便去,也让父皇看看,是沂州水患难治,而非他魏承煦能力不足! 萧业不动声色,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一朝天子,为君为父,想要江山稳固,有时须得舍弃些什么。 正如他十二年前做过的一样… 紧接着,又听皇帝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大理寺卿萧业!” 第68章 天子的决心 “臣在。”萧业应声出列。 “速查‘张家别院案’,案情坐实,从严处理,但凡遗漏一个,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萧业领命,并顺势请旨,全权侦办此案,皇帝自然应允。 皇帝连下的两道旨意,特别是这最后一道,让寒门党心下痛快,却让豪门党人心惶惶。 这一局,梁王党胜,萧业全身而退,只有齐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百官退朝之后,皇帝留下了萧业,将其召至崇德殿。 “沂州赈灾你怎么看?” 萧业垂手而立,恭敬答道:“回陛下,这次赈灾有户部尚书亲自前往,足以显示出陛下和朝廷的决心,沂州百姓见了必会士气鼓舞。臣以为,有志者事竟成,陛下的决策十分圣明。” “朕问的不是这次赈灾,是孔偃说的蔡坚那次。” “可是蔡坚已死,即便卷宗蹊跷,也是一笔死账了。” “哼,是啊,蔡坚是死了,可是沂州的那帮蛀虫还在!还在吸沂州百姓的血!大周的血!朕的血!” 此时皇帝的怒火全数爆发,在殿上来回踱着步,睢茂慌忙跪下,“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萧业也应声跪下,口中连连请罪,“微臣失言,微臣该死!” 皇帝平息了怒火,对萧业道,“起来,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隆恩!”叩谢皇恩后,萧业站了起来。 “‘张家别院案’还要多久?” “回陛下,此事牵扯众多,皆是世家权贵,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皇帝冷哼一声,“朕平日里对他们太好了,好到他们以为朕的子民可以任他们鱼肉、任他们宰割! 你说得对,京里这些人更不好对付。沂州之行,你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萧业故作吃惊之状,“赈灾事宜已钦定了常山王殿下和孔尚书,臣不知陛下所说的人选是何意思?” “哼!这群混账,吃着朕给的俸禄,却尽行背君之事,朕岂能置之不理!” 萧业此时又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是想查沂州赈灾之时是否有人中饱私囊?” “正是!朕本属意萧卿,但京中之事非你不可。” 萧业略一思忖,启奏道:“陛下若需忠正耿直之人,臣倒有一人推荐。” “何人?” “大理寺寺正范廷。” 皇帝仍有印象,当日“国库盗银案”为有功者封赏时,萧业便对这个范廷的耿直不吝赞赏。 当下便着黄门太监传旨,大理寺寺正范廷,调任御史台监察御史,行监督职责,协理赈灾。 旨意虽未明说,但大家都知道,陛下这是要查沂州水灾贪墨之事了,一时间朝中关联人员个个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齐王府中,齐王魏承煦静坐在案前,面色阴沉犹如冬月霜雪。 此时他可谓是腹背受敌,对于“张家别院案”,他本不想管,那群浪荡子弟死便死了,与他何碍?无奈其中有几位重臣的亲眷,又让他不得不趟这趟浑水。 但眼下,通过今日早朝,他已看得明白,这帮权贵子弟犯了民愤,父皇必要拉出几个杀鸡儆猴。 而那边的“沂州水灾贪墨案”还需他收拾残局,这边的“张家别院案”决不能牵扯太深,以免引火烧身。因此,孰轻孰重,他必须做个决断。 片刻后,似下了某种决心,魏承煦挥了挥手,一名心腹立马走上前来。 “去告知国舅爷,让他转达张极维:不要再与萧业纠缠,舍车保帅顾全大局,尽快结案!” “喏!”那心腹领令而去。 魏承煦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痛的眉心。罢了,那几个纨绔子弟死便死吧,只要根基还在,日后再补偿那些大臣即可,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初夏时节,太阳光灿灿的,披洒在绿叶上、花瓣上,跳跃着生机勃勃的光彩。 萧业从宫里出来,已是午时,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正如他昨晚和范廷的预测。 回到萧府,在去往云起斋的檐廊下,一个身穿翠绿衫子的袅娜身影温婉的望着他,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编食盒。 是谢姮,她一早听说了流民请命的事,便知萧业定然无恙了。 “夫君,天气炎热,我为你做了冰雪冷元子清热解渴。” 谢姮盈盈笑着,微风吹动她的裙摆,仙姿玉色,楚楚动人。 因日头太大,萧业见眼前的女子淡雅如玉的面容因炎热而小晕红潮,小巧的鼻尖上有一些细密的汗珠,白玉般的脖颈上贴着细软的碎发,一种女子身上特有的温软香气幽幽而来,香甜醉人… 在这蝉声阵阵,热浪滔天中,萧业忽感恍神,胸中忽而生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本不觉口渴的他竟觉口干舌燥、心慌意乱,心中不免讶异,自己这是中暑了吗? 定了定神后,他问道:“这些都是夫人做的?” 谢姮微点臻首,面带娇羞,“不知是否合夫君口味。” 萧业没有回答,又问道:“夫人不问我朝中之事?” 谢姮莹亮亮的眸子望着他,满眼柔情,“我听说了御街上流民请命和张家别院案,知晓夫君定会安然无恙。” 萧业嘴角微扬,面带赞许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只可惜,她是谢璧的女儿。 想到这里,萧业竟有些失望。 谢过谢姮的好意后,萧业让谷易将食盒接了过来,但还来不及品尝,孟院公便送来了一张名帖。 是秋松溪,萧业知晓他定然听说了陛下颁旨一事,前来商议。 果然,在九曲阁见到秋松溪后,他对常山王去沂州赈灾一事并未多言,直言沂州水灾十余年,从无解决之法,已是死棋,谁碰谁倒霉! 相较于常山王,他更在意的是范廷,不知此人有无本事揭开沂州赈灾的黑幕? 萧业听后,给了其一颗“定心丸”: 范廷为人耿直,不懂变通,此次派其去查沂州贪墨案,案犯只多不少;况且,只有将范廷这个“油盐不进”的寺正调走,他才能更好的运作“张家别院案”! 第69章 江湖故交 秋松溪闻言,对这番安排十分满意,末了,又催促“张家别院案”尽早做成铁案,萧业自是满口答应下来。 几日后,户部根据沂州地方官勘灾的情况,准备好了赈济灾民的钱粮。 常山王魏承昱、户部尚书孔偃、监察御史范廷等人不日便要出发沂州。 来自沂州的流民,朝廷也按照萧业的提议,保康门外的粥棚再开设半月。 半月内,自愿归乡者给粮给钱,着沿途各州府务必接济,返回户籍所在地还可再领三月置家费;犯盗窃而未量刑的流民,罚派回乡建河渠一月,以抵罪责。 看到了这次朝廷赈灾的决心和希望,又得到了抚恤,漂泊异乡、难维生计的流民无不感激涕零,思乡心切。一时间,京中流民成群结队,蜂拥出城。 这天,烈日杲杲,大理寺的那棵大槐树上蝉鸣声声。 萧业正坐在司务厅的书案前,执书研读。 范廷一手抱着公文,一手擦着汗,疾步走进了殿中。 “范寺正何以满头大汗?” 范廷揩揩汗,“大人,明日下官就要到御史台点卯,后日便去沂州协理赈灾了。这些文书是这几日整理好的,大人审阅后做个批复,若是没问题,下官便可送到架阁库封存了。” 萧业点点头,接过了卷宗,一边翻阅一边道:“范寺正有心了,既已调任御史台,这些事交与其他人来做也无妨。” “分内之事,自当尽责。再说,下官这个性子大人也了解,若是没有交付这些文书就赴任,一路上也难安心。” 说罢,两人都笑了。萧业示意了一旁的茶水,笑道:“范寺正稍坐一会儿,喝点茶水润润嗓子。” 范廷本就是耿直性子,又因与萧业相处数月,知道他并非爱摆官威之人,因此两人独处时,并不拘束。 此时便道了声谢,给萧业也斟了一杯,放在了书案上。 萧业笑道:“范寺正克尽厥职,这些文书并无不妥之处,省了我不少时间。” 范廷此时的注意力却被萧业案上的一本书籍吸引住了,见其名曰《水鉴》。 “这是一本治水的书?大人刚刚是在研读此书?” 萧业颔首,“正是,此书是我少时游历山川,遇一长者相赠。” 说到这里,萧业脸上不禁现出钦佩之色,声音也随着回忆变得悠长,“这位老者独步丈量山河,勘测绘制水脉舆图,他说,山川河流虽会移动,但其之前存在的痕迹,会告诉世人它日后改道的方向,若能预测准确,后世便可少了许多灾患。 当时我与其在宕梁山相遇,听其谈论治水之道,别具匠心,与我大周一贯奉行的大为不同。” “哦?这岂不是未卜先知了?” 范廷听后颇觉惊奇,便将那书拿起,随手翻看了几页。 萧业答道:“我曾有幸与其同行一段,亲眼见他证实论断,受益匪浅。他做事一丝不苟,有次为了确认心中猜想,差点掉下悬崖命丧当场,时至今日我仍记忆犹新。 后来,我与他分别之际,他将他毕生心血所着的《水鉴》赠与了我。 这本书我已拜读了数遍,每次读都觉耳目一新。我也将我的一些见解注释在上,想着有朝一日,再向老先生当面请教。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六年,如今我身在朝堂,更是分身乏术,不知再见之日更在几时了!” 说完,萧业喟叹一声,包含无限遗憾。 所谓“千金易散,知音难觅”。 范廷听了也觉伤感,一人入庙堂,一人涉江湖,山高水远,的确难有相见之日。 范廷翻着手中的《水鉴》,有些地方的确被萧业做了注解,再诵读几页,果觉非同寻常,不禁惊叹道:“何其妙哉!不知此书为何人所着?” 萧业神色有些沉重,缓声答道:“老先生名讳费济,早年曾在工部任职过,辞官之后游历江湖十数载。 三年前定居在了锦州,专心着书立说,不知这几年老先生是否对《水鉴》做了一些删改,若能当面讨教定能获益匪浅!” 范廷深以为然,想到那沂州百姓深受水患之苦,自己此去查案之余,若能对治水多些了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便向萧业借了此书,萧业自是应允,只是让范廷莫让旁人知晓此书借自于他。 萧业此举,自是怕梁王察觉端倪。 但在范廷看来,此书珍贵,不宜外借,又代表了萧业和费济老先生的忘年情谊,因此不疑有他,满口承诺下来。 是夜,萧业于九曲阁的沁园会见了魏承昱,将赠书范廷一事告知,以便其能顺理成章的请费济出山,但并未提自己与费济的渊源。 随后,他又暗中交给了韩璋一封信,嘱咐其只可在常山王无计可施时打开,如此才能事成。 韩璋虽然不解,但见常山王的确在萧业的辅佐下在朝堂上占了一席之地,便信服的应了下来。 又过一日,魏承昱一行人便奉旨赈灾出发沂州。 而一路上,每逢车马修整安歇时,范廷总是将那本《水鉴》拿出来研读,又珍视非常,小心保护。 孔偃见了几次后,便生出好奇。 范廷便将此书来历向其言说,一听是治水之书,或能造福于民,孔偃也十分激动,于是两人时常聚在一起讨论书中的治水之道。 一来二去,魏承昱也加入了进来。他虽是武将,对治理水患并不精通,但知既是萧业费心推荐,定是可行。 便向范廷详询此书作者,得知费济曾经在工部任职过,有些不解,沂州水患由来已久,既有如此精巧的治水之道为何未得应用? 孔偃和范廷相视一眼,孔偃说的隐晦:“下官曾任户部主事九年,范御史在大理寺也做了主簿九年,想必费老在工部时亦是如此,人微言轻难达圣听。” 范廷却说的直白:“有才之士难以施展,蝇营狗苟位居高位,是我大周之哀,百姓之哀!” 魏承昱听了,半晌沉默不语。 孔偃给范廷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话说的太耿直,常山王生气了。 便替范廷向前请罪,“殿下,范御史性情耿直,出言不逊,还请殿下勿怪。” 魏承昱哪里生气,只是朝堂如此,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外祖父和两个舅父,以及萧业的父亲… 他们都曾一腔热血,但全都落了个含冤而死、甚至抄家灭族的下场…… 第70章 访贤 “我怪他作甚?他说的是实情,从二位身上我便能知晓一二。” 魏承昱声音中略带沉重,接着又道:“范御史,不知这位费老先生人在何处?若能请得他出山治理沂州水患,或可解沂州百姓之困。” 范廷和孔偃听了,心情激动,若能如此,便是沂州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范廷请命道:“殿下若真想请费老先生出山,下官愿跑这一趟!” 魏承昱语气坚定,“费老先生既是心灰意冷自请辞官,这一趟我要亲自去! 若能请得动老先生出山,便是极好;若是不能,也算是给老先生一些慰藉。” 范廷和孔偃都没想到常山王竟能如此礼贤下士,心下更觉钦佩。 当下,便让孔偃和韩璋、耿方仍带着大部队押着赈灾粮银前往沂州,魏承昱与范廷、孟浚则带了几个轻骑,快马加鞭赶往锦州。 来到锦州地界,未曾想无需惊动官府便打听到了费济的住处。 怀着激动的心情,一行人来到了偏居县城一隅的费家。 只见房舍简陋,木门紧闭,似是无人在家。难道费老先生又云游去了? 眼看几人驻足门前多时,街对面在柳荫下乘凉的一位老者开口问道:“你们找谁啊?” 几人听到老者的问话,赶忙前来问询。 “敢问老人家,这是费济费老先生的居所吗?”魏承昱问道。 “是,是。” “那他们家人呢?”范廷问道。 “你找谁?” “我们找费老先生。”范廷答。 “找不到了。” “费老先生是出去云游了吗?” “死了,一年前就死了。” 听到这话,魏承昱和范廷的心一下凉了! 魏承昱更是震惊,萧业费心推荐的人,竟已不在人世! 半晌,魏承昱沉声问道:“老先生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女郎,一个姑爷,两个孩子。” 范廷接着问道:“费老先生可有学生弟子?” “学生弟子?没有!他家进出没有外人!” 得到这个确切的答案,范廷抱有的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魏承昱敛回心神,来时还想着如何请老先生出山,实未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既已来了,理应要去费老坟前参拜一番。 便又问道:“敢问老人家,费老先生葬在何处?我等慕名而来,理当为老先生上一炷香。” 那老者告曰费老立坟于锦山之顶,几人便辞别了老者,向锦山而去。 锦山山路崎岖,云遮雾绕,几人艰难攀爬,险要处只能弃马牵行。 来到山顶,只见一望无际的青松林,枝繁叶茂,高耸入云。林间一条小路,沿路曲折蜿蜒,尽头有一土坟,碑上所刻正是费济老先生之墓。 几人不胜唏嘘,祭拜一番。 范廷望着松涛阵阵,云海山巅,不禁感慨道:“云中白鹤,玉洁松贞,费老先生一生探高山、涉河谷,身后葬在此处,也足慰平生之志了。” “足下所言极是!冰翁迁居锦州,便是极爱这锦山。” 突然,身后的松林里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几人回头望去,见青松掩映间,一个粗布短衣的男子正朝他们走来。 因为这林间松针满铺,又有松叶被风吹动的哗哗作响,因此一贯机敏的常山王和孟浚他们也未听到脚步声。 魏承昱和范廷见这中年男子衣着打扮虽似庄稼汉子,言谈举止却大方沉稳,又见他称费老先生为“冰翁”,便知他应是费老先生的女婿了。 来到跟前,几人见了礼。范廷询问其身份,正是费济女婿。 那汉子道,自己在松林中的草庐为冰翁守孝,听闻几人声音这才赶了过来。又询问几人与岳父是何关系,如此不辞辛苦上山祭拜? 范廷想起萧业与费济的忘年之交,可惜注定抱恨终天,此生不复宕梁山论道之景。 便怅惘答道:“机缘巧合之下,我等拜读了老先生所着的《水鉴》,书中治水之道颇为精妙,便慕名而来,不承想竟是无缘。” 那汉子听后,亦感震惊,“原来足下便是冰翁将初本所赠之人!” 范廷慌忙摆手,“不不!并非在下!费老先生相赠之人是在下的朋友,在下偶然得见,对书中论述之法深感奇妙,故而向其借阅,还请阁下勿怪我那位朋友‘妄借之罪’!” 那汉子爽朗一笑,“这是何话!既是着书立说,便要传与世人!我想岳丈要是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欣慰。” 范廷亦点头称是,也放下心来。又听那汉子说:“我时常听冰翁提起,他在宕梁山遇到过一个年轻人,与其探讨治水之道。那个年轻人十分聪明,总能举一反三,给了冰翁不少启发。 冰翁本想将一身本领传授与他,可惜其志不在此。分别之际,便将刚编纂成册的《水鉴》赠予了他,期望有一天其能回心转意。可是宕梁山一别,便再无他的消息了。” 范廷听了,想起萧业临别之时的遗憾,便道:“其实,我那位朋友亦是时常挂念与费老先生宕梁山论道的情谊,只是诸事繁杂,无法脱身,没想到竟成了遗憾!” 那汉子点点头,又道:“只可惜那次我与夫人并未与冰翁同行,否则也能见见那位年轻人了! 不过,这六年来,我与冰翁查漏补缺又作了不少手稿,待我整理完毕,编纂成册后,倒是也想向足下那位朋友讨教一二。” 魏承昱和范廷听了,瞪大了眼睛,“阁下既能新编《水鉴》,定懂治水之道了?” 那汉子点点头,“这几年跟随冰翁游历山川湖海,时时讨教,不说十分精通,也知十之八九。” “哎呀!”范廷高兴地拍起掌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真是天无绝人之处啊!我沂州百姓可救也!” 那汉子有些惊讶,他初见几人虽觉贵气,但也没想到会是官府之人,毕竟岳丈已闲云野鹤多年,与官场早无半点关联了! 范廷冷静了下来,看了看魏承昱,见其点点头,便向那汉子坦白道: “实不相瞒,朝廷近日再次赈灾沂州,在下范廷,正是前往沂州监督赈灾的监察御史;这位是常山王殿下,奉旨前往沂州赈灾,治理水患!” 那汉子听完二人的介绍,便拜道:“小民郑子廉,见过常山王殿下、范大人!” 魏承昱连忙将其扶起,口中说道,不必多礼。 接着,又将此次改道锦州的缘由说出,希望郑子廉能够同去沂州,解民之苦。 郑子廉见常山王虽有皇子之贵,却不妄自尊大,范廷亦无官僚之气,又是岳丈故交之友,况且为民解难,实无推脱之理。当下便道: “‘利民之事,丝发必兴’,我等身怀治水之技,理应责无旁贷。但兹事体大,我还要回去与夫人商议一番,还请殿下勿怪。” 第71章 一颗石头 范廷还欲再劝,被魏承昱制止了,“自是应当,郑先生无需介怀。明日隅中,我等会在东城门外等先生,先生若能来,自是极好;若不能,也无妨。” 郑子廉听罢,自是谢过常山王,于是魏承昱几人便又按原路下山去了。 路上,范廷问他为何不苦劝郑子廉,魏承昱道:“当年不知费老先生在工部有何遭遇,因何辞官,今日又怎好强人所难? 况且,治水工作本就艰苦,稍有差池难辞其咎,我等都是有皇命在身,郑先生一介布衣,不好勉强。” 范廷听闻此话,对这位雷厉风行、铁血沙场的大皇子,竟能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的心思感到欣慰。于是,便不再多言。 枝繁叶茂的松林里,空气中都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郑子廉踏着松针回了草庐,草庐外有一男一女两个稚子在挖坑造渠,以作玩耍。见了郑子廉,脆生生的喊着“爹爹”,要拉他做河工。 郑子廉与子女玩闹了一会儿,便言说有正事要忙。那俩孩童便懂事的不再缠闹。 郑子廉走进草庐,庐内有一女子,正专心查录书稿,便是他的结发妻子、费家女郎——费岱。 郑子廉便将事情告知,询问妻子意见。 费岱沉静答曰:“父亲一生奔波、上山涉水、苦研治水之术,便是要造福于民、解民之苦。如今正是当用之时,既为利民,为何不去?” 第二日,锦州东城门外,魏承昱一行人便早早来到一树下荫凉处等候。 候了半天,日中将近,暑气正盛,几人早已大汗淋漓。 范廷捡了几片叶子当扇子,焦灼地望着城外进出的人群。反观魏承昱,虽也是汗流浃背,但到底习武惯了,在沙场上什么极端天气没经历过,反而不见燥热,更自在些。 久无人至,孟浚不禁纳罕,“郑先生大概不会来了吧?” 魏承昱无言以对,他亦拿不准,但既有约定,便要等到最后时刻。 范廷安抚众人,“再等等,再等等,许是下山的路不好走。”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风过之处,有一股松脂的清香味,沁人心田。 “来了!”范廷惊呼一声,兴奋非常! 众人向城门望去,果见郑子廉牵了一匹马刚出城门,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也牵着马匹。 见面过后,郑子廉解释道,将子女与岳丈手稿托付于故交,故耽误了些时间。 魏承昱自是不会怪罪,反而感谢他愿意施以援手。 范廷也道:“多谢嫂夫人深明大义,肯让郑兄随我等前去沂州治水。嫂夫人放心,我等定会照顾好郑兄,不会让他有半点差池!” 郑子廉听后,爽朗笑道:“范大人误会了,拙荆并非是为我送行而来,而是要与我们同去!” 魏承昱和范廷听了,心中虽然惊讶,但也只当二人夫妻情笃,焦不离孟。于是,范廷便着人去备马车。 却又被郑子廉笑着拦住了。 费岱此时开口道:“殿下,大人,勿要麻烦,我自幼与父亲跋山涉水惯了,骑马、徒步皆能自如。” 魏承昱与范廷更感惊奇,虽见费岱比一般女子更为坚毅,却没想到她竟有此经历。 郑子廉笑道:“殿下,大人,实不相瞒,郑某虽跟随岳丈也有十余载,但相比夫人,也只能算是半路出家,此番去沂州,郑某还要仰仗夫人指教!” 费岱不善多言,似嗔似喜地看了丈夫一眼,便去整理行囊了。 魏承昱和范廷听后,心中对郑夫人更为敬佩了。 几人翻身上马,向沂州而行。望着郑夫人的矫健身姿,魏承昱不禁感慨道:“是我孤陋寡闻了,我大周女子并不输男子!” 一旁的范廷听了,向魏承昱问道:“殿下可知下官心中在想什么?” “范御史在想什么?” “如遇明主,野无遗才啊!” 说罢,范廷打马疾行,心情畅快淋漓!魏承昱听后若有所思。 一路上,几人星夜兼程,不出三日便赶上了孔偃、韩璋带领的赈灾队伍。 盛京,夜幕降临,九曲阁重又热闹了起来。 回廊上一个黑影闪过,樊兴进了沁园的书房。 “公子,锦州那边来了消息,郑子廉与夫人已跟随常山王去了沂州。” 萧业听后,抬起了头,目光缓缓落在了书案上的一颗褐色河卵石上。 这颗河卵石圆润有型,石体上遍布着水波纹路,在昏黄的油灯下,表面映射着莹润光洁。 萧业将其握在手中,一种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中传来,仿佛千百年来的流水给它蕴藏了无形力量。 这颗河卵石是费济给他的。 那日,他问费济,“既然无用武之地,又何必再执着?” 当时费济挽着裤管,正要涉过一处前滩。 他听后并未生气,只是弯腰捡起了一颗河卵石,豁达的说道:“你看这石头,一百年前它在这,一百年后它还在这。你说它一颗小小的石体,能顶多大用? 可就是有了这一个个小小的石头,这里才集聚成一片浅滩啊!” 萧业听后,心中似有触动。 那年,他年仅十五岁,从净慈寺下山不久,灭族之后又遭遇丧母之痛,化名纪言游历江湖。 彼时,他整个人充满了阴暗厌世的气息,除了满心的报仇雪恨,眼里再也容不下世间半分! 就在他即将完全踏入黑暗时,他在宕梁山遇到了费济。 起初,他有些好奇,这个精神抖擞的老头为何要上山下水,不辞辛苦。 后来,当他听说,他在工部被冷待了多年,一身治水本领无用武之地,这才辞官而去,想要用这年老的身体踏遍大周的山川河流,为后人留下一幅可借鉴的山川舆图。 他听后,是不信的,他觉得他不过是与旁人一样欺世盗名! 于是,他跟着他一起走,同吃、同住、同探山川河流,慢慢地他发现,这个老头是认真的。 如果说,净慈寺的方丈寂照大师在萧业的心中种下了“仁慈”的种子,那费济便在他心中种下了“众生”的种子。 那段时间,萧业的眼里不但有了高山、河流,也渐渐有了世间万民。 十五岁的纪言,从六十岁的费济手中接过那颗褐色的河卵石,目光沉沉地看着它,似乎若有所思。 费济望着这个满怀心事、深沉神秘的年轻人,目光慈祥,呵呵笑道:“天地生万物,万物皆有道理。小友,他日你需要一颗石头时,你所见的就不仅仅是一颗石头了。” 思绪到这,萧业的眼眶微微发红,他张开手,那颗褐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似无言的诉说着那段宕梁山的岁月...... 费济已逝,他早已知晓。 第72章 隐庐 但他没有告诉魏承昱,甚至没有提自己与费济的渊源,因为他想知道,自己选的是否是明主。 好在,他没有选错,亦没有辱没了费济。魏承昱心怀仁义,为费济上了一柱清香,顺理成章的遇到了守墓的郑子廉。 他知道郑子廉和费岱一定会跟着魏承昱去沂州,因为费济说过“治水之道,应济当世。如若不能,举破败之身,也要为后世留一份力!” 片刻后,萧业将那颗石头又轻轻地放在了案几上。 深沉的嗓音响起:“让锦州的人不要回来,行军打仗,最忌扰乱军心。留在锦州,暗中保护郑子廉子女和费老先生的书稿。记住,万万不能有失!” 樊兴惊讶问道:“公子是担心有人会对他们下手?” 萧业面容沉肃看了他一眼,黝黑的眸子似是深不可测,“若是治水能成,恐怕有人会坐不住了!” “那会是梁王还是齐王?” “眼下对常山王敌意最大的应是齐王。” “懂了!我这就去办!”晓得了厉害后,樊兴不敢怠慢,星夜传讯了锦州。 萧业长舒了一口气,深沉的目光从那颗河卵石上缓缓移到了旁边的票据上,那是五年前容娘交给他的。 一张浸着陈年血污的当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当文”,一种只有典当行内部人才能看懂的文字,其意——旧书一本...... 很快,他就会用这张当票向位高权重的刑部尚书“赎回”些他不想给的东西...... 白日的盛京,这些天因沂州流民的陆续离开,重又变得整洁有序起来。 只是这平和繁华之下,百姓热谈的仍是骇人听闻的“张家别院案”! 人们对这案件的关注与热情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因为案犯到案十几日后,此案仍悬而未决,而更引起了民众的好奇。 这日晌午,萧业刚回府邸,孟院公便走了过来,“公子,今早儿叶少夫人又来了。” 萧业点点头,“知道了。” 自案发以来,长平伯数次登门求见都被萧业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而大理寺狱又密不透风,里面是什么情况,一点儿消息也没漏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长平伯只得依靠谢嫽与谢姮的姐妹关系,希望能够打探些消息。因此,这几日,谢嫽几乎日日都来萧府。 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萧业从没碰上过,也没见谢姮前来说情问询,甚至这几日,他与谢姮都未曾碰过面。 关心则乱,本是人之常情,她这般置若罔闻,倒是让萧业有些好奇了。 于是,破天荒的,成亲两个多月来,萧业第一次踏进了隐庐。 庭前新翠静谧幽雅,檐外清风隐有暗香。萧业顾视左右,这里新植了芭蕉、茉莉,更添清雅。 穿过庭院的月洞门,便是谢姮住的主屋和左右厢房。 这个院子不大,又偏居萧府一隅,当时他将新房安置在这,便是要离云起斋远一些。 甫一进到院中,便见檐下有一女子系着襻膊侧身而坐,手上捧着书卷低头诵读。如玉般的耦臂在日光照射下白的发光,正是谢姮。 今日天好,檐下还铺晒着许多书本,看来她倒是饱读诗书。 萧业缓步走了过去,院中满铺的粗粝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哗哗”声音。 正在读书的谢姮被这声音惊到,转头疑惑望去,见是萧业,不禁樱唇微张,美若春华的小脸上微微露出吃惊。 “夫君。” 谢姮站起身来,向萧业敛衽一礼,接着轻移莲步将萧业请至正厅,又亲奉茶水。 萧业神态轩雅地坐于主位,凤眼淡扫,屋子陈设有些变化,多了些女子喜爱之物,所幸清雅不俗。 谢姮侍奉完毕,款款立于一旁,随后柔媚的小脸有些难为情。 “夫君是来问阿姐每日来访的事吗?” 萧业放下茶盏,颇为闲散:“我听孟院公说,叶少夫人天天登门,想必是有求于夫人了?” 谢姮点了点臻首,坦然道:“第一次登门时的确是,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了。这几日的来访,都只是些寻常家事。” 对于这个回答,萧业倒是好奇。谢嫽来找谢姮,必是为了叶明成涉案之事,现在案子未审,人也未放,事情怎么就解决了?长平伯府就这么消停了? 看出了萧业的疑惑,谢姮便将原委告知。 谢嫽被公婆逼着第一次来找谢姮时,哭的梨花带雨,半天才歇。 谢姮听了始末后,明白叶明成的结局只有两种,有罪或无罪。 但这个结果是她们无法左右的,因为无论叶明成是否有罪,萧业都会依法审理。因此,即便阿姐来求她,她也无能为力。 但知道阿姐这些年在长平伯府的遭遇后,她倒能借此事帮她一把。 于是,她便劝说谢嫽先不要管叶明成,先顾好自己,趁机将女儿青瑚要回自己身边教养。 谢嫽听了,虽思女心切,但又担心此事过后,一切又要照旧,反而会被公婆记恨。 谢姮劝道:“姐夫若是无罪,自然最好,这里面功劳最大的便是阿姐的奔走,长平伯夫妇和姐夫都会感激你; 姐夫若是有罪,那便是他咎由自取,你为人妻的本分已经尽了,外人也说不出什么。 至于以后的日子,你能指望的也只有青瑚了,若无她在身边,你在长平伯府的日子会更难过。” 谢嫽听谢姮这一通利弊分析,渐渐明白过来。便按谢姮所说,果真将青瑚接回了自己院中,长平伯夫人连个“不”字也没说。 随后几日,谢嫽天天来萧府,回去便拿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搪塞长平伯夫妇。 比如“案子还没审”,“状态尚好”这些不涉案情又笼统的话。若是被追问急了,便佯装气恼,哭诉自己不幸,长平伯夫妇便不好再追问了。 这些法子自然都是谢姮教的,她笃定,长平伯若有能耐向萧业打探消息,便不会来劳烦他以往看不上眼的谢家人。 如今,既要依靠谢嫽与谢姮的姐妹之情打探消息,甚至寄希望于日后谢姮出面求情,便不敢拒绝谢嫽提出的要求。 而日后,无论叶明成结果如何,长平伯都不会去向萧业求证,自然也无从知晓谢姮和谢嫽在此间扮演了何种角色。 谢姮诉说原委之后,又对萧业道:“夫君放心,我与阿姐说的话,从未有妄测案情之词,亦嘱咐了长平伯夫妇,勿对外人言。” 萧业听完这些,低头敛目,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轻点茶盏,不置可否。 阳光透过窗棂,却在他面前止了步,垂首的俊颜隐藏在日光之外更显深邃。 谢姮辨不明他脸上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 第73章 狩猎 蓦的,萧业抬起凤眼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薄唇似笑非笑,“夫人既有这般缜密心思,行事说话不落人把柄,今日又何必坦诚相告呢?” 谢姮小脸微红,带着歉意,“无论如何,此事终究是借了夫君的名号,理应据实以告。况且,以夫君的英明干练,我怕是想瞒也瞒不过去。” 萧业轻笑一声,语气分不清是夸奖还是不悦,“夫人如此坦诚的算计,倒是让为夫无话可说了!” 谢姮娥眉微蹙,柔声问道:“夫君是否生气了?” 萧业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悠悠说道: “明日叶少夫人再来,夫人将其留下用膳。不然,每日用过早膳才来近午便走,传出去还以为是我萧业小气,不近人情了。” 萧业说完便步履悠然地往外走去。 谢姮倒是愣了,秋水般的眸子疑惑的望着萧业离去,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揶揄,亦不知该不该应承。 萧业并未生气,相反,他倒是欣赏她的敢于借势和坦率。 世间险恶,懂得为适时、适度争取利益的人才是聪明人。 第二日,谢嫽照例前来。萧业并未上值,让人在花厅置下一桌饭菜。 见了谢嫽,礼数周到的口称阿姐,亦称叶明成为姐夫。 席间,萧业主动聊起案情,并告知谢嫽,若想要叶明成早日出狱,须得长平伯府做件小事。 谢嫽听后,拿不准主意,便看向谢姮寻求意见。 谢姮此时才知萧业宴请谢嫽是别有用意,但她相信萧业的为人,便劝说谢嫽应下。 谢嫽相信妹妹,便就此应下,回去知会了长平伯。长平伯更是不疑,反而感慨,还是亲姐妹,好办事,从此叶府上下对谢嫽更是刮目相看。 盛京的夏天,酷暑难耐,这两日更是如流火蒸烤大地一般,贩夫走卒们挥汗如雨,却仍要在太阳底下为生计奔波。 大理寺的“三品院”中,廖宗佑和叶明成正在吃冰。 这些日子,如意居的“凉水荔枝膏”、芙蓉醉的“冰雪冷元子”、九曲阁的“紫苏饮”、天禄居的“酥山”……这哥俩儿每天是换着花样的点,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有时吃的太饱,闲得无聊了,便拿狱卒练练手脚。 有次,廖宗佑在院里饮茶时,一个在院门口值守的捕快打了个喷嚏。不承想,隔着一道紧闭的院门和宽阔的院子,也被廖宗佑听到了,当时便摔了茶壶茶碗,将那捕快叫了进来打了个半死! 要不是叶明成和当日值班的王韧拦着,说不定就要命丧当场了! 因此,即便是进了“三品院”,廖宗佑依然过得自在,只是不自由了些,这也常常让他发火,他一发火别人就遭殃了! 而萧业呢,除了逢叫必到外,三两日的还会来看看他,安抚安抚他,再训斥下不尽心的狱卒守卫。俨然是一副狗腿形象,廖宗佑好不受用。 只是,每当廖宗佑问他何时让自己回家时,他总是说快了快了,但这一晃又是几天。 这一日,廖宗佑用完了午膳,便与叶明成一起在院里溜达。 没一会儿,值班的鲁能打开院门,走进院来,后面还领了一个人,叶明成一看,正是自家的老管事。此人,廖宗佑也认识。 那老管事来到跟前,向叶明成问了好,却没向廖宗佑问好,廖宗佑当时便有些不悦。 只见那老管事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放着叶明成母亲和谢嫽给他准备的点心和换洗衣物。 叶明成问老管事,怎么今日才来给他送东西? 老管事答,前些日子这案子没有眉目,这两日有了眉目,才能把东西送进来。 廖宗佑听了,便问他有何眉目?叶明成也问。 那老管事讪讪的只做听不见,又对叶明成道:“爵爷让老奴告诉公子,没事儿不要与闲杂人等过多交往,独处常思己过,要用功读书。” 叶明成听的莫名其妙的,廖宗佑也一愣一愣的,过会儿反应了过来,叫骂道:“什么闲杂人等!老东西,你是不是说小爷呢!”登时便要教训那老管事。 叶明成赶忙将其拉住劝解,鲁能便让那老管事走了。 事后廖宗佑越想越气,自己今日竟被个奴才羞辱一番,又恼恨尚书府的奴才都死哪去了,天快黑了也不见有人来探望! 越是思想,心中越是恼怒烦躁,便将晚间送来的酒菜全都砸碎了,叫喊着要见萧业。 那狱卒连爬带滚的前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回来告说,萧大人公务繁忙,正在审案,无暇过来。 廖宗佑那个气急啊!自他住进了“三品院”,萧业从来是随叫随到,今个儿还是第一次驳他面子。 廖宗佑脾气上来,砸了许多东西,那狱卒见势不妙,赶忙溜了。 第二日,狱卒又端来了精美的酒菜,却只有一份,直接送到了叶明成的屋里。 廖宗佑等了半天,自己的饭菜还未送到,正是恼火之时,狱卒送来了些日常小菜,都是些青菜萝卜,与前几日醉白池的酒、萃华楼的菜、九曲阁的点心完全不能比。 这廖宗佑哪能忍,摔了杯碟,就要教训那狱卒。 可巧今日是郑大勇值班护卫,当下便拦了下来,阻拦的过程中难免将其磕碰了一些,廖宗佑被一个区区捕头打了,岂能忍? 便叫嚣着要见萧业,要砸了郑大勇的饭碗,给他好果子吃! 可惜他叫喊了半天,也没半个人影过来,连个为他传话的人都没有。 廖宗佑有些慌了,为何一日之间,自己的境遇差别这么大? 午后,长平伯府的老管事儿又来了,这回还带着平常侍候叶明成的家丁小六。 郑大勇亲自送他们过来,还满脸堆笑的恭喜叶明成,随后便走了。 廖宗佑在院中眼巴巴的看着,见那老管事和家丁跟着叶明成进了屋子,不多时便听到叶明成惊讶的声音,“啊!当真!”“竟有此事!”“真是耸人听闻!”“我和他同处一院,日后怕是要做噩梦了!” 接着,又是训斥那老奴昨日不将话讲清楚的声音。 廖宗佑听着有些心慌,总觉得是跟自己有关。 不多时,叶明成便带着老管事和家丁出了房门,且换了一身华贵衣服,两个奴仆手中多了两个包袱,看样子,叶明成似要离开“三品院”了。 廖宗佑心里发慌,赶忙叫了声“叶兄”,叶明成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闷声应了一声,低着头仍疾步往外走。 廖宗佑心里更没谱了,赶忙拦在叶明成面前,询问他发生了何事。 叶明成却像是被吓到一般,慌忙后退两步离他远远的。 廖宗佑被他的反应也吓了一跳,确定了他们刚刚谈论的事肯定跟自己有关,哪里肯放叶明成离开,死活要他把话说清楚。 叶明成叹了口气,道:“廖贤弟啊,你我多年的交情了,事情到了这份上,我便告诉你吧。” 接着环顾左右,小声说道:“你快要死了!” 第74章 失势 “什么?!”廖宗佑一把揪住叶明成的衣领,“叶明成,你他娘胡说什么!” 那老管事见廖宗佑急了眼,一心护主,忙道:“ 二公子,您与这要死的人废什么话,小心染上晦气!” 此话一出,廖宗佑火气更大,骂了一声“狗东西”,腿脚便朝老管事招呼来了。 老管事被他踹了两脚,既不怕也不恼,口中喃喃自语,“哼,将死之人,我且不与你一般计较。” 廖宗佑听了,更是气极,拳脚更重了,但其实心里早就发了慌,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叶明成好言将其劝住,廖宗佑仍不肯罢休,斥骂叶明成伙同狗奴才寻他开心,自己出去定饶不了他们! 叶明成一副叹惋的表情,“若有他日,为兄便是让你打一顿也无妨!只恐怕今日之后,你我兄弟二人再无相见之时咯!” 接着,便将近日之事娓娓道来。在他们关进来后,有沂州流民宫前请命,引得天子震怒,陛下已下诏严查“流民失踪案”! 并让常山王重新赈灾沂州,又着大理寺寺正范廷任监察御史,意在审查齐王赈灾沂州时可有过失。 听到这里,廖宗佑隐约记得那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范寺正好久没来三品院了,他刚住进来时所有事务都是这个“黑脸寺正”亲自打理的。 可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明成听了他的疑问,叹了一口气,“贤弟啊,你虽未有一官半职,但对官场上的事也算是浸淫已久,怎么今日就咂摸不出味来了呢?” 廖宗佑的心里已抑制不住的恐慌,口中喃喃道:“常山王得势,齐王失势,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明成正色道:“我问你,陛下要查沂州贪墨案,会查出哪些人?” 廖宗佑吞了下口水,“沂州的贪官污吏?” 叶明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又问,“我朝刑罚百官的是哪个部门?” 廖宗佑愣愣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刑…刑部……” 叶明成颔首,“贤弟可寻摸出什么来了?” 廖宗佑吞了吞口水,眼珠乱转,语无伦次道:“刑部…刑部尚书,这案子是张极化做下的…张极维会帮他! 齐王…齐王用得着刑部,齐王也会帮他!对!齐王会帮我们,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叶明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不再跟他拐弯抹角了,“贤弟啊!你说的没错,齐王用得着刑部,所以他已经帮忙了,不过他帮的是张极化,不是你!” “不会的,你骗我!我爹是兵部尚书!齐王不会不帮我!”廖宗佑激动的一把揪住叶明成的衣领,他的信念已在逐渐崩塌。 叶明成厌烦地将他的手一把挥掉,廖宗佑的手脚早已被吓得虚浮无力,整个人也被推倒在了地上。 “廖宗佑,你醒醒吧!他们已将所有罪名推到你身上来了! 天子之怒,谁能承担?陛下势必要揪出一个罪魁祸首对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当时在场的只有你和张极化两人! 对,你爹是兵部尚书不假,可是你觉得现在对齐王来说,是兵部来的重要还是刑部?” 廖宗佑已然崩溃,他不是傻子,一如叶明成所说,他虽不在朝,但也混迹官场,这其中利益纠葛怎会想不明白? 只是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愿相信,此刻的他匍匐在地上,像狗一样爬向叶明成,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不会的…不会的!我爹…还有我爹,我爹不会不救我,他就我一个儿子!叶兄…叶二爷…你帮我告诉我爹…告诉我爹,让他救我,让他救我!让他救我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廖宗佑死死抱着叶明成的脚,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此时,站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家丁小六说话了,“廖公子,你认命吧!张家的家丁都指认是你主使,令尊三日前已被陛下下旨闭门思过,禁令外出。我家爵爷说,恐怕这次令尊的尚书之位也要不保。” 说着,他蹲下身来,将几两碎银子放在了廖宗佑的脚旁,“廖公子,这是你往日赏小人的,小人还你。” 这小六常跟在叶明成身边,为人实在,办事儿稳妥,有时碰巧了,廖宗佑也会使他跑个腿儿,赏点儿小钱。 老管事见了,点头称是,“小六做得对,不贪鬼钱,不怕半夜鬼敲门! 二公子,我们快回府吧,爵爷和老夫人都等着您呢。” 叶明成点点头,可是廖宗佑还死死的抱着他的腿,口中哭喊着“不想死”。 老管事和小六只得蹲下身来,一根根掰开廖宗佑的手指。 叶明成一获自由,便跳得远远的,对着廖宗佑作了一揖,也不顾得他能不能听得进去,开口道: “廖贤弟,为兄已将始末道出,仁至义尽,还望贤弟到了阴曹地府后,莫要编排为兄的不是,告辞了!” 说罢,三人便急急离去,不想再与廖宗佑有半分瓜葛。 那廖宗佑瘫在地上,如一滩烂泥,七魂吓飞了六魂半,口中只是喃喃自语着“我不想死……” 不多时,院门再次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郑大勇和几个捕快。 “来啊,把他拖到府司西狱去!” 听到郑大勇发话,几个捕快上前扯着廖宗佑往外走。 廖宗佑被吓破了胆,抱着院中的大石墩子不肯撒手,嘴里叫嚷着要见他爹。 一个捕快劈头给了他一巴掌,愤愤骂道:“见你爹?还见你娘呢!平日里你不是威风得很吗?我呸!你也有今日!” 说着又上去踹了两脚,旁边几人见状也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起来,将廖宗佑好一顿揍。 他们这些时日照顾廖宗佑,可没少受他的气,有两个捕快差点被打成残废。 郑大勇悠哉的坐在石凳上,等他们的气差不多出完了,才出声制止,“好了,别打死了,这可是流民失踪案的主犯,还要用他斩首示众,给百姓一个交代呢。” 几人听了,这才住了手,那廖宗佑已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此时,他已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求生的本能让他快速爬向那几两碎银,一一捡起来后,又捧着爬向郑大勇。 “郑大哥…郑大爷…帮我转告萧大人,我不是主谋,我真的不是主谋!他还没审我,我也有供词…主犯是张极化,是张极化!不是我!不是我!” 郑大勇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有道是风水轮流转,树倒猢狲散啊!谁能想到,往日盛京嚣张跋扈的廖公子竟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啧啧,也是你作孽太多啊!兵部尚书一倒,临死前连个看你的人也没有! 也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几两银子就当是你给哥几个的赔罪了!” 说着,便将银子接了过来,丢给了那几个捕快。 廖宗佑眼里闪现一丝亮光,“郑大爷,您是答应了?” 郑大勇站起身来,正色道:“看在你这几两银子的份上,哥几个给你交个底吧,此案已经具结,人证物证俱在,都指证你是主谋! 今个儿呢,你也是就在大理寺再待一个晚上,明日案件就要送到刑部复审,你呢,也就移交刑部狱了!” 第75章 顶罪 廖宗佑听后面如土色,若案子真到了刑部复审,那岂不是直接封卷结案,再无翻案可能,死罪难逃了! 不容他反应,郑大勇一挥手,几个捕快一拥而上,像捆猪一般将廖宗佑丢到了府司西狱的女监里。 那府司西狱的狱丞讥讽道,“廖公子,这里可比不得三品院,不过也就一个晚上,你就忍忍吧! 啊,对了,廖公子没去过刑部大牢吧,下官倒是移交犯人的时候去过,可比这里难熬的多啊!” 说罢,冷笑着走了。 廖宗佑感觉锋利的刀锋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身首异处了! 他双手捂住脖子,情绪已经崩溃,“不!我不要死!我不要去刑部!不要去刑部!” 突然,他用头猛磕牢房,大声呐喊着:“我要见萧大人!我要招供!我要招供!” 狱丞和狱卒听到动静赶来,“干什么!死到临头还不老实!” “大人…大人…我要见萧大人,我要招供,我要招供!” 狱丞一脸不耐烦,“废什么话!案子已经结了,萧大人哪有功夫搭理你!” 这时,一旁的狱卒小声提醒道:“大人,这犯人是要上法场的,要是死在这里可就麻烦了。” 廖宗佑听了,立马威胁道:“你若不让我见萧大人,我今个儿就撞死在你这牢房里!” 说着,作势就要一头撞在墙上! 狱丞见状赶忙阻止,“若不是这案件特殊,要将你这贼人斩于法场,给百姓一个交代,你以为本官还怕你死在这里不成! 本官可以为你去请萧大人,至于萧大人愿不愿意见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廖宗佑听了,自是千恩万谢,整个人贴在牢门的栅栏上,望眼欲穿地看着甬道尽头…… 不多时,沉闷的牢房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甬道那头来了几人。 为首的萧业步态从容,身后跟着谷易吉常和三位班头。 到了牢房前,萧业气定神闲地站定,见了廖宗佑的模样,不禁叹了一声。 “唉,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矣,何苦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萧大人!”廖宗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是冤枉的!张极化才是主犯!是他设计我入伙的!” “哦?这么说,你顶多算是从犯?”萧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态自若。 “是是!我是被张极化那厮设计陷害的!”廖宗佑急忙申辩。 萧业双手抱臂,修长的食指有节奏地敲打手臂,低头喃喃道:“嗯,主犯斩首,从犯流放,虽说是流放,可总算是一条活路啊。” “萧大人救我!”廖宗佑仿佛看到了希望。 萧业缓步向前,黑眸锁住了地上跪着的廖宗佑,似一头冷酷嗜血的猛兽,偏偏嘴角还带着微笑。 “可惜啊,你和张极化只能活一人,本官也是爱莫能助啊!来人呐,备些好酒好菜,好好送廖公子一程!” 说罢,嘴角扬起一个冷笑,转身便要离去。 “萧大人!”廖宗佑慌忙从栅栏里扯住萧业的衣摆,死命揪着不肯撒手,“萧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我招供,我全部都招,但我不是主犯,张极化才是!张极化才是主犯啊!” 吉常大喝一声,“大胆囚徒,竟敢纠缠朝廷命官!” 一旁的狱卒见了,抬脚便要踹开他的手,被萧业拦住了。 他蹲下身来,又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语气惋惜不已地对廖宗佑说道: “廖公子,说实话,萧某也不忍将你推上死路。 可是,这好比两方对擂,你说你不是主犯,张极化说你是主犯,人证物证都指向你的情况下,你还在这里只是喊冤,便是输了。” 说着,便让人将供状和物证拿上来,一份一份地给廖宗佑过目。 “这是张家家丁的口供,说他们是拿钱为你办事;这是受害民女的指证,你经常出入张家别院,有时会弄死人命。” 说着,凤眸微寒扫了一眼廖宗佑满脸血污惊惧不已的脸,随后又拿起了几张纸。 “这是在张家别院搜到的地契和卖身契,证明张家别院和这些家丁早在今年三月份便都转卖给了你! 所以,这一切的主谋都是你!廖公子,你的罪名算是被坐实了!” “不!不是我!这是栽赃陷害!” 廖宗佑没有想到,张极化竟然将事情做的这么滴水不漏,他这是一早就打算把自己当成替罪羊了啊! “萧大人!萧大人!我是从犯,我愿意流放,可是我真的不是主谋啊!” 萧业语重心长道:“廖公子,萧某虽然与你父亲有些浅薄的交情,也很想帮你,但是在这些证据面前,喊冤无济于事啊! 况且,张极化的胞兄正是刑部尚书张极维,我若是判张极化为主犯,岂不是在与张尚书作对? 你也知道,我朝刑部负责刑罚百官。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若我有朝一日犯在了张尚书的手里,难保他不会新账旧账一起算啊! 即便是萧某运气好,没有行差踏错之时,但这刑部掌天下刑罚政令,凡徒刑、流刑以上的案件,大理寺还要送由刑部复核。 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张尚书要是想给萧某小鞋穿可是易如反掌啊!” 说到这里,萧业无奈地摇摇头,接着又道:“除非,廖公子有能耐将那刑部尚书换换人,这样萧某倒肯为你搏上一搏。” 让刑部尚书换换人?说者看似无心,听者却是有意。 廖宗佑快要熄灭的求生希望又慢慢燃了起来,张极化,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就算死,我廖宗佑也要拉你垫背! 萧业冷眼看着廖宗佑,见他低头不语,便直起身来,冷笑道:“唉,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廖公子要是有这本事,还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罢了!技不如人,交友不慎,廖公子就愿赌服输,安心上路吧!”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质库!”廖宗佑跪在地上,双拳紧握,突然喊出一声。 第76章 驱狼斗虎 “什么?”萧业转身问道。 “济丰质库!是张家暗中开设的,张极维用它受贿敛财!” 廖宗佑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栅栏,拼命地喊出这段话,他明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萧业缓步折了回来,俊颜庄重严肃,深沉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威严,“廖公子,此言何意?” 廖宗佑被萧业这股骇人的气魄震慑,头脑忽然散去混沌,清明起来,便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据他所说,“济丰质库”是张极维暗中开设的典当行,用于洗白自己的受贿赃银。 凡是求他办事的人,都会到济丰质库当些东西,收的是价值千金的金银财宝,当票上却写着破铜烂铁,只当得几两银子。 此后,济丰质库还会花低价将当票收购,将当物变成死当,这样一转手间,财物便光明正大地落入了“济丰质库”手中,又不留人以把柄。 萧业听后,并无吃惊之状,只沉声道:“廖宗佑,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你可有证据?” “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两年前我帮他们摆平过一个案子,银子就是经由济丰质库过了明路!” 萧业皱皱眉头,“什么案子?” 廖宗佑咽了咽口水,迟疑道:“两年前,詹事府少詹事上官益的公子上官司酒后当街纵马,死伤了两三个百姓。 其中一个是兵部库部司一个主事的儿子,年仅九岁,跟着乳母出门游玩,谁知马惊时躲闪不及,被那马一脚踏死了。 上官司出钱摆平了那几个死伤的百姓,但是那个库部司主事坚持告官。 当时,上官司刚得了吏部的任命,就要赴外上任,上官益害怕儿子因此事断送了前途,便求到了张极维门下,张极维没压下来,便让张极化来找我劝劝那个库部司主事。 正如大人您说的,县官不如现管,那主事见有刑部插手,又自知在兵部任职不能得罪于我,便忍下了这口气。 后来,我和张极化带着那个主事到济丰质库当了一件破衣,济丰质库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这件事便算平了。” “呸!一群狗娘养的东西!”郑大勇骂道。 众人听完,皆有愤慨之色。 廖宗佑现出心虚惊慌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觑着萧业。 萧业眼中无波无澜,平静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将银子给那主事?” “上官益怕直接给银子落下把柄,正好济丰质库也要分账,便都交给济丰质库过明路了。” “如何分账?” “上官益送了八百两到济丰质库,济丰质库当做旧冬衣收入了库中,给了他当票和一两纹银。 后来这…八百两,给了那主事一百两,济丰质库得四百两,我得三百两。” “奶奶的!”听到这里,郑大勇跳起脚来,若不是有萧业在这,他真想现在就冲进牢里锤死廖宗佑这厮。 “你直接拿的银子,还是过了明路?”萧业眸光深敛。 廖宗佑微微有些得意之色,“张极化那狗娘养的本来想直接给我银子,可我也不是吃素的! 我既知道他们赚钱的招数这样容易,自然要敲他们一笔竹杠。我让他们给我写了一张当票,随便编了一个他们拿不出来的物件,当期三年,当得的银子仍写三百两。 想着哪天缺银子花的时候好好讹他们一笔!可总也没有缺银子的时候,时间久了我就把这茬给忘了!” 说到这里,廖宗佑不禁有些懊恼,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把张极化讹掉一层皮! “这个当票现在何处?” “我记得拿回家后就放在我的书房里了,应该还在那里。” “那个库部司主事叫什么名字?”萧业又问道。 廖宗佑努力地回想着,“我记得好像是姓袁。” 萧业睨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兵部库部司的两位主事,一位姓韩,一位姓潘,可没有姓袁的。” 廖宗佑慌忙道:“是是,那个姓袁的在事后不久就被外调出京了。” 萧业追问道:“因何外调?现任何处?” “这…当时这事儿平了后,上官益仍不放心,他怕那个姓袁的在京任职,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会报复于他,便请我帮忙将那姓袁的外放出去,后来郴州有个库部司主事的空缺,便将他调了过去。” 萧业看了一眼谷易,谷易了然,不多时便回来禀报,经查的确有个姓袁名放的库部司主事在两年前外调出京了。 廖宗佑听到这个名字,赶忙接道:“对对,就是他!” 众人见他这般不知羞耻,连平日性格沉稳的王韧和鲁能也忍不住了,纷纷骂道: “你们害死了人家儿子,还要为绝后患阻碍人家前程,时至今日竟毫无羞愧之色!”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活该你有今日!” “冤枉啊!”廖宗佑听后赶忙辩解,“害死他儿子的是上官司,阻他前途的是上官益,我…我顶多算是个说客。 他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要不是他自己想要前程,谁也不能强压着他咽下这口气不是!至于儿子嘛,他还能再生。” “你这腌臜泼才,还在这逞口舌!”郑大勇大喝一声,就要上手教训。 廖宗佑慌忙抱头蹲下求饶,萧业伸手制止了郑大勇,又对廖宗佑道:“此案可曾到刑部?” 廖宗佑有点不明所以,畏畏缩缩答道:“未曾。” 萧业喟叹道:“未到刑部,也可做张极化私下所为,与张极维受贿渎职牵连不大啊!” 众人听了,不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十分难看,这张极维与兄弟狼狈为奸,草菅人命,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脱罪不成? 廖宗佑听到萧业这样说,心中也不安起来,张极维必须要拉下马,否则他哪有活路! 此刻便搜肠刮肚,苦思冥想,忽然,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喊道:“有一件!有一件到了刑部!” “快说!”众口一词,大家精神也为之一振。 “两个月前,我在九曲阁遇到了从锦州来的仁远伯卫瓘,我以前游玩锦州时受过他的款待,那天便做东还个人情。 酒过三巡后,他喝醉了,才跟我说了他来盛京的真实意图…… 第77章 狼狈为奸 “原来,仁远伯的妹夫在锦州闹出了人命官司!听说他与百姓有田地纠纷,便派人烧了人家房子,谁知风助火势把整个村子都烧了,死伤了不少人! 百姓报了官,那锦州的州牧是个头铁的,查明了原委后,便将仁远伯的妹夫拿下,判了斩刑! 仁远伯在锦州摆平不了,听说案宗已送到刑部复核,便奉母命带着银子匆忙赶来盛京打点关系。 据他说,他花了三千两才把斩刑改为流放!那张极维承诺他,不必服刑,只要不回家,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即可。” 众人心中愤懑难平,平民百姓无辜遭灾,命如草芥;权贵豪门草菅人命,却能逍遥法外!这就是大周的王法吗? 王韧等人见萧业长身肃立、沉默不语,便上前一步请示道:“大人!” 萧业眼中的寒冽逐渐退去,对廖宗佑道:“我会设法向刑部那边再拖延几日,廖公子若是所言不虚,济丰质库便是你的活路!” 廖宗佑听后连连磕头,有如死里逃生,“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 萧业着人将其好生看护,务必让他活着。随后便将众人兵分四路,一路由鲁能带队前往郴州传讯袁放,一路由王韧带队缉拿仁远伯,一路由谷易带队查封济丰质库,一路由吉常、郑大勇带队前往廖宗佑家中搜寻当票,得手后立即搜捕仁远伯妹夫。 四路人马即刻出发,动作之快犹如电光火石,在这深夜之中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济丰质库的掌柜正在灯下记账,听闻外间的打斗动静,心知不妙,慌忙之中仍不忘将手中的暗账放置油灯之上焚烧,意图毁灭证据。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罪恶,眼见就要付之一炬时,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了一个黑影,一把将账本抢了过去,捂在胸口扑灭了火。 那掌柜的惊骇不已,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自家伙计,半晌才反应过来,“你……” 话还没说完,谷易便破门而入,那伙计将账本交给了谷易,趁着夜色跳出了窗外,如幽灵一般又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至此,济丰质库被人赃并获,且因行动迅速隐秘未走漏风声。 直到次日,刑部尚书张极维才知晓此事,当他惊慌失措地求见齐王,齐王已然知晓,正在大发雷霆! “我问你,济丰质库的事萧业怎么会知道?” 张极维惊吓非常,急忙辩解,“殿下!一定不是下官兄弟,他虽然不成器,但也知轻重,这种重大机密他断然不会泄露的!” “是不是他还重要吗?若不是你一门心思要保住你那混账兄弟,那萧业何至紧咬不放!” “殿下,我已让那些家丁认下罪过,那萧业明明可以交差,谁知他会这般难缠,刑部催了几次,他就是不结案啊!” 张极维所言不假,这个案子并未结案,更没人指控廖宗佑。 萧业拿给廖宗佑看的是假证供,事实上,是张府的家丁认下了全部罪过。 魏承煦气的来回踱步,恨不得手撕了眼前的张极维。 “你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他迟迟不结案到底是为什么?陛下点名了要罪魁祸首,几个家丁就能平众怒?他是三岁小儿任你戏耍吗? 本王与你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那个混账弟弟保不住就不要硬保!现在好了,人没保住,还赔上个济丰质库!” 张极维嗫嗫嚅嚅,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难道让我扛啊!” 张极维不敢多话,缩着脖子等着训示。 “本王问你,除了查抄济丰质库,大理寺还有什么动向?”片刻后,魏承煦压着怒火问道。 “这…下官并不知晓。”张极维胆战心惊地回答。 “不知道?”魏承煦怒不可遏,抓起案上的墨洗便朝他扔了过去,那张极维不敢躲,墨洗直直地砸在了额头上,鲜血混着墨汁往下淌。 “不知道!人家已经抄了你的老窝了,你还在这一问三不知!” 张极维扑倒在地,不停以头碰地,“下官…下官…殿下,那奸人萧业将大理寺围得铁桶似的,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正在张极维哭诉之际,歧国公徐骁和兵部尚书廖明章走了进来。 魏承煦看到他俩,不再管张极维,沉声问道:“怎么样?查到了吗?” 徐骁答道:“据守城的士兵说,昨夜大理寺有三队人马出城去了。” “去了哪里?” 兵部尚书廖明章接道:“据我们探查,一路去了郴州,两路去往锦州方向。” “锦州?那不是仁远伯的食邑?”魏承煦喃喃道。 趴在地上的张极维一听“锦州”,立马想了起来,也顾不得一脸的鼻涕眼泪和血污墨汁了,赶忙回禀:“殿下忘了,两个月前仁远伯曾来京城…” 话说到这里,魏承煦也记了起来,狠厉道:“只要死无对证,刑部将‘斩刑’改为‘流放’就是施行陛下的仁政! 吩咐下去,不管是郴州还是锦州,总之不能放一人进京城!” “喏!”徐骁领令而去。 齐王一把揪起地上的张极维,俊颜扭曲,声音寒冽。 “本王告诉你,把自己摘出去,不要再去保你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兄弟了,把他塞给萧业!你最好祈祷此事能就此了结,否则,本王饶不了你!” “是是…”张极维慌忙点头。 魏承煦嫌恶地将其甩开,吐出一字,“滚!” 张极维听了,如蒙大赦,慌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兵部尚书廖明章见其走远了,便开口向背对着自己的齐王询问道:“殿下,那萧业从‘张家别院案’查到了济丰质库,那……” 魏承煦知道他想说什么,烦躁地闭上了眼睛,“本王现在没空管‘张家别院案’,不过,现在萧业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济丰质库和张极化身上,你那宝贝儿子应该不会有事。好了,本王乏了,你也退下吧。” 廖明章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便告退了。 待人都走后,魏承煦的怒火终于爆发,他一把掀翻了案桌,又抽出宝剑将其一分为二。 徐骁回来复命,见状忙道:“殿下息怒。” 魏承煦愤恨道:“这个萧业,处处与本王作对,进京不到半年,就连折我两条臂膀!再让他多活几日,我岂不是连齐王也做不了了!” 第78章 袁百两 徐骁接道:“殿下言之有理,但眼下他正得盛宠,又有常山王在旁虎视眈眈,殿下万不可草率行事,授人以柄啊!” 魏承煦森冷的眼眸微眯,“他到底是什么人?真有天大的胆子敢与本王作对!” 徐骁回道:“他是宁州人士,祖上开米铺,只他这一辈出了个读书人。 萧家人丁单薄,除了萧业外,只有两个女眷,是他祖母和表妹。 听说他幼时父母早逝,祖母身体不好,常年闭门不出,他小小年纪便承袭了家业。但经营不善,被人挤兑败落,这才弃商读书,走了仕途。” 魏承煦语气阴沉低缓道:“一个区区商贩之子,也敢触本王霉头!” 徐骁劝道:“殿下不必生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萧业能躲得了第一次,未必次次都能躲过!” 魏承煦看了他一眼,转头审视着手中的宝剑,双眼满含杀气,“萧业,早晚有一日,我要你死在本王剑下!” 从锦州到盛京不过四百里,若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只需两日便可赶回。 可这仁远伯养尊处优,不肯骑马,即便是坐车也不让快行。 王韧急着回去复命,懒得与他废话,叫人直接绑了,扔在了车上,只要颠不死,就快马赶路。 那仁远伯一路恐吓王韧,要到陛下面前告他一个以下犯上。 王韧嘿嘿一笑,应对道:“我们大人有陛下圣谕,查案不避勋贵。爵爷要是拒不配合,说不定我们大人还能参你一个干扰之罪!” 仁远伯被噎了一通,只能气的干瞪眼。 这天晌午,人疲马乏,一行人在路旁的树荫下歇息片刻,吃些干粮。 忽听背后密林中响起刀剑之声,捕快们听的心惊肉跳,凑到王韧跟前道:“王头,你听,这林子里头有打斗声音。” 王韧侧耳听了半晌,果真是有,且声音听着很近。说来也奇怪,这一路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打斗声,他们已听过两次了,只是这次更近些。 王韧塞了一口干粮到嘴里,虽然心下好奇,但知正事要紧,便道:“赶快吃!吃完赶路!咱们是公差,不要掺和江湖上的事。” 于是一行人歇息过后,照常赶路。等回到大理寺,鲁能和吉常、郑大勇也陆续回来了,并将相关人员全部拘拿到案。 当谈到这一路上的经历,三个捕头发现竟巧合的皆有刀剑打斗之声,吉常默然无语。 对此,萧业一言以蔽之,“江湖门派众多,争夺排名之事时有发生,与我们公门中人无关。”于是,三位班头便不再提起。 讼棘堂上,先审的是那袁放,萧业见卷上所载,袁放,年三十又五。 可眼前站着的却似一个半百老叟,头发灰白,双眼早已失去了中年精干的色彩,变得暗淡无光。 “你是袁放?”萧业放下手中的案卷,走下堂来。 “正是下官。”袁放语调平平,似无生气。 “那你可知本官召你至此所为何事?” 袁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萧业。 忽然,双膝似承受了千斤,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地,身子却仍直着,声音微颤却不掩铿锵之力:“恳求大人为小儿伸冤!” 萧业不为所动,凤眸冷淡扫视,“自你接过那买命钱,你就没有资格喊冤了。你所冤的,不过是今时今日落到了这般田地!” “大人说的对,我早就没有资格喊冤了。我之所以苟活人世,不过是不甘,不甘杀人者逍遥法外,不甘挟势弄权者一手遮天,不甘我仕途受阻,没有出头之日,不能…替儿伸冤! 他们以我家人要挟,要我收下那一百两,但那银子我一分未动。我带着这一百两银子,从盛京到郴州,我将它锁在箱子里,我相信它有朝一日一定能重见天日!我信…我信…大人,我就是靠着这活下来的!” 堂上之人听了,无不动容。 萧业面容肃穆,眼神仍是冷峻,“济丰质库给你的当票现在何处?” 袁放颤抖着手,在身上摸摸索索,拿出了一个隔水的皮质囊袋,恭敬奉上,“下官藏于这囊袋之中,一直随身带着。他们曾想高价收取,我延说‘伤心之物,早已焚之’,这才保留下来。” 谷易接了过来,呈给了萧业,萧业视之,果真是济丰质库的当票,且保存完好。又望了望地上跪着的袁放,“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袁放摇摇头,“下官无话可说,惟愿大人早惩奸佞!” 萧业示意,将口供拿给他画了押,便让人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鲁能看着他蹒跚麻木的背影,不禁感慨道:“也是个苦命人啊!他母亲思念孙儿,眼睛都哭瞎了,到郴州不过半年就病逝了。一年后,妻子也忧思过度离他而去。 我们在郴州找到他时,他就是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听说在公署里也被人排挤,人送外号‘袁百两’。” “这?旁人怎会知道?”王韧听了,十分惊奇。 萧业波澜不兴,解疑道:“外放的京官,自然要摸清底细来历,以免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郑大勇脾气火爆,心中不忿,“这群腌臜畜生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家害得家破人亡!” 萧业对他们的愤懑未置可否,只是嘱咐鲁能多看顾些袁放,莫让他寻了短见。 至于仁远伯卫瓘,初时还不肯招认行贿刑部尚书张极维之事,直至看到妹夫被押上了堂,才知在劫难逃,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招了。 对于济丰质库的伙计,萧业略用了些刑罚,也都招了。 只有那济丰质库的掌柜嘴硬,叫嚣着他背后有人,一定会跟大理寺秋后算账,即使受了刑讯也不肯招供画押。 三个捕头亲眼看着萧业将那掌柜的塞了嘴后,取来一箱子长钉,一根一根地钉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掌柜的生不如死,口中塞了布,呜咽不清地叫骂着,让萧业给他一个痛快。 却见萧业不急不恼,亲自取来巾帕为他擦拭头上的冷汗和身上的血污。 那些钉子没有了血污的遮掩,明晃晃地贯穿着身体,有种骇人的诡异。 三个班头站在一边,连开口劝阻都给忘了。他们虽是公差,也未见过这种残忍的逼讯手法。 却听萧业幽幽道:“你放心,这些钉子全部避开了要害,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而且,我这里备着上好的金疮药,也不必担心止不住血。 我也是难得碰得上你这样的硬骨头,我记得最多的一个是钉了十二根铁钉才招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打破这个记录啊!” 第79章 千面阎罗 十二根铁钉?三个班头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果然,这个“硬骨头”没扛过第六根便招供画押了。 待“济丰质库案”的相关人等审讯完后,萧业重又审了“张家别院案”。 在济丰质库的人证物证下,张极化自知张家大难临头,不再复之前蛮横无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言说不关他哥哥的事。 至此,惊骇盛京的流民失踪案彻底告破,案中案的“济丰质库案”也证据确凿,已成铁案。 三个班头将犯人全部押回牢里后,谷易着人打来了水,让萧业清洗了手上的污渍。 此时的萧业面容宁和,眉目清秀俊朗,站在铜洗面前,轻轻擦洗手上的血污,这一派翩翩佳公子的风采,哪里还有半点儿刚刚噬杀残忍的样子。 三位班头在庭院里见了,心中不禁感慨“人不可貌相啊”! 郑大勇心有余悸地对谷易道:“一直以为咱们大人是个秀才,书生,文官,没想到还有这么狠辣的一面呐!” “是啊,莫说是犯人,我看了都心惊!”鲁能也凑过来道。 “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笑脸迎人,我有时还不分尊卑的跟大人开个玩笑,谷侍卫,你说咱们大人不会记仇吧?” 郑大勇想起来,那天,有个捕快家里要给孩子办满月酒,他在捕快房吆喝大家凑礼钱,萧业正好经过,听说后也进来上了一份礼钱。 他那时还和一帮捕快兄弟们起哄,让他多多努力,他们想喝小公子的满月酒。 当时萧业只是淡淡笑着,并未见有任何不快,该不会记仇吧? 谷易看着郑大勇拧眉思索,脸都快变成猪肝色了,抬手便捶了他一拳。 “你想哪去了!公子那是嫉恶如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王韧听了半天,此时也道:“依我看呐,咱们大人呐就如那神佛,佛有千面,但千面一心,咱们大人也有千面。手段呢,虽是狠了些,但惩恶扬善的初衷是好的,至多呢…是个千面阎罗!” “欸,刚刚还神佛呢,怎么又成阎罗了!”郑大勇不满道。 谷易笑道:“说我们公子是阎罗,那是你没见过真阎罗!我问你们,见过水滴穿头骨的刑罚吗?” “什么?这是什么刑罚?快说说!”三人第一次听说,心中又骇又奇。 谷易刚想卖弄,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张俊美无铸而又邪肆的脸,心里一寒,一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要命咯!光是想想那张脸都怕,还是不要背后议论他了!忙道:“我胡说的,没什么,没什么!” “欸,谷侍卫,话怎么能说半截…” 三个班头被他吊起了胃口,哪里肯放他走,缠着他必要把话说明白。 “谷易。” 正在谷易手忙脚乱应付之时,萧业走了出来,吩咐道:“整理好卷宗,进宫面圣。” “喏。”谷易得令之后,拔腿便跑。 萧业凤眸一扫三位班头,嘴角挂着浅笑,“三位班头刚刚在争论什么?” 三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郑大勇瓮声瓮气地答道:“没什么。” 王韧见状,直言道:“刚刚我们在说大人今日的手段有些骇人,谷侍卫说,还有一种更骇人的,叫什么水滴头骨,我等正好奇呢,结果他倒不说了!” 鲁能也问,“大人,这水滴头骨是什么刑罚?” 萧业莞尔一笑,“这水滴头骨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知道这小子从哪本杂书上看来的,你们要是问出来了,回头也告诉我一声。” 三人见他语气诚恳,似是真的不知,便点头道:“喏。” 萧业又道:“案子虽已查清,但事涉朝廷重臣,还需奏报陛下裁夺。因此,这帮人犯还要有劳三位看好了,如有半点差错,我只能拿你们是问了。” 三人齐声答了个“喏”,萧业这句话虽说的并不凶狠,但三人眼前不约而同出现了那明晃晃的铁钉。 嘱咐完毕,萧业便向府衙大门走去,突然,他又站住了脚,转身对三位班头笑道:“今日恐怕让三位受惊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三位体谅。” 三位班头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萧大人竟然会如此“体贴”的宽慰他们,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卑职遵命。” 萧业笑了笑,便悠然踱步而去。 待其走后,郑大勇喃喃道:“以前我总觉得咱们大人与其他大人有些不一样,又说不上是哪不一样,今个儿我算是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鲁能问。 “咱们大人呐,是个不一般的人!”郑大勇答。 王韧接道:“国库盗银案、张家别院案还有这个济丰质库案,一般人谁敢接这些烫手山芋? 总之呢,只要咱们大人是除暴安良,咱们就跟着跑就是了!我倒觉得,这差当得比以前可痛快多了!” 鲁能和郑大勇点点头,表示十分认可,以前他们在姚知远手下办差时,不过是混日子糊弄鬼。什么惩恶扬善、张扬正义,穿上这身皮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公事办的那叫一个憋屈! 自从萧业上任后,他们跟着他办了“国库盗银案”,才想起当年自己也是怀着一腔热血进的这公门! 接着,他们又抓了“张家别院案”的权贵要犯,盛京的老百姓哪一个不拍手叫好?现在他们大理寺的官差走在街上,腰杆子可都是挺得直直的! 想到这里,郑大勇一拍大腿,“他娘的!干就完了!” 王韧和鲁能初始被他吓了一跳,接着两人相视一眼,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对,他娘的!这才叫一个畅快! 七月流火,暑气蒸人,每到炎热时候,周帝的御驾便会转到盛京外丹山上的浮碧宫避暑。 这里气候凉爽,山林秀美,又有飞瀑冰池,虫鸣鸟叫,一派惬意自然。与山外的酷暑天气当真是两个天地。 萧业由宦官引着,一路向着飞瀑旁的流云殿而去。 这飞瀑所落之处原本是一寒潭,但潭水太深,故又在一旁挖了一个小池,以作夏季消暑之用。 此时,皇帝正在流云殿的亭子中,斜倚卧榻,笑吟吟地看着几位年幼的皇子在水池中玩水打闹。 萧业来到跟前,请了安后,便恭敬地侍立一旁。 皇帝正享天伦之乐,心情十分舒畅,随口问道:“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萧业如实以答,“仍在审理,还未结案。” “既如此,你来见朕为何?” “臣此次来,是因案中有案,特来请示陛下。” “哦?是何隐情?”皇帝打起了精神。 第80章 浮碧宫 萧业便将廖宗佑交代的“济丰质库案”如实以告,又将相关的口供、物证一一呈上。 皇帝的表情很快由平和变得铁青,特别是在看到了仁远伯的供状后,又由铁青变得阴寒。 “张极维怎么说?”皇帝阴沉发问。 萧业沉声道:“回陛下,因事涉朝廷重臣,微臣不敢擅作主张,故在查实廖宗佑所言后特来禀明陛下,还请圣上裁夺。”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供状,似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萧卿辛苦了,炎阳炙人,吃些冰果再下山去吧。” 萧业抬眼看了周帝一眼,答了声“喏”,叩谢了皇恩。 那名领他进来的内侍便道:“萧大人请随奴婢来。” 出了流云殿,那名内侍便恭维起萧业来,“萧大人可真有口福,旁的大人来可没人有这荣宠呢……” 萧业停住了脚步,对其拜道:“多谢公公引路,这山中清凉,本官也不觉得口渴,陛下所赏冰果,就有劳公公代为消受了。” 那内侍听了自然欢喜,又佯装推辞之后才应允下来,于是萧业这便下山去了。 萧业走后,皇帝唤来了褚越,着其派出禁卫立即宣张极维见驾。 马车自然比不上禁卫的快马加鞭,因此,当萧业的车驾行至半路时,正好遇到禁卫军领着张极维的马车从对向而来。 萧业停车避让,掀开车帘,两人隔空对望。张极维怨毒的眼神几乎要在萧业身上扎几个血窟窿,两人都知道对方此行为何。 目送禁卫领着张极维的马车走远,萧业缓缓放下了车帘,恐怕他心中猜测将成事实。 浮碧宫前,张极维颤颤巍巍地刚下马车,一个“狗吃屎”就趴在了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两日前,当他知道萧业查抄了济丰质库时,他就知道“捅破天了!这事儿他摆不平了!” 他去求齐王,齐王让他把事情都推到他兄弟张极化身上。 张极维明白,壮士扼腕、舍车保帅,在齐王眼里,自己就是那个车,而在他面前,他兄弟张极化就是那个车! 当齐王派出去的几波暗卫全都失了手,当他眼睁睁看着仁远伯进了大理寺,当他看到陛下的禁卫宣他进宫,他便知道自己保不住弟弟了,他要把他亲手推上断头台了,可他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怎么?天太热,张大人中了暑气?”高高的石阶上,褚越居高临下的看着张极维,出言毫不客气。 “来人,还不快搀张大人一把,莫让张大人跌坏了!” 一旁禁卫听了,一左一右上前夹住张极维的胳膊,将他拖拽起来。 “不必,我自己走!”张极维挣脱了左右,整理好衣冠,稳了稳心神,便随褚越见驾去了。 皇帝仍在流云殿,只是将戏水的皇子们打发走了。 张极维战战兢兢地向皇帝行了礼,皇帝指了指一旁的食案,赐其就座。 张极维疑惑不安,听命的在案几后跽坐,打眼一扫,案几上放的皆是他喜爱的点心。 皇帝虎视眈眈,“尝尝吧,都是你爱吃的。” 张极维额上的冷汗已经流下来了,但他不敢擦拭,连忙叩谢皇恩,迟疑着拿了块点心放进了嘴里,至于吃的是什么,什么味道,他已全然不知了。 “知道朕召你来所为何事吗?”看到他极力将点心咽下去后,皇帝才缓缓发问。 张极维听了,慌忙离开坐席,来到殿中请罪。 “臣有罪!罪臣之弟霸占民女、草菅人命,又假借臣的旗号,收受贿赂,谋取私利,罪该万死!罪臣受其蒙蔽,未能及时察觉,致使其无法无天,惹出大祸,罪臣该死,还请陛下严惩!” 皇帝冷笑一声,“朕素来夸你谨慎,为官二十载,未有错事。 今日你口口声声该死,可朕听了,却是句句都在求生。朕问你,济丰质库的事,你不知道?” 张极维以头贴地,诚惶诚恐,“陛下明鉴!此事臣当真不知!是罪臣之弟蛊惑人心,罪臣甘负失察之罪!” “好个不知啊,不知者无罪嘛。”皇帝从御座上起身,走下殿来。 走到张极维跟前站定,弯腰问道:“可是济丰质库的银子去了哪里呢?” 济丰质库的银子去了哪里?一半去了他张家,一半去了齐王府。 张极维胆裂魂飞,在天子威严压迫中,缓缓抬头,惊恐万分地看着皇帝,竟忘了回答。 皇帝不为所动,伸出手,指了指他额头上的伤,“你这伤是在齐王府里碰的吧。” 张极维面如死灰,这一刻他才明白“君臣父子”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 连忙以头碰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皇帝叹了一声,“朕不是没给你提过醒,可是你不听啊,非要跟萧业较劲,一条路走到黑。” 张极维猛然惊醒,那日大殿之上,皇帝让自己不要插手,原来不仅仅是流民…… “陛下!臣知错…臣知错了…陛下饶命…” 皇帝没有再看地上磕头不止的张极维,慢悠悠地转身离去,直到快出了流云殿,才缓缓说道:“吃饱了,就上路吧。” 张极维瘫在了地上,双眼和嘴巴因为惊骇张的老大。 待皇帝走远后,褚越以眼神示意,便有两名禁卫像拖死猪一样拖着张极维来到寒潭处,按住其头,将其浸死了。 处置妥当后,褚越便向皇帝复命,皇帝挥挥手,着其查封张府,并守住宫门,他谁也不见。 差不多日暮时分,消息便传播开来,刑部尚书张极维伙同其弟隐私牟利,草菅人命,被陛下训斥之后,自知死罪难逃,投水自尽了。 大理寺自然也听说了,谷易将此事禀报萧业,却见萧业毫不吃惊,便问道:“公子,你早就料到了?” 萧业批完手里的卷宗放置一边,又拿起另外一个,心如止水地答道:“陛下既不让我提审张极维,就不会再让别人提审他。张极维有很多秘密,但这些秘密陛下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谷易仍是疑惑,“但是,从济丰质库流出的那些银子,陛下就不管了吗?” 萧业停下了书写,淡然道:“银子的去向,陛下自然心里清楚。此案已具结,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一下,辛苦不了几日了。” 谷易领令去了,萧业将手中的毛笔放置在笔山上,目光沉静地望着案上刚刚写就的“济丰质库案”结案陈词。 齐王根基太深,不仅在于朝中势力显赫,也在于陛下对其宠爱有加,即便到了今日,陛下对他仍心怀希冀。 张极维畏罪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齐王的耳朵里。 正是掌灯时分,描绘精美的绢纱宫灯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鳞次栉比地挂在王府的厅堂檐下。 虽然奴仆们络绎不绝地忙乎着为整个王府照明,可魏承煦却觉得阴森地可怕。 “张极维死了?就这么死了?”魏承煦似乎对这个消息还不太相信。 第81章 蛰伏 “是,殿下。”徐骁再次跟他确认。 “他死前,可曾向父皇说过什么?”片刻后,魏承煦才慌忙询问。 徐骁摇摇头,小心回道:“宫里传出消息,张极维死前什么也没说,倒是陛下说了一句,颇让人不安的话。” “什么话?”魏承煦紧张起来。 “陛下问张极维,头上的伤是不是在齐王府磕的。” 魏承煦听了,一屁股跌坐在了木榻上。 徐骁上前一步低声进言道:“陛下此言应该是在敲打殿下。” 魏承煦从木榻上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向前走了几步,定定地望着暮色掩盖下的偌大王府出神。 喃喃道:“我自十五岁参与政事,朝堂内外皆知齐王材优干济,堪为储君。可是父皇就是不允!现在,又将魏承昱从边关召回,让他参与朝政! 舅舅,有时本王真被这绣闼雕甍的齐王府压得喘不过气来。” 徐骁听了,心中也不免有所触动。他见到的齐王从来是意气风发、威望素着,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意之态。 “殿下,不能灰心啊!那常山王虽涉足朝堂,不过是一介武夫,我听说他到了沂州,管理混乱、政令朝发夕改,还喊停了工部修渠筑坝的工程,我看,用不了多久,弹劾他的奏章就会送入京城。 眼下,虽然陛下有意敲打殿下,但心里还是有殿下的。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皇帝是赤手空拳坐上皇位的,陛下又岂会不知?真要为难殿下,陛下就不会让此事到张极维为止了。 还请殿下勿要妄自菲薄,这段时日,咱们就收敛些,踏实做好手里的公务,为陛下分忧。只要陛下心里还亲近殿下,就不愁来日方长啊!” 徐骁的这番话,说的恳切真诚,剖析的明白清楚,齐王听后,便渐渐振奋心情,目光重又坚定,“好,就按舅舅说的办!” 深沉的夜幕,犹如一张无形的大手,将盛京牢牢地攥进了手心了。 张极维死了,张府被查封了。与“张家别院案”和“济丰质库案”有瓜葛的官宦人家,个个犹如惊弓之鸟。 兵部尚书廖明章再也沉不住气了,若等到陛下大笔一挥下达判决时,不知道他的独子廖宗佑会落个什么下场。 他匆忙赶到齐王府,早有其他官员也来探听风声。 可是齐王刚刚听从徐骁的建议“安分守己”,又怎会再去惹火烧身?便推说病了,便将他们都打发了。 长平伯眼见事态发展严重,堂堂的刑部尚书竟然都被牵扯致死,心中忐忑,连第二日都等不了,连夜打发谢嫽前来萧府询问究竟。 萧业说的小忙,长平伯府已经帮了,为何叶明成还未放出来? 今日盛京的骇闻,谢姮自然也听说了。看着失了分寸的谢嫽,谢姮芙蓉般的小脸凛若冰霜,娥眉微蹙。 “阿姐,这案子既有了陛下定夺,大理寺恐怕也只能奉命而为了。” “可是,当日妹夫的确说过,只要长平伯府做件小事儿,你姐夫就能早点出狱的!现在事情已经做了,他总该兑现承诺了啊!” 谢姮垂下臻首,沉默了。叶明成能否出狱,要看他是否有罪。如若他有罪,即便当时萧业所言是出自真心,现在要他兑现承诺,恐怕也十分困难。 便又对谢嫽劝道:“前些日子,我已与阿姐说的明白,眼下此案既到了陛下跟前儿,便听由陛下圣裁吧。” 谢嫽听罢,便梨花带雨地抽泣起来,一时急言:“你说的轻巧,敢情事不在你身上!” 绿蔻见自家姑娘被这般怨怼,为谢姮打抱不平。 “大姑娘,话可不能这般说!因为大姑爷的事,我们二姑娘可没少操心,哪件事儿不是为您着想,您可不能朝我们姑娘撒气啊。” 谢嫽的婢女惠然连忙打圆场:“二姑娘勿怪,到底是亲姐妹,说话就不见外些。其实,大姑娘一直都记得您的好,这会子也是着急了。” 谢姮伸手握住谢嫽的手,安慰道:“我知道姐姐心急,但这事已由不得我们,姐姐便是把眼泪哭干了也无济于事啊。” 谢嫽抽抽噎噎止住了哭声,反手握住她的手,道:“你姐夫虽是个不争气的,但终究是我丈夫。你与我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们终究夫妻一场,真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我怎么忍心啊!” 说着,又伏在案几上啜泣起来。 谢姮伸手轻抚着她的背,又劝了许久才让谢嫽制住了眼泪。 发泄过情绪的谢嫽,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这段时间来往萧府,见谢姮住的院子里没有一样男子用的东西,便知谢姮或许并不怎么讨萧业欢心。 现下又有了陛下的介入,她在这里逼迫谢姮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平复过心情后,便告辞了。 谢姮挽着她的手直送到萧府门口,等到马车走远了还站在原地。 “姑娘,大姑娘的马车走远了。”身后的绿蔻提醒道。 谢姮轻叹了一口气,愁眉并未舒展,“回去吧。” 两人转身进了萧府,回了隐庐。 月光如水,披洒万物,夜风习习,带来丝丝凉爽,夏夜的盛京告别了白日的喧哗和暑热,进入了轻柔的静谧。 萧业回到萧府时,已是亥时。孟院公迎了上来,“公子,晚膳后叶少夫人来了。” “嗯。”萧业随口应了一声,脚步仍是不停。 老家院紧跟其后,又道:“她待了许久,后来哭着走了,老奴见夫人脸上也有忧愁,似是为了叶公子的事。” 萧业听后眸光微闪,但也只淡淡答了句,“知道了。”接着便往云起斋去了。 烛火摇曳,萧业处理好京中公务后,还要密切关注常山王在沂州的动向,好在从沂州发来的消息来看,一切都挺顺利。 夜渐深了,夜枭尖锐的叫声划破长空,听得萧业心烦,耳边不自觉地又回响起老家院的话,“老奴见夫人脸上也有忧愁”。 拉回思绪,萧业重又审视起自沂州来的信报。但那夜枭凄厉且深远的叫声却又响起。 萧业放下了手中的信…… 第82章 月下隐庐 “吱呀”一声打开了书房的两扇木门。 “公子,怎么了?”在门外连廊下坐着守护的谷易吃了一惊,平常不到子时,公子不会从书房出来的。 “这夜枭的声音太过刺耳。”萧业沐浴在月光之下,心湖竟突然平静下来。 “那我去把它赶走!”谷易说着,从连廊上跳了下来,不过一瞬便移身到了院中。 “不必了。”萧业出声制止,“枭鸟天生号叫,不过是人心境难平罢了。” “那公子要去歇息吗?” “在院里走走吧。” 于是,谷易便跟着萧业亦步亦趋、悠然踱步、兜兜转转,看看花看看草,从云起斋转到了后院的园子,又从园子转到了隐庐。 却见隐庐已经关门落锁了,两人对着紧闭的院门站了半晌。 谷易见萧业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便征询道:“公子,要不我试试?” 萧业长身玉立,没有答他的话,喃喃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也是他刚刚站了半天,在脑海中思考的问题。 谷易听了,便知得了默许。随即便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插进门缝中,轻轻拨动着门闩,很快两扇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萧业眉目舒展,神情悠然,“这也是辛无术教的?” 谷易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张俊美且邪肆的脸,连忙摇头:“不不,小九爷可不屑于这鸡鸣狗盗的玩意儿,是乔少侠教的。” 萧业点点头,“也对,辛无术那目中无人的性子只会对怎么折磨人感兴趣。”说着便大步走进院中,十分坦然。 残灯如豆,谢姮身着齐胸襦裙,外穿一件薄纱轻容,白皙匀称的手臂隐现在轻浅的纱罗中。 因已沐了浴,如瀑的长发便解散开来,随意的披在肩上。 此时她正与绿蔻坐在床头,各执一把绣绷相对刺绣。 突然,一声凄厉的夜枭声划破宁静,谢姮被惊了一跳,绣花针扎破了手指,流出殷殷鲜血。 谢姮吃痛的轻呼一声,绿蔻见了,忙拿来巾帕按住止血。 口中说道:“还是别绣了,一晚上都扎三次了。姑娘,你是不是担心大姑娘呢?” 谢姮接过巾帕,自己按压住手指,担忧道:“不知阿姐回去,会不会被长平伯府刁难。” 绿蔻将两个绣绷并针线一起收到了笸箩里,放在了卧榻旁的案几上。 “我看大姑娘回去还有的伤心呢。” “我一直以为,姐夫三心二意,他们的情分应没有多少,没想到阿姐竟会如此伤心。现在想来,我之前对阿姐说的话,有些不近人情了。” 谢姮低着头,话里有些惭愧。 绿蔻倒没想那么多,开解道:“那也怪不得姑娘,姑娘所言皆是便宜行事,都是为了大姑娘好。大姑娘若是个明白人,绝不会怪罪你的。” 谢姮松开了巾帕,扎伤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她想起了萧业,尽管萧业对她一直淡漠疏离,她不是也一心挂在他的身上? “或许他们夫妻真有那么深的情义,罢了,明日我还是向夫君打听一下吧,得个准信儿,也省的受这待罪的煎熬了。” “说的是呢,姑娘,快睡吧,我都困了。”说着,绿蔻便打了个哈欠。 “好,你也去睡吧,把灯给我熄了。” 绿蔻揉了揉眼睛,擦了擦哈欠带出的眼泪。为谢姮放下床帐,吹熄了灯,借着月光走了出去,并将房门关好。 外面晴空朗月,晓风清凉。她穿过院子向自己的厢房走去,边走边舒展双臂又打了一个哈欠。 没想到,嘴巴还没闭上的时候,忽见月洞门处有两个黑夜如鬼魅一般在月下移动。 “啊!鬼啊!”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破夜空,惊得那树上的夜枭扑棱棱震着翅膀飞走了。 悠然而来的萧业和谷易也被绿蔻这一嗓子惊了一跳。 两人对视一眼,谷易一个腾空飞身霎时来到了绿蔻面前,凑上前去问道:“谁是鬼?” 绿蔻只见一个黑影倏忽来到自己面前,接着就是一张脸贴了上来,更是尖叫不已,顺手便向那张脸抓去! 谷易吃痛,一下弹跳开来,叫嚷道:“你属狗的啊!” 萧业仍不疾不徐的走着,突然,正房的门被猛地打开,接着便见谢姮一面叫着“绿蔻”,一面惊慌地跑下台阶来到院中。 绿蔻惊吓过后见到自家姑娘,一下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 谢姮搂着绿蔻,美眸半是惊吓半是愠怒的扫视着院中的蟊贼,正要喊人时看清来人竟是萧业,而一旁捂着脸的是谷易! “夫君?您怎么在这?” “夜来无事,便闲逛到此。”萧业淡淡答道。 闲逛?从上了锁的院门穿过?谢姮眼波流转,带着诧异。 自成亲以来,他很少来隐庐,更遑论破门而入了。 萧业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绿蔻,淡淡说道:“我看绿蔻似是被吓到了,谷易你去带她服些‘琥珀散’,脸上的伤也去处理下。” 谷易和绿蔻应了声“诺”,两人识趣的快速离开,寻药去了。 庭院里,萧业和谢姮两人站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谢姮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看了萧业一眼,又羞涩的低下了头,柔声说道:“夫君请到屋里去吧。” “不必了,我说几句话便走。” 萧业的语气柔和且深沉,但谢姮听了这个回答,仍感到一阵失落。 两人相距大约一丈,萧业没有看到谢姮的失望,只看到她立于月华之下,周身被柔和的光芒环绕。 散落的秀发随风轻舞,因外衣滑落露出的如雪美肩在秀发的掩盖下若隐若现。外衣下,薄纱轻容和丝质的齐胸襦裙随着夜风吹拂飘曳飞扬。 忽而,他的眼神变得幽暗,那襦裙被风微微吹起,一双美足半遮半掩。 萧业不禁剑眉微皱,她竟未着鞋履,赤足踩在这锐利坚硬的碎石子上! 谢姮感受到了萧业对她的注视,缓缓收拾了情绪,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慌忙披上的外衣被绿蔻扯落了,她连忙将其整理好,颇觉羞窘。 “夫人已经安歇了吗?”片刻,萧业清越温润的声音响起。 “是。”谢姮如实答道,一张俏脸不禁微微发烫,她想,他一定是看见了自己这衣衫不整的样子。 萧业话带歉意,“深夜打扰,是我失礼了。” “无妨。”谢姮觉得有些难为情,他们是夫妻,但萧业总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望着他颀长飘逸的身影,她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不知在这静谧的月夜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会不会温柔一些? 院中的紫薇树随风摇曳,送来阵阵花香。 萧业嘴角不禁漾起一丝微笑,“我来是想告诉夫人,‘张家别院案’已经具结,你姐夫已查定无罪,不日便可返家。” 听完此话,谢姮的脸上瞬间现出欣喜之色,惊喜道:“真的吗?多谢夫君!” 萧业颔首,目光不自觉地又移到了那半遮半掩半朦胧的玉足上,在这碎石子上站了许久,她该觉得疼了吧? “好了,夫人回房吧。” 萧业的语气平静无波,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像来时那样悠然而去。 谢姮望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欣喜之中又生出了怅然之情。 那夜,萧业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第83章 荒草孤坟 梦里谢姮站在隐庐的紫薇树下,衣袂轻舞,飘飘欲仙。她向他走来,她温婉笑着。 他看见她衣袂飘飘,未着鞋履的赤足踩着碎石子上…… 他心中一紧,不疼吗? 梦到这里,他就醒了。醒来见夜幕深沉,天还未亮。 萧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谢姮,梦到那样的情景。 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了谢姮赤足踩在碎石子上的情形。 这让他心烦意燥,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思来想去,应是那些碎石子惹的祸。 那个院子修葺的太匆忙,路面还未来得及修整,这是一个败笔,自己终究是看不过眼了。 是的,他在意的不过是那些格格不入的碎石子。 于是,天一亮,萧业用过早膳,去大理寺的时候,便告知孟院公,将隐庐的地面重新修整,换成青石板。 老院公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成亲后,他曾问过是否要将隐庐的院子重新铺一下,可是那时公子明明回他说,不必了,就那样放着吧。 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何改变了主意,注意起这些小事了,但他仍尽心尽力的将隐庐的院子重新铺就了青石板。 没两日,皇帝的圣裁便布告了天下。 张极化罪大恶极,处以凌迟,张极维纵弟行凶,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虽死不能赎罪,张家家产全部充公、家眷为奴。 “张家别院案”中,凡沾有人命者全部处死,廖宗佑也在其列,其余则或流放或杖责,依刑法处置。 “济丰质库案”相关不法官吏,或被罢官或被降食邑。 圣令一发,朝野震动。此次查办人员之广,法度之严,比“国库盗银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官员不解,私下问御史大夫应谌,“按理说,国库失盗不是更为严重?为何陛下处置之时还留有余地,到了这两个案子,却大开杀戒了呢?” 应谌不置是否,只是答道:“一个是户部,一个是半个朝堂,你说孰轻孰重?乱麻须得快刀斩啊!” 在“张家别院案”具结的第二日,盛京城外,渺无人烟的野道上,走来了一男一女,那女子臂弯里挎着竹篮,里面放着纸钱香蜡。 因为野草茂盛,那女子走得艰难,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男子连忙扶了一把,关切道:“容娘,无碍吧?” 容娘摇摇头,歉意道:“无碍,其实樊大哥,你不用陪我来,九曲阁里还有许多事要你去忙。” 樊兴大手一挥,“白日里没什么要操心的。再说这荒郊野外的,你一个女子怎么能让人放心,前面就到了。” 说着,两人来到一个荒草丛生的斜坡上,那里立着一塚矮小的坟茔,因为久无人祭拜,长满了萋萋野草。 容娘将竹篮放在草地上,摆上香案蜡烛,颤抖着手将坟上的野草拔去。 樊兴见状,心情也变得沉重,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了容娘面前,“容娘,公子说,把这个给你。 济丰质库的掌柜交代出了辛敞与张极维的勾当,他已被革职抄家,判了斩刑,沈家的冤屈昭雪了。” 容娘眼眶微红,颤抖着手接了过来。那是一张当票,虽然上面沾满血迹、字迹模糊,但她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张济丰质库的当票!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强烈的悲痛,跪倒在了坟前,哽咽的喊道:“老爷,夫人,小公子,容娘为你们报仇了!” 凄厉的哭声响彻荒野,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向远方飞去。 她本是钦州富户沈家的婢女,自幼养在府中。老爷夫人乐善好施、为人宽厚,对她更是犹如亲生女儿。 可是,五年前,钦州东川郡的新任太守辛敞听说沈家藏有前朝画僧神尘大师的真迹《二祖调心图》,便动了强占之心。 他索画不成,便怀恨在心,设计污蔑沈老爷贩卖人口、拐带婢女,将其下了大狱,并抄没了家产! 夫人把那幅《二祖调心图》装在木匣中,让小公子将其藏于树上鸟窝中才幸免于难。 沈老爷被判了斩刑,案子很快就送到了刑部复核。夫人忧愤成疾,在临死之际,让她带着年仅十五的小公子前往盛京申冤。 她带着小公子和那幅《二祖调心图》长途跋涉来到了京城,可谁知天子脚下也这般污浊黑暗。 他们到大理寺击鸣冤鼓,被告知案子已被送到了刑部,不归大理寺管。他们求到刑部,没有人理他们。 后经有心之人的提点,他们带着画走进了“济丰质库”的大门,按旧书当了一两纹银。 原以为,即便画没了,家产没了,但人还活着就好了! 谁知,刑部仍是核准了死刑,说是证据确凿依律死刑! 可怜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她家小公子不过是在济丰质库发了几句狂语,说要告到陛下面前,就被张极化以花言巧语骗至京郊的张家别院,活活打死! 而她,也被这帮畜生玷污后,与身死的小公子一起被装进麻袋,趁着天黑扔进了金河里! 若不是恰好被樊兴看见,她和小公子便要沉尸江底,沈家的冤屈也再无昭雪的一天了! 三年了,她被樊兴救下,被萧业藏于暗处,他们告诉他,总有一天会帮她报仇雪恨,他们做到了,她的仇…沈家的仇,报了! 往事沉痛,不可追忆。不知过了多久,容娘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樊兴一直站在她身后陪着她,他心疼她,也敬佩她。 心疼她一个弱女子遭此厄运,敬佩她忠心护主、不离不弃,忍辱负重、终报大仇! “樊大哥,”容娘平静了下来,“我想将小公子的遗骨迁回钦州,葬在老爷夫人身边。” 樊兴点点头,“应该的,公子说,你大仇已报,以后可以为自己活了。” 没过几天,萧业便尊重容娘的意愿,派人一路护送她回钦州去了。 临行前,樊兴去送她,在盛京外的长亭上,这个豪爽的汉子第一次欲言又止。 “樊大哥,我走了。”容娘告别道。 “哎…哎,路上小心。”樊兴搓着大手,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容娘点点头,看了看他,随后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将要启程。 “容娘!你…”樊兴突然喊道。 “樊大哥,怎么了?”容娘掀开了车帘。 樊兴忽然又哑巴了,他默不作声的从马鞍上取下一个小包裹,塞进了马车,粗犷的嗓音说道: “我知道公子已给了你安家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到了钦州之后买点田产,有个营生,若是…若是能碰到好人家,就嫁了吧!生儿育女、儿孙满堂,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呢!樊大哥为你高兴!” 说完,他生硬的扯了个笑容,不等容娘说什么,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了! 赶车的兄弟见了,笑着向容娘说道:“容娘,你有没有发现樊大哥笑的比哭还难看!” 容娘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袱上,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子…… 容娘走了,樊兴的心也空落落的,肉眼可见的消沉了几天。 一日,樊兴将沂州的信报送到沁园。萧业埋头于冗杂的事务中,头也未抬,声音清冷,对即将出门的樊兴说道: “如果舍不得便去吧,我这里不用三心二意的人。” 第84章 不是终点 樊兴扭过头来愣怔地看着萧业,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又不解的看看谷易。 谷易也是一脸懵,被萧业严肃的态度弄得紧张起来。 “公子,樊掌柜没有三心二意,他做事一向稳妥,公子不是常这样说吗?” 萧业仍是头也未抬,“我等所图之事,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应该知道,最忌心念不定!去孟院公那领笔安家费,走吧!” “公子!”樊兴慌忙跪下,萧业虽平日里看起来平易近人,但做起事来,从来干脆利落、不讲情面。他看得出来,他是要动真格的! “公子!我樊兴自从跟着公子以来,从无二念! 我承认,我是对容娘有情,我是记挂着她,可我从未想过离开公子! 我知道公子是心怀大义的人,樊兴虽然是一介莽夫不止一提,但也想用这腔热血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六年前,公子救了我玄鹰寨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时,我就说过,我这条命生死都是公子的! 既然公子要赶我走,那我这条命,今日就还给公子吧!” 说完,他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抢过谷易的佩刀便向脖子上抹去! “公子!”谷易向萧业哀求道。 萧业一向命令如山,没人敢违抗他的意志。 就在樊兴血溅当场之际,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陶瓷笔洗飞了过去,正好击中樊兴的手腕,“当啷”一声,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谷易慌忙前去查看,所幸公子阻止的及时,樊兴没有受伤。 萧业缓缓从坐席上起身,走了过来,神态仍是清冷,“不走便不走,寻死觅活的做什么?” 接着,从地上将刀捡起来递给了谷易。 谷易接了过来,惊喜道:“樊掌柜,你还不快谢谢公子!” 樊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仍不太确定,“公子,你不赶我走了?” 萧业又道:“你是自由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再说,我要的是忠心,要人命做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段时间,若你想走,随时可以,但若是你要留下,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樊兴单膝跪地,以江湖人的方式拱手拜道。 芳草萋萋,长路漫漫。这次,盛京的十里长亭上,折柳送行的是萧业,被送的人是袁放。 “济丰质库案”后,皇帝让其仍履原职。 “萧大人,请就此驻足,下官告辞了。”袁放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站起身来向萧业作揖告别。 萧业也站了起来,目光如炬,诚然道:“袁大人,‘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还望袁大人听得进去萧某的话,万里孤云一回首,留此有用之身为国为民!” 袁放眼中闪烁着泪光,心里感念非常,真情流露道:“我本是半死之人,入仕十载,被这污浊官场误了一生! 死,有什么可怕?活着,才是煎熬。萧大人,实话与你说,在与你谈这一席话之前,我的确有寻死的打算。 可是,你说得对,我被贪官污吏害了全家性命,我活着,清正公廉地占个位置,这大周就少一个腥臭腐朽的墨吏!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像萧大人这样为民除害、清净朝堂,那便是赚了一笔!死也足惜! 萧大人,你放心,我不会寻死了,我要活着,堂堂正正的活着!这样,等我死后到了阴曹地府,才有颜面去见我那可怜的儿子、妻子和老母亲。” 说完这番肺腑之言,袁放流下了两行清泪…… 渭北春树,江东暮云。 袁放走了,不过,来盛京的是半人半鬼的“袁百两”,回郴州的却是堂堂正正的袁大人! 萧业立于长亭之上,远眺山野莽莽。大道如青天,千峰砺河山! 此时,从盛京的官道上驰来一骑,朝着长亭而来。 陪萧业来给袁放送行的鲁能听到了马蹄声,远远望去。 对萧业禀道:“大人,那好像是王韧。” 萧业举目,没有多言。 不多时,王韧便赶马来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后,快步爬上了长亭。 “什么事这么着急?”鲁能奇怪道。 王韧喘着粗气,“不好了,大人,廖宗佑死了!谷侍卫让我快来禀报大人!” 鲁能惊讶道,“昨日不还好好的?” 王韧接道:“岂止昨日,今儿早上我和谷侍卫巡视时还好好的呢!” 萧业一直波澜不兴,云淡风轻地说道:“本来也是要死之人,死在牢里留个全尸倒是便宜他了。仵作可有验尸?” “验了,说是惊惧而亡。” 鲁能想了想也道:“这个廖宗佑一听说被判了斩刑,就吃不下睡不着,很有可能惊惧而死!只是大人,他本来没几天就要斩首示众了,却突然死在了牢里,陛下会不会怪罪?” “只要仵作查验明白他的确是自己惊惧而死,就与我大理寺无关。待我上奏陛下后,按惯例将死囚尸体扔在乱葬岗。 不过,廖明章虽因教子无方被陛下罚了三年俸禄,免了兵部尚书一职赋闲在家,我们也不能做得太绝,待处理好尸体后,便派人去廖府告知他们收尸。” 王韧应下,三人便出了长亭,驾着车马向着盛京前行。 …… 两日后,热闹繁华的盛京街道上有一辆沉重的马车缓缓徐行,这是原兵部尚书廖明章的车驾。 自从他儿子犯下重案,他总是着急忙慌地在廖府和齐王府间奔走,试图为儿子求得一条生路。 但是现在不用了,他儿子死了,他刚刚在乱葬岗把他的尸首从野狗嘴里抢回来。 因是获罪之人,不能葬入祖坟,亦不能大操大办,他只能在城外买块地将其草率下葬。 天气太热,气温太高,不过两日,尸首就腐败难闻,再加上被野狗啃食,下葬时连奴仆都不愿沾手。 可怜他心肝宝贝护了二十年的儿子啊,竟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可怜他那八十高龄的病弱老母啊,若是知道心肝孙子曝尸乱葬岗,如何撑得过去! 其实,廖明章早几日便有了心理准备。那日,知道儿子被判了死罪,自己被免了官,他又去求齐王。 他心想,自己这些年,不说劳苦功高,也是鞍前马后的一心侍奉齐王,若能凭此为儿子求条生路,哪怕是流放也行啊。 齐王这次倒是见他了,不过却是赏给了他一个美人! 告诉他,陛下圣旨已下,自己也无能为力,好在廖尚书正值壮年,儿子还能再生。 至于日后仕途,齐王十分恳切地告诉他,他儿子虽有罪,但他这些年并无什么差错。 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待消了气,他会着人启奏让他官复原职。 他听后心灰意冷,没能为儿子谋个生路,又不能拒绝齐王的赏赐,只得浑浑噩噩地将赏赐的美人带回了廖府。 车轮滚动,驶过街巷,来到了朱户高门的廖府门口。 廖明章迈着沉重的步伐,下了马车。一个家院迎了上来,“老爷,刚刚有人送来了拜匣。” 第85章 奇怪的拜帖 说着,便奉上了一个紫檀长方匣。 廖明章刚经丧子之痛,正是伤心之际,本无心理会。 但转念一想,这段时间,盛京风声鹤唳,各级官员往来谨慎,不复之前的冠盖如云相交热络。 他这因教子无方,被陛下斥责免官的闲人府邸更是人情冷淡。 他想不到现下会有哪个官员来给他投拜帖,便问道,“哪府的?” 那家院回道:“小的问了,他不肯说,说是老爷看了这拜匣里的东西后,一定会见他们主子的。” 廖明章冷嗤一声,“故弄玄虚。”便甩袖进了府邸,沐浴更衣去了。 没有主子吩咐,家院不知如何处置拜帖,只得捧着拜匣随立正堂一侧。 等到廖明章更完衣,心情稍微纾解了些。便道:“拿来吧。” 家院恭敬的将拜匣奉上,廖明章打开一看,面色忽然大变! 那匣子里赫然放着一枚玉佩,正是他儿子廖宗佑的! 他为儿子敛葬尸骨时,没有见到这枚祖传玉佩,还以为是被狱卒黑了去,没想到竟在这里! 但为何会在这里?廖明章慌忙拿起玉佩下的拜帖。 读完过后,急忙吩咐道:“快!快备车!去九曲阁!” 接着,又慌忙将玉佩和拜帖放进了拜匣里,将那匣子装进了袖中,着急忙慌的坐上了马车。 此时正值晌午,九曲阁的食客络绎不绝。 廖府的马车停在了酒楼前的大街上,廖明章刚一下车,便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迎了上来。 卑躬屈膝地小声道:“廖大人,我家主子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廖明章随他穿过前楼,来到后院的曲池,坐乘一艘小船沿着水道向着稍偏远一些的水阁“玑月阁”驶去。 待到了“玑月阁”,廖明章和那小厮下了船,船夫便又将小船划到曲池旁的岸边等候。 这是九曲阁的规矩,不对来往的客人多看多听,由此朝中的一些官员才极爱在此宴请消遣。 曲池中的水阁有上下两层,廖明章走进了阁楼,见宴席摆在了一楼,已上好了酒菜。 一旁窗边背立一人,身着布衣长衫,双手负在身后,反手握了一把折扇,视之不似官场中人。 廖明章惊奇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听了,悠悠转过身来,满脸笑容,一双眼睛却透着精光。 只见他不卑不亢道:“在下秋松溪,已恭候尚书大人多时了。” 廖明章戒备道:“我已不是什么尚书大人。不过,你怎么会有我儿的玉佩?又给我写这个莫名其妙的帖子!” 那帖子上写着“怀拥娇妾缱绻,错收无名尸骨。怎知亲生骨肉,至今仍在人间。” 秋松溪“刷”的一下展开折扇,志得意满地向前走了两步。 “这个玉佩自然是贵公子给我的,尚书大人若不信,可以当面对质。” 接着,他合上纸扇在手掌中轻拍了两下,便听楼上一阵脚步声向楼下而来。 廖明章还未消化完秋松溪的话,便见自己的儿子廖宗佑被塞着嘴,由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拖到了他面前。 “佑…佑儿?”廖明章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他两个时辰前刚刚亲手殓葬了他的儿子! 可眼前的,的确是他的亲生儿子——廖宗佑! 秋松溪见到廖宗佑被塞了嘴,便摆出斥责之状,“无礼!怎么能这么对待廖公子呢?还不快拿下来。” 其中一个大汉伸手将廖宗佑嘴里的布块拿了出来,辩解道:“刚刚廖公子听闻其父声音,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秋松溪挥了挥手,此事便就此作罢了。 而廖家父子死别重逢,早已抱头痛哭,一副父慈子孝、舐犊情深的情景。 秋松溪踱步上前,“哎呀呀,真是父子情深,闻者落泪啊!尚书大人,这失而复得的感觉如何啊?可比齐王送的那个美妾更合大人心意啊?” 廖明章搂着儿子,恍若梦中,一遍遍地抚摸着廖宗佑的眉眼,唯恐真是一场梦,醒来一场空。 秋松溪挥了挥折扇,那两个大汉便一左一右将廖宗佑从廖明章的怀里拉出来,向楼上拖去。 廖宗佑经历了这段时间的活中求死、死中求活,早就丧胆亡魂、朝生忧暮死了,此刻见着了父亲,这世上唯一能护他的人,怎肯撒手。 无奈那两个汉子力大无穷,被一路拖着向二楼走去。 廖宗佑绝望地大声呼求:“父亲救我!父亲救我!孩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父亲救我回家啊!” 廖明章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被拖走,趴在地上痛呼着“佑儿!佑儿!” 廖宗佑一路喊到了二楼,随着一阵呜呜咽咽,又被堵住了嘴。 秋松溪摇头叹息,啧啧道:“失而复得自然是欣喜若狂,只是这得而复失嘛,就太痛苦了些。来人,快扶尚书大人起来。” 廖明章既见到了活生生的儿子,便知道了他身份不凡,而且对自己必有所谋,便严厉问道:“你所图为何?” 秋松溪不紧不慢道:“尚书大人不要紧张嘛,秋某人也是为大人鸣不平啊。 您对您的主子忠心耿耿、赤诚相见,哦,不光是您,还有您的同僚,原户部尚书严统、原刑部尚书张极维,若无你们的鼎力支持,您的主子怎么会轻松崛起、威震朝堂呢? 可是他又是怎么对你们的呢?‘国库盗银案’要杀严统灭口,‘济丰质库案’推在张极维身上,您的独子身陷囹圄,您被陛下斥责免官,他却袖手旁观,独善其身。 可叹啊,可叹!尚书大人一片丹心错付,连秋某人也为你感到心寒啊!” 廖明章见他对朝堂之事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不免凛然,寒声道:“你能从防备森严的大理寺中将我儿换出来,又对朝堂之事如此清晰,你到底是什么人?” 秋松溪神秘一笑,“我是什么人,尚书大人心中应已猜到了。” 廖明章迟疑道:“你是…梁王的人?” 秋松溪颔首,大方承认道:“不错!在下的主子正是梁王!我家王爷虽然身居越州,但也听说了张家别院的惊天大案。 知道了贵公子不幸涉案,不日将斩。我家王爷也曾痛失爱子,深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王爷素来钦佩尚书大人,更体谅大人的拳拳爱子心、殷殷父母情。故而,施以援手,让尚书大人今日得以父子相逢。” 廖明章到底是历任两朝,又是豪门党,对梁王的心思又岂能不知,眼下虽是受制于人,气势却也不输。 神情肃穆道:“我知道你家王爷图谋什么,可我大周祖制父死子继,当今陛下有十三位皇子,怎么也轮不到梁王继承大统! 梁王若想改了祖宗的章程,兄终弟及,恐怕也难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第86章 一石二鸟 秋松溪不以为然,“尚书大人此言差矣,若论正统,太后是先皇亲封的皇后!更是梁王的生母!太后之子,继承大统,谁又能说不是正统呢?” 廖明章听了,无言以对,这正统之事历来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皆按掌权者便宜行事。 秋松溪又道:“大人应知道,梁王素来贤能。当年先帝也曾动过废太子、立梁王为储君的念头,只是当时大周刚经动乱,太子又有外戚何家拥护,这才罢了这个念头。 可是陛下登基后呢?皇权一旦稳固,便收了亲封梁王的三州,让其偏居越州;逼死了推举自己为帝的岳父一门三将!从这一点上看,齐王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试问尚书大人,即便齐王登顶大位,跟着这样一位薄情寡义的主子,尚书大人日后为官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廖明章冷哼一声,随意的在一张临窗的榻上坐下,答道:“秋先生抬举了,鄙人已被陛下免官,现在不过是一个无用的草民,何来日后之说!” 秋松溪摇摇头,“不然,不然,廖大人为官三十载,虽有小错,并无大过,只要梁王稍加运作,大人何愁不能官复原职?” 廖明章听他说自己“有小过”,脸色便有些古怪,但仍说道:“即便梁王即位是正统,但当今陛下仍未老而昏聩,齐王也羽翼丰满,只怕梁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胜算不大呐。” 秋松溪毫无忧色,笑容可掬,“胜算大不大,可不是尚书大人说的算。大人只需知道,齐王救不了的人,梁王救了。” 廖明章犹疑道:“难道,大理寺……” 话还没说完,就被秋松溪打断了,“我只能告诉大人,虽然萧业将大理寺围得滴水不漏,但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语毕,精明的眼睛看了廖明章一眼,语气微迫道:“好了,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与尚书大人了。现在我倒想问尚书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要那假尸骨换成真尸骨,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你廖家断后绝根呢? 还是要令郎洗白身份,不再背着死囚逃犯的罪名,日后步入仕途、位列三公九卿!而你尚书大人成为大周新帝的开国柱臣,为你廖家博个远大前程呢? 廖明章闻言脸色阴沉,心中踌躇,一时决断不定。 秋松溪见状又道:“我知道齐王仍未放弃大人,是啊,谁能比得过廖大人在文官和武将中均有颇高威望呢?何况,廖大人是两朝元老,与镇北将军赵敬、镇南将军陆通皆有交情。 可是,廖大人,您想一想,若您廖家无后,即便你权倾朝野,这荣耀又能延续几时呢? 就算你老来得子,可你已经年逾五十,等到令郎成年入仕,廖大人早已是垂朽暮年,还能为令郎荫蔽多少呢?” 廖明章没有答话,心知秋松溪说的全都在理。先不说他能否再受一次丧子之痛,亲手将儿子的活路掐断,便是这后继无人的仕途也已让他心灰意冷、索然无味了。 秋松溪执起酒壶斟了一杯酒,悠然地端着来到廖明章面前。 “大人放心,我家王爷是英明之主,不会让大人立时就做些什么,大人官复原职后,便照常做着你的兵部尚书,照常去与齐王亲近。 至于令郎,便与我回越州,教养在梁王膝下。我家小世子天资聪颖,身边名师贤士云集,令郎便在小世子身边做个近卫伴读,学些本领。 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家王爷的大业还要仰仗廖大人父子的支持,将来也好成就一段父子辅国的佳话啊!廖大人,您说呢?” 说完,秋松溪弯下腰,将酒杯递到了廖明章的面前。 廖明章沉吟片刻,接着似下定了决心,抬头盯着秋松溪,眼神中已没有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勃勃野心! 气势沉稳地说道:“回去告诉梁王,他可别让老夫等得太久!” 语毕,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了! …… 待廖明章走后,一阵从容沉着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秋松溪转头看去,竖起了大拇指,笑容满面。 “萧大人,这一石二鸟、偷天换日的计策可真是高啊!” 楼梯上站着的正是萧业,他薄唇微微笑着,一身玄色锦袍更衬得脸若冠玉、眸若北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而又神秘莫测的气息。 萧业徐徐开口,谦虚道:“秋先生谬赞了,若非有王爷的贤德在外和您的雄辩滔滔,恐怕也难轻易说服廖明章。”说着便走下楼来。 秋松溪望着廖明章渐渐远去的小船,向萧业问道:“依你看,他有多大诚意?” 萧业剑眉微挑,“约有八分。” “哦?还有两分呢?” “还有两分是对梁王殿下的畏惧。” 秋松溪反应过来,发出爽朗的笑声。心中难得的畅快非常,仿佛已经看到了梁王兵压盛京、君临天下了。 “哎呀!真没想到啊,萧大人查个流民案,就帮梁王解决了两大难题!” 萧业笑道:“此次事成,多亏秋先生将流民引入京城,又沿路护卫济丰质库案的人证嫌犯进京,这案子才能顺利结案,萧业感激不尽。” 秋松溪点点头,似是受用,踱了几步又道: “我朝御史台节制百官,刑部负责刑罚。那刑部的张极维亲近齐王,对一些不予齐王面子的官员,一旦抓住把柄,就是小过大惩、执法严厉,我们安插的人有不少就被其整倒了。 现在张极维已死,还有那御史台的大夫应谌。他虽不是豪门党的人,但为人死板,锱铢必较,颇为碍事,不知萧大人可有什么办法能让其下马?” 萧业望着秋松溪贪得无厌的嘴脸,仍保持着温和笑容。 “这个应谌侍奉两朝,陛下对其甚是信任。朝中上下都知道,他行事虽然刻薄,但从无逾矩。前段时间,他弹劾季淑妃在化州任州牧的父亲侵占民田,让其吃了不少苦头。 整个朝堂,有不少人都想抓住他的把柄,可是硬是找不到能告的状。 晚生以为,此时不要动他。眼下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正在沂州调查上批的赈灾银两,若真查出些什么来,他与齐王还有得斗呢!梁王只管坐收渔人之利便可。” 秋松溪听了,面露了然之情,称赞道:“萧大人真是深思熟虑、计谋深远啊,对对,坐山观虎斗。” 接着看了萧业一眼,“那此事就以后再议,眼下有一事更为要紧。刑部尚书之位,这次不能再落入齐王手里。眼下各方都在盯着这个空缺,梁王的意思是要推举一个十拿九稳的人顶上。” 第87章 暗中斡旋 萧业闻言,心中有些了然,之前户部尚书的人选,梁王可没知会过他,现在知会他恐怕这个人就是自己了。 但面上仍佯装不知,平静地问道:“不知可有人选?” 果然听秋松溪答道,“这个人选就是萧大人你啊! 萧大人进京数月,查办多起大案,铁面无情的名声早已响彻朝野,你又是陛下亲自选拔上来的,当然,你我都知道,梁王暗中做了些运作。 可是陛下不知道啊,在他看来,你不亲近齐王、与梁王又有过节,不党不私,忠君正直,是个纯臣。 若是能有你接任刑部尚书,既合陛下心意,又能堵住齐王一党的嘴,省了许多麻烦。萧大人,你意下如何呢?” 萧业知道,若是自己接下了这个职位,便是更进一步的深入了梁王的阵营,虽会更得梁王信任,但也要做许多不得已之事,他自是不愿意,但又没有拒绝的理由。 便面露喜色道:“能够升官越级,晚生心中自是感念梁王恩情,只怕晚生资历太浅,难以服众啊。” “欸,萧大人放心,梁王能把你推上去,就一定能让你坐得稳!” “若是如此,晚生便恭敬不如从命,谢过梁王栽培了!” 秋松溪十分满意,他这次的盛京之行可谓是满载而归、一本万利。 …… 七月炎暑流金,但也有阴天下雨的时候,每到这时,气候便凉爽许多。 一日,雨过天晴,暑热的威力还未释放,凉风徐徐吹送,草木万物在大雨的洗刷下变得清爽精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青草的香气。 盛京郊外一望无际的荷塘里,有两只小舟徐徐穿行在蓬蓬莲叶中。 谢姮与陆灵韵并侍女绿蔻、瑞彩乘舟在前,后面不远跟着的是陆府的家丁们。 连日的炎热让陆灵韵只能在家扇着凉扇去暑,今个儿好不容易有个凉爽天气,便邀了谢姮一起出城赏莲。 瑞彩打开一个黑漆嵌螺钿的攒盒,里面装着各式果干蜜饯。 四人一边赏莲,一边吃着果子,品着茶,好一个夏日闲情逸趣。 谢姮望着湖面上的荷花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不禁沉醉道:“夏日的莲池真是一个消暑的好去处。” 瑞彩听了却道,“是啊,不过这看着美丽,其实也藏着凶险呢。” “哦?什么凶险?”绿蔻问道。 “萧夫人没听说?原兵部尚书廖明章的府上前几天发生了一个惨剧,一名贵妾在与侍女泛舟赏莲时,不慎翻船溺水,一命呜呼了!” 谢姮与绿蔻听了,不免觉得心惊。 又听陆灵韵道:“听说为了这事,廖明章还去跟齐王请罪了,因为这名贵妾是齐王赏他的。” 谢姮檀口微张,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口气,“真是骇人听闻,谁能想到寻常的赏莲竟会伤了人命。” “那齐王罚他了吗?”绿蔻瞪大眼睛问道。 小船儿缓缓前行,陆灵韵随手摘了一朵莲花。 “没有,听皇后娘娘说,齐王为人心胸宽广,没有责罚他,反而还要再送他一个美人,不过廖明章家中接二连番的办白事,他哪有那个心情啊,便拒绝了。齐王体谅他,也没强迫。” “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告诉你的?”谢姮问道。 瑞彩代主答道:“是的,萧夫人,皇后娘娘经常召我家姑娘进宫去玩,陪她谈谈心说说话。” 谢姮笑道:“看来皇后很是喜爱你呢。” 陆灵韵自己也觉如此,上次她在御花园游玩,不小心撞到了季淑妃所生的清河公主,她连忙上前请罪。 可是这个清河公主性子娇蛮,又一向不待见她,便将她狠狠羞辱了一番,还要她跪在御花园跪到天黑。 可是当时还未到晌午,跪到天黑,岂不是要跪四个时辰? 陆灵韵虽是臣女,但其父劳苦功高,还从未有人这样欺侮过她,何况她一向吃软不吃硬。 便当着公主的面径直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对那清河公主说道:“臣女是来陪皇后娘娘用午膳的,可没功夫陪公主在这磨牙。”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清河公主听了此话更是火大,她的母亲季淑妃常被皇后训斥,她教训不了皇后,还教训不了一个臣女吗?于是便喝令左右掌嘴。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皇后赶来了。结果陆灵韵没被掌嘴,清河公主却被以“不敬皇后罪”掌了嘴。 说到皇后,陆灵韵似想起了什么,明丽的小脸有些严肃,对谢姮道:“阿姮,听说你家萧大人最近在朝堂上可是风头正盛、一时无两啊。” 谢姮不觉奇怪,萧业自进京来,办的都是大案、要案,从来没有不扎眼过,便淡淡道:“他刚办了案子,自然会引人关注些。” “不仅如此,听说,他很可能会迁任刑部尚书了。”陆灵韵特别强调道。 谢姮觉得奇怪,陆灵韵从不关心朝堂,怎么今日知道这么多的消息,莫非是皇后? “这些也是皇后告诉你的吗?” 陆灵韵为难地点点头,有些难为情地说:“皇后娘娘知道我与你交好,便向我打听萧大人。不过,你放心,我与你家萧大人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谢姮心中了然,萧业已经把齐王得罪透了,皇后必然记恨于他。 但见皇后对陆灵韵的亲近态度,恐怕是在为齐王的婚事做打算。 难道,她与陆灵韵这对手帕交日后就要各从夫志、割席断交了吗? 谢姮望着这翠绿无边、湖水幽深的莲池,忽觉一股寒意。 波云诡谲的朝堂啊,卷入其中的从来不止官场上的男人们,还有后院的女人们。 …… 大周的朝堂,在经过前段时间两个大案的肃杀恐惧、人人自危后,这几日终于慢慢缓过来了。 待一切尘埃落定,官员们又打起精神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另外两个难题。 一是刑部尚书的人选,二是沂州的赈灾。 关于刑部尚书的任命,齐王和梁王均吸取了上次户部尚书一事,陛下舍弃两方热门人选,而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吏的经验,这次不再大张旗鼓、堂而皇之的举荐人才了。 而是采用迂回战术,有意无意地在陛下面前称赞人选的贤明能干。 而这些人选无不正好刚做了某事,政绩十分漂亮,在皇帝面前混了个脸熟。 不过,与齐王不同的是,梁王在这表面人选之下,还有一个暗棋。 这个暗棋就是萧业,这些天朝中隐约有些声音谈论他或许能担此任,但声势虽大却没人奏表。 这是梁王的故意安排,毕竟萧业明面上无党无派、亦无人缘,借由舆论上达天听,就是给皇帝和那些不党不私的官员一个引子,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此举看似无为却有为。 就在刑部尚书之位悬而未决,朝中已有纯臣上奏皇帝,而皇帝也准备启用萧业之际。 御史大夫应谌赶来面驾,禀告了皇帝一件事。 第88章 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前几日,皇后娘娘召了镇南将军陆通的女儿进宫,向其打听萧业为人,并言说,朝中对他升任刑部尚书呼声很高。 陆通的女儿出宫后,第二日便邀了萧业的夫人同船游湖,两人谈到了此事。 前天,也就是两人谈话后的次日,萧业的马车与歧国公徐骁的车驾在成贤街上狭路相逢。 萧业竟然下了车,走到徐国舅的马车前行礼问好,两人隔着马车攀谈几句后,徐国舅竟然让道,让萧业先行了! 皇帝听后,若有所思,严声问道:“皇后召见陆通女儿所谈何事,你怎么知道?” 应谌答道:“是莲池为陆通女儿和萧业夫人撑船的船夫宣扬出来的,臣路过一家茶馆,听到他在吹嘘此事。心下疑惑,便派人查了萧业最近的动向,这才知道了成贤街让车一事。” “可有听清两人隔着马车说了些什么?”皇帝追问道。 应谌摇摇头,面带不解的道:“奇就奇怪在两人没说什么紧要的话,只是客客气气的相互问了好,老臣听人禀报的大约就是这几句话。” 接着,应谌清清嗓子,如鹦鹉学舌般说道:“萧业来到徐国舅马车前,说,‘请问车上坐的是歧国公吗?下官萧业,这厢有礼了。’ 徐国舅掀开了帘子,说‘萧大人啊,这是要去哪啊?’ 萧业答,‘前段时间在马市街的吴掌柜那看中了几匹马,听说前两日被徐国舅买走了几匹,今个儿得闲便去瞧瞧,之前相中的两匹还在不在。’ 徐国舅就问,‘不知萧大人相中了哪几匹啊?’ 萧业答,‘一匹枣红马,额上有一火焰似的白色印记,一匹白马,通体雪白。不知可有被徐国舅相中啊?‘ 徐国舅就答,‘那匹枣红马已被我买走了,那匹白马还未有主,萧大人快去吧。’ 然后,徐国舅就主动让了道,让萧业先行了!” 应谌学完,便看着皇帝。 皇帝挥了挥衣袖,站了起来。沉吟道:“的确是没说什么,可又像说了什么。” 应谌附和,“正是如此,臣才感觉有些奇怪,这两人的关系好像一下好了起来。” 皇帝挥挥手,“好了,你下去吧,让朕想一想。” 应谌奉命告退了。皇帝在殿上踱着步,睢茂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只听皇帝叹了一声,语气中有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君威,“可惜啊,刀是好刀,就是太利,恐怕伤手啊。” 说完,便走出了殿门。此后,再也不提提拔萧业的事了。 秋松溪将廖宗佑送出京后,又在京中盘桓了一些时日。 可是,皇帝迟迟没有选用萧业,刑部尚书职位一直空置着,豪门党也不能得手。 与此同时,关于刑部尚书人选的热议渐渐冷却了下来,常山王赈灾不利的话题反而甚嚣尘上。 秋松溪见沂州弹劾常山王胡作非为的奏章堆叠如山,齐王一派攻讦激烈,此时恰逢越州有事,便离开了盛京,乐于坐山观虎斗。 这日,萧府中,吉常牵着萧业前几日买的白马遛弯儿回来,在院中遇到了谢姮与绿蔻。 谢姮见到这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不禁大为喜爱,忍不住上前用手轻抚马头。 吉常见状便提醒小心,恐怕谢姮不识马性,被误伤了。 绿蔻听了便道:“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们姑娘,我们姑娘马术可好了。” 正巧这话被路过的萧业和谷易听了去。 萧业见谢姮对这匹马颇为喜爱,便让谢姮为它取个名字。 谢姮道:“这马毛色如霜、白亮如玉,似披了一身的月华,不知大人以为‘逐月’如何?” 萧业颔首赞许,并将“逐月”送与谢姮。 谢姮看得出来,这是匹良驹,恐怕价值不菲,便婉言谢绝了。 萧业挥挥手,让吉常将马牵下去,不容置疑道:“无妨,反正我也有求于夫人,这匹马便当做谢礼吧。” 谢姮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想不到自己能帮他什么。 只见萧业十分谦逊有礼的将她请至了云起斋的书房,从书案上拿起一沓诗稿道:“要让夫人见笑了,这是我近年来所做诗篇,一直想编着成册。 听说夫人的表兄姚公子才情绝伦,一直想当面向其讨教一二,还望夫人代为转达。” 谢姮心觉奇怪,在她看来,萧业是个非常务实的人,从来一心扑在案子和朝堂上,怎么忽然有了闲情逸致? 她接过那些诗稿,略微翻读几页,这些诗作,既不欢快也不豪放,反而有种深沉的忧思。 谢姮应了下来,“过几日我回家探望母亲,与母亲一起去一趟舅父家,问一问表兄。” “恐怕我等不了几日。” 萧业脸上仍挂着浅笑,随手从书案上拿了一张拜帖,缓缓走到谢姮面前。 “夫人午后便去如何?拿着我的拜帖,以萧夫人的名义。” 说着,他拉起谢姮的手,将拜帖放进了她的手里。 谢姮微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他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有一种不容她抗拒的魔力。 “好。”片刻后,谢姮收回目光,微垂臻首,芙蓉般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萧业听罢,便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又走了几步。 “如若姚公子应下,我倒知道有个清凉去处。盛京城外的南春山上,有处山涧,那里环境清幽,鲜有人至,是个乘凉的好去处,夫人明日也骑着逐月与我们一起去。” 谢姮听着他这一番安排,似是料准了姚焕之会答应。 可是,只是探讨诗稿,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谢姮自觉看不透萧业,也不知能否说服姚焕之。毕竟姚焕之一直有意躲避仕途,会愿意与一个风头正盛的朝堂红人结交吗? 当下便答应会将这些话转告姚焕之,萧业这才满意的放她离开。 谢姮走后,谷易走了进来。 “没想到公子为掩人耳目买的马竟送给了夫人,真是歪打正着,这下更没人疑心公子买马是为做戏了!”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没有言语。 自秋松溪告诉他,梁王要让他任刑部尚书后,他就想方设法的想推辞掉。 正在他苦思着如何能让陛下不用他,又能让梁王不疑心时,谢姮告诉他,皇后对他有些关切。 于是,他想出了这个一石三鸟之计,既能让皇帝不用他,又能让皇后见忌于上,还能让梁王挑不出错来。 他打听到徐骁新从马市街吴掌柜那买了几匹马,第二日便制造了偶遇与那些闲谈。 接着,他又到吴掌柜那,让吉常去问,前几日看中的马匹还在不在了? 吴掌柜那每日来相马的人不计其数,哪记得眼前这个人看中了什么马。 吉常便生气道:“你这掌柜好没记性,我前几日来看中了一匹枣红马,额上有一火焰似的白色印记,一匹白马,通体雪白,当时你要价两百两,可还有印象?” 第89章 南春山约 那吴掌柜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这两匹马每匹一百两,他的确开的这个价。 便赶忙满脸堆笑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大爷,那匹枣红马卖给歧国公府了,不过那匹白马还在。” 吉常便道:“罢了,他歧国公府买走便买走吧,这匹白马给我留着。告诉你,我家老爷可是大理寺卿萧大人,若是这匹也留不住,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吴掌柜连连点头,等着他去请示萧大人,不多时,便见他带着一百两银子来将马牵走了。 于是,这一面是将戏做足了。 另一面,萧业找到船夫,让他在应谌经过时说那些话引其注意。 他深知以应谌的机警,必会一探究竟,特别是在听说,他在成贤街与徐骁闲聊后,一定会向皇帝禀报。 而事实果然如他所料。应谌是两朝元老,忠实的帝党,他当然知道皇帝将萧业提拔上来的用意。 齐王可以有羽翼,但决不能太丰满,萧业就是一把刀,一把修剪齐王羽翼的刀! 所以,当这把刀有任何一点不寻常之处,他都会及时报于皇帝。 事实证明,结果正合他意,他用一匹白马打消了皇帝提拔他的念头。 现在,他又用这匹马“贿赂”谢姮,让其代为出面结交姚焕之,从而结交信国公府。 这样算来,这匹马买的非常值! 用过午膳后,谢姮便乘着马车去往姚府。 看着手中的拜帖,谢姮暗自思忖:去舅父家,何须拜帖?但萧业却让她拿上拜帖,以萧夫人的名义去。 谢姮隐隐觉得事情并不普通,可到底是哪里不普通,她又说不上来。 来到姚府,谢姮没有把拜帖给门房,只像以前一样,以亲戚的身份登门。 等见到了姚焕之,谢姮将拜帖送上,又将所请之事说出。 姚焕之不是庸碌之辈,自然也领悟出些许不寻常。便问道:“阿姮,除了这些,你家萧大人还有没有说别的?” 谢姮想了一下,便告知萧业要她以萧夫人的名义来拜访。 姚焕之听后,颇感有趣的笑了两声,“看来你家萧大人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阿姮,你回去告诉他,明天我会去赴约。” …… 次日,早早用过早饭后,萧业便带着谢姮、谷易、绿蔻出门了。 他们没有用车,四个人骑了三匹马,另有一匹驮着食物和茶水用具。 绿蔻因不善骑术,与谷易共乘一匹马。 外间看来,还以为是萧业携夫人游玩,却不知道另有一场约会。 四人出了城门,便一路纵马向南春山疾行。 萧业本来还有意放慢速度,担心谢姮骑艺不精,难以跟上。 却见谢姮骑术精湛,驭马自如,一身淡绿色的骑衣在通体雪白的逐月的衬托下,更显得英姿飒爽,翩若惊鸿,有着出尘脱俗的美。 这样奔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便远远看见山脚下有一骑在那等着。 等来到跟前,正是姚焕之。几人见过礼后,便沿着山路行走,缓慢而行。 萧业见姚焕之未带仆从,便道:“姚公子果然洒脱,孤身一人便来了。” 姚焕之信马由缰,笑道:“怎么?萧大人有点失望?”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将那不寻常之处想通了。自己无品无衔,虽有些才能,但对官场中的萧业有什么用呢? 恐怕他想结交的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不过,想通了这点,他也没有气恼,而是依约前来。他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萧业莞尔一笑,自然懂姚焕之话里的意思,这也证明一点,他没有看走眼,他的确不是泛泛之辈。 “姚公子放心,今日萧某想约的只有你一人,至于以后会不会有其他人,那就是稍后的话题了。” 言下,已有摊牌的意思。 姚焕之闻言,不禁严肃的打量了他一眼。 又走了快一个时辰,来到了萧业所说的山涧。 通往山涧的山路虽然陡峭难行,但这山涧里却是开阔。 清泉潺潺,山景如画,放眼望去一派幽静自然的景色。而暑气也被隔绝于山外了,置身于此,颇感清凉自在。 姚焕之深吸一口山中的自然气息,开口问道:“我经常在南春山游玩,从不知道夏季有这么个避暑的好地方。萧大人进京不过半年,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 萧业在山泉里洗了手,站起身来望着青山叠翠,悠然答道:“此处为鹰愁涧,机缘巧合之下,听山里樵夫所说。” 姚焕之听后便调侃道:“萧大人真是广结良缘啊,看来不论是朝廷重臣,还是黎民百姓,萧大人都能游刃有余的应对啊!” 萧业付之一笑,“姚公子谬赞了,无论是朝廷命官,还是黎民百姓,大家都是人。既是人,有什么结交不得的呢?” 姚焕之看了他一眼,在辩言上,他承认,他遇到对手了。 那边,谢姮与绿蔻、谷易三人已将所带的点心、茶具摆在了一块大青石上。 谢姮拿出水囊将带来的水倒进了煮茶炉中,谷易寻了些木材,用了火折子引燃了。 此时,茶已煮好,便招呼二人过去。 两人便不再纠结刚刚言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几人吃了茶,用了些点心,说了几句闲话后,谢姮便借故在山涧里走走,带着绿蔻离开了。 她知道萧业必是有事要与姚焕之谈,至于是不是诗稿,就不得而知了。 萧业担心山中有野兽,便让谷易跟着保护。 现下,这块大青石旁只有萧业和姚焕之两人。 鸟鸣婉转,水流潺潺,姚焕之悠然地喝着茶,他偏不问萧业约他何事。 萧业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是有意端着架子。 当下也不与他客气,直入了主题。 “朝中近日弹劾沂州赈灾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姚公子听说了吗?” “萧大人这话倒是有趣,我一介布衣,怎会知道这些?” 萧业拿根树枝拨了拨茶炉下的柴火,火星随即蹿了起来。 悠悠道:“你不知道,你的好友何国公应该知道,因为赈灾的正是常山王。据我所知,他对这位儿时好友十分关心。” 姚焕之不知他是敌是友,心中即起戒备,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严肃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业看了他一眼,“很简单,如果他想帮常山王,现在正是时候。” 姚焕之愣住了,饶是聪明如他,也有点摸不透他的套路,这上来就揭老底是什么意思? 第90章 何家 姚焕之摸不清萧业是不是在套他的话,便又端起了茶碗,掩饰了现下的惊心。 “萧大人今日约我来不是来谈诗稿的?” “我想我真带部诗稿来,姚公子会很失望。” 姚焕之正色起来,复又放下茶碗,端正身体,双眼炯炯盯着萧业。 “萧大人,有话请直说吧!” 萧业为他空了的茶碗添上了新茶。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听说常山王在沂州赈灾,实行新政遇到了些阻力,地方和朝中的大臣群起而攻之。 陛下对常山王本就没什么耐心,现在压着这些反对的声音,不过是不想证明自己用人有误。 我观目前情形,恐怕陛下剩不了多少耐心了。但新政见效还需一些时日,所以希望朝中能有其他声音拖延一二。” 姚焕之审视了萧业一眼,“你怎么知道新政多些时日便可见效?再说,你与常山王是何关系,为什么要帮他?” 说完,他啜了一口茶,心中存疑。 萧业可是皇帝亲手提拔上来的,进京半年,手起刀落砍了齐王多少党羽! 现在来跟他说让何良牧帮助常山王,该不会是皇帝派来探底的吧? “因为夺储,我站常山王。”萧业悠悠说道。 噗!姚焕之一口水没咽下去,全都喷了出来! 萧业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悠悠又道:“新政也是我建议常山王的,只需再多些时日便可见效。” 姚焕之目瞪口呆,愣愣的看了萧业半晌! 他坐不住了,萧业太镇定、太平常了!让他一时无法辨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姚焕之来回踱着步,不时审视着萧业,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微妙,可是他一副淡然的表情让他一无所获。 “萧大人,你莫不是在说笑吧?莫说常山王有没有这个心思,就算有,他有这个实力吗?朝中谁不知,未来的储君是齐王!” 萧业没有生气,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棋局未完,输赢未定,实力也可此消彼长。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 姚焕之闻言心中不禁一惊,“我凭什么相信你?” 萧业端起茶碗,品了一口,又缓缓放在了大青石上。周身淡然的气质犹如山中松柏,与这高山清泉相得益彰。 “常山王曾与我说过一件他和齐王、何国公的一件儿时小事。 幼时,他们三人潜入皇宫“垂象楼”。齐王失手打碎了一樽汉白玉九转乾坤鼎,并将责任推给宫人。常山王不忍宫人无辜受死,便担下了所有罪责。 而年少的何国公为常山王打抱不平,鄙视齐王畏罪撒谎,足足有半年不理齐王。 当时,常山王与我说,他相信信国公府想维护他的心思一如从前,只是如今迫不得已、无能为力罢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姚焕之,“常山王说,这件事情的真相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别人知道。你可去向何国公求证,看看事实是否如此。” 姚焕之低头敛目,心中思索,这样难堪的真相,表面“光风霁月”的齐王绝不会自己说出口,如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他就真的是常山王的人! 心中虽然有了判定,但他面上仍是不以为然。 “就算你说的事实,可是常山王也说了,如今的信国公府也是有心无力,你凭什么就以为信国公府能帮到常山王呢?” 萧业闻言轻笑一声,“那不过是常山王一厢情愿的看法。事实上,我倒以为,信国公府能在巨变后仍立于盛京之中,多年来安稳度日,便已说明了它的不简单! 试想常山王,陛下的嫡亲长子,都被陛下弃之如敝屣,褫夺亲王封号,改封二字郡王,弃置边关十二年! 信国公府又是凭的什么,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长存了十二年呢? 姚公子,你是个聪明人,你该不会也和常山王一样认为信国公府无能为力吧?” 姚焕之眉头紧锁,沉默了。 关于十二年前的那件事他知道的不多,何良牧也一向讳莫如深。 他只知道,自他才名鹊起、应酬渐多时,他经常能在酒馆茶肆中碰到何良牧。 何良牧总是独自一人带个随从,从不与人结交攀谈,闷闷地喝茶饮酒。 可奇怪的是,京中纨绔子弟常挑事生非,却无一人去惹他。 仿佛何家是这盛京之中的一个“避讳”,谁都不想招惹上它。 相熟以后,姚焕之曾问过何良牧。何良牧只是答说,祖母严厉,不让他与京中豪门官宦来往。 自己能交他这个朋友,不过是因为姚焕之脸皮厚、自来熟,多次与自己攀谈。 而自己也在来往之中,了解到了他是个至情至性、又闲散不求功名的人。 他父亲虽然在朝为官,但也庸碌无为、不惹麻烦,这才违背了祖母的意思,交下了他这个朋友。 姚焕之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样的评价时真是哭笑不得,不知是该谢他“慧眼识友”呢,还是该骂他“口无遮拦”呢。 不过,在后来与何良牧的相处中,他慢慢理解了何良牧,并佩服他非比常人的忍耐力。 何良牧每天出门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要向老信国公夫人一一禀报,而稍有不妥之处,哪怕只是与某人打了声招呼,老信国公夫人都会指证出来,让其以后注意不要招惹是非。 而且,她还不让何良牧涉足仕途,无论是门荫入仕、武举入仕还是军功入仕,她都不准。总之,只要有老信国公夫人在,何良牧这一辈子就只能是个世袭的爵爷,休想建功立业。 除此之外,何良牧年纪轻轻便娶了妻,生了子。当然,他的夫人也非出身官宦人家,而是选了一位品貌德行皆是上乘的京中殷实人家的女儿。 不过,在何良牧的婚事上,老信国公夫人倒是留了些余地。她深知,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夫妻一体可太重要了。 因此,在把关后的几户人家中,何良牧自己挑了夫人。所以,对自己的妻子,何良牧还是比较喜欢的,算是他苦闷生活中的一份慰藉。 想到这里,姚焕之的心情不免沉重起来。虽然他也不忍好友空有报国之志无处施展,常劝他不妨进取,但如今真的要因常山王打破信国公府十多年的平静吗? 常山王,会有那么大的胜算吗? 姚焕之不能为好友做这个决定,更不忍自己的妄言将信国公府置于两难境地,因此便道: “你所说的自保能力,不过是信国公府安分守己、小心度日换来的。你应该不知道,上次他在九曲阁为救那名歌姬教训了廖宗佑后,回去便被老信国公夫人执行了家法!” 萧业挑挑眉,怪不得上次姚焕之说“他省了麻烦,有人吃苦头了。” 姚焕之又道:“这十多年来,信国公府一直与常山王保持距离。我想,无论常山王日后会不会夺储,信国公府都不会再想掺和朝堂纷争了。所以,这件事,请恕我爱莫能助。” 第91章 热血未竭 萧业听他拒绝,并不气恼,只是沉声道:“唇亡齿寒,信国公府与常山王毕竟是血亲。日后夺储之事摆上台面,何家即便没有参与,也摘不干净了。 况且,我相信,何老将军和二子虽死,但何家的热血还没流尽。在夜深人静时,何国公就没有心有不甘的时候?” 这席话把姚焕之说的哑口无言,他沉着脸,走到他对面坐下,略带气馁道:“看来你早就计划好要拖何家下水了。” 萧业为他斟满了茶水,神态自若道:“毕竟,常山王所能依靠的外戚只有何家一家。” 姚焕之无言以对,自古皇子争储都离不开培植势力,何家是常山王的外家,自然首当其冲。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萧业和姚焕之循声望去,只见谷易正在绿蔻欢快的指挥下捉鱼。 而谢姮则牵着逐月在泉边为它擦拭身体。浸湿的帕子擦在了马儿的脸上,几滴水滴到了逐月的鼻子上,逐月甩着头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水滴又溅到了谢姮的脸上。 谢姮以手遮挡闪躲,可逐月似是发现了好玩,又对着其甩着头打着喷嚏,谢姮被它这憨憨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透过浓密的树荫如碎金般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那纯净无瑕的笑容犹如一汪清泉,随着清脆的笑声流入人的心田,让人心生涟漪…… 姚焕之望着远处的谢姮,他看得出来,她并不知情,不由喟叹一声: “我的妹妹阿姮,她是个善良聪明的女子,没想到也要随你卷入这前途未卜的皇权斗争中来。” 萧业望着山泉旁,那手牵白马、身穿绿衣,似飘然世外的清新女子,低沉的嗓音响起:“人生天地间,本来就难独善其身。” 姚焕之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五味杂陈,末了,只道了一句,“作为兄长,我只希望你善待于她。” 萧业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了姚焕之一杯,算是默认了。 可是他的心中却生出一些惆怅,她是谢璧的女儿,他要如何善待于她? 放下茶碗,姚焕之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犹疑和叹惋,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何国公?” 萧业沉吟一下,一双黑眸满是真诚,“请姚公子转告何国公,常山王一直不想将信国公府牵扯进来,今日之事全是萧某擅自为之。 信国公府若是仍像十二年前那样弃常山王于不顾,常山王也不会怪他们。” 姚焕之听了,直直的看着他,这人绝非等闲之辈,三言两语就将人心玩于股掌之中! 半晌后,姚焕之说了一句,“常山王的身边有你,真是一大幸事!” 萧业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便浅笑道:“既然姚公子这么说,那萧某便当做是夸奖了,多谢。” 姚焕之回了一句,“你当得起!” 萧业笑笑没有说话,不再纠缠下去。 没多时,谷易捉上来许多鱼,几人拿火烤了,撒了些盐巴,味美肉鲜,果然好吃。 饱餐了一顿后,又在山中看些景致,便趁着天色不晚,下山去了。 为掩人耳目,回城之时,萧业与姚焕之并未走同一个城门。 姚焕之回府之后,便让人拿了帖子去请何良牧去九曲阁,自己则迅速沐浴后换了身衣裳也过去了。 何良牧到了九曲阁,仍像往常一样往前楼走去,却见一个伙计拦住了他,说姚焕之正在后院湖中的“浮山翠”中等着他。 何良牧心下奇怪,这家伙今日怎么这般大方? 乘着小船儿来到“浮山翠”,果然见到姚焕之正在此间等着。 何良牧不禁嚷道:“不是说要‘三年高中’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待不住了!大晚上的把我叫出门,想让我陪你借酒消愁啊?” 姚焕之没有像以前那样与他打趣,而是确定小船走远泊在岸边后,又望了望夜色下四面无人的湖面,直到周遭检查一番,确无人烟后,才放下心来。 何良牧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奇怪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姚焕之定了定心神,将昨日谢姮找他校正诗稿,到今日南春山谈话,再到萧业让他带的话,全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何良牧。 何良牧听后,本来坐着的他刷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常山王他……” “对!正是如此。” 何良牧双目炯炯的看着姚焕之,片刻后,又沉默的坐了回去。良久,未发一言。 姚焕之忍不住问道:“良牧,你准备怎么办?” 何良牧低着头,以手扶额,“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姚焕之沉吟片刻后,答道:“虽然我素来劝你积极进取,但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总之,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何良牧忽然沉声问道:“这样的朝堂你想入仕吗?” 姚焕之默然,他若是想入仕早就入仕了,现在对他母亲说的“三年入仕”,不过也是缓兵之计,静观变化。 “焕之,实话与你说,常山王终于做了我长久以来期望的!” “你是说?” 这下轮到姚焕之吃惊了,他原本以为这十多年来,何良牧只剩压抑和沉闷了。 毕竟,他多次提及常山王,他都不看好他的处境,他还以为他早就对常山王不抱什么希望了。 “对!”何良牧站了起来,“我从来都认为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齐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不会是位好君主! 焕之,萧业说得对,我何家的热血还未流尽!我何良牧天生就是要上沙场的,但能让我心悦诚服的君主只有常山王一个!” 姚焕之听了,不禁也心潮澎湃,如若常山王真能掌权,那大周便将开辟另一个天地了! “你决定了!” 何良牧点点头,目光坚定,“无论他有多大胜算,我都会站在他身边!不过,我要见见萧业!” 姚焕之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算是安定了下来,“好,我帮你联络他。” 两人走后,浮山翠的水阁底下有个身影缓缓潜入水底…… 第92章 忠魂 在九曲阁的每座水阁里,都有一根不全是实心的柱子,而水阁的底部也有一根竹筒伸入柱子中,这样阁里的谈话便能由这个竹筒尽收耳底了。 而每当有重要官员在此宴饮时,九曲阁里熟谙水性的探子便会借着夜色和荷塘的掩护潜入水阁底部,窥听机密。 这就是萧业探听朝中秘事的手段。 第二日,南春山的鹰愁涧里,有两人两马静静等候,正是姚焕之与何良牧。 不多时,萧业与谷易来了。 “下官见过何国公。” 来到何良牧面前,萧业恭敬拜道。 “萧大人,我今日前来只想问你一句,常山王是不是准备好了?” “我想,早在常山王回京时便已做好了准备。” 何良牧忽然目光凛冽,紧紧盯着萧业,“你进京不过半年,与常山王相识不过数月,何以就死心塌地,与常山王生死相托了?” 萧业淡然一笑,“看来一个故事并不能打消何国公的疑心。不过也好,谨慎小心、粗中有细,日后常山王也能放心一些。” 接着又道:“萧某建议常山王在沂州施行的新政,其中有一条就是抬高米价。我大周米价每斗一百文,沂州米行高价垄断,则是每斗一百二十文。 常山王将沂州的米价一路抬高,今天是每斗一百五十文,不出三日便会涨到一百八十文!何国公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何良牧皱着眉头,斥道:“你为何要让常山王施行这么荒唐的新政?我听说,常山王还在沂州接受各级官员和富户的宴请,你这不是败坏常山王的清誉吗!” 萧业付之一笑,“何国公这是信不过常山王呢?还是信不过萧某呢?” “自然是信不过你!你与常山王才相识多久,就敢跟着他夺嫡?” 萧业不急不恼,“何国公倒是与他自小相识,这么多年不是什么也没做吗?” “你!” 这句话犹如一记锥心锤,打的何良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姚焕之出来调和,“好了,都是为了常山王,不要闹的不愉快。萧大人说了,新政还需些时日才能见效,不妨等等看。” 何良牧便不再咄咄逼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萧业面带笑容的赔礼道:“何国公勿恼,我知道这些年你与常山王虽生疏了一些,但感情仍和儿时一样,常山王亦是。 其实,我本不想在常山王羽翼未丰时就将信国公府牵扯进来,但如今的情形,我不敢高估陛下对常山王的耐心。 陛下对常山王的忍耐到底能有多少,何国公应该比我更清楚。” 何良牧怒气已经消了,此时抬着头认真的听着他说。 他当然知道。在十二年前“青州粮草案”后不久,陛下便将十一岁的魏承昱褫夺了尊贵的“晋王”封号,连降三级改为“常山王”,成了大周史上唯一一个“二字郡王”的嫡皇子! 这还不算,他还将他丢到了黑山。黑山是什么地方?那里常年飞沙走石,气温较低,冬季更是酷寒难耐! 莫说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是成年的士兵也常有被冻病而死的! 陛下将常山王外放到那个地方,其实就是让他自生自灭! 萧业又道:“常山王办完‘国库盗银案’后能留在京城,不过是陛下敲打齐王的工具。 眼下,朝中大臣对常山王在沂州的新政群起而攻之,陛下压着这些奏章,不过是因为常山王是他在大殿上钦点的,他不想承认自己用人有误。 可是,若是弹劾的声音再多一些,我不敢赌陛下还能坚持多久。 沂州赈灾,是常山王树立威信的绝佳机会,他决不能被召回!” 说到这里,萧业忽然转身向何良牧跪拜道:“下官恳求信国公府伸出援手,助常山王顺利渡过此关!” 何良牧受此大礼,倏忽站了起来,连忙扶住萧业,激动道:“萧大人,快起来!你要我如何帮忙?” 萧业被何良牧扶了起来,将所求之事说出。 何良牧面露难色,“我本想瞒着祖母,照此说来,是瞒不住了。” 萧业道:“并非我有意看轻何国公,只是此事须得老信国公夫人亲自出面。” 何良牧点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了,我会说服祖母!” 是夜,回到信国公府,何良牧没有回后院,而是去了家祠。 这里烛火通明、檀香不灭,供奉着何家的祖先。 老信国公何恭远及其二子的牌位也赫然在内。 何良牧直直的跪在蒲团上,望着祖父和父亲、叔父的牌位。 十二年前,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何家血脉不绝! 十二年后,他又要将何家带入腥风血雨的皇权争斗中! 前途未卜,或功成,或覆灭… 他们,会怨他吗? 烛火明灭,满室英魂,那一排排的牌位似无言、似有声… 何母来了,她听说姚焕之一回来便去了家祠长跪不起,以为他在外面是惹了什么事。 “怎么了?看看这一头的汗,当了父亲的人了,不能再像个愣头小子一样没个稳重样儿。” 何母拿出巾帕弯腰为他擦着汗,嘴里又习惯性的嘱咐着,虽然她这个儿子已经让她省心的不能再省心了,可她已经小心惯了。 何良牧任由母亲给他擦着汗,目光却落在了一侧的兰锜上,那是一种专门放置兵器的架子,上面供奉着两把剑,是他祖父和父亲的。 何良牧霍然起身走到兰锜前,从第二格上拿起一把宝剑,横在胸前。 “母亲,你曾说过,在我出生那日,南楚突然来犯!父亲连夜赶赴沙场,就是用的这把剑枭首一百,杀退敌军的是吗?” 何母不知儿子今日为何突然问起了这个,但仍答道:“对!你父亲跟我说,他看到他的儿子平安出生了,可是边境的百姓危急,他要去保护别人家的儿子和别人家的女儿了! 他要我不要怪他,我怎么会怪他呢?他给你的是这世上最好的满月礼,一个将军父亲的凯旋!” 忆起往事,何母不禁湿了眼眶。 何良牧拔剑出鞘,那剑刃寒光闪闪,锋芒毕露! 十二年前,他八岁...... 第93章 攻讦 自他祖父、父亲、叔父死后,这两柄宝剑,每一日都由他亲自擦拭。 “母亲,父亲带回的礼物,儿子一直记得!” 语毕,迅速收剑入鞘,另一手拿上兰锜上祖父的宝剑,大步踏出门去。 “爹爹!” 刚出家祠大门,一声稚嫩的童声响起。 何良牧循声看去,便见妻子抱着怀里的女儿,牵着蹒跚学步的儿子在院里站着。 原来,何夫人也听说了丈夫在家祠中长跪不起,心中担心,便寻了过来。 此时,何良牧不满两岁的儿子晃晃悠悠的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撒娇。 这个小娃娃仰着粉团似的小脸看着他的父亲,他只知道,他一天没见到父亲了。 何良牧望着儿子稚嫩的小脸、襁褓中熟睡的女儿,还有不明所以望着他的妻子,握着剑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但他只是伸出大掌摸了摸儿子的头,对妻子说道:“带他们去歇息吧。” 随后,大步离去,向着祖母的院子走去。 晦暗的灯光下,老信国公夫人端坐在后堂,何良牧手捧两柄宝剑跪在堂下。 “他,决定了?” 听完何良牧的话,半晌,老信国公夫人才声音微颤的说出这句话。 “是!” “你也决定了?” 自打常山王回京后,她这个孙子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了。 当她听说何良牧在家祠中长跪不起时,她就觉得会有事发生。 当她看到他抱着他祖父和父亲的剑站在她面前时,她就知道他心意已决。 “是!” 何良牧斩钉截铁的回答,随后等着祖母严厉的教训。 不期然的,他听到老信国公夫人喃喃答道:“好,好,你们都长大了,翅膀都硬了,我还有几年可活,还能管你几年…管的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啊!” 何良牧心情沉重,满眼愧疚,他不知道他这个决定会不会将何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会不会将何家两代人的流血牺牲、祖母十多年的苦心支撑化为乌有,但他心中的热血又不允许他贪生怕死! “祖母,孙儿不孝…” “不必解释!不要怀疑!” 突然,何良牧的话被老信国公夫人打断了,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妪,那满是沟壑的脸上似乎也隐藏着无限的勇气和智慧! “我只告诉你们,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你们想清楚了,便去做吧!” “祖母!” 何良牧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老信国公夫人。他没有想到祖母没有劝说,没有阻挠,竟就这么轻易的应允了。 “你祖父的剑斩敌无数,你父亲、叔父的剑亦是大杀四方,你姑母,一介女流,也曾上阵杀敌! 我们何家没有孬种!你祖父不是,你父亲、叔父、姑母不是!你和魏承昱,也不能是!” “诺!”何良牧双手紧握宝剑,紧咬牙关,重重的给祖母磕了一个头。 夜幕沉沉,凉风习习。 一辆马车悄然出了信国公府,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中… 这世间日月轮换、时间流转,却总有些它带不走的东西,深植血脉、代代相传。 九曲阁的沁园里,樊兴急急进了书房。 “公子,沂州今日有二十三艘运粮船到了码头,全部以每斗一百五十文的价格成交了! 其中,也包括我们的三艘。” “好,明日再以慎老的名义增加到五艘。” “诺!”樊兴领令去了。 烛火摇曳,萧业埋首于繁多的信报中。这几日从沂州来的消息是以往的三倍,常山王在沂州的新政虽然得以推行,但也十分艰难,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暗中阻挠,几乎每一日都有突发消息。 “公子,信国公府会帮这个忙吗?” 谷易一边为萧业研着墨,一边有些担心的询问。从何良牧和姚焕之的描述中,老信国公夫人恐怕不想掺和进来。 萧业停下了笔,低沉的嗓音响起,“丈夫被指控通敌叛国,两个儿子、女儿也被牵连致死,外孙几乎被逐出皇室,弃置边关十二年。 这些年来,老信国公夫人绝不像外间看到的那样超然世外。 我想,老夫人心中应还是有些大义的。” 萧业笃定,信国公府能屹立至今不倒,绝不单单是因为不惹是非。 当年,何家一门三将,内匡社稷,外拒强敌,忠君爱国、舍生忘死,身边怎么会没有几个持心公正、不被权势蒙蔽的朋友? 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便是如此。 这二人虽然在“青州粮草案”时为何恭远求情而被罢官,贬为庶人。 但在六年前,又被启用。他们二人对于朝堂党争向来三缄其口,从不参与,只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而对信国公府,平日里虽然没什么来往,但在何恭远与其二子忌日之时,总会来上柱清香,以表哀思。 萧业便是要信国公府托此二人帮忙,为沂州赈灾辩言一二,让一边倒的朝堂上能够出现不一样的声音,以安皇帝的心。 次日朝堂,在群臣对常山王激烈攻伐,请求陛下降旨将其召回京城训诫之时。 吏部尚书曾伯炎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皇帝脸色阴沉,若非上次在这大殿上雷霆激烈地痛斥了一番沂州赈灾,随后决心坚定的亲自选任了常山王、孔偃、范廷前去赈灾,他早就降下天子之怒,将常山王召回京痛骂一顿了! 可是,这三人都是他选的人,短短半月就无功而返,岂不是让群臣笑他用人昏庸? 因此,他才黑着脸将这些弹劾的奏章压了数日。 现在见从不掺和朝堂激辩的曾伯炎站了出来,便问道:“曾卿有何看法啊?” 曾伯炎答:“回陛下,臣以为,但凡新政总需些时日才能见效。 常山王殿下虽然不善赈灾理政,但陛下您还派去了两人。 这两人,一位是户部尚书孔偃,办事稳妥,一位是监察御史范廷,中正不阿,这二人都是陛下擢拔上来的。 臣以为,现下就议是否召常山王回京问责,还为时过早,陛下若有疑虑,不让下诏着户部尚书孔偃、监察御史范廷详报情况,再做定夺。” 皇帝听后,脸色略微缓和一些。是啊,朝中众臣将火力全都对准了常山王,说常山王一手遮天、乱政误民。若真是如此,为何不见户部尚书孔偃和监察御史范廷的奏报呢? 但其话音刚落,便见豪门党的太常博士陈佗反驳道:“常山王身为皇子,总揽赈灾大权,恐怕这二人也是有心无力!” 礼部侍郎元道出列奏曰:“陛下,此言不妥,臣以为吏部尚书言之有理。 此次赈灾不光有常山王,还有户部尚书亲自主持,另有陛下钦点的监察御史随行监督。 即便常山王真有胆量实行乱政,这二位大人也不会允许的,恐怕其中另有隐情。陛下不妨再等些时日,相信用不了多久,两位大人的奏报便会传入京城。” 萧业特意嘱咐了信国公府,让两位大人进言之时,一定要弱化常山王,强调户部尚书孔偃与监察御史范廷。 他知道皇帝对常山王没有什么信心和耐心,为常山王说情还不如点出这两人的关键。毕竟,他们都是周帝亲手提上来的,特别是孔偃,当时皇帝更是力排众议。 皇帝对他们,或者说对自己的决定,一向能够坚持。 御史大夫应谌听到这里,也站了出来,他以为常山王性子虽鲁莽,但还不至于到“祸国殃民”的地步。何况,这里面还有他御史台的人。 第94章 缺粮 “陛下,范廷被钦点为监察御史时,曾来御史台报道,臣观此人,不像是不知轻重之人。若常山王真是乱政,监察御史必然弹劾!” 工部尚书庞劭冷哼一声,“常山王私自叫停工部在沂州的防汛工程,事关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你们御史台怎么就没有知轻重上书弹劾呢?我看这个监察御史也是徒有其名罢了!” 应谌斜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回怼道:“你工部的防汛工程,年年修年年塌,年年塌了,年年又修。我看常山王叫停这个工程,恐怕是早就看出了不中用,还不如给国库省下百十万两银子!” “你!”庞劭被其点到痛处,慌忙向皇帝奏道:“陛下明鉴,那防汛工程本就是为万民所建,工程塌方,实在是沂州连年水灾,水患太猛所致!我工部…”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说你工部的事!” 皇帝挥了挥手,不想再听他讲下去。接着又道:“好了,常山王去沂州不过半月有余,现在就评论失责罪过,还为时尚早! 朕会敕令户部尚书孔偃、监察御史范廷上书陈情,届时再言功过!” “陛下圣明!” 吏部尚书曾伯炎等人拜道。 下了早朝,消息很快传到了萧业的耳中。 他在心中默默算着,陛下遣使去往沂州询问情况,即使快马也要两三天方到,届时再设法拖延一阵,时间便足够了! 是夜,沁园中。樊兴禀报,沂州今日的米价涨至一百六十文每斗,高出市场价四十文,码头到了三十六艘粮船,其中包括自家的五艘。 萧业黑眸微敛,沉声道:“明日增加到十艘,全部大张旗鼓的打着慎家商行的旗号!” 樊兴迟疑一下,“可是,公子,我们这几日一直名卖实捐、分文未取,截止今日共运去沂州十一船粮食,每船载重五百石,费资近七千两。明日再运十艘,便又是七千两! 渝州的米行来报,目前账上还有三万三千两,去掉七千两,还剩两万六千两。 如果公子后续还要加大筹码的话,我担心撑不了几日。” 萧业略一思索,沉声道:“用不了多久,顶多三日。” 樊兴仍皱着眉头,“三日,倒是能裹得住。实在不行,九曲阁的账目也能顶上!” “不可!” 萧业的面容突然严厉,“九曲阁每月去掉各类花销,入账不过一千五百两,堪堪够兄弟们的安家费! 他们在外为我奔波涉险,我便要照顾好他们的家人,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米行顶不住还有布行、染坊!总之,九曲阁的银子不能动!” “诺!” 樊兴心中感动,公子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这帮玄鹰寨的兄弟们。 九曲阁让他这个玄鹰寨二当家管着,每月的安家费也由他从账上支取准时发到每户手中。 兄弟们“身负死罪”不能见光,萧业就安排人暗中将他们在翼州老家的家人事无巨细的照料着。 谁家孩子该入学堂了,谁家老人病了,他都会安排妥当,让他们放心在外。 对于玄鹰寨的兄弟们来说,萧业不仅救了他们这群“该死之人”一条命,更是救了他们老无所依、幼无所托的家人一命! ...... 沂州,今日的粮价已涨至一百七十文,离常平仓最近的练子道码头,停泊的粮船有五十艘!其中,慎家商行十艘。 韩璋将所有粮食收进米仓后,前来向常山王禀报。 半个多月前,他们刚到沂州时,发现灾情远比上奏的还要严重。 洪水淹没了农田,冲倒了屋舍,数十万灾民朝不保夕,防汛工程更是千疮百孔,毫无用处。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官府的粮仓里竟然不足百石米! 问便是全都赈济灾民了。 魏承昱气的脸色铁青,却无法发作。 户部尚书孔偃见此情景,便知仅靠他们从京中原来的米粮,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莫说是这些,就是从国库里再运几大车来也是无济于事。 那州牧高载建议常山王用赈灾银两买粮。但大周大米的市场价是每斗一百文,沂州却是每斗一百二十文,因为这里粮食短缺。 这个提议被孔偃和范廷连声否决,莫说这些银两是给灾民安家所用,就是买粮,又能买的了多少呢? 常山王曾经号召城中豪门富户捐粮,可是每户只是象征性的捐个百石左右,再问便是哭穷了。 常山王无法,愁眉不解,户部尚书孔偃和范廷建议不如上书朝廷,再拨银两。 就在此时,一旁纠结许久的韩璋吞吞吐吐的开口了,“殿下,可能还有办法…” 范廷问道:“是何办法?” 韩璋看了看孔偃、范廷,又看了看常山王,有些犹豫道:“这个办法,这个办法…” 魏承昱目光如炬,沉声道:“你尽管说,是否可行再做评断。” 韩璋微低着头,脸色因着急而有些涨红。 三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不免等的有些着急。 孔偃鼓励道:“韩侍卫,不妨直说,说不定是个巧计!” 范廷也道:“是啊,多个法子多条路!” 却见韩璋仍是张不开口,突然他向常山王行礼道:“殿下,还请容属下单独禀报!” 魏承昱有些愠怒,“不过是救灾的法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两位大人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韩璋仍不起身,坚持道:“殿下,您知道属下嘴笨口拙,还请殿下准许!” 孔偃和范廷见了,便道:“既是如此,我二人回避便是,殿下稍安勿躁。” 说罢,便向常山王行了一礼,走了出去。 二人走后,魏承昱俊颜威严,目光锐利的看着下跪的韩璋,沉声道:“如此掩掩藏藏不能见人,到底是什么法子?” 韩璋心虚的看了一眼魏承昱,请罪道:“殿下,还请恕属下隐瞒之罪。” 魏承昱凤眸冷凝了他一眼,语气中隐含怒气,“越说越离谱,到底是什么事?” 韩璋这才将萧业给他锦囊,让其在常山王无计可施时才打开。 魏承昱听后心中纳闷,连忙问道:“锦囊在哪?” 韩璋慌忙站起身来,从怀里将锦囊拿了出来,递给了魏承昱。 魏承昱看后,锁眉思索。萧业早就知道了沂州粮少价高,官商勾结垄断米市,并帮他想好了办法,只是一直在等待火候。 韩璋紧张的问道:“殿下,萧先生的方法可行吗?” 魏承昱语调深沉,“他还说了什么?” 韩璋答道:“萧先生特别交代,先放粮以安民心,再治水以取民心,最后除贪以顺民心,莫要乱了顺序。” 魏承昱看了看手里放粮的法子,干脆利落的说道:“你去将二位大人请来!” 见孔偃和范廷听完了韩璋献的计策,面露沉吟。 孔偃有些担忧:“韩侍卫这个主意太过凶险,一个弄不好就要连累殿下!” 范廷则道:“这出奇兵、行险棋,倒是与萧大人破案的手法相似。虽然这赈灾与破案不同,但我见他常以奇制胜,或许可以一试!” 第95章 兵行险招 于是孔偃又问韩璋,“韩侍卫,你对这计策胜算有几成?” 韩璋看看他,又看看常山王,不知如何回答,支吾道:“八成。” 孔偃仍盯着他,没有说话。 韩璋紧张起来,说少了吗?“九成…还是十成?”说完不知所措的看着常山王。 孔偃叹了一口气,“眼下向朝廷上书,必会引起陛下震怒。沂州就是个大窟窿,朝廷还愿意往里面投多少无从知晓。一旦上书,恐怕此次赈灾又是草草收场。 可是如若不向朝廷上书,私自收粮,那这责任便只能由我等担了,一个弄不好,便是罪名加身、百口莫辩。” 常山王剑眉紧锁,声音低沉,“这次赈灾决不能像以往一样潦草了事!治水之事关乎百年大计,若我们在此地坚持不下去,那郑先生如何治水? 我思此计如行军打仗一般,‘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当下既无别的办法,就行此计,我相信他!如果有任何闪失,由我一力承担!” 韩璋看了常山王一眼,他知道常山王说的这个“他”是萧业。 孔偃叹了一口气,朗声道:“也罢!我等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沂州百姓!既然殿下决心已下,我身为户部尚书,主持赈灾物资,愿与殿下一起承担!” 范廷听了,亦道:“好!我身为监察御史,亦愿担责!” 当下,主意既定。魏承昱便下令打开赈灾银两,全城购粮! 初时,那些米行还以市价一百二十文每斗卖与他们,后来就不肯了,推说没有米了。 于是,魏承昱将价格提高到每斗一百三十文、一百四十文、一百五十文、一百六十文。 这时,不光城里的米行大肆运米,连附近几个州郡的米行也来了,练子道码头上停的船越来越多了,其中,也包括江南首富慎文忠在渝州的米行。 与此同时,魏承昱一改以往姿态,对地方官员及豪门富户的宴请来者不拒。 而且,还提出要求,设宴之地必须广阔,与民同乐,不但要有歌舞,还要有民间杂耍及各种沂州的风土人情的展示,比如各色小吃、各种摊贩。 魏承昱说了,他就爱热闹,就爱与民同乐。于是,每次的宴会都如集会一般,城中各家豪门贵户的老爷夫人、公子姑娘都争相前去,一睹天家皇子的风采。 另外,魏承昱还爱闲逛,逛到寺庙,见寺庙有些老旧、不够宽敞,便劝说主持重新修缮,不到十天,城里城外就有八九座寺庙动工修整。 走在街上,见两侧商铺有靠前有靠后的,不够整齐美观,也让富户豪门照着一条直线重建,美其名曰“便于车马通行”。 而且,他还鼓励豪门富户建楼阁、修园子,并当众赞赏哪几家庭院布置精巧,可见其主人情操之高。 那被夸奖的自然洋洋得意,未被提名的则暗自努力,一时间,城中富户豪门见攀比之风兴起,发展到后来,不仅比园子、比陈设,还比衣衫之美、奴仆之众、宴请规格。 而这随处可见的修缮、重建、宴饮等,也让许多百姓有了活路,摆摊的、织布的、泥工瓦匠、瓦子艺人、婢女仆从等,让这些人有事可做、有钱可赚,为赈灾减轻了不少压力。 但与此同时,各级官吏告状的奏章也纷飞入京。 魏承昱三人自然知道,但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希望皇帝问罪的诏令不要太快下来。 这天,米价涨至了每斗一百七十文。 魏承昱、范廷及州牧高载,正在开仓赈灾。外面灾民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魏承昱看了,不禁愁苦的叹了一口气。 范廷也跟着唉声叹气,“灾民如此众多,每日买的粮食根本撑不了多久。” 高载疑惑道:“灾民虽众,但码头每日停泊的粮船也不少,应该可以维持呀?” 范廷道:“高大人有所不知,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两买了粮食,那安家费便以这些米粮抵了,码头上的那些远远不够。” 高载这才想起,怪不得这几日,他每天都见孔偃带着许多士兵运着大批粮食出城,说是赈灾。他还奇怪为何要下乡开设粥棚,而且米粮也太多了些。 原来,这些米粮是抵了安家费了啊!怪不得说粮食不够了。 几人正说着,一个士兵前来禀报,“米仓中的米不足百石了!” 几人听了,慌忙去看,只见偌大的米仓已经空空如也了! 魏承昱发怒斥问道:“米粮为何消耗的如此之快?昨日不还有五百石吗?” 那士兵回说,“今日又运了三百石出城,加上开设的粥棚,就只剩这么多了!” 范廷忧心忡忡道:“殿下,看来这个缺口越来越大了,要想维持,必须加大供应!” 魏承昱沉声道:“我已让韩璋与慎家商行打好招呼了,他们还有二十艘船在后面,另有二十艘正在调运粮食。” 正说着,韩璋来了,面有急色。 “怎么了?”魏承昱拧眉问道。 “慎家商行的人说,慎文忠要加价!” “什么?” “他们说,慎家每年都对沂州捐银捐粮,已尽了心力。这次既然是做生意,就在商言商,每斗再加十文,一百九十文!” 魏承昱听后怒目圆睁,“这个慎文忠竟敢坐地起价!” 范廷劝道:“殿下,商人重利轻义,也是本性难移。只是我们现下急缺米粮,一天也耽误不得!这么大的缺口,只有慎家商行能供应得上!” 魏承昱听后,平复了怒火,对韩璋道:“你去与他说,本王给他加到两百文!让他明天再派二十艘船来,便是来一百艘,本王也吃得下!” “诺!”韩璋领令去了。 过了一会儿,高载便告辞了。从馆驿出来,他没有立即回府。而是一面派人去练子道码头打探消息,一面匆匆去了城里的万盛米行。 这家米行名义上是城中富户万家所开,实际上也有高载的份。 魏承昱一行见到的那不足百石的米仓,便是被这家米行掏空的。 沂州城里的米价比市场价高二十文,不仅是因为粮食短缺,还因为他们的垄断。 今日,他得知赈灾米粮严重短缺,魏承昱又要高价购米,自然要赶忙告知万老爷。 万老爷听后,也是惊奇,每斗两百文,比市场价的利润翻一倍! 第96章 大发赈灾财 可是,沂州天气炎热,又多阴雨,这么大的量,他有些拿不准。 不多时,派去码头打探的人回来了。 “怎么样?” 高载和万老爷赶忙迎了上来。 “慎家商行已经起锚返程了,小的向他们的伙计打听了,他们不肯说,只说要赶时间。 倒是码头上的脚夫说,慎家的于掌柜赏了他们许多银子,要他们明天巳时前就在码头等着,有大货要到。” 听仆从说完,高载挥挥手让其先退下了,转过头来对万老爷说:“怎么样?我所言不虚吧?” “一百艘米粮,每艘五百石,便是五万石,他能吃得下吗?” 高载轻嗤一声,“朝廷拨了三百万两赈灾银,两百文一斗,五万石也就十万两,就是再来十个五万石他也能吃得下! 现在我们要考虑的不是他能不能吃得下,而是我们能不能把这银子吃的下!” “常平仓里真的没粮了?”万老爷仍有些不放心。 “不足百石,顶不了多久!所以说,明天谁抢在了前头,谁就是抢到了这块价值十万两的肥肉!” 高载眼露凶光,似一头看见肥美猎物的饿狼。 万老爷思索片刻后,也下定了决心,既然慎家商行能做这笔生意,他也能做! 况且,慎家商行路远,只要抢在他们的前面把粮食运到码头,同样的价格,常山王买谁的不是买?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让附近州郡的米仓全部开仓装粮,明日一早务必抢在慎家商行的前头到!” 决心既下,万盛米行便迅速动员起来。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城中各家米行及附近几个州郡的米行全都得到了消息。 沂州缺粮,是公认的事实。这些天他们一直高价往这里转手米粮,赚了不少。 只是没想到朝廷发给灾民的安家费也用粮食抵了,这样一来,沂州所缺的粮食岂止是以往的十倍?恐怕百倍也不止! 这样的机会岂能全让慎家商行得去?于是,众家商行纷纷行动起来,意图在赈灾这口大锅里狠狠分一碗羹! 第二日,天刚拂晓,练子道码头就泊满了粮船。 而这些泊着的粮船后面,又不停的有别家米行的粮船开来,依次往后排去。 每斗两百文!比市场价翻一倍!每一家都是能装多少就装多少,生怕少装一些,银子被别家赚去了! 一直到巳时,当路途最远的慎家商行带着一百条粮船浩浩荡荡驶来时,发现码头上的船已从练子头排到练子尾了! 这个码头人称“练子码头”,其形如名,两头窄,中间宽阔,犹如一根长长的练子一般,连接着宽阔的沂水。 如今,这条长长的“练子”上已经挤满了船,慎家商行的船进不去,只能堵在了最外面。 于掌柜见前面帆樯如云、舳舻千里,便乘了一艘小船,绕道许久才上了岸,又租了一驾马车,快马加鞭的赶到了练子道码头。 只见码头上,日头底下,已聚集了众家米行的掌柜。 于掌柜拱手打声招呼,“我说诸位,怎么今日这么热闹,来了这么多船啊?” 众家掌柜看了看他,面上都有些古怪。有些掌柜的更是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就你们慎家的船能来,我们不能来了?” “是啊,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说于掌柜,这得排队,先来后到啊!” 一时间,一些占了先机的掌柜们不禁得意起来,出言揶揄道。 于掌柜便知道这是抢生意来了!脸上也有愠怒之色。 不多时,韩璋带着士兵过来了,众家掌柜见了,慌忙围了上去。 排在最前头的济源米行有三十艘船,一字排开,把窄小的码头堵得严严实实,就等着卸货呢。 那掌柜的便道:“韩将军,我们的粮船在最前头,卸我们的吧!” “韩将军,我们万盛米行就在后面一点,脚夫们都等着了!” 任由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着,韩璋只是板着一张脸走到于掌柜面前问:“殿下让我问你,你带来了多少船?” 于掌柜伸出一根手指,沉稳有度的答道:“一百艘!” “好,卸吧!”韩璋吩咐道。 “恐怕卸不了。”于掌柜白了众家掌柜一眼。 “为什么?” “因为慎家商行的船被堵在了最后面!” 韩璋疑惑的看去,果然见目光及处皆是别家商行的旗号,连慎家商行的影子都看不到! “哎呀!韩将军,两百文一斗,你买谁家粮食不行?非得要慎家的?” “是啊!韩将军,我们这么多家商号还抵不上慎家的一百艘?” “韩将军,我们万盛米行也是一百艘,就排在那里,您瞧,现在、立马就能卸!” 韩璋见情况混乱,慎家的船排在最末尾,便遣人回去禀报常山王。 不多时,士兵回来报,“常山王殿下说了,慎家的船卸不了便不卸吧,其他家的愿意卸也可以。” 众家掌柜听了个个喜笑颜开,那叫一个拍手称快! 又听那士兵道:“不过常山王殿下说了,每斗两百文是与慎家谈好的价格,对其他商行不作数。 其他商行若要卸船,便是每斗八十文!” 什么?每斗八十文? 甫听此话,众家掌柜的全都愣住了,这价格差别也太大了!再说,昨天不还是每斗一百七十文吗? 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抗议,凭什么厚此薄彼?一物两价? 韩璋也不理他们的吵闹怨言,只是冷着脸问他们,“卸不卸?” “不卸!傻子才卸!” “对!回去,我们再运回去也不卸!” 掌柜们吵吵嚷嚷,呵斥着自己的船起锚鼓帆调头折返。 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问题了,来的容易回去难。 慎家商行的一百艘粮船在末尾堵着,他们不动,谁也动不了! 于是,又都围着于掌柜道:“常山王殿下既点名要与你们慎家商行做生意,那你就让条道,让我等离开!” 于掌柜睨了众人一眼,“让你等离开?好啊!” 众人听了忙点头称是,口中又是阿谀之词。 只见于掌柜走到了韩璋面前,作了一揖,问道:“韩将军,我慎家商行的船先让开,让他们出去,然后我们再交付粮食如何?” 韩璋冷着脸,哼了一声,“于掌柜怕是记性不好吧,昨日常山王殿下与你说的是巳时交付粮食,每斗两百文,过时不候! 现在既过了时辰,便与他们一样,每斗八十文!” 第97章 进退两难 “你!”于掌柜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商言商,于掌柜何必动气?再说,你们慎家要怪就怪他们,是他们挡了你们的道,让你们交不了粮食!” 于掌柜不敢对韩璋动气,回头便对着一众掌柜大骂道:“好啊!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今日尔等占了先机,蹩了我慎家的马腿,我无话可说! 但我慎家商行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如若就此罢休,日后还如何在道上混!今日你们想拆慎家商行的台,那我们就死磕到底! 不就是一百艘大米吗?我慎家认了!莫说八十文一斗,就是白送,我慎家也受得住! 但是今日,有一个算一个,谁要是不陪着慎家卸船,就一个也别想走!” 说完,让伙计支起凉棚,买来茶水、坐榻,往码头上一放,气势汹汹的坐在那,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众人傻了眼,你慎家扛得住,我们可扛不住!八十文一斗,那得亏多少? 万盛米行的掌柜找到最前面的济源米行的掌柜,让其通个方便,把船挤一挤,让他们的人能过个小船,把粮食运进城去。 济源米行的掌柜一口回绝:“我与你方便,谁与我方便?我在城里又没米行,卸在码头上怎么办?你要是以两百文的价格把我这三十艘船的粮食全买了,我就考虑给你这个方便!” 后面两家听了也对万盛米行道,“两百文每斗,连带我们的都要了,我们就给你让个道!” 万盛米行的掌柜自然不干,于是众人又围着于掌柜,七嘴八舌的嚷着:“于掌柜,你这可不能绑着我们强买强卖啊!” “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慎家要赔本,大家就要跟着一起赔!” 于掌柜脖子一梗,吹胡子瞪眼睛道:“是我们慎家要你们来的吗?是你们财迷心窍,想挖我慎家的墙角,自己上赶着来的! 一个个的,慎家向沂州捐银捐粮时不见你们来,慎家要赚银子了,你们倒是抢着来了! 好啊!既然都来了,那就都别走了!要赔咱们一起赔!” 万盛米行的掌柜不干了,他家的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那一百船的粮食难道眼睁睁的看着毁吗? 此时便放狠话道:“于掌柜,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慎家商行家大业大,我们比不了! 真要是把我们逼急了,我们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于掌柜冷笑一声,“好啊!来人,传话我们的船,在出口一字排开,我看谁敢造次!” 伙计连忙解了马奔赴上岸的地方,又换了小船,将命令传达。 慎家商行接到命令后,果然群情激愤,将一百艘粮船一字排开,把练子道连接沂水的出口,结结实实地堵上了! 众家商行见慎家商行真要鱼死网破,或是愁眉不展、或是摇头叹息、或是愤怒叫骂。 此时,万盛米行便联系众家商行道:“双拳难敌四手,他慎家商行有一百艘船,我们加起来有五百多艘,碾也碾死他们了! 我就不信,他一个掌柜敢担得起一百艘商船的血本无归!” 众人听了,亦觉唯有以硬碰硬,才能逼慎家商行退让。 正要回去鼓舞伙计士气时,却见范廷手持圣旨,一脸威严的领着大队士兵威风凛凛的来了! 到了码头,便严阵以待,肃杀的气势将众家商行掌柜的气焰登时给吓没了,大热的天儿竟觉得有点冷。 范廷看了众人一眼道:“我乃陛下钦点的监察御史,奉皇命监督沂州赈灾事宜,如有扰乱赈灾者,可酌情全权处置。韩璋听令!” “卑职在!”韩璋走上前来。 “陛下心系万民,沂州赈灾关乎千万百姓的生计! 本御史现命你维稳赈灾,有胆敢闹事、惑乱民心者就地正法! 有敢将米粮沉水、蓄意损坏粮食者,以‘毁谷刑’论罪,重责四十杖、枷号半月!重量超过五百石者,没收漕船,不准再从事漕运营生!” “诺!” 韩璋领令,让士兵们挎刀持戈,严阵以待! 范廷下发了命令后,便欲离开。 那万盛米行的掌柜赶忙弯腰伏拜拦住了去路,陪着笑脸道:“御史大人,小的们也不想闹事,只是那慎家商行的船不肯让行。您看这天气闷热潮湿,船舱里水汽又重,这么多米粮再放下去,怕是要闷坏了啊!” 其他商行的掌柜也连忙点头称是。 范廷冷着脸觑了他一眼,“既然是慎家商行挡了你们的道,你们去找慎家便是,本御史没有功夫管你们的闲事!” 说完又要转身离开。 万盛米行的掌柜慌忙又道:“御史大人,您看,我们也不是非把粮食拉走不可,您能不能跟常山王殿下说一下,这米价昨日还一百七十文呢,今儿就给八十文,这不让我们血本无归吗?” 范廷一听脸更黑了,“大周米价每斗一百文,你们在沂州卖一百二十文,常山王殿下来了后,卖到一百七十文! 怎么?你们趁火打劫还打出理儿了!我大周哪条王法规定,与你们做生意,就须得你们赚钱,别人血亏?” 众家掌柜被他说的脸上无光,自知理亏,不敢再纠缠。 偏偏万盛米行的掌柜仗着高载这个后台知根知底,便语带威胁道:“御史大人,听说常平仓里的米粮不足百石,您说大家都耗在这,慎家的粮食也进不去。我们多等一会儿没关系,但是灾民可等不起啊!” 人群中有人听了,又传出附和的声音。 范廷大喝一声:“放肆!常平仓粮满盈库!尔等在此胡言,扰乱民心,是何意图? 来人,将此人狠狠掌嘴十下,以儆效尤!” 一位士兵领令上前,抡圆了巴掌,没几下就将万盛米行的掌柜打的鼻青脸肿,眼冒金星。 练子道码头的冲突很快就传到了高载和万老爷的耳朵里,两人吃惊万分,常平仓里空空如也,常山王怎么敢拒收粮食? 高载慌里慌忙地跑到常平仓,却见户部尚书孔偃正在指挥士兵们将米粮进仓,那常平仓果然堆满了白花花的大米,哪里有粮食短缺的样子! 孔偃看到了高载,笑脸盈盈的问道:“呦,高大人,怎么有空来常平仓了?” 高载擦擦头上着急心慌出的汗,陪着笑问道:“孔大人从哪里运来这么多粮食啊?” 第98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孔偃笑笑,毫不在意地说道:“哦,这些啊,前些日子将它们拉到了乡下想要发给灾民,后来想了想,只发大米不太合适,就又拉回来了。” 原来,这些日子,孔偃将常平仓库里的粮食每日大批大批的运出去,屯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表面上造出一种沂州赈灾粮急剧短缺的局面,就是为了引诱这些商行来此。 高载被眼前的粮食晃得头脑发晕,没聊几句,就找个理由告辞了。 回去将这件事告诉万老爷,万老爷也差点晕厥。 一百艘船啊,五万石大米,五万两银子啊!这还不算装卸人工和漕运成本,就全要烂在码头了? 高载懊丧不已,“没想到常山王殿下竟然兵行诡道,一面放出假消息吸引大批运粮船,一面又趁机压价! 他这个圈套本来是给慎家商行做的,慎家路远,一来一回两天两夜,那么多大米挤在狭小闷热的船舱里非得发酵闷坏了不成! 只是没想到我等也上了当,还被后来的慎家商行堵了个动弹不得!唉!” “高大人啊,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当务之急是怎么办才好啊?” 万老爷急火攻心,若不是有那五万石粮食吊着,他早就一晕了事了! 高载大牙都快咬碎了,恨恨说道:“罢了!八十文就八十文,总比都烂在手里强!低价卖给朝廷,还能落个‘义商’的名号!” 万老爷想了想,目前别无他法,只能保一点本是一点本了! 当下便忍着心疼吩咐道:“快!快去!告诉掌柜的,卖!全卖!多少都卖!” 万家的伙计快马加鞭的来到了练子道码头,将高载和万老爷的意思传达给了万盛米行的掌柜。 那掌柜的捂着被扇的红肿的脸,高喊道:“好!我们万盛米行愿为朝廷赈灾亏本卖粮,八十文就八十文!” 那排在最前头,有三十艘船的济源米行掌柜的也站了出来,“我们济源米行也卖,好歹落个‘义商’的名称! 耽误一天是一天,粮食真要全都烂在船里,回去如何交代?还不如早点返程,再装些别的货!” 其他商行的掌柜的听了,也觉有理,当下一传十、十传百,都愿意卖粮了。 这群人蜂拥着来到了韩璋面前,“韩将军,我们愿意以八十文每斗的价格卖给朝廷,请卸船吧!” 韩璋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们一眼,“我什么时候说的八十文一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惊奇,“今早巳时啊,您亲口说的,大伙儿都听到了是吧!” 底下众人附和着。 韩璋依然面无表情,”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未时啊!” 众人心中奇怪,难道韩将军是在日头底下站的太久,中暑了不成,连时辰也弄不清了。 “沂州气候潮湿,天气炎热,更别说是在狭小的船舱里。你们的米粮在里面闷了三个时辰,还好意思卖八十文? 八十文一斗是巳时的价格,未时的价格是五十文一斗!” 众人听后,再次吵嚷了起来。这次大家把慎家商行的于掌柜也捎上了,“于掌柜,您说说话,这八十文一斗大家愿意卖了,这要降价,可连你们的一块降了!” 于掌柜还没答话,就听韩璋又道:“每过一个时辰,价格就降十文,咱们可以一直在这等下去,看看谁能耗得住!” 于掌柜听了,毫不在意,依然悠闲自在的喝着茶,“我早就说过,我们慎老爷大义,年年为沂州赈灾捐粮捐银,还差这一百艘吗? 各位要卖就卖,不卖咱就一起等着,我们慎家商行上午就说了,有一个算一个,我们奉陪到底!” 说完,又躺回榻上,闭目养神去了。他当然不着急,那打着慎家商行旗号的一百艘船,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米粮,而是沙子。 而从渝州运来的米粮,就是排在最前面的济源米行的三十艘粮船。 没错,济源米行的三十艘船和打着慎家商行旗号的一百艘船,都是萧业安排的。 目的就是两头掐死,进,让他们不能卸在码头上,退,又不能返程,再配以魏承昱与范廷施压,让这些商船只能束手认栽。 众家商行的掌柜听了,彻底没了招。只见万盛米行的掌柜懊恼的一跺脚,“卖!五十文也卖!” 济源米行的掌柜也道:“卖!我们也愿意卖!” 于是,众家商行的掌柜全都认了栽,以五十文每斗的价格将全部米粮卖出。 常山王用这二十多万石低价米粮不但解决了粮食短缺问题,还打压了沂州米行高价垄断的行为,使米价回归到了大周日常水平每斗一百文。 这些米粮,一小部分留做赈灾施粥用,其余的则是打开粮仓,按每户受灾情况及人口数来免费发放。 原来,这些日子,孔偃每日外出下乡走街串巷,并非全是为了做戏,而是核查沂州百姓户籍人口及受灾情况,登记造册,方便发放赈灾粮食和银两。 常平仓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但等待的百姓脸上都洋溢了笑容,即便等的再久也无怨言。 他们不但有了赈灾银,还有了免费粮食,再不用去买那高价粮了!日子开始有了盼头,有了希望! 皇帝派来的官员就在这时到来,这个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尚书曾伯炎。 常山王、孔偃、范廷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后,曾伯炎又马不停蹄的带着三人的上书赶回盛京。 回到京城,将沂州情况全部禀明后,皇帝听后龙颜大悦。 “朕一直以为常山王是个不懂变通的性子,没想到他倒把打仗那套兵不厌诈用在了经商上,算是狠狠整治了那批发朝廷灾难财的奸商!治得好!” 皇帝走在御花园的幽静小道上,望着满园的美景,更觉心情舒畅。 曾伯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皇帝又道:“常山王的这一番举措,想必沂州百姓必然高兴。” 曾伯炎答道:“沂州百姓对朝廷的大力赈灾一向感念圣恩。 臣在沂州的茶肆听说,当日练子道码头上,监察御史范廷手持陛下任命圣旨,一番慷慨陈词,让沂州百姓感受到了陛下赈灾的决心和良苦用心,无不拍手叫好!” “哦?范卿是怎么说的啊?”皇帝语带笑意的问道。 曾伯炎便将当日范廷所说之话学了一遍,皇帝听后更是高兴。 当即便让人拟旨,着黄门太监快马加鞭赶去沂州,将三人嘉奖了一番。 疏星朗月,夜风习习,转眼已到了八月,天气略微凉爽了些。 九曲阁的沁园中,樊兴趁着夜色进了书房。 沂州的粮食危机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艰难的修渠治水了。 第99章 功在千秋 萧业黑眸深沉,将那块褐色的河卵石拿在了手里。 沉声说道:“让我们的人混进河工里,谨防有人捣乱,务必保护好郑子廉和费岱的安全。” “诺!”樊兴回道。 “还有锦州那边,郑家子女和费老的手稿也万不能有失!一旦郑子廉在沂州做出成绩,难免有人会打他们的主意。” 樊兴一脸严峻的点点头,答道:“公子放心,兄弟们万不敢轻敌!” 萧业这才放下心来,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河卵石。 若治水能成,这项功在当世,利在千秋的工程,就是对费老先生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在魏承昱他们忙着解决粮食问题时,郑子廉与夫人费岱,在耿方和孟浚的保护下,勘测了沂州的各处堤坝、河道。 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沂州的西沙河洪水频发,是因为由西沙河流入沂水的河道太宽,而西沙河含沙量高,这就导致每到秋冬少雨季节,水位下降、流速缓慢,水中的泥沙大量沉淀在河床上,使得河床越垫越高。 这样,到了春夏季雨水量猛增时,河水便会漫出河道。 又加上,这些年沂州修筑的河坝越来越长,连绵几十里甚至几百里不绝,使得洪水的压力无处释放,一旦突破了一个关口,便是汹涌而下,势不可挡! 这也是为什么工部的防汛工程总是年年补修,年年有溃堤的原因。 因为全线压力下,总有一处是相对薄弱的,一旦这个薄弱口被冲倒,那整个洪水的力量就会全压过来。 于是,他们向魏承昱提出两点建议: 一是,缩窄西沙河流入沂水的水道,并引入附近的清水河汾河,使得无论春夏还是秋冬,水道的水流都能湍急,防止泥沙沉淀过多。 二是,在堤坝上预留多个缺口,释放整个堤坝的压力,并在缺口后方修建内湖,随后筑第二道堤坝和第三道堤坝,这两道堤坝间也修内湖。 等到洪水由第一道堤坝流向第一个内湖时,流速已有所减缓,流向第二个内湖时,速度更缓,造成的损害也就更小了。 魏承昱听后,颇觉合理,便授权他们按此方法施行。 沂州的百姓领了赈灾粮和赈灾银,民心已安,对常山王一行更是感恩戴德、信服非常。 当听到常山王要挖湖筑坝、修整河渠,招募河工时,个个踊跃参加、积极前往。 郑子廉和费岱夫妻俩,每日奔走在治水的第一线,与河工们同吃同劳作,深受大家的爱戴。 魏承昱也几乎日日来视察,为郑子廉夫妻解决各方的压力,毕竟他们无品无衔,想要指挥动工部的官吏还是有些困难。 在上万沂州百姓的同心协力下,两个内水湖及两道堤坝仅用了十天时间便修建好了。 接下来,便是要用事实证明决策的时候——开闸泄洪! 当洪水从预留的缺口泄出,气势凶猛地流向第一个内湖时,在高处观察泄洪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除了身后跟着的几百河工发出阵阵感叹和担忧的声音外,前面的一行人:常山王、孔偃、范廷、韩璋、耿方、孟浚等人,个个屏气凝神、不发一字,紧紧地盯着内水湖的方向。 虽然,他们心中忐忑非常,很想问问郑子廉和费岱,内湖和堤坝顶得住吧? 但此时此刻,谁也问不出口,仿佛一出声,便会将这些天的信心打破。 反观郑子廉和费岱,当第一个内水湖眼见就要灌满时,夫妻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虽然也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对彼此的宽慰。 第一个内湖终于灌满了,洪水接着向第二个内湖发起冲击,水流湍急地向前扑去,很快便将湖底淹没。 魏承昱目光炯炯,凝眉注视着那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大片白光的水面,双手不自觉的捏拳,身子有如紧绷的弓弦。 上万河工的辛苦挖掘筑修,整个沂州百姓的殷切希望,全都系于此刻! 第三道堤坝能否挡住洪水的脚步? 不知何时,身后的河工们也没了声音,在一片沉默下,在无声的压力下,数百道目光紧紧注视着那狷狂的洪水,每个人心中都似压了千斤重。 终于,第二个内湖即将灌满,在万众瞩目下,洪水漫过了第三道堤坝! 但整个流式已趋于平缓,虽然溢出了堤坝,但再也不复之前的猖獗之势!也没有造成眼中的损害! 这说明,这个方法是有效的! 一个缺口、两个内湖便瓦解了洪水的攻势,那再多些缺口、多些内湖,沂州的洪涝便是可控的,连年的水患便能迎刃而解! “殿下,您看,挡住了!挡住了!” 范廷激动道,眼眶不禁微微发红。 内湖的修建成功了!郑子廉、费岱成功了!费老先生的治水之术终于落地成实,再也不是纸上谈兵了! 功在当世、利在千秋!费老先生的在天之灵也可欣慰了。 魏承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刚刚的忐忑现在已化为满腔的激动,沂州的水患能治了!沂州的百姓有救了! 孔偃、韩璋、耿方、孟浚等人也由紧张转为欣喜非常,开怀的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郑子廉和费岱夫妇俩相视一笑,两人眼中闪烁着泪花,那里面包含的不仅有激动,还有多年所学终于造福于民的感慨,以及对亡父的追思…… 身后的河工们已经欢呼震天,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喜极而泣,还有的跪倒在地,感谢朝廷、感谢常山王、感谢郑子廉夫妻! 此情此景,感染着每一个人。常山王去扶那跪倒在地的年迈河工,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抬眼望去,跟随他们前来观察泄洪的数百河工全都跪倒一片,恳请常山王下令,继续治水! 他们可以不要工钱,只要有口吃的,他们也愿跟着郑子廉夫妻治水! 魏承昱眼眶微红,喉头哽咽,几乎无法出声。 他想起了萧业说的话,“社稷、天下、苍生,系于君主一身。萧业让殿下夺储,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天下苍生!” 片刻后,他声音略带沙哑而又难掩激动地道:“大家放心!朝廷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放弃沂州!只要治水有效,朝廷会和大家一起彻底解决水患!” 河工们听后,心情激奋,便又磕头谢恩,孔偃、范廷走上前去,让大家赶紧起来。 魏承昱转身对着郑子廉和费岱弯腰一拜,郑子廉慌忙扶住他,口中忙不迭说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魏承昱不愿起身,低头沉声道:“郑先生,这是我替千万沂州百姓所拜,这一拜,您和尊夫人受得起!” 郑子廉和费岱心中感动非常,不禁热泪盈眶,“殿下,您以皇子之尊对我们…草民如何承受得起啊!” 费岱也道:“殿下不必如此。” 两人将魏承昱扶了起来,魏承昱望着他们,言辞谦虚恳切,“千百年后,或许后世子民不会记得有我常山王,但他们一定会记住你们——今日在沂州造福万民,泽被后世! 郑先生、郑夫人,我代沂州百姓感谢你们,也代沂州百姓请求你们,继续在此治水!” 第100章 暗算 郑子廉和费岱本就是大义之人,他们的一身本领承继费济,济世救民的情怀自然也没有落下。 何况,他们在与魏承昱的接触中,实实在在的发现他的确是个心怀百姓之人。 这些时日,若非有他顶住各方压力,驱使官吏、招募河工,修湖筑坝的工程岂能如此轻易的就竣工了? 他们心中早就为其折服,眼下岂有拒绝的道理? 夫妇二人便欣然应允了下来,当下,众皆欢喜。 萧业说得对,治水一旦初见效果,就有人坐不住了。 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朝堂中的舆论便翻转了个,先前满朝对魏承昱的愤懑之声,现在化为了沉默。 魏承昱在这一个月内,不仅解决了粮食问题,赈济了灾民,还将水患遏制,初见成效。 一时间,不党不群的官员中,已有人为魏承昱发起了褒扬之声。 雕梁画栋的齐王府里,魏承煦立于书房的窗前,面容阴沉。 “没想到沂州这摊浑水,还真被他蹚出水花来了!看来,是本王小瞧了他!” 徐骁似乎不这样看,“殿下,这次只是他的运气好。我听说,那个治水的郑子廉与范廷有些渊源,此人便是由他推荐给常山王的。” 魏承煦看了他一眼,“范廷?就是那个从大理寺调任御史台的监察御史?” “正是他!” 魏承煦冷笑一声,“又是大理寺!这大理寺的人是全都与本王作对不成!” “殿下息怒,钱必知说,这个范廷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么多年一直在大理寺不受待见。 直到萧业来了,跟着萧业办了户部和张家的案子,才被陛下重用起来。” 魏承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是萧业,怎么每回都有他! 只听徐骁又道:“殿下,眼下常山王喊停了工部的防汛工程,将官吏全部调到郑子廉那听他安排,工部尚书庞劭被狠狠打脸,早就气的牙痒痒了。 郑子廉不过是一介草民,既无朝廷任命、又无陛下授权,一旦治水出了什么差错,这个责任由谁来担? 自然是启用他的常山王和推荐他的范廷!只要事情一闹出来,殿下放心,莫说朝中百官,就是工部尚书庞劭,参也参死他们了!” 魏承煦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并嘱咐道:“事关重大,万不能落下把柄,需用死士!” “诺!”徐骁明白,领令而去。 这一日,沂州上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眼看着似乎要有一场暴雨要来。 郑子廉抬头望了望暗下来的天,对妻子费岱说道:“夫人,恐怕要下雨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耿方和孟浚也道:“是啊,郑夫人,您先回去吧,以免淋雨着了风寒。” 费岱是个明慧的女子,她知道丈夫不仅是担心她淋雨后生病,还担心如果他们两人都病倒了,这庞大紧急的治水工程由谁主理? 当下便未推辞,嘱咐了丈夫几句“小心”后,便由卫兵护着回了馆驿。 郑子廉则在耿方和孟浚的保护下,继续巡视堤坝。 几人走在堤坝上,见前面来了一群河工,推着几辆推车,上面装着许多大石块。 几人便排成一列侧身避让,一面嘱咐着“小心”。 突然,排在最前面的郑子廉一个趔趄没有站稳,身子晃了几晃,就一头栽进了湍急的河道里! 耿方和孟浚见状,抓了几把没有抓到,赶忙脱下铠甲,也跳了下去! 可是两人常年在北地打仗,不善泅水,在这浩荡湍急的水流中,自保都难,何谈救人! 幸好郑子廉常跟水打交道,早习得了一身好游术。 此时浮在水面上,反而为二人担心起来,只见他着急的游了过去,可是一人怎能托起二人? 眼见三人都要危矣,岸上的人忙作了一团,有递竹竿的,有抛绳子的,但是风大水急,三人如何接得住! 正在此时,只见五六个人身系长绳,由岸上人拉着,跳下水来,又见几艘小船放下了水。 终于,在一番生死攸关、惊心动魄的救援下,三人皆被救上了船! 回到岸上,耿方和孟浚仍吐着水,他们在沙场上驰骋多年,万万没想到,今个儿差点交代在这了! “郑先生,您下次一定要站稳了,可不敢再这样了!” 耿方呕水呕的眼泪都出来了,仍感觉肚子里满满的都是水。 郑子廉也是后怕不已,他记得他好好的站着,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 但他也不敢确定,便犹疑道:“好像,是有人推我。” 孟浚连呕了几口水,苦胆都快呕出来了,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强撑着道:“我看见了,有人推了郑先生!那个,走在最后面推车的人过来!” 他就站在郑子廉身边,好像是隐约见到一个胳膊一闪,随即便见郑子廉晃了晃身子,掉下河去。 围观的河工们一听便炸了锅,郑先生是拯救沂州百姓的恩人,谁敢害他! 便群情鼎沸地寻找是谁走在最后,当众人的目光渐渐集中在一人身上时,那人脸上露出心虚的神情。 耿方和孟浚见状,便让人将他拿下。谁知那人竟有些身手,打倒几位士兵后,眼见大队士兵来,冲不出去,便转身跳进了奔涌的河水中。 众人急忙望去,只见一个黑影在水里载浮载沉,不多时,便看不见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孟浚咒骂一声,心中惊骇不已:“还真有人要害郑先生!” 原来,他也不十分确定,听到郑子廉说是被人推下去的,便顺势附和诈一诈,没想到还真诈出了心怀不轨之人! 此事报知魏承昱后,魏承昱也是震惊不已,接着又觉后怕。 便一面安抚郑子廉夫妇,一面加强戒备,谨防再有此事发生。 沂州的这场雨连下了四天,好在前期修建好的四个内水湖均能使用,分流了大量河水,使堤坝没有像以往一样发生大规模的溃堤。 这天夜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呼啸而来。 在堤坝不远的一处山坡上,一排排搭建的是河工们居住的工棚。 此时已是丑时,虽然外面暴雨如注,但在这小小的遮风避雨的草棚里,河工们也能安眠。 突然,黑暗中,有个黑影在一片酣眠声中坐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屋外。 一声鸟鸣在雨夜中显得十分突兀,不多时,从其他草棚里陆续出来了八九个黑影。 这些黑影顶风冒雨,随手摸了些钉耙镐铲,便在大雨和夜色的遮掩下,向着内水湖的第三道堤坝跑去。 到了之后,寻了个好下手的位置,便挥动钉耙镐铲挖掘起来。 正在众人埋头苦干之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怒喝:“拿下!” 第1章 升迁路上的截杀 【一个权臣的自我修养——有点狗,有点毒!】 【本书非无脑爽,但可以无脑看,慢热文,权谋占比重。】 【本书刻画一个寒门士子的上位史和党派斗争、夺嫡复仇,整体从文到武,从太平到引乱天下,百万大纲,需耐心。】 【祝大家阅读愉快,喜欢请加书架,感谢支持。】 【正文开始】 —————— 大周,洪化二十一年,三月初。 兖州去往京城的官道上,尸横遍野,血腥冲天,一场厮杀刚刚结束。 “萧业!你得罪梁王,今日我杀不了你,明日也有其他人杀…” 话未说完,“唰”的一声,一道白光闪过,萧业手持利剑,利落的割断了最后一个活口的喉管。 三年前,他因一桩“乌龙案”得罪梁王,被摘除探花功名,贬为谯县县令。 如今刚获升迁,入京途中便遇到了这场截杀。 萧业随手将剑递给了身旁的侍卫,取出巾帕将脸上溅到的血迹擦拭干净。 “萧大人,为何不留活口?” 传召萧业入京的吏部侍郎方度同脸上难掩惊骇。 萧业转过身来,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污蔑皇室,其罪当死!何况,这种有损天颜的话如何能够传出去?” 方度同心有余悸,环视周遭见无一个活口,声音微微发颤,“可是,就算三年前你得罪了梁王,但也被贬了三年!这事儿应该了了才对,怎么会…会不会是其他人?” “方大人慎言!”萧业截断了方度同的话。 方度同这才察觉失言,慌忙闭上了嘴。 萧业又道:“方大人不是说朝堂上下都在等着萧某去查‘户部国库盗银案’吗?我等还是抓紧赶路为好!” 方度同自是点头称“是”,讪讪的走去了一边。 萧业将那沾血的帕子扔在了地上,向身旁的侍卫吩咐道:“都烧了。” 大火燃起,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迅速扩散开来。 方度同与官差们脸色沉重,心中惶惶不安。 还未进京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进了京后,那桩人人谈之变色的“户部国库盗银案”还不知会掀起多大风浪… 跳跃的火光照耀着萧业俊朗的眉目,他脸上云淡风轻,对这夹杂着难闻味道的温暖并无不适。 再有两三日就到京城了,陛下将他擢拔为大理寺少卿,连升三级。但也给出了查办“户部盗银案”的限期——十日。 十日后查不了怎么办?圣旨上没说。 但萧业听说,前任大理寺卿就是因此罢官,永不录用! 萧业自然不想沦为弃子,更何况,他这枚棋子一旦无用便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虎狼环伺中,他一介寒门士子,必须先握住别人的命! 三日后,萧业一行人来到了大周的国都——盛京。 在吏部领取官凭后,萧业带着两名随从来到馆驿安歇。 没过多久,一封拜帖送了过来,大理寺的另一位少卿——钱必知要为他在九曲阁接风洗尘。 萧业回帖应邀,他与钱必知算是打过交道。 三年前,他在殿试上风头无两,又因风姿俊逸潇洒,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随后授予刑部侍郎一职。 由此,与大理寺少卿钱必知在公务上有些交接。知其处事圆滑,贯会钻营。 特别是这次“户部盗银案”,寺卿姚知远被当廷斥责罢官,仕途断绝。 但身为少卿的钱必知却能置身事外,毫发无损,可见其有些能耐。 入夜时分,灯火阑珊,萧业走出馆驿,来到米市大街上盛京颇负盛名的九曲阁。 在酒楼伙计的引领下,他穿过喧嚣热闹的临街酒楼,来到了幽静雅致的后院。 放眼望去,灯火通明的湖上矗立着九座阁楼,中间假山林立,上植绿竹,水阁在夜雾中半遮半掩,如水上仙境。 岸边修建了九座码头,满植荷花的湖上留了九条水道,通往九座水阁。每座水阁各有一只小船儿往来运送客人和酒菜。 伙计将萧业引到一艘小船旁,那船夫打起草帘,萧业便登上了船,留下两名侍卫等在岸上。 小船儿缓缓驶离人来人往的岸边,沿着残荷中的水道向湖中心的水阁划去,很快便来到了宴请的“修竹阁”。 萧业掀开帘子,见岸上站了一人,身形圆胖,脸上堆满笑容,正是钱必知。 “萧大人,久违了!” “钱兄,何须劳您大驾,愚弟愧不敢当啊!” “欸,要得要得!三年前贤弟被外放出京时,我就预感,你我兄弟定有再见之日!这不,不过三年,贤弟就连越三级重回京城,试看我朝能有几人有此恩宠啊!” 钱必知一边热络的恭维着萧业,一边引着其穿过清幽的园子,朝着阁楼走去。 萧业面带笑容,应道:“承蒙陛下厚爱,愚弟才有今日。不过钱兄资历深,日后还需兄长多指教才是。” 钱必知听了,连道“不敢”。 他较萧业年长十岁,被尊称句“兄长”无可厚非,但“指教”却是的确不敢。 谁不知道萧业此次升迁是为了查办“户部盗银案”,这个案子,谁敢指教? 萧业见其神色有异,知道其心中所思的定是户部一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穿过幽秘的园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碧瓦朱薨,宛如贝阙珠宫的三层琼楼。楼里灯火通明,乐声曼妙。 钱必知脸上又堆满了笑意,向萧业说道:“贤弟在兖州谯县可有如此好去处啊?” 萧业嘲弄道:“穷山恶水,哪里比的了京城的繁花似锦。” 钱必知挤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这么说贤弟在谯县的日子相当清贫了?” 萧业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笑问道:“钱兄看我现在是仙风道骨吗?” 钱必知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哈哈笑道:“我看贤弟已然得道!” 萧业轻笑一声,一双冷眸含了笑意,“只是刚刚上道而已,能否得道还请钱兄多指点!” 钱必知这次没有推辞,笑着将萧业请进了修竹阁。 阁里暖意融融,正中翩翩起舞的舞姬们身形窈窕,姿态动人,四面坐着的男子无不目露精光,垂涎三尺。 萧业打眼一扫,不是酒囊饭袋就是奸滑之徒。 众人见二人进来,便叫停了舞乐,纷纷离座上前见礼。 在向萧业行礼时,各人又报上了自己的官职,有寺丞、寺正、寺监、寺评等。 随后,众人按职位高低入座。因大理寺卿位置空悬,萧业与钱必知同为少卿,所以在主座之位上两人自是谦让了一番。 最后却不过钱必知和众人的盛意,萧业坐在了主座上。 莺歌燕舞,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在众人接连不断的敬酒下,萧业状似有了醉意,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 钱必知喝了酒,圆胖的脸红光满面,端着酒盏挤到萧业身旁坐下,一只肥手搭在了萧业的肩上。 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了,“愚兄醉了,便与贤弟说说醉话,醉话嘛,听听便罢,做不得数!” 萧业知晓他定是要提“户部盗银案”,便眼神迷离,慵懒笑道:“兄长放心,愚弟也醉了。” 钱必知呵呵笑着,凑近了些,“我听说贤弟入京时遭梁王派人刺杀!那贤弟可知道若办了这个‘户部盗银案’将会得罪谁?” 萧业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还请钱兄指教。” 钱必知凑近了些,低声道:“朝堂之上,两王抗衡,贤弟已经得罪了梁王,剩下的贤弟自己想吧!” 钱必知十分精明,说话点到即止,不留把柄。 萧业没有答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剩下的那个王,是齐王,中宫皇后之子,颇得圣宠,大有立为储君之势! 而这桩朝堂震动的“户部盗银案”,起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库兵… 第2章 野心勃勃 在来京的路上,萧业已摸清了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十日前,盛京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杀的是一个值夜归家的户部国库库兵,身上还带着前一日入库的官银。 前任大理寺卿姚知远不敢得罪户部和其背后的齐王,便将案子压了下来。 可是没过几日,这桩案子便被人在大殿上抖露了出来,连带着官银之事。 陛下大怒,当廷罢了姚知远的官,永不录用,户部尚书严统也被停职自省。 此后,朝堂因这空悬的大理寺卿争得热火朝天,直至陛下弃用所有在京人选,着吏部从地方铨选人才。 而后,又从备选名单中勾出了萧业的名字。由此,这连越三级的好事便落在了他身上! 钱必知见萧业不语,又语重心长道:“说实话,我对贤弟的处境十分同情,但我相信贤弟是聪明人,定会做出明智之举!” 萧业看了他一眼,寒眸中带着薄薄的醉意,笑道:“那兄长给我指条明路?” 钱必知精明的眼睛打量着萧业,“贤弟要什么样的路?” “升官发财的路!” 此话一出,钱必知眼中笑意满满,“贤弟现在悟的这个道?” 萧业忽然笑出声来,温润如朗月入怀。 “你我同为少卿,但这小小的主座上只能坐一人,钱兄不想独占鳌头吗?” 钱必知闻言胖脸一怔,但很快他便应对道:“愚兄痴肥,让贤弟见笑了。” 萧业睨了他一眼,一双深沉的眸子似能刺破人心,缓缓道:“钱兄若是弃之不取,那我就不客气了!” 钱必知的醉态不见了,胖脸扯起一个笑容,不答反问道:“贤弟还未告诉我,要怎么走这升官发财路?” 萧业为钱必知添满了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着酒盏道:“世事布局如棋难,且走且看!” 说罢,饮尽了杯中酒,望着厅上舞姿曼妙的舞姬们,星眸迷离,幽幽道:“权势,美人,谁能不爱?谯县就没有这么醉人的酒…” 钱必知点头应和,知道萧业不肯多言。 忽而胖脸皱成一团,捂着肚子“哎唷”连声。“贤弟,愚兄恐怕是吃坏了肚子,失陪失陪。” 萧业微笑颔首,端起酒杯悠悠品着,继续欣赏舞乐,余光扫到钱必知圆胖的身子麻溜的跨出了水阁…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他又踩着稳重的步伐回来了。看他神清气爽的模样,似乎腹中难题已然解决。 酒足饭饱后,钱必知扯了下阁中的铃铛,步履蹒跚的挽着萧业的胳膊朝外走去,众人则跟在后面。 来到码头,小船沿着水道“吱吱呀呀”划了过来。 “钱兄,请。” “不不,贤弟请。” 萧业与钱必知两人在码头上又谦让了起来,谁也不肯先上船。 忽然,“扑通”一声,钱必知脚下一滑,跌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钱兄!” “钱大人!” 惊呼之声四起,湖面上接连炸开了水花!站在萧业后面的众人纷纷跳入水中救人,有的甚至顾不得自己不通水性,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萧业见此情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钱必知这群滑头,想将得罪齐王的烂差事丢给自己! “快救钱大人和诸位大人!” 萧业神色如常,向那一时愣住看向自己的船夫说道。 船夫听了这话,慌忙跳入水中,捞饺子般将众人一一救上了岸。 钱必知在冰冷的湖水中泡了多时,一身酒气全都没了,说话也不大舌头了,只是冷的直打颤。 “贤弟,让你见笑了。” 萧业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语带调侃的点破了钱必知的心思。 “哪里的话,倒是还请钱兄不要怪我没有施以援手。毕竟陛下点名让我查办‘户部盗银案’,我若是像钱兄一样落水受寒,无法公办了如何是好?” 钱必知被点出了心中的小九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一个劲的掩嘴咳嗽。 萧业睨了他一眼,“夜寒风冷,还是钱兄和诸位大人先行一步吧。” 这次,钱必知和众人没有再推辞,向萧业告了辞,三三两两的陆续走了。 当小船最后一次回到修竹阁时,码头上只剩下萧业一人。 “公子!他们是否想对您不利?” 随船而来的还有他的两名侍卫,一个中年人,名吉常;一个少年,名谷易。 二人不等船靠岸,便大步跳了上去,来到萧业身旁紧张的问道,那船夫也是神情关注。 萧业摇摇头,看向那船夫,沉声问道:“钱必知出去见了何人?” 那船夫闻言,赶忙恭敬地答道:“回公子,去见了歧国公徐骁和户部尚书严统!就在旁边的栖霞阁。” 萧业颔首,与他心中猜想无二。 户部尚书严统与歧国公徐骁私交甚密,徐骁是二皇子齐王的亲舅舅,当朝皇后的亲弟弟。 看来,户部官银的事定与徐骁和齐王脱不了干系! “都说了什么?” “我们的人探听到,钱必知告知了与公子的谈话,严统想要拉拢公子,徐骁却想试试公子深浅。他们还谈起公子遇刺的事,徐骁说‘没想到先动手的是梁王!’” 萧业闻言,嘴角带了些笑意,看来他这步棋走对了。 他知道有人不希望他进京,但这人并非梁王,而是齐王。 所以,他策划了一场刺杀,并做成了一个死案,栽到梁王头上! 就是为了给陛下和齐王一颗“定心丸”。 梁王是陛下的异母兄弟,虽久居越州,但一直有狼子野心。 齐王是陛下的二皇子,参政六年,羽翼渐丰,陛下已起了忌惮之心… 这次的“户部盗银案”本质就是两王相争。 而在心怀叵测的异母兄弟和不规矩的亲儿子中间,陛下自然是偏向亲儿子。 所以才选了他这个与梁王有仇,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来查此案。 说到底,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安心握在手里、可进退有度修剪齐王羽翼的刀… 正是明白了这一点,他才煞费苦心,借用“梁王”的名号引出谯县的匪徒刺杀自己。 此举不但安了陛下和齐王的心,也为谯县除去了匪患。 至于梁王,谣言虽然满天飞,但无凭无据,不会有人再去探究… 萧业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 “你浸了冷水,莫要着凉,等回到岸上,先去换身干衣服,再喝些姜汤驱寒。” 萧业上了船,对那船夫温声说道。 “公子放心,这些寒凉不算什么!对了,樊大哥让我问问公子,入京之后歇在哪里?” “暂住驿馆,有事我会寻你们。” 樊兴——九曲阁的掌柜。 而九曲阁真正的主人是——萧业。 这座建于五年前,前面临街豪华酒楼,后院内湖九座幽秘水阁的庞大建筑,为的就是刺探大周朝堂情报! 因为,萧业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升官发财,还有让这大周——变一变天! 第3章 新官上任 次日一早,钱必知等人果然全部告了病假。 萧业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些告假状子全都收好。随后去了大理寺的敛尸房。 一张停尸台上,被杀的库兵张申的尸体被冰块围着,看起来保存还算良好。 萧业仔细查验了尸身,胸膛处有一片青紫,似是踢踹所致,颈间一处刀伤,干净利落,是致命伤,除此之外手掌处有些许擦伤。 从这些伤势看,张申被杀时毫无抵抗的能力。 “发现尸体时官银在哪?” 萧业向第一个给张申验尸的仵作问道。 “回大人,官银放在他衣襟里。” “多少?” “五十两,银锭。” “张家这几日可有要领回尸体安葬?” 仵作摇了摇头,“没有。” “自认尸后可有再来过大理寺?” “没有听说。”仵作再次摇摇头。 萧业心中已然有了数,转身走出了敛尸房,朝着捕快房而去。 一面向跟在身后的吉常和谷易吩咐道:“谷易带人去趟张家,查看有无线索。吉常带人打探下张家有无可投奔的亲戚。” 二人相视一眼,面有不解,“公子已经确定了张申是监守自盗?” 萧业分析道:“张家自认尸之后再未露面,事发多日也不领回尸体安葬,定然是知晓官银之事,恐怕已经潜逃出京了!” 二人对萧业向来信服,只是他们仍想不通。 “那张申是如何将官银盗出来的呢?” 萧业剑眉微皱,这个关键之处他还没解开。 户部管理天下钱粮,国库更是重中之重,守备森严。 即使是国库库兵,进出也要层层检查。 单人不可入库,必须几人同行。且进库房前,要脱光身上衣服,只围一块白布在腰间。 从库房出来时,还要检查牙口,举起胳膊跳过一张高脚凳子,以防腋下夹带。 这种情况下,张申是如何将五十两银锭盗出来的呢? 很快,三人来到了捕快房。 大理寺共有三班捕快,捕头三人:王韧、鲁能、郑大勇。 萧业将行动安排了一番:一队去张申家中搜查;一队寻访张家人踪迹;一队去户部,将与张申同值的库兵带回大理寺。 三个捕头听了面有难色,因为这个案子已经折了一个大理寺卿,听说钱少卿等人也称病避恐不及,他们实在不想得罪齐王。 谁不知道齐王最得盛宠,日后很可能会被立为皇储! 萧业见几人模样,目光逐渐冷冽。 “本官奉旨办案,谁要是怕了,现在就脱下差服,交上佩刀! 若不卸刀,还要拖延,便是欺君之罪!” 此话落地,三个捕头面面相觑,身后的捕快们则是议论纷纷。 但既无人卸刀也无人接令。 萧业冷哼一声,向吉常、谷易吩咐道:“卸刀!” “诺!” 二人朗声应答,走上前去便态度强横的去解三个捕头的佩刀。 “大人,有话好好说!” “是啊大人,我们上有老下有小,都靠着这碗饭活命呢!” 三个捕头自然不肯乖乖交刀。 “嘿,兄弟,往哪摸呢?” “哪那么多废话,要么做事要么卸刀!” “再要动手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你不客气一个试试!” 暴脾气的郑大勇碰上了直性子的吉常,一方护着不肯解刀,一方非要解刀,争执愈演愈烈。 瞬间脸红脖子粗起来,说话便要动起手来。 萧业冷眼看着,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忽见院中急急来了一人。 清瘦的个子,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激烈的挥舞着。 “住手!大理寺中岂可胡闹!” 萧业打量了下他身上所穿的官服,是个主簿。 来人喝止了将要动手的两人,转身端详了一眼萧业,拱手拜道:“下官大理寺架阁库主簿范廷,见过萧少卿!” 萧业锐利的目光扫到他手中拿的是“户部盗银案”的卷宗。 这倒有些意思了,一窝软蛋滑头的大理寺中还有一个头铁的? “大人要查‘户部盗银案’,为何要在此浪费时间?” “范主簿是来送卷宗的?” “正是。” “不怕卷进这个案子里?” 范廷闻言,面带不悦的看着萧业,“大人此话何意?” 萧业轻笑一声,接过了卷宗,“没什么,范主簿若是不怕就留下吧。” 范廷听了此话,当真没有走。 他一早便在架阁库等着萧业去查阅卷宗,却左等右等不见人。 本以为也是一个与姚知远一样的糊弄了事的糊涂官,没想到听其刚刚之言,像是真想查案? 萧业没有立即查看卷宗,此案能宣之纸上的东西并无什么紧要。 现下要做的还是那三件事。 “如何?是继续卸刀还是办案?” 三个捕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神色冷峻、态度强硬的萧业,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服了软。纷纷抬手作揖:“卑职愿听大人调遣!” 于是,在萧业的安排下,三队人马齐出。 谷易、王韧去张申家中搜查;吉常、鲁能寻访张家人踪迹;范廷、郑大勇则去户部提人。 一个时辰后,谷易、王韧先回来了。 如萧业所料,张家已经人去屋空,但两人并非空手而归。 从张家火灶里搜到了一些物证:一个坩埚,一把夹剪,还有一大包白色粉末。 坩埚、夹剪,是熔银的工具。 至于那白色粉末,萧业用一支竹笔小心的拨弄着。 “这是硼砂。” “硼砂?这么多够毒死九头牛的了!”谷易和王韧听后大惊失色。 “硼砂虽有毒,但却是熔银的好东西,可以去除银表面的杂质。” “所以真的是张申监守自盗?” 萧业点点头,但他还未想到张申是如何盗银的。 将物证慎重收好后,吉常和鲁能回来了。 两人打探到张家在平城有家远亲,极有可能前往投奔。 “对了,公子,我们走访时发现那张申喜欢赌钱,曾经在赌场豪言‘自己有的是银子,十辈子也赌不完’!” 萧业闻言,略一沉吟,随后让二人前往平城将张家人缉拿回京。 眼下,三路人马已回来了两路,均有所收获。 不多时,范廷和郑大勇也回来,只是两人有些垂头丧气。 萧业不觉的惊讶,户部若是乖乖配合了才是奇怪! “大人,那个石侍郎忒是过分,让我们白等了许多时间,一直不肯交人!” 郑大勇唯恐萧业问责,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范廷则摆摆手,语带无奈。“其实也不能全怪人家,主要我们没有缉拿文书。” 这种协查之事,或靠情面,或靠规矩,可惜他们一样也没有。 萧业听后没有责备他们办事不力,动用缉拿文书便会伤了与户部的和气,现在他还不想得罪他们。 摒退众人后,萧业拿起了那些告假的状子,放入袖中。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讲情面的人。 第4章 富贵相见 疏星朗月,夜凉如水。 萧业带着满满的“诚意”来到了户部尚书严统的府邸。 在他的左袖中是一沓告假状,右袖中是厚厚的银票。 萧业将装着银票的匣子取了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严大人,小小敬礼,还望笑纳。” 严统打眼一瞟,见那匣子上写着“千佛名经”。 “萧大人,老夫如今乃戴罪之身,何须如此破费?” 萧业没有应答,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匣子,上书“百寿图十轴”。 “这份是孝敬歧国公徐国舅的,还望严大人帮下官美言几句。” 严统看了看两个匣子,又审视了眼萧业。 官场之中送礼颇为隐晦,且讲究文雅。 千佛名经——是为一千两。 百寿图十轴——亦为一千两。 这个萧业不但深谙此道,且一出手就是两千两! 可是一个七品县令的年俸不过四十五两,俸米二十担。 这些银子他哪来的? 他不是来送银子,是来送把柄来了! 严统稍微放下心来,脸上仍是不动声色。 “萧大人是否太看得起老夫了?老夫乃罪臣,如何能为你美言?恐怕要辜负你一番美意了!” 萧业莞尔一笑,端起茶盏悠然品着。 “大人何必灰心,下官今日送上千佛名经,便是要助大人渡劫成佛!” 严统心中一动,但接着想起今日萧业才派人去户部要人,便又提防起来。 “萧大人何必在此与老夫打趣,陛下命你十日破案,萧大人还是早日查明真相才是。” 说着,严统就要起身送客。 “一将功成万骨枯,严大人应该不想做小小的垫脚石吧?” 萧业不为所动,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缓缓吐出一句话,点破了严统的心思。 严统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人虽站了起来,但步子却没迈出去。 萧业继续说道:“他日齐王登基,没了严大人,还有旁人做户部尚书! 严大人觉得,那时的新皇对严大人、对严家,还有几分感激?” 严统身子微微晃悠,扶着椅子的手攥的紧紧的,又慢慢坐了下去。 “这些话,大逆不道!” “是大逆不道,但你我生死当前,若还惦记着为臣之节,岂不愚蠢!” 严统阅人无数的眼睛在萧业年轻英俊的脸上逡巡着。 俄而,笑道:“国库失盗,老夫难辞其咎!而萧大人连升三级,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可相提并论!” 萧业轻哂道:“我乃无根浮木,纵是繁华一时,也可一朝落尽! 严大人更是被架在火上烤,如果陛下严查户部,严大人会不会成为齐王的弃子?” “萧大人慎言!户部之事与齐王有何关系?” “若是毛头小贼与齐王当然没有关系,但若是大幅亏空,陛下会不会觉得与齐王有关系呢?” 严统凌厉的目光看向萧业,咬了咬牙没有接话,但攥着椅子的手已经开始出汗。 萧业微微一笑,又道:“严大人应该很清楚,同因这桩案子获罪,大人只是停职自省,前任寺卿姚知远却丢官罢职,永不录用! 因为在陛下眼里,姚知远压下案子,瞒而不报就是结党营私! 而国库失盗的真相如何,是毛头小贼所为,还是有人将国库变私囊? 陛下心中还有疑惑,这才暂时没有动严大人。” 严统的脸色开始铁青,山羊胡抽动了几下。 “严大人,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下官懂得。 齐王是皇后之子,深受圣宠,将来必能荣登大宝。 我被梁王不容,摘除功名,贬谪三年,升迁入京又险些丧命! 如若再得罪了齐王,那下官的仕途就到头了,恐怕新皇登基后,连性命也不保! 严大人,下官不想止步于四品少卿,更不想死!下官想与严大人富贵相见!” 严统的脸色听了这番话,好转了一些。 萧业的底细他很清楚,寒门士子,无根无基。 三年前高中探花,授职刑部侍郎。 可惜没有风光多久,就因一桩乌龙案得罪梁王,被贯以“污蔑皇室”的罪名摘除“探花”功名,贬出京城。 前几日入京之时又被梁王派人刺杀,不过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没有硬刚。 说起来,他对这个倒霉的探花郎还有几分欣赏,也有拉拢之心,只是徐国舅一直不吐口... “萧大人,老夫恐怕有心无力啊!” 说着,严统将那两个盛着两千两银票的匣子推了过去。 萧业眼角带了几分讥讽,薄唇冷哼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严大人若是不肯予我方便,那本官只好将这潭死水搅浑,矛头转移,奏请陛下清查国库! 不知道大理寺这些告假状摆在陛下面前,陛下对齐王、对户部会作何感想?” 说着,萧业从左袖中取出那一沓告假状,放在了匣子上。 严统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抓过告假状草草翻看,见那上面清一色写着“失足落水,风寒入侵”。 这帮蠢货! 严统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起来。 徐骁昨日让钱必知试试萧业深浅,他就是这么试深浅的?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陛下,“户部盗银案”水深到整个大理寺都避之不及! 罔顾严统慌乱的样子,萧业一把抽走了那沓告假状。 “严大人,十日之期一到,本官破不了案,轻则丢官,重则丧命。本官也是无奈之举,只有放手一搏,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说罢,萧业将告假状收入袖中,又去拿那两个盛着银票的匣子。 一双老手突然压住一端,严统额头上已渗出了冷汗。 这个萧业极为了得,寥寥数语便能撩拨人心。 若是任由他拿着这些告假状在陛下面前大做文章,保不齐会惹出多大乱子,到时第一个翻船的一定是他户部尚书! “萧大人要如何破案?” 萧业骨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的压着另一端,不紧不慢地说道:“让张申及同值的库兵顶包,到此结案封卷。严大人顶多担个失察的罪名,本官也能既不负皇命,又不得罪齐王!” “到此为止?” 严统眼带警惕,紧紧盯着萧业,试图确认他的诚意。 萧业轻笑一声,指了指左袖,“我若是想害严大人,这些东西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陛下的御案上了!” 严统的神态放松下来。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事到如今,他还真有些怕萧业狗急跳墙。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下的匣子上,心中更安泰了许多。 一个轻松拿出两千两银票的寒门县令,身上能有多干净? 为权,为利,只要同道中人就好... “好,明日一早,你要的人便会送到大理寺!” 萧业莞尔一笑,拱手作揖:“多谢严大人,事成之后,还请大人为下官在齐王面前美言几句。” 严统颔首,允诺道:“事成之后,寺卿位置就是你的!殿下不会亏待了你!” “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翌日,几名与张申同值的库兵果然来到了大理寺。 范廷见状,颇为讶异,户部怎么一夜之间转性了? 萧业没有解释,正要在讼棘堂提审几人时,郑大勇疾步跑上堂来。 “大人!重要人证抓到了!” 第5章 草菅人命 “那个与张申一起赌钱的宋三找着了!” 萧业略一思忖,“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捕快将一个缚着双手的中年汉子扭送到了堂前。 那人身上滚满泥土,脸上青一片紫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人证吗?”范廷不解的问道。 “此人有些蛮力,拒不配合,我们下手便重了些。”郑大勇不痛不痒的解释道。 范廷面有愠色,对这种做法颇为不满。 但萧业并未追究,吩咐范廷记录口供,自己则走到后堂坐下。 “堂下所跪何人?” 那汉子颤了一颤,嗫嚅道:“草民名叫宋三,不知大人为啥抓我。” “你可知所犯何罪?” “草民不知…” “宋三,本官问你,你与张申是不是经常一起赌钱?” 宋三慌忙道:“是,是,可是草民只与他赌过几次,并没有杀他啊!” 萧业沉声道:“本官什么时候说你杀人了?” “那大人为什么抓我?”宋三忐忑问道。 “有人举报你与张申赌钱之时,曾见过他家藏有官银!” “绝无此事!大人明察啊!草民虽与张申赌过钱,却从未见过什么官银啊!” “胡说!你酒后曾说过,见过张家有官银,还不如实招来!” 一旁的郑大勇厉喝一声。 萧业见其死不承认,剑眉微皱,不想与其多费口舌。 “既然你记不起来了,郑班头,你带他去好好想想。” 话音落后,郑大勇与几个捕快将那宋三像拖活猪一般拖到了一旁的刑房。紧接着传来板子重重拍打和杀猪般的惨叫声。 过了一会儿,喊声变得微弱,只剩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 堂上众人闻之心惊,户部的库兵们更是面如土色。 范廷唯恐郑大勇下手太重,宋三扛不过酷刑,连忙求情:“大人,宋三是重要人证,略示惩罚即可,不能有失!” 萧业沉吟少许,点了点头,“有理!郑班头,莫要打死了,将他拖出来!” “诺!” 郑大勇应着声,便将宋三拖了出来。 众人视之,此时活猪已快成死猪了!裤子被鲜血染红,破损的衣物里隐隐能看到血肉模糊,不见一块好肉! 看得那些库兵们更是心惊肉跳! “宋三,张家的官银你可想起来了?”萧业神色平淡,对这种血腥的场景似是早已见惯。 “大人!草民...草民当真未见啊!” 宋三此时只有出的气,快无进的气了。 萧业脸色阴沉,语调生冷,“本官只有十日之期,不能结案就要掉脑袋!可没有功夫听你扯谎!宋三,你若是还没想起来,本官可以再帮帮你!” 说罢,向谷易使了个眼色。 谷易了然,向堂外大声喊道:“带上来!” 院中随即来了四人,王韧押着一个老汉,一个少妇,还有个四五岁的稚儿,在堂外站定。 “宋三,你看看院中站着的是何人?” 萧业温声提醒着,俊美无俦的脸虽然笑着,黑眸中却闪烁着阴寒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宋三疼的龇牙咧嘴,勉强转头看向院外,忽然呼天抢地的嚎哭起来! “大人,我没犯法,抓我家人为何?” 范廷此时已觉不妥,“大人,宋三虽有知情不报罪,但缉拿其家人,确非我大周国法。” 萧业置若罔闻,仍对宋三道: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招认,祸不及家人。如若还想不起来,本官脑袋搬家前,先让你的家人探探路!” 宋三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 院中的宋老爹跪倒在地哭求饶命,宋三的娘子也搂着孩子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几个库兵惊骇不已,范廷亦是颇感震惊,赶忙来到堂下劝阻。 “大人,我大周并无连坐,这样于法不合,断断不可!” 萧业闻言,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他,面容阴鸷。 “范主簿,陛下命我十日破案,到期未破便是欺君死罪,你等也要受牵连!范主簿不计生死,也得问问其他弟兄愿不愿意!” 说着,一拍惊堂木,“来人!将范廷给本官绑了!府衙各门拴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萧业!你敢!你这是屈打成招,于法不容!” 范廷血气上涌,此时也顾不得以下犯上了。 郑大勇手里拿着一根绳子,阴沉着脸走到他跟前。“范主簿,得罪了!” 说着,也不管范廷口中叫骂,与两个捕快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宋三和库兵们见此情景,已吓得哆嗦不止。 萧业走下堂来,来到宋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宋三,现在想起来还来得及。” 宋三口中仍叫着冤枉,“大人,草民真是不知情啊!” 萧业没了耐心,冷冷的扬了扬手,“不见棺材不落泪!” 随着萧业的动作,王韧手起刀落,一声惨叫传来,王老爹被砍死在地!鲜血正顺着刀尖往下滴! “爹啊!” 宋三哀嚎一声,哭的抬不起头,堂上库兵有人吓得瘫倒在地。 “宋三,想起来了吗?”萧业冷冷问道。 范廷怒发冲冠,大骂萧业不是人,草菅人命,天打雷劈! 若不是被三个捕快死死按住,恨不得冲上前去咬死他! 萧业嫌他太吵,叫人堵了他的嘴。又向宋三问道:“还没想起来吗?” 见那宋三只是哭,不答话,再次扬起了手。 那宋家娘子本想抱着孩子逃出院外,哪里跑得过王韧,被一剑穿胸而死,怀中孩子也摔落在地,哭作一团。 “啊!娘子啊!” 宋三吐出一口鲜血,几乎晕死过去! 王韧将那稚子提了起来,举过头顶。 宋三见状手脚并用的朝门外爬去,却被萧业一脚踩住了伤处狠狠碾压,嘴里又吐出一口血沫。 范廷见状,目眦欲裂,但因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 萧业将鞋底的血污在宋三身上擦拭干净,随后蹲下身来,俊颜冷酷,声音阴沉寒栗。 “宋三,再想不起来,你宋家就要绝后了!” 宋三一急,再次吐出血沫,呜呜咽咽,口中含混不清。 “什么?本官听不清。” 第6章 逼供 萧业声音柔和,微微侧头附耳,但冰眸里的阴狠和寒酷却让旁边站着的库兵胆裂魂飞,腿软发抖。 宋三哽咽道:“草民、草民想起来了,草民在张家见过官银,是张申每天一点一点偷的!” 萧业叹了一口气,似是十分遗憾。 “早若如此,何苦连累了家人!” 说罢,摆了摆手,王韧便将那孩童放了下来。 萧业转回堂后继续审讯,那宋三将所知全盘托出。 他在赌场听到张申大放厥词“自己的钱十辈子也赌不完!”又见他一个小吏出手阔绰,心中纳闷。 就在某日将其灌醉后套话,才知道张申竟然监守自盗,每日将官银偷回家中,再自己熔成碎银。 后来张申酒醒后胆怯心虚,便给了他一百两作为封口费。 他之前不敢说,是怕牵累家人,没成想还是逃不过! 萧业让谷易拿了供词给宋三画押,叹道:“可惜了,你若早有觉悟,也不会家破人亡。” 宋三听罢,又是嚎啕大哭,他的儿子也在院中守着母亲的尸体哭泣。 范廷在堂下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叫骂了,只拿眼睛瞪着萧业,恨不得活吞了他! 萧业让人将宋三抬了下去,院中的尸体也清理干净了。 接着一拍惊堂木,向几名库兵厉声道:“跪下!” 那几个库兵早已吓得腿软,被这一呼喝,登时就跪在了地上,抖若糠筛。 萧业威严的眼神扫视着他们,“尔等与张申同值,张申在库房偷官银,尔等敢说不是同犯?” 那几个库兵面如死灰,望着萧业犹如活阎王,哪里还敢答话。 萧业接着说,“本官如何审案,你们也看到了,是祸不及家人,还是连坐,你们自己选!” 几个库兵牙齿打战,钳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业见几人仍不答话,冷笑一声:“看来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将他们家人提来署衙,一个不落!” 众捕快气势汹汹,齐声应道:“诺!” 库兵中已有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声高喊招认,请求祸不及家人! 萧业招回了捕快,赞许道:“你们倒是识时务,说,尔等与张申是如何盗银的?” 这些库兵为了不拖累家人,便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抖落了出来。 那让萧业百思不得其解的盗银之法,竟是“谷道藏银”! 张申滥赌,久而久之,盯上了官银。 他每次进入银库前会准备一个猪肠,提前放入谷道,进入库房后,再拿出来装银锭,再塞回谷道。 所谓谷道,就是人的后窍。这种体内藏银的偷盗之法,众人还是闻所未闻,连范廷也听的入神了! 库兵们都是轮班值守,为了不被捅破,这些带出来的银子会坐地分赃。 渐渐地,库兵们胆大起来,个个学起了谷道盗银! “总共盗了多少?” “我们只带五两的银锭,四个月大概带了一两千两银子。” 萧业又问了银子藏在何处?有答熔完的,也有答未熔的。 当下便让郑大勇和王韧带着捕快去搜查。 萧业接着往下审,“户部国库存银每隔三月便会清点一次,你们是怎么应付上面检查的?” 几个库兵面面相觑,似有话要说,又犹豫不决。 萧业哂笑一声,“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你们虽交代了两千两,但本官还要去查账核实!若真是两千两不过是流放之罪,若是数额巨大,尔等便等着抄家灭族吧!” 几人闻言面如土色,哪里敢背这灭族之罪!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全都招了出来。 他们之所以盗了两千两无人发觉,是因为户部的银库本就是一本糊涂账。 “怎么个糊涂法?”萧业目光如炬。 “其实,早在我等盗银之前,就发现了库银进库的重量,和账簿上记载的数量不等。 我们做库兵多则一二十年,少则也有八九年。一箱银子数量不对,不用过秤,一抬就能掂量出来。” “如何不对?” “每批银子入库时都要先过秤,再进银库。有时头天没搬完的银子,第二日再搬每箱都会轻点。” 萧业略略思忖,“可有核对过账簿上的数目?” “账簿我们看不到,但是经过几次后,大家起了疑心。有次去搬银子时,听那秤官报某州府送来十万两银子,我们便留心核对银子,果然是少了许多!” “少了多少?”萧业疾声问道。 “大约一万两!”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多少银子?” “案发前一日,又轻了许多,具体多少我们就没注意了。” 萧业思考少许,缓缓开口,“每次少银之时,可有可疑之人或是可疑之处?” 库兵们迟疑道:“有几次碰到徐国舅家的管事冯贻来过户部,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不敢乱说。” 萧业皱着眉头,斜睨了他们一眼,“既然不知底细,就不要胡乱攀咬!来人,押下去!” 说罢,便让谷易将供状拿给他们画了押,随后不顾几人的磕头求饶,让人押了下去。 此时,堂下还剩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范廷,一双眼睛又怒又悲。 思之朝堂上下,尽是鸡鸣狗盗、草菅人命之辈,大周哪还有清明之景? “快为范主簿解开。” 萧业走下堂来,向左右压制着范廷的捕快吩咐道。 “萧业小人,惺惺作态!为破案升官不择手段!我要到御前告你目无法纪,草菅人命!”范廷一被拿掉嘴里的堵布,便叫骂不止。 萧业听后,毫不气恼,反而爽朗笑道:“都说范主簿刚直,今日一见深为折服!” 范廷见他不怒反笑,更觉他恬不知耻,愈加恼怒。 萧业不言,只是微笑着招了招手。 谷易转身走出了讼棘堂,再回来时身后则跟着四个人,正是宋三和他“死去的”的老父、娘子,和一个小童。 正在咒骂的范廷差点儿闪了舌头,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萧业解释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若非如此,那些库兵怎会爽快招认偷盗官银呢?” 随后示意四人将情况说明。 那“宋三”拜道:“回大人,草民闫京流,并非宋三,而是城中瓦子里的杂戏人,萧大人将我们寻来做了今天这出戏。” 范廷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血淋淋的一幕竟是一场戏! “可那地上的血...” 第7章 马前卒 那老者哈哈一笑,转身掀起衣服露出后背,上面绑了一个羊肚,已经被割破了。 “大人请看,这里面装的是猪血。” 范廷惊讶不已,“那穿透胸膛的刀怎样做到的?” 那妇人答道:“那把刀可以伸缩,民妇身上也有一个伸缩刀刃的机关,上面再放一个装着猪血的羊肚。 待王班头出刀时民妇便按动机关,收刀时再按一次,民妇抱着这个侏儒,便是用来遮掩动作。” “侏儒?”范廷看着眼前只约四五岁的孩童惊愕非常。 那“孩童”随即将脸上的面皮撕开,粉嫩的面皮下竟是一张沧桑的脸。 范廷大感奇妙,转头向闫京流道:“你这伤想必也是假的了!” 闫京流笑道:“正是,萧大人昨夜找到我们,设计了这出好戏,我们本是下三流,没想到竟有这用处。” 萧业听了此言,接口道:“闫班主不必自轻,大周是王侯将相的大周,也是贩夫走卒的大周!你我皆为子民,只是谋生的手段不同而已。” 范廷刚刚已对这番计谋叹服不止,又听萧业这番言论,更对其刮目相看。 闫京流更是心头一热,他们走南闯北,遭受过多少白眼和轻视? 面前的这位四品少卿竟然将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视作同等百姓! 闫京流眼圈微微发红,慨然抱拳道:“大人是个好官!日后若还有用得到草民的地方,尽管吩咐,草民定当尽心竭力!” 萧业伸出双手将其扶起,谢过他的好意,又让谷易将酬劳奉上。 闫京流是个有情义的汉子,说什么也不愿接受。 萧业知道,对于这样重情义的人,金银只会让其感到羞辱,便不再强迫。 暗中则吩咐谷易隔几日备些礼物前去拜访。 送走闫京流等人后,萧业转身看向范廷,“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范主簿勿怪。” 范廷此时回想起刚刚痛骂萧业一幕,羞惭不已,作揖请罪道:“下官以下犯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大人恕罪!” 萧业将其扶起,温润笑道:“不知者无罪。况且,范主簿孤立无援之时还能义不屈节,着实让人佩服。” 范廷更觉难为情了,再看向萧业的眼神明亮了许多,添了几分钦佩。 “大人会继续深挖‘户部盗银案’的真相,对吗?” 萧业付之一笑,不答反问道:“范主簿不觉得真相已经查明,就是那群库兵吗?” 范廷摇了摇头,“大人是聪明人,真相为何大人心知肚明。”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如今的朝堂党争不断,肯为社稷、为百姓做事的官员寥寥无几。 但下官听大人刚刚的一番话,知道大人定不是庸碌之辈! 大人若要严查‘户部盗银案’,下官愿为马前卒!” 萧业没有应答,范廷说的党争是朝中的两大派——豪门党、寒门党。 豪门党以齐王为首,寒门党则依托梁王。 两党斗争由来已久,若真要分个高下,自五年前寒门党创始人、梁王的舅兄、大周的丞相——谈裕儒挂冠而去后,寒门党便遭到一波清算,人才凋零大半。 就算是后来被梁王收拾残部,重整旗鼓,也难以再跟豪门党抗衡。 所以,这个中直的范廷凭什么以为他在得罪梁王的情况下,还有胆量再得罪齐王? 萧业不语,转身回到堂后收拾起了库兵们交代的供状。 范廷见状,有些急切,兀自分析着:“他们盗走那么多官银,必要熔成碎银才行。 城外有坊子炭和古交窑两大炭场,从此入手,有大量购入火炭者一一排查,必有所获!” 萧业仍不答话,将整理好的供状仔细收了,随后向门外走去。 范廷连忙跟上,有些摸不透萧业的想法,但仍固执地分析着案情。 萧业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却在走出讼棘堂时道:“范主簿万事小心。” 范廷初时没有反应过来,待明白后,欣喜若狂,对着萧业的背影拜道:“谢大人!” 手里捏着库兵供状的萧业嘴角溢出一丝笑容,眼眸中的阴狠算计锋芒毕露。 暗中又让谷易派人等着冯贻、严统和徐骁。 对于与严统的协议,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虽然提醒严统不要做了齐王的垫脚石,但没说过自己不会把他当成垫脚石。 “户部盗银案”,注定要在朝中掀起大浪! 想到这里,萧业眼前出现了一个英武的身影。 三年前,他对那人的承诺,快可以兑现了... 三月清和,春光明媚,要说这盛京春色最美的,莫过于皇家御苑了。 今日,皇帝驾临城外的皇家园林灵囿,一时兴起,便想做回渔翁钓叟。 换下龙袍,穿上百姓劳作时穿的短衣,堂堂的一朝天子头戴蓑笠,手执钓竿,坐在鱼藻池的一株大柳树下,静心垂钓。 若非身后侍立着天子的仪仗,还真像个市井老翁。 闲适的时光没有多久,湖畔的林荫道上疾疾走来两人,是御史大夫应谌和给事中谢璧。 自五年前谈裕儒坠马辞官后,大周再未设过丞相。 由两朝元老应谌兼领尚书台,但实则六部已向皇帝直接负责。 侍奉了皇帝十多年的内侍睢茂见到二人,小声禀报了一句。 皇帝听到请安,没有回头,回了句“平身。” 老应谌从谢璧恭敬举着的一摞奏折中,拿过一封,苍老的脸上有些不安。 “陛下,黑山传来战报,常山王殿下率两千军士迎战北凉五千人马,枭首三千。” “嗯。” 垂钓的帝王面色平淡。 应谌觑了一眼天子神色,小心说道:“此战曾擒获主将沮渠罗光,不过半道上又让他跑了。” “哼!” 手执钓竿的帝王冷哼一声,脸上终于显现出表情,一丝愠怒。 应谌应声跪下,“陛下息怒。” 其身后弯腰低头捧着一摞奏章的谢璧见状,也赶忙跪下。 他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很少有这种面见天颜的机会。 谁让他有个“争气”的舅兄——姚知远呢? 自从姚知远被降罪后,尚书台因为“户部盗银案”和大理寺卿之争颇受牵连,一向不起眼的他也被排挤。 像今日这种“触怒天颜”的奏章呈送,就被长官派到了他身上。 朝中谁不知道,大皇子常山王一向招陛下厌恶。 不但被褫夺了一字亲王封号,还外放边关十二年不能还朝! 他今日哪里是来送“战报”的,分明是来点火的! 就在谢璧心中叫苦不迭时,威严的皇帝终于吐出一句话,打破了这骇人的压抑。 “户部的案子怎么样了?” 听到皇帝转移了话题,应谌和谢璧都松了一口气。 “回陛下,昨日大理寺抓了户部的库兵,此案应该有些眉目了。”应谌答道。 “那个萧业呢?听说半道上被梁王派人刺杀?” 此话一出,应谌刚放下来的心又怦怦直跳起来,这个问题他怎么敢答! 后面跪着的谢璧身上“敕拉”一下又起了一层冷汗,他今日真不该在此啊... 第8章 鲫鱼与机遇 “回陛下,老臣不知...” “你们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平日是不是太清闲了点?” 应谌闻言,慌忙磕头请罪,“老臣该死...” “死什么?你老应谌死了,朕还舍不得。” 皇帝将钓钩收了回来,睢茂连忙将泡的发白的蚯蚓取下,重新上了饵。 “是是,臣知罪...” 老应谌头上的冷汗被风一吹,直觉有些发晕。 皇帝将钓钩抛回湖里,懒懒道:“回去吧。” “诺,臣告退。” 应谌应声跪拜,谢璧高举着的一摞奏章也被内侍接了过去。 两人恭敬的退了下去,只是走出园子后,老应谌脚下一崴,差点摔倒在地。 “应大人!” 谢璧到底比他年轻十多岁,连忙将其扶住。 “无事无事...” 应谌有气无力的说着,蹒跚着爬上了马车。 谢璧也上了自己的马车,这才敢拿起衣袖擦掉头上的冷汗。 脑海中不由想到陛下看到那摞沂州的奏章时又会是什么反应? 谢璧和应谌走后,皇帝又静坐垂钓许久,才想起了那摞奏章。 “睢茂,念。” “诺。” 睢茂应道,拿起奏章,一一诵读起来,奏疏里十个有七个是为齐王请功的。 “哼哼,”皇帝冷笑了两声,“人还未到京城,沂州的请功折子先到了。” 半个多月前,沂州水灾肆虐,皇二子齐王奉旨赈灾。 几日前曾上奏章,言说赈灾已见成效,奏请回京,皇帝允了。 无风无波的水面上,浮子快速动了几下,有鱼咬钩了。 睢茂听出了皇帝的不悦,忙堆起笑容:“所谓龙生龙凤生凤,陛下贤德,齐王承欢膝下,必也学得一二。” 皇帝瞥了他一眼,轻声斥道:“你个老狐狸,一向奸滑,谁也不得罪啊。” 睢茂慌忙跪下,面露急慌。 “陛下,老奴这把老骨头了,还会妄想以后的富贵不成?老奴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突然,浮子没入水里,被鱼拖走了。 瞬息之间,皇帝猛地起身,收杆拽钩,钓上了一尾鲫鱼! 皇帝挥手让前来摘钩的内侍退下,亲手将鱼取了下来,扔到了睢茂的怀里。 那鱼在怀里欢蹦乱跳又滑不溜手,睢茂怕鱼跑了,好一番手忙脚乱才把鱼抱住。 皇帝见其狼狈模样,不禁开怀大笑。 “好了,快起来吧!年纪大了连玩笑也开不得了?跑了鱼,朕就拿你来炖汤!” 睢茂这才爬了起来,额头上不仅有热汗还有冷汗。 在审过库兵的第二日,钱必知就来大理寺上值了。 萧业知道,他是来探口风的,于是便拿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抓到张家人一并禀明圣上结案,堵住了他的嘴。 钱必知听了此话,果然不再多言。 又将手中的一摞案卷交给了萧业,口中称赞道: “贤弟做事果然雷厉风行!犯官姚知远被免时还有许多未核准刑罚的案子,愚兄处理了一些,这些就有劳贤弟了。” 萧业欣然接受,待其走后,拿起案卷查看,有些是近期的案子,还有几桩是半年前的。 其中一个案子颇为让他在意。 案件本身并没有特别之处,一男子因发现妻子与他人通奸,愤而杀妻与情夫,证据确凿,嫌犯认罪。 只是特别的是,这个犯人是漕帮的人。 范廷说要去查火炭,他没有阻拦。 但他心中却另有猜想,京中人多眼杂,这么大规模的熔银,难免会惹人耳目。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运出城外!而水运,就是最便捷最隐秘的方式! 在钱必知进来前,他刚刚查看了盛京的舆图。盛京水路纵横,漕运畅通,正验证了这一点。 以核实案情为由,萧业着人将犯人提了出来。 犯人廖四已在狱中关押了半年,今日见到萧业,情绪十分激动。 没等萧业怎么询问,便高喊着“有案情要报,将功折罪!” 萧业闻言,严厉的目光审视着他。蓬头垢面,反应迟钝,一双眼睛混沌发黄,透露着恐惧。但那句“将功折罪”却是说的顺溜清晰,像是早就背熟了。 “你有什么案情要报?”萧业也不兜圈子,单刀直入。 廖四以头碰地咚咚作响,“草民只对大人一人说!” 萧业摒退了左右,“说吧。” 廖四抬起了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望了望周围。 “是…是官银,草民见到许多官银!” 萧业目光深敛,沉声道:“什么官银?在哪见的?说清楚。” 廖四再次咽了咽口水,激动的声音发抖。 “草民,草民曾在漕帮做事,自从一年前,漕帮每月都有从盛京到云城的船。草民抬过几次箱子,很沉,很好奇里面是什么。”说到这里,他似乎又紧张起来。 萧业温声安抚,“你不要怕,如实说来,可将功折罪。” 廖四声音微颤,接着道:“有一次,草民又跟着押船。夜里和几个船工喝酒,草民喝的有些醉了,就去后甲板小解。风一吹,草民有些清醒了,隐隐约约听到船舱里有人说话。” “说的什么?” “就听一人说,‘这次箱子怎么少了这么多?’ 另一人答,‘前几次太多,上面恐怕被人盯上。’ 前面说话的那人又说,‘那弟兄们的酬劳岂不是也要少了?’ 另一人又答,‘是了,这是掉脑袋的差事,稳妥些对我们也好。’ 那一人又说,‘狗日的自己盗官银,却克扣我们兄弟的卖命钱!’ 草民听到这里,才知道那里面装的原来是官银!” “他们可曾发现你?” “没有!草民听到是官银,酒立马醒了,知道他们若是发现草民偷听,必然要将我丢到金江里喂鱼! 于是草民装作什么也不知晓,悄悄回去继续和那几个船工喝酒去了。” “事后你可曾查验是否是官银?” 廖四摇了摇头,“没有,天蒙蒙亮,船就到了云城交货的地方。小人没有机会去查验。但是后面再有到云城的船,小人便留心了。 有一次,小人趁四下无人之时,偷偷溜进了船舱。因小人会些偷摸的技俩,轻松便打开了锁,见那箱子里的确是官银!小人不敢擅动,又将箱子锁好,偷偷溜了出去。” 萧业又问道,“他们在哪里交货?” “在距云城一百里处的一片芦苇荡。对面的人派小船过来装运,我们只需要把箱子装到小船上就算了事了。” “每月有几次去云城?” “以前每月两次,小人进来之前变成了每月一次,都是初十发船。” “他们将这些银子运到哪里去了?”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也不敢打听,怕他们怀疑。”廖四摇摇头。 萧业思忖了一下,问道:“这些你还对谁说过?” 廖四猛地摇头:“没有,没有,除了大人,小人未对别人讲过!” 萧业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那你今日为何又告知了我?” 廖四磕头如捣蒜,“大人,小人是想将功赎罪,还请大人饶草民不死!” 萧业缓缓说道:“能否将功赎罪,待本官查探清楚,自有定论。此事兹事体大,除了本官,切勿再与别人提起。” 廖四自是磕头应承,又被押回了狱中。 廖四——漕帮——盗取官银——户部——张申——官银暴露。 很快,这些关键点在萧业脑海中串联成线。 现在,他可以确定三件事: 一、冯贻的背后必是齐王; 二、杀死张申和抖露官银的是梁王的人; 三、大理寺中有梁王的人! 第9章 冤家路窄 既确定了漕帮,萧业便将范廷召了回来。 此时已是三月初八,距漕帮运银只有两日。 为了不打草惊蛇,除了吉常与鲁能被派往平城逮捕张家人外。 整个大理寺一派轻松的景象,似乎“户部盗银案”的麻烦已经解决。 萧业更是悠闲自在,九日那天备了些礼物,去了瓦市闲逛去了。 瓦市里各种百戏杂耍精彩纷呈,看客如云。 萧业来到闫家班的场地,闫京流受宠若惊,两人在后台侃侃而谈,相见甚欢。 用了几盏茶后,萧业便告辞了。出门便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这会儿已是天低云暗,乌云密布。 瓦市里的看客们见天色转阴,少不了一场大雨,纷纷朝家赶去。 萧业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在将要出门时,听到一旁人头攒动处有声娇喝传来。 “光天化日之下,拦我去路为何?” 萧业停住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一圈府丁围成的人墙中,站立着一个佩戴帷帽、亭亭玉立的身影,纤弱无骨的素手还紧紧拉着瑟缩的丫鬟。 而阻她去路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雅男子,只是那双眼睛却是居心不良。 “姑娘莫生气,眼见变天了,冯某送姑娘回府岂不是好?” “不必了,我有马车,不必费心!” 那姑娘气势凛然,断然拒绝。 萧业看了一时,听身旁的围观之人说道:“那拦路的男子好像是歧国公府的管事冯贻!” “是他!这人虽是奴才出身,做派可比一般官宦还豪横!” “是啊是啊,这倒霉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被这个恶棍盯上了!” 萧业听到冯贻的名字,便多打量了他两眼。 见冯贻被那姑娘呵斥过后,仍恬不知耻,涎皮笑脸。 “欸,香车配美人,特别是像谢姑娘这样的美人,身娇体贵...” “放肆!”那姑娘厉声呵斥,看得出来,已是恼怒非常。“冯都管既是读书人,应当有君子之德...” “君子之德是什么?谢姑娘博学多才,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教教我?”说着,冯贻便凑上前去,眼中透出淫邪。 那姑娘拉着自己的婢女慌乱的朝后退去,求助的望向周围人群,但众人碍于权势,无人敢出手。 萧业眉头微皱,若是旁人,他定要出手教训。 可是对方是与“户部盗银案”有着蹊跷关系的重要嫌犯,他现在不宜与其正面冲突。 想到这里,他便想要转身离去。却在抬眸的瞬间见到那位姑娘的视线投向了自己这边。 “兄长!” 众目错愕下,那姑娘向其欣喜唤道,并拉着婢女急急走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萧业没有应答,只淡淡的瞥了那姑娘一眼。 她戴着帷帽,看不清模样,只闻到清风送来的一缕暗香。 “兄长何时到的?我们快走吧!” 那姑娘来到他面前站定,声音里没了严厉,清脆悦耳,像山泉的泠泠之音。 萧业不置一词,转身向人群外走去,那姑娘见状连忙跟上,两旁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站住!拦住他们!” 身后传来冯贻暴怒的声音,几个家丁闻言赶忙堵在了萧业面前! “谢姑娘,你兄长是京城才子姚焕之,何时又冒出来一个!” 那姑娘粉拳紧握,在冯贻和家丁们的逼迫下,忍不住向萧业靠近了些。 但言语上仍是不落下风,“我谢家有什么亲戚何需你来质疑?若再纠缠,休怪我去告官!” 冯贻毫不在意,洋洋得意道:“莫说他是个冒牌的无名之辈,就是姚焕之在此,我也不怕!姚家已经被罢官,你父亲不过是六品之衔,我还不至于会怕!” 姚家?谢家? 萧业寒眸中闪过一丝冷冽,他知道了身边女子的身份! 姚知远的妹婿——谢璧的女儿! 了然这些,他面色一沉,他不准备再帮她! 那姑娘听了对方张扬跋扈的挑衅,似乎今日对自己势在必得! 惊慌之情再难遮掩,她转头看向萧业,语气中带着歉意和祈求,低声说道: “这位公子,抱歉将您卷了进来,若我逃不出去,能否求你将我的婢女带出去,她知道找谁来救我!” 萧业冷冷的斜睨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身径直走了。 那姑娘摸不清他的态度,又是孤立无援、心慌意乱之时,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后面。 但显然,冯贻并不想放走任何一个,特别是见刚刚谢姑娘对萧业低柔亲昵的模样,更是妒火中烧! “给我抓住那小子!” 一群家丁贯是仗势欺人、目无王法,见萧业面如冠玉、貌若潘安,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把他当做空有皮囊的软弱男子。 霎时,摩拳擦掌、口中叫骂着向其招呼而来! “公子小心!”身后传来谢姑娘的惊呼声。 萧业面色阴沉,他虽已决定袖手旁观,但绝没有被人教训的道理! 没有一瞬迟疑,萧业身形迅疾,掌风呼啸,三下五除二就将家丁们打倒在地! 那冯贻本想亲自出手,还未到面前,就被萧业一脚踢过去的家丁砸了个狗吃屎! “公子快走!” 谢家姑娘见此情景愣怔片刻,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不顾男女大防拉着萧业的衣袖穿过人群,向外跑去。 萧业转身之际,见人群中突然多了许多戴面具的人,冲至冯贻等人面前就是拳打脚踢。其中一人正是闫京流! 看热闹的人群似乎被这一幕点燃了,有人趁着混乱,也凑上前去踢了几脚,一解往日被这帮“狗仗人势”的家伙欺压的鸟气! 萧业被谢姑娘拉至瓦市之外,他嫌恶的甩开了她的手。 谢姑娘此时察觉到了自己失礼,有些难为情的垂下臻首,随后敛衽一礼,轻声谢道:“小女子谢姮,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萧业理了理被其抓皱的衣袖,没有答话,转身便要离开。 “公子请留步!公子今日因我得罪了冯贻,恐怕会被其报复!”谢姮连忙拦住了他,语气中有着担忧。 忽而一阵疾风吹来,天地变色,谢姮的帷帽也被吹落。 萧业视之,眼前的女子云发丰艳,朱唇翠眉,肤若凝脂,一双水眸更是秋水潋滟,动人心魂。 在风雨欲来中,似一朵不染尘世的娇嫩芙蓉;又似落凡的姮娥仙子,飘飘欲仙。 不过,萧业只是淡淡一眼便别过他处,他一向清心寡欲,任何美色也不能动其心分毫。 “那冯贻背靠歧国公府,横行霸道,京中寻常官宦都不敢招惹于他。 我刚刚见公子气度沉稳,非寻常之人,才开口求援,却不想他还不依不饶。 连累公子因我得罪他,谢姮心生愧疚。敢问公子是京城人氏吗?是否要躲避一时?” “不必了。”萧业冷淡的回了一句,准备越过她而去。 谢姮却又关切的问道:“救命之恩理应登门拜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登门拜谢? 他可不想与首鼠两端的谢璧扯上什么关系! “今日之事,若你宣扬出去,与你名声无益!你该知晓轻重!”说着,萧业目光严厉的扫了谢姮一眼。 谢姮被这冷峻的眼神吓得一激灵,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前方一个红衣倩影纵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家兵。 第10章 齐王回京 那红衣女子来到跟前,见到谢姮无恙,脸上担忧之色稍释,又望向谢姮身旁的萧业。 “阿姮,此人是谁?” “这是救我的公子,灵韵,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姮见到陆灵韵不免讶异,她们一同在瓦市游玩,陆灵韵中途被人请走,随后她便遭到了冯贻的为难。 陆灵韵听了这话,花容盛满怒气,咬牙切齿道:“冯贻那个狗奴才竟敢诓骗于我,还敢肖想你!今日我不打死他,我陆灵韵三个字倒着写!” 陆灵韵? 萧业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镇南将军陆通的女儿,也是皇后中意的齐王妃人选! 打死冯贻,他相信她有这个胆量和能力,可是冯贻是“户部盗银案”的关键人物,他还不能死。 “陆姑娘,打死了人,是要吃官司的,届时这位姑娘的名声也难保了!” 陆灵韵就要拍马而去,听了这句话勒住了缰绳。 谢姮亦劝道:“灵韵,教训教训他便可,不要闹出人命!” 谢姮所想的更多,名声受损不说,他们谢家没有陆家家世显赫,招惹不了歧国公府和齐王。 陆灵韵柳眉倒竖,看向萧业问道:“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萧业坦然答道。 陆灵韵哼了一声,“本姑娘不过说说而已,你若敢去报官,本姑娘饶不了你!” 萧业没有答话,拱手作揖,随后转身离开了。 后来听前来署衙通报的闫京流说,陆灵韵冲进瓦市只狠狠教训了一顿冯贻,并没有伤其性命。 那冯贻被陆灵韵暴打之时,只有求饶的份,丝毫不敢豪横。 他本是奴才出身,因头脑灵活,通些文墨被歧国公徐骁脱了奴籍,提为管事。 谁知一朝富贵后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了六品给事中谢璧的二女儿——谢姮。 那冯贻本已有妻,何况品行恶劣,谢家自然断然拒绝了这桩婚事。 因此才有了瓦市冯贻骗走陆灵韵,想要掳走谢姮的一幕。 萧业听了这些,未置一词,心中却觉得有些烦躁。 谢璧,曾是他父亲的至交好友,但后来却对他父亲落井下石,让他父亲死后背上千古骂名... 他原本以为他这样背信弃义的人,应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只是个小小的六品,沦落到被家奴欺负的地步! 日暮时分,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闫京流走后,萧业得到线报,齐王回京了! 这个消息让萧业心里的疑虑消散了一些。 他原本还担心,官银事发之后,徐骁等人会不会加快动作,把痕迹都抹干净了。 现在看来,齐王既然扔下沂州赈灾的事,不辞辛苦赶回京城,那官银定还没有处理干净! 暴雨如瀑中,一辆装饰堂皇的驷马高车停在了宏伟华丽的齐王府前。 在府前宫灯的映照下,一把阔大的油纸伞乍然撑开,将急风骤雨挡的严严实实。 接着,马车中走下来一位金尊玉贵的年轻人,锦衣华服,尽显贵气。 “让歧国公来见我。” 齐王魏承煦随口向身边的侍卫吩咐道。 那侍卫领令而去,很快消失在了黑暗的雨夜中。 不多时,一辆由黑楠木精工雕刻的华贵马车便停到了齐王府门前。 歧国公徐骁虽然年过半百,但此时却没了稳重,不等随从撑好伞,便急急地下了马车。 书房里,魏承煦已经沐浴更衣完毕,坐在燃着上等“天炭”的青铜熏笼前烤着火。 这天炭是由风干的檀木和红木制成,燃之清香,清心静气。 可房内的两人无一人心绪平静。 “殿下怎么突然回京了?沂州赈灾的事都办好了?” “我再不回来,恐怕父皇的问罪诏书就要到了!” 徐骁闻言连忙请罪。 “此事的确是我失察,没想到那些库兵也敢打官银的主意。 不过眼下危机已经解除,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萧业与梁王水火不容,现在十分想攀上殿下这个高枝。 严统已与他达成了协议,将那几个偷盗官银的库兵交给他。过不了几日,待那张申的家属归案,他便会以库兵监守自盗结案。他是陛下亲自选的人,到那时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徐骁接受了萧业让严统转达的好意,又见大理寺没再有动作,已然相信了萧业的诚意。 魏承煦站起身来,略显烦躁的踱着步,拧眉问道:“此人是否可信?” 徐骁解释道:“自那几个库兵被抓捕归案后,再未见有其他动作,只是一力的抓捕张申家人,应是可信。” 接着话锋一转,又道:“再说,他头重脚轻根底浅,犹如无本之木,虽占着个少卿的位置,可没人买他的账。 手下能使唤的只有一个姓范的主簿,还有一帮混日子的衙役,能翻出什么浪?” “可是,他是父皇钦点的大理寺少卿。”魏承煦心中仍有担忧。 “殿下放心,我看陛下也不是真想查这个案子,否则就会用寒门党那些人了。 这次提上来一个萧业,应也是见他与梁王不睦,又无凭无靠的好拿捏,只要查出个结果,能堵上寒门党的嘴就行了。” 魏承煦坐了下来,眼睛盯着青铜熏笼上的五爪龙纹,思索片刻。 “明日我会进宫探探父皇的口风。” 徐骁点点头,“皇后娘娘也关切着此事。” 听到母亲,魏承煦的脸色柔和了一些。 “盛京之中还有多少库银没有转运出去?” “还有十万两,我已让冯贻明日多派些船全部运走!” 说到这里,徐骁脸色有些难看,又道:“还有一事,今日那个狗奴才不知怎么冲撞了陆姑娘,被教训了一顿。” 魏承煦的眼神遽然凛厉,“明日还能跟船吗?” “能。” 魏承煦的脸色逐渐阴骘,“这个狗奴才越发没有规矩了!待银子处置妥当后,舅舅要好好管教!” 徐骁懂了话里的意思,事情一了,冯贻也该闭嘴了。 随即应道:“殿下放心。” 魏承煦还不能完全放心,他看了一眼徐骁。 “只有银子全部出了盛京,熔为碎银,我们才是真的没了后顾之忧!” 徐骁点头称是,“这些银子已够殿下打点一段时间的了,待风头过去之后,我们再谋其他出路。” 魏承煦微微颔首,语气有些愤愤然。 “这些官员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一边对本王表着忠心,一边想尽办法捞好处!不知何日才是个头!” 徐骁劝解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而这人和,往往是靠真金白银堆起来的。 殿下不必心急,陛下年事已高,待此事过去,我便将立储之事再抬出来。众皇子中,以殿下最尊,只要朝中那些老臣使使劲,殿下立为储君轻而易举!” 齐王听了这番话,心中稍感安慰。他的母后是正统的皇后,他自然就是嫡子!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他的皇兄来。 第11章 父子君臣 他的皇兄魏承昱在生母章惠皇后薨逝后,就被放逐边关十二年,最近一次回京还是三年前,可见父皇有多么不喜欢他。 而他魏承煦,从小长在父皇身边,母亲又被立为皇后,身份之尊贵自不必多言。 前些年朝中便有传言,陛下无论立嫡立贤,都非他齐王魏承煦莫属! 若不是这几年他的好叔叔梁王指使那帮寒门党暗中处处给他使绊子,他又怎会用得着盗取库银笼络朝臣? 大雨下了一夜,白日渐渐转小。盛京内外到处湿漉漉的,连巍峨的皇宫里也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让皇帝打不起精神来。 睢茂见状,便请示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让人送来了一些祛湿的香,陛下要不要燃上?” 皇帝摆了摆手,在御榻上懒懒的躺着。 “齐王快到了吧?” “听说昨夜到的,这会儿恐怕已经进宫了。” 话音刚落,就见有内侍进来禀报“齐王求见。” 皇帝吐出一个字,“宣!” 崇德殿外,魏承煦华贵风流,步履从容,腰间的宝剑显眼夺目。 皇帝特允,齐王可在宫中佩剑行走,上殿面君不必解剑! “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 皇帝从御榻上坐了起来,“这次沂州之行,你做的很好。” 说着,指了指案桌上的奏章。“这些都是为你请功的,父皇于心甚慰。” 魏承煦听了再次跪拜,“都是父皇平日教导儿臣,儿臣才能做好此次的赈灾。” 皇帝露出一抹笑容,淡淡道:“你也不必谦虚,这些年你的确是长进不少。” 接着又道:“你刚进京,还没见过你母后吧?” 魏承煦恭敬回道:“儿臣着急将此次沂州赈灾的情况禀告父皇,还未去见母后。” 皇帝面容慈祥的望着他,说道:“先去拜见你母后吧,多日不见她必然想你了,赈灾的事情稍后再议。” 魏承煦迟疑了一下,但见父皇目光慈爱,便低头谢恩,朝着后宫去了。 齐王走后,睢茂看着皇帝脸上还未逝去的笑容。 笑道:“齐王越来越像陛下年轻时了,只是风采还稍逊于陛下。” 皇帝转头笑骂一句,“哼,老狐狸,又到你卖俏的时候了!” 睢茂谄媚的笑了两声,不做声了。 突然,皇帝叹了一口气,“齐王此次赈灾有功,朕该赏他些什么呢?” 睢茂听了,并未答话。他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自是知道何时该当聋子,何时该做哑巴。 君王的视线落在了眼前案上的一碟蜜饯上,随即伸手端了起来。 “这碟果子酸爽可口,朕十分喜欢,便赏于齐王。” 睢茂不动声色地瞥了皇帝一眼,见他神色从容,嘴角还噙着笑容。 于是趋步上前,接了过来,道了声“诺”,便前往玉蓬殿宣旨去了。 齐王来到后宫,没有着急去见自己的母后,而是去了建章宫拜见太后。 建章宫规模宏大、布置精巧豪华,可是太后虔诚礼佛,生活节俭。 宫殿里除了日夜的檀香萦绕外,不见那些金气玉气的东西。 禅静的佛堂里,太后手持着一柄长杆竹勺为鳞次排列的长明灯一一添上香油,韩嬷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边侍候着。 一名宫女低眉顺眼地走入殿内:“启禀太后,齐王殿下在殿外求见,说是从沂州为太后求了一尊玉观音。” 太后稳稳持住竹勺,缓缓开口道:“算他有心了,沂州之行也是辛苦,将上月陛下送的蜀锦赏赐于他吧。” 韩嬷嬷听了,回了声“诺”,便出去了。 茫茫的雨雾中,魏承煦毕恭毕敬的等在殿外,虽有内侍撑着伞,衣衫也不可避免的湿了一些。 韩嬷嬷来到魏承煦面前,向其施了一礼。 “齐王殿下,太后正在礼佛,不便接见。太后说了,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莫再淋了雨,这匹蜀锦是太后的一点心意。” 说完,一名宫女便将手中捧着的蜀锦,递到了魏承煦带来的内侍手中。 魏承煦连忙拜谢,并将一尊玉观音恭敬的呈于韩嬷嬷。 “本王在沂州之时偶得了这尊玉观音,皇祖母持斋把素多年,或许会喜欢,有劳韩嬷嬷转达了。” 韩嬷嬷接了过来,道了声:“殿下有心了。” 便奉着那尊玉观音转回了殿。 魏承煦拜见完了太后,随后往玉蓬殿去了。 母子相见自是场面温馨。只是这种温馨没有延续多久,就被前来宣旨的睢茂打破了。 望着那碟劳师动众赏赐的“蜜饯果子”,魏承煦与母后面色凝重。 “陛下赏赐时还说了什么?” 皇后玉容严肃,向睢茂威严问道。 睢茂恭谨应道:“回皇后娘娘,陛下说,这碟果子酸爽可口,他吃着甚好,赏于齐王殿下尝尝。” 皇后凤目圆睁,“只说了这些?” 睢茂又道:“陛下还让奴才转达皇后娘娘,尚膳监已备了齐王殿下爱吃的菜肴,皇后娘娘这里就不要准备了。 想必陛下是心疼齐王殿下在沂州受苦了,先赏了这碟果子让殿下脾胃舒和之用。” 魏承煦和皇后听他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面色旋即柔和了。 “本宫听说,上次你在陛下面前为齐王美言,甚好。 幻露,将本宫为睢公公准备的赏赐拿来。” 玉蓬殿的大宫女幻露回了声“诺”,便起身往内殿走去。 睢茂闻言赶忙拜道:“皇后娘娘莫要折煞老奴了!伺候陛下和娘娘是奴才的职责所在,怎敢接受赏赐?” 俄而,幻露捧了两锭金子出来,但睢茂坚持不受。在提醒齐王莫要误了与陛下用膳的时辰后,便告退了。 待其走后,幻露疑惑道:“这睢茂为何屡次拒绝娘娘赏赐?” 皇后开口斥道:“腌臜老狗如此拿捏姿态!” 魏承煦则为其说情。“睢茂虽从不接受母后的赏赐,但在父皇面前屡次为我解围,是友非敌,母后莫要为难他。” 皇后冷哼一声:“算他识趣,还不敢得罪你,否则母后哪能容他到今日?” 气势磅礴的大周皇城,被一条迂回绵长的巷道分为前朝、后宫,是为玉带巷。 当睢茂等人走到这里时,雨势忽然变大了一些。 见长长的宫巷四下无人,一名内侍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公公,皇后娘娘几番赏赐,公公为何推辞不受?” 第12章 黄雀在后 睢茂闻言停住了脚,严厉的目光注视着几人,训诫道: “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被主子多看了两眼,就忘了自个儿是个奴才! 咱家在这宫中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告诉你们,要想安稳度日,就要时刻记得你们侍奉的到底是谁!” 几名内侍低着头听训。 睢茂睥睨了几人一眼,又道: “不该拿的别拿,不该听的别听,特别是不该说的,莫要多舌多嘴,小心哪天把自己的小命说没了!听到没有?” 几个内侍见睢茂厉言厉色,赶忙齐声答道:“小的知道了。” 睢茂扫视着这几个年轻的小内侍,心中似乎生出一些感慨。 但他知道,这宫城最生不得的就是“感慨”。 转过身,他又撑着伞,领着这些内侍向着长长的巷道走去了。 天色更加阴暗了,厚厚的云层集聚空中,犹如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宫城的上方。 日暮时分,雨渐渐停了,萧业没有着急回驿馆,仍在大理寺。 两日的雨水将院中的一株槐树冲刷的十分干净,新叶翠绿,一尘不染。 门前有槐,升官发财。 三年前,他入京赶考时,住的客房外也有一株槐树,那时有人曾对他说过这句话。 萧业转头看看刻漏,过了今夜,他才是真的升官发财了! 盛京城外,夜沉如水,无星无月。 金江两岸的山峰在夜色中雾气沉沉,水汽如白练一般横在江上。 在距云城一百里处的一片芦苇荡里,藏着几条小船。 谷易和王韧、郑大勇带着一众水性较好的捕快已在此猫了三个时辰了。 江风呼呼,有人实在冻饿难忍,牙齿都忍不住在打颤。 “谷侍卫,我们在此是要做什么?兄弟们实在是冻饿的受不了了。” 郑大勇被这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吵得心烦,低喝道:“牙给老子咬紧了!” 有捕快叫苦道:“郑头,兄弟们也不想,但这刚停了雨又刮风,实在受不住啊!” 王韧也觉得兄弟们实在是辛苦,便向谷易说道:“谷侍卫,兄弟们既在这芦苇荡中,也没有通风报信的可能了,还是向大家说明了吧。” 出发之前萧业叮嘱,出盛京前莫要走漏风声,因此除了谷易与王韧、郑大勇,其他人都不知道此行去哪,去干什么。 谷易算着也快到了漕帮交货的时辰,必要明说任务了,便道:“少卿大人要我等在此缉拿漕帮盗银之徒!” 此话一出,有人不解,问道:“盗银的库兵不是已经拿到了吗?怎么又牵扯到了漕帮?” “那些库兵只是小贼,这漕帮才是大贼。” 萧业曾经叮嘱,只言说漕帮,莫提歧国公府,以免捕快们惧怕权贵放走了盗贼。 “各位捕快兄弟,都是勇武之人,非那贪生怕死之辈,此次漕帮胆敢偷盗官银,罪大恶极!我等由陛下钦点查案,抓住这些国贼,便是大功一件!” 王韧鼓舞道:“兄弟们可都听到了,破了此案,陛下定是重赏!能否升官发财就看各位的本领了!” 郑大勇唾了一口:“娘的!这些狗贼害老子们在这里吹了一夜冷风!兄弟们,逮住了给我狠狠揍他娘的!” 一时间,捕快们群情激奋,那江风吹在身上也不冷了,只觉热血沸腾! 谷易又让大家吃了些干粮,补充些体力。 叮嘱道:“少卿大人吩咐,在那漕帮的船来到之时,大家莫要声张,小心地跟在其后,看那来接银子的船只驶往何处。咱们顺藤摸瓜,来个人赃并获!” 众人皆说明白。 说话间,江上升起了浓雾,在那雾色沉沉之中,有两点亮光,犹如远处天边的星子,忽明忽暗。等到再近了些,才看清是船头挂的灯。 来了! 众人屏气凝神,猫在芦苇荡里大气也不敢喘。 只见那两只大船停在了芦苇荡不远处的江面上,不多时船舱里传来了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众人心中还奇怪,怎么会有更鼓声,接着听到远处也传来了更鼓的声音,这才知道原来是接头的暗号。 接着,从云城方向也飘来了点点星光,待到跟前,是十艘小船。 两方相遇,小船中出来一人,招呼着这些小船与漕帮的大船头尾相接,接着便带人跳上船来,让漕帮的人将一个个大箱子抬到了小船上。 待箱子全部装完,从小船上来的人没有下船,漕帮的大船调转船身往盛京驶去了。 这十艘小船,仍按来时的路,往云城的方向驶去。 谷易等人也不管那掉头走掉的漕帮的船,而是悄悄地驾着小船,跟在那十艘小船后面。 此时,江上起了大雾,谷易等人远远地跟着,船头也不敢亮灯。 直到跟了半个时辰左右,十艘小船划进了一片浩渺的芦苇荡中,在里面七拐八转。 谷易等人屏气凝神,死死地盯着,生怕跟丢了。 不多时,便看见那广袤的芦苇中竟然还停泊着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头尾甲板上还有守卫巡逻。 只见那些人将小船上的箱子一一又抬入了大船之中。 谷易与王韧、郑大勇商议,兵分三路,王韧把住船头,郑大勇把住船尾,谷易则带人冲入船中,缉拿盗匪。 计策既定,三队人马弃船下水,口衔兵器,悄没声响的从水下摸了过去。 话说“三更鬼,四更贼”,四更天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那大船上巡逻的守卫此时困意最浓,又寻思银两已安全运到,再过会儿天也就亮了,因此就放松警惕打起盹来。 谁知正迷糊间,忽见几个黑衣人口衔利器爬上大船,有如水鬼一般,一时惊骇住了。 待反应过来想要呼喊时,就见谷易手中飞出一物,那白物犹如鬼魅穿行,一瞬间几个守卫就被割了喉,王韧等人见了叹为观止。 剩下的守卫在短暂的惊骇后,便往船舱奔去,大声呼喊“有贼人!” 谷易说了一声“这里交给你们,切勿放走一人!”便带人冲进了船舱。 王韧等人奋力搏杀前来抵抗的守卫,郑大勇一路带人冲到了船尾。 两人大喊道:“大理寺办案!有胆敢逃跑者乱刀砍死!” 谷易此时已带人冲入船舱,只见船舱之中灯火通明,热气腾腾,官银、火炭堆成小山,他们果然是在这里锻造熔银! 众多守卫与银匠此时乱作一团,正欲冲出船舱逃命! 谷易大喝一声:“大理寺办案,匪首徐骁、冯贻已伏法!尔等束手就擒,饶命不死!” 甫一听到徐骁、冯贻已经伏法,守卫们有些迟疑。 这时有头领装扮的人喊道:“不要听他蛊惑人心,给我杀!” 第13章 深夜暗杀 谷易眸光一寒,身形凌厉,一下跃至那人身边,还未等旁人看清动作,就见那人已轰然倒地。再看时,手筋与脚筋皆被挑断了! 众人骇然,谷易厉声道:“再敢反抗者,有如此人!束手就擒,饶尔等不死!” 那些银匠早就吓得躲在了角落里,守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人带头丢下了兵器,接着众人皆束手就擒。 这时,王韧与郑大勇几人也将擒住的守卫押入了船舱,两人报曰:“船头船尾已被控制,信号也已发射!” 当下,大理寺捕快便将众多嫌犯用绳索捆了个结实。谷易着人开动了大船,拉满风帆往盛京疾驰而去! 漕帮的船不知铸银舫已被大理寺拿下,仍按部就班的回到盛京的陈家湾码头。 浓雾之中,众人打着哈欠下了船,只听一声怒喝传来:“全部拿下!” 刚刚还睡意朦胧的几人登时清醒了过来,只是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随后绑了个结结实实踢翻在地,嘴也被塞住了! 范廷点起火把,一一照视几人,其中便有歧国公府的管事冯贻!随即立马遣人禀告了萧业。 严府外,一队人马悄悄接近… 四更天了,天快亮了。 户部尚书严统一夜未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数着更声。 过了今夜,一切都不用再担心了。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心惊肉跳,难以安眠,直到此时终于有了些困意。 忽然,院中呐喊声四起,有刀剑相碰之声! 严统猛地惊醒,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争斗之声竟从自家院子传来! 他坐在床上,冷汗直冒,喘气都快忘了! 过了一会儿,争斗之声没有了,黑夜再次归于宁静,但他此刻已吓得手脚无力。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深沉的嗓音。 “大理寺少卿萧业在此,严大人既已醒了,请开门面谈。” 听到萧业的声音,严统心中更是惊骇。不知他为何深夜造访,又为何在自家院中弄出这般动静? 萧业立于廊前的阶下,见屋内没有声响,再次开口:“夜闯严府想要暗杀大人的贼人已被我生擒了,严大人不想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寂静的春夜里,涌动着激烈的博弈,萧业没有选择闯进屋里,他要严统精神溃败,自己走出来。 夜,无声无息的流逝。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严统故作镇定走了出来。 “天子脚下,怎会有歹人作乱!萧大人可真会开玩笑!” 萧业早已看穿了他的伪装,轻笑一声,面上表情意味不明。 “看来严大人还没有接到消息。” “什么消息?” “初十夜里,也就是今夜。两艘从陈家湾码头启航运往云城的商船,在距云城一百里处被盯上了。 里面满载官银,还有一位严大人很熟悉的人——歧国公府的管事冯贻!现下,所有官银并贼人已被带回了大理寺!” 严统听后,呆立当场,随后表情愤恨一个猛子蹿到萧业面前欲行不轨,被大理寺的捕快眼疾手快按住了。 严统被反剪双手,按压着跪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骂道:“萧业你个王八蛋!你出尔反尔,出卖老夫!” 此时,严府众人听到动静,都赶了过来。 萧业走近严统一些,倾身向前,轻语道:“严大人莫急,此事还有隐情,并非萧某不讲信用。 还请严大人摒退家人,严大人也不想他们卷入其中,惹来杀身之祸吧!” 听到家人,严统的理智被拉了回来,对着严府众人大喝到:“回去!都回去!谁都不准出来!” 严府众人见眼前情景,皆知发生了了不得的事了,谁也不敢停留多问,全都提心吊胆地退回了各自的院子。 闲杂人等走后,萧业沉声说道:“没错,官银和匪寇的确是被押回了大理寺。但出手的,并不是大理寺的捕快,而是禁军。” “禁…禁军?”严统自然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 萧业自嘲道:“我任大理寺少卿以来,是何情形,严大人你也看见了。 一无威信、二无人脉、三无能吏,连那几个用来结案的库兵都是从严大人你这里求去的。 我有什么能力能在短短三天内查到漕帮、查到云城、查到初十之约? 严大人此时该不会还以为,咱们的陛下真的一无所知吧?严大人只需想想,为何豪门党推荐的人,陛下一个也不用?” 严统面如槁木,眼如死鱼,圣上从来都不是一个耳聋眼盲的昏君,只是他们天真地以为有齐王的遮掩就能瞒天过海。 “陛下,可有说什么?”良久,严统死气沉沉的声音传来。 萧业看了他一眼,黑眸犹如深渊,“陛下说,“查。” 严统死心了,“所以,你是来抓我的。” 萧业轻扯了下嘴角,让捕快放开了他,温声道:“与其说是来抓你,不如说是来救你。” 接着挥了挥手,两个黑衣覆面的杀手便被鲁能押了过来。 这二人被绳索绑缚,身上血迹斑斑,伤口还渗着血,看起来刚刚是场恶战。 “严兄想知道是谁想杀你,就直接问他们吧。” 鲁能将二人掼在了严统面前,狠狠道:“还不如实招来!” 但两人虽是死到临头,却是不惧。冷哼一声,接着牙关狠咬,一股鲜血便从嘴角流了出来! 鲁能大叫一声“不好!”再探鼻息,人已经死了。 萧业叹息一声,“看来是两名死士啊,不成功便成仁。” 严统一直不发一言,眼睁睁地看着两名杀手死在面前。 还问什么?是谁想要他死,他心里早已有数。 “严兄,恐怕有人不会善罢甘休啊。”萧业语有深意的说道。 严统却是平静异常,“既然难逃一死,死在你手里,与死在他们手里有何分别?” “自然是有分别。” 萧业反驳道,在其面前蹲了下来。 “严兄以为萧某是背信小人吗?自我入京以来,朝中官员不是对我横加阻碍就是冷眼旁观,只有严兄你,真正为我的仕途出过力。 这些,萧业都铭感五内。即便今日局势对严兄极为不利,我也不忍见严兄遭灭族之罪!” “灭族?” 第14章 是个人物 严统麻木的表情终于有所震动,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陛下连他的家人也不放过? “严兄啊,那是国库啊,几百万两银子就不翼而飞了!这么多银子去了哪里?怎么用的?严兄能解释的清吗? 若是解释不清,朝中再有人参严兄一个偷盗国库、蓄意谋反的罪名,你说陛下信还是不信?” 严统惊骇地看着萧业,脸上的皱纹全都凝固了。 萧业站起身来,叹息一声,在院中踱了几步。 “听说,严兄有四子,个个才名在外。其中,又以幼子最负盛名,师从当今大儒丘舆老先生。若无此事,只需再等几年,大周的朝堂就会再多四个严姓能臣。 可惜啊,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这偷盗国库的罪名全压在了严兄的身上,那严家的种子就绝了!” 严统毛骨悚然,这个罪名严家担不起!也不能绝! “萧大人!”严统猛地扑到了萧业的脚边。 萧业蹲下身来,一把扶住他,黝黑的眸子有着摄人心魄的威严。 “严兄,现在能救严家的只有你自己! 只有明日早朝时,在百官面前将所有内情托出,牵扯的人越多、官越大,严兄才越有苦衷、受到的压力越小、罪责也越轻!严家也就越安全!” “可是,可是…”严统心中仍有担心。 萧业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得罪齐王。 毕竟,在豪门党看来,齐王被立为储君,已是将成的事实。 “严兄,保不住严家的血脉,什么都是虚谈啊!” 严统妥协了,他跟着萧业来到了大理寺,在这里见到了被押监的冯贻。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招的?于是,很快写好了供词。 这一夜,大理寺众虽然四处奔袭,颇为辛苦,但好在收获颇丰。 范廷与众位捕快,更对萧业的这套连环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那去严府刺杀的也并不是什么“死士”,不过是两个捕快,口里事先藏了鱼肠装的鸡血。 而鲁能和吉常也早已将张申的家人抓获了,只是萧业传信于他们,让他们回京之时昼伏夜出,不要进城。 直到昨日晚间才将鲁能召回,此事连范廷也不知。 寂静的春夜,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 它操纵着万物的生长变化,有时缓慢隐秘,有时猝不及防、惊心动魄。 夜色深重下,一阵急促的叫门声打破了歧国公府的宁静。 铸银舫被查了! 严统被抓了! 突来的消息,让已经把心放在肚子里的徐骁大惊失色。 很快,歧国公府的马车便出了门,向着齐王府疾驰而去。 “你不是说此人可信吗?为何他会突然反水?” 齐王府的书房里,仅披着外衣的魏承煦脸色阴沉的可怕,一双与他父皇相似的鹰眸在徐骁脸上逡巡着。 徐骁内心惶恐,不敢与其对视。 “他当日与严统说的情真意切,万分真诚。谁能料到,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无名小卒,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翻起这么大的浪!” “毫无根基?事到如今,你还这么认为?没有根基,他如何三天就把你的老底全都掀了!” 魏承煦暴怒的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案几上的棋盘,黑色的棋子、白色的棋子噼里啪啦地滚落地上,混在了一起。 身上的外衣也被抖落地上,身边的亲卫杨菡捡了起来,又为其披上。 徐骁心中委屈,他查过萧业,的确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寒门士子,背后并无势力。 “殿下,或许我们低估了他。” “错!是你,是你让本王低估了他!”魏承煦纠正道。 徐骁定了定神,不再与齐王争辩,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阴狠之色。 “殿下,事到如此,绝对不能牵扯到您!我们必须弃车保帅了。” 魏承煦听了这话,阴恻恻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背过身去。 俄而,阴寒的声音传来,“叫你的人,干净利落些!” 徐骁抬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皇子的背影,他舍弃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果决,接着便领令而去了。 天快亮了,大理寺的人并没有散去。他们要把严统完好无损地带到御前。 萧业将范廷、吉常留下,与鲁能、郑大勇统领两班捕快,守住大理寺。 自己则与谷易、王韧另带一班捕快护送严统进宫。 从大理寺到宣德门,要走过长长的御街。 今日的御街,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若说真有不同,那就是格外的寂静。 夜色渐渐褪去,氤氲的雾气显出淡淡青色。 萧业骑着马,谷易押着车,王韧则与捕快们严密地布控在马车两侧。 马蹄声哒哒,在空旷的御街上荡起回音。 忽然,前方一声哨音,一支羽箭穿云而来,射在了马车门橼上! “有刺客!保护严大人!” 萧业握紧缰绳,勒住受惊的马,大喊道。 话音刚落,就听哨声连连,一阵箭矢如同密雨一般自天而降。 “快躲避!” 捕快房的众人立马四散躲开。谷易飞身来到萧业身边,一边挥刀击落箭矢,一边护其到了安全处。 无法阻止的,那箭雨便全都射进了马车里,接着鲜血潺潺流出! 王韧躲在街边的一个柱子后面,愤恨的向另一处的萧业喊道:“大人,我们失策了!严大人恐怕凶多吉少!” 箭矢停了,不一会儿,便听见不远处有瓦片踩动的声音。 待没有动静了,众人才从安全处谨慎地走了出来。 谷易见车下流了许多血,面有担忧道:“流了这么多血,恐怕严大人…” 萧业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十分难看,催促道:“快走!快去宫里请太医!” 说罢,众人骑马的骑马,奔跑的奔跑,谷易则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向着宫门而去。血在御街上滴了一路,十分骇人。 一路飞奔来到百官入朝的宫门——东掖门前,萧业下了马,却不着急入宫求医了。 宫门的禁军守卫见了一行人狼狈血腥的模样,不免上前问询。 但萧业只答“无事。” 随后,在百官入朝时,将浑身鲜血淋淋的严统请了出来! 那宫门守卫目瞪口呆,马车都被鲜血染红了,人竟然毫发无损! 待向车内看去,里面竟躺着一头被扎成刺猬的猪! 萧业早就料到齐王不会坐以待毙,所以那药翻的猪下面隔层里,躺着的才是严统。 百官见了严统的样子,自然众目骇然。萧业只在一旁肃然立着,任由严统示众。 不多时,宫门前来了一辆华贵马车,灯笼上写着“齐王府”。 萧业不动声色的看着,接着便见齐王走下马车,在看到两人时,脸上明显闪过惊愕。 但魏承煦到底浸淫朝堂多年,老成沉稳,很快便定住了心神。 “严尚书,发生了何事?” 严统见到魏承煦,沾满血污的胡须抽动了一下,看了萧业一眼。 萧业不语。 “多谢殿下关心,老臣无事,虚惊一场。” 在百官的围观下,严统咽下了心中的不忿。 魏承煦无视严统愤懑的眼神,将目光投向了萧业。 “这位就是连越三级的大理寺少卿——萧大人?” “臣见过齐王殿下。”萧业不卑不亢的拜道。 魏承煦锐利暗藏杀意的眼神审视着萧业,“果然一表人才,是个人物!” 胆敢明着与他作对的人,满朝文武除了梁王,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第15章 御前告状 萧业知道齐王现在恨不得手撕了他,但他脸上云淡风轻,对这“赞赏”坦然受之。 “承蒙殿下赞誉,深感荣幸。” 魏承煦心中的怒火因这泰然自若的态度燃烧更盛,他冷哼一声,走进了东掖门。 萧业目送着这位二皇子的背影,天之骄子,城府颇深,贯会笼络人心。 只是,对于帝王来说,不到病榻之上需要交接权力的那刻,皇子太过精干都未必是好事。 “萧大人,我们怎么办?” 眼看着上朝的时辰已到,百官们都进了东掖门,严统有些急了。 “等。” “等什么?” “等陛下召见!” 他已经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接下来寒门党的人自会把握时机,迫使陛下彻查户部! 果然,如萧业所料。 紫宸殿上,寒门党与一些清流们正在发力。 御史孟含山出列请奏: “启禀陛下,户部尚书严统今日早朝前在御街上遭人刺杀!马车都被扎成了刺猬,百官于东掖门前见到后,无不心惊!” 皇帝听后,心中也不禁一惊,厉声问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御街上行刺朝廷命官?” 知枢密院事杨友恭启禀道:“陛下,此时户部尚书严统与大理寺少卿萧业正在东掖门外求见,陛下不妨召二人进殿,问清来龙去脉。” 语毕,有人站出来道:“臣附议!” 接着又有人附议,越来越多官员站了出来,竟有大半之多! 请旨的官员们沉默的站着,一种无声的压力在殿上蔓延开来。 君王表情肃穆地逡巡着每一个人,没有立时应允。 最后,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前列一直默不作声的齐王身上。 “齐王可知此事?” 魏承煦听到父皇的问询,从容出列答道: “回父皇,儿臣刚在东掖门见到了严尚书,但不知具体情形。父皇不如将二人传至殿上问清楚。” 皇帝收回了迫人的目光,着令宣见。 寒门党闻言,全都伸长脖子好奇地看向殿外,而豪门党则略显拘谨别扭。 萧业与严统来到殿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反胃的血腥气。百官不禁摇头皱眉,掩住口鼻。 皇帝拉下脸来,对严统斥道:“朕看你步履稳健,不似受伤。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来见朕?” 听闻天子问责,严统一下跪倒在地,接着竟声泪俱下、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臣今日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百官都看得奇了,这还是以往那个老成持重、八面威风的户部尚书大人吗? 萧业神色如常,严统这个老狐狸的心思他怎会看不出来。 “好了!不要哭了,你好歹也是朝中重臣,在大殿之上像个妇人一样哭哭唧唧成何体统!” 皇帝看不下去了,让人给他打来了水,擦去脸上血污,好好回话。 严统收拾了下脸面,将在御街之上遭遇暗杀之事一一道来。 百官听了“人猪瞒天过海计”,一面佩服萧业的周全,一面嘲笑严统的窘态。 魏承煦则是暗暗咬了牙,这个静默少言,看似温文儒雅的年轻文吏,不但有天大的胆子,还有无双的智计! “你与何人结的仇?是谁要杀你?竟敢在御街之上刺杀大臣!” 皇帝愠怒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严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天子的脸色,小声回了句,“臣不知。” 皇帝冷笑一声,“不知?不知你与死猪共乘一车!” 百官中有人掩嘴轻笑,严统则瑟缩着垂着头。 皇帝严厉的目光看向了萧业,“萧少卿,你说!” 萧业闻言出列,不慌不忙答道: “回陛下,严尚书向微臣道,他或许有危险,请臣护送其上朝面圣。至于是何人想对严尚书不利,臣也不知。” 严统见萧业把问题又推给了自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自己这个老狐狸是碰上对手了! 皇帝威严的目光扫过两人,脸色已然阴沉。 “严卿既被停职,不在家反思己过,来早朝做什么?” 严统闻言,哭的撕心裂肺,痛断肝肠,头如捣蒜,重重碰地,不多时便磕出血来! “陛下啊!罪臣受奸人蒙蔽,罪孽深重,愧对皇恩啊!” 此话一出,萧业瞟到齐王脸上闪现一丝慌乱。 “说清楚,你犯了什么罪!”皇帝厉声斥问。 “陛下!臣被人迷惑,借其官银,导致国库亏空,臣有罪!臣甘愿以死赎罪啊!” 严统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供状。 百官一下安静了下来,大殿上只有严统悔恨的哭声。睢茂赶忙疾步过去接下了供状,奉于圣上。 严统擦擦眼泪,继续道:“库银被盗并非只是库兵所为,而是,而是歧国公府的管事冯贻! 他打着歧国公和齐王的名号欺压于臣,让臣每月从各州府上交的库银中盗取银两交于他。” 此话一出,朝堂一片哗然! 萧业见到,魏承煦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已无惊慌。 严统这个老狐狸,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不过,他也没指望区区一个严统就能扳倒齐王。 皇帝沉着脸,寒声道:“严统!你可知诬陷皇亲是何罪过?” 严统以头碰地,“臣知道,臣说的都是实情!此事是否与歧国公、齐王有关,臣不知道。但挟威逼迫臣的确是冯贻,陛下如若不信,可询问大理寺少卿萧业!” 霎时,满朝文武的目光又聚集在了萧业身上。 萧业沉声应道:“陛下,关于库银失盗案,臣已查清起来龙去脉。国库官银被盗,系两路盗贼所为。 一路是被杀的张申与看管国库的库兵。他们监守自盗,将库银放入猪肠之中,塞入谷道,此为鼠盗。” 说着,将库兵的供词呈上。 皇帝并百官听此案情无不震撼,将库银塞入谷道,简直骇人听闻! 又听萧业接着道:“另一路便是大盗,正如严尚书所说,嫌犯从各州府上贡的库营当中盗取部分,然后经由漕帮运至云城外的一片芦苇荡中。 那里停了一艘铸银舫,里面有许多银匠和守卫。据嫌犯交代,他们昼伏夜出,夜夜不息地将偷盗的库银熔成碎银! 昨夜,大理寺已将一干人犯全部逮捕,搜出了未来得及熔铸的官银,并在漕帮运银的船上逮捕了歧国公府中的管事——冯贻!” 案情一经剖白,群臣激愤,纷纷请奏陛下彻查库银案。 更有人喊出:“今日敢盗国库、杀朝臣,明日就敢毁社稷!” 齐王及其亲近之臣,此时见群臣义愤填膺,来势汹汹,恐怕被顺势攀咬,均默不作声不敢与其正面争辩。 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原本威严的眼神此刻更加寒冽,扫视着殿上瞋目切齿的臣子。 萧业在激烈的人群中,保持缄默。 他知道此刻静坐龙椅上的皇帝有多愤怒,此时还未发作,是怕严查之后事涉齐王难以收场。 毕竟,大皇子常山王外放边关后,齐王便被作为储君来教导。对于这个儿子,他可是寄予了厚望… 因此,在听到御史孟含山奏禀:“既然萧少卿能在短短五日破获此案,那便由萧少卿继续查办,揪出幕后指使之人!” 萧业并不答话,也不表态。 孟含山见他如此,讥讽道:“萧大人,莫不是今早在御街被吓破了胆吧?” 第16章 兵不厌诈 其他官员也催促萧业立即向周帝请命,但无论是讥讽还是催促,他都不理会。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有些头疼,扶了扶额头。 睢茂见状,立马心领神会,高声道:“陛下龙体欠安,明日再议,退朝!” 殿上围着萧业的官员忽听“退朝”,立马调转过来恳请圣上:此事刻不容缓! 但皇帝哪里理会,兀自起身离开了。 这些官员抓不到周帝,便又围住了萧业,此案既是他破的,就应由他负责到底。 萧业莞尔一笑:“诸位大人,此案既到了御前,便不是我大理寺所能管辖的了,萧业是奉旨办事,没有旨意不敢妄为。” 知枢密院事杨友恭道:“既是如此,那萧大人去请旨便是。” 萧业一口回绝,“请旨的事还是有劳诸位大人了,下官还要思考如何将严尚书安全的带回大理寺。” 接着走到严统身边,“有劳严尚书再与我走一趟吧。” 一直伏跪着的严统这时才抬起头来,松了一口气。 皇帝没有当廷对其裁决,他今日的死劫算是过了。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太平了许多,齐王和徐骁已不敢再动手了。 萧业骑着马,对马车里的严统说道:“严大人不愧是两朝元老啊,到了这个地步还给自己留着退路呢。” 今日严统在殿上对徐骁和齐王模糊不清的指控,不过是想提醒齐王,他现在只想自保,不想鱼死网破。 这点心思,萧业如何看不破? 车里坐着的严统听了此话,面露轻蔑,反击道:“彼此彼此,萧大人不也用禁军诈了我吗?” 听殿上萧业的那一番奏报,他就明白了压根没有禁军什么事! 若不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他绝饶不了萧业! 萧业薄唇勾起一个笑容,脸上并没有被揭穿的羞窘。 “没错,禁军是假,但有人想要严大人的命是真,不是吗?” 说到这里,严统的心中蹿起一团怒火,“若不是你背信弃义,查封了铸银舫,他们会想杀我?” “严大人,我跟你说过,我才来盛京几日?连城门往哪开的都还没摸清楚呢。 陛下让我查案,虽然没有动用禁军,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啊。” 萧业故意放出迷雾,让严统探不到深浅。 果然,严统听了,不再答话,心中又猜疑起来。 看今日萧业在殿上,也不肯攀咬齐王。还会有谁,既想削减齐王的势力,又不想齐王牵扯进去? 除了皇帝,严统没有想到第二个人来。 马背上的萧业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在出宫的路上没有见到齐王,可以想见此刻宫城里又有一番热闹。 早朝过后,皇帝气势汹汹地回了崇德殿。 今日东掖门前严统浑身血淋淋的骇人一幕,早就传遍了整个宫城。 一众内侍宫女,在皇帝面前全都耸眉搭眼、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恐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性命就做了天子的出气筒。 皇帝狂躁不安的在殿上来回走着,突然一掌将案上的奏章打落在地。 内侍宫女们连忙跪倒一片,吓得瑟瑟发抖。 只有睢茂,虽跪在地上,仍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去!把齐王给朕找来!”皇帝怒容满面,声音威严。 睢茂小声斥责一名内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那名内侍慌忙连滚带爬的跑出殿去。 魏承煦早就料到周帝会宣召自己,下了朝,就在崇德殿外跪着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魏承煦朗声拜道。 皇帝坐在御座上,双眼紧紧的盯着他,半晌才道:“起来。” 齐王神态如常,拜道:“谢父皇。” 随即站起身来,垂首等着训示。 皇帝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面容酷寒,眼神凛冽,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国库的事,可与你有关?” 魏承煦脸不红心不跳,朗声答道:“回禀父皇,此案与儿臣无关,儿臣也是刚刚才知道。” 陛下冷哼一声,寒声道:“他打着你的旗号,你就一点也不知情?” 魏承煦仍是泰然自若,请罪道: “那冯贻,儿臣是曾在舅舅府中见过几面,但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此事的确是儿臣失察,请父皇降罪!” 皇帝目光如炬地看着他,语调却平和了很多,“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魏承煦态度恳切,“儿臣的确不知情,还请父皇明鉴!” 皇帝望了他一眼,转身道:“那此案你怎么看?” “事关国库,又牵扯朝中重臣和皇亲,定要讯问清楚,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鹰眸凛厉,“你觉得应该交给谁去审讯?” “事关皇家颜面,如果仅交由大理寺审讯的话,恐怕不妥,儿臣认为应由三司会审!” 皇帝微微点头,似对他这个回答满意。又看了他一眼,不悦道:“此事虽与你无关,却打着你的名号,又事涉歧国公府,你要知道避嫌。” 魏承煦拜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挥了挥手,似乎十分疲倦了,“好了,下去吧,朕乏了。” 魏承煦闻言,面露关切,“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先告退了。” 待其退了出去后,皇帝低声骂了一句:“都是这般不争气!” 睢茂小心翼翼陪笑道:“老奴以前常听人说,老母一百岁,常念八十儿。老奴以前是不信,今日见了陛下对齐王这般才算信了。” “你个老狗,在这看笑话!” 睢茂连忙道:“老奴哪敢看陛下的笑话,老奴倒是想有这子女债,这不是不中用了嘛!” 说着挤眉弄眼、扭捏作态的,样子十分好笑。 皇帝见了不禁笑骂道:“你个老东西,也不嫌害臊!” 睢茂接着奉承道:“只要陛下高兴,老奴的这张老脸算什么呀。” 经此一乐,皇帝的怒气已消了大半了。 萧业将严统带回了大理寺,将大理寺东西两狱布控的严严实实。 待忙完这些,他转身回了少卿厅,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急冲冲而来的钱必知。 “萧贤弟,雷霆之势啊!” 萧业听了这句恭维,却神情忧闷,叹了口气。 钱必知见了,纳闷问道:“贤弟昨夜破了国库盗银案,今日又在御前大出风头!此时应是春风得意才对,为何这般长吁短叹啊?” 第17章 不做出头鸟 萧业自嘲道:“钱兄有所不知啊,这风光之下暗藏杀机,我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 钱必知望望左右无人,肥胖的身子凑近了些,探问道:“贤弟怕得罪齐王?” 萧业苦笑一声,“案涉歧国公府,若是由大理寺主审定罪,就是公开与皇后、齐王作对!” “贤弟既知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萧业连忙否决,“更是不可,我等奉皇命查案,人证物证也在御前奏明过了。 再说,又有严统这层,此时若是全部推翻,岂不是愚弄陛下与百官?” 钱必知点点头,“的确如此,而且今日朝堂震动,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个案子呢,断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萧业颔首,“是啊,今日陛下的态度也让人琢磨不透。” 钱必知想了想,问道:“我听说陛下在殿上并未决断,也未让人传唤徐国舅?” 萧业点了点头。 钱必知又问道:“那依贤弟看,陛下将会怎么处理呢?” 萧业略一思忖,答道:“想必会着三司会审。” 钱必知思索片刻,胖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如此一来,大理寺就不必首当其冲,岂不正好顺了贤弟的意?” 萧业摇摇头,“话虽如此,可如若三司相互掣肘,会审不能秉公处理,糊弄了事。那我大理寺呈上的那些证据岂不成了构陷皇亲!” 钱必知惊道:“贤弟的意思是说,这刑部与御史台或许会有齐王的人!” 萧业叹了口气,并未答话。 钱必知脸上也现出了难色,“照此分析,贤弟真是进退两难,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萧业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回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钱必知好奇询问:“什么办法?” “三司之上若能再设一个主审官,且是刚正不阿,不惧权势,能压住三司的人,就不怕有人徇私枉法了! 而且,这个人选,最好出自皇族。这样即便严审下来,伤及皇家颜面,陛下追究起来也是皇家内部之事,不会牵扯到我等臣子!” 钱必知听后,精明的眼睛转了转,随后赞道: “贤弟妙计!此人既是主审官又是皇家人,若是严审真牵扯到了歧国公府,无论陛下高兴还是不高兴,火都烧不到咱们大理寺了!” 萧业莞尔一笑,“钱兄通透!” “既然如此,贤弟还苦恼什么?明日觐见陛下,请旨设个主审官不就好了!” 萧业点点头,状似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闲聊几句后,钱必知便告辞了。 萧业望着那圆胖的背影逐渐走远,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钱必知可不简单呐… 次日,萧业去了早朝。 从东掖门到紫宸殿,一路上可以看见官员们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沉默不语,但都憋着一股劲。 经过一夜的发酵,今日的早朝注定不寻常。 但显然,皇帝也早已料到,因此在众臣行过礼后,便先发制人,直接宣旨: 库银失盗案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敕令刑部尚书张极维、御史台御史大夫应谌、大理寺少卿萧业主审此案,务必严查,以正法度! 三人听后,皆出列接旨。随后萧业退至一边,静待着寒门党起势。 果然,知枢密院事杨友恭出列启奏:“陛下,此事牵扯皇亲,关乎皇家颜面。臣以为三司之上应再设一名主审官掌控大局,而且此人需是皇室成员。” 御史孟含山接口道:“此话有理,案件既涉国库、皇亲,那既是国事也是陛下家事,由皇室成员主审、三司协理,既可对天下臣民有交代,也不损皇家颜面。” 底下众臣纷纷附议,豪门党见此机会,便想到了梁王。 陛下对梁王一直有所忌惮,若是由梁王主审,那陛下一定会回护齐王,此案便会由大化小了。 当即便有人站出来,推荐梁王,豪门党成员纷纷附议! 寒门党当然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再说这个主审官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冤大头! 无事时是主审官,有事时便是挡箭牌,岂能如他们的意? 当即驳回,言说梁王常年流连山水,现在人在哪个山沟沟里都不知道,等旨意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并推荐了常山王魏承昱!寒门党亦是纷纷附议! 萧业静观两党争辩,暗暗观察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 他知道寒门党的这个提议已提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陛下断不肯放任二王相争,致使朝堂内耗,局面失控! 但对常山王魏承昱,这个没有拥趸者的大皇子,皇帝却是很放心。 事实的确如此,皇帝并不想让梁王插手,梁王要是成了主审官,那齐王即便没事也有事了。 而让常山王主审,那这个局面还是掌握在他的手中,到时查到哪里为止还不是由他说的算! 因此,皇帝当廷拍板,召回常山王魏承昱担任主审官! 对于这个结果,寒门党满意,豪门党也能接受,因此众臣偃旗息鼓,暂时休战。 萧业走出皇城,望着那着急传旨的黄门太监坐上马车,朝着东北城门而去,英俊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轻松的笑容。 三年前的承诺,他做到了… 大周的北部边关,风飒飒,木萧萧,飞沙走石,满目荒凉。 当盛京的圣旨传到黑山时,常山王魏承昱正穿着厚厚的甲衣,在寒风中操练士兵,俊毅的面庞不苟言笑。 “为何今日如此敷衍?上阵杀敌也是这样吗?”魏承昱厉声喝道! 一旁的一个草莽大汉,名唤耿方,为正都尉,上前道:“回殿下,可能是今天的风沙太大,将士们有些吃不住。” 魏承昱严厉的目光瞪了他一眼,“耿都尉,敌人来犯时会挑好天气吗?” 接着,拿过一把长枪,朝旁边一位年轻的将士喊道:“韩璋!” 韩璋应声道:“在!” 两人十分默契的走到演武场,飞沙走石中,两人身姿矫健,两支银枪舞的犹如蛟龙出水,招式凌厉,令人目不暇接! 众将士连声喝彩,声音随着北风传到很远的地方。 突然,一名士兵来报,有黄门太监到,现在营寨等候,向常山王殿下宣旨。 众人皆是一脸惊愕,他们这里竟然来了一位皇宫的黄门太监,真是稀奇! 耿方愣了一瞬,忽然喜笑颜开。“殿下,是不是上个月咱们两千对五千,大胜北凉的捷报传到了盛京,陛下行赏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不信。 对于常山王所领的这支五千人的黑山军,陛下向来是有功便罢,有错必罚。 这十二年来,军中来来去去了许多将领,皆是觉得跟着常山王混不出头!有门路、行事灵活的打点打点关系便走了。 后来,只剩下校尉孟浚、都尉耿方、骑督杨陌,在此处久留了下来。 校尉孟浚皱眉道:“该不会是我们生擒北凉主将沮渠罗光后,又让他逃了,陛下问责来了?” 第18章 三年之约 魏承昱也不确定,但心中已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 当下让校尉孟浚和骑督杨陌仍带着将士们操练,他则与耿方、侍卫韩璋回营寨接旨。 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便快马回到了营寨。 黄门太监见到,便起身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山王魏承昱,久戍边疆,骁勇善战,守正不阿。今国库盗银案事关重大,特令回京主审此案。钦此。 众人听完旨意,对这“国库盗银案”着实有点懵。 虽然此案在盛京中已经传遍了,但他们这里却是消息不通,从未听说过。 魏承昱谢了恩,接了旨,便向那黄门太监询问“国库盗银案”是何案件,为何要他主审? 那黄门太监自是将此案始末一一告知,当听到大理寺少卿萧业的名字,魏承昱心神一震,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萧业?真的是他! 说着,黄门太监有些口渴了,魏承昱才发现自己失了礼,没有命人上茶。 他在这边关久了,人也变得草莽了不少,早已不是那个礼数繁多的大皇子了。 耿都尉端来了一壶水,一个旧茶碗。 那黄门太监见堂堂大皇子连个像样的茶具都没有,不免有些嫌弃,但又实在口渴,便端过来一饮而尽。 谁知入口不觉甘甜,竟然涩喉似有异物,又慌忙吐出来。 耿方见状,憋着笑说道:“哎呦公公,你喝的太急了,我这还没来得及提醒你,这叫‘黑河水,半碗沙’,喝的时候千万得注意点。” 那黄门太监没有听懂,“烧水的时候为何要放沙子?” 耿方豪爽笑道:“公公真会开玩笑,谁没事往里面放沙子啊!” “老耿,严肃点!” 韩璋解围道:“公公,他并非戏弄你。这里常年风沙不停,因此黑河水含沙多,我们平日也喝这种水,放置一会儿沉淀下就好。” 黄门太监感觉不可思议,问道:“常山王殿下平日也是饮用此水?” 魏承昱点点头,“正是。” 那黄门太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只催促魏承昱即刻动身,盛京上下都在等着他主审此案。 在等待常山王回京的这段时日,朝中罕见的平静。 但萧业知道,暴风雨随时都会来。 三日后,线报告知“常山王即将入京!” 一早,萧业策马与谷易去了京郊。 峻峭的山崖上,萧业俯瞰峰峦叠嶂和山下那处小小的长亭。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给常山王魏承昱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夺取天下”的种子! “你既来寻我,应该清楚我的底细,我虽为皇子,却只是二字郡王。 奉命戍守黑山,也只是个小关隘,属地辖军不过五千,我能调动的也只有两千,超过两千军士的布控,便要层层上报。 朝中又无权无势,凭你一人之力,如何做得到?” “我大周京师军,南军一万,负责宫城守卫,是为禁卫军;北军六万,负责都城和三辅地区的治安戍卫,也是最擅作战的军队。 边防军,不算像殿下守的这些小关隘,只说四镇将军,镇南将军陆通麾下三万,镇西将军徐贲麾下三万,镇东将军高光祖麾下两万,镇北将军赵敬麾下两万。 地方军,并州、鄞州、青州、翼州等几个军事要塞屯兵皆是两万,其余州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些京师军、边防军、地方军,皆是一年一换防,将不随军走,全由陛下牢牢把控着兵权! 殿下以为,我会蠢到带殿下走上一条谋反的道路吗?” “请殿下允我三年,至多三年,萧业必将殿下迎回盛京!” …… 但事实上,他的确在带魏承昱走向谋反… 长空之中,风云变幻,一声鹰啸划破山中寂静。 萧业看见远处尘土飞扬的山路上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魏承昱。 那队人马来到长亭边,齐齐勒停了马。 萧业莞尔,看来即便三年没有他的音信,魏承昱还记着他的承诺。 山下的魏承昱并没有看到对面悬崖上的萧业。他看到了十里长亭,一路上心口压着的“三年之约”愈加沉重。 时至今日,他仍想不通,这个无凭无靠的寒门士子,是如何在得罪梁王的情况下重回京城?又如何使计将他召回了朝堂? 正在思索之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唤醒了他。 “你姓魏吗?” 魏承昱想的太入神,没注意有个放牛孩童走到身边。 “喂,小孩,干嘛呢?”耿方看到孩童停下来与常山王攀谈,高声问道。 “老耿别吓到孩子。” “小孩,你是不是迷路了?” 韩璋和孟浚出言制止。 那孩童吓了一跳,看看他们又看看魏承昱,再次确认,“你是姓魏吧?” 魏承昱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太严厉,从马上弯下腰,“你怎么知道我姓魏?”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一群人中表情最沉重的那个姓魏。” 那孩子童言无忌,如实而答。 “哎,你这孩子!”耿方用手指了指那孩童,嘟囔了一句。 “是谁让你给我带话的?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你的故人,让你回家之后莫要念旧,恭顺父母,他还说,故人相见不必相识。” 那孩童一字一句,板板正正的回答。末了,又说了一句:“我听他说这些,大概是想与你绝交了。” 魏承昱扯了下嘴角,勉强笑道:“大概是吧,让你带话的人现在何处?” “在那里!”孩童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悬崖。 魏承昱抬眼望去,只见悬崖峭壁之上,萧业迎风而立,强劲的山风卷起他的衣袍,挺拔的身姿如山中松柏,屹立泰然。 一如三年前他在此地拦住自己时那般沉稳。 “你要我夺储?” “萧业愿助殿下重返朝堂,谋得大位,清肃奸佞,昭雪忠良!” …… 三年前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魏承昱见萧业在对自己遥遥一拜后,拍马离去,转身没入山林。 他没想到萧业竟算准了他会在此停留,心中颇为震动,又细细的品味了他说的那几句话。 随后便让韩璋给那孩童赏钱,那孩童摇摇头。 “那人已经给过了,他说君子立于世,要有信用,不能贪心。” 说罢,便牵着牛悠悠的走了。 “殿下,刚刚那是萧先生吗?”韩璋问道。 魏承昱点点头,“是他。” “绝对是他!” 耿方信誓旦旦,他三年前在萧业拦住常山王时与他交过手,在他手下吃过亏。对这个能文能武的白面书生,哪怕只见过一面,也记得真真切切! 萧业骑着马,在山林中信马由缰。 常山王刚到京城,今日必然要进宫拜见,一番折腾下来,最早也要到明日才能过问“户部盗银案”,所以他并不着急。 “公子,常山王此番进京不知有多少人会不高兴,我看大概只有公子高兴,我许久未见公子心情这般好了!” 谷易见萧业心情愉悦,自己也感到开心。 “常山王殿下虽久居边关,但盛京中惦记他的人还是有的。” “公子说的是谁?” 萧业嘴角噙着笑,没有回答。 棋面要变了,棋子也该一步步上场了… 第19章 天家父子 自见过萧业后,魏承昱心中莫名的安定。他未多作停留,一路从京郊赶到了皇城。 着令韩璋等人等在宫外后,一人进了宫门。 刚入宫,没走多远,便见王弟魏承煦迎了过来,一脸亲切的叫道:“王兄,承煦在此等候许久了!” 魏承昱行了一礼,问道:“齐王何故在此?” 说起来,大周皇室别有一番“兄友弟恭”。 大皇子是郡王,二皇子是亲王。因此,齐王见了常山王行家礼,常山王则对其行臣礼。 魏承煦热络的拉起魏承昱的手。 “本王听说王兄日夜兼程,今日便可到达盛京,心情十分激动,一夜未曾安眠,天一亮就在此恭候了!” 魏承昱闻言便道:“既奉皇命,不敢耽搁,有劳齐王惦记了。” 魏承煦爽朗笑道:“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虽说王兄常年驻守边关,我们兄弟聚少离多,但本王心中时常怀念少时与王兄玩闹的场景,每次王兄都护着我。” 魏承昱道:“我比你虚长两岁,既是兄长,必然要照拂兄弟。” 魏承煦闻言有些动容。 “记得有次我和你还有良牧三人偷偷潜入“垂象楼”里寻宝,我失手打碎了一樽汉白玉九转乾坤鼎,当时我惧怕不已,还是王兄为我挡住了父皇的责罚。” “此事已经久远,我已记不清了。”魏承昱淡淡道。 何良牧是他舅父的儿子,是他的好兄弟,但自十二年前那件事后,他们已不再来往。 魏承煦叹息一声,“是啊,转眼已是十多年了。” 接着,话锋一转。“上次你我兄弟见面,还是三年前王兄回宫述职时,三年未见,王兄越发有大将风范了!” 魏承昱答道:“我既驻守边关,每日必得率兵演练。” 魏承煦点点头,“正是,王兄防守黑山战功赫赫,这几年那北凉也安分许多。 前段时间,听说王兄在边关打了一场胜仗,为弟便为王兄写了请功的奏章。 只是父皇说,虽是以少胜多,但到底又让沮渠罗光跑了,功过相抵了。还请王兄勿怪。” 魏承昱面色平静,早已习惯。 “上阵厮杀,为将职责,但求无过,无需奖赏。” 魏承煦笑道:“王兄性子最是忠厚!” 随后又道:“王兄久居边关,对朝中人事不太了解,此次回京公办,若是有用得着为弟的地方,尽管吩咐。” 魏承昱点点头,“有劳齐王了。” 魏承煦慨然道,“王兄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兄弟之间本该互相扶持! 想来此次王兄回京还要耽搁些时日,我们兄弟二人改日再好好叙旧,此时王兄先去拜见父皇吧。” 魏承昱颔首,“正是要去拜见父皇,失陪了。” 魏承煦侧身让了路,魏承昱便朝崇德殿大步走去。 此时正值午时,皇帝正在小憩。 睢茂见内侍进来,挥了挥手,让其莫要打扰,那内侍低声禀报:“常山王殿下现在殿外求见。” 睢茂小声嘱咐,“陛下昨晚夜不成寐,眼下好不容易打个盹儿,莫要打扰,让常山王先在殿外候着吧。” 那内侍出了殿,自然对殿外等候召见的常山王如是回答。 魏承昱进了盛京,便直奔皇城觐见父皇,未曾回府,从早上到现在还滴水未进,但仍在晌午的日头底下耐心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几日未曾睡得好觉了!” 睢茂欢喜的上前服侍,“陛下勤勉国政,废寝忘食,天下的百姓是睡得好了,陛下却是不得安歇了。” 皇帝笑了两声,很是受用,“若是能让天下黎民都能安居乐业,朕就是夜夜不睡又有何妨!” 睢茂接道:“大周有陛下这样的明君,真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 皇帝既更了衣,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朕睡了多久?” 睢茂应道:“现在已是未时三刻了,陛下睡了一个多时辰了。” 说到这里,忽然惊道:“老奴该死,竟忘了常山王殿下还在殿外等候!” 皇帝听说常山王到了,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扬了扬眉毛,“常山王是何时到的?” 睢茂如实答道:“陛下刚刚睡下,常山王殿下就来了,但老奴思想陛下这几日都未曾休息好,因此并未让人通报,眼下常山王殿下在外面已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皇帝“嗯”了一声,并未责骂,随口说了一句,“宣他进来吧。” 此时,魏承昱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个多时辰,已是满头大汗。 听到宣见,便解下了剑,递给殿外守着兵器架——兰锜的内侍,整了整衣衫进到殿内。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寿金安!” 皇帝此时正在低头批阅奏章,听到请安,眼也未抬,“起来吧。” 魏承昱站起身来,立于殿下,皇帝仍是低头批阅奏章,再不发一言。 大殿便陷入了一片寂静,睢茂觑了一眼天子,又觑了一眼常山王,他知道皇帝一向不喜常山王。 过了许久,待那一摞奏章全部批阅完之后,皇帝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个他三年未见的儿子。 却见常山王一身行装,衣衫上沾满灰尘,又浸上了汗渍,很是狼狈。 皇帝脸上立马现出不悦,厉声斥道:“没有沐浴更衣吗?你身为皇子,如此失礼,成何体统?” 常山王闻言跪下请罪,“儿臣失礼,请父皇责罚。” 皇帝怒道:“既知失礼,为何还要明知故犯?是存心想气朕吗?” 睢茂见皇帝动了火气,小心翼翼地说道:“想必是常山王殿下在殿外等候的时候,门外的那帮奴才偷懒,未进茶水,才让殿下如此炎热。” 常山王看向睢茂,道:“这不怪他们,是我没有问他们要茶水。” 皇帝冷哼一声,“他自己这般唐突,还好意思怪别人!” 常山王沉吟了一下,回道:“儿臣接到圣旨,要儿臣即刻回京履职,以为此事甚急。 因此日夜兼程,不敢停歇。进了盛京,便先来拜见了父皇,并未回府。” 皇帝闷哼一声,“朕既等了你三日,还在意多等这一会儿吗?” 常山王不再辩解,笔挺的跪在殿上。 皇帝又斥道:“你这身装扮今日也不必去拜见你皇祖母了,回你的常山王府,好好梳洗一番,明日再去!” 常山王神色自若的答道:“儿臣领命!”便退了出去。 常山王走后,皇帝仍是余怒未消。睢茂已经习以为常,每次召见常山王,陛下都会因一些事情大发雷霆。 所幸今日睡得安稳,若是被打扰了休息,不知又会怎样责骂常山王与宫人。 宫城外,韩璋和耿方等人也在日头地下晒着。但看得出来,除了韩璋,其余几人都挺高兴。 对于常山王殿下这次被召回京,他们觉得这说明陛下心中还是有殿下的,听起来这个三司主审官很有分量。 终究是亲父子啊,外放这么多年总会于心不忍,补偿一番。 这会儿见到常山王出来,几人便开心的上前问道:“殿下,陛下可有说了什么?” 常山王闷不做声,翻身上了马,几人也纷纷上马随行。 韩璋见状便已知晓,常山王殿下又被陛下责骂了。 他从小跟在常山王身边,见过他荣宠之时陛下对他的喜爱,那是除了不能摘星揽月的倾尽之爱;也见过他母后去世后陛下对他的无情,那是视作附骨之疽的深切厌恶! 第20章 三法司斗法 因此,常山王驻守边关十二载,回盛京的次数只有三次,且都是公事。 所以对于此次回京,他并不像耿方等人那样乐观。 耿方是个急性子,见常山王如此沉默,嚷了一声,“殿下您倒是说话啊,陛下三年没见您,就没说什么体己的话儿?” 常山王并无表情,直白道:“回府,沐浴。” “什么?”耿方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体己话儿,难不成陛下是嫌您…” 那个“脏”字还没出口,就被韩璋喝了一声,“老耿,莫要再问!这里是盛京,不是黑山!” 耿方闭上了嘴巴,看了看常山王身上的风尘仆仆,又看了看自个儿和其余兄弟也都是灰头土脸,还真是脏啊。 萧业和谷易一路悠哉悠哉的回了城,先回了驿馆稍作歇息。用过午饭后,又去了大理寺。 圣旨虽说了三司会审,却没有明确表示一干嫌犯应关押在哪里。 因此,冯贻和漕帮嫌犯仍被重点监押在府司西狱,严统则在有“三品院”之称的府司东狱,被好生照料。 也正因为这一点的不明确,刑部虽然没有直接要求移送嫌犯,却派了差役来。 御史台见状,亦不落于人后,在府司东狱和府司西狱都派了监察御史。 于是,大理寺狱便出现了这样有趣的一幕:大理寺的差役严密防守着嫌犯,刑部的差役围着东西两狱,御史台监察御史监视着两方。 但从职责和品级上来说,刑部掌管天下刑罚政令,刑罚百官,凡徒刑、流刑以上的案件,大理寺还要送由刑部复核。 且刑部尚书比大理寺卿还要官高一级,因此刑部衙役们到了大理寺也是趾高气扬。 可是大理寺的衙役哪里受得了这气?对他们来说,自己舍生忘死、拼死拼活抓来的嫌犯,却要被别人摘果子!还在自己的地盘上吆五喝六,如何能忍? 而最头疼的则是监察御史,虽只是个从八品,但职责重大,专司弹劾百官,巡查郡县,纠正刑狱,以往走到哪里,再大的官也要给几分颜面。 但现在面对两个衙门、一群粗鲁武夫,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因着这三方的相互防备和暗中较量,短短几日摩擦不断,大到人员出入、嫌犯安全防护,小到饭菜供应,甚至谁先进门谁先出门都要争个先后。 但无论他们怎么较劲,事情总不会闹到萧业面前。 因为他早就给头铁的范廷和吉常下了令,一个管东狱,一个管西狱,若被别人插了手,决不轻饶! 在大理寺门前下了马,萧业一脚刚迈进门槛,便见钱必知鬼鬼祟祟在廊下招呼他。 “钱兄,何事如此?” 钱必知看看左右,小声说道:“刑部张尚书来了,现在少卿厅堵你呢!” 萧业倒无甚惊讶的表情,刑部在案件还未正式审理时,便迫不及待的横插一脚,用意如何,他自然清楚。 这时,刑部尚书张极维又来了,反倒说明范廷和吉常的公务办的不错,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萧业谢过了好意,钱必知似乎仍不放心,拉住他又道:“贤弟曾任过刑部侍郎,大理寺与刑部的关系,愚兄不说,贤弟也清楚。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此事上若是得罪了张大人,大理寺与刑部生了龃龉,以后公务交接上可能会有些麻烦。” 萧业点点头,安抚道:“钱兄放心,我心中有数。”说罢,便朝着少卿厅走去。 “贤弟沉稳有度,心中有数就好。”钱必知说着,一面跟在了萧业身后。 萧业见其跟了过来,俊颜展露一丝笑容,“钱兄也要一起?” 钱必知呵呵一笑,将话说的十分漂亮,“愚兄与贤弟同为少卿,虽没有贤弟破案的本事,但这种事情总不好让贤弟一人去顶。” 萧业微微一笑,谢道:“多谢钱兄,愚弟感激不尽。” 自萧业接手“户部盗银案”以来,圆滑的钱必知除了几次找他打探口风外,没有在明面上与这桩案子扯上一点儿关系。 哪怕是这几日大理寺东西两狱里三法司间的明争暗斗,他也充耳不闻,置身事外。 如今,一向奉行“不引火烧身”的人主动卷了进来,说是为了“同僚之谊”。 萧业若信,那他是猪! 钱必知可不是重情义的人,他恐怕是怕他顶不住! 来到少卿厅的院子,左右各有一队刑部衙役,整队肃穆,神情威严。原本有花有草,幽静典雅的院子都变得阴沉起来。 看这架势,张极维是明晃晃的施压来了。 进到厅里,主座上坐着一个身着二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见到二人进来,细长的眼睛瞄了一眼,低头品起茶来。 “下官见过张尚书。” 萧业与钱必知来到跟前,行了一礼。 尚书为二品,少卿为四品,特别是这种不同衙门的官员交际中,稍重礼节的上级官员都会回个半礼,以示尊重。 但张极维只受了礼,却没有还礼,说明他今天来就不想讲“礼”。 “萧少卿有功在身,果然不同于常人啊!别人都是卯时上值,萧少卿日头将西了才来,总不会是居功自傲吧?” 张极维放下了茶盏,自动忽略了钱必知,针对上了萧业。 圆滑的钱必知最是擅长应对上官的刁难,他看一眼神情闲适的萧业,未等其开口,便接过话茬。 “张大人真会开玩笑,萧大人方才是出去公干了,这点儿下官可以作证。再说,如今大理寺寺卿空缺,只有我们两个少卿相互监督,谁敢偷奸耍滑!” 张极维哼哼两声,钱必知这个人在歧国公府也经常露脸,上次劝说姚知远压下案子的就是他。 因此,张极维对他的话并未怀疑,只当萧业真是忙公务去了。 “好啊!萧少卿的公务忙完了,那就忙忙本官的公务吧!” 萧业俊秀的脸上无波无澜,平静问道:“张大人要忙什么公务?” 张极维冷哼一声,没有回答,走出了少卿厅,朝着府司西狱而去,刑部的差役们则队伍严整、气势逼人的跟在身后。 钱必知见此情景,现出惊慌之色,催促萧业道:“快快,张大人这是要硬闯了!” 萧业不急不躁,走在后面,心中却道:张极维若是真敢硬闯,事情倒好办了。 张极维带着刑部衙役来到府司西狱,原本守在这里的刑部官差们见了,登时趾高气扬起来,头比以往昂的更高了。 “来人,打开狱门!” “不能开!” 吉常堵在门口,鲁能见状也带着捕快和狱吏们结成人墙。 “放肆!这是刑部尚书张大人,奉旨会审‘户部盗银案’,还不快让开!” “没有我家公子的命令,哪个大人来了也不好使!” 吉常回呛一句,丝毫不惧。 张极维细长的眼睛瞅着吉常,傲慢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我家公子的亲随。”吉常泰然答道。 “亲随?一个无官无职的泼皮无赖,也敢跟本官叫嚷!来人,妨碍公务,拿下!” 第21章 法司三巨头 “谁敢!这里是大理寺,你们刑部的人也敢在此撒野!” 吉常本就是草莽汉子,一番怒喝,倒是颇有气势。 刑部差役这几日与大理寺差役早就较量过多次,只是碍于别人屋檐之下,没有得到多少便宜。 现在有了刑部尚书撑腰,气焰立马嚣张起来,势必找回场子!霎时抽刀亮刃,气势逼人! 吉常见状,也不示弱,拔出大刀,横刀在前! 鲁能与众捕快纷纷效仿,只是对方毕竟是刑部尚书,二品大员,心里不免七上八下起来,小声向吉常问道:“吉老弟,有些棘手,怎么办?” 吉常沉定回道:“不用怕,出了什么事,有我家公子顶着!” 鲁能听了这话,立马放下心来。他们与萧业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日,但都对这位少卿大人的胆大包天和智计无双,佩服得五体投地。 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观戏许久,本来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见双方白刃相向、剑拔弩张的态势,心里不免忐忑起来,真要出了什么事,他这个监察御史也吃不了兜着走! 随即向身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让其赶快去报御史台。 张极维有些骑虎难下,他本以为这些无名小卒吓一吓,便会破了胆。 谁知原本一群软蛋的大理寺众,今日突然硬气了起来!看来以前在姚知远手下,真是“将熊熊一窝”! 他也不想将事情闹大,若是真的火拼起来,闹到陛下面前,他到底屈理了些。 正在三方僵持,谁也不肯做导火索之际,钱必知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胖墩墩的身子隔在了两方白刃之间。 “把刀收起来!快快,都收起来!怎能对张大人不敬? 哎呦,张大人,刑部与大理寺向来一团和气,何苦为了一个案子撕破了脸!” 钱必知灵活的扭着圆胖的身子,苦口婆心的两头劝着。 吉常握着刀,仍紧紧盯着张极维,置若罔闻。 直到看到萧业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才在其点头示意下,收刀入鞘,大理寺的捕快们也纷纷收回了刀。 张极维看了刑部差役一眼,刑部的人也乖乖收了刀。 见了萧业,张极维怒火攻心,“萧少卿,你们大理寺的人好胆量,本官奉旨审案,竟然拔刀相向!” 萧业来到跟前,转头看向吉常,“你们先拔的刀?” “不是!刑部先拔的刀,御史大人可以作证!” 萧业又将清寒的目光投向监察御史,张极维逼迫的目光也随之而至。 监察御史在这两道犀利的目光下,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道:“都是误会,误会…” “萧少卿,陛下有旨,三司会审。按理说,这嫌犯也该三司共同羁押,现在大理寺行事霸道,刑部和御史台只能在外围,连个嫌犯的影子都没见着,是何道理?” 张极维没有在萧业面前理亏,又咄咄逼人起来。 萧业神情自若,不卑不亢的答道:“张大人也说,陛下有旨,三司会审。既是会审,张大人急什么?” 张极维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险,紧接着问道:“这么说,萧少卿没有审过冯贻?” 那日,紫宸殿之上,陛下和百官面前,萧业只呈上了库兵们和严统的证词,冯贻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这也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他并不想带走冯贻,只想在会审之前“确定”他的供词。 若不是大狱被萧业把控的滴水不漏,暗的行不通,他也不必今日来闹这一出。 萧业自然听出了张极维话里的陷阱。 若答审了,他便会要看供词;若答没审,那便给了齐王等人运作的空间。 所以,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张大人觉得呢?” 张极维冷哼了一声,“本官如何知晓?审或没审一句话,萧少卿卖什么关子!” 萧业仍是避而不答,“审或没审,到了三司会审那日张大人不就知道了。” 张极维瞪了他一眼,“常山王今日进宫触怒天颜,明日还要进宫觐见,这一圈前朝后宫走下来,还要再等两日才可审案! 萧少卿手里攥着嫌犯,不让刑部、御史台见面,若是嫌犯在牢里哑了、残了、死了!萧少卿担待得起吗?” 正是听闻了宫里陛下训责常山王之事,豪门党进一步揣摩了陛下的态度,这才敢前来“做准备”。 萧业虽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但他知晓常山王一向不得陛下喜爱,因此并不觉得惊讶担忧。 “宫中之事,下官身为臣子,不可妄议!但此案和嫌犯,下官是奉旨办事!” 张极维恼怒至极,厉声喝道:“萧业!本官今日来就是奉旨办案!” 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响起。 “张大人何必动气,谁又不是奉旨办案呢?” 萧业与众人循声望去,见院门口来了一位身穿一品朝服的老者,正是三法司之一——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应谌。 御史台监察百官,应谌又兼领尚书台,可见皇帝对其信任之至。 因此,张极维一改刚刚跋扈态度,抢先一步来到应谌面前,行礼问安后,将刑部和御史台绑在了一起。 “应大人,您来的正好。陛下有旨,着三司共同审理此案,现在大理寺仗着手中攥着嫌犯,遛着刑部和御史台,连影子也不让我等见,应大人,依您看,如何是好?” 应谌干咳了两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了一眼向其行礼的萧业。 前几日紫宸殿上,情况过于混乱,他只顾分析陛下心思和应对之策,倒没功夫仔细看看这个挑起“事端”的后辈。 现在看来,端的清新俊逸、品貌非凡,就是胆子太大了些,胆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他觉得这个后辈一定是初来乍到,还摸不清深浅。 “张大人,依老夫看,案子是大理寺破的,人是大理寺抓的,陛下既没有旨意,那关在这里并无什么不妥。张大人何必多操这份心。” 张极维听这话大有站在萧业那边的意思,脸色便冷了几分。 “应大人此话差矣,大理寺抓了多少人?抓了哪些人?从何审起?怎么审? 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正好应大人来了,陛下既下旨让我们三司会审,不如今日就先初审一遍!” 萧业知道张极维不过是想在正式会审前给冯贻“指条明路”。 说起来,那冯贻也是个嘴硬的,在认出自己就是瓦市那日教训他的人后,萧业曾诈过他,让他以为自己已被盯上多时。 但即便如此,他也闭口不言,不肯吐露分毫。 而因为此案牵扯多方,又有三司会审,萧业不好对其用刑,因此,并未从他嘴里得出什么信息。 “张大人是不是忘了,三司之上还有个主审官!张大人若是能将常山王殿下请来,咱们即刻就可以审讯! 至于张大人疑惑的那些问题,主审官到了,大理寺自会详细交代!” 萧业再次堵住了张极维的嘴。 应谌也点头道:“圣意不可违,张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张极维冷声道:“难道这里面的嫌犯是死是活,应大人就不关心吗?不要忘了,三司会审,嫌犯出了任何差错,我等都要担干系!” 应谌看了看大狱的守卫,抚须笑道:“老夫见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应无大碍。 听说,就连每日的饭菜也要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全都尝过后才能送进去。张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第22章 各打五十大板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极维已没有再争下去的必要。他转头看着萧业,尖锐的目光不加掩饰。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等会审那日!不过,三年前萧少卿在刑部时,任职不过一月便被贬出京城,希望这次查办‘户部盗银案’,本官能与萧少卿共事久一些!” 萧业闻言,神色平淡,行礼拜道:“张大人放心,下官这次奉陪到底!” 张极维听了此话,自然吹胡子瞪眼睛的甩袖而去。 萧业又向应谌行礼道:“多谢应大人为大理寺解围。” 应谌回道:“老夫没有为谁解围的意思,只是奉旨而行。 萧大人惊才风逸,丰神俊朗,不愧是三年前名满京城的‘探花郎’啊! 只是萧大人年轻有为,日后的路很长,还需缓缓图之,不宜冒进啊!” 萧业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拜道:“多谢应大人提点,下官谨记于心。” 应谌走后,一直看着三人斗法的钱必知走上前来,向萧业低语道:“这个应大人,看似向着大理寺,实则各打五十大板啊!” 钱必知说的没错,应谌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先灭了张极维的火焰,又敲打了萧业。 自皇帝宣布三司会审后,应谌便很快领悟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对案件适当的公正和对各方的平衡。 总之一句话,将案子查到陛下想查的份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送走应谌等人后,萧业又去了府司东狱——三品院。 张极维带人施压大理寺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这里,范廷等人亦是与刑部、御史台气氛紧张。 只是刑部的人等了许久,只等来了萧业,便很快蔫了志气。 严统自住进了三品院,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萧业知道,对于这样的老狐狸威逼利诱已不顶用。 严统现在能够紧咬冯贻不翻供,就是对大理寺和他严家最好的选择! 因此,他只让范廷看顾好严统。 夜色深沉,星子暗淡。 飞檐青瓦,熠熠生辉的齐王府里,徐骁将将今日张极维无功而返的消息告知了魏承煦。 魏承煦斜睨了徐骁一眼,俊颜阴沉。“现在舅舅还觉得他只是个寒门士子吗?” 徐骁老脸上有些挂不住,同时又疑惑不解,“这个萧业出身宁州,家中只有一位老祖母和表妹,并非名门望族,的确没有凭靠,更不会是寒门党的人!他怎么有胆量和殿下作对的?” 怎么有胆量?魏承煦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见萧业并非仅凭一腔热血莽撞之人,这样有胆识有智谋的人到底图什么? “现在的关键是冯贻!萧业虽占了先机,但咱们手里也并非没有筹码。舅舅安排好了,那冯贻是个聪明人,定能明白舅舅的一片苦心!” 徐骁点点头,“殿下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今日常山王受责一事,“今日常山王被陛下斥责一事,殿下听说了吗?” 魏承煦点点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没什么好奇怪的。 徐骁又道:“常山王对殿下毫无威胁,现在的重点仍是梁王和寒门党。这次户部官银案发,我看十之八九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提起梁王,父皇的异母兄弟,他的王叔,魏承煦的脸上的阴沉更甚。 梁王虽在越州,但这两年对朝中的渗透越来越甚。 魏承煦不知道他的父皇是何想法,但对于他来说,未来的储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不是户部案子事发突然,他已着手清理寒门党余孽了! 夜,逐渐趋于静谧,偌大的皇宫也陷入了沉睡。 是夜,建章宫中。 韩嬷嬷一边为太后梳洗,一边向太后禀报今日传遍宫中的常山王被训一事。 太后气度雍容,对着镜子抚了抚鬓角花白的头发,镜中的那张脸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更显威严。 “他十一岁就去了军营,每日在疆场上摸爬滚打,身边都是些粗人白丁。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然是比不上这皇宫里娇养大的文雅风流了。” “太后说的正是这个理儿,”韩嬷嬷附和道,“那齐王自小长在宫中,师从这个名师,那个雅士的!常山王在边关自然是比不得的。” 太后忽然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些怜悯。 “说来也是可怜,信国公和章惠皇后在时,他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陛下的眼里哪里有齐王母子? 谁承想世事难料,如今他与齐王竟调了一个个儿,沦落到宫人也来欺负他的地步!” “谁说不是呢?”韩嬷嬷也感慨道,“那些宫人也是拜高踩低,他好歹也是个皇子,竟敢这般怠慢。” 太后冷笑一声,“皇子?你见过“二字封号”的郡王皇子吗?那可是嫡长子啊,他真做得出来!这和把他赶出皇家宗室有何区别?” 说罢,太后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怜悯疼惜,“他这一生算是毁了,偏偏他还能干,新帝即位后,他的日子如何能好过!” 韩嬷嬷点点头,劝慰道:“天命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想来明日常山王该来参拜您了。” 太后叹了一声,似有所思,又道:“哀家上次见他应是三年前吧?” 韩嬷嬷回道,“太后记得没错,正是三年前。” 太后点点头,嘱咐道:“明日让小厨房准备些常山王爱吃的菜,他在边关想必是吃不到这些的。” 韩嬷嬷笑道:“还是太后心善,想这满宫之中,也只有太后还念着常山王殿下了。” 太后由心一笑,声音也慈祥许多,“毕竟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这些年再怎么生疏,还是有些感情的。” 韩嬷嬷为太后梳好了头,扶着太后站起身来,也忆起了往昔,“是啊,奴婢记得当年常山王小小的一个人儿,糯米团似的粉嫩的娃儿,整日的扒在太后身上,连章惠皇后都要不过去呢!后来,再长大了些,又整日地跟在长公主身后…” 说到这里,韩嬷嬷忽然噤了声,不安地看了一眼太后,她回忆的太过投入,竟忘了“长公主”是建章宫的禁忌。 却见太后神色自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来到床边坐下,平静道:“你也不必如此忌讳,即便你们都不提,我既生了她,又怎会忘了她。” 韩嬷嬷听到这话,眼泪已经湿了眼眶,懿宁长公主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莫说太后,就是她这么多年也未曾忘怀。 世间最痛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十一年前懿宁长公主嫁往南楚和亲,不过三个月,便香消玉殒了。 从此,懿宁长公主便成了建章宫的禁忌,谁也不敢再在太后面前提起。 第二日,魏承昱果然来到建章宫拜见太后,太后忙让人宣了进来。 魏承昱身着一袭紫色长袍,宽大的袖口和衣领、衣摆上绣着祥云。 镶嵌着宝石的腰带束起腰身,更显颀长挺拔,气质华贵。 祖孙相见后,魏承昱下跪请安,“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太后受了礼,从凤椅上站起身来,弯腰将常山王扶了起来,慈爱非常。 “三年未见,你越发骨健筋强,英姿勃发了,不过也黑了,粗犷了许多。” 韩嬷嬷在一旁笑道:“太后这是心疼了,常山王殿下在那北疆风吹日晒,自然是比不得咱们盛京舒适宜人。” 魏承昱也宽慰道:“皇祖母惦念孙儿,孙儿心中感激,不过孙儿在边关久了,已适应了那边的风土,并不觉得苦了。” 太后关爱地打量着常山王,“你是个实诚孩子,从小虽是娇生惯养的长大,却并没有养成骄纵的性子,这点儿是你母亲章惠皇后教导的好。” 魏承昱听皇祖母提起了母亲,不觉眼神转暗,微微垂首。 第23章 太后与皇后 韩嬷嬷接口道:“是啊,若不是常山王殿下这淳朴的性子,谁能在那苦寒之地一呆十二年!” 太后望着魏承昱,眼神忽然变得严肃,正色道:“我听说昨日你父皇训斥了你。” 魏承昱恭敬答道:“是孙儿失了礼数,惹得父皇不悦。” 太后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盛京比不得边关,你此番回京又是处于漩涡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凡事都要小心斟酌,三思而后行。” 魏承昱起身拜道:“孙儿谨记。” 太后微笑颔首,“去吧,去拜见皇后,之后再回来陪哀家用午膳,莫要让人再说你失了礼数了。” 魏承昱再拜道:“诺,孙儿先告退了。”当下便往玉蓬殿去了。 皇后已知常山王今日入宫,早早地让人备好了赏赐,听说常山王求见,便让人宣了进来。 “儿臣请母后金安!”魏承昱见到皇后,便下跪请安。 “免礼,快起来吧。”皇后笑容满面,一把扶起他,又赐了座。 皇后也于凤座上坐下,堆笑道:“算起来,我们母子已有几年未见了。三年前你回京公办,可巧本宫缠绵病榻,也未能见上一面。本宫这几年时常在心中惦念,不知你在边关过得可好。”说着竟流下泪来。 魏承昱见此便起身请罪,“儿臣惹母后伤心,是儿臣的不是。” 皇后便止住了泪,明艳的脸上又漾起了笑容,“所幸,这次你回京可以多待些时日,我们母子也能亲近亲近。” 说着,又对一旁的幻露道,“快去将本宫为常山王殿下准备的礼物拿来。” 幻露领命便出了殿,转眼带了几人进来,只见奉上各式东西,有东珠二十颗,碎珍珠一百两,琥珀子一百个,宫缎四匹,宫绸四匹,并金银器皿若干。 皇后笑着走了过来,对魏承昱道:“你常年居于边关,王府如同虚设,这次突然回来,想必许多东西还未来得及置办,本宫便替你准备了一些,等会儿差人送到王府去。” 魏承昱见赏赐如此之多,便推辞道:“儿臣在边疆一切从简惯了,这些赏赐实在用不到,母后的心意儿臣心领了。” 皇后仍是笑着,亲昵的说道:“怎会用不到,盛京不比边关,需要打点的人和事很多,你初来乍到总要装点下常山王府的门面不是。” 魏承昱本欲再拒,忽然想起萧业让人传话给他的“恭顺父母”,一时心中纠结。 皇后见他状似为难,又亲切的拉着他的手,引领了两步。 魏承昱对这突然的关爱有些不适应,但并未拒绝,只得身子僵硬的任由皇后牵着。 只见皇后将他带到了两名花容月貌的宫女面前,笑道:“瞧瞧,这是母后为你选的使女。” 幻露此时对那两名宫女说道:“还不快见过常山王殿下!” 那两名宫女便羞怯地娇声拜道:“奴婢芊莲、碧玉见过常山王殿下!” 魏承昱见皇后不但赏了许多物品,竟还要赏人,赶忙回道:“母后,常山王府虽然仆从不多,但各司其职,日常都能应付,无需再添人手了,还是将人留在宫中侍奉母后吧。” 皇后不由咯咯笑起来,“你这个傻孩子,你在边关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这两个女使是母后为你千挑万选的,容貌姿态可都是上乘,最重要的是美则美矣,却并不娇气,便是同你回边关也是使得的。” 魏承昱听皇后这般直白说辞,俊毅的脸庞现出难色。 皇后又道:“你兄弟承煦比你还小一岁,虽然还未娶正妃,但也有侧妃侍妾,如今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可你还是孑然一身,你让本宫这个做母后的如何能心安?” 魏承昱听皇后如此说,又想起萧业所言“恭顺父母”,心中叹息一声,便不再推辞,拜谢道:“儿臣谢母后赏赐!” 皇后立时眉开眼笑,吩咐人去备午膳,魏承昱如实禀报,建章宫中已备好午膳,太后着他拜了皇后便回。 皇后闻言便不再挽留,派人将赏赐的一干物品并两个美人都送到了常山王府。 魏承昱回到建章宫,太后自然问起皇后如何说话的,便将赏赐之事如实说了。 太后沉吟了一下,轻蔑一笑,“她倒想的周到,连人都送了。” 魏承昱自然听出了太后的意思,只是不便回答,便恭谨的听着。 太后又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你不在京中,不知道这“国库盗银案”的底细,今日这皇后的赏赐,你可咂摸出味儿来了?” 魏承昱面色不改,泰然自若道:“母后的赏赐是出于母对子的疼爱,孙儿身为臣子,奉旨审理“国库盗银案”,自然要公正持重,不辱皇命!” 太后赞许的点点头,她一向不喜皇后。 皇后徐妙娥出身高门,其父徐嵘生前官至太傅,一生持正不阿,在朝中声望甚高。因此章惠皇后薨逝后,徐妃才得以被立为皇后。 只是有其父未必有其子,这徐皇后仗着皇长子被陛下厌弃,齐王得陛下宠爱,其他皇子年幼,仿佛这储君之位已是齐王囊中之物。 在这后宫之中越发霸道无礼,打骂宫人、训斥嫔妃,没有一国之母的仪态,惹太后颇为不喜。 魏承昱在建章宫用过午膳之后,又与太后闲坐了一会儿,见太后有些乏了,便告退了。 漫步在后宫之中,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可他却觉得很冷,很冰。这里的一切熟悉却又陌生。 记忆里的那座宫殿已被他掩藏了太久,此时终于逐渐浮现出来。 那座宫殿是他这辈子待过最温暖的地方,也是让他每每想起都感到一阵恶寒的地方。 魏承昱很想去看看,三年未见那座宫殿又被风雨侵蚀成了什么样子?宁嬷嬷是不是还在守着? 但他忽然想起萧业的话,“不要念旧。” 最终,他咬咬牙,转身出宫去了。 现在,他最应该见的人是萧业,他有许多疑问要问他。 可是如何去问他呢?萧业说“故人相见不必相识。” 这个问题让魏承昱有些苦闷,萧业用“户部盗银案”做引子将他召回朝堂,下一步他要怎么做,他却没有告诉他。 回到常山王府,用过晚饭后,魏承昱在韩璋的护卫下,去往后院休息。 两人正走着,只听一阵瓦片踩动的声音,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黑影正在对面屋檐上飞快奔走! 突然,一道白光从眼前一闪而过,韩璋慌忙将魏承昱护在身后! 转身欲追时,被魏承昱拦了下来,“他并非是想取我性命。” 两人转头一看那白光所在,只见一把匕首插在了一旁的廊柱上!上面还贯穿了一张纸,韩璋取了下来,递与魏承昱。 进了屋,点上灯,魏承昱展开纸条,只见其上写道: 今夜子时,渭桥之下,木灯草船,故人敬候。 第24章 故人相见 魏承昱看后,知晓约见之人应是萧业,心中的苦闷顷刻纾解,将纸条放在灯上烧了。 入夜,盛京的驿馆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下,萧业审视着两张纸。 一张是豪门党的名单,一张是寒门党的。 豪门党支持二皇子,因齐王有着正统的储君人选身份和陛下的默许,行事高调,几乎都摆在台面上。 往来九曲阁的权贵和朝中重臣大多隶属豪门党。 但寒门党的党羽却极难确定,一则是梁王尴尬的身份,二则是源于五年前的那场“肃清”行动。 五年前,在两党掐的最狠时,寒门党的创始人谈裕儒突然坠马伤残,随后挂冠而去。 没了领头羊的寒门党一时乱了阵脚,而豪门党则在年轻皇子的带领下迅速出手,铲除异己。 那时,萧业还没入仕,但也知晓这场清算。 这场行动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以丞相谈裕儒为首的寒门党全面溃败,大周之后再未设过丞相。 因此,除了兵权,陛下又牢牢把握住了政权。 只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寒门党没有就此覆灭,而是死灰复燃,只是更隐蔽了,且背后不再是谈裕儒,而是梁王了。 梁王,太后的亲生儿子,如今也觊觎着皇位。 萧业将那张豪门党的名单收了起来,将那张空白的寒门党的名单放在火烛上烧了。 梁王的心机比齐王更甚,即便与其周旋了三年,他对寒门党还是知之甚少。 不过,入京之后,多少还是有些收获。 如果他不是与那些提议“三司之上,再设主审官”的官员们心有灵犀,那他就有理由怀疑钱必知和那些提此建议的官员! 纸张燃成灰烬,萧业换了一身适合夜间行走的玄色衣衫。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谷易走了进来。 “公子,信已送到,外面没有盯梢的。” 萧业应了一声,熄灭了灯,两人悄悄潜出驿馆,向着最近的渭水河岸而去。 那里停着一只草船,船头上挂着一盏木制鲁班灯,一个头戴斗笠、船夫打扮的中年汉子等在船头。 见到二人,那汉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激动,以江湖人的规矩单膝跪地,拜道:“樊兴见过公子!” “快起来,不必多礼。” 萧业跃上小船,伸手扶起了九曲阁的掌柜樊兴。 樊兴站了起来,长满络腮胡的脸上欣喜激动。 “三年了,公子终于回来了!在盛京的弟兄们今夜聚齐了,都盼着能见到公子!” “今夜先见过常山王。” “常山王会来?” “对。” 萧业点点头,弯腰钻进了船舱,谷易与樊兴两人便守在了船头。 快到子时,两个黑影行色匆匆来到岸边。接着传来魏承昱的声音:“故人可在船中?” 船里的萧业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沉声道:“殿下,请上船吧。” 小船晃了几晃,魏承昱和韩璋上了船。谷易打起草帘,萧业坐在狭小的舱中,对魏承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魏承昱应邀入座,韩璋则留在了船头。 萧业吩咐了一声“开船”,樊兴吹熄了船头的灯,凭着月色,向着前方撑船而行。 韩璋与谷易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韩璋。” “谷易。” 两人自报家门后,互相打量着对方。 “今晚送信的人是你?”韩璋开口问道。 “正是!”谷易挑挑眉,两手交叠在胸前。 说完,仍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樊兴看着两人,心想若不是主子们在里面,这两人恐怕就打起来了。 果然,听韩璋道:“改日比试一场如何?” 谷易立马接道:“正有此意!” 樊兴不觉哑然失笑,两个武痴! 船舱里,萧业与魏承昱跽坐席上。借着朦胧的月光,萧业拿起茶壶为魏承昱斟上了茶。 “殿下,舱中促狭,还请殿下恕萧业大不敬之罪。” 魏承昱答道:“不必多礼,也不必绕弯子。本王有许话要问你,这三年你做了什么?为何突然被调到京城?又是怎么将我召回来的?” 萧业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悠悠道:“殿下一下问这么多问题,让我从何说起啊。” “那便从头说起!”魏承昱抢白道:“本王很好奇,你是如何凭一己之力走到如今的?” 萧业淡然一笑,不卑不亢地迎上魏承昱的目光。 “三年前,我被摘除功名,贬谪出京,外间都以为我是因为得罪梁王,实则是梁王的招揽手段!” “招揽?”魏承昱惊讶道,“你投靠了梁王?” 萧业波澜不兴,点点头,“对于梁王来说,的确如此!” “所以三年前是你和梁王做的局?”魏承昱皱眉问道。 “对,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放心的用我。” 魏承昱听后,震撼不已,用三年换一份信任,这是怎样的心思深沉! 不!不止三年,早在萧业找上自己以前,他就谋划了多年! “所以户部的案子就是为了推你入京?” “对,没有户部的案子,还会有其他案子。梁王被困越州,需要一枚杀子在京中为他造势,我便让他相信我会是个很好的棋子。”萧业神色淡然的回答。 “可是,你怎么有把握父皇一定会选你?而且如果这个案子你查不了怎么办?” 魏承昱望着萧业,总觉得他此举太过冒险。 萧业轻笑一声,云淡风轻的答道:“陛下只需记得我与梁王有仇,就一定会选我!至于案子,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杀子,那便会成为死子!” 魏承昱面色凝重,这种稍有不慎便会丧命的事情竟被他说的如此轻巧。他总觉得他与三年前不太一样了。 “那你又是如何说服梁王让父皇召我进京的?” 萧业品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这个三司主审官本就是个冤大头,梁王自然不会招惹麻烦,又不能让齐王钻了空子,其他皇子年幼,皇族之中,能担当此任的便只有殿下了。” 魏承昱沉思了一会儿,迟疑着开口,“梁王他…” “的确是有不臣之心!”萧业知道他想问什么,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想,黑眸更加深不可测。 魏承昱心中一凛,朝堂的形势比他以前预想的还要恶劣,夺储的路上,不光有齐王,还有梁王这个对手! 而且这两人在朝中的势力盘桓已久,自己却毫无根基。 若非眼前的人是他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他都要怀疑,这人要他夺储,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 萧业见魏承昱这般沉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殿下可是怕了?” 第25章 刮目相看 魏承昱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萧先生对本王夺储之事好像胸有成竹。” 萧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殿下对主审盗银案一事如何看待?” “自然是秉公处理,不偏不倚,追究到底!”魏承昱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便是了,”萧业徐徐道,“无论是盗银案,还是夺储,殿下在朝中只管凭心而为,刚正廉明。余下的事,萧某自然会为殿下处理好。” 他说得轻松,魏承昱却听的心惊,处理好?如何处理?他此时才知道,萧业与三年前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是对权利的游刃有余与漠然。 三年前的萧业只是寒门士子,无权无势,今日的萧业却是梁王放在京中的棋子,朝中的四品官员,对于如何运用权力,已经驾轻就熟了! “本王虽要夺储,但君子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萧先生若要助我,还望谨记梁王与齐王那套笼络人心的手段莫要用在本王身上!” 萧业抬眼望着魏承昱,目光深沉如渊,徐徐道:“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殿下不光要成为储君,还要成为大周未来的君主! 现下的大周,朝堂拉帮结派,百姓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内有沂州连年水灾,滨州三郡盗匪横行,久治不绝;外有北凉、南楚虎视眈眈。 社稷、天下、苍生,系于君主一身。萧业让殿下夺储,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天下苍生!” 说完,萧业递给魏承昱一张纸。 “这是什么?”魏承昱对着月光,只隐约看到上面写满了人名。 “这上面的官员都是豪门党的人,殿下主审户部盗银案,心里有个数。” 停顿了一下后,又道:“寒门党的官员,我还未摸清底细。不过朝中也有不党不群的人,比如大理寺主簿范廷,此人性格耿直,中正不阿,殿下以后或可重用!” 魏承昱见他如此尽心尽力,不觉对刚刚质疑他一事,感到有点羞赧,“多谢,萧先生有心了!” 萧业看出了他眼中的愧疚,便拿起茶壶,为他续上了一杯热茶,淡然道:“我知道殿下对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但是无妨,日子久远,殿下可以慢慢来。” 魏承昱默然,心中却是佩服,他洞察人心的能力真是敏锐。 萧业又道:“常山王府的后门对着的是一座染坊,染坊靠着这渭水北岸,南岸便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九曲阁。 日后若有事商议,我会在内宅的“沁园”等候,殿下只须穿过染坊,乘小舟来到九曲阁即可。” 说着,萧业掀开船上的草席帘子,指了指一座占地辽阔的庞大建筑。 不知何时,船已停下,泊在了九曲阁的后门了。 魏承昱望着眼前这座豪华酒楼,惊讶道:“九曲阁是你的?” 九曲阁,可谓是盛京第一大酒楼,因其布置巧雅,酒菜歌姬之美而闻名遐迩。 九曲阁前院的酒楼依米市大街而建,雅俗共赏,既能吃饭喝酒,又能听曲赏舞,与一般酒楼无异。 后院则是沿着曲水,有九座阁楼建在水中。每座阁楼相去甚远,又有假山掩映。 此外,水中满植荷花,未建桥廊。若想登上阁楼,必须乘坐小船儿沿着各阁楼预留的水道而行,环境十分幽秘清美,引人入胜。 而九曲阁最顶尖儿的歌姬也只在后院阁楼中演奏。能入后院的客人,皆是一掷千金的达官贵人,是多少盛京百姓心向往之的地方。 “正是,”萧业望了一眼船头,“这名船夫便是九曲阁的掌柜樊兴。 不止九曲阁,染坊亦是。除此之外,盛京中还有一家绸缎铺子织锦坊。另有一名樵夫田青,卖货郎陶谦,我与殿下及九曲阁之间可靠他们往来通消息。 明日,我会让他们到常山王府照照面,殿下可让府中心腹认仔细了。”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寒门士子。”魏承昱颠覆了对萧业的认知。 萧业淡然道:“当年那件事后,我和母亲、祖母侥幸逃出生天,但也日子艰难,总得有一些谋生的手段。” 魏承昱听他此话,心中不免有些戚然,当年之事,将他们两人的人生全部改变了。 现在他能如此平淡地讲出,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恐怕是与他一样,早已在夜深人静时,将这些不能对人言的痛苦在心中咀嚼了千遍,已经可以与之平和相处了。 “我听说九曲阁是在五年前出现在盛京的,难道你那时便已布局?” 萧业微微一笑,“我既找上殿下便已做好了准备,总不能仅凭一腔热血,便拖殿下下水吧?” 魏承昱哑然,如今他才知道,为何萧业对他夺储之事胸有成竹。他并不是他以为的一介书生,寒门士子! 单说盛京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酒楼,往来又多有官场中人,若没有一些势力庇护,又怎能安然无事了五年? 萧业心思机敏、善察人心,自然看出了魏承昱的疑惑。 释疑道:“这九曲阁所在之地原来是渭水河的内流湖,是江南富户慎文忠出面围湖建了这座酒楼。 慎文忠是“义商”,沂州连年水灾,他连年捐赠大笔赈灾银两,朝廷自然会卖他这个面子。 而自建了这座九曲阁后,他每年捐赠的银两便多了一倍,这多出来的自然是出自九曲阁。” 魏承昱听了,俊毅的脸上现出沉思之色,叹道:“看来,你比我预料的更有能力。无论是朝堂还是市井,你都有极强的斡旋手段。” 萧业听后,不由轻笑几声,“是啊,萧某不否认有这能力。当年,我不就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让殿下不忘三年之约,今日与我乘船赏月的吗?” 魏承昱默然,他当初仅凭一面之缘便与他定下盟约。在没有他消息的三年里,每当他怀疑萧业是否仅是逞口舌之能时,他就劝慰自己不妨等上他三年。 萧业见状,知道常山王在迟疑什么,便坦诚道:“殿下放心,萧业虽然贯会收买人心,但不会用在殿下身上,萧业待殿下以至诚。” 魏承昱没有料到,萧业竟如此坦诚,心中不免震动。随后问道:“修建一座如此耗材耗力的庞大酒楼,还要假借他人之名,难道慎文忠就没问过你为什么吗?” 萧业淡定从容,浅笑道:“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慎文忠不知我们所图之事,也不是我们的人。 但他可以算个朋友,帮手,一个有用的人。 慎文忠的独子早年身患重病,是我救了他。这几年,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用一次药,以保他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药产自云墟,是辛家的秘药。云墟殿下应该知道,那是个无主之域。辛家的秘药千金难求,只有我能源源不断地为其供应。 所以,殿下尽可以放心,那慎文忠会极有分寸。” 魏承昱知道云墟,两百年前,前梁覆灭,南楚立国。前梁皇室的一支便逃到了云墟,云墟因有毒瘴,山中又多毒物,易守难攻。 而且,又因与大周和息国接壤,两国暗中援助,而使南楚久攻不下。 以至两百多年过去了,云墟成了一片无主之域,一切事宜皆由城中的四大家族商议而定。 但他听了萧业这神乎其神的故事,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儒生未免也太能耐了些。 第26章 命运相连 “你还会行医?” “殿下说笑了,其实当时救人的并不是在下,而是辛家。” “那先生怎么会与云墟辛家有交情?” 萧业闻言轻咳了两声,怕再讲下去,魏承昱便会以为他无所不能了,于是不再细说,只是道:“我凑巧帮了辛家的忙,辛家便帮我得来了慎文忠的人情,慎文忠呢,就帮我建了这座九曲阁。 所以殿下,这世上无难事,只是如那九连环,一环套一环。但只要找对了关键的一环,其他的便可迎刃而解了。” 魏承昱思之有理,片刻后,又问道:“你大费周章修建这九曲阁,不仅仅是为了谋生吧?” “当然不是,”萧业莞尔,“殿下没有去过九曲阁吧。若是去了,便会发现,浩渺的湖面上,矗立着九座水阁,这些水阁相距较远,各有草木山石环绕,隐秘清幽。 通往阁楼的,只有九条水道,对应的也有九条小船。而且,九曲阁的舟船除了载客和运送酒菜外,均在岸边泊着,不会打扰客人。 因此不光文人雅客喜爱此处的幽雅,朝中的大臣们也爱在此聚集,因为不怕隔墙有耳。” “所以你用九曲阁打探情报?”魏承昱也不是愚钝之人。 萧业颔首,“正是!我将九曲阁设计的这般雅致隐秘,就是要让他们放心的在此谋划。” 魏承昱听了沉默不语,他已经叹服,这个拥有玲珑心思的人,又拥有着怎样的决心,能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他魏承昱断然是做不来的。 萧业黑眸深邃,笑容明朗,坦荡地笑道,“今夜萧某已将全部身家托出,殿下对我的信任可有增加几分?” 魏承昱望着萧业,又看了看那夜幕中张灯结彩的九曲阁,浑厚的嗓音说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机深沉!我只希望,你莫要忘了来时路,莫要成为自己曾经痛恨的那些人!” “殿下放心,萧某不会!”萧业泰然答道。 此时明月高悬,船桨拨动水面的潺潺流水声,犹如这渭河的轻吟低唱。 在萧业的吩咐下,樊兴将船调转了方向,来到了北岸染坊的后门,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旁停了下来。 沿河而居的人家总会留一个角门通往河边,那大青石铺在水边,便是方便洗衣取水用的。 樊兴先跳下船,将缆绳拴在一旁大石上。 “殿下,请。”萧业没有动,向魏承昱说道。 魏承昱起身弯腰走出船舱,却在船头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舱中清冷月光下萧业神情淡薄的脸。 声音低沉,隐藏几分戚然,“十二年前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萧业的眸中有一丝寒冽一瞬即逝,但面上仍是神情柔和,缓缓答道:“于三年前并无多少进展。” 魏承昱有些失落和伤感,俄而,又道:“我既已回朝,当年之事便不该全由你背。申冤昭雪,也是我的责任!” 月光下,萧业俊美无俦的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看不出波澜,他没有拒绝,只是道:“殿下现在要考虑的是明日的会审,不要分心。” 魏承昱点点头,说了声“告辞。”与韩璋下了船。 萧业目送着三人走上染坊角门的台阶,樊兴叩开了角门,二十多个壮实的汉子杵在门旁。 为首的叫关平,见来人只有樊兴,不禁疑惑道:“不是说今晚公子会来吗?” 樊兴粗沉的嗓音答道:“公子来了,在船上。” “那我等去见过公子。”关平说着,就要与身后的汉子们走出门去。 樊兴阻拦道:“先来见过常山王殿下。” 说着,便侧过魁梧的身子,关平等人这才看到在半腰的台阶上还站着两个人。 众人见过魏承昱后,二十多个魁梧汉子忽然单膝跪地,对着河边的小船以江湖人的方式行了大礼。 魏承昱望着这群沉默跪拜、满脸敬重与赤诚的高大汉子,心中大为震撼! 他不知道他们与萧业是何关系,主仆?或是兄弟?但见他们对萧业的态度,他们一定很敬佩他! 萧业在船舱里也看到了这无声震撼的一幕,他的嘴角溢出一丝笑容,冰眸也点缀了些许温情。 “让他们起来,白日照常劳作,夜间殿下经由染坊去九曲阁,注意隐蔽。” 谷易来到岸上传达了这话,众人皆道:“请公子放心!” 是夜,魏承昱和韩璋经由染坊,翻过一道院墙便到了常山王府。 萧业则仍乘船原路返回。 望着那披洒在船舷上的月光,就像他十一岁时在净慈寺的后山夜夜见到的一样。 惨白,冰冷… “红尘白浪两茫茫,冤冤相报何时了…” 十二年过去了,如今他萧业已身在大周朝堂了,这惨白的月光也是时候照在别人身上了… 翌日卯时一到,萧业就在大理寺等到了魏承昱和张极维,随后应谌也不紧不慢的来了。 “下官来迟,还请常山王殿下恕罪。” 魏承昱在讼棘堂的后堂坐着,说道:“无妨,既然三司都到齐了,那便开始会审吧!” 三人皆道“诺”,随后在两侧的陪审案后坐下。 萧业早已让范廷将一干犯人的口供、物证准备齐全,交由魏承昱和刑部、御史台过目。 张极维见了,急忙接了过来,仔细查看后,发现里面没有冯贻的口供,暗暗舒了一口气。 严统虽然在殿上交了口供,库兵和漕帮也被萧业初审过,但按规矩,还需正式会审。 于是,严统等人又过了一次堂,交代的案情与之前无异。 不过,当魏承昱问到偷盗多少银两时。 老奸巨猾的严统估算过那被扣押在陈家湾码头的铸银舫上的银两,答道:“十多万两。” 这个答案自然不能让魏承昱和萧业信服,如若像漕帮嫌犯所言,运送银两从一年前开始,那何止十多万两! 但无论魏承昱怎么讯问,严统咬死了只认这十多万两。 萧业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应谌,见其气定神闲,矍铄有神的眼睛打量着严统,苍老又威严有力的声音缓缓道: “严大人想好了再说,这个案子可是上过金銮殿的,区区十多万两都抵不上沂州一个月的赈灾银!还值得三司和常山王在此费功夫?” 张极维闻言神情紧张起来,但对于应谌的这句话,他却不敢反驳半句。 严统听了这话,坚硬的态度像是沂州西沙河的堤坝裂了一条缝,接着决了一个大口子,死犟的嘴也松了,看了应谌一眼,答道:“大约…一百万两…” 萧业和张极维听了这个数字,眼神齐刷刷的看向了应谌。 应谌捋着山羊胡,微微点了点头,向魏承昱说道:“殿下,这个数倒是可信的!” 张极维松了一口气,严统则擦了擦头上的汗,萧业没有言语,心中知道这一百万两是陛下出的底价。 魏承昱是武将,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没领悟应谌这话的含义。 但他知道凡事讲究证据,便道:“犯官虽招认了一百万两,但具体亏空多少,还需查证!” 第27章 又一枚死子 应谌接口道:“殿下说的是,稍后应着人去清点铸银舫上的银两,再查封犯官及嫌犯府邸,追回赃银!” 魏承昱凛然道:“不止如此,还要查证户…”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极维打断了,“殿下,陛下着三司会审,我等还是尽快将嫌犯审讯完毕,将口供交由陛下过目,也可还清白于无辜,给朝堂上下一个交代!” 应谌点点头,“张大人说的极是!” 魏承昱严肃的目光扫过两人,此时已感到被掣肘。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萧业,“萧大人也这么认为吗?” 萧业起身拜道:“回殿下,还有嫌犯冯贻未提审。” 魏承昱明白了萧业的意思,命人将严统押了下去,将冯贻押了上来。 冯贻来到堂上,并不像其他嫌犯哆嗦发抖,而是死一般的平静。 只是眼睛在看向张极维时突然瞪大,随后握紧了拳头。 “大胆嫌犯!”张极维突然拍案而起,勃然大怒,“竟敢打着齐王和歧国公府的名号欺压二品朝臣,盗取库银一百万两!你可知罪?” 冯贻“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戴着镣铐的双手开始颤抖,“知罪,知罪,犯民认罪…” 萧业看着上蹿下跳的张极维,没有阻止。齐王也是被逼急了,竟明晃晃地使手段了。 应谌的目光亦是意味深长,但他只是咳了两声,没有言语。 魏承昱是个直性子,便拍了惊堂木,“张大人,本王还没审!” 张极维摆摆手,“殿下莫急,此等国贼,让下官痛骂这厮!” 说着,又向冯贻骂道:“狗贼,你以为你欺压威胁户部尚书的手段很高明吗…” 眼看着张极维又要“口不择言”,魏承昱再次拍了惊堂木,“张大人!不如这个主审官让你来做如何?” 萧业见魏承昱当真动了火,便看了应谌一眼。 果然应谌出声缓和道:“张大人,既然是三司会审,常山王殿下主审,就不要坏了规矩,有问题稍后补充便是!萧大人,你说呢?” 萧业看了魏承昱一眼,微微颔首,“应大人说得是。” 张极维见此情景,讪讪地坐了下来。 魏承昱向冯贻问道:“你何时起从户部盗银的?盗了多少?” “大约一年前吧,盗了一百万两。” 魏承昱瞪了张极维一眼,又问道:“银子都去了哪里?还剩多少?” “花了,置宅置铺置庄子,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剩了多少我也记不得了。” 这个冯贻原本就是奴才堆里的人精,读了点书,腹中有些墨水,更是奸滑。 “本王再问你,你如何威胁欺压的户部尚书?” “时间太久,我也记不得了,总之我认罪就是!”冯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大胆!”张极维霍的站了起来,怒斥道:“听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如此恬不知耻,如何对得起陛下仁德,对得起父母至亲,对得起妻儿老小,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冯贻听了这番责骂,忽然大呼一声“爹娘,儿子不孝!” 随后腾地窜起身来,朝着堂上柱子猛烈撞去,霎时血水四溅,横尸在地!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魏承昱一脸震惊,应谌满是沟壑的老脸上也有骇然之色。 只有面无表情的萧业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站在案桌后张望的张极维,幽幽道:“张尚书好口才,古有诸葛孔明骂死王朗,今有刑部尚书骂死嫌犯,可成一段佳话了!” 大理寺的捕快上前探了探鼻息,向魏承昱禀报道:“殿下,嫌犯气绝身亡!” 魏承昱腾地火起,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张极维!” 张极维连忙做小伏低,回道:“下官也是着实未料到,没想到此人还有些廉耻心…” 话未说完,便被萧业打断了,“我猜张尚书是想说,此番肝脑涂地,倒是死得其所吧!” 张极维闻言,脸色突变,喝道:“萧少卿慎言!” 萧业嗤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笑道:“逮捕冯贻后,大理寺曾搜过冯家,听说库兵张申被杀、官银事发后,冯家一家老小就突染急病暴毙了! 张尚书既知冯贻是读书人,又怎么不知他已无家人,还要用妻儿老小来刺激他呢?” 萧业听说冯家老小一夜之间突然暴毙,草草下葬,便知冯家人已被人握在了手里。 那日,他在瓦市撞见冯贻想要掳走谢姮,应是他处于生死不定、如履薄冰的癫狂边缘,才想一不做二不休,得偿夙愿! 想到这里,萧业厌恶的瞥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 作为一个死子,他今日在堂上触柱而死,倒是将作用发挥到了最大! “萧少卿这是何意?本官哪里知道他家人俱亡?再说他是歧国公府管事,识字读书不是很正常嘛? 应大人,您来评评理,本官可真冤枉死了!”张极维捶胸顿足,懊恼喊冤。 应谌干咳了两声,看了看戏谑看戏的萧业和脸色阴沉的魏承昱,事已至此,他必要出来主持大局了。 “殿下,萧大人,依老夫看,嫌犯当堂身死虽事发突然,但好在该审的也都审了,嫌犯也已认罪。 待将铸银舫上的银两点清后,便可结案封卷了!” 张极维自然点头称是,魏承昱的脸色则在听到这句话后更为阴沉了,他如今才明白萧业说的这个主审官就是个“冤大头”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要就此作罢? 萧业不置可否,只是命人将堂上那具碍事的尸体清理了出去,转身向魏承昱拜道:“殿下,嫌犯既已审完,那便查账户部吧!” 此话一出,张极维大惊失色,应谌亦是心中一惊,忙道:“嫌犯既已招供认罪,此案便可具结,萧大人何必多此一举,何况查账户部岂是小事?须得奏明陛下!” 萧业听出了应谌话里的意思,但他不为所动,明言道:“办案讲究实事求是,没有账目佐证,如何证明嫌犯交代属实?” 魏承昱本就不甘心就此放过这群蠹虫,如今见萧业坚决查账,一扫刚刚苦闷,心神振奋。 “萧大人所言不差,本王既得圣命主审此案,必要办得清楚明白!来人,即刻去户部查账!” 说着,一马当先,率先出了讼棘堂。 张极维见状,连忙暗中吩咐人去告知齐王,连带着“一百万两”的事。应谌则让人去宫中禀报。 萧业跟在魏承昱身后,脸上仍是云淡风轻。 陛下说的“一百万两”,是给徐骁和齐王开的价,但这个价码,他和梁王都不满意。 户部的账册或许没有多大漏洞,但只要抓住一条,就够齐王着急上火的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御街上的户部而去。行至半道,突见御街的上空飘起阵阵浓烟! “好像是户部!”人群中的钱必知喊了一声。 萧业面色凝重,魏承昱似乎不敢相信,转头看了他一眼。 张极维张大了嘴巴,应谌则擦了擦额头的汗,事情好像越闹越大了,他有些“平衡”不住了! 第28章 户部的硝烟 “快去救火!”萧业厉喝一声,一马当先疾驰而去,众人见了,也连忙催马急行! 萧业不知是哪里起了火,但若是烧到了国库,烧坏了各地上贡的金银珠宝,可是谁也担不起的大罪! 到那时,难保陛下不会将这笔账记在力主查账户部的他们头上! 户部的门口早已乱作一团,人头攒动。潜火军此时已经赶到,四五个军士刚刚从车架上将牛皮做的水袋抬下来,其余的人正一盆一盆地从太平缸里取水灭火! 火是从后院燃起来的,但窜的很快很猛,站在前院已觉得热浪滚滚、灼热难忍了! 萧业翻身下马,随手抓住一个救火的户部小吏,厉声问道,“是哪里走水了?” “是北档房,火从北档房烧起来了!再晚些就要蔓延到银库了!”那小吏惊慌答道。 听闻是北档房,萧业心下一沉,松手让那小吏救火去了。 “贤弟,北档房主管各州府贡银,统计岁入岁出之事,若是账本被烧毁了,这账就查不了了!”钱必知凑到萧业跟前说道。 萧业面色端肃,没有答话。他自觉已经速度够快,但没想到齐王与徐骁的动作更快,还敢火烧户部! 旁边的魏承昱也抓住一人,大声问道:“里面可有人被困?” “有有!孔主事见走了水,冲了进去,现在还未出来!” 魏承昱听罢,快速夺过那人手中的木盆,冲到太平缸前,舀起一盆水兜头浇了下去,接着便毫不迟疑地冲进了火场!韩璋、耿方、孟浚则紧随其后! 萧业见到,心下又是一沉,想要阻拦时,已经来不及! “殿下,不能去!”年老的应谌几乎要晕倒当场。 陛下曾嘱咐过他,常山王强硬冒进,不知深浅,他是两朝元老,必须要把好关。可他没想到,竟会冒进到这个地步啊! 张极维还没反应过来,张口结舌地问左右:“他…他怎么进去了?” 萧业一阵急火攻心,几乎眼前一黑!随手夺了一个木盆,对着此刻手足无措的张极维和应谌喊道:“还不快救火!殿下若出了事,我等都脱不了干系!” 两人被这一吼,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招呼众人,抛开往日之尊,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众人一听常山王在火场中,顿时头皮发麻,这真是要了命了!他再是不受宠,也是皇子啊!若是真的葬身火海,他们还不得全都跟着陪葬! 一时间,群情激奋,皆是拼命救火! 魏承昱捂住口鼻冲进火场,只见烈火浓烟之中,屋角有一人趴跪在地上,已经站不起来了。 随即不假思索径直冲了过去,扯下身上浸湿的衣衫,捂住那人口鼻,架着他便要往外走! 突然一道横梁从房顶砸下,瓦片随之不断掉落。 魏承昱怀里挟着一个人,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无法跳过阻隔!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韩璋、耿方、孟浚冲了进来,接应魏承昱跳过了横梁! 萧业眼见北档房被烧的几乎屋塌地陷,心急如焚。若是魏承昱葬身火海,他多年的筹划将是一场空! 正是提心吊胆之际,火场之中冲出五个身影! 萧业暗暗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众人见到几人出来,立马冲上去将其身上带的火拍灭了! 应谌年老体迈,刚刚拼命救火全凭着一口气提着。眼下见魏承昱出来了,那口气终于舒出来了,人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摸了摸被火烤焦的胡须,后怕道:“可算…可算是出来了。” 张极维劫后余生般冷汗直冒,齐王这招“火烧户部”太大胆了!若是再赔进去一个皇子,难保陛下不会发怒,殃及他这告密的池鱼! 萧业定定心神,确认魏承昱无碍后,便去看那个被救的主事。 那人身上只着中衣,手里抱着官服,此刻瘫软在地,好一会儿后,才悠悠转醒。 萧业蹲下身来,向其问道:“能说话吗?” 那人表情痛苦,点了点头。 “这衣服里面是什么?”萧业目光如炬,一眼看出他拼命护着的官服不寻常。 “是,是账簿!”那人的嗓子已被熏的沙哑。 “什么账簿?”萧业急忙问道。 “是记录贡银出入的账簿!” 此话一出,落在众人耳朵里又是一阵惊雷。 张极维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老应谌摇头叹息,魏承昱则精神一振。 “当真?” 那人点了点头艰难的起身,萧业见状伸手扶了一把。 “下官…咳咳…户部主事孔偃,见过常山王殿下!让殿下为下官涉险,罪该万死!” 魏承昱连忙将其扶起,说道:“快请起,孔主事护住账册,忠于职守,令人敬佩!” 孔偃道:“下官既是户部官员,便有职责所在!还请殿下看在我等奋力救火的份上,在陛下面前为我等进言,赦免户部看守不当的死罪!” 说着便又跪了下去,其余户部众人也纷纷下跪,请求常山王救命! “快起来!”魏承昱将其扶了起来,又对跪着的众人说道,“大家快起来吧!眼下紧要的是扑灭余火,万不可蔓延开来!” 众人听此话,又赶忙去帮潜火军灭火去了,所幸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了,国库未曾遭难。 只是满院狼藉,焦黑一片,许多东西都无从查起了。 萧业向孔偃问道:“孔主事日常负责什么公务?” 孔偃拜道:“回大人,下官日常负责户部文书的起草和资料的整理工作。” 萧业又问道:“是你首先发现起火的?” “是,快至晌午时,下官和两位员外郎离开北档房出门用饭,刚走到大门口,便闻见一股烟熏味,回头一看正是北档房走水了!” “当时孔主事便冲了进去吗?”萧业追问道。 “正是,我们三人眼见火起,在太平缸旁淋湿了衣服,便冲了进去想要灭火,却见屋内四周都是火! 以我们仨人实在难以扑灭,那两名员外郎便出去喊人,下官仍在屋内灭火,但火势越来越大,只得用外衣裹了一些账簿,想着能保一些是一些!” 萧业随即将那两名员外郎叫来询问,也是如此说辞。 钱必知疑惑的嘟囔了一句,“只是后院到门口的距离,怎会屋内火光四起?火势蔓延的也太快了!” “是啊,这大白天的,又不需用到火烛,这火起的也太蹊跷了!”韩璋也道。 “当时后院可有别人?”萧业再次问道。 “有,户部每日进进出出很多人。” 萧业默然,即便知晓纵火行凶的人就在这个院子里,却无从查起。 正在思索之时,忽见一个身穿三品朝服的中年人匆匆而来。 第29章 天子的败笔 “下官户部侍郎石蓝海来迟!还请常山王殿下恕罪!” 应谌见了石蓝海,脸色垮了下来,质问道:“石侍郎刚刚在哪里?户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来!” 石蓝海慌忙向魏承昱拜道:“殿下恕罪,北档房走水,户部大乱,下官怕银库有人趁机捣乱,因此刚刚过去查看了。”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魏承昱和应谌便不再多言。 萧业在现场查看了一圈,除了证实的确有人蓄意纵火外,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线索。 魏承昱等人受了伤,自然要回府处理。此时正值午膳时间,各部官吏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救火行动,个个又累又饿,无精打采。 三司长官便商议,先用了午膳,再做考量。 户部走水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宫里,毕竟户部衙门紧挨皇城,就在御街上。 皇帝接到奏报时,正在御花园的千秋亭上挥毫泼墨。 听到这个消息,笔下的“静”字正要收笔,结果御笔一震,提笔调峰过慢,纸上出现了一个“牛头”败笔。 皇帝直起腰来,随手将御笔扔在了案上,接着两手叉腰,君王的威仪震慑人心。 他没有发火,只是不住地点着头,龙须也随之颤抖。 正在这时,有内侍传御史大夫应谌前来求见。 应谌本就年老,刚刚救了一场火,又没用午膳,千秋亭位于假山之上,又是御花园的中心,建的更高显一些,爬起来相当费劲。 当应谌颤颤巍巍地爬上千秋亭,皇帝的怒气已经消的差不多了,懒散地躺在御榻上。 应谌禀报了大理寺庭审和户部走水的情形,连带着魏承昱冲进火场救人的事。 本来一脸寒霜的天子,听到这里,直接气笑了,“好嘛,挺好嘛!他倒是不惜命!” 应谌思索片刻,又斗胆问道:“陛下,户部的账簿仅余零星,还要查账吗?” “怎么?怕了?你不是一向刻薄刁钻,专挑别人痛处打吗?可都说你应谌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啊?” 应谌慌忙请罪,“陛下明鉴,臣并非怕了,只是陛下…” 皇帝不耐烦地开了口,“好了,起来吧,你老应谌的忠心,朕还是信得过的。” “谢陛下恩典。”应谌住了嘴,从地上爬了起来。 “人也死了,火也烧了,到了这个份上,朕还要捂着吗?先去查吧。” 应谌得了皇命,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要稍微变一变了。 待其走后,皇帝躺在御榻上,从高处的千秋亭上,俯瞰着御花园的姹紫嫣红。 口中喃喃道:“一场大火,烧出来两个傻儿子!只是不知道哪个更傻。” 一旁的睢茂听了,只做没有听到,低眉顺眼地站着。 户部起火,常山王冲进火场救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太后自然也知道了,甫一听到这个消息,惊吓的从凤座上站了起来,“可有受伤?” 当听到魏承昱受了灼伤,并无大碍后,太后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后怕的斥责道:“这混小子,也太不知轻重了…” 虽然魏承昱不是她的亲孙子,但自小在她身边长大,这些年的遭遇,她更可怜他,祖孙之间竟比亲孙子还要亲切些。 毕竟梁王居于越州,无诏不能进京。她的亲孙子,梁王府的小世子,虽然已经十岁了,也只是三年前梁王奉召回京时,才在建章宫里小住了几日。 对此,太后不是没有怨怼,但她又是个深明大义的人。 她了解自己的亲儿子梁王,他有了野心,可她不喜欢他的野心。 她信佛,不忍大周再遭劫难,在她看来,一世到头,不过如此。所谓权利财富、爱恨情仇,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既然天下已定,民心思安,又何必要再起杀戮、以致生灵涂炭? 从这一点上来看,皇帝将梁王“困”于越州,她虽然心中不忍,但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韩嬷嬷眼见太后忧心不已,便宽慰道:“应无什么大碍,用些药,过不了多久便会好了。” 太后便又问,医官用的什么药,怎么说的。 回话的内侍如实禀报,常山王府没有传医官。 太后听了,哪里坐得住,难得动怒道:“太医署都是聋子吗?一个个拜高踩低的主!去,通知医官去用药,用最好的药!” 那内侍答了声“诺”,便转身告退。 “等等,”太后唤住了他,气势沉稳道:“你去问陛下,可有什么话让医官带给常山王。” 内侍接了太后指示,恭谨的退了出去。 韩嬷嬷为太后奉上一盏茶,温声道:“陛下想已知道了。” 太后接过茶盏,“哀家就是要他说些什么!这常山王才回京几天啊?就遇到这么凶险的事! 那案子是什么底细,他心里没数吗?用不着时,就把人派的远远的,用得着时,就让他去做这些得罪人的事儿! 他这些年,已经偏心的够可以的了,总得给他留条活路吧!” “太后宅心仁厚,只怕会惹得陛下不快啊。” 太后冷哼一声,“他做的事就让哀家开心了吗?哀家早就看透了,最是无情帝王家!” 皇帝已从御花园回到了寝宫长秋宫。此时正是困倦,手里握着一卷书,躺在紫檀木镂空雕龙的木榻上,半睡半醒的翻阅着。 睢茂蹲在他的脚边,为他不轻不重地捶着腿。 太后派来的内侍,小心翼翼的将太后的意思传达。 皇帝听了没说什么,只道:“那便让医官去看看吧。” 那内侍跪在地上,小心地抬眼觑着皇帝,不敢再追问,便求助似的看向睢茂。 睢茂微微摇头,并以眼神示意。那内侍明白了,答了声“诺”,退了下去。 皇帝的困意被这一打扰,已经全消,有些不悦地将书扔在一旁的案几上。 太后的意思,他自然明白,无非是想要他说些安慰常山王的好话,可是他对这个儿子… 皇帝正走神时,却见睢茂笑吟吟地给他捶着腿。便拧眉问道:“你笑什么?” 睢茂满脸堆笑,“回陛下,老奴是笑,这龙生龙,凤生凤,常山王殿下今日火场救人,颇有些当年陛下御马监救子的风范呀!” 听到睢茂这般说,皇帝若有所思,仿佛是想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段往事。 睢茂又道:“当年,陛下在御马监教导常山王殿下骑马,不承想那马儿受了惊,驮着年幼的常山王殿下疾驰而去,一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有陛下勇武果断,立即翻身上马追了过去,于马蹄之下救出了常山王殿下! 等到众人赶到的时候,只见常山王殿下脸色煞白地缩在陛下的怀中,而陛下呢,却正和颜悦色,温声细语的安慰着常山王殿下,丝毫不见慌乱!当时在场众人无不为陛下的勇武和泰然自若深感敬佩啊! 老奴记得,太后娘娘事后得知也是十分后怕,劝诫陛下莫要再以九五之尊涉险! 所以呀,老奴今日听说常山王殿下火场救人,便想起了陛下的这段传奇。 想必是当年陛下给常山王殿下做了表率,今日常山王殿下才能如此勇武,正是龙雏凤种,天生如此啊!” 皇帝听他这般说,不自觉的笑了两声,似乎是触碰到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那时,皇长子魏承昱的封号还不是常山王,而是晋王,最尊贵的亲王… 第30章 兄友弟恭 思绪到这里,皇帝的神色有些异样,重又现出帝王的无情来,向睢茂道:“让医官从常山王府回来后来见朕。” 随即又拿起了案几上的书看了起来。 如今,朝堂上最尊贵的亲王是齐王。 户部走水时,齐王魏承煦正在常山王府等候魏承昱。 久候未归后,他留下了厚礼,刚出常山王府的大门便听说了魏承昱冲进火场救人一事。 魏承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付之一笑。 “魏承昱啊魏承昱,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只会逞匹夫之勇啊!”坐在马车里,魏承煦喟叹了这一句。 在魏承煦走后不久,魏承昱便回了府邸处理灼伤。 王府的荣总管将齐王曾来拜访,还送了一匹汗血宝马的事禀报了他。 魏承昱皱着眉头,“送本王宝马做甚?你留下了?” “殿下不在府中,老奴不敢擅作主张,现将那马拴在了马厩,还请殿下定夺!” 荣总管也是为难,从常山王开府以来,还没有这么热闹过。不是皇后赏赐就是齐王赠礼,让他一个小小的总管总是措手不及。 魏承昱面色不悦,神情威严,“以后本王不在府中,不许擅自做主收受礼物,一概退回!” “诺!”荣总管慌忙应下。 随即,魏承昱便吩咐人将汗血宝马又送回了齐王府。 正在此时,太医署的医官到了。虽然魏承昱早就在沙场上习惯了各种跌打损伤,也并不觉得这点儿小伤值得劳师动众。 但医官还是为他们仔细清洗了灼伤处,用了上好的灼伤药,并嘱咐了一些注意事宜。 魏承昱恭谢了陛下和太后的恩典,医官回了宫,自然来复皇命。 听闻常山王的伤势无碍后,皇帝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常山王可有说什么?” 医官回道:“常山王殿下本欲进宫叩谢皇恩,但是因灼伤未愈,恐惊了陛下和太后,便面北谢了皇恩!” 皇帝拧眉问道:“除此之外呢?就没有别的?” “哦,常山王殿下还说这是小伤,本不想劳动太医署。” 没有听到想听的,皇帝渐渐失去了耐性,“他没有愤懑,没有怨怼吗?没有怪朕派给他一个苦差事吗?” 睢茂紧张地看了医官一眼,他知道这对父子间嫌隙太深,以至十多年了,陛下心中的结仍难解开。 那医官答道:“这倒没有,不过微臣到常山王府时,正见常山王殿下训斥下人。” “这是为何?” 皇帝脸色一凝,睢茂也屏住了呼吸。 “听说是下人自作主张,收了齐王殿下赠送的宝马,常山王殿下十分不悦,让人给送了回去!” “齐王送常山王宝马?”皇帝皱着眉头问道。 “正是!听说是一匹汗血宝马!” “呵,他倒是大方啊!”皇帝忽然面色冷峻,虽是笑着,却让人陡生一股寒意。 睢茂挥了挥手,让那医官退下了。又挤出了些笑容,“齐王殿下对常山王殿下,可真是兄弟情深啊!”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犀利如鹰盯着他,“哼,兄弟情深,你信吗?” 睢茂被他盯得心中有些发毛,讪讪的不敢再答话。 忽然听到陛下叹了一声,“这老大跟老二比起来,真就是个莽夫啊!” 近年来齐王与百官打得火热,是越来越会施恩,也越来越大方,今日连皇子也敢拉拢了! 萧业带着孔偃抢救出来的账本回了大理寺,户部银库的清点则交由钱必知和应谌、张极维处理。 萧业相信忽然转变了态度,积极查账的应谌和总在关键时刻显露立场的钱必知不会糊弄了事。 回到少卿厅,萧业洗去脸上和手上的脏污,便翻起账本来。 只是没看多久,便见院中匆匆来了三人,范廷、谷易和吉常。 萧业知道这三人定是听说了户部走水的事,心中担忧。 果然,谷易和吉常见到萧业安然无事,松了一口气,但范廷的神色仍是忧心忡忡。 萧业打发走了谷易、吉常,让二人守好东西两狱,不得擅离。 随后向范廷问道:“范主簿是否有话要说?” 范廷闻言,神情急切,“敢问大人那名护住账册的主事是否姓孔?” 萧业倒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事,本以为他是担心户部账本被焚,无法查账的事。 “孔偃,范主簿认识此人?” “何止认识!下官在朝中没有朋友,只有他可称知己!孔兄一向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今日一听说有名主事抢救账册,我就猜到是他!不知他伤势如何,是否严重?” 萧业听了此话,心中有了数。刚刚他草草翻看了账册,见全是近半年的记载,而盗银案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所以孔偃在生死关头护住的这些账本,并非是随手所为。 一个想法出现在他脑海里,常山王虽鲁莽,但也盘活了这局棋。他转身向范廷提了一个要求,让他劝说孔偃主理查账事宜! 范廷闻言讶异,心中则佩服起了萧业眼光毒辣!户部的这笔糊涂账,他不是没听孔偃说过,因此他才力主严查“户部盗银案”。 只是案子毕竟事涉齐王,他不好拖孔偃下水,便没有向萧业提起此事。 如今,事态升级,孔偃也被卷了进来,若是不查出点什么,孔偃一定会被户部及豪门党秋后算账! 为了嫉恶如仇,也为了知交好友,范廷一口应承了下来。 夜幕降临,将盛京裹进了黑暗里。世间有那清冷贫寒的地方,也有那歌舞升平,酒色犬马的地方。 刚从九曲阁出来的徐骁,行色匆匆地钻进了黑楠木马车,朝着齐王府疾驰而去。 白日里,他们已经接到了“一百万两”的价码。可是晚间,张极维又递来了一个消息,户部的账册没有完全焚毁,应谌一直盯着户部的清点! “殿下,那些账册会不会有问题,要不要我再派人…” “不可!今日户部的大火已是险招,若是再出手,恐怕会惹怒父皇!”魏承煦阻止了徐骁的想法。 徐骁点点头,又道:“歧国公府的假印章和假借据,都已妥当了。” 听了这话,魏承煦的脸色略有缓和,“银子准备的如何了?” 提起银子,徐骁一阵心疼,陛下开出了一百万两,魏承煦给他开了二百万两! 第31章 二百万两和储君之位 “府中估算后,若将各处的田产铺子宅子出手,可得一百三十万两,只是还需些时日。” 魏承煦冷眼看着他这位舅父,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剩下的七十万两,舅舅是要本王填?” 徐骁连道“不敢。” 魏承煦没有看他,语气愈加的冷了。“这些年,母后明里暗里赏赐了岐国公府多少东西? 每次户部的银两,也是交于舅舅打理。舅舅何必在我面前说这些话,莫说两百万两,就是三百万两歧国公府也是能轻松拿出来的!” 徐骁听了这番话,背上已汗津津的,“两百万两不成问题,请殿下放心!” 魏承煦叹口气,语气和缓起来。“舅舅以为我想掏空岐国公府吗?冯贻毕竟是歧国公府的人,舅舅若不拿出点诚意来,难道要让父皇像对信国公府那样对岐国公府生了猜忌之心吗?” 说到信国公府,徐骁心中更骇然了,当年如日中天的信国公府说倒就倒。陛下此后也不再重用外戚,可怜他一身的才能无处施展,只能寄托于齐王日后能登大统。 而这几年,他越来越能感觉到齐王的多谋善断,当年青涩的少年已不需要他教导,甚至许多事情比他想的还要长远。 像这次户部的事情,若不是齐王提醒,找个可靠的人代为出面,他未必能撇的那么干脆利落。 魏承煦知道这笔银子徐骁拿的心疼,又好言相劝道:“舅舅不必心疼,若日后真能成大业,又何止这区区两百万两!” 徐骁点点头,他早已把全部身家都压在了齐王身上,只要齐王不倒,歧国公府便不会倒! 魏承煦又嘱咐道:“舅舅记得,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全部变卖,一些在册的田产地契,除了父皇赏赐的,也全部出手! 而且要大张旗鼓,最好是满城尽知歧国公府被罪奴拖累,变卖家产请罪补过!宫里,本王也已传信与母后了,她会配合你!” 徐骁点头应承,带着魏承煦的命令与期许再次钻进了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里,隐入了黑暗中。 徐骁走后,魏承煦有些乏累的坐了下来。 他十四岁时开始处理政务,父皇连盐铁大权也交给了他,外人都道他是最尊重的中宫嫡子,可无人知晓他心中一直有种恐惧! 这种恐惧,近年来因为他弟弟们逐渐长大而更为强烈。 所以他暗中筹谋,步步为营,一面做好分内之事,每月自觉上呈各地盐铁明细奏报,干净漂亮、毫不欺瞒的给他父皇一个交代。 让他父皇知道,他可堪重任,又不会恃宠而骄、胡作非为,即便守着盐铁这块肥肉,也不会动歪心思。 另一面,他培植党羽、笼络人心,背地里想尽办法积财聚力,他要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他要一直向前,直至站在权利的巅峰! 他见识过父皇的绝情,他绝不能成为第二个魏承昱! 明月高悬,一阵夜风吹来,裹挟着悦耳的丝竹声。 在一片假山竹林掩映的内宅小院中,萧业听着樊兴的禀报。 徐骁和齐王知晓了账簿的事,但萧业并不担心他们会耍什么手段,因为张极维将应谌忽然转变的态度也一并告知了。 事实上,他很希望他们能有所动作,因为他们每踏错一步,陛下的猜忌便多一分,他便可以多进一步! “公子,齐王贵为皇子,又是朝中呼声颇高的储君人选,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盗取户部的库银呢?”樊兴不解的问道。 萧业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东方苍龙星宿,心宿二为天子,心宿一为太子,心宿三为庶子,此时,心宿二熠熠生辉,星光明亮… “因为,没有哪个帝王是赤手空拳坐上天子宝座的。” 对于魏承煦的心思,他倒能揣摩一二。 陛下有十三位皇子,除了常山王、齐王,余下皇子皆年幼,三皇子才九岁。 但小孩子长大也是很快的事,如果魏承煦不能在一年内被立为储君,那等到三皇子十岁封王时,朝堂上的派系很可能会再次分化! 更何况,有魏承昱的前车之鉴,他如何不早做筹谋? 魏承昱是本朝第一个不需等到十岁,出生即被封王的皇子,还是最尊贵的封号“晋”。 大周一字亲王的封号以“晋、秦、齐、楚”为最尊,“赵、梁、韩、燕”次尊,“代、鲁、陈、宋、吴、越…”又次之。 当今的皇帝以“秦王”封号登顶大位后,本朝排位便是“秦、晋、齐、楚”。“秦王”之位过于敏感,一直空悬。 但魏承昱一出生就被封为“晋王”,其尊贵和用意无需多言。 魏承昱就这样集万千宠爱过了十一年。可谁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天子变色,这位尊贵的皇长子会被褫夺尊贵的一字亲王封号,改封“二字郡王”——常山王! 二字封号郡王,是册封皇室旁支和异姓功臣的,陛下此举,无疑是将魏承昱逐出了嫡系! 可是,他萧业,偏偏要将这个被所有人弃之如敝屣的皇长子推上帝王大位! 因为,那改变了魏承昱命运的一夜,也改变了他的人生,满门被屠,含冤而死,遗臭万年… 他绝对不允许! 萧业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周身散发出寒冽的气质,让人亲近不得。 接近子时,魏承昱到了,萧业将账簿和孔偃之事如实告知。 魏承昱听后,大感惊喜,只是仍对户部走水之事耿耿于怀。 两人隔着案几,跽坐席上,萧业为其斟了一杯热茶。“盗银案一定还牵扯其他官员,大概就是其中一位了。” 魏承昱有些不解,“为何严统今日庭审时不将他们供出来,将功折罪?” “因为严统是老狐狸,他还在观望。如果陛下止步于‘一百万两’,那这些人就是他给齐王的诚意;如果陛下想要严查,那这些人便是他将功折罪的筹码。” 魏承昱对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实在不在行,经萧业一点拨,这才有些领悟。 “只可惜冯贻死了!徐骁撇的一干二净!” “殿下莫急,今日齐王走了一步蠢棋,火烧户部已然惹怒了陛下,若是明日能在账簿中查出点什么,陛下对户部、对歧国公府一定会刮目相看!” 说到这里,萧业看了魏承昱一眼,“不过,殿下今日火场救人的勇举,梁王和齐王听说了,想必会很高兴。” 魏承昱不明所以,“先生此话何意?” 萧业略显无奈的说道:“水火无情,殿下行事未免鲁莽了!” 这话魏承昱听懂了,这是说他是个莽夫。“事急从权,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所幸人给救出来了。” 萧业神色严肃起来,几乎是以教训的口吻说道:“能救那名主事的人很多,但一定不能是殿下。殿下应知,若是您今日有个万一,我们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魏承昱并没有想这么多,坦然答道:“‘率军者披甲执锐,执戈者方能战不旋踵’,我带兵时一向身先士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日之事亦然,我没想过让别人涉险。” “殿下应该想到,而且殿下应该时刻谨记!任何人都不能比殿下的安危重要,任何事都不能是殿下夺储的隐患!” 萧业的语气强硬起来,夺嫡已经开场,魏承昱却还是一副莽夫愣头青的样子,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第32章 那些账簿 “人命关天,先生却在这里盘算着利益得失?” “一人的命是命,千万人的命更是命!因一人而致千万人于不顾,殿下觉得,这不是莽夫所为吗?” “可本王既在那里,怎么能够视若无睹,见死不救?萧大人也是死里逃生的人,果真这么冷血无情吗?”魏承昱也动了火气,对萧业的冷漠倍感失望。 萧业按下怒火,如一尊高高在上漠然俯瞰众生生死的神尊,以一种无情的语调说道: “身在,世事在;身死,世事消。殿下若觉得志在社稷、泽被万民,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尽可率性而为。 我萧业是死里逃生难得活命,定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要活得长久才行!” “你…”魏承昱被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无话可说。 他想起了萧业这些年的筹谋,想起了他的灭族之痛,心中忽然生起一些愧疚来。 归根究底,若不是当年之事,萧业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模样。 “这次案子过后,我打算从宫中查起当年之事,先生…是何看法?” 萧业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目光中有丝伤痛一闪而过。“宫中还有可信任的人?” 魏承昱的声音有些哀伤,“我母亲的乳母——宁嬷嬷,她或许知晓些什么。” “其实不只宫里,还有一个地方。”萧业目光灼灼的望着魏承昱。 魏承昱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 “信国公府!” “不行!” 一听信国公府,魏承昱断然拒绝。 萧业面色平静,对他的拒绝并不惊讶,“殿下既要夺储,信国公府断不能置身事外,牵扯进来是早晚的事!” “那也不能是此时,在我毫无胜算的时候!”魏承昱激动的辩驳道。 萧业闻言,沉默的端起了茶盏,不是人人都像他这么了无牵挂,这一点儿他得承认并尊重。 魏承昱见萧业默然,察觉失了言,连忙解释道:“我并非是不相信先生,只是信国公府只剩下何良牧一个男丁,经不起什么折腾了!在我没有一定的胜算前,我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 萧业颔首,“殿下的意思我已明白,宫中的事先不要着急,别让陛下瞧出了什么。” 魏承昱点点头,说道:“先生放心。” 次日,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仍派人手去户部清点银两。 萧业则与魏承晔、张极维、应谌监督着三司查账。 长长的案桌上,半年的账目就薄薄六本,三司各派六人,三人一组,组成六组同时查账。拨算盘的是大理寺的,记录的是刑部的,御史台管校正,因为互相监督,谁也不敢马虎半分。 偌大的讼棘堂上,算盘珠子劈啪作响,时而传来报数的声音。 萧业四人在案几后坐着,静静地品着茶。但相互打量的目光从未停过。 萧业看了一眼张极维,从查账开始,他就没站起来过,但他没有空过的茶盏和时而整理衣冠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如果户部清点的银两与账簿差的不是一百万两,那接下来的好戏便更精彩了! 魏承昱坐了许久,茶只喝了一盏,他看向堂下的萧业问道:“萧大人,查账还需多久?” 萧业知晓魏承昱的意思,他是担心孔偃不来,便答道:“殿下稍安勿躁,应用不了多久。” 应谌以为是魏承昱等得不耐烦了,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殿下莫心急,账本查完,还有铸银舫,最耗时的是户部的库银,可马虎不得!” 萧业笑着接口道:“应大人说得极是。”随后,意味深长的目光瞥了张极维一眼。 张极维听了应谌的“马虎不得”,只觉喉咙发干,又饮了一盏茶。 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一百万两还作不作数? 齐王也真是能沉住气,到现在也没给他透个底!自己这个刑部尚书被老应谌和挑事的萧业看着能做什么? 就在四人再次陷入沉默后,院中白花花的日光下走来两人。 萧业见到,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是范廷带着孔偃来了。 孔偃的到来让应谌和张极维面露诧异,张极维自是反对,直言“不合规矩!” 应谌没有直接表态,只是道“等账目算完吧。”暗中则让人快马去宫中禀报。 过了两刻,御史台的人回来了,趴在应谌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萧业便见应谌表情严肃的捋了捋胡须,神情耐人寻味的看了魏承昱一眼,默认了孔偃的参与。 三司算完账本后,户部的清点还未结束,因此数额上是否有参差还未可知。但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一点是,这个账目一定有问题,因为亏空的数额在账本上必须要抹平! 这也是萧业让孔偃来此的目的,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孔偃负责户部文书的起草和资料的整理工作,这其中就包括各部门申报钱粮的文书。 萧业料想的没错,孔偃对这些账目了如指掌,只大半天的时间,便点出了许多有待商榷的地方。 “殿下、三位大人看这项,军马采购费,”孔偃指着账本上的一页对众人说道,“我朝的军马有些是从大宛采买,以往一匹战马三十两,驮马挽马十两,运输费用每匹七两,这半年来,每匹马涨了五两,运输费用涨到十两,每次采买一万匹,便是多支出八万两!” 魏承昱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如此高价购马,但一群马中能挑出充当战马的也就七分之一,驮马挽马大约五分之一,其余只能充当民用马不堪军用!” 孔偃点点头,“价格是涨了,但优良等级未必!” 萧业见他说的隐晦,直言道:“就是说马匹以次充好,实际是否涨价也未可知?” 孔偃闻言,目光转向了萧业,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范廷找到他时,他曾问过一句话,“是常山王殿下让我去的?” 出乎他的预料,范廷答的是萧业。 范廷传达,萧业曾说了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孔主事这块金子浴火之后是该发光了!” 因为这句话,他直觉这个年轻的少卿与众不同。后又听范廷说了萧业如何设计诱供户部库兵,如何诈供严统的经过,更对这个敏锐洞察人心,行事出其不意,亦正亦邪的年轻人深感好奇! 对此,范廷直言他的看法与他一致,萧业是个城府深沉、亦正亦邪的人。 他这些日子跟在萧业身边,表面上看,萧业是个尽职尽责的大理寺少卿,不畏权贵,将国库盗银案深究下去。 但是,他又精于算计,在关键时候将自己摘出去。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正是邪,范廷未有定论,孔偃的好奇心则更重了。 因为有了之前的耳闻,所以孔偃对萧业直白的“补充”并不惊讶,和善道:“萧大人说的是一种可能。” 萧业轻笑一声,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军马来自大宛,取证不易,即便派人到大宛对质,价高价低也可以说是因时制宜! 只是,我记得负责军马采购的是兵部的驾部司吧?” 萧业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众人耳中却是一道闷雷。 户部的假账牵扯到了兵部,这意味着什么? “萧少卿慎言!无凭无据的事可不能乱说!”张极维出声驳斥。 第33章 一次巧遇 萧业微微一笑,“下官说了什么?孔主事说个可能,本官便说个假设,张尚书何必如此激动?” 魏承昱的脸色有些难看,应承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二人催促孔偃道:“还有哪里存疑?” “还有这项,粮草,下官记得以往每年供给上等战马的黑豆是二十万石,近一年变为三十万石。” “上等战马减少,黑豆倒是增加了。一石黑豆六分钱,多出了十万石,便多了六万两银子。” 萧业不疾不徐地分析着,这些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各人的耳朵里。 张极维出声斥责,“萧少卿,你是刑名,凡事要讲究证据!” 萧业莞尔一笑,回道:“张尚书莫急,下官的话还没说完。黑豆储存不易,霉了烂了也是正常,多备些似乎也说得过去!” “你…”张极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又是一笔巧妙的抹账。 连魏承昱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向孔偃直言道:“若是如此,这两项都难查证,可还有别的不妥?” 孔偃闻言,神情严肃的望了望几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萧业身上。 萧业看出了他的迟疑,开口说道:“孔主事有话不妨直说,有常山王和御史大夫应大人在此,自然能够明辨是非。” 孔偃听了这话似乎下定了决心,向魏承昱和应谌拜道:“下官要弹劾前户部尚书严统和户部侍郎石蓝海,弄虚作假,吃回扣!” 魏承昱和应谌听了,大吃一惊,这又牵扯出了一个户部侍郎,户部这次是要被连锅端了! 据孔偃说,严统和石蓝海利用职务之便,在各部呈上来的申销文书上造阴阳数字。比如申销十万两,银库支出十五万两,多出的五万两便进了二人及相关人员的口袋! 孔偃说完,萧业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应谌。 应谌则看向愤怒的魏承昱,先开了口,“殿下,重审严统吧!” 严统再被提到讼棘堂上,听说户部走水和见到应谌变得强硬的态度后,心中知晓齐王是惹了圣怒了! 但他仍保留余地,只交代了石蓝海及户部众人的吃回扣之事。 对利用军费支出抹账的行为坚决不认,只说兵部报上的运输费的确如此,若是有疑问的话,需问兵部尚书。 严统也是滑头,他知道户部栽了,若再查了兵部,整个豪门党定会以为皇帝要大清洗,到时人人自危、奋而自保,局面就会失控。皇帝深知其中厉害,必不会轻易动兵部。 这样一来,抹账的罪名就落不到他身上了! 审完严统和石蓝海后,户部的账目几乎是弄清楚了,扣掉吃的回扣,余下都算在盗银案上。 户部库银的清点还未完成,铸银舫的银两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陈家湾码头本来商贾云集、漕运发达,因这几日禁军的管控,码头上有些冷清。 萧业等人走进了高大如楼的铸银舫,入目所见的赃银堆积成山,一眼望去,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萧业从银山上拿起一锭,在手中掂了掂,心中思量着齐王如今又会有何对策? 魏承昱见了这些银子,气血上涌,他们在边境浴血奋战,这些蠹虫竟中饱私囊! 铸银舫的银子自然仍由三司协同清点,有负责戥秤称重的,有报数的,还有记录的,偌大的铸银舫里热闹的如同街市。 商定此处由三人各派人手监督后,众人便要转往户部督查。 萧业将范廷留下,随即走出了铸银舫,抬眼便在围观的人群中见到两个面熟的年轻公子。 萧业认得,一人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姚焕之,另一人是信国公——何良牧。 这两人在此驻足观望,可见对这桩常山王主审的户部盗银案颇为关注。这一点,让萧业很欣慰。 应谌和张极维登上车架先行离开,官兵开始驱散人群。 魏承昱站在坐骑旁也看到了何良牧,他似乎在犹豫,转头看了看萧业。 萧业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移开,没有言语,亦没有上马。余光扫到姚焕之与何良牧二人逆着人群朝着铸银舫而来。 二人来到跟前,向魏承昱见了礼,又与萧业相互见了礼。 对知晓户部盗银案底细的二人来说,能将一个由普通库兵之死引起的案子掀到朝野震荡的程度,眼前的这位连越三级的四品少卿可是功不可没! 也正因着这一点,二人对萧业既好奇又钦佩。 听闻姚焕之自报家门,毫不避讳的道出自己的父亲就是被陛下罢官且永不录用的前任大理寺卿——姚知远。 萧业对这个坦荡豁达的京中才子便多了几分欣赏,在这个世道上,鲜少有人能不囿于世俗目光,活出本心。 魏承昱向何良牧问道:“本王这次回京忙于公务,还未来得及拜见外祖母,她老人家身体可好?” 何良牧敬拜道:“多谢殿下惦记,祖母身康体健,一切安好!” 魏承昱听后微微颔首,少顷又道:“那便好。本王还有事要忙,告辞。” 两人见状,识趣的行礼作别,“殿下请便。” 魏承昱翻身上马而去,萧业也向信国公何良牧施礼告辞。 他知道魏承昱还是顾忌太多,害怕打破信国公府这十多年的平静,将他们再次卷入权力的漩涡。 因此丝毫不提日后拜访的话语,本来今日是个绝佳的与信国公府重修关系的好机会。 萧业心中略微有些失望,不过,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夺储之事,信国公府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绝不能置身事外! 萧业走后,何良牧与姚焕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生感慨。 “这么大的案子,竟是被个无门无派的寒门士子搅翻了天!真是难以置信!” “是啊,不畏权、不畏死,有胆识、有谋略,这样的人不简单呐!” 两人说着朝着街边的凉茶铺子走去,要了两碗凉茶后,姚焕之向何良牧说道: “常山王殿下这次回京,不同以往,这个三司主审官虽说是个得罪人的活,终究是能走到台前了。” 何良牧显得有些忧心,“此案还未具结,不知还有什么幺蛾子呢!” 姚焕之又道:“我看常山王对你们信国公府,心里还是热乎的。” 何良牧没有答话。这么多年来,信国公府一直置身事外,没有为魏承昱的处境伸过一次援手。不知魏承昱心中是否有怨言? 接着,他又想起了身边的姚焕之,转身埋怨道:“你刚刚为何要提你父亲的事?这样常山王殿下说不定会对你有成见!” “我父亲的事朝野尽知,即便我不提,常山王也会知道。况且,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若是常山王是个明白人,也不会因此就对我有了成见!”姚焕之倒是通透豁达。 何良牧白了他一眼,叹息一声道:“罢了,反正你也无心仕途,我也是对牛弹琴!” 姚焕之呵呵一笑,“我大周有志男儿,文当爱民不爱财,武当惜战不惜死!他日你若做了武将,我便给你做军师!” 何良牧见过魏承昱本就心中郁闷,听了这话更是添堵,端起凉茶猛灌了一口! “我的难处你又不是不知,你还是科举入仕去吧!” 姚焕之悠哉悠哉地品了一口凉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刚刚那个萧少卿似乎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个认知,让他许久没有波动的心情激动了起来。 萧业等人在户部逛了一圈,紧接着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第34章 赏与罚 歧国公徐骁正在大肆典卖家产!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萧业注意到应谌一直板着的面孔和缓了不少,想必宫中的那位听了也是如此反应。 避开张极维和应谌后,魏承昱向萧业问道:“徐骁想要补上户部的亏空?” “准确来说,是为罪奴补过。” “父皇吃软不吃硬,凡事不能与他硬碰。放低姿态,以退为进的确能平息些他的怒火。” “陛下的秉性,殿下了解,齐王殿下必然也了解。想必陛下看到有自知之明且愿意奉上全部身家的歧国公府,怒气已消了大半了!” 魏承昱颔首,“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萧业分析道:“这两日,陛下应会询问案件进展,殿下如实禀报,关于徐骁的嫌疑不要多说一句!对于火场救人一事也不要主动提起!” 萧业知道皇帝对这个案子本就不愿深究,担心齐王牵涉其中。所以定会借着徐骁补上亏空一事顺坡下驴,催促常山王结案。 “还有,到时陛下询问殿下,户部尚书的人选,殿下应该如何回答?” 魏承昱思考了一下,郑重答道:“户部主事孔偃,为人恪尽职守,可堪重用!” “不可!”萧业沉声否决,“殿下万不可推荐任何人选!只说不熟政务,亦不知百官品行,没有人选推荐。 若是陛下再问,就说户部掌管朝廷财政,必要刚正不阿、不党不私,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才可担任,可让百官推荐,陛下拣选!” 魏承昱思索一番,知道萧业不让他推荐人选,是担心他被父皇怀疑结党营私。 可是若不推荐一个正直的人选,那么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是又要落入齐王或梁王的囊中了吗? 想到这里,便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 萧业却是毫不担忧,莞尔一笑,“殿下放心,即便殿下推荐了人选,陛下也不会启用的,同样的道理,对齐王和梁王亦然!” 次日,徐骁将家中所有值钱的产业、物件全部折现成了现银,共计三百四十七万两,送到了宫中。 之所以是三百多万两,不是两百万两,是因为张极维将孔偃查账的事告知了齐王。 所以,魏承煦和徐骁咬咬牙,又追加了价码! 徐骁披发赤足,背负荆条,进宫谢罪,除了愿将全部典卖银两充入国库外,还自请降爵,以抵不察之罪! 徐皇后也在后宫脱簪戴罪,言说罪奴作乱,皆因自己对母家约束不严。自己愧为当朝皇后,愿将凤印交于太后,恳请陛下降罪于歧国公府与自己! 魏承煦自然也要做做姿态,罪奴利用外戚身份勾结朝廷命官,说到底,是因为自己这个皇子的缘故,才使皇家颜面有损,因此特来请罪,愿受任何责罚! 一大早,三人接连来请罪。皇帝见他们这般知趣,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遂下旨,将徐府三百四十七万两银子充入国库,徐骁治家不严,纵奴妄为抹黑皇家,去衣杖责五十!念在齐王的面子上,未将徐家降爵。 对于皇后,皇帝念叨了一句,“她也该吃吃苦头了。” 于是收了凤印,暂由太后保管。皇后约束母家不严,罚抄《女训》百遍。 君令一出,朝野上下都知道这案子在皇帝这算是结了。 消息传到大理寺,萧业便让人将物证、口供一并整理好,至于户部还未查完的库银,结果如何已经影响不大了。 皇帝的处罚不能算轻放,毕竟歧国公府已是个空壳子,皇后颜面尽失,豪门党的威风也不复张扬了。 想到这里,萧业又想到了梁王,这个结果,他应该可以交差。 用过午饭后,宫里的旨意便传了过来,皇帝要在崇德殿过问案情。 萧业与魏承昱、张极维和应谌进宫面圣,将案情如实禀报。 并将在冯贻家中搜到的假印章和田产地契、金银珠宝;以及严统家中搜到的假借据和冯贻托势徐骁,亲笔写的恐吓信,一一禀报。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脸上阴晴不定。片刻后目光落在了魏承昱身上,“听说你前几日在户部救了一个人?” 魏承昱拜道:“回父皇,儿臣到户部时,正遇火起,听说有人被困,便与韩璋、耿方、孟浚进了火场救人。” 皇帝的语气忽然柔和了许多,“他三人去也罢了,你是皇子,怎能如此鲁莽?” 萧业敏锐的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关心之情,他看了一眼魏承昱。 魏承昱答道:“当时在场的都是文官,情势紧急,儿臣便没想那么多。” 皇帝没再批评,好言说道:“你这几日奔波也是辛苦,又受了灼伤,好好在府中休养吧。” 魏承昱一时愣了,不知父皇此话何意,毕竟户部的案子还没结案呢,便应声回道:“父皇,儿臣…”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业打断了,“陛下,臣有事启奏!” “哦,萧卿,有何事啊?”皇帝对这个年轻有为的臣子,颇为赏识。 “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些盗银的库兵?” 皇帝听了,看向了张极维,“按律例该如何处置啊?” 张极维答道:“回陛下,以监守自盗、并赃论罪,当处以绞刑。” 皇帝听后,走下御座,踱了几步,“虽是咎由自取,但一下杀这么多人,恐怕大周百姓以为朕乃残暴之君啊!” 张极维听到这话,便知道皇帝要杀的远远不止这几十个库兵,当下大气儿也不敢喘了。 萧业也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杀机,但他仍奏道:“陛下,库兵监守国库自盗,依律当死,其家人也要受连坐之罪。 不过,陛下着有仁义之名。若将几十名名库兵全部绞死,其家人充作官奴,虽可杀一儆百,但时间一久,便会被人遗忘,难以记得这个教训!” 皇帝听后若有所思。 萧业继续道:“臣以为,不如判这些库兵流放充边,其家资收缴国库,并命其家人十倍归还所盗银两。无论历经几代,直到将所盗银两的十倍连本带息全部还完为止! 这样不但向天下百姓彰显陛下的仁义,还可将失盗的银两追回,而且还能时刻警醒后人,莫要触犯国法!” 殿上的众人听后,无不对这种处罚惊奇。 应谌道:“此法甚妙,既不损陛下的仁义,又能彰显法度的威严,还可以充盈国库!陛下,臣以为,可以为之!” 皇帝微微点头,算是应允了。这些库兵对他来说,本来就无足轻重。饶他们一命,也可彰显自己的仁政。 此事议后,皇帝便让萧业及应谌、张极维退下了,只留下了魏承昱。 魏承昱恭敬地立于殿下,见父皇缓缓走来,一双眼睛威严地看着他。 “户部尚书的空缺,你认为谁可顶替?” 魏承昱听了此话,不禁佩服起萧业料事如神来。便按照萧业的交代回答,“儿臣回京不久,不熟悉朝中官员,无从推荐”。 “那以你这几日的接触,可有初步的人选?” 魏承昱便又推辞,“可请百官推荐,父皇拣选”。 “朕听说,你救的那个户部主事,昨日还帮你看了户部的账本,这人你觉得如何?” 皇帝一双眼睛盯着魏承昱,等着他的答案。 睢茂瞥了魏承昱一眼,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 第35章 两党争锋 “回父皇,那个主事名叫孔偃,他看账簿并非是为了儿臣救了他,而是恪尽职守罢了。 儿臣听他说起,他在户部任职十年,曾对一些账目提起质疑,但被严统驳斥了,这次查账,也是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 至于此人是否能够胜任户部尚书的职责,儿臣不知,不敢妄言。” 皇帝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隔着老远抬手点了点魏承昱,“你这次的主审官干得不错,务实公正!” 睢茂见此舒了一口气,陛下对这个回答是满意了。 魏承昱出宫之后,皇帝的圣旨便下来了,那些库兵的处置如萧业进言一般。 主犯冯贻被诛了三族,冯贻虽然死了,但也曝尸示众,所有资产全部充公。 严统监守自盗,本应处死。但皇帝念其为官多年,劳苦功高,认罪态度较好,免其死罪,流放充边,永不赦免。其家资被充公,严家众人四散离去。 另根据严统的口供,户部相关的人员或罢或罚,户部侍郎石蓝海流放之罪,家产充公!余下漕帮众犯也是或杀或流放! 至于有功之人,便是论功封赏。 萧业毫无意外的被擢拔为大理寺卿,并将主事范廷提为寺正,大理寺的捕快们也被萧业上报上去,每人赏银百两,以昭皇恩。 夜凉如水,疏星朗月,九曲阁的沁园未点灯。 院中,萧业听着前院传来的歌舞升平,陷入沉思。 户部的事告一段落了,对于齐王来说,也算伤筋动骨了。接下来,应该再从哪里入手呢? 蓦的,一丝笑容爬上嘴角,黑眸随即转冷,让人陡起一股寒意。 几个黑影从角门处转来,萧业敛起思绪,向为首的魏承昱见了礼。 来到书房后,萧业分析起了当前的局势。 “陛下没杀严统,是在帮齐王留情分。不过,歧国公府成了空壳子,齐王的财路也断了,够他头疼一段时间的了。” 魏承昱叹了一口气,“户部从上到下一整个烂到根,虽惩治了严统和石蓝海,但会不会再有下一个,没人能保证!” 萧业明白魏承昱的担忧,叮嘱道:“明日朝会,必是一番争执,殿下届时不必多言,只管隔岸观火,静待花落谁家。” 说到这里,一旁的韩璋沉不住气了,略带埋怨地说道:“萧先生,你智谋双全,但是为何办了国库盗银案,你们都受到了嘉奖,只有我们殿下连陛下的一句夸奖也没有?” “韩璋,不得对萧先生无礼!”魏承昱出声喝止。 自从萧业在殿上将那些库兵由死转生,又不损法度后,他便对其刮目相看。 对于自己以往非黑即白的认知也重新审视了一番,在这一点上,萧业算是他的启蒙先生。 萧业并不生气,反而笑着问韩璋,“怎么?韩侍卫是在为殿下抱不平吗?” “岂止我觉得不平,老耿已经在府中收拾行囊,准备回边关了!” “这是为何?耿都尉也不像计较赏赐的人呀?” “殿下办了这么大的案子,你们都论功行赏,我们殿下什么也没有!我们几个私下都觉得,陛下仍对殿下有成见,过不了多久就又会让殿下回边关,不如早点收拾行囊!” “你们既知陛下对殿下有成见,便更要谨言慎行!若是这些怨怼之言被有心之人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殿下?”萧业正色道。 “这…”韩璋一时语塞。 “我知道你们都是对殿下忠心耿耿,为殿下鸣不平,但这世间本就没什么公平!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殿下现在选择的是一条极其艰难的道路,如若事事计较,不能伸屈,还怎么往下走呢?” 韩璋面红耳赤,此时也认识到了错误,忏愧道:“萧先生,我知道错了,我回去便会跟他们讲,日后一定会注意!” 萧业露出欣慰的笑容,转头面对魏承昱,言辞恳切:“殿下放心,萧业既让您入了京,就一定会设法让您进入朝堂!” 魏承昱点点头,“我相信萧先生的能力,只是这个案子实在结案的仓促,心中着实有些不忿!” “殿下不必纠结于一时的胜负,这个结果对我们来说已是很不错了!通过这次案子,殿下已树立了一些名声,而齐王,从户部到兵部,陛下应该也对其起了戒心! 我派到沂州的人回话,沂州的水灾依然严峻。可是前段时间沂州的官员刚为齐王上表请功,齐王回京也是只报喜不报忧,这件事只要稍加利用,对齐王来说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听到沂州水患,魏承昱眉头紧皱,“沂州水患常有发生,十年里当有七年,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朝廷每每赈灾,却是治标不治本!” “说到底,还是官员的不作为,殿下放心,这次若是运作得当,或可解沂州之困!” “当真?”一听可从根本上解决沂州的水患,魏承昱精神为之一振,目光炯炯的盯着萧业。 萧业目光坚定,微微点头。 翌日早朝,果如萧业所言,朝堂上热闹的犹如菜市场,关于户部尚书一职,寒门党积极推荐人选,豪门党也不落人后。 寒门党推荐一人,豪门党必有人站出来反对,能够从为官能力一路质疑到其品德不端。豪门党推荐人选也是如此待遇,就是几天前下朝时在路边吐了口痰,都能上升到不配为人的地步! 这也是文官攻击的一贯套路,毕竟不能动手,只能动口,大周礼仪之邦,一旦某人被视作德行有亏,那他的行为立场也就不具有信服力了。 魏承昱初涉朝堂,今日算是开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两党相争竟是以骂战的形式! 这些往日礼仪端庄的官员们,此时唾沫横飞,吹胡子瞪眼,哪里还有往日的老成持重! 萧业眼观鼻鼻观心,御座上的皇帝越平静,他越安心。而且,他一直默默观察,这场争夺赛里御史台没有参与。 皇帝对这群上蹿下跳、吵闹不休的臣子冷眼旁观了许久,丝毫不急不恼。 等到声音渐小,两边似乎都蹦跶累了,才缓缓威严开口,“怎么?还没有合适人选?朕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第36章 宫里的贵人 说罢,不待百官反应,给了睢茂一个眼色。 睢茂领会,随即高声宣道:“宣户部主事孔偃进殿!” 听到这声宣召,萧业的心彻底安定了!他看了御史大夫一眼,应谌与他一样平静。 殿上百官却是一脸愕然,魏承昱和魏承煦亦是面带惊讶。 孔偃来到殿上行了礼,“臣户部主事孔偃,见过陛下!” 睢茂请出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户部主事孔偃,才德兼备,经世致用,实社稷之栋梁,兹特授尔为户部尚书,锡之敕命,于戏! 钦此! 这道圣旨对孔偃来说也是突然,但圣旨已下也容不得他多想,便跪地叩谢皇恩接了旨。 反应过来的大臣们不干了,两党争得面红耳赤,竟被个无名小卒捡了漏。 于是两党此时一致对外,纷纷站了出来,质疑孔偃资质不够,难当此任。 皇帝望着他们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的指出:“殿中的诸位,哪一个不是由朕擢拔?怎么朕当时启用你们的时候,你们不说朕的眼光不行,等到朕用孔卿的时候却来质疑朕的选人眼光? 还是说,你们无法胜任职责,是朕当初看错了你们?若是这样,大可以出列将位置让出来,朕再选有能之人!” 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谁还敢说个不字!于是,孔偃便成为了新任的户部尚书。 退朝之后,刚刚还在大殿上差点打起来的大臣们,此刻又是和气一团,见到孔偃也纷纷祝贺,无论是豪门还是寒门,两党都想将他拉为己用。 御史大夫应谌见状,意味深长的啧啧两声。 张极维正好从旁经过,站在应谌身旁感叹了一声,“从六品到二品,天恩浩荡啊!” 应谌抚了抚被火燎短的胡须,没有答话。 此时,魏承昱从两人身边大步走过。 张极维见了,从后小跑几步赶上了他。“常山王殿下,恭喜啊!不承想竟是孔偃出任了户部尚书!” 魏承昱停下了脚步,面容严肃地看着他,正色道:“本王从未向父皇推荐过任何人选。 父皇虽然向本王打听过他,但本王对他知之甚少。即便他曾在户部的案子上出过力,本王对他能否胜任户部尚书一职,也是持观望态度! 张大人如果对户部尚书人选有任何疑问,可以去问父皇!” 张极维以为孔偃是魏承昱推荐的人。毕竟那天陛下忽然态度大变对其关心起来,又将其单独留下,父子俩不知谈了什么。 而且,国库盗银案完结两天了,陛下也没下旨催促常山王回黑山,反而让他今日来上朝了! 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张极维怎么能不多想? 他讪讪的笑道:“他虽非殿下举荐,但殿下对他有救命之恩,日后对殿下定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魏承昱打断了,“张大人慎言!无论由谁举荐,都是大周的臣子,为君分忧,为民做官! 本王记得,刚刚在殿上张大人也曾举荐大学士宋奚,难道不是出于公心而是为了以后的便宜吗?”说罢,便甩袖离去了。 张极维被呛了一通,脸色难看的杵在原地。 应谌抚着胡须缓缓走了过来,笑道:“哎呀,都说常山王率直,这怼起人来,真是丝毫不留情面啊!我说张大人,你没事惹他干嘛!” 嘲笑张极维两句后,应谌也悠哉哉的走了。 张极维“呸”了一声,低声骂道:“你也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什么玩意儿!” 走在百官之后的萧业看到了全部的经过,嘴角隐隐扬起弧度。 其实朝堂之上,不止豪门党和寒门党,还有一个更为隐蔽的党派——帝党。 他们不会轻易站队储君候选人,除非皇权已决定更迭。 应谌便是帝党,也是陛下的耳报神。 正如陛下选中无门无派的他来查“户部盗银案”一样,这次户部尚书的位置陛下也不会让两党插手。 所以,当不党不私、直言弊病的孔偃出现在讼棘堂帮忙查账时,这个户部尚书的人选就有了着落。 而他之所以叮嘱魏承昱不可推荐,为的便是让多疑的陛下放心启用孔偃。 萧业沿着百官出宫的道路向前走着,忽见两名内侍向其走了过来。 “这位便是新任的大理寺卿萧大人吧。” 那两名内侍来到跟前向萧业行了揖礼。 “正是在下。” 萧业还了礼,这些内侍虽然无品无衔,但背后的主子不定是哪宫的贵人。 为首的内侍温声说道:“太后娘娘宣召,萧大人请吧。” 太后?这倒出乎萧业的预料。但他转念又一想,万一是皇后假借太后之名骗自己入后宫行陷害之事怎么办? 便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塞到两名内侍手中,不动声色的笑道:“太后娘娘宣召,不敢耽搁。有劳公公帮我给宫门外等候的仆从传句话,就说让他们先去九曲阁买了酒,再来接我。” 那两名内侍收了银子,其中一人便去传话了。 萧业在内侍的引领下,经过玉带巷,朝着后宫而去。 穿过一座座高楼殿宇,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园子。 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假山竹林犹如绿色屏障,还有早春的花儿缤纷满目。 望着四通八达、纵横交叉的花园小径,萧业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暗记着路。 心想若是皇后真要使计对付他,自己还真有些被动。 想到这,他的神情愈加严肃起来,盘算着脱身之法。 正在思索之际,听到前方竹林里的假山后传来两个脆生生有些稚嫩的女声。 “姐姐,这化橘红是季淑妃送给皇后娘娘的,我们吃了真的没事吗?” “怕什么,皇后娘娘让我们把这些东西丢了,这么好的化橘红丢了多可惜!还不如我们自己吃了,谁也不会知道!” “想来淑妃娘娘也是一片好心,听说齐王着了风寒,有些咳嗽,便让自己在化州做刺史的父亲送来了化橘红,可惜皇后娘娘不领情。” 那脆生生的声音中夹杂着咀嚼的声音,听起来憨憨的:“娘娘说了,天下就没有哪个妃子不想让自己儿子当皇帝的,她一个妃子能有什么好心思?” “可是我听说,当年陛下即位时,太后可出了不少力气,甚至梁王殿下也差点殒命!” 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这事儿我也听皇后娘娘和幻露姐姐说过,说是当年万军围城没人敢拿着兵符潜出宫去,所以陛下才被立为太子,潜出京去搬来老信国公救驾。 皇后娘娘还说了,若是太后知道陛下当年能够如此顺利搬来救兵,得继大统,恐怕那兵符就不是给陛下,而是给梁王了!” 萧业听着这对话的声音,应是两个十多岁的宫女。 他抬眼看了看那前面领路的内侍,心知无论他是皇后宫里的人还是太后宫里的人,断不会轻易饶了这二人。 不由得为那两个贪吃多嘴的宫女叹惜了一声。 第37章 御花园秘闻 那内侍的脚步越来越缓,在接近通往假山后的小道时停住了脚步,向萧业说道:“萧大人稍等。” 萧业若无其事的微笑颔首,乖乖立在原地,见那内侍加快脚步,闪到假山后面! 接着,便传出了严厉斥责和两名宫女哭求饶恕的声音。 从那内侍维护太后的言辞中,萧业确定了召见他的的确是太后。 但他心中仍是奇怪,听闻太后礼佛多年不问世事,怎么今日突然召见了自己? 难道梁王的心思,太后已经知晓,两人宫里宫外串通一气? 正思想间,听假山后又传来一句那内侍的训斥:“在此好好跪着,待咱家禀明了太后再来治你们!” 接着又是那两名宫女呜呜咽咽的哭声。 萧业见那内侍走了出来,便神色如常的跟在了他身后。 俄而,两人来到一处花圃,满园的牡丹花姹紫嫣红、丰腴艳丽。 花圃中有位气度雍容、难掩威严的老妇人,身后立着的是太后仪仗。 萧业上前见了礼,太后宣其平身后,和蔼又难掩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随即似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果然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不愧是三年前殿试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萧业拜道:“太后谬赞,臣不敢当。” 他虽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但三年前“得罪梁王”后又被以“污蔑皇室”的罪名摘除了功名。 而且,对于太后是否知晓他与梁王的关系,他心中还存疑,因此回答时格外小心。 同时,萧业余光瞥到那名内侍正向太后身旁的嬷嬷小声说着什么。 显然,太后也注意到了,注意力暂时转移了过去。 “什么事?” 韩嬷嬷听到问话,连忙走了过去,在太后旁附耳说着什么。 萧业见到太后的脸上现出一丝愠怒,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容更加威严了。 “你亲耳听到的?”太后向那名带萧业来的内侍问道。 “是,奴才还听她们说,皇后说‘天下就没有哪个妃子不想让自己儿子当皇帝的,当年那兵符说不定就给梁王了!” “放肆!”太后怒喝一声,鬓角的白发霎时变成了丝丝寒霜。 那内侍慌忙下跪,急声分辩道:“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当时萧大人也在,萧大人也听到了!” 太后凌厉的目光转向了萧业,声音中都似带着丝丝寒气,“萧卿也在场?” 萧业扫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跪着、以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内侍,不疾不徐地答道: “回太后,微臣听闻太后召见,内心紧张又激动,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并未在意,就连如何走到此处的,也觉迷糊了,因此,对于发生何事并不清楚。” 那内侍听他这么说,骇然的睁大了双眼,激动的喊道:“萧大人!你怎么可能没听见…” 萧业神色如常,对这番指责充耳不闻。这个内侍太想邀功,以至于犯了和那两个宫女一样的错误。 太后在听到萧业的回答后,脸上的寒霜消融了些。 韩嬷嬷向那内侍喝道:“搬弄是非、妄议主上,拖下去!” 那内侍惊恐的喊着“太后饶命!”但动手的内侍们动作极快,很快就将其拖走了,因此这声音并没有惊扰太后多久。 萧业仍是恭谨的站着,对刚刚发生的一幕入目不见、充耳不闻,心中亦无愧疚。 这世道可以容得下好人,也可以容得下坏人,但却容不下蠢人。何况是在掌握大周江山的宫里? 静静地花圃里,只有轻风吹拂花叶的声音。 太后伸手揉了揉额角,声音似有些乏累,又带着慈蔼。 “去看看那两个小丫头,年纪小,别被吓坏了。” 有内侍应了声“诺”,缓缓退下了。 太后叹息了一声,赏花的兴致似乎又回来了,在韩嬷嬷的搀扶下在花圃小径中继续向前走着。 萧业自然是恭敬的跟在身后,等着太后说明召见之意。 “萧卿年岁几何?家中还有什么人?可曾婚配?” 太后温和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亦步亦趋跟着的萧业心中升起一阵狐疑,但他仍如实答了。 听闻他在宁州老家只有一位祖母和表妹,未曾婚。太后轻笑道:“萧卿年少俊才,平步青云,也该成家了。” 萧业此时已确定了太后召见之意,难不成是要给自己指婚? 他心里直打鼓,这是梁王的意思?为了控制他,给他指个寒门党的女儿? 太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笑吟吟的看着萧业。 萧业则俯首听示,无论梁王要塞给他什么人,他都要恭敬遵命。 正垂首等候之时,忽见两名内侍疾步而来,正是被派去看那两名宫女的宫人。 “说。” 太后见了他们神色有异,原本风和日丽的脸又起了寒霜。 那两名内侍谨小慎微,小声回话道:“回禀太后,奴才赶至假山后,没有见到人,后来经过德泽池时,见水上飘了两个身影,似是她们失足落水了!” 萧业抬眼觑了一眼太后,见太后微微蹙眉,随后哀叹一声。 “落水了?宫女自戕是大罪,若是失足落水便罢了。她们既是玉蓬殿的人,让人领回去安葬了吧。” 那两名内侍领令去了,太后的视线自然又落在了萧业身上。 笑道:“去年端午时,哀家在万春园见到一个姑娘,那姑娘倾国之色,清丽脱俗,当时往水心五殿上一站,不知招惹了多少世家公子的目光!” 萧业垂首听着,心中则思量着,端午时,御驾驾临皇家园林万春园与民同乐,能上水心五殿上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 寒门党中竟有如此高位之人? 又听太后道:“只可惜他父亲品级太低,又不肯将女儿许给高门做妾,如今已年方十九,还未许嫁。” 萧业心中疑惑,品级低?家眷如何上的水心五殿? 太后又道:“哀家倒是真可意这个姑娘,不过京中官宦子弟大多纨绔,总没有合适人选。可巧萧卿比其大三岁,亦未婚配,倒能结成一段金玉良缘!” 萧业愈发迷惑了,既非皇亲贵胄,如何入得了太后的眼? 太后看了看一副恭谨、沉默不语的萧业,笑笑道:“哀家忘了说了,这姑娘是给事中谢璧的二女儿,温柔娴静,宜室宜家,品貌皆是一流!” 谢璧的女儿! 萧业只觉一声闷雷在耳边炸起!他怎么能娶他的女儿! 谢璧,贪生怕死,背弃他的父亲… 萧业一向稳固机警的心神有了片刻的失守。 太后见其神色凝重,以为他是嫌弃谢璧只是个六品。便又道:“她还有个姐姐,当年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后来被长平伯府的二公子看了去,娶为正妻。 所以,她父亲虽然品级不高,但有长平伯府这个连襟,萧卿得此婚事也不算低就。萧卿意下如何呢?” 意下如何? 第38章 一支牡丹 萧业缓缓跪了下去,沉声道:“臣,谢太后赐婚!” 无论赐婚的背后是梁王还是太后,他都不能拒绝。 太后满意的笑了,随手从满园的姹紫嫣红中摘下一朵娇艳欲滴的粉色牡丹,递于萧业。 “既如此,萧卿可要好好待人家,不要辜负了哀家的一片美意!” 萧业伸出双手恭敬的接了过来,回道:“臣遵命,谢太后慈恩!” 于是,空手进宫的萧业,离开牡丹园时手里多了一支娇艳牡丹。 同时,身上背了一份婚约,心里也多了一道枷锁。 娶谢璧的女儿,这何其可笑?但这可笑的事就这样发生了,在他离开牡丹园时,太后已命人去谢家传旨,并将婚期定于半月之后! 萧业跟在内侍身后,朝御花园外走去。现在,他脑海中思索的不仅仅是谢璧,还有太后为何要将谢璧的女儿赐给他? 对于太后的那番说辞,他是不信的。为什么偏偏是谢璧的女儿? 萧业想起了瓦市那日他从冯贻手中救出的谢姮,太后说的就是她? 难道那日梁王的人在暗中盯着他? 思及此,萧业俊颜上闪过一丝阴骘,看来梁王对自己是相当看重。 从御花园原路返回,再经过那片竹林时,萧业瞥了一眼那座一派宁静的假山,只余清脆的鸟声悦耳… 蓦的,前方绿屏障中出现了一列鲜艳颜色,前面肩舆上坐着的贵妇人身着华服,姿容绮丽,如远黛的蛾眉中藏着一股戾气。 萧业望着那四把凤扇,认出这是皇后的仪仗。 前面引路的两名内侍略现惶恐之状,离得老远便俯首跪在路旁,萧业亦排在两人之后。 临近的内侍唯恐他唐突了皇后,小声提醒了来者的身份。 萧业低声道了谢,垂首等着皇后的仪仗过去。谁知那肩舆走至面前,竟然停了。 “后宫怎么进了外臣?”一个凛然威严的声音传来。 那两名内侍连忙回禀:“启禀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方才召见萧大人,正要出宫。” 萧业在两名内侍话音落后拜道:“臣大理寺卿萧业见过皇后娘娘!” “哦?你就是那个年少有为,一跃从七品县令至三品寺卿的萧卿?” 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 萧业谦恭拜道:“回娘娘,正是臣。” “抬起头来!” “诺。” 萧业遵命,抬起了头,但眼睛仍是垂着,没有逾礼。 皇后冷若冰霜的眼神注视着他,轻启朱唇:“听说萧卿‘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可巧潘安也曾做过县令,萧大人以为自己和潘安比如何?” 萧业神色如常,这几句话在不明所以的人听来是夸奖他。 但他怎会领悟不了其中的意思?曹子建,与兄曹丕因太子之争而生龃龉,在曹丕称帝后郁郁而终。 潘安,出身中下层,为求仕途显贵,谄媚权贵,构陷太子,被权臣孙秀诛杀。 皇后这是警告自己,若再与齐王作对,便是死路一条! “臣才疏学浅、不足挂齿,不敢比子健亦不敢比潘安。” 皇后冷哼一声,凤眸斜睨了他一眼,“太后召萧卿何事?” 萧业如实禀道:“回娘娘,太后为臣赐了一桩婚事。” 皇后垂下眼眸,瞥见了他手中的牡丹,娥眉紧蹙,能让太后赐婚的会是谁?宫中已到适婚年龄的只有季淑妃的清河公主,清河公主又是三皇子的亲姐姐… “什么婚事?哪家的姑娘?” “回娘娘,给事中谢璧的女儿。” 谢璧?皇后放下心来,又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这个名字,查无此人。 但给事中不过是个六品之衔,皇后蓦然笑了,“听说萧大人出身寒门,那这桩婚事倒是门当户对,恭喜萧卿了。” 萧业俯首拜道:“谢皇后娘娘!” 仪仗重新走动起来,逐渐远去,萧业与两名内侍站起了身。 看那仪仗前进的方向,应是朝着御花园的牡丹园而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牡丹花,这宫里最不缺姹紫嫣红,自然也就少不了争奇斗艳… 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后宫,走到玉带巷,见长长的巷子那端急冲冲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魏承昱。 萧业没有惊讶,他知道吉常和谷易接到那句话定会去找魏承昱。 魏承昱来到跟前,见萧业毫发无损,又见那两名内侍的确是服侍皇祖母的人,便放下心来。 “萧大人何故在此?” 萧业见了礼,答道:“承蒙太后厚爱,为臣赐了一桩婚事。” “婚事?”魏承昱面露惊奇,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皇祖母召见萧业是为赐婚! “正是,敢问殿下是要去给太后、皇后请安吗?” 魏承昱本没打算去见皇后,听萧业这般问,便略带疑惑地颔首,“是。” 萧业又道:“臣来时见皇后娘娘仪仗进了御花园,殿下倒不必两处跑了。” 魏承昱微微皱眉,眼眸瞥见萧业手上拿着的牡丹,他心想萧业应该不是无所事事摘花的人。便向那两名内侍疑问道:“皇祖母也在御花园?” 那两名内侍点头称是。 魏承昱明白了萧业的意思,他刚主审完“户部盗银案”,此时见到皇后必受责难。 便向那两名内侍道:“本王刚刚想起,父皇交代的公务还未忙完,改日再去拜见皇祖母。” 那两名内侍自然不敢多言。 魏承昱看了看萧业,又道:“萧大人就与本王一起出宫吧,你们回去吧。” 两名内侍点头称诺,萧业又拿出银子酬谢。 两名内侍没有想到这趟差事竟有这么丰厚的回报,欢欢喜喜的谢了赏走了。 长长的玉带巷里只剩下二人,魏承昱见前后无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皇祖母怎么突然想起来给你赐婚?是与哪位大人结的亲?” “给事中谢璧。” “谢璧?青州的谢璧?” 萧业点点头,他三年前曾跟魏承昱提过这个名字,他倒记得清楚。 谢璧与他父亲是知交好友,也是青州饷司的同僚。 他第一次见到谢璧这个名字,是在父亲寄回的家信上,父亲对这个“古道热肠”的好友赞不绝口… “先生,这桩婚事是否让你为难?” 魏承昱对两家的渊源并不清楚,但他听萧业说过,谢璧是从青州调上来的,而萧业的父亲则死在了青州… 第39章 朝堂的刺头 “太后已让人去谢家宣了旨,既来之则安之吧。” 萧业脸上没有烦恼之色,转身朝着前朝的方向走去。 魏承昱连忙跟上,与其并肩而行。“先生刚刚遇见了皇后,可曾受到责难?” “责难算不上,我毕竟是太后宣进宫的。不过,太后与皇后之间似乎不太融洽。” 魏承昱点点头,他也有同感,只是什么原因他并不知晓。 萧业倒是知道,但他没有告诉魏承昱。有些事情没到火候,就不适合端出来。 给事中谢璧府中,谢家上下胆战心惊的跪了一片,那黄门太监宣旨道: 皇太后慈喻 给事中谢璧次女谢姮,恪恭久效于闺闱,柔嘉淑顺,风姿雅悦,太后躬闻之甚悦。 今大理寺卿萧业,德才兼备,踔绝之能,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谢姮待字闺中,与萧业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人之美,特将谢姮许于萧业为妻,有司择吉,四月十六为良辰吉日,可结百年之好! 钦此! 旨意宣完,众目愕然。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谢家第一次迎接懿旨,竟是赐婚旨意,还是朝堂红人——萧业! 俗话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混迹官场二十年的谢璧怎会不知,萧业虽是朝堂新贵,但也是未来储君齐王的眼中钉! 谢姮亦是震惊无比,自己只是个六品官员的女儿,如何能让太后垂怜,赐婚给大理寺卿? “谢大人、谢二姑娘,接旨吧。”那黄门太监提醒道。 谢姮听到公公和父亲的提醒,缓缓回过神来,叩谢了太后慈恩,接了旨。 “姑娘家家的,没有见过世面,公公莫怪。”谢璧慌忙向那黄门太监请罪,并让人奉上了辛苦钱。 “哪里!咱家还要恭喜谢大人呢!萧大人现在是陛下和太后眼前的红人,谢大人得此东床快婿,真是大喜啊!” “是是是,多谢太后恩典,也多谢公公吉言!” 送走了黄门太监,谢璧急急地回了院里。谢家众人皆未散去,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谢璧打发走了不相干的人员,移步正厅,将那旨意看了又看。 “京中云英未嫁的高门贵女很多,太后为何给姮儿赐婚?” 谢璧的续弦妻子是姚知远的妹妹姚玉净,也是谢姮的生母。 对于这个萧业,她从兄长和谢璧口中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些。 就是这个年轻人,顶替了她被罢官的兄长,查了“户部盗银案”,得到了陛下赏识,提拔为了大理寺卿。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成了她的女婿! “这个萧业品行如何?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姚玉净给谢璧斟了一杯茶,在旁边坐了下来。 “听说他进京时只带了两个随从,不知家中还有何人。至于品性嘛,太过锋芒毕露,这次的‘户部盗银案’已经把齐王得罪透了!” 谢璧叹了一口气,放下了那道懿旨。 像这种初涉朝堂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太过招摇,哪一个最后不是跌了个头破血流,甚至性命不保! “这…这如何是好?”姚玉净这才反应过来,京中谁不知道齐王立储的呼声很高,得罪了齐王,往后还有好吗? 她转眼看了看一旁静立的女儿,心中苦涩万分,怎么谢姮的亲事就这么坎坷呢? 先是被冯贻那个无赖觊觎,好不容易老天有眼那泼皮死了,又被指婚给了一个刺头! 姚玉净越想越伤心,转头看了看谢璧又气不打一处来。 “都怪你!早让你对姮儿的婚事上点心,给她找户好人家,你偏不当回事,整日窝在你那个藏书楼里!现在好了,姮儿摊上了这门亲事,以后是福是祸谁知道啊!我可就只有这一个女儿…” 姚玉净说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谢姮见了,连忙上前安慰母亲。 谢璧被姚玉净一通说,只是唉声叹气。他发妻早逝,留下一女谢嫽,后来娶了姚玉净为续弦。谢姮出生不久,他便被迁任青州,在那里又纳了妾室常氏,常氏先是为他诞下一女,后又诞下一子… 谢璧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愁苦的看了一眼哭泣的妻子和善解人意的女儿。 “姮儿,是父亲不好,父亲这些年真的什么也没为你们做,你阿姐也是,你也是…” 谢姮安慰着母亲,听着父亲的这句话,抬起了水盈盈的眼眸。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除了每日上值很少出家门,平日不喜官场应酬,亦不喜与人结交。 家中之事也很少过问,无论是她们三姐妹的婚事,还是弟弟谢延的求学,很少放在心上。 他的时间和精力似乎都放在了那个藏书楼上了。 但对今日这门亲事,谢姮却不像父母那样悲观。 在她想来,既然萧业胆敢得罪齐王查办“户部盗银案”,那他应该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的人品性便不会坏。而那些未到的祸福,只要还没发生,就不必杞人忧天。 “父亲,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既是太后赐婚,那便是喜事。” 谢璧没想到她能如此想,在一瞬的惊讶后,缓缓站起身来,喃喃道:“你能这么想就好…就好…” 随即出了厅堂,朝着藏书楼去了。 姚玉净见谢璧拔腿走了,自是又一番气恼,谢姮便又好言相劝了一番。 太后的旨意是半个月后成婚,因此,萧谢两家在接到旨意后的次日便忙碌了起来。即便彼此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但面上仍是热火朝天,聘礼和嫁妆皆是置办丰厚。 除了成亲的事宜,萧业还在城中四处选宅。 毕竟成亲后不能再住馆驿,而且馆驿人多眼杂,去往九曲阁也不方便。 好在盛京繁华,宅院也多,几日后,萧业便选了一处僻静的宅子买下。 这个宅子虽不大,但胜在造型雅致,不靠主街,来往行人不多。最重要的是,背靠渭水南岸,与九曲阁相隔不过六条辅街,沿水道去往沁园,只需一刻钟的功夫。 宅子置好后,萧业在兖州的仆从也赶到了京城。 一对老夫妻——孟院公和冯嬷嬷,领着厨娘、丫头和小厮八九人,已跟随萧业多年。 在距成亲五日时,一行人搬进了新宅院。 这一日,大理寺捕快房的捕快们都来了。他们经过上次的“户部盗银案”,早已对萧业心悦诚服。 这次听说太后给萧业赐了婚,比他们自己破案受赏还要高兴! 对他们来说,自己就像是一把钝刀突然被开了刃,那锋芒毕露的感觉简直太畅快淋漓了! 因此,这帮往日在姚知远手下,消极怠工的捕快们,最近查起各种案子来,全都打起了精神,个个踊跃积极!都盼着萧业还能带他们破个大案,再风光一把! 萧业将搬家事宜交给孟院公,便与吉常驾着马车出去了。 马车行进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与新宅院隔了六条街的九曲阁,而他今日是以客人的身份来赴约。 来到后院水阁,萧业乘着小舟朝着湖中的“藕香阁”而去。 阁中,一位手执折扇、清瘦儒雅的年长男子立在窗边,轻轻捻着胡须笑吟吟的看着他。 第40章 梁王的贺礼 “晚生见过秋先生。” 这人虽是一身朴素的儒生打扮,但萧业却是十分恭敬。原因无他,因为此人正是三年前招揽他的梁王的代执——秋松溪。 秋松溪颇为谦逊地还了一礼。“萧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承蒙王爷关照,一切较为顺利。”萧业谦逊地答着,一面尊其上座。 秋松溪环顾了藕香阁的幽雅景致,不禁感叹一声,“早就听说盛京之中有个九曲阁,文人雅士、达官显贵争相往之,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凡之境啊!” 萧业点点头,“这个九曲阁的确布置雅致。” 秋松溪忽又叹息一声,“这样的好地方,也只有天子脚下才有!” 萧业觑了一眼他的神色,俊朗的脸上扬起了一丝微笑,好整以暇的接道:“先生莫急,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欣赏。” 秋松溪听了这话,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太后此次赐婚,王爷特命秋某给萧大人送份贺礼!” 说着,便将随身携带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有一对雕刻精美的玉如意,一看就是上乘之品。 萧业见了,连忙起身拜道:“萧某一介寒士,若非王爷不吝提拔,怎会有今天?岂敢再求什么赏赐?” “欸,萧大人莫要推辞,这并非赏赐,而是贺礼,再说王爷对萧大人,那可是一向关怀备至,视若己出啊!”秋松溪离座扶起萧业,将其安抚坐下。 “是是,能得王爷如师如父地待我,萧业三生有幸!请秋先生转告王爷,萧业在京城必为王爷扫清障碍!” 秋松溪颔首,叹息道:“萧大人不但谋略过人,而且忠心可嘉!怪不得王爷说,京城之行非萧大人不可!” “能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是萧业的荣幸!只是,这贺礼实在受之有愧,王爷能想到萧业孑然一人,为我操心婚事,萧业已是千恩万谢了!” 秋松溪听后愣了一下,随后朗声笑道:“萧大人以为太后指婚是王爷所请?” 萧业故作惊讶道:“难道不是吗?” “哈哈!当然不是!王爷还以为是萧大人在京中闯出了名头,惹了谢家姑娘看上了呢!” 萧业轻扯了嘴角,秋松溪的反应似乎没有破绽。“还请秋先生回去禀告王爷,萧业定会以大事为重,绝不会耽于儿女情长!” “有萧大人这番话,我便放心了。来的时候听说,那谢家二姑娘极美,还真有些担心,萧大人陷于温柔乡中,磨灭了志气。” 萧业轻蔑地笑道:“先生岂不闻‘红粉佳人是骷髅,倾国倾城化白骨’,这世间的一切表象不过一瞬,唯有千秋功业才能万载流芳啊!” “好!说得好!秋某当与萧大人满饮一杯!” 对他们这些谋士而言,这句话简直说到了秋松溪的心坎里。 放下酒杯,秋松溪又道:“这次户部的案子,王爷对萧大人赞不绝口,既斩断了齐王的财路,又获得了陛下的赏识,可谓是一举两得!” 接着,又话锋一转,有些遗憾地说道:“只是,这次召回了常山王,不知日后会不会有些阻碍?” 萧业知道,梁王这是怕斗倒了齐王后,又起来个常山王。 “先生放心,常山王在京中只是个挡箭牌,他是“二字郡王”,在边关十余年,未曾被重用。 即便日后陛下有心扶持,这离心的十二年和当年之事终究是根拔不掉的刺!只要稍加提醒,不怕父子不会再次反目!” 秋松溪点点头,对此说法很认可。 萧业又道:“眼下,王爷的心腹大患仍是齐王。齐王参政多年,根基很深,虽丢了一个户部,但还有兵部、刑部,特别是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若是再给齐王几年,恐怕陛下也要惧其三分!” “说起来,户部尚书的位置落入了旁人之手,实在可惜!”秋松溪摇摇头,颇为遗憾。 “户部的库银失盗,让陛下已有些心惊,因此群臣推荐的人选皆不想用,才选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吏擢拔。 不过好在,此人不是齐王的人,又因查账得罪了齐王,日后可以慢慢拉拢。” 秋松溪深以为然,开口道:“也罢,只能如此了。下一步,大人准备如何?” 萧业略略思忖,放下了酒杯,“这几日,大理寺办了几桩小案,都与流窜入京的沂州流民有关。从他们口中得知,齐王在沂州的赈灾并不尽如人意,甚至可以说是欺君!” 秋松溪沉吟道:“听说前些日子,沂州各官员纷纷上书为齐王请功,陛下在早朝时重重嘉赏了他。” 萧业点点头,“正是!” 秋松溪饮了一杯酒,细长的眼睛盯着萧业,“陛下对齐王寄予厚望,揭了沂州赈灾,可就明确冲着齐王去了!萧大人想好了?” 萧业明白他的意思,揭了沂州赈灾的底,不光打了齐王的脸,还打了陛下的脸,一个不小心便会把自己填进去。 “萧某明白,但此事还需王爷定夺。” 秋松溪注视其片刻,忽而笑了起来,“王爷真是没有算错,萧大人做事果然干错利落,直切要害!” 萧业扯了扯嘴角,“哦?王爷也有此意?” 秋松溪点点头,“王爷此次派我入京,便是要我协助萧大人,用沂州再为齐王加把火!” 萧业温润笑道:“王爷虽不能离开越州,但耳聪目明,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老人家!”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却有种被人看破的危机感。 梁王智谋比齐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被困越州,但暗中经营的庞大商业版图和耳目遍天下! 这些年,若非陛下将其软禁于越州施展不开,这大周朝堂会是什么样子还未可知! 秋松溪阴沉地笑了两声,端起了酒杯向萧业示意道:“王爷只是这么一提,具体要如何运作,还得萧大人费心。” 萧业奉陪过后,沉吟一会儿,说道:“沂州过于偏远,陛下在皇城之中看不到民间疾苦,还要有劳先生将灾民往盛京引一引!” “萧大人已想好了计策?”秋松溪啧啧两声,“怪不得王爷如此偏爱萧大人,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秋先生过誉了,此事还需先生成全!”萧业又为秋先生满上一杯。 “萧大人不必客气!”秋松溪捻了捻修整漂亮的胡须,笑吟吟地道。 白日的喧嚣很快过去了,盛京又迎来了漫长的黑夜。 沁园中,萧业今日不比往日的轻松。梁王忽然派了秋松溪进京,他在京中行事便要更加谨慎。 “我一直以为,皇叔将三州富庶之地奉还朝廷,改封越州是自愿。” 听闻萧业与秋松溪谋划之事,魏承昱忽然心生感慨。 萧业挑了挑眉,“当年,梁王为掩护陛下出宫求援老信国公,引开追兵被俘,差点丧命! 后来因府兵逾制引起陛下忌惮,改封越州,着骁勇军护卫。名为护卫,实则监禁。梁王心中怎会没有怨气?” 第41章 萧谢之好 魏承昱听后表情凝重,“这么说,梁王是决心谋逆了?” 萧业点点头,“如此也好,以殿下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与齐王抗衡。有了梁王的加入,我们就可以借力打力。” 魏承昱点点头,现在他对萧业已是十分信任。而萧业的尽心尽力,更让他心生感激。 接下来的几日,秋松溪果然着手协助沂州之事。 而萧业在处理流民时,还要准备婚礼。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高朋满座。因是太后指婚,办的相当隆重盛大,朝中官员无论是豪门党还是寒门党皆来捧场。 常山王明面上不能与萧业走得太近,只让人送了礼,齐王与歧国公府亦有礼送到。 在迎亲队伍的吹吹打打下,萧业骑着系着红绸的枣红大马去往谢家亲迎。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上谢璧。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以女婿的身份登门。 萧业胸口似闷了一口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来到谢家,这里亦是宾客满院,在一片笑闹声中,萧业接过了喜娘递过来的红绸,红绸的那一端牵着的是盖着红盖头的谢姮。 两人跪别了谢璧和姚玉净,萧业看着脸上难掩愁色、心不在焉的谢璧,大概知晓了谢家对这门亲事的态度。 而观谢璧本人,言语举止上讷言本分,倒不像是奸厉圆滑之人。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当年或许就是这老实的外表蒙骗了他的父亲。 萧业引着谢姮上了披红挂彩的驷马喜车,自己又骑上了马,朝着萧府而去。 坐在喜车里的谢姮眼前只有一片红,她知道刚刚牵着红绸引她上车的便是她指婚的夫君——萧业。 她虽盖着盖头,无法看到他的模样,但听围观的人群赞他“端的一表人才,俊逸潇洒”。 谢姮明艳动人的脸上飞起两抹红晕,但紧接着她的心情又惶惶起来。 前面骑马的那个男子,是她从未谋面的夫君。她将与他结为夫妻,朝夕相处,生儿育女。 从此,她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将系于此人一身。 谢姮捏紧了绣帕,但她随即又安慰起了自己,他惩恶扬善是个好人,好人应不会欺负自己。 迎亲的队伍回到了萧府,萧业将谢姮由喜车上牵下,跨过火盆,去往正厅拜堂。 围观的官员们纷纷向萧业道着“恭喜”,但也有那不合时宜的声音故意传到萧业耳朵里。 刑部尚书张极维啧啧两声,“哎呀,看这迎亲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萧寺卿娶的是哪家名门贵女呢!” 旁边一官员附和道:“是啊,虽只是个六品小官之女,但嫁妆也忒寒酸了些,毕竟是太后赐婚,竟没凑够百抬!这岂止是不给萧大人面子,简直是有辱太后颜面!” 话音落后,盖着红盖头,小心迈步的谢姮心下一紧,一个不慎踩住了喜服下摆,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萧业见状,眼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她,知晓她是被人扰乱了心神,轻声说道:“不要怕。” 谢姮听了这句轻语,心中涌出一股暖流,渐渐安定下来。 因为是太后赐婚,她们谢家为了凑出这些嫁妆已是倾尽全力,为此还惹得姨娘和三妹谢媱不快。 如若因此辱没了太后,她们谢家如何担待得起? 但好在,刚刚听萧业那句话,他似乎并不在意。 谢姮的心里暖融融的,带着感激和羞涩。他的声音很好听,而且竟有些熟悉… 萧业的确不在意有多少嫁妆,毕竟他连人也不想娶。不过他也知道,这些人针对谢家,是因为自己。 张极维和豪门党的官员们见新娘子差点闹出笑话,又言语奚落起来。 “还没进洞房,萧大人就等不及了吗?” “果然是伉俪情深啊,门当户对啊!” 这些话语,萧业全都充耳不闻,他步履稳健地牵着谢姮迈上台阶,走进厅堂。 正要拜堂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唱。 “懿旨到!” 萧业转身看去,一个黄门太监,手持懿旨穿过人群。 萧业等人面北而跪,那太监宣旨道: 皇太后慈喻 贺大理寺卿萧业及夫人谢姮大婚之喜,赏银千两,绢帛二十匹,宫缎二十匹,宫绸二十匹,翡翠葫芦两对,翡翠如意钗两对,翡翠手镯两对! 钦此! 旨意宣罢,萧业和谢姮谢了恩。 围观的官员们窃窃私语,京中豪门贵族嫁娶的很多,但蒙太后赏赐的还只有萧谢两家! 议论的声音还未停止,门外又是一声高唱——“圣旨到!” 萧业转身看去,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睢茂。 众位官员见睢茂亲自传旨,颇觉震惊,再次跪倒在地。 睢茂打开圣旨,宣道: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赏大理寺卿萧业及夫人谢氏,黄金百两,骏马四匹,宅院两座,良田千亩,于戏! 钦此! 萧业接了旨,请睢茂上座。 睢茂笑着低声贺喜道:“萧大人,陛下的厚爱,大人可要铭记于心啊!” 萧业回道:“臣萧业绝不敢辜负圣恩!” 睢茂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情,由衷赞道:“萧大人颖悟绝伦,咱家佩服。” 随后便不再多言,吃酒去了。 这接连的两道旨意,让张极维和豪门党纷纷闭了嘴,再也无人嘲笑谢家门楣低和萧业出身寒门。 而机敏的萧业则从这先后送达的两道施恩旨意中,品出了宫中各方的较量。 太后的旨意明显是为了堵那些嘲讽谢家门槛低的人。 这人应不是现在在场的张极维和豪门党,而是那日当着太后内侍的面讥讽自己的皇后。 陛下的旨意一是为给太后面子,更深一层的,怕不是以为太后赐婚是为梁王“修复关系”拉拢自己,故而巧妙施恩以点自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是夜,明月高悬,没有了歌舞升平和人声嘈杂,萧府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月色中,似有几分惆怅。 萧业送走了宾客,踏着清冷的月光朝着新房所在的院子——隐庐走去。 新房里,红烛摇曳,合香怡人。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合卺酒;床上铺着锦绣罗被,设着鸳鸯软枕。 而床边坐着的便是他的新婚妻子,太后指婚的谢璧次女——谢姮。 萧业望着端坐的倩影,眸中一丝嘲弄的意味一瞬即逝。造化弄人,他竟娶了谢璧的女儿。 缓步来到床边,萧业在谢姮的左侧坐了下来。 第42章 洞房花烛 而对于他的靠近,她似乎有些紧张,一双纤手握得紧紧的。 “新郎官,请为新人掀盖头。”喜娘笑吟吟的将一柄秤杆递与萧业。 接着欢喜念道:“秤杆上头滑如油,一路星子顶到头,关关雎鸠好风流,在河之洲左右求,窈窕淑女羞俯首,君子好逑挑盖头。” 随着喜娘的唱词,萧业接过秤杆,将红盖头挑了三挑,揭开了罩了谢姮一天的红绸巾。 盖头下的女子微垂着臻首,肤若凝脂,眉如青黛,唇若点樱,一双明眸流光转盼,带着几分羞怯,又有几分妩媚如丝,颇具怜爱之姿。 短暂的不安后,那张美得动人心魄的小脸怯生生的抬起看了他一眼,接着露出欣喜之色。 萧业知道她认出了他,但对他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惊喜。 婚礼的流程还未走完,喜娘奉上了一把剪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萧业接过剪子,随手抚过一缕披在身后的长发,一双冷眸淡淡扫过谢姮,“咔嚓”一声将那缕头发剪断,放置于喜盘之上。 谢姮没想到她嫁的人竟是那日在瓦市救过她的公子。 此时一颗心怦怦直跳,既欣喜雀跃又羞涩万分。 大着胆子去看清萧业,英气逼人的五官棱角分明,一双黑眸看似波澜不兴却暗藏锐利,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果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无怪得名能早。 正望的出神时,忽然对上了萧业的目光,小脸上红晕未消又添云霞。 她接过萧业递来的剪子,低垂着臻首解开发髻,捻起一缕青丝剪下,放在萧业那缕发丝旁边。 喜娘将两缕头发相互绾结缠绕,放入锦盒之中,是为“合髻”。 祝词道:“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谢姮暗暗瞥了萧业一眼,这桩婚事虽是盲婚哑嫁,但似乎又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萧业对喜娘的这些吉祥祝词充耳不闻,他拿过装着合卺酒的匏瓜瓢,与谢姮一人一只,以红线相连,一饮而尽。 谢姮也在萧业的注视下将瓢中的酒饮了干净。 喜娘将两个瓢接过来合在一起,誉为夫妇一体。“饮了合卺酒,锦帐情缱绻,月圆花也好。” 等一切礼仪走过,已是月上中天。嬷嬷丫头和喜娘道了声“新人安歇”,便退了出去。 红烛摇曳,满室旖情之物,屋内陷入了一种寂静。 谢姮羞低着头,萧业则起身走到摆满酒菜的案几边,执起酒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谢姮见他一言不发,只是自斟自饮,便抬起臻首,鼓足勇气先开了口:“我没想到,竟然是你。” 萧业背对着她,没有答话。 谢姮见他态度冷淡,心中便不安起来,以为是今日嫁妆和她差点跌倒的事惹他心生不快。 便嗫嚅着开口:“那天的事谢谢你,今日的事…很抱歉。” 萧业放下了酒杯,转过身来看着她。一袭红衣的女子姿容绝艳,一缕青丝垂于胸前,更显慵懒娇态,正是“芙蓉不及美人妆”。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眸光更显深邃,只是眼中的清冷却无法被酒气掩盖,谢姮被他这一注视不由心中一慌。 片刻后,她再次鼓起勇气,按出嫁前教养嬷嬷所教,羞红了小脸问道:“夜深了,我服侍夫君安歇吧?” 萧业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过也是个棋子罢了。 即便是谢璧的女儿,但错并不是她犯的,他犯不着迁怒于她。 缓缓的,萧业终于应了话,毫无醉意,“夫人先安歇吧,我还有公务要忙。” 萧业说着,便穿过帷幔隔着的截间,向门口走去。 “夫君!”谢姮慌忙站起身来,唤住了他。 萧业停下脚步,没有转身,等着她说下去。 “那…那我等你。”谢姮红着脸说道。 但这满腔的情意被萧业拒绝了,“不必了,我会歇在云起斋,以后都是如此。” 说罢,不等谢姮说什么,他便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谢姮愣在那里,水盈盈的眸中充满不解和震惊,她刚刚出嫁,就成了弃妇? 门外,母亲新拨给她的陪嫁丫头绿蔻急慌慌的跑了进来。 “姑娘,姑爷他怎么走了?” “姑爷有公务要忙。” “可这是你们的新婚之夜啊!” “应该是很重要的公务…” 谢姮垂下眼眸,将失望和伤心遮掩起来,但心中却一片冰凉和疑惑。 萧业回了云起斋,他不能娶谢璧的女儿,以后他会休了她。 当然,他也可以始乱终弃,但他并非好色之人。 而且,这桩婚事的幕后主使是否是梁王,他还没有确定,他不能稀里糊涂接受一个不明不白的妻子。 至于今晚他们没有圆房的事,他相信她定不会四处宣扬,以至他被太后问责。 成亲的翌日,萧业带着谢姮去了宫中谢恩。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相敬如宾、郎才女貌的新婚夫妇,无人知晓他们有名无实的婚姻。 而萧业也发现,他这个新婚妻子是个有分寸、聪慧的女子,虽然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常有不解和探询,但她也配合着自己演着琴瑟和鸣的戏码。 从宫中出来后,嘱咐吉常送谢姮回府后,萧业则带着谷易去了大理寺。 说起来,秋松溪做事真是迅速,短短几日,便有大量沂州灾民流入京城。 在这大周天子脚下,富庶之地,一边是商贾贵胄的奢靡享乐,一边是沂州灾民的饿殍遍野,如今的盛京,盛世和地狱一起上演着。 朝廷打开一处粮仓赈灾,短短几日就见了底。济善堂和富户豪门设的粥棚,也只是杯水车薪。 仍有许多流民朝不保夕,街上随处可见卖儿卖女的。可盛京之中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要采买奴仆,因此卖的虽多,买的却极少。 于是,为了活下去,胆子大些的流民便去偷盗、抢劫,所盗之物也大多是吃食,或是鸡鸭,或是包子馒头。 事主们报了案,捕快们逮到了这些犯罪的流民便送进了大理寺。 大周律例,偷盗者无论盗取何物,先杖责二十,再按赃物价值量刑,或罚金或杖责或拘役,若是赃物价值达到一百两,则要流放劳作。 可这些流民长期饥寒交迫,贫病交加,莫说二十杖,十杖便能让其一命呜呼了。 于是,萧业便下令,流民未犯重大恶性案者、盗窃赃物不足十两者,皆先收押进大理寺狱,暂不量刑。 这本来是为了不伤及过多的人命,谁知命令一下,消息便不胫而走了,流民都知道了大理寺收押犯人暂不量刑。 一时间城中案子频发,皆是不值一提的丢鸡偷粮之类,这些犯人偷了东西也不逃,就等着大理寺的捕快来提人。 毕竟进了大理寺,暂不量刑,有地方住,还有牢饭吃,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活路。 所以当萧业来到大理寺,里面已乱成一锅粥了,到处挤满了犯人。 第43章 混乱的大理寺 大堂上,院子里,寺正们随处开堂,摆张桌子就能升堂审案。 几个寺正应接不暇,这个案子还没审完,后面已等了一串。 “大人!您可来了,您看咱这大理寺快成菜市场了!” 一见萧业来了,鲁能赶紧走了上来。 这两天,盛京中的流民越来越多,案子也越来越多。 目前,大理寺的捕快们已经日夜无休地忙碌了两天。昨日,连萧业的喜酒都没空去喝,还是由谷易送到了大理寺,算是请各位弟兄喝了喜酒。 正说着,一个捕快疾步跑了过来,“鲁班头,城东有案子,犯人偷了一袋米!” “娘嘞!这还有完没完!”鲁能捶手顿足,嚎了一嗓子,拿起佩刀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出门差点撞到押着犯人进门的王韧,王韧将那犯人押至一旁候着,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墙根。 “王班头,还好吧?”萧业见了,便走上前来询问。 王韧见到萧业,连忙站起身来。 “大人,您这新婚燕尔的不在家陪新娘子,怎么到衙门来了?” 大周律例,官吏成亲有九天婚假,像萧业这样是太后赐婚的,陛下又额外给了一天假期。 “这几日案子很多,你们辛苦了。”萧业莞尔一笑。 说起这个,王韧就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大人,案子太多了,根本跑不过来。而且啊,现在逮个犯人就跟提棵葱一样,还有许多人争着抢着认罪的!真的,大人,我做捕快这么多年,真是开了眼了!” “都是流民?”谷易问道。 “都是流民!知道大理寺先羁押再量刑,那一个个都上赶着想被抓进来!有饭吃,有地方住啊!” 说话间,忽听院子里传来范廷的声音。 “赃物一只鸡,犯人十二个?” 萧业便朝那边走去,只见范廷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看那群犯人,又看看班头郑大勇。 郑大勇撇着嘴点点头,今日他去到现场,事主指出了犯人,犯人也认罪了。 就要带走的时候,犯人说还有其他人一起吃了。有同伙那肯定得一起带走,结果这家伙就跟点菜一样,点了二三十号人。 后来,郑大勇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带了十二个人回来。 范廷无奈地记下口供,让他们画了押,挥了挥手,“好了,先带下去吧。” “带哪去啊?范寺正。”郑大勇瞪着两眼问道。 “带到牢里去啊!” “牢里已经挤不下了,狱卒老李说了,再挤会出人命的!” “这…”范廷一时也没了主意。 “来!往这来!” 萧业转头看去,见是少卿钱必知,他腾出了两间偏殿,暂做犯人的羁押之处。 萧业挥挥手,让郑大勇将那些犯人带过去。 范廷头发乱糟糟的,双眼乌青,一看便是几日未回家了。 见到萧业无奈道:“大人,犯人实在太多了,大理寺根本应付不过来!” 萧业温润的笑笑,“范寺正这几日辛苦了,我听说已三日未回家了。” “范寺正的笔都写秃噜毛好几支了!”一旁的王韧打趣道。 范廷一脑门的官司,愁容满面,“大人,这犯人越来越多,进城的流民也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莫说大理寺无处羁押了,连每日的餐食也供应不过来啊!” “是啊,大人,大理寺不是济善堂,流民犯罪不量刑,案子只会越来越多!”王韧也说道。 “可是这些流民若是依律量刑,恐怕扛不住几板子就要一命归西了!” 谷易望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提出不同意见。 范廷很为难,“流民暂不量刑”的点子是萧业提出来的,为此,他不得不提醒一句。 “下官知道大人暂不量刑,是体恤这些流民体弱,经不起责罚。但这样下去,盛京的案子越发越多,只怕会引起百姓恐慌,致使京中动荡不安。若是陛下问其责来,大人可就…” 萧业点点头,表示认同,脸上的神态仍是淡然,“再忍几天,我再想想办法。” “那大人您可快些想想法子,再这样下去,兄弟们都熬不住了!”王韧听了,像抓了救命的稻草。 萧业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暗道这乱象还要持续些日子,只得暂时辛苦他们了。 从大理寺出来,已是华灯初上。沿街的酒肆店铺因大量流民骚扰而早早关门。 谷易打着一盏灯笼,为萧业照着路。 萧业今日的步伐有些沉重,他虽一贯自认冷血,但看着这些瑟缩在街头,风餐露宿的流民,如何能不触动? “公子,是回府吗?” “去九曲阁。” 谷易有些诧异,以往去九曲阁都是乘船走岸边的角门,而且也不会这么早。 便小声道:“那走后门?” 萧业瞥了他一眼,“你不饿吗?去吃饭。” 谷易奇怪道:“吃饭为什么不回府啊?府中肯定已备好了膳食,说不定夫人在等您一起用膳呢。” 萧业没有答话,正是料想了这一点,他不想回去。 拐进米市街,远远便见九曲阁门旁搭的粥棚。现在过了施粥的时辰,里面挤满了过夜的流民。 萧业走进九曲阁,酒楼伙计和护卫胡远见了,微微一怔,但随即笑颜相迎。 “客官里面请,是后院水阁还是楼上雅间?” “大堂。”萧业答道。 “好嘞!” 伙计应着,手脚麻利的带着萧业穿过熙攘的酒客,来到一张空桌前。 萧业点了酒菜,与谷易边吃边喝。 酒楼的中央有座高台,高台上舞姬姿态曼妙,腰肢柔软,跳着《长袖舞》,红袖送香风,一派歌舞升平。 这是九曲阁招揽酒客的手段,最顶尖的舞姬虽只在水阁表演,但酒楼里也会有二等舞姬让酒客们饱饱眼福。 不过,无论是顶尖舞姬还是二等舞姬,都是卖艺不卖身。 堂上的酒客们看得津津有味,频频叫好。但萧业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还有半个月就到端午了,这半个月秋松溪还会招揽来多少流民? 就在萧业盘算之际,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滚!狗奴才,敢挡爷的路!” 接着便听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一个酒楼伙计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第44章 大闹九曲阁 歌舞骤然停下,酒客们纷纷转头看去,低声议论。 谷易见到自己人被欺负,霍然站起身来。 萧业向他投去了一个克制的眼神,制止了他的冲动。 随后,萧业又看向了酒楼护卫胡远,胡远已冲至楼梯口,扶起了摔下楼的伙计。 “廖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好狗不挡道!” 微醉的男声在楼梯上响起,接着便是一阵下楼的声音。 “公子慢点儿,小心摔着。” “滚,公子我瞎吗?瞎吗?啊!” 萧业抬眼看去,一群奴仆阿谀奉承的簇拥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走下楼来。 那年轻人醉醺醺的,神态却是嚣张。看其面相,竟觉有些面善。 又听胡远怒道:“廖公子,你父亲虽是兵部尚书,但九曲阁也不是随便闹事的地方!” 萧业知道这是胡远在向自己介绍此人身份。原来是兵部尚书廖明章的儿子,怪不得看起来面善。 听说廖明章数个姬妾,只有正妻为他生下了儿子,因此对这个独子甚是宠爱,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那被扶起的伙计缓过劲来,捂着被踹的肚子对胡远说道:“他要姑娘们陪酒,我说九曲阁没这规矩…” 廖宗佑一把推开身边搀扶的奴仆,豪横接口道:“以前没有,从今日起便有了!”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怒气吼道:“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萧业听出了这声音是樊兴,仍是不动声色的饮着酒。 “狗奴才!一个臭掌柜也敢跟小爷叫板!” 廖宗佑骂着,拎起一个食案就砸了过去! 樊兴闪身躲开,霎时两方便动起手来,打作一团! “公子,打起来了!”谷易看的心焦,向萧业低声请示。 萧业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给谷易斟了一杯,声音毫无波澜,“坐着。” 谷易捏紧了拳头,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萧业则自在的品着酒,像寻常酒客一般看着戏。 两方人马拳拳到肉,空中酒菜桌椅乱飞。大堂里的酒客比看歌舞还激动,全都在一旁围观,连二楼雅间的客人也都闻声走了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热闹。 萧业一直稳坐如山,但也没耽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他见樊兴在争斗没多久时,便溜出门去,知道他是去歧国公府搬救兵了。 这座酒楼以慎文忠的名义修建,之所以在京中安稳了五年生意兴隆,不仅仅因为每年都给沂州水灾捐银子,还因为每年都给歧国公府送银子。 所以萧业并不担心,毕竟齐王和歧国公府还需要慎文忠这个财神爷。 他抬眼扫了下状况,双方各有负伤。很显然胡远等人手下留情了,而且无人去动廖宗佑。 只是在围观的人群中,萧业瞥见了两个意外的身影——信国公何良牧和京中才子姚焕之。 这两人神情略微严肃,特别是何良牧一脸寒霜,不像一般酒客看得兴起。 在一片混乱中,廖宗佑拎了一壶酒,冲到了酒楼中的歌舞台上。 台上歌姬和乐师们见状,纷纷逃散。但一个歌姬逃跑不及,被其抓在手里,猛灌了一通酒! “喝!给小爷喝!喝了重重有赏!” 那歌姬拼命挣扎,连声求饶,“廖公子,饶了奴家!” 廖宗佑正耍着酒疯,哪里肯松手,拉扯之间便将那歌姬的衣衫扯落,露出胸前的一片雪白。 廖宗佑本就狂性大发,顿时又起了色心,众目睽睽之下,扔掉了手中酒壶,便去轻薄那歌姬。 “公子!”谷易见此情景,双手紧握成拳,只等萧业点头同意。 萧业端着酒杯的手有一瞬的僵硬,但他面上仍是波澜不兴,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二楼上围观人群一眼。 见人群中的何良牧正怒目而视,便又悠哉的品起酒来。 心中则默数着:一,二,三… 突然,一把折扇从二楼飞了下来,正砸在施暴的廖宗佑头上! 接着一个人影从二楼跳下,一脚踹飞了廖宗佑,随即脱下外袍罩在了那受辱的歌姬身上。 来人正是何良牧,萧业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默道:还有些血性。 这时,二楼的楼梯上也急急下来了一俊秀公子,是姚焕之。 他一边叹惋连声埋怨着何良牧,一边快步越过廖宗佑,去捡那把折扇。 “你看你,我说给你找把趁手的东西,你非不听,我这把扇子可是今日才画的。你看这沾上了酒水,好好的骏马变得猪狗不如了!” 围观的人群听了这暗骂廖宗佑的话,哄堂大笑起来。 萧业也不禁莞尔,姚焕之是大周有名的才子,虽屡试不第,但才名在外,听说一张嘴更是能言善辩。 三年前,南楚使团来访。姚焕之与来使中一名博学少年在金殿之上辩论三天三夜,难分胜负。 与当时以武取胜使团的镇南将军之子陆元咎并称“文武风流”, 被皇帝盛赞道:“大周少年文当如姚焕之能兴国,武当如陆元咎能安邦!” “武风流”萧业还未得见,但“文风流”这已是第二次打照面了。 廖宗佑自然也听出了姚焕之在骂自己,爬起来一脚踩住了那把折扇,揪住姚焕之的衣领怒道:“姚焕之,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暗算我!” 姚焕之连连摆手,一副冤枉状,“廖公子,你被打了,我丢了一把扇子,我也是受害人。你看,打你的人是那位。” 姚焕之说着,指了指凛然而立的何良牧。 萧业倒没想到姚焕之这么轻易就把何良牧卖了,正要看其后续如何时,却见那指过何良牧的指头又对准了自己。 “廖公子若不信,可以问问这位——大理寺卿萧大人!” 姚焕之说的声音极大,萧业不禁莞尔,将火引到自己身上,看来姚焕之对自己的置身事外相当不满。 楼上楼下的酒客听说现场还有一位大理寺卿,不禁惊叹连声,议论纷纷。 萧业办了“户部盗银案”,公正严明、不畏权势、不讲情面的名声可是在京中响当当的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一个兵部尚书之子,一个信国公,一个大理寺卿,一个大周才子,还有现场众多的旁观者,这个大闹酒楼的案子要如何办? 第45章 如何平事 事到如今,萧业也不必再隐藏身份,他缓缓站起身来,向何良牧施礼道:“下官见过信国公。” 谷易叫停了两方的争斗,“大理寺卿在此,全部住手!” “住手!住手!” 与此同时,门外走进了几人,是樊兴请来了歧国公府的人。 为首的一人约莫二十多岁,是个贵气的公子。 廖宗佑甫一见其,立马松开了揪着姚焕之衣襟的手,似被当场抓包的犯人一样心虚的站着。 那公子没有看他,见到何良牧,便谦逊的上前行礼,“见过信国公。” 何良牧与其年纪相仿,但已经袭爵,便回了半礼,“世子不必多礼。” 萧业这才知道来人是歧国公徐骁的大儿子徐若安。 徐若安对萧业似乎很熟悉,径自走上前来,温润有礼的说道:“萧大人也在此,我前段时间外出游历,回京时听说家中罪奴罪恶滔天,幸得萧大人执法严厉,为歧国公府除去孽障,若安在此多谢了。” 说着,徐若安向萧业抱了抱拳。 萧业回礼道:“世子谬赞。” 徐若安笑着向萧业颔首,接着转身向樊兴道:“樊掌柜,明晚的清辉阁有人预定吗?” 樊兴恭谨回道:“回世子,无人预定。” 徐若安又道:“那帮我留着。” 樊兴应道:“诺,世子放心。” 徐若安点了点头,向萧业和何良牧拱了拱手,“告辞。” 两人亦回礼道:“世子请便。” 徐若安转身走了,不过走之前严厉的扫了廖宗佑一眼。 廖宗佑的酒因信国公何良牧醒了三分之一,又因大理寺卿萧业醒了三分之一,余下的三分之一则在见到歧国公世子徐若安时全部醒了。 此时不禁懊恼起来,一时贪杯头脑发晕,竟忘了九曲阁是歧国公府罩着。这下不仅丢人现眼,白白被何良牧教训了一顿不说,得罪了歧国公府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眼皮一翻,又看到了萧业,心中又是一阵叫苦,这人油盐不进,连歧国公府都敢叫板,可不能犯在他手里! 徐若安来得快去得快,不过事情平的也快。 萧业看了看高台上的三人,谁也没有心思将事情闹大了。 他转身向樊兴道:“樊掌柜,本官不胜酒力,刚刚的闹剧因何而起不甚清楚,樊掌柜若要报官,还需去大理寺找个头脑清醒的过来。” 话音刚落,廖宗佑立马接口道:“报什么官?不就是银子嘛,一千两够不够?” “两千两!” 樊兴听了萧业的话,便知他的意思不要闹到衙门,随即开了价。 廖宗佑扔下两千两银票,下了高台。 姚焕之在后面喊道:“那扇子的事是不是也一笔勾销了?” 廖宗佑闻言,刹住了脚步,向一脸严肃的何良牧拱了拱手,随后扬长而去。 樊兴捡起了银票,向楼上楼下的酒客吆喝道:“今日的酒钱全免!” 酒客们欢呼雀跃,各自去饮酒去了。 樊兴让人将那名受辱的歌姬带了下去,好生照看,又给了许多补偿。 萧业拱手向何良牧告辞,何良牧睨了他一眼,脸色不悦。 “萧大人真是不胜酒力吗?” 萧业微微一笑,“的确如此。” 何良牧面露轻蔑,随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了。 随后的姚焕之叹息一声,走到萧业面前,语气中似有些遗憾。 “萧大人,明日见,告辞。” 萧业知道他说的“明日见”是指谢家的归宁宴。 翌日一早,萧业便等在了前厅,送往谢家的礼物也已备好。 谢姮今日的妆容淡了许多,多了一些清素之美。 见到萧业,她敛衽一礼,萧业则淡淡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便向府门口的马车走去了。 今日他未骑马,狭小的马车里,与谢姮相对而坐。 马车里一片寂静,谢姮有些局促不安,一双水眸时不时的打量着萧业。 除了成亲那晚,他们还未单独相处过,连话也没说上几句。眼前这个淡漠的男子,让她疑惑又恍惚,成亲之后的这三日似做梦一般。 萧业神情坦然,察觉到了谢姮的打量后,便大方地对上了目光。 淡然问询道:“夫人可是有事?” 谢姮连忙摇摇头,“无事,多谢夫君陪我归宁。” “无妨。”萧业应道,语气疏离。 接亲那日,人多混乱,他与谢璧话都没说上两句。他很好奇,父亲的这个往日“知交”,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马车在街道上咕噜噜的走着,再拐过一条街便到谢府了。 萧业掀开车帘,见谢家门前宾客纷至,姚焕之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在门口应酬。 “那是我表兄姚焕之,那个小少年是我弟弟谢延,他是姨娘的儿子,不过一直养在母亲膝下。” 见到萧业打量二人,谢姮好心介绍道。 萧业看了她一眼,谢家女儿的归宁宴竟要个外姓表兄照应门庭? “你族中没有堂兄弟?” 谢姮点点头,“父亲是三代单传,而且不善交际,今日来的宾客几乎都是母亲娘家的亲戚。” 谢璧不善交际? 萧业想起父亲的家信中盛赞其风趣幽默,为人豁达热心… 两人说着话,便已来到了谢府门前。萧业下了马车,转身扶着谢姮走下马凳。 “萧大人,又见面了。”姚焕之上前见礼。 萧业回了礼,“姚公子。” “请。” “多谢。” 归宁宴中,女婿是贵客,因此姚焕之与谢延一左一右陪着萧业进了厅堂。 厅上,谢璧不甚娴熟的招呼着男宾。 萧业见到这位父亲的“知交”,一颗心沉沉的往下坠。 但他面上仍是平常,走到谢璧面前,恭敬的行了礼。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快请起,请起。”谢璧趋步上前将其扶起。 萧业沉着起身,锐利的眼神扫过谢璧的眼睛。 谢璧本就心神不宁,因这一眼,忽感心神一震,竟微微有些失神。 宾客们围上前来,一边赞叹着萧业这个当朝新贵“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太后眼光独到,成人之美!” 一边恭喜着谢璧,“喜得贵婿!” 谢璧听了,神情略显尴尬的应付着,仍是一副心思不宁的样子。 萧业温润的笑着,周旋片刻后,抬眼看到了角落处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自己的姚焕之。 萧业走上前去,“此处倒是安静许多。” 姚焕之轻笑一声,“昨晚萧大人在打斗中泰然饮酒,我以为大人应是喜欢热闹。” 萧业没有理会话里的揶揄,直白道:“看来姚兄对于昨日还心存芥蒂。” 第46章 岳父的提点 姚焕之是谢姮表兄,又比萧业虚长一岁,他尊称句“兄长”理所当然。 而且,萧业纵然对这桩婚事有千般不满,但有一点好处,他始终承认。 那便是可以顺理成章的结交姚焕之,从而搭上信国公府。 姚焕之见其直言不讳,也不再绕弯子了,点了点头,“的确。萧大人昨晚是省了一个麻烦,不过有人却吃苦头了。” 萧业看了他一眼,“姚兄说的是信国公?可我见昨晚廖公子似乎并不想惹上信国公府。还会有谁能让信国公吃苦头呢?” 对于信国公府这个关键所在,萧业还是有些了解。 虽然经过皇权倾轧后只剩孤儿寡母,但京中豪门权贵和纨绔子弟无人去招惹。 这一方面是因为何良牧从不惹是生非,也不与人结交,唯一的朋友便是姚焕之了。 另一方面则是信国公府的爵位,十二年了,大皇子都被褫夺了封号,外放边疆,无诏不得回京。 但这个皇亲一直诡异的存在,甚至爵位还在何良牧十二岁那年有了延续… 这背后的原因,豪门权贵们摸不透,便只能不去招惹,以免提醒了帝座上那位什么… 姚焕之无奈的笑笑,因为朋友的脸面,更多的他不能说出来。 更何况,他本以为萧业是个不畏权势的主,谁知昨晚却见他袖手旁观,眼睁睁的看着那名歌姬受辱,这让姚焕之对他的看法有些不确定。 “罢了,总之萧大人没有吃苦头便好。” 说罢,姚焕之便要转身离开,结束这场对话。 萧业莞尔一笑,忽然道:“听姮儿说,姚兄才华横溢,为何却屡试不第呢?” 姚焕之闻言刹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萧业,忽而嗤笑道:“萧大人就这么当面揭伤疤吗?” 萧业气定神闲,笑道:“姚兄叫我务旃便可。而且,我不认为这是姚兄的伤疤,屡试不第恐怕是姚兄刻意为之。” 姚焕之郑重的审视着萧业,似乎被他说中了心思。 片刻后,满不在乎的应道:“萧大人是朝堂新贵,今日关心起姚某的仕途,难道是要指教一二?只可惜我这人浪荡惯了,恐怕要不识好歹了!” 萧业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对于姚焕之的呛声毫不生气。 “指教不敢当,只是“天扼吾遇,吾道自通”。何况,天地生才有限,若无一番作为,岂不辜负造化? 如今的朝堂精彩纷呈,姚兄若是有心,何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姚焕之面露惊讶,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天地生才有限,不用可惜”的观点,当下竟有拨开云雾见青天,豁然开朗的感觉。 萧业见其神情,知道此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姚焕之望着萧业离去的背影,心中既觉震撼,又对其心生好奇,这个朝堂新贵似乎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眼看快到了午时,厅堂中的应酬也渐渐歇了。众人饮着茶水,似乎只等开席了。 那负责宴席的厨司已遣人问了几次“何时开席?” 萧业见到谢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神情也显烦躁。 随即便听身边的宾客悄声讨论,原来是长平伯府的大女婿叶明成迟迟未到。 叶明成,萧业倒是耳闻过。姚焕之是才子,他是风流。 听说整日附庸风雅,红颜遍地,完全的富贵闲公子。 萧业对这样的人没什么兴趣,但显然今日这样的重要场合,叶明成失礼了。 又过了两刻,叶明成姗姗来迟。相互见礼后,谢璧就脸色铁青的让人开了席。 偏院的女宾处,谢夫人姚玉净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因此,当谢嫽一脸歉疚的向其请安时,她只“嗯”了一声。 谢姮知晓母亲定是气恼长平伯府摆架子,因此悄声劝慰了一番。 又拉着谢嫽的手道:“阿姐不必自责,我也刚到不久。” 谢嫽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儿哭了出来,期期艾艾的向谢姮诉说了缘由。 听说是婆母刻意刁难,谢姮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安慰几句,让她放宽心。 宴席过后,谢姮与母亲说了会儿体己话,因记挂着萧业公务繁忙,不便久留,便要告别。 姚玉净自是依依不舍,但也无法,女子归宁不能在娘家留宿。 便打趣道:“也罢,你父亲整日泡在藏书楼,今日这番应酬也是为难他了,恐怕他现在比姑爷还要不自在!” 谢姮听后笑了,挽着母亲的胳臂向正厅走去。 正厅之中,宾客告辞之后,只剩下谢璧和萧业这对翁婿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谢璧一整日心思不宁,数度欲言又止,心事颇重。 萧业泰然的坐着,静静的品茗,只做没有看见。 良久,谢璧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接着似下定了决心,猝然开口道:“近日城中流民四处犯案,大理寺应该有些棘手吧?” 萧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案子的确多一些,但能应付。” 谢璧轻咳了一声,把话挑明了。“朝中弹劾你的奏章已经摞老高了。流民犯案,大理寺只关押不量刑,已有许多大人觉得不妥。” 他身为给事中,朝中的动向总能先行明了,平素里他都口风颇紧,从不乱传是非。 但今日之事关乎萧业,而萧业娶了谢姮,为了女儿,他不得不徇私了。 萧业闻言并不意外,淡然笑道:“多谢岳父大人提醒,对流民不量刑,只是权宜之计,并非徇私枉法。” 谢璧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你的用意是不想伤了太多人命,可是旁人未必体谅。 姑息便有纵容之嫌,若是引来了更多的流民,盛京出了乱子,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虽说人命大过天,但总大不过法,因你一人之言而致乱象丛生,这个责任你承担不起啊!” 萧业冷笑一声,望着茶盏上方氤氲的水汽,似乎就像那夜乱葬岗上的白雾… “那么岳父认为呢?姑息养奸是犯法,矫枉过正、草菅人命犯不犯法? 小婿是该杀一儆百,棒杀一片?还是该有钱的用钱换命,无钱的统统发配流放呢?” 谢璧闻言皱着眉头,一向无精打采的眼睛忽然有神起来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何时让你大开杀戒了,我只是让你依法行事,莫要因为不切实际的理想自绝前程! 你刚到盛京不久,朝堂的这摊水有多深,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萧业面露轻蔑,眼中带着鄙夷之色,缓缓道:“多谢岳父大人好意,萧业心领了。岳父大人请放心,即便有朝一日萧业自绝了前程,也不会连累到您!” “你!” 第47章 谢家的女婿 一向温吞的谢璧跳起脚来,一时又急又气! 谢姮和姚玉净就在此时走了进来,她们在檐廊上便听到了两人的争执声,虽听不大真切,但也隐约的听到了什么“流民”、“问罪”、“连累”之类。 进到正厅,果然见到翁婿二人,一人吹胡子瞪眼,一人冷若冰霜。 谢姮缓缓走上前来,无视眼前的尴尬氛围,对萧业温婉的笑道:“夫君,时候不早了,莫要耽误了你的公务。” 接着又向谢璧和姚玉净道:“父亲,母亲,我们告辞了。母亲注意不要动气,小心又犯了头风,父亲也是,‘万物静观皆自得’,保重身体。” 说着向两人敛衽一礼,姚玉净不知翁婿两人因何事起了争执,为免再起争端,也不便让他们久留了,便吩咐仆从将给二姑娘准备的礼物送到萧府的马车上。 临走之时,萧业面上虽仍是冷淡,却也不失礼节的向谢璧夫妻二人行了礼。 两人走后,谢璧心中余怒未消,“年少轻狂,连做人都不会,又谈何做官!” 姚玉净很少见谢璧这么大火气,何况是跟新姑爷,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不由地埋怨起他来,“一大把年纪了,气性还那么大!新姑爷刚上门就弄个不和气,你这不是给姮儿添堵吗?” 谢璧想想谢姮走时说的那话,这丫头心中跟明镜似的,可是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惹是生非”的女婿呢? 又想想两个女儿都是遇人不淑,不由仰头长叹一声,“老天爷啊,我这是什么命啊!两个女儿全都知书达理,女婿却一个比一个糟心!” 姚玉净听他拿萧业和叶明成比,心里就不大舒服了,谢姮是她的亲女儿,她自然爱屋及乌的护起短来。 “你是老糊涂了吧!二女婿年轻有为,在陛下和太后跟前都是红人,怎么是那整日游手好闲、拈花惹草的叶明成能比的?” 谢璧冷笑两声,“哼哼,他还不如游手好闲呢!” 说罢,便拂袖离开,朝着藏书楼走去。 说来也奇怪,他对萧业总有一种莫名的惊心感,不仅仅是因为他“惹是生非”的性子,仿佛还有些其他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又捉摸不透… 谢璧心里长叹一声又想起了那个孩子,若他还活着,今年应有二十三了,倒是与萧业年纪相当。 只可惜,世事无常,他没能活下来… 萧业和谢姮乘着马车回府,车上,两人相对而坐。 谢姮小心地观察了下萧业的神色,见他脸色已不像刚刚那般冷峻,便面带歉意的温声说道:“今日招待不周,还请夫君勿怪。” 萧业看了一眼面带愧色又小心翼翼的谢姮,道了声“无妨。” 他虽然痛恨谢璧在他父亲蒙冤之时袖手旁观、落井下石,却也不会将这些怨气撒在她的身上。 “多谢夫君。” 谢姮舒了一口气,她看得出来,萧业是一个有气度的人。若是气量小的人,头一遭去岳家遇到了今日的怠慢和不快,恐怕已向妻子兴师问罪了。 片刻后,谢姮再次缓缓开口,“父亲平素里谨小慎微惯了,很少与朝中官员来往,为官上也是本本分分,不求富贵,只求平安度日。” 说着,她看了看萧业的脸色,见他面上并无反感,又道:“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父亲虽有他的看法,但他不是大理寺卿。若是与夫君意见相悖,只做耳旁风便罢。 其实,最近的流民骚乱,我也有所耳闻,私以为夫君的做法并无不妥,大理寺不量刑的举措,表面上看是姑息纵容,实则是为维稳民心,眼下无为而治恐怕是较为平和的解决方法。” 萧业闻言有些惊讶,转过头来看着谢姮。他没想到她能看到这层,再想想她在谢府对谢璧说的那番话,可见也是个通透的人。 看来他对谢璧的成见,影响了他对谢姮的看法。 萧业端详了谢姮片刻,缓缓开口,“那依夫人之见,当下的难题该如何解决?” 谢姮垂下眼眸,略略思忖,随即抬起臻首,清声道:“以我愚见,眼下京中流民众多,不宜驱赶,而应安抚,让其有事可做,得以维持生计。 另外,流民皆来自沂州,因此根源上还是要解决沂州水灾的问题,但是沂州水灾连年频发,想要根治绝非易事,还需一番决心。 当然,以上这些只是我的拙见,自不能与夫君的真知灼见相比,夫君听听便罢,莫要当真。” 萧业听后,俊颜柔和许多。望着眼前的女子,花容月貌,楚楚可人,却有着不输男子的政治格局,便由衷赞道: “没想到夫人虽是弱质女子,于闺阁之中竟也有这番见地,着实难得。” 谢姮本来有些紧张,她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政治见解,没想到萧业竟不嫌弃,便有些羞赧,轻声道:“夫君谬赞了。” 萧业微微一笑,又道:“今日我见岳父对长平伯府似乎并不青睐。” 谢姮听他提起此事,又想起了阿姐的遭遇,明艳的脸上有些忧愁。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黯淡,“是,四年前,姐夫在花朝节上对阿姐一见倾心,长平伯府便想要纳阿姐为贵妾。 但父亲不想攀附权贵,亦不想阿姐做妾,便拒绝了这门亲事。 但姐夫非阿姐不娶,长平伯府无法,便以正妻之礼聘娶。父亲初时仍是拒绝,但母亲觉得这是门好亲事,便做了主。 谁知道,姐夫娶了阿姐不过半年,便又有了娇妾,长平伯府也嫌我们谢家门户低,时时磋磨阿姐。” 谢姮的脸上现出愧疚之色,在她看来阿姐的遭遇,她母亲也有些责任。 萧业微微有些疑惑,在谢姮的叙述中和他对谢璧短短的接触中,谢璧似乎与他父亲家信上“神采飞扬”的模样有很大出入。 “这么大的事,岳父全凭岳母做主?” 谢姮再次点了点头,“我和阿姐幼时,父亲外放出京,一直是母亲和祖母照顾我和阿姐。 七岁那年,父亲回京,带回了常姨娘,六岁的阿媱和襁褓中的阿延。 但父亲一直以来对子女并不亲近,他喜爱书,常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 无论是日常母亲和常姨娘的争执,阿姐的婚事,阿延的求学,他都不关心。” 萧业想起了那日在瓦市遇到谢姮的场景,便开口问道:“所以,那时你被冯贻纠缠,他也没有尽快为你寻门亲事?” 谢姮听他提起冯贻,花容一惊,但见萧业面色平静,微微安下心来,点了点臻首,如实答道:“母亲倒是想为我寻个可靠的亲事,但是寻常人家并不敢得罪冯贻和…歧国公府…”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水盈盈的眸子猛然看向萧业,急切的辩白道:“但是夫君,那个登徒子从未近过我身,只有那次,他忽然当众阻拦,幸得夫君相救!所以,我…我…” 谢姮涨红了脸,那句“清白之身”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萧业见状,知道她误解了自己,清了清喉咙,低声道:“夫人误会了,我并非怀疑你什么。” 谢姮又羞又急又委屈,水盈盈的美眸蒙上了一层薄雾,贝齿咬了咬樱唇,嗫嚅道:“那你为何…为何…” 话还未说完,忽然车外拉车的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猛地一掀! 谢姮来不及反应,一声娇呼便整个人跌进了萧业怀里。 第48章 御前对峙 萧业反应极快,一手搂住谢姮,一手撑持着车壁,在巨大的震动中,稳固着两人的身子,只听外面一阵人马骚乱恐慌的声音。 “吉常!怎么回事?” “公子,刚刚有群流民突然窜出,惊扰了马匹,现在无事了。” 车外传来吉常的答话,又传来他安抚马匹的声音。接着马车渐渐恢复了平稳,咕噜噜的向前走着。 萧业收回了撑持着车壁的手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将谢姮搂在怀中。 怀里的人儿明眸若水,两汪美目既惊又羞,绝美的容颜染上两朵红晕,更显娇艳无比。 萧业不禁心念一动,一时竟失了神。一缕暗香趁虚而入,侵袭着他的理智… 忽然,“谢璧”两个字赫然出现在脑海中,萧业惊醒过来,旋即敛住心神,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自持。 他缓缓松开了手臂,将谢姮扶正坐好后,沉声问道:“夫人无事吧?” 谢姮羞窘不已,她从未与男子肌肤相亲过。虽说萧业是她的夫君,但他似乎并不乐意接受她,刚刚她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烦躁? 谢姮有些难堪的微垂臻首,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个轻浮的女子吧? 想到这里,她的臻首垂得更低了,轻声答道:“无事,多谢夫君。” 萧业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移开了目光。 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气恼,他清修多年,自认清心寡欲,为何一个女子的入怀就让他乱了心神? 而这个女子还是谢璧的女儿,这一点让他非常不快,却又无处发泄。 翌日早朝,萧业没去。但大殿之上,寒门党、豪门党十分默契。 豪门党的人将流民泛滥的罪名全部推到了萧业身上,以报上次“国库盗银案”之仇,而对流民来自沂州只字不提。 寒门党则默契跟上,趁机把水搅浑,将这次齐王对萧业的攻讦烘托的声势浩大! 张极维身为刑部尚书,更是对萧业的做法嗤之以鼻,批他“执法乱政”,致使朝廷遣返原籍的政策难以施行,整个京城被搞的乌烟瘴气! 虽然也有官员私下认同萧业所为,但碍于京中局势太乱,恐怕日后担责,不敢为其说话,应谌便是一人。 魏承昱早被萧业叮嘱,千万置身事外。 于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萧业辩解。 远在六科廊上值的谢璧听说了早朝状况,只觉头脑发晕。 早朝过后,毫无意外的,萧业被一道谕旨宣进了宫。 来到崇德殿,萧业俯身拜见皇帝,敏锐的发现殿上立着的张极维鼻青脸肿,且对自己怒目而视。 御座上的皇帝瞥了张极维一眼,似乎是想笑,但到底忍住了。 他咳了两声,没有让萧业平身,挥了挥手让睢茂将那些弹劾的奏章拿给了跪在地上的萧业。 以一副严厉的口吻说道:“萧卿,刑部尚书说你执法乱政、祸国误民,其罪当诛,你自己看看吧,给张大人一个交代。” 说罢,看了张极维一眼,见张极维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又道:“当然,也给朕一个交代!” 萧业大概猜到了张极维的鼻青脸肿和一腔怒火从何而来。 他恭敬应道:“臣遵命。” 伸手翻开那些奏章,一个比一个措辞激烈。 有骂他“徇私枉法、尸位素餐”的;有骂他“随处开堂,藐视法度,纵容犯罪”的;还有骂他“奸臣贼子,妄想颠覆社稷”的! 萧业心中啧啧两声,文官以笔作刀,果然刀刀直指要害! 他一一看罢,随后毕恭毕敬的将这些奏章奉上。 “怎么样?萧卿以为如何?”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语气威严,神态却是放松。 萧业泰然自若答道:“回陛下,诸位大臣弹劾之事,句句属实,臣的确下令‘流民暂不量刑’,也的确让寺正们在大理寺中随处开堂,以便快速审理案件。” “陛下,您看,他认罪了!”张极维听了,吹胡子瞪眼睛,只是一激动,扯动了脸上的伤,又嗷嗷连声的捂住了脸。 萧业分辩道:“陛下,情况虽属实,但臣认为这些只是权宜之计,并非罪过。 臣以为,这些流民也是大周的子民,并非天性恶劣之人,若非天灾水患,怎会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既是大周子民,来到天子脚下,即便为求活路犯了过错,也不能一概而论。” “放肆!”张极维喝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法度不严,便有祸起!难道萧大人认为,法还大不过人吗?” “张大人,下官从未说过人比法大,只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若是全依法度,先责二十杖,那么几乎没有人能够在杖下存活。 如今太平盛世,若是在天子脚下,大周灾民因为小过而被棒杀一片,难免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所谓民心易失难得,若是臣真的这么做了,才真的是奸臣贼子,罔顾社稷安危!还请陛下明鉴!” “你…”张极维被萧业这番慷慨陈词一时堵住了嘴。 但他随即往前跃了几步,冲到萧业面前,气急败坏道:“你看,你看!一群刁民不但抢劫还打人!若非萧大人姑息纵容,怎会如此?本官堂堂二品朝臣,天子脚下被打,简直无法无天!” 萧业眼皮一掀,冷静发问:“张大人被打之时穿朝服了?” 张极维愣了一下,答道:“没有。但…但我被抢被打是不是事实?” 萧业又问道:“张大人何以确定是流民所为?” “这…我亲眼所见啊!”张极维被萧业质疑的无所适从,激动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萧业平静道:“眼见不一定为实,听说张大人日常严苛,得罪了不少人,说不定是有人假扮流民蓄意报复。” “萧业!你不要胡搅蛮缠!”张极维气得差点跳脚。 萧业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张大人,这是御前,切勿失态。如果张大人执意认为是流民所为,责令我们大理寺查办此案,不妨将所失财物画下来,好按图索骥。 哦,对了,下官走在街上从未遇过劫案,张大人是否携带太多金银珠宝,惹人眼红了?” “什么金银珠宝!”张极维吹胡子瞪眼,脱口咆哮。 察觉失态后,连忙跪下向皇帝请罪道:“陛下明鉴,萧业他巧舌如簧,试图颠倒是非,如此伶牙俐齿,歪曲事实,混淆是非,应当割下舌来,以正视听!” 第49章 计安流民 萧业神情自若,不急不躁的反问道:“张大人,伶牙俐齿就要割舌吗?下官听说,三年前南楚来使,大周第一才子姚焕之与其辩论三日难分胜负。 照张大人这般说,大周第一才子的舌头也该割下来了? 若是如此,大周百姓如何看陛下?士子儒生如何看陛下? 张大人,你上此建议,蛊惑圣上,是何居心?” “你…好你个萧业…” 张极维手指着萧业,脸涨得通红,后背的官服已隐隐露出汗渍。 “好了!”御座上的皇帝看戏多时,终于叫停了这场激辩。 “张卿啊,流民滋事是事实,但萧卿说的也不无道理。 朕记得你有一个同母兄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说不定是他得罪了什么人,报复错在你身上。你不妨回去问问。” “陛下,臣…” “去吧!流民案件就交给大理寺,刑部不要插手。” 皇帝挥了挥手,给出了决断。张极维无奈吃瘪,恶狠狠地瞪了萧业一眼,退了下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往前倾了倾身子,饶有兴味的看着萧业。 “好一个伶牙俐齿啊,萧卿这张嘴的确该割舌!” 萧业伏拜道:“陛下明鉴,臣叩谢皇恩!” 皇帝让其平了身,嘴角溢出了笑容。萧业是个聪明人,他一向喜欢聪明的臣子。 那些上书要惩治萧业的人,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将其拉下马。可是萧业是他从下面提上来的,正觉得是把趁手的刀,岂能就此折断? 更何况,流民问题岂是严法酷刑就能解决的? “先别急着谢恩,京中的流民越聚越多,得想个法子解决,否则真起了大乱,朕也保不住你!” 萧业闻言,随即奏道:“陛下,臣以为,现有两法可将局面先稳定住。” “哦,说说看。” “一则将各府私设粥棚统一管理,聚集一处,这样流民便会跟风而去。若再以施粥时辰制约,让他们不能离开太远,自然就不会四窜惹事,京中骚乱状况便能缓解很多。 二则,待流民集中之后,可设招兵点,流民中不乏年富力强的男子,容易滋事。若能募流为兵,既能壮大军队,又能减轻朝廷赈灾压力。 至于其他老弱妇孺,则以朝廷政策劝返原籍即可。不过需要缓行,以免激起民怨。” 皇帝拧眉思量,似在评估可行性,片刻后,道:“法子倒是不错,那依你看,这地方应该选在哪啊?” “可在保康门外搭设临时安置点和粥棚,那里地势开阔,日常京中百姓出入量较其他城门少。” “好,准了。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协调好各部门。” 萧业又道:“不过此计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想解决流民问题,还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你所说的根源是,沂州?”皇帝的眼神暗藏锋利。 萧业观察了下皇帝的脸色,答道:“臣只是觉得,朝廷的赈灾刚刚结束,就有大量流民流出,实在有些反常。”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道:“朕这御案上的奏章,一半是参你萧业的,还有一半是议论沂州赈灾的,萧卿以为呢?” 萧业恭谨答道:“臣以为,陛下若有疑虑,不妨派人去沂州看看。” 皇帝点了点头,当即着人通知御史台派出监察御史去沂州。 随后又对萧业道:“这些流民被沂州连年的水灾吓怕了,按朝廷政策遣返恐怕收效甚微。朕再给你一些时间,务必要想出一个更有效的方法来!” “臣遵旨!”萧业朗声回道。 “去吧。” 萧业告退了,皇帝重又坐到了御案前,忽而感叹了一声。 睢茂见了,小心问询:“陛下何故叹气呀?” 皇帝凝眉向其问道:“沂州连年水灾,往年也有流散京城的百姓,从不像这次汹涌如潮。 难道,朝廷一个月前的赈灾就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睢茂知道皇帝并不是在问自己,小心翼翼答道:“陛下刚刚不是说了吗,这沂州的百姓是被连年的水灾吓怕了。” 皇帝收回了目光,看着御案上的奏章沉吟道:“到底是被吓怕了,还是有其他原因,还未可知啊。” 过了没几日,那奉命去沂州的监察御史回来了,奏报赈灾效果显着,目前沂州民心稳定,官民正在合力抗洪赈灾。 萧业出宫之后,先是奉旨协同户部、防城司将城中流民迁至保康门外。 城中衙门和富户权贵们自愿开设的粥棚亦迁到此处,规定了每日辰时、午时、申时施粥,不得擅自更改,违者严惩。 随后,又来到大理寺,以修建流民临时安置棚,以役抵罪释放了大量年轻力壮劳力,暂时缓解了大理寺狱的压力。 明月高悬,夜凉如水。 今夜的保康门没有关闭城门,成千上万的流民聚集在这里,在宁静的夜里,或醒或睡,鲜少有人言语。 衙门和各府邸的施粥已经结束,纷纷回了城。 只有工部搭建临时安置点的工程还在继续。 夜色里,萧业与户部尚书孔偃、工部尚书庞劭沿途巡视着灾民情况和工程进展。 “眼下,赈济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大量灾民聚集还需防范瘟疫,城里就是京中百姓和宫城,万不能有失。” 孔偃点点头,“萧大人说得有理,明日户部会调一批预防瘟疫的药材来,奏请陛下派几位医官,决不能让瘟疫滋生。” 两人说着话便来到了工部修建的安置点,此处灯火通明,正在赶工。 萧业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满脸烦心事的工部尚书庞劭。 “庞大人,安置点要多久完工?” “半个月。”庞劭爱搭不理的斜了萧业一眼。 “半个月太慢,流民等不了。” “那萧大人说该怎么办?要运木材茅草、要打地基土坯,哪一样不花时间?萧大人一句话,成千上万的流民安置问题就交给了工部。工部若是敷衍了事,工程一吹就倒,出了人命萧大人能负责吗?” 庞劭激动的呛道,他本来已被沂州的水利工程搞得焦头烂额,现在又搞出了一个京中安置点,短短几日就要交付,让他如何不心烦意乱。 孔偃从中劝道:“流民从沂州大量流入京城,说到底一是户部上次赈灾不济,二是工部的水利工程过于脆弱。 如今,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命我等协助萧大人,庞大人就稍安勿躁,解决问题为要。” 一番话说的庞劭理亏起来,他叹了一口气,退了一步,“十天。” “五天。”萧业道。 庞劭瞪大了眼睛,“五天!萧大人…” 第50章 祸起保康门 萧业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庞大人放心,明日我会从城中和京郊招募能工巧匠,再从流民中募集青壮劳力。户部的工程可以三班倒,日夜不息。” 庞劭听后,没了脾气,思忖后点了点头,“若是人数充足,倒是可以一试。” 萧业又道:“庞大人应该知晓,京城不比沂州。流民既已到了陛下眼皮子底下,我等任何一点儿纰漏,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庞劭白了一眼萧业,虽说他比萧业官高一级。但萧业如今是陛下和太后眼前的红人,又奉命主管此事,他只得忍气吞声。 “萧大人放心,本官亲自在此监工总可以吧?” 萧业颔首,“有劳庞大人。” 次日,萧业果然调来了许多工匠和强壮劳力交由庞劭。 常山王听到消息,派出了府兵前来支援,齐王亦紧跟其后。 保康门外,一派繁忙有序的景象,施粥、施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齐王魏承煦审视了一眼萧业。 “听说将流民集聚在保康门外,是萧大人的主意?” 萧业颔首,魏承煦既知道了他出此主意,那应该也知道了他提出了“根源”。 “回殿下,陛下问起时,臣的确有此建议,但最后是陛下的圣明裁决。” 魏承煦探询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萧业脸上移开,他缓缓问道:“萧大人不思将这些流民尽快返回原籍,却将他们聚集起来,大肆修建安置点,是何居心?” 萧业沉稳应道:“流民民心不安,宜先安抚。若是着急驱赶,恐怕会激起民变。” 这话说的有理,魏承煦没再追究。语气有些阴阳:“那萧大人可要快些,若是京中出了什么乱子,萧大人可担不起!” 萧业回道:“诺,多谢齐王殿下提醒。” 魏承煦忽然走近了两步,又道:“盛京是天子脚下,最为富庶之地,难免有人想讨口饭吃。 但外来的不懂规矩,惹是生非,胡作非为,这样的人,谁愿意给他一口饭吃呢?所以最后,免不了横死街头,也实在让人可怜不起来。萧大人认为呢?” 萧业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点了点头,“齐王殿下说得有理。” 魏承煦也扯了个微笑,但眼神却是冰冷。萧业鼓动他父皇去查沂州赈灾之事,他如何能容得下他? 眼看着保康门外的赈济已步入正轨,但新的麻烦却又出现了。 这两日,大理寺接到不少报案,只是苦主变成了流民。 “失踪?都是年轻女子吗?” 萧业翻了翻手中的案卷,向范廷问道。 “对,一共十二人,失踪地点皆在城外,保康门附近。” 萧业剑眉微皱,保康门每日出入的人流量很大,除了各衙门差役和征调的劳力,还有京中豪门富户施粥赈济人员,可谓鱼龙混杂。 这其中或许混入了拐卖人口的人牙子也说不定。毕竟这些流民逃荒至此,不在藉不在册,是最好贩卖的黑市人口。 “先将苦主安抚住,不要声张出去,以免引起流民恐慌。 暗中让鲁能、郑大勇摸查城中人牙子和瓦市、青楼、歌楼以及有歌姬、酒妓的酒楼。 再让王韧暗中蹲守保康门,查看是否有可疑人员。这个案子你来负责,务必行动隐蔽,以免打草惊蛇。” “大人放心,下官不敢有失。” 范廷接过了萧业递来的卷宗,神色坚定,躬身拜道。 有人在打这些流民的主意,是普通的人口拐卖,还是齐王想给他找麻烦,萧业一时还拿不准。 接近午时,萧业骑马出了大理寺,与谷易朝着保康门而去。 城门外,衙门和各府邸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接下来的施粥。 灼热的日头下,流民们开始向各处粥棚聚集,眼巴巴的望着锅里的白粥。 萧业未着官服,在人群中一边穿行,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忽然,一阵吵闹从前方传来,来自镇南将军府陆家的粥棚。 萧业隔着流民望去,见陆灵韵手持马鞭正在训斥下人。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食不够,为何不早做准备?” 那几个被训斥的下人小声分辩道:“昨日算着还够的,可能是粥煮的太稠了。” “还敢狡辩!” 陆灵韵火爆脾气上来,抬手就是几马鞭,打的那几个仆从龇牙咧嘴。 陆家的院公在一旁劝道:“姑娘,这时运粮来不及了,不如午时的粥稀一些。” “稀什么稀?衙门的赈灾粥筷子不能浮起来,我们陆家的就能浮起来了吗?” 一通话呵斥的那院公老脸通红,连忙催促人去运粮食。 衙门的施粥不能糊弄了事,但对这些自愿开设的粥棚并无明文规定。 所以,既有那清汤寡水的粥棚,也有好心给流民们加些咸菜的粥棚。 但保康门外,由于各府聚到一处,又有官服的人每日巡视,豪门富户们也要脸面,一般不会偷工减料。 萧业看到这里,便转身离开,去了衙门设在保康门外的了望台。 这里登高望远,便于监察流民们的动向,维持治安。 许多流民从城墙根或是修建好的安置点中走了出来,队伍越排越长。 萧业居高俯瞰,忽而瞥见了一个丽影穿过人群走入了陆家的粥棚,正是他的新婚妻子——谢姮。 他每日早出晚归,回府便径直去了云起斋,因此几日未与其打过照面,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 但她何以出现在陆家的粥棚,萧业有些奇怪。 谢姮不知萧业正在高处望着自己,她进了粥棚,见陆灵韵气鼓鼓的。 询问了事情的缘由后,便向陆灵韵建议道:“不如向别的府邸先借一些救急,稍后再还回去。” 毕竟官府明文规定,不得更改施粥时辰。除非陆家今日午时不施粥了。 陆家的院公听了连连摆手,“哎哟!这可使不得,若是传了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我们镇南将军府吗?” “闭嘴!糊弄流民就不是笑话吗?” 陆灵韵呵斥了那院公一声,采纳了谢姮的建议。 随后便带了几个仆从去了隔壁——刑部尚书府张家的粥棚。 张家管事的不敢擅自做主,支吾了半天不知该借还是不借。 陆灵韵见其推三阻四的不爽快,便要去往别家看看。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人急急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大声吩咐道:“还不快给陆姑娘备好,备二十袋!” 了望台上的萧业仔细看去,见来人有些面善。便向一旁的防城司将士问道:“这是何人?” 那将士瞅了瞅后答道:“回大人,这是刑部尚书的胞弟——张极化,这几日天天都来施粥,还亲自把勺。” 萧业想起了那日与张极维殿前对峙时,皇帝对张极化的描述。这样一个纨绔子弟怎么有闲心每日到这污糟混乱之地来? 第51章 以身相报 张家粥棚里,陆灵韵装好米粮后谢道:“多谢张二爷,待我陆家米粮到了,便来归还。” “欸,谈什么借还啊,都是为了赈灾,这粮食不管是张家粥棚布施的,还是陆家粥棚布施的,最后不都是到了流民的嘴里吗?陆姑娘千万不要客气!” 张极化脸上堆着笑,态度十分尊敬。 陆灵韵却不领情,杏眼一瞪,“我们陆家是爱占便宜的人吗?张二爷稍待,稍后便如数奉还。” 说罢,便着人带着米粮回去了。 张极化点头哈腰的将其送走,转头便将那张家管事训斥了一顿。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别说是几袋不值钱的米粮,就是要金要银,我和大爷都会眼都不眨的双手奉上! 你可倒好,目光短浅的狗东西!呸!是嫌我们张家得罪不上人吗?回府再收拾你!” 一顿训斥,直骂得那管事一脸恐慌,连连告饶。 骂完奴仆,张极化又转头看了看陆家的粥棚。 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似被人定住了,一动不动。口中还赞叹道:“美哉美哉!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怪不得冯贻那狗东西一心想吃天鹅肉!” 跟在其身后的随从见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谢姮丰姿绰约,仪态万千,一颦一笑都美不胜收。 便讨好道:“二爷若是喜欢,兄弟们暗中跟着…”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极化劈脸一巴掌,恶狠狠的道:“你知道她是谁吗?给我记住了,给我离萧家的人远点!” 自从萧业办了冯贻三族、抄了严家、一锅端掉户部许多官员,与歧国公府和齐王叫板后,他已成了京中权贵眼中第一号危险人物,无人想去招惹他。 了望台上的萧业虽听不见张极化与随从说些什么,但见他看谢姮的神态,绝不是什么正经话。 不知不觉,看向张极化的眼神变得阴骘起来。他虽不喜欢谢姮,但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自然容不得被人觊觎。 转眼到了施粥的时辰,流民们排起了长龙。防城司的兵士巡视着各处的队伍,以防有人争抢闹出乱子。 萧业走下了了望台,不动声色的巡查着各处粥棚。 那些失踪的流民女子,皆有家人相伴,歹徒是如何避开其家人,将人掳走的呢? 萧业缓步而行,一路走到了张家粥棚前。 “哎!怎么只给这一点!给人打满知不知道?来,你过来!” 张极化呵斥了一声那在大锅前施粥的仆从,招招手让那只得了半碗粥的姑娘过来,转身从身后的一口锅里又舀了一勺给她添上。 那姑娘千恩万谢的走了,周围的流民亦是感动非常,口呼“好人呐!” 萧业心下奇怪,张极化似乎与传言不太相符。 继续往前走,便是陆家的粥棚。一个姑娘带着幼弟,刚刚得了粥,转身就被人碰洒了。 那孩子哇哇大哭,却被后面的流民们挤到一边。 谢姮与陆灵韵见了,连忙将其拉到一边,又给那姑娘盛了两碗粥。 两姐弟感激涕零,那姑娘跪在地上,频频给两人叩头。 谢姮与陆灵韵拉了几次,才将其拉起来。 这种事情几乎每个粥棚都在发生,萧业转身离开,又去巡视别处去了。 施粥结束后,流民们四散离去,有的回了安置点,有的就在城墙根坐着。 萧业见到大理寺的捕快们已经乔装打扮来到了保康门,便领着谷易打道回府。 进了保康门往里走,却见自家的马车停在了路旁,吉常与谢姮、绿蔻站在路边。 地上跪着那个刚刚讨粥的姑娘,声泪俱下。旁边则躺着那个幼童,一动不动,脸上蒙了一块破布。 萧业下了马,朝着一群人走去。 “公子。” “夫君。” 吉常和谢姮见了他,面露欣喜,脸上的难色也纾解开来。 “发生了何事?” 谢姮脸上现出同情之色,答道:“这位姑娘的幼弟在施粥之后突发恶疾身亡。我们回城之时见她卖身葬弟,被一群流氓调戏,十分可怜。便给了她一些银子,但这姑娘知恩图报,想要入府为奴。” 正是如此,谢姮和吉常才为难。 谢姮虽想领这位姑娘回去,但不敢擅自做主。 吉常当然不会领个外人回去,但又见这姑娘无依无靠实在可怜。 萧业看了一眼地上跪着伤心哭泣的女子,给了谷易一个眼色。 谷易了然,走到那幼童跟前,小心翼翼的揭开了脸上的蒙布,的确是死了。 萧业看了那幼童一眼,重新打量了那个哭泣的姑娘。 缓缓开口道:“既得了银子,就将他好好葬了吧,也不枉你们姐弟一场。” 说罢,便拉着谢姮转身离开。 “夫君…” “走吧。” 萧业的态度十分明确,谢姮便向那姑娘投去怜悯的一瞥,跟着萧业上了马车。 “为何会在陆家的粥棚?”马车走动起来,萧业问出了心中疑惑。 谢姮如实答道:“府中没有开设粥棚,我见这些流民的确可怜,便拿了一些体己钱给灵韵,算是为这些流民尽些心力。” 萧业看了她一眼,对此做法没有表态,又问道:“张极化这个人夫人可认得?” 谢姮摇摇头,“不认得,但听阿姐提过此人。他是刑部尚书的胞弟,与姐夫常有交往,还有兵部尚书之子廖宗佑。阿姐回家时埋怨过多次,说他们整日不务正业、花天酒地。” 萧业微微思忖,想起张极化为流民施粥一幕… 谢姮见他沉默不语,疑惑问道:“夫君怎么突然问起了此人?” 萧业回道:“无事,保康门鱼龙混杂,你以后不要去了。若是想送银子,让吉常送去便可。” 谢姮听了此话,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脸上现出小女儿的娇羞,点了点臻首。这还是萧业第一次对她表露出关心… 马车走到萧府门前停下,萧业下了车,谢姮也在绿蔻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走上台阶,快要进入府门时,萧业忽然瞥见一个踉跄的身影急切的向这边跑来。 谢姮见他停住了脚步,便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待看清来人时,惊呼一声:“是刚刚那位姑娘!”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冽。 那姑娘一路奔跑,一双破烂的草鞋上早已血迹斑斑,疼的面容惨白,冷汗直冒。 来到跟前,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凄凄切切的祈求道:“公子,夫人,就让小女子入府为奴吧!我在这世上已无亲人,公子和夫人的大恩大德,我愿意做牛做马偿还!” 谢姮见状想要上前拉其起来,被萧业一把拽住。 “你的兄弟呢?安顿好了吗?” 那姑娘连忙点点头,伤心道:“我将他安置在了义庄,等买了地再将他入土为安。” 萧业微微一笑,态度亲和了许多,“你真的想入我萧府?” 那姑娘连忙道:“我什么都会做,脏活累活都可以,我一定会好好侍奉公子夫人,报答公子夫人的大恩大德!” 萧业满意的点了点头,“好,让她进来。” 第52章 谁是猎物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府门。那姑娘千恩万谢,跟在谢姮等人身后走进了萧府。 萧业吩咐冯嬷嬷给那姑娘收拾干净了,换身新衣裳。 冯嬷嬷将人收拾一新后,带到了萧业面前。 萧业端详一番,薄唇勾起浅笑,抬手勾起那姑娘的下巴,赞道:“不错,有点儿姿色。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羞涩的垂下了眼眸,“奴婢名唤阿嫣。” 萧业颔首,“阿嫣,好名字。以后你就在云起斋侍奉吧。” 冯嬷嬷闻言向阿嫣说道:“还不快谢谢公子,这可是你的大福气!” 阿嫣含羞拜道:“谢公子大恩,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公子。” 是日晚间,萧业在卧房外的浴房沐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公子,阿嫣给您加点儿温水。” “进来。” 萧业慵懒的靠着桶壁,水中强健体魄的草药沫浮在结实的胸膛上,两只坚实的长臂随意的搭在桶沿上,一双冰眸瞥了一眼进来的阿嫣。 沉声说道:“放着,过来给我捏捏肩。” 阿嫣羞涩的应了声“诺”,缓缓走到他背后,不轻不重的为他揉着肩。 萧业闭上了眼睛,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随意的问道:“在保康门还习惯吗?” 阿嫣似被勾起了伤心,期期艾艾的答道:“奴婢一路逃荒至此,风餐露宿,若非遇到公子,此时还不知在哪里受着什么苦。公子的大恩,奴婢愿用一辈子去偿还。” 最后的几句话,她说得极轻,兰息贴着萧业的耳朵而过,手指似有意似无意摩挲着萧业的宽肩。 萧业微微一笑,似是十分受用,声音低缓道:“你有今日,可不光要谢谢我。” 阿嫣回道:“奴婢知道,还要谢谢夫人。” 萧业轻笑一声,睁开了眼睛,“那个孩子是被你捂死的吧,难道你不该谢谢他吗?” “公…公子什么意思?阿嫣听不明白。” 回答的女声有些惊慌又难掩一股杀气,两只柔荑也离开了萧业的肩膀。 瞬息之间,萧业身形微转,长臂一把抓住身后欲拔簪行刺的女子,狠狠掼在了地上! 随即从浴桶里跳了出来,身上的长裤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阿嫣被摔得七荤八素,扭头又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状。 “公子为何如此?是嫌阿嫣服侍的不够好吗?” 萧业向其走了两步,蹲了下来,笑道:“姑娘服侍的很好,只是萧某一向没什么耐心,特别是对杀人这件事,一般不留过夜!” 地上的女子闻言,眼中陡然充满杀气,突然跃身而起,拔下发间银簪便向萧业喉咙刺去! 萧业侧身闪过,随即转守为攻,反手抓住阿嫣持着簪子的手臂,猛然使劲,“咔嚓”一声掰断了她的手腕! 一声凄厉的女声猝然响起,刺破了夜的宁静。 但这声惨叫并未让萧业手下留情,他随即折断了她另一条手臂,踢断了她两条腿骨。 做完这些,确保她对自己没有威胁后,他拿起衣架上的玄色寝衣罩在身上,开始了慢条斯理的审讯。 “派你来的人是齐王?” 阿嫣疼的脸色煞白,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了脸上,咬牙齿切的瞪着萧业道:“你一个文官,竟有如此好的武功!” 萧业看到那双怨恨的眼睛瞳孔没有变化,便又猜道:“徐骁?” 阿嫣喘着粗气,脸上却是不屈,“你一定不简单,你使的功夫我看不出门派!” 萧业置若罔闻,继续猜道:“徐若安?” 蓦的,地上女子的呼吸似乎顿了一顿。 萧业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原来是他。” “不是他!”阿嫣忽然激动的喊道。 萧业站起身来,捡起掉落地上的那根银钗。 阿嫣见到,挣扎着叫喊道:“不要碰它,给我!给我!” 萧业把玩着手里的银簪,睨了地上的女子一眼,“看来徐若安是你很在意的人。” “不是他!我压根儿不认识什么徐若安!也不认识什么齐王、徐骁!我杀你仅仅是因为你刚刚想杀我!” 萧业嗤笑一声,“倒是伶牙俐齿。” 话音落后,忽听院中传来吵闹声。 “你家公子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家姑娘进去?” “夫人,公子正在沐浴,不便打扰。” “胡说!我明明见阿嫣进去了,过了这么久还未出来,谁知在搞什么名堂?” 又听谢姮轻柔中带着失落的声音说道:“罢了,我们回去吧。” “不能算!姑娘,萧家欺人太甚!难道要让一个奴婢爬到您头上吗?真是忘恩负义,姑娘今日才救了她…” 萧业听到这里,看了看地上苟延残喘的女子,沉声道:“让她进来!” 院中的谷易听了此话,让开了路。 谢姮却犹豫起来,两只手绞着手帕。绿蔻跟她说,萧业将阿嫣留在云起斋侍奉,已经侍奉到床榻上去了。 她震惊,不敢相信,便想亲自来确认。 片刻后,她下定了决心,向绿蔻道:“你留在这里,我自己去。” 绿蔻生怕她家姑娘吃亏,就要跟上,但被谷易拦住了。 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阿嫣疼的喘着粗气的声音。 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都注视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萧业隔着轻纱帷幔看到一个娇俏的身影走了过来,她脚步极缓,似乎踌躇不定。 最终,她在帷幔前站定,没有掀开那道帘子。 “夫君,你…阿嫣她…” “进来。” 萧业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命令。 谢姮的心怦怦直跳,同时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她缓缓伸出手,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却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她已做好入目一片旖旎的准备,却没想到房里的两人似刚刚经历了一番打斗! “夫人!夫人救我!公子他欲行不轨,阿嫣不从,他便想杀我!夫人救救我…” 阿嫣见谢姮进来,连忙手脚并用的向其狼狈爬去。 谢姮骇然的看着似受重伤的阿嫣,又抬头茫然无措的看着萧业。 “夫…”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刚刚摸到谢姮裙角,乞求连声的阿嫣住了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谢姮低头看去,一根银簪钉进了她的后脑! 她脑中“轰”的一声,随后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萧业冷冷道:“她要杀我,所以我杀了她,无论你信不信。” 谢姮定定的望着那根几乎整个钉进阿嫣脑后的银簪,口中喃喃道:“她…她不是流民孤女吗?为何要杀你?” 萧业转到屏风后,换下了湿淋淋的长裤和寝衣,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眼见不一定为实,以后别再让人利用了你的善心。” 谢姮这才知道他叫自己进来的目的,竟是要给自己一个教训? 她忽然想起了萧业,连忙问道:“你可有受伤?” “无事。” 萧业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又对院中的谷易道:“进来收拾干净!” 谷易和绿蔻走了进来,绿蔻见到房内情景,差点尖叫出声,被谷易捂住了嘴。 冯嬷嬷也来了,她见到阿嫣后脑上的那根银簪,连声懊恼:“老婆子真是该死,竟没想到这根簪子也可做凶器!” 萧业没有怪罪她,只让他们处理好现场。 正在众人处理之时,孟院公忽然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不好了,公子!刑部尚书和刑部员外郎带人围住了府邸,说是寻找失踪的女儿阿嫣!我看了画像,和这女子一模一样!” 第53章 一条毒计 众人闻言一愣,全都神情紧张的看向了萧业。 萧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眼神阴骘。 心中则赞道:可真是一条妙计,若是这女子刺杀成功,自然不劳刑部。若是刺杀不成功,那这杀人的罪名便落在了自己身上。 若是这条计策是徐若安想出来的,那他还真是不容小觑。 “夫君,怎么办?”聪慧的谢姮此时也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是啊!公子,快想想办法,吉常恐怕扛不了多久!” 孟院公急得浑身哆嗦,刑部的人来势汹汹,万一冲进来,那就是证据确凿,当场拿下! 萧业沉着镇定,转过头来看向了谢姮… 云起斋的卧房里,众人都退了出去,萧业放下床幔,解下了自己的衣衫,扯开中衣。 随后看向了羞红脸庞,手足无措的谢姮,“夫人要我帮忙吗?” 谢姮贝齿轻咬樱唇,羞窘道:“不…不用了。” 随后伸出纤手,红着脸褪下了上襦下裙,只着了亵衣亵裤。 “还…还要脱吗?” 萧业看着眼前的女子,清妍绝伦,国色天香,雪白的肌肤染满红晕,娇羞中又带着怯怯… 心神不禁一动,但紧接着就听到了院中传来的吵闹声,刑部的人已闯进了云起斋! “不必了。” 萧业说罢,一把将谢姮拉入了怀中,鸳鸯帐中鸳鸯交颈… “不能进去!我家公子夫人已经安歇!” “滚开!”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萧业听到一行人闯了进来,在屋内胡乱翻找着。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床榻而来,一双手掀开了床幔! “啊!夫君!” 帐内的鸳鸯受了惊,谢姮花容失色,一头钻进了萧业怀里。 “混账!” 萧业怒喝一声 ,一脚将来人踹了出去! 那人被踹飞老远,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刚到门口的张极维和刑部员外郎潘岳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帐中何人?可是阿嫣姑娘?” 心中想着,即便告不了萧业的杀人罪,也能告个强健! 那人捂着被踹断的肋骨,直冒冷汗,抽着冷气答道:“属…属下没看清,只看到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帐内的萧业厉喝一声,“谷易!剜了他的眼睛!” 谷易听令,身形迅疾,一道白光闪过,只听一声惨叫,那人两眼鲜血淋淋… “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这骇人的一幕让张极维和那个刑部员外郎潘岳目瞪口呆,面如土色。 “萧业,你…你…” 张极维“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帐内的萧业已为谢姮裹好了衣衫,抬起长腿下了床榻,身上的中衣敞开着,神情却是威严。 “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夜闯官宅,可有君令?若无君令,轻则杖刑、重则绞刑,杀之无罪!” “夫君,发生什么事了?” 帐内的谢姮微微探出臻首,受了惊的眸子惶恐不安的扫了扫屋内众人。 萧业站在床榻前,没有回头,沉声答道:“夫人,莫惊。” 谢姮拉上床幔又缩回了床榻,委屈道:“可是刚刚…若是传了出去,我以后还有何颜面…” 说着,便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冯嬷嬷和绿蔻见状,连忙走到床榻前安慰。 萧业答道:“夫人放心,为夫定为你讨回公道!” 说着,凌厉的眼神盯上了张极维。 张极维只觉身上一冷,但他到底有备而来,便冷哼一声,厉色道:“公道站哪边,还未可知!” 接着命令刑部衙役道:“给我搜!潘大人的女儿阿嫣姑娘进了萧府就未出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业双手负在身后,冷眼看着衙役们将萧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但却无人敢动他身后的床榻。 “回大人,一进院没有找到!” “回大人,二进院没有找到!” “回大人,三进院没有找到!” “回大人,湖里、花园都搜了,没有阿嫣姑娘人影!” 随着派出的人一批批的回来,张极维的神色越来越慌张起来。 “萧业,你把人藏哪了?” “什么人?” “阿嫣!你领回的那个流民女子,那是潘大人离家出走的女儿!” 萧业睨了那刑部员外郎潘岳一眼,冷笑一声,“走了。” “胡说!人一定还在府里!” “那敢问张大人有何证据?” 证据?张极维绞尽脑汁,却没有发现一点儿痕迹。 可是,如果今夜拿不下萧业,明日他一定会到陛下面前参自己一本,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张极维恼羞成怒,“给我再搜一遍,掘地三尺!” 萧业冷哼一声,阴冷道:“滚!” 帐内的谢姮紧接着哭道:“夫君,我名声尽毁,颜面无存,不要活了!我死后,夫君再让太后给你指个名门望族的贵女,以免再受这般屈辱…” 一群衙役搜了一遍一无所获,又被萧业气势威吓,再听谢姮寻死觅活,提起太后,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 那潘岳也惴惴不安,他们私搜官宅本就没有君令,何况现在连那个女杀手的影子也没有找见。 现在他们将三品寺卿夫人堵在床榻上,的确是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便小声向张极维道:“张大人,若是逼出了人命,太后怪罪下来可非同小可,不如先行回去,再做计较!” 张极维此时骑虎难下,听了这话,心中盘算一时,夜闯私宅者杀之无罪,真惹恼了萧业,大开杀戒,自己到底理亏。 便厉声道:“来人!围了萧府,本官不信一个大活人插翅飞了!” 说罢,张极维领了衙役出了萧府,当真让人把控了起来。 刑部的人走后,萧府众人退出了卧房。萧业穿好衣衫,撩开床幔,谢姮也已穿好了衣裙。 “今日委屈夫人了,多谢。” 谢姮想起刚刚与萧业亲昵的一幕,绝美的脸上染上两朵云霞,又羞又窘道:“夫妻本是一体,夫君不必言谢。” 萧业一贯冰冷的眸子有丝温情一闪而过,“你放心,今日的事不会就此算了,你的名声无人敢议一句。” 谢姮垂下了臻首,贝齿紧咬樱唇,有些无助,嘴长在别人身上,萧业又怎能管得住呢? 但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府外的刑部衙役,面带担忧的向萧业问道: “可是,夫君,那个…要怎么办呢?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 萧业心中已有对策,淡然道:“夫人不必担心,此事我来处理,你先回隐庐歇息吧。” 话音落后,便听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公子,范廷来了!” 第54章 反将一军 范廷?今夜还真是热闹。 将那个女杀手的尸体暂做处理后,萧业来到了正厅。 范廷面色紧张,开口问道:“大人府中发生了何事?为何会被刑部的人围了起来?” 刚刚他进来的时候,甚至遭到了张极维的盘问。 萧业神色淡然,示意其落座,“没什么,你深夜来访是否有紧要的事?” 范廷点点头,连忙道:“今日大理寺又来了几个流民报案,又是年轻女子失踪。下官仔细询问了,发现这些女子失踪前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下利!” 下利?萧业面带思索,问道:“除了这些失踪的女子,与她们同用一锅粥的家人可有这症状?” 范廷摇摇头,郑重道:“没有!若非下官问起,他们还以为这些女子身虚体弱,寒凉引起。可是,一个人有此症状是寻常,但这些失踪的女子大多都有此症状,一定不是巧合!” 萧业拧眉沉思,忽然想起今日在张家粥棚见到的一幕。 眼神陡然锋利了起来,看向范廷问道:“可知这些女子在哪家粥棚受施?” 范廷答道:“下官问了,但这些流民每餐排队的粥棚不定,自己也分不清哪家是哪家!” “这倒不难,明日你带他们到保康门暗中指认,筛选可疑的粥棚。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范廷应了“诺”,随后告辞了。 萧业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今日张极化为那个年轻流民女子添粥的场景,一些阴骘爬上了年轻英俊的面庞。 随后,他叫来了吉常,“通知樊兴,让容娘进京。” 吉常应了“诺”,又问道:“公子,那个女杀手的尸体如何处置?” 萧业俊颜上浮起一抹笑容,吩咐道:“运去九曲阁,妥善保存着。” 吉常虽不清楚为何要保存那个女杀手的尸体,但仍依令去做了。 月上中天,被刑部衙役把控着的萧府灯火尽熄,融入了宁静的夜色中。 但守在府外的张极维却是焦躁不安,一晚上萧府只进出了一个范廷,独自来,独自去,没有半点儿异样。 眼看着前半夜即将过去,他坐不住了,乘了马车去了歧国公府。 歧国公府中,徐骁仍未睡,他也在等着张极维的消息。 张极维着急忙慌的来到徐府,一见到徐骁就语带埋怨,“国舅爷到底派了个什么人?这个人到底可不可靠?怎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毫无踪迹!” 徐骁听了,吃了一惊,他未想到是这番情景,本想着,即便阿嫣失手,也能给萧业按个杀人罪。 再不济,就算阿嫣活着,诬告萧业一个拐带诱奸也是轻而易举。 “你是否搜查清楚了?阿嫣不会临阵脱逃!” 张极维“哎呦”一声,又急又气道:“我的国舅爷!我恨不得将萧府掘地三尺了,连萧业和他夫人的床榻都看了,一点儿痕迹也没有!连滴血都没找到!” 徐骁仍不能相信,那个阿嫣是他府中养大的杀手,又心悦他大儿子徐若安,办事一向妥帖。 张极维已无暇顾及那个女杀手了,他现在担心的是会被萧业反告一状。 “国舅爷,此事你得给我想个办法,那个萧业断不会就此罢休!” 徐骁心烦不已,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了,你先去把人撤了,若是萧业御前参你,我保你便是!不过,有一点记住了,阿嫣是潘岳的女儿,的确有人见到进了萧府。记住了,若是漏了嘴,便是欺君之罪!” 张极维连连点头,自然晓得其中厉害,又急冲冲的赶去萧府。 张极维走后,徐骁抬眼看见自己的大儿子徐若安走了进来,面容严肃。 “父亲让阿嫣去刺杀萧业?” “是,不过是个女人,不要放在心上。” 徐若安面色有些不悦,但仍心平气和的说道:“我在意的并非如此,而是萧业既是个人才,为何不施以手段拉拢,何必要势不两立?” 徐骁瞪了他一眼,“天真!你记住,这世上唯有权势能震慑人心!讲和,那不过是弱者的缓兵之计,而我们不需要!” 徐若安并不认同,“那么现在呢?父亲有震慑到萧业吗?阿嫣赔了进去,还可能会被萧业反将一军!” “住嘴!那个萧业,殿下势必要除,此事你不要多嘴!” 徐若安劝不了父亲,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心中也好奇,萧业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避开了张极维的严密搜查? 这一夜,萧业只睡了一个时辰,算算宫门开启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他起床洗漱,让吉常套马备车。 随后打开府门,没见到张极维,便挟着一直守在外面的刑部员外郎潘岳朝着宫城而去。 进了左掖门,早朝的百官见了这架势,纷纷称奇。 潘岳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被选中参与此事。此时左右不见张极维的身影,早就乱了分寸。 好言向萧业求饶,希望此事就此作罢。 萧业既不答话也不松手,俊颜冷酷,几乎是一路提溜着潘岳来到紫宸殿。 百官行礼之后,皇帝见这场景,不禁皱了皱眉头。上次萧业兴师动众带来的人是前犯官严统。 “萧卿,何事争执啊?” 萧业拜道:“启禀陛下,昨夜刑部尚书张极维、刑部员外郎潘岳强闯家宅,污我清白,并直闯臣夫妻卧房,致使臣妻受惊染病!请陛下为臣做主!” 殿上的百官听了,议论四起,连豪门党成员也面露惊奇,显然许多人对此事并不知情。 齐王魏承煦的脸色有些难看,知道徐骁的行动又失败了! 常山王魏承昱面带震惊,听萧业所言,似乎昨夜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萧业的奏禀,锐利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潘岳。 接着,萧业将谢姮救助阿嫣,和紧接着张极维带人强闯家宅之事一一道来,并将潘岳寻女的那张画像在御前与百官面前亮了相。 当然,关于被刺杀和反杀之事,他没有提起。对于的阿嫣去向,仍如昨晚说辞一致,说是想念弟弟,去了义庄。 殿上的百官个个都是人精,听完来龙去脉,对这诸多巧合已心中有数。 皇帝不悦的眼神暗暗扫过齐王,接着声音微冷的向潘岳问道:“既是潘卿的女儿,如何沦落到保康门与流民为伍?” 此话一出,殿上便是一阵附和的声音。 潘岳伏跪在地上,额头淌着冷汗,“回陛下,臣…臣…” 寒门党及一些清流催促道:“你倒是快说啊!” 第55章 暗设陷阱 潘岳只是个六品员外郎,哪里见过这个架势,顿时汗流浃背,撑在地上的手也抖了起来。 魏承煦皱了皱眉,出列奏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若要证明萧大人清白,先要找到那名失踪女子。” 萧业闻言,寒眸抬起,看了魏承煦一眼,显然,此事他是知情的,或者说根本就是他授意的。 豪门党的成员见齐王站了出来,便猜出了大概,纷纷出列将焦点转移到了那名失踪的女子身上,不提张极维强闯官宅之举。 寒门党这次倒是跟萧业站到了一起,质疑张极维违规办事、滥用职权、欺压同僚。 清流们对此也嗤之以鼻,毕竟今日的事若是轻轻揭过,以后这种“栽赃陷害,贼喊捉贼”的戏码就很有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身在朝堂,谁没几个仇敌对头呢? 萧业静静地看着两拨人马争执起来,御座上的天子头疼不已。 忽然,一片吵闹声中,一名内侍上殿通传:“启禀陛下,刑部尚书张极维求见。” 霎时,两方安静了下来,三个关键人物到齐了! “宣!”皇帝脸上已显露些愠色。 萧业对张极维的到来毫不意外,亦能猜想他离开萧府后去了哪里。 不多时,张极维小跑着上了殿,慌忙跪倒在地,急声禀道:“启禀陛下,昨夜之事是场乌龙,臣刚刚去查了,阿嫣姑娘的确如萧大人所说去了义庄,只是后来又离开了,不知所踪。 臣着急寻人,行事鲁莽,私闯官宅,甘愿受罚,请陛下降罪!” 张极维到了萧府门口,听说潘岳被萧业挟持着进宫去了,心中大骇,唯恐潘岳兜不住漏了话,连忙紧赶慢赶的赶到了宫城。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张极维的话语微微停顿,似在踌躇。 萧业知道皇帝很清楚这件事中,自己儿子所扮演的角色。 随即缓缓开口,向潘岳道:“潘大人,陛下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本官亦想不通,既是官家小姐,阿嫣姑娘为何要说自己是逃荒流民,还要入我萧府为奴?” 寒门党和清流们听了,纷纷发表道: “是啊,太过蹊跷!” “隐瞒身份的行径很是可疑!” “难不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潘大人你快说与陛下听听啊!” 跪在地上的潘岳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了,说话结结巴巴,“臣…臣…” 张极维从旁催促道:“潘大人,陛下面前实话实说,切莫欺君!” 潘岳听了忽而一震,颤抖着声音答道:“阿嫣是臣在外的私生女,前几日回家认亲时,被赶了出去,这才沦落到了保康门…” 萧业冰眸中闪过一丝算计,追问道:“所以说,阿嫣姑娘的确是潘大人的亲生女儿是吗?” 潘岳连连点头,“是是,正是如此!” 萧业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转头向皇帝禀道:“启禀陛下,两位大人一位寻女心切,一位着急破案,臣皆能体谅,愿意不追究此事。” 此话一出,寒门党及清流们哗声一片,一个惋惜这么好的打压刑部尚书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一个担心此事轻轻揭过,难保以后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纷纷请奏皇帝必须严惩! 殿上的齐王和张极维听了萧业的话,皆是微微一愣。 以他们对萧业的了解,他绝不是个善罢甘休、甘心吃亏的人!可萧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们又摸不透。 而且,眼下对他们来说,不追究的确是好事。 皇帝对于萧业选择息事宁人颇觉欣慰,这个聪明的臣子很有分寸,知进退。 “萧卿如此大度,朕心甚慰。” 赞扬过萧业后,皇帝为了堵住反对的声音,也为了给不守规矩的人一个教训。 威慑的眼神又看向了殿上的张极维和潘岳,声音陡然严厉。 “不过,此事也不能让你白白受了委屈!潘岳治家不严,连累三品朝臣,脊杖五十!张极维违规执法,滥用职权,脊杖二十!你二人亲去萧府,负荆请罪!” 张极维和潘岳听了,连忙叩头谢恩。 萧业拜道:“谢陛下为臣主持公道!不过,此事受委屈的不止臣一人,还有臣妻,担心外男私闯内室,名声不保,意欲寻死!” 皇帝听后,狠狠地瞪了张极维一眼,顺带着瞄了一眼齐王。 萧业的婚事是太后赐婚,如今闹出此事,他不为萧业的面子,也要维护太后颜面。 君王的脸上现出冷酷之色,缓缓开口:“其余众人交由大理寺,杖责一百,生死由命!” 萧业谢道:“臣谢陛下隆恩!” 张极维和潘岳则是心中一惊,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退朝之后,罔顾齐王的冷眼和崇德殿外张极维、潘岳受刑的惨叫声,萧业径直出了宫,回了萧府,并嘱咐孟院公关好府门。 没多久,孟院公来报,府邸周围聚集了许多人,巷口的那个小凉茶棚都坐满了。 萧业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看张极维笑话的,让孟院公不必理会,仍关好府门。 大约半个时辰后,萧府所在的巷子口走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张极维和潘岳。 两人赤着上身,背上血迹斑斑,负着两根荆条,每走一步那荆条便碰一下伤处,疼的两人龇牙咧嘴,冷气直抽。 这还是齐王打点了行刑的禁军,若无打点,两人恐怕就要爬着来了。 凉棚里,前来看戏寒门党人和往常与二人有些过节的官员们都回家换了常服,悠哉的坐在茶棚里饮着茶。 见到二人,纷纷上前问好。 “哟!张大人也听说了这家茶棚凉茶好喝,过来喝茶?” “欸,张大人现在需要的可不是凉茶,是红花油!” 此话一出,凉茶棚里迸发出一阵哄笑,旁边围观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指指点点。 张极维和潘岳臊的脸通话,又恼又窘。两人也不答话,一步步挪着朝着萧府而去。 来到府门前,却见大门紧闭。张极维自己是不肯去叫门的,遂给潘岳使了个眼色。 潘岳虽多挨了三十杖,但上官的话也不敢不从,便扯开喉咙叫起门来。 “萧大人,我等前来负荆请罪,还请打开府门!” 可是喊了半天,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凉茶棚下的官员们和围观的百姓倒是情绪激动了起来,纷纷鼓动着:“喊呐!再喊呐!萧大人没听见!” 第56章 负荆请罪 张极维和潘岳面面相觑,萧业这是故意给他们找难堪! 但他们既奉旨而来,别无他法,张极维也不拿乔了,两人一替一个在萧府门前叫嚷起来。 萧业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叫门,他就站在前庭处,双手抱臂,神情闲适。 谷易和吉常两人就趴在门缝处,不时的向他报告门外二人的窘态,嘲笑一番。 忽而,清风送来一缕暗香,萧业对这香味儿很熟悉,回头便见谢姮领着冯嬷嬷和绿蔻急急走了过来,俏若春桃的小脸上带着急慌之色。 “夫君,发生了何事?” 萧业的眼眸不像往日那般冷漠,淡然笑道:“无事,张极维和潘岳在门外负荆请罪。夫人想看吗?” 谢姮摇摇头,放下心来,她听到府外闹哄哄的,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变故。 “无事便好,这二人既来请罪,想必夫君已将事情处理好了。那我先回后院了。” 说着,谢姮小脸蓦然一红,又想起昨晚二人在床榻上亲昵一幕… 萧业点了点头,“好。” 谢姮粉脸发热,向其敛衽一礼,随即回身举步,袅袅娜娜的离去了。 萧业将目光又投向了府门,门外张极维的喊声愈发急躁,围观的起哄声也愈发激烈。 萧业气定神闲,他不给他们开门,一方面是为了羞辱他们,另一方面是为了等人。 陛下命刑部将昨晚私闯萧府的衙役送往大理寺处置,大理寺那边不知缘由,必要遣人问询。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谷易道:“公子,郑大勇来了!” 萧业沉声道:“开门!” 两扇沉重的朱漆木门被打开了,萧业负着双手缓步走到门楼处,居高临下的看着张极维。 张极维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口干舌燥、狼狈不堪,恼羞成怒的瞪着萧业。 周围看热闹的官员和百姓们则是哄闹的更激烈了,纷纷嚷道:“张大人,萧大人出来了,还不快赔罪!” “快啊!不然门又关上了!” 潘岳着实服气了,烈日底下他背上血肉模糊的背着荆条,实在扛不住了,连连向萧业作揖赔罪,希望尽快放自己回府养伤。 萧业没有再为难他,挥挥手让其走了。接着,戏谑的眼神看向了张极维。 张极维心中虽恼怒不已,但陛下旨意不得不从,便俯身向萧业拜道:“本官得罪之处,还请萧大人见谅。” 萧业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态度亲和的道:“张大人,你看,只要好好叫门,萧府的门自然会为大人打开。” 张极维剜了他一眼,暗暗咬紧了牙。 郑大勇来了一会儿,在人群中听了个大概,此时便挤上前来,就处罚刑部衙役一事向萧业请示。 萧业转头看向了张极维,笑道:“张大人,事关刑部,陛下的旨意还请刑部尚书亲自传达。” 张极维咽下一口怨气,没好气的答道:“杖责一百!” “还有一句呢?”萧业追问道。 “生死由命!” 萧业轻笑一声,又向郑大勇道:“郑班头可听清楚了?” 郑大勇斜了张极维一眼,抱拳道:“卑职听清了!” 萧业又道:“记得,惩戒即可,莫在大理寺坏了人命!” 郑大勇道了声“诺!”转身离开了。 围观的官员们听出了萧业话里的意思,不禁收起了看戏的心思,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 张极维则是咬牙切齿,只拿眼睛瞪着萧业。 萧业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张极维面前站定。 轻声说道:“张大人何必不忿?你丢的不过是脸,别人丢的可是命!” 张极维的眼睛猝然瞪大,激动道:“人被你杀了是不是?” 萧业冷笑一声,眼神逐渐阴骘,没有回答,丢下一句“送客!”便转身回了府。 张极维心里如猫抓般焦躁又愤怒,他们在萧府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女声后,便闯了进去。 这么短的时间内,萧业到底把尸体藏哪了? 张极维心中揣着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揣着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却苦于皇帝的旨意,无法再去纠缠,最后只得对着关上的萧府大门狠狠瞪了一眼,悻悻离去。 而在大理寺中,又是一番热火朝天。 因“户部盗银案”看管犯人一事,大理寺衙役早就与刑部衙役起了龃龉,这次刑部又欺人太甚,竟强闯萧业官宅,试图栽赃嫁祸! 大理寺衙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索性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于是,重杖之下,一片鬼哭狼嚎,求爹告娘。 大理寺的衙役也是鸡贼,品味了萧业那句话的意思,眼看着人打的差不多了,便不打了,让人拉回家去。 因此,当日大理寺没有坏一条人命,但许多人受刑之后在家没扛几日便死了。 也有那扛过去的,但不死也残废了! 经此一事,京中权贵豪门对萧业的心机深沉和心狠手辣更是不寒而栗。 是夜,九曲阁的沁园中,魏承昱对萧业被暗算一事心惊不已。 但他很奇怪,萧业是如何知晓那个阿嫣是来刺杀他的? 萧业答道:“那孩童虽然面黄肌瘦,但哭声嘹亮,不似身患恶疾。而且,那孩童的尸体面部淤血发绀、肿胀,嘴唇紫绀,不过一个时辰就出现大量尸斑,这是窒息死亡的症状。” 魏承昱恍然大悟,“所以先生见她一路跟随想要入府,便起了疑心?” 萧业点点头,“对。” 魏承昱又问道:“那她的尸体到底藏到了何处?张极维来的这么快都没有寻到?” 萧业没有明确回答,只道:“一个他们搜了第一次就不敢再搜第二次的地方。” 魏承昱拧眉思索着,忽而了然,开口赞道:“原来如此!先生之计果然巧妙!” 萧业微微一笑,端起了茶盏。 那个女杀手的尸体就藏在他与谢姮亲密之时,旁边乱糟糟的锦衾下。 而他剜了那个衙役的眼睛,不仅仅是为了维护谢姮的名声,也为了威慑众人不敢再犯床榻。 两人聊完此事,魏承昱又想起近日朝堂上群臣对对萧业的攻讦,以及保康门外上万的流民,不禁泛起愁来。 “流民们虽然进了京,但齐王赈灾不利的事却无人提起,眼下先生倒成了盛京乱象的罪魁祸首了!” 萧业见魏承昱有些气馁,劝慰道:“殿下莫急,沂州赈灾的这层黑幕一定会被揭开。” 魏承昱的眉头仍是紧皱,俊毅的脸庞愈加严肃了。 “还有一事,本王不明,先生让秋松溪将流民引来京城,为何寒门党在此事上并不维护先生?” 萧业看了魏承昱一眼,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这枚棋子会被梁王舍弃。 “殿下不必担忧,寒门党这是在造势。再说,我在朝中孤立无援,反而能让陛下放心任用。” 魏承昱听出了萧业话里的意思,略显震惊。 “到了这一步,还未结束?” 萧业持了一根拨灯棒,挑了挑那快要淹没在灯油里的灯捻子,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摇曳不止。 在这忽明忽暗的烛光里,一丝阴骘悄悄爬上了他幽暗的黑眸。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如今只是开始。” “你想怎么做?” 第57章 暗探 魏承昱陡然紧张起来,他对萧业已有些了解,他做事总是出其不意、不循规矩,而且胆子极大。 如果现在京城的乱局还不够,那他还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萧业见魏承昱面色紧张,莞尔一笑,安抚道:“殿下放心,萧某自有分寸。” 魏承昱仍是不放心,又道:“此番设计流民进京,虽是权宜之计,但于心总觉有亏。 不管这次能否打击到齐王,先生都要费心想些方法,让这些流民最后能够安稳地出京。” “好,萧某答应殿下。” 见到萧业应允下来,魏承昱这才放下心来。 送走魏承昱后,樊兴走了进来,小声禀道:“公子,容娘来了。” 萧业点点头,示意他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樊兴再次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容貌清秀可人的姑娘。 “容娘见过公子!” 萧业颔首,开门见山的问道:“樊兴是否已跟你说明白了?” 容娘点点头,清亮的眼眸中燃起了仇恨。“樊大哥全都跟我说了,容娘但凭公子吩咐!” 萧业锐利的眼神望着她,提醒道:“你要想清楚,此次可能十分凶险,若有惧意,我再想其他办法。” “不必了!公子,容娘等这一天已等了许久了!便是死,也要拖这些恶鬼下地狱!”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全都默然的看着这个坚强又可怜的女子。 萧业的声音稍微温和了一些,缓缓道:“你的命是樊兴救的,他救你,不是让你再白白送死。你放心,暗中会有人跟着。” 说着,将一个小匣子推了过去,谷易拿了起来,递给了容娘。 萧业解释道:“这是辛家密炼的毒丸,服上一粒,不消片刻,便会全身溃烂,流出脓水,虽是痛苦,但于性命无碍。 你落入他们手中后,伺机服下,可保你清白。” 容娘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是!公子,容娘的命是公子和樊大哥救的,容娘不会去死!” 萧业面露欣慰,余光扫到一旁的樊兴松了口气。 “其余的你听樊兴安排。” 容娘应了声“诺”,在樊兴的带领下离开了书房。 两人走后,萧业取出了一张票据,在灯下仔细端详起来,那是五年前,他收留容娘时,容娘交给他的… 谷易在一旁研着墨,忽而感慨一声,声音中带着怜悯,“容娘可真是命苦。” 萧业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当年他在街上捡到他的情形。 那时谷易还是个乞儿,萧业也不过十五岁。 当时他在酒楼的窗边看景,见对街一群乞儿中,有一个最为弱小的孩子讨得了一个馒头,正在欢喜之时,被几个较大些的乞儿抢走了。 这时,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看不过,便上前跟他们打斗起来。 萧业初时还以为这孩子也要分一杯羹,却不想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却将抢到的半个馒头还给了那个瘦弱的乞儿。 萧业以为二人相识,却又见不多时,那群抢东西的乞儿走了,那个瘦弱的乞儿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只留下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缩在街角。 萧业下了楼,走到他跟前,“饿不饿?” “饿。” “为什么不吃那个馒头?” “那不是我讨来的。” “但却是你抢来的,不是吗?” 那孩子摇摇头,虽然忍饥挨饿又受了伤,眼神却是纯净。 “你救了他,他不感谢你,还与施暴于他的人做朋友,你不怨他吗?” 萧业不信人性至善,势必要勾起这孩子心中的恶。 那孩子清澈的眼神望着他,“他没求我帮忙,我也不求他谢我,都是我自愿的,为何要怨他?” 萧业清冷的脸上现出一丝讥讽的笑,“你这样很容易被饿死。”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没再管那个死心眼的孩子。 直到夜幕降临,办妥了事的萧业独自一人溜达在街上,又见到了他。 “饿吗?” 那孩子睁开眼,见又是白天那人。 “饿。” “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想吃饱饭吗?” “想。” “那就叫谷易吧,以后跟着我,吃饱饭很容易。” 刚刚被冠名的谷易,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清冷少年,似被惊喜砸晕了头。 萧业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一边:“想好了便跟上。” 谷易愣了愣神,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却怕自己身上太臭,只敢远远的跟着。 清冷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往事涌上心头,再看眼前磨墨的谷易,哪里还有当年落魄乞儿的半点儿影子。 萧业随手拿起灯簪子将灯芯从灯油中挑出了一些,室内的光辉瞬间明亮了许多。 声音沉缓道:“若是问命,这世人谁不命苦?天要灭我我灭天,我命在我不在天! 容娘的苦,不是命造的,是人!很快,她不就要讨回来了吗?” 谷易听了萧业这一番话,顿时受到鼓舞,脸上又恢复了往日轻松的神采。 他自跟着萧业,便没见什么事难倒过他。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任何刁钻的难题,他都有奇招化解,公子从不信命,他只信自己。 次日一早,萧业刚到大理寺的司务厅,范廷便前来禀报。 他昨日带着苦主们暗中辨认了几个讨过粥的粥棚,发现有两家粥棚最为可疑。 每每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前去讨粥,总会只给半碗,接着又有另一人从另一锅里重新填满。 而这两家粥棚便是刑部尚书府和兵部尚书府! 听闻刑部尚书府,萧业并无什么惊讶,他已将张极化列为头号嫌疑人,着容娘去探了。 但是兵部尚书府也牵扯其中,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萧业想起了那日兵部尚书之子廖宗佑在九曲阁的行径,又忆起了谢姮曾说过,这二人常在一起厮混,还有他那个风流的连襟——叶明成。 “其他粥棚可有此现象?” “没有。”范廷摇摇头,很肯定的说道。 萧业沉吟片刻,心中盘算着加进来一个兵部尚书府如何处理。 范廷见其良久不语,面色沉肃,便道:“这案子一下牵扯两个尚书,的确有些压力。但是大人,邪不压正啊!” 萧业没有答话,仍是敛眉思索。很快,一个大胆的计划出现在他脑海里… “还有两日便是端午节了,那日圣驾驾临万春园与民同乐,百官亦要伴驾。家家户户忙着过节,应是他们防备最薄弱的时候。 这两日,你只在暗中盯着,查清那些流民女子被带往何处后,切勿打草惊蛇!” 范廷听萧业这般说,便知他已有了全盘的计划,心神振奋,应了声“诺”,退了出去。 萧业坐在书案后面,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轻点着桌面。 入京这么久,也该给梁王送份大礼了… 第58章 万春园的暗箭 翌日晚间,樊兴来报,容娘去了张家粥棚,果然是先得了半碗粥,又被添了粥。 容娘假装喝了后,便装作腹痛离开流民人群,在偏僻处被人掳走了! 他们一路暗中跟着,直到一座京郊的别院。 他们在那蹲守了一日,见进出的皆是京中有名的浪荡子弟,而那座别院属于刑部尚书府产业! 萧业听后,沉声问道:“容娘怎么样?” 樊兴答道:“公子放心,容娘无事。我们的人混了进去,一直藏在暗处。” 接着咬牙切齿道:“那狗东西张极化本想轻薄容娘,幸好有公子给的毒丸,他才没有得逞。 容娘以敏症为由糊弄了过去,又言说自己是舞姬,舞艺精湛,请求留下。 张极化见容娘乖觉,又色欲熏心,便同意给容娘几日时间调理敏症,没有加害于她!” 萧业看了樊兴一眼,深沉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不消几日,再等一日便可!” 再等一日,便是端午节了。 端午这日,皇帝、皇后奉太后出皇城,亲临万春园与民同乐。 萧业寅时便起身洗漱,没想到门扉叩响,端着水盆进来的不是冯嬷嬷,而是谢姮。 萧业没有说什么,默许了谢姮的侍奉,随后去了宫里。 卯时,皇帝、太后、皇后仪仗出宫城,率领百官浩浩荡荡朝着都城外的万春园而去。 在经由朝阳门出城时,萧业看了一眼临近的城门保康门一眼,那个方向一派宁静。 圣驾由万春园的东南门而入,驾临明珠湖东岸的蓬莱殿,萧业与五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亲在正殿伴驾,五品以下的官员则在偏殿。 随后,三品及以上的官眷入园,在距蓬莱殿数百步水心五殿观景。 接着,号角吹响,万春园剩下的八个园门齐开,百姓入园。 萧业在正殿上站着,眼见百姓蜂拥而入,一路山呼“万岁!”俨然清明盛世。 不同于身后史书的称颂,这鲜活的礼赞才是一个君王最高的荣耀! 萧业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这一刻,天子的帝王之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赐宴群臣后,精彩绝伦的水上百戏开始上演了。明珠池的御船上教坊司奏乐助兴,一时喝彩声、鼓乐声不绝于耳。 为彰显皇恩,陛下和太后、皇后数次封赏杂耍艺人。 在一片热闹喧嚣中,萧业见到一名禁军神情紧张,疾步来到虎贲校尉褚越身边,低声禀报着什么。 褚越听后,眼睛倏忽睁大,转头看了看御座上的皇帝,低声向其吩咐了几句。 那名禁军听后,又急急离去。而褚越则出了正殿,向外面的禁军言语了几句。 接着,萧业便见正殿周围及通往蓬莱阁的虹桥上多了一些守卫。 这不显眼的一幕在一片热闹欢乐中并不惹人注意,但萧业却心生疑窦。 褚越是皇城禁军校尉,只听命皇帝一人,深得陛下信任,甚至连皇城司也交由其管辖。 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向来行事稳重的禁卫首领乱了阵脚? 萧业修长的手指缓缓端起酒杯,暗中则关切着褚越的动作和岸上的动静。 万春园里一片欢欣气氛,“竞渡”过后便是“龙舟争标”。 依例,周帝和太后皇后要移驾龙船,于湖心观赛,正殿上的萧业和勋贵官员们亦跟随伴驾。 威武气派的龙船如一条破浪的巨龙在水面上穿梭着,驶向池中心,掀起层层波浪。 凭栏眺望,岸上百姓山呼“万岁”,跪倒一片,一幅繁华盛景。 褚越身为禁卫首领,也上了船。 萧业见他虽跟在皇帝身边,但似乎十分关注岸上的情况,紧握着佩刀的手也显露出他的紧张不安。 突然,鼓声大作,如狂风暴雨般猛烈,瞬间点燃了观者的激情,岸上百姓欢呼加油,“龙舟争标”开始了! 二十只小龙船、二十只虎头船、二十只飞鱼船、二十只鳅鱼船,随着鼓声响起,如弦上之箭,迅疾发射而出! 萧业远远看去,为首的一艘小龙船上拼命划桨的是何良牧与姚焕之。 但萧业已无心观赏,他觉得岸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甚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忽然,东北方向一派欢腾中,黑压压的冲进来一群人,四散抢掠岸上的百姓! 接着西北方向也涌进了一群人,有人被按倒在地抢劫身上财物,有的失足落水溺死水中,有的妻离子散四散奔嚎,岸上陷入了一片混乱! 萧业心下一沉,是流民! “父皇,快看!有流民冲击圣驾!”魏承煦看到岸上乱象,神情震惊。 “那是怎么回事?”天子的面容不再祥和,而是一片肃寒。 褚越脸上几无血色,跪地奏禀道:“回陛下,看装扮应是流民作乱!” “流民?作乱?”皇帝眼睛瞪的如铜铃,一群流民竟真敢作他的乱? “你的人呢?朕问你,你的人呢?” “回陛下,没有陛下的命令,应是不敢伤及人命,这才…” “混账!” “是!卑职这便去通知镇压!” 褚越起身欲走时,又被魏承煦叫住。 “褚校尉,多派些人手来,护驾要紧!” “诺!” 褚越上了一条小舟朝着岸边疾疾而去。 萧业审视的眼神在魏承煦脸上停留片刻,心中暗自思忖:齐王虽然想让他死,但应该不会蠢到犯上作乱,而且,他在流民中也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岸上传来有组织的煽动话语,一些草莽大汉一边与禁军搏斗,一边喊道: “官兵枉杀百姓啦!欺负我等流民命如草芥!” “我们是大周百姓,去陛下面前讨说法去!” “来啊,大家一起上,跟他们拼了!” 这些领头的人并不是流民! 萧业的心中忽然闪现一个人影,是秋松溪,他背刺了自己! 萧业面如寒霜,握紧了拳头。接着便见魏承煦来到御前奏禀。 “父皇,流民作乱,以下犯上,皆因有人执法不严,为祸京城,请父皇重裁大理寺卿萧业,以正法度!” 龙舟上的官员们议论纷纷,接着有人跟随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越来越多的官员附议,跪倒一片… 第59章 罪魁祸首 萧业神态沉稳,如一座静谧的山,冷静非常。 就在皇帝神情威严的逡巡殿下众臣时,魏承昱看了沉默的萧业一眼,慨然出列。 “父皇,这些流民平日里都在保康门外安分守己,今日突然躁动,定然事出有因,儿臣以为,或有蹊跷!” 魏承煦接过话道:“王兄说得对,此事相当蹊跷!若非大理寺卿萧业容留大量流民,以法乱政,也不会有今日乱象!父皇,儿臣以为,此罪形同谋反!” 魏承昱听了,脸色大变,慌又奏禀:“父皇,儿臣…”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因何缘由还需再查,当务之急是陛下和太后、皇后娘娘的安危,臣恳请陛下,先行回宫,此处交由臣与褚校尉处理妥当。” 萧业截断了魏承昱想要为自己说情的话,向御座上的皇帝拜道。 皇帝的脸色虽然难看,但现在还没有问罪萧业的意思。 “萧卿有何见解?” 萧业听出了皇帝现在关心的并非缘由,而是解决方法。 便答道:“回陛下,正如陛下所见,真正有能力作乱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人手无寸铁,又扶老携幼,恐怕是被裹挟至此。 臣以为,天子威严不容侵犯,犯上作乱者合该死罪。但陛下仁政亦不容亵渎,以至大开杀戒,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因此,束手就擒者可饶其不死!” “荒谬!冲撞圣驾其罪当死!轻拿轻放,置天子威仪何在?” 魏承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豪门党官员也纷纷附和。 若是流民作乱不杀,那萧业岂不是也无过了? 萧业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束手而立、神情威严的天子。 这个万春园里,不但有上千名作乱的流民,还有上万名百姓! 萧业在赌,赌一个天子的仁德之名… 片刻,天子忽然笑了,“区区几个流民而已,能作什么乱? 此事便交于萧卿处理,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萧业俯首拜道:“诺!” 同时,他也知晓,自己算是接下了这个烂摊子,要是事情差强人意,自己便是皇帝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靶子! 殿上的群臣懵了,对皇帝不合时宜的笑容摸不着头脑,连一向颇会揣摩帝王心思的应谌也不明所以。 龙船靠了岸,褚越已清出一条直通东南门的路,八百虎贲护卫便护着皇帝、太后、皇后并一众皇子公主、权贵官员出了万春园的东南门,奔城门而去。 三品院官眷们也紧随其后,匆匆逃离万春园。 褚越命皇城司一千兵士守住园子各门,只留东南门,除了百姓外,流民一律不得放出园。 又率领一千兵士进到园中,大声呼喝“束手就擒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就地斩杀!” 流民百姓们乱作一团,四下冲突,转眼便做了刀下鬼,一时血流成河。 萧业逆着奔逃的人流而上,魏承昱也自愿留了下来。 在混乱的人群中,萧业又看到了何良牧与姚焕之。 两人初时参加龙舟赛,及见到骚乱四起,已经变成在湖里捞人了。 魏承昱率先来到褚越面前,见到园中有些禁军杀红了眼,对流民中的老弱妇孺,竟也直接砍杀! 愤怒道:“褚校尉,传令下去,不得滥杀无辜!” 褚越坚硬的回道:“回殿下,我等皆依皇命行事,定不会滥杀无辜。” 说罢,又传令道:“来人!传令下去,一炷香内,不束手就擒者皆为暴民,就地斩杀!” “褚校尉!本王再说一遍,不准乱杀无辜!”魏承昱忍不住大喝一声,愤怒非常。 但褚越对此置之不理,他只听命于皇帝。 萧业早已听见了两人的争执,此时也来到褚越身边,不禁出言赞赏。 “褚校尉果然雷厉风行,不愧是虎贲校尉。” 褚越却不吃他这套,冷哼一声,“若非有人徇私枉法,也不会造成今日这乱局。” 萧业扯了个笑容,似没有听出这话里的明嘲暗讽,连声赞道:“褚校尉说得有理,依本官看,要想平乱,还得雷厉风行! 请褚校尉将东南门也关紧了,园中无论流民还是百姓,一个也不要放过,全部就地斩杀! 以免有那不识相的百姓逃出园后,信口胡诌禁卫军在万春园里‘乱开杀戒’,坏了皇城司的名声事小,污了陛下的仁德事大。褚校尉,您以为呢?” 褚越被他这么一番阴阳,立马明晰出了其中的厉害,一改刚刚对魏承昱的豪横,转头吩咐下去,不得乱伤性命。 萧业又道:“即便束手就擒,也不能就此放过。请褚校尉将水心五殿腾出,先做关押之地,再由陛下裁决。” 褚越心中虽不乐意,但萧业言之有理,这些造乱的流民送到哪个衙门,可是大有讲究,自己不能轻易地将他们押回皇城司。 当下,便让人照此去做了。 皇城司到底是正规军,又有兵器在手。流民面对镇压,初时还群情激愤,很快就溃不成军,被悉数擒拿了。 为了清点伤亡人数,魏承昱身先士卒,亲自下水捞尸,何良牧、姚焕之等人见了心中感佩,亦紧随其后。 待到清点完毕,魏承昱与褚越要进宫复命之时,人群之中,早已寻不见了萧业的身影。 询问众人,皆说不知其何时离开。 褚越见状,冷哼一声,“恐怕是吓破了胆,不敢进宫面圣了!” 魏承昱心中既愤又痛,不知这是否就是萧业说的“覆舟水”。 若如此,他要如何面对这些因自己“夺储”而枉死的人命? 但另一方面,他又为萧业担心,事已至此,他要如何收拾残局,扛下这滔天罪责? 魏承昱一言不发,与褚越一起回了宫。 刚到崇德殿,便见大殿门口乌压压的跪了一片文武百官,义愤填膺的声浪振聋发聩。 “诛萧业,锄奸佞!” 魏承昱心中惊骇,向皇帝奏报完伤亡情况后,便一直悬心吊胆,等着御座上的裁决。 他心里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保萧业一命,哪怕自己再次触犯圣怒,被驱逐出京!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两人的禀报,神情没有多大变化,亦没有问起萧业。 他揉了揉额角,似乎是嫌外面太吵。片刻后,对二人说道:“退下吧。” 魏承昱没想到父皇这般处置,愣怔片刻后又察觉这或许是好事,随即松了一口气,心急火燎的出了宫,他要尽快找到萧业,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人走后,皇帝仍斜倚在御座上揉着额角。 睢茂见状,欲上前为其按摩纾解,被其抬手制止了。 “去叫御史大夫来。” “诺。” 睢茂应道,便让人去传。 皇帝又道:“等一下,不要走前殿。” 睢茂了然,这是要避开众臣。便让人悄悄绕出,将应谌从殿后带了进来。 应谌并不在请旨的官员中,但他一直在六科廊的尚书台密切关注着局势。 见到皇帝这般秘密宣召,心中便了然了几分。 皇帝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的问道:“知道朕为何没有惩治萧业吗?” 应谌想起了皇帝在龙舟上那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如实答道:“老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皇帝的脸上又露出一抹笑容,徐徐道:“朕在萧业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应谌更疑惑了,“何人?” 皇帝的笑意更深了,语气中似有些追忆,“谈相,朕那永远能做出最理智最正确决策的谈相!” 第60章 替死鬼 今日龙舟之上,所有人都关注缘由,欲以此置萧业为死地。但萧业没有辩解,而是直指要害! 这样极其聪明的臣子,他的朝堂上以前也有一个。 不过,没有萧业胆大便是… 老应谌听了,脸上难掩震惊之色,连山羊胡也翘了起来。 “陛下…” 皇帝如鹰隼般的眼睛盯住了他,“怎么了?难道御史大人也认为萧业该死?” 应谌慌忙低下头来,“臣无此意,臣以为陛下之见乃是圣明裁决!”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已没了刚刚的笑意。 “既如此,你便退下吧。” “诺,臣告退。” 老应谌在内侍的引领下又从殿后面绕了出去,只是心中仍是波涛未平。 谈相,陛下将萧业比谈相! 这意味着什么? 老应谌此时很庆幸自己是坚定的帝党,而陛下又对其信任之至… 所以,现在,他们御史台要保萧业… 日落西山,盛京城中,渭河沿岸的一处野码头上,一艘草船已在此处泊了一个时辰。 船舱中,萧业已换了常服。 望着夕阳照耀下金光粼粼的水面,萧业想起了明珠池那被鲜血染红的湖水,想起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 蓦的,耳边响起了一个苍老悲悯的声音。 “红尘白浪两茫茫,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与你辩经三年,仍留不住你。你此一去,必是朝野倾覆,天下难安。老衲只希望你记住一点,少造杀孽!” 萧业忽觉眼睛发酸,他闭上了眼,缓缓调息,心墙上的那一丝裂缝很快就被抹平了。 “公子,有人来了。” 船舱外传来吉常的低声禀报,萧业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阴骘。 他走出船舱,见岸上那片野树林里走出的并非秋松溪,脸色便又冷了几分。 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看步法身形,应是个练家子。 他来到跟前,不拜不名,神态倨傲,打量了萧业一眼开口说道:“秋先生没有功夫来,你有什么事?” 萧业冰冷的眸子扫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那汉子哼了一声,“我当然是秋先生的人!你如果想问万春园的事,那是秋先生的意思。” 萧业冷笑一声,“所以说是秋先生背刺了我?” 那汉子嚷道:“什么背刺!你有今日,全靠秋先生和王爷的提携,秋先生想做什么,还需和你知会?” 一旁的吉常听了这些羞辱的话语,顿时窜出火来,就要上前理论,却被萧业拦住了。 “秋先生可有让你带什么话来?” 那汉子一梗脖子,不耐烦的道:“没有!若非你三催四请,我也不会跑这一趟!秋先生他老人家贵人事多,哪有功夫与你周旋? 你如今虽混到了三品,但也别想压秋先生一头!若论劳苦功高,你连我都比不了!我们跟了王爷多久,你才跟了多久?” 萧业点头称是,面如冠玉的脸上露出温润的笑容,似是十分信服。 “阁下教训的是,是萧某唐突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两块银锭,缓步走上前去。 “有劳仁兄跑这一趟,烦请给秋先生带句话。” “什么话?” 那汉子以鼻视人,神态傲慢的去抓那银子。 萧业突然攥紧了银锭,浅笑道:“就说萧某的确比不了秋先生,但有一样秋先生一定比不了我!” 那汉子没有抓到银子,又听了此话,眼睛一瞪,就要破口大骂。 萧业眼神倏忽转冷,另一只垂着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毫不迟疑的捅上了那汉子腹部! 面若春风的神情逐渐化为阴冷,徐徐道:“他对王爷忠心耿耿,但我不是!” 说着,握着匕首的手狠狠转了两圈! 那汉子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萧业竟敢对其下手,喉中咕噜噜涌出血来,很快就变成一堆死肉了。 萧业睨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前来收拾的吉常道:“送去九曲阁。” 吉常虽然不解,但也知道萧业定不会突然对收藏尸体有了癖好。 萧业在水边洗净了匕首和沾上血污的衣袖。随后,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两人乘着载了尸体的草船来到了九曲阁的后门。 甫一上岸,萧业就见樊兴一脸焦急。 “听说万春园出了乱子,公子无事吧?” 萧业“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染坊的小船,问道:“殿下来了?” 樊兴点点头,有些不安的说道:“我劝了几次,但殿下执意在此等公子,看样子很生气。” 萧业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帮吉常将那具尸首搬出来。 来到书房,果然见端坐着的魏承昱面色阴沉,呼吸克制。 “殿下。”萧业躬身拜道。 魏承昱刚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萧业,眼神中有着痛心和不解。 “先生曾说过,你助我夺储,不光是为了给你傅家洗刷冤屈,还为了天下苍生! 先生还说过,你不会和那些人一样,草菅人命,挟势弄权!” 萧业点头,“对,所以我来给殿下一个交代。” 说罢,萧业看向门外,吉常和樊兴了然,抬起那具尸体摆在了魏承昱面前。 “这是何意?”魏承昱猛然站了起来,一脸震惊。 萧业坦然答道:“今日万春园的罪魁祸首是秋松溪,我的计划并非如此。” “他是秋松溪?” 魏承昱指着地上的尸首,一脸不可思议状,萧业竟将人杀了! “不是,他是秋松溪的人,是我暂时能给殿下的交代。”萧业应道。 话音刚落,就见九曲阁的护卫胡远疾步走了过来,“公子,我们的人查清了,有人在保康门放出消息,说陛下在万春园封赏百姓,这才将流民引了过去!” 萧业颔首,转头又对魏承昱道:“殿下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派人去查。” 魏承昱摆摆手,有些气馁的坐了下去,“不用了,我信你。” 现在最为被动的是萧业,听说崇德殿外的官员一直请旨到申时宫城关闭,直到被禁军驱离。 “梁王是否知晓了你暗中助我?” 想到萧业的处境,魏承昱不免担忧起来。 “没有。”萧业毫不疑惑这点,若是被梁王知晓了他暗地里的谋划,来的麻烦就不仅仅是这些了。 “那秋松溪为何要背刺你?难道梁王已经舍弃你了?” 第61章 破局 魏承昱疑惑不解。 萧业隔着案几在席上跽坐下来,品了口茶后,缓缓道: “一,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棋子,梁王随时可以弃我;二,告诫我,论阴谋诡计,我之上还有他;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陷陛下于不义!” 魏承昱听后似有所悟,又问道:“那现下怎么办?百官皆要父皇治你重罪,你又杀了秋松溪的人,算是撕破脸了!” 萧业脸上并无愁闷之色,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淡然道:“殿下放心,如今主动权在我!” 魏承昱不明白,这种情况下,萧业的自信与乐观从何而来? 萧业没有细说,让吉常与樊兴将那具尸体仍装回船上,与魏承昱告辞后,在深沉夜色的遮掩下,回到了萧府。 孟院公一见到萧业,便面露焦急道:“公子,还没有消息。” 萧业颔首,脸上不急不躁。谷易被他派出去配合范廷捉拿“流民失踪案”的元凶,他相信一定会满载而归! 果然,他刚刚换好官袍,谷易就回来了。 “公子!事成了!” 萧业的精神为之一振,连忙问道:“抓了何人?” “张极化和廖宗佑!” 萧业听了,脸上现出笑意,又问道:“容娘呢?” “抓捕之前,暗中被我们的人接应出去了。” “尸体呢?” “全都被范廷掘了出来!” 萧业嘴角上扬,一贯清冷的眸子也有了笑意。 主动权,他拿在手里了! 来到大理寺,范廷已将物证整理完毕,交由萧业过目。 其中有个账册,上面十分详细地记载了谁人于何时来过张家别院,是否伤及人命,伤了几条人命。 范廷咬牙切齿道:“大人,这是从张家别院搜到的账册,比对了字迹是张极化所写! 这群下流无耻之徒,穷极龌龊之能事!别院中不禁搜到各种禁药,还在院后的荒山上挖到多具被折磨致死的女子尸体!” 看着账册,萧业冷笑一声,记得这般清楚,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着三班捕头,将这册上所记之人,一个不落、全部押至府衙!” “诺!” 范廷听了指令,立时前往捕快房传令。 寂静的夜里,大理寺的捕快鱼贯而出,气势汹汹前往各府拿人。 不管是高官大户,还是侯爵勋贵,当真一个不落地全都提来了,长平伯爵府的叶明成也在其中。 站在大理寺的抄手游廊下,萧业远远望着被押进来的锦衣华服、依旧豪横不已的勋贵子弟们,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秋松溪就会知道他手中到底握着什么筹码。 待所有在册的嫌犯一一缉拿到案后,萧业让人将大门紧闭,并嘱咐范廷将嫌犯分别羁押,以防串供。 接着,又从幸存的受害女子口中盘问了案情。 不多时,大理寺外传来阵阵吵闹声。门房前来禀报,门口被各府马车堵得水泄不通,众位官员吵吵嚷嚷有硬闯之势! 在大理寺捕快拿人之时,涉事的官宦权贵刚从白日的骚乱中缓过神来,纷纷不明所以,只觉冤枉无辜。 有的大臣甚至是在皇宫外请旨“严惩萧业”时,听说自家子侄兄弟被萧业抓了! 登时怒火冲天,义愤填膺,纷纷以为萧业挟私报复。随即纠结一起赶往大理寺,势必要萧业给个说法! 萧业听了,只道:“让他们再吵一吵,吵累了再开门。” 门房听了,自是如是处理,任外面翻了天,只做耳聋眼盲。 “大理寺不开门,我们就撞进去!” “对!来人,给我把门撞开!” 门口讨说法的官员们眼看叫不开门,纷纷招来家丁们想要硬闯。 就在形势紧张之际,大理寺少卿钱必知匆匆赶了过来。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钱必知转着圆胖的身子左右周旋。下午百官才在殿前恳请陛下严惩萧业,萧业傍晚就抓了他们的子侄兄弟,任谁看,都像是构陷报复! 兵部尚书廖明章回头瞥了一眼刚刚挤进人群的钱必知,“哟!是钱少卿,怎么?是萧业让你在此拦我等?” 钱必知慌忙拜道:“哎呦!廖大人,莫要误会!下官岂敢阻拦诸位大人啊,下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恐怕这其中有些误会,特来查探清楚。” “好啊!既然说是误会,那就让萧业出来!向诸位大人解释清楚,他这般挟私报复,到底是何居心?”一位刑部的官员驳斥道。 “是啊!让萧业出来!” “萧业闭门不见,定是做贼心虚!我等明日再去陛下面前请求公道,与其不死不休!” “何至于此啊!诸位大人,待下官…” 钱必知赶忙劝阻,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回呛。 “何至于此?钱少卿,感情不是你的家人,你必然无所谓!” “他也是大理寺的人,与他说这些作甚!” 一时间,众位大臣的怒气再被点燃,见不到萧业,便逮着钱必知一顿斥骂。 钱必知招架不得,连连赔不是。 兵部尚书廖明章尚且冷静,揪住钱必知道: “钱大人,此事既与你无关,我等也不为难你。你去给萧业传个话,要么御前见,要么现在就打开大门,将人放出来!我等克己奉公,定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门后的萧业已听了多时,他挥了挥手,让人将门打开了。 门外的喧嚣因开门的“吱呀”声而戛然而止,众人忽然一愣,待看到了萧业,又情绪激动起来,纷纷上前与其理论。 昏黄的灯火下,萧业走到门楼下,对着台阶下的众人便是一拜,微笑道:“不知诸位大人深夜造访,有失远迎了。” “行了,萧业!不要在此惺惺作态!说,你挟私报复意欲何为?”一位官员不留情面地直接责问。 萧业听后一脸惊奇,“什么?本官挟私报复?这,从何说起啊?” “好了,萧大人,你就不必装模作样了。” 兵部尚书廖明章走了出来,“我等下午在殿前恳请陛下降罪于你,你昏暮便将我等家人抓了,这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 “哦?廖大人竟也在此!不知廖尚书在此,有失礼数,还请大人莫怪!” 萧业似是才看到廖明章,先是作了一揖,随后又向左右斥责道: “廖大人在此,为何早不禀报?还不快去备好茶水,请廖大人和诸位大人进衙歇息!” 第62章 诡异的尸体 左右听了,立马领令而去。 萧业又走下台阶,亲自来到廖明章身边作请:“夜深露重,还请廖大人入内详谈。” 钱必知也道:“是是,入内详谈,入内详谈。” 廖明章斜睨了萧业一眼,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抬脚进了大理寺,其他官员见了,也纷纷跟上。 既进了府衙,落了座,萧业便让人奉茶。 廖明章出言制止,直入主题,“茶就不必了,明人不说暗话,说吧,萧大人打算何时放人?” 萧业听了,一面仍让人奉茶,一面疑惑道:“下官听廖大人和诸位大人的意思,好像是大理寺抓了什么人,与诸位大人相关?” 众人一听,立马又激动起来,“何必装蒜!” 钱必知见萧业似乎真不知情,便将今日大理寺众捕快闯入各府拿人之事小声告知。 萧业一听,甚是惊讶,“三位班头何在?” 钱必知听了,忙着人去找三位捕快班头。 王韧、鲁能、郑大勇不多时便来到殿中,萧业询问了拿人之事,三人齐声说是,又问何人施令,言说寺正范廷。 萧业听后大怒,让人将范廷带了上来,质问其一个小小寺正,如何敢下令拿人? 范廷不卑不亢,正色道:“这帮禽兽诱拐民女,肆意辱杀,人人得而诛之!范廷官阶虽小,但若能为民除害,以正国法,有何不敢?” 此话一出,在座官员纷纷抗议,萧业立马安抚众人,对范廷斥责了一番,又让人赶快将缉拿的各勋贵子侄请出。 范廷闻言,立马制止道:“大人不可!大人难道忘了犯官姚知远隐而不报‘国库盗银案’,被革职永不录用一事吗? 我等在那张家别院将嫌犯当场拿住,并解救出失踪民女,挖掘出受害者尸体,人证、物证俱在,大人今日若要徇私枉法,明日便会步了犯官姚知远的后尘!” 话音刚落,捕快们抬上了二三十具受害女子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散发着腐味。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变色,神情惊骇,一时无人说话,事情似乎并非他们预想的蓄意构陷! 萧业望着堂上的尸首,脸上也现出震惊之色。 “竟有此事?张家别院?哪个张家?” “回大人,这张家别院便是刑部尚书张极维的庄子,我等在别院内已将嫌犯张极化现场拿下!” “哦?这么说,张尚书的胞弟也涉案其中了?”萧业状似恍悟道。 范廷回道:“正是!现场还拿下兵部廖尚书家的公子,只是这二人谁是主犯、谁是从犯还未可知。” 萧业有些奇怪,喃喃道:“这倒是怪了,失踪民女和尸体既是在张家别院发现的,又现场拿下了张尚书的胞弟,为何张尚书不在此处向本官要人呢?” 说着,他暗藏锋利的眼神扫过堂上在座的官员们。 众人听了这一番话,又听说张极化和廖宗佑是被当场拿下,个个面有惊慌。廖明章虽然依旧寒着一张脸,但紧抿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萧业不动声色,又转头去教训范廷, “罢了!你自作主张,私下拿人,让本官无辜得罪了诸位大人,日后还如何在朝堂见面?今日便先将人放了,回头再治你的罪!” 话音刚落,谷易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惊讶叫道:“公子!这个女子好像是失踪的阿嫣姑娘!” 萧业闻言,忙走上前去查看,口中惋惜道:“可怜可怜,没想到潘大人的女儿也命丧于他们手中。” 廖明章和官员们听了此话,不顾腐臭之气也围了上来,接着面面相觑,神情凝重。 萧业叹了一声,对大理寺的捕快道:“去将潘大人请来,若是阿嫣姑娘,也算是给他御前寻女一个交代了!” 不多时,潘岳来了,萧业让其当众辨认。 潘岳对情况并不了解,但既在御前呈过阿嫣的画像,万万不敢不认。于是,在现场诡异的氛围下口呼“女儿”,哭天抢地起来。 萧业啧啧两声,转身向廖明章和众人道:“廖大人,诸位大人,既然此案涉及官眷,又在御前呈过,恐怕还要请陛下圣明裁决。 不过,诸位大人放心,此案萧某一定亲力亲为,绝不让诸位亲眷蒙冤。” 廖明章和其他大人既知案子的底细,便知这已不是一桩单纯的案件,又见萧业言辞模棱两可,不好紧逼,便不复先前咄咄之势。 “萧大人想要如何?” 萧业微微一笑,徐徐道:“今日之事的确让下官棘手,依下官之见,不如尚书大人先与诸位大人回府,待下官理清了案子再给各位一个交代。” 廖明章脸色阴沉,抬眼看了萧业一眼,但如今被人拿捏着把柄,也别无办法。 “好,本官给萧大人一夜时间理清。” 萧业微笑颔首:“足矣。” 当下双方便就此作罢,萧业与钱必知一起将众人送至府衙大门。 待众人走后,钱必知忧心问道:“大人,这案子你到底作何打算?事涉这么多权贵大臣,恐怕一个不好就得把自己搭进去!” 萧业叹了一口气,状似无奈,“退不能,进亦不能,着实难办。不如这样,此案就交给钱兄查办,是放是审可全权决定。” “啊?这…不可!此案还是由大人亲自审理,一夜期限紧迫,下官就不耽误大人查案了!下官告退!” 钱必知急忙连连摇手,推辞过后便赶紧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萧业见状,薄唇勾起一抹讥笑,这个钱必知向来圆滑,趋利避祸。 不过,他说得对,一夜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他得尽快理清此案... 回到讼棘堂上,范廷走了过来。 “大人,今日算是应付过去了,可这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业点点头,“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定罪。狱中情况如何?” 谷易闻言愤懑道:“这个张极化狡猾非常,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家奴身上!言说是家奴欺上瞒下,克扣了买人的银子,哄骗了那些流民。闹出的人命也是家奴所为,自己也是被蒙骗至今! 至于那账簿,更说成了是玩笑之物,做不得数!” 范廷接话道:“这个张极化早有准备,他拉了那么多人下水,就是预料到出事之后朝中必会有人为他奔走。 如今他一口咬死不关他的事,恐怕一时半会儿很难让他认罪。 下官以为,不妨从廖宗佑入手,这人自小娇生惯养,必是吃不得刑讯的苦头!” 萧业听罢,轻轻摇头,凤眸微眯,似有所思,“不,对他不能用刑。” 范廷有些疑惑,难不成萧业真怕了兵部尚书廖明章?“大人还有所顾忌?” 萧业微微一笑,高深莫测道:“范寺正稍安勿躁,先去看下廖宗佑吧。” 第63章 狱中的贵客 所谓男女异狱,贵贱异狱。大理寺狱分东西两座,府司西狱为三品以下人犯羁押地,分男女监;府司东狱为三品及以上犯官羁押地,又名“三品院”。 府司西狱的女监里,昏暗的牢房里弥漫着酸臭腐朽的气息,油灯的火烛滋滋地燃烧着,此时因人走过掀起的风而左右摇摆,难得的空气流通也让这里的气味,如同掀起波澜的一池臭水,愈加的呛鼻难闻。 “竟把小爷关在这里!知道我是谁吗?!” “这是什么东西?也敢拿给小爷吃!” “啪!”是碗摔碎的声音。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人!来人呐!” 萧业一行人刚踏进牢房,便听到廖宗佑的嚎叫声。 一众女犯人更是或好奇、或瑟缩、或疯癫地趴在牢门口看着廖宗佑发疯。 萧业看着尽头那座传来叫骂声的牢笼,眼中闪过阴骘。 廖宗佑听到有“大人”来了,赶忙贴在牢房的栅栏上向外看。 等到一行人走的近了,看清里面并无自己的父亲后,不由得大失所望,又看到为首的是萧业,更是心中惶惶。 萧业来到牢门前站定,见到廖宗佑狼狈惊慌模样,面露吃惊。 “怎能将廖公子关在这种地方?” 如此羁押,分明是他之前的安排。范廷见他如此问,便默契上前回道: “回大人,狱中犯人太多,男监已满,便将嫌犯先单独羁押在女监了。” “荒唐!怎可如此怠慢廖公子!”萧业闻言,自是一番训斥,范廷垂首听着,并未辩解。 廖宗佑在一旁看了半天,看出萧业还挺在意自己,猜想难道是老爹打了招呼? 但转念又一想,萧业连齐王的面子都不给,会给自己老爹面子? 萧业看出了他的疑虑,随即笑容可掬,目光真诚且略带歉意道: “廖公子莫怪,今日之事我也是日暮方知,若非刚刚令尊大人来访,我还不知底下人竟将廖公子羁押在此。” 廖宗佑闻言,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急急分辨道: “实在冤枉啊!萧大人,我白日一直在万春园伴驾,傍晚时分去寻张二爷喝酒。得知他在张家别院,刚到了别院,不承想酒没喝成,倒被你的人抓了起来!这全是误会,误会一场啊!” 萧业点点头,“廖公子莫急,令尊已将原委诉说,我猜想亦是误会一场。” “既是如此,萧大人快快将我放出去吧!” 听到萧业的肯定,廖宗佑慌忙喊道,握在牢门栅栏上的手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来人,将牢门打开。”萧业下令道。 “大人,不可!” 范廷慌忙阻止,他不知萧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若此时将现场缉拿的廖宗佑放走,后面再想定他的罪就难了! 他们这帮纨绔子弟,个个手眼通天,有的是脱罪的手段! 萧业微微皱眉,转过身来目光锐利的盯着范廷,“有何不可,范寺正?” 迎上萧业的目光,范廷实在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一时间萧业往日那些“出人意料”的查案手法,在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法,他只得说服自己信他这一次。 下定了决心,范廷垮着脸,喟叹一声,退至一边。 一旁府司西狱的狱丞见状,连忙招呼狱吏开锁。 廖宗佑心花怒放,以为已获自由身,待牢门一开,便急急地往外冲,一面还不忘向萧业道谢。 谁曾想人还未冲出去,就被萧业一把拽住了,“欸,廖公子这是要去哪?” “萧大人不是答应放了我吗?” “廖公子莫急,放是要放的,但还要你委屈些日子。” “刚刚萧大人自己也说了,这就是个误会!”一听不是放他离开,廖宗佑立马急了。 萧业低头一笑,松开了手,轻轻理了理官袍的衣袖,抬眼看了他一眼,黑眸中闪过狩猎的兴味,随后缓缓步入牢中。 略带阴沉地嗓音响起,“还请廖公子体谅,本官也有难处。今日万春园骚乱,流民已成隐患,此案又事关流民,下官不得不多留廖公子几日,等到风头过去,事情查明,自然会放廖公子回府。” “你…” 刚刚萧业的那一眼看得廖宗佑心里有些发毛,现下见他说的又郑重其事,不免紧张起来。 “不过廖公子放心,下官已向令尊保证,不会委屈廖公子半分。” 萧业重又换了一副温和的腔调,转头对其说道。 廖宗佑杵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 萧业又自顾自地在牢房里参观起来,边看边啧啧道:“这里实在太寒酸了,如何能让廖公子住在这里。” “来人,去三品院给廖公子打扫出一个干净的舍监。” 三品院自然是三品以上的犯官才有资格入住的,比如上次的严统。 那狱丞听到命令,自觉不妥,便拿眼看了看范廷,见耿直的范寺正竟未反对,自己便接下了命令,回了声“诺”,着狱吏去转告府司东狱的狱丞。 “咦?这是什么?”萧业又走到墙角,指着刚刚被廖宗佑摔在墙上的牢饭问道。 “回大人,是为犯人供应的餐食。”狱丞回道。 “这些粗食岂能入得了廖公子的贵口,快备些好酒好菜送到三品院。” “诺。”狱丞这次倒答应的爽快。 查看一圈后,萧业又来到廖宗佑面前,亲切温和的笑道:“既如此,廖公子便随本官移步三品院吧。” 廖宗佑早就七上八下,只得跟着萧业牵朝三品院而去。 来到府司东狱的三品院,这里的环境的确是比府司西狱好很多。 说是牢房,实则是一个个小的厢房,院内还植有花草,每日还有放风时间,可在院内随意走动。 进入舍监,府司东狱的狱丞早已准备妥当,但萧业又是一番挑挑拣拣,棉被要换成神金衾的,枕头要玉枕,送来的寻常酒菜也被呵斥,酒要醉白池的,菜要萃华楼的,点心要九曲阁的… 一番指示,让府司东狱的狱丞额头冒起了汗,这哪里是收押啊,分明是享福来了!但这深更半夜的,一时去哪里寻这些好东西! 廖宗佑看萧业这番煞费苦心的安排,初觉惊讶,接着便生出一种感动来,加上晚饭没吃,着实是饿坏了。 哪里还计较醉白池的酒、萃华楼的菜、九曲阁的点心,当下便道今晚先对付一宿,明日再换吧。 萧业这才作罢,吩咐狱丞须得小心服侍,不得怠慢,又与廖宗佑寒暄片刻,这才离开。 待到只有萧业、范廷、谷易三人时,憋了一晚上的范廷实在忍不住了,“大人到底是何意?为何对那廖宗佑这般巴结?” 第64章 张家别院的罪恶 萧业闻言,不禁爽朗一笑,如朗月入怀,气质绝然,与刚刚那番殷勤奉迎的模样截然不同。 “范寺正这一晚上憋坏了吧。” “可不是吗,大人,若不是这些时日对大人有些了解,刚刚那情景恐怕下官又要以下犯上了。” 范廷素来耿直,此时便直接说出心中所感。 谷易则笑道:“我刚刚看范寺正与我们公子还是颇有默契呢。” 范廷想到女监与萧业一唱一和的情形,不禁也开怀起来。 笑罢,仍将心中疑惑问出,“下官仍是不懂,大人为何不直接审问廖宗佑,反而这般大费周章?” 萧业收敛笑容,目光也变得深沉,“严刑拷问固然是一个办法,但对廖宗佑来说却不一定能起到预想的效果。” “那廖宗佑平素娇生惯养,必然扛不住酷刑。” “人在生死关头爆发的毅力不容小觑,廖宗佑一旦认罪,必死无疑!他自己何尝不知? 但只要他拒不认罪,他父亲是兵部尚书,必会想尽办法为他周旋。 因此,对廖宗佑用刑,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逼问不成,局面将会对我们很不利。” 范廷沉思一会儿,似乎如此,旋即又问道:“那眼下大人是打算?” “攻心。”萧业脸上带着微笑,目光炯炯地对上范廷疑惑的双眼。 攻心?何谓攻心?如何攻心? 紧接着,一串疑问又在范廷心中生成,但还未等他问及,一名衙役就快步走上前来。 “大人,长平伯来了,在衙门外想要见您。” “他倒是赶得巧,我正想见见叶明成。” 范廷在一旁提醒道:“长平伯恐怕也是来求情的。” 萧业微微点头,对那衙役道:“你去告诉他,我不在府衙。” 那衙役又道:“小的们就是这样说的,可是那长平伯说,他早就来了,看见廖尚书等人在门口胡闹,想着他叶家和大人您是姻亲,是自己人,不能给您添乱,所以等他们走了,他才来的。” 萧业哑然一笑,他倒是老于世故。“那你便告诉他,我已歇下了。” “诺。” 那衙役领令走了,自去把长平伯打发了。萧业便着谷易将叶明成带到讼棘堂。 叶明成甫一来到堂上,见到萧业,便热络的称呼“妹婿”。 萧业面露不悦,态度冷淡,范廷则出声提醒叶明成,这里是讼棘堂,叫他来是要审问案情。 提起案情,叶明成便是一肚子冤屈,不等问起,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据他所说,他与张极化都是京中的浪荡公子,平日无所事事一起喝个花酒,也算相熟。 那日两人在街上碰上了,张极化告诉他张家别院中有“好玩的玩意儿”。 叶明成见他神秘兮兮,便要一探究竟。来到张家别院,酒过三巡后,见张极化迟迟不将“玩意儿”呈上来,便讥笑他故弄玄虚。 张极化见他已有几分醉意了,便向左右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张小榻便被抬了上来,其外罩着红色纱幔。 叶明成醉眼朦胧,隐约看到纱幔中有白光在动。 “这是何物?”叶明成不解的向张极化问道。 “二公子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张极化笑容促狭,眼神阴险。 叶明成心想,看看就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带着醉意伸手撩开了纱幔,只见里面横卧着一个姿态妖娆的女子,那雪白的身上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纱。 怪不得刚刚隐约看到有白光流动,原来是个活人啊! 叶明成的酒登时醒了大半,再看那女子的神情,两颊酡红,杏眼朦胧,姿态撩人,口中亦发出着醉人的声音,俨然是被服了药了! “这…这是何意?”叶明成愣在原地,不知今天张极化是要闹哪出。 “二公子,这便是那‘好玩的玩意儿’!” 张极化也走了过来,两手按着叶明成的两肩,将其往前推了几步。 “我已让人给她服下上等的春药‘相思方’,现在正是药效发作的时候。 二公子,好好享受吧!即便粗暴些也无妨,弄折了这朵花,还有其他的美人,尽管尽兴!” 叶明成听了,酒已全部醒了,肚中不觉翻江倒海,恶心欲吐。 他虽然好色,却风流不下流,即便流连花丛,也讲究个两情相悦。 像这般下药纵欲,和牲口又有何区别? 当下便连连推辞欲走,正与张极化拉扯间,忽听院里一阵骚动,张极化便前去查看,叶明成也赶忙离开了屋子。 只见兵部尚书廖明章的独子廖宗佑衣衫不整地在院中骂骂咧咧,接着又见几个奴仆从其房内抬出了一个赤裸女子,浑身伤痕遍布,惨不忍睹,已经气绝身亡了。 叶明成见了,心中只打冷颤,这廖宗佑平常也在一起厮玩过,还从未见他如此兽性大发、癫狂过。 从廖宗佑的骂骂咧咧中,叶明成听出了事情的大概,他服了药,凌虐了那名女子,但还未尽兴时,那女子便承受不住一命呜呼了! 现在廖宗佑正被憋得难受,叫骂着让张极化赶快再送个美人来! 叶明成听了,不由冷汗直冒,眼前的廖宗佑犹如恶鬼般狰狞。 却见张极化不急不躁的指了指叶明成刚刚待过的屋子,“那里有个现成的美人儿,正是受用的时候,廖公子快请吧!” 那廖宗佑就如闻到血腥的野兽一般,登时便冲进房中,丝毫未注意一旁的叶明成。接着,房门大开的屋里便传出了男女交合的声音。 叶明成又一阵恶心上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拔腿便往门口奔去。 可是,张极化既将他“请”了过来,又怎会就此放他离去。还未到门口,便被人给挡了回来。 “张二爷,这是何意?难道你还要强留我不成?” 张极化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哪里的话,二公子,只是你今日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我若就此放你离去,其他人又怎么能放心快活呢?” 叶明成是孤身进的张家别院,只有一个小厮等在府外,此时不免有些胆怯。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也不成,空口白牙的总让人信服不了啊!” “那你想怎么样?” “二公子看不上我们这里的美人,我也不勉强。但是我们这儿有个规矩,凡是进来的人,都要留个念想,我看就这个吧!” 说着,不待叶明成反应,便将他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 “你!” 那枚玉佩刻有叶家的徽章,如此重要的东西怎能落在这种肮脏之地!叶明成便要抢回来,但被几个奴仆按住了。 “怎么?二公子觉得亏了?这好办,只要我一句话,即刻就有美人奉上。二公子,可不能做亏本的买卖啊!” 第65章 猎狼 叶明成一听这话,刚刚的情景又在脑中浮现。也罢,玉佩虽重要,自己更重要,先脱身再说吧。 便输人不输场的说道:“这玉佩是我叶家传家之宝,二爷若是喜欢,便先借去观赏几日,但须得好好保管,日后还要还于我!” 张极化挥了挥手,仆从便放开了叶明成。 “二公子放心,只要我在,你叶家的传家之宝便丢不了!” 随后便放叶明成离开了。 后来,他打听到,张极化为了日后东窗事发时能够全身而退,将京中高门官宦人家的浪荡公子,全都招揽去了张家别院。 而那些被他掳来的女子就是他们的“禁脔”,任由他们玩弄。 那些流连花丛的官宦子弟,平日里在外面喝花酒多少还顾念着家族的名声,但一进了张家别院,那与世隔绝的地方,便丝毫没了顾忌,经常弄出人命。 叶明成虽知晓这些内情,但因有玉佩在张极化手中,便不敢声张。 今日,被闯入府中的大理寺捕快缉拿之时,他便猜到定与张家别院有关。 混乱匆忙之中只来得及对父母妻子急呼几句“我是清白的,张极化摆了我一道!” 而长平伯也正是因为此话,在探听到张家别院案件之后,拿不准自己儿子到底牵扯多少,才没和廖明章等人搅合一起,选择独自来拜访萧业。 萧业听着叶明成的讲述,神色平静。 关于叶明成的清白,他已从张家仆从和受害女子那里确认。 而对于叶明成这个人,他也早已探查清楚了, 叶明成附庸风雅但才情不高,自诩风流且性情懒散。总而言之,胆小怕事、本性不坏,是个好拿捏的棋子。 “以你所言,不过全是些辩白之词,张极化的手中握着你叶家的祖传玉佩,账册上也白纸黑字的记录着你的名字,并有一众证人作证,你又如何证明,你为真,他为假?” “这…我要怎么证明?” 叶明成慌乱不已,一着急,便脱口而出:“妹婿,我实在冤枉,当日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范廷立马出声喝止,“大堂之上,嫌犯休要攀亲带故!” “是是是,萧大人。” 叶明成慌忙改口,到了此时,他终于认清自己已成嫌犯的事实了。 萧业蹙着眉头,面色沉重,缓步走下堂来,来回踱着步,似在思考着什么,叶明成则满脸紧张地望着他。 俄而,萧业长叹一声,颇是为难道:“襟兄啊,你我是一家人,实话说与你听,那被害的女子中有一个是官眷,此事前几日还呈到了陛下面前。 以你刚刚的一面之词,断不可能脱得了关系!襟弟即便想帮你,也是万万不能!” 叶明成听了,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口中急呼:“妹婿须得救我!我真是清白的!” 萧业连忙伸手将其扶住,安慰道:“自证虽然困难,但襟兄若能戴罪立功,愚弟可保你全身而退。” 叶明成顿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如何戴罪立功?愚兄全听你的!” 萧业便让其附耳过来,交代了一番,叶明成听得不停点头,“诺”声连连。 随后,萧业便让人带叶明成住进了三品院,好吃好喝的一应供着。 范廷见此举动,仍未想通萧业到底如何攻心,便上前询问。 萧业只是神秘一笑,像拉家常般问道:“范寺正猎过狼吗?” “猎狼?未曾,愿闻其详。” “我任谯县县令时,曾见过猎户猎狼。置一陷阱,猎户居其中,其上覆一门板,门板掏小洞,从洞内以羊羔做诱饵。 待野狼循声来捉羊羔时,再慢慢将羊羔拉回洞内,野狼舍不得嘴边肉,必会探头入洞抓取,那陷阱里的猎户便会趁机抓住野狼的前肢! 野狼被卡在洞里,进退不得,无法逃脱,只能被猎户抬着门板捕回家去了。” 范廷听后便觉新奇,不由叹道,“打猎竟也有如此巧妙设计,下官还是第一次听说。” 萧业嘴角漾起一抹笑容,眼神却变得高深莫测,“这方法虽然对上狼群风险稍大,但对孤狼,倒是十分有用。” 范廷此时才明白萧业这番“猎狼论”寓意何在,恍然大悟道:“大人的意思是…” 萧业点点头,“孤狼,重点在一‘孤’字。范寺正,三品院那边务必做到与世隔绝,日常进出人员须得靠得住,任何消息都不能递进去!” 范廷郑重地点点头,“大人放心,下官亲自去办,确保万无一失!”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三更。萧业与范廷走出了大理寺。 此时明月朗朗,清辉披洒万家屋舍,整个盛京万籁俱寂,天边点点星子熠熠生辉,让人心中不免生起一股浩然之气。 “大人,明日应是晴空万里。” “是,应是晴日。” 清光之下,两人就此拜别,各自归家。 萧业甫一回府,孟院公便急急来报,秋松溪连夜让人送来了拜帖! 萧业嘴角浮现一丝微笑,看来自己手中的筹码和那番“模棱两可”的话语,让秋松溪坐不住了。 萧业看过拜帖,让吉常和谷易撑了船,载着那汉子的尸体去了下午的野码头。 月朗星稀,寂静的码头上伫立着几个身影。 萧业走下草船,借着皎洁的月光看见其中一人正是秋松溪。 “萧大人,别来无恙啊!” 见到萧业,秋松溪笑吟吟的开口问候道。 萧业亦是如往常一样对其毕恭毕敬。 “晚生见过秋先生。” 两人谈笑如常,似乎白日里的背刺并未发生。 只是萧业敏锐的察觉到秋松溪身后的一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颇为仇恨。 “秋先生来的正好,今日先生派来的那人污蔑先生清誉,晚生便自作主张为先生清理了门户,还望先生见谅!” 萧业说着,向吉常和谷易使了个眼色。两人了然,随即将船舱中的尸首抬了出来,扔在了秋松溪面前。 秋松溪笑吟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其身后的汉子却猛地扑了过去! “二弟!为何杀我二弟?” 那汉子目眦欲裂,瞪着萧业,紧紧握住了拳头。 萧业微微叹息一声,但语气中并无歉疚,向秋松溪道:“此人竟说万春园作乱一事是由秋先生指使,如此大逆不道污蔑先生清誉,岂能留他?” 秋松溪呵呵笑道:“萧大人误会了,他说的没错,此事的确是我指使。” 萧业讶异了一声,嘴角噙着笑,瞥了秋松溪一眼,有些遗憾道:“这么说萧某杀错人了?” 第66章 是狼?是狗? 秋松溪捻了捻修剪整齐的胡须,脸上笑意不减,自嘲道:“看来萧大人是怪罪老夫啊!” 萧业答道:“晚生不敢。” 秋松溪笑了两声,向身后的侍卫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平摊向上。 那侍卫随即抽出腰间的大刀,双手奉在秋松溪手上。 谷易、吉常见状,手掌瞬间按上腰间大刀,但被萧业以眼神制止了。 两人虽然放弃了拔刀,但却一左一右全神戒备护在萧业身旁。 那抱着兄弟尸体的汉子见此情景,脸上露出畅快和得意。 萧业嘴角仍是微扬,神情闲适。随即便见秋松溪手持白刃一刀贯穿了那汉子的胸膛!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那汉子难以置信,他喉间随着血液上涌溢出一串“咕噜”声响,似乎是想问出心中疑问,最终死不瞑目。 而在场的众人,除了萧业,也因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 秋松溪拔出了刀,扔给身后的侍卫,转头又对萧业笑道: “萧大人为老夫清理门户,那老夫就陪一个,帮萧大人除去后患!” 萧业扯了下嘴角,“秋先生不怪罪晚生擅自做主,晚生就感激不尽了。” 秋松溪摆了摆手,又语重心长的对萧业道:“我知道今日的事给萧大人添麻烦了,但时机易失难得,故而没来得及知会萧大人。萧大人放心,原先的计划明日会补上。” 萧业回道:“如此就有劳秋先生了,晚生接下来会好好准备送给王爷的大礼!” 就这样,两个聪明人不必将话说透,就达成了协议。 萧业走后,秋松溪身后的汉子望着地上两个下属的尸体,不解的问道:“先生是不是太给姓萧的面子了?” 秋松溪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冷哼一声,“你以为他死的冤枉?他暗中接近谈家你知不知道?” 那汉子闻言露出惊骇之色,慌忙跪地拜道:“属下不知,属下这就让人去查!” 秋松溪挥挥手,“不必了,谈家人可比他有分寸,并未理会。” 那汉子松了一口气,又将心中疑惑问出:“属下看那萧业有些狡猾,不十分可信,王爷为什么派了这么个人来?” 秋松溪捻着胡须,望着月色下远去的草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爷现在需要的是狼,不是狗,自然容得下他的狼子野心。” 事实上,正如萧业的推测,万春园的事,秋松溪并非要置他于死地,不过是在给皇帝抹黑的时候顺便给萧业提个醒。 不过,萧业竟查出了“张家别院案”,并逮捕了张极化、廖宗佑和一众勋贵子弟,这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更为赏识了… 回到萧府,已是寅时。 谷易快速的铺好了床褥,“公子,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公子忙了一宿,先养养精神吧。” 萧业凭窗而立,望着朦胧天边泛起的淡淡蓝色,思想今日的朝堂绝对是精彩纷呈。淡淡应道:“忙了一宿的又何止我一个。” 萧业说的没错,这盛京中,既有问心无愧、畅快酣眠者如范廷、孔偃;也有秉烛夜谈、献计献策者如豪门党、寒门党。 昨晚,廖明章一行离开大理寺后并未各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刑部尚书张极维的府邸。 可巧张极维那时正在歧国公府中,见到刚从齐王府回来的徐骁,赶忙上前请示齐王的意思。 徐骁一边随意地整理着衣襟,一边自在地坐了下来,端起了一杯茶,悠悠品着。 张极维躬身等候,虽然内心着急,却不催促。 徐骁放下茶盏,硬朗的声音响起,“张大人,只是几个家奴的事,还须劳动齐王殿下吗?” “家奴?”张极维疑问道。 “怎么?不是家奴作怪,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徐骁反问一句。 “哦…是家奴,是家奴!”张极维恍然大悟。 徐骁低头摆弄着手上的金指镯,“既是家奴,张大人就处理的利索点。 听说涉案的还有长平伯府的叶明成,萧业与他是姻亲,理当避嫌。既如此,人虽是大理寺抓的,案却并不一定由他审!” “可是,若要避嫌,这案子也轮不到我刑部啊!” “你急什么!只要人和案子出了大理寺,还怕没有机会吗? 当务之急,仍是‘万春园骚乱’,绝不能让萧业脱身,只要把他拉下了马,再翻不了一点儿风浪,什么案子都能迎刃而解了!” “国舅爷说的有理!下官明白了!” 有了齐王和徐国舅的授意,张极维心安了。 回到府邸,见到廖明章等人,便将此意思传达,众人一合计,萧业是蓄意栽赃也罢,证据确凿也罢,要想救自家子侄,就只有踩死萧业这一条路了! 就在豪门党挑灯夜战奋笔疾书之际,寒门党这边也没闲着。 一日之内发生两件大事,皆是轰动全城,其中“流民失踪案”的嫌犯更是齐王一派的亲眷,这等“天赐良机”,当然要“痛打落水狗”了! 于是,在豪门党盯上萧业之时,寒门党盯上了“张家别院案”。 夜色逐渐褪去,淡青色的天空中还挂着几点残星,微弱的晨光为氤氲的雾气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衣。 萧业换上朝服,出了云起斋,准备上朝去了。 “夫君。” 来到檐廊转角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清丽的女声,是谢姮。 萧业转过身去,只见谢姮沿着花荫小径走了过来,晨雾萦绕中,风姿绰约映花影,如青云出岫,飘逸绝伦。 谢姮来到跟前,款款施了一礼,如秋水般的眸子柔柔望着萧业,“夫君是要去上朝吗?” 萧业打量了她一眼,想着以她这般聪慧,定已知晓了朝中对自己的非议,或许她和她父亲一样害怕受他牵累。 脸色便冷了几分,“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谢姮点了点臻首,一双美目对上萧业清冷的眼眸。 “我想对夫君说,当日认为流民犯案暂不量刑,疏导流民在缓不在急,当日不觉有错,今日亦不觉有错。” 萧业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觉有些惊讶,“夫人不是来劝我向陛下请罪求情的?” 谢姮摇摇头,“不是,我知道夫君不畏权贵,心怀怜悯,只要今日不悔、日后不悔,又何必多言?” 萧业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又问道:“那夫人可知我今日一去凶多吉少,不怕受我牵累?” 谢姮微垂着臻首,没有回答。 萧业竟觉有些失望,他看了她一眼,便想转身离去。 却见谢姮小脸绯红,轻移莲步…… 第67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缓缓走到他身前,纤弱无骨的玉臂环上了他的腰身,云鬓香腮贴上了他胸膛。 她娇羞不已,轻吐兰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与夫君一起承担。夫君不悔,我也不悔。” 女子娇柔却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动了萧业的心神,或许因为这一夜他遇到了太多的算计,情不自禁的他抬手抚上怀中人儿纤薄的后背… 将谢姮扶好站稳后,望着她羞涩温柔又难掩坚韧情义的美眸。 萧业嗓音深沉,缓缓说道:“在家等我。” 进了左掖门,候朝的九卿房里已聚集了许多人,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萧业刚到门口,便见兵部尚书廖明章几人围着长平伯。 “听说昨晚叶二公子也被大理寺带走了,今日朝堂之上爵爷不说些什么吗?” 长平伯一边拭汗,一边手忙脚乱地应付几人。 萧业跨进了门槛,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廖明章等人见了他,冷哼一声,丢下长平伯甩袖离去。 长平伯则是尴尬的杵着,既想上前与萧业打招呼,又怕因此得罪了廖明章等人。 萧业则从廖明章等人的神态中看出,豪门党也无意讲和了。 这也无妨,本来他就没打算议和,昨晚模棱两可的言语,不过是释放给秋松溪的烟雾。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早朝上,果如萧业所料。可谓战况激烈、如火如荼。 豪门党紧咬萧业徇私枉法、致使流民冲撞圣驾,祸国殃民应当严惩! 御史台为其辩驳,流民暂不量刑事出有因,万春园骚乱不能放在萧业头上。 寒门党揪住“张家别院案”狠狠打击,请求陛下严惩案犯,以平民愤! 豪门党又参萧业挟私报复、蓄意嫁祸,用心险恶、其罪当诛! 萧业则将张家别院案的始末一一道来,包括别院内找到阿嫣姑娘的尸体和潘岳确认身份的证词。 请求皇帝彻查张极维蓄意陷害,栽赃嫁祸!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铁青,他算到了今日朝堂上定会为了“万春园骚乱”而争执不休,却万万没料到又冒出来个“张家别院案”! 就在此时,萧业见到一名内侍神色慌张来到睢茂身边。 一番耳语后,睢茂亦是现出紧张之情,又赶忙报知了皇帝。 萧业知晓定是秋松溪有了动作。 百官不知何事,仍在喋喋不休。 皇帝面色阴沉,威严喝道:“宣褚越!” 大殿上随之安静了下来,众人不知关褚越何事,常山王和齐王亦是面露疑惑。 褚越应声疾步进殿,禀告事情始末。 一早,流民从保康门进了城,一路扶老携幼来到了宫门外的御街上,现在宫门外跪着,上表万民书! 有官员质疑,“皇城司为何不阻拦?” 褚越有些气急,“如何阻拦?他们尽是老弱妇孺,不偷不抢,皇城司如何强硬干涉?” 褚越说的是事实,得知流民进了保康门,皇城司便架起长矛拦路阻止,但这些流民不吵不闹,只默默向前。有昨日之鉴又有盛京百姓围观,皇城司只能步步后退,直退到宫门前的御街上。 魏承昱出列上奏,“父皇,儿臣以为这些流民亦是我大周百姓。我朝没有律法规定,百姓不能在大街上行走,皇城司的举措并无不妥。” 皇帝扫了一眼魏承昱,面容沉肃,向褚越威严开口,“他们所求为何?” 褚越略一迟疑,如实禀报,“他们恳求陛下还他们一个公道。” “公道?是何公道?” “回陛下,臣不知。” 萧业打量了褚越一眼,这个虎贲军校尉倒是极有分寸。 按计划,本该于昨日朝阳门外拦截上书的万民表被送到了宫门前,定然已闹得全盛京皆知,于御街阻拦的防城司怎会不知流民诉求? 流民们上表万民书,是为求彻查沂州赈灾和流民失踪案! “传为首的上殿!”略微思索后,皇帝下达了指令,他是君父,为了江山社稷,君在前,父在后! 不多时,一个佝偻老叟步履蹒跚地来到殿上,登时,一股酸臭肮脏的味道便弥漫开来,有人微微皱眉,有人面露嫌恶。 那老叟俯身跪拜,口中直呼万岁。 皇帝平日所见,不过文武百官、勋贵王爵,年年圣驾亲御万春园,见到的也都是衣着整洁干净的百姓,一派富庶安居的景象。 而大殿上的老叟,须发灰白,粘黏着灰尘草沫,衣衫褴褛,几不能蔽体,足无适履,双脚溃烂,全身最干净的竟是手中拿着的那个万民书! 那老叟叩拜君王后,言说朝廷虽发放了赈灾银粮,但灾民并未得到抚恤。 接着又将灾民们如何逃难、如何妻离子散、饿殍遍野的景象详述御前。 大殿之上有官员动容,亦有官员冷汗不止。 老叟颤抖着手将万民书呈上,恢弘的大殿上,苍凉悲愤的声音响彻君臣耳中。 “陛下!我们沂州百姓命如草芥,就不是大周百姓了吗?恳求陛下彻查沂州赈灾,严惩诱拐杀害流民女子的凶手!” 话音落后,萧业便见皇帝脸上的怒容再难遮掩。 接着一声怒喝传来:“我沂州子民何苦至此?何苦至此!” 百官噤声,皇帝令人胆寒的目光在众臣脸上逡巡着,俄而,一个冷冽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 “御史台。” 御史大夫应谌应声出列,“臣在。” “上次去沂州视察的监察御史何在?” 应谌垂着头,大约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答道:“此人现在六科廊值房。” “拖出去杖毙!” “诺!” 褚越领令而去,老应谌的山羊胡抖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殿上,百官垂首而立,肃杀的气氛让人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在这一片压抑中,有一人缓步出列,此人是孔偃。 “陛下,臣有本奏。” “准!” “数月前,户部派去赈灾沂州的官吏中,有一人名曰蔡坚,此人后在‘国库盗银案’中获罪,微臣接手户部后,一直在整理过往卷宗,发现此人留下的赈灾册子,里面数目有些出入。” “出入?如何个出入法,可有查证?” “回陛下,因事涉沂州,无从查证。” “此人何在?” “犯官蔡坚被罚流放,听说,人还未到地方,就死了。” “死了?”皇帝双眼冒火。 “死了。” 皇帝几乎气笑了,“哼哼,死了,死了,好个死无对证啊!” 安静的大殿上再次喧哗起来,寒门党与清流们借此发力,纷纷请求皇帝彻查沂州赈灾一事。 魏承煦赶忙请旨,言说自己失察,请求再次赈灾,并愿自掏腰包十万两以充赈灾物资,水灾不平誓不回京。 魏承昱亦在萧业的授意下自请前往。 皇帝冷冷地看了眼齐王,齐王在沂州赈灾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他自然清楚。 “着常山王魏承昱主持此次沂州赈灾,户部尚书孔偃亲自押送物资,个中明细务必清楚,若有差池,拿你二人是问!” 魏承昱和孔偃自是领旨。 魏承煦便不再争,其实沂州水灾是什么样子,他最清楚,无论谁去了都是一个烂摊子! 他魏承昱要去便去,也让父皇看看,是沂州水患难治,而非他魏承煦能力不足! 萧业不动声色,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一朝天子,为君为父,想要江山稳固,有时须得舍弃些什么。 正如他十二年前做过的一样… 紧接着,又听皇帝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大理寺卿萧业!” 第68章 天子的决心 “臣在。”萧业应声出列。 “速查‘张家别院案’,案情坐实,从严处理,但凡遗漏一个,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萧业领命,并顺势请旨,全权侦办此案,皇帝自然应允。 皇帝连下的两道旨意,特别是这最后一道,让寒门党心下痛快,却让豪门党人心惶惶。 这一局,梁王党胜,萧业全身而退,只有齐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百官退朝之后,皇帝留下了萧业,将其召至崇德殿。 “沂州赈灾你怎么看?” 萧业垂手而立,恭敬答道:“回陛下,这次赈灾有户部尚书亲自前往,足以显示出陛下和朝廷的决心,沂州百姓见了必会士气鼓舞。臣以为,有志者事竟成,陛下的决策十分圣明。” “朕问的不是这次赈灾,是孔偃说的蔡坚那次。” “可是蔡坚已死,即便卷宗蹊跷,也是一笔死账了。” “哼,是啊,蔡坚是死了,可是沂州的那帮蛀虫还在!还在吸沂州百姓的血!大周的血!朕的血!” 此时皇帝的怒火全数爆发,在殿上来回踱着步,睢茂慌忙跪下,“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萧业也应声跪下,口中连连请罪,“微臣失言,微臣该死!” 皇帝平息了怒火,对萧业道,“起来,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隆恩!”叩谢皇恩后,萧业站了起来。 “‘张家别院案’还要多久?” “回陛下,此事牵扯众多,皆是世家权贵,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皇帝冷哼一声,“朕平日里对他们太好了,好到他们以为朕的子民可以任他们鱼肉、任他们宰割! 你说得对,京里这些人更不好对付。沂州之行,你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萧业故作吃惊之状,“赈灾事宜已钦定了常山王殿下和孔尚书,臣不知陛下所说的人选是何意思?” “哼!这群混账,吃着朕给的俸禄,却尽行背君之事,朕岂能置之不理!” 萧业此时又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是想查沂州赈灾之时是否有人中饱私囊?” “正是!朕本属意萧卿,但京中之事非你不可。” 萧业略一思忖,启奏道:“陛下若需忠正耿直之人,臣倒有一人推荐。” “何人?” “大理寺寺正范廷。” 皇帝仍有印象,当日“国库盗银案”为有功者封赏时,萧业便对这个范廷的耿直不吝赞赏。 当下便着黄门太监传旨,大理寺寺正范廷,调任御史台监察御史,行监督职责,协理赈灾。 旨意虽未明说,但大家都知道,陛下这是要查沂州水灾贪墨之事了,一时间朝中关联人员个个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齐王府中,齐王魏承煦静坐在案前,面色阴沉犹如冬月霜雪。 此时他可谓是腹背受敌,对于“张家别院案”,他本不想管,那群浪荡子弟死便死了,与他何碍?无奈其中有几位重臣的亲眷,又让他不得不趟这趟浑水。 但眼下,通过今日早朝,他已看得明白,这帮权贵子弟犯了民愤,父皇必要拉出几个杀鸡儆猴。 而那边的“沂州水灾贪墨案”还需他收拾残局,这边的“张家别院案”决不能牵扯太深,以免引火烧身。因此,孰轻孰重,他必须做个决断。 片刻后,似下了某种决心,魏承煦挥了挥手,一名心腹立马走上前来。 “去告知国舅爷,让他转达张极维:不要再与萧业纠缠,舍车保帅顾全大局,尽快结案!” “喏!”那心腹领令而去。 魏承煦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痛的眉心。罢了,那几个纨绔子弟死便死吧,只要根基还在,日后再补偿那些大臣即可,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初夏时节,太阳光灿灿的,披洒在绿叶上、花瓣上,跳跃着生机勃勃的光彩。 萧业从宫里出来,已是午时,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正如他昨晚和范廷的预测。 回到萧府,在去往云起斋的檐廊下,一个身穿翠绿衫子的袅娜身影温婉的望着他,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编食盒。 是谢姮,她一早听说了流民请命的事,便知萧业定然无恙了。 “夫君,天气炎热,我为你做了冰雪冷元子清热解渴。” 谢姮盈盈笑着,微风吹动她的裙摆,仙姿玉色,楚楚动人。 因日头太大,萧业见眼前的女子淡雅如玉的面容因炎热而小晕红潮,小巧的鼻尖上有一些细密的汗珠,白玉般的脖颈上贴着细软的碎发,一种女子身上特有的温软香气幽幽而来,香甜醉人… 在这蝉声阵阵,热浪滔天中,萧业忽感恍神,胸中忽而生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本不觉口渴的他竟觉口干舌燥、心慌意乱,心中不免讶异,自己这是中暑了吗? 定了定神后,他问道:“这些都是夫人做的?” 谢姮微点臻首,面带娇羞,“不知是否合夫君口味。” 萧业没有回答,又问道:“夫人不问我朝中之事?” 谢姮莹亮亮的眸子望着他,满眼柔情,“我听说了御街上流民请命和张家别院案,知晓夫君定会安然无恙。” 萧业嘴角微扬,面带赞许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只可惜,她是谢璧的女儿。 想到这里,萧业竟有些失望。 谢过谢姮的好意后,萧业让谷易将食盒接了过来,但还来不及品尝,孟院公便送来了一张名帖。 是秋松溪,萧业知晓他定然听说了陛下颁旨一事,前来商议。 果然,在九曲阁见到秋松溪后,他对常山王去沂州赈灾一事并未多言,直言沂州水灾十余年,从无解决之法,已是死棋,谁碰谁倒霉! 相较于常山王,他更在意的是范廷,不知此人有无本事揭开沂州赈灾的黑幕? 萧业听后,给了其一颗“定心丸”: 范廷为人耿直,不懂变通,此次派其去查沂州贪墨案,案犯只多不少;况且,只有将范廷这个“油盐不进”的寺正调走,他才能更好的运作“张家别院案”! 第69章 江湖故交 秋松溪闻言,对这番安排十分满意,末了,又催促“张家别院案”尽早做成铁案,萧业自是满口答应下来。 几日后,户部根据沂州地方官勘灾的情况,准备好了赈济灾民的钱粮。 常山王魏承昱、户部尚书孔偃、监察御史范廷等人不日便要出发沂州。 来自沂州的流民,朝廷也按照萧业的提议,保康门外的粥棚再开设半月。 半月内,自愿归乡者给粮给钱,着沿途各州府务必接济,返回户籍所在地还可再领三月置家费;犯盗窃而未量刑的流民,罚派回乡建河渠一月,以抵罪责。 看到了这次朝廷赈灾的决心和希望,又得到了抚恤,漂泊异乡、难维生计的流民无不感激涕零,思乡心切。一时间,京中流民成群结队,蜂拥出城。 这天,烈日杲杲,大理寺的那棵大槐树上蝉鸣声声。 萧业正坐在司务厅的书案前,执书研读。 范廷一手抱着公文,一手擦着汗,疾步走进了殿中。 “范寺正何以满头大汗?” 范廷揩揩汗,“大人,明日下官就要到御史台点卯,后日便去沂州协理赈灾了。这些文书是这几日整理好的,大人审阅后做个批复,若是没问题,下官便可送到架阁库封存了。” 萧业点点头,接过了卷宗,一边翻阅一边道:“范寺正有心了,既已调任御史台,这些事交与其他人来做也无妨。” “分内之事,自当尽责。再说,下官这个性子大人也了解,若是没有交付这些文书就赴任,一路上也难安心。” 说罢,两人都笑了。萧业示意了一旁的茶水,笑道:“范寺正稍坐一会儿,喝点茶水润润嗓子。” 范廷本就是耿直性子,又因与萧业相处数月,知道他并非爱摆官威之人,因此两人独处时,并不拘束。 此时便道了声谢,给萧业也斟了一杯,放在了书案上。 萧业笑道:“范寺正克尽厥职,这些文书并无不妥之处,省了我不少时间。” 范廷此时的注意力却被萧业案上的一本书籍吸引住了,见其名曰《水鉴》。 “这是一本治水的书?大人刚刚是在研读此书?” 萧业颔首,“正是,此书是我少时游历山川,遇一长者相赠。” 说到这里,萧业脸上不禁现出钦佩之色,声音也随着回忆变得悠长,“这位老者独步丈量山河,勘测绘制水脉舆图,他说,山川河流虽会移动,但其之前存在的痕迹,会告诉世人它日后改道的方向,若能预测准确,后世便可少了许多灾患。 当时我与其在宕梁山相遇,听其谈论治水之道,别具匠心,与我大周一贯奉行的大为不同。” “哦?这岂不是未卜先知了?” 范廷听后颇觉惊奇,便将那书拿起,随手翻看了几页。 萧业答道:“我曾有幸与其同行一段,亲眼见他证实论断,受益匪浅。他做事一丝不苟,有次为了确认心中猜想,差点掉下悬崖命丧当场,时至今日我仍记忆犹新。 后来,我与他分别之际,他将他毕生心血所着的《水鉴》赠与了我。 这本书我已拜读了数遍,每次读都觉耳目一新。我也将我的一些见解注释在上,想着有朝一日,再向老先生当面请教。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六年,如今我身在朝堂,更是分身乏术,不知再见之日更在几时了!” 说完,萧业喟叹一声,包含无限遗憾。 所谓“千金易散,知音难觅”。 范廷听了也觉伤感,一人入庙堂,一人涉江湖,山高水远,的确难有相见之日。 范廷翻着手中的《水鉴》,有些地方的确被萧业做了注解,再诵读几页,果觉非同寻常,不禁惊叹道:“何其妙哉!不知此书为何人所着?” 萧业神色有些沉重,缓声答道:“老先生名讳费济,早年曾在工部任职过,辞官之后游历江湖十数载。 三年前定居在了锦州,专心着书立说,不知这几年老先生是否对《水鉴》做了一些删改,若能当面讨教定能获益匪浅!” 范廷深以为然,想到那沂州百姓深受水患之苦,自己此去查案之余,若能对治水多些了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便向萧业借了此书,萧业自是应允,只是让范廷莫让旁人知晓此书借自于他。 萧业此举,自是怕梁王察觉端倪。 但在范廷看来,此书珍贵,不宜外借,又代表了萧业和费济老先生的忘年情谊,因此不疑有他,满口承诺下来。 是夜,萧业于九曲阁的沁园会见了魏承昱,将赠书范廷一事告知,以便其能顺理成章的请费济出山,但并未提自己与费济的渊源。 随后,他又暗中交给了韩璋一封信,嘱咐其只可在常山王无计可施时打开,如此才能事成。 韩璋虽然不解,但见常山王的确在萧业的辅佐下在朝堂上占了一席之地,便信服的应了下来。 又过一日,魏承昱一行人便奉旨赈灾出发沂州。 而一路上,每逢车马修整安歇时,范廷总是将那本《水鉴》拿出来研读,又珍视非常,小心保护。 孔偃见了几次后,便生出好奇。 范廷便将此书来历向其言说,一听是治水之书,或能造福于民,孔偃也十分激动,于是两人时常聚在一起讨论书中的治水之道。 一来二去,魏承昱也加入了进来。他虽是武将,对治理水患并不精通,但知既是萧业费心推荐,定是可行。 便向范廷详询此书作者,得知费济曾经在工部任职过,有些不解,沂州水患由来已久,既有如此精巧的治水之道为何未得应用? 孔偃和范廷相视一眼,孔偃说的隐晦:“下官曾任户部主事九年,范御史在大理寺也做了主簿九年,想必费老在工部时亦是如此,人微言轻难达圣听。” 范廷却说的直白:“有才之士难以施展,蝇营狗苟位居高位,是我大周之哀,百姓之哀!” 魏承昱听了,半晌沉默不语。 孔偃给范廷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话说的太耿直,常山王生气了。 便替范廷向前请罪,“殿下,范御史性情耿直,出言不逊,还请殿下勿怪。” 魏承昱哪里生气,只是朝堂如此,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外祖父和两个舅父,以及萧业的父亲… 他们都曾一腔热血,但全都落了个含冤而死、甚至抄家灭族的下场…… 第70章 访贤 “我怪他作甚?他说的是实情,从二位身上我便能知晓一二。” 魏承昱声音中略带沉重,接着又道:“范御史,不知这位费老先生人在何处?若能请得他出山治理沂州水患,或可解沂州百姓之困。” 范廷和孔偃听了,心情激动,若能如此,便是沂州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范廷请命道:“殿下若真想请费老先生出山,下官愿跑这一趟!” 魏承昱语气坚定,“费老先生既是心灰意冷自请辞官,这一趟我要亲自去! 若能请得动老先生出山,便是极好;若是不能,也算是给老先生一些慰藉。” 范廷和孔偃都没想到常山王竟能如此礼贤下士,心下更觉钦佩。 当下,便让孔偃和韩璋、耿方仍带着大部队押着赈灾粮银前往沂州,魏承昱与范廷、孟浚则带了几个轻骑,快马加鞭赶往锦州。 来到锦州地界,未曾想无需惊动官府便打听到了费济的住处。 怀着激动的心情,一行人来到了偏居县城一隅的费家。 只见房舍简陋,木门紧闭,似是无人在家。难道费老先生又云游去了? 眼看几人驻足门前多时,街对面在柳荫下乘凉的一位老者开口问道:“你们找谁啊?” 几人听到老者的问话,赶忙前来问询。 “敢问老人家,这是费济费老先生的居所吗?”魏承昱问道。 “是,是。” “那他们家人呢?”范廷问道。 “你找谁?” “我们找费老先生。”范廷答。 “找不到了。” “费老先生是出去云游了吗?” “死了,一年前就死了。” 听到这话,魏承昱和范廷的心一下凉了! 魏承昱更是震惊,萧业费心推荐的人,竟已不在人世! 半晌,魏承昱沉声问道:“老先生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女郎,一个姑爷,两个孩子。” 范廷接着问道:“费老先生可有学生弟子?” “学生弟子?没有!他家进出没有外人!” 得到这个确切的答案,范廷抱有的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魏承昱敛回心神,来时还想着如何请老先生出山,实未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既已来了,理应要去费老坟前参拜一番。 便又问道:“敢问老人家,费老先生葬在何处?我等慕名而来,理当为老先生上一炷香。” 那老者告曰费老立坟于锦山之顶,几人便辞别了老者,向锦山而去。 锦山山路崎岖,云遮雾绕,几人艰难攀爬,险要处只能弃马牵行。 来到山顶,只见一望无际的青松林,枝繁叶茂,高耸入云。林间一条小路,沿路曲折蜿蜒,尽头有一土坟,碑上所刻正是费济老先生之墓。 几人不胜唏嘘,祭拜一番。 范廷望着松涛阵阵,云海山巅,不禁感慨道:“云中白鹤,玉洁松贞,费老先生一生探高山、涉河谷,身后葬在此处,也足慰平生之志了。” “足下所言极是!冰翁迁居锦州,便是极爱这锦山。” 突然,身后的松林里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几人回头望去,见青松掩映间,一个粗布短衣的男子正朝他们走来。 因为这林间松针满铺,又有松叶被风吹动的哗哗作响,因此一贯机敏的常山王和孟浚他们也未听到脚步声。 魏承昱和范廷见这中年男子衣着打扮虽似庄稼汉子,言谈举止却大方沉稳,又见他称费老先生为“冰翁”,便知他应是费老先生的女婿了。 来到跟前,几人见了礼。范廷询问其身份,正是费济女婿。 那汉子道,自己在松林中的草庐为冰翁守孝,听闻几人声音这才赶了过来。又询问几人与岳父是何关系,如此不辞辛苦上山祭拜? 范廷想起萧业与费济的忘年之交,可惜注定抱恨终天,此生不复宕梁山论道之景。 便怅惘答道:“机缘巧合之下,我等拜读了老先生所着的《水鉴》,书中治水之道颇为精妙,便慕名而来,不承想竟是无缘。” 那汉子听后,亦感震惊,“原来足下便是冰翁将初本所赠之人!” 范廷慌忙摆手,“不不!并非在下!费老先生相赠之人是在下的朋友,在下偶然得见,对书中论述之法深感奇妙,故而向其借阅,还请阁下勿怪我那位朋友‘妄借之罪’!” 那汉子爽朗一笑,“这是何话!既是着书立说,便要传与世人!我想岳丈要是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欣慰。” 范廷亦点头称是,也放下心来。又听那汉子说:“我时常听冰翁提起,他在宕梁山遇到过一个年轻人,与其探讨治水之道。那个年轻人十分聪明,总能举一反三,给了冰翁不少启发。 冰翁本想将一身本领传授与他,可惜其志不在此。分别之际,便将刚编纂成册的《水鉴》赠予了他,期望有一天其能回心转意。可是宕梁山一别,便再无他的消息了。” 范廷听了,想起萧业临别之时的遗憾,便道:“其实,我那位朋友亦是时常挂念与费老先生宕梁山论道的情谊,只是诸事繁杂,无法脱身,没想到竟成了遗憾!” 那汉子点点头,又道:“只可惜那次我与夫人并未与冰翁同行,否则也能见见那位年轻人了! 不过,这六年来,我与冰翁查漏补缺又作了不少手稿,待我整理完毕,编纂成册后,倒是也想向足下那位朋友讨教一二。” 魏承昱和范廷听了,瞪大了眼睛,“阁下既能新编《水鉴》,定懂治水之道了?” 那汉子点点头,“这几年跟随冰翁游历山川湖海,时时讨教,不说十分精通,也知十之八九。” “哎呀!”范廷高兴地拍起掌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真是天无绝人之处啊!我沂州百姓可救也!” 那汉子有些惊讶,他初见几人虽觉贵气,但也没想到会是官府之人,毕竟岳丈已闲云野鹤多年,与官场早无半点关联了! 范廷冷静了下来,看了看魏承昱,见其点点头,便向那汉子坦白道: “实不相瞒,朝廷近日再次赈灾沂州,在下范廷,正是前往沂州监督赈灾的监察御史;这位是常山王殿下,奉旨前往沂州赈灾,治理水患!” 那汉子听完二人的介绍,便拜道:“小民郑子廉,见过常山王殿下、范大人!” 魏承昱连忙将其扶起,口中说道,不必多礼。 接着,又将此次改道锦州的缘由说出,希望郑子廉能够同去沂州,解民之苦。 郑子廉见常山王虽有皇子之贵,却不妄自尊大,范廷亦无官僚之气,又是岳丈故交之友,况且为民解难,实无推脱之理。当下便道: “‘利民之事,丝发必兴’,我等身怀治水之技,理应责无旁贷。但兹事体大,我还要回去与夫人商议一番,还请殿下勿怪。” 第71章 一颗石头 范廷还欲再劝,被魏承昱制止了,“自是应当,郑先生无需介怀。明日隅中,我等会在东城门外等先生,先生若能来,自是极好;若不能,也无妨。” 郑子廉听罢,自是谢过常山王,于是魏承昱几人便又按原路下山去了。 路上,范廷问他为何不苦劝郑子廉,魏承昱道:“当年不知费老先生在工部有何遭遇,因何辞官,今日又怎好强人所难? 况且,治水工作本就艰苦,稍有差池难辞其咎,我等都是有皇命在身,郑先生一介布衣,不好勉强。” 范廷听闻此话,对这位雷厉风行、铁血沙场的大皇子,竟能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的心思感到欣慰。于是,便不再多言。 枝繁叶茂的松林里,空气中都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郑子廉踏着松针回了草庐,草庐外有一男一女两个稚子在挖坑造渠,以作玩耍。见了郑子廉,脆生生的喊着“爹爹”,要拉他做河工。 郑子廉与子女玩闹了一会儿,便言说有正事要忙。那俩孩童便懂事的不再缠闹。 郑子廉走进草庐,庐内有一女子,正专心查录书稿,便是他的结发妻子、费家女郎——费岱。 郑子廉便将事情告知,询问妻子意见。 费岱沉静答曰:“父亲一生奔波、上山涉水、苦研治水之术,便是要造福于民、解民之苦。如今正是当用之时,既为利民,为何不去?” 第二日,锦州东城门外,魏承昱一行人便早早来到一树下荫凉处等候。 候了半天,日中将近,暑气正盛,几人早已大汗淋漓。 范廷捡了几片叶子当扇子,焦灼地望着城外进出的人群。反观魏承昱,虽也是汗流浃背,但到底习武惯了,在沙场上什么极端天气没经历过,反而不见燥热,更自在些。 久无人至,孟浚不禁纳罕,“郑先生大概不会来了吧?” 魏承昱无言以对,他亦拿不准,但既有约定,便要等到最后时刻。 范廷安抚众人,“再等等,再等等,许是下山的路不好走。”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风过之处,有一股松脂的清香味,沁人心田。 “来了!”范廷惊呼一声,兴奋非常! 众人向城门望去,果见郑子廉牵了一匹马刚出城门,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也牵着马匹。 见面过后,郑子廉解释道,将子女与岳丈手稿托付于故交,故耽误了些时间。 魏承昱自是不会怪罪,反而感谢他愿意施以援手。 范廷也道:“多谢嫂夫人深明大义,肯让郑兄随我等前去沂州治水。嫂夫人放心,我等定会照顾好郑兄,不会让他有半点差池!” 郑子廉听后,爽朗笑道:“范大人误会了,拙荆并非是为我送行而来,而是要与我们同去!” 魏承昱和范廷听了,心中虽然惊讶,但也只当二人夫妻情笃,焦不离孟。于是,范廷便着人去备马车。 却又被郑子廉笑着拦住了。 费岱此时开口道:“殿下,大人,勿要麻烦,我自幼与父亲跋山涉水惯了,骑马、徒步皆能自如。” 魏承昱与范廷更感惊奇,虽见费岱比一般女子更为坚毅,却没想到她竟有此经历。 郑子廉笑道:“殿下,大人,实不相瞒,郑某虽跟随岳丈也有十余载,但相比夫人,也只能算是半路出家,此番去沂州,郑某还要仰仗夫人指教!” 费岱不善多言,似嗔似喜地看了丈夫一眼,便去整理行囊了。 魏承昱和范廷听后,心中对郑夫人更为敬佩了。 几人翻身上马,向沂州而行。望着郑夫人的矫健身姿,魏承昱不禁感慨道:“是我孤陋寡闻了,我大周女子并不输男子!” 一旁的范廷听了,向魏承昱问道:“殿下可知下官心中在想什么?” “范御史在想什么?” “如遇明主,野无遗才啊!” 说罢,范廷打马疾行,心情畅快淋漓!魏承昱听后若有所思。 一路上,几人星夜兼程,不出三日便赶上了孔偃、韩璋带领的赈灾队伍。 盛京,夜幕降临,九曲阁重又热闹了起来。 回廊上一个黑影闪过,樊兴进了沁园的书房。 “公子,锦州那边来了消息,郑子廉与夫人已跟随常山王去了沂州。” 萧业听后,抬起了头,目光缓缓落在了书案上的一颗褐色河卵石上。 这颗河卵石圆润有型,石体上遍布着水波纹路,在昏黄的油灯下,表面映射着莹润光洁。 萧业将其握在手中,一种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中传来,仿佛千百年来的流水给它蕴藏了无形力量。 这颗河卵石是费济给他的。 那日,他问费济,“既然无用武之地,又何必再执着?” 当时费济挽着裤管,正要涉过一处前滩。 他听后并未生气,只是弯腰捡起了一颗河卵石,豁达的说道:“你看这石头,一百年前它在这,一百年后它还在这。你说它一颗小小的石体,能顶多大用? 可就是有了这一个个小小的石头,这里才集聚成一片浅滩啊!” 萧业听后,心中似有触动。 那年,他年仅十五岁,从净慈寺下山不久,灭族之后又遭遇丧母之痛,化名纪言游历江湖。 彼时,他整个人充满了阴暗厌世的气息,除了满心的报仇雪恨,眼里再也容不下世间半分! 就在他即将完全踏入黑暗时,他在宕梁山遇到了费济。 起初,他有些好奇,这个精神抖擞的老头为何要上山下水,不辞辛苦。 后来,当他听说,他在工部被冷待了多年,一身治水本领无用武之地,这才辞官而去,想要用这年老的身体踏遍大周的山川河流,为后人留下一幅可借鉴的山川舆图。 他听后,是不信的,他觉得他不过是与旁人一样欺世盗名! 于是,他跟着他一起走,同吃、同住、同探山川河流,慢慢地他发现,这个老头是认真的。 如果说,净慈寺的方丈寂照大师在萧业的心中种下了“仁慈”的种子,那费济便在他心中种下了“众生”的种子。 那段时间,萧业的眼里不但有了高山、河流,也渐渐有了世间万民。 十五岁的纪言,从六十岁的费济手中接过那颗褐色的河卵石,目光沉沉地看着它,似乎若有所思。 费济望着这个满怀心事、深沉神秘的年轻人,目光慈祥,呵呵笑道:“天地生万物,万物皆有道理。小友,他日你需要一颗石头时,你所见的就不仅仅是一颗石头了。” 思绪到这,萧业的眼眶微微发红,他张开手,那颗褐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似无言的诉说着那段宕梁山的岁月...... 费济已逝,他早已知晓。 第72章 隐庐 但他没有告诉魏承昱,甚至没有提自己与费济的渊源,因为他想知道,自己选的是否是明主。 好在,他没有选错,亦没有辱没了费济。魏承昱心怀仁义,为费济上了一柱清香,顺理成章的遇到了守墓的郑子廉。 他知道郑子廉和费岱一定会跟着魏承昱去沂州,因为费济说过“治水之道,应济当世。如若不能,举破败之身,也要为后世留一份力!” 片刻后,萧业将那颗石头又轻轻地放在了案几上。 深沉的嗓音响起:“让锦州的人不要回来,行军打仗,最忌扰乱军心。留在锦州,暗中保护郑子廉子女和费老先生的书稿。记住,万万不能有失!” 樊兴惊讶问道:“公子是担心有人会对他们下手?” 萧业面容沉肃看了他一眼,黝黑的眸子似是深不可测,“若是治水能成,恐怕有人会坐不住了!” “那会是梁王还是齐王?” “眼下对常山王敌意最大的应是齐王。” “懂了!我这就去办!”晓得了厉害后,樊兴不敢怠慢,星夜传讯了锦州。 萧业长舒了一口气,深沉的目光从那颗河卵石上缓缓移到了旁边的票据上,那是五年前容娘交给他的。 一张浸着陈年血污的当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当文”,一种只有典当行内部人才能看懂的文字,其意——旧书一本...... 很快,他就会用这张当票向位高权重的刑部尚书“赎回”些他不想给的东西...... 白日的盛京,这些天因沂州流民的陆续离开,重又变得整洁有序起来。 只是这平和繁华之下,百姓热谈的仍是骇人听闻的“张家别院案”! 人们对这案件的关注与热情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因为案犯到案十几日后,此案仍悬而未决,而更引起了民众的好奇。 这日晌午,萧业刚回府邸,孟院公便走了过来,“公子,今早儿叶少夫人又来了。” 萧业点点头,“知道了。” 自案发以来,长平伯数次登门求见都被萧业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而大理寺狱又密不透风,里面是什么情况,一点儿消息也没漏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长平伯只得依靠谢嫽与谢姮的姐妹关系,希望能够打探些消息。因此,这几日,谢嫽几乎日日都来萧府。 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萧业从没碰上过,也没见谢姮前来说情问询,甚至这几日,他与谢姮都未曾碰过面。 关心则乱,本是人之常情,她这般置若罔闻,倒是让萧业有些好奇了。 于是,破天荒的,成亲两个多月来,萧业第一次踏进了隐庐。 庭前新翠静谧幽雅,檐外清风隐有暗香。萧业顾视左右,这里新植了芭蕉、茉莉,更添清雅。 穿过庭院的月洞门,便是谢姮住的主屋和左右厢房。 这个院子不大,又偏居萧府一隅,当时他将新房安置在这,便是要离云起斋远一些。 甫一进到院中,便见檐下有一女子系着襻膊侧身而坐,手上捧着书卷低头诵读。如玉般的耦臂在日光照射下白的发光,正是谢姮。 今日天好,檐下还铺晒着许多书本,看来她倒是饱读诗书。 萧业缓步走了过去,院中满铺的粗粝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哗哗”声音。 正在读书的谢姮被这声音惊到,转头疑惑望去,见是萧业,不禁樱唇微张,美若春华的小脸上微微露出吃惊。 “夫君。” 谢姮站起身来,向萧业敛衽一礼,接着轻移莲步将萧业请至正厅,又亲奉茶水。 萧业神态轩雅地坐于主位,凤眼淡扫,屋子陈设有些变化,多了些女子喜爱之物,所幸清雅不俗。 谢姮侍奉完毕,款款立于一旁,随后柔媚的小脸有些难为情。 “夫君是来问阿姐每日来访的事吗?” 萧业放下茶盏,颇为闲散:“我听孟院公说,叶少夫人天天登门,想必是有求于夫人了?” 谢姮点了点臻首,坦然道:“第一次登门时的确是,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了。这几日的来访,都只是些寻常家事。” 对于这个回答,萧业倒是好奇。谢嫽来找谢姮,必是为了叶明成涉案之事,现在案子未审,人也未放,事情怎么就解决了?长平伯府就这么消停了? 看出了萧业的疑惑,谢姮便将原委告知。 谢嫽被公婆逼着第一次来找谢姮时,哭的梨花带雨,半天才歇。 谢姮听了始末后,明白叶明成的结局只有两种,有罪或无罪。 但这个结果是她们无法左右的,因为无论叶明成是否有罪,萧业都会依法审理。因此,即便阿姐来求她,她也无能为力。 但知道阿姐这些年在长平伯府的遭遇后,她倒能借此事帮她一把。 于是,她便劝说谢嫽先不要管叶明成,先顾好自己,趁机将女儿青瑚要回自己身边教养。 谢嫽听了,虽思女心切,但又担心此事过后,一切又要照旧,反而会被公婆记恨。 谢姮劝道:“姐夫若是无罪,自然最好,这里面功劳最大的便是阿姐的奔走,长平伯夫妇和姐夫都会感激你; 姐夫若是有罪,那便是他咎由自取,你为人妻的本分已经尽了,外人也说不出什么。 至于以后的日子,你能指望的也只有青瑚了,若无她在身边,你在长平伯府的日子会更难过。” 谢嫽听谢姮这一通利弊分析,渐渐明白过来。便按谢姮所说,果真将青瑚接回了自己院中,长平伯夫人连个“不”字也没说。 随后几日,谢嫽天天来萧府,回去便拿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搪塞长平伯夫妇。 比如“案子还没审”,“状态尚好”这些不涉案情又笼统的话。若是被追问急了,便佯装气恼,哭诉自己不幸,长平伯夫妇便不好再追问了。 这些法子自然都是谢姮教的,她笃定,长平伯若有能耐向萧业打探消息,便不会来劳烦他以往看不上眼的谢家人。 如今,既要依靠谢嫽与谢姮的姐妹之情打探消息,甚至寄希望于日后谢姮出面求情,便不敢拒绝谢嫽提出的要求。 而日后,无论叶明成结果如何,长平伯都不会去向萧业求证,自然也无从知晓谢姮和谢嫽在此间扮演了何种角色。 谢姮诉说原委之后,又对萧业道:“夫君放心,我与阿姐说的话,从未有妄测案情之词,亦嘱咐了长平伯夫妇,勿对外人言。” 萧业听完这些,低头敛目,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轻点茶盏,不置可否。 阳光透过窗棂,却在他面前止了步,垂首的俊颜隐藏在日光之外更显深邃。 谢姮辨不明他脸上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 第73章 狩猎 蓦的,萧业抬起凤眼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薄唇似笑非笑,“夫人既有这般缜密心思,行事说话不落人把柄,今日又何必坦诚相告呢?” 谢姮小脸微红,带着歉意,“无论如何,此事终究是借了夫君的名号,理应据实以告。况且,以夫君的英明干练,我怕是想瞒也瞒不过去。” 萧业轻笑一声,语气分不清是夸奖还是不悦,“夫人如此坦诚的算计,倒是让为夫无话可说了!” 谢姮娥眉微蹙,柔声问道:“夫君是否生气了?” 萧业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悠悠说道: “明日叶少夫人再来,夫人将其留下用膳。不然,每日用过早膳才来近午便走,传出去还以为是我萧业小气,不近人情了。” 萧业说完便步履悠然地往外走去。 谢姮倒是愣了,秋水般的眸子疑惑的望着萧业离去,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揶揄,亦不知该不该应承。 萧业并未生气,相反,他倒是欣赏她的敢于借势和坦率。 世间险恶,懂得为适时、适度争取利益的人才是聪明人。 第二日,谢嫽照例前来。萧业并未上值,让人在花厅置下一桌饭菜。 见了谢嫽,礼数周到的口称阿姐,亦称叶明成为姐夫。 席间,萧业主动聊起案情,并告知谢嫽,若想要叶明成早日出狱,须得长平伯府做件小事。 谢嫽听后,拿不准主意,便看向谢姮寻求意见。 谢姮此时才知萧业宴请谢嫽是别有用意,但她相信萧业的为人,便劝说谢嫽应下。 谢嫽相信妹妹,便就此应下,回去知会了长平伯。长平伯更是不疑,反而感慨,还是亲姐妹,好办事,从此叶府上下对谢嫽更是刮目相看。 盛京的夏天,酷暑难耐,这两日更是如流火蒸烤大地一般,贩夫走卒们挥汗如雨,却仍要在太阳底下为生计奔波。 大理寺的“三品院”中,廖宗佑和叶明成正在吃冰。 这些日子,如意居的“凉水荔枝膏”、芙蓉醉的“冰雪冷元子”、九曲阁的“紫苏饮”、天禄居的“酥山”……这哥俩儿每天是换着花样的点,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有时吃的太饱,闲得无聊了,便拿狱卒练练手脚。 有次,廖宗佑在院里饮茶时,一个在院门口值守的捕快打了个喷嚏。不承想,隔着一道紧闭的院门和宽阔的院子,也被廖宗佑听到了,当时便摔了茶壶茶碗,将那捕快叫了进来打了个半死! 要不是叶明成和当日值班的王韧拦着,说不定就要命丧当场了! 因此,即便是进了“三品院”,廖宗佑依然过得自在,只是不自由了些,这也常常让他发火,他一发火别人就遭殃了! 而萧业呢,除了逢叫必到外,三两日的还会来看看他,安抚安抚他,再训斥下不尽心的狱卒守卫。俨然是一副狗腿形象,廖宗佑好不受用。 只是,每当廖宗佑问他何时让自己回家时,他总是说快了快了,但这一晃又是几天。 这一日,廖宗佑用完了午膳,便与叶明成一起在院里溜达。 没一会儿,值班的鲁能打开院门,走进院来,后面还领了一个人,叶明成一看,正是自家的老管事。此人,廖宗佑也认识。 那老管事来到跟前,向叶明成问了好,却没向廖宗佑问好,廖宗佑当时便有些不悦。 只见那老管事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放着叶明成母亲和谢嫽给他准备的点心和换洗衣物。 叶明成问老管事,怎么今日才来给他送东西? 老管事答,前些日子这案子没有眉目,这两日有了眉目,才能把东西送进来。 廖宗佑听了,便问他有何眉目?叶明成也问。 那老管事讪讪的只做听不见,又对叶明成道:“爵爷让老奴告诉公子,没事儿不要与闲杂人等过多交往,独处常思己过,要用功读书。” 叶明成听的莫名其妙的,廖宗佑也一愣一愣的,过会儿反应了过来,叫骂道:“什么闲杂人等!老东西,你是不是说小爷呢!”登时便要教训那老管事。 叶明成赶忙将其拉住劝解,鲁能便让那老管事走了。 事后廖宗佑越想越气,自己今日竟被个奴才羞辱一番,又恼恨尚书府的奴才都死哪去了,天快黑了也不见有人来探望! 越是思想,心中越是恼怒烦躁,便将晚间送来的酒菜全都砸碎了,叫喊着要见萧业。 那狱卒连爬带滚的前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回来告说,萧大人公务繁忙,正在审案,无暇过来。 廖宗佑那个气急啊!自他住进了“三品院”,萧业从来是随叫随到,今个儿还是第一次驳他面子。 廖宗佑脾气上来,砸了许多东西,那狱卒见势不妙,赶忙溜了。 第二日,狱卒又端来了精美的酒菜,却只有一份,直接送到了叶明成的屋里。 廖宗佑等了半天,自己的饭菜还未送到,正是恼火之时,狱卒送来了些日常小菜,都是些青菜萝卜,与前几日醉白池的酒、萃华楼的菜、九曲阁的点心完全不能比。 这廖宗佑哪能忍,摔了杯碟,就要教训那狱卒。 可巧今日是郑大勇值班护卫,当下便拦了下来,阻拦的过程中难免将其磕碰了一些,廖宗佑被一个区区捕头打了,岂能忍? 便叫嚣着要见萧业,要砸了郑大勇的饭碗,给他好果子吃! 可惜他叫喊了半天,也没半个人影过来,连个为他传话的人都没有。 廖宗佑有些慌了,为何一日之间,自己的境遇差别这么大? 午后,长平伯府的老管事儿又来了,这回还带着平常侍候叶明成的家丁小六。 郑大勇亲自送他们过来,还满脸堆笑的恭喜叶明成,随后便走了。 廖宗佑在院中眼巴巴的看着,见那老管事和家丁跟着叶明成进了屋子,不多时便听到叶明成惊讶的声音,“啊!当真!”“竟有此事!”“真是耸人听闻!”“我和他同处一院,日后怕是要做噩梦了!” 接着,又是训斥那老奴昨日不将话讲清楚的声音。 廖宗佑听着有些心慌,总觉得是跟自己有关。 不多时,叶明成便带着老管事和家丁出了房门,且换了一身华贵衣服,两个奴仆手中多了两个包袱,看样子,叶明成似要离开“三品院”了。 廖宗佑心里发慌,赶忙叫了声“叶兄”,叶明成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闷声应了一声,低着头仍疾步往外走。 廖宗佑心里更没谱了,赶忙拦在叶明成面前,询问他发生了何事。 叶明成却像是被吓到一般,慌忙后退两步离他远远的。 廖宗佑被他的反应也吓了一跳,确定了他们刚刚谈论的事肯定跟自己有关,哪里肯放叶明成离开,死活要他把话说清楚。 叶明成叹了口气,道:“廖贤弟啊,你我多年的交情了,事情到了这份上,我便告诉你吧。” 接着环顾左右,小声说道:“你快要死了!” 第74章 失势 “什么?!”廖宗佑一把揪住叶明成的衣领,“叶明成,你他娘胡说什么!” 那老管事见廖宗佑急了眼,一心护主,忙道:“ 二公子,您与这要死的人废什么话,小心染上晦气!” 此话一出,廖宗佑火气更大,骂了一声“狗东西”,腿脚便朝老管事招呼来了。 老管事被他踹了两脚,既不怕也不恼,口中喃喃自语,“哼,将死之人,我且不与你一般计较。” 廖宗佑听了,更是气极,拳脚更重了,但其实心里早就发了慌,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叶明成好言将其劝住,廖宗佑仍不肯罢休,斥骂叶明成伙同狗奴才寻他开心,自己出去定饶不了他们! 叶明成一副叹惋的表情,“若有他日,为兄便是让你打一顿也无妨!只恐怕今日之后,你我兄弟二人再无相见之时咯!” 接着,便将近日之事娓娓道来。在他们关进来后,有沂州流民宫前请命,引得天子震怒,陛下已下诏严查“流民失踪案”! 并让常山王重新赈灾沂州,又着大理寺寺正范廷任监察御史,意在审查齐王赈灾沂州时可有过失。 听到这里,廖宗佑隐约记得那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范寺正好久没来三品院了,他刚住进来时所有事务都是这个“黑脸寺正”亲自打理的。 可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明成听了他的疑问,叹了一口气,“贤弟啊,你虽未有一官半职,但对官场上的事也算是浸淫已久,怎么今日就咂摸不出味来了呢?” 廖宗佑的心里已抑制不住的恐慌,口中喃喃道:“常山王得势,齐王失势,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明成正色道:“我问你,陛下要查沂州贪墨案,会查出哪些人?” 廖宗佑吞了下口水,“沂州的贪官污吏?” 叶明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又问,“我朝刑罚百官的是哪个部门?” 廖宗佑愣愣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刑…刑部……” 叶明成颔首,“贤弟可寻摸出什么来了?” 廖宗佑吞了吞口水,眼珠乱转,语无伦次道:“刑部…刑部尚书,这案子是张极化做下的…张极维会帮他! 齐王…齐王用得着刑部,齐王也会帮他!对!齐王会帮我们,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叶明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不再跟他拐弯抹角了,“贤弟啊!你说的没错,齐王用得着刑部,所以他已经帮忙了,不过他帮的是张极化,不是你!” “不会的,你骗我!我爹是兵部尚书!齐王不会不帮我!”廖宗佑激动的一把揪住叶明成的衣领,他的信念已在逐渐崩塌。 叶明成厌烦地将他的手一把挥掉,廖宗佑的手脚早已被吓得虚浮无力,整个人也被推倒在了地上。 “廖宗佑,你醒醒吧!他们已将所有罪名推到你身上来了! 天子之怒,谁能承担?陛下势必要揪出一个罪魁祸首对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当时在场的只有你和张极化两人! 对,你爹是兵部尚书不假,可是你觉得现在对齐王来说,是兵部来的重要还是刑部?” 廖宗佑已然崩溃,他不是傻子,一如叶明成所说,他虽不在朝,但也混迹官场,这其中利益纠葛怎会想不明白? 只是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愿相信,此刻的他匍匐在地上,像狗一样爬向叶明成,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不会的…不会的!我爹…还有我爹,我爹不会不救我,他就我一个儿子!叶兄…叶二爷…你帮我告诉我爹…告诉我爹,让他救我,让他救我!让他救我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廖宗佑死死抱着叶明成的脚,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此时,站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家丁小六说话了,“廖公子,你认命吧!张家的家丁都指认是你主使,令尊三日前已被陛下下旨闭门思过,禁令外出。我家爵爷说,恐怕这次令尊的尚书之位也要不保。” 说着,他蹲下身来,将几两碎银子放在了廖宗佑的脚旁,“廖公子,这是你往日赏小人的,小人还你。” 这小六常跟在叶明成身边,为人实在,办事儿稳妥,有时碰巧了,廖宗佑也会使他跑个腿儿,赏点儿小钱。 老管事见了,点头称是,“小六做得对,不贪鬼钱,不怕半夜鬼敲门! 二公子,我们快回府吧,爵爷和老夫人都等着您呢。” 叶明成点点头,可是廖宗佑还死死的抱着他的腿,口中哭喊着“不想死”。 老管事和小六只得蹲下身来,一根根掰开廖宗佑的手指。 叶明成一获自由,便跳得远远的,对着廖宗佑作了一揖,也不顾得他能不能听得进去,开口道: “廖贤弟,为兄已将始末道出,仁至义尽,还望贤弟到了阴曹地府后,莫要编排为兄的不是,告辞了!” 说罢,三人便急急离去,不想再与廖宗佑有半分瓜葛。 那廖宗佑瘫在地上,如一滩烂泥,七魂吓飞了六魂半,口中只是喃喃自语着“我不想死……” 不多时,院门再次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郑大勇和几个捕快。 “来啊,把他拖到府司西狱去!” 听到郑大勇发话,几个捕快上前扯着廖宗佑往外走。 廖宗佑被吓破了胆,抱着院中的大石墩子不肯撒手,嘴里叫嚷着要见他爹。 一个捕快劈头给了他一巴掌,愤愤骂道:“见你爹?还见你娘呢!平日里你不是威风得很吗?我呸!你也有今日!” 说着又上去踹了两脚,旁边几人见状也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起来,将廖宗佑好一顿揍。 他们这些时日照顾廖宗佑,可没少受他的气,有两个捕快差点被打成残废。 郑大勇悠哉的坐在石凳上,等他们的气差不多出完了,才出声制止,“好了,别打死了,这可是流民失踪案的主犯,还要用他斩首示众,给百姓一个交代呢。” 几人听了,这才住了手,那廖宗佑已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此时,他已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求生的本能让他快速爬向那几两碎银,一一捡起来后,又捧着爬向郑大勇。 “郑大哥…郑大爷…帮我转告萧大人,我不是主谋,我真的不是主谋!他还没审我,我也有供词…主犯是张极化,是张极化!不是我!不是我!” 郑大勇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有道是风水轮流转,树倒猢狲散啊!谁能想到,往日盛京嚣张跋扈的廖公子竟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啧啧,也是你作孽太多啊!兵部尚书一倒,临死前连个看你的人也没有! 也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几两银子就当是你给哥几个的赔罪了!” 说着,便将银子接了过来,丢给了那几个捕快。 廖宗佑眼里闪现一丝亮光,“郑大爷,您是答应了?” 郑大勇站起身来,正色道:“看在你这几两银子的份上,哥几个给你交个底吧,此案已经具结,人证物证俱在,都指证你是主谋! 今个儿呢,你也是就在大理寺再待一个晚上,明日案件就要送到刑部复审,你呢,也就移交刑部狱了!” 第75章 顶罪 廖宗佑听后面如土色,若案子真到了刑部复审,那岂不是直接封卷结案,再无翻案可能,死罪难逃了! 不容他反应,郑大勇一挥手,几个捕快一拥而上,像捆猪一般将廖宗佑丢到了府司西狱的女监里。 那府司西狱的狱丞讥讽道,“廖公子,这里可比不得三品院,不过也就一个晚上,你就忍忍吧! 啊,对了,廖公子没去过刑部大牢吧,下官倒是移交犯人的时候去过,可比这里难熬的多啊!” 说罢,冷笑着走了。 廖宗佑感觉锋利的刀锋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身首异处了! 他双手捂住脖子,情绪已经崩溃,“不!我不要死!我不要去刑部!不要去刑部!” 突然,他用头猛磕牢房,大声呐喊着:“我要见萧大人!我要招供!我要招供!” 狱丞和狱卒听到动静赶来,“干什么!死到临头还不老实!” “大人…大人…我要见萧大人,我要招供,我要招供!” 狱丞一脸不耐烦,“废什么话!案子已经结了,萧大人哪有功夫搭理你!” 这时,一旁的狱卒小声提醒道:“大人,这犯人是要上法场的,要是死在这里可就麻烦了。” 廖宗佑听了,立马威胁道:“你若不让我见萧大人,我今个儿就撞死在你这牢房里!” 说着,作势就要一头撞在墙上! 狱丞见状赶忙阻止,“若不是这案件特殊,要将你这贼人斩于法场,给百姓一个交代,你以为本官还怕你死在这里不成! 本官可以为你去请萧大人,至于萧大人愿不愿意见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廖宗佑听了,自是千恩万谢,整个人贴在牢门的栅栏上,望眼欲穿地看着甬道尽头…… 不多时,沉闷的牢房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甬道那头来了几人。 为首的萧业步态从容,身后跟着谷易吉常和三位班头。 到了牢房前,萧业气定神闲地站定,见了廖宗佑的模样,不禁叹了一声。 “唉,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矣,何苦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萧大人!”廖宗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是冤枉的!张极化才是主犯!是他设计我入伙的!” “哦?这么说,你顶多算是从犯?”萧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态自若。 “是是!我是被张极化那厮设计陷害的!”廖宗佑急忙申辩。 萧业双手抱臂,修长的食指有节奏地敲打手臂,低头喃喃道:“嗯,主犯斩首,从犯流放,虽说是流放,可总算是一条活路啊。” “萧大人救我!”廖宗佑仿佛看到了希望。 萧业缓步向前,黑眸锁住了地上跪着的廖宗佑,似一头冷酷嗜血的猛兽,偏偏嘴角还带着微笑。 “可惜啊,你和张极化只能活一人,本官也是爱莫能助啊!来人呐,备些好酒好菜,好好送廖公子一程!” 说罢,嘴角扬起一个冷笑,转身便要离去。 “萧大人!”廖宗佑慌忙从栅栏里扯住萧业的衣摆,死命揪着不肯撒手,“萧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我招供,我全部都招,但我不是主犯,张极化才是!张极化才是主犯啊!” 吉常大喝一声,“大胆囚徒,竟敢纠缠朝廷命官!” 一旁的狱卒见了,抬脚便要踹开他的手,被萧业拦住了。 他蹲下身来,又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语气惋惜不已地对廖宗佑说道: “廖公子,说实话,萧某也不忍将你推上死路。 可是,这好比两方对擂,你说你不是主犯,张极化说你是主犯,人证物证都指向你的情况下,你还在这里只是喊冤,便是输了。” 说着,便让人将供状和物证拿上来,一份一份地给廖宗佑过目。 “这是张家家丁的口供,说他们是拿钱为你办事;这是受害民女的指证,你经常出入张家别院,有时会弄死人命。” 说着,凤眸微寒扫了一眼廖宗佑满脸血污惊惧不已的脸,随后又拿起了几张纸。 “这是在张家别院搜到的地契和卖身契,证明张家别院和这些家丁早在今年三月份便都转卖给了你! 所以,这一切的主谋都是你!廖公子,你的罪名算是被坐实了!” “不!不是我!这是栽赃陷害!” 廖宗佑没有想到,张极化竟然将事情做的这么滴水不漏,他这是一早就打算把自己当成替罪羊了啊! “萧大人!萧大人!我是从犯,我愿意流放,可是我真的不是主谋啊!” 萧业语重心长道:“廖公子,萧某虽然与你父亲有些浅薄的交情,也很想帮你,但是在这些证据面前,喊冤无济于事啊! 况且,张极化的胞兄正是刑部尚书张极维,我若是判张极化为主犯,岂不是在与张尚书作对? 你也知道,我朝刑部负责刑罚百官。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若我有朝一日犯在了张尚书的手里,难保他不会新账旧账一起算啊! 即便是萧某运气好,没有行差踏错之时,但这刑部掌天下刑罚政令,凡徒刑、流刑以上的案件,大理寺还要送由刑部复核。 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张尚书要是想给萧某小鞋穿可是易如反掌啊!” 说到这里,萧业无奈地摇摇头,接着又道:“除非,廖公子有能耐将那刑部尚书换换人,这样萧某倒肯为你搏上一搏。” 让刑部尚书换换人?说者看似无心,听者却是有意。 廖宗佑快要熄灭的求生希望又慢慢燃了起来,张极化,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就算死,我廖宗佑也要拉你垫背! 萧业冷眼看着廖宗佑,见他低头不语,便直起身来,冷笑道:“唉,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廖公子要是有这本事,还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罢了!技不如人,交友不慎,廖公子就愿赌服输,安心上路吧!”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质库!”廖宗佑跪在地上,双拳紧握,突然喊出一声。 第76章 驱狼斗虎 “什么?”萧业转身问道。 “济丰质库!是张家暗中开设的,张极维用它受贿敛财!” 廖宗佑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栅栏,拼命地喊出这段话,他明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萧业缓步折了回来,俊颜庄重严肃,深沉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威严,“廖公子,此言何意?” 廖宗佑被萧业这股骇人的气魄震慑,头脑忽然散去混沌,清明起来,便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据他所说,“济丰质库”是张极维暗中开设的典当行,用于洗白自己的受贿赃银。 凡是求他办事的人,都会到济丰质库当些东西,收的是价值千金的金银财宝,当票上却写着破铜烂铁,只当得几两银子。 此后,济丰质库还会花低价将当票收购,将当物变成死当,这样一转手间,财物便光明正大地落入了“济丰质库”手中,又不留人以把柄。 萧业听后,并无吃惊之状,只沉声道:“廖宗佑,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你可有证据?” “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两年前我帮他们摆平过一个案子,银子就是经由济丰质库过了明路!” 萧业皱皱眉头,“什么案子?” 廖宗佑咽了咽口水,迟疑道:“两年前,詹事府少詹事上官益的公子上官司酒后当街纵马,死伤了两三个百姓。 其中一个是兵部库部司一个主事的儿子,年仅九岁,跟着乳母出门游玩,谁知马惊时躲闪不及,被那马一脚踏死了。 上官司出钱摆平了那几个死伤的百姓,但是那个库部司主事坚持告官。 当时,上官司刚得了吏部的任命,就要赴外上任,上官益害怕儿子因此事断送了前途,便求到了张极维门下,张极维没压下来,便让张极化来找我劝劝那个库部司主事。 正如大人您说的,县官不如现管,那主事见有刑部插手,又自知在兵部任职不能得罪于我,便忍下了这口气。 后来,我和张极化带着那个主事到济丰质库当了一件破衣,济丰质库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这件事便算平了。” “呸!一群狗娘养的东西!”郑大勇骂道。 众人听完,皆有愤慨之色。 廖宗佑现出心虚惊慌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觑着萧业。 萧业眼中无波无澜,平静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将银子给那主事?” “上官益怕直接给银子落下把柄,正好济丰质库也要分账,便都交给济丰质库过明路了。” “如何分账?” “上官益送了八百两到济丰质库,济丰质库当做旧冬衣收入了库中,给了他当票和一两纹银。 后来这…八百两,给了那主事一百两,济丰质库得四百两,我得三百两。” “奶奶的!”听到这里,郑大勇跳起脚来,若不是有萧业在这,他真想现在就冲进牢里锤死廖宗佑这厮。 “你直接拿的银子,还是过了明路?”萧业眸光深敛。 廖宗佑微微有些得意之色,“张极化那狗娘养的本来想直接给我银子,可我也不是吃素的! 我既知道他们赚钱的招数这样容易,自然要敲他们一笔竹杠。我让他们给我写了一张当票,随便编了一个他们拿不出来的物件,当期三年,当得的银子仍写三百两。 想着哪天缺银子花的时候好好讹他们一笔!可总也没有缺银子的时候,时间久了我就把这茬给忘了!” 说到这里,廖宗佑不禁有些懊恼,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把张极化讹掉一层皮! “这个当票现在何处?” “我记得拿回家后就放在我的书房里了,应该还在那里。” “那个库部司主事叫什么名字?”萧业又问道。 廖宗佑努力地回想着,“我记得好像是姓袁。” 萧业睨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兵部库部司的两位主事,一位姓韩,一位姓潘,可没有姓袁的。” 廖宗佑慌忙道:“是是,那个姓袁的在事后不久就被外调出京了。” 萧业追问道:“因何外调?现任何处?” “这…当时这事儿平了后,上官益仍不放心,他怕那个姓袁的在京任职,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会报复于他,便请我帮忙将那姓袁的外放出去,后来郴州有个库部司主事的空缺,便将他调了过去。” 萧业看了一眼谷易,谷易了然,不多时便回来禀报,经查的确有个姓袁名放的库部司主事在两年前外调出京了。 廖宗佑听到这个名字,赶忙接道:“对对,就是他!” 众人见他这般不知羞耻,连平日性格沉稳的王韧和鲁能也忍不住了,纷纷骂道: “你们害死了人家儿子,还要为绝后患阻碍人家前程,时至今日竟毫无羞愧之色!”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活该你有今日!” “冤枉啊!”廖宗佑听后赶忙辩解,“害死他儿子的是上官司,阻他前途的是上官益,我…我顶多算是个说客。 他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要不是他自己想要前程,谁也不能强压着他咽下这口气不是!至于儿子嘛,他还能再生。” “你这腌臜泼才,还在这逞口舌!”郑大勇大喝一声,就要上手教训。 廖宗佑慌忙抱头蹲下求饶,萧业伸手制止了郑大勇,又对廖宗佑道:“此案可曾到刑部?” 廖宗佑有点不明所以,畏畏缩缩答道:“未曾。” 萧业喟叹道:“未到刑部,也可做张极化私下所为,与张极维受贿渎职牵连不大啊!” 众人听了,不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十分难看,这张极维与兄弟狼狈为奸,草菅人命,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脱罪不成? 廖宗佑听到萧业这样说,心中也不安起来,张极维必须要拉下马,否则他哪有活路! 此刻便搜肠刮肚,苦思冥想,忽然,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喊道:“有一件!有一件到了刑部!” “快说!”众口一词,大家精神也为之一振。 “两个月前,我在九曲阁遇到了从锦州来的仁远伯卫瓘,我以前游玩锦州时受过他的款待,那天便做东还个人情。 酒过三巡后,他喝醉了,才跟我说了他来盛京的真实意图…… 第77章 狼狈为奸 “原来,仁远伯的妹夫在锦州闹出了人命官司!听说他与百姓有田地纠纷,便派人烧了人家房子,谁知风助火势把整个村子都烧了,死伤了不少人! 百姓报了官,那锦州的州牧是个头铁的,查明了原委后,便将仁远伯的妹夫拿下,判了斩刑! 仁远伯在锦州摆平不了,听说案宗已送到刑部复核,便奉母命带着银子匆忙赶来盛京打点关系。 据他说,他花了三千两才把斩刑改为流放!那张极维承诺他,不必服刑,只要不回家,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即可。” 众人心中愤懑难平,平民百姓无辜遭灾,命如草芥;权贵豪门草菅人命,却能逍遥法外!这就是大周的王法吗? 王韧等人见萧业长身肃立、沉默不语,便上前一步请示道:“大人!” 萧业眼中的寒冽逐渐退去,对廖宗佑道:“我会设法向刑部那边再拖延几日,廖公子若是所言不虚,济丰质库便是你的活路!” 廖宗佑听后连连磕头,有如死里逃生,“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 萧业着人将其好生看护,务必让他活着。随后便将众人兵分四路,一路由鲁能带队前往郴州传讯袁放,一路由王韧带队缉拿仁远伯,一路由谷易带队查封济丰质库,一路由吉常、郑大勇带队前往廖宗佑家中搜寻当票,得手后立即搜捕仁远伯妹夫。 四路人马即刻出发,动作之快犹如电光火石,在这深夜之中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济丰质库的掌柜正在灯下记账,听闻外间的打斗动静,心知不妙,慌忙之中仍不忘将手中的暗账放置油灯之上焚烧,意图毁灭证据。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罪恶,眼见就要付之一炬时,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了一个黑影,一把将账本抢了过去,捂在胸口扑灭了火。 那掌柜的惊骇不已,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自家伙计,半晌才反应过来,“你……” 话还没说完,谷易便破门而入,那伙计将账本交给了谷易,趁着夜色跳出了窗外,如幽灵一般又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至此,济丰质库被人赃并获,且因行动迅速隐秘未走漏风声。 直到次日,刑部尚书张极维才知晓此事,当他惊慌失措地求见齐王,齐王已然知晓,正在大发雷霆! “我问你,济丰质库的事萧业怎么会知道?” 张极维惊吓非常,急忙辩解,“殿下!一定不是下官兄弟,他虽然不成器,但也知轻重,这种重大机密他断然不会泄露的!” “是不是他还重要吗?若不是你一门心思要保住你那混账兄弟,那萧业何至紧咬不放!” “殿下,我已让那些家丁认下罪过,那萧业明明可以交差,谁知他会这般难缠,刑部催了几次,他就是不结案啊!” 张极维所言不假,这个案子并未结案,更没人指控廖宗佑。 萧业拿给廖宗佑看的是假证供,事实上,是张府的家丁认下了全部罪过。 魏承煦气的来回踱步,恨不得手撕了眼前的张极维。 “你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他迟迟不结案到底是为什么?陛下点名了要罪魁祸首,几个家丁就能平众怒?他是三岁小儿任你戏耍吗? 本王与你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那个混账弟弟保不住就不要硬保!现在好了,人没保住,还赔上个济丰质库!” 张极维嗫嗫嚅嚅,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难道让我扛啊!” 张极维不敢多话,缩着脖子等着训示。 “本王问你,除了查抄济丰质库,大理寺还有什么动向?”片刻后,魏承煦压着怒火问道。 “这…下官并不知晓。”张极维胆战心惊地回答。 “不知道?”魏承煦怒不可遏,抓起案上的墨洗便朝他扔了过去,那张极维不敢躲,墨洗直直地砸在了额头上,鲜血混着墨汁往下淌。 “不知道!人家已经抄了你的老窝了,你还在这一问三不知!” 张极维扑倒在地,不停以头碰地,“下官…下官…殿下,那奸人萧业将大理寺围得铁桶似的,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正在张极维哭诉之际,歧国公徐骁和兵部尚书廖明章走了进来。 魏承煦看到他俩,不再管张极维,沉声问道:“怎么样?查到了吗?” 徐骁答道:“据守城的士兵说,昨夜大理寺有三队人马出城去了。” “去了哪里?” 兵部尚书廖明章接道:“据我们探查,一路去了郴州,两路去往锦州方向。” “锦州?那不是仁远伯的食邑?”魏承煦喃喃道。 趴在地上的张极维一听“锦州”,立马想了起来,也顾不得一脸的鼻涕眼泪和血污墨汁了,赶忙回禀:“殿下忘了,两个月前仁远伯曾来京城…” 话说到这里,魏承煦也记了起来,狠厉道:“只要死无对证,刑部将‘斩刑’改为‘流放’就是施行陛下的仁政! 吩咐下去,不管是郴州还是锦州,总之不能放一人进京城!” “喏!”徐骁领令而去。 齐王一把揪起地上的张极维,俊颜扭曲,声音寒冽。 “本王告诉你,把自己摘出去,不要再去保你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兄弟了,把他塞给萧业!你最好祈祷此事能就此了结,否则,本王饶不了你!” “是是…”张极维慌忙点头。 魏承煦嫌恶地将其甩开,吐出一字,“滚!” 张极维听了,如蒙大赦,慌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兵部尚书廖明章见其走远了,便开口向背对着自己的齐王询问道:“殿下,那萧业从‘张家别院案’查到了济丰质库,那……” 魏承煦知道他想说什么,烦躁地闭上了眼睛,“本王现在没空管‘张家别院案’,不过,现在萧业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济丰质库和张极化身上,你那宝贝儿子应该不会有事。好了,本王乏了,你也退下吧。” 廖明章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便告退了。 待人都走后,魏承煦的怒火终于爆发,他一把掀翻了案桌,又抽出宝剑将其一分为二。 徐骁回来复命,见状忙道:“殿下息怒。” 魏承煦愤恨道:“这个萧业,处处与本王作对,进京不到半年,就连折我两条臂膀!再让他多活几日,我岂不是连齐王也做不了了!” 第78章 袁百两 徐骁接道:“殿下言之有理,但眼下他正得盛宠,又有常山王在旁虎视眈眈,殿下万不可草率行事,授人以柄啊!” 魏承煦森冷的眼眸微眯,“他到底是什么人?真有天大的胆子敢与本王作对!” 徐骁回道:“他是宁州人士,祖上开米铺,只他这一辈出了个读书人。 萧家人丁单薄,除了萧业外,只有两个女眷,是他祖母和表妹。 听说他幼时父母早逝,祖母身体不好,常年闭门不出,他小小年纪便承袭了家业。但经营不善,被人挤兑败落,这才弃商读书,走了仕途。” 魏承煦语气阴沉低缓道:“一个区区商贩之子,也敢触本王霉头!” 徐骁劝道:“殿下不必生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萧业能躲得了第一次,未必次次都能躲过!” 魏承煦看了他一眼,转头审视着手中的宝剑,双眼满含杀气,“萧业,早晚有一日,我要你死在本王剑下!” 从锦州到盛京不过四百里,若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只需两日便可赶回。 可这仁远伯养尊处优,不肯骑马,即便是坐车也不让快行。 王韧急着回去复命,懒得与他废话,叫人直接绑了,扔在了车上,只要颠不死,就快马赶路。 那仁远伯一路恐吓王韧,要到陛下面前告他一个以下犯上。 王韧嘿嘿一笑,应对道:“我们大人有陛下圣谕,查案不避勋贵。爵爷要是拒不配合,说不定我们大人还能参你一个干扰之罪!” 仁远伯被噎了一通,只能气的干瞪眼。 这天晌午,人疲马乏,一行人在路旁的树荫下歇息片刻,吃些干粮。 忽听背后密林中响起刀剑之声,捕快们听的心惊肉跳,凑到王韧跟前道:“王头,你听,这林子里头有打斗声音。” 王韧侧耳听了半晌,果真是有,且声音听着很近。说来也奇怪,这一路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打斗声,他们已听过两次了,只是这次更近些。 王韧塞了一口干粮到嘴里,虽然心下好奇,但知正事要紧,便道:“赶快吃!吃完赶路!咱们是公差,不要掺和江湖上的事。” 于是一行人歇息过后,照常赶路。等回到大理寺,鲁能和吉常、郑大勇也陆续回来了,并将相关人员全部拘拿到案。 当谈到这一路上的经历,三个捕头发现竟巧合的皆有刀剑打斗之声,吉常默然无语。 对此,萧业一言以蔽之,“江湖门派众多,争夺排名之事时有发生,与我们公门中人无关。”于是,三位班头便不再提起。 讼棘堂上,先审的是那袁放,萧业见卷上所载,袁放,年三十又五。 可眼前站着的却似一个半百老叟,头发灰白,双眼早已失去了中年精干的色彩,变得暗淡无光。 “你是袁放?”萧业放下手中的案卷,走下堂来。 “正是下官。”袁放语调平平,似无生气。 “那你可知本官召你至此所为何事?” 袁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萧业。 忽然,双膝似承受了千斤,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地,身子却仍直着,声音微颤却不掩铿锵之力:“恳求大人为小儿伸冤!” 萧业不为所动,凤眸冷淡扫视,“自你接过那买命钱,你就没有资格喊冤了。你所冤的,不过是今时今日落到了这般田地!” “大人说的对,我早就没有资格喊冤了。我之所以苟活人世,不过是不甘,不甘杀人者逍遥法外,不甘挟势弄权者一手遮天,不甘我仕途受阻,没有出头之日,不能…替儿伸冤! 他们以我家人要挟,要我收下那一百两,但那银子我一分未动。我带着这一百两银子,从盛京到郴州,我将它锁在箱子里,我相信它有朝一日一定能重见天日!我信…我信…大人,我就是靠着这活下来的!” 堂上之人听了,无不动容。 萧业面容肃穆,眼神仍是冷峻,“济丰质库给你的当票现在何处?” 袁放颤抖着手,在身上摸摸索索,拿出了一个隔水的皮质囊袋,恭敬奉上,“下官藏于这囊袋之中,一直随身带着。他们曾想高价收取,我延说‘伤心之物,早已焚之’,这才保留下来。” 谷易接了过来,呈给了萧业,萧业视之,果真是济丰质库的当票,且保存完好。又望了望地上跪着的袁放,“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袁放摇摇头,“下官无话可说,惟愿大人早惩奸佞!” 萧业示意,将口供拿给他画了押,便让人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鲁能看着他蹒跚麻木的背影,不禁感慨道:“也是个苦命人啊!他母亲思念孙儿,眼睛都哭瞎了,到郴州不过半年就病逝了。一年后,妻子也忧思过度离他而去。 我们在郴州找到他时,他就是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听说在公署里也被人排挤,人送外号‘袁百两’。” “这?旁人怎会知道?”王韧听了,十分惊奇。 萧业波澜不兴,解疑道:“外放的京官,自然要摸清底细来历,以免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郑大勇脾气火爆,心中不忿,“这群腌臜畜生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家害得家破人亡!” 萧业对他们的愤懑未置可否,只是嘱咐鲁能多看顾些袁放,莫让他寻了短见。 至于仁远伯卫瓘,初时还不肯招认行贿刑部尚书张极维之事,直至看到妹夫被押上了堂,才知在劫难逃,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招了。 对于济丰质库的伙计,萧业略用了些刑罚,也都招了。 只有那济丰质库的掌柜嘴硬,叫嚣着他背后有人,一定会跟大理寺秋后算账,即使受了刑讯也不肯招供画押。 三个捕头亲眼看着萧业将那掌柜的塞了嘴后,取来一箱子长钉,一根一根地钉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掌柜的生不如死,口中塞了布,呜咽不清地叫骂着,让萧业给他一个痛快。 却见萧业不急不恼,亲自取来巾帕为他擦拭头上的冷汗和身上的血污。 那些钉子没有了血污的遮掩,明晃晃地贯穿着身体,有种骇人的诡异。 三个班头站在一边,连开口劝阻都给忘了。他们虽是公差,也未见过这种残忍的逼讯手法。 却听萧业幽幽道:“你放心,这些钉子全部避开了要害,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而且,我这里备着上好的金疮药,也不必担心止不住血。 我也是难得碰得上你这样的硬骨头,我记得最多的一个是钉了十二根铁钉才招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打破这个记录啊!” 第79章 千面阎罗 十二根铁钉?三个班头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果然,这个“硬骨头”没扛过第六根便招供画押了。 待“济丰质库案”的相关人等审讯完后,萧业重又审了“张家别院案”。 在济丰质库的人证物证下,张极化自知张家大难临头,不再复之前蛮横无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言说不关他哥哥的事。 至此,惊骇盛京的流民失踪案彻底告破,案中案的“济丰质库案”也证据确凿,已成铁案。 三个班头将犯人全部押回牢里后,谷易着人打来了水,让萧业清洗了手上的污渍。 此时的萧业面容宁和,眉目清秀俊朗,站在铜洗面前,轻轻擦洗手上的血污,这一派翩翩佳公子的风采,哪里还有半点儿刚刚噬杀残忍的样子。 三位班头在庭院里见了,心中不禁感慨“人不可貌相啊”! 郑大勇心有余悸地对谷易道:“一直以为咱们大人是个秀才,书生,文官,没想到还有这么狠辣的一面呐!” “是啊,莫说是犯人,我看了都心惊!”鲁能也凑过来道。 “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笑脸迎人,我有时还不分尊卑的跟大人开个玩笑,谷侍卫,你说咱们大人不会记仇吧?” 郑大勇想起来,那天,有个捕快家里要给孩子办满月酒,他在捕快房吆喝大家凑礼钱,萧业正好经过,听说后也进来上了一份礼钱。 他那时还和一帮捕快兄弟们起哄,让他多多努力,他们想喝小公子的满月酒。 当时萧业只是淡淡笑着,并未见有任何不快,该不会记仇吧? 谷易看着郑大勇拧眉思索,脸都快变成猪肝色了,抬手便捶了他一拳。 “你想哪去了!公子那是嫉恶如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王韧听了半天,此时也道:“依我看呐,咱们大人呐就如那神佛,佛有千面,但千面一心,咱们大人也有千面。手段呢,虽是狠了些,但惩恶扬善的初衷是好的,至多呢…是个千面阎罗!” “欸,刚刚还神佛呢,怎么又成阎罗了!”郑大勇不满道。 谷易笑道:“说我们公子是阎罗,那是你没见过真阎罗!我问你们,见过水滴穿头骨的刑罚吗?” “什么?这是什么刑罚?快说说!”三人第一次听说,心中又骇又奇。 谷易刚想卖弄,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张俊美无铸而又邪肆的脸,心里一寒,一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要命咯!光是想想那张脸都怕,还是不要背后议论他了!忙道:“我胡说的,没什么,没什么!” “欸,谷侍卫,话怎么能说半截…” 三个班头被他吊起了胃口,哪里肯放他走,缠着他必要把话说明白。 “谷易。” 正在谷易手忙脚乱应付之时,萧业走了出来,吩咐道:“整理好卷宗,进宫面圣。” “喏。”谷易得令之后,拔腿便跑。 萧业凤眸一扫三位班头,嘴角挂着浅笑,“三位班头刚刚在争论什么?” 三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郑大勇瓮声瓮气地答道:“没什么。” 王韧见状,直言道:“刚刚我们在说大人今日的手段有些骇人,谷侍卫说,还有一种更骇人的,叫什么水滴头骨,我等正好奇呢,结果他倒不说了!” 鲁能也问,“大人,这水滴头骨是什么刑罚?” 萧业莞尔一笑,“这水滴头骨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知道这小子从哪本杂书上看来的,你们要是问出来了,回头也告诉我一声。” 三人见他语气诚恳,似是真的不知,便点头道:“喏。” 萧业又道:“案子虽已查清,但事涉朝廷重臣,还需奏报陛下裁夺。因此,这帮人犯还要有劳三位看好了,如有半点差错,我只能拿你们是问了。” 三人齐声答了个“喏”,萧业这句话虽说的并不凶狠,但三人眼前不约而同出现了那明晃晃的铁钉。 嘱咐完毕,萧业便向府衙大门走去,突然,他又站住了脚,转身对三位班头笑道:“今日恐怕让三位受惊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三位体谅。” 三位班头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萧大人竟然会如此“体贴”的宽慰他们,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卑职遵命。” 萧业笑了笑,便悠然踱步而去。 待其走后,郑大勇喃喃道:“以前我总觉得咱们大人与其他大人有些不一样,又说不上是哪不一样,今个儿我算是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鲁能问。 “咱们大人呐,是个不一般的人!”郑大勇答。 王韧接道:“国库盗银案、张家别院案还有这个济丰质库案,一般人谁敢接这些烫手山芋? 总之呢,只要咱们大人是除暴安良,咱们就跟着跑就是了!我倒觉得,这差当得比以前可痛快多了!” 鲁能和郑大勇点点头,表示十分认可,以前他们在姚知远手下办差时,不过是混日子糊弄鬼。什么惩恶扬善、张扬正义,穿上这身皮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公事办的那叫一个憋屈! 自从萧业上任后,他们跟着他办了“国库盗银案”,才想起当年自己也是怀着一腔热血进的这公门! 接着,他们又抓了“张家别院案”的权贵要犯,盛京的老百姓哪一个不拍手叫好?现在他们大理寺的官差走在街上,腰杆子可都是挺得直直的! 想到这里,郑大勇一拍大腿,“他娘的!干就完了!” 王韧和鲁能初始被他吓了一跳,接着两人相视一眼,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对,他娘的!这才叫一个畅快! 七月流火,暑气蒸人,每到炎热时候,周帝的御驾便会转到盛京外丹山上的浮碧宫避暑。 这里气候凉爽,山林秀美,又有飞瀑冰池,虫鸣鸟叫,一派惬意自然。与山外的酷暑天气当真是两个天地。 萧业由宦官引着,一路向着飞瀑旁的流云殿而去。 这飞瀑所落之处原本是一寒潭,但潭水太深,故又在一旁挖了一个小池,以作夏季消暑之用。 此时,皇帝正在流云殿的亭子中,斜倚卧榻,笑吟吟地看着几位年幼的皇子在水池中玩水打闹。 萧业来到跟前,请了安后,便恭敬地侍立一旁。 皇帝正享天伦之乐,心情十分舒畅,随口问道:“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萧业如实以答,“仍在审理,还未结案。” “既如此,你来见朕为何?” “臣此次来,是因案中有案,特来请示陛下。” “哦?是何隐情?”皇帝打起了精神。 第80章 浮碧宫 萧业便将廖宗佑交代的“济丰质库案”如实以告,又将相关的口供、物证一一呈上。 皇帝的表情很快由平和变得铁青,特别是在看到了仁远伯的供状后,又由铁青变得阴寒。 “张极维怎么说?”皇帝阴沉发问。 萧业沉声道:“回陛下,因事涉朝廷重臣,微臣不敢擅作主张,故在查实廖宗佑所言后特来禀明陛下,还请圣上裁夺。”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供状,似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萧卿辛苦了,炎阳炙人,吃些冰果再下山去吧。” 萧业抬眼看了周帝一眼,答了声“喏”,叩谢了皇恩。 那名领他进来的内侍便道:“萧大人请随奴婢来。” 出了流云殿,那名内侍便恭维起萧业来,“萧大人可真有口福,旁的大人来可没人有这荣宠呢……” 萧业停住了脚步,对其拜道:“多谢公公引路,这山中清凉,本官也不觉得口渴,陛下所赏冰果,就有劳公公代为消受了。” 那内侍听了自然欢喜,又佯装推辞之后才应允下来,于是萧业这便下山去了。 萧业走后,皇帝唤来了褚越,着其派出禁卫立即宣张极维见驾。 马车自然比不上禁卫的快马加鞭,因此,当萧业的车驾行至半路时,正好遇到禁卫军领着张极维的马车从对向而来。 萧业停车避让,掀开车帘,两人隔空对望。张极维怨毒的眼神几乎要在萧业身上扎几个血窟窿,两人都知道对方此行为何。 目送禁卫领着张极维的马车走远,萧业缓缓放下了车帘,恐怕他心中猜测将成事实。 浮碧宫前,张极维颤颤巍巍地刚下马车,一个“狗吃屎”就趴在了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两日前,当他知道萧业查抄了济丰质库时,他就知道“捅破天了!这事儿他摆不平了!” 他去求齐王,齐王让他把事情都推到他兄弟张极化身上。 张极维明白,壮士扼腕、舍车保帅,在齐王眼里,自己就是那个车,而在他面前,他兄弟张极化就是那个车! 当齐王派出去的几波暗卫全都失了手,当他眼睁睁看着仁远伯进了大理寺,当他看到陛下的禁卫宣他进宫,他便知道自己保不住弟弟了,他要把他亲手推上断头台了,可他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怎么?天太热,张大人中了暑气?”高高的石阶上,褚越居高临下的看着张极维,出言毫不客气。 “来人,还不快搀张大人一把,莫让张大人跌坏了!” 一旁禁卫听了,一左一右上前夹住张极维的胳膊,将他拖拽起来。 “不必,我自己走!”张极维挣脱了左右,整理好衣冠,稳了稳心神,便随褚越见驾去了。 皇帝仍在流云殿,只是将戏水的皇子们打发走了。 张极维战战兢兢地向皇帝行了礼,皇帝指了指一旁的食案,赐其就座。 张极维疑惑不安,听命的在案几后跽坐,打眼一扫,案几上放的皆是他喜爱的点心。 皇帝虎视眈眈,“尝尝吧,都是你爱吃的。” 张极维额上的冷汗已经流下来了,但他不敢擦拭,连忙叩谢皇恩,迟疑着拿了块点心放进了嘴里,至于吃的是什么,什么味道,他已全然不知了。 “知道朕召你来所为何事吗?”看到他极力将点心咽下去后,皇帝才缓缓发问。 张极维听了,慌忙离开坐席,来到殿中请罪。 “臣有罪!罪臣之弟霸占民女、草菅人命,又假借臣的旗号,收受贿赂,谋取私利,罪该万死!罪臣受其蒙蔽,未能及时察觉,致使其无法无天,惹出大祸,罪臣该死,还请陛下严惩!” 皇帝冷笑一声,“朕素来夸你谨慎,为官二十载,未有错事。 今日你口口声声该死,可朕听了,却是句句都在求生。朕问你,济丰质库的事,你不知道?” 张极维以头贴地,诚惶诚恐,“陛下明鉴!此事臣当真不知!是罪臣之弟蛊惑人心,罪臣甘负失察之罪!” “好个不知啊,不知者无罪嘛。”皇帝从御座上起身,走下殿来。 走到张极维跟前站定,弯腰问道:“可是济丰质库的银子去了哪里呢?” 济丰质库的银子去了哪里?一半去了他张家,一半去了齐王府。 张极维胆裂魂飞,在天子威严压迫中,缓缓抬头,惊恐万分地看着皇帝,竟忘了回答。 皇帝不为所动,伸出手,指了指他额头上的伤,“你这伤是在齐王府里碰的吧。” 张极维面如死灰,这一刻他才明白“君臣父子”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 连忙以头碰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皇帝叹了一声,“朕不是没给你提过醒,可是你不听啊,非要跟萧业较劲,一条路走到黑。” 张极维猛然惊醒,那日大殿之上,皇帝让自己不要插手,原来不仅仅是流民…… “陛下!臣知错…臣知错了…陛下饶命…” 皇帝没有再看地上磕头不止的张极维,慢悠悠地转身离去,直到快出了流云殿,才缓缓说道:“吃饱了,就上路吧。” 张极维瘫在了地上,双眼和嘴巴因为惊骇张的老大。 待皇帝走远后,褚越以眼神示意,便有两名禁卫像拖死猪一样拖着张极维来到寒潭处,按住其头,将其浸死了。 处置妥当后,褚越便向皇帝复命,皇帝挥挥手,着其查封张府,并守住宫门,他谁也不见。 差不多日暮时分,消息便传播开来,刑部尚书张极维伙同其弟隐私牟利,草菅人命,被陛下训斥之后,自知死罪难逃,投水自尽了。 大理寺自然也听说了,谷易将此事禀报萧业,却见萧业毫不吃惊,便问道:“公子,你早就料到了?” 萧业批完手里的卷宗放置一边,又拿起另外一个,心如止水地答道:“陛下既不让我提审张极维,就不会再让别人提审他。张极维有很多秘密,但这些秘密陛下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谷易仍是疑惑,“但是,从济丰质库流出的那些银子,陛下就不管了吗?” 萧业停下了书写,淡然道:“银子的去向,陛下自然心里清楚。此案已具结,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一下,辛苦不了几日了。” 谷易领令去了,萧业将手中的毛笔放置在笔山上,目光沉静地望着案上刚刚写就的“济丰质库案”结案陈词。 齐王根基太深,不仅在于朝中势力显赫,也在于陛下对其宠爱有加,即便到了今日,陛下对他仍心怀希冀。 张极维畏罪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齐王的耳朵里。 正是掌灯时分,描绘精美的绢纱宫灯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鳞次栉比地挂在王府的厅堂檐下。 虽然奴仆们络绎不绝地忙乎着为整个王府照明,可魏承煦却觉得阴森地可怕。 “张极维死了?就这么死了?”魏承煦似乎对这个消息还不太相信。 第81章 蛰伏 “是,殿下。”徐骁再次跟他确认。 “他死前,可曾向父皇说过什么?”片刻后,魏承煦才慌忙询问。 徐骁摇摇头,小心回道:“宫里传出消息,张极维死前什么也没说,倒是陛下说了一句,颇让人不安的话。” “什么话?”魏承煦紧张起来。 “陛下问张极维,头上的伤是不是在齐王府磕的。” 魏承煦听了,一屁股跌坐在了木榻上。 徐骁上前一步低声进言道:“陛下此言应该是在敲打殿下。” 魏承煦从木榻上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向前走了几步,定定地望着暮色掩盖下的偌大王府出神。 喃喃道:“我自十五岁参与政事,朝堂内外皆知齐王材优干济,堪为储君。可是父皇就是不允!现在,又将魏承昱从边关召回,让他参与朝政! 舅舅,有时本王真被这绣闼雕甍的齐王府压得喘不过气来。” 徐骁听了,心中也不免有所触动。他见到的齐王从来是意气风发、威望素着,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意之态。 “殿下,不能灰心啊!那常山王虽涉足朝堂,不过是一介武夫,我听说他到了沂州,管理混乱、政令朝发夕改,还喊停了工部修渠筑坝的工程,我看,用不了多久,弹劾他的奏章就会送入京城。 眼下,虽然陛下有意敲打殿下,但心里还是有殿下的。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皇帝是赤手空拳坐上皇位的,陛下又岂会不知?真要为难殿下,陛下就不会让此事到张极维为止了。 还请殿下勿要妄自菲薄,这段时日,咱们就收敛些,踏实做好手里的公务,为陛下分忧。只要陛下心里还亲近殿下,就不愁来日方长啊!” 徐骁的这番话,说的恳切真诚,剖析的明白清楚,齐王听后,便渐渐振奋心情,目光重又坚定,“好,就按舅舅说的办!” 深沉的夜幕,犹如一张无形的大手,将盛京牢牢地攥进了手心了。 张极维死了,张府被查封了。与“张家别院案”和“济丰质库案”有瓜葛的官宦人家,个个犹如惊弓之鸟。 兵部尚书廖明章再也沉不住气了,若等到陛下大笔一挥下达判决时,不知道他的独子廖宗佑会落个什么下场。 他匆忙赶到齐王府,早有其他官员也来探听风声。 可是齐王刚刚听从徐骁的建议“安分守己”,又怎会再去惹火烧身?便推说病了,便将他们都打发了。 长平伯眼见事态发展严重,堂堂的刑部尚书竟然都被牵扯致死,心中忐忑,连第二日都等不了,连夜打发谢嫽前来萧府询问究竟。 萧业说的小忙,长平伯府已经帮了,为何叶明成还未放出来? 今日盛京的骇闻,谢姮自然也听说了。看着失了分寸的谢嫽,谢姮芙蓉般的小脸凛若冰霜,娥眉微蹙。 “阿姐,这案子既有了陛下定夺,大理寺恐怕也只能奉命而为了。” “可是,当日妹夫的确说过,只要长平伯府做件小事儿,你姐夫就能早点出狱的!现在事情已经做了,他总该兑现承诺了啊!” 谢姮垂下臻首,沉默了。叶明成能否出狱,要看他是否有罪。如若他有罪,即便当时萧业所言是出自真心,现在要他兑现承诺,恐怕也十分困难。 便又对谢嫽劝道:“前些日子,我已与阿姐说的明白,眼下此案既到了陛下跟前儿,便听由陛下圣裁吧。” 谢嫽听罢,便梨花带雨地抽泣起来,一时急言:“你说的轻巧,敢情事不在你身上!” 绿蔻见自家姑娘被这般怨怼,为谢姮打抱不平。 “大姑娘,话可不能这般说!因为大姑爷的事,我们二姑娘可没少操心,哪件事儿不是为您着想,您可不能朝我们姑娘撒气啊。” 谢嫽的婢女惠然连忙打圆场:“二姑娘勿怪,到底是亲姐妹,说话就不见外些。其实,大姑娘一直都记得您的好,这会子也是着急了。” 谢姮伸手握住谢嫽的手,安慰道:“我知道姐姐心急,但这事已由不得我们,姐姐便是把眼泪哭干了也无济于事啊。” 谢嫽抽抽噎噎止住了哭声,反手握住她的手,道:“你姐夫虽是个不争气的,但终究是我丈夫。你与我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们终究夫妻一场,真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我怎么忍心啊!” 说着,又伏在案几上啜泣起来。 谢姮伸手轻抚着她的背,又劝了许久才让谢嫽制住了眼泪。 发泄过情绪的谢嫽,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这段时间来往萧府,见谢姮住的院子里没有一样男子用的东西,便知谢姮或许并不怎么讨萧业欢心。 现下又有了陛下的介入,她在这里逼迫谢姮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平复过心情后,便告辞了。 谢姮挽着她的手直送到萧府门口,等到马车走远了还站在原地。 “姑娘,大姑娘的马车走远了。”身后的绿蔻提醒道。 谢姮轻叹了一口气,愁眉并未舒展,“回去吧。” 两人转身进了萧府,回了隐庐。 月光如水,披洒万物,夜风习习,带来丝丝凉爽,夏夜的盛京告别了白日的喧哗和暑热,进入了轻柔的静谧。 萧业回到萧府时,已是亥时。孟院公迎了上来,“公子,晚膳后叶少夫人来了。” “嗯。”萧业随口应了一声,脚步仍是不停。 老家院紧跟其后,又道:“她待了许久,后来哭着走了,老奴见夫人脸上也有忧愁,似是为了叶公子的事。” 萧业听后眸光微闪,但也只淡淡答了句,“知道了。”接着便往云起斋去了。 烛火摇曳,萧业处理好京中公务后,还要密切关注常山王在沂州的动向,好在从沂州发来的消息来看,一切都挺顺利。 夜渐深了,夜枭尖锐的叫声划破长空,听得萧业心烦,耳边不自觉地又回响起老家院的话,“老奴见夫人脸上也有忧愁”。 拉回思绪,萧业重又审视起自沂州来的信报。但那夜枭凄厉且深远的叫声却又响起。 萧业放下了手中的信…… 第82章 月下隐庐 “吱呀”一声打开了书房的两扇木门。 “公子,怎么了?”在门外连廊下坐着守护的谷易吃了一惊,平常不到子时,公子不会从书房出来的。 “这夜枭的声音太过刺耳。”萧业沐浴在月光之下,心湖竟突然平静下来。 “那我去把它赶走!”谷易说着,从连廊上跳了下来,不过一瞬便移身到了院中。 “不必了。”萧业出声制止,“枭鸟天生号叫,不过是人心境难平罢了。” “那公子要去歇息吗?” “在院里走走吧。” 于是,谷易便跟着萧业亦步亦趋、悠然踱步、兜兜转转,看看花看看草,从云起斋转到了后院的园子,又从园子转到了隐庐。 却见隐庐已经关门落锁了,两人对着紧闭的院门站了半晌。 谷易见萧业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便征询道:“公子,要不我试试?” 萧业长身玉立,没有答他的话,喃喃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也是他刚刚站了半天,在脑海中思考的问题。 谷易听了,便知得了默许。随即便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插进门缝中,轻轻拨动着门闩,很快两扇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萧业眉目舒展,神情悠然,“这也是辛无术教的?” 谷易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张俊美且邪肆的脸,连忙摇头:“不不,小九爷可不屑于这鸡鸣狗盗的玩意儿,是乔少侠教的。” 萧业点点头,“也对,辛无术那目中无人的性子只会对怎么折磨人感兴趣。”说着便大步走进院中,十分坦然。 残灯如豆,谢姮身着齐胸襦裙,外穿一件薄纱轻容,白皙匀称的手臂隐现在轻浅的纱罗中。 因已沐了浴,如瀑的长发便解散开来,随意的披在肩上。 此时她正与绿蔻坐在床头,各执一把绣绷相对刺绣。 突然,一声凄厉的夜枭声划破宁静,谢姮被惊了一跳,绣花针扎破了手指,流出殷殷鲜血。 谢姮吃痛的轻呼一声,绿蔻见了,忙拿来巾帕按住止血。 口中说道:“还是别绣了,一晚上都扎三次了。姑娘,你是不是担心大姑娘呢?” 谢姮接过巾帕,自己按压住手指,担忧道:“不知阿姐回去,会不会被长平伯府刁难。” 绿蔻将两个绣绷并针线一起收到了笸箩里,放在了卧榻旁的案几上。 “我看大姑娘回去还有的伤心呢。” “我一直以为,姐夫三心二意,他们的情分应没有多少,没想到阿姐竟会如此伤心。现在想来,我之前对阿姐说的话,有些不近人情了。” 谢姮低着头,话里有些惭愧。 绿蔻倒没想那么多,开解道:“那也怪不得姑娘,姑娘所言皆是便宜行事,都是为了大姑娘好。大姑娘若是个明白人,绝不会怪罪你的。” 谢姮松开了巾帕,扎伤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她想起了萧业,尽管萧业对她一直淡漠疏离,她不是也一心挂在他的身上? “或许他们夫妻真有那么深的情义,罢了,明日我还是向夫君打听一下吧,得个准信儿,也省的受这待罪的煎熬了。” “说的是呢,姑娘,快睡吧,我都困了。”说着,绿蔻便打了个哈欠。 “好,你也去睡吧,把灯给我熄了。” 绿蔻揉了揉眼睛,擦了擦哈欠带出的眼泪。为谢姮放下床帐,吹熄了灯,借着月光走了出去,并将房门关好。 外面晴空朗月,晓风清凉。她穿过院子向自己的厢房走去,边走边舒展双臂又打了一个哈欠。 没想到,嘴巴还没闭上的时候,忽见月洞门处有两个黑夜如鬼魅一般在月下移动。 “啊!鬼啊!”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破夜空,惊得那树上的夜枭扑棱棱震着翅膀飞走了。 悠然而来的萧业和谷易也被绿蔻这一嗓子惊了一跳。 两人对视一眼,谷易一个腾空飞身霎时来到了绿蔻面前,凑上前去问道:“谁是鬼?” 绿蔻只见一个黑影倏忽来到自己面前,接着就是一张脸贴了上来,更是尖叫不已,顺手便向那张脸抓去! 谷易吃痛,一下弹跳开来,叫嚷道:“你属狗的啊!” 萧业仍不疾不徐的走着,突然,正房的门被猛地打开,接着便见谢姮一面叫着“绿蔻”,一面惊慌地跑下台阶来到院中。 绿蔻惊吓过后见到自家姑娘,一下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 谢姮搂着绿蔻,美眸半是惊吓半是愠怒的扫视着院中的蟊贼,正要喊人时看清来人竟是萧业,而一旁捂着脸的是谷易! “夫君?您怎么在这?” “夜来无事,便闲逛到此。”萧业淡淡答道。 闲逛?从上了锁的院门穿过?谢姮眼波流转,带着诧异。 自成亲以来,他很少来隐庐,更遑论破门而入了。 萧业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绿蔻,淡淡说道:“我看绿蔻似是被吓到了,谷易你去带她服些‘琥珀散’,脸上的伤也去处理下。” 谷易和绿蔻应了声“诺”,两人识趣的快速离开,寻药去了。 庭院里,萧业和谢姮两人站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谢姮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看了萧业一眼,又羞涩的低下了头,柔声说道:“夫君请到屋里去吧。” “不必了,我说几句话便走。” 萧业的语气柔和且深沉,但谢姮听了这个回答,仍感到一阵失落。 两人相距大约一丈,萧业没有看到谢姮的失望,只看到她立于月华之下,周身被柔和的光芒环绕。 散落的秀发随风轻舞,因外衣滑落露出的如雪美肩在秀发的掩盖下若隐若现。外衣下,薄纱轻容和丝质的齐胸襦裙随着夜风吹拂飘曳飞扬。 忽而,他的眼神变得幽暗,那襦裙被风微微吹起,一双美足半遮半掩。 萧业不禁剑眉微皱,她竟未着鞋履,赤足踩在这锐利坚硬的碎石子上! 谢姮感受到了萧业对她的注视,缓缓收拾了情绪,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慌忙披上的外衣被绿蔻扯落了,她连忙将其整理好,颇觉羞窘。 “夫人已经安歇了吗?”片刻,萧业清越温润的声音响起。 “是。”谢姮如实答道,一张俏脸不禁微微发烫,她想,他一定是看见了自己这衣衫不整的样子。 萧业话带歉意,“深夜打扰,是我失礼了。” “无妨。”谢姮觉得有些难为情,他们是夫妻,但萧业总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望着他颀长飘逸的身影,她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不知在这静谧的月夜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会不会温柔一些? 院中的紫薇树随风摇曳,送来阵阵花香。 萧业嘴角不禁漾起一丝微笑,“我来是想告诉夫人,‘张家别院案’已经具结,你姐夫已查定无罪,不日便可返家。” 听完此话,谢姮的脸上瞬间现出欣喜之色,惊喜道:“真的吗?多谢夫君!” 萧业颔首,目光不自觉地又移到了那半遮半掩半朦胧的玉足上,在这碎石子上站了许久,她该觉得疼了吧? “好了,夫人回房吧。” 萧业的语气平静无波,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像来时那样悠然而去。 谢姮望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欣喜之中又生出了怅然之情。 那夜,萧业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第83章 荒草孤坟 梦里谢姮站在隐庐的紫薇树下,衣袂轻舞,飘飘欲仙。她向他走来,她温婉笑着。 他看见她衣袂飘飘,未着鞋履的赤足踩着碎石子上…… 他心中一紧,不疼吗? 梦到这里,他就醒了。醒来见夜幕深沉,天还未亮。 萧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谢姮,梦到那样的情景。 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了谢姮赤足踩在碎石子上的情形。 这让他心烦意燥,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思来想去,应是那些碎石子惹的祸。 那个院子修葺的太匆忙,路面还未来得及修整,这是一个败笔,自己终究是看不过眼了。 是的,他在意的不过是那些格格不入的碎石子。 于是,天一亮,萧业用过早膳,去大理寺的时候,便告知孟院公,将隐庐的地面重新修整,换成青石板。 老院公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成亲后,他曾问过是否要将隐庐的院子重新铺一下,可是那时公子明明回他说,不必了,就那样放着吧。 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何改变了主意,注意起这些小事了,但他仍尽心尽力的将隐庐的院子重新铺就了青石板。 没两日,皇帝的圣裁便布告了天下。 张极化罪大恶极,处以凌迟,张极维纵弟行凶,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虽死不能赎罪,张家家产全部充公、家眷为奴。 “张家别院案”中,凡沾有人命者全部处死,廖宗佑也在其列,其余则或流放或杖责,依刑法处置。 “济丰质库案”相关不法官吏,或被罢官或被降食邑。 圣令一发,朝野震动。此次查办人员之广,法度之严,比“国库盗银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官员不解,私下问御史大夫应谌,“按理说,国库失盗不是更为严重?为何陛下处置之时还留有余地,到了这两个案子,却大开杀戒了呢?” 应谌不置是否,只是答道:“一个是户部,一个是半个朝堂,你说孰轻孰重?乱麻须得快刀斩啊!” 在“张家别院案”具结的第二日,盛京城外,渺无人烟的野道上,走来了一男一女,那女子臂弯里挎着竹篮,里面放着纸钱香蜡。 因为野草茂盛,那女子走得艰难,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男子连忙扶了一把,关切道:“容娘,无碍吧?” 容娘摇摇头,歉意道:“无碍,其实樊大哥,你不用陪我来,九曲阁里还有许多事要你去忙。” 樊兴大手一挥,“白日里没什么要操心的。再说这荒郊野外的,你一个女子怎么能让人放心,前面就到了。” 说着,两人来到一个荒草丛生的斜坡上,那里立着一塚矮小的坟茔,因为久无人祭拜,长满了萋萋野草。 容娘将竹篮放在草地上,摆上香案蜡烛,颤抖着手将坟上的野草拔去。 樊兴见状,心情也变得沉重,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了容娘面前,“容娘,公子说,把这个给你。 济丰质库的掌柜交代出了辛敞与张极维的勾当,他已被革职抄家,判了斩刑,沈家的冤屈昭雪了。” 容娘眼眶微红,颤抖着手接了过来。那是一张当票,虽然上面沾满血迹、字迹模糊,但她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张济丰质库的当票!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强烈的悲痛,跪倒在了坟前,哽咽的喊道:“老爷,夫人,小公子,容娘为你们报仇了!” 凄厉的哭声响彻荒野,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向远方飞去。 她本是钦州富户沈家的婢女,自幼养在府中。老爷夫人乐善好施、为人宽厚,对她更是犹如亲生女儿。 可是,五年前,钦州东川郡的新任太守辛敞听说沈家藏有前朝画僧神尘大师的真迹《二祖调心图》,便动了强占之心。 他索画不成,便怀恨在心,设计污蔑沈老爷贩卖人口、拐带婢女,将其下了大狱,并抄没了家产! 夫人把那幅《二祖调心图》装在木匣中,让小公子将其藏于树上鸟窝中才幸免于难。 沈老爷被判了斩刑,案子很快就送到了刑部复核。夫人忧愤成疾,在临死之际,让她带着年仅十五的小公子前往盛京申冤。 她带着小公子和那幅《二祖调心图》长途跋涉来到了京城,可谁知天子脚下也这般污浊黑暗。 他们到大理寺击鸣冤鼓,被告知案子已被送到了刑部,不归大理寺管。他们求到刑部,没有人理他们。 后经有心之人的提点,他们带着画走进了“济丰质库”的大门,按旧书当了一两纹银。 原以为,即便画没了,家产没了,但人还活着就好了! 谁知,刑部仍是核准了死刑,说是证据确凿依律死刑! 可怜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她家小公子不过是在济丰质库发了几句狂语,说要告到陛下面前,就被张极化以花言巧语骗至京郊的张家别院,活活打死! 而她,也被这帮畜生玷污后,与身死的小公子一起被装进麻袋,趁着天黑扔进了金河里! 若不是恰好被樊兴看见,她和小公子便要沉尸江底,沈家的冤屈也再无昭雪的一天了! 三年了,她被樊兴救下,被萧业藏于暗处,他们告诉他,总有一天会帮她报仇雪恨,他们做到了,她的仇…沈家的仇,报了! 往事沉痛,不可追忆。不知过了多久,容娘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樊兴一直站在她身后陪着她,他心疼她,也敬佩她。 心疼她一个弱女子遭此厄运,敬佩她忠心护主、不离不弃,忍辱负重、终报大仇! “樊大哥,”容娘平静了下来,“我想将小公子的遗骨迁回钦州,葬在老爷夫人身边。” 樊兴点点头,“应该的,公子说,你大仇已报,以后可以为自己活了。” 没过几天,萧业便尊重容娘的意愿,派人一路护送她回钦州去了。 临行前,樊兴去送她,在盛京外的长亭上,这个豪爽的汉子第一次欲言又止。 “樊大哥,我走了。”容娘告别道。 “哎…哎,路上小心。”樊兴搓着大手,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容娘点点头,看了看他,随后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将要启程。 “容娘!你…”樊兴突然喊道。 “樊大哥,怎么了?”容娘掀开了车帘。 樊兴忽然又哑巴了,他默不作声的从马鞍上取下一个小包裹,塞进了马车,粗犷的嗓音说道: “我知道公子已给了你安家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到了钦州之后买点田产,有个营生,若是…若是能碰到好人家,就嫁了吧!生儿育女、儿孙满堂,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呢!樊大哥为你高兴!” 说完,他生硬的扯了个笑容,不等容娘说什么,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了! 赶车的兄弟见了,笑着向容娘说道:“容娘,你有没有发现樊大哥笑的比哭还难看!” 容娘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袱上,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子…… 容娘走了,樊兴的心也空落落的,肉眼可见的消沉了几天。 一日,樊兴将沂州的信报送到沁园。萧业埋头于冗杂的事务中,头也未抬,声音清冷,对即将出门的樊兴说道: “如果舍不得便去吧,我这里不用三心二意的人。” 第84章 不是终点 樊兴扭过头来愣怔地看着萧业,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又不解的看看谷易。 谷易也是一脸懵,被萧业严肃的态度弄得紧张起来。 “公子,樊掌柜没有三心二意,他做事一向稳妥,公子不是常这样说吗?” 萧业仍是头也未抬,“我等所图之事,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应该知道,最忌心念不定!去孟院公那领笔安家费,走吧!” “公子!”樊兴慌忙跪下,萧业虽平日里看起来平易近人,但做起事来,从来干脆利落、不讲情面。他看得出来,他是要动真格的! “公子!我樊兴自从跟着公子以来,从无二念! 我承认,我是对容娘有情,我是记挂着她,可我从未想过离开公子! 我知道公子是心怀大义的人,樊兴虽然是一介莽夫不止一提,但也想用这腔热血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六年前,公子救了我玄鹰寨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时,我就说过,我这条命生死都是公子的! 既然公子要赶我走,那我这条命,今日就还给公子吧!” 说完,他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抢过谷易的佩刀便向脖子上抹去! “公子!”谷易向萧业哀求道。 萧业一向命令如山,没人敢违抗他的意志。 就在樊兴血溅当场之际,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陶瓷笔洗飞了过去,正好击中樊兴的手腕,“当啷”一声,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谷易慌忙前去查看,所幸公子阻止的及时,樊兴没有受伤。 萧业缓缓从坐席上起身,走了过来,神态仍是清冷,“不走便不走,寻死觅活的做什么?” 接着,从地上将刀捡起来递给了谷易。 谷易接了过来,惊喜道:“樊掌柜,你还不快谢谢公子!” 樊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仍不太确定,“公子,你不赶我走了?” 萧业又道:“你是自由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再说,我要的是忠心,要人命做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段时间,若你想走,随时可以,但若是你要留下,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樊兴单膝跪地,以江湖人的方式拱手拜道。 芳草萋萋,长路漫漫。这次,盛京的十里长亭上,折柳送行的是萧业,被送的人是袁放。 “济丰质库案”后,皇帝让其仍履原职。 “萧大人,请就此驻足,下官告辞了。”袁放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站起身来向萧业作揖告别。 萧业也站了起来,目光如炬,诚然道:“袁大人,‘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还望袁大人听得进去萧某的话,万里孤云一回首,留此有用之身为国为民!” 袁放眼中闪烁着泪光,心里感念非常,真情流露道:“我本是半死之人,入仕十载,被这污浊官场误了一生! 死,有什么可怕?活着,才是煎熬。萧大人,实话与你说,在与你谈这一席话之前,我的确有寻死的打算。 可是,你说得对,我被贪官污吏害了全家性命,我活着,清正公廉地占个位置,这大周就少一个腥臭腐朽的墨吏!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像萧大人这样为民除害、清净朝堂,那便是赚了一笔!死也足惜! 萧大人,你放心,我不会寻死了,我要活着,堂堂正正的活着!这样,等我死后到了阴曹地府,才有颜面去见我那可怜的儿子、妻子和老母亲。” 说完这番肺腑之言,袁放流下了两行清泪…… 渭北春树,江东暮云。 袁放走了,不过,来盛京的是半人半鬼的“袁百两”,回郴州的却是堂堂正正的袁大人! 萧业立于长亭之上,远眺山野莽莽。大道如青天,千峰砺河山! 此时,从盛京的官道上驰来一骑,朝着长亭而来。 陪萧业来给袁放送行的鲁能听到了马蹄声,远远望去。 对萧业禀道:“大人,那好像是王韧。” 萧业举目,没有多言。 不多时,王韧便赶马来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后,快步爬上了长亭。 “什么事这么着急?”鲁能奇怪道。 王韧喘着粗气,“不好了,大人,廖宗佑死了!谷侍卫让我快来禀报大人!” 鲁能惊讶道,“昨日不还好好的?” 王韧接道:“岂止昨日,今儿早上我和谷侍卫巡视时还好好的呢!” 萧业一直波澜不兴,云淡风轻地说道:“本来也是要死之人,死在牢里留个全尸倒是便宜他了。仵作可有验尸?” “验了,说是惊惧而亡。” 鲁能想了想也道:“这个廖宗佑一听说被判了斩刑,就吃不下睡不着,很有可能惊惧而死!只是大人,他本来没几天就要斩首示众了,却突然死在了牢里,陛下会不会怪罪?” “只要仵作查验明白他的确是自己惊惧而死,就与我大理寺无关。待我上奏陛下后,按惯例将死囚尸体扔在乱葬岗。 不过,廖明章虽因教子无方被陛下罚了三年俸禄,免了兵部尚书一职赋闲在家,我们也不能做得太绝,待处理好尸体后,便派人去廖府告知他们收尸。” 王韧应下,三人便出了长亭,驾着车马向着盛京前行。 …… 两日后,热闹繁华的盛京街道上有一辆沉重的马车缓缓徐行,这是原兵部尚书廖明章的车驾。 自从他儿子犯下重案,他总是着急忙慌地在廖府和齐王府间奔走,试图为儿子求得一条生路。 但是现在不用了,他儿子死了,他刚刚在乱葬岗把他的尸首从野狗嘴里抢回来。 因是获罪之人,不能葬入祖坟,亦不能大操大办,他只能在城外买块地将其草率下葬。 天气太热,气温太高,不过两日,尸首就腐败难闻,再加上被野狗啃食,下葬时连奴仆都不愿沾手。 可怜他心肝宝贝护了二十年的儿子啊,竟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可怜他那八十高龄的病弱老母啊,若是知道心肝孙子曝尸乱葬岗,如何撑得过去! 其实,廖明章早几日便有了心理准备。那日,知道儿子被判了死罪,自己被免了官,他又去求齐王。 他心想,自己这些年,不说劳苦功高,也是鞍前马后的一心侍奉齐王,若能凭此为儿子求条生路,哪怕是流放也行啊。 齐王这次倒是见他了,不过却是赏给了他一个美人! 告诉他,陛下圣旨已下,自己也无能为力,好在廖尚书正值壮年,儿子还能再生。 至于日后仕途,齐王十分恳切地告诉他,他儿子虽有罪,但他这些年并无什么差错。 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待消了气,他会着人启奏让他官复原职。 他听后心灰意冷,没能为儿子谋个生路,又不能拒绝齐王的赏赐,只得浑浑噩噩地将赏赐的美人带回了廖府。 车轮滚动,驶过街巷,来到了朱户高门的廖府门口。 廖明章迈着沉重的步伐,下了马车。一个家院迎了上来,“老爷,刚刚有人送来了拜匣。” 第85章 奇怪的拜帖 说着,便奉上了一个紫檀长方匣。 廖明章刚经丧子之痛,正是伤心之际,本无心理会。 但转念一想,这段时间,盛京风声鹤唳,各级官员往来谨慎,不复之前的冠盖如云相交热络。 他这因教子无方,被陛下斥责免官的闲人府邸更是人情冷淡。 他想不到现下会有哪个官员来给他投拜帖,便问道,“哪府的?” 那家院回道:“小的问了,他不肯说,说是老爷看了这拜匣里的东西后,一定会见他们主子的。” 廖明章冷嗤一声,“故弄玄虚。”便甩袖进了府邸,沐浴更衣去了。 没有主子吩咐,家院不知如何处置拜帖,只得捧着拜匣随立正堂一侧。 等到廖明章更完衣,心情稍微纾解了些。便道:“拿来吧。” 家院恭敬的将拜匣奉上,廖明章打开一看,面色忽然大变! 那匣子里赫然放着一枚玉佩,正是他儿子廖宗佑的! 他为儿子敛葬尸骨时,没有见到这枚祖传玉佩,还以为是被狱卒黑了去,没想到竟在这里! 但为何会在这里?廖明章慌忙拿起玉佩下的拜帖。 读完过后,急忙吩咐道:“快!快备车!去九曲阁!” 接着,又慌忙将玉佩和拜帖放进了拜匣里,将那匣子装进了袖中,着急忙慌的坐上了马车。 此时正值晌午,九曲阁的食客络绎不绝。 廖府的马车停在了酒楼前的大街上,廖明章刚一下车,便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迎了上来。 卑躬屈膝地小声道:“廖大人,我家主子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廖明章随他穿过前楼,来到后院的曲池,坐乘一艘小船沿着水道向着稍偏远一些的水阁“玑月阁”驶去。 待到了“玑月阁”,廖明章和那小厮下了船,船夫便又将小船划到曲池旁的岸边等候。 这是九曲阁的规矩,不对来往的客人多看多听,由此朝中的一些官员才极爱在此宴请消遣。 曲池中的水阁有上下两层,廖明章走进了阁楼,见宴席摆在了一楼,已上好了酒菜。 一旁窗边背立一人,身着布衣长衫,双手负在身后,反手握了一把折扇,视之不似官场中人。 廖明章惊奇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听了,悠悠转过身来,满脸笑容,一双眼睛却透着精光。 只见他不卑不亢道:“在下秋松溪,已恭候尚书大人多时了。” 廖明章戒备道:“我已不是什么尚书大人。不过,你怎么会有我儿的玉佩?又给我写这个莫名其妙的帖子!” 那帖子上写着“怀拥娇妾缱绻,错收无名尸骨。怎知亲生骨肉,至今仍在人间。” 秋松溪“刷”的一下展开折扇,志得意满地向前走了两步。 “这个玉佩自然是贵公子给我的,尚书大人若不信,可以当面对质。” 接着,他合上纸扇在手掌中轻拍了两下,便听楼上一阵脚步声向楼下而来。 廖明章还未消化完秋松溪的话,便见自己的儿子廖宗佑被塞着嘴,由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拖到了他面前。 “佑…佑儿?”廖明章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他两个时辰前刚刚亲手殓葬了他的儿子! 可眼前的,的确是他的亲生儿子——廖宗佑! 秋松溪见到廖宗佑被塞了嘴,便摆出斥责之状,“无礼!怎么能这么对待廖公子呢?还不快拿下来。” 其中一个大汉伸手将廖宗佑嘴里的布块拿了出来,辩解道:“刚刚廖公子听闻其父声音,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秋松溪挥了挥手,此事便就此作罢了。 而廖家父子死别重逢,早已抱头痛哭,一副父慈子孝、舐犊情深的情景。 秋松溪踱步上前,“哎呀呀,真是父子情深,闻者落泪啊!尚书大人,这失而复得的感觉如何啊?可比齐王送的那个美妾更合大人心意啊?” 廖明章搂着儿子,恍若梦中,一遍遍地抚摸着廖宗佑的眉眼,唯恐真是一场梦,醒来一场空。 秋松溪挥了挥折扇,那两个大汉便一左一右将廖宗佑从廖明章的怀里拉出来,向楼上拖去。 廖宗佑经历了这段时间的活中求死、死中求活,早就丧胆亡魂、朝生忧暮死了,此刻见着了父亲,这世上唯一能护他的人,怎肯撒手。 无奈那两个汉子力大无穷,被一路拖着向二楼走去。 廖宗佑绝望地大声呼求:“父亲救我!父亲救我!孩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父亲救我回家啊!” 廖明章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被拖走,趴在地上痛呼着“佑儿!佑儿!” 廖宗佑一路喊到了二楼,随着一阵呜呜咽咽,又被堵住了嘴。 秋松溪摇头叹息,啧啧道:“失而复得自然是欣喜若狂,只是这得而复失嘛,就太痛苦了些。来人,快扶尚书大人起来。” 廖明章既见到了活生生的儿子,便知道了他身份不凡,而且对自己必有所谋,便严厉问道:“你所图为何?” 秋松溪不紧不慢道:“尚书大人不要紧张嘛,秋某人也是为大人鸣不平啊。 您对您的主子忠心耿耿、赤诚相见,哦,不光是您,还有您的同僚,原户部尚书严统、原刑部尚书张极维,若无你们的鼎力支持,您的主子怎么会轻松崛起、威震朝堂呢? 可是他又是怎么对你们的呢?‘国库盗银案’要杀严统灭口,‘济丰质库案’推在张极维身上,您的独子身陷囹圄,您被陛下斥责免官,他却袖手旁观,独善其身。 可叹啊,可叹!尚书大人一片丹心错付,连秋某人也为你感到心寒啊!” 廖明章见他对朝堂之事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不免凛然,寒声道:“你能从防备森严的大理寺中将我儿换出来,又对朝堂之事如此清晰,你到底是什么人?” 秋松溪神秘一笑,“我是什么人,尚书大人心中应已猜到了。” 廖明章迟疑道:“你是…梁王的人?” 秋松溪颔首,大方承认道:“不错!在下的主子正是梁王!我家王爷虽然身居越州,但也听说了张家别院的惊天大案。 知道了贵公子不幸涉案,不日将斩。我家王爷也曾痛失爱子,深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王爷素来钦佩尚书大人,更体谅大人的拳拳爱子心、殷殷父母情。故而,施以援手,让尚书大人今日得以父子相逢。” 廖明章到底是历任两朝,又是豪门党,对梁王的心思又岂能不知,眼下虽是受制于人,气势却也不输。 神情肃穆道:“我知道你家王爷图谋什么,可我大周祖制父死子继,当今陛下有十三位皇子,怎么也轮不到梁王继承大统! 梁王若想改了祖宗的章程,兄终弟及,恐怕也难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第86章 一石二鸟 秋松溪不以为然,“尚书大人此言差矣,若论正统,太后是先皇亲封的皇后!更是梁王的生母!太后之子,继承大统,谁又能说不是正统呢?” 廖明章听了,无言以对,这正统之事历来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皆按掌权者便宜行事。 秋松溪又道:“大人应知道,梁王素来贤能。当年先帝也曾动过废太子、立梁王为储君的念头,只是当时大周刚经动乱,太子又有外戚何家拥护,这才罢了这个念头。 可是陛下登基后呢?皇权一旦稳固,便收了亲封梁王的三州,让其偏居越州;逼死了推举自己为帝的岳父一门三将!从这一点上看,齐王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试问尚书大人,即便齐王登顶大位,跟着这样一位薄情寡义的主子,尚书大人日后为官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廖明章冷哼一声,随意的在一张临窗的榻上坐下,答道:“秋先生抬举了,鄙人已被陛下免官,现在不过是一个无用的草民,何来日后之说!” 秋松溪摇摇头,“不然,不然,廖大人为官三十载,虽有小错,并无大过,只要梁王稍加运作,大人何愁不能官复原职?” 廖明章听他说自己“有小过”,脸色便有些古怪,但仍说道:“即便梁王即位是正统,但当今陛下仍未老而昏聩,齐王也羽翼丰满,只怕梁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胜算不大呐。” 秋松溪毫无忧色,笑容可掬,“胜算大不大,可不是尚书大人说的算。大人只需知道,齐王救不了的人,梁王救了。” 廖明章犹疑道:“难道,大理寺……” 话还没说完,就被秋松溪打断了,“我只能告诉大人,虽然萧业将大理寺围得滴水不漏,但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语毕,精明的眼睛看了廖明章一眼,语气微迫道:“好了,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与尚书大人了。现在我倒想问尚书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要那假尸骨换成真尸骨,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你廖家断后绝根呢? 还是要令郎洗白身份,不再背着死囚逃犯的罪名,日后步入仕途、位列三公九卿!而你尚书大人成为大周新帝的开国柱臣,为你廖家博个远大前程呢? 廖明章闻言脸色阴沉,心中踌躇,一时决断不定。 秋松溪见状又道:“我知道齐王仍未放弃大人,是啊,谁能比得过廖大人在文官和武将中均有颇高威望呢?何况,廖大人是两朝元老,与镇北将军赵敬、镇南将军陆通皆有交情。 可是,廖大人,您想一想,若您廖家无后,即便你权倾朝野,这荣耀又能延续几时呢? 就算你老来得子,可你已经年逾五十,等到令郎成年入仕,廖大人早已是垂朽暮年,还能为令郎荫蔽多少呢?” 廖明章没有答话,心知秋松溪说的全都在理。先不说他能否再受一次丧子之痛,亲手将儿子的活路掐断,便是这后继无人的仕途也已让他心灰意冷、索然无味了。 秋松溪执起酒壶斟了一杯酒,悠然地端着来到廖明章面前。 “大人放心,我家王爷是英明之主,不会让大人立时就做些什么,大人官复原职后,便照常做着你的兵部尚书,照常去与齐王亲近。 至于令郎,便与我回越州,教养在梁王膝下。我家小世子天资聪颖,身边名师贤士云集,令郎便在小世子身边做个近卫伴读,学些本领。 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家王爷的大业还要仰仗廖大人父子的支持,将来也好成就一段父子辅国的佳话啊!廖大人,您说呢?” 说完,秋松溪弯下腰,将酒杯递到了廖明章的面前。 廖明章沉吟片刻,接着似下定了决心,抬头盯着秋松溪,眼神中已没有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勃勃野心! 气势沉稳地说道:“回去告诉梁王,他可别让老夫等得太久!” 语毕,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了! …… 待廖明章走后,一阵从容沉着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秋松溪转头看去,竖起了大拇指,笑容满面。 “萧大人,这一石二鸟、偷天换日的计策可真是高啊!” 楼梯上站着的正是萧业,他薄唇微微笑着,一身玄色锦袍更衬得脸若冠玉、眸若北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而又神秘莫测的气息。 萧业徐徐开口,谦虚道:“秋先生谬赞了,若非有王爷的贤德在外和您的雄辩滔滔,恐怕也难轻易说服廖明章。”说着便走下楼来。 秋松溪望着廖明章渐渐远去的小船,向萧业问道:“依你看,他有多大诚意?” 萧业剑眉微挑,“约有八分。” “哦?还有两分呢?” “还有两分是对梁王殿下的畏惧。” 秋松溪反应过来,发出爽朗的笑声。心中难得的畅快非常,仿佛已经看到了梁王兵压盛京、君临天下了。 “哎呀!真没想到啊,萧大人查个流民案,就帮梁王解决了两大难题!” 萧业笑道:“此次事成,多亏秋先生将流民引入京城,又沿路护卫济丰质库案的人证嫌犯进京,这案子才能顺利结案,萧业感激不尽。” 秋松溪点点头,似是受用,踱了几步又道: “我朝御史台节制百官,刑部负责刑罚。那刑部的张极维亲近齐王,对一些不予齐王面子的官员,一旦抓住把柄,就是小过大惩、执法严厉,我们安插的人有不少就被其整倒了。 现在张极维已死,还有那御史台的大夫应谌。他虽不是豪门党的人,但为人死板,锱铢必较,颇为碍事,不知萧大人可有什么办法能让其下马?” 萧业望着秋松溪贪得无厌的嘴脸,仍保持着温和笑容。 “这个应谌侍奉两朝,陛下对其甚是信任。朝中上下都知道,他行事虽然刻薄,但从无逾矩。前段时间,他弹劾季淑妃在化州任州牧的父亲侵占民田,让其吃了不少苦头。 整个朝堂,有不少人都想抓住他的把柄,可是硬是找不到能告的状。 晚生以为,此时不要动他。眼下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正在沂州调查上批的赈灾银两,若真查出些什么来,他与齐王还有得斗呢!梁王只管坐收渔人之利便可。” 秋松溪听了,面露了然之情,称赞道:“萧大人真是深思熟虑、计谋深远啊,对对,坐山观虎斗。” 接着看了萧业一眼,“那此事就以后再议,眼下有一事更为要紧。刑部尚书之位,这次不能再落入齐王手里。眼下各方都在盯着这个空缺,梁王的意思是要推举一个十拿九稳的人顶上。” 第87章 暗中斡旋 萧业闻言,心中有些了然,之前户部尚书的人选,梁王可没知会过他,现在知会他恐怕这个人就是自己了。 但面上仍佯装不知,平静地问道:“不知可有人选?” 果然听秋松溪答道,“这个人选就是萧大人你啊! 萧大人进京数月,查办多起大案,铁面无情的名声早已响彻朝野,你又是陛下亲自选拔上来的,当然,你我都知道,梁王暗中做了些运作。 可是陛下不知道啊,在他看来,你不亲近齐王、与梁王又有过节,不党不私,忠君正直,是个纯臣。 若是能有你接任刑部尚书,既合陛下心意,又能堵住齐王一党的嘴,省了许多麻烦。萧大人,你意下如何呢?” 萧业知道,若是自己接下了这个职位,便是更进一步的深入了梁王的阵营,虽会更得梁王信任,但也要做许多不得已之事,他自是不愿意,但又没有拒绝的理由。 便面露喜色道:“能够升官越级,晚生心中自是感念梁王恩情,只怕晚生资历太浅,难以服众啊。” “欸,萧大人放心,梁王能把你推上去,就一定能让你坐得稳!” “若是如此,晚生便恭敬不如从命,谢过梁王栽培了!” 秋松溪十分满意,他这次的盛京之行可谓是满载而归、一本万利。 …… 七月炎暑流金,但也有阴天下雨的时候,每到这时,气候便凉爽许多。 一日,雨过天晴,暑热的威力还未释放,凉风徐徐吹送,草木万物在大雨的洗刷下变得清爽精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青草的香气。 盛京郊外一望无际的荷塘里,有两只小舟徐徐穿行在蓬蓬莲叶中。 谢姮与陆灵韵并侍女绿蔻、瑞彩乘舟在前,后面不远跟着的是陆府的家丁们。 连日的炎热让陆灵韵只能在家扇着凉扇去暑,今个儿好不容易有个凉爽天气,便邀了谢姮一起出城赏莲。 瑞彩打开一个黑漆嵌螺钿的攒盒,里面装着各式果干蜜饯。 四人一边赏莲,一边吃着果子,品着茶,好一个夏日闲情逸趣。 谢姮望着湖面上的荷花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不禁沉醉道:“夏日的莲池真是一个消暑的好去处。” 瑞彩听了却道,“是啊,不过这看着美丽,其实也藏着凶险呢。” “哦?什么凶险?”绿蔻问道。 “萧夫人没听说?原兵部尚书廖明章的府上前几天发生了一个惨剧,一名贵妾在与侍女泛舟赏莲时,不慎翻船溺水,一命呜呼了!” 谢姮与绿蔻听了,不免觉得心惊。 又听陆灵韵道:“听说为了这事,廖明章还去跟齐王请罪了,因为这名贵妾是齐王赏他的。” 谢姮檀口微张,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口气,“真是骇人听闻,谁能想到寻常的赏莲竟会伤了人命。” “那齐王罚他了吗?”绿蔻瞪大眼睛问道。 小船儿缓缓前行,陆灵韵随手摘了一朵莲花。 “没有,听皇后娘娘说,齐王为人心胸宽广,没有责罚他,反而还要再送他一个美人,不过廖明章家中接二连番的办白事,他哪有那个心情啊,便拒绝了。齐王体谅他,也没强迫。” “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告诉你的?”谢姮问道。 瑞彩代主答道:“是的,萧夫人,皇后娘娘经常召我家姑娘进宫去玩,陪她谈谈心说说话。” 谢姮笑道:“看来皇后很是喜爱你呢。” 陆灵韵自己也觉如此,上次她在御花园游玩,不小心撞到了季淑妃所生的清河公主,她连忙上前请罪。 可是这个清河公主性子娇蛮,又一向不待见她,便将她狠狠羞辱了一番,还要她跪在御花园跪到天黑。 可是当时还未到晌午,跪到天黑,岂不是要跪四个时辰? 陆灵韵虽是臣女,但其父劳苦功高,还从未有人这样欺侮过她,何况她一向吃软不吃硬。 便当着公主的面径直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对那清河公主说道:“臣女是来陪皇后娘娘用午膳的,可没功夫陪公主在这磨牙。”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清河公主听了此话更是火大,她的母亲季淑妃常被皇后训斥,她教训不了皇后,还教训不了一个臣女吗?于是便喝令左右掌嘴。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皇后赶来了。结果陆灵韵没被掌嘴,清河公主却被以“不敬皇后罪”掌了嘴。 说到皇后,陆灵韵似想起了什么,明丽的小脸有些严肃,对谢姮道:“阿姮,听说你家萧大人最近在朝堂上可是风头正盛、一时无两啊。” 谢姮不觉奇怪,萧业自进京来,办的都是大案、要案,从来没有不扎眼过,便淡淡道:“他刚办了案子,自然会引人关注些。” “不仅如此,听说,他很可能会迁任刑部尚书了。”陆灵韵特别强调道。 谢姮觉得奇怪,陆灵韵从不关心朝堂,怎么今日知道这么多的消息,莫非是皇后? “这些也是皇后告诉你的吗?” 陆灵韵为难地点点头,有些难为情地说:“皇后娘娘知道我与你交好,便向我打听萧大人。不过,你放心,我与你家萧大人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谢姮心中了然,萧业已经把齐王得罪透了,皇后必然记恨于他。 但见皇后对陆灵韵的亲近态度,恐怕是在为齐王的婚事做打算。 难道,她与陆灵韵这对手帕交日后就要各从夫志、割席断交了吗? 谢姮望着这翠绿无边、湖水幽深的莲池,忽觉一股寒意。 波云诡谲的朝堂啊,卷入其中的从来不止官场上的男人们,还有后院的女人们。 …… 大周的朝堂,在经过前段时间两个大案的肃杀恐惧、人人自危后,这几日终于慢慢缓过来了。 待一切尘埃落定,官员们又打起精神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另外两个难题。 一是刑部尚书的人选,二是沂州的赈灾。 关于刑部尚书的任命,齐王和梁王均吸取了上次户部尚书一事,陛下舍弃两方热门人选,而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吏的经验,这次不再大张旗鼓、堂而皇之的举荐人才了。 而是采用迂回战术,有意无意地在陛下面前称赞人选的贤明能干。 而这些人选无不正好刚做了某事,政绩十分漂亮,在皇帝面前混了个脸熟。 不过,与齐王不同的是,梁王在这表面人选之下,还有一个暗棋。 这个暗棋就是萧业,这些天朝中隐约有些声音谈论他或许能担此任,但声势虽大却没人奏表。 这是梁王的故意安排,毕竟萧业明面上无党无派、亦无人缘,借由舆论上达天听,就是给皇帝和那些不党不私的官员一个引子,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此举看似无为却有为。 就在刑部尚书之位悬而未决,朝中已有纯臣上奏皇帝,而皇帝也准备启用萧业之际。 御史大夫应谌赶来面驾,禀告了皇帝一件事。 第88章 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前几日,皇后娘娘召了镇南将军陆通的女儿进宫,向其打听萧业为人,并言说,朝中对他升任刑部尚书呼声很高。 陆通的女儿出宫后,第二日便邀了萧业的夫人同船游湖,两人谈到了此事。 前天,也就是两人谈话后的次日,萧业的马车与歧国公徐骁的车驾在成贤街上狭路相逢。 萧业竟然下了车,走到徐国舅的马车前行礼问好,两人隔着马车攀谈几句后,徐国舅竟然让道,让萧业先行了! 皇帝听后,若有所思,严声问道:“皇后召见陆通女儿所谈何事,你怎么知道?” 应谌答道:“是莲池为陆通女儿和萧业夫人撑船的船夫宣扬出来的,臣路过一家茶馆,听到他在吹嘘此事。心下疑惑,便派人查了萧业最近的动向,这才知道了成贤街让车一事。” “可有听清两人隔着马车说了些什么?”皇帝追问道。 应谌摇摇头,面带不解的道:“奇就奇怪在两人没说什么紧要的话,只是客客气气的相互问了好,老臣听人禀报的大约就是这几句话。” 接着,应谌清清嗓子,如鹦鹉学舌般说道:“萧业来到徐国舅马车前,说,‘请问车上坐的是歧国公吗?下官萧业,这厢有礼了。’ 徐国舅掀开了帘子,说‘萧大人啊,这是要去哪啊?’ 萧业答,‘前段时间在马市街的吴掌柜那看中了几匹马,听说前两日被徐国舅买走了几匹,今个儿得闲便去瞧瞧,之前相中的两匹还在不在。’ 徐国舅就问,‘不知萧大人相中了哪几匹啊?’ 萧业答,‘一匹枣红马,额上有一火焰似的白色印记,一匹白马,通体雪白。不知可有被徐国舅相中啊?‘ 徐国舅就答,‘那匹枣红马已被我买走了,那匹白马还未有主,萧大人快去吧。’ 然后,徐国舅就主动让了道,让萧业先行了!” 应谌学完,便看着皇帝。 皇帝挥了挥衣袖,站了起来。沉吟道:“的确是没说什么,可又像说了什么。” 应谌附和,“正是如此,臣才感觉有些奇怪,这两人的关系好像一下好了起来。” 皇帝挥挥手,“好了,你下去吧,让朕想一想。” 应谌奉命告退了。皇帝在殿上踱着步,睢茂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只听皇帝叹了一声,语气中有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君威,“可惜啊,刀是好刀,就是太利,恐怕伤手啊。” 说完,便走出了殿门。此后,再也不提提拔萧业的事了。 秋松溪将廖宗佑送出京后,又在京中盘桓了一些时日。 可是,皇帝迟迟没有选用萧业,刑部尚书职位一直空置着,豪门党也不能得手。 与此同时,关于刑部尚书人选的热议渐渐冷却了下来,常山王赈灾不利的话题反而甚嚣尘上。 秋松溪见沂州弹劾常山王胡作非为的奏章堆叠如山,齐王一派攻讦激烈,此时恰逢越州有事,便离开了盛京,乐于坐山观虎斗。 这日,萧府中,吉常牵着萧业前几日买的白马遛弯儿回来,在院中遇到了谢姮与绿蔻。 谢姮见到这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不禁大为喜爱,忍不住上前用手轻抚马头。 吉常见状便提醒小心,恐怕谢姮不识马性,被误伤了。 绿蔻听了便道:“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们姑娘,我们姑娘马术可好了。” 正巧这话被路过的萧业和谷易听了去。 萧业见谢姮对这匹马颇为喜爱,便让谢姮为它取个名字。 谢姮道:“这马毛色如霜、白亮如玉,似披了一身的月华,不知大人以为‘逐月’如何?” 萧业颔首赞许,并将“逐月”送与谢姮。 谢姮看得出来,这是匹良驹,恐怕价值不菲,便婉言谢绝了。 萧业挥挥手,让吉常将马牵下去,不容置疑道:“无妨,反正我也有求于夫人,这匹马便当做谢礼吧。” 谢姮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想不到自己能帮他什么。 只见萧业十分谦逊有礼的将她请至了云起斋的书房,从书案上拿起一沓诗稿道:“要让夫人见笑了,这是我近年来所做诗篇,一直想编着成册。 听说夫人的表兄姚公子才情绝伦,一直想当面向其讨教一二,还望夫人代为转达。” 谢姮心觉奇怪,在她看来,萧业是个非常务实的人,从来一心扑在案子和朝堂上,怎么忽然有了闲情逸致? 她接过那些诗稿,略微翻读几页,这些诗作,既不欢快也不豪放,反而有种深沉的忧思。 谢姮应了下来,“过几日我回家探望母亲,与母亲一起去一趟舅父家,问一问表兄。” “恐怕我等不了几日。” 萧业脸上仍挂着浅笑,随手从书案上拿了一张拜帖,缓缓走到谢姮面前。 “夫人午后便去如何?拿着我的拜帖,以萧夫人的名义。” 说着,他拉起谢姮的手,将拜帖放进了她的手里。 谢姮微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他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有一种不容她抗拒的魔力。 “好。”片刻后,谢姮收回目光,微垂臻首,芙蓉般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萧业听罢,便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又走了几步。 “如若姚公子应下,我倒知道有个清凉去处。盛京城外的南春山上,有处山涧,那里环境清幽,鲜有人至,是个乘凉的好去处,夫人明日也骑着逐月与我们一起去。” 谢姮听着他这一番安排,似是料准了姚焕之会答应。 可是,只是探讨诗稿,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谢姮自觉看不透萧业,也不知能否说服姚焕之。毕竟姚焕之一直有意躲避仕途,会愿意与一个风头正盛的朝堂红人结交吗? 当下便答应会将这些话转告姚焕之,萧业这才满意的放她离开。 谢姮走后,谷易走了进来。 “没想到公子为掩人耳目买的马竟送给了夫人,真是歪打正着,这下更没人疑心公子买马是为做戏了!”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没有言语。 自秋松溪告诉他,梁王要让他任刑部尚书后,他就想方设法的想推辞掉。 正在他苦思着如何能让陛下不用他,又能让梁王不疑心时,谢姮告诉他,皇后对他有些关切。 于是,他想出了这个一石三鸟之计,既能让皇帝不用他,又能让皇后见忌于上,还能让梁王挑不出错来。 他打听到徐骁新从马市街吴掌柜那买了几匹马,第二日便制造了偶遇与那些闲谈。 接着,他又到吴掌柜那,让吉常去问,前几日看中的马匹还在不在了? 吴掌柜那每日来相马的人不计其数,哪记得眼前这个人看中了什么马。 吉常便生气道:“你这掌柜好没记性,我前几日来看中了一匹枣红马,额上有一火焰似的白色印记,一匹白马,通体雪白,当时你要价两百两,可还有印象?” 第89章 南春山约 那吴掌柜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这两匹马每匹一百两,他的确开的这个价。 便赶忙满脸堆笑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大爷,那匹枣红马卖给歧国公府了,不过那匹白马还在。” 吉常便道:“罢了,他歧国公府买走便买走吧,这匹白马给我留着。告诉你,我家老爷可是大理寺卿萧大人,若是这匹也留不住,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吴掌柜连连点头,等着他去请示萧大人,不多时,便见他带着一百两银子来将马牵走了。 于是,这一面是将戏做足了。 另一面,萧业找到船夫,让他在应谌经过时说那些话引其注意。 他深知以应谌的机警,必会一探究竟,特别是在听说,他在成贤街与徐骁闲聊后,一定会向皇帝禀报。 而事实果然如他所料。应谌是两朝元老,忠实的帝党,他当然知道皇帝将萧业提拔上来的用意。 齐王可以有羽翼,但决不能太丰满,萧业就是一把刀,一把修剪齐王羽翼的刀! 所以,当这把刀有任何一点不寻常之处,他都会及时报于皇帝。 事实证明,结果正合他意,他用一匹白马打消了皇帝提拔他的念头。 现在,他又用这匹马“贿赂”谢姮,让其代为出面结交姚焕之,从而结交信国公府。 这样算来,这匹马买的非常值! 用过午膳后,谢姮便乘着马车去往姚府。 看着手中的拜帖,谢姮暗自思忖:去舅父家,何须拜帖?但萧业却让她拿上拜帖,以萧夫人的名义去。 谢姮隐隐觉得事情并不普通,可到底是哪里不普通,她又说不上来。 来到姚府,谢姮没有把拜帖给门房,只像以前一样,以亲戚的身份登门。 等见到了姚焕之,谢姮将拜帖送上,又将所请之事说出。 姚焕之不是庸碌之辈,自然也领悟出些许不寻常。便问道:“阿姮,除了这些,你家萧大人还有没有说别的?” 谢姮想了一下,便告知萧业要她以萧夫人的名义来拜访。 姚焕之听后,颇感有趣的笑了两声,“看来你家萧大人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阿姮,你回去告诉他,明天我会去赴约。” …… 次日,早早用过早饭后,萧业便带着谢姮、谷易、绿蔻出门了。 他们没有用车,四个人骑了三匹马,另有一匹驮着食物和茶水用具。 绿蔻因不善骑术,与谷易共乘一匹马。 外间看来,还以为是萧业携夫人游玩,却不知道另有一场约会。 四人出了城门,便一路纵马向南春山疾行。 萧业本来还有意放慢速度,担心谢姮骑艺不精,难以跟上。 却见谢姮骑术精湛,驭马自如,一身淡绿色的骑衣在通体雪白的逐月的衬托下,更显得英姿飒爽,翩若惊鸿,有着出尘脱俗的美。 这样奔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便远远看见山脚下有一骑在那等着。 等来到跟前,正是姚焕之。几人见过礼后,便沿着山路行走,缓慢而行。 萧业见姚焕之未带仆从,便道:“姚公子果然洒脱,孤身一人便来了。” 姚焕之信马由缰,笑道:“怎么?萧大人有点失望?”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将那不寻常之处想通了。自己无品无衔,虽有些才能,但对官场中的萧业有什么用呢? 恐怕他想结交的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不过,想通了这点,他也没有气恼,而是依约前来。他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萧业莞尔一笑,自然懂姚焕之话里的意思,这也证明一点,他没有看走眼,他的确不是泛泛之辈。 “姚公子放心,今日萧某想约的只有你一人,至于以后会不会有其他人,那就是稍后的话题了。” 言下,已有摊牌的意思。 姚焕之闻言,不禁严肃的打量了他一眼。 又走了快一个时辰,来到了萧业所说的山涧。 通往山涧的山路虽然陡峭难行,但这山涧里却是开阔。 清泉潺潺,山景如画,放眼望去一派幽静自然的景色。而暑气也被隔绝于山外了,置身于此,颇感清凉自在。 姚焕之深吸一口山中的自然气息,开口问道:“我经常在南春山游玩,从不知道夏季有这么个避暑的好地方。萧大人进京不过半年,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 萧业在山泉里洗了手,站起身来望着青山叠翠,悠然答道:“此处为鹰愁涧,机缘巧合之下,听山里樵夫所说。” 姚焕之听后便调侃道:“萧大人真是广结良缘啊,看来不论是朝廷重臣,还是黎民百姓,萧大人都能游刃有余的应对啊!” 萧业付之一笑,“姚公子谬赞了,无论是朝廷命官,还是黎民百姓,大家都是人。既是人,有什么结交不得的呢?” 姚焕之看了他一眼,在辩言上,他承认,他遇到对手了。 那边,谢姮与绿蔻、谷易三人已将所带的点心、茶具摆在了一块大青石上。 谢姮拿出水囊将带来的水倒进了煮茶炉中,谷易寻了些木材,用了火折子引燃了。 此时,茶已煮好,便招呼二人过去。 两人便不再纠结刚刚言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几人吃了茶,用了些点心,说了几句闲话后,谢姮便借故在山涧里走走,带着绿蔻离开了。 她知道萧业必是有事要与姚焕之谈,至于是不是诗稿,就不得而知了。 萧业担心山中有野兽,便让谷易跟着保护。 现下,这块大青石旁只有萧业和姚焕之两人。 鸟鸣婉转,水流潺潺,姚焕之悠然地喝着茶,他偏不问萧业约他何事。 萧业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是有意端着架子。 当下也不与他客气,直入了主题。 “朝中近日弹劾沂州赈灾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姚公子听说了吗?” “萧大人这话倒是有趣,我一介布衣,怎会知道这些?” 萧业拿根树枝拨了拨茶炉下的柴火,火星随即蹿了起来。 悠悠道:“你不知道,你的好友何国公应该知道,因为赈灾的正是常山王。据我所知,他对这位儿时好友十分关心。” 姚焕之不知他是敌是友,心中即起戒备,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严肃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业看了他一眼,“很简单,如果他想帮常山王,现在正是时候。” 姚焕之愣住了,饶是聪明如他,也有点摸不透他的套路,这上来就揭老底是什么意思? 第90章 何家 姚焕之摸不清萧业是不是在套他的话,便又端起了茶碗,掩饰了现下的惊心。 “萧大人今日约我来不是来谈诗稿的?” “我想我真带部诗稿来,姚公子会很失望。” 姚焕之正色起来,复又放下茶碗,端正身体,双眼炯炯盯着萧业。 “萧大人,有话请直说吧!” 萧业为他空了的茶碗添上了新茶。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听说常山王在沂州赈灾,实行新政遇到了些阻力,地方和朝中的大臣群起而攻之。 陛下对常山王本就没什么耐心,现在压着这些反对的声音,不过是不想证明自己用人有误。 我观目前情形,恐怕陛下剩不了多少耐心了。但新政见效还需一些时日,所以希望朝中能有其他声音拖延一二。” 姚焕之审视了萧业一眼,“你怎么知道新政多些时日便可见效?再说,你与常山王是何关系,为什么要帮他?” 说完,他啜了一口茶,心中存疑。 萧业可是皇帝亲手提拔上来的,进京半年,手起刀落砍了齐王多少党羽! 现在来跟他说让何良牧帮助常山王,该不会是皇帝派来探底的吧? “因为夺储,我站常山王。”萧业悠悠说道。 噗!姚焕之一口水没咽下去,全都喷了出来! 萧业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悠悠又道:“新政也是我建议常山王的,只需再多些时日便可见效。” 姚焕之目瞪口呆,愣愣的看了萧业半晌! 他坐不住了,萧业太镇定、太平常了!让他一时无法辨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姚焕之来回踱着步,不时审视着萧业,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微妙,可是他一副淡然的表情让他一无所获。 “萧大人,你莫不是在说笑吧?莫说常山王有没有这个心思,就算有,他有这个实力吗?朝中谁不知,未来的储君是齐王!” 萧业没有生气,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棋局未完,输赢未定,实力也可此消彼长。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 姚焕之闻言心中不禁一惊,“我凭什么相信你?” 萧业端起茶碗,品了一口,又缓缓放在了大青石上。周身淡然的气质犹如山中松柏,与这高山清泉相得益彰。 “常山王曾与我说过一件他和齐王、何国公的一件儿时小事。 幼时,他们三人潜入皇宫“垂象楼”。齐王失手打碎了一樽汉白玉九转乾坤鼎,并将责任推给宫人。常山王不忍宫人无辜受死,便担下了所有罪责。 而年少的何国公为常山王打抱不平,鄙视齐王畏罪撒谎,足足有半年不理齐王。 当时,常山王与我说,他相信信国公府想维护他的心思一如从前,只是如今迫不得已、无能为力罢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姚焕之,“常山王说,这件事情的真相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别人知道。你可去向何国公求证,看看事实是否如此。” 姚焕之低头敛目,心中思索,这样难堪的真相,表面“光风霁月”的齐王绝不会自己说出口,如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他就真的是常山王的人! 心中虽然有了判定,但他面上仍是不以为然。 “就算你说的事实,可是常山王也说了,如今的信国公府也是有心无力,你凭什么就以为信国公府能帮到常山王呢?” 萧业闻言轻笑一声,“那不过是常山王一厢情愿的看法。事实上,我倒以为,信国公府能在巨变后仍立于盛京之中,多年来安稳度日,便已说明了它的不简单! 试想常山王,陛下的嫡亲长子,都被陛下弃之如敝屣,褫夺亲王封号,改封二字郡王,弃置边关十二年! 信国公府又是凭的什么,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长存了十二年呢? 姚公子,你是个聪明人,你该不会也和常山王一样认为信国公府无能为力吧?” 姚焕之眉头紧锁,沉默了。 关于十二年前的那件事他知道的不多,何良牧也一向讳莫如深。 他只知道,自他才名鹊起、应酬渐多时,他经常能在酒馆茶肆中碰到何良牧。 何良牧总是独自一人带个随从,从不与人结交攀谈,闷闷地喝茶饮酒。 可奇怪的是,京中纨绔子弟常挑事生非,却无一人去惹他。 仿佛何家是这盛京之中的一个“避讳”,谁都不想招惹上它。 相熟以后,姚焕之曾问过何良牧。何良牧只是答说,祖母严厉,不让他与京中豪门官宦来往。 自己能交他这个朋友,不过是因为姚焕之脸皮厚、自来熟,多次与自己攀谈。 而自己也在来往之中,了解到了他是个至情至性、又闲散不求功名的人。 他父亲虽然在朝为官,但也庸碌无为、不惹麻烦,这才违背了祖母的意思,交下了他这个朋友。 姚焕之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样的评价时真是哭笑不得,不知是该谢他“慧眼识友”呢,还是该骂他“口无遮拦”呢。 不过,在后来与何良牧的相处中,他慢慢理解了何良牧,并佩服他非比常人的忍耐力。 何良牧每天出门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要向老信国公夫人一一禀报,而稍有不妥之处,哪怕只是与某人打了声招呼,老信国公夫人都会指证出来,让其以后注意不要招惹是非。 而且,她还不让何良牧涉足仕途,无论是门荫入仕、武举入仕还是军功入仕,她都不准。总之,只要有老信国公夫人在,何良牧这一辈子就只能是个世袭的爵爷,休想建功立业。 除此之外,何良牧年纪轻轻便娶了妻,生了子。当然,他的夫人也非出身官宦人家,而是选了一位品貌德行皆是上乘的京中殷实人家的女儿。 不过,在何良牧的婚事上,老信国公夫人倒是留了些余地。她深知,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夫妻一体可太重要了。 因此,在把关后的几户人家中,何良牧自己挑了夫人。所以,对自己的妻子,何良牧还是比较喜欢的,算是他苦闷生活中的一份慰藉。 想到这里,姚焕之的心情不免沉重起来。虽然他也不忍好友空有报国之志无处施展,常劝他不妨进取,但如今真的要因常山王打破信国公府十多年的平静吗? 常山王,会有那么大的胜算吗? 姚焕之不能为好友做这个决定,更不忍自己的妄言将信国公府置于两难境地,因此便道: “你所说的自保能力,不过是信国公府安分守己、小心度日换来的。你应该不知道,上次他在九曲阁为救那名歌姬教训了廖宗佑后,回去便被老信国公夫人执行了家法!” 萧业挑挑眉,怪不得上次姚焕之说“他省了麻烦,有人吃苦头了。” 姚焕之又道:“这十多年来,信国公府一直与常山王保持距离。我想,无论常山王日后会不会夺储,信国公府都不会再想掺和朝堂纷争了。所以,这件事,请恕我爱莫能助。” 第91章 热血未竭 萧业听他拒绝,并不气恼,只是沉声道:“唇亡齿寒,信国公府与常山王毕竟是血亲。日后夺储之事摆上台面,何家即便没有参与,也摘不干净了。 况且,我相信,何老将军和二子虽死,但何家的热血还没流尽。在夜深人静时,何国公就没有心有不甘的时候?” 这席话把姚焕之说的哑口无言,他沉着脸,走到他对面坐下,略带气馁道:“看来你早就计划好要拖何家下水了。” 萧业为他斟满了茶水,神态自若道:“毕竟,常山王所能依靠的外戚只有何家一家。” 姚焕之无言以对,自古皇子争储都离不开培植势力,何家是常山王的外家,自然首当其冲。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萧业和姚焕之循声望去,只见谷易正在绿蔻欢快的指挥下捉鱼。 而谢姮则牵着逐月在泉边为它擦拭身体。浸湿的帕子擦在了马儿的脸上,几滴水滴到了逐月的鼻子上,逐月甩着头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水滴又溅到了谢姮的脸上。 谢姮以手遮挡闪躲,可逐月似是发现了好玩,又对着其甩着头打着喷嚏,谢姮被它这憨憨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透过浓密的树荫如碎金般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那纯净无瑕的笑容犹如一汪清泉,随着清脆的笑声流入人的心田,让人心生涟漪…… 姚焕之望着远处的谢姮,他看得出来,她并不知情,不由喟叹一声: “我的妹妹阿姮,她是个善良聪明的女子,没想到也要随你卷入这前途未卜的皇权斗争中来。” 萧业望着山泉旁,那手牵白马、身穿绿衣,似飘然世外的清新女子,低沉的嗓音响起:“人生天地间,本来就难独善其身。” 姚焕之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五味杂陈,末了,只道了一句,“作为兄长,我只希望你善待于她。” 萧业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了姚焕之一杯,算是默认了。 可是他的心中却生出一些惆怅,她是谢璧的女儿,他要如何善待于她? 放下茶碗,姚焕之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犹疑和叹惋,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何国公?” 萧业沉吟一下,一双黑眸满是真诚,“请姚公子转告何国公,常山王一直不想将信国公府牵扯进来,今日之事全是萧某擅自为之。 信国公府若是仍像十二年前那样弃常山王于不顾,常山王也不会怪他们。” 姚焕之听了,直直的看着他,这人绝非等闲之辈,三言两语就将人心玩于股掌之中! 半晌后,姚焕之说了一句,“常山王的身边有你,真是一大幸事!” 萧业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便浅笑道:“既然姚公子这么说,那萧某便当做是夸奖了,多谢。” 姚焕之回了一句,“你当得起!” 萧业笑笑没有说话,不再纠缠下去。 没多时,谷易捉上来许多鱼,几人拿火烤了,撒了些盐巴,味美肉鲜,果然好吃。 饱餐了一顿后,又在山中看些景致,便趁着天色不晚,下山去了。 为掩人耳目,回城之时,萧业与姚焕之并未走同一个城门。 姚焕之回府之后,便让人拿了帖子去请何良牧去九曲阁,自己则迅速沐浴后换了身衣裳也过去了。 何良牧到了九曲阁,仍像往常一样往前楼走去,却见一个伙计拦住了他,说姚焕之正在后院湖中的“浮山翠”中等着他。 何良牧心下奇怪,这家伙今日怎么这般大方? 乘着小船儿来到“浮山翠”,果然见到姚焕之正在此间等着。 何良牧不禁嚷道:“不是说要‘三年高中’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待不住了!大晚上的把我叫出门,想让我陪你借酒消愁啊?” 姚焕之没有像以前那样与他打趣,而是确定小船走远泊在岸边后,又望了望夜色下四面无人的湖面,直到周遭检查一番,确无人烟后,才放下心来。 何良牧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奇怪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姚焕之定了定心神,将昨日谢姮找他校正诗稿,到今日南春山谈话,再到萧业让他带的话,全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何良牧。 何良牧听后,本来坐着的他刷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常山王他……” “对!正是如此。” 何良牧双目炯炯的看着姚焕之,片刻后,又沉默的坐了回去。良久,未发一言。 姚焕之忍不住问道:“良牧,你准备怎么办?” 何良牧低着头,以手扶额,“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姚焕之沉吟片刻后,答道:“虽然我素来劝你积极进取,但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总之,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何良牧忽然沉声问道:“这样的朝堂你想入仕吗?” 姚焕之默然,他若是想入仕早就入仕了,现在对他母亲说的“三年入仕”,不过也是缓兵之计,静观变化。 “焕之,实话与你说,常山王终于做了我长久以来期望的!” “你是说?” 这下轮到姚焕之吃惊了,他原本以为这十多年来,何良牧只剩压抑和沉闷了。 毕竟,他多次提及常山王,他都不看好他的处境,他还以为他早就对常山王不抱什么希望了。 “对!”何良牧站了起来,“我从来都认为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齐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不会是位好君主! 焕之,萧业说得对,我何家的热血还未流尽!我何良牧天生就是要上沙场的,但能让我心悦诚服的君主只有常山王一个!” 姚焕之听了,不禁也心潮澎湃,如若常山王真能掌权,那大周便将开辟另一个天地了! “你决定了!” 何良牧点点头,目光坚定,“无论他有多大胜算,我都会站在他身边!不过,我要见见萧业!” 姚焕之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算是安定了下来,“好,我帮你联络他。” 两人走后,浮山翠的水阁底下有个身影缓缓潜入水底…… 第92章 忠魂 在九曲阁的每座水阁里,都有一根不全是实心的柱子,而水阁的底部也有一根竹筒伸入柱子中,这样阁里的谈话便能由这个竹筒尽收耳底了。 而每当有重要官员在此宴饮时,九曲阁里熟谙水性的探子便会借着夜色和荷塘的掩护潜入水阁底部,窥听机密。 这就是萧业探听朝中秘事的手段。 第二日,南春山的鹰愁涧里,有两人两马静静等候,正是姚焕之与何良牧。 不多时,萧业与谷易来了。 “下官见过何国公。” 来到何良牧面前,萧业恭敬拜道。 “萧大人,我今日前来只想问你一句,常山王是不是准备好了?” “我想,早在常山王回京时便已做好了准备。” 何良牧忽然目光凛冽,紧紧盯着萧业,“你进京不过半年,与常山王相识不过数月,何以就死心塌地,与常山王生死相托了?” 萧业淡然一笑,“看来一个故事并不能打消何国公的疑心。不过也好,谨慎小心、粗中有细,日后常山王也能放心一些。” 接着又道:“萧某建议常山王在沂州施行的新政,其中有一条就是抬高米价。我大周米价每斗一百文,沂州米行高价垄断,则是每斗一百二十文。 常山王将沂州的米价一路抬高,今天是每斗一百五十文,不出三日便会涨到一百八十文!何国公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何良牧皱着眉头,斥道:“你为何要让常山王施行这么荒唐的新政?我听说,常山王还在沂州接受各级官员和富户的宴请,你这不是败坏常山王的清誉吗!” 萧业付之一笑,“何国公这是信不过常山王呢?还是信不过萧某呢?” “自然是信不过你!你与常山王才相识多久,就敢跟着他夺嫡?” 萧业不急不恼,“何国公倒是与他自小相识,这么多年不是什么也没做吗?” “你!” 这句话犹如一记锥心锤,打的何良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姚焕之出来调和,“好了,都是为了常山王,不要闹的不愉快。萧大人说了,新政还需些时日才能见效,不妨等等看。” 何良牧便不再咄咄逼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萧业面带笑容的赔礼道:“何国公勿恼,我知道这些年你与常山王虽生疏了一些,但感情仍和儿时一样,常山王亦是。 其实,我本不想在常山王羽翼未丰时就将信国公府牵扯进来,但如今的情形,我不敢高估陛下对常山王的耐心。 陛下对常山王的忍耐到底能有多少,何国公应该比我更清楚。” 何良牧怒气已经消了,此时抬着头认真的听着他说。 他当然知道。在十二年前“青州粮草案”后不久,陛下便将十一岁的魏承昱褫夺了尊贵的“晋王”封号,连降三级改为“常山王”,成了大周史上唯一一个“二字郡王”的嫡皇子! 这还不算,他还将他丢到了黑山。黑山是什么地方?那里常年飞沙走石,气温较低,冬季更是酷寒难耐! 莫说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是成年的士兵也常有被冻病而死的! 陛下将常山王外放到那个地方,其实就是让他自生自灭! 萧业又道:“常山王办完‘国库盗银案’后能留在京城,不过是陛下敲打齐王的工具。 眼下,朝中大臣对常山王在沂州的新政群起而攻之,陛下压着这些奏章,不过是因为常山王是他在大殿上钦点的,他不想承认自己用人有误。 可是,若是弹劾的声音再多一些,我不敢赌陛下还能坚持多久。 沂州赈灾,是常山王树立威信的绝佳机会,他决不能被召回!” 说到这里,萧业忽然转身向何良牧跪拜道:“下官恳求信国公府伸出援手,助常山王顺利渡过此关!” 何良牧受此大礼,倏忽站了起来,连忙扶住萧业,激动道:“萧大人,快起来!你要我如何帮忙?” 萧业被何良牧扶了起来,将所求之事说出。 何良牧面露难色,“我本想瞒着祖母,照此说来,是瞒不住了。” 萧业道:“并非我有意看轻何国公,只是此事须得老信国公夫人亲自出面。” 何良牧点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了,我会说服祖母!” 是夜,回到信国公府,何良牧没有回后院,而是去了家祠。 这里烛火通明、檀香不灭,供奉着何家的祖先。 老信国公何恭远及其二子的牌位也赫然在内。 何良牧直直的跪在蒲团上,望着祖父和父亲、叔父的牌位。 十二年前,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何家血脉不绝! 十二年后,他又要将何家带入腥风血雨的皇权争斗中! 前途未卜,或功成,或覆灭… 他们,会怨他吗? 烛火明灭,满室英魂,那一排排的牌位似无言、似有声… 何母来了,她听说姚焕之一回来便去了家祠长跪不起,以为他在外面是惹了什么事。 “怎么了?看看这一头的汗,当了父亲的人了,不能再像个愣头小子一样没个稳重样儿。” 何母拿出巾帕弯腰为他擦着汗,嘴里又习惯性的嘱咐着,虽然她这个儿子已经让她省心的不能再省心了,可她已经小心惯了。 何良牧任由母亲给他擦着汗,目光却落在了一侧的兰锜上,那是一种专门放置兵器的架子,上面供奉着两把剑,是他祖父和父亲的。 何良牧霍然起身走到兰锜前,从第二格上拿起一把宝剑,横在胸前。 “母亲,你曾说过,在我出生那日,南楚突然来犯!父亲连夜赶赴沙场,就是用的这把剑枭首一百,杀退敌军的是吗?” 何母不知儿子今日为何突然问起了这个,但仍答道:“对!你父亲跟我说,他看到他的儿子平安出生了,可是边境的百姓危急,他要去保护别人家的儿子和别人家的女儿了! 他要我不要怪他,我怎么会怪他呢?他给你的是这世上最好的满月礼,一个将军父亲的凯旋!” 忆起往事,何母不禁湿了眼眶。 何良牧拔剑出鞘,那剑刃寒光闪闪,锋芒毕露! 十二年前,他八岁...... 第93章 攻讦 自他祖父、父亲、叔父死后,这两柄宝剑,每一日都由他亲自擦拭。 “母亲,父亲带回的礼物,儿子一直记得!” 语毕,迅速收剑入鞘,另一手拿上兰锜上祖父的宝剑,大步踏出门去。 “爹爹!” 刚出家祠大门,一声稚嫩的童声响起。 何良牧循声看去,便见妻子抱着怀里的女儿,牵着蹒跚学步的儿子在院里站着。 原来,何夫人也听说了丈夫在家祠中长跪不起,心中担心,便寻了过来。 此时,何良牧不满两岁的儿子晃晃悠悠的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撒娇。 这个小娃娃仰着粉团似的小脸看着他的父亲,他只知道,他一天没见到父亲了。 何良牧望着儿子稚嫩的小脸、襁褓中熟睡的女儿,还有不明所以望着他的妻子,握着剑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但他只是伸出大掌摸了摸儿子的头,对妻子说道:“带他们去歇息吧。” 随后,大步离去,向着祖母的院子走去。 晦暗的灯光下,老信国公夫人端坐在后堂,何良牧手捧两柄宝剑跪在堂下。 “他,决定了?” 听完何良牧的话,半晌,老信国公夫人才声音微颤的说出这句话。 “是!” “你也决定了?” 自打常山王回京后,她这个孙子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了。 当她听说何良牧在家祠中长跪不起时,她就觉得会有事发生。 当她看到他抱着他祖父和父亲的剑站在她面前时,她就知道他心意已决。 “是!” 何良牧斩钉截铁的回答,随后等着祖母严厉的教训。 不期然的,他听到老信国公夫人喃喃答道:“好,好,你们都长大了,翅膀都硬了,我还有几年可活,还能管你几年…管的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啊!” 何良牧心情沉重,满眼愧疚,他不知道他这个决定会不会将何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会不会将何家两代人的流血牺牲、祖母十多年的苦心支撑化为乌有,但他心中的热血又不允许他贪生怕死! “祖母,孙儿不孝…” “不必解释!不要怀疑!” 突然,何良牧的话被老信国公夫人打断了,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妪,那满是沟壑的脸上似乎也隐藏着无限的勇气和智慧! “我只告诉你们,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你们想清楚了,便去做吧!” “祖母!” 何良牧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老信国公夫人。他没有想到祖母没有劝说,没有阻挠,竟就这么轻易的应允了。 “你祖父的剑斩敌无数,你父亲、叔父的剑亦是大杀四方,你姑母,一介女流,也曾上阵杀敌! 我们何家没有孬种!你祖父不是,你父亲、叔父、姑母不是!你和魏承昱,也不能是!” “诺!”何良牧双手紧握宝剑,紧咬牙关,重重的给祖母磕了一个头。 夜幕沉沉,凉风习习。 一辆马车悄然出了信国公府,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中… 这世间日月轮换、时间流转,却总有些它带不走的东西,深植血脉、代代相传。 九曲阁的沁园里,樊兴急急进了书房。 “公子,沂州今日有二十三艘运粮船到了码头,全部以每斗一百五十文的价格成交了! 其中,也包括我们的三艘。” “好,明日再以慎老的名义增加到五艘。” “诺!”樊兴领令去了。 烛火摇曳,萧业埋首于繁多的信报中。这几日从沂州来的消息是以往的三倍,常山王在沂州的新政虽然得以推行,但也十分艰难,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暗中阻挠,几乎每一日都有突发消息。 “公子,信国公府会帮这个忙吗?” 谷易一边为萧业研着墨,一边有些担心的询问。从何良牧和姚焕之的描述中,老信国公夫人恐怕不想掺和进来。 萧业停下了笔,低沉的嗓音响起,“丈夫被指控通敌叛国,两个儿子、女儿也被牵连致死,外孙几乎被逐出皇室,弃置边关十二年。 这些年来,老信国公夫人绝不像外间看到的那样超然世外。 我想,老夫人心中应还是有些大义的。” 萧业笃定,信国公府能屹立至今不倒,绝不单单是因为不惹是非。 当年,何家一门三将,内匡社稷,外拒强敌,忠君爱国、舍生忘死,身边怎么会没有几个持心公正、不被权势蒙蔽的朋友? 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便是如此。 这二人虽然在“青州粮草案”时为何恭远求情而被罢官,贬为庶人。 但在六年前,又被启用。他们二人对于朝堂党争向来三缄其口,从不参与,只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而对信国公府,平日里虽然没什么来往,但在何恭远与其二子忌日之时,总会来上柱清香,以表哀思。 萧业便是要信国公府托此二人帮忙,为沂州赈灾辩言一二,让一边倒的朝堂上能够出现不一样的声音,以安皇帝的心。 次日朝堂,在群臣对常山王激烈攻伐,请求陛下降旨将其召回京城训诫之时。 吏部尚书曾伯炎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皇帝脸色阴沉,若非上次在这大殿上雷霆激烈地痛斥了一番沂州赈灾,随后决心坚定的亲自选任了常山王、孔偃、范廷前去赈灾,他早就降下天子之怒,将常山王召回京痛骂一顿了! 可是,这三人都是他选的人,短短半月就无功而返,岂不是让群臣笑他用人昏庸? 因此,他才黑着脸将这些弹劾的奏章压了数日。 现在见从不掺和朝堂激辩的曾伯炎站了出来,便问道:“曾卿有何看法啊?” 曾伯炎答:“回陛下,臣以为,但凡新政总需些时日才能见效。 常山王殿下虽然不善赈灾理政,但陛下您还派去了两人。 这两人,一位是户部尚书孔偃,办事稳妥,一位是监察御史范廷,中正不阿,这二人都是陛下擢拔上来的。 臣以为,现下就议是否召常山王回京问责,还为时过早,陛下若有疑虑,不让下诏着户部尚书孔偃、监察御史范廷详报情况,再做定夺。” 皇帝听后,脸色略微缓和一些。是啊,朝中众臣将火力全都对准了常山王,说常山王一手遮天、乱政误民。若真是如此,为何不见户部尚书孔偃和监察御史范廷的奏报呢? 但其话音刚落,便见豪门党的太常博士陈佗反驳道:“常山王身为皇子,总揽赈灾大权,恐怕这二人也是有心无力!” 礼部侍郎元道出列奏曰:“陛下,此言不妥,臣以为吏部尚书言之有理。 此次赈灾不光有常山王,还有户部尚书亲自主持,另有陛下钦点的监察御史随行监督。 即便常山王真有胆量实行乱政,这二位大人也不会允许的,恐怕其中另有隐情。陛下不妨再等些时日,相信用不了多久,两位大人的奏报便会传入京城。” 萧业特意嘱咐了信国公府,让两位大人进言之时,一定要弱化常山王,强调户部尚书孔偃与监察御史范廷。 他知道皇帝对常山王没有什么信心和耐心,为常山王说情还不如点出这两人的关键。毕竟,他们都是周帝亲手提上来的,特别是孔偃,当时皇帝更是力排众议。 皇帝对他们,或者说对自己的决定,一向能够坚持。 御史大夫应谌听到这里,也站了出来,他以为常山王性子虽鲁莽,但还不至于到“祸国殃民”的地步。何况,这里面还有他御史台的人。 第94章 缺粮 “陛下,范廷被钦点为监察御史时,曾来御史台报道,臣观此人,不像是不知轻重之人。若常山王真是乱政,监察御史必然弹劾!” 工部尚书庞劭冷哼一声,“常山王私自叫停工部在沂州的防汛工程,事关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你们御史台怎么就没有知轻重上书弹劾呢?我看这个监察御史也是徒有其名罢了!” 应谌斜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回怼道:“你工部的防汛工程,年年修年年塌,年年塌了,年年又修。我看常山王叫停这个工程,恐怕是早就看出了不中用,还不如给国库省下百十万两银子!” “你!”庞劭被其点到痛处,慌忙向皇帝奏道:“陛下明鉴,那防汛工程本就是为万民所建,工程塌方,实在是沂州连年水灾,水患太猛所致!我工部…”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说你工部的事!” 皇帝挥了挥手,不想再听他讲下去。接着又道:“好了,常山王去沂州不过半月有余,现在就评论失责罪过,还为时尚早! 朕会敕令户部尚书孔偃、监察御史范廷上书陈情,届时再言功过!” “陛下圣明!” 吏部尚书曾伯炎等人拜道。 下了早朝,消息很快传到了萧业的耳中。 他在心中默默算着,陛下遣使去往沂州询问情况,即使快马也要两三天方到,届时再设法拖延一阵,时间便足够了! 是夜,沁园中。樊兴禀报,沂州今日的米价涨至一百六十文每斗,高出市场价四十文,码头到了三十六艘粮船,其中包括自家的五艘。 萧业黑眸微敛,沉声道:“明日增加到十艘,全部大张旗鼓的打着慎家商行的旗号!” 樊兴迟疑一下,“可是,公子,我们这几日一直名卖实捐、分文未取,截止今日共运去沂州十一船粮食,每船载重五百石,费资近七千两。明日再运十艘,便又是七千两! 渝州的米行来报,目前账上还有三万三千两,去掉七千两,还剩两万六千两。 如果公子后续还要加大筹码的话,我担心撑不了几日。” 萧业略一思索,沉声道:“用不了多久,顶多三日。” 樊兴仍皱着眉头,“三日,倒是能裹得住。实在不行,九曲阁的账目也能顶上!” “不可!” 萧业的面容突然严厉,“九曲阁每月去掉各类花销,入账不过一千五百两,堪堪够兄弟们的安家费! 他们在外为我奔波涉险,我便要照顾好他们的家人,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米行顶不住还有布行、染坊!总之,九曲阁的银子不能动!” “诺!” 樊兴心中感动,公子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这帮玄鹰寨的兄弟们。 九曲阁让他这个玄鹰寨二当家管着,每月的安家费也由他从账上支取准时发到每户手中。 兄弟们“身负死罪”不能见光,萧业就安排人暗中将他们在翼州老家的家人事无巨细的照料着。 谁家孩子该入学堂了,谁家老人病了,他都会安排妥当,让他们放心在外。 对于玄鹰寨的兄弟们来说,萧业不仅救了他们这群“该死之人”一条命,更是救了他们老无所依、幼无所托的家人一命! ...... 沂州,今日的粮价已涨至一百七十文,离常平仓最近的练子道码头,停泊的粮船有五十艘!其中,慎家商行十艘。 韩璋将所有粮食收进米仓后,前来向常山王禀报。 半个多月前,他们刚到沂州时,发现灾情远比上奏的还要严重。 洪水淹没了农田,冲倒了屋舍,数十万灾民朝不保夕,防汛工程更是千疮百孔,毫无用处。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官府的粮仓里竟然不足百石米! 问便是全都赈济灾民了。 魏承昱气的脸色铁青,却无法发作。 户部尚书孔偃见此情景,便知仅靠他们从京中原来的米粮,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莫说是这些,就是从国库里再运几大车来也是无济于事。 那州牧高载建议常山王用赈灾银两买粮。但大周大米的市场价是每斗一百文,沂州却是每斗一百二十文,因为这里粮食短缺。 这个提议被孔偃和范廷连声否决,莫说这些银两是给灾民安家所用,就是买粮,又能买的了多少呢? 常山王曾经号召城中豪门富户捐粮,可是每户只是象征性的捐个百石左右,再问便是哭穷了。 常山王无法,愁眉不解,户部尚书孔偃和范廷建议不如上书朝廷,再拨银两。 就在此时,一旁纠结许久的韩璋吞吞吐吐的开口了,“殿下,可能还有办法…” 范廷问道:“是何办法?” 韩璋看了看孔偃、范廷,又看了看常山王,有些犹豫道:“这个办法,这个办法…” 魏承昱目光如炬,沉声道:“你尽管说,是否可行再做评断。” 韩璋微低着头,脸色因着急而有些涨红。 三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不免等的有些着急。 孔偃鼓励道:“韩侍卫,不妨直说,说不定是个巧计!” 范廷也道:“是啊,多个法子多条路!” 却见韩璋仍是张不开口,突然他向常山王行礼道:“殿下,还请容属下单独禀报!” 魏承昱有些愠怒,“不过是救灾的法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两位大人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韩璋仍不起身,坚持道:“殿下,您知道属下嘴笨口拙,还请殿下准许!” 孔偃和范廷见了,便道:“既是如此,我二人回避便是,殿下稍安勿躁。” 说罢,便向常山王行了一礼,走了出去。 二人走后,魏承昱俊颜威严,目光锐利的看着下跪的韩璋,沉声道:“如此掩掩藏藏不能见人,到底是什么法子?” 韩璋心虚的看了一眼魏承昱,请罪道:“殿下,还请恕属下隐瞒之罪。” 魏承昱凤眸冷凝了他一眼,语气中隐含怒气,“越说越离谱,到底是什么事?” 韩璋这才将萧业给他锦囊,让其在常山王无计可施时才打开。 魏承昱听后心中纳闷,连忙问道:“锦囊在哪?” 韩璋慌忙站起身来,从怀里将锦囊拿了出来,递给了魏承昱。 魏承昱看后,锁眉思索。萧业早就知道了沂州粮少价高,官商勾结垄断米市,并帮他想好了办法,只是一直在等待火候。 韩璋紧张的问道:“殿下,萧先生的方法可行吗?” 魏承昱语调深沉,“他还说了什么?” 韩璋答道:“萧先生特别交代,先放粮以安民心,再治水以取民心,最后除贪以顺民心,莫要乱了顺序。” 魏承昱看了看手里放粮的法子,干脆利落的说道:“你去将二位大人请来!” 见孔偃和范廷听完了韩璋献的计策,面露沉吟。 孔偃有些担忧:“韩侍卫这个主意太过凶险,一个弄不好就要连累殿下!” 范廷则道:“这出奇兵、行险棋,倒是与萧大人破案的手法相似。虽然这赈灾与破案不同,但我见他常以奇制胜,或许可以一试!” 第95章 兵行险招 于是孔偃又问韩璋,“韩侍卫,你对这计策胜算有几成?” 韩璋看看他,又看看常山王,不知如何回答,支吾道:“八成。” 孔偃仍盯着他,没有说话。 韩璋紧张起来,说少了吗?“九成…还是十成?”说完不知所措的看着常山王。 孔偃叹了一口气,“眼下向朝廷上书,必会引起陛下震怒。沂州就是个大窟窿,朝廷还愿意往里面投多少无从知晓。一旦上书,恐怕此次赈灾又是草草收场。 可是如若不向朝廷上书,私自收粮,那这责任便只能由我等担了,一个弄不好,便是罪名加身、百口莫辩。” 常山王剑眉紧锁,声音低沉,“这次赈灾决不能像以往一样潦草了事!治水之事关乎百年大计,若我们在此地坚持不下去,那郑先生如何治水? 我思此计如行军打仗一般,‘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当下既无别的办法,就行此计,我相信他!如果有任何闪失,由我一力承担!” 韩璋看了常山王一眼,他知道常山王说的这个“他”是萧业。 孔偃叹了一口气,朗声道:“也罢!我等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沂州百姓!既然殿下决心已下,我身为户部尚书,主持赈灾物资,愿与殿下一起承担!” 范廷听了,亦道:“好!我身为监察御史,亦愿担责!” 当下,主意既定。魏承昱便下令打开赈灾银两,全城购粮! 初时,那些米行还以市价一百二十文每斗卖与他们,后来就不肯了,推说没有米了。 于是,魏承昱将价格提高到每斗一百三十文、一百四十文、一百五十文、一百六十文。 这时,不光城里的米行大肆运米,连附近几个州郡的米行也来了,练子道码头上停的船越来越多了,其中,也包括江南首富慎文忠在渝州的米行。 与此同时,魏承昱一改以往姿态,对地方官员及豪门富户的宴请来者不拒。 而且,还提出要求,设宴之地必须广阔,与民同乐,不但要有歌舞,还要有民间杂耍及各种沂州的风土人情的展示,比如各色小吃、各种摊贩。 魏承昱说了,他就爱热闹,就爱与民同乐。于是,每次的宴会都如集会一般,城中各家豪门贵户的老爷夫人、公子姑娘都争相前去,一睹天家皇子的风采。 另外,魏承昱还爱闲逛,逛到寺庙,见寺庙有些老旧、不够宽敞,便劝说主持重新修缮,不到十天,城里城外就有八九座寺庙动工修整。 走在街上,见两侧商铺有靠前有靠后的,不够整齐美观,也让富户豪门照着一条直线重建,美其名曰“便于车马通行”。 而且,他还鼓励豪门富户建楼阁、修园子,并当众赞赏哪几家庭院布置精巧,可见其主人情操之高。 那被夸奖的自然洋洋得意,未被提名的则暗自努力,一时间,城中富户豪门见攀比之风兴起,发展到后来,不仅比园子、比陈设,还比衣衫之美、奴仆之众、宴请规格。 而这随处可见的修缮、重建、宴饮等,也让许多百姓有了活路,摆摊的、织布的、泥工瓦匠、瓦子艺人、婢女仆从等,让这些人有事可做、有钱可赚,为赈灾减轻了不少压力。 但与此同时,各级官吏告状的奏章也纷飞入京。 魏承昱三人自然知道,但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希望皇帝问罪的诏令不要太快下来。 这天,米价涨至了每斗一百七十文。 魏承昱、范廷及州牧高载,正在开仓赈灾。外面灾民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魏承昱看了,不禁愁苦的叹了一口气。 范廷也跟着唉声叹气,“灾民如此众多,每日买的粮食根本撑不了多久。” 高载疑惑道:“灾民虽众,但码头每日停泊的粮船也不少,应该可以维持呀?” 范廷道:“高大人有所不知,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两买了粮食,那安家费便以这些米粮抵了,码头上的那些远远不够。” 高载这才想起,怪不得这几日,他每天都见孔偃带着许多士兵运着大批粮食出城,说是赈灾。他还奇怪为何要下乡开设粥棚,而且米粮也太多了些。 原来,这些米粮是抵了安家费了啊!怪不得说粮食不够了。 几人正说着,一个士兵前来禀报,“米仓中的米不足百石了!” 几人听了,慌忙去看,只见偌大的米仓已经空空如也了! 魏承昱发怒斥问道:“米粮为何消耗的如此之快?昨日不还有五百石吗?” 那士兵回说,“今日又运了三百石出城,加上开设的粥棚,就只剩这么多了!” 范廷忧心忡忡道:“殿下,看来这个缺口越来越大了,要想维持,必须加大供应!” 魏承昱沉声道:“我已让韩璋与慎家商行打好招呼了,他们还有二十艘船在后面,另有二十艘正在调运粮食。” 正说着,韩璋来了,面有急色。 “怎么了?”魏承昱拧眉问道。 “慎家商行的人说,慎文忠要加价!” “什么?” “他们说,慎家每年都对沂州捐银捐粮,已尽了心力。这次既然是做生意,就在商言商,每斗再加十文,一百九十文!” 魏承昱听后怒目圆睁,“这个慎文忠竟敢坐地起价!” 范廷劝道:“殿下,商人重利轻义,也是本性难移。只是我们现下急缺米粮,一天也耽误不得!这么大的缺口,只有慎家商行能供应得上!” 魏承昱听后,平复了怒火,对韩璋道:“你去与他说,本王给他加到两百文!让他明天再派二十艘船来,便是来一百艘,本王也吃得下!” “诺!”韩璋领令去了。 过了一会儿,高载便告辞了。从馆驿出来,他没有立即回府。而是一面派人去练子道码头打探消息,一面匆匆去了城里的万盛米行。 这家米行名义上是城中富户万家所开,实际上也有高载的份。 魏承昱一行见到的那不足百石的米仓,便是被这家米行掏空的。 沂州城里的米价比市场价高二十文,不仅是因为粮食短缺,还因为他们的垄断。 今日,他得知赈灾米粮严重短缺,魏承昱又要高价购米,自然要赶忙告知万老爷。 万老爷听后,也是惊奇,每斗两百文,比市场价的利润翻一倍! 第96章 大发赈灾财 可是,沂州天气炎热,又多阴雨,这么大的量,他有些拿不准。 不多时,派去码头打探的人回来了。 “怎么样?” 高载和万老爷赶忙迎了上来。 “慎家商行已经起锚返程了,小的向他们的伙计打听了,他们不肯说,只说要赶时间。 倒是码头上的脚夫说,慎家的于掌柜赏了他们许多银子,要他们明天巳时前就在码头等着,有大货要到。” 听仆从说完,高载挥挥手让其先退下了,转过头来对万老爷说:“怎么样?我所言不虚吧?” “一百艘米粮,每艘五百石,便是五万石,他能吃得下吗?” 高载轻嗤一声,“朝廷拨了三百万两赈灾银,两百文一斗,五万石也就十万两,就是再来十个五万石他也能吃得下! 现在我们要考虑的不是他能不能吃得下,而是我们能不能把这银子吃的下!” “常平仓里真的没粮了?”万老爷仍有些不放心。 “不足百石,顶不了多久!所以说,明天谁抢在了前头,谁就是抢到了这块价值十万两的肥肉!” 高载眼露凶光,似一头看见肥美猎物的饿狼。 万老爷思索片刻后,也下定了决心,既然慎家商行能做这笔生意,他也能做! 况且,慎家商行路远,只要抢在他们的前面把粮食运到码头,同样的价格,常山王买谁的不是买?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让附近州郡的米仓全部开仓装粮,明日一早务必抢在慎家商行的前头到!” 决心既下,万盛米行便迅速动员起来。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城中各家米行及附近几个州郡的米行全都得到了消息。 沂州缺粮,是公认的事实。这些天他们一直高价往这里转手米粮,赚了不少。 只是没想到朝廷发给灾民的安家费也用粮食抵了,这样一来,沂州所缺的粮食岂止是以往的十倍?恐怕百倍也不止! 这样的机会岂能全让慎家商行得去?于是,众家商行纷纷行动起来,意图在赈灾这口大锅里狠狠分一碗羹! 第二日,天刚拂晓,练子道码头就泊满了粮船。 而这些泊着的粮船后面,又不停的有别家米行的粮船开来,依次往后排去。 每斗两百文!比市场价翻一倍!每一家都是能装多少就装多少,生怕少装一些,银子被别家赚去了! 一直到巳时,当路途最远的慎家商行带着一百条粮船浩浩荡荡驶来时,发现码头上的船已从练子头排到练子尾了! 这个码头人称“练子码头”,其形如名,两头窄,中间宽阔,犹如一根长长的练子一般,连接着宽阔的沂水。 如今,这条长长的“练子”上已经挤满了船,慎家商行的船进不去,只能堵在了最外面。 于掌柜见前面帆樯如云、舳舻千里,便乘了一艘小船,绕道许久才上了岸,又租了一驾马车,快马加鞭的赶到了练子道码头。 只见码头上,日头底下,已聚集了众家米行的掌柜。 于掌柜拱手打声招呼,“我说诸位,怎么今日这么热闹,来了这么多船啊?” 众家掌柜看了看他,面上都有些古怪。有些掌柜的更是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就你们慎家的船能来,我们不能来了?” “是啊,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说于掌柜,这得排队,先来后到啊!” 一时间,一些占了先机的掌柜们不禁得意起来,出言揶揄道。 于掌柜便知道这是抢生意来了!脸上也有愠怒之色。 不多时,韩璋带着士兵过来了,众家掌柜见了,慌忙围了上去。 排在最前头的济源米行有三十艘船,一字排开,把窄小的码头堵得严严实实,就等着卸货呢。 那掌柜的便道:“韩将军,我们的粮船在最前头,卸我们的吧!” “韩将军,我们万盛米行就在后面一点,脚夫们都等着了!” 任由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着,韩璋只是板着一张脸走到于掌柜面前问:“殿下让我问你,你带来了多少船?” 于掌柜伸出一根手指,沉稳有度的答道:“一百艘!” “好,卸吧!”韩璋吩咐道。 “恐怕卸不了。”于掌柜白了众家掌柜一眼。 “为什么?” “因为慎家商行的船被堵在了最后面!” 韩璋疑惑的看去,果然见目光及处皆是别家商行的旗号,连慎家商行的影子都看不到! “哎呀!韩将军,两百文一斗,你买谁家粮食不行?非得要慎家的?” “是啊!韩将军,我们这么多家商号还抵不上慎家的一百艘?” “韩将军,我们万盛米行也是一百艘,就排在那里,您瞧,现在、立马就能卸!” 韩璋见情况混乱,慎家的船排在最末尾,便遣人回去禀报常山王。 不多时,士兵回来报,“常山王殿下说了,慎家的船卸不了便不卸吧,其他家的愿意卸也可以。” 众家掌柜听了个个喜笑颜开,那叫一个拍手称快! 又听那士兵道:“不过常山王殿下说了,每斗两百文是与慎家谈好的价格,对其他商行不作数。 其他商行若要卸船,便是每斗八十文!” 什么?每斗八十文? 甫听此话,众家掌柜的全都愣住了,这价格差别也太大了!再说,昨天不还是每斗一百七十文吗? 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抗议,凭什么厚此薄彼?一物两价? 韩璋也不理他们的吵闹怨言,只是冷着脸问他们,“卸不卸?” “不卸!傻子才卸!” “对!回去,我们再运回去也不卸!” 掌柜们吵吵嚷嚷,呵斥着自己的船起锚鼓帆调头折返。 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问题了,来的容易回去难。 慎家商行的一百艘粮船在末尾堵着,他们不动,谁也动不了! 于是,又都围着于掌柜道:“常山王殿下既点名要与你们慎家商行做生意,那你就让条道,让我等离开!” 于掌柜睨了众人一眼,“让你等离开?好啊!” 众人听了忙点头称是,口中又是阿谀之词。 只见于掌柜走到了韩璋面前,作了一揖,问道:“韩将军,我慎家商行的船先让开,让他们出去,然后我们再交付粮食如何?” 韩璋冷着脸,哼了一声,“于掌柜怕是记性不好吧,昨日常山王殿下与你说的是巳时交付粮食,每斗两百文,过时不候! 现在既过了时辰,便与他们一样,每斗八十文!” 第97章 进退两难 “你!”于掌柜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商言商,于掌柜何必动气?再说,你们慎家要怪就怪他们,是他们挡了你们的道,让你们交不了粮食!” 于掌柜不敢对韩璋动气,回头便对着一众掌柜大骂道:“好啊!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今日尔等占了先机,蹩了我慎家的马腿,我无话可说! 但我慎家商行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如若就此罢休,日后还如何在道上混!今日你们想拆慎家商行的台,那我们就死磕到底! 不就是一百艘大米吗?我慎家认了!莫说八十文一斗,就是白送,我慎家也受得住! 但是今日,有一个算一个,谁要是不陪着慎家卸船,就一个也别想走!” 说完,让伙计支起凉棚,买来茶水、坐榻,往码头上一放,气势汹汹的坐在那,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众人傻了眼,你慎家扛得住,我们可扛不住!八十文一斗,那得亏多少? 万盛米行的掌柜找到最前面的济源米行的掌柜,让其通个方便,把船挤一挤,让他们的人能过个小船,把粮食运进城去。 济源米行的掌柜一口回绝:“我与你方便,谁与我方便?我在城里又没米行,卸在码头上怎么办?你要是以两百文的价格把我这三十艘船的粮食全买了,我就考虑给你这个方便!” 后面两家听了也对万盛米行道,“两百文每斗,连带我们的都要了,我们就给你让个道!” 万盛米行的掌柜自然不干,于是众人又围着于掌柜,七嘴八舌的嚷着:“于掌柜,你这可不能绑着我们强买强卖啊!” “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慎家要赔本,大家就要跟着一起赔!” 于掌柜脖子一梗,吹胡子瞪眼睛道:“是我们慎家要你们来的吗?是你们财迷心窍,想挖我慎家的墙角,自己上赶着来的! 一个个的,慎家向沂州捐银捐粮时不见你们来,慎家要赚银子了,你们倒是抢着来了! 好啊!既然都来了,那就都别走了!要赔咱们一起赔!” 万盛米行的掌柜不干了,他家的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那一百船的粮食难道眼睁睁的看着毁吗? 此时便放狠话道:“于掌柜,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慎家商行家大业大,我们比不了! 真要是把我们逼急了,我们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于掌柜冷笑一声,“好啊!来人,传话我们的船,在出口一字排开,我看谁敢造次!” 伙计连忙解了马奔赴上岸的地方,又换了小船,将命令传达。 慎家商行接到命令后,果然群情激愤,将一百艘粮船一字排开,把练子道连接沂水的出口,结结实实地堵上了! 众家商行见慎家商行真要鱼死网破,或是愁眉不展、或是摇头叹息、或是愤怒叫骂。 此时,万盛米行便联系众家商行道:“双拳难敌四手,他慎家商行有一百艘船,我们加起来有五百多艘,碾也碾死他们了! 我就不信,他一个掌柜敢担得起一百艘商船的血本无归!” 众人听了,亦觉唯有以硬碰硬,才能逼慎家商行退让。 正要回去鼓舞伙计士气时,却见范廷手持圣旨,一脸威严的领着大队士兵威风凛凛的来了! 到了码头,便严阵以待,肃杀的气势将众家商行掌柜的气焰登时给吓没了,大热的天儿竟觉得有点冷。 范廷看了众人一眼道:“我乃陛下钦点的监察御史,奉皇命监督沂州赈灾事宜,如有扰乱赈灾者,可酌情全权处置。韩璋听令!” “卑职在!”韩璋走上前来。 “陛下心系万民,沂州赈灾关乎千万百姓的生计! 本御史现命你维稳赈灾,有胆敢闹事、惑乱民心者就地正法! 有敢将米粮沉水、蓄意损坏粮食者,以‘毁谷刑’论罪,重责四十杖、枷号半月!重量超过五百石者,没收漕船,不准再从事漕运营生!” “诺!” 韩璋领令,让士兵们挎刀持戈,严阵以待! 范廷下发了命令后,便欲离开。 那万盛米行的掌柜赶忙弯腰伏拜拦住了去路,陪着笑脸道:“御史大人,小的们也不想闹事,只是那慎家商行的船不肯让行。您看这天气闷热潮湿,船舱里水汽又重,这么多米粮再放下去,怕是要闷坏了啊!” 其他商行的掌柜也连忙点头称是。 范廷冷着脸觑了他一眼,“既然是慎家商行挡了你们的道,你们去找慎家便是,本御史没有功夫管你们的闲事!” 说完又要转身离开。 万盛米行的掌柜慌忙又道:“御史大人,您看,我们也不是非把粮食拉走不可,您能不能跟常山王殿下说一下,这米价昨日还一百七十文呢,今儿就给八十文,这不让我们血本无归吗?” 范廷一听脸更黑了,“大周米价每斗一百文,你们在沂州卖一百二十文,常山王殿下来了后,卖到一百七十文! 怎么?你们趁火打劫还打出理儿了!我大周哪条王法规定,与你们做生意,就须得你们赚钱,别人血亏?” 众家掌柜被他说的脸上无光,自知理亏,不敢再纠缠。 偏偏万盛米行的掌柜仗着高载这个后台知根知底,便语带威胁道:“御史大人,听说常平仓里的米粮不足百石,您说大家都耗在这,慎家的粮食也进不去。我们多等一会儿没关系,但是灾民可等不起啊!” 人群中有人听了,又传出附和的声音。 范廷大喝一声:“放肆!常平仓粮满盈库!尔等在此胡言,扰乱民心,是何意图? 来人,将此人狠狠掌嘴十下,以儆效尤!” 一位士兵领令上前,抡圆了巴掌,没几下就将万盛米行的掌柜打的鼻青脸肿,眼冒金星。 练子道码头的冲突很快就传到了高载和万老爷的耳朵里,两人吃惊万分,常平仓里空空如也,常山王怎么敢拒收粮食? 高载慌里慌忙地跑到常平仓,却见户部尚书孔偃正在指挥士兵们将米粮进仓,那常平仓果然堆满了白花花的大米,哪里有粮食短缺的样子! 孔偃看到了高载,笑脸盈盈的问道:“呦,高大人,怎么有空来常平仓了?” 高载擦擦头上着急心慌出的汗,陪着笑问道:“孔大人从哪里运来这么多粮食啊?” 第98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孔偃笑笑,毫不在意地说道:“哦,这些啊,前些日子将它们拉到了乡下想要发给灾民,后来想了想,只发大米不太合适,就又拉回来了。” 原来,这些日子,孔偃将常平仓库里的粮食每日大批大批的运出去,屯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表面上造出一种沂州赈灾粮急剧短缺的局面,就是为了引诱这些商行来此。 高载被眼前的粮食晃得头脑发晕,没聊几句,就找个理由告辞了。 回去将这件事告诉万老爷,万老爷也差点晕厥。 一百艘船啊,五万石大米,五万两银子啊!这还不算装卸人工和漕运成本,就全要烂在码头了? 高载懊丧不已,“没想到常山王殿下竟然兵行诡道,一面放出假消息吸引大批运粮船,一面又趁机压价! 他这个圈套本来是给慎家商行做的,慎家路远,一来一回两天两夜,那么多大米挤在狭小闷热的船舱里非得发酵闷坏了不成! 只是没想到我等也上了当,还被后来的慎家商行堵了个动弹不得!唉!” “高大人啊,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当务之急是怎么办才好啊?” 万老爷急火攻心,若不是有那五万石粮食吊着,他早就一晕了事了! 高载大牙都快咬碎了,恨恨说道:“罢了!八十文就八十文,总比都烂在手里强!低价卖给朝廷,还能落个‘义商’的名号!” 万老爷想了想,目前别无他法,只能保一点本是一点本了! 当下便忍着心疼吩咐道:“快!快去!告诉掌柜的,卖!全卖!多少都卖!” 万家的伙计快马加鞭的来到了练子道码头,将高载和万老爷的意思传达给了万盛米行的掌柜。 那掌柜的捂着被扇的红肿的脸,高喊道:“好!我们万盛米行愿为朝廷赈灾亏本卖粮,八十文就八十文!” 那排在最前头,有三十艘船的济源米行掌柜的也站了出来,“我们济源米行也卖,好歹落个‘义商’的名称! 耽误一天是一天,粮食真要全都烂在船里,回去如何交代?还不如早点返程,再装些别的货!” 其他商行的掌柜的听了,也觉有理,当下一传十、十传百,都愿意卖粮了。 这群人蜂拥着来到了韩璋面前,“韩将军,我们愿意以八十文每斗的价格卖给朝廷,请卸船吧!” 韩璋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们一眼,“我什么时候说的八十文一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惊奇,“今早巳时啊,您亲口说的,大伙儿都听到了是吧!” 底下众人附和着。 韩璋依然面无表情,”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未时啊!” 众人心中奇怪,难道韩将军是在日头底下站的太久,中暑了不成,连时辰也弄不清了。 “沂州气候潮湿,天气炎热,更别说是在狭小的船舱里。你们的米粮在里面闷了三个时辰,还好意思卖八十文? 八十文一斗是巳时的价格,未时的价格是五十文一斗!” 众人听后,再次吵嚷了起来。这次大家把慎家商行的于掌柜也捎上了,“于掌柜,您说说话,这八十文一斗大家愿意卖了,这要降价,可连你们的一块降了!” 于掌柜还没答话,就听韩璋又道:“每过一个时辰,价格就降十文,咱们可以一直在这等下去,看看谁能耗得住!” 于掌柜听了,毫不在意,依然悠闲自在的喝着茶,“我早就说过,我们慎老爷大义,年年为沂州赈灾捐粮捐银,还差这一百艘吗? 各位要卖就卖,不卖咱就一起等着,我们慎家商行上午就说了,有一个算一个,我们奉陪到底!” 说完,又躺回榻上,闭目养神去了。他当然不着急,那打着慎家商行旗号的一百艘船,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米粮,而是沙子。 而从渝州运来的米粮,就是排在最前面的济源米行的三十艘粮船。 没错,济源米行的三十艘船和打着慎家商行旗号的一百艘船,都是萧业安排的。 目的就是两头掐死,进,让他们不能卸在码头上,退,又不能返程,再配以魏承昱与范廷施压,让这些商船只能束手认栽。 众家商行的掌柜听了,彻底没了招。只见万盛米行的掌柜懊恼的一跺脚,“卖!五十文也卖!” 济源米行的掌柜也道:“卖!我们也愿意卖!” 于是,众家商行的掌柜全都认了栽,以五十文每斗的价格将全部米粮卖出。 常山王用这二十多万石低价米粮不但解决了粮食短缺问题,还打压了沂州米行高价垄断的行为,使米价回归到了大周日常水平每斗一百文。 这些米粮,一小部分留做赈灾施粥用,其余的则是打开粮仓,按每户受灾情况及人口数来免费发放。 原来,这些日子,孔偃每日外出下乡走街串巷,并非全是为了做戏,而是核查沂州百姓户籍人口及受灾情况,登记造册,方便发放赈灾粮食和银两。 常平仓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但等待的百姓脸上都洋溢了笑容,即便等的再久也无怨言。 他们不但有了赈灾银,还有了免费粮食,再不用去买那高价粮了!日子开始有了盼头,有了希望! 皇帝派来的官员就在这时到来,这个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尚书曾伯炎。 常山王、孔偃、范廷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后,曾伯炎又马不停蹄的带着三人的上书赶回盛京。 回到京城,将沂州情况全部禀明后,皇帝听后龙颜大悦。 “朕一直以为常山王是个不懂变通的性子,没想到他倒把打仗那套兵不厌诈用在了经商上,算是狠狠整治了那批发朝廷灾难财的奸商!治得好!” 皇帝走在御花园的幽静小道上,望着满园的美景,更觉心情舒畅。 曾伯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皇帝又道:“常山王的这一番举措,想必沂州百姓必然高兴。” 曾伯炎答道:“沂州百姓对朝廷的大力赈灾一向感念圣恩。 臣在沂州的茶肆听说,当日练子道码头上,监察御史范廷手持陛下任命圣旨,一番慷慨陈词,让沂州百姓感受到了陛下赈灾的决心和良苦用心,无不拍手叫好!” “哦?范卿是怎么说的啊?”皇帝语带笑意的问道。 曾伯炎便将当日范廷所说之话学了一遍,皇帝听后更是高兴。 当即便让人拟旨,着黄门太监快马加鞭赶去沂州,将三人嘉奖了一番。 疏星朗月,夜风习习,转眼已到了八月,天气略微凉爽了些。 九曲阁的沁园中,樊兴趁着夜色进了书房。 沂州的粮食危机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艰难的修渠治水了。 第99章 功在千秋 萧业黑眸深沉,将那块褐色的河卵石拿在了手里。 沉声说道:“让我们的人混进河工里,谨防有人捣乱,务必保护好郑子廉和费岱的安全。” “诺!”樊兴回道。 “还有锦州那边,郑家子女和费老的手稿也万不能有失!一旦郑子廉在沂州做出成绩,难免有人会打他们的主意。” 樊兴一脸严峻的点点头,答道:“公子放心,兄弟们万不敢轻敌!” 萧业这才放下心来,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河卵石。 若治水能成,这项功在当世,利在千秋的工程,就是对费老先生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在魏承昱他们忙着解决粮食问题时,郑子廉与夫人费岱,在耿方和孟浚的保护下,勘测了沂州的各处堤坝、河道。 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沂州的西沙河洪水频发,是因为由西沙河流入沂水的河道太宽,而西沙河含沙量高,这就导致每到秋冬少雨季节,水位下降、流速缓慢,水中的泥沙大量沉淀在河床上,使得河床越垫越高。 这样,到了春夏季雨水量猛增时,河水便会漫出河道。 又加上,这些年沂州修筑的河坝越来越长,连绵几十里甚至几百里不绝,使得洪水的压力无处释放,一旦突破了一个关口,便是汹涌而下,势不可挡! 这也是为什么工部的防汛工程总是年年补修,年年有溃堤的原因。 因为全线压力下,总有一处是相对薄弱的,一旦这个薄弱口被冲倒,那整个洪水的力量就会全压过来。 于是,他们向魏承昱提出两点建议: 一是,缩窄西沙河流入沂水的水道,并引入附近的清水河汾河,使得无论春夏还是秋冬,水道的水流都能湍急,防止泥沙沉淀过多。 二是,在堤坝上预留多个缺口,释放整个堤坝的压力,并在缺口后方修建内湖,随后筑第二道堤坝和第三道堤坝,这两道堤坝间也修内湖。 等到洪水由第一道堤坝流向第一个内湖时,流速已有所减缓,流向第二个内湖时,速度更缓,造成的损害也就更小了。 魏承昱听后,颇觉合理,便授权他们按此方法施行。 沂州的百姓领了赈灾粮和赈灾银,民心已安,对常山王一行更是感恩戴德、信服非常。 当听到常山王要挖湖筑坝、修整河渠,招募河工时,个个踊跃参加、积极前往。 郑子廉和费岱夫妻俩,每日奔走在治水的第一线,与河工们同吃同劳作,深受大家的爱戴。 魏承昱也几乎日日来视察,为郑子廉夫妻解决各方的压力,毕竟他们无品无衔,想要指挥动工部的官吏还是有些困难。 在上万沂州百姓的同心协力下,两个内水湖及两道堤坝仅用了十天时间便修建好了。 接下来,便是要用事实证明决策的时候——开闸泄洪! 当洪水从预留的缺口泄出,气势凶猛地流向第一个内湖时,在高处观察泄洪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除了身后跟着的几百河工发出阵阵感叹和担忧的声音外,前面的一行人:常山王、孔偃、范廷、韩璋、耿方、孟浚等人,个个屏气凝神、不发一字,紧紧地盯着内水湖的方向。 虽然,他们心中忐忑非常,很想问问郑子廉和费岱,内湖和堤坝顶得住吧? 但此时此刻,谁也问不出口,仿佛一出声,便会将这些天的信心打破。 反观郑子廉和费岱,当第一个内水湖眼见就要灌满时,夫妻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虽然也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对彼此的宽慰。 第一个内湖终于灌满了,洪水接着向第二个内湖发起冲击,水流湍急地向前扑去,很快便将湖底淹没。 魏承昱目光炯炯,凝眉注视着那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大片白光的水面,双手不自觉的捏拳,身子有如紧绷的弓弦。 上万河工的辛苦挖掘筑修,整个沂州百姓的殷切希望,全都系于此刻! 第三道堤坝能否挡住洪水的脚步? 不知何时,身后的河工们也没了声音,在一片沉默下,在无声的压力下,数百道目光紧紧注视着那狷狂的洪水,每个人心中都似压了千斤重。 终于,第二个内湖即将灌满,在万众瞩目下,洪水漫过了第三道堤坝! 但整个流式已趋于平缓,虽然溢出了堤坝,但再也不复之前的猖獗之势!也没有造成眼中的损害! 这说明,这个方法是有效的! 一个缺口、两个内湖便瓦解了洪水的攻势,那再多些缺口、多些内湖,沂州的洪涝便是可控的,连年的水患便能迎刃而解! “殿下,您看,挡住了!挡住了!” 范廷激动道,眼眶不禁微微发红。 内湖的修建成功了!郑子廉、费岱成功了!费老先生的治水之术终于落地成实,再也不是纸上谈兵了! 功在当世、利在千秋!费老先生的在天之灵也可欣慰了。 魏承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刚刚的忐忑现在已化为满腔的激动,沂州的水患能治了!沂州的百姓有救了! 孔偃、韩璋、耿方、孟浚等人也由紧张转为欣喜非常,开怀的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郑子廉和费岱夫妇俩相视一笑,两人眼中闪烁着泪花,那里面包含的不仅有激动,还有多年所学终于造福于民的感慨,以及对亡父的追思…… 身后的河工们已经欢呼震天,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喜极而泣,还有的跪倒在地,感谢朝廷、感谢常山王、感谢郑子廉夫妻! 此情此景,感染着每一个人。常山王去扶那跪倒在地的年迈河工,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抬眼望去,跟随他们前来观察泄洪的数百河工全都跪倒一片,恳请常山王下令,继续治水! 他们可以不要工钱,只要有口吃的,他们也愿跟着郑子廉夫妻治水! 魏承昱眼眶微红,喉头哽咽,几乎无法出声。 他想起了萧业说的话,“社稷、天下、苍生,系于君主一身。萧业让殿下夺储,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天下苍生!” 片刻后,他声音略带沙哑而又难掩激动地道:“大家放心!朝廷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放弃沂州!只要治水有效,朝廷会和大家一起彻底解决水患!” 河工们听后,心情激奋,便又磕头谢恩,孔偃、范廷走上前去,让大家赶紧起来。 魏承昱转身对着郑子廉和费岱弯腰一拜,郑子廉慌忙扶住他,口中忙不迭说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魏承昱不愿起身,低头沉声道:“郑先生,这是我替千万沂州百姓所拜,这一拜,您和尊夫人受得起!” 郑子廉和费岱心中感动非常,不禁热泪盈眶,“殿下,您以皇子之尊对我们…草民如何承受得起啊!” 费岱也道:“殿下不必如此。” 两人将魏承昱扶了起来,魏承昱望着他们,言辞谦虚恳切,“千百年后,或许后世子民不会记得有我常山王,但他们一定会记住你们——今日在沂州造福万民,泽被后世! 郑先生、郑夫人,我代沂州百姓感谢你们,也代沂州百姓请求你们,继续在此治水!” 第100章 暗算 郑子廉和费岱本就是大义之人,他们的一身本领承继费济,济世救民的情怀自然也没有落下。 何况,他们在与魏承昱的接触中,实实在在的发现他的确是个心怀百姓之人。 这些时日,若非有他顶住各方压力,驱使官吏、招募河工,修湖筑坝的工程岂能如此轻易的就竣工了? 他们心中早就为其折服,眼下岂有拒绝的道理? 夫妇二人便欣然应允了下来,当下,众皆欢喜。 萧业说得对,治水一旦初见效果,就有人坐不住了。 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朝堂中的舆论便翻转了个,先前满朝对魏承昱的愤懑之声,现在化为了沉默。 魏承昱在这一个月内,不仅解决了粮食问题,赈济了灾民,还将水患遏制,初见成效。 一时间,不党不群的官员中,已有人为魏承昱发起了褒扬之声。 雕梁画栋的齐王府里,魏承煦立于书房的窗前,面容阴沉。 “没想到沂州这摊浑水,还真被他蹚出水花来了!看来,是本王小瞧了他!” 徐骁似乎不这样看,“殿下,这次只是他的运气好。我听说,那个治水的郑子廉与范廷有些渊源,此人便是由他推荐给常山王的。” 魏承煦看了他一眼,“范廷?就是那个从大理寺调任御史台的监察御史?” “正是他!” 魏承煦冷笑一声,“又是大理寺!这大理寺的人是全都与本王作对不成!” “殿下息怒,钱必知说,这个范廷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么多年一直在大理寺不受待见。 直到萧业来了,跟着萧业办了户部和张家的案子,才被陛下重用起来。” 魏承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是萧业,怎么每回都有他! 只听徐骁又道:“殿下,眼下常山王喊停了工部的防汛工程,将官吏全部调到郑子廉那听他安排,工部尚书庞劭被狠狠打脸,早就气的牙痒痒了。 郑子廉不过是一介草民,既无朝廷任命、又无陛下授权,一旦治水出了什么差错,这个责任由谁来担? 自然是启用他的常山王和推荐他的范廷!只要事情一闹出来,殿下放心,莫说朝中百官,就是工部尚书庞劭,参也参死他们了!” 魏承煦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并嘱咐道:“事关重大,万不能落下把柄,需用死士!” “诺!”徐骁明白,领令而去。 这一日,沂州上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眼看着似乎要有一场暴雨要来。 郑子廉抬头望了望暗下来的天,对妻子费岱说道:“夫人,恐怕要下雨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耿方和孟浚也道:“是啊,郑夫人,您先回去吧,以免淋雨着了风寒。” 费岱是个明慧的女子,她知道丈夫不仅是担心她淋雨后生病,还担心如果他们两人都病倒了,这庞大紧急的治水工程由谁主理? 当下便未推辞,嘱咐了丈夫几句“小心”后,便由卫兵护着回了馆驿。 郑子廉则在耿方和孟浚的保护下,继续巡视堤坝。 几人走在堤坝上,见前面来了一群河工,推着几辆推车,上面装着许多大石块。 几人便排成一列侧身避让,一面嘱咐着“小心”。 突然,排在最前面的郑子廉一个趔趄没有站稳,身子晃了几晃,就一头栽进了湍急的河道里! 耿方和孟浚见状,抓了几把没有抓到,赶忙脱下铠甲,也跳了下去! 可是两人常年在北地打仗,不善泅水,在这浩荡湍急的水流中,自保都难,何谈救人! 幸好郑子廉常跟水打交道,早习得了一身好游术。 此时浮在水面上,反而为二人担心起来,只见他着急的游了过去,可是一人怎能托起二人? 眼见三人都要危矣,岸上的人忙作了一团,有递竹竿的,有抛绳子的,但是风大水急,三人如何接得住! 正在此时,只见五六个人身系长绳,由岸上人拉着,跳下水来,又见几艘小船放下了水。 终于,在一番生死攸关、惊心动魄的救援下,三人皆被救上了船! 回到岸上,耿方和孟浚仍吐着水,他们在沙场上驰骋多年,万万没想到,今个儿差点交代在这了! “郑先生,您下次一定要站稳了,可不敢再这样了!” 耿方呕水呕的眼泪都出来了,仍感觉肚子里满满的都是水。 郑子廉也是后怕不已,他记得他好好的站着,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 但他也不敢确定,便犹疑道:“好像,是有人推我。” 孟浚连呕了几口水,苦胆都快呕出来了,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强撑着道:“我看见了,有人推了郑先生!那个,走在最后面推车的人过来!” 他就站在郑子廉身边,好像是隐约见到一个胳膊一闪,随即便见郑子廉晃了晃身子,掉下河去。 围观的河工们一听便炸了锅,郑先生是拯救沂州百姓的恩人,谁敢害他! 便群情鼎沸地寻找是谁走在最后,当众人的目光渐渐集中在一人身上时,那人脸上露出心虚的神情。 耿方和孟浚见状,便让人将他拿下。谁知那人竟有些身手,打倒几位士兵后,眼见大队士兵来,冲不出去,便转身跳进了奔涌的河水中。 众人急忙望去,只见一个黑影在水里载浮载沉,不多时,便看不见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孟浚咒骂一声,心中惊骇不已:“还真有人要害郑先生!” 原来,他也不十分确定,听到郑子廉说是被人推下去的,便顺势附和诈一诈,没想到还真诈出了心怀不轨之人! 此事报知魏承昱后,魏承昱也是震惊不已,接着又觉后怕。 便一面安抚郑子廉夫妇,一面加强戒备,谨防再有此事发生。 沂州的这场雨连下了四天,好在前期修建好的四个内水湖均能使用,分流了大量河水,使堤坝没有像以往一样发生大规模的溃堤。 这天夜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呼啸而来。 在堤坝不远的一处山坡上,一排排搭建的是河工们居住的工棚。 此时已是丑时,虽然外面暴雨如注,但在这小小的遮风避雨的草棚里,河工们也能安眠。 突然,黑暗中,有个黑影在一片酣眠声中坐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屋外。 一声鸟鸣在雨夜中显得十分突兀,不多时,从其他草棚里陆续出来了八九个黑影。 这些黑影顶风冒雨,随手摸了些钉耙镐铲,便在大雨和夜色的遮掩下,向着内水湖的第三道堤坝跑去。 到了之后,寻了个好下手的位置,便挥动钉耙镐铲挖掘起来。 正在众人埋头苦干之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怒喝:“拿下!” 第101章 兄弟阋墙 几人回头望去,见雷电闪光之下,韩璋、和范廷带着一队人马急急奔来。 原来,在郑子廉遇袭后,魏承昱便让人暗中排查河工中是否还有同伙。 后来,萧业派去混进河工里的人暗中禀报,有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总是给堤坝做记号。 于是魏承昱便让韩璋和范廷在工棚外守株待兔,今夜终于等到这些人出手了! 只是这些人身手了得,与韩璋及士兵们缠斗起来,丝毫不落下风。 就在一人觑着落单的范廷,欲要将其挟持之际,只听一声弦响,一支羽箭正中贼人眉心。 范廷惊骇之余回头望去,见魏承昱亲率一队人马赶来了! 战局因有了魏承昱一行的加入而高下立分,很快这些贼人就被悉数擒拿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破坏堤坝?” 魏承昱面色严峻,严厉问道。 但见这些人虽被拿下,刀抵在脖子上,却毫无惧色,也不答话,只是下颚猛地用力,接着嘴角便流出鲜血,但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掉了,接着人便轰然倒地了! “怎么回事?” 黑暗之中,魏承昱和范廷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惊讶问道。 韩璋上前查看,只见一个个全都气绝而亡了。 “回殿下,像是服毒而死!” 死士?魏承昱和范廷对视一眼,惊愕不已。 将这些贼人尸首运至馆驿后,众人商议着如何处置。 魏承昱想要上报朝廷,彻查此事。 但范廷和孔偃并不同意。 范廷认为,这些死士身上查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现在又死无对证,报上去除了打草惊蛇外,没有任何用处。 孔偃则思想得更深远,只见他面色凝重的劝道:“殿下,您要想,谁会派死士来谋害郑先生、阻挠治水呢?” 魏承昱听后,表情紧绷,面色肃穆。 谁呢?任他再愚笨也想的到是谁,自然是他那个与他有着同样的目标,想要夺取储君之位的弟弟——齐王魏承煦! 孔偃见魏承昱沉默不语,又道:“下官多说一句,眼下殿下刚在朝中树立些威望,更要小心谨慎。 正如范御史所说,这些死士死无对证,殿下将他们报上去,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反诬殿下一个矫证诬告、居心不良啊!” 魏承昱缓缓走了几步,耳边不禁响起萧业常劝自己低调谨慎的话语,心想,若是他在此,定也是如此劝自己。 望着门外漆黑夜色下的雷电交加、滂沱大雨,魏承昱改变了心意,“好,就按两位大人说的办,此事不奏报朝廷。” 范廷和孔偃相视一眼,放下心来。韩璋、耿方与孟浚,便带了几个随从将这些尸体趁夜运走了。 贼人的尸体安排好后,孔偃对魏承昱道:“殿下,贼人如此胆大妄为,下官以为,不光是因为觊觎郑先生治水有功,还因为他无品无衔,即便不幸遇害,朝廷也不会在意。 殿下终究要回京的,那么到时候郑先生又要以什么身份来治水呢?” 魏承昱听后道:“孔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我也有此意,只是不知道郑先生是否愿意为朝廷效劳。” 魏承昱心中早就想给郑子廉请官了。 后来,萧业又让人传话于他,唯有郑子廉入朝为官,不仅仅是他常山王的得力帮手,才能保治水大业长久且名正言顺的进行下去,不会受日后朝堂风波的殃及。 明白了魏承昱的意思,范廷便接道:“殿下放心,此事就交由下官去办。 只要郑先生同意,我身为监察御史,理应为有功之人上表请功。” 于是,第二日,范廷便将请功一事向郑子廉说了。 郑子廉亦知,没有朝廷的准许,他们谈何治水,当下便同意了。 范廷写了奏章,着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 盛京城外,天子的御辇驾临皇家园林灵囿。 八月时节,天气已不太炎热,灵囿中巍峨的皇家宫殿和似锦的繁花、高大的树木相映成趣,有一种庄重优雅而又不失闲趣的美。 工部尚书庞劭被宣到了这里,他仪态庄重的跟着内侍穿过花丛与树林,向着园林深处走去。 转过假山,再走过一座石桥,来到一片翠竹掩映的溪水处。 这湾溪水清澈见底,水深只没人膝盖。皇帝此刻正身着利落短衣,挽起裤管,手持一柄鱼叉叉鱼呢。 “陛下,那有一条!”睢茂在岸上为周帝眼观八方。 皇帝猛地一叉下去,鱼跑了,没有叉着。便略带埋怨道:“你不要吵,这么大声鱼都给吓跑了。” 睢茂忙笑着赔罪,“是是是,老奴知罪了。” 他听得出来皇帝没有真正生气,自他看了监察御史范廷自沂州来的奏章后,心情就一直不错。 工部尚书庞劭就在此时来到了御前,“臣见过陛下!” 皇帝回过头去,脸上挂着笑容,“哦,平身吧,知道朕叫你来什么事吗?” 庞劭站起身来,恭敬答道:“臣不知。” 皇帝又转过身叉鱼去了,只见他一边目光凛厉地扫视着游鱼,一边随口说道:“监察御史范廷从沂州送来奏章,沂州现在的水患被一个叫郑子廉的人治理的很好啊!你也瞧瞧吧。” 睢茂听了,便将奏章递给了庞劭。 庞劭接了过来,额上不禁冒了汗,工部治了多年的水患不见效果,现在让一个平头百姓给治理好了,这不是打他工部的脸吗?陛下召他过来,看来是要问罪了! 庞劭忐忑不安的看完了奏章,所幸上面只为郑子廉请了功,没有说他们工部一句不是。 “臣无能,还请陛下降罪!” 庞劭将奏章还给睢茂,赶忙跪下请罪。 皇帝将目光瞄准了一尾鲤鱼,随即猛地举叉扎去,只见一股殷红在清澈的溪水中漫开,鱼叉结结实实地扎住了一尾大鲤鱼。 “陛下神准!” “好大一尾鲤鱼啊!” 在岸上此起彼伏的恭维声中,庞劭瞥到那尾血淋淋的鲤鱼,吓得冷汗直冒。 不免想起前段时间,前刑部尚书张极维就是突然被召到丹山上的浮碧宫,结果“畏罪自杀”!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立马将他吓得面如土色。紧接着又安慰起自己,自己虽然有些差错,但从来没犯过大错。 在朝中,虽然与齐王关系不错,但那也只是寻常的“为官之道”,不算结党营私,陛下应该不会也对我清算吧? 第102章 一尾鲤鱼 皇帝得了一尾大鲤鱼,心情大好。挑起鱼叉将鲤鱼取了下来,随手扔到岸上跪着的庞劭怀里。 庞劭本就提心吊胆,此时被这血腥的死鱼一砸,不免魂飞魄散,立马磕头请罪。 皇帝被他这个模样逗乐了,不禁开怀大笑起来,“你请什么罪?那条鱼是朕赏你的!睢茂,快让他起来,瞧那一身的鱼鳞。” 睢茂听了,笑呵呵地将庞劭搀了起来。 庞劭擦擦汗,仍然惊魂未定,怀里抱着鲤鱼,“陛下,工部治水不力…” 皇帝笑着打断了他,“朕不是说了吗,朕赏了你一条鱼!还不明白?睢茂告诉他!” 说完,皇帝又转身叉鱼去了。 睢茂笑着对庞劭道:“恭喜庞大人,陛下已着吏部破格录用郑子廉为工部都水司主事,你们工部可得了一尾好鲤鱼啊!” 庞劭惊诧不已,皇帝不但没有罚他,还把郑子廉归于工部,这样郑子廉的治水功劳就是他们工部的功绩了!慌忙跪下谢恩。 皇帝仍站在溪水里瞄着来往的鱼群,头也没回的说道:“好了,不必谢朕,郑子廉以后是你工部的人了,可不要埋没了他的才能! 记着,这次你欠常山王一个人情,日后可要好好谢他!” 庞劭自是诺声连连,只听皇帝又道:“好了,快回家去吧,趁着鱼新鲜,红烧了它。” 庞劭答了声“诺,谢陛下恩赏!”便双手毕恭毕敬地捧着那鱼,出了灵囿,一路疾驰回府了。 当天中午,席上果然有道红烧鲤鱼。庞劭将那鱼肉吃的一点儿不剩,连汤汁也喝完了,细细地咂摸着味儿。 郑子廉归于工部,是好事一桩。庞劭自然也听得懂,皇帝的意思是要重用他,不要掣肘他。 于是,当即提笔写公文。在吏部的任命文书还没发出去的时候,工部的文书倒先发了出去,要沂州的工部官员不论官职是否高于郑子廉,务必虚心协助其治水。 做完这些,庞劭的心情仍不能平静。相较于郑子廉,他更在意皇帝的另一句话——“你欠常山王一个人情,日后可要好好谢他!” 这是什么意思?庞劭想不明白,但他觉得陛下对常山王的态度似乎变了。 吏部的任命文书传到了沂州,敕命郑子廉为工部都水司主事,官居六品。 郑子廉叩谢皇恩,接下任命。 魏承昱却沉默了,他不禁想起来沂州路上,孔偃和范廷说的话,为什么有才干之人不能委以重任呢? 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如何动用权力主持庞大复杂的治水工程呢? “郑先生,这次沂州治水,你与尊夫人居功至伟,朝廷的赏赐或许…” “殿下,您不必多说,我郑某并非有官瘾的人。我岳父一生所求,不过是一身本领能济当世!对于我和夫人来说,能为民解忧、为后世造福就已足够了!” 郑子廉打断了常山王,他知道常山王心中是为他们鸣不平,但对他们来说,功劳从来不是赏赐能衡量的。 孔偃见状也道:“是啊,殿下,您不必自责。郑先生现在已被朝廷发现了,相信来日方长,一定能够被重用!” 来日方长?魏承昱只希望这个来日方长不会太久。 不过,情况出乎了他的意料,没想到郑子廉自被任命之后,在沂州的各工部官员,无论品级是否高于郑子廉,都对其客气有加、积极配合。 魏承昱在初时的惊讶后,便当做是郑子廉用一身治水本领赢来的尊重,心中也暗自为他高兴。 繁华的盛京,热闹的九曲阁,内宅的沁园一片冷清。 樊兴疾步穿过回廊,转进书斋。 今夜的萧业坐在书案前,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俊雅的脸上似有愁云。 樊兴来到跟前,“公子,锦州传来的消息,他们对郑先生和堤坝下手后,果然也对郑先生的子女出手了!好在被我们的人拦截下来了,三名贼人被全歼,但我们的人也…” 樊兴没有说下去,重重的叹了口气,虽然胜了,但是却胜的惨烈! 萧业明了了,本就阴沉的脸更是凝重,黑眸里的阴骘让人不寒而栗。 “伤亡多少?” “十五人,五死七伤!” 樊兴低下了头,眼眶微红。随着他们的“大业”渐渐走向权利中心,他们并肩作战的兄弟也越来越少了。 萧业听后,黑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痛苦都隐藏了起来。可是,那滚动的喉结仍泄露了他的情绪。 半晌,他睁开了眼睛,眼神里仍有挥之不去的哀痛,“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此后要更用心的照顾他们。” “诺!”樊兴答道,这个铁一般的汉子眼眶也湿润了。 “还有,沂州的兄弟们,若不是他们舍身相救,郑先生恐怕真要遭遇不测了,要厚待他们!” “诺!”樊兴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萧业叹了一口气,“往后的路会越来越危险,告诉兄弟们,如若有人想退出,我绝不会怪他们。” 樊兴听后,赶忙擦擦眼泪,激动道:“公子,兄弟们当年落草为寇,为的也是胸中的一腔热血! 要是想当逃兵,早在六年前公子瞒天过海,把兄弟们由死转生,又将一万两银子放在兄弟们面前,让我们拿钱走人时就当了! 公子,虽然这几年,我们这一百八十九个兄弟见不得光,过着暗里刀口舔血的日子,但我们也是沙场拼杀过的人,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了! 这几年,我们跟着公子惩恶扬善,造福百姓,胸中的那腔热血从未冷却! 公子,玄鹰寨的兄弟们没有逃兵!” 萧业看着激动剖白内心的樊兴,叹了一口气,平静道:“好了,我又不是要赶你们走!” 樊兴抹了把眼泪,语气中满是委屈,“还请公子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萧业点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当年,他决意扛起这副“天下清明”的担子时,这副担子里,就一头担着他的血海深仇,一头担着玄鹰寨三百二十七位兄弟的希冀! “好,我答应你。” 谷易正在这时走了进来,看见两人眼睛微红,又在屋外里听到樊兴激动的声音,便小心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但现在没人能回答他这个沉重的问题。 萧业收拾了下情绪,清声问道:“查到了吗?” 谷易点点头,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要事禀报,“查到了,只是…老夫人和表姑娘在仲连的保护下,已快来到盛京了!” 萧业听了,颇感头痛,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充满无奈,“这个仲连,他是故意给我找麻烦!” 樊兴听了,也不免紧张起来。 第103章 能臣 三日前,远在宁州的老夫人、表姑娘,还有护院仲连突然失踪了,他们将宁州的地界都快翻个遍了。没想到,竟然是朝京城来了。 谷易对萧业的话颇是赞同,这个仲连的确是故意的。 “公子,这个仲连是早有准备,他带着老夫人和表姑娘昼伏夜出,从不打尖住店,也不走大道,这才让我们好找。 今日我们的人在距盛京一百多里的山路上堵住了他们,老夫人以死相逼,不愿回宁州。” 萧业听后,从书案前起身,烦躁的踱着步。 他这个祖母的脾气,他最是了解。强势固执,控制欲极强。 他父亲在时,以慈孝压着他父亲,他父亲死后,则欺压他母亲,他母亲死后,又想事事管着他。 可惜,他不像他父亲那样愚孝,也不像他母亲那样软弱,萧老夫人控制不了他。 这些年,他从不短缺祖母和表妹什么,后又安排年少成名的剑客仲连保护她们的安全。但他,自那以后再没回过宁州。 这次,他祖母执意要来盛京,恐怕是仲连那个家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他在京城被太后赐婚,娶了谢璧的女儿。 因着这个原因来,便是大罗神仙也劝不回她。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的身影,萧业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不知道她能否应付得来。 “他们还有多久进京?”半晌后,萧业沉声问道。 谷易道:“老夫人年纪大了,他们走得慢,预计要三天左右。” 萧业点点头,“告诉我们的人,不必管他们了。沂州现在怎么样?” 樊兴见萧业问自己,便将这几日的情形报上。 自粮食和治水问题解决后,范廷已着手核查上次齐王赈灾的账目,只是还没有眉目。 说明情况之后,樊兴又问道:“公子,我们是否要将我们掌握的情况向范大人提示一二?” 萧业摇摇头,“不,范廷是能臣,也是纯臣,像他这样中正不阿的人,‘功不能虚成,名不能伪立’,仕途中不能有一点儿虚假,否则他会受之有愧。 他是个有能力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找到线索。” 樊兴答了声“诺”,便与谷易各自传信去了。 出了书房,樊兴不解地问道,“那仲连是什么人?怎么身为护院,敢不听公子的命令,还擅自带着老夫人和表姑娘来京城?” 谷易答道:“那仲连四年前初涉江湖,剑术不错,也算小有名气。 谁知刚有些名气,就遇到了公子,两人打一个赌,赌输的人,要给对方做十年仆从,且十年不能洁面! 仲连输了,到现在已经在宁州老宅给公子当了四年的护院了,而且四年没有洗过脸。后来,他连头发也不梳了,披头散发的。 唉,好好的一个意气风发的江湖侠客,现在跟个邋遢乞丐一样!你说,要是你,你能咽的下这口气,不给公子找麻烦?” 樊兴被这奇怪的赌约惊讶到了,连忙问道:“他们打的什么赌?” 谷易答道:“我听公子说,那仲连剑术精妙,他便以剑术与他打赌。 两人各拿二十片竹叶,从空中洒落时,谁斩碎的叶子最多最碎,谁便获胜。 公子先来的,仲连将二十片竹叶抛洒出去时,公子碎掉了十九片。 轮到仲连时,公子洒的竹叶全碎了,地上没有一片整叶。” “那这是仲连胜了啊!” “仲连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扭头就走了,根本没有细看地上的叶子。 等到第二天清晨,他在客栈一觉醒来时,看见他的房门前放了两片竹叶,而我们公子正悠闲地坐在楼下喝茶呢。 仲连感觉不对劲,又去了昨日两人比试的地方查看,将那些碎叶子拼凑起来,怎么拼也只有十八片!” “怪哉!隔了一夜,碎叶子竟然还在!那仲连到底是真输了,还是我们公子?” 樊兴心中升起了谜团,他们跟着公子这么久,敢用性命担保他是个正派的人,但却不敢保证他不会在必要时用些手段。 这个问题谷易也答不上来,“你这个疑问也是仲连这四年来的心病,可他是个重信守诺又骄傲的人,便在事实面前愿赌服输了。 我也曾问过公子,可是公子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所以,仲连到底是输了,还是被骗了,只有我们公子知道。” 樊兴听后,不禁摇头叹息,略表同情,“本是扬名立万的年纪,却被一个赌约困在四方天里,关键是还不确定是自己实力不济,还是被蒙骗了! 怪不得他要把老夫人和表姑娘送来盛京给公子添堵呢,也是啊,这口气是难咽了点。” 说罢,两人就分头传信去了,对那不日将到来的剑客竟有了些期待。 八月的沂州,雨水渐少。田地里的洪水逐渐褪去,百姓开始修整土地,预备下一季的播种了。 赈灾逐渐接近尾声,治水也顺利的进行着,可是皇帝给范廷的任务,核查上次赈灾是否有人中饱私囊,他还没有完成。 这几日,他频繁地跑州府衙门,查看各类账目。 这日,他又在馆驿中愁眉不展的看账簿,孔偃和常山王走了进来。 “范御史,这几日有进展吗?”魏承昱开口问道。 范廷起身行了礼,摇了摇头,指着一摞摞的账簿道:“还不曾有收获,这些账簿做的十分周全。 像这些,是与工部有关系的账,和工部的账簿记得一模一样,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而这些,是关于购粮和安家费的,属于难以查实的。 这个安家费,我按照册上的登记走访百姓。有一些百姓能够找到,有一些不知是逃难还是遇难了,就找不到人了,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收到安家费。 还有那些小的花费也有,什么船坞、铲子、扁担全都记上了。这些小账也不好对,数量不够,便说丢了。 总之,现在仍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 孔偃翻了翻账簿道:“他们是早就准备来应付这一天了。” 常山王望着堆叠如书山的账簿,感慨道:“这些账簿中不知藏了多少蛀虫,本王不信他们就没有一丝儿破绽!我们一条条去找,总能找到一些线索。” 孔偃也道,“对账查账是个耗时耗力的活,不知其中的底细,便只能一条条去核实了。” 范廷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从破案的角度看,那些容易核实的账目就像是故意给我们看的证据,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而那些不易核实的账目才可能是关键所在。 不如这样,殿下和孔兄大张旗鼓的去查那些容易核查的账目,而且要胡搅蛮缠,干扰他们的注意力。 我则暗中去查那些不易查实的账目,咱们也给他们来个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第104章 双簧 魏承昱和孔偃听了,欣然配合。 计策既定,魏承昱和孔偃便唱红脸,事事追根究底、严厉责问。 而范廷则唱白脸,从中和稀泥、轻拿轻放。并且,他还对外言说自己有风湿,实在不耐沂州这个潮湿闷热的环境,并多次公开催促常山王返京。 好几次都将常山王惹到发火,斥责其“敷衍了事,不配为监察御史!” 不久后,沂州的官员都知道监察御史范廷是个好糊弄的主,对其也不甚在意了,而是全力与常山王周旋。 这日,范廷来到了工部在沂州的都水司下属的造船场,见地面上堆放着许多铁钉,便问道:“这些铁钉是造船用的吗?” 造船司的小吏答道:“正是。” 范廷一边溜达一边随口问道:“造一艘船要多少铁钉啊?” “回大人,造一艘载重七百石的船,需铁钉三千斤。” “那是多少银子啊?” “铁索铁钉每斤六分银子。” 接着,范廷又问了,要用多少桐油、多少石灰、多少麻丝等,那小吏一一答了,和账簿上所记的一般无二。 范廷“嗯”了一声,随口说了几句闲话,转了一圈就走了。 没几日,由于挖湖、通渠、筑坝同时进行,需要征调多艘船运泥沙,以目前的船只数量来说有些紧张,郑子廉便向沂州的都水司郎中申请再造几艘船。 过了大概半个月的时间,在魏承昱与孔偃揪着一些小问题大肆渲染,将州府的官吏搅得烦不胜烦时,第一艘造好的载重七百石的船交付了。 郑子廉收下了船,便投入使用。谁知,还没下水呢,一个河工就不慎将火种遗落在了船上,一艘载重七百石的大船就在众目睽睽下被烧成了灰烬! 等到船被烧完了,范廷来了,一到现场便直说可惜,连连叹息。 “郑大人啊,你不知道啊,这一艘载重七百石的船需要打进去三千斤铁钉呐,真是太可惜了!” 郑子廉摇摇手,颇不认可,“不对不对!这样的大船顶多八百斤足矣!” 范廷瞪大眼睛反驳道:“胡说!你工部都水司造船厂的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郑子廉不肯承认自己说错了,于是两人便梗着脖子争执起来,谁也不让谁。 围观的人群谁也劝不住,这两人非要争个输赢,看这灰烬中的铁钉到底是三千斤还是八百斤! 结果找人过了称,这些铁钉哪里有三千斤,八百斤也没有!而是四百斤! 范廷立时变了脸,将那小吏拿了过来,逼问他那二千六百斤的铁钉去了哪里?是不是被他偷吃了! 那小吏眼见被揭穿,吓得语无伦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范廷负着手,踱着步,不见了这几日的萎靡和敷衍了事,而是精神矍铄,神色犀利。 “两千六百斤铁钉,每斤六分银,就是一百五十六两银子! 沂州载重七百石的船有二十艘,加起来便是三千一百二十两银子! 就这,还只算了铁钉,还有那些生铁、桐油、炭和石灰我还没给你算上。 说说吧,这些银子都是怎么贪的?” 那小吏瑟瑟发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范廷又道:“你也可以不说,那这三千一百二十两银子本官便都算在你头上。 按我朝律法,计赃论罪,这三千一百二十两银子够你绞死几回的了!何况,你这又是监守自盗,少不得连累家人,判个家产充公、流放边关。 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不要说!” 那小吏已吓得屁滚尿流了,这么大的罪名他哪担得起? 赶忙把上面的主事、员外郎招了,员外郎又把郎中招了。 于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工部虚报账目,州府拨的银子,郎中交代了狼狈为奸的事实。 范廷顺藤摸瓜,涉案人员从工部到州府,交代的案情也越来越多,从虚报造船费到虚报河工人数再到安家费、盗卖赈灾米粮等,一直查到了州牧高载的身上。 如萧业所言,范廷是个有能力的人,他判断造船这个账目最易偷巧,便与郑子廉唱了这出双簧。 如若铁钉真没问题,那这不过是两人无伤大雅的口舌之争,但如若真有问题这就是解开这团乱麻的引头。 范廷判断对了,萧业也押赢了! 只是,在沂州的迷雾顺利拨开之时,萧业这边则陷入了麻烦之中。 这一日,月牙儿刚刚升起,天色还未全黑时,萧业与谷易就难得的回府了。 绿蔻见了,心中奇怪,这些时日这两人早出晚归的,可从来没回来这么早过。 过了一会儿,她见萧业的书房亮起了灯。谷易则一人在云起斋院子里的石桌前坐着,手里拿把竹刀削着什么。 便端了一碟糕点悄悄地走了过去。 “哎,给你吃。” 绿蔻别扭地说了一句,将糕点往石桌上一放,在对面坐了下来。 谷易抬头看了看她,转了转身,偏向一边,“我不叫‘哎’。” 绿蔻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略带骄矜地问道,“你在削什么?” 谷易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洋溢着笑容,自豪的扬了扬手中又薄又利的木片,炫耀道:“这是我的暗器,我自己设计的!” 绿蔻嫌弃的嘟囔一句,“什么嘛,不就是个木片。” “你不懂。”谷易没有被打击到,又低下头来认真削着。 又过了一会儿,绿蔻将糕点往前推了推,语气温和了许多,“哎,这糕点很好吃的,你吃不吃?” 谷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糕点,便道:“好吧。” 说着,擦了擦手,拿起一块整个放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果然好吃。” 绿蔻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不禁笑出声来,刚刚的别扭也不见了。 她将手臂放在了石桌上,一双白皙软糯的手撑着圆圆可爱的脸庞,对谷易说道:“哎,我问你哦,你家公子是不是以前订过亲事?” 谷易咽下糕点,摇摇头,“没有。” “那他是有心上人了?”绿蔻又问。 “什么心上人?”谷易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喜欢的姑娘啊!”绿蔻白了他一眼,这都不懂? 谷易不是不懂,只是他从没将男女情事与他家公子联系到一起过。 “不会!我家公子从不亲近女子!”谷易这次更为坚定的摇头,且斩钉截铁的说道。 说完,又拿起了一块糕点,一边向绿蔻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第105章 僵持 绿蔻没有答他,而是焦急反问道:“那你家公子是不是有隐疾?” 谷易刚把糕点塞进嘴里,口齿不清的反问:“什么隐疾?” 绿蔻没想到他竟迟钝到这个份上,连“隐疾”是什么都不知道,当下羞红了脸,但为了姑娘的终生幸福,她又不得不打听清楚。 如果萧业真是有隐疾,那她家姑娘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她在谢府听厨娘嬷嬷们私下说过,守寡又无子女依靠的女子可惨了! 如若真是那样,她一定要跟姑娘说清楚,让她早日脱离苦海! 于是,即使难为情,绿蔻还是装作满不在乎的解释道:“‘隐疾’是什么你都不知道,真是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 告诉你,‘隐疾’就是,就是你家公子到底能不能人道,能不能生儿育女!” 话音刚落,谷易“噗”的一声把嘴里的糕点喷了出来,接着狂咳不止,差点被呛死。 他之所以受此惊吓,不仅仅是因为绿蔻这“直白”的话语,还因为他发现,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公子就倚在门旁,双手抱臂,神情清冷的看着他们。 谷易喘过来了气,慌忙站了起来,紧张道:“公子,公子…” 见他这么吞吞吐吐,绿蔻更急了,难不成还真是? “你倒是快说啊,你家公子到底有没有隐疾?” 谷易哪里说得出来,他已经拼命使眼色了,可这个丫头也太过愚笨了,竟然还在追根究底,句句不离“隐疾”! 当下便把心一横,大声说道:“公子你饿了没?这里有糕点!” 绿蔻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样子是在害羞? “喂,你胡说什么?喊你家公子干嘛…”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饿,你吃吧。” 空气瞬间凝固,绿蔻立马僵坐在原地,张开的嘴巴都忘了闭上。 片刻后,在一片死寂中,绿蔻小心地站起身来,声音如蚊:“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说完转身向萧业行了一礼,只是头低的深深的。 谷易见了,不禁深感同情。 行完礼后,绿蔻拔腿便走,只想赶紧逃离这里,却不想被萧业叫住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淡然,听不出来是否生气。 “告诉你家姑娘,等下我会过去。” 绿蔻答了声“诺”,拐出院门,便飞奔逃窜了。 隐庐中,谢姮正在灯下读书,见绿蔻急急慌慌地进来,热了一头的汗。 便随口问道:“干嘛去了?晚饭后便不见了你人影。”说完又低头看书去了。 绿蔻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萧业那意思是不是来找谢姮算账?一时没了主张,想着要不要把她私自去找谷易打听情况的事告诉谢姮。 正在犹豫间,却见晦暗的夜色下,云起斋的那对主仆已然来到了院中,登时又提心吊胆起来。 谢姮见萧业来了,莹润如玉的脸上微微泛红,她亲手奉了茶,恭敬地问道:“夫君可是有事吩咐?” 萧业端坐在主位上,淡然的眸子扫了紧张畏缩的绿蔻一眼,又看了看平静无波的谢姮一眼,便知刚刚云起斋的事情,与她无关。 他声音沉缓的说道:“明天,我祖母和表妹会来,你有些准备。” 祖母?表妹?谢姮听后难掩吃惊的看着他。 萧业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自他们成亲以来,谢姮从未听他提过家人。 “她们不会在京城久住,如果你觉得拘束,明日见上一面后,可以回谢家住些日子。” 谢姮连忙摇头,“不,祖母和表妹既然来了,我理应尽为媳本分,夫君不必担心。” 萧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她还不知道他祖母就是冲着她来的。 翌日,萧业没有去大理寺上值,算着时辰,打发了谷易和吉常去城门口接人。 自己则等在了府门口,身后站着阖府的仆从。 谢姮在他身侧站着,他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今日的打扮庄重了些,妆容亦鲜艳了些。她本来就极美,现在更宛如月殿仙娥,高贵典雅。 或许是察觉了他的目光,谢姮转过脸来对他盈盈一笑。 萧业没有说话,又将目光转去了别处。 不多时,一阵骨辘辘的车轮滚动声传来,谷易和吉常领着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 萧业投去淡漠的一瞥,脸上并无喜悦,反而有些阴沉。 赶车的车夫蓬头垢面,但是衣着却是整洁。 他“吁”了一声,勒住了马,马车正正好好停在了萧府的大门中间。 在萧府一众主仆的注视下,那车夫没有下车,却昂着头,倨傲挑衅的看着萧业。 萧业立在台阶之上一动不动,俊颜更为阴沉,一双黑眸阴骘地望着那车夫。 谢姮望着这奇怪的一幕,心中不解。 萧府的仆从在马车旁放好了马凳,吉常走到车旁,好声说道:“老夫人,到府门口了,请您和表姑娘下车吧。” 话音落了半天,那马车的帘子动也未动,车里也无人应声。 萧业的脸色已是阴森的可怕,他薄唇紧抿,黑眸如寒潭,浑身散发的冷酷凌厉让人望而却步。 谢姮心中的不安加剧,她已看出了这奇怪场景的不合理处,这两方似乎在僵持。 她微微上前半步,对萧业小声说道:“夫君,让妾身去请祖母吧。” 萧业闻言,脸上的阴寒渐渐褪去,眸光微敛,他知道谢姮请不动祖母,除了他,谁也请不动! 调整了下心神,萧业狠狠瞪了那车夫一眼,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马车左侧,声音略显生硬,“孙儿请祖母下车。” 谢姮也跟了过来,站在他的后侧方,恭敬道:“孙媳恭请祖母。” 马车里仍没动静,不过那车夫倒是下了车,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站立一旁,怀中抱着一把剑。 片刻,马车里有个柔顺的声音劝道:“外祖母,我们下车吧。”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谷易打起车帘,一位满脸寒霜、目光锐利的威严老妇弯腰走了出来。 她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扫视着众人,目光在谢姮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谢姮只觉得那寒冽的目光让她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接着,又见马车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姑娘,这个姑娘倒是一副柔顺清丽的面容,只是有些瘦弱,一双如水的眸子带着些惊惶,眉间的胭脂痣更衬得她的脸有些苍白无光。 她的目光也在谢姮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望向萧业,怯生生地叫了声“表哥”。 萧业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接着向萧老夫人伸出手。 萧老夫人刻着风霜的脸上每条皱纹都藏着愠怒,不悦地看着他。 萧业也直直对上她的眼睛,不发一言,但举在半空中的手纹丝不动。 第106章 刁难 僵持的压力无声蔓延,但这次萧老夫人没让萧业等太久,她缓缓伸出手,手腕上露出一个白玉错金寿字子孙万代镯,上面雕刻着葫芦纹路,造型十分别致,价值应是不菲。 她扶着萧业的手,缓缓下了马车。眼眸却看也不看她这个孙子,她知晓他的不孝和冷酷无情,她早在他十四岁那年便看清了。 刚刚的那句祖母,已是他放低姿态的极限了。 萧老夫人下了马车后,她身后的那个姑娘也小心地提着裙摆下了车,谷易在旁搀了一把。 谢姮向其微笑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那姑娘也回了一个略微生硬的笑容。 来到前厅,萧老夫人在主位上坐下,萧业坐于下首,其余众人皆是站着。 萧老夫人环视一周,冷言冷语道:“你这里倒是气派,怪不得不愿意回宁州。” 萧业冷漠着一张脸,随口答道:“公务繁忙,难以脱身。” 萧老夫人冷哼一声,威严的目光又落在了谢姮身上,她自从下了马车还没正眼瞧过她,瞧那个楚楚可怜的小模样,果然是个狐媚胚子! 谢姮感受到了老夫人的打量,赶忙上前拜道:“孙媳见过祖母。” 萧老夫人没有应她,而是转头又对萧业道:“你娶了娇妻,也不告诉我这老婆子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 萧业仍冷着一张脸,“太后赐的婚,婚期紧急,只能便宜行事。” “胡说!盛京离宁州不过三四百里,派个人知会我一声,能用多久?” 萧业语气生冷道:“便是告诉了祖母,又如之奈何?” 萧老夫人被堵了一通,气势消了一些,但仍生气道:“若不是仲连告诉我,我这老婆子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萧业想也知道,除了他,谁还敢将此事漏出去。便白了一眼厅外看戏的那衣衫整洁、蓬头垢面的车夫。 仲连则以挑眉回应,谁让萧业将近四年没有回宁州,萧老夫人每隔几天都要念叨一下,让他去把萧业找回来,让萧业与他表妹成亲。 仲连虽然沉默寡言,但不是聋子,这样的话听多了也会烦。更讨厌萧家的人都这么爱胡乱安排别人的人生。 于是,在萧老夫人又一次让他去找萧业时,他把她们偷偷带出了宁州,带到了萧业面前,一方面遂了萧老夫人的心愿,另一方面,这是萧业的事,他见不得他这么躲清闲。 这时,仆从端上来刚沏好的茶,谢姮接了过来。 按理说,新媳妇进门要给长辈敬茶,只是当时他们成亲时,萧老夫人并不知情,眼下也正为此事生气。 谢姮便恭敬地奉到她面前,虔顺道:“此事是孙媳与夫君思虑不周,还请祖母勿怪。您老人家舟车劳顿而来,还请喝杯茶解解乏。” 萧老夫人没有去接那杯茶,但见谢姮这般恭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让她太难看,再怎么说她也是太后指给孙子的人。 便语气生硬道:“放下吧。” 谢姮见状,便顺从的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退至一旁。 又听萧老夫人道:“到底是京城给事中的女儿,这礼仪教养就是周到。” 谢姮也不是愚笨之人,这话里的揶揄意味,她还是能听出来的,心中虽有些不舒服,但也只当萧老夫人还在气头上。 老夫人又向那名年轻的女子唤道:“云檀啊,你过来,去见过你表嫂。你表嫂可是出身官宦人家,又是太后赐的婚,你以后在这萧府中能否住的舒心,就全仰仗你表嫂了!” 萧业不动如山的坐着,一双淡然的黑眸扫了谢姮一眼,没有说什么。 谢姮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温和的笑着道:“祖母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何来仰仗一说?如若真要说仰仗,我们做晚辈的,理应仰仗您老人家。” 接着又向云檀道:“云檀妹妹初来盛京,人生地不熟,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云檀看了看外祖母,又看了看谢姮,柔顺道:“多谢表嫂。” 谢姮点头嫣然一笑,宛如春水芙蓉,让人心醉神迷。 云檀见了,忽然觉得整个厅堂都亮了起来,心中不禁有些黯然:这样一个霞姿月韵、风华绝代的女子,自己如何比得过? 萧老夫人见谢姮三言两语便化去了自己的刁难,心道:看来这个丫头不是空有美貌,还有些手段,若不能将其拿捏,云檀日后如何直起腰来? 萧业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人心的黑眸,淡淡地瞥了萧老夫人一眼,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声音低沉而又不容置疑道: “祖母车途劳累,先去内宅歇息吧。冯嬷嬷,请老夫人去陶怡居,好好侍奉。” 冯嬷嬷是孟院公的内人,两人的独子被恶霸害死,是萧业路见不平为其设计复了仇。 自那以后,这对老夫妇便一直跟着萧业,对其忠心耿耿。 安排她去侍奉老夫人,萧业一点儿也不担心强势蛮横的祖母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 冯嬷嬷听到吩咐,走上前来,向老夫人问了安,便恭敬的请老夫人和表姑娘移步内宅歇息。 萧老夫人见了,便暂且作罢,缓缓起身,仪态威严的带着云檀向厅外走去。 谢姮在身后向其福了一礼,在其走后,也告辞了,回了隐庐。 现在前厅只剩下萧业、谷易和斜倚门外的仲连。 萧业跨出门槛,路过仲连身边时,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仲连瞥了他背影一眼,对他的怒气丝毫不惧。 这才哪到哪?比起他四年来受的精神折磨,连冰山一角也算不上! 三人出了前院,来到了云起斋。萧业和仲连进了书房,谷易见状也要跟着,萧业道:“不必了。” 他知道谷易担心什么,担心他和仲连打起来。 谷易担心的的确是这个,他三年前才从云墟回到萧业身边,对仲连为人如何并不了解。 今日一早,他在城外接到老夫人的车架时,仲连冷冷地打量着他,之后吐出一句话,“萧业还有练剑吗?” 第107章 仲连 同为江湖人的谷易自然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再加上他与公子的渊源,想对公子不利可太正常了! 由此,他才放心不下,可是萧业仍让他像往常一样在院中守着。 谷易按了按腰间挎的刀,深深地看了仲连一眼,听令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萧业和仲连两人,仲连仍是怀里抱着剑,抱臂站着。脸上虽因长年没有洁面而辨不出表情,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透露着不屈与傲慢。 萧业看了他一眼,压下了心中愠怒,沉声道:“我知道你这四年过得不太好,这次权当你出口气,我不怪你。” 仲连听后,傲然的眼神陡然变得杀气腾腾!他怎么有脸在他面前毫无愧色的、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 这四年,他日夜复盘比斗那日,他出剑之时,空中到底是落下了二十片叶子,还是十八片叶子? 想到他人都要发疯了,直至那日的情景如画一般定格在他的脑海中,永远也挥之不去! 更何况,他竟让他去侍奉他的祖母和表妹,说是什么护卫,不过就是家丁仆从! 这四年来,他的祖母逮不到他,便每日在自己面前唠叨,他表妹更每日愁苦着脸,他真的快被烦死了! 现在,这个家伙竟然毫无愧色的说不怪他,他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仲连真想用怀里的这把剑把他的脸皮揭下来,看看是不是比盛京的城墙还厚! 但他没有这么做,狠狠压下心中的怒火,略带杀气的问道:“我只问你一句,四年前,你到底扔下二十片叶子还是十八片?” 萧业睨了他一眼,走到书案后坐下,清朗的嗓音说道:“这么多年,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我们既赌了二十片叶子,那便是二十片。” 仲连牙都要咬碎了,这个家伙,仍不肯给他一句准话! 又听萧业道:“我知道你这四年不好过,见了你这副样子,我也颇为震惊。 四年前的那场比试,不过是我们的一时年少轻狂。这样吧,赌约作废,你不必再这么糟蹋自己了,从今以后,洁面梳洗吧。” 仲连讥笑一声,若不是四年前被他这副谦谦君子的表象蒙骗,与他定下那该死的赌约,他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四年前诡计多端、厚颜无耻的纪言摇身一变成了今日良心发现的萧业了吗? 哼,你不过是如今在朝为官,怕我这副样子引人注目,漏了你以前的底罢了!” 萧业睨了他一眼,善于吸取教训的人还真是麻烦啊。 “随你怎么想都行,但你要留在京城,必须洁面束发,低调行事。” 仲连冷笑一声,“好啊,那你拔剑,若是赢了我,我便听你的!或者,你跪下求我也行!” 四年前,萧业的剑术就稍逊于他。四年来,他日夜苦修剑术,而萧业则四处奔波,科考入仕,一心扑在仕途上,如何能赢得过他? 他看他书房兰锜上放的那把剑,已经落满尘埃,像是许久没有拔出了。 仲连调息运气,做好准备,他期待着萧业拔剑,看看这个他四年前没有赢的人,如今到了什么境界了。 萧业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仍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优雅地从书案后起身,步履闲适的走到仲连的跟前。 “拔剑吧!”仲连眼中闪烁着寒芒。 萧业没有说话,伸手掀开衣摆,随即挺拔的身姿突然矮了下去,单膝跪地! 脸上却不卑不亢,对仲连拱手清声道:“萧某恳请仲少侠洁面束发!” “你!” 仲连傻了眼,他没想到萧业真会跪下求他,现下心中竟有些怒其不争。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的膝盖就这么不值钱!” 萧业淡然一笑,站起身来,随手将低头时落到胸膛的一绺黑发甩到身后,又走到书案后坐下。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金子银子不如随心所欲、心想事成! 何况你仲少侠生性侠义、光明正派,向你这样的人示弱,不算折辱。” 仲连几乎无话可说,胸中的怒气也已消了大半。 萧业的确是他认识的人当中,最为能屈能伸的一个,有时他也好奇,这样一个绝顶聪明、诡计多端又宠辱不惊的人,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片刻后,他深沉道:“你的狡诈比四年前更甚。” 萧业付之一笑,“我姑且当做是你对我的夸奖吧,不过记得刚刚你答应我的事。” 仲连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需要你的提醒。” 萧业莞尔,他知道仲连是个重诺的人,所以他才能放心的让他在宁州护卫祖母和表妹。 仲连说完转身欲走,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头饶有兴味的看着萧业道: “对了,你祖母听说你成了亲,很是生气,又听说你娶的是朝中给事中谢璧的女儿,更是气至晕厥! 好像你们萧家与谢家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 萧业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不经意地答道:“她的心思你也知道,仅此而已。” 四年前仲连跟他回宁州,是见过他祖母逼他娶云檀的。 “是吗?”仲连挑了挑眉毛,“即便如此,老太太的心思也未歇。不过我看,她是不会同意云姑娘做妾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解决谢家的女儿!” 萧业闻言黑眸一凛,淡漠的神情倏忽转为端肃,语气也变为寒冽,“我不会娶云檀,这你知道,你不要乱来!” 仲连脸上现出笑意,“怎么?不舍得?心疼了?” 萧业暗暗缓和气息,表情又变为漠然,随意道:“这里是盛京,不是江湖,你不要给我惹麻烦。” 仲连扬扬眉,“放心,我会做得很干净!” 说完,转身离去。 萧业黑眸闪过一丝阴骘,口吻却是无所谓,“好啊,你杀了她,我风风光光的娶云檀!” 仲连阔大的步伐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回头,走出门去了。 仲连走后,萧业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扶着额头,闭目养神。 仲连想拿住他的弱点,很可惜,他没有。 谷易走了进来,“公子,我看仲连似乎不太高兴,他又输了?” 萧业仍闭着眼,但薄唇牵起一抹微笑,四年前将仲连放在宁州,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俄而,他声音慵懒的说道:“午膳安排在膳食厅,你去跟老夫人和夫人说一声。” 第108章 纳妾 “诺。” 谷易接了指令,先去了陶怡居告知了老夫人,又转去隐庐通知谢姮。 隐庐里,绿蔻仍因今早谢姮受到的委屈而愤懑不已。 这时见到谷易进来,也不给他好脸色看。 “夫人呢?”谷易问道。 绿蔻正给花浇水,只做没听到,转过身去。 “绿蔻,夫人呢?”谷易又转到她的面前。 “不知道。”躲不过去,绿蔻噘着嘴,瓮声瓮气地答道。 谷易见状,便知道她是为谢姮被老夫人为难的事抱不平,小心问道:“夫人生气了?” 绿蔻找到了出气口,没好气的道:“我家姑娘出身官宦人家,可没有那动不动就给人难堪的本事!” 谷易听了,为难的挠挠头,不知如何劝解。 却听主屋里传来一个清雅悦耳的声音,“是谷易吗?” 谷易答道,“是我,夫人。” 少时,谢姮便走出了房门,“是夫君让你来的吗?” “是的,夫人,公子说午膳摆在了膳厅,要夫人也过去用膳。” “好,我知道了。” 大周重孝,成了亲的女子要早晚请安,三餐侍奉婆母,谢姮早已有了准备。 绿蔻听到午膳时又要去侍奉那个老夫人,不禁接话道:“你们公子除了说这些,就没说些别的?” 别的?还真没说! 谷易灵机一动,答道:“哦,公子还说,让夫人多担待些。” 绿蔻嘟囔一句,“这还差不多!”便又去浇花了。 谢姮对这话是不是萧业说的很是存疑,她看得出来,这对祖孙虽然相互有些不对付,但在对待她的态度上倒是出奇的一致——都不喜欢她。 她心中有些苦涩,但仍温声说道:“无妨。” 略微收拾了一下,恐怕萧老夫人先到,谢姮、绿蔻便跟着谷易去膳厅了。 出了内宅的垂花门,走在抄手游廊上,三人忽然看见二进院落的小园子旁的翠竹林下,有一青衣男子手持长剑,身姿矫捷,剑法如行云流水,又如游龙翻飞。 “那是谁?”绿蔻向谷易问道。 谷易定睛一看,人虽然他不熟识,但那柄剑他认识。 “是仲连。” “今天早上来的那个邋遢怪人?”绿蔻惊讶道。 “对,他洁了面。” 谢姮深感奇怪,“梳洗一番后,倒也是个周正的人物,为何早上要蓬头垢面呢?” 谷易支支吾吾,不知道要不要如实以告。 周正人物? 刚转过垂花门的萧业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再看仲连的脸时,竟觉一股无名业火燃起。 谷易听见了脚步声,回头见是萧业,便请示道:“公子,刚刚夫人问,仲连为什么不洁面?” 谢姮也转过身来,向萧业问了安。 萧业淡漠地瞥了一眼竹林下已收拾得利落潇洒的仲连,随口答道:“不知道,大概是有什么癖好吧。” 谷易闻言一愣,公子在诋毁仲连?他同情的瞥了眼那竹林下毫不知情还在练剑的当事人。 谢姮听了虽觉奇怪,但也没有再问,跟在萧业的后面去了膳厅。 没多时,老夫人和云檀来了,仲连也来了。 老夫人和云檀看到仲连,不免大吃一惊。之前她们在宁州怎么劝他,他都不肯洁面,怎么一到了盛京就想开了? 但仲连没有回答,因为他是个正派的人,不想将萧业求他的事情说出。 开席了,众人都入了座,谢姮则是站着侍奉萧老夫人用膳。 片刻后,萧业漫不经心地说道:“坐下吧,祖母已知道了你的孝心,我们萧家也没有那么大的规矩。” 萧老夫人听了,望了一眼她天性凉薄的孙子,也道:“坐下吧,都是自家人。” 谢姮满含情意、感激的望了萧业一眼,又恭顺的向萧老夫人答了声“诺”,也在一旁入座了。 萧业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他难得好说话的祖母,知道她又要耍手段了! 两日后的晚间,萧业与谷易刚从大理寺回来,便被萧老夫人着人叫到了内宅。 来到陶怡居的厅房,萧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云檀在一旁侍奉着,厅里除了萧府原有的嬷嬷,还多了两名清秀的女子。 萧业见了没说什么,请了安后,便在左首坐了下来。 萧老夫人睨了他一眼,饱经风霜的脸上不苟言笑,气度威严的随手一指那两位姑娘。 “这是你夫人为你选中的两名女使,她们身家清白、性情温顺,放在云起斋里能伺候你的日常起居。” 萧业凤眸淡然,波澜不兴,“不必了,我一贯不需人伺候,何况也有谷易跟随左右打点。” 一旁的谷易赶忙点点头,“回老夫人,公子的日常起居我都能照顾。” 萧老夫人威严的眼神扫了过去,“你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谷易讪讪的退下。 萧老夫人又对萧业道:“谷易就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又粗手粗脚的,如何能照顾得你? 再说,男人的身边怎么能没有女人?我见你这些日子都宿在云起斋,你那夫人也从不过去侍奉你,你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顾,这怎么行?” 萧业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谢姮之前倒是每日早晚去侍奉,但她到底不是自己信任之人,所以他便直拒好意了。 那时,他看到了她眼底的伤心,但她很知分寸,从那以后再没擅入过。 萧老夫人见他没什么反应,又道: “况且,我听说你们成亲也快五个月了,但她一直没有喜!你也知道,我们家人丁单薄,你忙归忙,也要想着延续香火!” 萧业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他的祖母终于把话挑明了。 这不是什么女使丫头,而是给他纳的妾室。 他甚至想象得出,他的祖母是如何让谢姮同意的,不过是当年压迫他母亲的那些话,“不可妒忌”、“为夫纳妾方为贤德”、“身为主母要为夫家开枝散叶”…… 当年,他祖母嫌弃他母亲出身商贾,配不上他们书香门第,更看不得父亲对母亲情深意笃。 便拿着这些名头,押着他母亲为他父亲一房房的纳妾,让他母亲终日愁苦,郁郁寡欢。 而他父亲,也为了逃避祖母的强硬控制,自愿请调去了青州。 原本想安稳下后便将他们母子二人接过去,没想到却卷入谋逆大案中含冤而死! 而傅家也被灭了满门,只有他和母亲、祖母侥幸逃出生天…… 二十多万字的交情了,看到这里的朋友给个五星长评吧,数据很差,感谢支持。 第109章 拉拢 往事如烙铁一样烙烫心头,萧业冷冷的笑道:“祖母怕是忘了,我早就与你说过,娶妻纳妾之事不需您来操劳!这两位姑娘,祖母若是喜欢,就留在陶怡居侍候吧,我云起斋不需要您来塞人!” 说罢,起身甩袖离去了。 萧老夫人脸色铁青,呼哧呼哧似乎喘不上气来,云檀见了慌忙用手抚其后背劝她消气。 “这个不孝子孙!他忘了!他全都忘了!” 萧老夫人浑身颤抖,她给萧业纳妾,不仅是要插手他的内宅,还要让谢姮这个萧夫人不得安宁! 萧业出了陶怡居,直接回了云起斋,却在院门外见到了一个清丽的身影,朦胧的烛火映着一张黯然神伤的小脸。 萧业冷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走上前,轻声问道: “夫人这么晚是有什么事?” 谢姮抬起水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的垂下了臻首,将一片伤心掩在了眼底。 “我来,是想告诉夫君,那两位姑娘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容貌性子也是经过重重挑选的……还有,我也不会妒忌。” “是吗?”萧业淡淡的说道,瞥了一眼她纤细的手中绞成一团的巾帕。 听出了萧业的不信任,谢姮慌忙抬起臻首,言辞恳切的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绝不会妒忌,以致后宅不宁!” 萧业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面前娇俏真诚的女子,坚硬的心上似乎爬上了一株柔软的蔓草。 谢姮的美眸又垂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我知道夫君不喜欢我,如果有人能够照顾夫君起居,我身为主母也能安心……我走了,夫君早点儿安歇。” 谢姮说着,向萧业行了一礼,仓皇离去。 萧业微微转身,望着那步履凌乱的单薄纤弱背影,轻声唤住了她。 “我不会纳妾,无论是谁。” 谢姮猝然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他,美眸中已氤氲了一层水雾。 萧业黑眸中的淡漠几乎完全消散,他声音低缓,嘱咐道:“天黑,慢点走。” 说罢,便转身进了云起斋。 谢姮望着那离去的玉树临风的背影,心中情绪复杂,他似乎在关心她,但依然保持着疏离。 而且,他不喜欢她,为何不愿纳妾呢? 一旁打着灯笼的绿蔻皱着眉头,“姑娘,姑爷不会真有隐疾吧?他怎么这么不近女色?” “隐疾?”谢姮奇怪的问道。 “对啊,就是那种…那种生不了子嗣的……” “没有!你不要乱说!”谢姮粉面含威,严厉的制止了她。 萧业当然没有隐疾,想起那晚为躲避刑部的搜查,两人在床帏间的一幕……谢姮粉嫩的小脸羞得通红,连忙催促绿蔻回了隐庐。 临近中秋,盛京城里的百姓开始了走亲访友。 谢璧听说萧老夫人来了京城,曾前来拜访,但被萧业以祖母身体不适为由挡客了。 谢璧虽觉得萧家不近人情,但为了不让女儿为难并未计较,悻悻告辞,萧业亦没有挽留。 中秋节的前一日,因第二天休沐,官员们早早下值。 萧业亦比往常早日归家,刚进府邸,孟院公便送来了一封拜帖。 “公子,上午歧国公世子让人送来了重礼,说是给老夫人滋补身子,并留下了拜帖。” “什么东西?”萧业随手打开了拜帖。 “我大概看了下,都是珍贵东西,人参、鹿茸、灵芝等,还有一些布匹、首饰说是送给夫人和表姑娘的。” 萧业冷笑一声,“他倒打听的清楚。” 接着又向身边的吉常问道:“仲连呢?” 吉常摇摇头,“他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要跟着吗?” 萧业将拜帖递给了孟院公,回道:“不用了,你们也跟不上。” 吉常和谷易面面相觑,谷易惊讶的说道:“我也不行?” 他可是被萧业送到了云墟辛家,安排三个师父打他一个,不对,是教,这才在短短几年有了一身好本领! 萧业打量了他一眼,“再过两年,你或许可以。” “仲连的身手真这么好?”吉常每天见仲连抱着一把剑,早就好奇不已,现在手已经开始痒了。 “想见识?” “想!” “有机会。” 萧业薄唇勾起一抹笑,向孟院公吩咐道:“告诉老夫人、夫人和表姑娘,就说我今晚去赴宴,在九曲阁会歧国公世子。” 孟院公深感奇怪,以往萧业去哪可不会说的这么清楚,但还是照此传信去了。 来到九曲阁的后院,萧业与谷易、吉常坐上了小船,晦暗的夜色里,划船的船夫借着斗笠的遮掩,小声禀报: “公子,旁边两个水阁来了一群面生的人,不知是不是徐若安带来的,公子多加小心。” 萧业点点头,嘴角浮起一抹笑,向那船夫低语了一句,上岸去了。 水阁中,一个贵气的公子端坐在一楼,面前既无酒菜,也未叫歌姬。 “世子,萧大人应该不会来了。”一旁站着的侍从劝道。 徐若安没有答话,俊逸的脸上有些沉闷。 他已在此等了两个时辰,萧业或许真的不会来了。 水阁外的码头上,萧业沿着小径缓步走着,谷易和吉常机警的查看着周遭。 “公子,应该没有藏人。” 萧业“嗯”了一声,留下二人在外守着,自己进了水阁。 “世子,让您久等了。” 徐若安本已不抱希望,见到萧业,陡然精神一振。 “无妨,萧大人请坐。” 徐若安一面礼让萧业入座,一面吩咐传菜。 摇铃声起,数只小船依次而来,一个个容貌清秀的女子手捧托盘,奉上美酒佳肴。 徐若安挥退了两名温酒的女子,阁中只有徐若安、萧业及侍从三人。 接着举起酒杯,“萧大人,这杯酒敬你,以谢‘国库盗银案’中为我歧国公府除去奸奴!” 萧业坦然受之,“谢世子。” 徐若安又道:“萧大人自入京以来,屡破奇案,特别是‘张家别院案’,没想到此案竟事涉刑部尚书,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萧业应道:“是啊,若非陛下圣明,此案也难见真相。” 徐若安沉吟片刻,声音清朗,“萧大人,你是聪明人,我就不卖关子了。犯官张极维死后,刑部尚书之位空悬,前些时日朝中对你的呼声颇高,不知萧大人如何思想?” 第110章 将军 萧业轻轻放下酒杯,沂州的贪墨案已快马报至朝中,范廷查到高载后便再无进展,皇帝已下令将重要嫌犯押回京城。 徐若安此时约见他,恐怕是齐王迟迟拿不下刑部尚书的位置,想要拉拢他。 “世子,官员的任命皆由陛下决定,萧某可不敢乱想。” 徐若安挥挥手让那名侍从离开了,坦言道: “萧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我不妨说些掏心窝的话。实不相瞒,今日我来是想助萧大人一臂之力! 我知道萧大人清正廉明,刚正不阿,如若刑部尚书之位能落于你手,我相信大周会少许多冤假错案!” 萧业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多谢世子青眼,我恐怕会让世子失望了。” 徐若安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萧大人并不能信任我。我是歧国公世子,齐王殿下的表弟,萧大人不信我理所当然。 但我想告诉萧大人,匡扶天下、为国为民的心,我和萧大人一样!” 萧业没有答话,他端起酒杯,看了徐若安一眼,悠悠品着。 徐若安又道:“萧大人知道如今朝堂上我最羡慕谁吗?” 萧业摇摇头,“愿闻其详。” “若论文官,那自然是萧大人你了,惩奸锄恶、不畏权势、一展抱负! 若论武将,那便是陆元咎,驰骋疆场、勇冠三军、忠心护国!” 萧业垂眸,陆元咎他虽未见过,但已耳熟。 他与姚焕之并称“文武风流”,其父为镇南将军陆通。 三年前,南楚使团出使大周,使团里有一文一武两名少年向大周少年发起挑战。 姚焕之对上了那号称学识渊博的少年,两人激辩三天三夜。 而那名剑术了得的少年,则由陆元咎迎战。 皇帝对其寄予厚望,命人在宫门前的御街上搭筑高台,并准许百姓观战。 两人从早上打至日暮,最后陆元咎以半招险胜。 如今,陆元咎是其父麾下一名校尉,镇守与南楚接壤的云州。 徐若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似乎有些落寞。 “萧大人或许不信,但我的确羡慕你二人。少时,我与陆元咎、信国公何良牧,还有镇西将军幼子徐仲谟经常在陆家、何家、徐家的演武场上比试演练。 那时,我们四人放出豪言,日后要成为大周的四镇将军! 只可惜,最后如愿的只有陆元咎,徐仲谟也算是不违誓言,虽不能上战场,也是个武将。” 萧业知道徐仲谟,他是监禁梁王的骁勇军校尉。 “世子与何国公为何没能如愿?” 徐若安转过身来,疑惑的看着他,“萧大人真的不知吗?” 萧业淡淡笑着摇摇头,“萧某做了三年的县令,如今也只是初涉朝堂而已。” 徐若安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他走到食案后坐下,沉吟片刻后说道: “萧大人既问,我便如实以答。当今陛下不喜外戚用权,日后我与何国公若想入仕,也只能得个挂名的虚职而已。” “哦?”萧业端起了酒杯,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可我听说季淑妃的父亲可是化州刺史,岂不也是外戚实权?” 徐若安嗤笑一声,“刺史无兵,而且三皇子年幼。” 萧业不动声色的斟了一杯酒,“这么说是和皇子有关了。” 徐若安叹了一声,“不仅如此,我今日既有心招揽萧大人,便愿意如实以告。更多的原因或许是在信国公府。” 萧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追问道:“此话何意?” “十二年前,南楚集结三十万精兵犯翼州,老信国公何恭远奉命点兵十万,与冀州守军合兵十二万以御敌,周旋三月,死伤惨烈。 死战之际,南楚突然撤军,转而攻打驻军仅两万的云州。 老信国公星夜驰援,与陆通合力抗敌,击退南楚。 但很快,因为一些变故,情势急转直下,朝中有人参老信国公通敌叛国! 再之后,老信国公及二子自刎军中,以死谢罪! 从那以后,陛下再不用外戚执掌兵权!” 萧业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声音干涩,“那变故是什么变故?” 徐若安摇摇头,“那时我还年幼,不甚清楚,朝中官员对此事也讳莫如深。” 萧业端起酒杯送到薄唇边,一股辛辣呛入肺腑。 那变故他知道,是他的父亲! “所以,老信国公到底有没有通敌叛国?” 萧业想知道,歧国公府当年在此案中扮演了何种角色,是何态度? 徐若安皱着眉头,郑重的摇摇头,“当年我祖父卧病在床,听到传闻后挣扎着起身为老信国公写辩言,还是我研的墨。 可是,父亲带回了老信国公父子三人自刎谢罪的消息,祖父听此噩耗,吐血而亡。我想祖父应是不信。”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将杯中的残酒饮尽。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与何良牧也渐行渐远,不复少时之谊。” 萧业看了一眼怅惘的徐若安,少年朋友,陌路殊途,这的确是让人伤怀的遗憾。 相较于齐王和徐骁的狡诈阴狠,徐若安是坦率的,只可惜,人生在世,都有避不开的责任和立场。 徐若安与何良牧注定背道而行! 萧业斟了一杯酒,声音低沉,“我没想到今日世子会与我说这么多。” 徐若安调整了下心神,向萧业举杯致意, “我说过我想招揽萧大人,自然会以诚相待。 其实,我说这些往事,还有一个原因。我知道常山王这次沂州赈灾效果显着,朝中已有一些赞赏他的声音。 但萧大人听了这些往事应该明白,因着十二年前的事,常山王绝不会被陛下立为储君! 而且……” 徐若安面露犹豫。 “而且什么?”萧业目光沉沉。 徐若安抿了抿唇,似乎在挣扎,稍后又似打定了主意,微微前倾着身子,向萧业的方向低声说道: “而且,当年有人传言章惠皇后并非病逝,而是……总之,在信国公父子三人死后没几日,章惠皇后就薨逝了,有些蹊跷……” 第111章 借刀杀人 萧业不语,低头饮酒。这些年他探查得知,章惠皇后未出阁时曾随父上过沙场,说明是个体魄强健的女子。 这样的暴毙和死亡时间,的确颇为蹊跷。 徐若安见其不接话,又说道:“之后的事,萧大人应该知道,常山王被褫夺了封号,外放边关十二年。 萧大人,你是个聪明人,陛下绝不会让一个对他怀有怨怼的儿子登上储君之位的!” 萧业唇角勾起一抹笑,一双黑眸温和的望向徐若安,恳切道: “多谢世子提点,萧某一介寒士,一头扎进朝堂,只知做好分内之事,从未想过表象之下竟盘根错节至此。” 徐若安微笑颔首,“萧大人有匡扶天下之志,又有王佐之才,之前虽与齐王殿下有些不愉快,但萧大人放心,齐王殿下求贤下士,绝不会再为难萧大人!” 萧业莞尔一笑,徐若安的确够诚意,已坦率到为齐王认下了之前的龃龉。 “敢问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徐若安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难以启齿。 “我知道萧大人官清法正,但这世上的事并非非白即黑。” 萧业扯了个微笑,“萧某也是俗人,世子但说无妨。” 徐若安颔首,“若殿下为萧大人得来刑部尚书之位,萧大人能否将沂州之事快刀斩乱麻?” 萧业沉吟少许,缓缓摇了摇头,“爱莫能助。” “萧大人当真要与齐王殿下为敌?”徐若安瞪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 萧业再次摇了摇头,“世子有没有想过,刑部尚书空悬了一月,朝中也有对我的呼声,为何陛下迟迟不下旨?” 徐若安皱眉思索,迟疑着说道:“萧大人是说陛下不想选你做刑部尚书?可是萧大人自入京以来,连破两桩大案,如今朝中还有谁能比萧大人更有资格?” “世子想想如今朝中热议的是何事?” “沂州贪墨案。” “谁破的?” “范廷!” 萧业颔首。 徐若安瞪大了眼睛,仍不能相信,“可他只是个小小监察御史,而且以前从未有过功绩,刚刚崭露头角,如何能担得了刑部尚书一职,掌管天下刑狱!” “世子难道忘了,萧某入京之前也只是个小小县令,户部尚书孔偃更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主事。 世子,萧某或许是刑部尚书的人选之一,但只能排第二!” 徐若安低头沉思,眉头紧锁。萧业的这番话,让他想到了更深一层,陛下用意如何? 以前,他们习惯了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两党相争,但现在,陛下似乎有了新的考量! 萧业深邃如渊的眸子看了一眼陷入思索的徐若安,缓缓说道: “所以,如今的我与殿下一样,都对刑部尚书之位爱而不得,除非,我这个第二人选能成为最佳人选。” 徐若安恍然一惊,“萧大人的意思是……” 萧业莞尔一笑,“我什么也没说,多谢世子的款待,如若萧某有幸成为那个第一,必会回请!” 说着,萧业起身告辞,徐若安亦跟着起身,送其出水阁,脸上仍是心事重重。 水阁外,两人拱手作别,萧业飘然转身向码头走去,一阵阴风乍起,他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忽听身后传来徐若安的惊呼声:“萧大人小心!” 萧业回头看去,一个黑影从水阁顶上一跃而下,森冷的长剑直奔自己面门! 萧业仓皇后退,谷易与吉常已奔至跟前,举刀相格! 一时间,三人缠斗一起,剑气纵横,刀影交错。那黑衣蒙面人身轻如燕,剑法快如闪电,在两把刀的合力围攻下,竟能不露破绽,轻松应对。 刀剑相碰的激烈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上传的很远。 徐若安已拔剑在手,护在萧业身前,一面紧张观战,一面问道:“萧大人,无事吧?” 萧业谢道:“多谢世子关心,萧某无事。” 话音刚落,忽见左右湖面分别掠水而来一群人! 一群黑衣蒙面,一群没有遮挡面目! 黑衣蒙面的杀手手持利剑直奔萧业与徐若安而来! 没有遮挡面目的一群人几乎同时冲到跟前,将徐若安围在中间,举刀格斗! 萧业被歧国公府的护卫挡在圈外,无遮无拦的面对剩下的刺客,狼狈逃窜! 徐若安一边试图突围,一边厉喝道:“去救萧大人!” 但国公府护卫一心护主,决不肯擅离职守。 谷易见萧业落单,不再恋战,丢下那名黑衣人一跃来到萧业跟前,为其挡下凌厉杀招! 那黑衣人见状,旋即向吉常虚晃一招,直奔萧业后心而去! “萧大人小心!” 徐若安心急如焚,长剑翻飞,破开一个口子,一个闪身来到萧业背后! “萧大人,快走!” 萧业在谷易和吉常的护卫下,狼狈躲避呼啸而来的刀光剑影,惶恐应道:“多谢世子,萧某先行一步!” 谷易与吉常随即一前一后护着萧业登上了小船,那船夫连忙将船划向岸边。 黑衣人见萧业要走,撂下徐若安及其护卫,一跃来到船篷上,手中长剑轻轻一挥,乌篷船被掀了顶,利剑自上而下,直指船舱里坐着的萧业! 危急之时,船尾的吉常大喝一声,手中的大刀脱手而出,冲开了利剑,一把将萧业拽了过来! 船头的谷易旋即再与黑衣人缠斗一起,寻机将吉常定在船板上的大刀踢了过去,厉喝一声:“快划船!” 那船夫也是机灵,刀光剑影中,难以划船,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在水中推着船走。 小船行驶不过半途,水阁上的黑衣人再次追了过来,徐若安见状,愤恨一声,带人紧随其后! 小小的乌篷船上乱成了一锅粥! 萧业仓皇躲避,吉常护在萧业前面与后来的杀手左右厮杀; 徐若安护在另一侧打斗一起,歧国公府的护卫们又护在他左右; 第一个黑衣人一面与谷易缠斗,一面伺机攻向萧业,但见有黑衣人偷袭萧业,却又剑锋一转,将其毙命! 岸上,樊兴与胡远已带人冲至后院,见到湖面上刀光剑影、乱斗一团,两人紧皱眉头。 “樊大哥,什么情况?护哪个?”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几路人马?” 第112章 暗杀 萧业传话,等会儿有客来,不要让其落在徐若安手里。 “管他娘的!先救公子要紧!” 胡远抽出大刀,率先带人跳上了船,樊兴紧随其后,上了另一艘船,对其低声道: “划慢点儿!再等等!” 他见萧业左躲右闪,仍在隐藏实力,便知一切还在他掌控之中。 萧业在刀剑呼啸中,瞥见两艘小船划来,疾声呼道:“快救世子!” 樊兴顿时明了,一面低声吩咐道:“快划,拖住世子!” 一面高声呼喝着:“快!保护世子!” 与谷易缠斗的第一个黑衣人见又来了两船人,此时不再恋战,虚晃一招,转身足点荷叶,如蜻蜓掠水,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徐若安见状厉喝一声:“追!” 话音刚落,樊兴与胡远驾船猛地撞向了残破的乌篷船。 这小船在这么多高手的刀光剑影中,早就破损不堪,遭这一撞,“哗啦”一声散架了! 霎时,刚刚还在斗得你死我活的人群四散飞去! 谷易与吉常一左一右带着萧业借力两只船,掠身来到岸上,三人头也不回的出了九曲阁。 徐若安跳到了樊兴船上,转头去看,那黑衣人早已无影无踪,又见其余的黑衣人直奔萧业方向而去,眉头一拧,提剑就要追上! 却被樊兴一把拽住了,“世子,您受伤了?快给世子包扎!” “不必了!”徐若安一把甩开了樊兴的阻拦,转身欲走。 樊兴再次挺身拦住,面露难色,“敢问世子,这些尸体……” 徐若安眼眸一凛,望着湖面上漂浮的十多具尸首,略带严厉的吩咐道:“不要声张,处理掉!” “诺!”樊兴应道。 徐若安随即飞身来到岸上,带人朝着萧业的方向追去。 晦暗的夜色中,萧业三人没有走繁华热闹的大街,而是钻进了偏僻的小巷。 “公子,追上来了!” 萧业回头瞟了一眼后方屋顶上快速奔来的数道黑影,又看了看谷易。 “怎么样?” “没有问题!” “去吧!” 谷易闻言,足下轻点,身子已来到一丈开外。长刀在手,拦住了追上来的杀手,霎时刀剑相碰,步步杀招! 吉常见状想要上前帮忙,被萧业拉住了。 “你不要去,让谷易一个人。” 说罢,他眉头微敛,认真观战起来。 谷易一把快刀翻飞,攻势凌厉,但对方也非无能之辈,剑招迅猛,且配合默契。 饶是如此,谷易也不落下风,手起刀落砍倒四人,自己受了几道轻伤。 萧业微微皱眉,正要吩咐吉常帮忙之时,却见巷口冲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徐若安。 “萧大人!” 那群黑衣人见徐若安带人追了过来,相视一眼,不再恋战,转身跃上房顶,四散而去! “追!”徐若安厉喝一声,歧国公府的几名护卫连忙翻上房顶,紧追而去! “萧大人,你怎么样?” 徐若安来到跟前,萧业见其提着剑的手臂还在滴着血,温润笑道: “无事,多谢世子相救!” 徐若安脸上并无轻松,他略带歉意的说道: “萧大人,请你相信,今日之事绝非歧国公府或齐王殿下所为!我今日约见萧大人,只有诚意,没有杀意!” 萧业点点头,“我相信世子的诚意,想杀我的人的确不少,不止京中,还有京外。” 徐若安自然猜得出京外的是何人,但他没有追根究底,而是问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业看了看地上的几具尸体,沉声应道:“死无对证不必追究,这些尸体,劳烦世子帮我处理一下。” 徐若安握着剑的手放松了一些,点头应道:“好,这里交给我。” 萧业拱手谢道:“多谢世子,告辞。” “请。” 萧业微笑颔首,转身离去。走到无人之处,向谷易和吉常问道:“怎么样?” 两人应道:“公子放心,都是小伤。” 萧业又道:“那个黑衣人呢?感觉怎么样?” 两人相视一眼,面有赧色,两人合力也不能伤其分毫。 而且,从其对战谷易时,还能顺手将偷袭萧业的刺客一剑毙命,可见其对上二人时并未使出全力。 萧业见二人不语,轻笑一声,“所以我说你们跟不上他。” “啊?那个人是仲连!”谷易刀快,嘴也快。 “小点声!”吉常连忙呵斥了他一声,自己又疑惑地问道:“他真是来刺杀公子的?可是也不像啊……” 萧业没有答话,快步朝着萧府而去…… 弥漫着血腥味的小巷里,徐若安目送着萧业的身影走远,忽而满脸怒容,转身怒喝道: “谁让你们来的?” 国公府护卫们应声跪下:“回世子,是国公爷!” 听闻是自己的父亲,徐若安无法再发作,他咬咬牙收剑入鞘,厉声斥道:“都处理干净了!” “诺!” 徐若安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尸体,转身离开了小巷。 回到歧国公府,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带着一身血污去了父亲的书房。 烛火昏黄的院子里,几名黑衣人跪在地上,有的负了伤,狰狞的伤口还淌着血水。 徐若安难掩愤怒的扫了一眼,抬脚进了书房。 “父亲,您为何要多此一举?我明明可以将萧业招揽过来!” 书案前,徐骁背对其站着,听到这话,猛然转过身来,威严的脸上满是怒容。 “今晚若非你多事,那萧业已经死了!” “杀了萧业又怎么样?如何向陛下交代?” “交代什么?何须交代!” “父亲!今时已非往日,难道父亲还没看出来吗?陛下提拔毫无背景的萧业与孔偃,就是想要一个新的格局!” “什么格局?格局只在齐王,难不成会在常山王!” “就算没有常山王,还有其他皇子,父亲别忘了,陛下有十三位皇子!” 啪!徐骁抬手狠狠扇了徐若安一巴掌。 “再敢说这些混账话,你歧国公世子就不要当了!” 徐若安咬咬牙,撩开衣摆,双膝跪在了地上,不再强硬争辩。 “据萧业所说,陛下迟迟不定刑部尚书人选,皆因这个人选还未回京。” 徐骁皱皱眉头,“什么意思?” 徐若安抬起头来,直视父亲威严的眼睛。 “陛下中意的人选是范廷!” 第113章 狗官 范廷?徐骁的脸色阴沉起来,这个监察御史一样难缠狡诈! 徐若安又道:“萧业顶多只是第二人选,所以即便朝中对他有呼声,陛下也未有决断。我觉得他分析的很有道理,而且他也愿意为我们所用!” 徐骁转来一个严厉的眼神,“什么道理?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手除掉范廷,得到刑部尚书之位罢了!” “可我们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选择?当然有。都杀了便是! 只要没了第一、第二人选,陛下自然会选旁人! 蓦的,徐骁的老谋深算的目光阴寒起来,他看向自己跪在地上空谈理想的儿子,一字一句叮嘱道: “你记得,咬过主人的狗再会摇尾巴也留不得!” 话音落后,院子里传来几道沉闷的响声,徐若安听得出来,那是尸体扑倒在地上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混乱中,那是他自己划的。 因为他认出了那群黑衣人就是自己府中豢养的死士…… 只是,那独自来又独自去的黑衣人又是谁? 是夜,徐骁乘着马车去了齐王府,徐若安终究是没有劝动自己的父亲…… 萧业回到府邸,嘱咐谷易吉常去包扎养伤后,自己独自回了云起斋。 刚推开书房的门,一道白光闪过,一柄渗着寒气的剑横在咽喉处。 萧业没有惊慌,伸开长指轻轻移开剑刃,喉间溢出一句调侃。 “还没打够?我这里可砸不得。” 门后的黑暗角落里,缓缓走出来一个身影,冷哼一声,收剑入鞘。 “为什么不出手?” 萧业从怀中取出火折子,一边点灯,一边随口应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杀我,因为你还没得到答案。” 仲连瞥其一眼,冷冷道:“我一剑杀了你,要不要答案又有何妨?” “好啊,”萧业嗤笑出声,“那你就被这个问题折磨一辈子!” 仲连怒目而视,论玩弄人心,他认识的人中,萧业当排第一! “说,为什么引我去?” 在他与谷易、吉常缠斗之时,见水面上又来两方人马,便知自己又被其利用了! 萧业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的问道:“今天来的那些杀手,你认为是几等高手?” “二等。”仲连轻蔑的应道。 “那如果是一等呢?你能应对吗?” 仲连眼眸微眯,充满怨气的回道:“我在你宁州老宅待了四年!你觉得我有机会和一等高手过招吗?” 萧业坐在书案后面,以手支颐,低头沉思。 杀自己这么重要的人物,徐骁必然想一击致命。 但他没派一等高手来,只派了一群二等杀手,说明要么他手里没有一等高手,要么他轻视了自己。 但今晚还牵涉到徐若安,这个被父亲摆了一道的义气世子。 徐骁派了两拨人,一拨名为护卫实则为了拦住徐若安。 按说有徐若安这个变数,徐骁应该派一等高手来,速战速决。 所以,由此可以推断,徐骁手中应没有一等高手!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仲连。 察觉到萧业的目光,仲连心生警惕,“你看什么?休想再算计我!” 萧业莞尔一笑,“没什么,你早些休息去吧。” 仲连冷哼一声,面带鄙夷的看着他,“我听说你想升迁刑部尚书,还与那个狗屁世子合谋想要暗杀一个清官?纪言,你是不是太无耻了些!” 萧业面色不改,悠闲说道:“仲连啊,偷听可非君子所为。” 仲连斥道:“对你,不需要君子!” 萧业轻笑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啊,那你要杀了我为民除害吗?” 仲连瞪了他一眼,“若非江湖人不问朝堂事,我必杀你!” 萧业微笑:“多谢!” 仲连回道:“不必,狗官!” 萧业看着那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哑然失笑。 仲连走后,萧业叫来了冯嬷嬷,开门见山的说道:“告诉老夫人,明晚中秋节一过,我便送他们回宁州!” 冯嬷嬷点点头,又将最近后宅的事情禀报。 比如谢姮与云檀走得很近,两人时常一起外出采买东西,谢姮还请郎中为云檀调理身子,而老夫人对两人的亲近并不反感。 比如老夫人经常在谢姮耳边念叨“萧家要绝后了”,似乎为萧业纳妾的心思未歇。 萧业听后并未多言,只是不容置疑的说道:“告诉老夫人,中秋节一过就回宁州,由不得他们!” 于是冯嬷嬷便照此传话去了。 翌日中秋,萧家处处张灯结彩。 萧老夫人将家宴安排在了花厅,既能赏灯又能赏月。 仲连也在,他名义上是萧家仆从,但更像贵客。 萧老夫人坐在主位,左首是萧业,次为仲连;右首是谢姮,次为云檀。 宴上,酒过三巡,萧老夫人突然放下了筷子,哀叹一声。 萧业置若罔闻,仲连不关己事,谢姮与云檀则紧张的看着她。 萧老夫人看了一眼淡漠疏离的萧业一眼,无限凄凉的说道: “我这把老骨头可能没几年好活了,你的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你了。现在你是朝廷栋梁,前途无量,我似乎也没什么要为你担心的了。 可是云檀,我放心不下。你也知道你姑母、表弟早亡,留她一人在她那混账父亲和恶毒继母的手中讨生活,她能活着长大已是不易。” 谢姮没想到云檀还有这么凄惨的身世,不禁心疼的看了她一眼。 萧业仍是一脸冷漠,似乎未被触及半分。 仲连也不惊讶,仍自顾自地吃喝。 一旁侍奉的绿蔻、谷易和冯嬷嬷见他在这种情况下,仍能筷子不停,酒杯不空,不禁对其叹为观止。 萧老夫人的语气比刚刚强硬了些,又道:“你被太后赐了婚,我无话可说。但云檀,你必须照顾她!” 话音刚落,突听“啪”的一声脆响。 除了萧业仍岿然不动外,众人皆循声望去,原来是仲连,他似乎吃好了,终于放下了筷子。 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拿起了食案上的剑,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萧老夫人没有管他,这本来就只是他们的家事。 她沧桑又矍铄的眼睛威迫地看着萧业,道:“我不强迫你休妻,但云檀必须为平妻!”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谢姮惶惑的看了萧业一眼,微微垂下了臻首,抓紧了手中的帕子。 绿蔻则是满脸愤慨,亏她家姑娘处处照顾云檀,没想到她竟藏着这样的心思! 萧业仍是不动如山,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只是笔直的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萧老夫人见他没有出声,似乎没有反对,便对云檀道:“云檀,去敬你表嫂一杯,从此以后,你们就以姐妹相称!” 云檀如坐针毡,羞愧的抬不起头来,更不敢看谢姮。 谢姮娇媚的小脸微微泛白,指甲掐进了柔嫩的手心,心口似被撕裂。 她这才知道原来萧老夫人积极为萧业纳妾,是为了给云檀铺路。 震惊伤心之余,她又细细思索,云檀是萧业的表妹,自己亦与其相交不错,便是平妻也无妨…… 第114章 两条命 “云檀,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萧老夫人疾言厉色地命令道。 云檀被惊了一跳,终于怯懦地起身,苍白的手指颤抖着举着酒杯,满眼哀戚的看看祖母又看看谢姮,脚步挪动不了一点儿。 谢姮贝齿紧咬樱唇,余光扫到云檀很是难堪窘迫。 她心肠一软,准备起身去接那杯酒。却在抬眸的瞬间,对上了萧业那双深邃骇人的黑眸。 他似乎是不悦? 谢姮心里打了个激灵,不敢轻举妄动,又垂下了臻首。 萧老夫人如怒目金刚般的双眼再次瞪向云檀,“云檀!你还不快去!” 一时,花厅中的众人除了萧业和谢姮,目光全都聚集在了云檀身上。 云檀脸色苍白的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眉心的那颗朱砂痣更显殷红,端着酒杯的手越来越抖,杯中的酒已洒了大半。 花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了,除了萧业,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连主位上的萧老夫人也紧张起来。 云檀一向最为听话,她怎么敢不从? 突然,“啪”的一声,一个比仲连放筷更大的声响在花厅中炸开,瓷片四溅! 云檀将酒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众目愕然,萧老夫人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外孙女。 “云檀,你做什么?” 云檀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激动的吼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不敬!我也不嫁!” 说罢,便哭着跑了出去。 除了萧业,厅上的众人都愣了,这个对萧老夫人唯唯诺诺的瘦弱姑娘发火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姮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疾步追了出去。 绿蔻则提着灯赶紧跟上,谷易也在萧业的授意下紧随其后。 出了花厅,张灯结彩的院子里,已看不到云檀的身影了。 “园子。” 忽然,灯笼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谢姮转头看去,借着昏黄的灯火,依稀辨认得出那是仲连。 “谢谢。”谢姮道了谢,便带着绿蔻、谷易快步向园子走去。 这是二进院子的小花园,不像内宅的园子广阔。三人进了园子,沿着花径小路寻着,没多时便找到了在假山后面哭泣的云檀。 听着假山后面传来的呜咽声,谷易识趣的等在稍远的地方。 谢姮和绿蔻提着灯笼小心地绕到了假山后面。 云檀坐在一块大石块上,呜呜咽咽的哭着,前面就是一片荷塘。 “云檀。”谢姮小心地唤道,慢慢地走了过去。 看见谢姮,云檀渐歇的哭声又剧烈起来。 “表嫂,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谢姮坐在了她的身边,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我知道,我不怪你。” 云檀边哭便道:“可是外祖母,她非要我嫁给表哥,非要表哥娶我! 我知道表哥不喜欢我,我也害怕他!我不想和你争,可是外祖母说我不争气,说我会气死她! 她说这是表哥欠我的,可我从没想过让表哥还!” 云檀边哭边说,似乎要把这些年自己受到的委屈全部一倒而尽。 谢姮也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说中了解到事情的梗概,云檀母亲和弟弟死后,她被继母虐待,她父亲也对此置之不理。 直至她十一岁那年,萧业十五岁,已能独当一面了,才将她救了出来。 此后,她跟在萧老夫人身边,日子好过了,但萧老夫人失去儿子、女儿后,萧业又远离了她,于是便对她这个外孙女有着极强的控制欲。 这还不算,她还强逼着萧业娶云檀,结果便是,四年前祖孙俩爆发激烈冲突后,萧业不告而别,再未回过宁州。 一个月前,萧老夫人听说萧业已经娶了妻,竟然气到晕厥,仲连这才将她们偷偷带来了盛京。 谢姮此时才明白,为何萧老夫人初到盛京时,萧府门口会有一场僵持,那是祖孙两人的较量。 云檀已经止住了哭声,语气中丧气至极, “表哥不喜欢我,外祖母也一定气我忤逆了她,仲大哥应该也对我很失望,他总是看不惯我的懦弱。我好像是个麻烦,到哪里都不被待见。” “不会,你不是麻烦,”谢姮轻轻劝慰着她。 “如果把你当做麻烦,你表哥就不会费尽心机把你救出来,你也说他那时已能独当一面了,我想以他的性子,如果他不想救你,任是老夫人也拿他没法。 而祖母,你更不用担心,她只是对你过于保护了些,她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至于仲连,你也不必担心,他一直在花厅外,他知道花厅里发生的一切,他没有对你失望,刚刚就是他告诉我们你在这园子里。 对了,还有那天,你等在药铺,我去买胭脂,也是他告诉我你喜欢的胭脂是‘石榴娇’。” “真的吗?” 听了谢姮的话,云檀灰死的心渐渐活了过来,特别是仲连,让她对以后的日子又燃起了希望…… 花厅里,谢姮等人走后,冯嬷嬷也退下了。 火烛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偌大的花厅里,只剩祖孙两人静坐无语。 萧业看了一眼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祖母,伸手端起了食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冷淡的声音响起,“看来,你可以对云檀放心了,她已经有了主见!” 说罢,他站起身来,径直向外走去。 “站住!”萧老夫人喝住了他。 “云檀是你姑母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你不娶她,你让她以后怎么活?难道真要把她嫁出去,任人欺负吗?” 萧业转过身来,淡然坚定的眸子望着萧老夫人。 “四年前我就说过,我会照顾她,但是以兄长的身份。 她不想嫁人,我便养她一辈子,她想嫁人,我会给她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为她寻个好亲事,保管她日后生活无忧!” “不!我谁也看不上,谁也不放心!我要把她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 忽然,萧老夫人的脸色变得阴冷起来,如霜刻的皱纹带着哀思与痛苦。 “还有,你不要忘了,你姑母和表弟是为谁死的?你欠云檀两条命!” 第115章 报复 萧业掩在衣袖下的手突然握成了拳,黑眸变得阴骘冰冷。 他没有忘! 十二年前,他父亲“认罪自缢”后,他和母亲、祖母在老家并州城外的净慈寺为父亲超度。 谁知那天他们刚走,一县之隔的姑母就因父亲获罪的事与夫家周家起了争执,一气之下带着表弟回了傅家。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那天夜里,禁卫军忽然赶到并州,将傅家抄家之后,灭了满门,随后被官府抛尸乱葬岗! 第二日,傅家被屠的消息轰动了全城,周家也听说了,等他姑父带着云檀赶去时,却只在乱葬岗里寻到被野狗啃食后的他姑母和表弟残缺的尸体! 周家三代单传,极其宝贝他的表弟,他姑母便是因此才带着他表弟一起回来,想要拿捏夫家,谁知竟害得儿子惨死! 周家在乱葬岗的尸体中没有发现他们祖孙三人的踪迹,一口咬定他们定是使计将他姑母和表弟骗了回去,充当了替死鬼! 并将此事告上了官府,可当地县令不想惹事,人是禁卫军抓的,也是禁卫军杀的,他们只是抛个尸。 走失掉死犯的事,他们不敢担,也不敢惹火上身。便将云檀的父亲打了一顿,轰了出去,说他疯了! 此后,周家和云檀的父亲就恨上了傅家。 可是寻不到他们的踪影,也不知他们到底是否逃了,是死是活。便把恨意转移到了有一半傅家血脉的云檀身上,对她非打即骂,连个下人都不如! 若不是他后来使计将其带离并州,她如今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萧业才知道,为何禁卫军会在他父亲“认罪自缢”后的半个月,又对他们傅家赶尽杀绝! 因为信国公麾下的将领和朝中大臣不满,不满一个区区低级官吏的贱命抵得过何家的三条英魂! 于是,皇帝下诏,用傅家五十四条人命堵住了满朝文武的嘴! 听闻祖母的话,萧业冷笑一声,“如果你要以此来使我内疚,那我只能说,各人有各命!” “你,畜生!” 萧老夫人浑身哆嗦,看着眼前薄情冷酷的孙子,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她傅家的种! 但她没有就此罢休,她站起身来,咬牙切齿的说道:“好!你可以不娶云檀,但你的妻子决不能是谢璧的女儿!” 萧业一脸寒霜,毫不留情地甩下一句:“这是我的事,你无需插手!” 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不!” 萧老夫人厉喝一声,“这不是你的事,这是傅家的事! 傅询!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谢璧即使没有加害之仇,也有不救之罪!他们联名上书,将罪名推到你父亲身上,那上面也有他谢璧的名字! 你怎么,你怎么能跟他的女儿卿卿我我,做了夫妻!” 萧业背对着萧老夫人,黑眸倏忽变得阴寒,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说道:“我没有忘,谢璧是谢璧,她是她。而且,你不配提我的母亲!” 自他姑母和表弟无辜受难,而他却和母亲逃出生天后,他祖母便认为,是他姑母和表弟为他们母子挡了灾,他们母子欠了她女儿和外孙两条命! 特别是对他的母亲,更是憎恶至极,日日羞辱,甚至动手打骂! 她将所有的恨都转移到这个“外人”身上,恨她不能留下丈夫,恨她儿子女儿孙女外孙因她死了,她却活着! 那时的萧业被寂照大师困在净慈寺的后山上辩经三年,不知这些事情。 直到他十三岁下山,才知道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他那时已拒绝了寂照大师的救济。 他必须要养家糊口,要做生意赚钱,不能时时守在母亲身边。 所以,直到他母亲走上绝路,她的处境也没有改变多少。 萧业永远忘不了那天,当他终于赚到了银子,开心的为祖母买了药,为母亲买了爱吃的荷花酥,回到家时,看到的却是梁上吊着的,母亲早已冰冷的尸体。 而他的祖母还在主屋破口大骂他的母亲不做晚饭…… 那一天,萧业在这世上的唯一一点儿温暖也没有了。 他真的成了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剩下的只有血海深仇和越来越冰冷的心! “对!我不配提你的母亲!你不是一直觉得是我逼死了你母亲吗? 你还为自己取名萧业,冠了母姓!你就是要恶心我,要人人都叫我萧老夫人!让我时时刻刻受着折磨,受着羞辱! 你这么会报复人,这么冷血无情,为什么不去折磨谢璧的女儿?他与你父亲同为粮官,为何一个送了命,一个却升了官?难道就真的清白无辜吗? 你为什么不去报复她?为什么要让她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萧府,做着萧夫人? 傅询!你的狠心呢?你对待自己祖母的冷血呢?你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 萧老夫人已经歇斯底里了,她没了儿子、没了女儿、没有了傅家,她活到今日,不过是心中的一口怨气不灭! 现在,她眼见那对她儿子见死不救、反泼污水的仇人的女儿,安稳的做着谁也撼不动的萧夫人,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萧业暗暗叹息一声,他知道祖母已失去了理智,但他不能。 他没有说话,走了出去,让等在门外的冯嬷嬷进去了。 “原来你们萧家和谢家真的有仇啊?哦,不对,是傅家,傅询!”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是仲连。 萧业瞥了一眼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的黑影,淡淡道:“你不是走了吗?” “没有走远。”仲连随意地答道。 萧业淡漠的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又抬脚向云起斋走去,仲连也跟了上来。 “听到多少?” “全部。” “所以我现在要考虑将你灭口吗?” “你可以试试。” 两人脚步不停,虽聊着机密与生死,脸上却没有一点儿紧张,语气也平常随意。 “既然都听到了,就不要置身事外了,正好,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仲连停住了脚步,扬了扬眉毛,“我有说过要为你保密吗?” 第116章 弱点 萧业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语气虽然平和,但话中的威胁却不容人忽视: “我有‘灭门之罪’,云檀是我表妹,你说她是不是有‘知情不报之罪’?” 仲连无所谓的说道:“她一个弱女子,被你挟持了又有何过?”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让人胆寒的笑容,黑眸闪过一丝冷冽,“那你说,如果我要娶她,她能不能拒绝?” “你!”仲连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萧业的样子不像开玩笑。 萧业莞尔一笑,“看来,相较于敌人,你更想当我妹夫。” 他安排在宁州的人,一直暗中监视着祖母和表妹的情况。所以,对仲连和云檀两人暗暗滋长的情愫,他早就知晓。 所以,他催促祖母回老家,便是要她今晚替自己逼他们一把。 好在,他没有失望,云檀终于勇敢了一回。 “你连我也监视着?” 仲连语气平平,没有恼怒之情。他宴上的离去,也是为了逼云檀一把,让她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过,虽然他早就发现了宁州的萧府附近,有江湖人士出没,但他没想到会是萧业派去的人。 毕竟那时,他还不知道萧业这个身份竟也是假的,更想象不到云檀竟牵扯进灭门血案中。 萧业坦诚道:“不是监视你,是保护我表妹。你也知道她性子太弱,人又单纯善良。 你老是深夜守在她房外吹什么竹叶,还偷偷带她去骑马,若是被祖母发现了,气一场倒不要紧,岂不是毁了她的名声? 虽然你是正人君子,但你也是男人。我总得防着点你,以免云檀泥足深陷。” 仲连被揭了老底,却并不生气,反而有些欣慰,“看来,你还不像你祖母说的那般冷血无情。” 萧业看了他一眼,“你我虽然四年未见,但游历江湖时,也算有些交情,你就这么看我的?” 仲连没好气的答道:“交情?记不得了,只记得你的狡诈和阴损!” 萧业自嘲地笑了一声,“也罢,总之,我谢谢你这四年来为我护卫祖母和云檀。特别是是云檀,如果没有你的开解,恐怕她会被祖母的强压逼疯。” 仲连却不十分赞同,“她比你想象的还要有韧性,或许,是她救了我!” 的确,在仲连看来,若是没有云檀,先疯掉的恐怕是他。 四年前,输掉比试后,他便依约跟在萧业身边,但他心中一直有疑问,那两片完整的叶子,到底是不是萧业耍的手段? 所以,他总是追问萧业,或许是被问烦了,萧业把他带到了宁州,让他依约守护他萧府。 天真的仲连以为他也生活在宁州,便答应了下来。 谁知,这个阴损的家伙竟然不告而别,一走了之了! 仲连气疯了,他的疑问,他到底是输给了他的剑术还是输给了他的狡诈,他还没有告诉他! 而他却被一个没有输的心服口服的赌约困在了宁州! 一边是信守诺言的原则,一边是逐渐污脏的脸、邋遢的模样,还有一颗得不到答案焦灼的心。 仲连几乎发疯了,往日骄傲潇洒的少年剑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癫狂的武痴。 他废寝忘食的练着剑术,势必要在下次见面时逼萧业拔剑,他要用他霸道的剑术问个清楚明白! 在这种身体、心理双重的高压下,很快他就吃不消了。 他躺在病榻上,虚软无力的手几乎拿不起剑来,他的愁苦、愤懑就像那宁州连绵不休的雨季一样,与他虚弱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 就在这时,云檀走进了他的生命。她对他说:“仲公子,你是个好人,好人不应该这么折磨自己。如果你想走,你就走吧。你人在这里,心却受着煎熬,身上的病痛又怎能好的了呢?” 病榻上的仲连不理她,在他看来,她是萧业的表妹,怎么有资格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可是,云檀几乎天天从他的院门前经过,远远地看他一眼,对他笑一笑。 她的笑,是宁州雨季中唯一的阳光。 后来,他渐渐地发现,她过得也不如意,可她却仍善良地分心照拂着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仲连的心竟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对云檀也从不解到心疼再到想要护她一生。 而这四年来,第一年,他被身心折磨得恨不得手撕了萧业; 第二年,他要与萧业再一较高低,但宁州的日子也有了小小的期盼; 第三年,他已不关心萧业何时回来,霸道的剑术也懂得了刚柔并济; 第四年,萧老夫人的念叨和强势越来越过分,云檀也越来越瘦弱,他怕她会撑不住,便偷偷带她们来了盛京,让萧业这个问题的关键来解决问题。 在宁州的四年光阴,虽以萧业的奸诈阴损开头,但终究以他和云檀的情投意合落幕。 回忆往事,仲连不苟言笑的脸上现出了柔情,一向孤傲的眸子里藏着深沉的情义。 萧业洞若观火,嘴角勾起一抹舒心的笑,“看来,我也要谢谢云檀救了我一命啊!” 说完,便转身向云起斋走去。 仲连回了一句,“你自是要谢她!” 两人说着便来到了书房,萧业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剑谱,递给了仲连。 “我知道你们仲家的剑术以霸道着称,但过刚易折,这是辛家的软剑剑谱,与你们仲家恰恰相反,以柔克刚。 你是天生的剑客,觉悟非凡,想必定能取两家之长,你可以拿回去好好研究。” “辛家?你是怎么得来的?” 仲连是个正人君子,如若这剑谱是萧业偷来的,他日后碰到了辛家的人,岂不羞惭? “你放心,这剑谱是辛无术给我的,正经来路。” 萧业知晓他的脾气,也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仲连仍有怀疑,“我听说云墟辛家的少主辛无术可是个极为难缠的人,他会把辛家剑谱送给你?” 萧业玩味一笑,“仲连啊,是人就有弱点,再难缠的人也有,辛无术的弱点就是……” 第117章 威胁 “无可奉告,弱点人尽皆知就不灵了。” “狡诈!”被耍弄的仲连狠狠瞪了他一眼。 萧业莞尔,“总之这书正经来路,非偷非骗,你如果还不放心,我可以发誓!” 仲连呸了一声,嫌弃道:“你贯会面不改色的算计人心,你的誓言值几分斤两!” 说罢,又似想起了什么,语带防备的说道:“无功不受禄,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萧业笑笑,道:“你倒是了解我,便是刚刚要你帮忙的事。” 仲连皱起了眉头,“杀那个清官?” 萧业摇摇头,“不,是救。” “为什么?你不是嫌他阻碍了你高升?” “被你昨日痛骂‘狗官’后,我悔过自新了。” 仲连睨了他一眼,口吻颇不信任,“你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肯定又在盘算着什么。” 萧业无所谓的说道:“随你怎么想好了,总之这个人一定不能死!” 仲连收下剑谱,将剑抱在了怀里,“可是,江湖人不掺和朝堂事!” 萧业轻笑一声,信心满满,“不,你可不只是江湖人,你还是我妹夫!” 仲连双眼露出杀气,又来威胁他! “难道,你准备拿这个威胁我一辈子?” 萧业付之一笑,“你放心,只这一次。做完这件事后,你就与云檀、老夫人回宁州,此后,我的事都不会再麻烦你!” 仲连眼中的杀气褪去,“姑且信你一次!” 萧业正色道:“沂州的贪墨案已报到了朝中,陛下要在京审理,我想你暗中帮我保护三个人。” 仲连拧眉,“不是说一个人?” 萧业瞥了他一眼,“顺带手的事。” 仲连便不再言语,萧业又道: “对方手中有一批死士,就是你上次遇到的那批。说实话,我手中的这点儿江湖势力很难应付,上次对上死伤惨重。因此,才想到了你。” 仲连明白了,怪不得上次他会引自己过去,这是在测战力呢! “你身边的那个谷易武功不低,为何不让他去?” “他的脸太熟,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跟此案扯上关系。” 仲连双手抱臂,默不作声,似是同意了。 萧业看了看他,又道:“你可以明日出发,与云檀好好告别。” 仲连瞟了他一眼,“那是自然。” 萧业又道:“小心。” 仲连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向紧绷着的脸竟有些不自然,低斥了一声“啰嗦”,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萧业笑笑,仲连这个人一向孤傲,但心肠不坏,虽然嘴上对自己喊打喊杀,但不过是逞逞口舌之能,如果他真想杀自己,就不会在宁州呆四年了。 所以昨晚在九曲阁,他并不怕他趁乱取自己性命。 送走仲连后,萧业开始处理公务。没多久,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萧业猜出了来人是谁,“进来。”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谢姮有些拘谨的走了进来,她敛衽一礼,向萧业请了安。 “夫君,我将云檀送回陶怡居了。” 萧业点点头,暗藏锐利的星眸锁定了眼前的女子,“她与你都说了什么?” 谢姮娇媚的小脸上现出一些疼惜之色,“她说了她的身世,还有祖母对她的管教。” “身世?她怎么说的?” 萧业担心云檀情绪失控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来。 “她说她在父亲家受了许多苦,是你费心把她救出来,送到了祖母身边。但她在祖母身边过得也不是很舒心。” 谢姮说着云檀的身世,语气中也有些哀伤。 “只有这些?”萧业声音中不带温情的问道。 谢姮点点头,娇俏的脸上又现出犹豫,迟疑着说道:“她还说她怕你,觉得自己像个累赘,所以...夫君,明日你见到云檀时能不能不要...冷冰冰,她毕竟是你的妹妹。” 萧业本来见谢姮面露犹疑,还有些紧张,以为云檀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如今听到这一番话,不由得嗤笑一声。 敛眉问道:“她怕我,你就不怕我?你来跟我说这些?” 谢姮抬眼看了看书案后面带不悦的男子,咬了咬樱唇,如花似玉的小脸沉静坚定,轻声说道:“她是你妹妹,自然也是我妹妹,我觉得我们应该照顾好她。” 萧业胸口一窒,似被人噎了一通。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哪怕他百般拒绝,她仍不死心!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微垂着臻首站着,似乎在等待他的训斥。 片刻后,他脸上已无不悦,声音平和的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说罢,他又低头处理公务去了。 谢姮闻言有些讶异,但随即妍丽无双的脸上绽放出一朵明媚的笑容,她轻声应道:“是,夫君早些歇息。” 随即轻移莲步出了书房,比来时的脚步轻快多了。 次日,仲连依约去了沂州。走之前,他约见了云檀,自那日后,云檀的脸上再也不见愁苦,日渐恢复健康色泽的脸上时常露出娇羞的笑容。 后来,云檀偷偷告诉谢姮,萧业同意了她和仲连的事,仲连要娶她。 谢姮听后自然为她高兴,她想起那晚书房萧业的冷硬,不禁在心中暗叹: 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仲连是个剑客又是萧家的护院,而萧家是九卿高门,与云檀在门第上有很大差别。 若按一般官宦豪门的做法,断不会让自家女子这般下嫁,而是寻求联姻,以期自己在朝中更加根深蒂固。 这么看,萧业并非不疼爱云檀,只是面冷心热罢了。 萧老夫人经过那日的争执后,好几天没有理人,特别是对云檀,更是冷脸相待,视若无睹。 云檀虽然难过,但她已有了主张,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屈服于外祖母。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这日,天刚蒙蒙亮,萧业与谷易刚到大理寺不久,吉常就追了过来。 从吉常口中,萧业得知,他的祖母在悲愤交加下转向了求神拜佛。 今日,她要去城外天都山上的觉生寺礼佛,只带着冯嬷嬷,连云檀也不许跟着。 但天都山上最近来了一伙山贼,经常劫杀过路香客,天都县衙数次剿匪不果,京中去往觉生寺烧香的香客已很少。 孟院公与吉常自然不敢放老夫人出门,于是便来请示萧业。 吉常说完这些,有些为难的说道:“公子,老夫人还有一句话带给您。” “什么话?” 第118章 天都山 “老夫人说,都说天都山的觉生寺佛法深厚,有求必应,不知道能不能...超度公子父母的亡魂。”吉常的声音低了下去。 萧业黑眸微眯,脸上闪过一丝阴骘,“好,她要礼佛,我亲自送她去,我倒想看看佛能不能应她!” 说罢,果真从大理寺回了萧府。 萧老夫人正训斥着孟院公,连带着前来劝阻的谢姮,转身却见自己的孙子寒着一张脸回来了,心中的那股气竟畅快了一些,她冷哼一声,等着萧业的发难。 不承想,萧业直接让吉常备车,萧老夫人竟一时找不到发作的由头了。 谢姮见觉生寺礼佛势在必行,便对萧业说道:“夫君,我常陪母亲去觉生寺上香,对那里比较熟悉,让我跟着去侍奉祖母吧。” 萧业看看她,想着祖母现下还生着云檀的气,冯嬷嬷到底年纪大了,便点了头。 于是,萧业骑着马,后面跟着两辆马车,一辆车上坐着萧老夫人和冯嬷嬷,由谷易驾车;一辆车上坐着谢姮与绿蔻,由吉常驾车。 一行人出了城,上了天都山。因萧老夫人年事已高,便走得慢些,直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山上的觉生寺。 来到洞福宝地,古刹里烟雾缭绕,梵音唱悲,佛光普照,一派肃穆威严的景象,只是因山贼劫道,前来上香的香客寥寥无几。 几人上了香,捐了香油钱。一个胡须斑白的和尚走了过来,“阿弥陀佛,老施主求支签吧。” 说着,让身边的小和尚递上了签筒。 萧老夫人刻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神情,“事事皆不如愿,老身还有什么可求的。” 那老和尚道:“一念执着,万般无奈;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希望老施主早日领悟。” 然后又对谢姮道:“女施主求支签吧。” 谢姮看了眼身旁的萧业,行了合十礼,婉拒了,她心中所求她会等时间验证。 老和尚点点头,“心无杂念,方能自在,甚好,甚好。” 萧业闻言看了谢姮一眼,却见其对自己盈盈一笑,他没有回应,又将视线转去了他处。 那老和尚接近着来到他跟前,那双似乎有着无限慧法的眼睛看向萧业。 “这位施主心中也无所求吗?” 萧业扫了一眼那签筒,淡淡答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求与不求,得与不得,在他日,不在今日。” 老和尚听闻此言,阅人无数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他,唱了一句“阿弥陀佛”,又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了无挂碍,是名诸佛。” 萧业双手合十,回了个佛礼,道了声:“多谢大师教诲。” 那和尚似乎看出他并未听进去,叹了口气,便走了。 几人在寺中用了斋饭,又听了和尚们唱了经,吉常问寺中僧人要了些草料,喂了马,便趁着天色不晚,下山去了。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萧业骑在枣红色大马上,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突然,他勒住了马。再往前走,便要经过一处悬崖。 “怎么了,公子?” 跟在后面赶车的谷易也停了下来。 “这段路太过安静。” 萧业凝眉看向一侧的山林,一路上,他们一直听到左侧山林里传出来的蝉鸣鸟叫声,可到了这里却十分安静。 若是仅仅如此,或许不必在意,但再往前走,一侧仍是山林,另一侧却是悬崖。 若是在那里设伏,他们拖家带口便会进退不得,就像他给沂州粮商做的局一样,只能任人宰割了! 谷易闻言下了车,“公子,我去探探。” 萧业点了点头,车厢里传来萧老夫人不悦的声音,“怎么了?为什么停下了?” 谷易转回车前答道:“老夫人,您稍待一会儿,我先去探探路。” 萧老夫人嘟囔道:“还探什么路,早上不就这么来的!” 冯嬷嬷劝道:“近来有许多香客被劫,小心点总是好的。” 萧老夫人便不再说什么了。 后面的马车里,谢姮在晃晃悠悠中已昏昏欲睡,绿蔻更是趴在她膝上睡着了。 正在瞌睡间,軲軲辘辘向前行驶的马车停住了。 谢姮恹恹地问了一声,“吉常,怎么了?” 驾车的吉常小声答道:“回夫人,公子叫停了马车。” 谢姮听了,以为前面马车里的萧老夫人在寺中喝多了茶水需要伺候,便没了困意,叫醒绿蔻下了车。 最前面的萧业骑在马上,一脸沉肃的望着寂静的山林。 他见谷易进了林子后,竟无惊鸟飞掠,一派诡异的安静,他扬起手,给后面的吉常打了个手势,吉常了然,马上调转了车头。 谢姮不明所以,来到萧业身旁问道:“夫君,怎么了?” 萧业从马背上弯下腰来,对其小声说道:“请祖母坐后面那辆车,往觉生寺走!” 谢姮惊讶的看着他,却见他一脸严肃,似乎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要发生。 心中不禁想起京中的传闻,天都山上有山贼洗劫香客,难道让他们给碰到了? 萧业看出了她的惊吓,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不要怕,快去!” 谢姮听了这话,便知定是如此了。她点了点头,慌忙去马车上请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见谢姮神色慌张,恐怕真是遇到劫匪了,此时也没了往日的戾气,赶忙下了车。 谁知她们刚走到后面那辆马车旁,就听到一侧的山林中传出刀剑相碰的声音,随后林中乌压压的冲出十多个蒙面贼人! 萧业厉喝一声“快走!”翻身下了马,伸手从腰间的绅带里抽出一柄软剑,便迎了上去。 霎时间,刀光剑影,血花四溅,萧业一人一剑拦在前面,软剑翻飞,如白练穿梭,又如白虹贯日。 此时,谷易也从林中打了出来,又有十多人冲了出来,并朝着谢姮等人冲了过去! 萧业被先前的那十多人缠斗围困,无暇分身,眼见贼人朝谢姮他们而去,心焦不已,一个分心,肩上便挨了一刀! 谢姮见了,惊骇不已,吉常从车底下抽出一把大刀,将马鞭塞到谢姮手中,说了一声“夫人快走!”便挥着大刀拦住贼人! 谢姮无暇多想,手忙脚乱的将萧老夫人三人推上了车,猛挥马鞭,催马速行! 萧老夫人在激烈行驶的马车中掀开车帘向后看去,只见萧业正在奋力搏杀,周边红霜乱飞,他身上和脸上的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第119章 逃生 “他是不是受伤了?啊?他是不是受伤了?” 她颤抖着声音向冯嬷嬷问道,平常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满是担忧焦心之色。 虽然她气萧业的薄情冷血不听话,但他毕竟是她的亲孙子,傅家唯一的血脉!此时此刻,什么祖孙较量,早就抛在脑后了! “老夫人放心,公子不会有事的!”冯嬷嬷只能如此安慰。 绿蔻也劝道:“是啊,老夫人,我们在,姑爷他们反而会分心。” 谢姮柔弱的双手,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挥动手中的马鞭,拼命地催马前行,想要尽快赶回觉生寺,那里不仅能保护她们安全,还有武僧可以增援! 悬崖边上,仅仅交手几招,萧业便知道,这些人绝不是山贼! 他们武功高强,训练有素,是杀手,冲他来的杀手! 三人对上三十来人,生死之间,毫不手软!双双都是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忽然,一声哨响,林中冲出了几匹马,几个贼人翻身上马,抛下眼前的战局,朝着谢姮的马车追去。 他们接到的指令可是“全灭”! 萧业见了,攻势立马迅猛起来,接着虚晃几招,也不恋战,觑个间隙,飞身上马,在后面急追而去。 谢姮驾车疾驰,因速度太快,好几次险些翻车! 忽然,车里的绿蔻大叫道:“姑娘!他们追来了!” 谢姮心中一惊,一边驾车一边回头看去,果见几匹快马杀气腾腾而来! 心知马车跑不过快骑,谢姮心一横,舍弃大路,一勒马头拐进了荆棘密布的山林! 马车在枝叶茂密、藤蔓丛生、崎岖不平的林中疾行,朝着下山的方向。 谢姮的身上脸上传来一阵阵的刺痛,被荆棘藤曼划出道道血痕。 马车里的萧老夫人、绿蔻与冯嬷嬷也被颠的七荤八素,但谁都知道这是在逃命,没人喊一声疼。 突然,一声马鸣声,谢姮勒停了车,接着迅速掀开了帘子,急色道:“祖母,快下车,要快些!” “姑娘,你的脸!”绿蔻看到谢姮发丝凌乱,脸上伤口遍布,不禁骇然失色。 “车子怎么了?”萧老夫人以为是车坏了,面露急慌。 “祖母,没有时间了,请赶快下车!”谢姮没有时间说其他,一边紧张地向后看去,一边焦急地催道。 情况危急,萧老夫人也不再追根究底,连忙下了车。 谢姮将三人领到距离野径较远的一处野草丛中,这里藤蔓遮天蔽日,便于隐蔽。 将三人藏好,她嘱咐道:“我将他们引开,你们待到安全之时再往觉生寺走!” 绿蔻一听,连忙拉住了她的手,哭着摇头:“不!不行!姑娘,我去,让我去!” 冯嬷嬷也道:“夫人,让我老婆子去!” 谢姮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焦急地注视着身后的动静,对绿蔻正色斥道: “不许哭!也不许出声!你认识觉生寺的路,照顾好老夫人和冯嬷嬷!” 萧老夫人见她真心舍命相救,不觉动容,颤声道:“我这把老骨头了,你何必……” 谢姮故作镇定地对萧老夫人微微一笑,道:“祖母放心,夫君他不会有事,您在觉生寺等着他!” 说罢,她连忙将踩倒的野草藤蔓扶起,恢复原状,一路将脚印痕迹抹去,转身上了马车,接着猛地挥动马鞭,马车轰轰隆隆朝着下山的方向去了! 萧老夫人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心中受到极大震撼,绿蔻则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知道自家姑娘这一去,凶多吉少! 果然,后面的贼人快马经过,径直沿着车辙印向前追去了。 谢姮拼命地打马前行,希望能将贼人引得更远些,为绿蔻她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脸上身上传来阵阵刺痛,谢姮想到萧业肩上挨的那一刀,一颗心似被猛地揪紧,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 一阵猛烈的马蹄声隐隐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谢姮握着缰绳和马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甚至连自己赶马前行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突然,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差点将她甩了出去! 她扭头看去,一块大石头挡住了车轮。 谢姮拼命地挥动鞭子,“走啊!快走啊!快啊!” 马儿奋力地嘶鸣着,但车子仍纹丝不动。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不再管车,转而去解马的挽绳。 纤弱的女子在生死危急关头似乎爆发了全部的力量,她迅速地解掉了马身上套车的挽绳,接着借助车子的高度爬上了马背。 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执着马鞭,疾驰而去! 因为没有马鞍和马镫,所以她必须用双腿和腰部控制自己的平衡,现在她很庆幸向陆灵韵学了一身好骑术! “驾!”谢姮打马快行,心中给自己打着气:只要不被追上,只要下了山,就安全了! 可这个信念很快就轰然倒塌,前面的密林处竟然也传来了疾奔的马蹄声,有堵截! 谢姮的心砰砰直跳,巨大的恐惧即将淹没了她。正在犹豫是否继续向前之际,只见密林中果然冲出一骑! 谢姮来不及细想,前后都有追兵,只能勒转马头向左侧山林更深处逃去! 谁知,由于急速调转方向,疾驰中的马一时调转不过来,在惊吓之下,前蹄忽然腾空,身子直立起来,将没有马鞍和马镫稳定身体的谢姮掀翻在地! 谢姮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又顺着山地的斜坡滚落了下去,直到一处茂盛的草窝将她截住。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脑袋也嗡嗡作响,怎么也爬不起来。 恍惚中,上面的野径上似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勒停了马,似乎是向她急急而来。 谢姮挣扎着向前爬去,可是右脚腕的痛楚立马传了过来,她的脚受伤了! 无法爬动,她便去使劲去抓一臂远的大石头,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想放弃! 谁知甫一拿到石头,一双大手便扶住了自己的身子,谢姮来不及思考,闭上眼睛,猛地翻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过去! 第120章 鏖战 不承想,手被抓在了半空,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夫人,是我!” 谢姮慌忙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萧业。 只是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没了往日的淡漠,而是有些紧张和疼惜。 “夫君,真的是你?”谢姮不敢相信的看着他,心头涌上强烈地激动和感动,她似乎安全了! 萧业点点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伤势,黑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给她处理。 便轻轻将她拦腰抱起,放在这丛浓密的草窝后面,像谢姮隐藏萧老夫人三人一样,将她藏了起来。 谢姮想到后面穷追不舍的贼人和不知怎样的萧老夫人、绿蔻和冯嬷嬷。 激动道:“夫君,祖母还在林中,我让她们待贼人走后往觉生寺走,不知怎么样了!还有后面……” “我知道。” 萧业镇定的黑眸望着她,眼神中带着感激。 当他远远看见马车拐进了山林,他就知道,谢姮一定是要孤身引开追兵,毕竟她是个聪明的女子,不会笨到认为马车在深林野径上会比大道上跑的更快。 所以他也一头拐进了山林,没有继续沿着大道追去,就是要在前面接应她。 现下,眼见她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却仍在担心他的祖母,他那副铁石心肠竟卸下了层层防护。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秀发,一向冷漠的星眸竟含着些许柔情,“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出来,我去解决他们!” 谢姮本来惊魂未定,宛如受惊的小鹿,但被他这一安抚,竟神奇地定下心来。 她想起了他的伤,注意到他玄色的衣衫已浸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脸色蓦的一白。 “你的伤……” “无事。”萧业打断了她,将痕迹抹去。 “你小心点。”谢姮轻声嘱咐着,秋水般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萧业看着她的眸子,心中一股暖流淌过,自他母亲死后,再未有人为他这样担心过,再未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他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柄小剑放到她的手中,“留着防身。” 谢姮点点头,萧业随即果断转身离去,利落地翻身上马,向着贼人疾驰而去! 纵马飞驰,没多时便与杀手狭路相逢,萧业冰冷的黑眸瞬间充满了杀气! 对方也已看到了他,两方皆是杀气腾腾,谁也没有勒住疾驰的马。 快到交会之时,对方忽然一字排开,冷森森地剑锋对准了迎面而来的萧业! 眼见一人一马皆要被刺成马蜂窝,千钧一发之际,萧业突然腾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软剑,翻身跃至其后时,便将其中一人割了喉! 而他没有勒停的马也将对方马匹冲撞倒地。 但这些杀手亦非泛泛之辈,在马撞来之时,便凌空而起,飞身至树干之上。 萧业稳稳落地,手中的软剑仍在颤动,发出凛厉的剑啸声。 肃杀的黑眸望着栖身树上的杀手,还有六个! 突然,剑嘶如破风,六名杀手同时飞身下跃,向着萧业俯身冲来,闪着骇人白光的剑锋直指他的喉咙! 萧业毫无惧色,一面纵剑防御,一面翩然飞身后退,减缓对方的俯冲攻势。 没多时,六人便来到地面,随即变换了阵型,将萧业围在中间。 六柄剑从四面八方刺来,萧业身形潇洒飘逸,犹如海上蛟龙,空中飞凤,一柄软剑更如白蛇吐信,屈之如钩、纵之锵然、复直如练! 这六人也非泛泛之辈,皆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高手,而且出手凶狠毒辣、不讲武德,不仅攻上三路,还攻下三路,可见派他们来的人是有多恨萧业! 背后残阳如血,萧业以一敌六,虽然先前已负了伤,但他丝毫不落下风。 他有极强的韧性和耐性,毫不分心,严防死守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至将六个杀手一一解决。 不过,他也受了伤,但没有伤到要害。他靠在一棵树上坐着,粗略地包扎着伤口。 日光晦暗的密林里,匍匐着七具尸体和满地血腥。 此时,这里除了一阵阵仓促痛苦的喘息声,再没了别的声息。那是他的坐骑,在前面对战的撞击中受了重伤,它活不了了。 萧业撑持着站起身来,走到它的面前,缓缓蹲下身来。 这匹马似通人性,呼哧呼哧地猛烈地喘着粗气,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望着萧业发出阵阵哀鸣声。 萧业伸手轻柔地抚摸着它头上的鬃毛,大手缓缓前移,遮住了它的眼睛。 接着,一道白光闪过,那匹枣红马终于结束了它痛苦的煎熬。 萧业站起身来,他提着剑,望了望通往觉生寺的方向…… 天色渐已晦暗,天都山上空乌云集聚,大风乍起,似有山雨欲来。 谢姮坐在草窝后面,手里紧紧握着萧业给她的那柄小剑。 在侥幸逃出生天后,被追杀的恐惧稍微减退了些,接着全身的痛觉似乎都苏醒了过来。 脸上、手上、身上无一处不痛,她摊开手掌,手心里满是血泡,触目惊心。 坐的时间久了,身子有些麻木了,本想挪动挪动,右脚的脚腕处却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谢姮掀开裙摆,见脚踝处肿胀老高,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小脸皱成一团,无奈只能作罢。 天空上乌云密布,本就遮天蔽日的密林更加晦暗了,到处是黑魆魆的树影,和影影绰绰随风摆动的藤蔓野草。 萧业已去了很久,没有回来,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赢了,还是输了?对方那么多人,他真的能打得过吗? 他会不会已经遭遇了不测…… 这个想法让谢姮的心脏剧烈地收缩,她惊恐地猛摇着头,想将这个可怕想法甩出去。 他会武功,还会用剑,他走时很有信心,毫无惧色…… 他应该是赢了,正好顺路去找萧老夫人了。 对,一定是这样,那是他的祖母,当然比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夫人重要…… 谢姮慌乱的想着,竟一时忘了疼痛。头顶浓密的树梢上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凄厉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接着一个响雷炸开,风将树干摇的沙沙作响! 本就阴暗的山林在雷电的加持下,变得更为恐怖诡异。 谢姮咽了咽口水,一种更深更缓的恐惧袭来,她坐不住了,她要去找萧业。 忍着剧痛,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点一点儿沿着斜坡向上走去。 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又滚落了下来,而且比刚刚滚得更深,直到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兜住,才没有继续跌落。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但她已经顾不上了,拔出小剑,插在土里,咬着牙向上爬去。 蓦的,脚下的斜坡下传来人语声!谢姮心中一惊,连忙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在一棵大树后面躲了起来。 只听说话声越来越近,一个狠厉的声音骂道:“妈的!费劲跑这一趟,白沾了血,又没什么油头!” 有朋友每天点催更,安排!今天更四章,晚上还有两章,感谢支持! 第121章 又落虎口 有一尖细声音的人道:“是啊,最近的城里的香客也越来越少了。” 又有一粗哑声音的人道:“大哥,山下的百姓搬走了许多,每次都只能抢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这样下去,迟早饿死!要不然咱们换山头吧!” 谢姮听了,心惊不已,怎么还有一伙山贼? 突然,那开头的狠厉声音道:“换屁山头!天都山林密洞多,易于躲藏,那天都县衙追的多紧?现在下山不是找死!” 其余人赶忙唯唯诺诺的答“是”。 谢姮躲在树后,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只期望他们赶快走远。 眼看他们已经走了过去,突然,一群人又停了下来。 那带头的老大叫道:“怎么有女人的味道?” 其余人连忙嗅嗅鼻子,说道:“哪里有女人的味道,大哥,你是不是憋太久了啊!”说完都哄笑起来。 那匪头也不恼,只认真的嗅着,“不对!就是女人身上的香味!你大哥我睡过多少女人,平生就好这一口,这个鼻子可比狗鼻子还灵!” 谢姮闻言,一颗心瞬间怦怦乱跳,自己这还未出虎口,就要落入狼窝了吗? 正在心惊肉跳时,却听那伙人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 那贼首道:“就在上面!” 说着,便朝谢姮的方向拨开藤蔓野草寻找起来。 谢姮不敢再停留,强忍着剧痛,拽着荆棘枝蔓、扶着树干向山上惊慌逃去。 脚步一动,山贼们便听到了动静。 “在那!真有女人!” “大哥神了!” “兄弟们今天要开荤了!” 说着,一群人兴奋异常,如闻见腥味的野狗一般追了上去。 谢姮慌不择路,脚下被藤蔓一绊又摔倒在地,但她不敢耽搁,又迅速地爬了起来。 只是还没跑几步,就被围在了圈中,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群山匪借着雷电的亮光看清了她的长相,更是眉花眼笑,心潮澎湃,即便脸上受了伤,也是个绝色美人儿! 谢姮惊恐万分的看着这群围着她淫笑的豺狼,强装镇定道:“我是京中官宦人家女子,你们若肯放我离去,我必以重金酬谢!这些,先给你们!” 说着,她赶忙摘下头上的发钗和手上的镯子扔到了稍远的地方。 可是,那些土匪并没有转头去捡,那匪头淫笑着逼近她,“金子?金子哪有美人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说着就扑了过来,谢姮慌忙躲开,挨着一棵大树站住,神色严厉道:“我夫君位列九卿,官居三品,你们若是动了我,他决饶不了你们!” 那些匪徒一听,若真是动了位高权重的官宦夫人,那来围捕他们的就不只是天都县了。 但又疑有诈,便问:“你夫君姓甚名谁,是何官职?” 谢姮见他们有些怕了,便道:“我夫君是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匪徒们一愣,接着面面相觑。 却听那匪首冷笑道:“可是萧业?” 谢姮惊道:“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我们做梦都想杀了他!” 谢姮听了,惊骇当场,她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是萧业的仇人! 又听那匪首阴森森地说道: “你夫君灭了我们漕帮,砍了我们不少兄弟,断了我们的活路!让我们沦为逃犯,只能落草为寇!眼下你落在我们手里,也是报应不爽,老天有眼!” 这伙在天都山落草的贼人,便是当初萧业侦办“国库盗银案”剿灭漕帮时,侥幸逃脱的一股。 谢姮闻言,绝望悲凉,心知今日是逃不掉了。 又听那贼人喊道:“兄弟们,今个儿人人有份,都享享艳福!” 其余贼人听了,个个涎水直流,像见了腥的饿狼! “咔嚓”一声雷鸣炸响,闪电的白光映在谢姮苍白的脸上,面如死灰。 突然,她猛地拔出小剑,狠狠地朝着心窝刺去!便是死,也要死的干净! 就在剑锋即将没入胸膛之际,电光火石间,一枚石子打了过来,“叮当”一声,强大的冲击力冲掉了她手中的小剑。 谢姮猛然一惊,接着万念俱灰,难道她连死也不能? 却见那群贼人纷纷左右张望起来,接着指着上面的山坡大喊道:“在那里!” 谢姮也循着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萧业! 他身着玄色大袍,衣衫血迹斑斑,手中提着森冷的剑,雷电的白光闪过,照在他阴冷肃杀的俊颜上,两侧散落的发丝,更添了森然戾气,完全没有了往日谦谦君子的模样。 确认了是萧业,谢姮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贴着树干缓缓瘫坐在了地上。 匪徒们见萧业居高临下眼神凌冽,周身溢满杀气,宛如索命的冷森阎王。一瞬间有点慌,纷纷横刀在前,但不敢前进半步,只是与其对峙着。 一道闪电闪过,将幽暗的密林照的犹如白昼,他们看清了,萧业受伤了! 那贼首喊道:“他受伤了!兄弟们一起上!” 众匪徒听了,士气鼓舞起来,挥着刀便冲了上去! 谢姮紧张的看着萧业,不知他伤的如何,能否应对。 却见萧业突然拔地而起,凌空跃下,身影飘逸,宛如黑龙穿云,只是一瞬,便来到了匪徒中间。 接着剑风凌厉,凛凛作响,出手又狠又快,白光闪过,便是一具死尸! 仅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十多名匪徒皆丧命在了萧业手里。 雷电闪过,那白森森的软剑仍在微微颤抖,剑身上的血液像红色的小蛇一般缓缓流下,钻入土里。 萧业站在死尸中间,身上的血迹未干又染上了新的血迹。 谢姮从未见过这么血腥骇人的场面,一双水眸惊恐非常。 萧业森冷的目光缓缓看向了谢姮,接着慢慢走了过来。他仍提着剑,俊美无俦的脸上溅上了斑斑血迹,更添阴冷狠戾,让人不寒而栗。 一道白光闪过,响雷轰然炸开,谢姮望着一脸肃寒,提剑逼来的萧业,心里打了一个激灵! 一个女子落在匪徒手中,在外人看来,清白便是毁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污了他萧家的门楣? 这个念头让她惊恐失色,口中嗫嚅道:“夫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姮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落了下来,死在他剑下,总好于死在匪徒手里。 第122章 义不能以身受辱 突然,一个冷森又夹杂着愠怒的声音传来,“为何要自戕?” 谢姮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美眸氤氲着水雾,声音微颤道:“‘义不能以身受辱’,我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不能污了你萧家的门楣和我谢家的清誉。” 萧业抛掉了所有的克制,几乎是怒吼道:“何为义?何为节?生为大义,命为气节!我萧家的门楣不需要你的鲜血清洗!你谢家的清誉也不需要你的命去换!” 谢姮震惊地看着他,所以他刚刚不是要杀自己? 萧业望着她满是伤痕的小脸,心中有些不忍。弯腰捡起了被击落一旁的小剑,放回了剑鞘里,接着蹲在谢姮面前,将它放在了她的手里。 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剑,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自戕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活着不是为了门楣,也不是为了清誉,只是为了你自己!任何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没有任何事情、任何人值得你放弃它!” 谢恒怔怔的看着他,他这席话和礼教规训女子的全不一样。 雷光闪过,照在他溅上血迹的俊颜上,这张脸上已没有了狠厉之气,而是剑眉微蹙,温柔坚定。 他这些话是真心的,谢姮想着,心里瞬间涌起了一股感动。 却见萧业抬起了她的右脚腕,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上去,一种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谢姮吃痛地叫了一声。 萧业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她,黑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温和道:“你的脚踝骨缝错位了,我要帮你正骨,会很疼。” 谢姮紧张的微微点头,贝齿紧咬樱唇,蛾眉紧蹙。 萧业见她有了准备,握着她的脚腕缓缓扭动两下,接着略一用力“咯嘣”一声,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谢姮忍不住痛呼一声,再看时,骨缝已经对好了。 她轻轻动了下脚腕,虽然仍是疼痛,但已经好许多了。 萧业道:“骨缝接好了,但气血瘀滞生成的肿痛还需配合经络按摩缓解,急不得一时。” 谢姮点点头,感激道:“多谢夫君。” 此时,天上有雨滴滴落,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要来了。 萧业将软剑收到了绅带里,转身蹲了下来,背对着谢姮,语气温和又不容置疑道:“我背你下山。” 谢姮刚刚疼的发白的小脸染上了一层红晕,她道了声谢,轻轻挪动身子,一双耦臂攀住了萧业的脖子,娇软的身子贴上了他结实宽厚的后背。 一天来,饱受惊吓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在谢姮贴上来的瞬间,萧业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柔软,闻到了她身上与众不同的木香味,心湖不禁一荡,气息乱了一分,但他很快就定下了心神,负着谢姮,稳稳地向山下走去。 “夫君?” “嗯?” 她轻柔的气息夹杂着木香,被风缓缓送到他的鼻尖。 “我们不去找祖母吗?” 萧业知道她的担心,平静答道:“那些人既困不住我,便不会困住谷易和吉常。 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没有寻过来,定是找到了祖母,先送她们下山了。” 现在,他有些庆幸,在一瞬的犹豫后,他没有先去找祖母,否则谢姮……想到这里,他托着谢姮的手又紧了一些。 雨越下越大,萧业背着谢姮已走了快两个时辰。 谢姮心中歉疚,几次要下来走一会儿,都被萧业拒绝了。 她很轻,他背着一点儿也不累。 但现在雨太大了,瓢泼般的大雨遮挡了视线,脚下的路也越来越泥泞难走。 虽是八月时节,但山里的夜极凉,又下着雨,更是冷风冷雨鞭打人。 “你还好吗?” 萧业向谢姮淡淡问道,她是个闺门女子,受了这么多伤,又淋着大雨,不知道身子能不能撑得住。 “我很好。”谢姮小声答道。 但其实她感觉很冷,雨水打在被荆棘、被石头割破的伤口上,开始会疼,现在已经麻木了。 她此时只觉得冷,透体的冷,整个身子不自觉地紧紧贴在萧业的背上,只有那里让她感觉温暖。 萧业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轻微颤抖,停下了脚步。英气逼人的侧脸轻轻地贴了一下她攀在他肩膀处的手臂,一片冰凉,毫无暖意。 他的俊颜有些严肃,温声道:“坚持一下,我先找地方避雨。” 萧业加快了脚步,一边向山下走去,一边寻找能容身之处。 可是,这里已接近山脚,鲜少有能容人的山洞。 突然,不远处的山坡下,有微弱的光亮,似是山里人家。 “那边有人家,你不要睡,等会儿就有火暖身子了。” “好。” 谢姮感觉越来越冷,但萧业的话让她有了似乎触手可及的希望,竟不觉得煎熬了。 没多时,两人便来到那亮着微弱灯光处,果然是户人家。 萧业叫了门,应门的是位年迈老叟,在得知两人不慎滚落山崖,又迷了路请求借宿后,便好心的让两人进了院子。 那屋里还有个老妪,是这老叟的妻子。见到两人浑身湿透,谢姮更是冻得发抖,脸色苍白,便赶忙为二人燃起了篝火,让二人取暖。 萧业坐在谢姮身旁,为她轻轻按摩着受伤的脚腕,以免伤处又受了湿寒。 那老叟为两人煮了些野菜汤,歉意说道:“本应拿些米面招呼二位,但家里的米面前几日被山上一伙盗贼抢去了,请将就用些野菜汤吧。” 萧业和谢姮听了,便知道定是他们遇上的那伙山贼。 但他们没有多言,道了谢后,接过了野菜汤。 萧业问了他们为何不搬走。交谈才知,夫妻二人膝下无子,仅有一女,但已嫁人。老叟是猎户,离了山林便没了谋生的手段。 过了一时,那老妪为两人烧好了热水,又将她女儿以前住的偏房收拾了出来,并为谢姮准备了干净的换洗衣服。 萧业道了谢,抱着谢姮来到了偏房。将她放在一张矮凳上坐好,为她端来了一盆热水,便自觉地退出了屋子,关上了门,守在门外。 屋外大雨哗然,这几间矮小的房子并无檐廊,他站在门外,难免又淋了一身雨。 屋内油灯昏暗,谢姮知道萧业现在外面淋着雨,心里更添歉疚。便忍着手上和身上的疼痛,快速地擦洗了身上的伤口和灰尘。 只是,当她穿上亵衣时,却发现那干净的换洗衣物还在床上。 无奈,她只能缓缓从矮凳上起身,小心地踮着右脚,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谁知刚刚洗浴时地面上洒了些水,这屋里没有铺地砖,结实的土地面上沾些水正是湿滑。 忽然,她脚下打滑,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更碰翻了满满一盆水,被泼了一身,刚洗干净的如霜似雪的玉体又沾满了泥泞。 “怎么了?” 门外的萧业听到了声音,微微蹙眉。 “没有事!” 谢姮慌忙答道,连忙忍着痛,坐了起来,她拿起换下的脏衣服擦去身上的污渍,但尝试了几次都无法从这湿滑泥泞的地上站起来。 门外的萧业等了一时,听到里面再无动静,他沉声说道:“我进来了。” 谢姮一听,惊慌失措,她现在衣不蔽体,又满身狼狈,如何能让他看见这副不堪的样子?连忙回道:“不要进来!” 但为时已晚,“吱呀”一声,门开了,萧业走了进来,接着转身关上了房门。 第123章 夜宿山中 谢姮羞窘不已,慌乱的用脏衣袍子裹着自己,低垂臻首,小脸通红,口中几乎是哀求道:“不要看。” 萧业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淡淡道:“我没有看。” 谢姮这才敢抬起头来,只见他的双眼被一条玄色绸带蒙住了,昂藏七尺的身躯往那一站丰神俊朗,只是这狭小的屋子更显逼仄了。 谢姮一时窘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处理当下的难堪。 却听萧业淡然道:“你不要动,再伤到脚会很麻烦,裹好衣服。” 说着,便小心摸索着,缓步走了过来。 他在门外听到了动静,便猜到谢姮定是摔倒了,又听到里面半天没有声音,料想她定是跌的不轻,站不起来了。 便割下袍子一绺蒙住了眼睛,走了进来。 谢姮见他走了过来,粉脸通红,紧咬樱唇,全身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扯扯衣衫,想将自己裹进去,可是却挪动不了半分,衣衫又能遮挡几分? 这种难堪和羞窘让她秋水般灵动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 萧业来到她的身边,缓缓蹲下,骨节分明的大手试探着揽住她的玉肩,不期然地却触到了一片柔软丰满,即使隔着单薄的布料,也宛如春水般柔和。 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了下去,手上若无其事地移开,面上仍是波澜不兴。 谢姮咬着樱唇,在极端的窘迫下身子微微发抖,她不知是该提醒他,还是任他摸索。 好在,萧业只是失误了一次,很快便揽住了她单薄的肩。 接着,另一只手便去托住她的双腿,谁知入手便是一片滑腻。一瞬的惊讶后,他反应了过来,她坐在那里,的确是难以裹住腿。遮住了眼睛的脸上仍是若无其事。 谢姮被萧业抱着,她不敢看他,哪怕他蒙着眼睛。 僵硬的身子宛如玉雕雪塑,不敢擅动一分。她只感觉被他双手贴着的裸露肌肤微微发烫,接着身上的红晕更深了。 这令人难过的羞窘,让她寄颜无所,心中的委屈瞬间翻涌,眼泪便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萧业感觉到了怀里的人儿轻轻颤抖,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在将她放在床榻上,为她围上被子时,一滴凉凉的泪水又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着,淡淡道:“你我是夫妻,虽然有名无实,但也不违背伦理纲常,今日事发突然,不必在意。”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你放心,今夜过后,我便会把此事忘却。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来,你再清洗下伤口。” 说罢,他缓步走了出去,直至走到了门外,关上了门,才把玄色绸条拿了下来。 屋里的谢姮渐渐止住了无声的抽泣,心头又涌上来些愧疚,她并非在怪他,只是觉得让他见到自己这般狼狈,无地自容。 没多时,萧业又进来了,他仍蒙着眼睛,手上端着木盆,凭借着之前的记忆和强烈的方向感向床边走去。 “小心脚下有水,”谢姮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向左一步。” 萧业愣了一下,向左移了一步,继续向前走去,听出她的情绪已平复了。 将木盆放在了床榻旁,萧业拿起盆里的巾帕,拧干了水,递给了谢姮。 谢姮懂了他的意思,如果自己再次摔倒,难道还要重复一次刚刚的情景吗? 于是,她小脸羞红,默默接过了巾帕,当着萧业的面,解开了遮掩着自己细腻如玉胴体的被子和衣衫,轻轻擦拭起来。 而萧业则面无表情的站在一侧,反复为她清洗巾帕并递上。 直到谢姮羞涩小声地说了一句,“好了。”他才作罢。 接着,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陶瓷瓶递给了她,“涂在伤口上,很快就会愈合,不会留疤。” 谢姮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便将手臂上、前胸、腿上的伤口上了一遍药。随后将药瓶递给了萧业。 “背上。”萧业没有接,清淡的声音道。 “背上,我…没有事。”谢姮的声音低了下去,背上的伤口她无法处理。 萧业直接忽略了她的话,语调不变的说道:“穿好衣衫,转过去,将后背露出来。” 谢姮闻言,小脸像熟透的水蜜桃,“夫君,我……” 萧业打断了她的话,“你坠了马,跌落了山坡,受了伤又淋了雨,你应该不想伤口化脓感染而死吧。” 谢姮住了声,听从其意,穿上了小衣、襦裙和中衣后,又将中衣徐徐褪至细柳蛮腰际,微微转过身去,低垂臻首,娇羞道:“好了。” 萧业闻言,解开了蒙在眼上的绸带,清冷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床榻上显露着一抹玉背的含羞带怯的丽影上。 他忽然想起,那日为了躲避刑部搜查,两人在床榻上的一幕,只是那时他一心关注破局,并未过多注意她,想来那时她也是这般妩媚娇羞,风情万种。 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面前如玉雕般柔美细腻的美背上渐渐染上一层红晕,在道道血痕伤口的衬托下,竟显得格外妖娆。 萧业的黑眸变得深邃幽暗,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体内升起。 他敛住心神,微微调息,缓缓上前两步,坐在了谢姮身后。 近了些再看,那如雪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青紫遍布、血痕丛生。一瞬间,刚刚恢复冷清的黑眸又充斥着疼惜之色。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些药膏,轻柔地涂在她的背上,温热的指腹缓缓移动着,似在摩挲着一幅珍贵的画作。 两人的肌肤甫一接触,谢姮不禁微微发颤。 “疼吗?”萧业的声音有些暗哑。 “不疼。”谢姮轻轻摇摇头,小声答道。那艳若桃李的小脸已是红霞弥漫。 外面风雨潇潇,屋内无言寂静,只有那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和渐渐让人迷乱的暧昧氛围。 终于,在这种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的煎熬中,萧业为谢姮披上了中衣,轻声说道:“好了。” 谢姮柔声道谢,垂着臻首将衣衫穿好。 萧业则别过脸去,将视线投向了别处。直到她穿好过后,他才用温和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转过来。” 谢姮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眸光淡淡,语气平和,“这里没有镜子。” 谢姮明白了,所以她脸上的伤,也只能由他来上药。她一句反驳也没有,轻轻转过身来,面对着萧业。 四目相接,两人都微微失神,谁能想到仅仅只是一天,他们客套生疏的距离就突然变得这么近,近到气息交错,心跳如鼓。 萧业迅速收拾好疏于防范的表情,他面无表情的为谢姮上着药,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贪图她的美色? 可这些年对他投怀送抱的美貌女子并不少,她也不是最顶尖的一个,自己从来都是坐怀不乱。 难道是因为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所以他对她才会不同? 对,是了,定是如此。但她是谢璧的女儿,自己不可能心无芥蒂的接受她,她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突然,一只柔软纤长的玉手抚上了他的脸颊,那娇嫩指腹抚摸的温柔感觉突然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萧业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沉静如渊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谢姮。 她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第124章 夫妻 谢姮被萧业面无表情的冷凝吓到了,连忙解释道:“你脸上也有伤。” 萧业没有作声,垂了下眼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为谢姮上药。 谢姮迟疑了一下,柔柔的目光望着他,见他没有生气,便又沾了些药膏,为他俊颜上的另一处伤口上了药。 萧业面上毫无波澜,实则内心翻江倒海。如果说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是因为猝不及防,那现在呢? 为何这种感觉卷土重来,甚至更加强烈? 萧业的心中没了答案,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绪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更为可笑的是,他竟然不觉得反感。 两个人为彼此上着药,相对无言,温暖的静谧中,似乎只有大雨冲刷天地的声音。 为谢姮上好药,并按摩了脚踝后,萧业便端着木盆出去了。 此时,大雨渐歇,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寂静的山林。 萧业来到烛火晦暗的灶房,给快要熄灭的灶膛添了一把茅草,火苗窜了起来。 他拿起几根干柴投了进去,这粗粝坚硬的触感与之前的柔若春水如云泥之别,他不由愣神,低头看向了自己骨节分明的大手。 一阵凉风吹入屋内,微弱的油灯烛火摇摇摆摆,房外突然响起了狼嚎声,有近有远,此起彼伏。 十二年前,并州的乱葬岗里,浓雾,孤灯,少年,死尸,和狼群...... 萧业猝然一惊,耳边响起祖母悲愤交加的怒喝声:“你怎么能和她卿卿我我,做了夫妻!” 摊开微屈的大手猛然握成了拳头,萧业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推开偏房的木门,萧业端着木盆走了进去。 在离谢姮稍远的地方,他拿了一张矮凳,坐了下来。 谢姮还未睡,她坐在床上,睁着水盈盈的眸子看着他。 “看什么?”萧业语气冰冷。 谢姮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她小脸微微泛红,“你背上的伤,我帮你涂药。” “不必。” 萧业断然回拒绝,伸手解开了带血的衣衫,精赤的胸膛上有数道沟壑般裂开的伤口,肩上的刀伤血肉向外翻着,让人触目惊心! 谢姮不禁花容失色,满脸担忧,“你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萧业没有理会,他手里拿着巾帕擦拭伤口,神态毫无变化,似是一点儿也不疼。 谢姮蛾眉紧蹙,心疼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感动和愧疚,他就是带着这些伤背着她走了几十里的山路。 她盯着他沉稳深邃的侧脸,恍然发现他似乎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官。 萧业擦完伤口,又上了药,转头对上了谢姮紧盯的目光。 谢姮似被当场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了头,一张檀口辩解道:“我不是偷看你,是觉得你像个江湖侠客,惩恶扬善的那种。” 萧业冷哼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阴骘,“不要轻易判定一个人,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难道你忘了被你救助的女杀手?” 还有背信弃义的谢璧! 谢姮心虚的垂下了臻首,她没再说什么,轻轻挪动身子,准备躺下安歇。 突然,一阵马鸣声撕裂了夜的宁静,接着便听着有一队人马在院外聚集! 萧业连忙穿上衣衫,并迅速起身吹熄了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床上的谢姮紧张的坐着,小声唤道:“夫君?” 萧业走了过去,将小剑再次放到她的手里,声音沉肃的说道:“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回来。” 说完,转身便走,谢姮慌忙拉住了他的手,“你小心些。” 萧业回头看了她一眼,朦胧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有答话,轻轻拨开她的手,转身走了出去,又将木门关好。 走出偏房,萧业见那老夫妇的房里又点亮了灯,不多时,那老叟走了出来,披着衣衫,拿了一盏油灯。 萧业见状便让他回房歇息,自己去帮他看看。 那老叟连连点头,一边嘟囔着,今日怎么这么多人借宿,便回房关上了门。 萧业踏着夜色,敛息屏气,脚步极轻地来到了门后。 却听外面人道:“谷侍卫,大人会不会已经下山去了?” 这是郑大勇的声音,接着便听谷易答道:“我们一路从大道接应,没有遇着。下着雨,公子带着夫人,必然走不快。” 门外的竟是谷易和大理寺的捕快们。 谷易将受伤的吉常和萧老夫人等人送回萧府后,便去了大理寺点人。 三班捕头并众捕快们一听说萧业遇刺,个个咬牙切齿,一窝蜂地出了大理寺,快马上了天都山。 萧业确定了来人,放下心来,打开了院门。 众人见了萧业,欣喜若狂,赶忙围了上来。 听完谷易述说完吉常的情况,萧业询问他们沿途可有见到贼人尸首。 谷易答道,他们从大道上来,没有见到萧业和谢姮后,便兵分三路,自山上往山下找。 来时,大道旁他和吉常杀死的贼人尸首仍在那里,其他的并未看见,不知道王韧和鲁能两队人马是否见到。 萧业听后便道:“郑班头,你先派人到天都县衙走一趟,告知匪徒已被围剿。另派人联络王班头和鲁班头两队,搜寻另两处的贼人尸首,运至县衙。” 接着,又将另两处的大致位置告知了,郑大勇听后便领着人风风火火的上山去了。 萧业又吩咐谷易道: “回趟府里,带辆马车来,上面多铺软垫,给我和夫人带身干净衣衫,让绿蔻也跟着来。 还有,从孟院公那支取一百两碎银,越碎越好。” 谷易有些迟疑,“我们都走了,万一贼人又寻来了怎么办?” “他们派来的人全军覆没了,现在满山又都是我们的人,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谷易听了,便放心回城了。 萧业关上了院门,又回了偏房。 谢姮在屋内聆听着院外的动静,初时只听见嘈杂的人声和呼喊“大人”的声音,后又听到一队人马呼啸而去,萧业仍未回来,心中正是疑惑。 却见黑暗中,一个人影推门进来了,正是萧业的身形。 “夫君?”谢姮轻声唤道,“外面是谷易吗?” 萧业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清淡的声音答道:“是的,你放心睡吧,明日一早我们再回城,绿蔻也会来。” 谢姮的心安定了下来,看了看萧业后,突然羞红了脸,小声道:“夫君也安歇吧。” 说着,往里面挪了许多。 第125章 过路神仙 萧业没有向床榻走去,坐在一张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你睡吧,我在这里便可。” 谢姮想到那些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关切的说道:“你受了伤,万一再着了凉……” “不会。”萧业截断了她的话。 谢姮的小脸有些黯淡,心中涌起一股难过,轻柔说道:“那你把褥子拿下去吧,这样会暖和些。” 萧业没有答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谢姮咬着樱唇看了他一时,轻轻叹了口气,躺下了。 一夜安稳过去,天刚蒙蒙亮时,谷易就带着马车回来了。 萧业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听到床榻上传来轻微的翻身声,他没有回头,出了屋便让等在门外哭肿了眼的绿蔻进去了。 毫无意外,里面传来抱头痛哭的声音,这声音属于绿蔻。 片刻后,绿蔻为谢姮梳好了妆,出来请示萧业,因为谢姮的脚还肿着,不能沾地。 萧业进了屋,来到了床榻前,先将一个鼓鼓的袋子放在了褥子上,接着蹲下身来,查看了谢姮的伤势,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为她按摩着,疏通淤血。 谢姮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银子,但她有些奇怪。 “夫君,你昨夜疗伤时,身边明明有银锭,为何要放这么多碎银子?” 萧业仍低着头为她揉着伤处,随口答道:“银锭太过惹人耳目,这些零碎银子,只要他们安生低调,就不会惹人红眼。” 谢姮垂着眼眸,看着眼前体察入微,冷漠着脸为她治伤的男子,心里暖意融融。 萧业将谢姮抱上了马车,向那对老夫妇道了谢后便回城了。 待他们走后,老夫妇去收拾屋子,这才发现放在褥子上的一百两碎银,心中感念非常,这么大一笔酬谢,够让他们往后养老无忧了! 等到追出门去,一队人马早已看不见了,两人便朝着萧业等人离开的方向,遥拜感谢。 路上,萧业、谷易与三班捕头骑马在前。 郑大勇问道:“大人,那蒙面贼人和那些山贼不是一伙的,大人为什么要说他们都是山匪?” 萧业淡淡道:“你们心中都有疑惑?” 鲁能接话道:“不止我们,那天都县的县令张雍听到您遇到了山匪,初时还愤慨不已,等见到了那蒙面贼人和山匪的尸体,连送上门来的剿匪的功劳都不敢要,非让我们大理寺自己领回去!” 郑大勇呸了一声,骂道:“那厮忒狡猾,说什么不敢贪功,实则就是怕事!” 王韧接话说道:“还是大人料事如神,我们便按大人说的,天都县的匪徒交给天都县衙,天都县衙若不收是不是对这些匪徒的身份存疑? 那张雍骑虎难下,就都按山匪上报了。” 鲁能又道:“不过我听那那县令嘀咕了一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大人,那些贼人的身份不追查了吗?” 萧业道:“我们查不了。” 鲁能又问道:“那他说的神仙,会不会再出手?” 萧业轻笑一声,“没什么怕的,不过是过路神仙罢了!” 随后又向三人问道:“你们怕了?” 三人对视一眼,王韧答:“回大人,这神仙的身份,兄弟们虽不清楚,但也知道大人来京后得罪的都是朝中权贵。 说实话,兄弟们心里虽然有些犯嘀咕,但我们跟着大人干了几桩大案,知道大人是有勇有谋的人,只要大人不怕,我们就不怕!” 鲁能也道:“我们看得出来,大人不像前任寺卿姚知远一样是个糊涂官。 这段时间,我们跟着大人办的案子件件畅快淋漓,人人拍手叫好! 我们也有一腔热血,也对这世道感到不公,如果跟着大人能堂堂正正的做捕快,清清白白做公人,我们愿意跟着大人!” 郑大勇话粗,“大人不当孬种,我们就不当孬种!” 萧业爽朗的笑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忠勇之人,那些案子多靠你们秉公执法,让宵小之辈没有可乘之机,我信得过你们! 朝堂的事,不要多想,你们是捕快,所有行事都是听令而已。告诉兄弟们,该做事做事,这把火烧不到你们身上。” 三人则道:“大人放心,我们会管好下面的兄弟,谁要是想当孬种,不需大人出手,我等先宰了他!” 一行人马走过泥泞的山路,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百姓们好奇的围观着,今日一早,大理寺卿萧业以身为诱饵,剿灭天都山匪徒的壮举已传遍京城。 听着沿途百姓的议论,萧业心中冷笑一声,看来这个天都县令张雍可真是一点儿也不贪功啊! 萧业进城的消息,很快就有人传到了齐王魏承煦的耳朵里。 “看来你手里的江湖高手,也不顶什么用。” 齐王魏承煦面窗而立,面容阴骘。 徐骁羞惭地低下了头,“这次是我们轻敌了,没想到他……” “没想到他竟会武功是不是!” 魏承煦转过身来,俊颜因极度生气而扭曲! 徐骁再次低下了头,声音弱了下去,“是,谁能想到他上次在九曲阁,那般惊险的情况下,竟还隐藏身手,此人当真狡诈!” 魏承煦忽然笑了起来,让人不寒而栗,“每次失手都是轻敌,这萧业是专门来克舅舅的吗?” “殿下,是我办事不力。”徐骁请罪道。 魏承煦没有问责,阴冷的眸子微眯,“沂州的犯官快要进京了吧,舅舅若是再失手,本王的齐王府就要赔出去了!” 徐骁脸上带着狠厉,立马道:“不会!听说有一种毒,见血封喉,只要涂在剑上,哪怕只是小小的伤口,不出片刻也能要命!只是,有一点还需请示殿下。” “什么?”魏承煦眉头微扬。 “到时难免会对上常山王,他是皇子……” 魏承煦冷笑几声,“我这个哥哥贯是命硬,幼时坠马不死,流放黑山不死,冲进火场也不死。 你们若真是误伤了他,我倒觉得稀奇了!不过,那也只能是他命数如此了。” 徐骁明白了,没再多言。 宫城里,今日皇帝没在崇德殿,而是在寝宫长秋宫的小花园里,悠游自在地喂着鱼。 明月池里荷花遍开,亭亭玉立,莲叶蓬蓬,清凉沁人。 池上的澄瑞亭里,皇帝居高临下地喂着锦鲤。 每当鱼食投下,鱼群便顷刻沸腾,争先恐后的抢夺吃食,那五彩斑斓的鱼影交错,便惊动一波池水。 “陛下,您看,那尾红鲤鱼多敏捷!”睢茂在一旁瞧得乐津津的。 皇帝也颇为愉悦,笑道:“它倒是机灵,就它欢快,吃的最多!” 第126章 池鱼争食 “是啊,也不知道它懂不懂得饥饱。”睢茂笑着接道。 这时,一名内侍手捧着奏章、案卷疾疾来到了亭中。 皇帝扭头看了一眼,“什么事啊?” 那内侍禀道:“回陛下,是刑部送来的。今早天都县将案卷送到了刑部复核,说是之前猖獗的天都山上的匪徒被全数剿灭了,共六十七人。” 这一个多月来,因刑部尚书的位置空悬,皇帝便亲自过问刑部的事务。 “六十七人?这天都县屡次剿匪不成,怎么今日竟这般利落!看来这张雍也不是无能之辈。” 皇帝听了,心情大好,又扔下了一把鱼食,那池中鲤鱼争相追逐。 那内侍回禀:“回陛下,刑部说,是大理寺出手相助,大理寺卿萧大人还以身为饵,引诱山匪出动。” “大理寺?”皇帝停住了动作,“他们怎么去帮这个忙了?若是帮忙,也有巡防营啊,拿来朕看看。” 睢茂赶忙把鱼食接了过去,那内侍呈上了案卷和奏章。 案卷和奏章上,天都县令张雍皆书写道:大理寺卿萧业以身诱敌,大理寺独自剿匪,悉数斩杀匪徒,并将尸首亲自送到了天都县衙。 并请罪道,天都县衙未能参与剿匪,是为失职,不敢贪功冒领。 皇帝看后,哼笑了两声,“这封奏章有意思,这剿匪的功劳,张雍是一点儿也不想沾啊!”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手下这帮臣子是什么德行,可太清楚了。有过时,想方设法的推给别人;有功时,七拐八磨也要沾点光儿。 “来人,叫褚越来。”皇帝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 很快,褚越来了,领了令后让亲信快马跑了一趟天都县衙。 那天都县令张雍一看禁卫军来了,心里连连道:完了完了,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不需禁卫军审问,便将事情全数托出,与奏章上所说无二。 只是,他强调了一点,萧业遇山匪的事他一无所知,大理寺围剿匪徒时,他也不在现场。 那些匪徒尸体,是大理寺的人送过来的,说都是山匪,他便就此上报了。 禁卫军查验了尸体,从衣着和使用武器的优劣判断,有一些的确是山匪,其中几人还是通缉的漕帮逃犯。 另有三十二人,则不像山匪,更像是江湖刺客,身上查不到任何信息。 皇帝在亭中坐着品茶,听禀报后,沉吟道:“江湖刺客,他一个朝廷命官怎么会与江湖人结了仇?” “陛下,要去查吗?”褚越问道。 “不必了,对方不是没得手嘛,此事就此作罢,不要宣扬出去。” 褚越回道:“诺。”便又退了出去。 褚越走后,皇帝再次来到池边,见那些鲤鱼早已散去,只有荷花静静伫立水中。 “这些畜生,到底是不通人性,有好处时,贪得无厌,不知适可而止。没了好处,就一哄而散了!你说,养它们干嘛!” 睢茂知道此话是问自己,也知道皇帝话里有话,但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笑着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是这些鱼儿?陛下养着它们,不就图一乐呵嘛。” 皇帝叹了一口气,“这池里的鱼,不是太笨,就是太机灵,太笨和太机灵的都让朕看着烦,你说,有什么可乐呵的!” 睢茂笑笑道:“无论是笨鱼还是机灵鱼,横竖都在陛下的明月池里,指着陛下给吃的。陛下何必被几尾鱼扰了心情。” 皇帝笑了两声,用手指着睢茂道:“你这个老家伙,一点儿也不糊涂!” 睢茂答道:“奴才在陛下身边多年,别的本事没有,若能宽慰一下圣心,奴才死也值得!” 皇帝的好心情又回来了,笑了几声后,意味不明地说道:“看来朕的刀还能用。” 这句话,睢茂没有接腔,只作没听见。 萧业一行回到了萧府,隐庐里人来人往,除了萧老夫人和冯嬷嬷,府里的婆子丫头都来了。 虽说是有名无实的夫人,但谢姮舍身救老夫人的义举,也让她们刮目相看。 云檀双眼红肿,此时拉着谢姮的手,眼泪一直流着。 萧业嘱咐了绿蔻每隔两个时辰给谢姮上一次药,并教她如何按摩经络后,便离开了隐庐。 他没有回云起斋,而是去了陶怡居。 陶怡居里,萧老夫人在正厅的主位上坐着,她怔怔地望着院中白花花的阳光出神。 忽然,一个靛蓝色的身影闯进了眼帘,那是她不孝的孙子——萧业。 萧老夫人见他走进厅来,心里猛然一紧,嘴巴翕动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冯嬷嬷见萧业进来,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萧业没有参拜祖母,径直走到她的左下首坐了下来,接着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水流淌的潺潺声如清泉悦耳,他低沉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你以为我的每一步都走的很容易?” 萧老夫人没有答话,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现出惭愧、不安、心疼、后悔等等复杂神色。 萧业喝了茶,又将茶杯缓缓放下,语气平淡道:“待仲连回来,你们就回宁州,不要再到盛京来。”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从始至终,没有看萧老夫人一眼。 “站住!” 忽然,萧老夫人出声喊住了他,声音不再像以前严厉,反而苍老颤抖。 萧业停下了脚步,但仍背对着她。 只听萧老夫人沧桑的声音说道:“萧业,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管。” 萧业黑眸深沉,俊美无俦的容颜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他没有答话,威仪的身影走了出去。 萧老夫人的眼睛紧紧地追着他的身影,直到他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冯嬷嬷进来了。 “你看出来了吗?”萧老夫人突然问道。 “看出什么了?”冯嬷嬷不明所以。 “他,伤的重不重?”萧老夫人的脸上现出紧张。 冯嬷嬷摇摇头,“我没看出来。不过公子一向颇能忍耐,即便受了伤,也不会让外人看出半分。” 萧老夫人惨淡一笑,“是了,这就是了,自他母亲死后,我便再也看不透他了。” 第127章 白玉 冯嬷嬷劝道:“老夫人,公子不是胡乱行事的人,您应该相信他。” 萧老夫人长叹一声,“我是他的祖母,却还不如你们了解他。” 苍老的双手颤巍巍地捧起茶碗,待快到嘴边时,她又问道:“她怎么样了?” 冯嬷嬷一时不明白,“老夫人是问谁?” “还能有谁?”萧老夫人话里带着焦急。 冯嬷嬷反应过来了,便回道:“老婆子一直陪在您身边,没有去隐庐,不知道夫人伤的怎么样。” 萧老夫人捧着茶碗的手更抖了,她忘不了她是谢璧的女儿,她也忘不了她昨天救了自己。 直到那碗茶水颤巍巍地喝完了,萧老夫人微颤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去隐庐看看吧。” 隐庐的正厅里,谢璧夫妇来了,谢嫽也来了,不多时,陆灵韵也来了。 几人七嘴八舌的围着谢姮问长问短,姚玉净更是几番落泪,后怕不已。 正是舐犊情深时,院子里有嬷嬷进来通传,“老夫人来了。” 众人便站起身来,谢姮也在绿蔻和谢嫽的扶持下站了起来。 萧老夫人步履蹒跚的走了进来,见到谢姮白玉般的脸上伤痕遍布,一只脚受了伤,忙道:“你快别起来,坐下吧。” 谢姮向萧老夫人问了安,便顺从的坐了下来,众人也都见了礼。 谢璧向老夫人说道:“前些日子来拜访,听说萧老夫人身子不爽,不知现在可好了些?” 萧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看着谢璧,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是她儿子的“知交好友”,却在他儿子生死关头,不曾帮言一句,还在他儿子的定罪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他们却成了亲家。现在,她又欠着他女儿的人情。这是怎样的造化弄人? 想她儿子若是活着,也是到了这般年纪,儿女绕膝,其乐融融…… 萧老夫人嘴角动了动,终于生硬的回道:“多谢亲家挂心,已无碍了。”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姚玉净心里挂念女儿,便道:“老夫人,虽然姮儿在这里一切都好,但经此一事,我们夫妇也心疼不已,想将她接回去小住几日,不知您老人家意下如何?” 萧老夫人没有反对,只是落寞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是人之常情。” 姚玉净和谢姮听了便道了谢,谢璧心里也高兴。 前些日子,他被萧业冷待,还认为萧家人情淡薄又傲慢,今日一见,萧老夫人并不是个难相与的人。 萧老夫人叮嘱了谢姮几句注意养伤,终究没将感谢的话讲出来。 随后,又吩咐嬷嬷去准备午膳,要客人们在萧府用了午膳再走。 陆灵韵午后因要入宫,便先告辞了。 谢璧夫妇和谢嫽亦是推辞,言说若是萧老夫人不介意,他们想现在就接谢姮回去。 萧老夫人自然点头应允,“既然亲家坚持,我便不强留了,要用的药膏都带上,莫要缺了少了。” 说着,便向站在左侧的冯嬷嬷伸出了手,手腕上那只白玉错金寿字子孙万代镯溜出了衣袖。 谢璧看到,双眼圆睁,如遭雷劈,一瞬间魂魄全飞了出去,只剩俩眼直直地盯着那手镯! 冯嬷嬷扶着萧老夫人站了起来,众人也跟着起身。 萧老夫人见谢姮也要起来,松开了冯嬷嬷的手,招招手让她坐着,那个白玉错金寿字子孙万代镯在她的手腕上晃晃悠悠。 谢璧看的更清了,心口猛遭重击,他的脑子里有个东西轰隆一下炸了,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他对萧业的那种奇怪的惊心感;想起了萧业对他的不屑一顾和那句“不会连累他”;想起了萧家对他谢家的冷淡处之…… 谢璧丢了魂,失了魄,眼里只剩那白玉错金寿字子孙万代镯晃晃悠悠…… 姚玉净见众人都起身送萧老夫人离开,自家老爷却仍是失礼的坐着,便赶忙上前把他扯了起来。 谢璧人虽站了起来,但魂还没回来,旁人说了什么、萧老夫人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只看着那个镯子,直到萧老夫人的身影已看不见了,他还愣愣地站着。 姚玉净见他这般模样,唯恐他被萧府笑话了去,便小声说落了他一句,可是谢璧全没听见,像得了失心疯。 谢姮以为父亲是在萧府有些拘束,便让绿蔻收拾好东西,早点回谢家。 谢璧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萧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谢家,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只镯子。 一回到谢府,谢璧就将自己关进了藏书楼,午饭也没吃,谁也叫不开门。 谢嫽走后,姚玉净安置好谢姮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泽兰院。 她打发婆子打些水来,想净个脸小睡一会儿。 不期然,谢璧急冲冲的跑来了,把婆子丫头全撵了出去,屋里、院里都不许留人。 姚玉净见他这般模样,不禁也发了火气,“你发什么疯啊!在萧家失魂落魄的失了礼数,让人笑话了去,回了家又发什么疯!” 谢璧四处翻找,一句话也不答。 “你在找什么?”姚玉净烦躁的嚷道。 谢璧没有理她,在将卧房翻得一团糟时,终于在一个箱子里找到了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 他颤抖的双手捧着那张纸,上面细笔勾勒着葫芦花纹和“寿”字,那是一张雕刻手镯的草稿。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巨大的激动冲击着他的理智,除了这几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别的。 姚玉净气恼的收拾着地上的狼藉,见到谢璧那副呆样,便走上前去,“到底是什么?你这是怎么了?” 谢璧见姚玉净过来,突然将手里的纸团成一团,一口吞了下去! “啊!老爷,你真的疯了!” 姚玉净尖叫着去抠谢璧的嗓子,谢璧却一把推开了她,大笑着出门去了。 只是那笑声到了藏书楼却变成了悲痛大哭…… 自那日后,谢璧每隔两日便往萧府拜访一次。 今日送些补品,明日送些山珍海味,与他一贯的节俭颇为不同。 姚玉净见他花银子如流水,只当他得了失心疯。 但谢璧的这番心意,萧家并未领情。萧老夫人初时还看在谢姮救命的份上,与他虚应两面,后来就推说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了。 萧业更是拒他于千里之外,每次他登门,都避而不见。而他送来的东西,亦全数退回…… 沂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曲折蜿蜒的山路,像一条长长的白练盘旋在青峰峻岭中。 第128章 滨州截杀 山路上远远来了一队人马,中间押着三辆囚车,里面关着的分别是沂州州牧高载、万盛米行的万老爷和工部驻沂州的郎中。 魏承昱命耿方、孟浚领三百兵士在前,自己和韩璋领五百兵士压阵在后,户部尚书孔偃、监察御史范廷则跟在囚车后面,在队伍中间。 韩璋看了看前方绵延的山路,向魏承昱请示道: “殿下,我们已经到了滨州地界了,要不要停下休整片刻?” 魏承昱看了看队伍,连续走了三四十里路,的确是人疲马乏了。 但他见此处左侧是峡谷,右侧是山地,山地林深叶密便于藏人,且山坡低缓适合俯冲,恐有埋伏。 便下令道:“通知前军,打起精神,过了此处密林,前军休整,后军戒备,一个时辰后换岗!” 身边的传令兵听了,便策马来到队伍的前头,传达了常山王的指令。 前军听说过了密林后修整,个个又打起了精神,脚下也加快了起来。 孔偃见了,向范廷笑道:“殿下行军打仗惯了,就是谨慎周到。” 范廷疑惑道:“我们走了也有两百多里了,一直很太平,怎么也没遇见个动静?” 这次沂州灾银贪墨案水有多深,他们心里都有数。 案子查到高载后就断了,他不肯交代,但又口出狂言,说他背后的人,常山王也不敢动! 范廷上书皇帝后,皇帝令其押回京审讯。 从沂州到盛京,少说也有五六百多里路,这路一长,事情可能就多了。 范廷和孔偃还记得原户部尚书严统遇刺时,那御街上的斑斑血迹! 于是,出发前,他们便向魏承昱表达了忧虑。 因此,他们一行从出发到现在,一直神经紧绷,戒备森严。 孔偃听了范廷的话接道:“后面还有三百多里呢,若是能一直这么太平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阵声哨音传来,接着便见箭矢从天而降,最后一辆囚车上的万老爷被一支羽箭正中后心,毙命当场! “密林有埋伏!全军戒备!盾牌手列阵!” 魏承昱反应迅速,一边高声宣令,一边利落翻身下马。 不止范廷与孔偃提醒他,萧业也暗中传话,路上必有埋伏,果真如此! 只是一瞬,众将领纷纷下马,耿方、孟浚率领前军护住前两辆囚车,常山王、韩璋率领后军将孔偃、范廷护在阵中。 前后两军盾牌手、弓弩手皆摆好了阵势,魏承昱也拈弓搭箭,只待对方再有动作,暴露方位。 忽然,林中一阵“刷刷”声音响起,魏承昱厉喝一声,“在那边!”手中羽箭穿云破风而去! 两军的弓弩手也紧随其后,从密林里射出的羽箭和两军的稠密箭雨擦肩而过! 但林中射来的羽箭几乎尽数被盾牌挡住了。 不给对方喘息机会,魏承昱让弓箭手连放三次羽箭。 但密林中一直没有羽箭射出,也没有什么动静。 魏承昱和韩璋躲在盾牌后,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韩璋道:“殿下,我带一股人摸过去?” “不,”魏承昱阻止了,“他们和上次行刺郑子廉、破坏河堤的是一伙人,全是江湖高手,精于短距离搏杀,我们的羽箭反而能够压制他们。” 密林里仍是没有动静,只有风沙沙的刮着树叶的声音。 孔偃与范廷两人猫在盾牌后面,不禁小声嘀咕。 “对方是不是死绝了?” “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又过了许久,韩璋也道:“殿下,人是不是逃了?” 魏承昱摇摇头,面容严肃坚毅,兵不厌诈,现在他们比拼的是耐性,都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日头明晃晃的悬在头上,兵士们的脸上流下一道道汗痕,但没人用手去擦。 突然,林中一阵哨音! “来了!弓弩手!” 只是一瞬,林中羽箭破风而来,两军的箭雨也倾泻而出! 但在盾牌手架起盾牌挡箭时,密林中突然冲出四十多骑,黑布遮面的黑衣人劈开两军射来的箭雨,策马冲入军中! 猛烈的冲杀很快就将队形冲散了,士兵们对上这些武功高强的杀手,几乎无还手能力。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牵制魏承昱、韩璋、耿方和孟浚,有的攻击囚车守卫,还有人冲着范廷和孔偃而去。 特别是对魏承昱,更是人多势众。 刀光剑影间,魏承昱见护卫范廷和孔偃的士兵几乎被屠戮殆尽,大喊道:“韩璋!护卫两位大人先走!” 说着,觑着一个空隙,闪身加入牵制韩璋的战局,挡下攻击,将两处牵制化为一处! “殿下!”韩璋一个回身,重又加入了战局。 魏承昱一边挡下杀招,一边气恼道:“为何不听令!” 韩璋守在他背后,“属下自幼跟随殿下,誓死护卫殿下!” 魏承昱心焦范廷、孔偃危境,厉喝道:“护卫两位大人骑马先走!” 但孔偃和范廷已在士兵的保护下向山林逃命。 杀手紧随其后,没几下,便将保护二人的士兵削杀殆尽! 慌不择路中,孔偃崴到了脚,摔倒在地站不起来。 范廷摸了根树干挡在前面,疾言厉色道:“尔等是什么人?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那杀手不言语,目露寒光,步步逼近。 孔偃则喊道:“好汉!便是死也让我们做个明白鬼,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杀手仍不言语,“刷”的挥剑,削断了范廷手中的树干! 范廷只见白光一闪,手腕一震,手上的防身武器便没了! 他心知今日躲不过去了,双目怒视着眼前的杀手,一边对孔偃道:“孔兄,看来今日我们兄弟要命丧于此了!” 孔偃也无惧色,大义凛然道:“无妨!你我兄弟也算施展了抱负!上对得起皇恩,下对得起黎民,也对得起自己二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哈哈哈……” 范廷也转头看着他笑道:“足矣!你我兄弟二人路上也不孤单!” 说罢,大喝一声,举着手中的半截树干就向着杀手冲了过去! 那杀手露出的两眼里杀气一显,森白的剑便刺了过来! 第129章 见血封喉 就在剑锋快要抵上范廷的咽喉时,忽然“叮当”一声,一把白芒闪烁的剑截住了攻势! 范廷只觉自己眼前一花,一个黑影凭空出现,与那杀手缠斗起来! 范廷一时愣了,与孔偃面面相觑,怎么两个杀手打了起来? 来人正是仲连!他为了隐藏身份,亦是黑衣遮面,连剑柄上都缠了黑布。 仲家的剑法以刚硬、速度取胜,而在这几日,他研究了辛家剑法后,又取长补短,舍去大开大合,加以阴柔调和,使剑招转承更为飘逸流畅,不露破绽。 只见他一柄剑如银龙出海,剑影更如万点白浪,狂风暴雨般落于那杀手身上。 那杀手虽然武艺高超,但也架不住他强劲霸道的力道和毫无破绽的剑法,脚下步步后退,又被仲连打到大道上来! 仲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一旋,将那杀手的剑挑脱了手,接着左手迅速接住,一道白光闪过,剑身没入了那杀手的胸膛! 那杀手瞪大了眼睛,到死才反应过来,“你会双手剑!” 仲连眼眸一凝,“正是!” 这点他要谢谢萧业,要不是他将他丢在宁州,他也没有这个闲心去练左手剑。 突然,他的目光被那杀手身上流下的鲜血吸引,那殷红的血液流到剑身上却变成了黑色! 剑上有毒!卑鄙! 仲连丢下那个已经气绝的杀手,身形一移,便冲入了围困魏承昱的战局,为其接下一击! “剑上有毒,小心!” “你是何人?”魏承昱有些吃惊。 “路见不平!”仲连答道,手上攻招丝毫未停。 魏承昱见他剑术极高,又黑衣遮面,行事神秘,便猜想定是萧业派来相助的人! 当下号令全军:剑上有毒,小心防备! 战局因为有了仲连的加入而迅速扭转,不多时,便击杀了大部分,其余杀手见势不妙,纷纷逃窜而去! 但魏承昱这边也是伤亡惨重,万老爷死了,工部的那个郎中死了,高载也被重创。 白练般的大道被染成了红色,许多士兵们也被毒剑所伤,伤口发黑。 耿方也受了伤,大腿上被划了一道,渗出股股黑血。 魏承昱望着满地呻吟的士兵和流着黑血、疼的满头大汗的耿方,俊毅的脸庞焦急无措。 “这是什么毒?竟如此厉害!” 仲连见了,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拿了一粒给耿方服下,余下的递给了魏承昱。 “这药丸号称能解百毒,但我不知能否解此毒,可用水兑了,分给众人。而且,伤处的毒也要剜去!”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但事不宜迟,保命要紧,韩璋便赶忙去办。 仲连冷静的眸子看着耿方道:“得罪了!” 耿方忍着痛,“好汉尽管来!” 魏承昱找了个木头让耿方咬着,仲连便毫不迟疑、一点儿也不手软的将他那块已变得发黑的血肉剜了下来! 范廷、孔偃此时已被孟浚找到,刚走出山林,便见到这血淋淋的一幕,不禁头脑发晕,心惊声颤道:“剑上涂毒?用心何其歹毒!” 那州牧高载受伤很重,血从囚车上滴答成线。 韩璋将和了药的水给他灌下,又给他包扎了伤口,但似乎没什么作用,一层死气渐渐浮现在他的脸上。 魏承昱拧眉向仲连问道:“少侠,可有法子救他一命?” 仲连摇摇头,“他伤的太深,毒已入肺腑,我无能为力。” 那高载听了,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刚包扎好后的伤口又呼呼冒出血来,声音如风中摇曳的烛火,忽明忽灭。 “殿下…殿下…救我…我知道很多…我可以帮你…” 范廷在一旁焦急说道:“有人要杀你灭口!你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高载听了,眼睛倏忽睁大,声音也陡然变高,“齐…王…玉观音!” 接着嘴里汩汩涌出鲜血来,众人见了,赶忙施救,却已经气绝身亡了! 范廷长叹一声,“唉!又是死无对证了!” 魏承昱和孔偃脸上也露出灰心神色。 仲连见事情已经了结,便对魏承昱拱手道:“在下告辞!” 魏承昱既已断定他是萧业派来的人,便没有挽留多言,答道:“多谢少侠出手相助,我等铭记于心!少侠请便。” 仲连点点头,便要离开。 范廷见了,忙道:“少侠留步!敢问少侠尊姓大名,我等回朝后自当为少侠请上一功。” 仲连淡漠答道:“不必了,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人不掺和朝廷事,还请诸位回京之后莫要提起此事,告辞!” 说罢,不待众人答话,便飞身入了密林,没了踪影。 孔偃道:“此人行踪神秘,又遮了面容,看来是打定主意做好事不留名了!也罢,这功劳不一定就是个好事。” 魏承昱和范廷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孔偃转身对魏承昱拜道:“殿下,还请移步详谈。” 于是,三人避开了众人。 孔偃道:“殿下,刚刚高载的话您可听到了?” 魏承昱面色凝重的看了看两人,微微点点头。 孔偃与范廷对视一眼,又道:“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魏承昱沉吟一下,有了沂州的前车之鉴,他自然知道两人的顾虑。 只是这次动静太大,三个犯人全都被杀,想瞒自然是瞒不住了。 “刺杀之事如实上报,至于高载的话,的确如范御史所言,死无对证了。” 范廷和孔偃点点头。 范廷道:“刺杀之事必须立即快马报与陛下,至于刑讯之事,下官既为监察御史,届时就由下官禀报吧。” 魏承昱点点头,当即便派人快马加鞭赶回盛京了。 八月底,秋高气爽,盛京城告别了暑热,又迎来了适宜的气候。 宫城的斗鸡坊里,人声鼎沸,声浪滔天,皇帝与睢茂正在此处斗鸡。 “飞将军绞它!啄它!上啊!上啊…” “金翠羽,上!上!上…” 只见一方斗鸡台上,两只凶猛无比的雄鸡正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厮杀! 一个红冠如血,威风凛凛,名为飞将军;一个身披五彩衣,斗志昂扬,名为金翠羽。 第130章 惊心 皇帝押注的正是飞将军,睢茂则押了金翠羽,其余内侍也跟随两人下注,分为两大阵营。 在这短暂的娱乐中,皇帝准许他们“以下犯上”,因此,两方阵营的加油喝彩声不相上下,犹如擂鼓。 突然,飞将军一个绞杀,将金翠羽斗败于利爪下!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飞将军赢了! 皇帝开怀大笑,心满意足的来到了皇座上坐下,他喊得嗓子都干了,得喝杯水润润喉。 睢茂输了,懊恼不已,跟着他下注的人也露出失望神色。 皇帝龙颜大悦,乐不可支的将案几上的银子收入囊中。 睢茂一脸可怜的伸手护住一些碎银子,厚颜嬉笑道:“陛下有天助,老奴已连输几场了,家底都快输光了,这些银子陛下就赏于老奴吧。” 皇帝伸手将他的手拍开了,笑道:“愿赌服输!这些都是朕赢来的,哪有不取的道理?快,再弄两只鸡来,再开一场!” 那斗鸡坊的管事听了,立马将两只排队等候的斗鸡奉上了。 睢茂见状,连连摆手,任凭内侍扯着也不肯下注了。 皇帝正在赢的兴头上,见他这副输怕了的滑稽模样,不禁眉飞眼笑,对左右内侍喊道:“他不下注,你们帮他下!把他衣衫剥了,看他还藏了多少银子!” 众内侍听了,纷纷嬉笑着去扒睢茂的衣衫。睢茂仓皇逃跑,内侍们跟在后面追逐,斗鸡坊里乱作一团,皇帝见到这滑稽场面,不禁抚掌大笑起来。 正在众人将睢茂逮住要扒衣衫时,一名内侍从外面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褚越。 “陛下,褚校尉来了。” “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瞥了台阶下跪着的褚越一眼,脸上的笑意正浓。 “褚越啊,你来的正好。朕今日可赢了睢茂不少银子,你也来下注,就跟着朕!” 褚越欲言又止,脸上表情严肃,声音低缓道:“陛下,出事了。” 出事了?眼见褚越的脸色这般严肃,皇帝龙颜一凝,君王的威严锋芒毕露。 寒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旁嬉闹的内侍们立马停了下来,睢茂站起身来,让其余人全都退下。 褚越禀道:“回陛下,刚刚禁军来报,常山王押解嫌犯回京的路上,途径滨州遇到山匪截杀,嫌犯皆死,兵士们伤亡惨重,听说山匪的剑上涂了毒! 现在常山王派来的人正在宫门外,陛下是否召见?” 截杀?涂毒? 皇帝惊得站起身来,疾疾奔下几级台阶,“常山王可有事?” “据说常山王没有受伤,不过殿下身边的耿方中了毒剑,被挖去了伤处的血肉,才保住了性命。” “孔偃和范廷呢?” “两位大人被士兵们拼死护卫,并未受伤,不过孔大人在逃跑时崴到了脚。” 皇帝提起的心放了下来,转身又缓缓走向了御座。 这时,又一内侍急急而来,手里捧着几封奏折。 “启禀陛下,尚书台急报,常山王、监察御史范廷送来请罪奏章!” 睢茂赶忙接了过来,呈给皇帝。 皇帝遏制着愠怒快速翻看,重重的放在了御案上。 “传令滨州,剿匪!” “诺!”褚越答道,接着有些迟疑问道:“常山王快马来报,伤患较多,请求回京日期延缓几日,不知陛下是否准许?” “准!” “诺!微臣告退。” “慢!”皇帝又急声道。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褚越停了下来。 皇帝语气和缓了一些,“常山王遇袭的事情不要传扬了出去,免得太后知道了担忧。” “臣遵旨!” 褚越请示完毕,退了出去。 皇帝一脸阴寒的坐在皇座上,睢茂和内侍们全都小心翼翼,低头俯首。刚刚还热闹欢快的斗鸡坊里现在犹如冰窟寒狱。 半晌后,皇帝脸上的阴沉少了一些,但眼中的肃杀却多了几分,“拟旨,传镇南将军之子陆元咎回京!” 睢茂不明所以,这事和陆元咎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敢多言,立马着人去办了。 由于军中伤患过多,常山王一行请了圣命后,便在滨州驻扎延医治疗。 滨州的州牧自是十分配合,诚惶诚恐地前来请罪,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对于滨州山匪袭击常山王和户部尚书、监察御史一事,他心里真是一整个震惊! 滨州虽然匪患频发,但他们绝不会有胆量袭击常山王的军队,更何况,他们押运是囚车,又不是金车、银车。 但好在,陛下没有一怒之下革了他的职,所以,他也只好拼尽全力剿匪了。 常山王一行在滨州休整了三日,才启程回京,一路上的速度自然比不上正常行军,又过了七日,才来到盛京地界。 夜幕沉沉,乌云遮住了月亮的清辉,今夜的盛京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雾中。 萧府对着渭水的角门前,泊了一只小舟。 谷易先跳上了岸,樊兴将一块木板铺在船头和岸上,萧业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公子,慢点儿。” “嗯,回去吧。” “哎,好。” 萧业下了船,樊兴又划着小船朝着九曲阁驶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两人进了角门,重新拴上了门。经过后宅的园子,朝着前面的云起斋走去。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影持剑凌厉而来! 谷易拔刀迎上,但那黑影身形忽转,避开了他,朝着后面的萧业而来。 萧业运功后退,一双洞察一切的黑眸直直望着黑衣人,却不拔剑! 两人在园子里一前一后凌空而行,谷易见他转而攻向萧业,随即一个转身,向着那黑衣人狠辣举刀劈来! 那黑衣人察觉了背后将到的袭击,也不躲避,剑锋仍然直指萧业咽喉。 萧业见状,后退过程中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朝着谷易射去。 谷易见萧业出手阻止了他,便陡然调转了刀头,收了功。 却见那个黑衣人并不领情,招式凌厉、看似毫不留情的朝着萧业而来,而萧业仍不拔剑,只是左躲右闪。 有时被攻的急了,便摘下几片叶子随手射去,缓解攻势。 两人交手几十回合,一个猛烈进攻,一个只守不攻。 突然,一股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第131章 离别 那黑衣人眼眸一凝,随即收了剑,住了手。 “你受伤了?” 萧业也停下了闪躲的脚步,伸手摸了摸胸膛上温暖黏腻的地方,伤口裂开了。淡淡回道:“一点儿小伤。” 谷易这时走了过来,认出了那把剑,是仲连!便不满的说道:“仲连,你怎能还对公子出手!” 仲连没有理会他,拉下了遮住脸庞的面罩,继续对萧业问道:“为什么不拔剑?” “我没有剑。” “你腰间绅带里应是一把软剑吧。” “你怎么知道?” “在我刚刚出现的瞬间,你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只可惜,我的剑出卖了我,看来下次,我要换把剑。” 也是因此,他知道萧业已看破了他的身份,所以才故意不躲避谷易的袭击,逼他拔剑出手。 谁知谷易与他这般有默契,只是一片树叶就立马明晰了他的想法,停下攻势,转而观战了。 萧业笑了,“你真是天生的剑客,对手任何一点儿细微的动作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仲连不接受他的奉承,“所以你不拔剑,是因为知道自己受伤了会输?” 萧业看了他一眼,浅笑道:“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开心一些,我不介意。” 仲连收剑入鞘,冷冷道:“这次不算,下次我一定会让你拔剑!” 萧业付之一笑,“那你记得下次不要留情了。” 他与仲连交过手,知道刚刚那不过是仲连四年前的水平,而这四年,他一定精进很多。 仲连睨了萧业一眼,“一定!” 萧业脸上又挂上了淡淡的笑容,“你回来了,那常山王也该快到了,这一路上辛苦你了,特别是滨州的事,多谢了!” 仲连摇摇头,脸色没有刚刚那般冷峻了,“不必客气!不过,我倒没想到,你们朝堂争斗也会用上江湖中最不齿的手段。” 萧业知道他说的是“剑上涂毒”,面色沉肃,声音低沉道:“的确,我也没想到他会这般丧心病狂。” 仲连幸灾乐祸又略带担忧的说道:“看来,你是遇到对手了,对方的阴险和不择手段一点儿也不逊色于你!” 萧业无奈一笑,“你就这么看我的?” 仲连又道:“你这萧府的防守也太弱了,我傍晚潜进来,在这里待了三个时辰,竟无一人发现我。” 萧业笑了,“有没有可能他们认得你?” 仲连不以为然,望着他捂着的伤口,拧眉道:“若是如此,你这伤又是哪里来的?” 谷易抢先回答道:“这是在城外受的伤,那日公子陪老夫人去天都山上香,被奸人埋伏了!” 仲连听后一惊,陪老夫人上香,那云檀呢?会不会有事? 萧业看他的神情,便知他在担心云檀,“你还没见过云檀?” “遥遥看了一眼。” “放心吧,云檀没事,那日她没去。” 仲连眼含深意的看了萧业一眼,“你的仇人可真多!” 萧业无所谓的说道:“是啊,所以明日一早你们就回宁州吧,别再来盛京了。” 仲连没有答话,转身向陶怡居走去。 萧业叫住了他,“夜深了,明日再去吧,不差这一时。” 仲连回过身来,嘴角却带着饶有兴味的笑容,“看来,你那位夫人还未让你尝到情之滋味,更未让你体会到非见一人不可的感觉。怎么?难道她还不能让你挂心?” 萧业闻言一愣,竟一时没有话语反驳,迟钝了一下后,状若无事道:“不过是七情六欲罢了,何必说的这般脱俗!” 仲连没有生气,嘲弄道:“情之一字,君尚未解其味知其意,有何资格评说?” 说罢,不再理会萧业,径自走了。 萧业无言以对,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也转身向前院的云起斋走去。 在路过一个月洞门时,他不自觉的停了下来,一双黑眸望向那片黑暗中,那是通往隐庐的方向。 这些日子,她虽然隔三差五地着人给祖母和云檀送些衣食用的东西来,但从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谷易见状,朗声说道:“公子,夫人回谢府已快半个月了吧?也不知伤养的如何了,何时回来?” 萧业飘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转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很闲吗?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谷易立马住了嘴,日子记得清楚也有错? 次日一早,萧业果然就打发仲连带着萧老夫人和云檀回宁州。 萧老夫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云檀却有些不情愿,壮着胆子和这个她一向又敬又怕的表哥讨价还价:“不等表嫂回来了吗?这样不辞而别会不会不太好?” 萧业冷淡的眸子扫了她一眼,语调清冷道:“不必了,半个时辰后,我送你们出城。” 说罢,转身便走了。 云檀不知道傅家与谢家的瓜葛,私以为,虽然之前外祖母不喜欢谢姮,但那是过去。 现在外祖母已经知道了她和仲连的事,也不再强求任何,谢姮真正的成了她的表嫂,和他们是一家人了。 何况,谢姮曾为了救外祖母涉险,理应关心下她的伤势如何,好好话别才对。 这样不告而别,谢姮知道了,一定会难过的。 但刚刚萧业的那个冷冷的眼神和明显逐客的话语,让她噤若寒蝉,便求助似的看向外祖母和仲连。 却见外祖母难得平静的接受了这突然的安排,已经着冯嬷嬷收拾行囊了。 仲连则走到她身边,温声道:“他自有他的道理,盛京事多,我们还是尽快回宁州比较好。” 一个时辰后,盛京城外的十里长亭外。 萧老夫人和云檀坐在马车上,仲连则与萧业、谷易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话别。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四年前,我到底是输是赢?” 仲连如鹰般犀利的眼眸直直的盯着萧业。 萧业付之一笑,“我还以为,你有了云檀,应对此事释怀了。” 仲连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两码事,我分得清楚。” “是吗?” 萧业浅浅一笑,丝毫不惧,泰然自若道:“你不觉得,如果没有那十八片叶子,你此生都不会遇到云檀吗?” 十八片叶子? 仲连眼眸一眯,“你承认了?” 萧业淡然扫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谷易见到仲连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为铁青,忙提醒道:“仲连,你冷静些,公子可是云姑娘的表哥!” 但仲连脸上的阴寒仍是加剧,四年!四年!那可是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他被这个答案折磨了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如果不是云檀,他早就愤懑郁丧,死在宁州的那个阴雨里了! 现在,这个人竟然云淡风轻、面不改色,甚至还恬不知耻的妄想继续糊弄下去! “刷”的一下,银剑出鞘,一道白光在萧业颈间一闪而过! 第132章 恩怨 动作之快,招式之厉,连谷易都没反应过来。 “公子!”谷易惊叫一声。 只见白光过后,萧业的左侧脖颈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殷殷鲜血。 “仲连,你疯了!”谷易愤怒的向仲连叫嚷着。 萧业毫不生气,举止自若的掏出巾帕,轻轻地擦拭着伤口。薄唇轻启:“你的气可出了?” 仲连脸上的铁青渐渐消退,冷冷的收剑入鞘,“如果不是云檀,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所以云檀成亲之时我一定会送上一份厚厚的嫁妆,以表谢意。” 仲连双手抱臂,扬了扬眉,“四年前的赌约,我们两清了!不过,下一次再见面,你最好不要受伤,我要与你再比试一场!” “好,一言为定!”萧业欣然应诺。 要启程了,仲连上了马车,执起缰绳,萧业和谷易也来到了马车旁。 云檀掀起了帘子,对萧业道:“表哥,我们走了,你和表嫂多多保重。” 萧业点点头,露出一丝笑容,“好,回宁州的路上,不只有仲连,还有一些人暗中跟着你们,尽管放心。” 说完,清冷的眼神在闭目养神的萧老夫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云檀见状,便轻声唤了一声外祖母。 萧老夫人的眼皮动了动,但终究没有睁开眼。 萧业迅速收回了目光,转头对仲连道:“走吧,路上小心。” 仲连再次叮嘱,“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萧业笑道:“放心,下次一定光明磊落!” 仲连难得的笑了,扬起马鞭,斥了一声,马儿撒开四蹄,跑了起来。 车轮滚滚向前,离盛京越来越远。 云檀的心中不免有些忧伤,不解地问萧老夫人,“外祖母,这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表哥,您刚刚为何不与表哥说句话呢?” 萧老夫人浑浊的双眼望着那随马车震动而摇摆不定的车帘,心中感慨万千。 她要说什么呢?让他不要忘了谢家的袖手旁观、落井下石? 还是让他放下芥蒂,好好对待谢姮? 她恼恨了谢璧这么多年,最后却被他的女儿救了性命,她是该恨还是该谢? 她气恼她这无情忤逆的不孝孙子多年,最后却发现他求官入仕似乎另有打算,她是该欣慰还是该阻止他? 她能说什么?她有资格说什么?她甚至连他的母亲都没给他留下…… 萧老夫人颤抖地抓住了云檀的手,苍老苦涩的声音对赶车的仲连说道:“仲连啊,回到宁州就把亲事办了吧!” “哎!好!多谢老夫人!” 车外传来仲连爽朗有力的回答,云檀的脸上绽放出两朵红晕,依偎在了萧老夫人怀中。 马蹄奔腾,尘土飞扬。萧老夫人的心没有因这喜事纾解半分,她可以回宁州,一走了之,但那个被抛在马车后的孙子,他日后会怎样…… 谢府里,谢姮的脚伤已经好了,她提着裙摆,轻移莲步朝着藏书楼的二楼走去。 她的父亲这几日一直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有时从里面传出的是笑声,有时又是哭声,但出了藏书楼,又会正常上值下值。 今日,她是来跟父亲辞别的,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她也该回去尽为人妇、为人媳的责任了。 谢姮来到二楼,见谢璧坐在地板上,神情死寂,面前放了一个木匣子,旁边还叠放了几张纸和一本书。 “父亲?” 谢璧猝然一惊,慌忙爬起来,手忙脚乱的将纸张和书本放进了匣子里,锁了起来。 谢姮隐约瞄到那本书像是《忠经》,她不明所以,便是珍贵的藏书,何至于锁起来? 谢璧抱起匣子走到书案后面,若无其事的问道:“怎么突然到藏书楼来了?” 谢姮如实以答。 谢璧连连点头,“对对,应该的,萧老夫人年事已高,你一定要好好孝顺她知道吗?” 谢姮点头,“女儿明白。” 谢璧又道:“还有…萧业,他公务繁忙,你也要照顾好他!” 谢姮有些奇怪,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对萧业的锋芒毕露一直颇有成见,何时这么关心他了? 谢姮应了下来,转身退下。 “姮儿啊!” 身后又传来父亲的声音,谢姮转过身来。 谢璧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声音中带着干涩。 “你已经成家了,是萧家的主母,萧家子嗣单薄,你要多尽些心力。男子嘛,为了家族兴旺,难免会有个三妻四妾的,你身为主母,要大方一些……” 谢璧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睛。 他是一个父亲,本不该跟女儿说这些。但他为了傅家的延续,却不得不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谢姮美眸中难掩惊诧,这些话萧老夫人可以跟她讲,萧业可以跟她讲,为何她父亲也要这样讲? 她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以为父亲是为了谢家女儿不善妒的清誉,毕竟她还有个未出阁的妹妹,她柔顺的点点头,走了出去…… 从城外回来,萧业没有直接去大理寺,而是先回了萧府。 马儿刚拐过巷道,便见萧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只见帘子一掀,从里面走出了绿蔻,接着谢姮也施施然下了车。 看样子,她的脚伤也无大碍了。 谷易见到,不禁惊喜道:“公子,是夫人,夫人回来了!” 萧业冷静的眸子扫了他一眼,“你为何这么高兴?” 谷易瞪大了眼睛,“我为公子高兴啊!” 萧业冷冷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说着,两人已到了府门前。 谢姮下了马车,便见两人迎面而来,于是便在大门一侧等候。 见到萧业,她敛衽一礼,如出水芙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萧业开口仍是冷淡,“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无事了。”谢姮柔声应道,“父亲昨日托人寻了一株百年山参,听说补元益气……” 萧业一听她提起谢璧,脸色便又冷了几分,“不必了,祖母已经回宁州去了!” 谢姮闻言愣住了,水灵灵的眸子望着萧业。“什么时候回去的?云檀呢?” 萧业迎上她的目光,淡淡道:“今早,自然也回去了。” “今…为何没人告诉我?” 谢姮俏丽的小脸在吃惊过后,现出茫然无措的神情,埋怨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她知道她这个萧夫人在他心里的确是没什么分量…… “那…我为祖母和云檀准备的礼品可以送去宁州吗?” 过了一会儿,谢姮又小声询问道。 看着谢姮楚楚可怜的样子,萧业感觉喉咙似被堵住了,一种难言的胸闷感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想再在门口与她纠缠下去,便冷冷的丢下一句:“宁州那边自不会短缺了她们,这些东西你留着自己用吧。” 说完,便甩袖进了萧府。 …… 盛京外的大道上,远远来了一队人马,虽然全军行动缓慢,但队形依然保持严整。 自滨州休整后,经过了九天的行军,常山王一行终于回到了盛京。 将兵士归于城防营后,魏承昱回了王府沐浴更衣,接着便去了宫城。 来到东掖门,孔偃和范廷也恰好到了,三人便一起进了宫。 甫一来到崇德殿外,便见一群内侍迎面走了过来,其中一名黄门太监手持圣旨。 “常山王接旨!” 第133章 燕王 魏承昱听到宣旨,恭敬的跪在了地上。 他心中有些不安,这十多年来,他的父皇对他一直是有功不赏、有过必罚。 这次他押解犯人进京,却落了个全数灭口的结局,父皇定然龙颜大怒,要问罪于他! 孔偃和范廷也在后面跪了下去,两人相视一眼,心中亦是忐忑。 只听那黄门太监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魏承昱,仪表硕望,忠肃令名,气蕴冲和,行推敬慎。 今特晋封尔为燕王,予册予宝。加护卫军五十人,食邑万户。宜敬宜承。 钦此。 魏承昱听后,微微有些愣神,不是处罚,而是加封进爵,晋位一字亲王? 圣旨宣完,他恭顺接旨,“儿臣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黄门太监笑着将圣旨奉上,“恭喜燕王殿下!还请燕王殿下随奴才们去往偏殿更衣。” 魏承昱站起身来,看到另有两名太监手捧着亲王册宝和黑色玄冕礼服。 那礼服上放着的是象征亲王身份地位的九旒冕! 大周冠冕,天子十二旒十二珠,太子十一旒十一珠,亲王九旒九珠,郡王七旒七珠。 但魏承昱的七旒冕从未戴过,因为他被降为郡王后就外放了黑山,无诏不能回京,从未参加过朝中重大祭祀典礼,没有机会佩戴。 而今日,时隔十二年后,他将再次佩戴这顶九旒冕! 这次,他能否守得住? 魏承昱伸手去解佩剑,那黄门太监又道:“陛下口谕,燕王殿下可在宫中佩剑行走,戴剑面君!” 魏承昱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这次他的惊讶溢于言表。 佩剑面君,这个殊荣向来只属于齐王魏承煦,即便是十二年前的他也未曾获得过。 何以今日,父皇授予他如此特别的权利? 后面的孔偃和范廷相视一眼,两人都面色沉肃,对这不同寻常的奖赏若有所思。 那黄门太监对二人道:“孔尚书、范御史,陛下召见二位大人。” 两人听了,便来到了魏承昱面前,恭敬拜道:“恭贺燕王殿下,下官先行一步。” 魏承昱颔首,两人便朝着崇德殿走去了,魏承昱则跟着内侍们去了偏殿。 孔偃、范廷两人来到崇德殿,拜见了皇帝。 范廷请罪道:“臣愧对皇恩,未能将案件一查到底,又使嫌犯被匪徒灭口,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罪!” 皇帝高坐龙椅,威严开口,“好了,起来吧,滨州匪患猖獗,竟连朝廷军队也敢劫掠!这件事,是滨州州牧的责任,与你无关。” 范廷叩谢了皇恩,站起身来。 “那高载就什么也没交代?”皇帝鹰隼般锐利的眼眸锁住范廷,拧眉问道。 范廷从容不迫,答道:“回陛下,在山匪截杀之前,高载一直不肯开口。但他在临死时,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范廷面色严肃,“臣当时在查看他的伤势,看他似乎命不久矣,便让他有什么话快点说,臣恍惚听他说,玉观音。” “玉观音?” “臣听到的,似乎是这三个字,但臣也不敢确定。” 皇帝又向一旁的孔偃问道:“孔卿,你可有听到?” 孔偃摇摇头,“回陛下,臣当时伤到了脚,在一旁坐着歇息,没有听到。” “燕王呢?”皇帝又问。 范廷答道:“回陛下,燕王当时正在为耿都尉治伤,也没听到。 不过,当时人声嘈杂、呻吟遍地,也可能是臣听错了,也可能是高载祈求观音菩萨保佑他渡过此劫。总之,臣以为,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已经无法查证。” 皇帝的脸色阴寒了起来,前些时日,他去拜见太后,见佛堂中有尊玉观音,太后说,那是齐王从沂州回来时孝敬的。 他一手栽培的齐王,不但羽翼越来越丰满,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剑上淬毒,这是连皇子也不打算放过? 想他贵为天子,即便梁王胡闹,他也只是剪除他的羽翼,将他圈禁起来。 身为君主,若是向兄弟挥起屠刀,难免会让皇族离心,给外人可乘之机。前朝虞桓的叛乱便是一个例子。 在皇帝看来,皇子们可以争斗、相互剪除党羽,就像他现在为了皇权稳固借用萧业这把刀对齐王做的一样。 臣子可以流血牺牲,即便是能臣干将也没什么可惜,因为大周朝堂,人才鱼贯而入,这些能臣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但大周魏氏皇族只有一个,如果皇子间相互赶尽杀绝!皇族势弱,大周江山如何为继? 齐王还是太年轻,做事难免急躁、不计后果,这也是他重新启用燕王的原因…… 些微的沉默后,皇帝威严道:“既是些莫名其妙又无法查证的话,就不要再提了。” “诺。”范廷答道。 皇帝脸上的阴寒渐渐褪去,随后浮现几丝笑容。 “范卿此次沂州之行,虽未能将案子一查到底,但也揪出了许多蛀虫,大快人心!听说,沂州百姓对你刚正不阿的作风颇为赞颂。 你此次出行,不算辱命,朕心甚慰!来人,宣旨!” 一旁的睢茂听了,便手持圣旨出列,“监察御史范廷听旨!” 范廷连忙在殿中跪下,只听睢茂宣读道: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监察御史范廷,刚正不阿,明察秋毫,实社稷之栋梁,兹特授尔为刑部尚书,锡之敕命,于戏! 钦此! 殿上跪着的范廷震惊过后又觉为难,他素来耿直,自觉自己的功劳还不足以受此赏赐。 睢茂见他还不接旨,不禁催促道:“范大人,您是高兴糊涂了吧,还不快接旨谢恩!” 孔偃也在一旁为他着急。 只见范廷向皇帝拜道:“陛下!微臣有一事不明!” 皇帝笑道:“范卿心中有疑虑?” 范廷诚实答道:“回陛下,微臣心中的确有疑虑。微臣此次不过是办了个沂州贪墨案,还不能完全查明真相。陛下的擢拔,微臣受之有愧! 微臣以为,大理寺卿萧业屡破奇案、劳苦功高,与微臣相比,萧大人应该更能胜任刑部尚书一职!” 皇帝哼笑了两声,“好个范廷啊!” 第134章 父子 睢茂连忙斥道:“大胆范廷!忒是放肆,陛下用谁不用谁,岂容你置喙?还不快请罪接旨!” 孔偃闻言慌忙跪拜说情,“陛下,微臣与范廷是同科,平日里来往过多,知道他为人性情率直,心直口快! 今日他定是一时高兴昏了头,才出言不逊,还望陛下恕其不敬之罪!” 范廷见孔偃为他请罪,心中虽然不想连累他,但他性子耿直,仍想问个明白,便恭敬道:“陛下,微臣无不敬之意,只是微臣心中有所疑问,不弄个明白,陛下的敕命,微臣受之有愧!” 睢茂见他这般死脑筋,着实为他捏把汗,厉声斥道:“范大人慎言!这可不是在查案子……” “哎,好了,好了!”皇帝不气反笑,制止住了睢茂的斥责。 “早就听闻范廷刚直,连‘臭石头’应谌都夸你中正不阿。看来,朕选你为刑部尚书是没有错!” 范廷俯首拜道:“臣惭愧。” 皇帝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朕为什么提拔你吗?嗯,就是这一点,君王面前不改其志,直言敢谏! 至于萧卿,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如你所说,他屡破奇案,大理寺非他不可! 在朕看来,刑部有你任尚书,大理寺有萧卿,御史台有那个‘臭石头’老应谌,你们三人坐镇大周的三司法,朕放心的很!” 范廷听了皇帝的一番言辞,心中疑惑已解,铭感五内,拜曰:“臣愚钝,陛下的期望臣不敢辜负,必当克己奉公、秉公任直,以报陛下和社稷百姓!” 皇帝龙颜大悦,走下殿来,温声道:“好了,接旨吧。” 范廷叩谢皇恩,“臣范廷接旨,谢陛下隆恩!” 睢茂将圣旨奉上,皇帝对范廷和孔偃道:“都起来吧。” 二人谢了恩,站起身来,皇帝又表彰了孔偃的赈灾之功,对其赏赐了金银。孔偃亦谢了恩。 君臣三人正说着沂州赈灾发生的事情,忽听外面传报:“陛下,燕王殿下在殿外求见,叩谢皇恩。” “快宣!”皇帝毫不迟疑的发了话,转身又回了龙椅上坐下。 那宫人出去传了话,不多时,便见一个威武轩昂的身影,步履沉稳的从台阶上一步步走入殿来。 魏承昱身着亲王冠冕,玄色的大袍上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束着玉带,挂着宝剑,头上戴着九旒冕,俊毅的脸庞如刀削般沉毅非凡,无惊无喜,浑然有一种霸气天成。 来到殿上,魏承昱屈膝跪下,朗声拜道:“儿臣见过父皇,叩谢父皇隆恩!” 说完,便俯首深拜,等着皇帝的“平身”指示,却半天没有听到声音。 魏承昱不敢起身,摸不清父皇是否后悔了对他的赏赐? 范廷和孔偃也觉异样,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 高位上的皇帝定定地看着伏拜的燕王,似是已神游方外。 睢茂知道皇帝的出神失态所为何事,因为在燕王进殿的那一刻,他也感觉心中一震,恍惚中以为眼前的这个亲王不是燕王,而是晋王! 仿佛这十二年间都是虚梦一场,今日的一切才是按照十二年前既定的轨道前行,章惠皇后未死,晋王未被褫夺封号外放…… 但睢茂到底在帝王身边机警惯了,虽一时失神但很快便恢复了理智,小声唤着“陛下,燕王殿下向您谢恩了。” 皇帝望着殿上跪着的身着亲王玄冕的魏承昱,心中的震动似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十一岁的晋王,二十三岁的燕王,有区别吗?有区别。没区别吗?似乎没区别? 那这十二年,算什么?皇帝忽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这种虚无感扯着他不断下坠,进而竟生出了一丝儿从未有过的悔意……这十二年算什么? “陛下,陛下……” 睢茂的声音唤醒了失神的皇帝,帝王道很快取代了父子情,这十二年算什么,也很快有了答案。 皇帝收敛了情绪,又是一位不怒自威的君主,面带笑意的沉声道:“起来吧,日后无外人时,父子之间行家礼即可,不必拘泥。” 魏承昱恭敬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听完沂州赈灾的事,皇帝便让范廷、孔偃退下了,对魏承昱道:“去拜见你皇祖母吧,她知道你今日进宫。” “诺,儿臣告退。” 皇帝沉吟了一下,又道:“你在滨州遇刺的事,你皇祖母并不知情,为了不让她担心,你也不要再提起了。” 魏承昱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这似乎不像是父皇需要特意嘱咐的事,但他本也无意向皇祖母提起,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建章宫里,太后正在佛堂进香,这里火烛明亮,檀香萦绕,日夜不息。 皇帝已派宫人来告知了常山王晋封为燕王一事,并说燕王会来谢恩。 韩嬷嬷脸上轻松愉悦,太后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对一个无所依仗的皇子来说,这便是“怀璧其罪”,恐怕他会是下一个梁王! “燕王喜爱吃的点心菜肴吩咐下去了吗?” “已经吩咐小厨房了。” 韩嬷嬷答着,扶着太后出了佛堂,朝着正殿走去。 不多时,燕王便来了。 太后见了他这一副亲王的装扮,心中自是一番感慨,这十二年似乎有着些微的不真实,可是那些人的确又都离去了…… 魏承昱见过了皇祖母,太后便打发他去给皇后请安谢恩,之后再回来用膳食。 玉蓬殿里,皇后见到魏承昱,秀眉微蹙,但很快又展起笑颜,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快起来吧,你这次去沂州有功,如今又被封为亲王,想你母亲在天有灵也会深感安慰。” 魏承昱没想到皇后会突然提到他母亲,心中不免震动,脸上现出些许黯然,但很快收敛心神,垂首恭敬道:“多谢母后。” 皇后见他脸上的黯然一瞬即逝,心中有些满意也有些恼火。 又压着性子笑道:“上次赏给你的那两个女使可还满意?” “回母后,儿臣在军中久了,不习惯女子近身,况且又是母后赏的人,不敢使唤。便将二人在府中好生供养,不敢懈怠。” 皇后冷笑一声,“看来,本宫赏的人你是看不上了。” 第135章 血色残阳 魏承昱连忙请罪,“儿臣不敢。” 皇后轻扯了一个笑容,“罢了,你现在入朝参政、为君分忧,想来也没有心思去想儿女情长了。起来吧,不过是两个女使罢了,不喜欢就不喜欢,还请什么罪。” “儿臣谢过母后。” “既如此,看来本宫今日为你准备的人也不需要赏了。” 魏承昱不发一言。 皇后见状,雍容华贵的脸上显出几分严厉,“好了,听说建章宫已准备好了膳食,那本宫就不留你了。” “不敢劳烦母后,儿臣告退。” 魏承昱闻言,便起身告退,离开了玉蓬殿。 望着那身着玄色四爪蟒袍的身影走出了寝宫,皇后压抑的火气终于爆发,金线银丝的凤袍袖子一挥,一个翡翠荷花茶盏便被扫落地上,清脆一声碎的四分五裂。 “哼!金银不要,美人不要,难道真有那狼子野心,想要这天下不成!” 幻露指使一名宫婢将地上的玉盏清理干净,又对皇后劝道:“娘娘莫气,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 皇后理了理心神,眸光有几分寒意,“你说得对,本宫是要沉住气。” 当年魏承昱和他母亲盛宠不衰,光芒遮天蔽日时,她就是沉住了气,循规蹈矩、无一有失。这才在鹬蚌相争之后,渔翁得利! 章惠皇后,是皇帝心中永远的一根刺,这根刺拔不掉、抹不平,已和血肉连在一起! 她不信,魏承昱的心中没有这根刺。即便没有又如何?冷酷多疑的皇帝会心无芥蒂的接纳被他逼死母亲的儿子? 从玉蓬殿出来,魏承昱又回了建章宫。 关于魏承昱去玉蓬殿的遭遇,太后自是关切一番,当听说他拒了皇后赏的人,太后叹息一声。 语重心长的道:“你是个老实孩子,但皇祖母相信你并不愚笨。你如今是风头浪尖上,宫里、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要知道藏拙,护住自己,万不可骄纵。” 魏承昱明白皇祖母的良苦用心,心中感激非常,“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 太后点点头,面色凝重的望着他,“前朝的事哀家不清楚,但后宫的伎俩可多得很,明的不行还有暗的。 日后你在后宫行走,切记不能掉以轻心,一着不慎就会丢了清誉!” “孙儿明白,孙儿感念皇祖母的教导。” 魏承昱面色诚恳的说道,同时心中又有一种愧疚,如若梁王真有不臣之心,日后对上了,他要如何面对这位一心为他的皇祖母? 用完晚膳,魏承昱告退了,他没有立即出宫,而是心随念想,脚随心走,沿着三年前走过的路、六年前走过的路、十二年前每日都要走的路,向着记忆里的那座宫殿走去。 那座宫殿已被他掩藏了太久,此时终于逐渐浮现出来。 记忆中鲜亮的朱漆大门早已被岁月剥去了颜色,砖石包砌的台基因经年风雨侵袭而丢砖掉泥,缝中长满了青青杂草。 魏承昱抬起头,望着那已成灰败颜色的宫门匾,上面仍清晰刻着——凤仪宫,这是他父皇的御笔,他母亲名讳凤桐。 宫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宫人看守。 他缓缓伸手推开了宫门,只见正殿的大门紧闭。那偏殿里,坐着一个老妪,头发已经花白,对着昏黄的日光正低头忙碌着什么。 魏承昱不觉湿了眼眶,喉结翻滚了几下,可是声音哽住了,一步一步挪上前去。 耳边又响起了三年前萧业与他说过的话。 外祖父和舅父因谁而死?母亲因谁而死?谁是罪魁祸首?谁在推波助澜?谁又在顺水推舟? 一时间满腔的情绪翻腾汹涌,一阵心痛直达指尖,这宫中太过寂静了,连脚步声都踏在人的心口上。 宁嬷嬷终于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来。只见魏承昱身着亲王冠冕,逆光站在院中! “殿下,您……”宁嬷嬷大惊失色,惊骇当场。 魏承昱薄唇微微颤抖,刚毅的俊颜紧绷着,他想给她一个笑容,但眼眶却发红了。 “宁嬷嬷,我又是亲王了,燕王。” 宁嬷嬷如枯藤般的双手捂住了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眼里流出了眼泪。 如火般的夕阳照耀着破败的废宫和院中衣着簇新的亲王。 宁嬷嬷拉着魏承昱进了偏殿,颤抖的双手奉上了茶,自己也坐了下来,慈爱又难掩复杂的望着他。 “睢公公跟我说,殿下在沂州立了功,我没当回事,没想到殿下竟又成了亲王。” 魏承昱奇怪问道:“是父皇身边的睢公公吗?” 宁嬷嬷点点头,“正是他,这些年,殿下远在边关,老夫人有心无力,老身在这凤仪宫,幸而有他时常照拂一二,过来坐坐,那些仗势欺人的奴才们才不敢惹老身!” 魏承昱心中苦涩,“我明日便去禀报父皇,恳请父皇准嬷嬷同我回燕王府。” 宁嬷嬷摇摇头,神态坚定,“不,老身不走,老身要守着这凤仪宫!” 魏承昱劝道:“嬷嬷,母后已走了多年了,您年事已高,何苦这般苦着自己?” 宁嬷嬷笑了,慈爱道:“殿下不必担心,我身子骨好着呢。老夫人年前也托人带话,让我出宫养老,可我不愿意,我要守着这凤仪宫。”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夕阳的余晖照在年久褪色的宫殿上,一派衰败的迹象。 “母后若是知道嬷嬷如此自苦,心中也会难过。”魏承昱心下凄然,幽幽说道。 宁嬷嬷见状,不忍他伤心,便扯开了话题,“殿下这次在朝中颇久,见过老夫人了吗?老夫人身子骨可健朗?” 魏承昱如实答道:“还未曾。” 宁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些年,你外祖母也不容易,她一个人苦苦撑着信国公府,与你划清界限是为了保护你,你莫要怪她。” “我懂,嬷嬷,我从未怪过外祖母。”魏承昱道。 宁嬷嬷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色已晚,便依依不舍的催促道:“殿下,快出宫去吧,莫要误了出宫的时辰遭受责备。” 魏承昱望了望院外耀眼的余晖,心中荒凉一片,“我想去母后的正殿看看。” 宁嬷嬷鼻子一酸,差点儿又落下泪来,恐他去了正殿再勾起伤心事,便道:“今日太晚了,改日再看吧。殿下放心,正殿老身每日都要洒扫收拾,还像以前一样。” 魏承昱默然片刻,他已是亲王,恐怕这凤仪宫以后不能常来了。 残阳如血,变幻诡谲的晚霞犹如一条喷火的巨龙盘旋在巍峨的宫城上。 行至玉带巷,再往前走便是前朝了。 魏承昱望着那无尽辉煌又无尽落寞的晚霞,一如十二年前他奉诏离宫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长子魏承昱…… 第136章 一字亲王 皇长子魏承昱,不法祖德,不遵朕训,咨行乖戾,有损皇家之德。 故此褫夺封号,着降为常山郡王,戍边黑山,无诏不得回京! 钦此。 在他母后入土为安的一个月后,凤仪宫殿上,黄门太监宣读了这道圣旨。 在短暂的惊愕后,十一岁的魏承昱接了旨。 同行而来的睢茂低声催促道:“殿下,陛下让奴才看着您收拾行囊,着您即刻动身。” 身后的宁嬷嬷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好,好,殿下,奴婢这就收拾行囊,去黑山。” 睢茂面露不忍,但仍开口制止道:“陛下口谕,除了贴身侍卫,常山王不能带走宫中任何一人。” 听到这里,一直强忍悲痛的宁嬷嬷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十一岁的魏承昱哭出声来。 魏承昱脸色有些苍白,面上既无悲苦之色,亦无愤懑之情,只沉声道:“睢公公,我可以去向皇祖母和姑姑辞行吗?” 睢茂暗暗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太后和长公主不会怪您的。” 魏承昱懂了,父皇说的“即刻”便是即刻! 他不再说什么,取了宝剑,未带任何行囊,在宁嬷嬷压抑的哭声中,头也不回的出了凤仪宫! 一路来到玉带巷,二十名禁卫军便在此处等着他。 睢茂在身后拜道:“殿下,这些禁卫军会护送您到黑山,奴才们告退了。” 魏承昱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大步向前走去,直至出了宫城的北门凌霄门,翻身上马、策马而去,他都没有回头! 残阳如血,形态诡谲的晚霞犹如张牙舞爪的巨龙雄踞在空中。 风声猎猎,尘土飞扬。 十一岁的魏承昱感觉风沙磨砺的眼睛发痛,但他终究没有勒住缰绳,也没有回头。 那座埋葬他母亲的宫城也被夜色埋在了他的身后! 十二年后,当年那个被迫离宫的魏承昱再次以亲王身份回到这宫城。 他与这座宫城的纠葛,或许就和三年前,萧业拦住他时说的一样——天生注定,不死不休! 但结果会是什么样呢? 二十三岁的魏承昱没有去深想,他与十二年前一样,转身向前走去,绝不回头! 瑰丽的天空如血似魅,最后的霞光照耀着那身着玄色冠冕的威严身影,在玉带巷里,渐行渐远…… 夜色犹如一头悄无声息的野兽,将整个盛京吞噬口中。 华灯初上的齐王府,魏承煦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宫灯照亮不到的黑暗角落。 一名侍卫前来禀报,“殿下,国舅爷来了。” 那身着华丽的皇子没有发话,也没有转身。 侍卫退了出去,接着徐国舅走了进来。 “殿下。”徐骁拜道。 “舅舅,你闻到了吗?” 半晌,魏承煦倦怠的声音响起。 “什么?”徐骁不明所以。 “血腥味儿,你闻到了吗?” 年轻的皇子仍望着窗外的黑暗,他只觉得那黑暗中隐藏着一头嗜血猛兽,虽然看不见,但它喷吐的气息中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儿。 徐骁心中叹了一口气,魏承昱晋封燕王的消息已传遍盛京,如今朝堂上站着的是两位亲王皇子。 “殿下,燕王虽是一字亲王,但论排位,不过次尊,不算与殿下平起平坐。” 年轻的皇子笑出声来,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笑声让徐骁心中有些发寒。 魏承煦转过身来,锐利的眼睛看着徐骁,“事到如今舅舅还这么认为吗?” “殿下,您的母亲是中宫皇后,您的身份自是尊贵无比,谁也无法比拟!” “当年魏承昱的母亲就不是中宫皇后吗?” 徐骁被反驳的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道:“这不一样,当年何家功高盖主,树大招风……” “现在父皇是不是也这样看我?”魏承煦截断了他的话。 徐骁倒吸一口凉气,忙道:“怎么会?殿下虽然有些威望,但说到底还是皇子啊!再说,陛下对您的栽培,朝中有目共睹,殿下应该心中有数。” 魏承煦没有被说动,冷冷道:“但无论是当年的魏承昱,还是现在的我,父皇都不想立太子!” 徐骁无话可说了,事实似乎的确如此。 魏承煦长叹一声,平静道:“舅舅,我在朝中八年,勤勉政务,斡旋朝臣,不敢有失。 我知道寒门党的背后是梁王,可我从没将梁王放在眼里。我与梁王斗,不过是为了我大周天下正统传承! 可眼下又杀出个魏承昱,若论正统,储君之位,他亦有资格!” “殿下!”徐骁听得心惊胆战,不禁开口唤道。 魏承煦瞥了他一眼,“舅舅,储君之位我不会让出去!他魏承昱不过是一个武将,一个莽夫!他懂治国之道吗?他懂驭民之术吗? 他以为抓了几个贪官,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水至清则无鱼,他仍像以前一样幼稚!他可以是个能臣,但他不能做储君! 舅舅,父皇不想立太子,本王可以等!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 “殿下,您……” 魏承煦冷笑一声,“父皇不是想让他掣肘本王吗?父皇不是想看我们斗吗?那本王就遂了他的意!本王不信,本王纵横朝堂八载,连梁王都被我压一头,本王会输给一个刚从黑山回来的魏承昱!” 昏黄的烛火照在年轻皇子英俊的脸庞上,那寒冷与阴骘让人不寒而栗。 徐骁听到这里,心情亦觉激奋,他刚刚见齐王颓倦的样子,很怕他会就此低沉,那他们这十多年的筹划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在,齐王没有低沉,反而更激起了斗志,徐骁心感安慰,他们歧国公府早就与齐王绑定一块了! 夜深人静,风儿轻轻摩挲树叶。白日的惊心动魄似乎都归于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实则波涛暗涌。 深沉的夜色里,静谧的渭水上传来一阵轻轻地“吱吱呀呀”的摇橹声。 不多时,一艘小船泊在了九曲阁的后门。樊兴开了角门,萧业穿过假山园子和连廊,来到了后宅的沁园书房。 书房的门一打开,屋内一坐一立的人便循声望去,魏承昱站起身来。 萧业缓步走了进来,俯身拜道:“萧业见过燕王殿下。” 魏承昱疾走两步,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萧先生不必多礼。” “谢殿下。”萧业直起身来。 魏承昱望着他,感慨颇多,“说实话,我到现在仍觉恍惚,我回京不过三四个月,竟又成了一字亲王,这都是萧先生的功劳!” 萧业为他添上了茶水,平静应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若无殿下的尊贤爱才,心怀百姓,孔偃、范廷和郑子廉也不会与殿下推心置腹。但殿下记得,此时不宜结党。” 魏承昱颔首,“一切都听先生安排。” 随后,魏承昱则将今日入宫之事一一道来。 当听到太后对魏承昱的叮嘱时,萧业沉吟道:“殿下并非太后的亲孙子,但听起来,太后似乎对殿下颇为关心。” 魏承昱点点头,便将幼时亲近太后的事情说出,又言明他母亲与懿宁长公主的关系很好。 萧业听后,略有所思。 魏承昱见状,问道:“是有何不妥吗?” 萧业沉声问道:“敢问殿下,当年章惠皇后真是病逝吗?” 第137章 过河卒子 魏承昱闻言,脸色凝重了起来,半晌后,他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声音中难掩悲痛。 “我不知道,我母亲向来康健,便是风寒也极少染上,但父皇说母亲是病逝。” 萧业眸光中闪过一丝寒冽,冷静发问:“殿下没有见过章惠皇后遗容?” 魏承昱喉结滚动,眼眶发红,无法言语。 韩璋见状代为答道:“萧先生,当时朝中有人参信国公府通敌叛国,章惠皇后便让宁嬷嬷带着我与殿下去了建章宫。 第二天,宫中传闻章惠皇后染病,五日后,老信国公与两位何将军自刎谢罪,十日后章惠皇后也……殿下一直没有见过章惠皇后。” 萧业明白了,章惠皇后应是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所以将魏承昱三人送到建章宫请求太后庇护。 却听窗边的魏承昱声音中带着干涩,“萧先生,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殿下后来就没再去查证?” 魏承昱摇摇头,“无法查证,凤仪宫的宫人都死了,父皇说他们没能照顾好母亲。” 萧业微微蹙眉,“那太医署呢?看诊的医官呢?” 魏承昱转过身来,摇摇头,“他们都说母亲拒绝延医,连皇祖母也这样说。” 萧业沉默了,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发堵的喉咙,章惠皇后的死与他父亲的死似乎很相似,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当年他父亲自缢前,留下了一封亲笔书写的认罪书,可他前一日寄回家的家信上明明说过他没有做错…… “对了,还有一人,他或许知晓!”窗前的魏承昱忽然脸色大变,疾步走了过来! “谁?” “睢茂!” 魏承昱重新坐在了萧业对面,正色道:“这些年父皇身边的人换了几拨了,只有他还在,当年他就在千秋宫侍奉了,或许他知道什么!” 萧业敛眉思索,俄而,冷静的黑眸看向了一直紧张盯着自己的魏承昱。 “殿下刚刚说睢茂时常照拂宁嬷嬷,这是为何?” 魏承昱脸上也现出了一些疑惑,不太确定的说道: “我幼时曾听宁嬷嬷说过,有一年宫中举办“春季祈年宴”,祈求五谷丰登。 睢公公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内侍,备宴之时不小心碰翻了供品,本该要拉下去杖毙的。 是母亲对太后说,‘土地爷既受了这份供品,来年一定是个丰年!’睢公公这才捡回了一命。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 萧业低头沉思,黑眸微眯,片刻后,他深沉的声音响起,已然冷静非常。 “我知道殿下心中有愤懑有疑惑,但此时不宜追查此事。陛下有意将殿下推至台前,争储的局面已经形成,殿下万不可自绝了前程!凤仪宫,殿下以后也不要去了!” 魏承昱听后郑重的点了点头,脸上的悲痛渐渐褪去,忽而他似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还有一事,我们在滨州遇到截杀时有一少侠出手相助,可是先生派去的人?” 萧业点点头。 韩璋惊奇道:“先生简直算无遗策!那人救了老耿的命,我代他谢过先生!” 说着,便行了大礼。 萧业连忙让谷易和樊兴将其扶起。 谷易说道:“殿下不知道,我家公子将得力助手派去了沂州,自己却遇刺了,吉常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养伤呢!” 魏承昱听后大惊,急忙关切,“先生也遇刺了?可有受伤?” 萧业淡然笑道:“无妨,所幸结果不负所望。” 魏承昱奇怪问道:“先生早就料到了?” 萧业颔首,便将歧国公世子徐若安约见一事告知。 他与齐王绝无和谈的可能,这一点儿,是他与齐王共同的认知。 所以,当他将自己和范廷这个第一、第二选择透露给徐若安后,齐王一定选择将他们都除去! 而他那日主动送祖母去上香,就是想卖给齐王一个破绽,虽然险象环生,但好在还是赌赢了! “现在就好比下棋,齐王做的越多,动用的棋子越多,陛下就会对其越心生警惕,相对的,对殿下的扶持便会越多。” 韩璋惊讶道:“这么说陛下心中已将我们殿下当做储君人选了?” 萧业摇摇头,轻笑一声,理智的目光看向魏承昱,“在陛下的心中,殿下只是个卒子。不过殿下这个卒子已经过了河了。” 魏承昱了然,过了河的小卒子,没有回头路了! 又听萧业问道:“前几日镇南将军之子陆元咎回京了,听说陛下召见了他。奇怪的是,之后他并未回云州,也未被授职,不知陛下用意为何?殿下可曾听说?” 魏承昱摇摇头,“未曾,我回京之时并未听说此事。” 萧业陷入沉思,齐王在宫中有皇后,但魏承昱在宫中却毫无耳目。因此,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的消息就会比齐王迟滞很久。 他知道何良牧、姚焕之与陆元咎相熟,但又不能冒然让他们去打探,恐惹了陆元咎的怀疑。 看来,这一次,要落于齐王之后了。 但他仍安慰魏承昱,“无妨,再等几日,想来陛下定是有所安排。” 魏承昱点点头。他全然信任于萧业,他相信他虽手段诡谲,但其心清明,也相信他必将与他一起打造一个大周盛世! …… 魏承昱重被封为亲王,虽然位次上略低于齐王,但朝堂百官谁也不能对此事视若无睹。 无论是豪门党还是寒门党,心里都清楚,朝堂上已由“两王”变为“三王”。 只是与豪门党不同,寒门党并未将燕王放在眼里。在梁王看来,魏承昱不过是皇帝用来敲打魏承煦的工具,无用时便会被丢弃。 他对他这位皇兄很是了解,只要有十二年前的旧案和章惠皇后夹在中间,魏承昱就永远与储君无缘!所以他很乐于坐山观虎斗。 齐王的攻势比萧业想的还要迅速猛烈。但好在,魏承昱摆在明面上的势力并没有。 齐王与豪门党找不到准确的目标,便“疑罪从有”,将矛头对准了为燕王在沂州赈灾说过话的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御史大夫应谌。 这三人的年纪加在一起两百多岁了,侍奉两朝,可以说是个个老谋深算,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第138章 一门二将 燕王刚因沂州之功被晋位,豪门党就来势汹汹,起因为何,三人自然清楚。 信国公府得知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被弹劾,心有不安,曾悄悄关切。 但二人对何良牧道:“无需帮助,请转告老夫人只管观战,若我二人败了,这官不做也罢!”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三人既无结党营私,也无违法乱纪,对上豪门党那是见招拆招,毫不示弱。 何况应谌掌管着御史台,负责弹劾百官,人称“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从来都是他纠别人的错,如何忍得了别人把脏水往他身上泼? 于是怒发冲冠,吹胡子瞪眼睛,发动整个御史台,掘地三尺将攻讦他的官员挖了个底掉,谁家奢侈无度,谁家聚敛钱财,连谁家仆从私通、家风不正全都扒了出来! 豪门党见这三人难以开刀,便将他们的门生好友们牵扯了进来。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君子的朋友也不全是君子。 一时间牵扯人数日益增加,从京中扩大到地方,一场持续两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大周官场。 孔偃和范廷也被波及,毕竟他们虽未与燕王有直接的关系,却曾共事过,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好在这二人都是皇帝提拔上来的,本身也正派,除了费了些精神,并未有丝毫损伤。 趁着把水搅浑,萧业也被拉了进来,豪门党虽抓不到他的确凿把柄,但拿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膈应膈应他,还是能够。 而在这场争斗中,齐王明面上置身事外,燕王则是真的不在其中。 萧业曾对魏承昱说道:“殿下现在唯一的优势是没有势力,所以齐王的这一顿乱拳伤不到殿下。 殿下记得不要下场维护任何人,这场争斗的赢家只有一个,就是陛下。殿下现在所能仰仗的也只有陛下。” 萧业说得对,皇帝对此很是乐见其成,御案上双方弹劾的奏章越摞越高,握在皇帝手中的把柄也越来越多。 皇帝挑挑拣拣,有些既往不咎巧妙施恩,有些暂且搁置,有些顺势罚斥。 而每每涉及豪门党和齐王亲近之人,皇帝总是交给燕王去办。 对于曾伯炎、元道、应谌一派的人,则交由刑部去办。 这场攻讦持续两月有余,直到皇帝满意了,这才叫停了这场旷日持久、牵连众多的攻讦战。 争斗既停,双方算了算,七七八八,几乎打了个平手。 攻讦伊始,萧业从谢姮口中得知,镇北将军赵敬之女不日将回京,而陆家有意结这门亲事。 萧业心下疑惑,陆通不像是骄功自傲之人,赵敬也不至于老到糊涂,怎么就想结这门亲事? 在攻讦战如火如荼进行中,皇帝对陆元咎的安排终于公布了。 萧业这才知道,这些时日,陆元咎暗中走访京中巡防营和京外驻军,是在挑选精锐。 洪化二十一年九月,大周建立了一支强悍的京师骑兵队伍——玄甲军! 皇帝将这支玄甲军编入了负责都城和三辅地区治安的北军。 封陆元咎为骠骑将军,节制北军八校尉,并设御史轮流监军。 这支三千人的队伍,每一位士兵都是千挑万选层层选拔上来的,全部由陆元咎亲自把关,出身不问门第高低,全凭本事说话。 皇帝对这支玄甲军可谓是相当宝贝,选取规格最高的战马,士兵和马匹皆着专门打造的黑色盔甲,这种盔甲轻巧方便又坚韧,既便于作战又利于防护。 军中所供应的武器装备和粮草更是品质最佳,士兵们所领俸禄也高于一般军队。 一时之间,朝中豪门世家皆想将子弟送入玄甲军中。 于是,统领玄甲军、位同三公、官居二品的骠骑将军——陆元咎,便成了朝中人人巴结的对象。 但陆元咎对于所有人情往来和宴请全部谢绝,承袭了其父坚硬不屈的做派,以实力论资格。 朝中权贵世家被其驳了面子,虽有怨心却不敢有怨言。 唯一一个与其风头无俩唱对台戏的,是他的父亲陆通。 陆通在云州听到陆元咎被委以重任,竟然不喜反忧,先是上书给皇帝,言说陆元咎资浅齿少,难当大任,恳请皇帝另择将才。 皇帝看过陆通的奏章,随手放在了一旁,哼笑了两声,感慨道: “这个陆通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了些。这些年,陆元咎要不是有他这个做父亲的压着,早就平步青云了! 朕看陆元咎倒是极好,世家子弟中没有哪一个能比得过他。陆通还真是好福气啊,生子如此,夫复何求。” 睢茂在一旁听了,只垂首笑笑,未置一词。 后来,皇帝给陆通回信了六个字—— ——把心放肚子里。 陆通接到圣言,只得无奈作罢。转头又发去家书,让陆元咎万不可骄纵冒进,矜功恃宠。 玄甲军建立的轩然大波,夹杂着豪门党与御史大夫应谌、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等人的攻讦战,大周的朝堂一时好不热闹。 先前被罢了官的兵部尚书廖明章也在齐王的运作下被重新启用,再掌兵部,全力支持玄甲军的筹建,而且齐王又为其送去两名美妾,祝他早日诞下子嗣。 而在复职的事上,梁王也暗中出了不少力。 这日,姚焕之在九曲阁约见萧业。 深沉的夜色下,萧业身着玄色衣衫,乘着小船儿来到了“浮山翠”水阁。 甫一坐下,姚焕之就开门见山。 “玄甲军正式建立后,陆家的门槛都快被贺喜的人踩破了!务旃,你怎么看?要去探探口风吗?” “怎么探?” “良牧肯定不能露面,只能我去,起码要探明陆家对齐王的态度。” 萧业摇摇头,“为时尚早,再说齐王与陆家的亲事还未成。” 萧业揣测,皇帝突然召回陆元咎建立玄甲军,时机太过凑巧,恐怕是被齐王接二连三的暗杀惊了心! 现在,谁去拉拢陆元咎,谁便犯了天子的忌讳。 “若是成了可就晚了!” “那也未必。” 姚焕之啧了一声,半是夸奖半是揶揄道:“务旃啊,你这股自信劲还真是让人心安啊!” 常山王从一个无所依凭的二字郡王到沂州立功扬名,再到被加封一字亲王,姚焕之自然知道这些离不开萧业的运筹帷幄。 他倒是实打实的佩服他。 萧业没有理会,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沉声说道:“听说陆家明日的宴请,谢绝一切贺礼和人情,但我刚刚在大堂见到陆家的二公子,前呼后拥,张扬非常,与陆家的低调极为不符。” 因玄甲军建立,陆元咎功不可没,皇帝特令陆家宴请宾客,以示皇恩浩荡。 姚焕之毫不奇怪,悠哉答道:“你说的是陆元固啊,他的确不像陆家人。这么说吧,上次你办的张家别院案,他若是在京,高低送颗人头给你!” 第139章 将门犬子 萧业轻笑一声,“不夸张?” 姚焕之摇摇头,正色道:“绝不夸张,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所以他父兄一直将他关在军营里,不肯放他一人回京。不过听说他之前都在镇南将军的翼州大营,怎么跟着驻扎云州的陆元咎回来了?” 姚焕之有些不解,萧业想起刚刚见到陆元固的情形,大概知道了陆通为何放他回京。 还未来得及解开姚焕之的疑惑,守在码头上的谷易急急走了进来。 “公子,陆元固一群人在岸边吵吵嚷嚷,似乎要上船朝这边来!” 姚焕之吃了一惊,不过他还有些不信,“隔了那么老远,你怎么知道是陆元固?” 谷易正要答话,被萧业打断了,“你见到就知道了。” 随即吩咐谷易,“摇铃,让他们过来。” 谷易转身来到阁内铃铛处,摇响了铃铛。 姚焕之奇怪问道:“他来了,你怎么办?” 萧业轻描淡写的答道:“我去二楼。” 修长的手指拿过自己用的茶盏用巾帕擦干净了,放在了茶盘里,转身上了楼梯,谷易则跟在后面。 姚焕之叹了一声,由衷佩服,“果然是滴水不漏啊!” 闹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水阁外炸响。 “焕之,姚焕之!你不要躲,有人看见你朝浮山翠来了!” 姚焕之只觉头疼,整理好仪态,起身应对。 “姚焕之,你也忒不义气了,有酒喝也不叫我?怎么,看不起我啊!” 随着声音响起,门外抬进来一个肩舆,上面歪歪斜斜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身后簇拥着一众豪门权贵子弟。 姚焕之瞠目结舌,怪不得萧业说陆元固前呼后拥,谷易隔着老远就认出了来人,这么高调的确是很难辨不出。 “元固啊,你这架子是不是端的有点高了啊!”姚焕之出言毫不客气。 陆元固嬉皮笑脸,摆摆手让仆从将他放下,伸手拍了拍左大腿,毫不生气的答道:“不然你以为我爹怎么放我回京的?” 说着,他一瘸一拐的下了肩舆。 姚焕之嫌弃的看着他,不耐烦的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陆元固大咧咧的在食案后,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讶异道:“咦?怎么是茶,不是酒!” 几位权贵子弟起哄道:“姚公子是京中第一才子,喝酒哪有喝茶文雅!” 姚焕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有事没事?没事别动我茶,赶快走!” 陆元固嫌弃的丢下了茶盏,瞟了姚焕之一眼,“我跟我哥说我要考功名,他让我找你读书。” 姚焕之笑出了声,展开折扇悠悠扇着,口吻缓和了许多,“陆二公子,你回去问问你哥,就说我要考武状元,他能不能教教我?” 姚焕之只会文不会武,谁不知晓? 楼上的谷易听了,差点儿笑出声来,被萧业一个冷凝止住了。 又听楼下响起一个怒喝声,“姚焕之,你看不起我!” 姚焕之满不在乎的睨了一眼握紧了拳头陆元固,“怎么,还想打我不成?那可别用陆家的拳法,少给你父兄丢点儿人!” 陆元固腾地站了起来,拳头紧了又紧,咬牙切齿的丢下一句话,“姚焕之,你给我等着!” 说罢,一瘸一拐的上了肩舆。 姚焕之讥笑一声,“腿好了再说!” 陆元固走后,萧业下了楼,见到姚焕之正呼哧呼哧扇着折扇,显然被扰了心情。 “陆元咎也真是的,就他这个泼皮兄弟也好意思往我面前塞!” “我倒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萧业眼中带着兴味。 “有意思?你说这话比他还有意思!” 姚焕之大力扇着折扇,似乎想将陆元固带来的污浊之气全都扇出去。 忽然,他似想到了什么,唰的一下收起了折扇,严肃的看向萧业。 “务旃,你不会在盘算什么吧?我可告诉你,陆元固虽然混蛋,但他父兄可都是铁骨铮铮的忠勇将军,咱可不能寒了忠良的心啊!” 萧业薄唇牵起一丝轻笑,“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总觉得你亦正亦邪,任你发挥,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萧业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一贯喜欢两种人,一种可利用的,一种有弱点的,当这两种特质都展现在一个人身上,弃之不用简直暴殄天物。 翌日,陆府奉旨大宴宾客,但谢绝一切贺礼。 萧业携谢姮一同前往,马车上了大街,从前一巷口处拐来一辆马车,走在了萧家马车前面。 谷易驾着车,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向车里的萧业问道:“公子,要超过去吗?我看灯笼上写的‘赵’。” 盛京权贵遍地,若是不小心与比自己等级高的官员争路,便是逾礼。 萧业掀开车帘,向外看去,一旁的谢姮也好奇望去。 她见那马车与他们行驶的方向相同,便向坐在车外的绿蔻问道: “绿蔻,车子是从东榆街驶来的吗?” 绿蔻想了想,“姑娘,我没太注意,应该是东榆街附近。” 谢姮闻言向萧业欣喜说道:“那应该是镇北将军府的车子,倚华姐姐说了就这几日回京,定是回来了!” 谷易听说是镇北将军府,便放弃了超过去的想法。 萧业放下了车帘,沉吟问道:“陆家和赵家的亲事已经定了?” 谢姮摇摇头,“应该还在议亲,没听灵韵和倚华说起。” 萧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谢姮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此事还请夫君不要宣扬了出去,毕竟关乎女儿家的名声,若是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岂不是让人笑话倚华姐姐。” 萧业轻扯了一个笑容,连淡漠的黑眸也染上了薄薄的笑意。 “那夫人当时为何要告诉我?” 谢姮垂下了臻首,娇媚的脸上现出一些赧色。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夫君说,身为妻子,无论夫君做何决定我都会与夫君共进退。 但同时,我也希望夫君无惊无险,平平安安。 齐王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若是有朝一日真娶了灵韵,而陆家又与赵家成了姻亲,那齐王便有了两大助力。到那时储君之位便是囊中之物。 夫君或许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但我说这些话都是真心的,我只希望夫君能够多看清这背后的关系,早做打算,趋福避祸。” 第140章 贺喜 萧业看着眼前一脸诚恳,不知该如何证明心意的女子,一颗坚硬的心忽被柔软触及。 “你知道那日天都山上刺杀我的并非山匪?” 谢姮点了点头,她并不愚笨,一天遇到两拨匪徒,自然分得清哪个是真山匪。 萧业缓缓伸手,温暖的大掌轻轻包覆着她纤细白皙的柔荑,喉间溢出低沉温柔的声音。 “多谢夫人挂心,为夫不会有事。” 谢姮因这突然的温柔触碰而受宠若惊,她抬起臻首,如出水芙蓉的小脸上已染上薄薄的红晕,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望着萧业,眸中带着羞涩,亦带着疑惑。 萧业没有言语,微微一笑。 这笑容恰似一朵落花坠落谢姮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她两颊的红云更盛了,她垂下了眼眸,任由萧业握着她纤细的手…… 来到陆家所在的街道,这里早已车水马龙,达官贵人往来不绝。 赵家的马车停了下来,从里面先是走出一个老妇人,接着又下来一位年轻明丽,飒爽英气的女子。 谢姮在马车未停稳前,向萧业小声介绍道:“那便是倚华姐姐,旁边是她的母亲。” 萧业微微颔首,赵老夫人年岁已高,与赵倚华站一起不像母女,倒像祖孙。 但萧业并不奇怪,听闻镇北将军赵敬三个儿子全都战死沙场,五十多岁时又老来得女,如今膝下只有一个义子和这个女儿。 萧业下了马车后,又扶着谢姮走下马凳,谢姮面上带着娇羞,对其盈盈一笑。 赵倚华这才发现原来跟在自家马车后面的竟是谢姮,几人见了礼后,赵倚华打量着萧业,眉宇间带着英气,爽快说道: “听说阿姮成亲了,我还担心是个什么人物,会不会辱没了我们阿姮,没想到萧大人器宇轩昂,虽是文官并无书生的呆气,与阿姮站在一起十分般配!这我就放心了。” 谢姮闻言,粉脸一红,她看了萧业一眼,见他并未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赵老夫人则焦急斥责道:“太后指的婚,自然天造地设,成人之美!哪用得着你来操心?还不快向萧大人赔不是!” 萧业莞尔一笑,他知道赵老夫人的顾虑,赵倚华这话不但得罪了自己,还开罪了太后。 “老夫人莫要生气,赵姑娘对内人的一片好心,萧某十分感念。” 见到萧业这般谦逊有礼,赵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少不了又去轻斥赵倚华几句。 几人朝着喧嚣热闹的陆家府门走去,萧业见到人群熙攘中,一顶肩舆落在了门旁,从上面一瘸一拐的下来了陆元固。 看他的样子,衣衫凌乱,双眼乌青,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花天酒地了一夜,一宿未睡。 而陆家的大门旁,站着一个英姿勃发的身影,皱眉看着这一幕,那人正是陆元咎。 陆元固手忙脚乱的揪了揪衣衫,颠着左腿爬上台阶,高昂着脖子站在陆元咎身旁,似乎与有荣焉,那招呼的声音比陆元咎那个正主还要响亮。 “恭贺骠骑将军。”来到跟前,萧业拱手祝贺。 陆元咎谦虚还礼,“多谢萧大人,里面请。” 萧业颔首,抬脚欲走,却见一旁的陆元固乌青的双眼圆睁,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大理寺卿萧业?也没有三头六臂啊!就是你割了张极化和廖宗佑的脑袋?” 一时,喧嚣热闹的陆家府门猛地一静,众人面面相觑,谢姮紧张的看了萧业一眼,一个比赵倚华更不会说话的人出现了。 萧业微笑颔首:“陆二公子抬举了,我不过是奉旨办案而已,全靠陛下圣明裁决。” 陆元固还想再说什么,被陆元咎厉喝一声镇住了。 “住嘴!宿醉不归,一大早耍什么酒疯?还不快滚进去换身衣衫招呼客人,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陆元固努努嘴,脸上不知是喝醉了,还是臊得慌,通红一片,讪讪的颠着左腿走了。 陆元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那一瘸一拐的背影一眼,转身向萧业抱拳致歉。 “萧大人勿怪,舍弟为人愚鲁,口不择言,还请萧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萧业莞尔一笑,“骠骑将军莫要挂怀,一句玩笑话而已。” 陆元咎脸上的神色略微缓和,着陆家仆从将几人引进府去。 进到陆府,谢姮跟着赵老夫人和赵倚华去了招待女客的偏院,萧业则去了正厅。 因陆家设宴是遵皇命,大小官员几乎都到了。 萧业打眼一扫,齐王未来,歧国公徐骁也未来,但徐若安却来了。 这番安排倒是巧妙,派个小辈出马,既全了情义,又无招揽之嫌。 徐若安见到萧业,脸上闪过一些不自然,萧业则是神态平常,向其颔首致意。 徐若安生硬的扯了个笑容,似乎在犹豫,但稍后又向萧业走了过来。 “萧大人也来了。” 萧业面带笑容,“世子到的早。” 徐若安点点头,神情有些忸怩,“听说前不久萧大人在天都山遭遇山匪袭击,不知可有受伤?” 萧业笑吟吟答道:“多谢世子关心,所幸身边的两个护卫得力,未曾受伤。” 徐若安颔首,“那便好。” 一时无话,两人陷入了沉默。 萧业看着眼前一思一想都写在脸上的徐若安,知其仍想拉拢自己,但歧国公世子的身份却让其做不了这个主。 他没有为难他,随口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缓解了徐若安的尴尬。 两人正说着,一个身影带着满身的酒气闯了进来。 “哟,世子爷,萧大人,你们也相熟啊!” 徐若安皱眉看着毫无仪态而言的陆元固,不禁语带斥责:“元固,宴席还没开始,怎么一身酒气?今日是你兄长大喜的日子,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陆元固嬉皮笑脸道:“世子爷勿怪,我哥让我招呼客人,我这不就来了嘛!” 说罢,转身向萧业作了一揖,“萧大人也勿怪,这样吧,等会儿我多饮几杯,算是赔罪!” 萧业笑道:“陆二公子说笑了,你从未得罪于我,何来赔罪一说。” 陆元固连连点头,“对对,萧大人说得对,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先说好啊,以后我有什么事犯在你手里,你可不能像对张极化那样割了我脑袋啊!” 第141章 水满则溢 徐若安见其越说越不像话,好心劝其离开,却不被领情,自己气鼓鼓的甩袖走了。 陆元固与萧业勾肩搭背,“我一回京,所有人都跟我说起你,让我离你远一点儿!哼,我跟张极化和廖宗佑不一样,他们常年在京城横行霸道,我要是大理寺卿,我也容不得他们! 萧大人放心,我在京中呆不久,说不定啥时候就被我爹揪回军营了,碍不了您的眼!” 萧业指了指他腿上的伤,问道:“近来并未听说南境有战事,二公子这伤是在训练场上受的?” 陆元固大手一挥,“谁能伤得了我!苦肉计知道不?” 萧业赞道:“二公子文韬武略,兵法运用自如。” 陆元固颇为受用,嘿嘿笑道:“这可不是从书上学的,这是跟前任丞相谈裕儒学的,听说他就是用了这招才辞掉了丞相之位……” 萧业正听陆元固侃侃而谈,卖弄朝野秘闻,却见陆元咎黑着一张脸领着几个家丁不由分说地将陆元固架走了! “萧大人,舍弟性子鲁莽,醉酒易伤人,你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萧业不置可否,只笑着应道:“多谢骠骑将军提醒。” 陆元咎便不再说什么,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萧业看得出来,陆元咎对自己这个屡次得罪齐王的刺头,很有分寸的保持着距离,从这份距离中,暂时还看不出陆家对齐王的态度。 陆元咎走后,范廷和孔偃走了过来,他二人早就看到萧业了,但因徐若安和陆元固在不好贸然过来。 甫一见面,范廷就开门见山的说道:“萧大人,前几日有人弹劾你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已查明是诬告,我已上报了陛下。” 萧业向两人谢道:“多谢范大人费心,听说这个案子由你亲自把关,我很感激,也感谢孔大人的鼎力相助,多谢。” 这场激烈的攻讦战中,萧业也被波及,有人参他索贿宅院,从人证到房屋地契一应俱全。 好在范廷知晓他的为人,亲自过问案情,力证他的清白,最终从上任主人处找到突破口,证实了这是一场诬告。 而牵扯到地契,户部的孔偃自然也出了一份力。 范廷听到萧业道谢,连忙摆手,“你我二人就不要说谢了,若非有你当日的推举,我也不会有今日!” 一旁的孔偃听了,笑着接话道:“这么说来,我等会儿也要敬萧大人一杯,若非你当日点名让我帮忙查账,我也难有出头之日!” 萧业爽朗笑道:“二位上官发话,下官不敢不从。” 范廷用手点着萧业,颇为无奈的笑道:“你啊,再多恭维几句,我和孔兄可要臊死了!” 说罢,话锋一转又道:“对了,还有一事,审案那几日你岳父多次到刑部来打听进展,我见他急得口舌生疮,但因为案情保密,我也不能说与他听。如今既已呈报陛下,你可以让他安心了。” 萧业听了,微笑颔首,但心中则暗道:自己现在是他的女婿,无论是为了谢姮还是为了不受牵累,他这份关心都很在理。 他扫了一眼熙攘的人群,今日谢璧并未来。 宴席直到申时才散去,宾客们陆续请辞了,范廷和孔偃也走了,厅上只剩萧业和陆元咎。 陆灵韵刚刚打发了人来“请罪”:借用萧夫人一会儿,请萧大人多担待。 而陆元固自被陆元咎架走后,宴席之上并未出现。 “来人,给萧大人再添一些茶。” 陆元咎与萧业一个在主座,一个在客座,两人一直饮茶少言,但萧业察觉到陆元咎打量的目光从未停过。 “多谢。”萧业欣然接受,好整以暇地说道:“玄甲军是我大周第一支铁甲骑兵亲卫军,除了陛下,无人能够调动。 骠骑将军统领玄甲军和北军,负责一切选人任用事宜,如今在朝中可是风头无俩啊!” 陆元咎对这番恭维的话并不领情,平淡回道:“一个月前,朝中风头无俩的是屡破奇案的萧大人。半个月前,则是赈灾有功的燕王殿下。与二位的丰功伟绩相比,陆某这算的了什么?” 萧业莞尔一笑,“陆将军说的是,所谓风头不过是一时的风光而已。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萧某也认为,凡事适度即可,过了,并非是好事。” 陆家父子,一个戍守边防,一个掌管皇帝的亲卫和京师军。 莫说朝中群臣争相巴结,连梁王、齐王也盯着陆家。 如若陆家不懂“水满则溢”这个道理,仍要与驻守西北武阳关,统领北面边防军的镇北将军赵敬结亲,那到时第一个看不过眼的就是皇帝了。 萧业此言,便是有意提醒陆元咎。 陆元咎不知他说的是陆赵两家议亲之事,他一直以为此事没有外人知晓,而且自己与父亲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妥,此事已不了了之了。 因此,他把萧业当做了朝中某个势力的说客。 之前在云州时,也有有心之人试图拉拢,但陆家一直秉承着忠君原则,绝不参与“夺储”之事。 如今,二王变成了三王,但无论是齐王、梁王还是燕王,陆家都不会选边站队,也都不会得罪。 这也是其他不站队的世家大族秉承的法则,他们忠的是那个皇位,无论皇帝由谁来做,世家永远是那个荣宠不衰的世家! 所以,对萧业话里的深意,他听得出来,只是曲解了用意。 便道:“多谢萧大人提醒,但陆家只是区区武将,只懂耍枪弄棒。不想做满水,也不想做盈月,如果萧大人有什么想法,还请免开尊口。” 萧业并不生气,“陆将军果然是爽快人,萧某刚刚所言,不过是一些无用的感慨罢了,还请将军不要见怪。” 陆元咎看了他一眼,道:“萧大人可不像是会发无用感慨的人!” 萧业付之一笑,“感慨有无用处,要看对方是否听得进去。” 陆元咎眼眉一凝,正要反驳,一名小厮走了过来,言说赵老夫人与萧夫人已出了偏院,意欲告辞。 陆元咎不再多言,与萧业起身,一同朝府门走去。 送走赵老夫人和赵倚华后,萧业与谢姮亦向陆夫人及陆元咎、陆灵韵告辞。 陆灵韵却突然出声叫住了萧业…… 第142章 秋猎 她俏皮笑道:“萧大人,过几日,我和倚华姐姐邀请阿姮去南春山秋猎,你可要放行才是呀!” 萧业含笑的眼眸看了看谢姮,温和道:“自是应当。” 谢姮本来还有些忐忑,见其如此轻松的答应,不禁向其投去了感谢的一瞥。 以往每年秋季,谢姮都会与陆灵韵去南春山赏枫。 但今年赵倚华回来了,便提议不止秋游,还可打猎。 打猎,似乎是男子做的事情,谢姮虽略通箭术,却从来没有打过猎。 但陆灵韵却是兴致勃勃,她的箭术不错,因此一个劲的劝说谢姮一起。 谢姮内心蠢蠢欲动,便说回家之后先问过萧业再答复二人。谁知陆灵韵快人快语,当面就问起了,好在萧业答应了下来,否则她真要难为情了。 既说定了事情,两人便向陆家众人行礼辞别。 马车骨辘辘地行驶在街道上,萧业与谢姮两人相对而坐。 谢姮巧笑倩兮,琼花玉貌的脸上带着柔情。 “多谢夫君应允。” 萧业淡然笑道:“一般女子秋日焚香插花,陆姑娘和赵姑娘却邀夫人秋猎,真不愧是将门女子。” 谢姮颔首,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羡慕,“灵韵和倚华的确非一般闺阁女子,特别是倚华,听说她还上过战场!” 从谢姮口中,萧业得知,相较于长在盛京的陆灵韵,长在边塞的赵倚华可真的算是将门虎女。 她拜师学艺,精于骑术、剑术,还曾女扮男装瞒着赵老将军混入军中,随父出征。 后来被赵老将军识破,大发雷霆,这才一气之下让她回京议亲嫁人,希望她日后在家相夫教子,免得再出去胡闹。 萧业听罢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说道:“将门家风,果然是铁骨铮铮。不过,我今日见那陆元固,似乎并非英雄好汉。” 谢姮听了这话,白皙的纤手支起小巧的下巴,认真思索后说道: “或许是因为他并非陆夫人所出?我听灵韵说陆元固是他父亲在驻地的妾室所生,不过出生就被抱回来,养在了陆夫人膝下。只是他的性子的确不像陆家人。” 说罢,她抬起秋水潋滟的水眸,有些难为情的看着萧业:“夫君,这个事情……” “不要宣扬出去,我懂。”萧业嘴角带着浅笑。 听到萧业的承诺,谢姮安下心来,在背后议人是非,她总觉得是小人行径,但萧业问起,她又想如实以告。 萧业看着眼前微垂臻首像做了亏心事的女子,颇觉可爱,忍不住问道:“夫人去秋猎,有弓箭吗?” 谢姮摇了摇头,“明日再买也不迟。” 萧业又问道:“那夫人会选吗?” 谢姮默然了,她连弓箭都没摸几次,哪里会选? 萧业了然,向驾车的谷易说道:“去弓箭行。” 一连逛了几家铺子,最后萧业为谢姮选了一把柘木搭以鹿筋的犀角弓。 这把角弓相较长弓,尺寸减小,威力却不小,便于女子使用。 谢姮抚摸着弓体上装饰的桦树皮,爱不释手。她看得出来,萧业虽然生性冷淡,但他并非无情之人,有时甚至还很体贴。 很快就到了秋猎那日,盛京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萧业让吉常和谷易跟着谢姮。一行贵妇姑娘,乘着马车,带着婆子丫头小厮厨娘,还有一众享用的精美器具和茶点,浩浩荡荡的出了盛京城,朝着南春山而去。 她们由北面上山,寻了个开阔的地停了车。 小厮们搭起了彩棚,嬷嬷丫头们忙着摆好案桌席子,焚香煮茶,让主子们能够坐下来歇息。 贵妇姑娘们看看山景,赏赏秋叶,便在彩棚里坐了下来,一边焚香品茗,一边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谢姮和陆灵韵、赵倚华三人因是实打实的去秋猎,便简单收拾了下,待马儿都吃饱了草料,上山去了。 三个姑娘背着弓箭,骑马穿行在山林间。裙摆飘逸,锦带飞舞,宛如林中仙子,特别是谢姮,更是仪态万千,风华绝代! 陆灵韵和赵倚华分别带了府里的五六个侍卫,谢姮则带了谷易和吉常,骑着萧业送她的那匹白马逐月。 一路追逐猎物上山之后,谷易提议道:“夫人,两位姑娘,既是狩猎,当有比试!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后在山下彩棚会合,看谁打到的猎物最多!” 陆灵韵和赵倚华听了,兴头大增,道:“这个主意好,再赌些彩头!” 陆灵韵说罢,看向了谢姮手里的角弓,俏皮道:“阿姮你就用这把角弓当彩头!” 谢姮花容失惊,连忙拒绝道:“这个不行,我用镯子!” 这把角弓是萧业所赠,她哪里舍得当彩头,何况三人中自己箭术最差,肯定会输掉! 陆灵韵不容反驳,“我就看上你这张弓了,我用这个羊皮箭囊为彩头,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不待谢姮、赵倚华答话,拍马而去。 赵倚华倒是善解人意,她看出了谢姮的为难,解围道:“没关系,你就用镯子当彩头,我用这把弯刀,这是父亲从北凉缴获的战利品!” 赵倚华从腰间拔出一柄弯刀,锋利流畅的刀刃在日光下闪着白光,照着女子豪气万丈的容颜。 谢姮心下敬佩,当下二人各选了个方向,分别打猎去了。 赵倚华在武阳关时也曾跟随父亲打过猎,所以对于拈弓搭箭、射杀猎物驾轻就熟,不到半个时辰,就收获不小了。 跟随的护卫捡起一只野雉,为赵倚华报着数,“十六只猎物了,姑娘定能拔得头筹!” 赵倚华会心一笑,她既舍得拿父亲送的礼物当彩头,就打定了主意要赢! 护卫话音刚落,林中一闪跑过一只野猪,赵倚华纵马而去,松开缰绳拉弓瞄准意欲射杀! 顷刻之间,座下的马突然发狂,四蹄奔腾,毫无顾忌的朝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后面的侍卫见状连忙纵马追去,但赵倚华座下的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如何能够追的上? 很快那马就驮着赵倚华消失在山林里,不知所踪了。 变故发生的太快,赵倚华情急之中难以控马,只得握紧缰绳,夹紧马腹,以免被甩飞出去,弓弩箭矢和猎物全都丢了。 不知那马跑了多久,终于力竭停了下来,赵倚华紧张的心情还未放松下来,就听前方茂密草丛中传来阵阵低吼声,似乎有什么野兽! 赵倚华心中一惊,连忙拔出腰间的宝剑。 宝剑刚刚出鞘,就见林中蹿出一头吊睛白额猛虎! 赵倚华心道不好,自己没有弓箭,仅凭手中宝剑如何斗得过猛虎? 连忙调转马头想要逃命,但那马儿竟连虎也不怕了,嘶鸣奔腾,死不回头! 那猛虎眼见猎物在前,一个跳跃就扑上前来! 赵倚华慌忙挥剑砍杀,却见那猛虎忽然从半空跌落,定睛看时,腰身处中了一支羽箭! 林中是谢姮还是陆灵韵? 还未等赵倚华思索清楚,那猛虎一个打挺又爬了起来,接着张开血盆大口,狂怒咆哮! 赵倚华只觉震耳欲聋,一阵风夹着腥臭味扑面而来! 忽然,一侧林中冲出一骑,一人拉弓如满月,“嗖嗖嗖”连发三箭! 第143章 山中巧遇 三箭皆射中那猛虎,其中一支正中眼睛! 那白额老虎被伤到要害,血流如注,登时狂性大发,挥舞利爪嘶吼着向那人扑去! 这种情景,饶是上过沙场的赵倚华也不免惊骇。 却见那人一个燕子掠身,从马背翻落,躲了过去,马儿没了缰绳控制,调头往来时路奔逃而去。 那白虎扑了个空,调转身来,再次向那人扑去! 只见那人手持利剑,拔地而起,闪躲腾挪迅如闪电! 缠斗几个回合后,那人似是力竭,就在白虎的血盆大口快要撕咬到他,赵倚华大叫“小心”之时,那人突然一个迅疾回转,电光火石间便将长剑刺入了猛虎喉咙! 他用劲颇大,竟将那两百多斤重的巨大虎身推至数米开外! 赵倚华这才明白,他刚刚是故意“深入虎口”,伺机搏杀! 赵倚华被这险象环生的截杀惊住了,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人身手不凡,行动果决,胆识惊人。 一身利落的劲装打扮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一双凤目沉着冷静,无惊无惧,如刀刻般英俊的脸庞上溅了些鲜血,更显刚毅坚定。 眼下,那男子已将剑拔出,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刚刚还狂怒肆虐的猛虎现下已成了一摊死肉。 “你……” “哈哈!殿下好身手!” 赵倚华刚想问来人是谁,就被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她侧头看去,只见一旁林中又走来三人,牵着四匹马。 说话的正是耿方,另外两人则是韩璋和孟浚,那拔剑杀虎的自然是燕王魏承昱。 三人来到跟前,韩璋和孟浚见燕王身上有血,便问道: “殿下无事吧?” “可有受伤?” 耿方大手一挥,“说什么呢?咱殿下什么身手,怎么可能会受伤?这血肯定是这畜牲的呗!” 话音刚落,一声娇笑传来,赵倚华见他粗言粗语,拿“畜牲”和他们殿下相提并论,忍不住笑出声来。 “欸,这位姑娘笑什么?”耿方疑惑道。 “老耿,你别说话了。”韩璋白了他一眼。 除了他不知道,他们都知道赵倚华笑什么。 孟浚抗议道:“这位姑娘,我们殿下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又怎能取笑呢?” 赵倚华止住了笑,翻身下了马,朝着几人走来。 待到跟前,一双带着英气的杏眼直直端详着魏承昱。 魏承昱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这么明目张胆的盯着看,不禁俊脸一红,有些难为情。 便道:“此处山林茂密,常有野兽出没,姑娘孤身一人,还是及早下山为好。” 赵倚华婉尔一笑,问道:“敢问这位殿下是否是燕王?” 她听这三人称他为殿下,又有这般好身手,心中已猜出他应是在军中磨砺多年的皇长子魏承昱了。 “正是,你是何人?”耿方气势豪迈的接腔道。 孟浚见耿方说话不好听,又温声对赵倚华说道:“我家殿下正是燕王,不知姑娘何以认得?” 赵倚华娇俏一笑,对魏承昱施了一礼,拜道:“臣女赵倚华见过燕王殿下!” “赵姑娘?” 魏承昱脸上现出疑惑之色,一时想不起这个赵姑娘是哪家的官眷。 “殿下不记得臣女了?幼时我随母亲进宫给太后请安,在建章宫见过殿下。” 能进宫给太后请安的官眷自然是出身显赫,又姓赵……魏承昱心中有了答案。 “姑娘是赵老将军之女?” “正是。” “听说赵老将军家眷都在武阳关随军,赵姑娘是何时回京的?” “七日前刚刚回京。” 魏承昱点点头,又道:“此处山高林茂,一个姑娘家难免会遇到危险,赵姑娘为何不带随从?” 赵倚华便将射猎之时,马儿突然受惊之事告知,又问魏承昱何以在此。 韩璋答道:“我家殿下听说南春山有猛虎祸害山民,便一路追踪至此。” 孟浚和耿方也纷纷附和。 魏承昱见这三人默契十足,不禁剑眉微皱,但也没有说什么。 赵倚华听了,难免感慨可真凑巧,若非碰到了燕王,今日恐怕要丧命虎口了,便又向燕王谢了救命之恩。 魏承昱道:“随手之劳,赵姑娘不必挂心。姑娘既失了箭弩,如要下山,本王可护送一程。” 赵倚华道了声谢,便跟着魏承昱四人向山下走去,奇怪的是,刚刚还不听使唤的马儿竟突然恢复了平常。 下山途中,赵倚华好奇询问魏承昱在黑山之事,又说了自己在武阳关的情景。 因为都熟悉军旅,一路上话竟未停。 魏承昱送了赵倚华一程,眼见余下的山路已好走,便道:“赵姑娘既与人有约,本王便送到此处了。” 赵倚华知道,燕王是为了她的名声考虑,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又在这山林隐蔽之处,被人看到必遭非议,便再次感谢了燕王的好意。 韩璋开口道:“还请赵姑娘不要将今日殿下斩虎之事对外说出。” 赵倚华不解,这不是扬名的好机会吗? 孟浚解释道:“赵姑娘,如若让陛下知道我等让殿下以身犯险,恐怕会被陛下责罚,还请姑娘体谅。” 耿方也道:“对对对!” 魏承昱见这三人一唱一和,眉头越皱越深。 赵倚华自然答应,拱手告辞,向山下走去。 忽然,她又勒住了马,转身对魏承昱笑道:“听闻殿下剑术超群,改日还请殿下不吝赐教一番!” 魏承昱闻言有些愣怔,亦有些为难,她一个女子,自己如何“赐教”? 赵倚华见他这副木讷模样,颇感有趣,不禁嫣然一笑,策马扬鞭,向山下奔去了! 魏承昱望着那一抹俏丽的身影越行越远,不觉有些失神。 孟浚感慨一声,“这赵姑娘还真与京中姑娘不同,寻常官家的姑娘一个个娇滴滴的,没一个敢正眼瞧咱们殿下,赵姑娘竟能与殿下谈笑风生。” 耿方接话道:“殿下整日不苟言笑,是个姑娘都害怕。也就是赵姑娘,能让殿下今日说这么多话!” 魏承昱扫了两人一眼,调转马头又朝来时路走去。 “你看,殿下又不说话了。”耿方努努嘴。 “老耿,闭嘴!” 韩璋已经察觉到魏承昱要问罪了。也是,他们殿下虽然实诚,但不愚笨,怎么会看不出这巧合太过“巧”了些。 果然,就听魏承昱威严开口。 “刚刚射虎时,你们三人去哪了?” 韩璋、孟浚、耿方三人面面相觑。 孟浚答道:“我们去别处寻找老虎的踪迹了,殿下您是知道的。” 实则他们三人藏在草丛后面,津津有味的看着燕王大出风头。 魏承昱沉着一张脸,“好,那萧先生在哪里?不是说今日萧先生也在山上吗?” 第144章 作弊 今日一早,韩璋便禀报:南春山有猛虎祸害山民,南春县衙无力追捕,求到了京兆尹,京兆尹又求到了大理寺,萧先生便请燕王出手,并在山上等着殿下。 魏承昱不疑有他,跟着他们上了山。谁知搜寻到了斩杀猛虎的附近,这三人就提议分头行动,各选一边走了。 而猛虎怎么就恰恰在自己搜寻的方向,还遇到了赵倚华? 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瞒不住了。 韩璋便道:“殿下息怒,并非我们有意欺瞒殿下,是萧先生说要瞒着殿下。” 魏承昱虽然不悦,但也没有问罪他们,毕竟还有个始作俑者。又问道:“萧先生呢?” 耿方道:“这个倒没骗殿下,萧先生真的说他在山上等着殿下。” 话音刚落,便见前面山林里走出几骑,为首的正是染坊的关平与日常扮作樵夫传递消息的田青。 “殿下,请随我等来。” 魏承昱见状,知道萧业定在前面,便跟了上去。 山林的另一处,谷易提议比赛后,便对谢姮道,前面那片林子,林深草密,定然猎物众多。 谢姮闻言遂策马进了林子。在林中穿行一会儿,便见一只野兔在草丛中若隐若现。 谢姮悄然翻身下马,蹑手蹑脚地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拉弓,瞄着那只野兔,无奈半晌仍是无法瞄准,双手却早已酸痛,便泄气般地放下了弓。 不期然的,背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 谢姮闻声回头望去,见谷易、吉常已不知去向,萧业却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他身着玄色外袍,骑着一匹枣色骏马。俊美无铸的脸上流露出戏谑意味,此刻正居高临下、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夫君怎会在此?”谢姮懊丧的小脸瞬间明媚了起来。 “特来瞻仰夫人的箭术。” 萧业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翻身下马,缓缓向谢姮走来。 谢姮有些赧然,“让夫君见笑了,可惜了这张角弓。” “夫人何必气馁?”萧业已来到了她的身边,“只要弓圆如秋月,箭发便如飞电。” 说着,伸手从她箭囊里拈了一支箭,由背后环住了她,那支羽箭随手搭在了她手中的弓上,有力的双手紧握着她的玉手。 谢姮忽觉呼吸一滞,萧业坚硬的胸膛和炙热的体温贴上了她纤薄的后背,她的身子开始发烫,空气逐渐稀薄,似要喘不过气来,娇媚的容颜上早已泛起了绯红,握着弓箭的手也已柔软无力。 萧业犀利的双目紧盯草丛中的猎物,俊颜缓缓俯下,薄唇附在谢姮小巧如玉的耳朵旁,轻声令道:“走!” 话音刚落,弓弦一震,一道流星风驰电掣而去,正中草丛中的兔子! 萧业放开了谢姮,大步朝着猎物而去,待将兔子捡回,脸上带着笑意,好整以暇的向谢姮问道: “夫人学会了吗?” 谢姮沉浸在刚刚的羞涩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听到问话下意识的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摇头。 萧业见了她这副模样,倒真像刚刚草丛中那只呆愣愣的兔子,嘴角的笑意不觉更深了,语气中也有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宠溺。 “走吧,我教夫人射箭。” 谢姮有些犹豫,诚实说道:“可是我在比赛,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萧业将猎物放在马背的囊袋中,漫不经心的应道:“夫人若不打些猎物回去,山下那群贵妇人可要饿肚子了。” 谢姮并无这个担心,“不会的,倚华和灵韵的箭术很好的。” 萧业转过身来,看着她淡淡笑着,“赵姑娘收获平平,陆姑娘坠了马扭到了脚。” “啊?怎么会这样!”谢姮花容失色,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 “放心,没有大碍,已下山休息去了。” 谢姮稍微放下心来,又疑惑问道:“你怎么都知道?” 萧业稀松平常的答道:“来的路上恰好碰到了。” 说着,微笑着向谢姮伸出了手。 他信马由缰的朝这边来时,恰好遇到陆灵韵射猎,本想避开,却听她喋喋不休的说着“要拔得头筹,赢了阿姮的角弓”。 他微微皱眉,便拈了一颗石子射去,正中了奔跑的马腿…… 所以,他现在来到这里,要为这个被自己搅成一锅粥的秋猎补上一顿美餐,以作弥补。 谢姮听完这些避重就轻的解释,不疑有他,她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手,瓷白如玉的娇靥上又飞起了两朵红云,带着娇羞,柔弱无骨的纤手放在了他的大掌上。 萧业将谢姮扶上了马,自己也利落的翻身上马,落于她的身后,将她圈在怀中,在茂密的山林中纵马驰骋,箭无虚发! “夫君?” “嗯?” “这样算不算作弊?” “不算,箭是从夫人手中射出的就不算。” …… 一个时辰后,萧业将满载着猎物的谢姮送下了山。 见到满载而归的谢姮,赵倚华和陆灵韵难掩惊诧,谢姮没将萧业供出来,但也没好意思接受彩头…… 陡峭绝境的鹰愁涧中,韩璋、耿方、孟浚和关平一行人正在烤着野味。 不同于南春山北部有厨娘的精美制作,他们直接生了堆火,把猎物串了,撒了把盐巴。 魏承昱离人群稍远一些,在一棵梧桐树下的大石头上坐着,手上拿着一块灰蓝色的揩布擦拭着手中的宝剑。 那剑身折射出骇人心魄的寒芒,映照在他坚毅英俊的脸庞上,让一向不苟言笑的他更似添了一层寒霜。 “殿下,殿下,可以吃了!” 不远处,耿方举着半只烤好的野雉跑了过来,递给了魏承昱。 “殿下,您先垫垫肚子,等会儿鹿肉就烤好了。” 他们办妥了萧业交代的事,本就情绪激扬,下山的时候又打了头鹿和几只野味,心里更是高兴。 魏承昱却没有他们那么轻松,他一路上都在思考萧业此举何意,一直也没想明白。 “你们先吃吧,本王不饿。” 魏承昱没有去接那野雉肉,仍专心地擦着他的剑,面色稳重深沉,看不出来情绪。 “没事儿,殿下,那还有许多呢。殿下要是不喜欢这野雉肉,那还有兔肉,要不我给您换些来?” 耿方见燕王不接,以为魏承昱仍像在军中一样为了照顾士卒而委屈自己。 关平闻言也走了过来,拿了一些兔肉,“殿下尝尝这兔肉,十分鲜美。” 魏承昱心里装着事,一心等着萧业,哪有心情吃喝?本欲喝退耿方,见关平来了,便捺下脾气,道:“关掌柜不必客气,本王实在不饿。” 耿方闻言心直口快地嚷道:“怎么能不饿?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殿下天刚亮就上了山,早膳也没吃……” 魏承昱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严厉,却没有怒气,“耿都尉,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耿方撇撇嘴,闷声闷气地回了声,“这又不是着急行军打仗,吃点东西怎么了……” 魏承昱瞪了他一眼,“你还说!” 却听关平喊了一声,“公子来了!” 第145章 连环计 魏承昱回头看去,只见山涧口来了一骑,正是萧业。 萧业来到魏承昱跟前,见了礼后,两人在梧桐树下坐了下来。 关平为两人端来茶水后,便退下了。 魏承昱心中疑惑许久,见了萧业,便单刀直入的问了起来。 “先生今日此举何意?” 萧业品了一口茶,娓娓道来:“我大周骁勇善战的将领不乏。镇南将军陆通领军雄踞南楚边境,使尚武强楚不敢轻举妄动; 镇西将军徐贲五年前与息国一战,大获全胜,西境一直安泰; 镇东将军高光祖驻守东境一直无战事,但早年也是英雄人物,还曾在殿下外祖父老信国公手下做过裨将; 镇北将军赵敬,驻守武阳关一线以防北凉,大战虽没有,小战却未停。 这几年,赵敬将军年迈,数次上表请辞,但陛下一直没有答应。 是武阳关少不了赵老将军吗?” 魏承昱陷入了沉思,他未入京前所守的黑山隘口,也是与北凉接壤,大战役没有,小战役不断,但北凉的战力已大不如前了。 自他回京后,黑山隘口一直由骑督杨陌把守,并未有差池。 萧业又道:“我看未必,除了四镇将军外,驻守并州的薛遂良,鄞州的吴功望,青州的马圭、副将崔峤等,都是可堪重用的将才。 说到底,陛下对赵老将军还是颇为信任,因此才不愿放他解甲归田。 今日殿下救了赵倚华一命,便是卖了赵老将军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或许在日后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魏承昱听后若有所思,赵敬为大周戎马一生,三个儿子全都战死沙场,赵家的忠心可见一斑,父皇信任赵家自是当然。 但赵老将军会为了这个人情趟“夺储”的浑水吗? “赵老将军为人忠厚,但久戍边关,从不参与朝中之事,萧先生打算让他如何帮本王?” 萧业笑笑,“殿下不必忧心,自不会让赵老将军举兵造反。所谓立储,虽为皇子之间的角逐,但局外人的观点有时更为客观,特别是备受陛下倚重的局外人,往往一句话,可能就对陛下的决定产生极大的影响。” 魏承昱思之有理,又问道:“先生今日是如何让赵姑娘遇到本王的?” 萧业莞尔一笑,“吉常擅养马,识马性。他今日跟随秋猎,在他们到了南春山安营扎寨之时,在赵姑娘的马匹草料中加了些独活草根。 关平他们一早就上山了,确定了赵姑娘的方位后,便骑着几匹发情的母马引着那马前来。” “独活草根是什么?”魏承昱不解。 萧业端起茶碗,状似不经意地答道:“一种春药的引子。” 春…药?魏承昱脸色有些不自然,亏他想得出来! 又想到那马儿回去时一切正常,想必是疾奔过后发了汗,药效散了。 “那白虎也是先生准备的?” “自然。” 萧业提前让田青、关平等人药翻了只老虎捉了,饱喂了两日。因此,那只老虎虽凶猛,但还不至于穷凶极恶。 魏承昱垂下凤眸,薄唇微抿。想到这番周密的算计,莫说是一个女子,就是七尺男儿也未必能识破。只是这样对一个无辜的女子,是否有些过分了? 一时间,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语带感叹和惭愧道:“萧先生,你真的是……” “神机妙算,足智多谋啊!这连环计搁谁身上不迷糊啊!哈哈哈……” 接腔的是耿方,只见他两手各举一条鹿腿,一边豪爽的笑着,一边向两人跑来,壮硕的身形似一头健壮的牦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乱石上,样子十分有趣滑稽。 身后的韩璋、孟浚、关平、田青等人看着他那副模样,不禁笑了起来。 耿方跑到两人跟前,将热气腾腾的鹿腿递了过去,“殿下,萧先生,刚烤好的鹿腿,趁热吃!” 萧业道了声谢,接了过去,魏承昱也接了过来。 耿方又解下了腰间的酒囊,递给萧业,“萧先生,别光吃肉,喝点酒!关掌柜说,他们只带了茶水,没带酒! 这上山打猎怎么能不带酒呢?还好我准备了!我一听说要上山打虎,赶忙灌了一袋酒!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只要有酒啊,再猛的老虎也不怕了,只是没想到萧先生不让我们出手……” 魏承昱面无表情的听着,对于耿方的多话已经习以为常了。 萧业也微笑的看着他,既不接酒囊,也不打断。 韩璋和孟浚见了,便喊道:“老耿回来!” 耿方仍是不依不饶,“萧先生,尝尝这酒。嘿!这京城的酒就是比黑山的酒好喝。” 萧业仍笑着,“多谢耿都尉好意,喝酒误事,萧某一向不爱饮酒。” “耿都尉,拿回去!”魏承昱见萧业拒绝了,便发了话。 “不是,事情不都办完了吗?还有什么事吗?”耿方睁大了眼睛问道。 韩璋和孟浚已经走了过来,孟浚道:“老耿,萧先生说了,喝酒误事,你这酒也不要喝了,拿来,给我!” 说着一把夺了过去,打开酒囊,将那些酒水全都倒进了山泉里。 耿方懊恼的直跺脚,“哎呦!你个败家玩意儿!不喝就不喝,倒了作甚!” 孟浚把空酒囊塞给了他,一把把他拽了回去,“萧先生既说了喝酒误事,你就倒酒明志,别辜负了萧先生的一片好意!” 耿方虽心疼那一酒囊酒,但听孟浚说的在理,也不再反驳了。 韩璋向萧业赔礼道:“萧先生勿怪,老耿之前不这样,也不爱酒,更没因酒误过事,今日他是太高兴了,还请先生见谅。” 萧业笑道:“无妨,殿下身边有你们这样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萧某深感欣慰。” 韩璋向萧业行了一礼,便退下了。梧桐树下,又只剩下了萧业和魏承昱两人。 两人各取了一把匕首,割着鹿肉送入口中。 半晌后,魏承昱又道:“我们这般算计一个无辜的女子,是否有些过了?” 萧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魏承昱说道:“不是我们,是我,殿下也是我算计的一环。所以殿下不必不安,此事与您无关。” 魏承昱迎上他沉静如渊的黑眸,沉声道:“你既是为我谋划,当然与我有关。如果日后此事被人发现,当由我一力承担。” 萧业没有争辩,只是道:“萧某曾跟殿下说过,殿下只管向前,脚下的路,萧某自然会为殿下抹平。 殿下放心,即便今日殿下没有现身,关平他们也会救下赵姑娘。萧某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份上。” 第146章 执棋为局 魏承昱点点头,心中升起一份感动,“我自是信萧先生。” 萧业莞尔一笑,“殿下信萧某便好。” 白云悠悠,树影斑驳。 一行人吃了烤肉后,便下了山。为掩人耳目,分批错时从不同城门进了城。 大约日落时分谢姮也回来了,萧业听说她用了晚膳后,便朝着隐庐而去。 烛火明亮的屋内,一股花香轻轻漫溢。 谢姮娇美的身子浸泡在温水里,水面上漂浮着的芙蓉花瓣,在氤氲的水汽中散发着隐隐清香。 谢姮嗅着花香,温水浸润着白嫩肌肤,她靠在浴桶壁上有些乏累。 忽然“吱呀”一声,房门开了,谢姮转头看去,隔着轻纱的帷幔,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夫君?” 萧业听到纱帘后面传来女子带着娇羞的轻唤声。 他略微偏头,看到轻纱幔帐里有抹朦胧娇美的身影。 他连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的答道:“夫人先穿好衣衫,我在外间等你。” 说着,便朝着另一侧没有点灯的书房截间走去,在轩窗下的棋盘旁坐了下来。 隔着两道帷幔,萧业听到一阵极轻的水流哗哗声,似乎是谢姮站起身来,走出浴桶。 随后,又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萧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猜到她应该在穿衣服。 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帷幔一撩,谢姮手持油灯走了进来。 萧业见她穿着一件齐胸的襦裙,外面套了件绵绸长衫。 如黑缎般柔顺的湿发还未擦干,水滴顺着发梢缓缓滴下。 小小的,如露珠儿般晶莹的水珠儿滴在她秀美的锁骨上,顺着白皙的肌肤向下滑去,直到被她齐胸的襦裙截住,润湿了一片。 萧业淡漠的黑眸忽然变得幽深,他连忙移开眼去,定住了心神。 谢姮将油灯放在案几上,隔着棋盘在萧业对面坐下,粉嫩的小脸已经涨红,但如秋水般氤氲的水眸仍大着胆子去瞧萧业。 “夫君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萧业清了清嗓子,垂眸看到了棋盘,长指拈起一颗黑子,“夫人会下棋?” “略懂一些。”谢姮水盈盈的美眸眨了眨。 萧业来了兴趣,“还请夫人赐教。” 谢姮嫣然一笑,略带撒娇的说道:“若是输了夫君可不许笑我愚笨。” 萧业对其莞尔一笑,却见烛光摇曳,映照在她明艳动人的容颜上,宛若芙渠出鸿波。 萧业一瞬间有些心猿意马,这房中缭绕着潮湿的水汽,隐隐有种清香,暗暗侵袭着他的理智。 他敛住心神,手执黑子,谢姮则执白子,黑白交错间,你来我往,互有攻势。 几个回合后,萧业抬眸看了一眼对面兰心蕙质的女子,她的棋艺比他预想的要好,并非只是为了附庸风雅。 心中有了评估,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拈着一枚黑子落下,形成虎口之势,局面再次紧张起来。 “陆姑娘的伤势怎么样?夫人明日要和赵姑娘一起去探望吗?” 谢姮关注着棋局,略一凝思,纤纤玉手轻盈地落下了一枚白子,以扑吃置之死地而后生,巧妙地化解了黑子的攻势,并吃下五颗黑子。 “灵韵说只是扭伤,并无大碍。明日倚华要去宫里给太后请安,我们约好过两日再去看她。” 萧业黑眸深沉如渊,又落下一枚黑子,攻势似放缓了一些。 “赵姑娘刚回京不久,想必有许多人情世故要打点,你和陆姑娘恐怕也没有多少机会邀她一同游玩了。” 谢姮点点头,落下一枚白子,清声答道:“过些日子便是皇后娘娘的诞辰了,倚华说她和母亲今年在京中,必然要出席千秋宴。 赵家不能再像往年那样只是递上庆贺皇后生辰的笺文,因此这几日她要和母亲费心选些贺礼了。” 萧业深以为然,“的确如此。” 谢姮忽而抬起臻首看向他,关切的问道:“夫君的贺礼准备好了吗?” 萧业摇摇头,“没有,我今日便是来拜托夫人的。” 谢姮面露惊讶,“我从未操办过这类事务,又是皇后诞辰,比不得各府人情往来,恐怕会不尽如人意,夫君还是交由孟院公去办吧。” 萧业微微一笑,落下一子,“无妨,孟院公对此更是不通。夫人若是实在没有主意,不妨多与赵姑娘商量,我听说赵老夫人身体不好,近几年都是赵姑娘打理府中事,想必她已精通此道。” “夫君真的放心将此事交给我去办?”谢姮水眸眨了眨,迟疑问道。 萧业莞尔一笑,目光真诚,“信任之至。” 谢姮心中涌出一种感动,盈盈笑道:“既如此,我愿意一试,到时拟好礼单再给夫君过目。” “多谢。”萧业点点头,嘴角溢出一丝微笑。 谢姮亦嫣然一笑,随后低垂臻首去落子,却见棋盘已成征子局面,白子似乎山穷水尽,萧业谈笑间已将胜负分明了! 征子这种下法大开大合,有时需要跨越整个棋盘才能决出胜负,执棋者必须深思熟虑、精准计算,才能将对手整个围住。 正所谓“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可见执棋者的心思深沉! 谢姮拈着白子的纤手一时举棋不定,落在哪里好像都是死局。 正在犹豫间,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柔荑上。 谢姮一惊,抬头迎上了萧业浸着笑意的眸子,他引着她将棋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接着,低沉带笑的声音说道:“夫人赢了。” 谢姮低头再看,棋局转换成了白子倒扑,豁然开朗起来,刚刚的死局瞬时扭转乾坤,破解开来! 谢姮面露惊诧,心中不禁感叹,他步步为营,一步十算,引她入局,又为她破局,这样机巧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棋局既定,胜负既分。萧业便起身告辞,“今日一战十分酣畅,改日再向夫人讨教,夫人早些安歇吧。” 说罢,转身便向外走去。 “夫君!”突然,谢姮叫住了他。 萧业转过身来,只见谢姮站起身来,一双美眸看了看他,又低下眼去,似乎有话要说。 “夫人还有何事?” “今日射猎的事……多谢夫君。” “无妨。”萧业笑着应道。 谢姮贝齿轻咬樱唇,雪白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层红晕,正如一朵粉嫩的芙蓉。 她声音极轻,但又充满勇气,“那个…天晚了,夫君今日…不如就在这歇息吧。” 萧业闻言脸上的笑意淡淡化去,眸光逐渐幽深,体内似乎有条火龙四窜,燥热四起,乱了气息。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山上吃的鹿肉正是滋补之物,而谢姮见他默然不语,以为他是同意了,忍着羞涩,轻移莲步袅袅婷婷走上前来…… 第147章 建章宫比试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萧业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令人沉醉的芙蓉清香。 薄唇轻启,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你真的想和我做夫妻?” 谢姮雪肌花容的娇颜上飞上两抹绯红,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妩媚动人。 她迎着萧业幽暗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低柔道:“我们本就是夫妻。” 萧业心旌摇曳,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情愫,修长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上了谢姮垂在脸颊旁的发丝,那发丝上的露珠儿润湿了他灼热的掌心。 那双往日淡漠的黑眸此时无比温柔,低哑而富含情欲的嗓音说道:“我那般冷待于你,你为何还要亲近我?” 谢姮水氲氲的眸子望着他,他的手抚弄着她的发丝,玄色的袍袖也轻轻摩挲着她胸口裸露的肌肤,让她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微微倾身靠在了他的胸膛上,檀口轻启: “因为我发现夫君并不讨厌我,而我也早就对夫君倾心。 夫君不想纳妾,我也不想给夫君纳妾,无论是祖母说的,还是我父亲说的……” 她父亲?谢璧! 霎时,一阵寒霜灌入肺腑,萧业满腔的燥热瞬间熄灭! 他眼中的情欲慢慢退却,揽着谢姮香肩的大手扶着她站好便收了回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声音清淡道:“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吧。” 谢姮震惊不已,如秋水潋滟的眸子满是疑惑与受伤。 萧业目光沉沉望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 翌日,盛京的长街上驶来一辆华贵马车,向着宫城而去。 马车里,赵老夫人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赵倚华宫里的规矩,唯恐她在武阳关自在惯了,在宫中失了礼数。 “好了,母亲,我全都记下了,您快喝口水吧。” 赵倚华巧笑着,贴心的为母亲斟了一杯茶。 赵老夫人用了茶,又道:“宫中的规矩多,少说少看,太后问起你时,才能答话,不让你抬头便不能抬头。” 接着又叹了口气,“唉,若不是上次我进宫,太后指名要见见你,我是不肯带你进宫的。你性子自由惯了,平日我不管你,今日可得记住了。” “好了,母亲,昨日嬷嬷已教导我许多了,我全都记下了,您就放心吧。” 车轮滚滚向前,很快就到了宫门。赵倚华与母亲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了建章宫。 参拜完太后,赵倚华乖顺的站在母亲身后。 太后见了她却是非常喜欢,招手让她向前来。 赵老夫人紧张的示意她近前莫要逾礼,赵倚华却是不怕,款款自然的走到太后的凤座前。 太后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欢,不由赞道:“不愧是在武阳关长大的,与京中的姑娘就是不同,瞧这一股子的英气,颇有乃父风范!” 赵老夫人谦逊道:“这孩子被她父亲宠坏了,自幼喜爱舞枪弄棒的,一点儿也没有做姑娘的样子。” 太后道:“舞枪弄棒也没什么不好,天下人多了,哪能都一个脾性?龙生九子,还九子各不同呢!” 赵老夫人说完刚刚的话,霍然想起来懿宁长公主自幼也爱舞枪弄棒,立时知道失了言。 正在坐立不安时,听到太后这话,连忙附和起来,“是是,太后说的是,所以我们便由着她性子去了。” 赵倚华巧笑道:“太后仁心仁闻,竟比臣女母亲还懂臣女的心思。” 太后又问其多大了,回了盛京可还适应,日常吃用可还习惯。 赵倚华一一答了,又向太后讲述了些她在武阳关的趣事。 太后听了容颜大悦,对这个不拘一格的姑娘更是喜爱,便要她们留下用午膳。 赵老夫人见赵倚华与太后聊得其乐融融,也渐渐放下心来。 屋里欢声笑语,气氛十分欢快。此时,一名宫女走了进来,禀报称:燕王殿下来了。 太后连忙道:“他有几日没来了,快让他进来!” 赵倚华听说燕王殿下来了,因着昨日之事,心中更是好奇,便朝着殿门口望去。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披褚红色外袍,着藏蓝衬袍,腰间束带,悬挂宝剑的男子拾级而上,走上殿来。 魏承昱雍容不迫地来到殿中,沉稳倜傥地跪下,“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笑道:“免礼,快起来吧。” 赵老夫人和赵倚华亦站起身来,向燕王行了礼。 太后赐座后,三人都坐了下来。 太后向魏承昱道:“前几日你父皇来,说起近日前朝事多,许多交由你去办,他很是放心。” 魏承昱恭敬答道:“幸得父皇教导,孙儿才能不辱皇命。只是公事多了,便不能时时来拜见皇祖母了。” 如今,前朝豪门党与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御史大夫应谌三人及他们的门生好友正斗得水深火热,每有涉及豪门党的事情,皇帝都交由他去办。 这两日稍宽松了些,昨日被萧业叫上山“猎虎”,今日又被其耳提面命前来给太后请安,不承想竟在此又遇到了赵倚华。 太后深知他的性子忠厚,便道:“无妨,当然是前朝正事要紧。” 转头又对赵老夫人说道:“哀家这个孙儿向来敦默寡言,倒比不了你姑娘的滔滔不绝,能与哀家谈笑风生。” 赵老夫人赶忙道:“燕王殿下诸事繁忙、惜字如金,自是姑娘家比不得的。” 赵倚华则道:“太后若是喜爱听臣女讲边境趣闻,臣女愿意常常来陪太后聊天解闷。” 太后点点头,笑道:“哀家自然希望你天天来!” 魏承昱本就恭默守静,在这欢声笑语的殿上更是格格不入。坐了一时,便要起身告退。 却听赵倚华道:“听说燕王殿下武艺不凡,剑术精湛,不知臣女今日能否有幸讨教一二?” 这话虽然昨日她也曾说过,但魏承昱没有想到她今日在宫中也会如此说,一时没有答话。 赵老夫人听了,赶忙斥责了她,并向太后请罪。 这里是什么地方?皇宫,太后的寝宫,怎能在此动刀动枪? 没想到太后倒是不介意,反而惊奇地问道:“你还会剑术呢?” 赵倚华笑道:“回太后,臣女自幼学剑,虽非所向披靡,倒也能御敌。不知太后能否恩准臣女与燕王殿下比试一场?” 赵老夫人见赵倚华这般不知轻重,心中惶恐万分,却不承想太后一口应允了下来,又命人快马加鞭去取赵倚华的剑来。 如此情景,魏承昱也只得应战。 两人在建章宫小花园的空地上摆起阵来。 太后、赵老夫人和韩嬷嬷并宫人们在园子里的放鹤亭坐着观战。 太后叮嘱道:“务必小心,不要伤到了。” 第148章 恍然如梦 赵倚华笑道:“太后,您老人家就给我们做个见证,可不能偏心哦。” 太后和韩嬷嬷听后都笑了,自是答应了下来。 赵老夫人也看出了太后是真的喜欢赵倚华,只是嗔怪了一句,“这孩子,没大没小!” 魏承昱和赵倚华互相行了一个武礼。 魏承昱还未对一个女子出过剑,何况又非在战场,便道:“赵姑娘先出剑吧。” 赵倚华玳瑁般的眸子一凝,清声斥道:“殿下,可别小看了女子!” 倏忽银光一闪,利剑出鞘,赵倚华宛若娇龙游影,身形飞腾旋转,剑光犹如霹雳闪电,攻势极猛,一直压制着魏承昱不让其拔剑。 她的嘴角落英浅笑,心里恶作剧般的想:既然你轻视我,那我便遂了你的愿,让你尝尝拔不出剑的滋味! 魏承昱腾挪闪躲,身姿矫健,避其锋芒,只守不攻。 不过周遭的花儿、叶儿却遭了秧,被利剑一扫,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在漫天花影飞叶中,两人身影或轻盈如燕,或骤如闪电,于落英缤纷下惊鸿掠影,飞袂拂云。 宫人们都看得惊奇,不禁啧啧称赞。 太后也看得痴了,那两抹身影在她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又逐渐变得清晰。 那舞剑的女子菱花明眸,芙蓉一笑,娇蛮道:“璘哥哥,今日你休想出剑!” 太后的眼睛湿润了,口中喃喃道:“懿宁…懿宁……” 韩嬷嬷和赵老夫人听不太清,便附近了身。 “太后,您说什么?”韩嬷嬷问道。 “懿宁…懿宁…是哀家的懿宁……” 这次,韩嬷嬷和赵老夫人听清了,两人震惊的对视一眼,赵老夫人心中更是惊吓,一时不知是否要叫停这场比试。 韩嬷嬷对其摇摇头,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让太后多做一会儿…… 赵老夫人不敢多说什么,拿出巾帕轻轻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观看比试。 赵倚华的剑术的确不差,而且她常年纵马习武,耐力充足,两人过招几十回合,她仍不肯罢休。 魏承昱见照此下去,不知要比试到何时,便一个凛厉转身,再面对赵倚华时,利剑已经在手。 “得罪了。”魏承昱低醇的嗓音说道。 赵倚华娇哼一声,不卑不亢道:“为时尚早!” 语毕,剑气如霜,攻势更猛。 魏承昱剑破苍穹,如虎添翼,场面的局势瞬间扭转。 他本就是战场上厮杀的将领,招招都是杀招,直取要害。 今日虽然刻意收敛,但凌厉的攻势仍如急风骤雨,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让赵倚华步步后退。 突然,赵倚华娇呼一声,魏承昱赶忙收了剑,只见一缕发丝自空中飘落,赵倚华已经俯卧在地。 魏承昱不及细想,慌忙来到赵倚华身边查看,他确定自己并没有伤到她,但为何她会倒地不起? “赵姑娘,你怎么样?” 放鹤亭上的赵老夫人因离得较远,突然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惊呼倒地,瞬间就丢了魂,慌忙站起身来。 太后也回过了神来,焦急道:“快去看看!” 众人着急忙慌地走下放鹤亭,朝着两人走去。 “赵姑娘,赵姑娘……” 魏承昱连续呼唤数声,赵倚华俯卧着仍无反应。 因着男女大防,他也不能将她翻转过来,查看她是否受伤。 正是心焦之时,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地上的人儿翻然起身,嫣然笑道:“殿下,臣女提醒过你不要小看了女子!” “你…你是装的?” 魏承昱瞥了眼架在自己肩膀上的利剑,状似无语,但英俊的脸庞并无被戏耍后的愠色,反而心中松了一口气。 赵倚华收起了剑,笑靥生辉,“所谓兵不厌诈,殿下领兵打仗该明白这个道理,殿下今日输了。” 魏承昱没有说什么,“兵不厌诈”的道理他自然懂,只是没想到她会用在他身上。 太后一行人此时也来到了跟前,见是虚惊一场,都松了一口气。 赵老夫人见女儿让太后受了惊吓,又将剑架在皇子的脖颈上,以下犯上,自是训斥一番,拉着赵倚华跪地向太后请罪。 魏承昱道:“既是比试,便不分尊卑,赵老夫人无需挂怀。” 太后见二人都未受伤,一颗心也安定了下来,“燕王说的是,输赢各凭本事,依哀家看是倚华赢了。” 赵倚华向太后拜道:“臣女谢太后恩典,谢燕王殿下手下留情。” 赵倚华不是狂妄无知之人,自然知道单凭实力,她无法胜过燕王,今日侥幸赢他,不过是听闻他性子忠厚,才使了些手段。 听到太后、燕王无意怪罪,赵老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里。 比试过后,魏承昱因有公务要忙,便向皇祖母告退了。 赵倚华与母亲在建章宫陪太后用过午膳,又说了会儿话后,也告退了。 出宫时,太后赏了宫绸宫缎,并让赵倚华时常进宫来,赵倚华叩谢了慈恩。 相较赵倚华的轻松愉悦,赵老夫人却是心中默默叹息。 她知道赵倚华今日数次逾矩而未受惩戒,不是她赵家有天大的面子,而是太后在赵倚华的身上看到了懿宁长公主的影子。 燕王与赵倚华比试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皇后此时正在玉蓬殿画着一张“和合二仙”纸鸢。 听说燕王削落了赵倚华的发丝,皇后轻嗤一声,“到底是个粗人,净一门心思的想赢,也不看看对阵的是何人。” 幻露从皇后手中接过中锋羊毫笔,放在笔洗里轻柔地洗着。 “可不是吗?现在京中都在传,赵家姑娘将要嫁给陆将军,燕王这次不但得罪了赵家,还得罪了陆家。” 皇后笑道:“这倒是好事,待到灵韵脚伤好了,得想个法子让陛下准了齐王这门亲事。这样一来,不单是陆家,便是赵家,也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幻露接道:“娘娘说的是,只要亲事一成,殿下立为储君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再过一些时日,便是娘娘的千秋节,娘娘何不在千秋宴上向陛下请旨赐婚呢?” 皇后的笑容慢慢凝固,喃喃道:“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机会只有一次,必须要有万全的把握。否则,一旦陛下驳回,便再也不好开口了。” 说到这里,她又似想起了什么,“补品可送去陆家了?” “已经送到了,贡燕十两,鱼翅十两,百年老山参两支,石蛙二十只,陆府谢了恩,全都收下了。” 皇后对着那张“和合二仙”的纸鸢轻轻吐气如兰,见那上面的墨汁慢慢干了,满意的点点头。 幻露打量后赞道:“娘娘这朵荷花当真似长在了水里。” 皇后香魇凝笑,将纸鸢递给了幻露,“去吧。” “诺。”幻露接了过来,让两名宫女系上了线辘。 接着便扶着皇后出了正殿,来到玉蓬殿的园子中。 几名宫女跑动起来,在园子中放起了纸鸢。 皇后在院中摆放的凤榻上坐下,仰起臻首,望着那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许久未来后宫的皇帝,此时正坐着御辇走到玉带巷,忽然瞥见飞檐翘角、熠熠生辉的宫城上方飘着一只纸鸢。 “这是哪宫在放纸鸢?” 第149章 凌云志 睢茂闻言,举头望去,那纸鸢猎猎作响飘在空中,倒分不清是哪个宫里放的。 “回陛下,奴才也未分辨出来。” 皇帝笑了,“秋高气爽,倒是个放纸鸢的好天儿,去瞧瞧,看是哪宫这么有闲心。” “诺。”睢茂应了下来,吩咐众宫人道:“朝着纸鸢的方向寻去。” 于是,皇帝的仪仗便追随着那纸鸢而去。 皇帝坐在御辇上,望着那在空中翩翩起舞的纸鸢,觉得煞是有趣。 玉蓬殿里,线辘上的线放完了,宫女们便将其交给了幻露,幻露又奉给了皇后。 皇后坐在凤座上,手指勾缠着牵引线,轻轻拽拽,又松松。 那纸鸢停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似要挣脱开去,又似摇摇欲坠。 皇后又用手指勾了勾手中的引线,轻笑一声,眼神变得悠远,“天高云阔,只可惜再长的线也有到头的时候。” 这时,一名内侍前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陛下的銮驾来了后宫,似是朝玉蓬殿而来。” 幻露听了,有些惊奇,问道:“娘娘是否准备迎驾?” 皇后在初始的惊讶后,雍容艳丽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且多了些阴霾。 他还记得有个玉蓬殿?她以为他已忘了后宫之中还有个中宫! 皇帝的御辇一路望着空中的纸鸢寻来,直到快到了玉蓬殿。 这犹如解谜的追逐过程颇为有趣,皇帝享受着这个过程,整个人似乎也年轻了几岁。 睢茂抬头望了望天上的纸鸢,禀道:“陛下,似乎是皇后娘娘宫中的。” 皇帝舒展的眉眼逐渐凝住了,威严的眼神望了一眼半空中漂浮的纸鸢。 睢茂小心察看了下他的神色,请示道:“前面便到玉蓬殿了。” 皇帝微抬了下手,叫停了御辇。 睢茂垂首低目,等着皇帝的吩咐。 “去长宁殿。” “诺。” 皇帝发了话,于是御辇在玉蓬殿外调转了方向,朝着季淑妃的长宁殿去了。 皇后捏着线辘,手中的引线缠了又松,松了又缠,绝色典雅而又不失威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幻露等宫人不敢多言,便静待着皇帝的銮驾到来。 又过了许久,皇后的脸上略微现出不耐的神色,幻露见了,忙招呼了一人去查看陛下的御辇走到哪里了。 不多时,那内侍回来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的御辇快到玉蓬殿时,拐了个弯又去了长宁殿。 皇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凤眸如寒霜。 幻露见了,便让人将那先前来禀报说皇帝銮驾快到玉蓬殿的内侍,拉下去掌嘴。 又对皇后劝道:“娘娘,您有齐王殿下,长宁殿那边不过是一时的风光罢了。” 皇后冷笑一声,她的恩宠似乎伴随着齐王的崛起而销声匿迹了。 皇帝有多久没有来过玉蓬殿了?她已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章惠皇后还在时,他说,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感到放松真实。每每遇到烦忧的事或是心绪低落时,总是会去她的宫里。 哪怕那时她的寝宫偏于一隅,要走很久。 后来,章惠皇后薨逝,他力排众议,将她扶上后位,她以为她终于能够与他执手并肩、相顾欣然,即便天下事多纷扰,她也能为他扫去眉间的疲惫。 可是,她等来的不是帝后情深,而是他的离心和冷待。 更可笑的是,章惠皇后在时,后宫妃嫔不过十人。而她,这个他亲手推上后位的皇后,全盛时期要统领的妃嫔竟达一百三十二人! 好在,他只荒唐了那几年。如今的他,或许是老了,这两年,再未扩充过后宫。 是的,他老了。 皇后的嘴角溢出了笑容,眉间的寒霜一扫而尽。 她缓缓伸出了玉手,幻露见状,立时明了,双手奉上了一把金剪。 皇后接了过来,望着那飘摇的纸鸢道:“清风如可托,本宫便助你一击入云端!” 说着,动作果决、毫不留恋的剪断了引线。 那纸鸢没了引线的牵制,终于自由翱翔,向着天际远去,逐渐消失不见…… 皇后向陆府赐补品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萧业的耳朵里。 次日,他散布在城中的探子——卖货郎陶谦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齐王亲自去了陆家探望,还带了一个老御医,那老御医没多久就出来了,但齐王却是用了午膳后才走的。 而樵夫田青则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近来赵家登门的贵妇和媒人日多,许多豪门权贵盯上了赵家“半子”的位置。 萧业听后沉思片刻,让他们继续散布消息,要让陆赵两家将要结亲的消息扩散到满城尽知。 晚间,他又去了隐庐,不动声色的打探了陆家对齐王的态度以及赵倚华的情况。 关于陆家的态度,谢姮自是不知,但对赵倚华的情况却是十分了解,因为她们几乎日日见面,她一直向其虚心请教如何为皇后诞辰备礼。 而对萧业的夜夜到访,与她下棋谈心,她很是欣慰,再也不提让他留宿的请求,以免让其厌烦。 得益于萧业的打探,魏承昱每次去建章宫都会碰到赵倚华。 但魏承昱是个沉稳忠厚的人,做事极有分寸懂避嫌。 有时,他先到,见到她们来请安,寒暄两句便起身告辞了; 有时,他后来,见到她们已在座,便请了安就走。 如此几次后,连太后都笑他,太过循规蹈矩了,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不像个将军,却像个迂腐的书呆子。 只是这碰巧的次数多了,连实诚的魏承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对此,萧业气定神闲地反问他:“赵姑娘的身边是不是有赵老夫人?” “是。” “这便对了,我此举便是要殿下留个安分守己、忠厚周到的好印象给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对殿下的好印象和高评价,势必会影响赵老将军的看法。 日后我们需要赵老将军还人情时,也好说话一些。” 魏承昱听了,思之有理,便没再多问,日后碰到赵老夫人和赵倚华,仍是有礼有节。 知根知底的樊兴不解问道:“公子有意帮殿下结下这门亲事,为何不告诉殿下?” 萧业淡然应道:“夺人妻子的事情殿下如何做得出来?唯有先斩后奏。” 萧业一直想为魏承昱寻个有助力的岳家,各种比较下来,镇北将军赵敬便是最好的人选。 他三子皆战死沙场,忠心可鉴;麾下虽有义子和赵氏族侄,但无人能撑得起家族荣耀,不会惹人忌惮。 而赵敬虽然年老,但余威尚在,只要能撑个两年,对他和魏承昱来说就足够了! 第150章 千秋节贺礼之暗算 而他将陆赵两家要结亲的消息放出去,一方面是想引起皇帝的忌惮,另一方面则是拿陆元咎当挡箭牌,有了陆家,齐王自然不会再让豪门党染指赵家。 至于寒门党,其在朝中多非要职,门第不够,不足以攀上赵家。 且梁王手里现在攥着兵部尚书,秋松溪回了越州便再无消息,应该是有其他打算。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卖货郎陶谦闪身走了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奉给萧业。 萧业看罢了信,脸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喜忧。 “公子,何国公怎么说?” 樊兴三人紧张问道。 萧业将信在烛火上引燃,丢在了火盆里。 “可行。” 三人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萧业抬起头看着陶谦道:“你明日告诉何国公,我已心中有数,但此事必须万无一失,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待时机到了,我自会找他。” “诺。”陶谦领令去了。 萧业望着那化为灰烬的书信,如果真如何良牧所说“可以托付”,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但他不能冒险,哪怕是万分之一的风险也不能。因此,他宁愿再等一等,等到所有的风险都排除。 ……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品以上的官员为皇后千秋节准备的贺礼已陆续送入太常寺中。 为体恤下臣,大周礼制,皇帝的万寿节、太后的圣寿节、皇后的千秋节,五品以下的官员只上笺文,不送贺礼。 五品以上的官员也可如此,总之对于贺礼并不强制。 但如若送贺礼,便需在节日的三天前送至太常寺,由太常寺清点过后,记录在册,再在节日时送入宫去。 这晚,云起斋里,萧业在谢姮草拟的礼单上,勾选了一尊白玉玲珑插屏。 谢姮见他再众多礼品中只勾选了一个,便道: “我在筹备之时,听说其他府邸的贺礼皆是罕见的宝物,安昌郡王府更备了一樽三尺高的金襄玉刻红珊瑚凤凰,据说价值连城。我还怕这些不能让夫君满意,没想到夫君似乎颇为随意。” 萧业不以为意的答道:“我年俸不过一百三十两,太贵重的东西如何送的起?” 谢姮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她更觉得他不是阿谀奉承之辈,否则又怎么会入京以来为了惩恶扬善,得罪许多权贵? 萧业见她不语,便道:“夫人在想什么?” 谢姮如实以告,“我在想夫君为官清正,不是曲意逢迎之人。” 萧业嗤笑一声,对这夸奖之词并不认同。 “夫人高看我了,官场之中有几人不是折节事人?我不与他们争高低,不过是有自知之明,但若是真能砸些银子就让我升官越级又何乐而不为呢?” 谢姮闻言诧异,一时不知道他是玩笑之语还是真实想法。 萧业望着她静默的水眸,微微一笑,“怎么?夫人不信?” “夫君不是戏言?” “升官发财怎是戏言?我出身寒门,走到今日也算是步履维艰,若是有个大道坦途扶摇直上如何不为?” 谢姮望着他坦诚的俊颜沉默了,她一直以为他不畏权贵、为官清正,原来他也有钻营的心思。 但她转念又一想,他父母皆亡,又无亲眷可依,孤身一人侍奉祖母,救助表妹,这些年来一定吃了许多苦,有这样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若是换了她,莫说位列九卿,便是活下来也是难事。 想到这里,内心涌起一阵心疼,她垂下了眼眸,轻声道:“夫君能如此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也是直率。” 萧业望着她略带黯然与忧思的娇容,心中有些发闷。 距离千秋节还有三日时,燕王府的贺礼送进了太常寺。 萧业为燕王准备的贺礼是玉雕鹤形香炉一樽,青玉黑斑卧凤砚滴一樽。 这日,睢茂奉皇帝之命前往太常寺查看千秋节贺礼,现场清点后要依惯例取走贺礼清单副本交由皇帝过目。 这是一趟轻松差事,又是出宫办事,手下的内侍们个个眼巴巴的望着。 可是,睢茂知道这趟出去,少不得有人会孝敬一二,期望探听些消息。 但他最知轻重,断不会给自己惹祸,因此那些聪明机灵的全都不带,只带了两个老实本分的小宫人。 出了崇德殿,三人一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楼阁中穿行,朝着东掖门而去。 不期然的,前面巷道拐角处有人声传来,睢茂听到了四个字“章惠皇后”,猛然停住了脚,示意两名小宫人不要声张。 只听对话声陆续传来,一人道:“既是陛下赏赐,章惠皇后为何没有带入昭陵?” 一名内侍细嗓答道:“这大人就不必多问了,总之这确系章惠皇后生前之物,是从凤仪宫取来的。” 那被称大人的惊疑道:“听说凤仪宫还有人守着,会不会被人发现?” “大人放心,凤仪宫里只有一个老嬷嬷,老眼昏花,便是少了十件八件也发现不了。 况且,这两柄小小的翡翠如意还是要回到宫里来的。 待燕王的贺礼送到,大人将这对如意混在其中。到时在千秋宴上,于众人面前亮相,陛下和百官只会觉得是燕王故意羞辱皇后,怨恨陛下,谁还会怀疑其他?” 那名大人道:“此计当真高明,下官这就去办!” 说罢,两人便各奔东西,一人出宫,一人往后宫去了。 睢茂心中大骇,此计十分歹毒!若此计能成,燕王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睢茂越想越怕,转身对那两名已吓成土色的宫人疾言厉色道:“今日我等什么也没听见,若想活命,都做聋子、哑巴!” 那两名宫人连忙点头如捣蒜。 当下,睢茂加快脚步,三人急冲冲出了宫,坐上了马车,朝着太常寺而去。 不多时,到了署衙,太常寺卿汪子祜在门外亲迎。 见到睢茂三人,恭敬地请入衙内用茶。睢茂虽然坐下,却没有心思饮茶,便言说着急回宫复命,询问各府贺礼是否都送到了? 汪子祜答:“截至目前,共收到京中及地方五品以上的官员上贡贺礼三百二十六份。燕王府和安昌王府的贺礼刚刚送到,两位少卿正在整理,待公公休息片刻,再一起清点。” 第151章 翡翠龙凤如意 睢茂闻言,站起身来,“既如此,杂家便与汪大人一同去看看。” 汪子祜欣然答应,在前头引路。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存放贺礼的库房。 库房里,有两名少卿正在将各府礼品按照尊卑依序排列。 睢茂见到燕王府的名帖下,放了三个木匣子。 两名少卿排好次序欲要清点时,突听睢茂大喊一声,登时吓一激灵! “哎呀!糟了糟了!可真是要了杂家的老命了!” 众人不解,汪子祜见他惶恐不安、焦虑非常,连忙问道:“发生了何事?睢公公为何如此紧张?” 睢茂慌得六神无主,腿脚发软,叫嚷道:“汪大人,汪大人,快,您年轻,快去帮杂家找找,陛下赏给杂家的一块玉佩,怎么忽然不见了,怕不是落在厅堂了! 这要是丢了,岂不是亵渎圣恩,该当死罪啊!汪大人,您可得帮我好好找找!” 汪子祜连忙安慰道:“睢公公莫急,若是丢在了署衙,必能找到。本官陪公公一起去看看。” 睢茂弯着腰扶着发软的双腿,连连摇头,“咱家腿脚发软,走不动路了,让他们两个陪汪大人一起去,他们认得那块玉!” 说罢,又连声招呼着那两名宫人赶紧跟着去找。 于是,汪子祜便带着那两名宫人又折返了厅堂,沿途一番寻找。 睢茂跌坐在库房“哎呦”不止,身上发着大汗,似乎勾起了什么病症。 那两名少卿面色紧张,连忙询问有何不妥。 睢茂嘶声道:“咱家心慌的紧,这位大人快去给我请个太医来!” 那名少卿不敢怠慢,睢茂毕竟是一等内侍,又侍奉了陛下多年,若真在这出了差错,如何担待的起? 于是,连忙跑出去找人去了。 睢茂又对另一个少卿道:“这位大人,快去给我打盆凉水来,咱家实在憋闷的很!” 这位少卿听了,也赶忙起身走了出去。 睢茂见众人皆被自己支开,慌忙起身走到燕王府贺礼前。 见那帖子上写着“玉雕鹤形香炉一樽,青玉黑斑卧凤砚滴一樽。” 看罢心中松了半口气,幸好帖子上还未被人动手脚。 合上帖子,连忙打开下方三个木匣,一个装着玉雕鹤形香炉,一个装着青玉黑斑卧凤砚滴,另外一个装着一对翡翠龙凤如意! 这对如意,通体透绿,十分小巧,只有孩童手掌大小。分为上下两层,中间镂空,仅用几只玉爪相连,上层雕刻着龙凤花纹,巧夺天工,价值连城! 睢茂瞪大了眼睛,他记得有年夏季炎热,陛下特意着宫中玉匠选了上等翡翠雕刻了这一对龙凤如意。让章惠皇后能够拿在手中把玩,消解暑热。 当时,妃子命妇们见了,无不心生喜爱,称赞万分,艳羡陛下对章惠皇后的盛宠…… 没有功夫再去回忆往昔,睢茂迅速拿起那对翡翠龙凤如意,贴身揣进了怀里。 又急忙将木匣子复位,帖子放好,转身仍在地上坐好。这一圈忙碌下来,已是大汗淋漓。 没多久,那取凉水的少卿回来了,打湿了帕子给睢茂擦了汗。 又过了一时,汪子祜也回来了,他们翻找了睢茂来时经过的每一处地方,丝毫没有玉佩的踪迹。 这时,太医也请到了,但睢茂听说玉佩没有找到,哪里肯费时间诊脉? 连忙催促汪子祜赶紧将贺礼清点完毕,将礼单副本交给他,他好回宫找玉佩。 汪子祜见状,只得依他。当下与两名少卿对照各府帖子,将贺礼一一记录在册。 当点到燕王府时,汪子祜拿起帖子念道,“玉雕鹤形香炉一樽,青玉黑斑卧凤砚滴一樽。” 一名少卿打开了三个木匣子,却见多了一个,且是空的。 “咦?怎会多了一个空匣子?” 睢茂也走了过来,惊讶道:“该不会少了一件吧?哎哟,这可糟了,刚刚就咱家自己在这,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众人哪里敢怀疑他?汪子祜安慰道:“公公莫急,或许是燕王府拿错了也未知。” 皇后千秋节贺礼丢失,这个职责谁能担得起?自然不能糊弄了事。 当下,睢茂坚持道:“汪大人,此事当下务必查个清楚明白,否则真有个不妥,岂不是杂家背黑锅? 还请大人现在派人快马到燕王府上,核对礼单到底是两件,还是三件,杂家就在这里等着。” 汪子祜自然点头应允,连忙着人去往燕王府核实。 没多时,派去的人回来了,明确贺礼只有两件,便是帖子上写的:玉雕鹤形香炉一樽,青玉黑斑卧凤砚滴一樽。 睢茂和汪子祜这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各府礼单都清点完毕了,汪子祜将抄录的副本奉上,道:“有劳公公了,明日之前,若还有呈上来的贺礼,下官再送入宫中请陛下御览。” 睢茂道了声“多谢汪大人。”便带着两名宫人急匆匆回宫去了。 汪子祜恭送睢茂离开后,转身进了署衙,将那个空匣子取走了。 这几日,朝中豪门党与御史大夫应谌、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及其门生好友的攻讦虽然一直未停,但百官的焦点大多放在了千秋节上了。 千秋节虽不如万寿节那般盛大隆重,但该注意的礼仪一点儿也不能含糊。 在千秋宴的前一天,礼部尚书倪祚善、礼部侍郎元道、光禄寺卿孙桢、御史大夫应谌在崇德殿上争论不休。 争议的关键便是千秋宴宴席的安排。 负责千秋宴的光禄寺此次奉上的座次顺序仍像往年一样: 宫宴依例安排在麟德殿,皇帝坐北面南,左为太后,右为皇后,这自然无异议。 只是下座左首为齐王,次为燕王、再次为皇室宗亲,右首为御史大夫兼领尚书令的应谌,引领百官。 礼部侍郎元道和御史大夫应谌认为,往年燕王殿下不在京中,齐王居左首无可厚非。但今年燕王既在京中,身为皇长子,理应居左首,岂有兄弟倒置之理? 但礼部尚书倪祚善和光禄寺卿孙桢则认为,燕王虽为皇长子,但是次尊亲王。千秋宴不仅是家宴,更是国宴,理应按尊卑排序。 应谌和元道不服:封号虽为次尊,但都是九旒九珠亲王!陛下在上,皆为皇子,只有长幼,没有尊卑! 若真要论起尊卑,章惠皇后在陛下登基之时便被立为皇后,燕王殿下生来便是嫡长子!齐王殿下则做了多年的庶皇子,若让齐王居左首,岂不是嫡庶异位! 倪祚善见二人言辞激烈,不禁斥道:“大胆应谌、元道,竟敢对陛下皇后不敬!当今皇后是陛下亲封的,既为国母,何来庶皇子?” 第152章 帝王术 孙桢也道:“启奏陛下,倪尚书言之有理。臣以为,若母同尊,便以子来定。 陛下与燕王、齐王虽为父子,更是君臣,以臣之品级定尊卑,最为合适。” 应谌反驳道:“长幼有序,不可紊乱!若此事要以国事论处,那便不是我等能够决定的了!臣恳请陛下,召集百官、延请名士大儒,朝堂议礼,以正礼法!” 倪祚善冷哼道:“依应大人之见,长幼有序,不可紊乱。若是朝堂议礼议出燕王居左首,那我大周立储之事,是否也要照此而论?” 元道心中一凛,喝道:“倪大人慎言!我等只是在讨论千秋宴座次,你为何要扯上立储?居心何在?” 倪祚善冷冷道:“两位大人对燕王殿下的座次如此在意,恐怕在乎的早就不止一个千秋宴了!” “你……” 应谌和元道正欲反驳,却被皇帝制止了。 若是朝堂议礼,难免会涉及到立储问题,他现在还不想将此事牵出。 于是,略显不悦的说道:“不过是个宫宴,何必这般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什么庶子,什么立储?越说越不像话了!” 四人慌忙跪下请罪,“臣等失言,望陛下恕罪。” 皇帝倒也没有惩戒他们,又道:“长幼有序,兄友弟恭,方是安家之理。千秋节虽是国宴也是家宴,当为其他皇子做个表率,以燕王居左首!” 应谌、元道听了,忙叩头道:“陛下圣明!” 倪祚善和孙桢虽心有不甘,但也只得奉命而为,答道:“臣遵命。” 睢茂小心地觑了一眼殿上暂时罢战息兵的四人,这一役,燕王赢了。 是夜,月明风清,九曲阁沁园的书房里,萧业与魏承昱相对而坐。 “陛下让殿下居左首,不仅是给其他皇子做个兄弟和睦的表率。更是做给百官看,为殿下日后制衡齐王造势。” 萧业为魏承昱斟了一杯茶,点出了皇帝的用意。 魏承昱点点头,“先生的意思我懂,本来我对这个座次也没有什么看法,只是父皇打压齐王的决心让我有些吃惊。” 萧业饮了一口茶,喟叹一声,“是啊,于百官面前将齐王安排在殿下下位,这记耳光可够响亮!” 韩璋有些不明白,问道:“那依先生所言,陛下现在更为属意的是我们殿下?” 萧业摇摇头,“非也,陛下现在恐怕更为看重齐王。” “那为何还要抬高我们殿下?” 萧业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燕王,黑眸深沉,沉声说道:“这便是帝王道,‘王’之一字,三横一竖,贯通天地人。 帝王以驭势得天下。势有阴阳,相互制衡便可日夜相继,天法自然;势若失衡,便是乾坤颠倒,有倾覆之危! 对陛下而言,梁王没有正统的身份,结交的不过是些寒门士子,又被困在越州,不足为虑。哪怕他真的要反,陛下坐拥百万雄兵,平个乱轻而易举! 但齐王不同,齐王背后是强大的豪门世家,甚至不乏皇族宗亲,且许多既有名望又有实权。如若任其继续膨胀下去,恐怕齐王要的就不只是道立储诏书,而是退位诏书了! 所以,对陛下来说,立储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在新君继位前牢牢把控皇权,让皇权能够平稳过渡。” 韩璋和谷易听了,不禁不寒而栗,皇权这个看不见的枷锁,似乎套在了每个人的脖颈上,无论是皇子还是帝王,都逃不开它的控制…… 魏承昱面色凝重,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父皇的决绝。 想起了萧业父亲认罪自缢的消息传到京城时,他对父皇说,“外祖父和舅父的死是个错误,他们没有罪。” 当时,他的父皇突然暴跳如雷,掐着他的脖子吼道:“朕没有错!任何人,包括你,也不能说朕一个错字!” 那时的父皇是不是也惧怕何家逼他退位? 魏承昱忽然有些恍惚,他记得那时朝中立他为储的呼声很高,哪怕何家并未发话…… 萧业望着魏承昱的神情,心中叹息一声,自古以来,帝王之术,是每个君王都要渡的天劫。 渡的好,便是盛世明君;渡不好,便是无能昏君,甚至是残酷暴君、亡国之君! “我知道现在殿下深感无力,殿下一定在想,若是帝王术如此,那到底谁是罪人? 我只能告诉殿下,道亦有道!十二年前的何家还不至于让陛下杀心决绝! 事实上,当年陛下为太子时,根基薄弱,先皇曾动过废太子立梁王的心思。” 魏承昱抬起头,震惊的看着萧业,他从未听说过此事。 萧业停顿了一下,又道:“反贼虞桓逼宫,陛下手持密诏前往何老将军营中调军,在被追杀时,遇到章惠皇后游猎,被其救下,两人于乱军之中一见倾心。 叛乱平定后,陛下向老信国公求娶章惠皇后,何家不想参与争储,便回绝了这门亲事。 不承想,两人却…私定了终生,何家无奈承认了这门亲事,这才卷入了皇权斗争中,先皇也歇了废太子的心思。” 闻言,魏承昱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惊愕和伤痛,他信得过萧业,他知道他不会撒谎侮辱他的母亲,可是这些为何从没人跟他说过? “为何…你会知道这些?为何外祖母、宁嬷嬷从未告诉过我?” 萧业内心虽对其有着同情,但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 “殿下,我无意冒犯章惠皇后,但我所言皆是事实。至于,为何没人向殿下说起,我想,无论是陛下还是何家,都不想再有人提起这些往事吧。” 魏承昱明白萧业话里的意思,他的父皇或许一开始就欺瞒了他的母亲,那些对他和他母亲的宠爱不过是利用何家巩固皇权时的便宜行事! 等到皇权稳固了,何家就没了利用的价值,于是一个恰巧出现的“青州粮草案”就成了何家的催命符! 他的父皇,仰仗着何家坐稳了皇位,转头又用何家献祭了皇权! 第153章 圣王术 所以他母亲最后死的不明不白!所以他父皇会对他厌恶至极,因为他是他阴谋算计的产物,不断地提醒着他那段不堪的往事…… 这一刻,魏承昱萦绕心头多年的疑惑解开了。 他一直想不明白,一直事无巨细宠爱着他和母亲的父皇,为何在母亲死后,忽然那般绝情、那般冷漠? 如今,他明白了,原来盛宠才是假象,父皇不过是演了一出戏,只是这出戏太久、太真,把所有人都骗了! 什么都是虚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他母亲的死是真的,外祖父、舅父的死是真的,他被弃置的十多年也是真的…… 魏承昱心如刀绞,为他母亲爱上了这样一个人不值,为他外祖父、舅父冒死推举这样一个君主不值,也为自己那残存的幻想不值! 良久,他缓过神来,语气中带着灰败,“萧先生,我是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你不怕我日后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萧业摇摇头,坚定地眼神望着他,“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殿下是谁的儿子不重要,殿下是谁才重要! 对一个帝王来说,真正的制衡之术,不是党派林立,相互攻伐,以至朝堂乌烟瘴气,沽名钓誉之辈上蹿下跳,有为之士无处施展。长此以往,必是国力内耗,社稷崩塌。 真正的制衡术是驭人术,使朝中人才济济、能人辈出,物尽其用、人尽其能。虽政见有所不同,但上报社稷、下蔽子民的赤心热血却是殊途同归! 但能驾驭得了这样一群能臣的君主,必得是位明辨是非、深明大义、雄才大略的圣帝明王! 这才是一位帝王真正要学习的制衡——圣王术!” 魏承昱听了萧业的这番慷慨陈词,内心慷慨激昂,那让人衰败的浓雾似乎一下烟消云散了! 眼前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押上全部性命身家豪赌他赢的人,心中所装的并非一己私怨,而是天下万民! 那他,又有什么理由在半道迟疑? 魏承昱眼眶泛红,“萧先生,本王不会再有疑虑!” 萧业欣慰地颔首,沉声道:“殿下性情仁厚,我信殿下子不肖父!也信殿下,定能走出一条通往明君圣主的帝王道!” 屋外,秋风渐已萧瑟,屋内,却是浩然正气! 明君圣主,天下万民!谷易和韩璋相信,他们的主子,不会选错! 夜幕深沉,既有疏星几点,又有黑云万里。 齐王府中,魏承煦斜倚在精雕细刻、栩栩如生的二龙戏珠穿云喷水透雕的方榻上。 手中翻看的是抄录来的千秋宴的座次名单。 这时,徐骁从外面进来了,挥挥手让殿内侍奉着的侍卫杨菡下去了。 “殿下莫恼,燕王便是有再大的风光也是一时,殿下还是做好眼前的事要紧。” 魏承煦丢开了册子,仪态雍容的坐直了身子,少了刚刚的懒散不羁,多了些华贵风流。 “今个儿来个燕王压本王一头,明日是梁王,后日便是本王的那些弟弟们。本王若是一次忍了,父皇眼里就越发没我了!” 徐骁思之有理,问道:“殿下准备怎么办?” 齐王笑笑,“倒也无需大动干戈,谁尊谁次,说到底不过是父皇的一句话。” 徐骁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事,“宫宴可准备妥帖了?” 齐王看了他一眼,“自是妥帖,舅舅放心。” 徐骁这才放下心来,他相信齐王做事老练,断不会有什么差错。 千秋节这日,依例,皇后先去建章宫、长秋宫给太后、皇帝行礼,又在玉蓬殿受了后宫嫔妃的贺礼,随后来到昭华宫接受后妃公主、宗亲女眷和五品以上命妇的跪拜。 这一番忙活下来,已至午时。皇后、后妃及公主们各还本宫。 宗亲女眷和命妇们被赐了宴,午膳后被安排进了几间偏殿稍事歇息,等着参加晚间的千秋宴。 谢姮自然也在列,让她意外的是,今日只见到了赵倚华,陆灵韵竟没跟母亲一起来。 本来有赵倚华在,她还有个说话的人,只是没多久,赵倚华便被清河公主请去了揽月殿。 清河公主与赵倚华幼时倒没什么交情,只是听说最近她屡次被召进宫为太后舞剑解闷儿,心中好奇这是怎么个人物? 而今日在昭华宫远远见了,倒真的是一个峨眉藏英气,红妆裹风华的女子! 清河公主心中不禁对其亲近起来,对其在武阳关的经历也叹为观止。 赵倚华见到清河公主之前,心中还在打鼓,她曾听陆灵韵提过,清河公主娇纵万分、蛮不讲理。 不承想,今日一见才知不可尽信传言,其虽言语神态中难掩骄傲,但到底是天之骄女,也算是“平易近人”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太后又命人来传赵倚华。 清河公主性子虽然骄纵了些,但为人没什么繁复心思,此刻与赵倚华聊得正投机,不肯放她离去,便道:“本宫与你一起去见过皇祖母。” 于是,两人便一同往建章宫去了。 建章宫里,太后午间小憩后刚起,韩嬷嬷一边为其梳妆一边道:“听宫人们说,季淑妃今日儿在昭华宫参拜皇后时,差点儿没站起来。” 太后并不意外,“夜以继日的在宝华殿佛前跪着抄写经文,恐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韩嬷嬷点点头,为太后簪上凤钗。“是啊,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季淑妃对皇后当真恭敬万分,自愿在宝华殿佛堂跪着为皇后抄写《药师经》十函祈福。” 太后冷笑一声,“她倒不愧为皇后,这磋磨人的手段十分娴熟。” 那日,皇帝由玉蓬殿外改道去了长宁殿后,季淑妃听宫人说了始末,心中惊骇不已。 为防皇后忌恨,连忙备了些礼物去了玉蓬殿请罪。 却见皇后眉眼讥诮,冷冷道:“你长宁殿不缺这些金银珠宝,本宫的玉蓬殿便缺了?” 季淑妃慌忙道,并非此意,只是对皇后的一番恭敬心意。 皇后便道:“本宫一直想抄录《药师经》一百零八函,为众生化解一百零八种烦恼。淑妃如若有心,在本宫生辰前,不妨先为本宫抄录十函?” 季淑妃不敢拒绝,连忙满口答应下来。 皇后又道:“既是为众生祈愿,淑妃可得虔诚,便在宝华殿的佛前跪着抄录吧。” 第154章 药师经 于是,自那以后,季淑妃便在宝华殿每日每夜跪着抄录《药师经》,唯恐赶不及千秋节。 韩嬷嬷着一个宫女捧着铜镜,让太后能够仔细地端详镜中的妆容。 “十日内抄写《药师经》十函,每日便是七千六百七十个字,听说季淑妃后来手抖的握不住笔,用绸带捆着才抄写完。 清河公主见了,在陛下面前哭诉了几次。只是陛下的态度也让人琢磨不透,既没过问此事也没安慰季淑妃,好似全然不知一般。 要说那季淑妃也是盛宠不衰,可每每遇到皇后为难,陛下从未为其说过话,真是奇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是天子,心里装的是天下,是社稷,只要不关乎皇嗣,后宫女人的争风吃醋有什么可在意的? 说到底,皇后也罢,妃子也罢,要想在这宫中靠着天子的宠爱而活,便是愚蠢。” “太后说的是。”韩嬷嬷应着,扶着太后在榻上坐下。 不多时,赵倚华和清河公主便来了,两人见过了太后。 清河公主便道:“早听说皇祖母喜欢看赵姑娘舞剑,不知皇祖母今日能否让孙女也开开眼啊?” 太后容颜舒展,略带宠溺地看着赵倚华道:“恐怕倚华今日进宫为皇后贺寿,没有带剑呐。” 赵倚华笑容明媚,“若是太后和公主想看,那倚华便以木棍作剑,为太后和公主舞一段。” 清河公主听后兴奋道:“那敢情好!皇祖母,您就让孙女也看看吧!” 太后笑容满面,点了点头。 赵倚华挑拣了一个木棍作剑,衣带带风舞了起来。 太后嘴角带着笑,看的入了神。 清河公主以前来给太后请安,总觉得太后威严生疏,亲近不得。 而且每日沉迷在佛堂中,不问后宫之事,致使皇后为所欲为,刁难妃嫔,特别是自己的母妃。心中对这个皇祖母不免有些微词。 今日见太后对赵倚华的语气态度,不免有些羡慕起来,心中也不似以前那般拘束了。 便道:“赵姑娘英姿飒爽,一点儿也不矫揉造作,这才是将门虎女的样子!不似那个陆灵韵,除了骄横,就是无礼!” 太后听了奇怪道:“怎么?陆家的丫头得罪你了?” 说起这个,清河公主便撅起了嘴,将那日陆灵韵冲撞她后,皇后却让宫人以“不敬皇后”的罪名掌她嘴的事情说了出来。 太后和韩嬷嬷听了,心中惊讶,此事皇后做的的确不妥,再怎么说,陆灵韵也只是一个臣女,怎能当着臣女的面教训起公主来?这将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但事情已经过去,太后便没有评判对错,只是唤着清河公主的小名道:“迎月,你要记得,皇后是国母,日后行事说话要注意分寸。” 清河公主听太后这般说,纵然心中不满,也不敢多说,只得应和了下来。 相较于后宫的热闹,前朝的皇帝倒清闲许多。 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奏章,却只看不批复,似乎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睢茂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的神色,伴君久了,他自然看得出来天子心思浮躁,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做了出气筒,因此只是静默的侍立着。 偌大的崇德殿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几时了?” 不知寂静了多久,皇帝发问道。 那看着漏刻的宫人赶忙回禀,“启禀陛下,未时一刻。” 皇帝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未时了。” 睢茂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漏刻,他似乎知道了皇帝在烦躁些什么。 漏刻的水“滴答滴答”,似拍在平静的湖面上,在沉寂的大殿上,分外刺耳…… 不多时,齐王求见。 皇帝有一瞬迟疑,沉缓道:“让他进来。” 齐王来到殿上请了安。 皇帝打量了他一眼,“从玉蓬殿还是麟德殿来?” 魏承煦恭敬答道: “回父皇,儿臣刚进宫,还未曾去见过母后。麟德殿有礼部和光禄寺操持,亦不需儿臣过问。 这是儿臣整理的上月各地盐铁明细,还请父皇过目。” 说着,奉上了一叠册子。 睢茂接了过来,呈给了皇帝。 皇帝翻了翻,这册子上记录详实,账目清晰,可见齐王做事一丝不苟,颇有章法。 皇帝深感欣慰,先前的烦躁感渐渐散了。 “很好,你做事一向严谨,四平八稳。不过,这个态度不要只放在盐铁上,其他事上也要如此。” 魏承煦闻言拜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又道:“宴席之事你怎么看?” 魏承煦答:“宴席之事,儿臣也听说了。私以为,长兄如父,无论是家宴还是国宴,都不能改变兄弟次序和血脉相连。 况且,王兄自幼爱护承煦。儿臣记得有一次,父皇赏了王兄一碟松子百合酥,被儿臣贪嘴偷吃了,父皇问起时,王兄却说是自己吃了,儿臣一直惭愧至今。 那一碟松子百合酥,儿臣一直想要弥补王兄。前些日子想着投其所好,送了王兄一匹汗血宝马,不承想却被王兄拒了,这份情谊竟一直无法归还。” 说着,魏承煦的神情有些落寞,皇帝也不禁有些动容。 在魏承昱还是晋王时,他的确更偏爱魏承昱,而忽略了魏承煦。 只听魏承煦又道:“在儿臣心中,大哥是除父皇、母后外,最亲最近的人! 儿臣一直对王兄敬重万分,此后必会更加恭敬王兄,以王兄马首是瞻,兄弟怡怡,戚戚具尔!” 皇帝的心中生出了一些柔情,他很欣慰,齐王能将一碟松子百合酥的情谊记到现在。 说到底,人生在世几十年,真正能至情至性的日子只有那短短几年的幼稚懵懂,那也是人一生中最为美好单纯的日子。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也是如此。 “你能记得打小的兄弟情义,这很好。手足之情,同盘而食,对床夜雨,你和燕王是兄,要为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做好表率。” 魏承煦恭敬跪拜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必会为弟尊长,为兄护幼,必不会辜负父皇的一片苦心!” 皇帝深感慰藉,脸上有了笑颜,说道:“起来吧,去看看你母后吧,她必定在等着你了。” “诺,儿臣告退。” 魏承煦应着,站起身来。却听“叮咚”几声清脆之响…… 第155章 君子三戒 齐王腰间系着的白玉螭纹蹀躞带金线断裂,玉带颓然落地,散落一地。 魏承煦慌忙跪下请罪,“儿臣失礼,请父皇责罚!” 皇帝挥了挥手,让宫人去收拾,没有动怒,倒觉得有趣,打趣道:“好在是在此处,若是在筵席上,才真的是贻笑大方!” 魏承煦赧然,“儿臣惭愧,此玉带是父皇所赐,只在宫宴、使节来访和祭祀之时佩戴,日常亦爱护有加,不知今日怎会突然断裂。 但损坏父皇所赐之物,又在殿前失礼,是儿臣的罪过,还请父皇责罚!” “哦?是朕赏赐的?” 皇帝日常赏给齐王的东西多了,倒不记得何时赏的这条玉带。 便让人将那玉带呈了上来,仔细端详之后,似乎有了印象。 “这玉带是你十六岁分府时,朕赐你的,你竟沿用至今?” “回父皇,这条玉带正是分府时,父皇一并赏给儿臣的。 当时父皇教诲儿臣君子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儿臣一直铭记于心,这条玉带也一直提醒着儿臣! 还请父皇恩准,着宫中工匠修补此玉带,儿臣日后必会小心谨慎、爱护非常!” 皇帝心中触动,立时允了这番请求,又赐了一条青玉龙纹蹀躞带。 睢茂将玉带奉上,魏承煦受了赏,谢了恩,便告退了。 漏刻“滴答滴答”,皇帝从御案后站了起来,踱了几步。 “几时了?” 宫人答,“回陛下,已至申时。” “申时了?” “正是。” 大殿上重新陷入寂静,皇帝又踱了几步,忽然唤道:“睢茂。” “奴才在。”睢茂赶忙走上前来。 “去麟德殿,着光禄寺将燕王坐席移于右首,齐王居左首!” 睢茂低着头,眼神闪烁了一下,答道:“诺。” 奉命朝着麟德殿而去,他心中没有太多惊讶,刚刚齐王在殿上的情形他也瞧在了眼里。 君命难违,君心难测啊…… 来到麟德殿,宴席所需器物一应俱全,摆放完毕。 按照大周礼制,皇帝、太后、皇后使金杯金箸,皇室宗亲及一品大臣使玉杯玉箸,二品及以下官员使玛瑙杯箸。 坐席上,皇帝、太后、皇后五重席,皇室宗亲三重席,大臣们两重席。 听罢皇帝口谕,光禄寺寺卿孙桢便着人赶快更改。 一名负责打理筵席的内侍听了,便在右首加了一重席,又将左首的玉杯玉箸换到了右首上。 千秋宴坐席有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 彼时,魏承煦正在玉蓬殿饮着茶水,闻言没什么惊讶之情。 皇后打赏了那名宫人,有些疑惑道:“陛下怎的突然改变了想法?” 魏承煦没有多说,只是平淡道:“母后只要记得,父皇心中还有我们母子便够了。” 闻言,皇后叹了一口气,今日皇帝也命人赏了不少东西给她,只是她知道这里面的宠爱没几分,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太后也听说了消息,但因着清河公主和赵倚华在,她也不好说什么,便只回了个“知道了。” 在九卿房候宴的大臣们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众位大臣聚在一起对此改变窃窃私语,揣摩着圣意。 萧业听闻变故,在一瞬的惊讶后,便明白了齐王定然有了动作。 不过正如百官所关注的,皇帝的这番安排比之前更有意思了。 一个居皇室宗亲之首,一个居百官之首,正解、反解都很有意味。 你可以说皇帝看重的是那个皇族之首,也可以说更为倚重百官之首。 但无论是哪种理解,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皇帝此举是故意为之,便是让他们怎么猜都对,怎么猜又都猜不透! 这耐人寻味的座次,唯一能说明的,是一个君父对两个皇子的运之掌上! 明晰了这些,萧业不禁在心中感叹,帝王果然是帝王! 看着满朝文武皱眉思索,唯有御史大夫应谌眼观鼻鼻观心,兀自抚着山羊胡,似有了然之意,萧业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其他人看问题都离不开立场,看来只有自己和应谌跳脱了此局,见识到了本质。 宴席之前,皇室宗亲与百官分列左右时,萧业向魏承昱投去让其安心的一瞥,魏承昱明了,在百官和众皇亲的注视下,坦然自若的排在了右侧百官之首。 身后是应谌和六部尚书,而萧业则排在六部尚书之后。 齐王魏承煦排在左首,身后则是皇室宗亲们。 申正时分,众人入了麟德殿,不多时,皇帝、太后、皇后落座,众人跪拜后,便依次为皇后贺寿。 信国公府何良牧今日亦进宫贺寿,梁王人虽未至,礼物却是周到。 旁有宫人宣读着礼单:燕王府敬贺——玉雕鹤形香炉一樽,青玉黑斑卧凤砚滴一件! 齐王府敬贺——三寿作朋绿玛瑙花插一件,八方绮合绣花灯一对! 梁王府敬贺——金蘐春茂白玉笔山一件,拈花集凤碧玉佛手花插,八方宁谧白玉灯盘一副,鹤鹿僭龄碧玉壶一件! …… 各式各样的寿礼如走马灯般在御前亮相,金银玉器、珍珠宝物、字画名藏,数不胜数,璀璨夺目。 在宫灯遍设、亮如白昼的殿上,更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百官贺完了寿,在麟德殿入了席,后妃公主、宗亲女眷及官眷们则在偏殿入座。 华灯结彩,摇曳生辉,鼓乐齐鸣,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琼浆玉液满倾,醉眼朦胧里轻歌曼舞欲仙。 酒过三巡,在这一片轻松愉悦的氛围里,宗亲百官也不免渐渐放松了下来,笑谈私语中推杯换盏、遥相致意。 燕王魏承昱坐在右首,在敬过皇帝、太后、皇后后,便略吃了些菜肴,干坐着了。 不多时,魏承煦起身敬酒,他自然应下。接着又有宗亲、官员轮番敬酒,酒杯竟不能空。 萧业在六部尚书之后,与范廷、孔偃偶尔互敬着酒,闲聊几句。 暗中则留意着魏承昱那边的情形,只盼魏承昱的酒量好些,莫要太实诚了。 魏承昱虽有些酒量,但也招架不住这么多人的轮番劝酒,没多久便有些醺醺然了。 皇后见状便道:“陛下,燕王似乎醉了,不如先让人扶至内殿醒醒酒。” 太后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饮了几杯酒,哪里就醉了?承昱,你醉了吗?” 魏承昱听到太后略带严厉的声音,陡然打起精神,起身拜道:“回皇祖母,孙儿未曾醉,多谢母后好意。” 太后又道:“不是醉便好,今日是你母后的好日子,你可得陪至最后。” 魏承昱道了声“诺”,坐了下来。 太后又对齐王道:“今个儿是你母后大喜的日子,宗亲百官都是来给你母后贺喜的,你便多喝几杯,让大家尽个兴!” 魏承煦也道了声“诺。” 宗亲和百官听太后这般说,便对燕王冷落了一些。 太后对魏承昱的关怀落在萧业眼中,他知道太后素来与皇后不合,又在宫中见惯了阴谋诡计,那内殿之中或许就有什么阴损招数! 燕王的醉意经太后的打岔已醒了几分,此时便静坐着,等着酒气散去。 不承想,在一片鼓乐声中竟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阵“哎唷”声。 魏承昱转头看去,却是身旁的御史大夫应谌,只见他面红耳赤,双眼猩红,以手撑着案几,似乎醉了。 “应大人是否醉了?可需叫醒酒汤?” 坐在应谌下座的吏部尚书曾伯炎也察觉了异样,劝说道:“应兄年事已高,少饮些酒吧。” 那应谌呼吸紧促,来不及应答两人,便抽搐着仰面倒地,不省人事了! 第156章 惊魂千秋宴 众人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吃了一惊,纷纷站起身来探头来看,有的则走上前来关切,萧业与范廷见状连忙过来。 皇帝只当应谌醉了,笑道:“老东西越来越没个体统了!” 一面将自己的醒酒汤给了睢茂,让其给应谌喂下。 睢茂端着醒酒汤走下殿来,燕王和曾伯炎早已将应谌扶起,却见其仍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喂不进去。 睢茂慌忙回禀:“陛下,应大人昏死过去了!” 皇帝听了也是一惊,连忙让人传太医来。 好好的千秋宴出了这个变故,宴席是进行不下去了,皇帝叫停了歌舞,恭请太后先回宫,又让人送皇后回宫。 太后和皇后心中亦是惊骇,便没有停留,回后宫去了。 不多时,老太医施繇来了,见到应谌似是吃了一惊,但旋即敛去表情,蹲下身来为其诊治。 萧业见状微微蹙眉,静观其变。 “如何?”皇帝在御座上问道。 “回陛下,应大人年事已高,不胜酒力,待臣为其施以银针便能好转。” 皇帝听了,放下心来。 一旁的萧业冷眼扫了施繇一眼,兀自蹲下身来,仔细探查一番后,寒声说道:“应大人不是醉酒,是中毒了!” 此话一出,殿上哗然,皇帝也大惊。 安昌郡王呵斥道:“萧大人慎言,这里是宫廷,谁敢下毒?” 余下官员也有出言附和,言说萧业“危言耸听,信口雌黄!” 范廷知道萧业行事虽奇诡,但一向明察秋毫,便也蹲下来细细观察起来,倒真让他发现了奇怪之处,不禁脸色大变。 皇帝见状问道:“范卿,你亦精通刑狱,有何见解。” 范廷正色道:“陛下,臣以为萧大人所言不假,还请陛下明断!” 此言一出,殿上沸反盈天,皇帝顿时酒意全无,有人敢在宫中用毒! “何以见得?” 范廷接道:“回陛下,若是醉酒怎会全无意识?况且应大人全身滚烫,身下濡湿一片,不是便溺,似是元阳!” “元阳?”皇帝皱眉问道,不可置信。 萧业释疑道:“陛下,依臣所见,应大人中的毒,恐怕是一种春药!” “啪”的一声,皇帝摔了那樽嵌玉襄宝的金杯! 对施繇怒喝道:“施繇!你祖上五世行医,号称‘圣手医仙’,朕再问你,御史大夫到底是醉酒还是中毒?” 施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畏缩道:“回陛下,适才微臣在太医署贪喝了几杯,刚刚酒还未醒,或许看的不清楚,请陛下准微臣再诊一次。” 皇帝哼了一声,准了他。施繇连忙膝行至应谌跟前,细细诊视了一遍。 殿上众皆默然,紧张地注视着他,只见他双手颤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来。 诊视完毕后,转身对皇帝颤声禀报:“回陛下,应大人…的确中了春药之毒,还请陛下准许微臣立时为应大人施针,晚了恐怕会精尽而亡!” 语毕,殿上一片抽气声,竟真有人敢在宫廷内、皇后的千秋宴上下毒! 而且还成功了! 要知道,皇宫里的每一道酒菜点心可都有银针试毒、专人试菜啊! 到底如何下的毒?为何独独毒倒了应谌? 如若被毒的是自己,是皇帝呢?如若不是春药,而是毒药呢? 众人不敢想下去了,人群中已有人窃窃私语。 皇帝允了施太医的请求,着人将应谌放在春凳上抬去了偏殿施针。 吏部尚书曾伯炎来到殿前,怆然拜道:“陛下!应大人身为御史大夫,一向忠贞不二,为人正直!纵是与同僚偶有政见不同,争锋相对时,那也是光明正大的朝堂之事! 哪里有这种前朝遭人攻讦,背后遭人毒害的道理?臣恳请陛下为应大人主持公道,彻查此事!” 礼部侍郎元道也拜道:“臣附议!皇宫之中岂能容得下阴险毒辣小人,岂能容得下这种腌臜淫秽之物!恳请陛下明裁!” 一时,与三人走的近的同僚也下跪请旨。寒门党暗忖,此事既与梁王无关,便趁势闹大起来,反正查不到自己身上来。 至于是齐王倒霉还是燕王倒霉,都只管看戏好了!因此,也跟着请旨彻查。 齐王闻言下毒,义愤填膺,大步流星走到殿前,拜道:“儿臣恳请父皇彻查,以示皇家威严,安臣抚民!” 燕王亦站了出来,“儿臣恳请父皇彻查!” 一时间,殿上“臣附议”之声此起彼伏,跪倒一片。 皇帝黑脸看着,这群口口声声说着“忠君”的人,到底有几分真心? 不过今日之事倒不用他们求,敢在宫廷之中行阴暗手段,他自是要彻查的,否则日后他要如何睡得踏实? “传褚越!” 褚越本就在殿外,殿内发生的事,他早已有耳闻,此时便挎刀上了殿。 皇帝寒声道:“彻查秘药一事,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诺!”褚越领令去了。 一时间,前一刻还在张灯结彩,一片祥和,欢庆皇后千秋节的宫城,后一刻就变成了鬼哭狼嚎、惊心动魄的混乱抓捕场面! 影影重重的灯火中,禁卫军凶神恶煞的四处抓人,将负责宫宴的一众宫女内侍全都逮了起来。 司礼监、尚膳监、惜薪司、酒醋面局等相关人员一个不漏、全都拿了起来。 连在偏殿上侍奉的宫女内侍们也全都被带走了,由褚越亲自审问。 偏殿里的后妃公主及宗亲官眷们不知发生何事,见禁卫军来拿人惊骇不已。 季淑妃本想打发人去看看发生了何事,但门外早有了禁卫军的把守,谁也出不去。 众人只见外面乱糟糟的,哭喊连天,求饶不止,个个心惊胆寒。 清河公主自幼养尊处优,从未见过这种宫廷动乱,紧紧依偎着季淑妃,惶恐不安。 赵倚华握着母亲的手,轻轻安抚着,她倒是不慌。 谢姮初时心惊,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外面局面虽乱,却看得出来是宫廷内部出了事,那便与外臣没有关系,所以萧业应该不涉其中。 众人正是胆战心惊时,皇帝着人又传来口谕:偏殿奏乐起舞,宴席如常。 第157章 宫闱秘药案 睢茂如此禀明后,季淑妃松了一口气,无论正殿发生了什么事,只要皇帝无事,她便没得怕的。 于是招呼着宗亲女眷们该吃吃该喝喝,众人应着,但听着外面无法被丝竹之声掩盖的嘈杂求饶声,哪里还吃得下去。 正殿这边一片肃杀凝重,萧业和范廷在皇帝的授意下将主持宫宴的光禄寺、礼部等官员一一问了话,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御座上,皇帝脸色铁青。大殿中,大臣们有的心情激愤,有的忧心忡忡,有的满腹疑窦,三两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张望着外面,等着结论。 过了一时,宫人来禀,应谌醒了。 众人的情绪瞬间又被点燃了起来,殿上重又喧哗起来。 “可有大碍?”皇帝的心情也略有振奋。 “回陛下,施太医说幸好施救及时,虽伤了些元气,但于性命无忧,日后注意固本培元即可。” 萧业闻言,放下心来,应谌此时若是死了,丢下御史台和尚书台一堆事,弊大于利。 正思想间,却见应谌又被抬了回来,还未进殿,便在春凳上哭嚎着: “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老臣一世清明,却遭小人陷害,落了个污糟下场,晚节不保,羞不如死啊!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萧业见其神志已清,便知其是来要脸面来了。 皇帝本来心烦,但也知他受了委屈,便道:“好了,你既捡回了命来,便省些力气吧,朕自会为你做主。” 应谌身为两朝元老,自然知进退、懂轻重,断不会在这个当口不依不饶起来,因此便哭诉了一场,顺坡下驴了。 皇帝又让施繇开了方子,嘱咐太医署仔细调养着应谌的身子,需要什么药一应从太医署支取,不必奏禀,务必用心。 施繇自是承命,应谌谢了皇恩,皇帝便让人先送他出宫回府了。 但其他官员仍未开口让离开,众人也不敢请辞,便在殿上一直陪着。 直到二更天时,案子才有了眉目。褚越来禀,尚食监的一名管库太监吊死在屋内,桌上还留有一封认罪书! 宗亲百官听了,有的拍手称快:“罪有应得!” 有的心下忧虑,真是内廷出了问题,轻而易举就得了手,岂不堪忧? 萧业脸色沉肃,这罪认得似乎太快了些! 皇帝着睢茂念了认罪书,那名管库太监供认与应谌有私仇。 在前朝的攻讦战中,应谌将峡州私受贿赂的州牧弹劾下台,一起倒霉的还有这位州牧的幕僚,却是此人兄弟,在返乡途中路遇土匪而死! 这名管库太监接到家书报丧,自此便恨上了应谌。 在下毒过后,这名管库太监自知难逃死罪,便自缢身亡了。 萧业听后,心中嗤笑一声,却见皇帝听了因果,寒声道:“一个奴才,差点折损我大周的御史大夫!褚越,继续查!宫中怎么进得来这种污秽东西!” 污秽东西,便是春药,一个管库太监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褚越领令退出了殿,继续追查去了。 既查出了真凶是在内廷,皇帝便吩咐睢茂去偏殿传口谕散了宴席。 萧业看出范廷似乎心有疑窦,向其微微摇头,示意其不要多言。 范廷便将心中疑惑按下,百官拜别了圣驾,各自出宫去了。 范廷与孔偃小跑几步赶上了萧业,数次想要提起案情疑点,但被萧业岔开了,两人会意后,便不再多言。 来到宫门外,各府的随从马车已等了许久,依例一更天便可散的宴席,却拖到了二更天。 范廷、孔偃与萧业道别后先行离开了,萧业与何良牧各自站在自家的马车旁,暗中交会了一个眼神,又望了望一旁停着的燕王府的马车。 何良牧心中虽有许多话要问,但也知此处不是攀谈的地方,便登上了马车,乘车离去了。 萧业也上了车,坐在了后方,谢姮则在左侧一列坐着。 马车辘辘向前,谢姮借着微弱的灯影小心地观察着萧业。 他自上了车便一言不发,此刻更倚着小案几以手扶额闭目养神起来。 只是谢姮见他俊逸的脸上并无惬意,反而一脸严肃,可见今日正殿内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事,应是牵涉了前朝。 谢姮暗自揣度着,也不去搅扰他。 萧业察觉到了谢姮的端详,冷不丁的开口,一如往常清冷,“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说着话,眼睛却未睁开。 谢姮柔声答道:“没有,夫君歇着吧。” 萧业便不再言语,谢姮也不好再冒然盯着他瞧了。 回到府邸,没有延怠,萧业换了身衣服就匆匆去了九曲阁。 没多时,魏承昱和韩璋便到了,两人连衣衫也未来得及换。 魏承昱神情严肃,开门见山地问道:“先生对今日之事如何看?” 萧业不答反问,“殿下如何看待?” 魏承昱面色凝重,“宫中出了这种事,的确匪夷所思!前朝之事,竟牵扯到内廷下毒泄愤!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看今日殿上的官员无不心惊,难道日后连秉公执法也不成了!” 萧业为他斟了杯热茶,道:“殿下真以为那毒是下给御史大夫的?” 魏承昱疑惑道:“事实俱在,凶手伏罪,难道不是吗?” 萧业不置是否,继续问道:“御史大夫旁边都坐了何人?” 魏承昱一时没明白过来,如实答道:“下座为吏部尚书曾伯炎,上座是…本王!” 说到这里,他仿佛明白了萧业的意思,凤眸震惊,道:“你是说,是本王?” 萧业没有回答,面容凝肃,“殿下可知,如若是一般年轻男子服下春药,会是什么样子?癫狂失智,纵情肆欲,淫而无耻! 幸在应大人年老体衰,扛不住那酒药混合的猛烈,一时昏死了过去,泄了元阳,这才将此事露了出来! 否则,就只是一桩酒后失德、秽乱宫闱的丑闻!陛下和百官只会认为那醉酒之人无德,谁又能想到是被人下了药?” 魏承昱听了这番分析,又想到了宫宴上的劝酒,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韩璋亦是惊骇,原来这局竟是为燕王设下的!但为何毒倒的却是御史大夫? 便问道:“萧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否细说?” 魏承昱也道:“先生是否有了证据?” 萧业摇摇头,“没有证据,全是猜测。殿下不想那管库太监拼了一死也要毒害应大人,为何要用春药,而不是毒药?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自己寻死又交代了案情,褚越也不一定那么快就能查到真凶。 但如若这局一开始就是为了殿下设的,那就解释的通了。因为毒杀皇子必不好收场,但让一名皇子酒后失德就容易的多了!” 魏承昱心中已接受了这种猜测,只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便疑惑道:“依先生所言,如此巧妙阴险的布局,本王应是躲不过去的,可为何却是应大人替了本王?” 萧业黑眸沉静,心中早有猜想,便道:“我想宫中必是有人暗中助殿下躲过此劫,殿下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魏承昱站起身来,一边踱着步,一边沉思,细细想着。如若是太后,知道了这些内情,断不会容忍,一定会明示自己。 但如果不是太后,那会是谁呢? 魏承昱正在思索之际,萧业忽然注意到其手心乌黑! 第158章 命中贵人 “殿上手上为何?可有不适症状?” 萧业霍然起身,来到魏承昱面前,一把摊开了其手掌,脸色紧张异常。 谷易和韩璋见状心惊肉跳,连忙走上前来。 魏承昱骇然失色,“这是什么?但我并无任何不适!” 萧业镇定下来,低头轻轻嗅了嗅,松了一口气,“是墨汁。” 众人闻言全都放下心来,萧业自嘲的笑了一下,感叹自己成了惊弓之鸟,忽而,他想起了什么,魏承昱手上怎么会有墨汁? 对此,魏承昱也疑惑不解,他出了宫回了府,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经由染坊来了九曲阁。一路上,并无触碰什么。 听到这里,韩璋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手上也染上了墨汁! 随即恍然大悟道:“殿下忘了,宫灯!” “宫灯?”魏承昱想了起来。 百官退下后,齐王被皇帝嘱咐去了玉蓬殿宽慰皇后。 他将銮驾送至玉带巷后,便在内侍的陪同下回转出宫。 可巧路上遇到了睢茂,睢茂见宗亲百官已散尽,燕王落在最后,便将手中宫灯奉上。 魏承昱有内侍持灯指引,便拒绝了。 睢茂却是坚持,道:“燕王殿下回府路远,还是持一盏明灯,小心脚下为好。” 魏承昱却不过好意,又见其身后的内侍们各持着宫灯,也不少这一盏,便接了过来。 出宫之后,他将宫灯随手递给韩璋,便上了马车。 萧业听魏承昱叙述完后,若有所思。睢茂的那番话似有深意,而且他的宫灯上为何要会染了墨汁? 萧业想起了褚越送到麟德殿上的那封认罪书,那是今晚睢茂接触的唯一墨书! 一封送到麟德殿墨迹还未干的认罪书!但人却是缢死了! 萧业在心中快速分析着,脸色越发凝重,眼眸也越发冷冽。 魏承昱见状问道:“先生是想起了什么?” 萧业脸上的阴沉不减,寒声道:“虽然没有证据,但此局是为殿下设的已是无疑!如若今日无人暗中相助,此劫殿下断断躲不过去,便是我,也算计不到有这一遭!” “那这人是?” “睢公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先生明示。” 萧业的脸色平和了一些,释疑道:“不止是睢公公,还有——天意!” “天意?” “若非陛下突然改变了主意,就不会让睢茂去麟德殿传旨。我想定是内侍们调整座次时,让睢公公瞧出了端倪,这才出手为殿下避祸!” “这个端倪,先生是否已经想到了?” 萧业点点头,他一路上一直在复刻着宫宴的情景,很快就想明白了下毒的关键——玉杯玉箸! 应谌是一品大臣,宴席上与魏承昱相同之处唯有玉杯玉箸! 事实便是如此,那玉杯玉箸上早有人涂抹上了剧烈春药,只要混着酒水入腹,很快就会激发猛烈药性。 睢茂当时去麟德殿传口谕时,光禄寺寺卿孙桢当场让人调整了座次。 睢茂见那名内侍,在右首加了一重席,又将左首案几的玉杯玉箸移到了右首案几上。 那右首案几原本是预设给应谌的座位,应谌身为御史大夫,一品大臣,按制当使玉杯玉箸,所以那右首的案几上本来就有玉杯玉箸。 按照寻常做法,只需拿一副玉杯玉箸将右首下座的玛瑙杯箸换掉即可。 可那名内侍却多费了两道功夫,先将右首食案上的玉杯玉箸移到下座,替换掉玛瑙杯箸,又将左首食案上的玉杯玉箸移到右首食案上。 最后再拿了一副玉杯玉箸放在左首食案上。 若是放在往常,睢茂见这人多花些冤枉功夫,只会当这人蠢笨。 但他前两日刚为燕王亲手平了一个祸端——翡翠龙凤如意,此刻不得不细想起来,这名内侍为何执着于将原定给燕王用的玉杯玉箸仍给燕王用? 本着防患未然的想法,睢茂觑了一个空,将两个案几上的玉杯玉箸调换了。 也亏他此举,果然让魏承昱避过一祸。 如今,萧业虽想不出睢茂如何发现的端倪,但已猜出了下毒的关键——玉杯玉箸! “既是奔殿下而来,却误伤了应大人。说明殿下与应大人之间必有相似之处,这相似之处只有玉杯玉箸!” 魏承昱点了点头,叹道:“若真是如此,可真是防不胜防!” 萧业又道:“殿下放心,此事陛下比任何人都心惊,定会调查清楚,以绝后患! 只是殿下记得,睢公公虽是友非敌,但到底是在陛下身边当差,日后见到不必提起此事,也不必过分亲昵,以免被人看破了去。 至于虎贲军校尉褚越,殿下在对上此人时务必谨慎,此人即便不是齐王党,也必不肯得罪齐王与皇后,殿下要心中有数!” 魏承昱点了点头,他知道萧业下此结论必然有所依据,心中便无任何犹疑。 黑夜深沉,星子暗淡。 乘船的从水去,坐车的驾车来。 在夜色的掩盖下,一辆马车拐进了齐王府的角门,是歧国公府的车架。 齐王身边的侍卫杨菡将其迎了进去。 “殿下回来了?” “刚到府中。” 徐骁听了,便急匆匆赶了过去。 书房中,齐王魏承煦对着黑黢黢的轩窗负手而立,静默不语。 徐骁进去后,杨菡带上了门,守在外面。 “殿下,今日真是太凶险了!”徐骁忍不住感叹一声,今日大殿上当他看见应谌倒下时差点手抖摔了酒杯! 到底是何处出了岔子,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时也?命也?还是有人暗中捣鬼? 魏承煦心中也不明白,他那看起来木讷实心的大哥怎么次次都能逢凶化吉? 今日大殿上,应谌被证实遭人下药时,他一直注意着魏承昱,他震惊的神情绝做不了假!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叫人瞧了出来? 不,不可能!这么奇巧的计谋,外人凭眼力绝看不出来! 知道此事的除了他母后、舅舅,便只有那名死去的内侍了,连豪门党的人都不知情…… 这几人绝不会漏出风声。难道,魏承昱真是天降吉星,遇难呈祥? 魏承煦自嘲地苦笑一声,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徐骁又道:“还好皇后应对及时妥当,算是遮了过去。” 魏承煦转过身来,明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开口道:“以父皇的性子,必会追根究底,牵连深广。 母后告诉我,那名管库太监真有一位在峡州州牧尉迟文手下做幕僚的族弟。 让你手里的人连夜出城,将这件事做实了。” 徐骁点点头,问道:“此事是否要知会尉迟文一二?” 第159章 佛前求生 魏承煦瞥了他一眼,“父皇真要追究起来,必绕不过他,你可看其态度,再做处置,总之不要留下隐患。” “那宫里呢?” “宫里有母后压着,只要前朝无事,没人敢翻起浪来。” 徐骁放下心来,“好,我这就去办。” 说罢,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魏承煦却唤住了他,“舅舅,且等一等。” 说着,转到书案后面,从桌上取来一封帖子,交到徐骁手中。 “府中刚到了五万两银子,舅舅先支使三万两去用。” 徐骁推辞道:“殿下留着自用便可。” 魏承煦道:“我知舅舅变卖家财后,日常开支用度有些艰难,何况还要养着许多人。 舅舅不必客气,先用着吧,日后少不了歧国公府的。” 徐骁谢了恩典,便告退了,连夜布置去了。 萧业与魏承煦都料对了,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天子脸上割须,皇帝岂能善罢甘休? 在褚越审问一夜,未能找出同谋后,皇帝下令,将这些宫女太监全部投入徒坊严刑讯问,一时被拷问而死的大半,被放出来的寥寥数人。 又过了两日,日常与那名管库太监关系较好的宫女、内侍也被逮了起来,死者又是大半。 这场风波足足一月才停,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朝不保夕,便是后妃们也胆战心惊。 此事过后,宫中又多了许多生面孔,有管事太监暗自算了算,在“宫闱秘药案”中,死伤的宫人达三百多人。 千秋节的第二日,萧府来了位不速之客——姚焕之。 姚焕之听说姑母姚玉净的头风又犯了,便从自家药铺请了郎中,抓了许多名贵药材前去探望。 姚玉净对侄儿的登门拜访倍感欣慰,言谈中,姚焕之说道给表妹谢姮也备了些调养的人参、灵芝、燕窝等,预备今日送去。 姚玉净推辞了一番,见姚焕之是真心实意的要送,便十分欣喜的接受了。 姚焕之在谢家略坐了一坐,言说还要回家读书,不便在此用午膳,便留郎中在此为姑母诊脉,自己独自去了萧府送礼去了。 谢姮对表哥的突然到访和豪礼感到有些惊讶,摸不准姚焕之是否有事麻烦萧业,亦不敢收下。 姚焕之爽朗笑道:“你只当是为兄疼爱妹妹的心意,但收无妨。” 谢姮却有些疑心,姚家的药铺是她舅母的陪嫁,由她舅母一手操持,从未这般大方过。 遂问道:“兄长今日来,舅舅舅母可知晓?” 姚焕之笑如春风拂面,“若不知情,难道是为兄偷来的不成?” 谢姮心道,毕竟以姚焕之潇洒不羁的性子,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 两人正说着,便见萧业走了进来。 他原已去了大理寺当值,听说姚焕之来了,便又回来了。随后将其请至云起斋的书房就座。 姚焕之见此时说话方便了,便重重叹了一口气,“为了不惹人耳目,我可是兜了好大一圈子才能光明正大的踏进萧府,见到萧大人的尊容啊!” 萧业莞尔一笑,为其斟上一杯茶,道:“多谢姚公子的一番贵重心意。” 姚焕之挥挥手,并不将那些东西放在心上,言归正传道: “昨晚宫中的事我听说了,当真骇人听闻!良牧急了一宿,一早便悄悄找我,让我赶紧过来问你,昨夜的事是否与你有关?” 萧业摇摇头,“何国公抬举了,宫中的事还要靠信国公府。” 姚焕之颔首,“良牧说他初时还以为是你要嫁祸豪门党,直到弄出人命来,才觉得不妥,疑心另有隐情。对于昨日之事,你是何看法?” 萧业没有回答,而是道:“姚兄见经识经,应能明白所图为何。” 姚焕之变了脸色:“真是如此?” “正是。” “那你可有了主意?” “趁着宫中人心不稳,接下来的事要劳烦信国公府了。” 萧业倾身向前,将计划和盘托出。 姚焕之听后不免心生佩服,好一个神谋魔道,若是此人为奸佞,不知会怎么祸害朝纲了! 当下既得了计策,便辞了萧业,匆匆回了姚府,换了身衣裳,又赶去九曲阁赴了何良牧的宴请。 事后,九曲阁的探子将两人谈话一一回复了萧业,便是与他所言不差。 樊兴有些不解,既与信国公府结成了同盟,为何不将此地告知,还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萧业道:“此地越少人知道,你们和殿下越安全,况且,信国公府很快就会走到台前,也不用这么遮遮掩掩了。” 宫闱秘药案后,皇帝杀伐决断风行雷厉,不少宫人丧命。 太后不忍见,便日日待在建章宫的佛堂吃斋念佛。 皇后大喜的日子见了血光,而且皇帝丝毫没有顾忌,心中自然不悦,但这怨气不能对皇帝使,便只能撒在妃嫔身上。 由此,后宫中,上至妃嫔公主,下至宫女内侍,无不如惊弓之鸟。 这日,刚被皇后斥责一顿的季淑妃,泪水涟涟地跪在宝华殿的佛前抄经。 虽然手腕上绑着绢纱但仍是握不住笔,纸上倏忽多了一行蚯蚓字,连带着前面的也全都废了。 季淑妃摔了经书,扔了笔,不禁掩面痛哭起来。 恰巧此时,睢茂来送皇帝的赏赐,地方州府上贡了一批后宫所用的金银器具并一些玉器首饰。 睢茂向季淑妃恭喜道:“淑妃娘娘,这两个簪子,可是陛下特意挑出来,留给您的呢!” 季淑妃谢了恩,见那簪子,是一对金钳碧玺桃蝠纹簪,端的是流金溢彩、美轮美奂。 但眼下再美的东西也难抵消心中的委屈愤懑。 便拭着眼泪道:“劳烦公公为我这将死之人跑一趟,这簪子本宫怕是没机会戴了!” 睢茂道:“淑妃娘娘这是哪里的话,这阖宫里有哪个比得上娘娘的恩宠? 便是老奴在圣上身边十多年,也没见过哪个有娘娘这样的福气,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陛下都想着娘娘!” 季淑妃听了,不禁恸哭出声,“公公快别说了,只是本宫福薄,陛下若真是疼本宫,不如趁早给本宫一个干净!” 睢茂见季淑妃越说越委屈,一时劝止不住,便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檀香萦绕,灯火通明,庄严肃穆的宝华殿上,只剩下两人和满殿神佛。 睢茂向前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娘娘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倒叫旁人捡了便宜去。” 说着,叹了一口气又道:“娘娘心中的委屈,便是不说,老奴也懂。” 季淑妃闻言更是委屈,“连你都知道,为何陛下却总是置之不理,这让本宫如何活!” 睢茂又向前了两步,劝说道:“娘娘若真是想要活路,眼下便止住声,听老奴仔细道来,或许娘娘福泽深厚,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季淑妃拭着泪,抽噎道:“陛下已是不管不问,任人欺辱本宫母子三人,本宫还有什么福气可言?” 睢茂叹了一声,“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娘娘和三皇子受的委屈,陛下看在眼里怎能不心疼? 只是前朝的情势娘娘也有耳闻,内有皇后、外有齐王,若陛下真是一味护着娘娘和三皇子,惹恼了皇后和齐王,恐怕最后吃亏的还是娘娘和三皇子! 娘娘读史书,岂不闻吕后和戚夫人? 汉高祖再是宠爱戚夫人,也未能救得了她和刘如意的性命!” 第160章 养豹斗虎 季淑妃闻言,止住了哭声,骇然失魂道:“公公此言,本宫母子是不得活了!” 睢茂摇摇头,“戚夫人当年依仗的不过是汉高祖的宠爱,等到汉高祖崩了,便无所依凭,只能任人拿捏了! 娘娘聪慧,有此前车之鉴,又在宫宴上被惊了心,必不会坐以待毙!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趁着事实未成,娘娘何不为自己和三皇子多打算打算?” 季淑妃听后惊魂不定,她父兄都远在化州,鞭长莫及。京中权贵又皆是齐王的拥趸者,她一个内宫妇人要如何打算? 季淑妃犯了愁,向睢茂央求道:“公公此言,必是有了主意。如若公公能救本宫与三皇子,他日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说着,便跪了下去。 睢茂将其扶了起来,低声道:“娘娘若是下定了决心,眼下倒是有个机会。” “公公快讲!” 睢茂觑了眼周遭,小声耳语了一番。 季淑妃瞪大了眼睛,“燕王?” 睢茂点点头,“山中只有一虎,自然百兽俯首,任其宰割,但若又来了一豹,便是虎豹相争! 娘娘聪慧,只有虎豹斗起来,无暇顾及其他,兔子、麋鹿、山羊才能得空偷生,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等到了虎豹们斗得两败俱伤,你死我活时,那兔子说不定就成了狮子了,岂不落了个得来全不费工夫?” 季淑妃美眸流转,心思已经活络,但她仍有些犹疑。 “如果是虎吞了豹,或是豹吃了虎呢?” “那与娘娘有何关系呢?娘娘不过是送了一股东风,搭了一个台子。即便是哪方胜了,那也是元气大伤!到那时娘娘和三皇子手中有了筹码,图个自保还不能吗?” 季淑妃踱着步,心中盘算着,一时不能决断。 睢茂见状便道:“娘娘若不能下定决心,就全当奴才是在放屁! 只是,燕王是何情景,娘娘已经看到了,明年三皇子十岁封王后,皇后和齐王会如何处置,娘娘那时切莫后悔! 陛下的赏赐既已送到,娘娘还是继续抄写经书,尽快给皇后送去吧!奴才今日什么也没说,告退!” “慢!” 季淑妃转过身来,神情坚决凛冽。 “本宫委曲求全了这么多年,三皇子还未封王,她就掌掴清河公主,凌虐本宫!若还不能下定决心,难道要等她成了太后,拿本宫殉葬吗?” 说罢,她走到案前,拿起皇帝赏赐的那对金钳碧玺桃蝠纹簪,又看了睢茂一眼,“公公放心,本宫得了福气,必不会忘了公公!” 睢茂拜道:“奴才祝娘娘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宝华殿上,檀香袅袅,香烛不灭。求佛不应,唯有求己。 又过了两日,后宫的混乱情况渐渐好了些,赵倚华心中亲近着太后,便想着进宫去给太后请安。 赵老夫人因千秋宴那天着了风寒,便没有陪同,千叮咛万嘱咐了才放了她去。 太后见赵倚华来了,十分高兴,脸上有了笑颜,这几日的阴霾也一扫而空了。 建章宫的小花园中,赵倚华扶着太后,一老一幼逛着园子。 韩嬷嬷打趣道:“赵姑娘你可要多来,你来了,太后就用不到我这老婆子了!” 太后笑道:“用不到你又能怎样?还能将你打发出宫去,寻个好人家嫁了不成!” 说罢,几人都笑了起来,跟在身后的宫人们也掩嘴偷笑。 韩嬷嬷道:“太后若想做月老,可打不上奴婢的主意了,还是问问赵姑娘吧!” 太后便向赵倚华问道:“可许了亲事?” 赵倚华虽是飒爽性子,但谈及婚嫁,仍不免害羞,便红着脸摇了摇头。 韩嬷嬷又打趣道:“既是未许人家,不如就给我们太后做孙媳妇吧!省的嫁的远了,我们太后还要日日念着!” 语毕,赵倚华的脸更红了,便向太后撒娇道:“太后,您看韩嬷嬷,端的拿我打趣!” 太后笑道:“她人老皮厚,你且不与她一般见识!”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内侍前来禀报:“启禀太后,陛下命燕王殿下与玄甲军布围啸台,以备秋狝。 燕王殿下在山中布围时,得了许多山珍,有竹荪、云香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 陛下说,这些山珍十分新鲜,太后都留着自己吃,莫要再赏旁人了。” 太后笑笑,“哀家一人能吃多少?” 又对韩嬷嬷道:“你去看看,给各宫都分些。既是燕王在啸台辛辛苦苦所得,便让诸人都得些口福。” “诺。”韩嬷嬷应道。 太后又道:“留出一些给倚华,”说着拍了拍赵倚华的手,“让你母亲也尝尝,补补身子。” “谢太后圣恩!” 赵倚华谢了恩,又扶着太后继续逛着园子。 不多时,季淑妃和清河公主来谢恩。 清河公主见了赵倚华,十分雀跃,拉着她让她教自己习剑。 太后乐得见她们玩闹,便在园子里的亭子坐着,季淑妃和韩嬷嬷在旁侍奉着。 望着花树映衬下,两道年轻俏丽青春活泼的身影,太后嘴角微扬,饱经沧桑的眼眸透露出许久未有的温情。 季淑妃望着赵倚华飒爽的英姿,不禁赞叹道:“不愧是出身将门,端的是一位女将军!不知道赵姑娘可许了人家?” 韩嬷嬷道:“听说还未许亲。” 季淑妃笑道:“那敢情好!我这里倒有个人选,太后听了一定说般配!” 太后闻言瞥了她一眼,眼神严厉。 季淑妃见了,忙掩住了嘴,尴尬笑道:“臣妾还是不要说了,若是被赵家拒了,岂不是平白污了燕王殿下的名号!” 太后娥眉微蹙,轻斥道:“到底要说什么?怎么又扯到了燕王?” 季淑妃忙请罪道:“太后莫急,说起来也是臣妾自讨没趣,与燕王本不相干。” 太后语气严厉起来,“把话说全乎了!” 季淑妃见太后有些动气,忙解释道,“前几日千秋宴,兵部侍郎卫演的夫人携女进宫,臣妾见那姑娘聪明伶俐,品貌端庄。 臣妾想着燕王殿下年岁不小了,也该议亲了,若是太后和陛下能看得上卫家姑娘,那可是她的造化! 臣妾想牵了这红线,便托人打听了,听说还未许亲。但臣妾知道,此事马虎不得,需要周全了才能到太后和陛下跟前,行不行的由太后、陛下决定。 于是昨个儿便召了卫夫人入宫,谁知卫夫人一听是给燕王说亲,便道‘已许了亲’。 臣妾想着到底是哪个诓骗了我,让我碰这一鼻子的灰不说,岂不是给燕王殿下抹黑吗? 便又让人仔细打听了去,太后您猜怎么着? 不知从哪出来的传言,说什么‘有女嫁燕王,便如阶下生了断肠草!’ 真真把臣妾气得够呛!” 太后动怒道:“这是哪里的混账话!” 第161章 搬弄是非 季淑妃小心道:“太后莫气,臣妾初时听到时也是气恼万分,后来才知道这话的确有些缘故。” “什么缘故?” 季淑妃瞄了瞄左右内侍们,韩嬷嬷了然,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季淑妃正色凛然,“太后知道,燕王殿下是怎么从沂州回的盛京吗?” 韩嬷嬷催促道:“淑妃娘娘您就快说吧!” 季淑妃低声禀道:“听说燕王殿下经过滨州时路遇截杀,没有抢钱没有抢物,却下了死手,用了毒! 燕王殿下身边一位将军中了毒剑,被生生的剜下来拳头大的肉来,这才保住了命! 后来,陛下恩准在滨州休养了些时日才回的盛京。” 太后听后,毛骨悚然,一手掩住胸口,声音颤抖着低吼道:“哀家为何不知!为何无人告知哀家!” 季淑妃小心觑了太后一眼,低声说道:“这事臣妾也是刚刚得知,听说前朝尽知,独独后宫不知。 因此可见,卫家怕与燕王结亲,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如今太后知道了,千万不要说是臣妾说的,否则臣妾怕是不能活了!” 韩嬷嬷一边抚慰太后,一边失神道:“真竟有这样的事,竟敢对皇子…燕王殿下的嘴也忒严了,竟一点风声也没漏给太后。” 太后想起遭遇了这些的魏承昱,心中一片哀戚,“那个实诚孩子,便是苦死了他,他也不肯吭一声,十二年前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季淑妃听了落下泪来,又道:“谁说不是呢?燕王殿下也算是臣妾看着长大的,早些年臣妾刚进宫,不过是个贵人,可章惠皇后从未因臣妾位分低便对臣妾假以辞色。 臣妾便是念着章惠皇后的好,才想为燕王的亲事出一份力的。 不成想,却是这样,还让太后徒增了伤心,臣妾真是罪该万死啊!” 说着,便跪在了地上请罪。 太后让韩嬷嬷将其扶了起来,正色道:“你也不要自责,燕王的婚事未定,是哀家这做祖母的不周全。与其让人给他胡乱塞一个过去,倒不如哀家替他做回主。” 季淑妃擦干了眼泪,连忙道:“太后选的人必是没错儿!臣妾也是瞎操心,刚刚见到赵姑娘,想着陆将军的女儿配齐王,那赵姑娘配燕王也是得当的,才提起了这茬。倒惹了太后不痛快,臣妾心中实在难安。” 太后机警问道:“齐王何时配了陆家的女儿?” 季淑妃故作惊讶的回道:“太后不知吗?虽未下聘,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待陛下点头了。” 太后神色凛然,俄而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渐渐落在那道飒爽的身影上,语气幽长,“哀家在这宫中已是耳目闭塞了……” 倏忽一阵秋风起,吹得人身上冷飕飕的…… 是夜,建章宫中,韩嬷嬷为太后梳洗过后,太后望着镜中花白的头发和浸满风霜的容颜,喟叹一声。 “哀家老了……” 韩嬷嬷忙道:“太后身体康健,哪里就老了。” 太后没有理睬,又幽幽道:“不知还能梦到懿宁几次啊……” 韩嬷嬷心口一震,“太后……” 太后兀自说着,“昨个儿,哀家又梦到了她。她手里拿着那件大红嫁衣,笑得真开心,她问哀家,‘母后,这鸳鸯上缀着珍珠好不好看?’ 哀家说,‘好看。’ 她却瘪瘪嘴,摇摇头,‘不好,两只白鸳鸯多不好看啊!” 哀家说,‘那就换成红玛瑙吧。’ 她说好,就将白珍珠换成了红玛瑙,换好后,却又说不好。 哀家说,‘哪里不好啊?’ 她说,‘母后,你看这鸳鸯上缀上红玛瑙,就像鸳鸯泣着血啊!’ 然后,她就哭了,她说‘母后,我怎么就是绣不好这嫁衣啊!’ 哀家也急了,说‘别哭,别哭,母后给你去找金线,咱不缀白珍珠,也不缀红玛瑙,咱绣金鸳鸯!’ 于是哀家就着急忙慌地去找金线,找啊找,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哀家急得不行,忽然一睁眼,天就亮了!” “太后……” 韩嬷嬷已经泣不成声,但太后却十分平静,似是说着旁人的事情。 只见她从妆奁中,拿出一个黄布包裹,轻轻地解散开来,里面是一对金镶九龙戏珠镯。 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抚摸着那对金镯,苍老的声音自顾自地说着: “她是恼我啊!哀家有时就在想,哀家应该早点允了她,若是她再能有个孩子,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太后,您不要再说了……” 太后闭上了眼睛,两滴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怎能不说,怎能不说…我生了她,养了她,可我没有护住她啊!” 韩嬷嬷无法再说什么了,世间最痛便是骨肉分离,至死不见。何况和亲异国,客死他乡,孤坟在外…… 镜中的烛光跳跃摇曳,映着那金镯流光溢彩,却又清冷拒人。 太后撑着梳妆台,颤抖着站起身来,韩嬷嬷赶忙扶着。 “去取哀家的宝玺来。” 说着,蹒跚地走到了书案前…… 九曲阁的沁园书房里,昏黄的烛火照耀着窗边静默的身影。 萧业双手抱臂,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点,看似十分闲适,但英俊的面容上却是一片深沉。 “吱呀”一声,门开了,外面走进来两人,是樊兴和陶谦。 “公子。” “说。” 萧业没有回头,手上的悠闲动作也未停,但深邃的眼眸却倏忽锐利起来。 “何国公接到消息,太后午后派人到啸台传召燕王,命其连夜赶回,想来明早能到!” 萧业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这次他又赌赢了! 淡淡秋云,苍苍晴空。翌日,是个明朗的天儿。 一大早,太后就将赵倚华宣进了宫去。 赵老夫人撑着病体,疑惑道:“昨个儿刚进的宫,怎么今日又来宣你?” 赵倚华一边整理妆容,一边答道:“或是清河公主想要习剑,或是太后闷了,总之没什么事,母亲不必担心。” 赵老夫人虽觉得她进宫勤了点,但架不住太后喜爱,也不敢多说什么,又嘱咐了一番“不要失礼”,这才放她离去。 进了宫,请了安后,太后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在旁边。 慈祥的笑道:“可知今日宣你来哀家所为何事?” 赵倚华笑道,“便是无事,倚华也愿陪着太后逗趣解闷儿。” 太后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是个好姑娘,哀家喜欢你。昨个儿韩嬷嬷说让你给哀家做孙媳妇儿,那是玩笑儿。” 赵倚华听了,娇颜微微发红。 太后又道:“但今个儿,哀家是真心问你,你可愿意?” 第162章 赐婚 赵倚华心头一颤,一张俏脸更红了,便是再直爽的性子,此时也难免有些扭捏。 但她是个主意正的姑娘,便羞赧的问道:“太后亲的、堂的有那么多孙子,不知是说哪一个?” 太后和韩嬷嬷听了此话,便知有戏。 韩嬷嬷道:“当然是太后的亲孙子了!” 赵倚华娇羞道:“听说齐王殿下已有了意中人,太后说的是……” 太后看着她羞中带喜的小女儿姿态,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便笑道: “燕王!你的手下败将!” 赵倚华闻言,脸上的红晕愈发浓了,只垂着臻首,笑而不语。 太后了然,韩嬷嬷招招手,有宫人捧来一个小叶紫檀的呈盘,上面铺着黄布,放着一对金镶九龙戏珠镯。 太后轻轻拿起镯子,亲手给赵倚华戴上,望着那金镯圈饰的凝雪皓腕,一时竟有些失神。 “太后?” 赵倚华打量着腕上精美绝伦的金镶九龙戏珠镯,知道太后必是有话要说。 太后回过神来,眼中仍有着哀伤,缓缓道:“这是懿宁出阁前的旧物,哀家放了十一年,无人戴着合适,唯有赏与你,才算不辱没了它。” 赵倚华自然知道那位为国和亲、红颜薄命,命丧南楚的懿宁长公主。 今见太后以爱女之物相赠,又赐了自己与燕王的亲事,如此这般厚待自己,不禁心中感动,对这位痛失爱女的慈祥老人心生同情怜悯,鼻子一酸就落下泪来。 太后见状,亦不免又被勾起了伤心,泪眼婆娑。 恰好这时,燕王进了建章宫,朝着正殿来了。 韩嬷嬷怕太后伤心太甚,赶忙笑着打趣道:“太后您瞧,‘手下败将’来了!” 太后止住了泪,赵倚华也转头望去,只见远远地,燕王器宇轩昂,衣袂生风,大步流星而来。 两人转悲为了喜,赵倚华更是羞不自胜,扑进了太后的怀里,娇嗔道:“太后!” 太后笑着搂住了她,韩嬷嬷又道:“还叫太后呢?该叫皇祖母咯!” 赵倚华羞得更抬不起头了,太后和韩嬷嬷不禁笑出声来。 笑声刚落,偏偏燕王进了殿,在殿前跪下,请安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一语落下,又惹得太后和韩嬷嬷笑声不止,一旁的宫人们也都吃吃笑着。 韩嬷嬷将其拉了起来,魏承昱不知前因,见这满堂欢乐,一时摸不到头脑。 “不知是有什么趣事,让皇祖母如此开怀?” 太后拍着赵倚华,笑声不止,赵倚华双手捂脸,趴在太后怀里不肯起来。 韩嬷嬷笑道:“是趣事,更是好事!” 魏承昱看看太后怀里趴着的赵倚华,没再探究,恭敬问道:“不知皇祖母召孙儿回来所为何事?” 太后这时止住了笑,向韩嬷嬷道:“好了,莫要再拿他俩打趣了,快去把东西拿来!” 韩嬷嬷奉命去了内殿,不多时取来两道懿旨。 内侍持旨宣道:“燕王魏承昱、镇北将军赵敬之女赵倚华听旨!” 魏承昱不明所以,但仍来到殿前跪下。赵倚华也含羞起身,跪在一旁。 “皇太后慈喻 燕王魏承昱,包元履德,文武并重,德才兼备,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 今有镇北将军赵敬之女赵倚华,值待字闺中,蕙心纨质,窈窕淑女。故钦定为燕王魏承昱之嫡妃,有司择吉,十月二日大婚! 钦此!” 内侍宣读完后又道:“恭喜燕王殿下和赵姑娘,接旨吧。” 赵倚华伏拜道:“臣女赵倚华谢太后恩典!” 魏承昱却是愣在当场,如遭五雷轰顶,眼前只浮现了一人——陆元咎! 陆赵两家的结亲传言早已满京尽知,而昨日耿方还跟陆元咎开玩笑要喝喜酒,陆元咎回以微笑,算是默认了! 这,岂不是夺人妻子! 魏承昱转头去看赵倚华,见她低垂着臻首,眼圈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内侍再次催促道:“恭喜燕王殿下,接旨吧。” “皇祖母,孙儿……”魏承昱下意识的就要拒绝。 “住口!有什么话过后再说,还不快接旨!” 太后威严的喝住了他,她既铁心为他赐下这门亲事,断容不得在这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魏承昱被截住了话,又转头看了看赵倚华,见她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 他为了难,若是当面拒绝,莫说皇祖母怪罪,便是赵倚华日后还如何见人? 这般想着,便声音沉缓道:“孙儿接旨,谢皇祖母恩典!” 当下,太后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吩咐内侍们快去赵家宣旨,阵仗要大,要满城尽知! 赵倚华因见了刚刚燕王的迟疑,心中热切切的喜悦便减了不少,明艳的脸上也有一些失落。 而这些失落,恰好又落在了魏承昱眼中,他深感歉疚,心中发苦,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太后拉着赵倚华的手坐下,对他道:“十日后便是大婚,你先回去打点燕王府,稍后哀家会派人过去。” 魏承昱推脱道:“父皇那边,孙儿……” 太后爽利说道:“你不用管,哀家自会去说。快去吧!” 魏承昱见皇祖母铁了心,多说无益。又见赵倚华只低着头,脸上明显有心事。 他寻思,此事还是要尽快找萧业商议,便急急出宫去了。 萧业听到消息时正在大理寺上值,这次倒不用信国公府报信了,因为已经满城尽知。 听说去赵家赐婚的盛大阵仗,萧业不禁莞尔,心中暗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太后的这一番先斩后奏,皇帝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长秋殿里,皇帝很快听说了太后为燕王赐婚的消息,连御辇也等不及坐,便急急地赶去了建章宫。 此时燕王和赵倚华都已出了宫,太后在佛堂上着香。 皇帝快步进了建章宫,快到佛堂时又略略停顿了才放慢脚步进去,向太后拜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将檀香插在香炉中,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没有回头。 “你来的晚了,哀家已叫人去赵家宣旨去了。” 皇帝听出了太后话里的不悦,小心措辞,“母后怎么没提前跟朕说一声,就突然给燕王赐了婚?” 太后冷哼一声,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若是告诉了陛下,陛下准备给他赐个什么人物?” 皇帝垂着眼,没有答话。 韩嬷嬷将太后扶了起来,皇帝见状,上去替了韩嬷嬷。 太后痛心道:“哀家不是你的生母,你的生母早逝,哀家与你母亲交好,便求了先皇将你和梁王一起养在膝下。 你摸着良心讲,哀家这个养母可曾亏待了你?便是当年先皇想要另立太子,哀家也是向着你的!” 第163章 生路 宫女取来了香油,皇帝接了过去,太后手持着一柄长杆竹勺为鳞次排列的长明灯一一添上香油。 皇帝跟在太后身旁垂首听着,恭敬答道:“是,母后的疼爱儿臣都记在心里。” 太后又道:“陛下啊,哀家只是养母,尚没有将你冷落在宫中十二年,燕王可是你的亲儿子啊!你就不能给他一条生路?” 皇帝脸色变了变,辩解道:“母后言重了,儿臣……” “你不要狡辩!哀家全都知道了,哀家问你,滨州截杀是怎么回事?天底下真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匪徒敢截杀皇子? 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传燕王的?阶下生了断肠草,朝生暮死!你这个做父亲的若是待见他,旁人谁敢咒他?” 皇帝惊道:“是谁搬弄是非,搅了母后的清净?” 太后哼了一声,“你瞒着哀家,自然会有有心人告知。她或许是搬弄是非,但若没有是非,别人搬弄的了吗? 你也不用去查,也不用怀疑燕王,那个孩子就是一个实心的!” 皇帝连忙道:“儿臣没有,儿臣只是问问。没有告诉母后,是怕母后担心。” 太后取了一勺香油,继续添着长明灯。 “你不告诉哀家,事儿就过不到哀家眼前了吗?皇宫里竟闹出了秘药,陷害一品大臣,这像什么样子!” 皇帝忙赔着不是,“母后教训的是,此事是儿臣失察。” 太后忿然道:“你忙着前朝的事,后宫的事能管的了多少? 也不是哀家说你,中宫那位,你也该提个醒了。身为国母,除了磋磨嫔妃、打骂宫人,也该把本事往正道上使使。” “是,儿臣记下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又道:“后宫和前朝的事哀家不想管,也管不了,任你们闹去。但燕王的亲事,哀家是管定了。 便是明着告诉你,之所以没打你的招呼,就是怕你从中阻碍!” 皇帝忙道:“母后看中的人自不会有错,儿臣怎会阻碍。” 太后为长明灯添好了香油,放下了那柄长杆竹勺。 宫人们端来了水盂,供其净手,皇帝将手巾奉上。 太后擦了手,接过韩嬷嬷奉上的念珠,在佛堂的蒲团上打起坐来。 宫女取来了一个蒲团,皇帝便在侧后方坐下。 太后挥挥手,让除了韩嬷嬷之外的宫人都下去了。 语重心长地说道:“哀家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恨,你恼,你怨,你介意燕王身上流着一半儿章惠皇后的血! 可你不要忘了,他身上也有一半儿流着你的血!便是为了这一半儿,你也要给他一条路走!” 皇帝听后,默然不语。那长明灯的灯火跳跃着,映着神佛悲悯众生的法相。 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了,哀家要说的都说完了。你是天子,若想阻止这门亲事,有的是法子,你走吧。” 说完,太后不再理会皇帝,闭上眼睛,敲着木鱼,诵起经来。 皇帝沉默地坐着,过了半晌,道了声“儿臣告退”,便离开了。 睢茂小心谨慎地跟在皇帝身后,他们已经在后宫中兜转了许久,穿过这个园子,前面便是凤仪宫了。 但他不敢出声提醒,只暗中觑着皇帝的神色,跟在后面。 皇帝向前走着,越走越觉得荒凉。树木萧索,藤蔓杂乱,落叶满地,连宫墙上的朱漆也斑驳着掉落了。 外面不过是刚入秋,这里仿佛是已是深秋了。 “这是哪儿啊?” 皇帝有些恍惚了,这儿似乎不是他的后宫了。 身后的内侍们对视了一眼,将头埋的深深的。 睢茂不敢答话,只小声提醒道:“陛下,起风了。” 起风了? 风儿卷起落叶,哗啦哗啦的响着…… 忽然,一个明丽的声音传来,“殿下,起风了,快回营帐吧!” 那个身着嫩黄骑装的女子,翻身上了马,对着身后的男子明媚一笑,策马奔腾而去。 那年轻的尊贵男子温润的笑着,纵马跟了上去…… 皇帝僵直着身子站着,眉头紧锁,威严的脸上似乎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太倔了,太倔了……” 低喃的声音卷入秋风中,很快就淹没了。 但一旁的睢茂却听见了,他似乎知道了在说谁。 这是十二年来,皇帝对章惠皇后唯一的评价…… “睢茂啊。” “奴才在。” “朕是不是老了?” “哪儿的话,陛下龙精虎猛,正值壮年呢。” “可朕连回寝宫的路都认错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走到哪儿,都错不了。” “是吗?” “是呢。” 或许是这里的落叶太多,又或许是秋风迷了眼睛,皇帝在睢茂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着。 身后秋风扫着落叶,娑娑的似刮在人的心头上…… 赵家,赵老夫人接到太后赐婚的懿旨,便是眼前一黑。 燕王是什么处境,京中无人不晓,为何偏偏就落到了他们赵家的头上? 但旨意已下,不可抗命。赵老夫人强撑着病体,谢了恩典。 过了一会儿,赵倚华回来了,手腕上戴着那对金镶九龙戏珠镯。 赵老夫人激动的询问今日宫中到底出了何事,为何她才去了一会儿,太后就赐了婚? 赵倚华知道赐婚对赵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母亲何以这般惊慌失措,便将今日宫中情景如实道来。 赵老夫人不敢相信,太后曾给了赵家选择的机会,但赵倚华竟然放弃了! “倚华啊,你可知道……” “女儿知道,女儿都知道,但女儿…心悦燕王殿下!” 赵倚华是个聪慧的女子,当太后开口问她愿不愿意做她孙媳妇时,她便猜到了十有八九是为燕王而来。 所以,太后探她口风时,她才没有一口回绝。 赵老夫人惊住了,“你…你与燕王才见了几面,就胡说些什么心悦? 你要知道他可是皇子,皇家最要不得的就是情深义重!你如此待他,他日后能否如此待你?” “女儿知道。”赵倚华平静道。 “女儿都知道,但我相信燕王殿下性情忠厚,日后绝不会苛待于我。女儿不会看走眼!” 话虽如此,但燕王接旨时的犹疑与愣怔却从眼前闪过,她心中蓦的一疼,接着生出委屈来。 “日后?还谈什么日后,他眼前的难关一重接一重,能否过去还未可知!” 第164章 投名状 “女儿明白母亲的意思,但女儿心中既有了这人,旁的人再难入我的眼了!无论千难万险,女儿愿意!” “你糊涂啊!” 赵老夫人本就生着病,被这一急一气,差点昏死了过去。 赵倚华和丫头婆子慌忙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这才让赵老夫人反醒了过来。 赵老夫人醒来过后便是泣不成声,赵倚华也抹泪不止,心中不免又想起燕王的冷淡。 母女俩正哭着,忽听前厅来报,萧夫人和陆姑娘来了。 赵倚华眼下只顾安抚母亲,哪里顾得上见客。 便让人回了去,今日不得空,改日再去拜访。 谢姮与陆灵韵被委婉拒绝,又见赵家阖府一脸沉闷,不见笑颜,哪里有半点喜庆的样子? 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便就此告辞了。 两人原本是在陆府赏菊,忽而听说太后为燕王和赵倚华赐了婚,皆吃了一惊。 两人同车而乘,却是默默无语。 平日里欢快的像只喜鹊的陆灵韵半天无声,等到马车穿过闹市,人声鼎沸的热闹传到了马车里,她终于打起了些精神,幽幽开口。 “我原本以为倚华是要做我嫂子的,怎么就成了燕王妃?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几次三番的催她进京。” 谢姮劝慰道:“谁能未卜先知呢?许多事都料不到的。” “阿姮,你说有一天我会不会像倚华一样?陆家就像赵家一样?” 谢姮明白她的意思,燕王如今绑上了赵家,齐王更要拿住陆家了。 她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会欣然接受吗?” 陆灵韵沉默了。 谢姮便不再多言,相较陆灵韵的愁闷,她在震惊之余又松了一口气。 赵家没有跟陆家结亲,那齐王的助力便会少一分,这对萧业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日落月升,夜幕降临。 白日热闹的九曲阁,晚间更是喧嚣。在夹杂着前院丝竹声的夜风里,一艘小船轻轻地靠了岸。 俄而,一个雅人深致的身影走出船舱。 樊兴迎了上去,“公子,燕王已等了许久了,我看似乎不大高兴。” 萧业淡淡道:“我知道了。” 沁园的书房中,燕王魏承昱身姿挺拔、端正如松的坐着,俊朗的脸上有些深沉,周身萦绕着一种威严。 韩璋暗暗为萧业捏把汗,今日太后赐婚后,燕王着急找萧业商议。 但往日常在燕王府附近转悠的樵夫田青和卖货郎陶谦,全都不在,一整天了也不见人影。 燕王很快就察觉了异常,出了这样的大事,萧业必然有话交托。 当下却不露面,说明此事就在他意料之中! 于是,便诘问起他和孟浚、耿方来,“当日萧先生让本王上南春山时,还与你们说了什么?” 三人自然答不知晓,于是燕王也不再追问了,他要直接问问萧业。 正思想间,“始作俑者”来了。 韩璋问候了一声,“萧先生。” 萧业颔首,步履如常的走到燕王面前,作了一揖,拜道:“殿下。” 魏承昱抬眼看着他,凤眸不怒自威。 “本王有话要问先生,还请先生如实以告。” 萧业径自坐下,应道:“知无不言。” 魏承昱垂了下眼眸,思想了下措辞,问道:“今日太后赐婚之事,是否在先生预料之中?” “是。” 果然如此! “先生是否早就算好了让本王与赵家联姻?” “是。” “宫中的事先生也能插上手?先生是如何说动皇祖母的?” 魏承昱大吃一惊,震撼之情无异于今日接到赐婚旨意。 萧业站起身来,来到书案前,从一个小匣子中取出一张纸条来,递给了燕王。 “殿下可还认得这笔迹?” 魏承昱低头看去,上面矫健豪迈的写了两个字——事成! “这…这是……” 魏承昱震惊失语,萧业为何会与何良牧通书信?他是何时搭上的信国公府?他们瞒着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萧业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殿下自幼与何国公一起识字习武,即便如今笔力雄浑了些,但骨架总还认得。” 魏承昱捧着那纸条,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何时……” “早在殿下去沂州时。” 沂州?魏承昱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心中波涛汹涌。 他想起他封为亲王后遇到过何良牧几次,他仍如往常一样,对他毕恭毕敬,客套的保持距离,却原来早在他不知情之时,信国公府已站到了他的背后! 萧业看着垂头不语的燕王,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殿下的身旁早已不是空无一人,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有人默默为殿下尽着心力。” 魏承昱震撼未平,疑惑的抬起头来,眼眶微红。 难道除了信国公府还有旁人? 萧业莞尔一笑,知道他心中不解,他的确瞒了他许多事。 于是便将一切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太常寺卿汪子祜是礼部侍郎元道的学生,那“翡翠龙凤如意”是萧业用来测验睢茂的计策。 当日,萧业需要一位能在宫中说上话的人,信国公府从宁嬷嬷口中得知了睢茂,这才有了那句“可以托付”。 但萧业为人谨慎,这种当风秉烛,性命攸关的事岂能轻易交付? 于是,有了太常寺中的考验人心。 而萧业事后才知道,也正是因着这一惊,将睢茂的警惕心全都调了出来,才能明察秋毫,在千秋宴上为燕王挡下一劫! 既确认了睢茂的忠肝义胆,萧业便放心着手后面的布局。 在千秋节的第二日,姚焕之来问“主意”时,他便将后续计划全部托出。 所以,在宫中一片大乱,睢茂拿着那对翡翠龙凤如意预备还回凤仪宫,再给宁嬷嬷提个醒时。 宁嬷嬷已按萧业的计划等着这个“投名状”了。 那夜,昏沉的正殿里,宁嬷嬷没有倒茶水,而是摆上了酒。 “我老了,这凤仪宫还能守得了多久。今日丢个玉如意,明日丢个水晶盏,后日又不知道要丢什么了!” 睢茂在宁嬷嬷对面坐着,借着昏暗的烛光环视着周围,这正殿的摆设还像章惠皇后在时一样。 十二年了…… 第165章 君子与谋士 “过些日子,宫里平静了,出宫去吧。告知燕王殿下,离开盛京,离开朝堂,这里危险重重,不是久留之地。” 宁嬷嬷叹了一口气,“他本是个多灾多难的命,便是他躲去寺庙当和尚去,那些心思歹毒的人就放过他了?” 这个道理睢茂岂会不懂?但他力小势微,这两次机缘巧合为燕王避了祸,难保再有下一次! 宁嬷嬷又道:“我知你是个有恩必报,心存仁义的人,章惠皇后当年的一场好心,总算没有白费。 如今,为了燕王殿下,老婆子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睢茂听了,问道:“燕王殿下有何事?” 宁嬷嬷摇摇头,“不是燕王殿下,是信国公府。老信国公夫人想给燕王寻门亲事,日后有个仰仗,说不定燕王能够有条活路。” 接着,便将所求之事告知。 睢茂听后,默然不语。 宁嬷嬷见状,道:“你若是怕了,也不妨事,只当今日老婆子什么也没说。那对翡翠龙凤如意和千秋宴的事便是你还了章惠皇后的恩情了,以后再无相欠了!” 睢茂叹了口气,“我已是这把年纪了,还怕死吗?只是我担心,此举会让燕王处境更难,毕竟皇后想为齐王求娶陆将军的女儿,陛下一直未允口。”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你只管说帮还不是不帮。” 说着,宁嬷嬷颤巍巍的手捧起了酒碗,“这是十二年前,南楚来犯时,章惠皇后为老信国公准备的庆功酒。 后来风云突变,万事难料,这坛酒就用不上了。 如今,老婆子用这坛埋了十二年的酒代章惠皇后敬你! 若你愿意出手相助,就饮了这碗酒!若你不愿,我也不怪你,你就走吧。” 睢茂瞧着那映着烛光,澄亮的酒碗,喉咙里似塞满了铅块。 缓缓地,他晃了晃身子站了起来。 宁嬷嬷心中叹了一口气,终究是看错他了! 却见一双风霜老迈的手,颤抖着捧起了那碗酒。睢茂脚步蹒跚地走到殿中,对着那空荡荡的凤座跪了下去。 那碗酒被他稳稳捧着,未洒一滴,老而沧桑的声音说道:“睢茂谢娘娘赐酒!” 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了。 身后的宁嬷嬷此时已是老泪纵横…… 由此,才有了“事成”两个字,才有了宝华殿上佛前循循善诱、养豹斗虎一事,才有了季淑妃搬弄是非、太后赐婚一事…… 至于那满京飞的“有女嫁燕王,便如阶下生了断肠草”传言,自然也是萧业放出去的。 而他选中卫家的女儿做引子,那是因为知道兵部侍郎卫演是彻底的齐王党,断不会允了这门亲事! 这一切的因果,全在萧业的掌握之中,包括如今对燕王的和盘托出。 燕王听完全部,良久无声。 正如萧业所言,他的背后早就不是空无一人,他们以身家性命相托,甚至不求回报。 通往储君之位的那条路,注定艰难,却不孤独…… 只是,这门为他苦心算计来的亲事,却是拆散了别人的姻缘,让他如何欣然接受? 半晌后,魏承昱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先生的一片苦心,我十分感念。只是如今有一事,本王于心难安。” 萧业黑眸似透视人心,“殿下说的是赵姑娘。” 魏承昱叹了一口气,“陆赵两家结亲的事情,京中无人不知。如今我用计谋得了这门亲事,与夺人妻子何异?” 萧业轻笑一声,“若是为此,殿下不必挂心,陆赵两家要想结亲早就结了,不会等到如今。 陆家和赵家都是军功世家,如若他们结了亲家,殿下觉得陛下还能放心那在南境防南楚、武阳关拒北凉的数万兵马吗? 何况陆元咎新封骠骑将军,掌管着陛下的亲卫骑兵,也是位高权重。 陆赵两家若真联了姻,无异于触犯逆鳞,自寻死路!陆将军和赵老将军都是有分寸的人,断不会行此事!” 魏承昱听后,垂下头来。 是,世家大族会为了前程瞻前顾后,左右衡量。 但两个有情人如何能分得开? 何况,对于赵家来说,与他结了亲,日后的生生死死都要与他绑在一起。 赵家和赵倚华如若知晓了他要夺储,真的愿意牵连其中吗? 萧业素知燕王仁厚,不想牵连无辜。 可争储之事没有兵马依仗,仅靠皇帝的宠信如何能成? 这门亲事是断断不能弃的! 便道:“殿下既已决心争储,必然要与齐王、梁王斗个你死我活! 齐王手中有京中豪门,还拉拢着陆家;梁王富可敌国,手里捏着兵部尚书,定然还有其他后招。 殿下手中有什么?一个没落的信国公府,一个反复无常、冷酷无情的父皇。 如果没有这门亲事,朝中摇摆的大臣,谁敢押注殿下?” 魏承昱剑眉紧锁,俊朗的脸上现出痛苦矛盾之色,内心纠结拉扯,难以决断。 这个道理,他如何不知?但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 如今让他为了自己的权路,以权势欺压抢夺他人妻子,又将无辜之人拖入龙潭虎穴! 任是理由说的再冠冕堂皇,也绕不过良心难安! 萧业见其神色,又道:“臣曾与殿下说过,救一人与救天下万民,孰轻孰重,殿下应该懂得取舍。” 魏承昱心中天人交战,知道这些不过是萧业让他良心好过的安慰话语。 若他能成还好,赵倚华虽然所嫁非意中人,但好歹还有条活路。 但若他败了,那等待赵家的便是残酷的打击报复,甚至是全族倾覆! 魏承昱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目光没有了踌躇挣扎,而是像以往一样坚定沉稳。 萧业见状,嘴角浮现一抹微笑,十分欣慰。 他知道他已有了决断,他相信他高明远识,定能权衡利弊,做出明智之举。 却不想,听到魏承昱说道:“这门亲事,本王要与赵姑娘谈一谈。” 萧业闻言变了脸色,眼含戒备地问道:“殿下要谈什么?” 魏承昱正色答道:“我不想像父皇诓骗我母后一样诓骗她!” 但在萧业看来这根本就不是问题,“那殿下就骗她一辈子!” 魏承昱动了怒,这种彻底的利用和欺骗,与他父皇做的有何区别? “先生曾说过子不肖父,本王的确做不出惺惺作态之事!此事,我不会瞒赵姑娘,否则我要如何面对母后的在天之灵!” 说罢,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韩璋和樊兴赶忙劝止,谷易则堵在了门口,没有萧业的话谁也不能出去! 第166章 棋子,妻子 “让开!” “殿下难道忘了这门亲事是多少人费尽心力求来的?殿下若退了亲,如何面对他们!如何面对希冀殿下大有作为的信国公府!” 萧业没想到经历了那么多次险象环生,魏承昱仍是天真得愚蠢! 他真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浆糊! 魏承昱转过身来,凛然生威的凤眸直直地看着萧业。 正色道:“先生曾说过,让本王走出一条明君圣主之路。若用这种下作手段谋得助益,即使得登大位,又如何面对自己的来路?难道要永远背负着谋取臣妻的名声!” 下作?萧业嗤笑一声。 他萧业的确不是君子,眼里没有规则,心中没有顾忌。 但他自问这个计谋已经顾全了他的感受,否则真正下作的手段他早就用上了!何须如此劳师动众、迂回曲折地求得这门亲事? “殿下要做君子,要做好人,我可以告诉殿下,一个没有手段的好人在这世上绝不可能活的快活,活的自在,活的志得意满! 那没有手段的皇子会怎么样?会死!殿下如今要毁了这门亲事,就是找死! 不单是殿下,连带着信国公府和所有支持殿下的人,都是死路一条! 明君圣主就没有手段了吗?就不用计谋了吗? 错!大错特错!天生万物,万物皆可以为我所用!地养万民,万民皆是我手中棋子! 只要用的其所,顺应民心,便是天下圣主!” 萧业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几人无不动容。 魏承昱心中震动,觉得自己刚刚的话说重了,便道:“刚刚是本王失言,没有责怪先生的意思。 先生为谋士,自当倾尽才能。但本王也有自己的原则,此事本王必须得赵姑娘一句话!” 迂腐!迂腐!迂腐不堪! 萧业快被气死了,几欲吐血! 但燕王坚持,他也着实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将他捆起来,关上十日,直接送进洞房! 当下便愤恨道:“殿下若是固执己见,臣就是死谏也无济于事!殿下要去便去,只是日后不要后悔!谷易,让开!” 谷易听令,瞬即闪身让路。魏承昱看了萧业一眼,心中虽觉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但仍转身出了门。 韩璋见燕王真的走了,唯恐萧业气恼之下不管不问。 便拱手道:“先生勿恼,我再去劝劝殿下!” 说罢,急急追了出去。 萧业敛起眉来,脸色深沉骇人。这门亲事断断不能毁! 他转身对樊兴下了一道命令——如果赵家同意退亲,那就彻底把这门亲事坐实了! 樊兴知道他的意思,这是让他们做好行真正的“下作”手段的准备。 月影暗淡,星子无光。 从九曲阁回到云起斋,萧业仍是余怒未消,燕王的多此一举,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麻烦来。 谷易一边为其整理床铺,一边道:“如若燕王殿下真要退亲,会不会惹恼太后?” 萧业捡拾着几件换洗的衣衫,准备沐浴,沉着脸没有答话。 惹恼太后,那必是自然!莫说太后,连他都快被气死了! 谷易又道:“燕王殿下也真是不识好歹,公子是费了多少心思,才为他谋得了这门亲事。 不说南春山了,就是每次进宫都能碰到赵姑娘,也要安排的得巧才行。 偏偏这么多的心思,燕王竟不领情!亲事说退就退,真是儿戏!” “这些话你要不要到镇北将军府去说,或许他们能看在我费尽苦心的份上,拒绝退亲!” 谷易自然知道萧业说的是反话,当下嘿嘿一笑,“我不说了,不说了,公子沐浴吧,我出去了。” 说着,便打开了门,却瞬间像见了鬼一样,张大了嘴巴。 谢姮与绿蔻就抱着丝衾站在廊前的阶下! 谷易和萧业一个只顾埋怨,一个满心怒火,竟一时没有留意院中来了人! “夫人,你们何时到的?” 萧业闻言,放下衣衫,走至门旁,望着昏暗灯影笼罩下的谢姮,略一挑眉,“你都听见了?” “是。” 他冷笑一声,“进来。” 谢姮闻言,便将绿蔻手中的丝衾接了过来。 绿蔻一脸担忧紧张,她们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姑爷却让姑娘进去! “姑娘……” “你在外面等我。” 谢姮沉静说道,实则心中已是兵荒马乱。 她晚间自奕时还在想,棋盘上的棋子黑白分明,可这世间的许多事却无法分割的一清二白。 作为朋友,她同情今日被赐婚的赵倚华,但站在萧业的立场,她又觉庆幸。 可刚刚,她竟亲耳听到赐婚的背后是萧业! 萧业站在门旁,冷眼看着谢姮抱着丝衾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内室,随后转身把门关上,闩住了。 门外的谷易见状,连忙将绿蔻拉走了,自是耳提面命一番,让她千万保守秘密。 谢姮抱着丝衾来到床榻边,弯腰将其铺好,白皙纤细的玉手轻轻抹平着褶皱。 萧业靠着床架,双手抱臂,就在旁边看着。 “你没有话问我?” 谢姮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接着又去抚展被角。 “天凉了,这床丝衾厚些,前两日刚好的。” 萧业见她脸上仍是无波无澜,不禁微微蹙眉。 谢姮铺好了锦衾,直起身子来,沉静的美眸看了萧业一眼,垂下了臻首。 “我明天想去看看倚华,夫君早点儿歇息吧。” 她低柔的说道,转身便要离开。 萧业的脸色却愈加深沉,快速伸手抓住了她,迫使她看着自己。 “生气了?觉得我利用了你?” 却不期然的,面前的女子没有恼怒,没有哀怨,她澄净的眸子看着他,纤美的手臂突然抱住了他! 萧业没有防备,霎时被柔软和温暖攻陷!却听怀中女子沉静说道: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些震惊,原来你支持的是燕王。其实仔细想想,你和齐王断无议和的可能,转而支持燕王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怀里的女子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萧业黑眸中闪烁着异样的情绪,她能想到这些,就一定能想到自己之前的亲近是为了打探消息。 为何她不生气? 看着那离去的单薄纤弱的背影,萧业的心中似堵着一块大石头。 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公子。” “进来。” 门开了,谷易走了进来,身后则跟着不速之客——樊兴。 萧业眉头一敛,“怎么了?” 第167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据樊兴所说,燕王真的去了镇北将军府退亲,但赵倚华并未欣然接受,反而恼羞成怒,气哭了! 还直呼燕王名讳,把太后赐的金镶九龙戏珠镯扔给了他。 而魏承昱现在九曲阁坐着,满脸苦闷,说他看不透赵倚华的心思,让他来问问萧业。 萧业听完樊兴从燕王进镇北将军府到出府的详细讲述,当真是气笑了。 这个愚鲁的君子! 樊兴补充道:“燕王说他见到赵姑娘时,赵姑娘的眼真的哭肿了!他便开口提起退亲,责任由他来担,谁知赵姑娘说明明是燕王不乐意想退亲,却把脏水往她身上泼,这便恼了!” 萧业笑过之后,略微沉吟。这赵倚华还真是将门虎女,竟敢直呼皇子名讳,还叫起板来。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撂挑子不管。 向樊兴嘱咐一番后,便打发他回去。 樊兴挠挠头,不解的问道:“那见了面后燕王要说什么?” 萧业眼皮一掀,“不是要开诚布公吗?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是别把我说出去就行!” “啊?” “啊什么啊,不是气话,是正经话!” 樊兴得了这句准话,这才放心的走了。 次日一早,用了早膳后,萧业便让吉常为谢姮备了车。 谢姮谢了好意,转身欲走,却被其叫住了。 “夫人是觉心中有愧吗?” 望着缓缓走近的萧业,谢姮垂下了眼眸,在发觉自己就是斩断赵倚华姻缘的那把刀后,她一夜未曾安眠。 她可以不去怪萧业,但不能不怪自己。 萧业来到她跟前,语调温煦,“夫人心中难安的,应是赵姑娘对这门亲事不乐意,但若是赵姑娘对这门亲事和燕王十分中意,夫人就不会再觉愧疚了吧。” 谢姮闻言,抬起臻首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萧业莞尔一笑,“昨夜燕王莽撞,正惹赵姑娘伤心呢,夫人若是不忍见其煎熬,便去织锦坊,保管赵姑娘药到病除。” “为何要去织锦坊?” 谢姮知道织锦坊,那是一家绸缎店,也做成衣,因为料子精美,绣娘手艺精巧,在京中达官贵人中颇受欢迎。 萧业没有回答,只是道去了便知道了。 谢姮走后,樵夫田青带来了一个消息。 今日一早,在赵倚华和赵夫人进宫谢恩前,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睢茂,亲自为镇北将军府和燕王妃送来了天子的赏赐。 据赵家的仆从说,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珠宝衣物,每样六件,一共三十六件! 赵老夫人让人送上赏钱,睢茂对众内侍道:“为天子当差,本是分内之事。但今日是喜钱,诸位就谢过赵老夫人和燕王妃吧。” 睢茂等人走后不久,皇后又派了人来,也赏了些金银钱财并首饰珠宝。 赵老夫人又是客客气气的招待一番,随后便与女儿进宫谢恩去了。 萧业思忖,皇帝的赏赐算是认下了这门亲事,赵家应该能够安一些心。 皇后的赏赐自然是紧跟皇帝的态度,不过是场面活,没有什么意义。 大约一个时辰后,谢姮回来了,据她所说,赵倚华面容憔悴,她细问之下才得知,赵倚华竟真的在为燕王退亲的事伤心! 震惊之余,她按萧业所言,将其带去了织锦坊,在那里遇到了由信国公府陪同的燕王。 因为信国公府的婆媳在,何老夫人见到赵倚华又十分热情亲切,赵倚华不好生气离开,与燕王别别扭扭的选了一些绫罗绸缎。 只是,因为人多,两人也无法多说其他。后来,信国公府的告退了,赵倚华也要走,燕王主动提出送她回府,赵倚华初时不肯,但在谢姮的劝说下答应了。 云起斋的小园中,谢姮说完这些,忧心忡忡的向萧业问道:“燕王娶倚华,是否全因利益算计?” 萧业看了一眼为好友担心的女子,她问的很直白,没有拐弯抹角,自然想听一句实话。 他没有含糊,如实答道:“不是,算计利益的是我,不是燕王,否则他也不会鲁莽的去退亲了。他误以为赵姑娘对陆元咎有情,又不想拖赵家下水,便是如此。” 谢姮稍微安下心来,她和赵倚华也猜到了燕王退亲,或许是因为听说了陆赵两家的传言。 听萧业的这番话,燕王应是个纯良厚道的人,应不会辜负赵倚华的一番情意。 萧业见她的神情和缓了不少,问道:“夫人的心结可解了?” 谢姮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平静,却让萧业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她平缓说道:“织锦坊让我带回一匹百花香锦缎,说是夫君早就定下的。” 织锦坊的百花香锦缎千金难求,做工繁杂,一月也出不了三匹。 锦缎上百花锦簇,栩栩如生,而且绣线中还浸了秘制香料,香气袭人,经久不绝,颇受贵妇贵女们喜爱。 听说一经上市,便供不应求,谢姮只是耳闻,还从未见过。 今日何国公的母亲本想赠送赵倚华一匹,那织锦坊的掌柜却道无货,谁知燕王和赵倚华走后,却捧来一匹给自己。 萧业点点头,所谓奇货可居,百花香锦缎的工艺虽繁复,但也不至于一个月只出三匹,那不过是他故意为之罢了。 谢姮手里的那一匹,是织锦坊本月仅剩的一匹,他昨晚通知留下的。 “夫人喜欢吗?” 谢姮垂下了眼眸,萧业之前也送过她东西。 上次天都山遇袭后,萧业见她丢了首饰,重新给她置办了两套金玉钗环,她知道,那是谢她救了他祖母。 白马逐月那次,是通过她结识姚焕之;犀角弓则是为了赵倚华。 那这一次,百花香锦缎似乎就是赔罪了。 她抬起眼眸,平和中又带着一丝落寞,缓缓说道:“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必如此。” 萧业听着这话语,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缓缓向其走去。“这理由,很是冠冕堂皇。” 正因如此,他竟觉有些失望。 谢姮沉静的眸子看着他,“其实,以后夫君若是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以直说,我知道夫君对我不能完全信任,但我并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她说完,敛衽一礼,便要离开。 萧业心中似被猛击一锤,一把拉住了她。 眼前的女子未受惊吓,只是扬起臻首平静的看着他。 萧业在那平静无波的水眸注视下忽觉愧疚,寒眸没了清冷自持,目光灼灼,嘴角翕动,欲言又止,最终仍问出了那个疑惑。 “你为何不生气?” 谢姮平静的眼神有了些变化,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缓应道:“生气没有意义,况且我也是获利者,有何资格指责夫君?而且,我生不生气,对夫君来说应该无甚紧要。” 她说完,抽回了自己的手,款款走了。 萧业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这哪里是没有生气,简直是失望透顶。 他想起她之前每次见他,都盈盈笑着,很是温柔。可这两日,她没有笑。 一阵秋风吹过,萧业微曲的手掌里空落落的,心也空落落的。 恰在此时,卖货郎陶谦来禀报魏承昱与赵倚华谈话的情形—— 第168章 有情结同心 织锦坊里,信国公府婆媳走后,赵倚华也要走,冷着脸对魏承昱视而不见,要谢姮的马车送她回去。 燕王向前走了两步,低缓的声音说道:“本王也驾了车,可送姑娘回去。” 赵倚华只做听不见,偏不理他。 谢姮打着圆场,“若是如此,最是好了。我还想再挑几块料子,不知还要耽搁多久,你府中忙,不如就先乘了燕王的马车回去。” 赵倚华见谢姮不肯送她,又吩咐赵府的嬷嬷道:“去叫我们的车来。” 嬷嬷无奈,便想出门喊小厮回去一趟。 谢姮赶忙拦了下来,小声对赵倚华道:“这是何苦,难道真要这样糟心着成亲不成?且听他说些什么,若是不对,再气恼也不迟。” 赵倚华闻言,脸色缓和了许多。她本来也没打算真闹得难堪,不过是撒撒气罢了。 谢姮见说动了她,便又转身对燕王道:“有劳殿下了。” 燕王道:“无碍。” 随后来到赵倚华身边,态度虔诚,“姑娘请。” 赵倚华“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见燕王府的马车果然在门外等着。 身姿矫健的上了车后,却见魏承昱也跟了上来。面上一惊,不过却没说什么。 赵家的嬷嬷见了道:“殿下,这恐怕不妥。” 韩璋正色道:“有何不妥?太后和陛下既赐了婚,便是天定的姻缘。何况,不过八日,赵姑娘便是燕王妃了。” 赵倚华在车中道:“都是军中儿女,何须怪哉!” 于是,那嬷嬷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马车行走了起来,赵倚华只看着别处,偏不往燕王那边看。 魏承昱端正的坐着,望着那张明艳而又倔强的小脸,威严的凤眸多了些柔情,平日不苟言笑的俊颜竟微微有些发红。 他声音低沉和缓的说道:“上次的事,是我的错。伤了你的心,我向你赔不是。” 赵倚华听了这和软的语气,心中一阵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但她决心要给他点厉害瞧瞧,即便是皇子,也不能仅凭三两句好话就放过了他。 于是,扁一扁嘴,仍不理他。 魏承昱性子稳重,又沉郁严肃惯了,断不会那套油嘴滑舌哄姑娘的说辞。 但好在,他也从没想过用皇子的身份去压人,当下便又真心实意的道起歉来。 “我在朝中的情势你应该有所耳闻,人人都不敢与我走的太近,偏偏你就不怕。 那日皇祖母赐婚时,我见你哭了,晚间去贵府拜访时,又见你刚刚哭过。 我又听说了陆赵两家结亲的传言,便以为皇祖母定是误解了你对我的亲近,而你是迫于无奈才接受了这门亲事,因此,才有了退亲的想法。 后来,你恼了,我才觉得或许是我错了。” 赵倚华见他说的情真意切、在情在理,全无一个皇子的傲慢脸相,反而恳切低声,不免心思松动了一些。 又听魏承昱道:“我想请你去个地方,有些十分紧要的话要与你说。” 赵倚华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了,“什么话?” 魏承昱嘴角微扬了一下,有着深深的落寞,目光真诚深沉,“一些对你和赵家都很重要的话。” 赵倚华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魏承昱略松了一口气,对车外朗声道:“去九曲阁!” 于是,马车又改道去了九曲阁。 两人下了车,没有去前楼的雅座,而是去了后院的水阁——玉清台。 赵府的嬷嬷本想也跟着上船,但被韩璋挡了下来。 赵倚华知道魏承昱不是虚浮孟浪之徒,必是有重要的事情,便让她和赵府的小厮们一起与韩璋在岸上等着了。 两人乘了小船来到了阁中,赵倚华开门见山的问道:“殿下有什么话要与臣女说?还是说,又想退亲?” 魏承昱自嘲的笑了一声,俊颜略带无奈,“恐怕等我将这些话说完,想要退亲的便是姑娘了。” 赵倚华严肃了起来,“到底何事?” 魏承昱站了起来,踱了几步,背对着赵倚华道:“本王不想瞒你,我已选择了一条极其危险难走的路,成为燕王妃,可能不会给你带来荣耀,反而带来灾难!” “什么意思?”赵倚华秀眉紧蹙,肃穆庄严。 魏承昱转过身来,威严沉稳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醇厚有力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本王要夺储!” 赵倚华呆在原地,谁都知道,那个位置几乎板上钉钉的属于声望最高的齐王。 而燕王,流放边疆十二年,不过回京半年,有何根基? 魏承昱见她深受震撼,声音和缓了一些,道: “这就是我决心去做的事,纵死不改!如果赵家不想牵扯进来,唯有退亲一条路。” 赵倚华沉思不语,自古夺储失败的皇子是何下场,她自然知道,或是幽禁一生,或是你死我活! 魏承昱见了这情景,心中虽闷痛,但仍沉声道:“不必勉强,用完这餐,我送你回府。” “为什么要夺储?” 清丽的声音忽然平静的问道。 “为我自己,为我母后,为那些含冤受屈的人,更为了天下万民和清明朝堂!” 魏承昱目光坚定,不卑不亢。 “好,我陪你。” “什么?” 魏承昱剑眉微蹙,不敢置信。 “我说,我陪你。” 赵倚华玳瑁般的眸子透露出无比的坚定,迎上他的凤眸,缓缓走了过去。 “我不是你的累赘,我会是你的左膀右臂!” 魏承昱望着眼前徐徐向自己走来的女子,她似乎是笼罩在一道光中,那道光抚平了他刚刚的痛苦,并点亮了他孤寂的心。 “倚华,你不怕吗?” 赵倚华灿然一笑,“怕,怕的要死!但我更怕多年以后会趴在你坟头上哭!” 或许是她的俏皮和乐天感染了魏承昱,他难得的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赵倚华又道:“幼时,父亲打仗负伤,我曾问父亲,打仗这么痛,还会死人,为什么还要打仗? 父亲说,人没有不怕死的,但总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边境安宁和我与母亲。” 魏承昱心潮翻滚,凤眸幽暗,缓缓走上前去,将女子的柔荑执于手中。 “倚华,一旦陪我走上了那条路,你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赵倚华温婉一笑,“殿下日后会后悔吗?” 魏承昱摇摇头,“我早已抛却了生死!” 第169章 夫人喜欢什么 赵倚华迎上他坚定而又温柔的眸光,“我曾告诉过殿下,不要小瞧了女子!” 魏承昱望着眼前这个胆色豪情绝不逊于男子的女子,敬其志,爱其心,怜其意。 一颗心灼热地将其刻骨铭心,印入胸膛。往日威严的凤眸此刻流露着无比的温柔,刚毅的脸上也不见了以往的肃穆,取而代之的是春雪消融,柔情似水。 赵倚华仰头看着他,炯亮的黑瞳迎上他灼热的目光,美颜如玉,千娇百媚,又难掩羞涩风流。 魏承昱从怀中掏出了那对金镶九龙戏珠镯,轻轻为其戴上。 四目相接,执手相望,深中隐厚、端庄持重的魏承昱终于情难自禁,将世间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揽入了怀中。 “倚华,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绝不会让你输!” 赵倚华浅笑道:“我信殿下,也信我自己!” 水阁窗外,晴空万里,几片秋云,一行秋雁向南飞去…… 萧业听完,心中安定了下来。现在他对燕王的多此一举已没什么怒气了。 的确,他虽然迂腐,但是坦荡淳厚。仔细想想,如果他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场联姻,那他就该担心是不是“子要肖父”了! 而且,从结果上看,一个心甘情愿支持夺储的燕王妃,的确比一个受蒙骗的燕王妃有用的多。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刚刚离开的谢姮,心中一阵发堵。 打发走陶谦后,萧业让谷易将吉常、冯嬷嬷、孟院公叫来了书房。 四人神情端肃,一瞬不瞬的看着萧业。 萧业立于书案之前,望着四人紧张的神色,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随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夫人平日都喜欢什么?” 他思想,一匹百花香锦缎或许诚意不足。 四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又有什么大事。 萧业见了几人的神色,便知他们定是腹诽自己何以为此劳师动众。 为防他们探究,他先发制人,诘问道:“衣食住行都由你们操持,难道连这也不知晓?” 吉常苦恼的抓抓头,他现在为谢姮驾马车,但她去的地方除了谢家,就是与赵姑娘、陆姑娘往来交游,这有啥喜好? 孟院公也是为难,他一个管家院公,基本上都在管家算账,哪里知晓主母喜欢什么? 谷易更不用说,这个问题他就没想,他一直跟在萧业身边,他家公子都不知道,他哪里知道? 三人将目光都投在了冯嬷嬷身上,萧业也有所期待的看着她。 冯嬷嬷略一思忖,徐徐开口:“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珠宝玉器……” 萧业微微颔首,这些都不难。 却听冯嬷嬷话锋一转,“这些夫人似乎都不怎么在意。” 萧业有些失望,追问道:“那除了这些呢?” 冯嬷嬷倒是爽利,快语答道:“除了这些死物,就只有活人了!” 说着,目光定定地看着萧业,孟院公、吉常和谷易也一副了然的神色看向了萧业。 萧业面上一热,这四人的脸上分明赫然写了一个大字——你! 他不动声色的踱了几步,背过身去,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声音清淡道: “算了,我见姚焕之送来的那些补品倒是颇有用处,不如再去多备一些。” 孟院公应了下来,四人走出了书房。 吉常一把拉住谷易,低声问道:“公子突然问起这些做什么?” 谷易努努嘴,解惑道:“公子利用夫人的事被发现了,大约是找补呢!” “找补?公子算计人时向来脸不红心不跳,做的比这还缺德的事海了去了,也没见找补啊!” “所以说——”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公子动了凡心!” 话刚落下,就被孟院公从后面一人拍了一巴掌,冯嬷嬷则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知是良缘还是孽缘啊!” 书房里,萧业坐在书案前,无心处理公务。 四人点出这个关键,更显得他是个混蛋,仗着她的喜欢为所欲为。 他烦闷的起身,来到放置长剑的兰锜前,拔剑出鞘,举在面前。 那锋利的白芒上映着他英气逼人的面容,萧业的心却“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真的脸红了! 他可是铁石心肠! …… 燕王与镇北将军府的亲事,虽然让朝野震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谁都知道,镇北将军赵敬年事已高,顶多三年便会解甲归田。 赵家无男丁,虽有义子和族侄,但到底撑不了赵家的门楣,无法延续镇北将军府的荣耀威望。 如今,他们更关注的是,燕王已娶了一位将门之女,齐王何时与镇南将军府结亲? 对齐王来说,燕王和镇北将军府的亲事,纵有千般不好,但却有一点儿好,那就是他的父皇开了先例! 千里之外,远在武阳关的镇北将军赵敬,先是收到了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太后将赵倚华赐婚给了燕王! 甫一接到书信,赵敬将家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里面一句也没提到皇帝! 赵敬忧心忡忡,长吁短叹,思虑再三后,提笔写了一封“乞骸骨”,预备上书皇帝。 就在这时,皇帝派来的黄门太监来了,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将军赵敬,碧血丹心,定国安邦,忧公忘私。 今有女赵倚华,将门虎女,秀外慧中,婉婉有仪。 太后与朕甚喜之,特赐为燕王嫡妃,有司择吉,十月二日大婚。 将军久戍武阳关,数年不见,朕于紫垣之中甚是想念。 今特旨准假半月,送女出阁,并叙君臣之谊。朕于星闱计日以俟,望将军早日启程,莫负君臣之好! 钦此。 赵敬叩谢了皇恩,接了旨。转头将那封“乞骸骨”的奏疏烧了。 又将军中事宜安排了妥当,便带着义子和全数赵氏族侄回了盛京。 见到皇帝后,君臣俱是热泪盈眶,赵敬更是深觉下贱之臣不敢匹配,对于天恩浩荡诚惶诚恐,忐忑不安。 皇帝恳切感人道:“大周朝堂上下,唯有你赵敬一人担得起朕的‘敬服’二字! 你为大周牺牲了三个儿子,朕的儿子便是你的儿子,这声亲家你当得起!” 第170章 君臣之谊 赵敬听后老泪纵横,跪地伏拜久久不起,还是皇帝将其搀扶了起来。 赵敬后又以年事已高,请求解甲归田。 皇帝笑道:“朕只准了你半个月,半个月后,乖乖回武阳关去。若迟了半日,小心朕不顾亲戚情分,指着你这张老脸骂!” 说罢,皇帝笑了起来,睢茂也掩嘴而笑。于是赵敬便不再提告老之事。 事后,睢茂将此情景一五一十转告了信国公府。 何良牧向萧业问道:“陛下对赵老将军的确信任之至,先生为殿下选的这门亲事当真是选对了!” 萧业却轻笑一声,反问道:“何国公只看到这些吗?要说深得帝心,还得是赵老将军啊!他将全数赵氏子侄从北军带回,就是在向陛下表忠心!” 何良牧疑惑道:“你是说,赵老将军对这门亲事有所顾忌?” “如何能不顾忌?你信国公府的例子不过才过去十二年。” 何良牧皱眉道:“但那日殿上,陛下未准赵老将军的请辞,这是不是代表陛下对燕王有些信任?” 萧业答道:“陛下之所以同意了太后给燕王的赐婚,“孝顺”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更为关键的是——镇北将军府已经日薄西山了。 而赵敬又将姿态做到了如此地步,他目前自是放心。” 何良牧听了萧业的一番分析,这才明白,原来这君臣和睦的表象下,竟是另有考量。 “那依先生之见,赵老将军的镇北将军能做多久还未可知?” 萧业点点头,“不过,陛下不会现在动赵敬。北军将领若是此时变动,必将又是朝野震动,人选稍有差池,就可能让梁王或是齐王钻了空子。 所以,也无需太过担忧,至于时间,不必太久,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这个“足够”是什么意思,萧业没有说,何良牧虽不明白,但他想,萧业既能算到这些,便已有了后续准备。 燕王的婚事既定,接下来便是纳徵,皇帝着燕王领内监官携玄二匹,纁二匹,束帛十匹,大璋一,虎皮二,锦彩二十匹,绢二十匹,羔羊二口,羊四口,雁一只,犊二头,酒黍稷稻米麪革十斛,黄金万两,从车百乘,亲自送去镇北将军府。 赵敬时隔十二年再见燕王,见其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稚弱皇子,在黑山磨砺的十二年,已磨出了铮铮铁骨! 此番龙游虎视,三尺青锋,威风凛凛,英姿迈往,颇有其外祖父——老信国公何恭远的遗风! 心中不禁又喜又叹,恭远兄,想不到你我有一日也能成亲家,这也算是全了你我的兄弟情义! 纳征过后,燕王与赵倚华各受醮戒。大婚的前一日,镇北将军府便将嫁妆送去了燕王府。 田产宅院,金银首饰,古玩字画,家居摆设,四季衣物等等,足足有一百八十抬!可见赵老将军与夫人的拳拳爱女之心。 那为首的是赵敬的义子彭冕,虽然年仅十五,但待人接物举止大方,说话行事干净利落,魏承昱见了十分喜欢。 后来又听人说,他的父亲原是赵敬手下的一名百夫长,在一次对北凉战役中,为赵敬挡剑而死。 战后抚恤军士时,赵敬得知其家中已无人,便将其带在了军中教养,收为义子,赵倚华平素也很喜欢这个义弟。 魏承昱得知是烈士遗孤后,心中感佩,言语态度上更亲近了几分。 只是,平素里彭冕多得赵敬的偏爱,如今这种为燕王妃送嫁妆的露脸好事也安排给了这个异姓义子,使其又得了燕王的赞赏,不免使赵氏族侄心中不快起来。 次日大婚,亲迎之前,要先去宫中叩拜。 魏承昱着礼服,头戴九旒九珠冠,身着玄色四爪蟒袍冕服,缁衪纁裳,腰间束着玉带,凤表龙姿,神采英拔。 建章宫中,太后将其扶起,慈爱的笑着,眼中隐隐有着泪光,缓缓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去吧。” 魏承昱眼中亦含着泪,眼前的老人虽不是他的嫡亲祖母,却从来待他如亲孙子。 之后,他又去了崇德殿。 皇帝此时正批阅奏章,有内侍禀报燕王殿下来给陛下行礼了。 皇帝道了声“宣”,抬头看去,便见魏承昱头戴九旒冕,身着玄色蟒袍,缁衪纁裳,拾级而上,向大殿三跪九叩而来。 皇帝晃了神,那眉宇间带着喜色,三跪九叩的皇子正如二十七年前一样,心中欢喜,殷殷盼望…… 不!也不一样,二十七年前的那个皇子是十一旒十一珠,更神采飞扬一些,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意气风发,风华正茂…… “陛下,陛下……” 皇帝手执御笔走了神,冷不防地被睢茂唤了回来,那奏章上已滴的墨黑一片。 却见燕王已三跪九叩完毕,在殿中等着圣训。 “哦,平身。” “儿臣谢父皇恩典!”魏承昱站了起来。 皇帝打量着眼前的儿子,他一向不喜欢他,这十二年来,每每想起都是心情烦闷暴躁。 他也一直觉得他——子不肖父。可是今日,他却突然发觉,他很像他,就像二十七年前的那个皇子站在了他面前…… “陛下,快到吉时了。” 睢茂见皇帝又失了神,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皇帝回过神来,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清了清嗓子,道:“好,好,快去吧,快去吧。” 魏承昱闻言,拜谢了皇恩,又去了玉蓬殿给皇后行礼去了。 皇帝手里握着御笔,忽然向睢茂道:“燕王腰间束着的玉带你看到了吗?” 睢茂笑道:“回陛下,奴才离得远,老眼昏花,没有看清。” 皇帝急道:“怎么能没看清呢?” 睢茂见状,忙向众内侍道:“你们有谁看清了,速速禀报陛下。” 一名守在殿门口的内侍闻言,赶忙禀道:“回陛下,奴才看清了,燕王殿下束的是金镶八环蹀躞玉带,上面纹着四爪螭龙。” 皇帝听了,摇了摇头,“大喜的日子太随便了些。” “睢茂,朕有一条翡翠龙凤麒麟玉带,快找出来!” 睢茂疑惑道:“陛下,奴才没见过这条玉带。” “怎么没见过?那条玉带上面…上面雕着龙凤还有麒麟,快!快去找!” 皇帝急切地比划着,随即站了起来,神色焦急。 睢茂见状忙道:“快去找,都去找!长秋宫那边也找起来,找到了速来禀报!” 第171章 大婚 众内侍们闻言全都忙碌了起来,各个柜子匣子全都翻腾一遍。 有腿脚麻利的一溜烟儿的跑去了长秋宫,长秋宫那边随即也是一片慌乱。 皇帝急躁地踱着步,那条玉带仿佛就在眼前,可就是找不到。 正在焦灼间,有几名内侍从后宫匆匆而来,气喘吁吁。 “陛下!回陛下!找到了!” “快拿过来!” 内侍端着一个金丝楠木呈盘,奉上了那条玉带,皇帝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金玉相衔,流光溢彩,华贵无比。 “对了,是这条,是这条…龙凤呈祥,麒麟送子……快!送与燕王,让燕王换上!” “诺!” 内侍们听了,又小心地捧着那金丝楠木呈盘,步履焦急地朝着宫外燕王府而去。 皇帝望着疾步离开的内侍们,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炯炯直直地看着前方,眉宇间却是威严无比。 睢茂上前道:“陛下,站了多时了,坐下歇歇脚吧。” 皇帝闻言,脸色缓和了许多,口中似喃喃自语,又似对睢茂讲道:“这么多年了,一点儿没变化,怪不得世人都爱金银玉器……” 睢茂垂着头,没有答话。 皇帝又站了一会儿,忽而叹了口气。转身缓缓向着御座走去了。 又一时,出宫的内侍们回来了,手上仍捧着那个金丝楠木呈盘,呈盘里仍放着那条翡翠龙凤麒麟玉带。 一行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请罪道:“启禀陛下,奴才们刚到燕王府,就见迎亲的队伍已走出很远了。” 皇帝霍然站了起来,怒道:“为何不赶上去!” 内侍们吓得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睢茂见状,替其答道:“陛下,您忘了,迎亲的队伍中途不能停下,一旦停下,视为不祥。” 那些内侍们赶忙应声道:“是是…奴才们因此不敢擅自拦下燕王殿下。” 皇帝脸上的铁青逐渐褪去,有一些失望和落寞爬上眉间。 缓缓转身向内殿走去,一边道:“朕乏了,想睡会儿。” 睢茂挥了挥手,在内殿侍奉的内侍们赶忙熏起安眠香,放置好金丝镶玉枕,铺好金蚕丝被。 那些请罪的内侍们小声叫道:“睢公公,这玉带?” 睢茂上前轻声吩咐道:“从哪来的放回哪去,可仔细些!去吧。” 那些内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答了声“诺”,又回长秋殿去了。 皇子大婚,亦遵循亲迎之礼,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迤逦数十里。 除却随从和护卫,还有太常寺的各位属官,以及二品以上的官员及皇室宗亲。 绵延的队伍里非尊即贵,皇家的威仪震慑万众,让百姓们望之兴叹又心生敬畏。这场亲事无疑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闻。 夜幕降临,一轮秋月挂在天际。 燕王府中,宫灯结彩,红烛映喜,宾客们渐渐散去,喧嚣与热闹也逐渐归于平静。 新房里,魏承昱与赵倚华喝过了合卺酒,嬷嬷和侍女们都退了下去,房内只剩下两人在床榻上坐着。 红烛映照美人妆,烛火摇曳中,魏承昱的剑眉星目满含柔情,痴痴的望着眼前的玉人。 赵倚华羞涩的嗔怪了他一眼,娇俏道:“殿下是准备就这么看到天亮?” 魏承昱嘴角上扬,心里的甜蜜消融了脸上往日的冰霜。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只是笑容中仍有一丝哀伤。 这抹哀伤没有逃过赵倚华的眼睛,“殿下不高兴?” “不,我很高兴。”魏承昱握紧了她的手。 “那殿下是有心事?”赵倚华敛去了脸上的羞涩。 魏承昱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向着窗边走去,声音低沉道:“今日迎亲前,去宫中行礼,建章宫、崇德殿、玉蓬殿,我都去了。” 赵倚华懂了,世人都道章惠皇后在燕王十一岁那年突然重病不治,但朝中世家皆知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在她出阁之前,她父亲、母亲已将一些利害与她明示了一番。 她才知道,燕王这些年究竟背负了什么,更为他不忍牵连到她的好意而心生敬佩。 此时,她缓缓走了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魏承昱转过身来,眼眶猩红,回握住她的手,“倚华,若是母亲还在,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 赵倚华轻轻靠近,依偎在了他宽厚的胸膛上,柔声道:“那明日我们进宫行朝见礼后,去母亲的寝宫看看。” 魏承昱伸手揽住了她,眸中添了许多无奈又倏忽转冷。 “不必了,会引起父皇猜疑。” 这是萧业特意交代他的,不要去提醒父皇,提醒他,他是章惠皇后的儿子。 赵倚华的心蓦的一紧,双手紧紧抱着他,声音微颤道:“殿下,你要相信,终有一日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思念你的母亲!” 魏承昱没有答话,只是紧紧拥着这个满心满意勇敢爱着他的女子,俊毅的脸庞埋在她的颈间,深深眷恋,似要将她揉进骨里…… 心里默念道:“倚华,我与父皇不同,我绝不负你!” 窗外,一夜秋风,时缓时骤,抚花弄树,缠绵不休…… 在燕王大婚的这一日,朝中百官都来了燕王府贺喜,齐王也来了。 梁王虽未来,却让人送了重礼。一起进京的,还有一封家书致皇帝,信中写道: 臣弟病骨支离,身无彩凤双飞翼。 病中常忆幼时兄长为臣弟摘枇杷之情景,手足之情,情深似海。越地虽产枇杷,终不似当年滋味。 日月如流,少年白头。臣弟孤雁南游,一晃二十余年,转眼万事将休,方觉一生不过尔尔,行随意灭,意涣形散。 今臣弟心中唯有一愿,愿母后身康体健,无灾无恙;愿皇兄常青之松,万寿无疆;愿大周山河永固,国兴邦安。 …… 皇帝看后,沉默半晌,未置一词,亦未回信。 这封信的内容,后来辗转来到了萧业面前。 魏承昱问道:“梁王真的病重?” 萧业敛眉沉思,秋松溪回了越州许久,一直没有口信传来,梁王是真病还是假病,他也拿不准。 燕王大婚之后没几日,便是啸台秋狝了。 晴朗的秋日,皇帝率一千禁卫军出了宫城,着禁卫军校尉褚越留守皇城。 一千玄甲军在陆元咎的带领下护卫圣驾,其余两千则在啸台待命。 萧业在伴驾的官员中,魏承昱与魏承煦亦跟随御驾。 此番秋狝,不光是为了狩猎,更为了检阅玄甲军,并拣选人才。 第172章 春梦 因此,伴驾的除了亲近官员、皇亲国戚,还有一些没有官职但有家世名望的豪门子弟,信国公何良牧没来,但歧国公世子徐若安来了。 女眷这边,太后不忍见杀生从不参加秋狝。后宫嫔妃除了皇后、季淑妃,还有几个位次高的妃子。 燕王妃和清河公主也来了,又选了一些权贵夫人和姑娘陪侍,谢姮与陆灵韵便在其中。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扬尘飞沙,朝着啸台而去,第一天晚上行营扎在了山中。 高山晓月,夜色苍茫,营寨中燃着火把和篝火。 皇帝在中帐赐宴随行的王公大臣,女眷们则在偏帐中由皇后赐宴。 山里寒气侵人,中帐中的宴席只消一个时辰便散了。 萧业回了自己的营帐,却见谢姮还未回来。 这时,燕王妃的侍女急急跑了过来,禀告称谢姮与陆灵韵被清河公主赐酒灌醉了。 萧业微微蹙眉,跟随那侍女去了,来到一处小山坡,谢姮果然醉的不省人事。 告辞了燕王妃,萧业将谢姮打横抱起,朝着营帐走去。 从绿蔻口中,萧业了解到事情的始末,清河公主与陆灵韵素来有怨,牵扯到谢姮不过是因为见她与陆灵韵交好。 宴席过后,谢姮与赵倚华、陆灵韵闲步赏月,不想清河公主趁机发难,派人给陆灵韵和谢姮各赐了一壶冷酒,美其名曰为其赏月助兴。 明朗的月色下,谢姮拉着陆灵韵谢了恩。 起身后,谢姮拿出银子打点了那两名内侍,好声说道:“两位公公,我与陆姑娘方才已饮了许多酒,故而出来走走醒醒酒,还请两位公公向公主殿下善言,这两樽酒就让我们带回帐中饮吧。” 陆灵韵愤愤然,“这么寒的夜,总不能让我们喝冷酒!” 赵倚华亦出面说话,但两名内侍不敢违抗公主的旨意,必要亲眼看着她们饮完。便道:“陆姑娘,萧夫人,请勿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谢姮无法,只得依命而为,见陆灵韵赌气不喝,又向两个内侍道:“陆姑娘不善饮酒,能否由我代劳?” 那两个内侍寻思,公主也没说谁喝的多谁喝的少,便道:“这无大碍。” 于是,谢姮饮完了自己的一壶,又去拿陆灵韵的那壶,却被陆灵韵夺了下来。 “罢了罢了,我自己喝,谁也不用替!” 说罢,她仰起脖颈就着酒壶便灌了下去。两名内侍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她一个姑娘竟能这么豪爽! 实则陆灵韵是在耍滑,她也是机灵,知道像谢姮那样一杯杯喝下去,这一壶酒就得全都进肚。 索性仰起脖子灌起来,那壶酒大多都洒在了身上,虽是一身酒气,进嘴里的却没多少。 两名内侍应付了差事,便回去复命去了。 但赏月是没有心情再继续下去了,没多久,谢姮便醉了,陆灵韵也被闻信赶来的陆夫人接走了。 萧业听完这些,黑眸微眯,晦暗的夜色里,不掩阴骘。 什么清河公主,三皇子,此时不宜动,日后可未必! 萧业步履稳健的朝着营帐而去,低头看了看依偎在他怀里,如呓语般唤着“灵韵”的女子。 “不是陆姑娘,是我。” “夫君?” “是。” 怀里的女子似乎努力地想从混沌中醒来,无力的挣扎道:“我自己走。” 萧业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温和的命令道:“不要动。” 谢姮浑身绵软,根本用不上力气,只想沉沉睡去,挣扎了几下后,又靠着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口中歉意的说道:“谢谢。” 萧业喉结滚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她对自己好像一下疏远了。 回了营帐,萧业让谷易弄来了醒酒汤,可是谢姮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绿蔻端着醒酒汤犯了难,萧业接了过来,让她和谷易去弄些热水来。 两人走后,萧业来到床榻旁坐下,见那床上的女子朱颜酡红,芳容丽质更添妩媚,醉卧如芙蓉娇蕊。 这撩拨人心的风情一如他们洞房那日,只是那时他无感,如今却觉煎熬为难。 他忽然想到,如果洞房那日他没有离开,他们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可随即,他又将这种假设掐灭了,他是个务实的人,多年的隐忍算计让他不会耗费精力在这虚无的假设上。 “夫人,把醒酒汤喝了。”他声音中难掩温柔,伸手将谢姮扶了起来,倚在他的怀中。 谢姮醉意正浓,困倦也一阵阵袭来,便如呓语般拒绝:“不要,我想睡。” 这慵懒柔媚的话语落在萧业的心里,生出丝丝柔情来,他喉结滚动,定了定心神又道:“解了酒再睡,否则明日要头痛了。” 可是谢姮微蹙着蛾眉,无力的倒在了他怀里,“我要睡,我要睡……” 她似乎将他当成了床铺,嫣红的娇靥在他胸膛磨蹭着,想要寻个舒服的位置,纤柔的手臂也搂住了他的窄腰。 萧业的心痒痒酥酥的,如一只柔柔的手不停地撩拨着他的心弦,接着一种急躁便升腾起来,愈演愈烈,愈演愈烈…… 他喉结滚动,声音暗哑,“那我替你喝了可好?” 谢姮酒劲正浓,只想清净的安睡,听到这问话,便绵绵应道:“好。” 萧业得了应允,修长的大手端起了那碗醒酒汤,当真自己饮了。 但随即,他抬起谢姮小巧的下巴,封住了她的樱唇,将那醒酒汤哺入了她的口中。 谢姮在半梦半醒中,只觉一种温热气息靠近,带着一股暖流,她本能的吞咽下去,可那温热的气息并未就此离去,反而贪婪的覆在了她的唇上,与她唇舌相缠…… “唔……” 她颇感迷惑,迷蒙的美眸睁了又合,合了又睁…… 见她睁开了眼,萧业放开了她,被欲望燃烧的眸子沉沉地望着她。 “夫君?”谢姮醉眼朦胧,望着眼前的男子疑惑不解。 “嗯。”萧业应了一声,声音仍是暗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谢姮迷蒙着水眸,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她歪着头,娥眉微蹙,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萧业俊美无俦的脸庞,口中喃喃道:“是做梦吗?不要梦到……” 萧业握住了她的手指,心中的情欲因她的触碰而更加热烈,他声音低沉,蛊惑道:“对,是做梦。” 说着,俊颜俯下,又吻上了那让他心火燃烧的樱唇,肆意勾缠着她的丁香小舌,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长久以来,那让他无所适从、难以排解的情愫终于在今日有了宣泄的机会…… 第173章 春梦了无痕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绿蔻和谷易的声音。 “二十两银子买了四桶热水,他们还真敢收!” “从宫中到各府,都等着热水沐浴呢,这里不比行宫,若是排队,我们不知要排到什么时候呢,二十两银子花的也值。” 绿蔻哼了一声,仍是心疼那二十两银子,转眼看了看拎了四桶热水的谷易,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我来拎一桶吧。” 谷易一脸轻松的笑道:“这有什么!我练功时可比这苦多了!” 两人的话语传到了气息交缠的帐中,萧业的理智渐渐回归,他松开了怀中被他吻的娇喘不止、美目迷蒙的人儿,为她理好衣衫,将她放在床榻上。 望着她柔媚迷离的美眸,修长的手指带着爱恋轻轻摩挲着那被他吻到红肿的樱唇,声音有着眷恋和苦涩,“夫人,梦醒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端起那只空了的碗,放在帐中的案几上,转身向营帐外走去。 谢姮本就醉意朦胧,又被他吻的晕晕乎乎,早已分不清真实和梦幻了,一双美目睁睁合合,见那一道清冷的身影越走越远,只觉虚空越来越深,一切都虚无缥缈了…… 正在幽深的梦境和清醒中挣扎时,一方浸了水的巾帕渐渐唤回了她的神志。她睁开眼,见绿蔻正在为她擦脸。 “绿蔻?” “姑娘醒了?” 谢姮恍惚忆起了刚刚那个让人羞耻的梦,可那梦中的感觉为何那般真实?她努力的分辨着,“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 绿蔻又为她打湿了帕子,擦了擦脸,随口答道:“姑娘吃醉酒睡着了,做梦也正常,姑娘做了什么梦?” 所以真的是梦?谢姮本就泛着红潮的小脸更红了,喃喃道:“没…没什么。” 谢姮不再醉的像刚刚那样不省人事,倒是给绿蔻省去了许多力气。 洗漱沐浴后,谢姮又躺在了床榻上,望着绿蔻转身要离开的身影,终于忍着羞涩,问出了那句话,“夫君有没有说他歇在哪里?” 萧业的态度她已经明白,无论是新婚夜、天都山还是南春山狩猎后下棋那次,他都不想与她亲近。 她也知道,在外人面前,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们夫妻不和。 可现在,绿蔻和谷易都是与其他府的侍女、护卫们共用一个营帐,谁也不能过去凑合一晚。 这个营帐是为他们夫妻准备的,又是入秋,夜里寒凉,萧业总不能还像天都山那次坐一宿,谢姮为此不得不思量。 绿蔻听了,机灵的眼睛瞥了瞥帐外,凑到自家姑娘面前,小声说道: “姑娘,姑爷就在帐外,没说歇在哪里。姑娘安心睡着,你们毕竟是夫妻,总不能这样一直有名无实下去。姑娘也借此看看,姑爷是不是有隐疾,如果真是有隐疾,姑娘也早做打算不是?” “绿蔻!” 但绿蔻给谢姮使了个眼色,掖了掖衾被,转身走了。谢姮听了她的话,又想起刚刚那个梦,脸腾的红了。 萧业哪里有隐疾,他在她面前不过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罢了。想到这里,她豁然开朗了,所以即便同睡一榻又如何? 这般想着,她挪到了床榻里侧,给他留了许多衾被和空间。 没多久,酒劲又来纠缠,接着浓浓的睡意也来拖拽,很快她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帐外,萧业踱着步,望着夜空中繁星点点,心里没有半点儿宁静。 他刚刚竟然趁她醉酒,轻薄了她,可真卑鄙! 但事情就这么不受控制的发生了! “公子?” 谷易不解,绿蔻说给他换水,他说不必。 谷易以为他会直接进去沐浴,可他在帐外已走走停停多时,有时抬头望天,有时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里面的水恐怕早就凉了。 “公子,要不我再给你打点热水来?” “不必了,”萧业声音低沉,“你去歇息吧。” 谷易看了看在侍女帐门前等着他的绿蔻,欢快道:“那我去给绿蔻打热水了?” “嗯。” 谷易得了令,一溜烟的跑了。萧业寒眸一扫,扯了下嘴角,他倒是心无挂碍。 万籁俱寂,月上中天,萧业终于进了营帐,如他所料,床榻上的玉人早就睡着了。 他舒了一口气,剥去衣衫,将自己浸在她用过的水中。 冰冷的水缓解了他焦躁不安的心,他不敢想象,如果她没有睡着,仍像刚刚那般醉意朦胧,不知深浅的应允着他,他今夜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幸,她睡着了,他不会未经她允许去碰她,否则就不是起了“色心”,而是起了“歹心”! 萧业沐浴过后,换上干净的衣衫,仍穿戴整齐,他打算如天都山那夜一样,再坐一宿。 缓步来到床榻前,他注意到了她给他预留的位置,心里忽然有股暖流流出,她心里还记挂着他。 他伸出手,为她掖好了衾被,克制着自己不去触碰她的娇颜,转身来到案几后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夜,静静流淌着,似乎除了更冷些,与天都山那晚并无什么不同。 可是萧业知道有什么不同,天都山时,他还有决心休弃她,如今,他已逃避这件事了。 “绿蔻,好冷……” 寂静的夜里,一个柔弱的梦呓声音传来,萧业蹙起了剑眉。 “绿蔻,燃起火炉吧,好冷……”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床上的人蜷缩着,小脸微皱,似乎打着哆嗦。 她醉了酒,在这山里沁寒的夜里,定是觉得冷。 萧业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伸手去探她的体温,脸很凉,手也很凉。 他皱着眉头,这里不是行宫,没有火炭给她取暖,甚至没有多余的衾被。 正在思考之际,谢姮凭着本能,睡梦中抓住了那让她稍感温暖的大手,小脸也依偎了上去。 萧业犯了难,可是看着床榻上冷的发抖的人儿,他又暗骂起自己来,她是他的妻子,又不是洪水猛兽,有什么怕的? 何况,柳下惠可以坐怀不乱,他这么多年清心寡欲,难道连这一点儿冷静自持也做不到吗? 这么想着,他褪去了外衫,只着中衣,上了床榻,将谢姮揽在了怀里。 可很快,萧业就发觉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柳下惠当年怀抱一名女子为其取暖,坐怀不乱,那名女子不是他的妻子,更不是他喜爱的女子。 可现在他怀里的不但是他的妻子,更是早就乱了他心的女子,这——如何能比? “好暖……”谢姮感受到了温暖的源头,不自觉的靠了过来,柔馥的身子贴着那暖源。 萧业的额上沁出薄薄的汗,喉结滚动,他在她面前做不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 第174章 空即是色 但也不能做色令智昏的纣王,否则,他明日如何面对她? 但谢姮依从着本能,又贴紧了些,绵软的手臂攀附在萧业的胸膛上,连纤细的腿儿也搭在了他身上,整个人严丝合缝的与他紧紧依偎着…… 萧业觉得体内有一头狂乱的野兽就要冲破牢笼,她窝在自己脖颈边的柔嫩小脸,含着幽香的兰息,一呼一吸,一起一伏,都在招惹着那野兽,引诱他冲破牢笼,步入无边欲海……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萧业紧闭眼眸,调息静气,在心中默念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他在净慈寺后山与寂照大师辩经三年,从不信什么“佛法无边,回头是岸”。 可是今晚,他却虔诚的诵着心经,寄希望于佛能渡他渡过这漫漫长夜…… 那晚,萧业将心经默诵了千遍,直到那脑海中的菩萨变成了身姿婀娜、媚眼如丝的谢姮。 他叹了一口气,他这种六根不净的人,何必去玷污菩萨?便不再闭眼,睁眼到天亮…… 夜色隐去,天光放亮,帐外传来军士们的走动声。 谢姮被亮光唤醒,她在温暖的枕头上蹭了蹭脸,慢慢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却发现她枕着的不是什么枕头,而是男人的胸膛! 那白色的中衣被弄松了衣带,敞开了怀,露出大片坚硬的肌肉和几道伤疤,而她不但枕在上面,手还伸进了中衣里,更让她不安的是,有个难言之物烫烫的、硬硬的,硌着她的小腹…… 她惊了一跳,猛然弹开,连忙去看那胸膛的主人,却对上一双无奈带着疲惫的黑眸。 “醒了?不再睡会儿了?”萧业语调淡淡,随意的似乎在邀请她饮茶。 谢姮的脸颊早已烧了起来,玉手攥着被角,坐在那里羞低着头,不敢看他。心中庆幸,还好他没有生气,没有斥责自己,否则自己真的要没脸见人了! “我…不睡了。” 萧业听了这句话,暗暗长舒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侧身向外,闭上了眼眸,枕着手臂缓缓调息,压下那奔腾了一夜的欲火,他不能让她看出端倪,不能让她觉得他下流…… 谢姮见他背过了身去,才敢看他,嗫嚅着道着歉:“夫君,我…我喝醉了,冒犯…的话,对不起。” 萧业闭着眼眸,没有回头,淡淡答道:“没事儿,我不怪你。” 谢姮安下心来,小声道:“多谢夫君。” 萧业很不喜欢她这种客套,“昨晚夫人说醉话了,记得吗?” 谢姮刚定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难掩惊吓的看着那卧玉颓山般侧睡着的身影,她不会失言将心中苦闷都哭诉出来了吧?这也太丢人了! “我说了什么?” 只听萧业语调平淡的道:“你说你很生我的气,气我利用了你,你还说……”说到这里,他停顿了。 谢姮的心怦怦跳着,“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心悦于我。”萧业闷声道。 谢姮懊恼的咬住了红唇,在他几次三番拒绝后,她的勇气已不像之前那么充足了,这样的话多少有些不自重了。 萧业已按下欲念,他编纂出了那些无中生有的话,便坐起身来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些什么。 谢姮本就嫣红的娇靥,在他的注视下更红了,她忽然想起,她昨晚似乎做了一个令人羞耻的梦……想到这些,她羞低着头,更不敢看他了。 萧业见她脸上的红晕不但染红了脖颈,连那白玉般的耳朵也红了起来,嘴角浮起一抹浅笑,更起了顽劣的心思。 “夫人昨晚好像做梦了。” 谢姮闻言,臻首垂得更低了,吞吞吐吐的道:“我…我不记得了。” 萧业低哑的笑了一声,凑近了些,暧昧道:“可我听见夫人梦中在喊‘夫君’,是梦到我了吗?” 谢姮几乎要把头低到衾被里去了,“我…我不知道,或许是做梦送夫君上值……” “是吗?”萧业又凑近了些,几乎贴上了她,“可我听夫人的呼唤,似乎十分温柔。” 谢姮紧咬樱唇,羞耻的几乎要哭出来了。 萧业望着眼前羞得无地自容的女子,心中生出阵阵柔情和不忍来,他差点把她捉弄哭了。 心念一动,便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温声开导着:“夫人不是说夫妻一体吗,这有何妨?夫人挂念为夫,天经地义。” 谢姮被他弄糊涂了,他时好时坏,有时温柔有时冷淡,明明对她无情,现在又搂着她,他的心思变得太快,她跟不上。 她不知所措,又涌起了难过和委屈,轻轻地推开了他,闷声道:“我起床了。”说着就想爬过他的身边下榻去。 萧业却伸出有力的臂膀将她一把捞了回来,随后扯过衾被将她裹了起来,温声道:“山里冷,还是我先起吧。” 说着,劲腰一转,长腿已迈下床榻,他来到帐中的衣架旁,自己披了一件袍子,便将谢姮的衣物拿了过来,放在了她的旁边。 谢姮懂了他的好意,感激的说道:“多谢夫君。” 萧业却没有立即离去,反而双手撑持着床榻,俊颜凑近了她,声音低沉暧昧道:“夫人若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想想昨晚做了什么梦,想到了告诉我。” 谢姮刚平复下来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眼眸躲闪着,“为什么?” 萧业更近了些,俯首在她耳边,略带邪气的暗哑嗓音响起:“因为我也是当事人,我有权知道我在夫人的梦里都做了什么。” 谢姮的脸热得发烫,梦中的情景再次在脑海中闪现:那时的他全无平日的清冷,满眼情欲,而她也在他的引领下意乱情迷…… 谢姮慌乱的答着“好”,只求他赶快放过她,不要再让她一遍遍想起自己的不知廉耻。 萧业望着她红云满面的容颜,一种阴暗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对,就是这样,一遍遍想起,不要忘记,将他们在“梦中”做的事全都镌刻在心里。 她每每入他梦来,扰的他不得清净,他为什么不能搅扰她的安宁?她既让他明白“情”的滋味,他为什么不能也给她烙上他的印记,让她永永远远也忘不了他?能,他当然能! 谢姮起了床,洗漱过后,绿蔻进来为她梳妆。机灵的绿蔻瞅着二人的神色,见她家姑娘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那床榻上也没有落红,便知两人昨夜又是相安无事了。 她苦着脸想着,难道这姑爷真的有隐疾?遂向萧业问道:“姑爷昨晚睡得好吗?” 第175章 情之滋味 萧业站在铜洗旁,修长的手打湿了巾帕,随意的答道:“不好。” 谢姮听了这个答案,从铜镜中暗暗瞥了他一眼,心中打鼓,她不会像今早那样缠了他一夜吧? 又听绿蔻问道:“为什么没睡好?” 萧业用巾帕擦完脸后,扭头眼含深意的看了谢姮一眼,悠悠道:“昨晚帐中跑进了一只狐狸,毛手毛脚的,十分难缠,我赶了一夜的狐狸,当然没有睡好。” 绿蔻听了这稀奇的事,不疑有他,惊讶道:“真有狐狸啊?它是寻吃的吗?姑娘你见到了吗?” 谢姮从镜中看了萧业一眼,见他正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注视着自己,连忙收回了视线,觉察出或许自己就是那只毛手毛脚的“狐狸”,花容一红,心虚道:“我睡着了。” 萧业的笑意更深了,接口道:“这是山里,有狐狸有什么奇怪?我赶了一夜的狐狸,你家姑娘当然能够睡得安稳。”说罢,放下巾帕便走了出去。 绿蔻见他走了,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趴在谢姮耳边低声问道:“姑娘,你和姑爷昨晚真的没有圆房吗?” 谢姮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失,听了此话更浓了,连忙制止道:“我睡着了,你不要再问了。” 绿蔻瘪瘪嘴,心里已经确定萧业定是有隐疾! 早膳过后,队伍遂拔营起寨,一路扬尘飞沙浩浩荡荡,朝着啸台而去。 直走了整整一日,天黑之时,才到了啸台行宫。 宫中为官员和同行的家眷们都安排了安歇的院子。 萧业因只有夫人、一名侍女、一名侍卫随行,便在行宫里的一处小院落——清芷榭安歇了。 这个院子,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殿,前面的庭院里有小桥流水,植有海棠。后面的庭院里立着山石假山,种着芭蕉和翠竹。 虽非广厦大殿,但胜在精巧雅致,特别是对那几株芭蕉,开了轩窗即可见,谢姮十分喜欢,凭窗自语道:“若是今夜能有一场秋雨,卧听穿林打叶声,倒是十分惬意了。” 萧业正好跨门而入,听到了这句低语。 “夫人喜爱芭蕉?” 他记得她在隐庐的庭院中也新植了一些芭蕉,只是庭院离正房还隔着一道月洞门,想是落雨时听不到那打叶声。 谢姮甫闻其声,回头视之,露出浅浅一笑,带着几分羞赧和寂寥。 萧业心神一晃,缓缓向其走了去。“想听雨打芭蕉是吗?” 谢姮又转头看向窗外,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我未出阁时,院中有几株芭蕉挨着檐廊。一到雨天,雨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清妍悦耳,十分好听。 每每那时,我总爱搬张小榻,坐于廊下,或读书,或做女红,听着那雨打蕉叶的声音,看着那翠绿的蕉叶,就是下上十天半月也不愁烦,有时便是雨水溅湿了衣裙也是有趣。” 她嘴角带着深深的笑意,秋水般的眼睛晶亮晶亮,似乎又回到了那时待字闺中,不愁风浪不愁波的日子。 萧业望着眼前沉浸在往日美好中的女子,心中忽然生出些不忍和疼惜来。 他因着谢璧的原因远着她,与她别扭的相处着。可她又有什么错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出嫁从夫的妻子。 在她看来,自己的冷待疏离,时远时近,一定让她倍感困扰。 思绪到这里,他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如果她不是谢璧的女儿,他便可以心无挂碍的与她做寻常夫妻了。 缓缓的,他伸出手,揽住了窗边的玉人,那种熟悉的柔软与淡香让他郁闷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谢姮略感惊诧,娇美的容颜上泛起了红晕,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萧业。 萧业见了她的神色,便知她在想些什么,他苦笑一下。 这么多年算计人心,所凭信条便是——各凭本事,输赢皆命。 因此,输了,他不会怨天尤人;赢了,他也不会对那些败在他手里,被他算计的人心怀愧疚。 但谢姮,他不过是利用她打探了些消息,没有将她置于危险境地,也没有伤她的性命,却总让他有种虽赢但输、咎由自取的惭愧感。 萧业声音中带着无可奈何,温和说道:“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没有事情要你帮忙。” 怀里的玉人垂下了眼眸,但精致柔美的小脸上仍带着一丝深沉。 萧业叹了一口气,又道:“你如果心里不痛快,可以对我发泄出来,便是骂我一顿也无妨。” 谢姮似乎被这句话逗乐了,她带着笑意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轻声反驳道:“我不会骂人。” 萧业莞尔一笑,笑意深达眼底,伸手轻轻按着她的臻首靠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却听怀里的女子幽幽问道:“所以,真的全是利用吗?” 萧业的心猝然一紧,搂着谢姮的手又用力了些,沉声道:“不是,现在更不是!” 短暂的沉默后,一双柔柔的手环住了他的窄腰,萧业没有看到,怀里的女子微微红了眼眶。 良久,萧业低沉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夫人,今夜恐怕有雨。” 谢姮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不想打破这片刻的安宁。 秋风吹拂,窗前的两人相互偎依,像一对寻常恩爱的夫妻。 亥时过后,果然下起雨来。 雨点儿落在窗外芭蕉上的声音,细细密密,似是一双手温柔的拨弄着琴弦。 是夜,萧业歇在了截间的窄榻上,将寖间的床榻让给了谢姮。 谢姮见此情形,亦没有多言。于是,两人隔着帐帷各自歇息,沉默的听着那雨打芭蕉的声音…… 次日,雨仍未歇,淅淅沥沥地下着。 皇帝望着殿外的雨帘愁闷,他来啸台可不是来看雨景的。 季淑妃在旁劝慰道:“陛下,听说太乐署新排了一出舞蹈,要不让她们舞给陛下看看怎么样,解解闷儿?” 皇帝挥了挥手,提不起兴趣,“没意思。” 他早已过了沉溺美色的年龄,不知从何时起,温腻香玉在怀还不如他自己独卧时安眠,即便是去季淑妃那,他也很少过夜。 现在的他只想策马弯弓,痛痛快快的打一场猎! 说起来,除了每年的秋狝,他已没什么机会策马奔腾了,他刚到知天命的年纪,还能降得住烈马,拉得动劲弓! 皇帝沉浸在那些意气风发的回忆里,身体里的血液也随之沸腾。 正在这时,皇后派内侍来报: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与官眷们想要击鞠解闷儿,娘娘请示陛下是否也过去看看?” “击鞠?”皇帝来了兴趣,可看了看外面的毛毛细雨,又有些迟疑,“这外面还下着雨呢。” 那内侍答:“啸台令詹晃已命人在鞠城上搭了彩棚,应无风雨侵袭。至于比试的官眷们,个个兴致勃勃,全都不在乎这点儿毛毛雨呢。” 皇帝听了,开怀大笑,“有意思!将军们还没开弓,妇人们倒先跃跃欲试了!好,去瞧瞧!” 第176章 胆大包天 当下,仪仗便朝着击鞠场去了。 萧业与伴驾的官员们立于鞠城之上,皇帝、后妃及皇子们高坐在主位上。 举目望去,绿草茵茵的球场上啸台令詹晃正命人洒着沙子,干燥场地。 萧业的目光落在场地边,参赛的女子们,每队十人,一队由清河公主带队,着黄装;一队由陆灵韵带队,着红装。 两人在分队之时,又分别把赵倚华和谢姮拉了进来。 赵倚华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击鞠的功夫更是了得,此时被拉去了清河公主的队伍里,陆灵韵的脸都绿了。 双方换好了衣衫,便去选马去了。 鞠城上,众人等了许久,不见两队回来,皇帝不免有些烦躁。 一旁伴驾的官员们便道:“姑娘家怕是怯场,或是技艺不精,陛下何不亲自上场给她们做个表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皇帝说动了心。 他多年没有打过马球了,想当年也是一个好手! 眼见这毛毛雨也不飘了,心情更为畅快了,便当真去更了衣,要上场了。 因为黄队已有了一位公主和一位王妃,为了不落个“以上欺下”的名号,皇帝便决定加入红队。 萧业见劝说的官员们过于踊跃,心中略起机警,他悄悄离开,朝着马场而去。 马场里,马倌刚为姑娘们选好了马,萧业见谢姮抚摸着一匹遍体通黑、神气俊朗的骊驹,而赵倚华的身边是一匹通身乌黑,四蹄皆白的踏雪乌骓。 萧业缓步向前,先来到清河公主面前参拜。 清河公主见到京中骇人听闻、手起刀落砍杀权贵子弟的大理寺卿,竟这般年轻英俊、积石如玉,有子都之美,不禁多打量了他两眼。 一旁的世家贵女们也纷纷侧眼探望,难免红了脸颊。 “萧大人不愧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当真是浊世佳公子,只可惜...呵,委屈萧大人了!” 清河公主说着,轻蔑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姮。话虽没说全,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谢姮这个低级官吏之女高攀了! 谢姮见到萧业走进马场,正好奇观望,冷不丁的被公主一睥睨,自然读出了不善的意味,便垂下眼眸,又去抚摸骊驹的鬃毛。 萧业一副谦恭模样,似乎没有听出话里的机锋,微微笑道:“公主谬赞了,听闻前日公主赐了臣妻一壶酒,可惜臣妻不胜酒力,辜负了公主的一番美意。” 清河公主听了此话,有些得意,柳眉一挑,“所以萧大人是来为不识抬举之人请罪的?” 萧业不置是否,恭敬道:“关于三皇子,臣有一些紧要的话要向公主禀报,还请摒退左右。” 清河公主微微皱眉,脸色严肃起来,挥退了侍从。 “什么事?” 萧业恭敬一拜,走近了些,脸上仍挂着微笑,但口吻却毫不谦逊。 “听说化州刺史府私自豢兵,走漏了风声,公主的外祖父正费力平事。可巧此事虽未闹大,臣却风闻一二。如今臣妻不知因何冒犯了公主,但我想公主冰雪聪明,日后定不会再难为臣妻!” 清河公主骇然睁大了眼睛,低声娇斥道:“大胆!你敢威胁本宫!” 萧业嗤笑一声,“谈不上威胁,只是听说淑妃娘娘前段时间在宝华殿抄经十分辛苦,故而来提个醒!” 清河公主冷笑一声,“哼,区区臣子,胆敢以下欺上,你信不信本宫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和你那不识好歹的夫人死无葬身之地!” 萧业温润笑道:“公主可以试试,不过我想若是皇后与齐王知道公主有这本事,定是寝食难安!” “你!”清河公主花容失色,她本来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臣子,却没想到越扯越复杂,不免惊心起来。 萧业莞尔一笑,又道:“三皇子明年就可封王,在这节骨眼上,前朝、后宫,公主还是广结善缘为好。若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这世上可没后悔药吃!” 清河公主粉拳紧握,何曾受过这委屈,快被气哭了。 萧业寒眸中带着戏谑和冷漠,淡然问道:“公主要问罪吗?不问的话,臣告退了。” 说罢,悠悠一拜,转身走了。 外人只道他谦卑有礼,温文儒雅,哪里知道他刚刚是在威胁公主。 清河公主望着那英挺冷冽的背影,恍然发觉,她刚刚面对的哪是个普通臣子,而是手刃京中许多权贵的刽子手! 萧业来到谢姮身边,从马倌手里接过了马鞍,让其退下,亲自为谢姮整理着马鞍。 谢姮好奇的问道:“刚刚夫君与公主说了什么?” 萧业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她,语调温和,“没什么,以后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谢姮颇感震惊,美眸眨了眨,低声问道:“夫君,你该不会是威胁公主了吧?” 萧业莞尔,看来她对自己还有些了解。“谈不上威胁,不过是提醒一句。” “可那是公主!” 谢姮脸上难掩惊吓,萧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淡然答道:“夫人,这世上权势虽可压人,但也不是只有忍气吞声一条路,博弈,不在对手有多强,而在自己有多少筹码。你放心,我有分寸。” 谢姮听了这话,安下心来。的确,他连齐王都不怕,又怎会怕个无实权的公主? “夫君是特意为此事来的吗?” 萧业闻言露出一抹苦笑,他本来就打算寻机为她解决掉公主的刁难,但如今事情赶到了一起,倒显得心思不纯了。 “我来,还有一事想拜托夫人。” “何事?” “陛下也要上场,球场上你跟紧点燕王妃。” “这是为何?”谢姮奇怪道。 萧业眉头微蹙,略一沉吟,“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总之,你留意些她。” 谢姮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萧业又道:“刚刚的事不是交换。” 谢姮闻言,落英浅笑,“我知道。” 萧业看着眼前全心信赖自己的女子,心中柔情四溢,淡漠的黑眸中难掩关切,声音沉缓道:“输赢无所谓,别伤了自己。” 谢姮美目盼兮,眸中闪烁着醉人的光亮,再次点了点头。 马球场上,皇帝已换好了一身轻便骑装,胯下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马。 比赛开始,场外鼓声响动如雷,场上趋马争夺,扬沙溅泥! 萧业站在鞠城之上,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场上的比赛。 两队之中,击鞠技艺最好的当数赵倚华和皇帝。 两人在场上左突右冲,追逐激烈。但赵倚华看似紧追不舍,实则有意给皇帝放水。 皇帝左手执缰,右手执偃月形球杖,胯下紧催骏马飞驰,回身反手一击便进了一球! 第177章 鞠场亮剑 赵倚华紧跟其后,抢球失败,红队拔得头筹! 鞠城之上和球场上一片叫好声,鼓声更是擂的震天响。 得了首球的皇帝心情豪放,愈战愈勇。 半个时辰后,上半场结束,红队得了三筹,黄队得了两筹。 众人下了马,稍事休息,马匹也由马倌们牵下去饮水,养精蓄锐,为下一场做准备。 萧业见赛事虽激烈,但并无异常之处,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候场休息的谢姮身上,她一袭红色骑装,如惊鸿掠影,白嫩的小脸在激烈运动之后微微泛红,让她本就娇媚的容颜更加美艳,动人心魄。 即便是在一群姿色妍丽的贵女中,也出挑的让人眼前一亮,如一朵被露水打湿的粉嫩牡丹,清新脱俗而又艳丽无双。 不知为何,在这不合时宜之时,萧业竟想起了太后为他赐婚时说的话。 今日,他终于相信这样的谢姮站在水心五殿上,定能惹得太后注意。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正与陆灵韵低语的谢姮忽而回眸,向他盈盈一笑,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这次,萧业没有冷淡视之,他微扬嘴角,回应了她的情意。 第二场的比试很快开始了。 皇帝手执球杖,跨上白马,豪气冲天,势在必得。 甫一上场,便东驱西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但他到底是老了,很快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一个反手击球,差点落下马来。可他不服老,仍肆意的纵马疾奔。 赵倚华离得最近,刚刚那一幕的惊险看得清清楚楚,便有意放慢了速度,不再跟的太近。 却不想,马屁股上传来一震,接着胯下的踏雪乌骓嘶鸣一声,前蹄腾空,直立了起来! 幸是自幼随军的赵倚华,换了旁人早就被摔下马了! 这惊险的一幕让鞠城上观赛的萧业和魏承昱心中一惊,神情不免紧张起来。 赵倚华的球杖已被震落在地,她双手紧握缰绳,踩着马镫,放松上身,尽量不给乌骓马压迫。 但那四蹄雪白的乌骓马显然受了惊,发起狂来,竟朝着皇帝不管不顾的冲了过去! 赵倚华一边拼力勒马,一边冲着皇帝大喊:“父皇快躲闪!” 皇帝吃了一惊,回头一看,那马发了狂,竟朝自己而来,赶忙以杖策马,奔驰而去。 但那乌骓马竟也紧紧的跟了上去! 霎时,球场上一片大乱,群马奋蹄,嘶鸣一片,大家全都慌了神。 鞠城上的看客们心惊肉跳,眼看着那发狂的乌骓马直奔着皇帝而去! 萧业剑眉紧皱,看向了陆元咎。早在比赛前,他就通过燕王提醒陆元咎,小心场上紧急情况。 陆元咎沉着冷静地取了两支哨箭,朝着鞠城左右发射了出去。 为护皇帝安全,鞠城左右都有玄甲军守卫。只是城下的玄甲军隔着球场的帷幔,看不清场上的状况,故而要以哨箭提醒。 萧业见魏承昱神情紧张的走到向陆元咎面前问道:“陆将军……” 陆元咎直接答道:“殿下放心,城下便是玄甲军,臣现在便去接应。” 话音刚落,两队玄甲军劈开帷幔,手持长矛冲了进去。 但萧业悬着的心仍不能放下来,因为玄甲军未骑马,方位又离皇帝和赵倚华较远,危机一时还不能解。 此时,一声厉喝传进他的耳中,“陆将军还不护驾!” 萧业皱了皱眉,是魏承煦。 又听陆元咎答道:“殿下莫急,玄甲军已经去了,卑职现在便去接应!” 魏承煦气急败坏,“本王等得了,父皇等不了!” 说着,便拦了他的去路,夺下了他的弓,又从他箭囊里拈了一支利箭,瞄准了赵倚华! 萧业脸色一变,陆元咎也惊呼一声“齐王殿下!” 魏承煦目光阴寒,面容狠戾,松手放箭! 突然,寒光一闪,那羽箭齐着他的手握处斩断了! 萧业心下一松,魏承煦侧目怒视。 魏承昱手持利剑,脸色铁寒,薄唇中迸出一句,“齐王莫要妄为!” 魏承煦阴狠喝道:“魏承昱你想对父皇不利吗?” 魏承昱亦针锋相对,“箭有偏锋,恐怕借机不轨的是齐王!” 凤座上的皇后见两人剑拔弩张,情形焦灼,起身厉声喝道:“魏承昱你想造反吗?来人!还不将他拿下!” “谁敢!” 魏承昱横剑在前,韩璋也护卫身侧。 萧业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禁卫军闻声而动,冲至面前却又犹豫不决,结成人墙直呼道:“请燕王收剑入鞘!” 玄甲军没有陆元咎的命令,无人擅动。 季淑妃被这剑拔弩张的阵势吓到了,搂紧了九岁的三皇子魏承昶。 一众大臣或如寒门党高台看戏,或如豪门党直言燕王亮剑,冲撞皇后,徐若安没有言语,但神情焦躁,左右为难。 萧业又看了一眼球场上的紧张情势,此情此景,唯有玄甲军尽快救驾,才能将鞠城上的危局一并解了! 他凛厉的眼神扫过面容阴沉、被禁卫军隔绝在外的魏承煦,不动声色的移动了几步,从一名玄甲军手中取过一张弓弩。 陆元咎见双方对峙,深恐一发不可收拾,连忙向皇后拜道:“娘娘稍安勿躁,陛下必不会有事。” 皇后又对禁卫军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燕王御前亮剑,图谋不轨,还不快拿下!” 话音刚落,忽然“咻”的一声,一支羽箭飞了出去!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齐王趁燕王与禁卫军僵持、陆元咎转身之际,又取了一支羽箭射出! 魏承昱大惊失色,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却听又是“咻”的一声,一支羽箭紧随其后,斜插过去,射落了齐王那支箭!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鞠城一侧的萧业手持弓弩,神色冷肃。 他本来不想在明面上与魏承昱有瓜葛,但见魏承煦的神情,料定他未射出第一箭,必会射出第二箭! 所以,当众人的焦点都放在魏承昱与皇后身上时,他一直紧盯着魏承煦。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萧业神情冷静,淡然说道:“齐王殿下,场上混乱,刀箭无眼,切勿伤了陛下!” 魏承煦恨恨地握紧了手中的弓弩,咬牙切齿道:“萧业!你敢以下犯上!来人,将其拿下!” 禁卫军虽不敢拿燕王,但拿萧业还是没有顾虑。 正要动手时,却听鞠场上轰然一声,随后便是一片惊恐的叫声! 陆灵韵恐惧的尖叫声传到了萧业的耳朵里:“阿姮!” 第178章 舍身 在鞠城上剑拔弩张之际,击鞠场上,皇帝打了许久的马球本就体力不支,现在又受了惊吓,眼看就无力催马,被那匹踏雪乌骓追上! 赵倚华拼命制掣发狂的马,自己也像是被悬挂在马背上的风筝,根本徒劳无力! 场上的贵女们被吓坏了,或驭马乱跑,或寻处躲避,乱成了一锅粥。 清河公主花容失色,惊吓万分,啼哭着喊着“父皇”。 只有陆灵韵和谢姮惊吓过后回过神来,催马上前,试图阻拦。 但陆灵韵刚近赵倚华身边,自己的青骢就被赵倚华的踏雪乌骓踢了一脚,青骢吃了痛,一个抛蹄就将陆灵韵摔下了马! 谢姮眼见无法阻拦,若皇帝受伤,赵倚华和萧业的苦心经营全都不保! 心下一横,对赵倚华大声喊道:“倚华下马!” 赵倚华在马背上被甩的七荤八素,陡然听到这声娇喝,仓皇之间转头望去,便见谢姮纵着那匹骊驹,风驰电掣疾冲而来! 赵倚华领悟了她的意图,一咬牙,跳下马去,在地上翻了几滚,摔了个头昏脑涨! 那踏雪乌骓没有了牵制,狂性大发,朝着皇帝不管不顾猛冲过去! 就在其将要撵上皇帝所骑的龙马时,突然一匹骊驹斜插过来,一头撞上了那踏雪乌骓,两声惨烈的马嘶声响彻击鞠场! 巨大的冲击力在青草地上掀起了一道长长的泥土痕迹,众人胆战心惊,定睛看时,便是人仰马翻! 谢姮被巨大的冲击震飞了出去,从空中抛落在了地上! “阿姮!”陆灵韵尖叫出声! 鞠城上的萧业听到这声恐怖的叫声,心被猛猛一击,顾不上应对禁卫军,丢下弓弩,从高高的鞠城上一跃而下,朝着鞠场疾奔而去! 魏承昱、陆元咎、魏承煦、徐若安及韩璋见状紧跟其后,其余宗亲及官员则从楼梯处疾步走下鞠城。 鞠场上,皇帝惊魂未定,冷汗直冒,勒停了白马,回了回神,忙喝道:“快去看看!” 陆灵韵蹒跚着跑去了谢姮身边,却见谢姮躺在地上,头上鲜血直冒,染红了半边脸。 陆灵韵惊慌哭喊,“陛下!陛下!快叫太医,阿姮不动了!阿姮怎么不动了!” 赵倚华摔的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恶心欲呕,听到陆灵韵的话,心中大骇,挣扎着走上前来。 萧业正奋力飞奔,甫听见那句“阿姮不动了!”更是绷紧了心弦,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跟前! 一见谢姮苍白的脸,殷红的血,顿时三魂飞出了两魂,喉咙似被人掐着,喘不过气来。 他脸色煞白,双手冰凉,从陆灵韵手中接过了谢姮,微颤着手去摸脉搏,直到感受到了那颤颤的跳动时,被压了千斤重的胸口才透了一口气! 皇帝也一脸焦急关切,“快回宫治伤!” 萧业不敢延怠,此时也顾不得君臣礼节,一把抱起谢姮朝着行宫飞奔而去,其余人则伴驾在后。 …… 行宫的凌虚殿外,燕王魏承昱笔直的跪着。 不多时,赵倚华也来了,在其右侧跪了下去。 魏承昱侧头望着赵倚华,见她眼圈红红的,眸中满含歉疚,便扯了下嘴角,以温柔的目光安抚着她。 赵倚华心中安定了些,鞠城上的事她听说了,燕王为她持剑抗命,冒犯皇后。 这罪过往小了说,就是以下犯上,不尊国母,往大了说,就是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愿意陪他一起承受。 午后,天又阴沉了一些,没多久,便又飘起雨来。 凌虚殿里,皇帝刚用过午膳。 皇后声泪俱下,“陛下,臣妾不过是紧张陛下安危,燕王他就,他就持剑相向! 齐王本想射杀了那发了狂的畜生,他也不允,一剑就斩断了羽箭,差点伤到齐王! 陛下,这可是众目所见!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面前,他就敢利剑出鞘,猖狂至此啊! 还有那萧业,齐王本能救急,他又出手制止,完全置陛下的危险于不顾啊! 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皇帝寒着脸,斜倚在御榻上,季淑妃坐在一侧,轻轻地为其捏着腿。 今日皇后和齐王如何对燕王的,她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如若有一日,皇帝不在了,她和三皇子会落到什么下场,已无需多言。 便道:“陛下不知,当时齐王和皇后娘娘眼见陛下遇险,心中一着急便没了主意。 当时陆将军说已经有玄甲军去救驾了,也不知齐王是不是没听到,便取了一支箭对准了击鞠场。 燕王见场上混乱,人马乱作一团,唯恐羽箭有个偏颇,万一伤了陛下龙体就不好了,因此才出剑阻止了齐王。 那萧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当时场上乱哄哄的,刀箭无眼,谁能保证齐王的箭就那么准呢? 想来皇后娘娘也是心急陛下安危,便让人将燕王拿下,又说什么造反的话。 燕王的性子本就耿直不会拐弯,说他造反又要拿他,他自然不依,这才有了冒犯皇后的举动。 不过,好在陛下受命于天,自有天佑,此番化险为夷,遇难呈祥。否则那燕王和萧大人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皇后听她明褒暗贬,一番巧言搬弄,倒成了自己和齐王的不是。 便喝道:“闭嘴!乱嚼什么是非!本宫与陛下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份!” 季淑妃盈盈笑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陛下当时不在鞠城之上,臣妾与娘娘却在,怎么娘娘说得,臣妾就说不得了?” 皇后怫然大怒,“放肆!你是说本宫编了谎话不成!” 季淑妃也不带怕的,“臣妾不敢,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 忽然,“砰”的一声,皇帝掀翻了身旁的棋桌,黑的白的棋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皇后、季淑妃、睢茂和一殿内侍们赶忙跪倒在地。 皇帝脸色铁青,“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诺,臣妾告退。” 皇后和季淑妃奉命唯谨。 出了内殿后,皇后斜睨了一眼季淑妃,“淑妃近来本事见长,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了。” 季淑妃笑容美艳,丝毫不惧,“臣妾虽然愚笨,但也被娘娘调教了十多年,总有开窍的时候。” 皇后雍容的脸上挂着冷笑,“本宫还没见过朽木还能开出花来,开窍是好,小心可别开过了头!” 第179章 孤家寡人 说完,皇后冷哼一声,便带着幻露及一众宫女内侍出了凌虚殿走了。 季淑妃在背后飞了一个白眼,也出了凌虚殿,朝自己的寝宫去了。 临走时,瞥见了正殿院中跪着的燕王和燕王妃,便对随侍的宫女碧彤道:“记得去太医署拿瓶上好的药膏给燕王妃送去,本宫做了好事可不能白做!” 碧彤了然,去送药时自然将今日在内殿发生的事向燕王妃叙说了一遍。 凌虚殿里,皇后和季淑妃走后,皇帝心中愤懑难平,来回踱着步。望着那被自己掀翻的棋桌和滚落一地的棋子,忽觉凄苦。 睢茂着内侍们将散落的棋子拾起,又将棋桌扶正。 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燕王和燕王妃现跪在殿外请罪。” 皇帝在榻上坐下,烦闷的合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让他们回去,朕现在谁也不想见。” “诺。”睢茂应着,就要退出去。 “等下,让萧业来见朕!” 皇帝忽然又变了主意,睢茂应了声“诺”,奉命而去。 凌虚殿前,魏承昱与赵倚华端正的跪着。 雨丝虽细,但经不住久淋,没多时,两人便湿透了衣衫。 秋风一吹,赵倚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也开始发冷。 魏承昱剑眉微蹙,满眼心疼,“倚华,你回去吧,此事有我便可。” 赵倚华摇摇头,固执地又将身子跪直。 魏承昱见劝不走她,便移过去了一些,用宽厚的身躯为她遮住些风雨,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覆着她的柔荑。 风雨中,两人相互慰藉,有一大会儿,便远远地见睢茂领着几名内侍撑着伞疾步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神情肃穆。 睢茂来到跟前,温声道:“陛下乏了,燕王殿下先回去吧。” 魏承昱颇觉诧异,他已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怎么父皇竟不追究此事? “公公,父皇他……” “殿下,您回去吧,奴才还要去找萧大人觐见呢。” 睢茂稀松平常的小声说着,眼中却透露着不寻常的意味,讲完此话,就匆匆走了。 魏承昱眸光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接着便起身扶起了赵倚华,一路拥护着回寝宫去了。 清芷榭中,太医刚刚为谢姮诊治完毕,萧业奉上了丰厚的席敬。 “敢问太医,内子伤势如何?” 那太医受了席敬,提起笔开了个方子,抬头对着忧心忡忡的萧业宽慰道: “萧大人放心,尊夫人头上的血已经止住,脑后无包块,也不见有内伤出血,想来应是连日阴雨,土松泥软,此番虽惊险,但应无大碍。 至于现在神志昏沉,不省人事,则是受了撞击导致,但依老夫之见,要不了多久便会醒来。 这副药方萧大人可派人送去太医署,煎几服药给尊夫人服用,都是活血化瘀的。” 萧业谢过了太医,让谷易拿着药方并带些银两跟随太医去取药。 正在此时,睢茂来宣觐见。 萧业在厅中站着,望了眼屏风后的罗帷,心中虽是牵挂,但皇命难违。遂吩咐绿蔻“寸步不离,小心照看”,随后去了凌虚殿。 殿上,皇帝没有在御座上,而是对着轩窗外的雨帘沉思。 萧业行了礼,皇帝转过身来,关切地问道:“你夫人伤的如何?” 萧业恭敬答道:“回陛下,已请太医看过,内人伤势应是无碍。” 皇帝感叹道:“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太后赐了一门好亲事啊!” 萧业忙道:“下臣谨记太后、陛下恩典!” 皇帝踱了几步,忽然问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萧业掀了下眼眸,瞄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缓声答道:“臣看到燕王妃的马突然发了狂,追着陛下的龙马跑,十分凶险。” 皇帝突然气笑了,用手指着他,感慨道:“萧业啊萧业,你跟朕在这做文章呢?” 萧业慌忙请罪,“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你放心,朕不会治你的罪,去吧,去把你今日看到的都看清了再来回朕!” “诺,臣告退。” 萧业领令走了,他自然知道皇帝要让他看什么。 只是能否看得清楚,就很难说了。 今日一早,皇后先是召了女眷,说是要看击鞠。 接着鞠城之上,他又见官员们鼓动皇帝亲自上场,其中以寒门党最为奋力。 他当时便觉得这场击鞠或许不是单纯的娱乐那么简单。 而场上的关键人物,一则是皇帝,二则是燕王妃。 因此,他先是拜托了谢姮留意燕王妃,又暗中让燕王向陆元咎确认皇帝的护卫。 比试的上场,一切正常,他还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没想到下场当真出了变故! 当他看着燕王妃的那匹踏雪乌骓发狂般追着皇帝的白龙马时,心中便明白了大概,这计谋他也曾用在赵倚华的身上! 只是,组织蹴鞠的是皇后,鼓动皇帝上场的是寒门党,中途牵马下场的是啸台马倌们,射箭的是齐王。 这里面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可是,到底是谁顺水推了谁的舟? 只可惜,最关键的让马受惊的东西却如他之前用过的一样,很难查证出来。 所以,皇帝让他去看清楚,恐怕是看不清楚了! 但即便料定了结果,该走的流程还是不能少。 于是,冒着雨他又来了击鞠场,没有说奉旨,只说想要看看那匹重伤的踏雪乌骓。 那负责马场的厩长也不是傻子,堂堂的大理寺卿冒雨前来看马,岂敢怠慢? 而且,自从皇帝受惊回行宫之后,一直没有旨意出来。 他和一群马倌提着心吊着胆,战战兢兢地挨了半日,不知将受何种惩罚。 而那发狂的踏雪乌骓和救主的骊驹都受了重伤,活是活不成了。 眼下躺在马厩里,一刻坏似一刻,他也怕死了不好交代,便想法维系着它们的命。 眼下大理寺卿来了,没有说惩罚,只是说看马,这让他悬着的心落下去了不少。 此刻便恭敬的将其领了过去,及到了马厩,却见里面还有两人,正是陆灵韵带着她的侍女瑞彩! 那厩长无奈道:“哎呦,陆姑娘,您怎么又溜进来了!下官求求您了,快走吧!” 陆灵韵杏眼圆睁,“我就是看看这马怎么了?又不会吃了它!” 那厩长作着揖哀求道:“下官失言,陆姑娘您快些走吧,可别再来了!” 陆灵韵没有理会,径自蹲下身来,扒拉着那马的毛发。 瑞彩回道:“不用催,我家姑娘看一看便走!” 萧业见状,黑眸微动,对那厩长道:“无妨,你去忙吧。” 那厩长毕恭毕敬,奉命退下了。 萧业看着一通眼忙手乱的陆灵韵,温声问道:“陆姑娘在找什么?” 第180章 嫌疑 陆灵韵白了他一眼,“阿姮怎么样?你不去照顾她,跑来这里做什么?” “太医看过了,没有大碍。” 陆灵韵柳眉倒竖,脸上带些不满,“我看你对阿姮并不怎么上心!” 萧业眉头微蹙,“何以见得?” 陆灵韵哼了一声,“我看得出来,阿姮自嫁了你后,整个人都闷了许多,可见你对她并不见得多上心!” 萧业垂了垂眼眸,低声道:“陆姑娘教训的是。” 说罢语调一转,又道:“陆姑娘在找什么?或许萧某能帮上忙。” 陆灵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他,似在犹豫是否要告诉他。 一旁的瑞彩道:“姑娘,此事既与萧夫人有关,何不告诉萧大人,也算多一份力呢?” 陆灵韵听了,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便问:“萧大人认为这匹马何以发狂?” 萧业走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萧某也是奇怪此事,特来查看。” 陆灵韵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些赞赏,“你能想到这一层,算你对阿姮还有些心,若能揪出凶手,也不白白让她受了一遭罪!” 萧业面露惊讶,“这么说,陆姑娘知道些什么?” 陆灵韵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匹马突然发狂,很可能受了击打的缘故,我在找有没有伤痕。” “可是这马毛色皆黑,怕是很难看出。” 陆灵韵泄气的懊恼一声,“便是如此才气人!” 萧业清冷的眸子审视着她,“陆姑娘是否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有人好像在倚华身后用球杖挥打了这匹马!” “可看清了何人?” “当时离倚华最近的除了阿姮,就是卫妙仪了!” “哪个卫?”萧业敛眉追问道,此次跟随伴驾的有魏姓皇族也有卫姓官眷,对于这些女子的闺名他自然不知晓。 “就是……” “灵韵!” 忽然,一声厉喝传来,打断了陆灵韵的话。 萧业转身看去,只见陆元咎脸上颇有愠色,正朝这边走来。 “见过陆将军。”萧业向其行礼道。 但陆元咎并不买账,眼睛一瞬不瞬,直走到陆灵韵身旁,一把拉住了她,“跟我回去!” “不要!”陆灵韵甩开了他的手,抗议道,“我一定会找出……” “你在这里会妨碍萧大人办案!” 陆元咎再次截断了她的话。 陆灵韵睁大了眼睛,指着萧业问道:“你是来办案的?” 萧业如实答道:“或许是,或许不是,总之是来看看。” 陆灵韵瞪了他一眼,“哼!亏我还以为你是自觉来的,原来是受了旨意!行吧,反正我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查吧!”说完就气鼓鼓的走了。 陆元咎对跟在后面的瑞彩道:“回去看好姑娘,不准外出,更不准惹事,否则我连夜将你们送回盛京!” 瑞彩应声称是,连忙跟着陆灵韵走了。 马厩里,闲杂人等都守在外面,两人对视一眼。 陆元咎口吻不善地说道:“舍妹向来顽劣,口无遮拦又颠三倒四,萧大人若是信了她的话,本将可不能保证什么!” 萧业温尔一笑,“这么看来,如果萧某如实上奏,陆家是不会认了。” 陆元咎冷凝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萧业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神色如常,“陆将军放心,令妹慈悲为怀,刚刚只是在查看这匹乌骓的伤势,萧某什么也没听到。” 陆灵韵怀疑的偷袭,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但绝不是造成乌骓发狂的主要诱因,这一点儿,他心里很清楚。 陆元咎严厉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缓缓上前两步。 “今日人人都道萧大人娶了一位好夫人,此番临危不顾地救驾,为萧大人博了一个大功劳!听说萧大人比赛前曾去过马场,而尊夫人一直紧跟在燕王妃身后,不知这也是陛下的安排?” 萧业黑眸倏忽转冷,睨了他一眼,“陆将军莫不是以为是我做的手脚?” 陆元咎讥笑一声,“不论是谁做的手脚,都是萧大人获得了此功!我只是想提醒萧大人一句,玄甲军既在啸台护卫圣驾,便容不得有人作祟!” 萧业嘴角勾了一抹冷笑,“我萧业虽爱权势高位,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卖妻求荣! 至于将军的提醒,天下为棋,名利驱使,你我不过都是马前卒,既做不了那执棋圣手,就别妄自揣度! 我若是陆将军,有这关心别人的功夫,不如好好看清——楚河汉界! 可别一个行差踏错,小卒子过了河,回不了头了!” 陆家对齐王的态度暧昧,且齐王今日射向赵倚华的箭弩正是从陆元咎手中夺去的,这一番是不防备还是有意为之,萧业持怀疑态度。 陆元咎神情肃穆,不甘示弱,“萧大人以为自己就能游刃有余?可别神机无路,反被聪明误!” 萧业付之一笑,眸中却是清寒,拱了拱手,“多谢陆将军提点,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了,出马厩后,远远见一名玄甲军纵马而来,神色急慌。 萧业信马由缰朝行宫而去,经过击鞠场时,远远见雨中一团混乱。 陆灵韵与一个姑娘厮打起来,满身泥泞,旁边的丫头小厮们也是各为其主,打作一团。 萧业远远站着,见陆灵韵身姿矫健,将那姑娘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她一边打一边嚷道:“卫妙仪,我叫你偷袭!” 那姑娘哭的梨花带雨,“陆灵韵,你仗势欺人,我爹是兵部侍郎,这事绝不罢休!” 萧业脸色沉肃起来,这个卫妙仪就是击打燕王妃马匹的人? 兵部侍郎卫演是豪门党,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卫演也是从青州饷司调上来的。 正思想间,陆元咎与那名报信的玄甲军兵士急急而来。 萧业没再停留,回行宫复命去了。 凌虚殿里,因是阴雨天又兼日暮,光线有些晦暗。 皇帝没有让掌灯,坐在轩窗下的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就着窗口微弱的日光翻阅着。 听了萧业的禀告,皇帝舒了一口气,似失望也似释然。 “你都看清楚了?” “臣仔细看后,那马除了撞击伤看不出别的。” 萧业恭敬的答道,对于陆灵韵说的事,他只字未提。 隐晦的殿内,皇帝的表情不明,半晌后,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来,望着窗外背对萧业道: “今日你夫人救驾有功,这个功劳,朕会在心中给你记着。” 萧业立马拜道:“忠君护驾,是臣子本分,臣不敢求功。” 皇帝转过身来,天颜有些笑意,但威严的目光却让人望而生畏。 “萧卿是个聪明人,朕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第181章 情定 萧业俯首道:“臣明白。” 皇帝颔首,道了声,“去吧。” 萧业拜道:“诺,臣告退。” 恭谨的退出殿后,便听皇帝吩咐道:“睢茂,掌灯。” 凌虚殿的宫灯鳞次栉比地亮了起来,很快整座宫殿就灯火辉煌起来。 皇帝的意思,萧业懂了一层,那便是无赏就无罚,不赏即不罚,皇帝想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不希望再有人提起,更不希望有人议论。 但这个“不罚”到底是为了燕王,还是为了那看似巧合的背后之人,他一时还无法确定。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外面仍飘着蒙蒙细雨。雨点儿落在芭蕉叶上,清脆悦耳。 清芷榭的正殿里烛火昏暗,只有外间的一盏油灯如豆般燃着。 轻纱柔软的帐幔中,昏暗的光影里,萧业坐在床榻边,望着床上神志还未清醒的女子。 一贯无情的黑眸此时没有了清冷,眼中留存的分明是疼惜与落寞。 她是他的妻子,可她也是谢璧的女儿…… 萧业闭上了眼睛,一股苦涩在心中漫溢,如坠千斤。难道,他真的不能拥有她? 蓦的,床上的人“嘤咛”一声,似睡的不安稳。 他陡然睁开了眼,一颗心随之紧张起来,满眼关切地紧紧盯着那沉睡的女子。却见她皱皱眉,又沉沉睡去了。 他苦笑一声,喃喃道:“你怎能如此牵动我心?” 床上的人睡着了,没有听到这句话,自然也无法回答他。 缓缓地,萧业修长的手指抚上了那沉睡的绝美容颜。 他们成亲虽有大半年,但这还只是他第三次见她的睡颜。 上一次,是她前日醉酒,他卑劣的占了她的便宜; 第一次,是天都山遇袭时,那时她也受了伤,睡的很沉…… 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黑眸望着她额头上的伤,猝然溢满了心疼和歉疚。 这个伤口太深,会不会留疤?她那么美,以后日日照镜时,会不会难过? 可是,今日的她太过果敢勇毅,连他都没有想到。 他不过是叮嘱了一句,希望她能留意些燕王妃。没有料到会这么凶险,更没想过真让她以命相救! 可她,竟真的去了! 是了,她和她父亲不一样! 她没有抛弃朋友,没有贪生怕死,她是一个勇敢的女子,一个善良无私的女子! 两个月前,她不也舍生忘死的救了他祖母吗? 是了,是了!她是她,谢璧是谢璧! 自己可以因为“子不肖父”而辅佐燕王,为何要将她与谢璧混为一谈?为何要对她抱有成见,苦她苦己? 猛然间,萧业的心清明了,所有的挣扎痛苦愁闷全都消散了! 压抑多时的情愫此刻在眼眸中翻腾,他微颤着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她是他的妻子。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因谢璧而冷待她…… 突然,她的手在他的大掌中动了一下。萧业向上看去,谢姮蛾眉微蹙,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似乎将要苏醒过来。 “姮儿……”萧业低柔的唤道。 床上的女子一双美目睁睁合合,似要从混沌中挣扎醒来,片刻后,那双美目有了光彩,带着疑惑看着萧业。 “夫君?” “嗯,你醒了,姮儿。”萧业握紧了谢姮的手。 见到谢姮仍怔怔的看着自己,他解释道:“你纵马救驾,晕了过去。” 谢姮恍然想了起来,慌忙问道:“那倚华呢?陛下可有罚她?” 萧业摇摇头,安抚道:“你放心,燕王妃未受责罚。” 谢姮放下心来,挣扎着想起身,却突然小脸皱成一团,呻吟出声。 萧业连忙伸手扶住了她,有力的手臂托着她的娇躯将她抱起靠在了床头的软枕上。 “不要乱动,你全身都是伤。” 谢姮除了头上的伤,手臂也脱臼了,是他亲手正的骨,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许多挫伤,青紫遍布。 听了萧业的话,谢姮低头看了眼白嫩的手背上一处擦伤,上面亮亮的涂了一层药膏,有股草药的清香。 她抬起臻首看向萧业,却见他英俊的面容上带着歉疚,喉结滚动似乎有话要说。 谢姮眉眼一弯,故作轻松的浅笑道:“你不要听绿蔻乱说,她总是一惊一乍,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伤,也没觉得多疼。” 萧业看着眼前善解人意的女子,温暖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柔荑,黑眸深邃如渊,低沉的嗓音说道:“是我给你上的药。” 谢姮有些讶异,她以为是绿蔻。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好的干净寝衣。 萧业知道她在思量什么,俊颜上竟闪过一丝腼腆,沉缓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换的,也是我给你擦洗的。” 谢姮垂着臻首,一双水眸眨呀眨,檀口微张,萧业给她擦洗换衣衫,那岂不是和天都山时一样? 不,这次他肯定没有蒙眼睛! 谢姮绝美的容颜染上了红晕,连带着雪白的颈子和胸前如玉的肌肤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如晨露含蕊,婉约动人。 她精致妩媚的小脸越垂越低,不敢再去看萧业,纤细的手指难为情的去抓衾被,却被萧业倏忽握紧了。 “对不起,姮儿。” “不,我不是生气……” 听闻萧业道歉,谢姮唯恐他误解了自己,顾不得羞涩,连忙抬起臻首看向了他。 萧业见了她这一番害羞、急切又真诚的反应,忍不住莞尔,喉间溢出温柔的低语,黑眸带着歉疚和疼惜。 “我说的是马场的事,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涉险。” 谢姮水灵灵的眸子看着他,听闻此言,脸比刚刚更红了,她垂下了眼眸,含羞轻柔的答道: “啊…那个…马场的事我也没有怪你,即便你不说,那样的情景我也会去救倚华。” 萧业倾身向前,将娇柔的女子轻轻揽进了自己怀中,深沉的嗓音响起,“姮儿,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涉险,我会护你周全。” 谢姮依偎在萧业怀中,一颗心震动不已,美眸渐渐氤氲了水雾,她似乎等到了他…… 害怕打破这片刻的美好,她樱唇轻启,柔柔地说了句“好。” 萧业察觉到了怀里人儿压抑的情绪,他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真的让她很受伤。 两人默然拥偎片刻,待谢姮的情绪平复了,萧业将她轻轻扶起坐好,又拿了个软枕给她靠着,温柔说道:“我去给你端药。” 来到偏殿里,绿蔻已将药温了几遍了,一听说谢姮醒了,连忙飞奔去了正殿,抱着谢姮便开始哭鼻子。 萧业端着药缓步走来,拒绝了绿蔻接过药碗的举动,对其说道: “燕王妃打发人来问了几次,你去告知一声,就说夫人醒了,外面下着雨,天黑路滑,燕王和燕王妃还是好生歇着,不要到处走动,亦不必来问候。” 第182章 阅兵重骑 绿蔻心中道:燕王妃说要来看姑娘,燕王可没说要来。但仍按萧业说的回话去了。 广阳殿里,赵倚华受了风寒,此刻也在内殿歇息。 绿蔻便将话回给了燕王,燕王听后略一沉吟,答道:“好,你回去告诉萧大人,本王记下了,改日王妃身子好了再去登门探望萧夫人。” 绿蔻告退,又如是复命去了。 韩璋面露不解,走到魏承昱身边疑惑道:“殿下,萧先生特意让人来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魏承昱俊毅的面容如以往一样严肃,从父皇的不见、睢茂的暗示到萧业的提醒,他似乎猜到了父皇的心思。 “萧先生的意思是说,今日之事不要再提。” “但这事也太蹊跷了,怎么王妃的马就突然失了控,还一直追着陛下的马,场上明明有许多马!” 韩璋不解,这件事任何人都能看出不寻常来,怎么就这么过去了。 魏承昱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腰背直挺,烛光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你能看出来,父皇定也能看出来,所以今日并没有罚我。 这件事虽然不知道父皇到底是如何想的,但萧先生既然说了,就不要再提了。” 韩璋心中按下了疑惑,听令道:“属下遵命!” 话虽如此,但魏承昱心中的疑惑仍然未解,齐王真有那么大胆子伤害父皇? 夜幕深沉,小雨淅淅沥沥。 长定殿里,齐王来了,皇后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了心腹在殿内。 魏承煦懂了母后的意思,她定是要问今日鞠场之事。 果然,皇后正色道:“煦儿,今日之事你可知情?” 魏承煦摇摇头,“母后宽心,此事与我无关。” 皇后放下心来,同时又疑惑道:“那到底是谁想对陛下不利?” 魏承煦心中已大概了然,不会是燕王,那便是梁王。 此时,他倒有些后悔射出那一箭了,事情未成,却惹了嫌疑。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计谋的确狠毒!不但设计了燕王,也设计了他。无论他有没有射出那一箭,都会惹人怀疑! 皇后又道:“听说午后陆灵韵与卫妙仪起了争执,此事你怎么看?” 魏承煦凤眸微眯,“一个是镇南将军府,一个是兵部侍郎府,此事母后只做不知。” 皇后颔首,她亦有此意。 淅沥的小雨下了半夜,不承想,等到天光大亮,竟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萧业与王公大臣陪伴圣驾朝着啸台的看城而去。 他看得出来,皇帝脸上虽没有烦闷,但面带疲劳,显然昨晚并未睡好。 来到高高的看城上,祭旗过后,玄甲军在令旗的指挥下接受检阅。 号角高扬,战鼓震天,军旗猎猎,放眼望去,玄甲军人披甲,马戴革,个个兵强马壮,英气威武。 无论是马术,还是对弓箭、马刀、标枪、戟槊和战斧的运用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萧业注意到,相较边境骑兵擅长追逐骑射,玄甲军在此基础上,又注重短兵相接、贴身肉搏,这应该是陆元咎针对玄甲军为皇帝亲卫骑兵,因地制宜灵活转变的结果。 随后是排兵布阵,场地上,骑兵分列左右两军,先举旗者为客军,后举旗者为主军。 举青旗为直阵,白旗为方阵,赤旗为尖阵,黑旗为曲阵,黄旗为圆阵。 客军三军在己方大将的指挥下变换阵型,主军三军随即应对换阵。 在一番演练中,玄甲军令行禁止,以旗号鼓令马首是瞻,其阵型严密,变换迅速,协同能力极强。 而在以往的阅军中,常有步兵因军容不整而致将领被罚甚至斩首,但玄甲军身为骑兵,却能合纵连横浑然一体,可见治军之严! 萧业不禁暗忖,陆家一门二将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将才断不能落入齐王手中! 皇帝见了玄甲军恢弘的气势,不禁赞道:“何其壮哉!朕有精兵如此,骠骑将军功不可没!” 陆元咎闻声出列,自是谦恭拜谢。 皇帝看向魏承昱,笑呵呵的问道:“若一千玄甲军对你黑山的两千骑步混合兵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纷纷揣测着话中的意味,只有魏承昱望着士气磅礴的玄甲军当真思考起来。 魏承煦看了父皇和魏承昱一眼,静待其答案。 萧业望着魏承昱渐渐拧紧的眉头,知道他的顾虑。 黑山的两千兵应对的多是北凉的小股侵扰,而且黑山恶劣的地理和气候环境大大压制了北凉轻骑的优势。 北凉轻骑擅骑射,但在排兵布阵和近身战中却稍显不足。 在年初的那场对沮渠罗光的战役中,魏承昱就是利用轻骑诱敌深入,再以地理优势将一千五百步兵分裂成小阵,将敌军分割隔离,步兵与弩兵依托障碍和车阵以长短兵器进行攻击。 而在这其中,五百轻骑兵则穿插迂回打击,并对撤退的敌军进行追截。致使北凉五千人马乱作一团溃不成军,败退而逃。 但若是对上的是颇通兵法并对行军布阵深谙其道的陆元咎呢? 玄甲军是最擅攻击的精锐重甲骑兵,如果陆元咎使用“抛砖引玉”战术,派遣小股人马佯装中计,入围之后结阵冲突一点,同时两翼包抄。 黑山的轻骑兵和步兵在擅长近战、铁蹄铮铮的玄甲军冲击下很难保持阵型,即使不兵溃而逃,也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所以,对这种极具攻击性、擅长猛烈快速打击的精锐重甲骑兵,诱敌深入会让它像把尖刀一样插入敌人的胸膛! 最好的方式便是不与其正面交锋,先断其粮草扼住其喉,坚壁清野,打消耗战! 思及此,萧业想起每次见到户部尚书孔偃,其额上的皱纹似乎都加深许多。 玄甲军虽无战事,但军费支出却是不少,孔偃显然觉得皇帝此举有损国力,因此“精打细算”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思绪到这里,便听魏承昱认真答道:“若在黑山,儿臣会设伏先截粮道,坚壁不出,让其不战而困。” 皇帝微微一笑,指了指阅军场地,“若是在这里呢?” 众人一愣,这场地地势平坦,极利于重骑兵奔袭。 魏承昱的脸色更沉肃了,在平原之上遇到重骑的铁蹄,是每个步兵的噩梦! “儿臣胜算极小。” 皇帝呵呵一笑,没再问下去。 萧业这次没有思索破敌之法,而是探究着——“这里”两字,到底是指哪里? 第183章 群雄逐鹿 他看了一眼魏承煦,他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与前一个问题时的轻松并不相同,很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关键。 一阵鼓声大作后,玄甲军演练完毕,随即整肃列队,整齐划一的下马行武将礼,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洪亮的喊声响彻山野,直冲霄汉! 皇帝命令平身,心中豪气万丈,袍袖一挥,“取朕的黄龙大阅弓来!” 两名禁卫军听令捧来了黄龙大阅弓和金鈚箭。 皇帝手持金桃皮蒙面、饰以黄金龙纹的大阅弓,手拈金鈚箭,朝阅军场上的靶子射出了行围的第一箭!豪迈宣道:“今日狩猎最多者,得此弓!” 一语再次引燃士气,看城上、阅军场上皆跪拜口称“万岁”!激动人心的行围正式拉开了序幕! 皇帝在萧业、燕王、齐王、陆元咎等王公大臣的护卫下,骑着马朝着猎场深处而去。 山林里,四处传来驱赶猎物的声音,想要获此殊荣、崭露头角的权贵子弟们已经开始了狩猎。 行了一段路后,皇帝发话道:“除了骠骑将军,各自都去吧!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众人皆称“诺”,四散而去。 萧业走在最后,又被皇帝唤住了,“听说萧卿的箭术了得,昨日在鞠城上一箭落了齐王的箭。” 萧业下马拜道:“启禀陛下,昨日场上情况混乱,不宜用箭,臣唯恐陛下龙体有损,这才以下犯上,冒犯了齐王。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笑道:“可惜何良牧那小子没来,不然你俩倒可以比试一番。好了,你跟着燕王去吧。” 萧业抬头觑了眼天颜,见皇帝神色平淡,但目光悠长。 他心中震撼,似乎明白了皇帝刚刚为何要问“用兵这里”!但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回了声“诺”,便纵马追随燕王去了。 陆元咎看看离去的燕王、萧业,又看看皇帝,若有所思。 萧业打马追上了燕王,传达了皇帝口谕。 两人骑马并行,韩璋领着随护军士拉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萧业问道:“殿下可知陛下此话何意?” 魏承昱面容沉肃,凤眸中现出震惊之色,有些不敢相信心中的猜测。 萧业微微一笑,“陛下刚刚考殿下的两个问题,一为考验,二为警告,更深一层——这里,不是让殿下拒兵,而是用兵!” 说着,他拈弓搭箭,弓如满月,箭如流星,“咻”的一声,便见空中扑棱棱掉下了一只大雁。 “殿下,您可以逐鹿了!” “萧先生!” 魏承昱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发白。 萧业微笑的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欣慰更有着坚定,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拿到了夺储的资格! 此时此刻,无需多言。 魏承昱的目光逐渐屹然霸气,沉声令道:“射猎!” 霎时,马蹄奔腾,如雷似风,卷入山林。 午膳时分,各路人马回了看城,皇帝巡视了各方战果,场上获猎最多的当数燕王和齐王,只是两方数量和质量上有参差,难分胜负。 一众皇亲大臣分为两派,一派认为齐王领先,一派认为燕王领先。 萧业看向了御座上的皇帝,皇帝巡视各处时,除了猎物少到没眼看,斥责一句“学术不精”,其余得的评语皆是“好。” 燕王与齐王亦如此。 只是来到燕王面前时,他的目光更深沉一些,微微颔首,意味深长的看了萧业一眼。 对于两派的争执,皇帝没有置评,因为午后还有一场。 内侍们将各方获猎一一记录后,看城上摆上了宴席,君臣把酒言欢。 但因为稍后还要射猎,除了那些确定不想赢的,燕王和齐王两方皆未饮多少酒。 正在酒酣耳热,宴会气氛热烈之时,萧业见到一名玄甲军匆匆而来,向陆元咎小声禀报了什么,随即便见陆元咎脸色一沉,面有焦躁。 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出声问道:“何事呀?” 陆元咎回禀:“回陛下,臣母让人来报,臣妹顽劣,私自出行宫狩猎,冲进山林不见了踪影。” “哦?哪片山林?” “布围外的西北山林!” 野林子?萧业微微敛眉,看了一眼陆元咎,又看了一眼正在饮酒的齐王,后者面色如常,并无惊心之情。 御座上的皇帝听说陆灵韵去的是没有布围的山林,面露关切之情,向陆元咎吩咐道:“速带一路人马去寻!” “卑职谢陛下隆恩!”陆元咎拜道,急匆匆上马去了。 宴罢,皇帝继续在看城上观围,各路人马则再次冲进了山林狩猎。 萧业骑在马上,想着齐王的反应,再听着漫山遍野呼喝狩猎、马蹄奔腾的声音,只觉山雨欲来。 “韩侍卫!” “在,萧大人有何吩咐?” 在魏承昱带着人马猎获一头野猪后,萧业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唤来了韩璋。 “你去打探一下,看看齐王是否在狩猎。” 韩璋应了下来,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如果被齐王发现了怎么办?” “无妨,你就直说看看齐王猎了多少猎物。” 韩璋领令走了,半个时辰后,策马奔来。 “如何?” “我在林中遇到许多股打猎的人马,都未见到齐王,也无人知晓齐王下午又猎获了多少。” 萧业听后,脸色又沉了几分,他勒转马头,向欲往别处狩猎的魏承昱说道:“殿下,去西北山林!” 说着,扬起马鞭,一马当先疾驰而去。 魏承昱和韩璋不明所以,两人连忙赶上,一边催马一边问道: “为何要去西北山林?” “是啊,不争金鈚箭和黄龙大阅弓了吗?” 萧业脸色沉肃,催马快行,沉声答道:“有比大阅弓对殿下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陆家!” 萧业心中已经有了猜测,陆元咎听闻陆灵韵失踪后的急躁,齐王魏承煦的淡定,或许说明陆家还未完全的倒向齐王! 来到西北山林,萧业一行沿途遇到了陆元咎和齐王的几股人马。 听玄甲兵士说,一炷香前还在林中遇到了齐王,萧业放下心来。 打听了魏承煦大概的方位后,一行人纵马深入。 此时已是申末,斜阳的余晖几近消失,遮天蔽日的山林晦暗了下来。 萧业一行在林中奔走许久,已是人疲马乏,但仍无魏承煦的踪迹。 萧业勒停了马,薄唇微抿,眉骨压低,寒眸中闪过一丝阴骘。 魏承昱信马由缰走上前来,与他并排而立,压低声音问道:“先生不是来找陆姑娘的?为何现在要找齐王?” 萧业答道:“如果找不到陆姑娘,就只能紧盯齐王。” 但显然,现在齐王也找不到了。 第184章 夜惊山林 魏承昱不甚明白,但他相信萧业此举定有道理,遂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萧业看了看逐渐没了光亮的山林,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他们什么准备也没有,连照明的火把也没有,继续在此耗下去,人没找到,自己一定先迷路了! “回行宫,换马再来!” 主意既定,一行人策马冲出山林,朝着啸台行宫而去。 刚近行宫,便听身后黑暗中传来马蹄奔腾的声音,萧业回首看去,见有几骑疾驰而来。 萧业命人拦下了来人,却是歧国公世子——徐若安。 “见过燕王殿下!”徐若安勒停了马,神色急慌,下马拜道。 “不必多礼,可是找到陆姑娘了?” “回殿下,并未找到陆姑娘!反而夜黑林深,我们跟丢了齐王殿下!” “什么?齐王也不见了!” “正是,臣正要去禀报陛下!” 魏承昱和萧业对视一眼,一人震惊,一人则心下一沉。 魏承昱对徐若安道:“你快去吧。”随即命人让开了路,让其先行。 此时,夜已青黑。 清芷榭里,谢姮倚在床榻上,焦躁不安,陆灵韵失踪了一日,至今仍无消息。 入夜的山林有多危险阴森,她曾经历过,自然知晓。 正在焦心之时,萧业回来了,谢姮连忙撑起身子,清雅绝伦的脸上尽是担忧。 “夫君,找到灵韵了吗?” 萧业走到床榻旁,扶住了她纤弱的肩,让她仍靠在软枕上。 安抚道:“还没有,但我想陆姑娘不会有事。” “但是晚上的山林很危险,灵韵她一个人,万一遇到了野兽可怎么办。” 谢姮小脸垮了下来,把萧业的话当成了安慰之语。 萧业站起身来,背对着谢姮,脱掉了被树枝刮破,沾了潮气的衣衫。 谢姮见他强健有力、线条分明的脊背上有被藤蔓划伤的痕迹,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心疼。 却听萧业淡淡道:“你不必担心,因为齐王也失踪了。” “齐王?”谢姮讶异的重复着,似乎明白了萧业的意思。 萧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回头见谢姮脸上的震惊还未完全消散,他来到床榻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你早些休息,今夜要忙一宿。”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脚步声走入殿来,萧业隔着内殿的屏风,看到谷易领进来一个内侍。 那内侍声音中带着急慌不安,“萧大人,陛下召您觐见。” 萧业闻言,并无惊讶,他拍了拍谢姮的手,安抚了她担忧的情绪,转身取了披风,让谷易仍留在清芷榭,跟随内侍去了凌虚殿。 来到凌虚殿,氛围有些压迫,满殿的宫女内侍垂首侍立,有惶惶不安之态。 萧业锐利的眸子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见御座旁的睢茂额头红肿。 睢茂见他进来,压低了头。 半柱香前,皇帝正在用晚膳,甫一听到齐王失踪的消息,差点惊掉了手中的玉箸。 “再拨五百玄甲军,速去找!” 徐若安跪谢了圣恩,领命去了。 皇帝从食案后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神色威严吓人。忽然厉声道:“让燕王来见朕!” “诺!”一名内侍领了令。 “不!不是燕王,是萧业,让萧业来见朕!” “诺!” 那内侍去了,皇帝的脸上仍带着狠厉。 睢茂小心翼翼地禀道:“陛下,保重龙体,先用晚膳吧,齐王殿下……” 谁知话还没说完,皇帝就一脚踢翻了食案! “吃什么?还吃什么!吃什么!” 一殿内侍全都跪倒在地,胆战心惊,惶恐不安。 睢茂不停以头碰地,口中请罪道:“奴才知罪,陛下息怒!奴才知罪,陛下息怒……” 不一会儿,便碰的额头鲜血直流,背上汗湿了一片…… 萧业走到殿上,神色自若的拜见了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如鹰隼般的眸子盯着他,没有让他平身。“齐王失踪了,萧卿可听说了?” 萧业俯首答道:“回陛下,臣刚刚听说。” 皇帝站了起来,“陆通的女儿也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 “是,不过齐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很快便会平安归来。” 皇帝此时已走到了萧业的面前,“齐王身手不凡,勇锐敏捷,朕自是不担心他,这小小的山林定困不住他。 但是,陆通的女儿陆灵韵,到底是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在这野兽环伺的深山密林中存活下来?恐怕凶多吉少啊!” 萧业闻言,黑眸闪过一丝阴骘,抬眼觑了皇帝一眼,却见其正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目光凌厉。 连忙低头答道:“陛下所虑极是!” 又听皇帝道:“既如此,朕给你三百禁卫,务必要快快找到陆灵韵,可别让朕失望!” “臣,遵旨!” 萧业叩头退下,去领那三百禁卫军去了。 漆黑的夜,寒冷的风,萧业纵马在前,身后跟着三百禁卫,朝着那片各路人马汇集的山林疾驰而去。 此法虽然狠绝,但却是最快、最好的破局法子,无论是对皇帝还是燕王来说! 听着身后三百禁卫纵马奔腾的如雷响声,萧业脑海里闪过一张为好友惊惶担忧的玉容。 他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林,黑眸微眯,若此事能成,他会瞒她一辈子! …… 一轮残月挂在空中,惨淡的月光穿过黑黢黢的山林,照在形态诡异、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枝藤蔓上。 陆灵韵缩在月光照射不到的山洞黑暗处,平日明快的小脸此刻布满了忧虑恐慌。 她至今也想不通,她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早上,王公大臣们都去行围了,女眷们不能参加,她便先去看了谢姮,又去看了燕王妃。 在两处坐了一时,准备回去用午膳时,不承想回去的路上又碰了卫妙仪! 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但陆灵韵因昨日被哥哥训了,便不想与她纠缠。 谁知她竟然出言挑衅,还提出比试:一个时辰,谁射猎的猎物最多,谁就赢。输的人要给赢的人跪下敬茶赔罪! 如若她不敢,就是认输,现在就给她跪下敬茶赔罪! 第185章 绝处逢生 她是什么脾气,怎么可能受这窝囊气! 再说,除了她,谢姮和倚华受伤的那份也该算在卫妙仪头上,今日她一定要报仇雪恨! 于是,两人便定下了赌约,一个时辰为限,纵马进了山林。 谁知道,在里面转了不久,她就跟卫妙仪走散了,也迷失了来时的路。 正当她惊慌失措时,却在山林中发现了行围将士所用的鈚箭。 于是,她便沿着掉落的鈚箭走,想着一定能碰到行围的军士。 谁想到,一直走到了天色擦黑,她也没遇到一人,更没走出山林。 此时,昼伏夜出的猛兽们开始出没了,不时传来虎啸狼嚎,又有夜枭叫声桀桀,十分瘆人。 她一个人,骑着马,天又黑,看不清路,一个踏空,那马失了蹄,就将她摔下了马背。 那马受了惊,嘶鸣一声跑进了黢黑的山林中,不见了踪影。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上握着一把无用的鈚箭,望着四周阴森诡谲的林子,终于哭出了声来。 哭声抽抽噎噎,给这瘆人的山林又添了些诡异,让她的心中的恐惧一发不可收拾。 “灵韵。” 突然,黑暗中有个声音叫她,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黝黝的藤蔓中传来。 “谁?谁在那里?” 她颤着声问,不知是听错了,还是真有人叫她。 忽然,她又想起,幼时听嬷嬷说过,山里的鬼魈会学人说话,诱人回头! 完了,她回头了! 她吓得两脚发软,连哭也忘了。 只听那藤蔓里的窸窣声音越来越近,那个声音再次说道:“你站着不要动,不要怕,是我,我是魏承煦。” 魏承煦,齐王! 她心中震惊,心想山魈应该不会连齐王的名字也知道吧? 心中的恐惧便减少了许多。 等到那藤蔓被扒开,从里面走来的果然是齐王! “齐王,你怎么在这?” 终于见到了一个活人,她又惊又喜,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甚至连往常见到他时的害羞扭捏也不见了,恐惧亦全都消散了。 齐王听了她的问话,苦笑一声,便将她失踪后,他中断行围前来寻她的事告知了。 而他也是在找她的途中,丢失了马匹,迷失至此。 陆灵韵感到抱歉,但她觉得齐王能从围场来到此处,或许这里离围场不远。 于是,两个人一起摸着黑在崎岖不平、藤蔓网织的山林中走着。 走啊,走啊,直走到月上中天,两人还没有摸到围场,也未遇到寻人的兵士。 后来,齐王见她实在走不动了,便找了这个山洞,让她在此歇息一会儿,而他则去寻些干柴生火。 此时,蜷在这个小山洞里,陆灵韵心里明白,今夜他们是出不去了。 可是,如果她与齐王一夜未归,明日一起出现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的名声,她陆家要避的嫌,全都会毁于一旦! 陆灵韵心中烦躁郁闷,不敢再设想下去,她仿佛已看到了母亲和哥哥震惊失望的眼神…… 突然,洞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魏承煦。 他抱了些枯枝烂树,又捡了一把干树叶。将那些干柴放在地上,他从怀里取出了火折子,轻轻一吹,那火光便冒了出来,映照着他英俊端正的脸庞。 干叶枯枝遇到了火,很快就燃了起来,噼噼啪啪作响。 “靠近些,会暖和些。” “不用了,我不冷。” 陆灵韵沮丧地看着那堆火,心中闷闷的只想发火。 魏承煦侧头看着她,眼眸中似有些情绪翻涌,欲言又止。 片刻后,他别过头去,沉静道:“你待着别动,我去去就回。” 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陆灵韵刚开始以为他是去找柴禾,后来见他久去不归,便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虽然她头疼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于礼不合。 但也不希望看到他遭遇不测,毕竟,若不是来寻自己,他也不会在山中迷了路。 正在紧张担忧间,却见他手中提着两只野兔,一瘸一拐的走了回来。 “殿下,你受伤了?” 陆灵韵赶忙起身走了过去,扶他坐了下来。 他的发丝凌乱了许多,衣衫也扯破了,沾染了一些血迹。 “你伤这么重?” 魏承煦笑了笑,“无事,不过是被树枝石头刮伤了。” “你的腿?” 陆灵韵看到他的腿不知被什么扎了,汩汩冒着鲜血。 魏承煦从怀中取出一瓶止血药粉洒了上前,又从衣摆上撕下了一块布条,包扎住了伤口。 “不碍事,只是小伤。” 说完,他开始处理那两只野兔,先烤好了一只递给了陆灵韵。 陆灵韵推辞道:“殿下先用吧。” 魏承煦没有收回,以坚持却温和的语气道:“你应该一天没吃东西了,快吃吧。” 陆灵韵没再拒绝,接了过来。 两人吃完兔肉,分别在篝火的两旁靠着山壁坐着,半晌无话。 魏承煦靠近洞口,转头望着洞外挂在树梢上的半轮残月。 语气中有些落寞,“睡吧,我来守夜。” 陆灵韵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愁闷越积越多,嘟囔了一句,“我不困。” 魏承煦回头凝视了她一会儿,又转头去看月牙。 “你如果不困,本王给你讲个故事吧。” 陆灵韵好奇的看了他一眼,心想他还有这闲心呢。 就听他道:“从前,有个小孩,他有个哥哥,很疼他护他,他很喜欢他哥哥。 他的父亲也很喜欢他哥哥,有好吃的好玩的,总会给他哥哥,但他哥哥总会给他留一份。 他每天跟在哥哥身后跑,哥哥待谁好,他就待谁好,哥哥喜欢谁,他就喜欢谁。 有一天,他们在父亲的库房玩,这个小孩一不小心打破了父亲最喜欢的花瓶。 他很害怕,他知道父亲不喜欢他,一定会责罚他。 所以他把过错推给了仆从身上,一口咬定是那个仆从没有拿好。 他的哥哥听见了,没有问他,也没有问那个仆从,到底是谁打破的? 就去到他父亲面前承认了错误,说是自己打破的。 他的父亲没有责怪哥哥,还夸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个小孩听了,忽然间就很难过,很难过。 他想过父亲发脾气的各种可能、各种惩罚,甚至想了在父亲责骂哥哥时要站出来承认错误,可就是没想到父亲会夸哥哥。” 第186章 困情 说到这里,魏承煦苦笑了一声,又道:“那件事后,哥哥的朋友就不理他了。他那时才明白,原来那都是哥哥的朋友,他们跟他玩跟他闹,是因为哥哥,与他无关。 也是从那时起,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哥哥疼他护他,不过是可怜他。 他和哥哥就像是夜与日,一个得到了父亲的全部宠爱,一个承受着父亲的反复无常和暴躁责骂。 他的哥哥不过是将自己得到的偏爱,分一点点给他,便让他感激涕零,满心满意敬爱着他。” “这个孩子可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要看父亲脸色过活。这个父亲也是可恶!都是自己的孩子,为何要厚此薄彼呢?” 陆灵韵愤愤然,她自幼被父母、兄长娇惯着长大,便是她那不成器的弟弟陆元固,她父亲也没这么不待见过他。 “是啊,为何要厚此薄彼呢?他那时也不明白……” “后来呢?”陆灵韵追问道。 “后来,那小孩的哥哥犯了错,避走他乡。他的父亲终于注意到他了,教导他,宠爱他,像当年对他哥哥一样。 可是,他总觉得不真实,像是一场梦。果然,又过了几年,他哥哥回来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的宠爱再次转移,又回到了哥哥的身上。 而他,犹如跳梁小丑一般,和他父亲扮演了十二年的慈父孝子,却原来,只是个替代品!” “殿下……” 陆灵韵睁大了眼睛,现在她听出来了,那个孩子,就是眼前的齐王! 他的身形没有动,仍望着天上的月亮,在惨淡的月光下,她只能看到他英俊的侧颜,却辨不明他脸上的表情。 魏承煦没有停顿,仍自顾自地说着:“灵韵,人在高位久了,便看不清人心了,也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那个孩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跟在他哥哥身后跑时,可那也是如今他最不愿回想的时光。 很可惜,他的父亲,同时有着两个优秀的儿子!” 陆灵韵不知该说什么,她见到的齐王从来是意气风发,备受荣宠的。 眼前这个黯然落寞,颓然失意的男子如此陌生。 魏承煦缓缓转过头来,凤眸冷灰死寂,又带着关切,望着听完故事牵心伤感的陆灵韵,惨然一笑,“不过就是个故事,听完便罢,何必在意?你睡吧。” 陆灵韵小脸皱成一团,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这故事里的哥哥和弟弟似乎都没错。唯一错的便是,这个父亲不该有两个同样优秀的儿子。 她蜷在角落,一边被这个故事牵心,一边进入了梦乡,连自己的处境也无暇思考了。 山里的夜很凉很凉,山里的月很白很白。 魏承煦倚在冰冷的石壁上,静静凝望着沉睡的单纯姑娘。 她或许不知道,她的命运早就被自己算计在了手中。 是的,人在高位久了,就看不清自己的心了。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全都不顾了! 赢!只有赢,旁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是陆灵韵,终究让他有些不忍,她是一个最无心眼,最无算计的人。 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算计到她,也会在今夜给她讲了那个从未对人言过的故事。 可是,故事是否都会有个好结局? 他望着微弱篝火映照下,那不设防的明丽容颜,脱下了身上的外袍。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轻轻给她盖上。 随后转身坐到了篝火旁,给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些新柴。 那火舌迅速攀咬上了新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整个山洞倏忽亮了起来…… 萧业、陆元咎、燕王、徐若安以及齐王亲卫杨菡所带的五队人马近两千名军士在啸台布围外的西北山林寻找一夜,连草皮也翻起来了,仍没找到两人的踪迹。 天蒙蒙亮了,浓密的晨雾打湿了衣衫。 萧业骑在马上,望着周围人困马乏的三百禁卫。 再过不久,就会见分晓了。而他,注定是要有辱使命了。 正思想间,一骑来报,“禀萧大人,齐王侍卫杨菡在南山上发现了齐王殿下的弓弩,命人传讯给了燕王和陆将军。殿下此时已经赶去,特派属下告知萧大人!” 南山,距此要翻越一座峡谷,可真远啊。 萧业听了,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带路吧。” 随即,便领着三百禁卫朝着发现齐王弓弩的方位进发了。 天色青灰时,陆灵韵悠悠醒来,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齐王的外衫,而齐王则抱着双臂靠着石壁睡着了。 他此刻的样子可真狼狈,只着中衣,上面浸染着血迹,发丝散乱,冠玉般的面颊上划了几道血痕,剑眉微蹙,似是睡梦中也有解不开的难题。 陆灵韵想到了昨夜故事里的那个小孩,恐怕那时便是这种可怜模样吧。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将那件外袍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谁知手还未抽离,便被突然扼住了手腕,一股钻心的疼痛便肆虐开来。 魏承煦陡然睁眼,一双凤眸满含杀气和戒备。 “殿下!”陆灵韵吃痛的急呼。 魏承煦清醒了过来,赶忙收回了手,眸中的杀气瞬间退却,转为温情和关切。 “你怎么样?对不起,我以为是有人偷袭。” 陆灵韵捂着手腕,有些生气,“这里哪有什么人,若有人我们还会困在此吗?” 魏承煦忽然笑了,颇有兴味的看着她。 “你笑什么?” “我笑只有你敢跟本王这么说话。” 陆灵韵嘟着嘴,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转身便要走。 “灵韵!” 魏承煦赶忙起身想要拉住她,却忘了腿上还有伤,突然跌倒在地,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陆灵韵赶忙蹲下扶他坐好,责怪道:“身上有伤,逞什么能嘛!” 魏承煦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眸中有种情愫涌动,“灵韵,或许我们走不出去了,你怕吗?” 陆灵韵认真地想了想,乐观的说道:“这山中有野果,还有猎物,我们一边走一边吃,只要饿不死,总能出得去的!” 魏承煦噗嗤笑了出来,“那我们不成野人了!” 陆灵韵也笑了,“野人就野人呗!不过,堂堂的齐王,天潢贵胄,成了野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 魏承煦望着眼前明朗的少女,脑海中不由得也想象了下,山林里的两个野人,他和陆灵韵,会是什么有趣的画面。 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深到眸子里,暗色翻涌;揉到了胸腔里,乱人心神。 陆灵韵笑着,灿若星辰的笑眼忽然对上了齐王幽暗的凤眸,他的眼神,让她的心“咯噔”一惊,接着便怦怦乱跳起来。 她低下头,想转身走开。可是他握住了她的手,缓缓靠了过来,口中低柔的唤了一声“灵韵……” 第187章 私定终生 陆灵韵一瞬间失了神,接着便忽然一颤,他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他温柔地轻啄着她,细密地吻着,似怕惊吓到了她。 陆灵韵惊呆了,齐王,竟然吻了她!而她,竟然鬼使神差的没有躲开! 陆灵韵的脑子不能思考了,她只觉得越来越迷糊,越来越迷糊…… 魏承煦小心试探着,害怕吓到她。但心中翻涌的情愫仍让他伸出了手,将眼前的姣人拥入了怀中。 他按捺着激烈的情欲,用他从未有过的耐心和温柔诱哄着她,引着她与他一起失神失智,一起堕入虚无…… 可是,他最终没有。在情况即将失控前,他停了下来。 她水蒙蒙的眼睛迷惘的看着他,好像还未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何事。 魏承煦抱着她,两额相抵,凤眸阖上,喉结翻滚,低沉的喘息着,压抑着体内翻涌的情欲。 片刻后,他声音暗哑道:“灵韵,你待我不同,我待你自是不同。我不会辱没了你,我会娶你,然后…堂堂正正的拥有你!” 陆灵韵的神志逐渐回归,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刚刚她做了什么?她竟然和齐王…… 一时间,她又羞又惭,无颜面对,挣扎着便要跑开。 可是魏承煦强有力的臂弯圈住了她,低声唤道:“灵韵,灵韵!我们没有错,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我们只是做了有情人该做的事,我们没有错!” 没有错吗?即便有情,就没有错了吗? 陆灵韵想起了奋力让陆家置身夺储事外的哥哥,想起了敦敦教导她淑礼的母亲,想起了领兵在外的父亲,她要如何面对他们? 陆灵韵哭了,这个从来直爽明快的少女也有了见不得人的秘密。 “灵韵,对不起,是我一时情动,难以自持,冒犯了你,但我…并非有意伤害你,我会对你负责,你要相信我……” 魏承煦面带歉疚疼惜,低声下气的柔声哄着她,将她脸上的泪珠儿轻轻吻去。 陆灵韵止住了眼泪,眼带伤心却又不乏气势,“殿下对我,当真是真心吗?” 魏承煦心头一颤,明白她的担忧。 他声音低沉暗哑道:“若不是真心,又岂会…留你清白之身?” 陆灵韵哑然,羞赧垂眸,刚刚那种情景,如果他想,她的确逃不过…… 再抬眸时,便又撞上了他炙热深邃的凤眸。 魏承煦伸手解下腰间佩戴的龙凤玉璜,放在她的手里,握住了她的柔荑。 但他没有再次引燃她,只是低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唇瓣。 哑声道:“灵韵,你是我唯一不防备的人,不要疑我!” 轰然一声,陆灵韵心中刚刚围成的城防全都倒塌了,她甚至有些惭愧自己的臆测…… 萧业引着三百禁卫来到了南山,陆元咎、魏承昱、徐若安已经到了。 五路人马汇为一处,又在这里一草一木、漫山遍野的找了起来。 萧业看了看愁眉不展一脸凝肃的陆元咎。他一夜未曾歇息,连马也没有回去换。 不过,萧业知道,他现在已不为陆灵韵的安危担心了,他担心的应该是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 否则,怎么西北山林未留一兵一卒,全都带来了此处? 天光渐渐大亮,两千余名军士,以弓弩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搜寻。 忽然,东南方向有人大喊了一句:“有人!好像是齐王!” 众将闻言皆奔了过去,萧业远远地跟在后面。 众人看去,只见远方未散尽的晨雾中,有两个人影缓缓走来。 其中高大的一人像是受了伤,一瘸一拐,另一人似是女子,身影娇小,搀扶着他。 魏承昱极目望去,但因晨雾凝重,离得较远,难以辨别,便道:“韩璋,快去看看!” 话音未落,陆元咎已跨上了马,疾冲了出去。 齐王的亲卫杨菡、徐若安紧跟其后。 韩璋意欲跟上,被萧业制止了,“韩侍卫稍待,且等陆将军招呼。” 情景如何已无需探究,他们这些旁观者还是远观为好。 听了萧业的话,大队人马便等在了原地,隔着晨雾望去,一群人已到了那两个人影跟前。 萧业远远望见他们似是攀谈了一会儿,随后向这边走来。 等走了近了,萧业看到齐王的腿受了伤,由杨菡牵着马慢行。后面的陆元咎脸色有些阴沉,也牵着马,上面坐着陆灵韵低垂着头,再后面便是徐若安。 齐王来到跟前,坐在马上对燕王拱了拱手,“有劳王兄来寻,本王不胜感激。” 魏承昱回礼道:“齐王不必客气,无事便好。” 魏承煦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了稍远些的萧业身上,意味深长的说道:“萧大人也来了。” 萧业恭敬拜道:“陛下十分担心齐王殿下的安危,恐这山中虎狼众多,误伤了殿下。所幸殿下吉人天佑,有惊无险,此番平安归来,臣等才能不辱使命。” 魏承煦嘴角扬了一下,眸中有几分冷冽,“真是有劳萧大人了。” 萧业淡然自若,回了句“不敢。” 魏承煦移开了目光,眼神飘向了那重峦叠嶂的远方,命令道:“回行宫。” 萧业冷眼望着远去的魏承煦,又看了看失踪一夜垂首赧颜的陆灵韵。 如果他们两人只是私定了终身,倒还好。可偏偏魏承煦不行阴招,而用阳谋。 他大张旗鼓,劳师动众,在朝中权贵面前,以搜救陆灵韵之名与其一起失踪同处一夜,任谁也无法说他居心叵测! 但却能让皇帝和陆家骑虎难下,迫使他们不得不同意这门亲事。 事已至此,除非陆家能够狠心舍得陆灵韵,否则便是皇帝也难破局! 将近午膳时,萧业带着三百禁卫军与其他四路人马回了行宫。 不出所料,闲言碎语早就在宫中传三过四,满天飞了。 虽然各种说法有些出入,但核心的一点却是一样。 那就是陆灵韵与齐王独处了一夜,已然失德失贞,除非齐王娶她,否则陆家的名门声望将毁于一旦! 萧业回了行宫,径直去了御前请罪。 啸台的晾鹰台上,皇帝登高望远,俯瞰啸台巍巍山景。 子不肖父,不好;子太肖父,就好了吗? 他想起当年,先帝带他和梁王登上这座高台的场景,当时还不叫晾鹰台。 第188章 黄龙大阅弓 七层高台上,梁王的背后有先帝,有太后,有文武大臣。 而他,名为太子,不过是奸臣虞桓逼宫时的挡箭牌。 战乱既平,他的太子之位便碍眼了。 最觉碍眼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父皇。他母妃逝时,当今太后还无子,他便被养在了太后的膝下。 可是他的父皇啊,最喜欢的还是梁王。 高台之上,他的父皇说了一句,“如此河山,谁人不爱?” 他明白了父皇的意思,但凡梁王说个“好”字,高台之上,他就要让位。 可是,梁王接道:“我独不爱。” 便是这句话救了他的太子之位,也是从那时起,他明白,父皇所谓的“金口玉言”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可以立了自己,也可以废了自己! 只有实力、兵权,才是他能稳坐储君之位的有力保证! 所以,他暗中培植势力,又谋取了何家的亲事。而有了何家的有力支撑,依附于他的人越来越多,最终,他顺利继承了大统。 可如今,时移世易,他的儿子,也以此法来对付他,他要如何应对? 晾鹰台的阶梯上,萧业步履稳健而来。 “微臣未能及时寻到齐王殿下,致使殿下负伤,请陛下责罚!” 皇帝没有回头看他,锐利的眼神逡巡着远方连绵的山脉。 威严沉稳地声音道:“起来吧,恕你无罪。” 萧业拜道:“微臣谢陛下隆恩。”随即站了起来,侍立一侧。 又听皇帝道:“陆元咎为其妹担忧了一夜,此番平安归来,应是安心了吧。” 萧业觑了皇帝一眼,答道:“回陛下,臣之所见,陆将军眉眼并未舒展。” 皇帝闻言,终于回过头来,看了看他,沉吟后问道:“昨日燕王猎获多少?” 萧业自然记得燕王射猎了多少猎物,但他垂头答道:“回陛下,臣记不清了。” 皇帝转身吩咐传记录猎物的内侍来,那内侍将燕王与齐王射猎的猎物一一报出: 燕王共射猎十八只猎物,有老虎一只,熊一只,豹两只,鹿两只,猞猁三只…… 齐王共射猎二十二只猎物,有老虎一只,豹两只,鹿一只,野猪一只,野雉八只…… 萧业听着内侍的诵读,觑着天子的脸色。 昨日的行围因搜寻陆灵韵而草草中断,虽然燕王和齐王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在意那金鈚箭和大阅弓了,但皇帝却不能不在意。 奖励偏向于谁,萧业大概心中有数。所以,在皇帝问询时他推说不知,因为这个决定最好是帝王独断专行! 皇帝听完了内侍的奏报,脸上深沉的神色不减,幽幽说道:“逐鹿者不顾兔。” 萧业听了此话,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燕王得鹿两只,齐王得鹿一只…… 随即便听皇帝道:“金鈚箭与黄龙大阅弓,赏——燕王!” 内侍领令,皇帝又转过身来,看着萧业,目光意味深长。 “萧卿同去!” 萧业看了一眼天颜,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拜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萧业与内侍下了晾鹰台,取了黄龙大阅弓和金鈚箭,朝着燕王的广阳殿而去。 从昨日让自己跟随魏承昱打猎,到今日去赏大阅弓,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要亲手给这个毫无根基的儿子丰满羽翼了! 走出晾鹰台不久,萧业见有一人大步流星而来,是陆元咎。 陆元咎来到跟前,眼神在萧业身后内侍们托着的黄龙大阅弓和金鈚箭上停留了一瞬。 “萧大人这是要去哪?” 萧业心中暗道,现在没人比陆元咎更关心这黄龙大阅弓和金鈚箭是赏给谁的。 但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轻描淡写的答道:“燕王猎获十八只猎物,齐王猎获二十二只,陛下有言‘逐鹿者不顾兔’,黄龙大阅弓和金鈚箭,赏——燕王!” 果不其然,陆元咎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 萧业没再多言,径直离开了。 如果陆元咎够识时务,那么从这几句话中应该明晰皇帝的意思。 宣赏完魏承昱后,萧业又回转晾鹰台复命,正碰到陆元咎从高台上下来。 萧业见其脸色不像来时深沉,似乎烦扰之事已然解开,遂问道:“将军匆匆,欲往何处?” 陆元咎停下了脚步,端详了他一眼,态度礼敬。 “本将刚刚为舍妹求了一个恩典。” 萧业冷眸一掀,嘴角轻扬,“哦,是何恩典?” 陆元咎神色谦和,详细道来:“舍妹幼时,多灾多病,曾有一老僧言,需在庙中修行三年方可解灾。 当时家母不舍,未听其言,才有昨日惊险,所以本将特来求陛下恩典。 陛下已允家母与舍妹在皇家佛寺兴昙庵修行三年。” 萧业听后,莞尔一笑,看来陆家当真乖觉,通晓利害,竟然主动开口破了这个局。 这倒好了,无论是燕王还是皇帝,都能喘一口气了,他也不必着急如何应对陆家了。 “这倒是天大的恩典,听说兴昙庵佛法无边,定能化解令妹的灾厄。” 陆元咎谢了吉言,两人礼貌作别。 目送陆元咎离去,萧业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目光变得深沉。 这个武将,倒是很会审时度势。从前日马场里的咄咄逼人,到今日的谦恭有礼,想必他已看出皇帝两次让自己跟随燕王用意何在。 晾鹰台上,长空远山,风声猎猎。 萧业将宣赏一事回禀了皇帝,皇帝微微颔首。 此时,又有一名内侍爬上高台禀报,燕王来谢赏,皇后和齐王亦在高台之下请罪。 萧业觑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天子脸上的深沉少了一些,但是君威仍是不可侵犯。 他挥挥手,让内侍退下,谁也不见,但仍嘱咐了太医署用最好的药材给齐王治腿,不可留病根。 萧业侍立在后,沉默不语,他知道皇帝留下自己一定有话要说。 大风卷起君臣二人的袍袖,猎猎作响。 皇帝的话也在此时吹入了萧业的耳中。 “萧卿可知,这晾鹰台前名为何?” 第189章 晾鹰台 萧业应声答:“臣不知,还请陛下赐教。” “原先叫陵云台,是先帝所赐,后来朕改为了晾鹰台! 云虽变幻万端,但终究是无根之物,随风而聚,亦随风散。唯有雄鹰,穿风过云,搏击九天,睥睨苍穹,尽显王者风范!” 萧业附和道:“陛下雄才大略,所言极是。” 皇帝叹了一口气,似乎苍老了许多,“可是雄鹰也终有老的一天。” 萧业默然不语,他知道皇帝现在不想听奉承的假话。 皇帝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陵云台,晾鹰台,父与子,君与臣,呵……”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一贯威严的龙目中却是沧桑,他看着萧业,徐徐道: “萧卿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朕是君父,君在前,父在后,陆家可以忍辱负重,但朕,一国之主,不能不给陆家体面,更不能寒了忠良的心!” 萧业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段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燕王说的。 他应道:“陛下所虑极是,圣明之见!” 皇帝微微颔首,向睢茂吩咐道:“拟旨,镇南将军之女陆灵韵修行三年后赐为齐王妃。” 睢茂点头称诺,打发了身边的内侍拟旨赐婚去了。 此时,高台之上,只剩萧业、睢茂和皇帝三人。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萧业身上,眼神不再沧桑,而是意味深长。 “萧卿有王佐之才,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难免屈才。但大道如青天,有志者得之。” 萧业垂首应道:“臣明白。” 皇帝笑了一下,果然是聪明人啊,野心和智慧不但懂得藏,还懂得适时的显。 话说到这里,本已各自有数,不必再说,但皇帝还是选择把话说透了,给这个聪明的臣子和他那个傻儿子一颗定心丸。 “燕王性情耿直,不知变通,你日后要好好辅佐于他,莫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番苦心!” 萧业心中腹诽,帝王不愧是帝王,话说到这里,仍提醒着自己不要忘了忠君。 他撩开衣摆,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沉稳恳切的应道:“臣,萧业,甘效犬马之劳,谢陛下圣恩!” 皇帝满意了,经过他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声“起来吧”,随后走下了晾鹰台。 萧业站起身来,望着那浩瀚长空和远方起伏的山脉,他心中嗤笑一声。 梁王和远在盛京的朝臣们谁能想到,这改变大周朝堂格局和未来储君的转折点竟发生在了小小的晾鹰台上! 下了晾鹰台,萧业本想去燕王的广阳殿传达皇帝的意思,但在半路听说燕王和燕王妃现在清芷榭探望谢姮。 清芷榭的庭院里,几株海棠树下,有个小池子。 池水清澈,鱼若空游。萧业摘了一片海棠树叶,丢在了水里。 那些鱼儿以为是吃食,竞相游来,推动着那海棠叶在水中转圈。 魏承昱听完萧业的解读,震惊良久,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什么都没做,形势突然就大好起来! 萧业看出了他的疑惑,掸了掸手上的灰尘,解答道:“击鞠场上的事,无论是谁的手笔,陛下应该是记在了齐王名下。对于一个拿自己安危进行博弈的皇子,陛下如何敢再放权给他?” 至于三年之期,这里面暗藏了一个帝王立储的决心,到那时,大事必定! “真的是齐王吗?”魏承昱不敢相信。 萧业答了四个字,“没有定论。” 很快,皇帝为齐王和陆灵韵赐婚的消息便传了过来,紧跟其后而来的是陆家今日就将陆夫人与陆灵韵送至兴昙庵。 萧业听后,心中越发对陆元咎赞赏起来,看得出来,他是极力想撇清与齐王的瓜葛了。 听闻陆灵韵将去佛寺修行三年,身为朋友的谢姮和赵倚华自然心中难过,但两人也知道,这个权宜之计的确避免了许多尖锐的矛盾。 午后,两人相约去为陆灵韵送行,萧业送走燕王后,则沐浴更衣歇息了。 行宫的上空,风云随化,骤然变幻。 长信殿里,魏承煦紧紧攥着圣旨,骨节泛白,俊颜阴寒。 他求得了他一心想要谋取的亲事,只是,从名义到事实,需要三年。 三年!他能等吗?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山洞中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没有将这门亲事做成事实! 他又想起了那个明朗的少女,那个被自己设计了的单纯姑娘。 不知她现在如何?不能立即娶她,她便要背负着三年的蜚短流长。 想到这里,他的心忽然一阵闷痛,重重地将手中的圣旨摔在了地上。 “殿下息怒!”杨菡连忙捡了起来,放置在案上。 徐若安叹了一口气,劝解道:“陛下让太医署给殿下送来各种名贵药材制成的金疮药,深怕殿下的腿伤不能痊愈。说明陛下心中仍是疼爱殿下的。” 杨菡也道:“或许陆姑娘幼时真的曾遇到什么老僧……” “什么老僧!什么名贵药材!当本王是傻子吗?他魏承昱的婚事说许便许,偏偏到了本王就是不许!” 魏承煦愤恨不平,一瘸一拐地朝着放置宝剑的兰锜走去。 “赵家就不是武将之家了吗?为何独独对本王如此防备?” 徐若安和杨菡默然,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突然,魏承煦苦笑了一声,随后更是大笑不止,如疯似颠。 徐若安震惊唤道:“殿下!” 魏承煦笑的红了眼眶,口中喃喃道:“若是一直属意魏承昱,为何要拉上我?” 他本来没有这个念头,是他的父皇亲手扶植了这份野心! 这十二年来,他为了他的期望、他的赞许,费了多大力气,吃了多少苦,沾了多少脏污? 如今,他又要亲手掐断自己前进的路,让他放下奢望,安分守己! 他是人!不是物件,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如何忍?怎能忍?绝不能忍! 忽然,他抽出宝剑,一剑削断了皇帝派人送来的药瓶! 徐若安和杨菡惊道:“殿下!” 魏承煦凤眸中透露着深沉的恨意与寒光,“天不予我,我自夺之!无论是陆家,还是皇位,我魏承煦,都会紧紧攥进手里!” 第190章 两情相悦 日暮时分,四五辆马车由玄甲军护卫着出了行宫。 落日余晖之下,苍茫山脉中,魏承煦打马跟了一段,直到天色将黑,徐若安、杨菡劝止,他才勒停了马,目送着车队远去…… 送别了陆灵韵,戴着帷帽遮挡伤处的谢姮回了清芷榭,她见萧业在截间的窄榻上歇息,便轻轻坐在了他身边。 望着他英俊雅正的睡颜,谢姮心中叹息一声。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 忽而一阵秋风疾起,吹得两扇窗子吱呀作响,她深怕吵醒了萧业,便想起身去关,却不防的被萧业拉住了手腕。 “回来了。”萧业声音中带着慵懒,他在谢姮进殿前就已醒了,刚刚不过是在装睡。 谢姮重又坐了回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只静静地看着他。 萧业坐起身来,帮谢姮摘下帷帽,仔细查看了她额头上的伤,确定没有出血后,放下心来。 “齐王可有去?” 谢姮点点头,有些感慨的答道:“我见齐王对灵韵是有些真心,其实…灵韵并未失身。” 萧业有些惊讶,但随即嗤笑一声。真心,多少或许有些,但以齐王计谋巧算的性格,这真心在江山和皇位面前能值几分? 两人正说着话,绿蔻来给谢姮换药了,萧业起身伸手,想要接过。 但绿蔻绕过了他,扶着谢姮去了内殿,放下了帷幔。 萧业寒眸一扫,没有计较,去了偏殿端药去了。 绿蔻见萧业走了,一边在谢姮遍布伤痕的美背上涂着药膏,一边说道:“姑娘,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要仔细的养。” 谢姮答道:“没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你不知道你被姑爷抱回来时多吓人,浑身都是血!我直接就晕过去了!不然才不会让姑爷给你擦身上药呢!” 谢姮小脸一红,含羞道:“但我们是夫妻,倒也不必……” “那怎么能行!”绿蔻激动的反驳道:“他有隐疾,你们日后怎么样还不一定呢!等回京了,这件事要知会夫人,姑娘脸皮薄,就由我去说……” 谢姮见她越说越离谱,急声制止道:“夫君什么时候有隐疾,你不要乱说!” 绿蔻却只当谢姮要面子,干脆道:“好了姑娘,你就不要遮掩了,虽然姑爷模样俊俏,但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也不行啊!” 谢姮又急又恼,脸涨的通红,正要斥责之时,却听一个清寒的声音传来: “绿蔻啊,你家姑爷除了有隐疾外,是不是还是聋子?” 话音刚落,帷幔一掀,一个萧萧肃肃的身影走了进来。 萧业端着药碗,径直朝着床榻走去,眼见绿蔻手忙脚乱的帮谢姮遮上娇躯,剑眉一凛,毫不掩饰不悦,“我的妻子,有什么不能看?” 在萧业的冷凝下,绿蔻只觉浑身汗毛一竖,刚刚还伶牙俐齿的小嘴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慌忙捡拾药瓶,也顾不得谢姮了,一溜烟的跑了。 萧业轻扯了下嘴角,将目光落在了床榻上红着脸穿衣的谢姮身上。他走过去,坐了下来,声音清淡道:“你身上有伤,我们不急。” 正在羞涩不已低头穿衣的谢姮甫闻这话,抬起臻首疑惑的看着他,但随即在他含笑的深沉眸子里读出了意味,花颜更染上了一层粉晕,忙又垂下眼眸去系衣带。 萧业莞尔一笑,又道:“你放心,我没有隐疾。” 那个丫头已不是第一次造谣他有隐疾了,他可不想谢姮误会。 眼前的女子衣衫凌乱,不胜娇羞,几缕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面颊上的红晕,萧业见她慌乱的点点头,闷声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听闻这个答案,萧业又起了顽劣的心思,黑眸微眯,凑近了些,饶有兴味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姮这才发现失言,只觉无地自容,恰好看到萧业手中端着的药碗,如见救命稻草般接了过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萧业微微惊讶,随即又觉好笑,自己在她面前,可真像个豺狼! 却见那豪饮药汁的女子小脸皱成一团,吐了吐粉嫩的丁香小舌。 “怎么了?”萧业接过空药碗,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几案上。 “好苦……” “是吗?”萧业眼中带着关切,长臂一伸,将谢姮揽进了怀里,低头吻上了那能吞噬人理智的柔馥唇瓣…… 谢姮猝不及防,水眸一震,随即恍然想起那个梦,似乎也是这般真实,但在萧业的带来的震颤悸动中,她很快就无暇思考了…… 片刻后,萧业放开了被他吻的水眸潋滟,如芙蓉春醉的玉人,从怀中取出一方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个喂到了谢姮的檀口里,微微笑道:“是有些苦。” 谢姮娇羞不已,捂住了脸,他一定早就知道了药苦! …… 又过了三四日,皇帝便起驾回京了。因着接二连三的事件,他早就没有游乐放松的心思了。 于是,往年都是盘桓半月的秋狝,这次只不到十日便结束了。 绵延浩荡的队伍朝着盛京开拔,相较于来时的气势汹汹,莫名的有些士气低落。 回京之后,百官朝见。 齐王因腿伤未愈,皇帝特准其休养半月,不必上朝。 对于啸台发生的事,百官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但皇帝对此不漏口风,从啸台回来的人也讳莫如深,所以他们也不好再提。 这日,散朝之后。萧业和御史大夫应谌被叫到了崇德殿奏报政事。因时至正午,皇帝便将二人留下赐膳。 宴席摆在崇德殿后花园的水榭里,君臣三人分尊卑就座。 酒过三巡后,皇帝心情大好。 这时,上了一道红烧鲤鱼,皇帝使玉箸夹了一块鱼眼肉,尝了一口,赞道:“不错!肉质细腻,味道鲜美,两位爱卿也尝尝。” 萧业和应谌谢过恩典,分别夹了一块自己食案上的红烧鲤鱼,亦赞道:“陛下所言极是,十分鲜美。” 皇帝豪爽一笑,忽然似想起了什么,对睢茂道:“欸,朕记得工部尚书庞劭喜爱吃鲤鱼,朕还曾经亲自捕过一条赏给他了!” 睢茂笑着应道:“陛下记得没错,那次是在灵囿,可是一条漂亮肥美的鲤鱼呢!” 皇帝笑意更浓了,“去,把这条红烧鲤鱼也赏给他!告诉他,朕只用了一口,剩下的全赏他了。问问他,是上次的味道好,还是这次的味道好!” 第191章 座上宾 睢茂眼珠一转,朗声应道:“诺,奴才领命。” 随即,让人将那条红烧鲤鱼连碟子一起放进了食盒里,亲自领人出宫去了。 睢茂走后,皇帝又笑道:“说到赏赐,朕还欠着萧卿呢!不如今日也一起补上吧!” 萧业忙行礼道:“为君效命,当尽心尽责,不敢求赏!” 皇帝饮了一杯温酒,道:“不!该赏,萧卿与夫人勇毅果敢,救驾有功,应当嘉赏!来人,赏萧卿良驹六匹,金千两!” 萧业闻言,从食案后起身,来到面前行礼谢恩,“臣谢陛下恩赏,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手端着酒樽,一手示意,“兴。” 萧业站了起来,又回到食案后坐下。 皇帝饮了数杯,威严的眸子因酒的浸染而更精亮,望着人时,便更锐利,震慑人心。 他转头看着应谌,笑道:“老应谌没去啸台,心中定是奇怪朕为何要赏萧卿吧?” 应谌自然知晓,但仍答道:“老臣实在不知,还请陛下赐教。” 皇帝笑了两声,“你倒想得美!平白无故就想听了去。” 转头又对萧业道:“萧卿啊,老应谌最是抠搜,他若不请你吃顿好酒,切莫告诉了他去!” 萧业回道:“诺。” 皇帝闻言满意了,夹了一口菜送入嘴里,咀嚼了几下,“风大,有些凉了。” 一旁内侍听了,忙道:“陛下,御膳房送热菜来了。” 几人看去,果然见一列内侍捧着几个食盒,正沿着栈道疾步而来。 皇帝笑着颔首,指着案上被风吹凉的菜道:“好了,撤下去吧,给热菜腾腾地方。” 内侍们闻言,赶忙将食案上的菜撤了下去,连带着萧业和应谌食案上的也端走了,重新上了新菜。 应谌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萧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各有深意。 又过了一时,皇帝酒足饭饱,要去小憩。两人便知趣告辞了。 出了宫门,各自上了马车。应谌命车夫赶上了萧业的车子。 两车并行,应谌掀开车窗的帘子,对萧业道:“萧大人,陛下赐的酒味醇醉人,老夫家中有好茶,可与大人解酒啊!” 萧业也掀开了车帘,丰神俊朗,温润笑道:“应大人是想赖一顿酒吗?” 应谌回道:“老夫年迈,比不得萧老弟年轻力壮,若是连饮两顿,恐怕支撑不住啊!还是品茶好,神智清明,不误事啊!” 萧业爽朗一笑,如朗月入怀,道:“应大人说的有理,那就恕下官叨扰了!” 应谌笑道:“萧大人不必客气!” 于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拐去了应府。 来到御史大夫府,萧业见其府宅虽大,但仆从不多,且陈设简单,不见金银玉器之类贵重摆件,便开口赞道:“御史大夫两袖清风,当真让人敬佩。” 应谌摆摆手,对这恭维并不在意,“这宅子是陛下赏的,实话说,陛下还赏了许多好东西,但最好的却是一样。” 说罢,应谌翘起山羊胡看了他一眼。 萧业从善如流,虚心请教道:“愿闻其详。” 应谌抚着山羊胡,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现出自豪的神色,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看着萧业,徐徐答道:“盐梅之寄。” 萧业莞尔一笑,梅盐之寄,肱股之臣。皇帝对应谌的确很信任,许多大事中都有他的影子,他看似参与其中,却又不与任何一派过多牵扯,屹立朝堂多年不倒。 那十二年前的事呢?他也有参与? 萧业面上做出一副十分受教的样子,恭维几句后自然要表表忠心。 两人在正厅分主客入座,应谌吩咐一名仆从上茶。 那仆从转身便走,应谌却在后面又加了一句:“上顾渚紫萝!” 那仆从听了,不禁回头看了萧业一眼,脸上难掩讶异。 顾渚紫萝,茶中第一,这么名贵的茶显然与应谌的节俭不符。 果然,便见应谌朝萧业那边伸了伸花白的脑袋,笑道:“这也是陛下赏的!” 萧业获此殊荣,自然要道谢。待那顾渚紫萝上来,又是品鉴一番,赞不绝口。 应谌捋了捋山羊胡,望着眼前优雅品茶,八面玲珑的年轻人,阅人无数的眼中似乎含着某种深意。 萧业见其笑而不语,开口问道:“应大人有话要说?” 应谌呵呵一笑,端起自己的茶盏饮了一口,道: “老夫不懂茶的门道,陛下赏什么就喝什么,不赏便是喝清水也无妨。说起来,有一人对品茶也颇为研究,当年他就坐在萧大人的这个位置上,跟老夫讲了一堆的茶道理,不过他爱喝苦茶,老夫是喝不来。” 苦茶,是最为原始的饮茶方式,鲜茶叶子直接煮沸,口感苦涩,便称苦茶。 萧业还未见过真有人爱喝苦茶,况且,应谌的座上宾断不是泛泛之辈,遂问道:“原汁原味,倒是颇有意思,不知应大人说的是朝中的哪位同僚?” 应谌呵呵一笑,端起茶盏,没有答话。 这个年轻人虽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锋芒毕露,胆子太大,自己还是不要与其有太多瓜葛,老实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就好。 应谌不想多说,萧业也识趣的不再多问,两人将话头扯回了正题上。 萧业将啸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应谌,包括黄龙大阅弓。 他没有刻意暗示也没有添油加醋,因为皇帝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而应谌能把自己请到这里,便是明白了他该做什么。 应谌听完萧业的讲述,布满皱纹的脸上掩不住震惊。 他这种震惊是后怕,如果没有萧业和他夫人的救驾,燕王就到头了! 更甚者——皇帝到头了!那他这个还未来得及向储君表忠心的帝党也就到头了! 应谌端起茶盏向萧业举杯示意,口中不吝赞赏,“萧大人的这一箭非同凡响啊!” 萧业谦恭回应,又听应谌道:“恭喜萧大人,陛下的赏赐虽迟但到!” 萧业听了这句,便知应谌已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不赏便不罚,有赏便有罚! 遂起身告辞,应谌将其送至门外,转身吩咐仆从备车。 仆从望了望被大风吹来的阴云,疑惑道:“老爷,看样子要变天了,您还要出去呐?” 第192章 意外之人 应谌抚着山羊胡,抬起花白的脑袋望了望天,应道:“是啊,要变天了,得快点喽。” 从应府出来后,萧业径直回了府邸,将那一千两金子的票证交给了谢姮。 谢姮惊讶无比,虽然萧业说这是皇帝赏她的,但她知道这里面应包含着陛下对萧业的重视。 更何况,这一万两银子在萧业手中比在她手中更为有用,因此,她转手交给了孟院公,让他全权处理。 而孟院公与冯嬷嬷等人因着此事,又对她这位主母感佩非常。 日光隐去,黑夜降临。夜色深沉中,一艘小船泊在了九曲阁的后角门。 “去叫田青和陶谦来。”萧业刚上岸便对樊兴吩咐道。 樊兴领令去了,不多时,便将两人领来了。 “公子,我们正有急事报知。”两人一到,就神色急切。 “何事?”萧业波澜不惊。 “今日宫里传出消息给何国公,说梁王连发几封家信给陛下,言说病重!” 樊兴和谷易听了皆是一惊,梁王这就不行了? 萧业微微沉思,没有多言,又向田青、陶谦二人道:“你们明日去给何国公递个信,陛下很可能要启用何家,让何家做好准备,特别是留意可用之人!” “是!” 两人领了令,便欲退下,转身却差点跟小跑而来的胡远撞个满怀。 胡远主管九曲阁的护卫,平日这个时辰都在阁中打点,不会擅离。 此时樊兴见他着急忙慌的赶来,不禁惊问道:“是酒楼有事还是水阁有事?” 胡远一路跑来,喘息不止,赶忙道:“都不是!容…容娘来了!” “什么?” 众人一惊,容娘不是回钦州几个月了吗? 萧业无甚惊讶,倒了一盏茶走到胡远面前,递给了他,“喝口水,慢慢说。” 胡远接了过来,一口饮尽,抹了抹嘴,“公子,刚刚我见容娘也吓了一跳,以为是讨饭的丐婆呢!” “她,她怎么了?”樊兴听了,大惊失色。 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胡远接着说。 胡远忙道:“樊大哥别急,容娘好好的,我悄悄问她,公子不是给你安家费了吗?你怎么还这么落魄? 她说,她怕露财遭人惦记,所以才扮成这副模样。可是,咱们酒楼里进进出出都是光鲜亮丽的达官贵人,她太显眼,我也不能把她直接领回来,就让她在门口等着,不过门口都是咱们的人……” 萧业瞥了一眼一脸焦急的樊兴,清冷的声音道:“说重点,她想干什么?” “对!说重点!”众口齐声道。 “她,她说她想留下来,求公子收留,让她在九曲阁里做杂役,做厨娘,做歌姬都行!” 胡远说完,众人都看向萧业,等着他的决断。 萧业垂下眼眸,转身踱了几步,语调冷淡,“她到底是想留在京城为我做事,还是想留在九曲阁?”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再去问问。”胡远说完,转身欲走。 “不用问了。”萧业转身制止了他,黑眸清冷。 “公子……”樊兴欲言又止,紧张地等着萧业驱逐容娘,他曾说过,他不用三心二意之人。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缓缓道:“倒也不用做歌姬,这九曲阁还缺个掌柜娘子,樊掌柜,你去问一问,她愿不愿意?” “公子?” 樊兴初时不解其意,待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吞吐道:“公子,我…我……” “怎么?你不愿意?”萧业嘴角噙着温润的笑容。 樊兴仍是“我我我”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着急,忍不住上去捶了他两拳。 “樊大哥,你快跟公子说啊!” “哎呀!怎么这么不痛快!” “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你!平时你训兄弟们的那股劲呢!” 萧业叹了一口气,“既如此,也不必勉强,打发她走吧。” 话音刚落,就听樊兴急急叫道:“公子!我当然是愿意!”后面的话音又弱了下去,“只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那这只有你自己去问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道:“我看容娘定然愿意!” 萧业望着樊兴因情而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道:“再不去,我可要改变主意了!” 樊兴咬咬牙,推开了七嘴八舌的众人,“好!我去问!” 说完,俨然一副慷慨赴义的架势,转身向外走去。 萧业又嘱咐道:“让人领她从后门进来,不要招摇。” 樊兴道了声“诺”,便鼓鼓气走了。 众人嬉笑着看他离开,萧业也面带微笑。 “看来,我们快要办喜事了。” 众人听了,更是笑逐颜开,大喜之余,心中也生出感慨。 若非六年前,萧业的一出连环计,使玄鹰寨三百二十七位兄弟由死转生,他们早就枯骨生白蚁了,怎能苟活至今日? 如今,经过多年的生死相托,他们之间早就不仅仅是恩情了,更是惺惺相惜,信服敬佩,死心塌地的并肩兄弟! 樊兴得了萧业的允许,找人将容娘从后门领了进来,给她打了盆水,让她梳洗了一番,又给她端来了饭菜和茶水。 容娘用着膳,他便在一旁看着。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容娘停下了用膳,眼中有些不安。 樊兴察觉了自己失礼,慌忙转至一旁的博古架前,拿出上面摆设的器物胡乱地擦了起来。背对着她道:“你快吃吧,别凉了!快吃吧!” 容娘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已无心再用膳。“樊大哥,是不是公子不愿让我留下来?” “没!没有的事!”樊兴慌忙挥手否认,却忘了手中还有一尊白瓷炉,霎时被摔得四分五裂。连忙又蹲下去捡,却因心慌意乱割破了手指。 容娘见状,赶忙上前,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其按住了伤口。语气中略带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 樊兴看着眼前自己挂念的女子此时如此关心他,一下就傻了,突然问出了那句萧业让他问的话。 “你愿意做掌柜娘子吗?” “什么?” “你愿意做…做…我的…娘子吗?” 樊兴再次涨红了脸,但终究问了出来。 容娘闻言,清丽的容颜忽然煞白,松开了他的手。 第193章 朝堂风起 樊兴见此情景,胸中狂跳的心如遭冰霜。忙道:“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你用膳吧!” 说罢,就要转身夺门而逃。 但是容娘轻轻小小的声音唤住了他,“樊大哥,我的身子不干净了……” 樊兴猛然转过身来,急声道:“容娘!你不要这么想!我知道你受了许多苦,但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该死的畜生! 你亲手为自己报了仇,为沈家报了仇!你已经很了不得了!你没有不干净,你是这世上最干净、最干净、最干净的女子了!” 他急吼吼地抒发着自己的胸臆,他心疼这个姑娘,喜爱这个姑娘,他没有轻贱她,也不许她轻贱自己! 容娘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哽咽问道:“樊大哥,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 “我…我若嫌弃你,就让雷给劈死!我若嫌弃你,就…就让火给烧死!我若嫌弃你,就让天上下刀子,全都扎我一人身上!我若……” 樊兴在屋内火急火燎地转着圈,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誓言都说了一遍,唯恐容娘不信。 “不要说了,樊大哥!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容娘猛地上前抱住了他,已经泣不成声。 她回了钦州,但是总是想起那个救了她,关心她,鼓励她的耿直汉子。 所以她又回了京城,想着若能留在九曲阁远远地看着他便够了。却没想到,他说要娶自己,所以她吓白了脸,这是她从不敢有的奢望。 但是她信他,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不会骗自己,他说不会轻贱自己,就不会轻贱自己! 烛火摇曳着,温暖的光芒包裹着一对有情人,虽山高水远,但终成伴侣。 …… 翌日,朝堂之上,因着昨日那尾红烧鲤鱼的赏赐,萧业对工部尚书庞劭格外关注。 整个早朝庞劭都神色不定,一会儿看看御座上高坐的皇帝,一会儿瞥瞥燕王,一会儿又伸到袖中摸摸。 萧业猜想,那里面定是有关于燕王的奏疏。 眼见早朝接近尾声,群臣渐渐无可奏之事。而庞劭仍是神情不决,踌躇不定。 萧业在心中揣测着,昨日皇帝的那尾红烧鲤鱼定是要告知庞劭什么,难道庞劭领会的还不透彻? 正在这时,听到御座上传来一个威严声音,“众卿可有本奏了?”皇帝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睥睨着殿上众臣。 萧业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庞劭,见其眼珠子轱辘转,神情焦躁。 庞劭听了皇帝的问话,拿着笏板的手已经出汗了。脑海中快速过着众臣今日所奏之事,寻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可是,皇帝赏他红烧鲤鱼,难道是让他来起个头? 昨日,睢茂忽来府上宣赏,他自是受宠若惊,见是一条烧好的红烧鲤鱼更是吃惊! 便热络的拉着睢茂吃杯茶再回宫,又奉上了丰厚的辛苦钱。 庞劭堆着笑问道:“敢问公公,陛下这是何意啊?” 睢茂将那银子推了回去,端起了茶盏,笑道: “陛下的意思,咱家不是说给庞大人了吗?陛下说,这鱼他只动了一口,剩下的全给大人了。 陛下还问,上次赏给大人吃的那条鲤鱼如何?是上次的好,还是这次的好?” “好,好!上次的很好,这次的更好!” “这不就结了吗?好了,咱家该回宫了,庞大人吃鱼吧,可别凉了。” 说完,就放下了茶盏,起身告辞了。 庞劭恭送其上车回宫,又急忙转身回到府里。 将那条鱼放在几案上,转着圈弯着腰负着双手打量着。 庞夫人见了不解,问道:“你看什么呢?” 庞劭瘪瘪嘴,胡须上下跳动了几下,喃喃道:“‘只动了一块,剩下的交给我了’……少了一只眼睛,这是说我有眼无珠啊!” …… 庞劭想着那条红烧鲤鱼,袖子里的奏本似一块石头吊着。 萧业见其仍是一脸紧张犹豫,便将目光投向了御史大夫应谌,他相信应谌这个贯会揣摩君心的人定不会让皇帝失望。 果然,应谌站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严厉逡巡的目光略微缓和些,“哦?何事啊?” “臣要弹劾啸台令詹晃,私受贿赂,假公济私!” “有何证据啊?” “回陛下,詹晃私卖啸台围场木材!有木商传,每次只要交银十二两,便可在皇家围场畅通无阻,砍伐围场林木。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 皇帝听后面色一沉,“好一个詹晃,朕的啸台成了他的钱兜子了!刑部,给朕查,一旦查实,严惩不贷!” 刑部尚书范廷闻言,出列拜道:“臣遵旨!” 众臣心中一惊,面上神色各异,皇帝刚刚在啸台惊了驾,啸台令就出事了,是不是太巧了?冲着谁去的? 应谌开了个头,萧业瞥见庞劭的神色安定了一些,相信以他混迹多年的敏锐定能察觉到什么。 皇帝威严的目光再次逡巡,问道:“还有没有人要奏啊?” 这一次,庞劭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嘴角略略扬起,“庞卿,有何事要奏啊?” 庞劭从袖中掏出奏本呈上,禀道:“回陛下,工部都水司在沂州的主事郑子廉,疏浚河道,兴修水利,治理水土,使沂州水患再无继发,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臣以为,郑子廉颇通治水之术,这样的人才应当重用,为我大周百姓多谋福祉!” 睢茂将奏本奉给了皇帝,皇帝翻阅过后,颔首微笑,“这郑子廉既是治水能才,应当重用,迁沂州都水司郎中,赏金千两,府邸一座。” 赏罢又对庞劭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庞卿真是慧眼识英才啊!” 萧业见庞劭听后慌忙道:“臣惭愧,臣不敢贪功!慧眼识英才的不是臣,而是燕王殿下。 若非燕王殿下在沂州赈灾时,亲赴锦州寻得郑子廉,请其治理水患,沂州百姓恐仍在水深火热中!所以,此功应归于燕王殿下,臣不敢窃取!” 萧业看到这里,心中不禁凛然,皇帝的造势比他预测的还要大,若论排兵布阵,御座上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好手! 第194章 惊涛骇浪 皇帝听后笑道:“这功就归于你工部!他一个皇子,为国为民,是本分之事,难道还与臣下争功不成? 不过,燕王此事做的极好,访贤求才,尊贤使能,方能使上下和,百姓附,社稷久安!” 众臣听了,面面相觑,心中或惊或骇,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萧业将目光投向前排的魏承昱,见其迈步出列,似要表达为臣本分。 但还未弯腰一拜,庞劭却突然跪拜,朗声道:“陛下英明!燕王贤能!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大周之福!” 应谌见状,紧接着跪拜了下去。 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相视一眼,连忙跟随。“陛下英明!燕王贤能!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大周之福!” 魏承昱显然吓到了,他回首看着他们,脸上难掩骇然,情急之下转头去看萧业。 萧业黑眸深沉,冷静非常,屈膝跪了下去! 沉稳有力的声音附和道:“陛下英明!燕王贤能!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大周之福!”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全都跪拜了下去,众口齐声道:“陛下英明!燕王贤能!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大周之福!” 那唱声洪亮,响彻大殿,震耳欲聋! 一派激昂之中,魏承昱震惊地望着黑压压跪着的众臣,大殿之上,只有他一人独立! 魏承昱毛骨悚然,连忙转身朝着御座跪倒在地!他面色凝重,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惊骇! 皇帝龙心大悦,朗声笑道:“众卿平身,退朝!”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御座,移驾别宫去了。 皇帝走后,众人站起身来。萧业与魏承昱的目光在空中交会,显然魏承昱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但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因此,萧业的目光未多作停留。 魏承昱自然懂得,便步履沉重的向殿外走去。 但今日的退朝显然与往日不同,文武百官中,除了豪门党和寒门党,其他大臣行至魏承昱身边时,无一不向他施礼问好,恭敬非常。 萧业见了这一幕,心中不禁感叹一声,好一个运之掌上啊,皇帝什么都没说,但一招四两拨千斤,就将燕王托上了高台! 他随着百官向外走,刑部尚书范廷和户部尚书孔偃则有意等着他。 但范廷刚称呼了一句“萧大人”,萧业就见睢茂去而复返,朝着自己而来。 范廷和孔偃见状,则按下话头先行告辞了。 睢茂来到跟前,客客气气的说道:“萧大人,陛下有请。” 萧业回了句“遵命”,便跟着睢茂来到了御花园。 皇帝没有乘御辇,站在入园处的一座汉白玉石拱桥上,望着桥下鱼影交错的鱼群沉思,身后立着天子仪仗。 萧业觐见之后,皇帝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萧业恭敬的跟随其后,睢茂则领着天子的仪仗拉远了些距离。 萧业见状,便知事情或许非同小可,心里更警觉了些。 果然,前面传来皇帝的问话,“燕王如何?” 萧业心中一凛,这个问题只有短短四个字,但却是巧妙的很。 是燕王的态度如何?还是燕王的能力如何?抑或者他对燕王的评价如何? 萧业不能答错,他恭顺答道:“回陛下,燕王知晓陛下的用心良苦后,受宠若惊,自知己身之能不及陛下分毫,唯恐辜负了圣意。臣以为,陛下对燕王,当真知子莫若父。” 前面缓步走着的皇帝微微颔首,感慨道:“燕王领兵打仗手到擒来,但对于政务还需磨炼。” 萧业自是点头称是。 皇帝又问了大理寺的事务,萧业对答如流。 两人边走边说,已至御花园的深处,皇帝忽然停住了脚步,向身后的萧业问道:“萧卿在家中兄弟中排行几何啊?” 萧业微微一怔,抬眼打量了下皇帝,一棵高大的枇杷树下,皇帝望着那稀疏的树叶和树上残留的黄色果子,目光悠长。 他想起了梁王的那封家信。答道:“回陛下,臣无兄弟。” 皇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哦?堂兄弟也无?” 萧业垂首侍立,盯着枯黄野草的黑眸逐渐变得深邃沉重,脑海里,有两个悠远、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大哥你看,先生夸我的字写的很好,刚柔并济,我说这都是我大哥教的……先生说你不是三代单传吗?哈哈……表兄就不是大哥了吗?先生真笨……” “哥哥,哥哥,姨娘给我买的糖葫芦,我给你留了一颗……哎呀,怎么都化了……” “哥哥,父亲真的死了吗?什么是死……” 女孩小小的身影扑进了少年怀里,一身孝服的少年蹲下抱住了她,女孩懵懂的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少年瘦削的脸颊…… 萧业喉咙干涩紧绷,胸口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掩在三品朝服大袖中的手一阵发麻…… 他无力的握了握拳头,沉声答道:“回陛下,臣,无兄弟姐妹。” 皇帝似乎有些失望,转过身又去看着那株叶果稀疏的枇杷树。 俄而,他叹息一声,“人说骨肉缘枝叶,兄弟同一身。萧卿无兄弟,大约是不能明白这种情谊。” 萧业拜道:“臣惭愧,不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忽而笑道:“不过也好,不在其中,不受其困。” 萧业没有答话,等着皇帝说下去。只听皇帝又道: “这棵枇杷树在朕年幼时就长在宫中,比朕的年纪都大,或许在这棵树上摘过果子的不止朕与梁王两个皇子……” 皇帝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停顿了一下,又道 :“幼时,梁王爱吃枇杷,朕经常爬到树上为他摘新鲜的枇杷,为此,我们两个挨了母后不少责骂。 有一次,朕偶感风寒,咳疾不愈,梁王听御医说多食枇杷,润肺止咳。呵,你猜怎么着,那个傻孩子竟然大晚上的偷溜出去自己爬树来给我摘枇杷来了……那时,他不过六岁。” 萧业默然的听着,皇帝的声音带着些温情和落寞。 “当他抱着一堆枇杷来找我时,我见他脸上手上划的都是血痕,腿也摔破了,一瘸一拐的……呵…你知道这个傻孩子说什么?” 萧业敏锐的察觉到皇帝刚刚的叙述中用的是“我”,而不是朕。他答道:“臣不知。” 第195章 金枇杷 皇帝说道:“他说,王兄,你摘的枇杷最好吃,我给你摘的枇杷你一定也会觉得最好吃!而且,我摘枇杷的时候,每一个我都会向菩萨许愿,让王兄的咳疾快点好,王兄的咳疾若好了,便是让我得咳疾也无妨!” 皇帝的脸上带着笑容,萧业分辨的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 “那天晚上我俩躲在被窝里把所有的枇杷都吃完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咳疾没好,反倒又得了坏腹!两个傻子啊,谁也不敢声张,就那样两人跑了一夜的官房!” 说到这里,皇帝开怀笑了起来。萧业没有言语,他曾以为皇帝明知梁王的不轨心思却囚而不杀,全因权衡利弊,没想到这里面也有一些兄弟情义。 想来,当年乱臣虞桓逼宫时,皇帝临危受命手持兵符密诏前往何恭远军中调兵,梁王则亲率禁军为其引开追兵,这其中,情义应多于算计。 只是后来两人为何生了龃龉,难道只因府兵逾制和夺了三州富庶之地吗? 萧业正暗自琢磨,却见皇帝忽然转过身来,目光深沉的看着他。 “萧卿,你或许不能明白。但那时,梁王是这宫中唯一对朕毫无算计的人!” 萧业弯腰一拜,没有言语。 皇帝抬头望着没有树叶依附,露出灰棕色布满绣毛的枇杷树,感慨道:“梁王说想念幼时的枇杷,可他不知道,这棵树的果早就不如以前了,朕也许久未曾吃过了。” 话说到这里,萧业知道皇帝要切入正题了。他没有答话,等着皇帝说下去。 却见候在不远处的睢茂走了上来,而天子的仪仗旁来了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人,看其官服,是个六品官员。 睢茂走到皇帝面前禀报:“启禀陛下,太仆寺寺丞谈既白奉命觐见。” 萧业听了这个名字,不禁仔细端详了那中年人一眼。 谈既白,前任丞相——谈裕儒之子,梁王妃之侄,如今在掌管皇家舆马杂物的太仆寺中任寺丞。 皇帝召他来,显然是为了梁王! 皇帝微微颔首,睢茂转身离去,不多时,谈既白来到御前觐见。 萧业离近了看他,才发现其不过二十七八岁,只是总是耸着肩小心拘束的样子让他显得有些老成。 皇帝态度温和,笑呵呵的问道:“去金玉作看过了?” 金玉作属于内廷,负责皇宫金银器物的锻造与加工。萧业不禁暗忖,此事也与梁王有关? 却听谈既白小心答复:“回陛下,微臣奉旨去看了,金玉作说还有五日便可铸造完成。” 皇帝颔首,“好,待锻造完成,你和萧卿一起送去越州。” 萧业闻言觑了皇帝一眼,又去打量谈既白,恰好碰到谈既白端详的眼神也正投向自己。 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皇帝又道:“这不仅是国事,也是家事,是朕,与你们谈家的家事,好好做,不可应付。” 谈既白听了此话,连忙拜道:“臣必竭尽全力,不敢有失!” 萧业眸光微转,皇帝的这句话似乎不是对谈既白说的,而是说给谈家的家主,那位断腿致仕的前任丞相——谈裕儒听的! 皇帝挥挥手让谈既白退下了,谈既白谢了圣恩,着急忙慌的走了。 萧业心中不禁腹诽,一手创建寒门党素来有霹雳手段的谈裕儒,其子为何显得有些平庸?故意为之? 这个问题他没有深究下去,因为他知道皇帝在等着他表态,遂请示道:“敢问陛下,不知要臣将何物送往越州?”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那枇杷树,目光中的温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帝王的威严。 “枇杷,一株结满果实的金枇杷树!” 萧业微微敛眉,皇帝刚为他讲了他和梁王的兄弟之情,现在又送金枇杷树。 想表达什么?兄弟之情,情比金坚?但见皇帝的神态绝不是如此,更像是一块试金石。 果然,又听皇帝说:“梁王言说病重,你去看看,是否真的病重。” 萧业应承下来,脸上又现出为难之色,“陛下,臣是大理寺卿,此去会不会引起梁王猜疑?” 皇帝笑道:“怎么?怕他再杀你一次啊!” 萧业不置是否,连称“为君办事,不敢有私。” 皇帝招招手,睢茂走了过来,奉上了一封奏疏,又在皇帝的指示下,递给了萧业。 萧业接过奏疏,听皇帝说道:“这是前两日安州盐运司送来的奏疏,一名司盐都尉巡完相州后理应去安州,可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业看完奏疏,知道了皇帝的疑虑,据这名司盐都尉的仆从说,他们兵分两路,他负责驾车将行囊从陆路送往安州,这名司盐都尉则带着亲随乘快船经由越州去安州! 但关键是,相州、越州、安州呈三角位置,由相州到安州,并不经由越州。这名司盐都尉为何去越州,又为何失踪了?的确让人起疑。 皇帝声音严厉,命令道:“所以,你此去不光是将金枇杷送往越州,还要查明此案!” “诺,臣遵旨!”萧业拜道。 大周的盐铁司负责茶盐、矿冶及商税征收。司盐都尉则负责对各地方盐运司进行监管稽查,按道理说,是个肥差。 但据说,负责盐铁司的齐王魏承煦治下颇严,皇帝对其掌管的盐铁司一直较为满意。 从皇宫出来后,萧业准备先去盐铁司看看。 盐铁司就在御街上,离户部不远。走进那两扇朱漆的大门,一个人影从仪门走来,“萧大人,请随我来。” 此人正是齐王魏承煦的侍卫杨菡,萧业不禁暗道,齐王还真是耳聪目明。 来到大堂,一个华贵的身影坐在堂后,只是坐姿不太优雅,魏承煦那条受伤的腿翘在案几上。 见到萧业进来,他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萧业神色如常,行礼问候。 魏承煦倒也没为难他,直入主题,“萧大人是来查吴浦石的?” 吴浦石,就是那位失踪的司盐都尉。萧业答道:“正是。” 魏承煦扬了扬下巴,杨菡了然,将一摞账本并公文书信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萧业道了声谢,在案几后面跽坐下来,随手拿起顶上的一本翻阅,深沉的目光看了一眼魏承煦。 第196章 父子败家 这里面不光有吴浦石负责的几个盐产地的账本和公文,还有其他产地及司盐都尉的。 看来,魏承煦误会了他来此的目的,以为他是来替皇帝查账的。但他将账册连带往来公文信函一起堆放在自己面前,也说明他对这些极为自信。 魏承煦迎着萧业的目光冷笑一声,“萧大人看得懂吗?看不懂的话,本王可以向你解释一二。” 萧业谦虚道:“还望齐王赐教。” 魏承煦哂笑道:“我大周设地方大小盐运司共三十六处,司盐都尉也有三十六人。本王将这三十六人分为三批,每批十二人,每人负责三处。 三批司盐都尉,一批初查,一批复查,一批终检。每次轮换,且每人每次的巡视地点都不同。 在此基础上,本王还设立了四等奖惩制度,按优劣奖罚——厚赏,重罚,并鼓励相互纠察。不只是他们,还有盐池、盐井监都有举察的权力,大家相互监督。 这是司盐都尉,还有四十八位司金都尉,监管冶炼,萧大人要不要本王将账本也搬上来?” “不必了,”萧业答道:“齐王殿下火眼金睛,心如明镜,治下严明,下官佩服。下官今日来并非是要查账,而是想了解下吴浦石的为人。” 人的决定离不开动机,而动机又藏于为人处世之中。 要想查明吴浦石为何改道越州,先要了解这个人。 魏承煦哼笑一声,向杨菡使了个眼色。不多时几名在京的司盐都尉走上堂来,拜过齐王和萧业后,纷纷就吴浦石侃侃而谈。 在他们的口中,吴浦石几乎成了一个完人,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体恤下属,团结同僚,无任何不良之行。一番七嘴八舌生生将问询变成了夸街大赛! 其他的不说,单就“团结同僚”这项,若是鼓励相互纠察的盐铁司里出了这样一个主,那第一个拍桌子的一定是齐王! 萧业知道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了,便起身告辞。 魏承煦的那条伤腿仍搁在案几上,悠闲的品着茶,懒散说道:“看来本王这里是给不了萧大人答案了,萧大人想要的答案,或许在越州。” 萧业明白他的意思,刚刚的那番夸街就是告诉他,他盐铁司的人没问题,若有问题,那便是出在越州。 “多谢齐王殿下提点,臣告退。” “啊,对了,本王忘了,萧大人进京时路遇匪徒差点儿丧命,这次可得小心点儿!”魏承煦嘴角噙着冷冽的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萧业拜道:“多谢殿下关怀,告辞。”说罢,转身离去了。 魏承煦看着那离去的潇洒背影,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盏。 挺好,养养伤,看看戏,坐山观虎斗! …… 萧业不日将离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姚焕之的耳朵里。 自从萧业传话给何良牧,让其注意拣选可用之人,何良牧大手一摊,两眼一抓瞎,抓住姚焕之就问:有谁可用啊?你快想想,有啥人能用啊! 姚焕之仔细想了想,拟定了几个人,寻思着还要跟萧业确定下再说。 正思想着以何种理由去萧府拜访时,却见自己的爹打扮一新,似要盛装出行。 “爹,要出门啊?” “嗯。”姚知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边指挥着仆人将礼物捆好放在马背上,一边没好气的向儿子问道: “我正要找你呢,药铺掌柜的说你从柜上支走了许多贵重补品,怎么,买功名去了?” 姚焕之见那些礼物与自己上次支取的差不多,都是名贵补品,心中讶异。 他对父亲的揶揄毫不在意,答道:“啊,对,听闻姑母头风犯了,总不好空手去。” 姚知远睨了他一眼,“那巴戟天也是给你姑母送的?” 巴戟天,素有“北有人参,南有巴戟天”的美誉,主要用来给男子补身,养精蓄锐。 姚焕之见萧业整日忙于算计,好意为其滋补一二,当然,也有些玩笑的心思。 姚焕之想到萧业见到那巴戟天的神情定是十分好笑,只是他倒是能沉得住气,此后见到自己硬是没提起这茬,这让他的乐趣大为减半。 他压下想要扬起的嘴角,一本正经的说道:“去看姑母,总不好不给姑丈带些东西。” “放屁!那个老东西虚死他算了,还给他吃补品!” 姚知远吹胡子瞪眼睛,姚焕之见怪不怪,啧了一声,劝道:“您和姑丈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至于像小孩子打架,念叨个没完没了吗?” 姚知远两手叉腰,哼了一声,“是我过不去吗?是他过不去!这么多年了,他登过我姚家的大门吗?还姚家的姑爷,我呸!” 姚焕之不急不躁的反驳道:“这么多年你也没登过他谢家的大门啊!” “废话!他不请我,我凭什么上赶着去登他谢家的门?” “那您不是也没请他吗?人家凭什么……” “那能一样吗?他不占理!他理应给我赔不是知道不?再说我是他大舅哥!” 姚焕之连忙问道:“到底因为啥事不占理?” 姚知远机警的瞪了他一眼,“打听这么多干什么?科举考这个?” 说罢,一甩衣袖,牵着绑满礼品的马匹就向外走去。 姚焕之知道其父向来奉行中庸之道,为官之时从未给人送过礼亦不收礼,不免奇怪这么多礼品是要送去哪里? 遂在后面喊道:“爹,你干嘛去啊!” 姚知远头也没回,“混吃等死去!” “带我一个呗!” “滚一边去!” 姚知远本想脱鞋丢去,但一想又要脱又要捡又要再穿回来,实在麻烦,便随手薅了一撮马的鬃毛朝儿子丢去,随后扬长而去。 姚焕之看着自己的爹利落纵马的背影,心中叹道:还真是老当益壮。 姚知远骑马出城,奔着一座风景秀美的小山——苍岩山而去。到了山脚下,牵马涉过一片密林,来到一条小溪旁。 见那乱石浅滩上已坐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者,此时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的垂钓。 姚知远将缰绳抛给了前来牵马的童子,大步走上前去,哈哈笑道:“哎呀!恩相啊!听到您的传召我还以为我耳鸣了,愣是不敢相信啊!” 那老者没有回头,带着笑的责备声传来,“跟你说了多少回,别叫恩相,更何况我现在是白身。” “那你说我叫什么?恩师?你既非我授业之师,也非我恩科之师;谈老?你也不比我大几岁,我好意思叫,你好意思应吗?老谈?太随便了,不够尊重;谈公?见外了,不亲切!” 分割线———————— 第五卷的故事开始了,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追读。番茄的数据让人迷惑,时好时坏。看到这里的朋友们请给个五星书评,点个用爱发电,很好奇到底有多少读者看到了这里。 另外,四十多万字的书还没评分,也很好奇能开出几分。请各位读者大佬帮忙掷个骰子,咱们一起赌一把,有劳诸位了,感谢支持!抱拳! 第197章 愿者上钩 那垂钓的老者转过头来,鬓角已掺杂了白发,胡须也有些灰白。 他带着笑意的睿智眼睛打量了一眼姚知远,调侃道:“几年未见,你这嘴皮子还是这么利索啊!怪不得生出了个口若悬河的大周才子!” “那是!”姚知远两手叉腰,看了一眼水里的浮标和成群哄抢鱼食的鱼儿,随口问道:“还用直钩钓鱼呢?我看你这辈子也钓不上来一条鱼。” 谈裕儒毫不生气,抓了把鱼食又撒进溪里,呵呵笑道:“这不是钓来了一个你嘛。” 姚知远瘪瘪嘴,点点头,胡子一翘一翘的,“这话也没毛病。” 谈裕儒道:“它们为口吃的,我图一乐呵,谁也不欠谁,爱上钩不上喽!” 姚知远似有所感,叹息一声,“你啊,就是太实诚了!” 谈裕儒乐呵呵的看着他,不客气的说道:“我是没有你洒脱。听说你又得了一个儿子,你也不嫌害臊,多大年纪了,孩子还一窝一窝的生!” 姚知远嘿嘿一笑,“生完这个我也不生了,现在我也退下来了,也该过安稳日子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道:“但话也不能这么说,我那些妾可都是从人牙子手里赎出来的,没有我她们就进青楼了!而且,每一个都是自愿留在府中。”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谈裕儒的残腿,眼中带着感慨和敬佩,“况且,我不像你,我这俩胳膊俩腿一个也舍不得,不沉溺女色装孙子,你今天找我就得烧黄纸了!” 谈裕儒没再说话,两人盯着浮标一阵沉默。 姚知远在谈裕儒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忽然道:“大老远的叫我来,总不会是让我看你喂鱼吧。” 谈裕儒缓缓道:“那个接你位子的后生怎么样?” 姚知远爽快的答道:“不知道,没见过!” 谈裕儒扭头看着他,“他查了你查不了的案子,又是你外甥女婿,你就不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姚知远无所谓的说道:“我都永不录用了,操那心干嘛?再说,他是晚辈,他不来拜访我,我还上赶着去见他?”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谢璧。翁婿翁婿,沆瀣一气!嗐,你别说,还挺押韵! 姚知远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又听谈裕儒调侃道:“你大儿子还没功名吧,你就啥心也不操了?” 姚知远笑了笑,望着溪里的鱼群,抓起一把鱼食扔了进去,叹息一声,“算了,这个时候还是不入局的好!” 谈裕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向姚知远的眼神中竟带着些微羡慕。 “你可以不操心,我不行啊。据说梁王病重,陛下派我儿子和你那外甥女婿前往越州。所以,那个后生,你得先帮我打探打探。” 姚知远听了面露惊讶,沉吟片刻后正色道:“打探没问题,但以他那样的精明人物,定然会反向向我打探,我该说些什么啊?” 谈裕儒随意的答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姚知远挪过去了些,凑近道:“关键是我知道的也不多啊!恩相,你说……” 话还没说完,谈裕儒丢下钓竿,双手按在地上艰难的站起身来。 旁边的童子见了,一个搀扶着他,一个收起钓竿鱼食,三人不再管姚知远,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姚知远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在后面骂道:“嘿!你个老狐狸,瘸了一条腿还跑挺快!也不怕把另一条再摔断了!” 谈裕儒没有回头,老沉的声音回道:“粗茶淡饭,不留你了,趁天还早,速速回城去吧!” 姚知远呛道:“谁稀罕啊,老抠!哎,把补品拿走啊,我大老远拿来的!” “用不着!” “得了吧!你还是补补吧,你看起来比我老多了!” 谈裕儒没再答话,身影逐渐远去。姚知远大老远的跑一趟,似乎颇不尽兴,又在后面喊道:“嗐!别再倒腾你那浆糊了,你看你都腌入味了!” 那一瘸一拐的身影仍是没有理睬,渐渐消失在了密林中。 姚知远笑着骂了一句,“老东西。”转身牵着马,悠悠走了…… 是日晚间,萧业早早来到九曲阁的沁园,没多时,魏承昱也来了。 见其神情,萧业便知其忧心忡忡。 果然魏承昱坐下来便道:“父皇为何要将先生派出京去?还有今日早朝为何要如此高抬我?” 萧业面露欣慰,“看到殿下如此反应,我就安心了。有齐王的前车之鉴,殿下要谨慎小心。不过陛下派我去越州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正好可以打探下梁王的虚实。” 越州不似京城党派林立,那里是梁王的地盘,一旦有生面孔出现探听消息,恐会打草惊蛇,因此对于越州萧业知晓的并不多。 魏承昱放下了一半的心,但另一半仍在提着。他站起身来,在屋内踱着步,剑眉微皱。 “先生所言极是!齐王当年之盛,比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本王徒有父皇给的名望,却无稳固根基,一旦齐王反扑,父皇恩宠不再,便无招架之力了!” 萧业闻言,脸上的笑意隐去,正色道:“的确如此,所以,趁现在陛下与齐王生嫌,殿下可以光明正大的招揽势力了!” 魏承昱转身注视着他,“先生已有了想法?” 萧业黑眸深邃如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爬上嘴角。 “齐王势大,挂上了镇南将军府。梁王虽说是重病难医,但事实如何,还未可知。 这两人一个是狼,一个是狐狸。陛下要冷一冷齐王,又要防着梁王,必定得养一只鹰,以供驱使。殿下现在就是那只鹰! 所以,殿下不用着急,陛下一定会亲手为您丰满羽翼!” 魏承昱心中震动,心中的雾霾一扫而空,不禁叹服道:“细想之,的确有理。先生竟看得如此透彻!” 萧业莞尔一笑,“殿下性情耿直,凡事敦本务实,必然不精于这些心机巧算,却是极好。 正如我之前所说,一个君主,若是过于沉迷权术,便会使上行下效,君臣内耗,党同伐异,以致百姓遭殃,国家衰败。” 第198章 坐山观虎 魏承昱点点头,凤眸坚定,“先生所说的‘圣王之道’,本王一直谨记在心,时刻警醒着自己。” 萧业的黑眸闪烁,欣慰一笑,“虽然今后,殿下、齐王、梁王,三方势力将汇集交锋,但殿下只要记得,无论这盘棋如何下,如何此消彼长,目前把握全局的下棋人仍是陛下! 一时的得意代表不了什么,需谨记君心难测!” 魏承昱颔首,“先生放心,本王不会恃宠而骄。” 他最荣光的日子长达十一年,有被盛宠的母后和军功赫赫的外祖,那时的他都没有恃宠而骄,何况是现在被抛弃了十二年? 帝王无情,为父无义,他已经领教过了。 京城的一隅,尊贵的齐王府里,一直汲汲营营、对此引以为戒的魏承煦,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最是无情帝王家,对他的父皇来说,将恩宠荣光从一个皇子转移到另一个皇子身上是如此的简单,如此寻常的事。 他魏承煦,如今也如当年的魏承昱一般,成了被抛弃的那一个。 富丽堂皇的齐王府里,宫灯鳞次栉比,亮如星辰,可总给人一种寂寥落寞的感觉。 魏承煦坐在精雕细刻、栩栩如生的二龙戏珠穿云喷水透雕的方榻上,手持一块软绸揩布细细地擦拭着宝剑。 雅正的俊颜上,不悲不怒,无惊无澜,只是认真的揩拭着宝剑。 但那宝剑在烛火下映射的寒芒白光,仍骇人心魄。 杨菡侍立一旁,他与韩璋一样,作为皇子的贴身侍卫都是皇帝收养的烈士遗孤。 他在齐王得宠之时被赏于他,见到的从来都是齐王的荣宠,皇子中无人能与其争锋,还从未有过今日。 主仆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与外面的秋风一唱一和。 不多时,徐骁来了,杨菡便退了出去,在门外守着。 魏承煦仍自顾自地擦着剑,似是没有看到徐骁。 徐骁又近前了些,正色道:“殿下,我刚刚接到消息,御史台已将啸台令詹晃盗卖木材的证据交到了刑部,怕是保不住了。” 魏承煦手上的动作未停,仍是面无表情,似对这个消息毫不在意。 徐骁沉吟了一下,又凑近了些,低声问道:“啸台惊马的事是否真与殿下有关?那个詹晃知不知情?” 魏承煦闻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凤眸一掀,一道寒芒射出。 “舅舅以为我是丧心病狂还是愚蠢至极?” 啸台惊马的事,的确与他无关,他一心谋取与陆家的亲事,又怎么会在关键时刻横生枝节。 但他见燕王妃的马追逐皇帝时,的确想借机除去燕王妃,以使燕王失去何家的支持。 徐骁闻言一惊,沉吟道:“不是殿下,也不会是燕王,这么说,是……梁王!” 魏承煦又低头擦拭着宝剑,眼底爬上一丝阴骘,“萧业要去越州了,他与梁王旧怨加新仇,倒是热闹,不妨先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徐骁望着眼前年轻的皇子,知他心中定是有了谋划,渐渐宽下心来。 …… 翌日一早,萧业没有去大理寺上值,他先去了户部,查到那名失踪的司盐都尉家资颇为殷实,不但在京中有商铺还有几块良田。 但这些都是在吴浦石任司盐都尉后置办的。 萧业想起了齐王说的厚赏,他向孔偃打听到,户部目前与盐铁司的关系有些微妙。 以前是两个相互独立的财政司,盐铁司由齐王管辖,直接向皇帝报备负责。 但前段时间,皇帝忽然让户部插手进去,虽然盐铁司仍是由齐王掌管,但户部也派了官员入驻,只是无人买账,被架空了便是。 据孔偃说,齐王将盐铁司的确管理的高效严明,起码从账目上看,清清楚楚无漏账。 而齐王的四等奖罚制度也是厉害,拿司盐都尉来说,这三十六个人被分成三批十二组,三人一组。 这十二组自然是竞争关系,按每组的勤政考绩及工作失误来评断上四等、中四等和下四等。 而每组的三人——初查、复查和终检又是竞争关系,若是前者失误被后者查出,又有奖罚。 而齐王要求严格,既给重罚,也有厚赏。每月一次的巡盐,上四等的头等奖励——每人可获一百两现银! 要知道六品司盐都尉一年的俸禄不过六十两,而萧业作为三品大理寺卿,年俸是一百三十两。 但司盐都尉每月一次巡盐若能获得头等赏,便是一百两银子入账,而且是合法收入! 孔偃又透露,这些赏银不是出于公账,而是出于齐王府的私库。 他无奈的笑道:“陛下想让户部插手进去,我曾想过认下这笔开销,提出这些奖赏无需齐王府承担,理应走户部公账。但被齐王拒绝了,所以这个手到现在还没插进去。” 萧业会心一笑,安慰道:“欲速则不达。” 齐王守着盐铁这块肥肉“以富养廉”没有胡作非为,不单是想用干干净净的盐铁博得陛下欢心,更是在笼络人心,自然不肯让户部将这个恩情得了去。 萧业从户部离开,又去了那名失踪的司盐都尉——吴浦石位于京中的家宅。 这是一座两进院落,布置巧雅,屋内陈设亦能看出富足。 萧业见那吴夫人与子女穿戴亦是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说明吴家颇为殷实。 那吴夫人也不遮掩,开门见山的指出,家中的这些资产大多是吴浦石获赏所得。 而对其夫,吴夫人亦是敬重有加,从她的口中,萧业又得到了一个舍家为公、鞠躬尽瘁,毫无瑕疵的完美人物。 显然,吴家人也被齐王打点过了。来到书房,书房整洁干净,案上和书架上摆着的都是谈治国之策和关于盐政的书。 萧业转了一圈,无甚收获,便告辞了。 出了吴家,萧业与谷易牵马而行,吴宅的外面是个小街道,商铺与住宅杂居,不过都是些卖豆腐、馒头、酒糟的小生意。 萧业打量着吴家的邻舍,心想,齐王总不会将他们也都打点了。 正思想间,一个衣衫破旧的半大孩子忽然冲至面前,对着萧业便是磕头不止! 分割线————————— 感谢各位读者大佬的催更、打赏、评论、追读等各种支持,本书评分虽还没出,但作者受到了鼓励,谢谢大家支持!抱拳! 第199章 满月酒 萧业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即上前将其扶起,他扫视周围,见那孩子似乎是从一家豆腐店冲出来的,此时从店里又急匆匆跑来一个系着襻膊的老者。 那老者冲至跟前一把拉起那孩子,嘴里责怪着,拽着他要往店里走。 那半大孩子却用力挣脱开来,一边焦急的看着萧业,一边向那老者指手画脚比划着。 萧业这才发现,这个孩子竟然是哑巴! 那老者见了那孩子的比划,不再拉他,但看向萧业的眼神却带着怯懦与为难。 “他说了什么?”萧业向那老者问道。 那老者听了问话,连忙向萧业作了一揖,因做豆腐泡的发白的手和古铜色沧桑的脸很不相称。 “回大人,他说请您救救他哥哥。” 萧业黑眸微眯,打量着那孩子和老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大人?”他今日并未穿官服。 那孩子连忙比划一通,老者译道:“他说吴家的管家院公只对大人恭敬,他见到刚刚那院公对您很是尊敬,那您一定是大人。” 萧业听了此话不禁微微扬起嘴角,对眼前的孩子有些赞赏。 他走近了些,向那孩子问道:“你哥哥是谁?要我如何救他?” 那孩子听了这话红了眼眶,旁边的老者不禁叹息一声。 “大人,他哥哥就是跟着吴都尉一起失踪的仆役。这孩子虽未卖到吴家,但一直跟着他哥哥帮吴家做活。自从得知他哥哥出事,这孩子逮到吴府的人就问有没有消息。 吴夫人本就心烦,见了他更是烦躁,便眼不见为净的将他赶出了府。小老儿见他可怜,这两日便将他收留在了豆腐铺里。” 萧业记了起来,那奏疏上的确说吴浦石带了一个仆役去了越州。 他对二人道:“我的确是查办此案的官员,但你要救你哥哥,须得先告诉我,这吴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脾气暴躁还是温和?家中往来的除了盐铁司的同僚,还有什么人?” 这些问题,二人一一答了。从二人口中,萧业拼凑出了一个与盐铁司和吴夫人口中完全不同的人。 这个吴浦石三十多岁,为人严厉,脾气急躁,为数不多的回京休沐总是与其夫人发生争吵。 原因无他,吴浦石爱狎妓。 萧业这才明白,为何吴家仆役中鲜少见到年轻婢女,他刚开始还觉得吴家图便宜划算,现在看来,应是吴夫人防着吴浦石吃窝边草。 听完这些,萧业拿出三两碎银子递给那老者,说道:“我看老人家年事已高,这孩子倒是有些力气,不如留在铺上做个学徒,帮你做些力气活。这是他三个月的束修,三个月后我再派人送来。” 那老者连连摆手,言说不敢收取做官人的钱。 萧业将银子塞到了他手里,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的哥哥是生是死,但如果他能学一技之长就有活命的本事。 至于为何不将束修一次结清,那是因为他不赌人性善恶。“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若是那老者得了全部的束修,再将那孩子赶走,如是奈何? 回到萧府,孟院公迎了上来,说是姚焕之来了。 萧业应了一声,来到前厅,便见姚焕之悠哉的品着茶,谢姮手里则拿了一封请帖。 见到萧业进来,谢姮柔柔一笑,将帖子递了过去,“夫君,兄长说明日舅父家办酒,让我们去喝喜酒。” 萧业一面接过帖子,一面微笑着看向姚焕之,眼中带着兴味。 “你要成亲了?” 谢姮解释道:“是满月酒。” 听了这话,萧业眼里的兴味更浓了。姚焕之连忙抬手道:“打住!是我十一弟的满月酒!” 他的话音特别在“弟”上面加重了一些。 谢姮也明白了是自己讲的不够清楚,随即补充道:“对的,舅父家有一个表姐,一个表哥,五个表妹和四个表弟。” 萧业微微颔首,心中感叹,这姚知远疏于政务,倒是勤于生子。 闲聊了两句后,谢姮便起身回了后宅,她兰质蕙心,自然看得出姚焕之送了请帖还不走,就是要等萧业回来。 谢姮走后,姚焕之询问了萧业前往越州的事,又将拟用之人向他介绍了一遍,萧业表示认可。 次日,萧业备了礼物,与谢姮乘了马车朝着姚府而去。 车上,两人并排坐着,谢姮有些不好意思的介绍道:“舅父为人不拘小节,但是偏好纳妾,所以表弟表妹有点儿多,恐怕会有些吵闹。” 萧业伸手揽住了她的细软腰肢,开玩笑道:“那这满月酒喝的有些勤了。” 谢姮嫣然一笑,娇嗔的瞟了他一眼,略带羞涩。“这次舅父说了,以后不生了。” 来到姚府,萧业注意到谢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府门旁,但门口再未见其他来贺喜的人。 他牵着谢姮走下马车,二人刚穿过前庭,便见院中闹哄哄一片,一群孩童跑跳嬉闹,后面追着乳娘和丫头们。 萧业放眼望去,这群男女孩童最小的还在地上爬。 一个三四岁扎着总角发髻的女孩见到谢姮,飞快的跑了过来,谢姮蹲下身抱住了她,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与她温柔的说着话。 萧业正低头微笑看着,却见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胖大小子,一边喊着“表姐抱抱我!”一边就要去搂谢姮。 萧业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说道:“不如我抱抱你?” 那小子抬头看去,见他一脸寒冽,眼神严厉,“哇”的一声哭着跑了! 谢姮嗔怪的看了萧业一眼,“夫君,你吓到大表弟了。” 萧业哼了一声,“他那么大了,还好意思让你抱?” 谢姮这才明白他因何严厉,婉儿笑道:“你别看他高高胖胖的,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其实也才五岁。” 萧业不自然的轻咳一声,“那也不行。不过,他和姚焕之的年纪差的也太大了。” 谢姮点点头,低声说道:“舅父是从七年前才开始纳妾的,所以他们和表兄表姐的年龄差的有点儿大。” 萧业微微颔首,却见姚焕之姗姗来迟。 “你刚刚把我二弟怎么了?他说你凶神恶煞的。” “没怎么,是他不讨我喜欢。” 姚焕之无奈的笑了一声,“行吧,这么说也对。宴席还有一会儿,我父亲想见见你。” 说罢,又对谢姮笑着道:“对了,阿姮,姑丈也来了,我看这俩倔老头今日能和解了。” 第200章 头破血流 谢姮听了颇感惊奇,亦道:“若能如此便是最好了!” 萧业听了两人这话,似乎谢璧与姚知远有什么旧怨,遂在去见姚知远的路上问了出来。 姚焕之呵呵一笑,既觉好笑又觉无奈,答道:“据说,你岳父和我爹,这俩老头在多年前打了一架!是真的打架啊,头破血流的那种! 后来,这俩老头就互不来往了,谁也不登谁的门,但两家仍是亲戚,他俩绝交他们的,我们走动我们的!” 萧业听了颇为好奇,他虽没见过姚知远,但见过谢璧。谢璧看起来整日心不在焉,无精打采的,还有冲冠一怒的时候? “因为什么?” “不知道,俩人守口如瓶,我母亲和姑母曾各自问过,但俩人提起对方就是破口大骂,谁也不肯说原因。” “什么时候的事?” “起码得有个十来年了吧,那时我父亲还是刑部的员外郎。” 两人边说边走,朝着姚知远处于偏僻院落的书房走去…… 两扇木门紧闭的书房里,两个半百老头隔着书案相对站着,你瞅着我,我瞪着你,气氛谈不上融洽。 “看什么?在朝中又不是没见过!”姚知远抢白了一句,但语气并不恶劣。 谢璧刚刚出现在他书房里,他还以为白日见鬼了!但他既然来了,他也不会再提旧事,毕竟俩人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还是不要将这份旧怨带进棺材里。 谢璧神色有些局促,他看着姚知远,嘴巴翕动了几下,冷不丁的问道:“越州你熟不熟?” “什么越州?”姚知远胡子一翘,没好气的呛道。 谢璧长呼了一口气,下颌角动了动,似乎在咬牙。“你外甥女婿要被派往越州公干,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姚知远夸张的“嘿”了一声,“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一个在朝的来问我一个下野的?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谢璧白了他一眼,胡须也翘了起来,“真不知道?” “不知道!” “行!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姚知远眼睛瞪得如铜铃,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谢璧不甘示弱,回瞪过去,气势冲天,“我的东西!你放了十一年了,现在该把它还给我了!” “还个屁!”姚知远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我以为你今天来是翻篇的,没想到还是贼心不死!谢璧啊谢璧,你是不是这十一年过得太舒坦了,又想找死了!” 谢璧把脖子一梗,“我死不死跟你没有关系!把东西给我!” “跟我没关系?”姚知远暴跳如雷,“我他娘的前脚刚求爷爷告奶奶把你从青州调回来,你他娘的后脚就给我捅娄子!要不是我及时应对,我他娘的整个姚府都得给你陪葬! 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你写信让我想法将你调回京城干什么?跟我没关系你打着我的名号跑到刑部,偷溜到架阁库想干嘛……” 眼见姚知远嘴皮子上下翻飞没完没了的数落,谢璧又急又恼的驳斥道:“本来就是跟你没关系!是你非要掺和进来!” “我不掺和进来能行吗?就凭你那两下子,你还能站在这跟我叫唤?早成一堆烂泥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快把东西给我,我们两清了!” “两清?我他娘的给你一巴掌,让你更清醒!” “你不给是吧?好,我自己找!我今天把你这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回来!” 谢璧说着果真四处翻找起来。 姚知远叫骂一声,“嘿!老东西!跑我这撒野来了!” 说着,绕过书案就揪住了谢璧,两人很快又打作一团…… 萧业一边走着,一边听姚焕之说着他的猜测。 据他所说,他父亲和姑丈闹起来,应是因为“纳妾”之事,那时他姑丈回京时带回了一个妾室和一双儿女。他父亲大约是为自己在京中孝敬老人、抚养幼女的妹妹抱不平。 但萧业对这个理由不以为意,毕竟姚知远后来纳的妾可比谢璧多多了。 两人正走着,便听从前面书房里传来一阵嘈杂和对骂的声音。 “你他娘的蔫了吧唧的,下手还挺有劲!” “我不像你,整天琢磨着裤裆里那点儿事!一窝一窝的生孩子,怎么不虚死你!” “虚死我?我天天人参鹿茸当菜吃,老东西你死我都不死!” “你快把它给我,我答应你,我不乱来,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糊弄鬼吧!娘的!把我胡子揪掉了!你给我等着!” …… 门外,萧业与姚焕之并排站了片刻,他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姚焕之,显然里面与他说的“和解”毫无关系。 “这俩老头又打起来了?” 姚焕之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年纪了还能动起“武”来,还是俩文官! 他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闩住了! 姚焕之转头哭笑不得的看着萧业,无奈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向后退了退。 萧业走到两扇门的中间正要抬脚之时,姚焕之又拉住了他,“务旃,可不能拉偏架啊!” 萧业睨了他一眼,一脚踹开了门!他可不在乎谁输谁赢,他更好奇两人因何打起来! 咣当一声,两扇木门弹了开来,萧业扫了一眼,视线下移,落在了躺在地上扭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个半百老人身上。 谢璧揪着姚知远的胡须,姚知远则拽着谢璧头发,两人的另一只手各拧着对方的耳朵,脚上的鞋都踹掉了! 看到门被踹开,两人都愣了一瞬,谢璧脸上更是现出心虚的神态,姚知远则是大喇喇的笑道:“哟!外甥女婿来啦,快进来坐,别站着!” 话说到这里,萧业再不拜会就是自己失礼了,此时也不管场面合适不合适了,弯腰向地上的二人深拜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晚辈见过舅父。” 姚焕之从他背后钻进了屋里,折扇一展,掩住了发笑的嘴角,一本正经的问道:“爹,姑丈,闹着玩呢?” 姚知远骂了一句,“滚一边儿去!”又对萧业换了副笑颜,“哎呀,外甥女婿果然是一表人才啊!老谢,得此佳婿你有福气啊!” 第201章 打探 谢璧听了萧业的那句“岳父”差点老泪纵横,却觉头皮一疼,姚知远趁机下手!他狠狠瞪了过去。 “看什么看?快松手,孩子面前没个正形!”姚知远话虽说着,手上的劲道却未减。 谢璧不甘示弱,回敬了回去,“你先松!” “哎唷,我是你大舅哥!在你女婿面前,你能不能有个做岳父的样子?快,你先松!” 谢璧听了这话,气势登时消减了不少,他松开了手,姚知远也随后松了手。 姚焕之将两人的鞋子捡了起来,恭敬的递了过去。 姚知远一面坐在地上穿着鞋,一面大大咧咧的向萧业笑道:“哎呀,外甥女婿,让你见笑了啊!主要是你岳父不讲理!” 谢璧听了这话,恨恨的咬咬牙,没有反驳。 萧业笑笑道:“两位长辈都是性情中人,不知是因何起了争执?” 姚知远“嗐”了一声,起身打了打身上的灰尘,朝着一大面书格走去,一面道: “你岳父啊,什么都好,就是爱书成痴,这不,看上我这本《三体石经》刻本了,好了,给你给你,看在外甥女婿第一次上门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说着,回转到谢璧面前将书塞到了他手里,谢璧只拿眼睛瞪着他。 姚知远又道:“你看你这人,给你了还不走?快走,以后不许再来了啊!” 谢璧手里攥着那本《三体石经》,快速的扫了萧业一眼,又狠狠的瞪了姚知远一眼,转身离去了。 这番说辞萧业自是不信,但也没有再追问。 不过,这短短的接触,却让萧业刷新了对姚知远的认识,这样一位应变迅速,处事圆滑又不拘一格的人,与旁人嘴里糊弄了事的糊涂官并不相符。 他向其恭敬一拜,开门见山道:“听姚兄说舅父有些话要当面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姚知远面上一怔,心中叹道:这个年轻人可不了得,反客为主了! 他哈哈一笑,挥挥手道:“谈何指教,自家人说说话罢了。” “是。”萧业的态度颇为谦恭。 姚知远捋顺了被谢璧揪乱的胡须,思索着从何处切入,忽然看到了一旁静观的儿子。 笑道:“外甥女婿与焕之很熟啊?我这个儿子可比上你年轻有为啊!” 萧业看了一眼姚焕之,微微笑道:“舅父哪里的话,姚兄才名在外,如雷贯耳。晚辈与姮儿成亲后,听姮儿多次夸过姚兄才思精绝,只是以前不常走动,以后若有幸还请姚兄赐教。” 姚焕之则回了半礼,连连谦虚。 姚知远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看着两人半熟不熟的样子,眉头微皱。 萧业见状则道:“舅父在朝中浸淫多年,如今晚辈正有一事想要请教舅父,还望舅父赐教。” “啊,好说好说,你讲。” “陛下让晚辈与谈相之子——谈既白一起前往越州公干,不知此人是否好相与?” 姚知远本以为他会问越州的那位,没想到他却问起了谈既白,恐怕他真正要问的也不是谈既白,而是——谈裕儒! 姚知远捋着胡须,故作沉思的踱着步,思考着自己如何回答,答多少。 就在这时,府上仆人来报花厅宴席已备好。 姚知远松了一口气,笑着招呼道:“好,那就边喝边聊!” 三人来到花厅,谢璧已经就座,女眷们则在别处开席了。 姚知远揶揄一声,“咦?你怎么还没走?” 谢璧回道:“我备了礼的!” 姚知远嘁了一声,谢璧则目光深长的看了萧业一眼。 四人分宾主长幼入座后,姚知远不停向萧业劝酒,又让姚焕之务必将萧业陪好。 谢璧出面劝止,却被姚知远以初次登门,理应不醉不归为由挡了回去。 萧业初时听说姚知远要见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只以为自己毕竟是接了他的位置,其有些好奇也很正常。 此时却察觉出了一些不寻常,这姚知远似乎有意要将自己灌醉。 但好在他酒量极好,又擅耍滑,面上虽有些醉意,但神志很是清明。 姚知远见他已饮了不少酒,微微笑道:“听说前段时日,啸台之上,外甥女婿一箭落了齐王的箭!何其勇哉!想必如今已是燕王的左膀右臂了!” 萧业笑道:“舅父抬举晚辈了,臣当忠,子当孝。陛下安危面前,晚辈与齐王皆有救驾之意,只是箭有偏颇,闹了笑话。 此事齐王已一笑了之,陛下也不再追究,至于燕王,自有他的救驾之道,与晚辈本不相干!” 姚知远听了这圆融的回答,还不够醉。哈哈一笑,“来,再饮一杯!” 姚焕之已听出了对话里的不寻常,他与萧业所图之事并未告知其父,此时也怕萧业喝多了露出端倪。 便道:“爹,务旃明日还有早朝,若是醉了,殿前失仪恐怕不好。” 谢璧也道:“对对,少喝点儿。” 姚知远大手一挥,“欸!须得不醉不归!” 萧业微笑颔首,意味深长的看了姚焕之一眼,“舅父说的极是,晚辈的敬意今日都在酒里了。” 说着,向姚知远敬了一杯。 姚焕之迅速了然,端起案上的酒杯向父亲敬道:“爹,务旃说得对,臣当忠,子当孝,儿子敬您一杯!” “好,与我儿喝一杯!”姚知远开怀应道。 “舅父,晚辈敬您一杯,先干为敬!” “好好好!” “爹,儿子再敬您一杯,感谢您多年的教养之恩!” “哎,好。” “爹,儿子再敬您一杯,您放心,儿子三年必会高中!” “呃……好。” “舅父,晚辈敬您,今日颇为受教!” …… 一来二去,谢璧也看出门道来了,端着酒杯也加入了进来。 “这杯,谢你今日赠书之谊。” “这杯,向你赔个不是。” “这杯,为以前的事向你赔个不是。” “这杯,你这兄长当得的确不错!” …… 姚知远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三人都冲着自己来了,连他那一向聪明的儿子也分不清远近亲疏了! 关键每杯酒还都有名头,自己还不能不喝。眼见这酒都要灌进自己肚里,他拍拍有些昏沉的脑袋,心道不好,再这么喝下去,萧业没倒,自己先倒了。 正事办不了不说,万一再酒后乱喷可就大为不妙了! 想到这里,索性大手一挥,“好了,都别敬了!说正事!” 第202章 梁王旧事 姚焕之和谢璧面面相觑,萧业则放下了端起的酒杯,带着薄薄酒意的眸子更深邃了,他静坐着,等着姚知远开口。 姚焕之奇怪问道:“爹,您还有什么正事?” 姚知远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了萧业,“是外甥女婿的正事!刚刚你说你要去越州公干,是做什么啊?” 为梁王送金枇杷的事自然不是什么秘密,萧业如实答道,但没提那位失踪的司盐都尉的事。 姚知远捋着胡须,这里面不简单啊,怪不得谈裕儒不放心他那个实诚儿子呢! “哦,原来如此,陛下定是听说梁王身体有恙,让外甥女婿代为探望呢。” 他说着,精光的眼睛观察着萧业的神色。 萧业自然听出了这话里隐含的意思,但要打探消息,总得漏出点儿诚意。 姚知远因“国库盗银案”下台,他不是齐王的人,也不是梁王的人,更不是皇帝的人,那他是谁的人呢? 现在除了这三方,还有谁这么关注这件事呢? 萧业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他意味深长的回了一句,“梁王突然染病,陛下自是十分挂念,总要明晰了病因,才好用药。” 姚知远嘿嘿一笑,行,这小子很上道! “那若是明晰了病因,是越州治不了的病,外甥女婿以为京城能不能治得好?” 萧业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舅父抬举晚辈了,晚辈可不懂药理。不过,或许与晚辈同行的谈大人懂一些。” 皇帝在御花园对谈既白说的那句——这不光是国事,也是朕与你们谈家的家事。 很显然,将梁王交给谈家了! 姚知远听了这话,心中一凛,这小子比他想的更上道!不过是个人员配置,他就品出来这么多门道来!不可小觑! 姚焕之和谢璧见二人你来我往的打着哑谜,虽未完全明白,但也知道非同小可。两人谁也没有插话,正色旁观。 萧业的诚意已经漏了差不多了,此时便开始发问,“舅父在朝中多年,是否知晓为何梁王在迎娶当今梁王妃前未立正妃?” 据传,当今梁王妃嫁给梁王时,年仅十六岁,但梁王却是三十六岁,此前未有嫡妃,这在皇族中从未有过。 姚知远捋着胡须,看了谢璧一眼,谢璧着急道:“你若是知道就说出来,我是不知道!” 姚知远遂道:“的确,梁王十一年前才奉皇命娶的嫡妃,至于原因嘛,大概只有正主才知道了!” 萧业又道:“梁王虽未娶亲,却有一子,据说不幸早夭,不知此子的母亲是京中哪府的贵女?” 姚知远闻言心道,原来在这等我呢!行吧,说就说吧! 他一拍大腿,“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梁王年轻的时候那也是个风流俊秀人物!天潢贵胄,志得意满,潇洒人间,啧啧…府中也曾姬妾成群,美人云集啊!” “也曾?” “对,在反贼虞桓之乱后便全都遣散了!” “这是为何?” “据说,梁王从乱军中带回一名美姬,此女就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人间绝色,倾国倾城!从此以后,梁王就再也看不上其他女人了!” 姚焕之不以为然,嗤笑一声,“真有这样的女子?简直和说书一样,父亲见过?” 姚知远摇摇头,“没有,那女子在京中时从不出梁王府,朝中未听说有谁见过。不过,在虞桓之乱平定后不久,当今陛下既被立为太子,梁王就请旨前往封地了,之后更无人见过。” 萧业微微沉吟,没想到梁王年轻时竟是性情中人。又问道:“那梁王亡故的长子便是这名姬妾所出?” 姚知远皱着眉头算了算,“从年龄算,应是差不多。” “舅父可曾见过梁王长子?” 姚知远摇摇头,“说来也怪,自从梁王去了封地,便很少回京。不过那年先帝驾崩,陛下登极,重新分封了三州富庶之地给梁王。 听说梁王是带着年幼的儿子回京的,只是奇怪的是,先帝的凶礼上听说那孩子并未出现。” “这是为何?”姚焕之奇怪问道。 “我哪知道?当年你爹不过刚刚入仕,只能排在老末,甭说承明门了,连景运门都进不去。又连哭三天,眼肿的眯成一条缝,哪里知道里面的情况? 这些,我也是后来听人说的。不过,也有人说太后体恤那孩子年幼,恐怕吓到了他,便格外开恩了,到底是亲孙子啊!” “那燕王和齐王也未出现吗?”姚焕之又问道。 姚知远白了他一眼,“当然没有!” “这是为何?”姚焕之讶异道。 “国丧三年后才有的燕王,次年又有齐王。”萧业缓缓答道。 姚焕之尴尬的饮了杯酒,看来自己也有些醉了。 姚知远又道:“若是那孩子仍在,梁王世子之位必是他的!只可惜年仅十三便夭亡了。” 萧业认同姚知远的看法,对男人来说,心爱的女人生的孩子自然与其他孩子不同。 “那舅父可知后来梁王为何又被改封了越州?” 萧业只知道梁王是因府兵逾制被罚,但关键是为何会府兵逾制? 姚知远听了这个问题,眼睛看了看萧业又瞄了瞄谢璧,似乎在犹豫。 谢璧催促道:“你若知道就快说。” 姚焕之也道:“爹,这里没有外人,您就当酒后闲聊。” 姚知远叹了一口气,也不差这一两句了。“梁王十分疼爱这个儿子,据说那孩子性好习武,演习兵法。父子二人便常在山中操练兵马。 后来,那孩子在十三岁时突然暴毙,梁王日夜思念爱子,渐渐对演兵练武入了迷,才有了后来的违制被罚,迁居越州。” “那位美姬呢?”姚焕之问道。 “英雄迟暮,美人易老,大约是逃不过色衰爱弛。” 姚知远叹息一声,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的落寞不知是为美人还是为英雄。 萧业斟了一杯酒,又敬了姚知远一杯,“舅父,晚辈还有一事不明。” “问吧问吧,老夫今日也算是畅所欲言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世人都道谈裕儒是因为其妹成为梁王妃,才在默默无闻多年后受陛下赏识,得以重用,最后官至丞相。” 姚知远点点头,“对,没错,大家都这么说。” 萧业目光如炬,“可是,谈裕儒并非京中世家,当年其不过是吏部的一名郎中。陛下为何要将其妹许配给梁王?是否代表谈裕儒是先受了陛下赏识,才有了谈家成为皇亲国戚? 晚辈想请教舅父,是否知道谈裕儒因何受了陛下赏识?或是因为哪件公务得了陛下的青眼?” 话音刚落,突听“叮当”一声…… 第203章 两情缱绻 三人循声望去,见谢璧手忙脚乱的去捡酒杯。 姚知远揶揄道:“你啊你,没量也没数!怎么我家的酒比你家的好喝啊!” 谢璧捡起酒杯,脸色通红,不知是醉了还是羞了,他看了萧业一眼,又看看姚知远没有答话。 姚焕之招呼仆役为其换上了新的酒杯。 萧业又向姚知远道:“还请舅父赐教。” 姚知远啧了一声,面上有些为难,他不是不想答,而是真不知道。 “谈家十一年前成为皇亲国戚时,我只是个刑部员外郎,力小势微,做点儿屁事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说着,他瞪了谢璧一眼。谢璧知道,那屁事就是将他运作回京,遂受了其这一记白眼。 “那时谈裕儒是朝中新贵,大有被陛下重用之意。朝中巴结他的人很多,我就是其中一个。 他这人吧,你说他有本事他的确有本事,但你说他这个吏部郎中能做出什么让陛下在一堆鱼目中发现他这颗明珠的事,那还真没有! 若论兢兢业业,我当年也不敢糊弄了事,不比他差啊!要讲人际交往,那我在刑部可比他在吏部吃得开! 总之,我觉得就一点——狗屎运吧!” 萧业沉吟了片刻,又道:“据说陛下不喜重用外戚,谈裕儒又是梁王的舅兄,为何……” 话还没说完,就见姚知远伸展双臂打了个哈欠,“哎呀,人老了,酒喝多了就犯困。焕之啊,陪好你姑丈和务旃啊!” 说罢,姚知远便哈欠连天的走了。 萧业虽未得到答案,但心中已有了猜测,从选中谈家为梁王岳家到御花园皇帝的态度,可以揣摩一二:除了不想梁王妃出自京中世家外,还可能因为谈裕儒是忠君之臣! 宴席接近尾声,剩下的三人对饮酒都没什么兴趣。 姚焕之便吩咐人将酒菜撤了,换上好茶。 谢璧抿了一口茶水,看了萧业一眼,神情有些犹豫,又喝了一口茶水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务旃,你去越州,只管把公事办好,其余的不要好奇,以免引火烧身。” 萧业听了这句明示,将目光投向了谢璧,见其脸上带着局促和担忧,他略一沉吟,恭敬答道:“多谢岳父提醒。” 谢璧听了这句带着尊敬的谢语,喉咙一阵堵塞,连忙端起案上的茶盏润了润嗓,不自然的答道:“不用谢,不用谢。” 萧业亦端起茶盏,沉默的饮着茶。对他来说,他既已决定全心接纳谢姮,便要学着与谢璧适当的相处。 又扯了一些闲篇后,女眷那边的宴席也散了。一群孩子跑进了花厅,有的去缠姚焕之,有的去扯谢璧的胡须,却无一个围着萧业。 姚焕之打趣道:“你得罪了我二弟,现在他们孤立你了!” 萧业瞅了那胖孩子一眼,哼了一声,悠悠道:“小小年纪就会蛊惑人心,你这个二弟可得好好管教。” 那孩子听了这话,胖脸一皱,连忙躲进了姚焕之怀里。 萧业正要笑他,却见谢姮牵着上午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在花园里捉蜻蜓,一小一大,一个可爱,一个可人,小女孩咯咯的笑声传的很远,而谢姮灿烂清澈的笑容更像是春日骄阳。 这闲趣温馨的一幕让他的嘴角不禁溢出了一抹笑容,刚刚还清寒的眸中带着柔情。 姚焕之见状打趣道:“原来你喜欢女娃啊!” 说着又凑近了些,低声逗趣道:“哎,上次送你的巴戟天吃了没?” 萧业扫了他一眼,“不需要,你以后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罢,嘴角带着讥笑,又道:“哦,对了,我倒忘了,自从舅父被罢官后,京中豪门嫌你空有才名屡试不中,都不愿将女儿嫁你!怎么,讨不到妻子,需不需要我帮忙?” 姚焕之落了个自讨没趣,摇头笑道:“你啊,真该生个儿子好好气气你!” 从姚家告辞后,马车里,谢姮向萧业讲着那个可爱的小女孩。 萧业沉沉的眸子望着她,嘴角噙着微笑,眸中带着柔情。 谢姮正讲的雀跃,陡然撞上了他深邃幽暗的眸子,才察觉他已半天没有说话了。她羞涩的浅浅一笑,关心道:“夫君,你醉了吗?” “怕是醉了。” 萧业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些情欲,忽然伸手将她带至了怀中。 光线略暗的马车里,两人的目光交缠。萧业的视线从谢姮那脉脉含情的眉眼到那小巧的鼻尖,再到两片柔软的樱唇,目光愈加幽深。 “身上的伤还疼吗?” 谢姮纤细的手因紧张和羞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娇羞不已的摇了摇头。 “已经好了。” 萧业的目光又移到她的额角上,云墟的药果然奇妙,那块伤处并未留疤,新长出来的肌肤粉嫩光滑。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摩挲,谢姮没有制止,只是害羞的微微垂首。 萧业抱紧了怀里的玉人,修长的手指抬起了她精致的下巴,见着那秋水氤氲的眸子里满含羞涩和绵绵之情。 一瞬间他真如喝醉了酒一般,整个人醺醺然,溺在了那水眸中。 他缓缓靠近,时隔多日想要再次撷取那种甜蜜。 忽然,马车一顿,她在他怀里一惊,而萧业刚刚俯就的俊颜便停在了两息相交处。 车子不动了,外面传来吉常浑厚的声音,“公子,到了!” 萧业的俊颜僵在那里,一种难以言说的不悦和烦躁便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放开了谢姮,让她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衫,而他则望着车窗的草帘,收拾着那糟糕的心情。 谢姮红着脸理了理微皱的衣衫,眼波流转,敏锐的察觉了他的郁闷,娇靥带着柔柔的笑,轻声唤道:“夫君。” “嗯。” 萧业应着转过脸来,却不妨的一股幽香凑近,唇上忽而柔馥绵软,如一朵春花轻轻拂过。 萧业心弦一震,正要伸手捕捉那温柔,却见谢姮提起裙摆急急转身出了马车。 萧业不悦的心情迅速春风化雨蓬勃起来,他嘴角噙着笑,理了理衣衫,弯腰走出了马车。 又见一贯端庄的谢姮此时却有失仪态,差点被入府的门槛绊倒,但她没有停顿,带着绿蔻急急朝府中去了。 第204章 隐庐含春 这有趣的一幕,不禁让他哑然失笑。 吉常见他此时才出来,奇怪问道:“公子是睡着了吗?还是醉了?” 萧业下了马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以后没有紧急的事情,不必驾的太快。”说着便向府门走去了。 吉常摸不着头脑,他对自己驾车的技术很有信心。转头向一旁的谷易问道:“我今日驾车不稳吗?便是快,也很稳啊!” 谷易点点头,表示同意。 是夜,萧业沐浴之后,去了隐庐。 隐庐的院门没锁,灯还亮着。他推开主屋的门,见谢姮身着玉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桃夭色软绸寝衣,秀美的长发解散开来。此时,她正在书房里手持一只羊毫笔描绘着什么。 见到他进来,谢姮没有惊讶,只是绝美的容颜上染上了两朵霞韵,想起了下午在马车上的大胆和莽撞,羞窘的唤了一声“夫君”。 萧业走了过去,见书案上摆着朱砂、花青、藤黄、白粉等各色颜料。 而谢姮笔下的熟宣纸上已描绘出了一株栩栩如生的木芙蓉,那半含半放的嫣红花朵与她娇羞婉转的姿态相得益彰,只是人比花娇。 谢姮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今日见后宅小园中的木芙蓉开了,煞是好看,便画了下来。” 萧业来到她身边站定,夸奖道:“姮儿丹青妙手,只是还少了一位花下美人。” 说着便将笔接了过去,运笔流云行水间便勾勒出了一个绝色佳人的身影。 萧业扫了一眼书案上的颜料,少了一个胭脂。 谢姮本没想到画人物,遂没有准备胭脂,此时见他画起,便自觉穿过截间去卧房的妆台上拿了胭脂。 萧业会心一笑,笔下匀红点翠。 谢姮见他精雕细琢,一笔一划细心描绘,连那发丝儿也细腻入微,栩栩如生,不禁越看越敬服。 待到那笔下美人渐渐丰满,谢姮才后知后觉,那美人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她嘴角带着甜蜜的笑,眉眼弯弯望着认真作画的萧业。 萧业画完了美人,又在其旁勾勒了起来。 “怎么了?”谢姮奇怪的问道。 萧业笑道:“佳人孤单,丈夫不忍见。” 谢姮巧笑嫣然,知道他是要再画个自己。 待到两个人物都画完了,萧业放下了画笔,满意道:“好了,成双成对了。”说着,转过身来幽深的目光看向了谢姮。 谢姮低头浅笑,却在此时发现了一个细节,那画中的美人半露莲足。她不解问道:“为何画上的女子是赤足?” “这是我梦里的姮儿。”萧业声音低沉,柔声答道。 谢姮羞涩垂眸,如一朵含羞的花儿,她轻启朱唇,“从何时梦里有了我?” 萧业的声音沉缓暗哑,“许久以前。” 谢姮抬起美目看了一眼他灼灼的黑眸,樱唇含笑,“为何你从未与我说过。” 萧业缓缓移动身形,将她困在了自己和书案之间,语气诚恳又带着自嘲,“因为那时我还不肯认栽。” “那现在呢?” “认了。” 萧业炙热的目光锁住了眼前因这个答案而羞红了娇颜的女子。 两人的身子似贴非贴,但萧业玄色的衣衫却与谢姮桃夭色的寝衣相挨着。 一股暗香醉人心田,他低头看着她,却在不经意间被她齐胸襦裙无法遮掩的春光浸暗了眸子。 萧业的目光上移,又去看那羞低着的花容,喉间溢出一个低柔的声音:“姮儿梦到过我吗?” 谢姮纵是羞涩万分,却选择遵从本心,她咬了下樱唇,抬起美目看了他一眼,声音极轻的答道:“我……也梦到过。” “那梦里的我是什么样?”萧业幽暗的眸子紧紧锁着眼前让人万般怜爱的女子,大手忍不住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摩挲。 谢姮香靥凝羞,咬了咬樱唇,那些女儿家的心事如何能吐露的出来? 她又想起了啸台的那个梦,这下不止脸上红晕加深,全身如玉的肌肤都变得粉嫩起来…… 萧业见了她羞涩婉转,娇柔妩媚的神态,没再为难。他抚着她发丝的手缓缓下移,低沉魅惑的声音说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再做一遍。” 谢姮疑惑的抬头,“再…做?” 所以啸台的那个梦,到底是…… 不等她思绪走完,萧业俊颜俯下,封缄住了她想要发问的檀口,一双大手也不安分起来,温香软玉在怀…… 春风诱芙蓉,情海翻欲波,帐中春意融融,爱意不消不止…… …… 次日,早朝过后,萧业与谈既白奉命前往金玉作查看金枇杷树的完工情况。 在金玉作长官尚方令的引领下,二人见到了那将要送往越州的纯金打造的枇杷树,一丈高的树身,金叶蓬勃,金果悬挂。 那尚方令报着这棵金枇杷树的各项数值:“树身高九尺,重约六十九石,主枝九根,侧枝二十七根,散枝六十四根,叶九百九十九片,果三百九十九个。两位大人请检视。” 那尚方令说完,将两份交付文书递给了二人。 萧业与谈既白对视了一眼,自然是要检视明白,这棵金枇杷树一旦交到他们手里,少了一片叶子一个果都是他们的责任。 谈既白围着金枇杷树对起数来,萧业却注意到了数值。 “重六十九石,空心的?” 那尚书令堆笑道:“萧大人明察秋毫,的确是空心的。不过大人放心,树壁厚有三指,不会轻易变形。只是,金叶和金果在途中需要仔细。” 萧业没有言语,两人对完数字,在文书上签下了两人的名字。金玉作留了一份存档,另一份两人则带着去见了皇帝。 禀明金枇杷的事情后,皇帝向谈既白问道:“你父亲还在苍岩山呢?” 谈既白答道:“回陛下,父亲喜爱修补古籍,家中吵闹,难以专心,故而一直居住在苍岩山。不过,每三个月父亲会过问家中子侄的功课。” 皇帝颔首,没再多言,让其退下了,却留下了萧业。 “去越州,朕给你八百护卫如何?” 萧业拜道:“如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为天子当差,自然没有宵小觊觎,五百足矣。” 皇帝赞许的看着他,“好,就依你五百。” 说罢,又问道:“明日出发可都准备好了?” 萧业答道:“一切妥当。” 皇帝道了声“好”,意味深长的说道:“那在去越州前,再见两个人。” 萧业听了这话,在心中盘算着,随即便听有内侍禀报燕王觐见。 萧业立于一侧,见魏承昱走上殿来。行完礼后,皇帝给二人都赐了座。 皇帝向魏承昱问道:“啸台令空缺,你可有人选推荐啊?” 第205章 小狐狸 魏承昱凝眉思索后,回道:“回父皇,儿臣没有可推荐的人选,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叹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你啊,不要成日与刀枪为伍,没事儿多出去走走,各处逛逛。 郑子廉那件事你就办的很好,需知一人之力何其有限,唯有收贤纳才,才能广治四方!懂了吗?” 魏承昱拜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又向萧业问道:“萧卿呢?” 萧业自然答没有,他虽奉命辅佐燕王,但也知皇帝并不喜欢臣子结党,特别是他这样被指派的谋臣。 这时,殿外又来传,信国公在外求见,皇帝大手一挥,“宣!” 何良牧来到殿上,有些惊讶的看了萧业和魏承昱一眼。 他虽接到萧业的传信,但没想到皇帝会将他们三人聚到了一起。 萧业见到第二个来人是何良牧,便知皇帝是何意思,燕王的这个小班子算是搭起来了。 何良牧御前参拜后,皇帝一脸慈祥,笑道:“兴,赐座!” 何良牧谢了坐,在萧业和燕王对面跽坐了下来,三人打了个照面。 皇帝对何良牧道:“听说前几日太夫人欠安,如今可大好了啊?” 何良牧恭敬回道:“臣惶恐,祖母年事已高,偶感风寒便缠绵病榻几日,如今已痊愈了,不敢让陛下挂心。” 皇帝点了点头,又对魏承昱道:“你外祖母微恙,你可有前去探望啊?” 魏承昱俊颜上有些愧色,答道:“回父皇,儿臣不知外祖母染恙,因此未去探望,是儿臣的不是。” 何良牧忙道:“燕王殿下不必自责,祖母已经痊愈。何况,殿下公务繁忙,风寒小恙不敢劳殿下过府探视。” 萧业静静看着,又见御座上的皇帝指着魏承昱道:“此事的确是你不妥。你虽离京甚久,但亲戚情分,兄弟之情岂能淡了? 朕记得,你们幼时良牧成日赖在宫中不肯回家,那时是何等亲密!” 何良牧与魏承昱对视了一眼,又快速的瞧了一眼萧业的神色,连忙答道:“那时臣少不更事,不知礼数,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笑声朗朗,口吻略微落寞,“何妨,如今你们都长大了,关系却远了。朕记得,再过一月,便是太夫人的寿辰,可有筹备啊?” “回陛下,祖母说,府中热闹热闹便可,不必大操大办,弄些人情往来,煞费精神,因此并未筹备。” 皇帝不以为然,“寻常百姓还要宴请三五亲友,何况是公卿之家,太过寒酸敷衍,岂不让人嗤笑了去? 回去告知太夫人,就说朕的意思,大操大办,喜庆热闹,宾客不拒!” 何良牧受宠若惊,忙谢了天恩,遵命从之。 皇帝又道:“还有一事,你来了,正好帮燕王出出主意。燕王远离京城日久,又不爱交往,身边无可用之人。 你久居京城,对文人士子有所了解。今啸台令空缺,以你之见,可有堪当此任者?” 何良牧闻言故作惊讶,为难道:“臣不涉朝堂,不懂政事,只怕推荐之人不合陛下心意,又恐识人不清,误了陛下一番好意。” 皇帝道:“你且讲来。” 何良牧暗暗看了一眼萧业,将萧业与姚焕之合计过后的人选提出。 “臣与京中才子姚焕之相熟,后认识其姐夫族弟秦易,是为进士,但如今赋闲在家,还未派职。臣与他熟识之后,见他才思敏捷,又素有仁孝之名,或可胜任啸台令。” “秦易?是哪家公子?家中可有人在朝?” “其伯父乃御史秦全济,其堂兄秦昭亦在朝为官,现任睦州娄县县尉。” 皇帝点点头,沉吟道:“也算是世家子弟,不妨一用!” 又转头对萧业道:“这个姚焕之是萧卿岳家的表兄吧。” 萧业答道:“正是。” 皇帝笑道:“倒是巧了!萧卿那时不在京中,或许不知道。三年前南楚使团来访,姚焕之与陆元咎一文一武,大战南楚使团,当真痛快! 此人颇有栋梁之材,只可惜未能科举入仕。” 萧业道:“陛下惜才爱贤,天下有为之士必会如羔雁争投,不过是早晚之事。” 皇帝颔首,向魏承昱说道:“萧卿与良牧既和姚焕之相熟,你不妨多与此人交往,非常时期,可不论功名,重用其能!” 燕王拜道:“儿臣谢父皇教诲,不敢有违!” 萧业与何良牧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算是手把手教了燕王如何选贤任能,如何施恩用亲。 …… 苍岩山下,姚知远打马穿过密林,来到了溪边。 谈裕儒仍在乱石滩上坐着,但这次他没有垂钓,而是煮茶。 姚知远下了马,鼻子嗅了嗅,嫌弃道:“又是苦茶,谁爱喝你这茶!” 谈裕儒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你昨天喝了不少,给你醒醒酒。” 姚知远“嘿”了一声,凑近了些,机警问道:“你怎么知道?你这老狐狸该不会在我府中安插了眼线吧?” 谈裕儒哼笑一声,“就你那性子,若不是喝醉了,昨日便颠颠的来报信了。” 姚知远这才放下心来。谈裕儒给其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打探的怎么样?” 姚知远嫌弃的接了过来,随口答道:“是只狐狸,八面见光,颇有城府。那问题问的,出其不意又诱敌深入,不知啥时就着了他的道了!” 好在他还保持着警惕,及时跑了,否则谈裕儒和自己的老底都要抖搂光了! 谈裕儒听了,无甚惊讶,乐悠悠的说道:“当官的有几个没城府,这不是什么缺点。总不能你玩不过的都叫狐狸吧!” “嘿!你这话说的,我已经够滑头的了,连我都玩不过的当然是狐狸!不过,我倒是好奇啊,你这只老狐狸和那只小狐狸,若是碰在一起了谁能玩得过谁?” 谈裕儒呵呵笑了两声,没有答话,让姚知远将萧业问的问题、他如何答的,一一叙述了一遍。 待讲完这些,姚知远问道:“怎么样?” 谈裕儒端起茶盏,笑呵呵的向其示意道:“茶不错,你尝尝。” 姚知远摸不透他的心思,骂道:“老狐狸!我们这样的滑头碰到你们这些狐狸,也只有被牵着鼻子卖命的份了!” 谈裕儒笑着看了他一眼,悠然答了一句,“为友总比为敌好。” 姚知远“呸”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第206章 啸台真相 是夜,明月皎洁,秋风微凉。萧业从九曲阁回来后,没有去云起斋,而是去了隐庐。 主屋里,谢姮、绿蔻和冯嬷嬷还在收拾东西。 那里面有一些是萧业明日要带的行囊,剩下的则是从云起斋搬来的衣物。 见到萧业进来,冯嬷嬷与绿蔻自觉的退下了。 谢姮拿了一件新冬衣放在了竹箧里,一边弯腰整理,一边柔声叮嘱:“天越来越凉了,这个箱子里都是冬衣,千万记得添衣。” 说着,直起腰时不自觉的扶住了酸胀的杨柳小腰。 萧业见状,莞尔一笑,向其走去,关切问道:“何时起的?” 谢姮羞赧不已,但仍答道:“至午方醒。” 萧业的大手握住了她的细腰,为她轻轻揉着,带着笑的低哑声音说道:“别累着了。” 谢姮心道只是叠几件衣服怎么累到?真正累的……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红云更盛了。 萧业见了她娇羞可爱的模样,拉起她的手,温柔说道:“我顶多一月便回,不用带太多,再说南方比这里暖和一些。” 谢姮没有去过南方,她水眸流转,问道:“那披风还带秋季的?” 萧业莞尔一笑,摸了摸她的臻首,算是认可。 谢姮转身去拿披风,又被萧业拉住了。他嘴角噙着笑,眼中带着趣味,问道:“听说越地多美女,姮儿放心吗?” 谢姮闻言,嫣然一笑,俏皮的歪着臻首看着他,反问道:“夫君需要我担心吗?” 萧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需要。” 说着,他将谢姮揽入了怀中。行将远游,亲亲对卿卿,自然有说不完的情义…… 这世上许多事,没遇到那个人之前,并不觉得有什么。而一旦遇到了那个人,便知无从解释,唯有定数,谢姮就是他的定数…… 翌日,萧业与谈既白拜别了皇帝,领了五百护卫和仪仗队,并持着金节和黄麾,押着那用金座固定、外罩檀木箱的金枇杷树,浩浩荡荡的出了城。 待行到城外三十里处,却听后面有两骑奔腾而来,两人一边打马,一边喊道:“萧大人请留步!” 萧业好奇的回头望去,见来人是奉命去啸台查案的范廷,他叫停了车队,范廷策马追了上来。 “可算是追上了!”范廷来到跟前,喘着粗气。 萧业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人,是一名刑部的官吏,遂问道:“范大人何事如此紧急?” 范廷下了马,从那官吏手中接过了几卷案卷,向萧业道:“我刚从啸台回来,刚刚查看卷宗,这几个案子有些地方需跟萧大人当面确认,还请移步详谈。” 萧业在脑海中迅速回想了一遍,最近交由刑部复核的案子都是证据确凿的铁案,并无什么模糊不清的地方。 再说,即便真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大理寺还有少卿钱必知,范廷也不必大老远的追过来。 恐怕是有其他事,遂让谈既白和车队等在原地,自己翻身下马与范廷朝着路边的三十里长亭走去。 待离人群远了,果然听范廷小声道:“公务的事没问题,是有一些其他事。” “啸台的事?” 说着话,二人来到了长亭上,范廷在石桌上摊开案卷,一边用手指指点点,一边小声道:“正是啸台的事。” 萧业明白了,刑部定是在查詹晃的时候查出了些别的东西。 他走过去,遮住了车队的视线。 据范廷说,刑部在查啸台令詹晃盗卖木材时,拔出萝卜带出泥,从上到下揪了一串出来。 且说这个詹晃也是机灵,他怕砍伐林木过多,被皇家行围时发现。 规定凡进山伐树的木商,伐树过后,必须在原树坑再栽一颗小苗,以免暴露。 案子具结,今早刚从啸台返回的范廷将案情呈报到了御前。 皇帝听后,给了批复:“其罪不大,但行为恶劣,依法审判,不得轻饶!” 范廷应道:“诺。” 随后,停顿一下又道:“启禀陛下,臣在审理此案时,还发现一件蹊跷之事。” 皇帝眉头一拧,“何事?” 范廷禀道:“臣带人去啸台缉拿一干人等时,有名马倌一见我们,表现十分惶恐,转身便往山上跑去。 臣生了疑心便带人去追,那名马倌失足落了崖,当场毙命!” “死了?”皇帝下了高台,紧张问道。 “是!不过,臣心疑惑,心想这马倌定是做贼心虚,或是犯了其他案子也不一定。 于是,便查访了亲近之人,其他没有什么不妥,只听说这名马倌似是家里发了大财,刚买了一个田庄和几间铺子。 臣因此便去了其家,从其母处打听到,这名马倌最近发了笔横财。 至于横财何来,他母亲说,是与南方的一个商人一起做买卖赚的。 说是南方商人,是因为她隔墙听见那商人口音中杂着南音。 臣曾派人追查那名商人,但追至洛水一带失去了踪迹,没有寻到。请陛下恕罪!” 皇帝震惊的站着,眼眸中渐渐激起了肃杀之气,又慢慢消了下去。 对范廷道:“朕恕你无罪,起来吧。” 范廷拜谢了恩典,站起身来。 皇帝又道:“这件事你不要追查了,对谁也不要提起,记住了吗?” …… 说完这些,范廷补充道:“洛水再往南就是越州了。” 萧业的脸色有些沉肃,看来啸台惊驾的背后是梁王,那梁王的病重也是假的了。只是为何要装病? 范廷又道:“我离宫时还碰到陛下派的内侍前往齐王府去探看齐王。” 这话的意思萧业明白,皇帝定是发觉错怪了齐王,君心有所松动。 范廷脸上有忧心之色,“务旃,你和梁王有旧怨,此去越州务必万分小心,我看啸台之事,梁王像是按捺不住了。” 萧业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深沉渐渐消失,“多谢范兄提醒,我为天子出使,梁王不敢拿我怎么样。” 范廷叹了一口气又道:“你如今与燕王亲近,实话与你说,我和孔兄私下里亦觉得储君之位当属燕王,只是君心恐怕反复啊!” 萧业微微颔首,但面上并无忧心,从户部和盐铁司的微妙关系来看,一个啸台的真相虽会影响君心,但还不至于颠覆。 他让范廷给孔偃带了句话,让他不要着急,若是自己这次越州之行顺利,或许能为其找到突破口。 告别范廷后,萧业领着队伍继续前进。走了五天后,来到一处岔路口。 往左,通往越州;往右,通往相州。 萧业向谈既白道:“谈大人,本官还有些公务需往相州处理,不如兵分两路,谈大人先带队往越州,待本官处理好公务后再去会合。” 第207章 按图索人 谈既白听了面露惊讶,连忙道:“此法不妥,你我二人既受君命同往越州,理应一起。下官以为萧大人的公务若非紧要可以回来时再办。” 萧业笑道:“便是十分紧要,亦是受了皇命。” 谈既白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道:“那下官与萧大人一起去相州办了公务再一同前往越州。” 萧业想到他或许是怕金枇杷树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都是他一人的责任,又思想皇帝也没给期限,便应允了下来。 谈既白舒了一口气,他不光是担心金枇杷树出了问题都算他一人身上,还因为出发前他爹吩咐过——跟紧萧业,不要擅自做主。 于是,三岔路口,大队人马向右——朝着相州而去。 也因着这次紧密相随,萧业与敦默寡言的谈既白关系拉近了不少。两人少了些客套,渐渐熟络了起来。 从谈既白口中,萧业得知,其父亲谈裕儒便是应谌所说的——那位喜爱喝苦茶的座上宾。 谈裕儒负伤致仕后,一直居住在苍岩山,从不见外客,有时谈既白这个亲儿子上山也不一定能见到。不过,每三个月谈裕儒会考问族中子侄的功课。 关于谈裕儒,萧业只打探出了这些。因为谈既白虽是个中厚没多少城府的人,他身边陪同的那个老院公却是一个机警的人。 每每萧业与谈既白还没聊几句,那老院公不是来送茶水点心就是提醒谈既白早点歇息。 一来二去,萧业看破后便不再强求。 又走了四五日,一队人马来到了相州地界。 因是为皇帝出使,配有仪仗队并持有金节和黄麾,阵仗太大。 萧业再次提议道,他与谷易先暗中进城,谈既白领着大队人马居后缓行,由主城门含光门进城。 谈既白再次露出难色,但这次萧业道:“此处距相州城不过六十里,而且那文书上签的是我俩的名字,便是有了差错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谈既白不好再拒绝,便连声嘱咐其自己在城中驿馆等他,让他尽快处理好公务,及早去越州。 萧业应了下来,带着谷易快骑朝相州城赶去。 在进城门时,他留了个心眼,没有从盛京方向的几个城门进,而是绕了远道。 相州处于平原和丘陵交界,相州城则位于平原之上。这里盐池盐井众多,商业繁荣,民风外向。 萧业来到一个小城门前,翻身下了马,排在一群进城的百姓和商贾之后朝城门缓慢移动。 守城的士兵对进城的百姓似乎审查比较严格,对出城的反而并不在意。 他心下奇怪,便是怕走私私盐,也该对出城的百姓更为关注才对。 正觉蹊跷时,听到身后两名商贾抱怨:这两日查的越来越严了。 萧业转身问道:“敢问两位大哥,可知因何事这么严格?” 那两位答道:“不知道,大约是查私盐吧,前段时间闹得可厉害了,官盐都卖不出去!你看城门口坐的那位就是盐运司的人。” 萧业顺着他们的指点望去,果然见城门洞里,一个虽未穿官服但架势却是十足的中年男人坐着小竹椅、靠在小竹桌旁正在饮茶。 那男人悠闲的呷了一口茶,随手将茶盏放在竹桌上,抬眼又去瞅进城的人,却在一瞬间对上了萧业的目光。 萧业见他陡然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茶水似乎咕噜一下吞了下去,随后慌忙站起身来,整了整仪表向自己疾步走来。 谷易见状想要挡在萧业面前,但被萧业轻轻推开了。 他望着来人,知道自己或许暗访不了了。 果然,那人笑逐颜开,甚至有些激动。 “哎呀,萧大人!真是萧大人!萧大人恕罪,下官盐运司使曾广和见过萧大人!”说着,便向萧业行了一礼。 萧业回了半礼,旁边的百姓和商贾们则纷纷避让,面露震惊。 萧业温润笑道:“曾大人何以认得本官?” 曾广和也不含糊,胳膊一举,另一只手从广袖中摸出了一幅画轴,“唰”的一声展开。 萧业见那画轴上赫然画着自己! 曾广和笑道:“萧大人要来相州视察的消息,齐王前几日就传话来了,让我们一定好好配合萧大人,务必尽职尽责。 好在萧大人仪表不凡,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下官才能一眼认出萧大人啊!” 萧业扯了下嘴角,扫了一眼这会儿明显宽松的入城检查,说道:“的确很尽职尽责,想必其他城门也是如此吧?” 曾广和拜道:“哎呀,萧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啊!的确如此,城中各大小城门都设了专人等候大人呢!” 萧业又问道:“那曾大人怎么知道我要从这个小城门进城呢?” 曾广和摇摇头,“不知道啊!这不是那几个大城门被罗州牧抢……咳,罗州牧听说萧大人要来,亦是欢迎非常,与我盐运司商议后,一起迎接萧大人。” 说罢,便请萧业入城,其身后的随从们则赶紧上前将萧业和谷易二人手中的缰绳接了过去。 萧业莞尔一笑,朝城门走去。他从曾广和话中的那个“抢”字,敏锐的察觉这个相州州牧罗式谷与相州盐运司的关系有些微妙。 几人刚进城没走多远,便见有一队人马缓行穿过熙攘的人群,朝这边而来。 曾广和见了,向萧业介绍着为首的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着三品官服颇有气势的男人。 “萧大人请看,罗州牧定是得了消息,亲自来了。” 萧业放眼打量,这罗式谷看起来倒是个干练的人,甚至有几分行伍之风。 大周各州长官有的是州牧,有的是刺史。刺史所在的州一般是军事要塞,有重兵驻守,刺史有行政权,不领军务,但有监察权。 而州牧所在的州一般非军事要塞,军政合一,但州府兵一般不超过三千。 萧业看罗式谷的架势,想来其对军务也颇为上心。 正思想间,那罗式谷来到跟前,翻身下马。 因州牧亦是三品,萧业与罗式谷二人行的是均礼。 罗式谷有些不悦,“萧大人怎么绕道此处了?我州府的旌旗鼓车都在含光门外,这岂不是让本官丢了为臣礼节?” 第208章 两不挨的衙门 萧业微微一笑,答道:“罗大人不必在意,本官先行探路,不小心绕了远道。想来谈大人领着队伍应不会走错。至于礼节,本官只身前来,没有金节也无黄麾,不算失礼。” 罗式谷听了这话,脸色才和缓一些,他睨了曾广和一眼,又对萧业说道:“既如此,就辛苦萧大人与本官一起在含光门等着使臣的仪仗来,晚间本官会在州府衙门为两位使臣接风洗尘。” 萧业还未回答,曾广和连忙道:“使不得,州牧大人,萧大人既是为我盐运司的事而来,理应由我们招待。” 说着,他看向萧业,又从袖中摸出一封公文,“萧大人放心,齐王特地发来公函,拨了两百两的公使钱,务必要让萧大人在相州宾至如归!” 言下之意,这是专款专用,没有公款私用之嫌。 萧业微微一笑,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听罗式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相州一年的公使钱三千两,如今虽是年末也富足有余。况且,今日设宴就在我州府府衙,厨子、酒菜都出于府邸,可省下一大笔公使钱!听闻萧大人在京中清正廉明,想来不会嫌弃吧!” 萧业听了这夹枪带棒的话,笑着回道:“自是不会,恭敬不如从命。” 罗式谷听了这话,又对曾广和道:“萧大人虽是为你盐运司而来,但也是天子使臣,今日当由我州府招待,你的宴请押后再说!” 说罢,命人将萧业和谷易的坐骑从盐运司的人手中强势牵了回来,对萧业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业微笑颔首,转身对目瞪口呆的曾广和道:“曾大人,明日本官再去拜访,告辞。” 说完,翻身上马,与罗式谷朝着主城门含光门而去。 来到含光门,果然见仪仗威严,旌旗猎猎,鼓车号角分排两侧,声势浩大。而城门及主道路已肃清了百姓。 一行人刚下了马,便见一骑探马来报:“禀州牧,使臣仪仗距此还有三十里!” “再探!” “诺!” 那探马卷起一阵烟尘疾驰而去。萧业走到罗式谷身旁,看着城门两侧的兵士们个个神情威武,精气神十足。 赞道:“听闻罗大人是进士出身,没想到也是一个治军的好手。” 罗式谷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透露着端详。“萧大人在京中摸爬滚打一遭,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我在这盐窝子里打滚,也蜕了几次皮啊!” “哦?”萧业眼含笑意,目光深长,“这么说这相州的精彩不逊于京城?” 罗式谷笑了一声,有些苦涩亦有些无奈,“是台精彩的戏,只是如今来了萧大人这个重要角色,不知后面会怎么唱。” 萧业拱手,“萧某初来乍到,还请罗兄指教。” 罗式谷压住了他行礼的手,“指教不敢当,萧大人执法严明、刚正不阿的大名我亦有所听闻。相州盛产盐,萧大人多留几天,自然能品出咸味。” 萧业听了便不再多言。他也曾做过地方官,地方官对京中来的人心存顾虑是正常的。 且不说对方是不是真心,事情能不能办得成,便是对方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摊子都要地方官好一番拾掇,一个不好便是得不偿失。 过了一时,那探马又来报——使臣仪仗距此还有二十里! ——还有十里! 萧业与罗式谷立在城门口,直到眺望到远处有金闪闪的金光和耀眼的黄色。罗式谷大手一挥,“奏乐!” 霎时号角轰鸣,鼓乐齐奏。 待离得近了,萧业见到骑在马上的谈既白看见自己时明显表现出了惊讶。 他无语的笑了一下,走上前去,与谈既白一起接受了相州州牧及兵士们的礼拜。 谈既白小声问道:“萧大人的公务这么快就忙完了?” 萧业无奈笑笑,“不是这么快就忙完了,是这么快就被逮住了。” 晚间,宴会果然设在州府府衙,这里前面为办公衙门,后面做罗式谷后宅。 宴席刚刚开始,就有衙役来报——盐运司使曾广和携众人自备酒菜,请求入宴! 萧业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这个曾广和显然不想让自己与罗式谷多接触。 他看了一眼罗式谷,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一招,他怔了片刻,问道:“都是什么人?” 衙役答:“有盐运司副使、批验、库大吏还有各处的盐井监、盐池监等。” 罗式谷听了,看了看萧业,眸光一转,“好,让他们进来,设座!” 萧业读懂了罗式谷的眼神,这恐怕是让自己品品咸味了。 那衙役领命去了,没多时一众人便来到了厅上,向三人行了礼,自我介绍一番入了座。 谈既白不知前因,见罗式谷摆的是空食案,曾广和等人带的也都是熟菜,不禁深感讶异,向萧业小声叹道:“相州衙门之间竟然如此泾渭分明?真是匪夷所思。” 萧业笑笑,没有答话。 盐运司的众人见了萧业纷纷赞道——一表人才,人中龙凤,画上的风采不及本人十分之一! 萧业问道:“所以众位大人都看过本官的画像?总不能人手一份吧!” 众人听了此话,齐刷刷的朝袖中摸去,“唰”的一声展开画轴! 还真是人手一份! 谈既白此时才明白什么叫“这么快就被逮住了!” 这架势,莫说低调暗访,便是涂黑了脸也能从人群中扒拉出来! 他不禁同情的看了萧业一眼。 罗式谷端着酒杯品着酒,嘴角带着兴味,意味深长的看着萧业。 萧业笑了一下,齐王还真是准备充分,这些人分明是明晃晃的告诉他——搞事?休想! 他举起酒杯,说道:“感谢诸位对本官的关注,不胜荣幸。” 众人连道“不敢”,随后便是推杯换盏,官腔恭维,正事儿一句没提,扯的全是闲篇儿。 酒足饭饱后,萧业与谈既白起身告辞,罗式谷与众人要将二人送往馆驿。 萧业谢了好意,对罗式谷道:“有劳罗大人送谈大人回馆驿,我的住处就有劳盐运司了。” 曾广和听了,连忙道:“好好好,那敢情好!” 说着,不待罗式谷说话,便将萧业朝一辆马车领去。 萧业没有登车,而是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向罗式谷问道:“敢问罗大人,京中来的司盐都尉下榻何处?” 罗式谷很快反应过来,手一指,“河坊街盐运司行署!” 萧业道:“好,我就住那!” 第209章 好色 罗式谷立时吩咐衙役,“快给萧大人带路!” 曾广和面露惊讶,连忙劝道:“萧大人,行署简陋,怎么能让您大驾屈尊……” 但萧业没有理会,在州府衙役的带领下纵马扬鞭,疾驰而去,谷易紧跟其后。 曾广和等人连忙登车,焦急道:“快!快!跟上去!” 目送着一行人驾着马车急急追去,罗式谷不禁向谈既白感慨,“这个萧大人还真是有点儿出人意料。” 谈既白见怪不怪,答道:“我在京中虽未与其打过交道,但也风闻其声,的确如此。” 萧业在衙役的带领下,一路疾驰来到盐运司的行署。 谷易敲开了门,里面的年轻衙役见到谷易时还面露惊讶,待借着烛火看到萧业时,不禁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萧大人!” 萧业心里冷哼一声,他也算是在相州体验了一把——天下何人不识君的滋味了! 他径直推开半敞着的门,大步走了进去,严厉问道:“吴浦石住哪间房?” 那衙役有些犹豫,谷易一把抓起出鞘一截的长刀横在了他脖颈处,“说!” 衙役猛一哆嗦,连忙指路,“后院厢房东起第五间!” “带路!” “是是……” 来到吴浦石住过的厢房,萧业四下打量了一圈。 地面整洁,桌案上没有灰尘,连衾被都是新的。 “打扫过了?” “是,每位都尉大人走后,屋内都会洒扫一遍,好方便接待下一位大人。” “衾被也要换新的?” “那倒不必,只是吴大人不知出了何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免让人忌讳。” “旧衾被呢?” “烧了。” “吴浦石每次来都住这间房?” “也不一定,有时也住其他厢房。” 萧业又打量了屋内的陈设,一个顶箱柜,一张书案,一个床榻,十分简单。 “除了衾被还换了什么?” “其他没有了。” 萧业又问道:“吴浦石住这里时可有人来过?” 那衙役明显一愣,随后连忙摇头。 萧业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他,逼问道:“有人来过?是谁?” 那衙役不敢与其锋利的目光对视,垂下头,唯唯诺诺的答道:“小的…小的…不知道。” 萧业薄唇牵起一抹冷笑,寒冽的声音响起:“想好了再说,本官是奉皇命而来,有一句假话便是欺君!轻则杀头,重则株连灭族!” 那衙役听了,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抖若糠筛,“萧大人饶命,饶命!” “说,有何人来过此处!” 那衙役张了张嘴,正要答话。一众人着急忙慌的跑进了后院。 为首的曾广和气喘吁吁,“萧…萧大人,您也太快了!” 说罢,他看了地上跪着的衙役一眼,“咦”了一声,忙道:“不知属下哪里招待不周,惹了萧大人动怒?” 萧业轻描淡写的答道:“没什么,我说我要住这里,他说这里不干净,被我训斥了一顿。” 曾广和听了,面露惊色,“这里?萧大人要住行署已经是屈尊,怎么能住这死人住过的屋子?” 萧业剑眉一凛,“吴浦石死在了这里?” “那当然没有!”曾广和连连摆手。 “那人是曾大人杀的?” 曾广和更是惊了一跳,忙不迭的喊道:“萧大人,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萧业俊颜略微阴沉,沉声问道:“那曾大人怎么就断定吴浦石死了?” 曾广和两手一摊,焦急回道:“这……这不是很明显吗?他要是活着,怎么会擅离职守,音信全无!” 萧业锐利的眸子看着他,“是啊,怎么会擅离职守呢?不去安州,而去了越州,曾大人知道原因吗?” 曾广和连连摆手,口称不知。 萧业嗤笑一声,冷眸扫了众人一眼,“本官乏了,诸位请回吧。” 曾广和似乎还想劝说,但对上了萧业的冷凝却吞了吞口水,应了声“诺”。 走的时候又对那衙役吩咐道:“好生伺候着,不要扰了萧大人的清净。” 那衙役奉命唯谨,为萧业取来沐浴的水后,便连忙回了自己的屋子,吹熄了灯。 萧业在屋内仔细查找了一番,书案上除了空白的宣纸,没有任何线索。 他打开顶箱柜,忽而一股香气袭来,这香味略浓郁,不淡雅,却能瞬间侵袭人的嗅觉。秦楼楚馆的姑娘最好用这种香吸引男人的注意。 这间屋里除了吴浦石,还住过一个女人? 萧业来到床榻上,仔细的察看着,最后在床头凹凸不平的木头上发现了一抹红色,他轻轻捻了捻,新沾上的,像是女人涂抹指甲的凤仙花汁。 “去把那衙役提来!” 谷易领命去了,很快就将那衙役带了过来。 在证据面前,那衙役很快交代,吴浦石在此期间,的确有女人来找过他,那女子是濠口的“西子娇娘”,算是他的姘头。 每次吴浦石来相州都会让那女子在此陪他,而那女子白日里还会帮他浆洗衣衫,照顾他起居。 萧业得了这些信息,让谷易将那衙役看住了,免得他去通风报信,自己则按衙役的供述去了濠口。 西子娇娘,就是船妓。濠口则是相州的一个废弃码头,渐渐成了花船聚集之处。 这里白日除了河上泊着的船看不出什么,但入夜后便是往来如织,热闹非凡,丝竹之声嘈杂。放眼望去,有那华美高大的两三层画舫,也有那简单的六蓬船。 萧业沿着岸边走,一面从轴轳遍布的河面上寻找一只挂着柳家酒幌的六蓬船。 他本就俊美非凡,器宇轩昂,在一众急色之徒中更显卓尔不群,宛如浊世佳公子。不知俘获了多少花船姑娘的目光,更有那胆大者,径直向前邀请。 萧业本欲不理,但无奈濠口船只太多,寻了许久都未见着。 在又一次一个体态妖娆,衣衫单薄的女子上前搭话时,他停下了脚步,拿出了一锭银子。 “敢问姑娘可知柳四娘子的六蓬船泊在何处?” 那女子扭着水蛇腰,挺胸凑上前来,媚声媚气道:“郎君出手这么大方,找什么柳四娘子?奴家可比她会伺候多了,奴家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郎君。” 说着,那女子已来到跟前,带着香气的衣袖轻轻一挥,一只手便朝着萧业英俊的脸庞摸去。 第210章 西子娇娘 萧业黑眸微微一眯,眼中闪过一丝阴骘,他轻轻捏住了那不安分的手腕,制止了她的意图。 那女子以为是得了回应,柔声媚道:“郎君……” 话还没说完,萧业倏忽加重了力道,俊颜寒冽,“姑娘若是想赚银子就快说,我可没什么耐心!” 说着,力道又加重了一些。 那女子疼的冷汗直冒,弯着腰直不起身来,偏偏萧业拿银子的那只手还虚扶着她,外人看了,只觉得又是一对调情的男女。 那女子忍着疼,勾头看了看自己下来的花船。 萧业警告道:“在他们来之前,你的手肯定是断了!” 那女子听了此话,连忙乖觉的指了路,“那里!柳家不肯多交钱,被河监排在了偏远处!” 萧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的灯笼果然是少了许多。 他又转头看了看女子下来的花船,威胁道:“若敢骗我,你断的就不只是一只手!” 那女子忙道:“不敢,不敢!奴家说的全是实话,我不要银子了!” 萧业松开了手,将银子丢给了她,转身朝着柳家六蓬船的方向走了。 那女子收起银锭,低声骂了一句:“俊模俊样,却是个没心肝的!呸!” 在一片不甚多的船只中,萧业很快找到了挂着柳家酒幌的六蓬船。 那船上坐着一个衣衫单薄、盛装艳服的女子,见了萧业亦是娇娇的唤着。 萧业沿着踏板上了船,那女子见了便上前来挽着他的臂弯,萧业没有拒绝,跟着她进了船舱。 这个六蓬船昂首巨腹而缩尾,前后有五个舱室,中舱最为宽阔,是款客之所,铺着鸳鸯软枕,摆着红闺雅器。 萧业甫一进去,便嗅到了吴浦石顶箱柜里那种香气,看来是眼前的女子没错了。 落座之后,船舱里出来一个婆子,向萧业问道:“客官是歇宿还是出外局?” 歇宿,便是留宿;出外局,便是将姑娘带出去过夜。 萧业游走江湖多年,对各行黑话十分门清。 他搁下一个银锭,答道:“品茶。” 那柳四娘子和婆子见其出手阔绰,不禁两眼放光,喜上眉梢。 而且这么一锭银子,只要“品茶”。品茶的客人一般完事儿就走,闹不了她们许久。 只是柳四娘子看着萧业英俊的模样有些可惜,这样的贵气公子都爱往那附庸风雅的青楼钻,她还从未碰到过这么俊俏的郎君呢! 柳四娘子扭了扭腰身,做出一副娇中含羞的模样,朝萧业挪去。 萧业指了指案几对面,清淡的声音道:“你坐那。” 柳四娘子虽是个风月场里调笑的老手,但见萧业不怒而威的仪态,竟然有些发怵,不敢与其撒娇嬉闹,遂略带哀怨的坐在了对面。 那婆子上了茶,自觉的退了下去。 柳四娘子执起茶壶为萧业斟茶,飞了个媚眼,“郎君是第一次来濠口?” “对,”萧业应道,“第一次来相州公干。” 柳四娘子打量了他一眼,赞道:“怪不得郎君一副富中带贵的仪态,原来是个官身呢。也是缘分,这濠口这么多花船这么多姑娘,郎君偏偏就上了四娘的这条船,这难道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说罢,柳四娘子掩嘴娇笑。 萧业也轻扯下嘴角,拉过她的素手,俨然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 “四娘的这双手,肤若凝脂,曲丽可人,为何不染蔻丹,岂不是更美?” 他在柳四娘子倒茶时便发现,她这双手没有蔻丹,是洗掉了,还是那凤仙花汁另有主人? 柳四娘子听了这话,脸上带着轻佻的笑,手指在萧业手心里轻轻画着圈,暗暗调情。 “郎君说得对,只是那凤仙花染蔻丹十分麻烦,奴家许久没有摆弄过它了,郎君若喜欢,四娘明日就染上。” 萧业状似惊讶,沉吟道:“哦?难道吴兄说的不是你?” “什么?”柳四娘子不明所以。 萧业“啧”了一声,微敛着眉头看着她,语气轻浮,“吴兄告诉我,他前几日在相州遇到了一个女子,那染了蔻丹的手柔若无骨,惹人爱怜。色艺更是双绝,让他欲仙欲死,魂牵梦萦。哦,对了,吴兄就是吴浦石。” 萧业说着,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直直看着柳四娘子。 柳四娘子的脸白了又白,尖尖的下巴动了动,似乎在咬银牙。 “好一个吴浦石!怪不得这次待了两天就把我撵走了!说什么公务繁忙,原来是喜新厌旧,另找了相好的了!” 萧业叹惋一声,颇有怜香惜玉之情,“的确可恼,吴兄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四娘是多好的人儿,换了我断舍不得丢开去要旁人。四娘在那两日,就没发觉异常?” 柳四娘子听了萧业的这一番垂怜,更觉委屈起来,忍不住掉了几滴泪,期期艾艾道: “他那日巡检回来便说忙,无暇顾及我,让我先回濠口。我说过两日再来帮他浆洗衣衫,他说他过两日就去安州,让我不要去寻他,原来竟是骗我……” 萧业也陪着叹息一声,“美人多情啊,可惜负心汉居多。吴兄竟一句实话也没和你说,他哪是要去安州,而是去了越州?” 柳四娘子正低头拭泪,听了这话惊讶的抬起头来,“他去越州干什么?那里又没有盐!” 萧业故作惊讶的问道:“怎么?他以前没去过越州吗?” “从未有过。” “好吧,看来这个问题日后我碰到了吴兄,得亲口问问他了。” 说罢,萧业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柳四娘子连忙止住眼泪,慌忙唤道:“郎君哪里去?” 萧业回道:“多谢四娘的茶,告辞。”说着打开舱门,大步走了出去。 柳四娘子焦急喊道:“郎君不是来寻欢的吗?” 但萧业头也没回,径直下了船。 等到离濠口远了,街上行人渐稀。晚风一吹,一股浓郁的香味便带了出来。 萧业皱了皱眉头,这衣衫要连夜洗了。想到这里,他忽然很想念谢姮身上的那种淡淡软香,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他抬头看看明月,这明月照在他肩上,也照在盛京隐庐的窗棂上,不知此时的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自己…… 回到盐运司的行署,谷易仍将那名衙役看管在吴浦石的厢房里。 萧业缓步向其走去,那衙役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萧业语调平淡,缓声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第211章 巡盐 那衙役觑了他一眼,吞吞吐吐的答道:“老母…妻子,和一双儿女,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萧业缓缓答道:“欺瞒皇差,合当灭族!” 那衙役听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磕头,“大人饶命!小的说的都是实话!” 萧业看了谷易一眼,谷易了然,上去揪住了那衙役的衣领,不许其磕头。 “对,你的确没说谎。本官问你吴浦石的房里是否来过女人,你说是。可你只说了一个,却瞒了另一个女人!怎么?你们合谋杀了吴浦石?” 那衙役被谷易揪着衣领,梗着脖子直挺挺的跪着,惊骇的瞪着双眼。 “大人明鉴!小的哪有那胆啊!吴都尉的房里除了柳四娘子的确还来了一个女人,一共来了三次,但她每次都是夜半来夜半走,还穿着黑斗篷,小的真的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啥样!” 萧业略一思索,吴浦石狎妓从不避人,那柳四娘子甚至住在行署为其浆洗衣衫。为何这名女子这般神秘? “你从未正面见过她?” “从未见过!” “那她每次来都是谁去开门?” “吴都尉自己。” “他的仆从呢?” “应该也没见过,我看他们都早早睡了,从未出来过。” 萧业审视的目光盯着那名衙役,“可她每次来你都知道,就这么巧?” 那衙役的脸色有些尴尬,“大…大人,小的在行署当差,只有休沐才可回家,有时想念娘子,就……吴都尉狎妓成性,大家都知道,他也不避讳,有时我就去听听墙根儿……” 萧业追问道:“他们都说过什么?那女子听口音是不是本地人?” 那衙役为难道:“大人,这哪听得出来啊,就觉得那声音还挺勾人的。” “混账!他们就没说过话吗?”萧业厉喝一声,打断了那衙役满脑门的龌龊。 那衙役打了个激灵,连忙道:“说过,说过。” “说了什么?” 那衙役小心的抬头看了萧业一眼,小声答道:“吴都尉说‘我睡过那么多女人,从没一个比得过你。’” “那女人答了什么?” “那女人只是笑,没有答话。” 萧业威严的黑眸扫了他一眼,“他们可提过越州?” 衙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听到他们完事了就赶紧跑了,因为那女人完事儿就走,我怕吴都尉撞见。” “那你有没有听吴浦石提过要去越州?” 衙役又是摇头。 “你觉得曾广和会不会知道?” 那衙役再次摇摇头,神色肯定,“吴都尉肯定不会告诉曾大人,他们相互都想拿捏住对方的把柄呢!这种擅离职守,私自改道的事他断不会告诉曾大人的!” 对于这话,萧业倒是相信。吴浦石的那名仆从就是在其失踪多日后才告知安州盐运司的,想来之前也是想要遮掩。 他看了那衙役一眼,冷声道:“今日之事你若泄露出去,我不杀你,曾广和也会杀你!” 那衙役连忙道:“大人放心,小人明白,小人知轻重!” 萧业给了谷易一个眼神,谷易松开了手,那衙役谢了恩,连爬带滚的跑了。 谷易奇怪道:“这女人怎么这么神秘?难道真跟吴浦石的失踪有关?但听刚刚衙役所说,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挺好?” 萧业没有回答。吴浦石是司盐都尉,他来相州是来巡盐税的,按理说这个神秘的女人应该跟盐运司脱不了干系,但吴浦石既接受了那女人,他们应是达成了协议,为何他还会改道越州? 这番猜测他暂时还理不清,又没有证据,因此不再纠缠,先行歇息了。 翌日一早,曾广和便来拜会,言说陪同萧业将吴浦石巡察的十一个盐井、盐池及城中盐库巡视一遍。 萧业没有拒绝,跟随曾广和先来到城郊一个名唤富安盐井的地方。 虽是秋凉季节,但上百名盐民个个赤膊,挥汗如雨。 深约几百丈的盐井里,一个用楠竹做管、牛皮做阀,长三四丈、重约两石的集卤桶充满卤水后,在高几十丈的天车和水牛的拉动下缓缓上升。 盐民们用铁钩勾起单向阀,卤水随即倾泻而下,沿着竹子制成的管道流向灶房,流进了一口口煮盐锅里。 曾广和介绍道:“这口盐井光打井就打了近十年。” 萧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盐民,几乎都是死气沉沉,瘦骨嶙峋。其中许多人因常年接触卤水和盐,手脚都腌烂了。 离开之时,萧业见不远处有州府的巡逻兵。他有些奇怪,巡逻兵出现在郊外似乎有些突兀。 很快,他就发现了蹊跷,接下来的几处盐池和盐井附近,亦有巡逻兵的身影。 萧业心中虽疑惑,却没有询问曾广和。巡视几处后,萧业便提出回城。 曾广和又将他请到盐运司里,搬出了许多账册。萧业略翻了翻,发现有一个不同之处。 以往的账册中,是数个盐商持盐引支取盐后运到各自的指定地贩卖。 但在近几个月的账册里,这数个盐商渐渐减少,直至本月所有人的引地都归于了一人,此人共持有引地十八处! 萧业点着账册上的那个盐商的名字问道:“这个冯会亭是什么人?竟有这么大的财力吃得下十八处引地?” 盐商的引地,要么通过朝廷的考核,接班参革盐商被罚没的引地;要么支付窝价银购置引地。 相州共有十八处引地,其余的十二处本就有主,冯会亭接下这些引地属于第一种。 接班参革盐商被罚没的引地,便是为其接下了亏空,需先将其罚银还上。冯会亭接了十二处,便是这罚银也是天大的数字! 曾广和答道:“大人初来相州不知,此人是相州有名的豪富,其祖上便经商小有资产,到他已经是第三代了。 这人头脑极为灵光,接下祖业后,很快就成了相州首屈一指的商贾。 他本来有引地六处,其他盐商共有十二处,但其他盐商因经营不善,亏空不小,家资难以填补,便自愿将引地出卖给冯会亭。 冯会亭虽持有十八地的盐引,但他一文不少的交齐了罚银,又善于经营,所谓能者多劳嘛,倒也无甚奇怪。” “这十八处的罚银共有多少?” 曾广和比了个手势,“大约四十八万两银子!” 第212章 豪富之家 “还真是财大气粗。” 曾广和“啧”了一声,语气中难掩羡慕,“冯家不光做盐引生意,还有钱庄、粮行、绸缎等生意,这些对人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话音刚落,进来了一名衙役,禀报道:“禀萧大人、曾大人,冯会亭听说萧大人到了相州,特让人送来请帖,请萧大人、曾大人晚上赴宴。” 曾广和听了面露吃惊,看向了萧业,口中辩解道:“萧大人您别误会,以往盐运司和盐商们可是井水不犯河水,绝无吃请啊!” 萧业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道:“曾大人慌什么?不过是一顿宴请,就当是沾本官的光便是。” 曾广和惊讶道:“萧大人要去?” 萧业点点头,淡淡说道:“当然要去,本官年俸不过一百三十两,清粥小菜寡淡,也想尝尝金山银山的滋味。” 曾广和听了此话瞠目结舌,不知其是玩笑还是认真。 但到了日落时分,萧业沐浴更衣后当真来叫他一同去赴宴了。 在去的路上,萧业向曾广和询问冯会亭脾性为人如何。 曾广和答了句聊胜于无的话——青年才俊,乐善好施,是个好人。 萧业扯了个笑容,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能够迅速扩张,跨足数个行当,一手垄断盐业的商人,会是真正乐善好施的大好人?不过是门面功夫罢了。 何况昨日有商贾说前段时间私盐闹得厉害,这和冯会亭拿下十二处引地的时机过于巧合了。 拐进冯府所在的街道,远远的便见一个精明强干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府门前等候。 曾广和向萧业介绍道:“那就是冯会亭。” 萧业见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岁,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年轻,回道:“当真是年轻有为。” 二人信马由缰,在离冯府两三丈远时,冯会亭就缓步迎了上来。萧业和曾广和亦不好拿架子,二人遂翻身下马。 冯会亭的目光在萧业的脸上多停留几瞬,拱手道:“久闻萧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对于这句场面话,萧业带着戏谑的目光看了看冯会亭和曾广和,笑道:“冯公子是从哪听说的?从曾大人那?” 曾广和一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冯会亭亦觉被堵了一通,两人对视了一眼,曾广和脸上略显尴尬。 冯会亭到底是商人,反应迅速,圆滑世故,挑了挑眉笑道:“萧大人昨日刚到这城中就传遍了,冯某想不知道都难啊!” 萧业微微一笑,从刚刚曾广和与冯会亭的神情可以看出,这两人有些熟,但算不上很默契。 “萧某惯好开玩笑,冯公子别介意。” “不会,萧大人,曾大人,请。” 进了府邸,宴会设在正厅,厅上还有一些城中富户作陪,曾广和与冯会亭为萧业一一做了介绍。 萧业在心里揣度着,从这座豪华的府邸和冯府座上宾对冯会亭的恭维来看,冯家在相州的确是数一数二的门户。 宴会开始,一群舞姬翩然飘入厅来,推杯换盏和着轻歌曼舞,绮席华筵伴着佳人美女,一派声色犬马。 萧业举起酒杯向冯会亭致意,“听闻如今相州的十八处引地都在冯公子名下,如此大的魄力当真让人敬佩。” 冯会亭笑道:“萧大人过奖了,冯某既为盐商,当为相州盐业出一份力,有人经营不善难以为继,冯某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摊子烂掉不是?” 萧业赞道:“冯公子果然有格局,人都说同行如冤家,但冯公子却有这侠义心肠,萧某佩服。不知那几位盐商因何经营不善?冯公子又是如何比他们技高一筹的呢?” 冯会亭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微微挑眉,口吻有些敷衍,“经营不善嘛,无外乎就是入不敷出,至于原因嘛,冯某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按照朝廷政策将罚银填上便是。” 他的语气特意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一些,言下之意,从盐政上来说,他合法合规。 萧业淡淡一笑,扫了曾广和一眼,追问道:“可我听说前段时间相州的私盐闹得很是厉害,冯公子的引地就没有私盐冲击?” 曾广和听了这话,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连忙道:“萧大人,相州的盐库可是密实的很,一粒盐也没漏出去,那私盐都是从别地方来的!” “哪地方?”萧业锐利的目光盯住了他。 “这……下官如何知晓?”曾广和声音一滞,语气弱下去了不少。 萧业又看向冯会亭,“冯公子知道吗?” “冯某更是不知。” “那冯公子的六处引地无一处受影响吗?” “自然有。” “哪一地有?” 冯会亭忽然停顿,在萧业的快速追问下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业那能洞察人心的黑眸一直盯着他。 稍后,冯会亭重重呼出一口气,面上有些不悦,“六处多少都有。” 萧业听了这个答案忽然扯了个笑容,饶有兴趣的问道:“所以,冯公子在明知是亏本买卖时还大手一挥将十八处引地全都纳入了自己名下,这是什么意思?料定私盐不久会消失?” 场上的气氛忽然凝固了,除了舞姬们还在翩翩起舞,众人都没了言语,目光聚焦在二人身上。 冯会亭眼睛一眯,冷笑一声,“萧大人今日不是来赴宴的?” “当然是!” 萧业端起案上的酒杯,优哉悠哉的晃动着,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悠悠说道:“无酒不成宴,无美人不成欢,没有红袖添香,这酒喝着实在没滋味!” 冯会亭冷冷扯了下嘴角,眼中有些阴沉。 “好!来人,陪萧大人饮酒!” 舞姬们听了,停下了曼妙的舞步,一名领舞的女子款款向萧业走去。 萧业没有看她,黑眸睨了冯会亭一眼,“抛头露面的舞姬上不了台面。” 冯会亭咬牙道:“不能抛头露面,萧大人难道要冯某后宅的女子不成!” 萧业莞尔一笑,“可以吗?冯公子宅内的妇人定然个个国色天香!” 冯会亭腾地站起身来,怒道:“萧大人,你别欺人太甚!” 萧业轻笑一声,“本官还没说完,冯公子的后宅中有染蔻丹的女子吗?” 冯会亭一瞬间瞳孔突然放大,嘴唇眯成一条直线。 这是人吃惊时的即时反应,萧业嘴角轻扬,瞥了一眼曾广和。 曾广和目瞪口呆,见到萧业看他,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 这也是人惊吓后的正常反应。 冯会亭整理好表情后,冷冷问道:“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萧业站起身来,轻描淡写的回道:“没什么意思,一点儿癖好而已。看来冯公子府上没有,多谢今日的款待,萧某告辞。” 说罢,飘然走出屋外,留下一堂人或冷脸或震撼。 众人见贵客走了,主家闹了个没脸,亦不好久留,纷纷告辞了。 曾广和走在最后,他一脸烦闷,向冯会亭埋怨道:“你说你没事请他干嘛? 第213章 疑兵之计 “好奇。”冯会亭瞥了他一眼,丝毫不惧其怒气。 “好奇害死猫!他在京中是个什么人物不是给你提过醒了吗?敷衍几日打发走了便是,你自己那十八处引地怎么得来的自己没点数?告诉你,若是相州的引地出了乱子,可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 说完,曾广和两袖一挥,愤愤然的走了! 冯会亭对曾广和的这番威胁不以为意,他看向了萧业坐过的位置,目光渐渐阴沉…… 萧业回了行署,打发谷易去盯着冯会亭,看其会不会去见什么女人。 从今晚冯会亭与曾广和的反应中可以看出,对于私盐和蔻丹女子,两人都知情。 特别是那女子,他不过是提了一句“蔻丹”。女子用其染甲很是常见,但冯会亭却对此反应极大。 这说明,这个“蔻丹”让他想起了某个不寻常的女人。 一夜很快过去,谷易天蒙蒙亮时回禀,冯会亭在宴席散后一直未出府,冯府也未见有人进出。 萧业听后沉吟半晌,冯会亭没有急着处理那个女人,倒让他有些意外。 天光大亮后,曾广和又来了行署,言说请萧业再次巡视,萧业则以酒还未醒推脱了。 无论是盐池、盐井还是库房、账册,这些都巡不出什么。 况且,以齐王的四等奖罚和户部想找漏洞的逐条核对都找不出什么,说明这个账目大概率是可靠的。 而且,关于之前私盐的肆虐,这个也不是他查案的方向。 即便查实是冯会亭扰乱市场,恶意吞并,以他现在支撑着整个相州引地——唯一盐商的地位,关系众多,朝廷也会对其轻拿轻放,或许只需交些罚银便可了事。 再者说,私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此时想去找证据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曾广和被萧业拒绝后,却没有离开。谈话之间促狭的问道:“萧大人真的喜欢染蔻丹的女子吗?相州女子很多都染蔻丹啊!” 萧业微微一笑,“好奇多于喜欢。” “这话怎么说的?”曾广和心里打了个激灵。 萧业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曾大人不知道,本官来之前曾去吴府拜访过。据吴夫人说,吴浦石失踪前因夫妻不和,曾给她寄了一封信气她。” “哦?什么信?”曾广和倏忽睁大了眼睛。 萧业眼中带着戏谑,“一封关于蔻丹女子的信。信中说这个女子既神秘优雅,又热情似火,让其欲罢不能。” 曾广和听后脸色有些难看,斥道:“这吴浦石还真是下流,那一封信里都是这荒唐之言?” “当然不是,还有一些其他细节,但我不能告诉曾大人。” 曾广和讪讪的附和着,又问道:“那萧大人找这染蔻丹的女子难道是怀疑吴浦石的失踪和她有关?” 萧业漫不经心的答道:“倒也不全是,萧某也很好奇这样的女子到底有何本事,能让阅女无数的吴都尉念念不忘。昨日见冯公子在相州手眼通天,便好奇问了一下,没想到冯公子似乎并不明白此种奥妙。” 曾广和打着哈哈,“相州城染蔻丹的女子多了,那吴浦石就是个色中饿鬼,不知勾搭的哪家姑娘媳妇。萧大人为人清正,年轻有为,还是洁身自好的好。” 萧业微笑颔首,“多谢曾大人提醒。” 曾广和走后,萧业派谷易暗中跟着。 一个时辰后,谷易回来禀报,曾广和去了冯府,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去时匆匆,回来时悠悠,全无担忧之色了。 萧业嗤笑一声,这个冯会亭果然不简单。他编造出那封信,使了个“疑兵之计”,曾广和受了惊,冯会亭竟能一盏茶就给他解了惊,还真是稳若泰山。 临近午时,谈既白派人来催问公务办的怎么样了? 萧业回了个“稍安勿躁”,让人回去了。 用罢午膳,萧业在街上采买了礼物,去了州府衙门。 见到萧业,罗式谷没有惊讶,微笑问道:“萧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州府衙门了?” 萧业淡淡应道:“这几天吃的有点咸了,来罗大人这讨杯茶喝。” 罗式谷将其请到厅中,“萧大人这么快就品出味来了?” 萧业不答反问,“罗大人对司盐都尉吴浦石可熟识?” “来过相州几次,是个好色之徒。” “那你觉得如果有人给他送女人,这个人最可能是谁?” “送女人?”罗式谷面露惊讶。 “吴浦石这个人虽然好色,但也谨慎。他在相州的确有女人,但那个女人是他自己花银子养的。 我听说他们盐铁司同僚之间相互告状,如果有人给他送女人一定不是盐运司的人!能兵行险招贿赂他,一定有把柄在他手上,按理说,他该拿这个把柄去换赏银和前程,而不是女人!” “那如果不是盐运司的把柄,而是盐商的把柄呢?” 罗式谷略一思想,“你是说冯会亭?” 萧业微微颔首,“冯会亭勾结私盐贩子,恶意吞并其他盐商的引地,或许被吴浦石拿住了证据。此事相州盐运司应该知情,只是账面上被冯会亭填平了,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吴浦石也知道此事闹大了他得到的好处也不多,所以就接受了冯会亭送的女人。” 罗式谷震惊道:“那照你这么说,吴浦石的失踪跟冯会亭有关?” 萧业微微叹气,摇了摇头,“不知道,按理说他们达成了共识,没必要再加害吴浦石了。” 他心中隐隐有个感觉,齐王的那句——你要的答案或许在越州。 这句话或许没说错! 罗式谷眉头紧拧,“那萧大人今日来是想让罗某做什么?” “我想让罗大人帮忙引荐下其他几位盐商。” “好!我让他们来见你!” 在罗式谷的张罗下,萧业见到了被私盐冲击,损失重大的三位盐商。 据他们所说,不止私盐肆虐,还有许多意外灾险。 要么夜深人静时,仓库突然走水了;要么天降暴雨时,屋顶突然漏雨了;要么运盐时半道上被人打劫了,有的更是过分,直接往盐里掺了沙子! “你们知道是谁吗?” “冯会亭,我们都知道是他,可是斗不过他也耗不过他,他家大业大的,损失的那点儿根本伤不到他!但我们不一样,再耗下去,所有的家底都要赔光!” 第214章 盐山一角 “盐运司怎么说?” “盐运司每次都说严厉打击私盐,但没有一点儿用。” 罗式谷接口说道:“州府衙门倒是抓到了几个私盐贩子,那盐的色味和官盐没有区别,但是价格及其低廉,所以百姓蜂拥购买。 那些私盐贩子不肯交代从何处获取,所以没法顺藤摸瓜。” 萧业锐利的目光在三个盐商的脸上逡巡着,冷不丁的问道:“除了本官和罗大人,可有其他人找过你们?” “有,有!”其中一个盐商说道。 “前段时间司盐都尉吴大人来找过我,他说十八处引地全归一人持有,这在其他州从未有过,问我可有证明冯会亭操纵私盐贩子的证据。” “你有证据?”萧业黑眸微眯,紧紧的盯着他。 那盐商有些为难,“也不知算不算证据,就是冯会亭写的一封信,大意说让我不要再扛,后续私盐贩子会越来越猖獗。” 萧业道:“这个东西看怎么运作,运作得当也可算作证据。” 罗式谷追问道:“信还在吗?” 那盐商脸色一变,“我给吴浦石了!” 萧业微微叹息,吴浦石大概就是拿着这封信去要挟了冯会亭,而冯会亭便投其所好,送去了一个神秘的女人,至于还有没有给他其他好处,就不得而知了。 罗式谷顿足道:“你有那东西为何不早来报官?” 盐商追悔莫及,痛心疾首之下说话就没了顾忌,“罗大人!您连几个盐民的事都解决不了,我便是报官了又能怎样?” 罗式谷听了这话突然哑了,一腔的怒火也熄了。 萧业见他颓然转身,萎靡不振的向前走了几步。 那盐商自知失言,连忙拜道:“草民口无遮拦,罗大人恕罪!引地之事既已尘埃落定,草民也不想再纠缠,这便告辞了!” 另外两个盐商听了,亦言说不再追究,忙不迭的走了。 罗式谷背对着萧业,有气无力的说道:“萧大人,他们以后还要在相州过活,不敢跟冯会亭死磕。” 萧业答道:“我明白。” 罗式谷苦笑一声,“本官也是。” 萧业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轻蔑,沉声道:“但是罗大人心中还有不甘不是吗?” 罗式谷转过身来,沉沉的目光看了萧业半晌,“萧大人,请跟我来!”说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萧业没有多言,跟着罗式谷穿过前头的衙门,朝着后宅而去。 在经过庭院时,萧业见不远处一座依附院墙而建的半山亭里,坐着一位古稀老妪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萧业猜测,那老妪应该是罗式谷的母亲,她手边搁着一个木拐杖,似乎腿脚不便。 而那女孩应是他的女儿。只是那女孩半边脸上带着触目惊心的大片烫疤,与另一边白嫩的脸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幕饶是一贯冷情的萧业见了也不禁心生怜悯。 萧业见罗式谷没有与那老妪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正想着是否失礼时。 却听那老妪开口唤道:“式谷啊,你带人回来了?” 萧业停下了脚步,从正面望去,这才发现那老妪双眼空洞,不是腿脚不便,而是眼睛瞎了。 罗式谷也停了下来,向那老妪的方向笑道:“儿子的脚步声,娘又听出来了。” 那老妪布满皱纹的脸也笑了,“是啊,即便我听不出来,阿棠也会告诉我,是不是啊阿棠。” 说着,她摸索着摸了摸那女孩毛茸茸的脑袋。 阿棠嘻嘻的笑着,亮晶晶的眼睛不去看自己的父亲,却好奇的盯着萧业。 萧业对其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上前拜道:“晚辈见过老夫人。” 罗老夫人讶异了一声,“哦,听起来是个读书人,老婆子还以为又是大夫。” 说罢,她又奇怪的问道:“式谷啊,你带个读书人回来干嘛?” 罗式谷与萧业对视了一眼,犹豫着答道:“他是儿子的同僚。” “同僚?”罗老夫人皱起了眉头。 罗式谷连忙解释道:“是京中来的同僚。” 罗老夫人听了,连忙摸索着拐杖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似乎更紧张了。“京中的同僚来此做什么?” 罗式谷看了看萧业,似乎有些为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萧业笑着答道:“罗老夫人莫急,晚辈与罗兄是旧识,此次外出公干路过相州顺路探望,有所叨扰十分惭愧。” 罗老夫人听了这番话似乎放下心来,她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老婆子少见多怪,这位大人不要怪罪。” 萧业答道:“老夫人言重了,晚辈不会。” 打了一番招呼后,两人转身离去了。罗式谷将萧业请进书房,从一个木箱子的底部,拿出了一沓发黄的纸,递给了萧业。 萧业接过来一一翻阅,这是盐民的诉状,状告盐运司栽赃陷害,为了获取免费劳力,污蔑他们盗盐,威胁他们以工抵罪! “萧大人,这里面欠工最多的一位盐民已欠了三十年,若他不幸死了,他十二岁的儿子就要替父还债!” 萧业放下了诉状,他明白了为何盐井和盐池附近会有州府的巡逻兵。 “所以,州府的巡逻兵不是为了防止盐民闹事,而是防止盐运司栽赃陷害。” 罗式谷点点头,“放工之时,盐民们会脱掉衣服接受检查,但栽赃的手段还是防不胜防。我只能让州府的兵在旁监督。” “盐铁司的相互监督和举察呢?” 罗式谷哂笑一声,“他们关心的是账目,只有账对了,这白花花的银子后面是盐是血,又怎么会在意。” 萧业了然了,齐王和盐铁司防的都是有人在盐上中饱私囊。而地方上的盐运司不能在盐上做手脚后,便盯上了盐民们的工钱。 “罗大人没想过其他办法?” 罗式谷仰头叹息一声,苦涩道:“萧大人是不是觉得本官堂堂一个三品州牧竟然斗不过一个盐运司,很是无用?” “不会。”萧业答道。 盐运司的背后是盐铁司,盐铁司的背后是齐王。以齐王之前如日中天、形同储君的态势,莫说是地方的三品官,就是京中的一二品大员也要有所顾忌。 罗式谷愤恨道:“我不是没有作为过,我派人乔装打扮潜进去,还未找到证据,人就溺死在盐井里了! 我派人护送盐民入京告状,刚出相州就被人劫杀了! 就连我上奏的奏疏都被尚书台打了回来,说我长篇大论、语义艰涩、陈事不清!” 萧业能够理解他这种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愤懑,当年他全家被灭、母亲自缢后,他也曾怨恨天道不公! 第215章 血性 他看了罗式谷一眼,平静道:“所以你就开始练兵,寄希望以此来保护那些盐民。” “但是根本没用!”罗式谷激动道,“盐运司新雇来的盐民还是会被设套!” 说罢,他苦笑一声,目光中燃着怒火,咬牙道:“也不全是为了盐民,还有我自己!” 萧业想起了那个名唤阿棠的女孩脸上的伤疤,目光陡然变得阴骘。 “他们对你的家人下手了?” 罗式谷点点头,“我在这城中换了三次住所,三处住所皆被烧!我母亲的眼睛就是被火熏瞎的,阿棠的伤也是! 那晚,若非我夫人可怜我半夜仍在衙门办公,来给我送宵夜,她挺着大肚子定难逃出来,但她也因惊吓过度小产了,好在孩子虽没了,她捡回了一条命!” 罗式谷的眼睛因愤怒和伤痛而发红,他看着萧业,略带哽咽的说道:“萧大人,我是真的怕了,我不得不认怂。我堂堂一州长官,当官当到这个份上,我也觉得窝囊!可我不敢再刚下去,我听说了你在京中的事迹,我比不了你,我佩服你!” 萧业深沉如渊的黑眸看着他,他没有批判罗式谷的怯懦,他尊重他的选择,正如他现在尊重他的挣扎和痛苦。 对于他说的佩服,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无牵无挂。 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够数次险中求胜、扭转乾坤。就是因为比他聪明的人没他敢赌,敢和他赌的人比他怕死! 别人所仰仗的是权是势,而他所仰仗的不过是烂命一条! 不过没关系,他也没有软肋,没有顾忌! 但是,那是以前,现在他也有了软肋,谢姮。 所以,他现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看罗式谷时,对其又有些理解。 “你想让我帮你。” “对!”罗式谷猛然向前一步,脸色涨红,激动道:“萧大人,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可以帮我,帮那些盐民,帮相州!” 萧业踱了两步,瞥了眼书案上放着的那沓泛黄诉状。 声音清冷道:“可我见过那些盐民,他们没有血性,没有血性的人成不了事!”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从州府衙门出来后,萧业先回了盐运司的行署收拾了行囊,搬去了馆驿。 谈既白见状问道:“萧大人的公务忙完了?” “对,忙完了。” 谈既白听后面露欣喜,追到了萧业的厢房,“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越州?” “两日后。” “两日?为何还要等两日?” 萧业招呼馆驿的衙役送桶热水进来,转头对谈既白笑道:“谈大人,你在馆驿中安闲自得,我却足足奔波了三日。这三日,莫说睡了,连顿安生的饭也没吃过。您能不能让我歇上两日,缓一缓?” 谈既白听了这话,一阵臊得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萧大人,我在馆驿中也没闲着。那金枇杷树,枝啊叶啊果啊,我每日早晚各数一遍,虽然比不上萧大人在外奔波的辛苦,但也不算终日饱食无事。” 萧业莞尔,劝道:“谈大人若想防监守自盗,何须这么麻烦?只需告知曲长狄顺让他管好下面的人,少了一片叶、一个果,不论青红皂白,全部处死即可!” 萧业语气轻松,谈既白听着全身的汗毛却忽然竖起,仿佛这处死的人中也有自己一般。 片刻后,他缓了缓紧张的心情,应道:“萧大人说的在理。不过,他们似乎不怕我,比较怕你,这话我看还是你来说比较管用。” 萧业点点头,爽快的应了下来,“好,这话由我去说。不过,两日后盐运司的饯行宴上,谈大人可得替我挡着点酒。” 谈既白觉得一事换一事,很是应当,连连点头。浑然没有发觉,守卫金枇杷树不缺胳膊少腿,也是萧业的责任。 两日后,萧业向州府要的四艘船到了,停泊在相州城最大的码头上。 萧业让兵士们将金枇杷树小心的搬运到了船上。 对于由陆路改水路,谈既白亦觉满意,乘船的确比骑马舒服的许多,躺着就能到越州。 这一日,盐运司的官吏们早早就来了馆驿,积极指挥衙役搬运行囊,忙上忙下。对于他们来说,这尊大佛终于送走了! 罗式谷却没出现,亦未出席萧业和谈既白的饯行宴。 曾广和举着酒杯,颇为不齿,“萧大人勿怪,下官派人去请罗大人了,可派去的人回说罗大人正心疼那四艘船,早饭都没吃下去! 唉,下官也是想不明白,这为天子使臣办事,怎么还能计较得失呢?” 萧业颔首,表示赞同,又轻扯了下嘴角,语焉不详的说道:“这个罗大人真非一般人能结交来的,不必勉强。” 曾广和豪爽笑道:“对!这话对!还是萧大人敞快,让人如沐春风啊!来,下官敬萧大人一杯!” 萧业回道:“谢敬。” 酒杯还未举起来,一旁的谈既白端起了酒杯,“萧大人不胜酒力,这杯谈某代劳了!” 说罢,一饮而尽了。 曾广和有些惊讶,萧业解释道:“曾大人勿怪,萧某酒量不济,又甚少乘船,恐怕饮多了晕船,在相州多待几日不说,岂不是耽误了陛下的差事。” 曾广和和盐运司众官吏听了这话,好不容易这尊佛要挪窝了,可不能让他喝醉了走不成! 连忙点头附和,语气关切。那酒杯便不怎么冲着萧业去了,而是当谈既白是个能喝的,一味招呼他去了! 酒过三巡,酒酣耳热,正在推杯换盏之际,一名盐运司衙役冲进了酒楼。 “大人!大人!曾大人不好了!” “混账!你才不好了!”曾广和颇感晦气,杯中的酒猛地往地上一泼! 那衙役抬手往自己嘴上打了两巴掌,又着急忙慌禀报:“是,是盐民不好了!” “盐民怎么不好了?” “叫歇,齐行叫歇了!” “齐行叫歇?”一名盐池监惊洒了杯中酒。 “对!十一个盐井,千余名盐民全部叫歇了!” 曾广和猛地放下酒杯,霍然站起身来,“娘的!反了他们了!” 第216章 齐行叫歇 骂完,他似乎想起了萧业和谈既白,皇差面前怎能放肆? 连忙向二人拜道:“萧大人、谈大人勿怪,本地民风彪悍,一帮刁民,一个不如意便聚众闹事,无甚紧要,无甚紧要。” 萧业神色悠悠,并不在意,他向那名衙役问道:“那些盐民现在何处?多少人?” 衙役答道:“回大人,现在聚集在城郊的富安盐井,有些人一早就没上工,现在还有六百多号人聚集闹事。” 那富安盐井监闻言,慌忙站起身来,又急又恼,指着一众盐井、盐池监喝道:“怎么都聚在我富安井了?你们,快把你们的人领回去!” 其他盐井、盐池监纷纷叫嚷,“这话说的!又不是我们让他们去的!” “怎么突然就叫歇了!” “这制盐的差事可是一天也耽误不得啊!” “你富安井的人怎么回事?一定是他们将人引过去的!” “我富安井怎么可能……” …… 一时间,雅间里吵闹不止,声浪冲天。 谈既白喝的已有些晕沉,向萧业问道:“怎么回事,萧大人?怎么就吵起来了?” 萧业悠悠的转着酒杯,“我也不甚清楚,谈大人看着便是。” 吵闹声越来越大,盐民的事无人解决,各个盐池、盐井监却相互推卸起责任来。 “我雪藻池的人一向安分,若不是你三元井御下不严,时常有人逃工,起了坏头,他们怎会有样学样?” “你个泼贼将人吊起来打也是跟我学的?” “你裕盐井上个月赶工太多,每日只歇两个时辰,一定是惹恼了他们!” “你放屁!你花马池上个月死了五个!” …… 曾广和脸色铁青,四下压着,却一个也劝不住,眼见再内讧下去,盐运司的里子都要丢光了,他大喝一声,摔了杯盏! “都他娘的别吵了!” 霎时,刚刚还四下乱喷、一顿互骂的官吏们安静了下来。 曾广和向萧业和谈既白拜道:“二位大人,下官得去看看,失陪了。” 萧业点点头,表示理解。 曾广和又对盐运司副使说道:“方副使,你在这里陪两位大人饮酒,务必亲自将大人送上船!” 那方副使点头称“诺。” 曾广和瞪了一眼静若木鸡的盐池、盐井们,大手一挥,“都跟本官走,把你们的人领回去!” 话音落地,一群人着急忙慌的出了酒楼雅间,乘车的乘车,骑马的骑马,朝着富安盐井而去。 众人走后,那盐运司副使堆着笑向萧业敬酒。 萧业饮了敬酒,眼里透露着耐人寻味。 “方副使真不过去看看?” “曾大人命下官在此陪萧大人和谈大人,下官自然要陪好。” 萧业扯了下嘴角,“方副使可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啊,他们都去了,你却不在现场,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很被动啊!” 那副使听了这话,眼珠子一转,猛地一拍桌子,“好一个曾广和,打了一手好算盘!怪不得让本官留下,这是有备无患啊!” 萧业自酌自饮,意味深长说道:“一个衙门里,正副之间就是这么微妙啊!” 那副使不敢再延怠,深怕晚去半刻,一口大锅就要从天而降扣在他背上,连忙向萧业请辞。 萧业自然应允,让其快去。 待其走后,谈既白啧啧叹道:“这相州盐运司还真是‘屋顶上的瓦,片片不挨边——勾心斗角’!” 萧业笑问道:“谈大人喝醉了吗?” 谈既白摆摆手,“没有没有,虽然有点儿晕,但还能登船。” 萧业道:“我让谷易在城中采买些东西,他还没办好,不如我们也去富安井看看去。” 说着,已然站起身来,大步朝门外走去。 谈既白忙不迭的追上去,脚步有些虚浮。“萧大人,咱们就别去凑热闹了,不如去船上等着!” 萧业来到酒楼外的拴马柱前,一面解开辔绳,一面慢悠悠的说道:“还是看看为好,万一事情闹大了,你我身在相州,又为天子使臣,陛下追究起来,我们面上也不好看啊!” 说罢,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谈既白的酒意醒了三分,思之此话有理,何况他爹说了要紧跟着萧业,遂慌忙解下马匹,从后追赶而去。 二人一路纵马,很快来到了富安盐井。 勒马伫立,远远看去,制盐场上,几十丈高的天车下,盐运司的官吏和百十位衙役被围在了中间。盐民除了妇孺,几乎个个打着赤膊,手持铁锥、划橇、钉耙,双方持械对峙。 曾广和在衙役们围成的防护墙内,厉声喝道:“大胆刁民!安敢围困朝廷命官,你们要造反吗?” 数百盐民们众口一词,呼喝震天,声嘶力竭的吼道:“我们不反!我们要公道!要公道!要公道!” 那声浪滔天,震耳欲聋,拉车的水牛们似乎被吓了一跳,哞哞的叫着。而随着愤怒的吼声,包围圈渐渐缩小! 谈既白心惊肉跳,凛然变色道:“萧大人,这事真闹大了!“ 萧业薄唇牵起一抹冷笑…… 前两日的州府衙门。 “可我见过那些盐民,他们没有血性,没有血性的人成不了事!”萧业转身离去。 “萧大人要什么样的血性?”罗式谷突然从背后喊道,声音悲壮激昂。 萧业转过身来,目光寒冽犀利,神情威严,不可侵犯!声音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破釜沉舟的血性!视死如归的血性!不成功便成仁的血性!” “好!我给你!民无血性,皆因官无血性!我罗式谷若能拔掉相州这根毒刺,削官罢职又有何妨!” 说着,他抓过书案上的砚台狠狠朝握笔的右手砸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光闪过,罗式谷手腕一痛,沉重的砚台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 “萧大人!” 萧业向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救了罗式谷一只手,掉在地上的银锭,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挺重,我接了。” …… 谈既白看着情况危急,心中慌乱,这再闹下去,就是暴民起义了! “萧大人,我们怎么办?” 萧业双腿一夹马腹,催着那马向前走去,悠悠说道:“自然得去劝劝。” 谈既白听了连忙催马跟上。 包围圈里,曾广和等人见到满脸杀气的盐民们黑压压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刚刚的嚣张气势全变成了恐惧。 “来人,来人!快冲出去去州府搬救兵!” “曾大人,已经派去了,罗州牧身体不适,州府衙门的门根本进不去!” “那就再派!再派!刁民暴动造反,他罗式谷身为州牧第一个掉脑袋!他敢不救?来人,给我冲出去!” 第217章 天子的脸面 “曾大人,这哪里能冲的出去!” “那就杀出去!” “曾大人想杀谁啊?” 突然,一个清淡的声音在包围圈外响起,曾广和抬头看去,目瞪口呆,转头瞪向盐运司副使,低声喝道:“你不是说他上船了吗?” 那副使心虚道:“对啊,他…他这是又下船了。” “放屁!” “说谁放屁呢?” 萧业已来到外围,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眉目藏锋,居高临下的睨着曾广和。 曾广和连忙道:“我不是说您萧大人,我是说您不是坐上船走了吗?” “是啊,这不是放心不下曾大人又赶回来看看吗?”萧业悠悠的答道。 曾广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下官这里无甚紧要,萧大人还是尽快启程,莫要耽误了陛下的差事。” “哦?是吗?”萧业带着浅笑的眸子扫了围着盐运司众人的盐民一圈。“既然无事,你们围着朝廷命官做什么?” 盐民们转过身来看着他,一个为首的大汉回道:“大人!我们有事,我们要讨个公道!” “什么公道?” “大人能帮我们做主吗?” 萧业微微一笑,用手一指谈既白,“这位,前任丞相谈相之子,当今陛下之弟梁王的岳家侄子,皇亲国戚,又是天子使臣! 尔等为朝廷制盐,是国事;为陛下尽忠,是天子家事!谈大人既是皇亲又是使臣,能否为你们主持公道?” 谈既白愣了一瞬,没想到自己被推到了台前,脸涨得通红。 “萧大人,我……” 萧业截住了他的话,小声说道:“谈大人莫急,咱们为陛下办事,可不能丢了天子的脸面。” 说罢,又向盐民们说道:“当然了,本官身为大理寺卿,要实事求是,不能你们人多势众就是你们的对。现在,本官、谈大人、曾大人都在此,你们有什么冤情尽管诉来!” “小民有冤!” “小民也有冤!” “小民们都有冤!” …… 转眼功夫,刚刚还怒气冲天,杀气腾腾的盐民们跪倒一片,凄切悲凉的朝着萧业和谈既白喊冤不绝。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哀嚎道:“大人,草民儿子在富安盐井干了十五年,最近三年除了得了几袋粮食,再未领过工钱!他们说我儿子毁坏盐方,要偿工五年! 上个月我儿子无钱买药病死在家,他们又要草民十岁的孙子来偿工,草民无法,子死父扛! 可草民还有孙子,草民死后,难道还要他来偿工吗?” 那富安井监连声反驳:“你儿子损坏盐方,偿工天经地义!” “哪里有毁坏?毁不毁坏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富安盐井的盐民们众声反驳,将那盐井监的话冲的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萧业没有出声制止,他看了一眼谈既白,谈既白的脸已由红变白。 “大人!民妇要为丈夫伸冤!” 一名带着白孝的妇人冲到萧业和谈既白马前,掏出一张状纸举在头顶。 “民妇丈夫在花马盐池做工,因与监差起了几句冲突,就被人淹死在盐池中了!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花马池的盐民们同仇敌忾,众声接口到:“此事我们可以作证!监差枉杀人命!” 又有几人冲上前来,“大人,我家兄弟也在花马池死的不明不白!” 那花马盐池监的脸一阵煞白,连声辩白:“此事本官不知,定是监差私下所为,不干本官的事……” 此话一出,又是沸反盈天。 “你身为盐池监,一月死了五个人还能推说不知?扣银子算账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业再看谈既白,那脸又由白变红了。 “大人!我爹制盐沤烂了腿,他们不给工钱治伤,还把我抓到了这!” “大人!我兄弟两天没睡,想要歇息,被雪藻盐池的人吊起来打个半死,现在还在家躺着!” “大人!他们栽赃陷害,恶意克扣工钱,草民已背上了三十年的偿工,恳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 一桩桩,一件件,那状纸如雪花一样挥舞在半空,又像是一条条白绫缠在众人的脖颈上。 萧业看了谈既白一眼,缓缓问道:“谈大人,你怎么看?” 谈既白伸出手指,颤抖着点着那一份份状纸,声音梗塞发抖:“一,二,三……” “大人!这一群刁民信口雌黄,你们可不能信了他们的栽赃之词啊!” 曾广和推开众人,跑到马前辩驳,长风过野的深秋竟满头大汗。 萧业没有垂眼看他,棱角分明的俊颜上面无表情,谈既白仍在执着的点着数。 盐民们昂首跪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壮和决心。 曾广和见二人无人理他,猛然转身向面前跪着的盐民踹去! “滚回去!都给本官滚回去制盐!滚!全都滚!” 但盐民们岿然不动,既不反抗也不躲闪。 曾广和跑到一名衙役面前,夺过一把刀,喝道:“再不滚回去,耽误制盐,本官就以暴民造反……” 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一道马鞭和着风声凌厉袭来,曾广和手腕猛然吃痛,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萧大人!”曾广和回头看去,震骇非常。 萧业冷哼一声,幽幽道:“曾大人急什么,谈大人还没数完。” 谈既白眼眶发红,点着数的手如坠千斤,声音颤抖道:“数不完…根本数不完,萧大人,我眼花了,看不清了,这有多少?这有多少!” 萧业寒眸微眯,眼神阴骘,雷霆般的声音说道:“你们,告诉谈大人,共有多少状纸?” 数百盐民众口齐声,撼天震地,如一道惊雷劈开荒野! “回大人,一百三十七份状纸!相州一千一百一十八户盐民恳请大人接状!” 萧业的目光陡然犀利如鹰隼,那黑眸迸射的寒芒让人无法直视。 “好,接!” 这简单的两个字的答复,却让数百盐民痛哭失声,他们叩头拜道:“相州盐民谢萧大人、谈大人救命之恩!谢陛下天恩!” 几名为首的盐民将供状全都收集了起来,恭敬的呈送到萧业面前。 萧业没有去接,他看着因激动而紧握缰绳的谈既白,沉声说道:“谈大人是皇亲国戚,又是天子使臣,这状纸应有劳谈大人。” 第218章 耍赖 盐民又来到谈既白马前,高举着状纸。谈既白看了看萧业,颤抖着的手接了过来,那一百三十七张状纸不过重约十几两,但谈既白托在手里却如托着一座相州城。 “萧大人,接了状纸后呢?” “谈大人,别丢了天子脸面。” 萧业微微一笑,谈既白看着这笑容,激动愤懑、紧张茫然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萧业转头向盐民们沉声说道:“状子本官和谈大人都接了!但是以民围官,的确非法理!你们都回去,案子未查清前,不得造次!” “大人,草民们遵命,但我们还有一个请求——在案子未查清前,盐民请求歇工!” 萧业寒眸扫过盐运司众人,语调清冷,“这是你们和盐运司的事,本官管不着。” 盐民们听了这话,自然明白意思。一起向萧业和谈既白叩了头,毫不理会盐运司众官吏和衙役的叫嚷阻拦,如潮水般沉默的退去了。 秋风呼号的富安盐井制盐场上,高高的天车下只剩萧业、谈既白和盐运司的官吏衙役们。 萧业对谈既白说道:“谈大人,既拿了状子,我们也走吧,回头你我上个奏疏,将此事直达天听!也算是给相州盐民和曾大人等人一个交代!” 谈既白还未点头,曾广和慌忙摆手哀求:“使不得啊,萧大人!使不得!这群刁民逃工讹诈的诬陷之词如何能当真?” “是否为真,也要验了才行。曾大人,告辞了。” 萧业说着,便调转了马头,谈既白见状也连忙跟上。 “不能走!” 曾广和突然冲至马前,两臂一伸,气势汹汹! 但仅仅一瞬,他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地上,不停的作揖祈求:“萧大人啊,看在下官这几日竭心尽力伺候您的份上,您就放下官一马吧!您查吴浦石就查吴浦石,您管盐民干什么? 您要是没有吴浦石的线索,我可以告诉您,那冯会亭拿了十八处引地,手段是有些不合规矩,但那是他们商人的事情,我们盐运司管不着! 吴浦石想捞冯会亭的好处,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可我跟冯会亭可是一点儿也没掺和啊!只要他那十八处引地不出乱子,我就烧高香了! 我只知道冯会亭向行署送了一个女人给吴浦石,没多久吴浦石就失踪了,他俩之间还有什么勾当,我是一概不知啊! 您要看冯会亭不顺眼,行!我也可以帮您整治他,但这把火可不能烧到我身上啊!那盐民就是一群刁民,您说您犯不着为他们费力气啊!” 其他官吏们见状也纷纷跪在了曾广和的后面,磕头作揖。 萧业骑在马上,神情悠闲,缓缓问道:“你那日打听了蔻丹女子后又去了冯府,跟冯会亭说了什么?” 曾广和连忙道:“没说什么,我让他把那个蔻丹女子送给您,他说那个船妓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还说,在商言商,就是朝廷查出来,不过是十几万罚银的事,他交得起! 我听了这话,想着恶意吞并引地的事怎么着也烧不到我盐运司身上来,便放下了心。就是这样,没别的了,下官句句属实啊!萧大人,您能把诉状给下官了吗?” 萧业轻扯了下嘴角,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谈既白。“谈大人,天子的脸面可以给他吗?” “当然不能!”谈既白干脆利落,一口回绝。 萧业眼中带着欣赏,虽然谈既白老实木讷,但心眼却是不坏,还有一些血性。 萧业又看向曾广和道:“你看,不能。麻烦曾大人让让路,让我和谈大人离开。” 曾广和气得手脚乱颤,眼冒金星,知道二人若是就此离去,自己这顶乌纱帽不但不保,还要摊上贪污渎职重罪! 他顺势往地上一躺,耍起赖来,“萧大人若离开,就从我等身上踩过去吧!” 盐运司的众官吏和衙役一听,纷纷躺倒在地,嚷嚷道: “对!要么把状纸留下,要么就从我等身上踩过去!我等也是朝廷命官,萧大人若是踏死了我相州盐运司,自有盐铁司为我们说理!” “对!我大周盐铁司,三十六处盐运司,四十八处铁冶司,众多同僚自会为我们讨回公道!” 眼见一百多个官吏和衙役头顶足、脚挨脸的黑压压躺倒一片,堵住了去路。谈既白目瞪口呆,心里开始发慌,他二人怎么可能从他们身上骑马踩过去? 他转头看向萧业,想要问其接下来怎么办,却见萧业朗声大笑,豪放不羁,似是看到十分有趣的事情。 谈既白一头雾水,“萧大人,你笑什么?” 萧业止住了笑声,俊颜仍带着笑意,寒眸却迸射出浓烈的恶趣味。 “谈大人,我见此情景,想起了一桩往事。” “什么往事?” 谈既白听说他曾遇到过此类事情,有解决的办法和经验,不由眼中带着期待。 萧业饶有兴味的扫视着地上躺着的人肉软垫,带着笑的嗓音说道: “三年前,本官刚到谯县时,那里的山匪想给本官一个下马威,白日里就在县城四处劫掠。谯县的衙役贪生怕死,不敢正面冲突,但本官还是将匪患制住了,将他们赶进深山龟缩不出。你知道本官怎么做到的吗?” “怎么做到的?”谈既白好奇问道。 “有一日,他们进城劫掠,我将他们设计赶进了一个死胡同,围而不杀。那群匪徒还以为我是怕遭报复,个个态度嚣张,但我其实在等。” “等什么?” “等三十头饿了三天没见过母亲的小牛崽被放在死胡同墙后!那小牛叫的很凄惨,然后,我让人牵来了那三十头刚生崽的母牛。母牛听到小牛崽的呼唤,顿时发起疯来,不管不顾的冲进了胡同。 这个时候,什么尖刀、什么铁锤,在其面前都不顶用!三百多个匪徒全被踏成了血泥,一个活口也没留!直到那堵墙被三十头母牛冲垮,小牛们终于吃上了奶。 从那以后,谯县的匪徒们对我闻风丧胆。” 也正是因为他们龟缩在深山不出,萧业才在调任时假借梁王之名买凶一举全歼,可谓一个舒心干净! 谈既白听后心惊不已,叹道:“此计当真……高明!” 地上的众人听了,通体恶寒,纷纷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恰在这时,拉车的水牛们叫声哞哞,众人不禁吓的打了个激灵! 萧业见状,嘴角再次弯起弧度,向谈既白问道:“谈大人,你知道死相最惨烈的是什么样吗?” 第219章 反了 谈既白试着想了下那种场景,一阵汗毛竖起,吞了下口水道:“断手断脚?血肉模糊?” “不,”萧业笑吟吟的答道,“断手断脚倒还好,一脚踏死也无妨,最惨的是有人被踏烂了眼耳口鼻,话又说不出来,看也看不见,爬也爬不动,你知道捕快们叫他们什么吗?” “叫什么?” “人蛆。” “人……” 这个词太形象了,谈既白甚至清晰的想象了出来,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地上的众人也不免想象,吞了吞口水,有人手脚打颤起来。 萧业又道:“哦,对了,还有人被踏断了子孙根,一坨烂肉黏在裤子上!” 听闻此话,谈既白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作呕起来。 萧业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轻松笑道:“谈大人,今日我们就试一试,到底是牛的踏力大,还是马的铁蹄强!你放心,出了任何事,我萧业扛着!” 谈既白听了这话,一脸惊骇。 地上的众人更是脸色惨白,毛骨悚然,他们见萧业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更何况早就听说了他在京中的强悍事迹,个个冷汗直冒,惊恐万状。 有那年轻的衙役,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还没给我们老王家留后呢!” “各位大人,小的刚娶亲,不能奉陪了!” 有一人带头,就有一群跟上,霎时,地上整齐的人毯乱了阵型。 曾广和与一些不信邪的官吏拽住那些想逃跑的人的腿,骂骂咧咧,裤子都快拽掉了! 萧业见状,又是笑声爽朗,畅快非常。 谈既白悄声问道:“萧大人,趁乱我们跑吧!” 萧业挥挥手,笑道:“不急不急,你看这帮蠢货,乌合之众!以寡对多,他们束手无策,被人围在圈中;以多敌寡,照样被几句话耍的团团转,自乱阵脚内讧起来!” 谈既白听了这话,心中隐隐不安,还未来得及劝萧业少说两句,就见抓逃兵的曾广和猛然转过身来,阴狠的目光盯上了两人。 显然,萧业的这句话点醒了他! “娘的!别扯了!” 曾广和厉喝一声,阴冷说道:“既然撕破了脸,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都给本官听好了,盐民暴动,萧大人、谈大人镇压之时,不幸被暴民投入盐井溺毙,我等不胜悲痛!” 众人面面相觑,谋害天子的使臣,是不是太铤而走险了? 曾广和见众人面带犹豫,怒喝道:“事已至此,再不决断,难道等他们回京后,将我等流放吊死吗?” 众官吏听了此话,脸上逐渐现出凶狠之色,“两位大人自寻死路,休怪我等!所有人听着,他二人若出了相州,我等全部完蛋,一个也跑不掉!今日,就一不做二不休,永绝后患!” 说着,曾广和与几个背了不少人命债的盐池、盐井监,夺了衙役的几把钢刀,朝着萧业与谈既白而去,其余官吏和衙役们略一思索后,紧随其后。 谈既白见状惊恐失色,脸色煞白,语不成调,“萧大人…如何是好?可如何是好?” 对方一百来号人,己方只有两人,即便萧业文武双全,顾得了自身,还能顾得了他吗? 萧业看着目露凶光、杀气冲天逼上来的众人,薄唇弯起一抹笑容,赞道:“无毒不丈夫,有些血性。” 谈既白急道:“萧大人,现在说好话已经晚了!” 萧业转过头来,悠悠笑道:“谈大人,护好天子脸面。” 说着,长臂一伸,将谈既白提溜到了自己的马上。 谈既白还未反应过来,人已坐到了萧业背后。看到萧业没有抛下自己,他心中一阵感激,按萧业的吩咐,抱紧了怀里的状纸。 曾广和等人已来到了跟前,挥刀便砍! 电光火石间,萧业一根丈长马鞭霹雳带火,舞的飞起!如长空闪电,迅雷不及,劈啪作响,骤若急雨,将二人一马护在鞭长范围之内,无人能近其身! 曾广和等人被长鞭打的落花流水,哎唷连声,莫说攻击,避之犹恐不及! 谈既白见状连声叫好,心中大喜,“萧大人,趁机我们快走!” 但萧业置若罔闻,一心恋战,毫无逃窜之意。 曾广和气急败坏,怒喝道:“都不许躲!鞭子又鞭不死人!一起上,将他们剁成肉泥!” 话音刚落,盐井外一阵雷雷马蹄声奔来! 萧业呵呵一笑,“哟,来人了!” 谈既白听了此话大喜过望,连忙伸头探看,还未看清来人,又听萧业道:“曾大人的帮手来了!” 谈既白一阵血气上涌,差点儿厥倒马下! 曾广和回头看去,犹豫几瞬后,似下定了决心。 一队人马奔到跟前,除了一个华贵公子,个个装扮利落,看起来是练家子。萧业一双黑眸不紧不迫的盯上了那为首的之人——冯会亭。 “冯公子也是来杀本官的?也对,我若活着离开相州,你那些勾当少不了得交十几万两罚银,十八处引地能保住几处也未可知。” 谈既白只觉眼前发黑,没见过这么招恨的!他扯了扯萧业的衣衫,苦口婆心的劝道:“萧大人,少说两句吧!” 萧业没有理会,带着蔑视的寒眸看着冯会亭,神态倨傲。 冯会亭没有答话,眼眸眯了眯,善于算计的眼中虽带着不善却没有杀气。 两人骑在马上,隔着盐运司众人遥遥对望,场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曾广和见冯会亭不表态,急忙出言拉拢,“冯公子,除去此二人,相州十八处引地都是你的!若是这二人走脱,相州盐运司完蛋,十八处引地也要重新洗牌,你四十八万两银子全都要打水漂! 今日你我二人合力,此后相州盐商独你一家!” 曾广和话音落后,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冯会亭身上。冯家能在相州坐到第一豪商的位置,惯使恶劣手段而无人敢报复,不仅仅因为冯家财大气粗,还因为其豢养了一帮江湖好手! 盐运司的衙役在萧业面前不堪一击,但冯家的打手可不一定!只要冯会亭肯出手,胜负立见,盐运司此难必解! 谈既白看了看冯会亭身后龙精虎猛、眼神狠厉的江湖人士们,只待冯会亭一句话,他们就会应声而动!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忐忑的向萧业问道:“萧大人,这个你也得罪了?” 萧业悠悠应道:“差不多。” 谈既白心口一凉——吾命休矣! 第220章 谋害皇差 冯会亭直直的看着萧业,不动也未发话。 萧业也不急不躁的看着他,幽深的眸子中暗含陷阱,等着冯会亭跳进来。 曾广和焦急道:“冯公子,你忘了他是怎么当众羞辱你的?士可杀不可辱!” 冯会亭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了手…… 萧业眼中有一丝阴骘稍瞬即逝,可下一秒,却听冯会亭发令道:“退!” 萧业剑眉一敛,眸中的寒冽再无遮掩,这个冯会亭比他预想的更狡猾! 曾广和听到这句话更是暴跳如雷,“冯会亭!你他娘的不是来帮忙的,来干什么?” “好奇。” 冯会亭一边调转马头,一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去你娘的好奇!”曾广和暴躁斥骂道。 萧业讥笑一声,讽刺道:“都说商人奴颜媚骨,软骨头,果然如此!只可惜这世上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卖骨气的,冯公子这身软骨病怕是没得治了!” 谈既白听了,连连去拽萧业的衣衫,手都快拽抽筋了! 曾广和大声向冯会亭喊道:“听到没有?他骂你!你还能忍得下去?” 冯会亭从马背上回头看了萧业一眼,眼中隐隐有了杀气,但终究拍马离去,十几骑绝尘而来,绝尘而去! 萧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沉思,这个冯会亭在离去之时鹰视狼顾,明明想杀自己,却在大好机会前不进反退,隐忍非常,绝非一般商人! 冯会亭等人走后,萧业与曾广和等人又回到了剑拔弩张的态势。 “娘的!事不宜迟,迟则生变!给我上!全上!” 曾广和一声令下,盐运司的众人凶神恶煞,狠毒的目光恨不得将萧业和谈既白生吞活剥,举起钢刀朝着二人逼来! 萧业冷笑一声,“曾广和,谋杀皇差你可知是何罪过?” 曾广和骂道:“你他娘的自找死路,去问十八殿阎王去吧!” 萧业喝道:“辱骂上官杖责八十!来人,拖下去打!” 没能钓上冯会亭,他也没心思再陪他们玩了。 曾广和等人一怔,四下望了望,这里除了他们和牛并无活物。 谈既白则哭笑不得,万般无奈道:“萧大人,哪还有人啊!只有我俩了!” 曾广和哈哈笑道:“萧大人,莫不是临死之前出现了幻觉?这里可不是你大理寺的讼棘堂,这里是我曾某人的地盘!” 萧业冷哼一声,“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曾广和狂放笑道:“我他娘的今日就狂了!给我死!” 众人发出阴森的叫声,犹如鬼哭狼嚎,又如索命的厉鬼向二人扑去! 只是还未近前,忽听背后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疾奔而来! 一声怒喝夹杂其中,“谁敢对天子使臣不利!” 谈既白目瞪口呆,随即胸口一股热流涌起,差点儿热泪盈眶。 “萧大人,我们有救了!” 萧业微微一笑,注视着一群人马奔腾而来,罗式谷身先士卒,身后跟着五百将士,个个挎刀持弩,如一群猛虎呼啸而下! 曾广和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膝盖一软,颓然的跪倒在地,知道大势已去! 罗式谷来到跟前,命人将盐运司众人拿下,翻身下马向萧业、谈既白拜道:“相州州牧救援来迟,望二位尊使恕罪!” 二人亦翻身下马,谈既白连道“无妨”,拼命给萧业使着眼色,唯恐他把这个也给得罪了。 萧业指着地上的曾广和问道:“此贼为掩罪恶,谋害皇差,此事本官与谈大人要如实上报,交由刑部处置!” 罗式谷答道:“尊使尽管秉公处理,罗某身为相州州牧不能及时察觉,愿领罪责!” 谈既白听了此话,才松了一口气。 萧业又道:“但他辱骂本官,本官不能不罚。罗大人可知道,按我大周律例,下官辱骂上官当杖责多少?” 罗式谷满眼怒气的瞥了一眼地上被押着的曾广和,答道:“八十!” 萧业微微颔首,悠悠道:“不过,既在罗大人的地盘上,本官就卖罗大人一个面子。” 罗式谷忙说不必,却听萧业又道:“留他一条画押的手吧!” 罗式谷明白了,向那押着曾广和的将士吩咐道:“拖下去,两脚一手全部打断!” 曾广和早就魂飞魄散,此时听到这句责罚的话,只是空洞骇然的睁着眼睛,连求饶也忘了…… 萧业转身向谈既白说道:“谈大人,此间之事非同小可,你我需上个奏疏给陛下。” 谈既白连连点头,萧业向罗式谷要了纸砚笔墨。 谈既白见到两位将士将两份笔墨纸砚连那空白的奏疏一并整齐的呈上,不免奇怪道:“罗大人这是事先准备好了?” 罗式谷脸色微微涨红,与萧业对视一眼,解释道:“本官听到消息,料想非同小可,二位使臣必要上达天听,因此提前备好了。” 谈既白遂不疑有他,与萧业一起在富安盐井现场写起奏疏来。 二人商议,除了盐民们的冤情,盐运司等人的嚣张狂妄以及现场的险象环生也需着重刻画,因此洋洋洒洒、声情并茂的写了长长一篇。 奏疏写罢,萧业唤来谷易,让其快马加鞭送至京中。 谈既白见到谷易,讶异道:“你何时到的?我竟没看见你?” 谷易回道:“谈大人,我刚刚到,许是现场人多,您没注意到。” 谈既白拍拍脑袋,的确的确,现场混乱,许是没有注意。 萧业见谈既白与谷易谈话,趁机向罗式谷低声问道:“盐运司的人都控制住了吗?” 罗式谷点点头,“萧大人放心,城里城外全部按住了,一个也没走脱。” 萧业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罗式谷又道:“今日萧大人以身入局,为我相州除一大害,我罗某无以为报,铭记在心,绝不会忘!” 萧业笑笑,说道:“罗大人不必客气,为民除害,为官之责。” 那些盐民的冤情举证困难,且费时耗力,易出变数。哪有“谋害皇差”这个罪名来得干脆利落,一巴掌拍死一群方便? 只是,他故意引冯会亭来,却让其临阵脱逃,没能一并拿下,着实有些可惜。 曾广和说的没错,他的确看这个商人不顺眼。他也看得出来,冯会亭对他亦是如此。 罗式谷又道:“萧大人,这两封奏疏真的这么有用吗?” 第221章 托身白刃中 萧业理解他的顾虑,毕竟罗式谷的奏疏曾被尚书台打回来过。 他唇角微扬,意味深长的说道:“你放心,朝中正有人等着这两封奏疏,此事必会严查!” 盐铁司握着盐运和冶铁,这里面不光牵扯着税费,还有铁器锻造。若是有人有个不轨心思,想要做点儿什么可太方便了。 所以,户部的手插不进盐铁司,着急的岂是一个户部尚书孔偃?当然还有皇帝! 这两封奏疏就是将刀枪不入的盐铁司切开了一个切口,随后便是大水漫灌! 更何况,这其中一份奏疏是谈既白所写。 谈既白是谁?前任丞相——谈裕儒之子!他的奏疏一上,齐王和满朝文武看到的不是他谈既白的态度,而是谈家的态度! 这一次,他算是拿谈既白做了一次挡箭牌。这也是他为何让谈既白现场写完奏疏的原因,若是让谈家那位精明的老仆知晓,断然会让其避重就轻、撇开关系! 事情了结过后,罗式谷亲自将萧业、谈既白送到码头,三人作别之后,四艘大船扬帆起锚,迎风而行。 萧业和谈既白站在甲板之上,望着浩瀚水域,水平天高,各有所思。 谈既白常年在太仆寺中与皇家舆马杂物打交道,从未有过今日这般为民伸冤、恶斗贪官的刺激畅快经历。 此时死里逃生又见天空海阔,不禁心情激昂,豪气万丈,放声吟诵起李太白的诗来:“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萧业微笑颔首:“好诗。” 谈既白爽朗一笑,又道:“不对,应该是直挂云帆济越州!” 萧业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忘了跟谈大人说了,我们还要去趟安州。” 没想到谈既白听后并无惊讶,也未反驳,反而挥手笑道:“也罢,安州就安州,这一路跟着萧大人,倒比京城有趣得多!” 萧业谢道:“多谢谈大人体谅。” 谈既白又道:“此时此刻,萧大人心境如何?不如也吟诵一首!” 萧业微微一笑,脑海中亦浮现出李太白的一句诗——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曾广和那群人沾上了“谋害皇差”的罪名,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笑道:“此番可以一路悠闲了。” 话音落后,却觉身后有道寒光,他转身看去,见那谈家的老仆远远站着,面带不善的看着自己。 萧业知道,这次他拉谈家下水,人家有些不满很是正常。因此他并未计较,反而向那老仆回了个和善的笑容。 但那老仆并未接受这份善意,他似乎哼了一声,移开目光时瞥了谈既白一眼,那一眼更是如看傻子般毫不客气,随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萧业哑然失笑,从这个老仆身上可以看出,谈裕儒应是个很难缠的主。 沿水路走了四日,临近安州城时,萧业让人收起了金节和黄麾,像普通商船一样停泊在安州城外——?阳河上的城隍码头上。 谈既白见状什么也没说,反而兴致勃勃,要与萧业一起下船。 “谈大人不担心这金枇杷树了?”萧业笑问道。 谈既白挥挥手,“自从萧大人的严令一出,我发现狄顺和侍卫们的防守比以前还严密了。况且,我家宅老也在此,你别看他年纪大,他跟随我父亲多年,许多事想的比我还周全。” 宅老,就是家中仆役总管,可见谈裕儒派其来,就是要其佐助谈既白一二。 萧业颔首,这话的确不错。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老院公,对于谈既白要跟着自己下船,这个老院公并未像以往一样劝阻。 二人将四艘船安排妥当后,便下了船。此时正值午时,码头上除了脚夫,并无多少行人。 谈既白一边观赏着?阳河上的景致,一边向萧业说道:“萧…贤弟,不如我们先用了饭,等会儿再去办事。” 下船之时,萧业便嘱咐过了,既不想暴露身份,以兄弟相称便可。 萧业随口应承了下来,一双锐利的眼眸扫过码头上的脚夫们,在经过身旁一个男人时,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瞬。但脚步却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两人说着话走了过去,那被萧业多关注一眼的脚夫,忽然从忙碌中直起腰来打量着二人的背影。 而就在他不错眼之时,萧业突然转身,大步折返了回来,一双凌厉的黑眸气势迫人的盯住了他! 那脚夫愣在原地,瞬间僵住了。 “你认识我?”萧业问道,但语气里肯定居多。 “不认识!”那脚夫慌忙摇头。 “不认识盯着我看干嘛?”萧业迅速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小的没有盯着您看……”那脚夫垂下了头,嗫嚅着回答。 谈既白不明所以,萧业怎么为难起一个脚夫来了。“怎么了,贤弟?” 萧业没有回答,再次打量起了那脚夫,猝不及防的发问:“公孙寿派你们来的?” “是!啊?不是!” 那脚夫在紧张之下直接跳进了这带着陷阱的问题里,再找补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业轻笑一声。 那男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索性承认了,“回萧大人,的确是公孙大人派我们前来恭候两位大人。 公孙大人说,若是见了金节和黄麾便赶快报与他,他好来迎接;若是没见金节和黄麾,二位大人应是不想劳师动众,便暗中跟着,有需要时及时照应,比如指路、护卫等等。” 谈既白听了颇感惊讶,一面佩服萧业的火眼金睛,一面奇怪安州州牧可真敢偷懒,既知他们到了,竟然还能不抛头露面。 遂诘问道:“公孙大人既知我们到了,为何不露面,却只派了你一个区区衙役来?” 萧业看了一眼那被训斥得手足无措的男人,此人双手修长不粗大,右手指关节处有茧子,应是文官。 公孙寿派遣个文官在码头上扮脚夫,又让其见机行事,自是信赖之人。 遂道:“他也并非普通的衙役,应是公孙大人得力的属官。” 那男人听了此话连忙拜道:“下官安州别驾杨瑢见过两位尊使。” 杨瑢甫一拜见,许多或忙碌或观望的脚夫也匆匆赶来向二人行礼。 萧业扫了一眼众人,问道:“盐运司的人没来?” 杨瑢答道:“回萧大人,盐运司的人正忙着计算工酬呢。” “计算工酬?”谈既白奇怪问道,“这不是还没到月末吗?” 杨瑢扯了扯嘴角,神情讪讪。 萧业知晓相州的事定已传到了安州,或者京中的决策已经出来了。 遂问道:“京中有何消息?” 杨瑢抬眼瞅了下二人,似乎在腹诽:您二人点的火,搁这问我呢? 第222章 鸿门宴 萧业见其模样,又道:“本官一路未停,你但说无妨。” 杨瑢这才想起,这二人是乘船来的,接不到消息也正常。 遂道:“回萧大人,听说京中不日将派特使下来,由户部、盐铁司、御史台三方同巡,听说派往相州的还多了刑部的人。” 萧业微微颔首,“还有吗?” 杨瑢想了想又道:“其他的下官就不知晓了,不过听公孙大人说,这次的人员都是各部门的强兵干将,各州府都不敢小觑。” 萧业轻笑一声,这番角力可定盐铁司的权属,当然要拿精兵相拼了。 他看向杨瑢,又道:“所以,公孙大人不来此处,一是为了不搅扰我们行事,二是为了避嫌?” 还有第三,萧业没有说出来,恐怕是着急补功课以应付不日来巡的特使,毕竟这里面还有御史台的人,说是来查盐运司,保不齐还想查点儿别的。 杨瑢听了此话,一阵讪讪,忙道:“公孙大人说安州府衙尽听二位尊使差遣,若是想去盐运司或是各处盐井、盐池,下官都可带路。” “不必了,本官只要见见吴都尉的那位仆从。” 盐运司的事自有三部门特使去查,他就不必再掺和了。 杨瑢听了连忙答道:“那名吴家仆从被公孙大人安排在了馆驿,两位大人在馆驿中稍事歇息后,再见他也不迟。” 萧业听了颔首同意,一行人朝着城中馆驿而去。 但从杨瑢的那一番话中,萧业则机敏的发现了一点儿。 那吴浦石的仆从本应住在盐运司的行署,现下被公孙寿安排在了馆驿,有点儿投桃报李的意思,此人倒是圆滑。 在馆驿中用过午膳后,萧业见到了吴浦石的那名仆从。 从这名仆从口中,萧业得知,吴浦石是出了相州后才吩咐其独自来安州,自己则带了另一名仆从去了越州。 关于吴浦石为何去越州,这个仆从一无所知,对于那个神秘的蔻丹女人,他也并不知晓。 萧业想起了吴宅附近、豆腐铺子前那个拦他的孩子,向其问道:“跟着吴都尉去越州的仆从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他叫二虎,做事手脚麻利,老爷经常带着他,谁知道这一去两人都没了消息。” 萧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脑海中闪现了那个指手画脚的哑儿的泪眼,恐怕他很难等到哥哥了。 问完话后,萧业又查看了吴浦石运到安州的行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傍晚时分,萧业临窗观景,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在心中盘算着,安州州牧公孙寿应该快来了。 果然,天色微微擦黑时,一匹快马来到了馆驿门口,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一个四五十岁的髯须浓密的男人,其后跟着几名骑马的兵士。 安州别驾杨瑢已经在门口迎接了,萧业听到公孙寿下马问道:“两位尊使呢?” “回大人,在楼上。” 少顷,公孙寿爽朗的笑声就从楼梯处传来了。 萧业走出了厢房,谈既白也从隔壁厢房走了出来,公孙寿一面拾阶而上,一面向二人笑道:“哎呀呀,闻名不如见面啊!二位尊使果真是年轻有为啊!” 说话间,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着,特别是对萧业,更为关注。 萧业和谈既白回了礼,“公孙大人谬赞,此番途径安州叨扰了。” 公孙寿摆摆手,豪爽笑道:“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萧业仔细视之,若说相州州牧罗式谷有几分行伍之风,那这位就是实打实的行伍出身,以军功起家,所以其说话举止间虽有些文人的讲究,但也难掩粗犷豪迈。 客套过后,公孙寿言说在州府衙门摆好了筵席,酒菜刚做好,厨子是府里的,手艺不错,请二人赴宴。 二人言道“恭敬不如从命”。安州别家杨瑢则奉公孙寿的命令前去城隍码头犒军。 谈既白看了萧业一眼,难道公孙寿的家宅也安在了衙门后院? 来到州府府衙,却见公孙寿的家宅并未在后院,遂向萧业小声问道:“这公孙大人的家宅并不在此,为何要在此处宴请?” 为何要在此处宴请? 萧业思之,一是效仿罗式谷,有罗式谷的低调俭省在前,他再大张旗鼓、铺张浪费岂不是贻人口实? 二,或许是因为公孙寿对他们只为吴浦石仆从而来的说法有些不信,想以此为名,让他二人来此巡视一番,是真途经还是来指教,就可见真章了。 来到宴会的厅房,萧业见门口有兵士持刀把守,那肃穆威武的架势俨然是场鸿门宴。但不是对他们,而是对屋里的那些人。 从屋里那些人紧张端坐的神情和官服上可以看出,应是盐运司的人,恐怕是公孙寿让人给强势“请”了来。 一见三人进来,十几名盐运司的官吏齐刷刷的站起身来,更有人止不住的发抖,连行礼时也声音发颤。 公孙寿开口介绍道:“盐运司这两日可忙了,但两位尊使既然到了,怎么着也要来拜会一下不是?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将他们都请了来,两位尊使有何指教尽管开口!” 谈既白看了一眼惶惶不安的盐运司众人,此时也明白公孙寿唱的是哪一出戏了。他转头看了看萧业。 萧业气定神闲,对于他来说,盐运司的事已不必纠缠,此时便道:“公孙大人言重了……” 谁知,话音刚起,便见厅上盐运司众人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那安州盐运司使头上汗津津的,颤抖着手从怀里取来一沓纸张,禀道: “禀萧大人,安州盐运司这两日一直在清查旧账,昼夜不息的查缺补漏,目前…目前已补漏缺三分之一,请萧大人、谈大人再给我们两日时间,两日后,所有旧账、烂账全部能清!” “对对对!”盐运司副使也壮着胆子接口道:“两位大人放心,此次查缺补漏,我等连利钱也一并算上了,只多不少,只多不少!” 余下的众人连连点头,“是是,盐民们无不满意,我等还重新制定了上工、歇工事宜,协调好了餐食供应,两位大人若不信,可亲赴各盐池、盐井视察。” 第223章 烈火焚身 众人禀完后,公孙寿捋着髯须观察着萧业的神色,谈既白也望着萧业。 萧业没有给一句态度,只是道:“诸位大人多心了,我与谈大人途经此地已办完了公务,明日一早便会启程前往越州。有劳诸位大人前来为我与谈大人饯行,既是饯行,今日就不谈公务!” 盐运司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公孙寿脸上也现出狐疑之色。 萧业问道:“公孙大人不信?” 公孙寿呵呵笑道:“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心中却道:当然,明日能走,那是最好了! 萧业眼中带着笑意,转头看向还在地上跪着的盐运司众人,语气温煦的说道:“诸位大人请起,公孙大人,请开宴吧。” 公孙寿大手一挥,“开宴!” 盐运司的众官吏面面相看,这才犹豫着站起身来。 萧业转身朝着食案走去,却见一名州府兵士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不好了!大人……” 盐运司众官吏还未挺直的膝盖“咯嘣”一下又打折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厅上! 纷纷磕头请罪道:“二位尊使明鉴,我等真的补上了缺漏,定是剩下的盐民等不及了,我等恳请……” 那兵士着急道:“不是盐民,是城隍码头!” “城隍码头怎么了?” 这次膝盖险些打弯的是公孙寿。城隍码头上停靠的可是天子送往越州的金枇杷树! 谈既白面上一惊,萧业的神色也肃穆起来,黑眸微微一颤,如刀般的锋利目光盯住了那个兵士。 那兵士脸色一垮,“水匪放火烧了两位尊使的商船!” “什么?” 公孙寿大惊失色,疾奔几步来到那兵士面前,如一头被踩到尾巴的老虎,一把揪住那兵士的衣领,震耳欲聋的咆哮道:“他娘的谁要害我!杨瑢呢?他是死的吗?” 那兵士胆战心惊的答道:“杨别驾奉命犒军,刚到码头就见水匪袭击商船,他们用火攻,还是顺风,州府的军士冲不过去……” 谈既白脸白如纸,慌忙转头看向萧业,“萧大人……” 火攻,顺风,又是水战,盛京的兵士全占劣势! 萧业心下一沉,没有功夫理会谈既白和公孙寿,疾步冲出了宴客厅,从州府衙门夺了一匹快马就冲去了城隍码头! 谈既白见状,不敢耽搁,紧跟其后。公孙寿一把推开那个兵士,怒喝道:“来人!所有人!跟我走!” 众兵士听令,公孙寿风风火火的带着人马跟在二人身后,连把持着宴客厅的一队都跟着跑了! 待大队人马走后,盐运司众人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众目相对,眼中全是劫后余生。 “大人,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连夜把账清了!这把火若是烧坏了天子的宝物,那两个神仙恼羞成怒,我等都要陪葬!” 此话一出,众人谁也不敢再延怠,火急火燎的全都跑了! 萧业纵马朝着城隍码头而去,离得老远便见?阳河上火光冲天,四艘商船中三艘燃起了熊熊大火,另外一艘装载金节、黄麾和金枇杷树的火势稍小,船上众人正在奋力救火,却不见水匪的影子。 他策马来到码头上,码头上亦是火海燎原,中间横亘着一条火龙,底下堆积着一人高的易燃之物,正在熊熊燃烧,其上火焰更比人还高,空气中弥漫着松明的味道。 腾腾烈焰照亮了整个码头,一片混乱中,四下呼喝着救火的杨瑢一眼看到了萧业,连滚带爬的奔到了马前,拉着萧业的坐骑辔绳。 “萧大人!我等奉命犒军,刚到了码头便见火光四起,船上刀光剑影!他们还在码头放了火,我们冲不过去……” 杨瑢深怕萧业将这笔账算在安州州府衙门身上,急赤白脸的辩白着,那一地狼藉的酒肉饭菜似乎佐证了他的说法。 萧业现在没有功夫去追究责任,更没时间听杨瑢分辩,他沉着冷静开口,“退开!” “什么?”喊声震天中,杨瑢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萧业垂下寒眸,冷冷视之,“所有人,退开!” 杨瑢这次听清了,而且手比耳朵更为机灵,瞬间松开了拉着辔绳的手。 萧业一勒马头,转身奔出了一段距离,扫了一眼策马赶来的谈既白和领着大队人马的公孙寿,随即调转马头,猛挥马鞭,朝着码头纵马疾驰、如奔似飞而去! 杨瑢见状,慌忙呼喝:“快闪开!通通闪开!” 混乱的人群连忙闪出了一条道,萧业挥鞭猛敕胯下坐骑,朝着那两人多高的熊熊火龙而去! 众人目瞪口呆,只觉匪夷所思,这人怕不是疯了! 匆匆赶来的谈既白疾呼一声“萧大人!”连久经沙场的公孙寿都猛然勒住了马,震骇无比!这跟找死有何分别? 不对,天子的宝物再加上一个殉宝的皇差,老天这是要他死啊! 萧业风驰电掣,火龙越来越近,空气越来越热,红红的火焰映照着他寒冽如霜的俊颜,一股灼热感扑面而来,那凛厉的黑眸里也燃起了火! 他上身前倾,腰背伸直放松,两眼目视前方,长腿轻贴马身,就是此时——他双手抓住马鬃,迫使那马昂头抬蹄,后肢蹬地发力,一人一马跃过了那熊熊燃烧、两人多高的火墙! “娘嘞!神人啊!”杨瑢瞠目结舌,他刚刚将大周的流放地都想了一遍了。 但心还未完全放到肚子里,他忽然想起,火龙的后面没多远,码头就到头了!以萧业这速度,根本来不及勒停马匹! 杨瑢几乎眼前一黑,“萧大人啊!” 萧业跃过了火龙,在烈火如昼中已看清了那短短的坦途,坦途的对面是一片火红的河水! 但他没有勒马,全速冲了过去,在马匹跑完码头,四蹄腾空,下一瞬就要栽进?阳河时,萧业忽然凌空而起,足点马背,顺势借力,一个燕子掠身稳稳落在了载着金节黄麾和金枇杷树的商船上! 噗通!一声巨响伴着马的嘶鸣声,那马一头栽进了河里! 码头上的众人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真就让他给过去了? 谈既白揉了揉被火光映花的眼,直到定睛再看,萧业钻进了船舱,才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公孙寿张大了嘴巴,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向谈既白再三求证。 “他是文官,是文探花是不是?” 第224章 太岁头上动土 “是是。” 公孙寿只觉咄咄怪事,手执马鞭点着萧业消失的方向吼道:“这么好的身手和胆识,是个文官?文官!” 谈既白白了他一眼,心道:文官怎么了?文官就不能有好身手和胆识了?文官就都是孬种了? 但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他连忙催马来到了火龙前。 待来到火墙前,这道熊熊烈火构成的屏障更让人心生恐惧震撼,心下不免对萧业刚才的胆气又多了一些钦佩。 公孙寿亦有此感,他一面心中感叹,一面挥起马鞭鞭笞那些还在愣神的兵士们。 “还看!救火去!娘的,一群废物!” 刚刚萧业纵马跃过火墙的壮举若是发生在他州府兵士中,他这保护天子宝物不利的罪过至少还有脸辩一辩! 萧业来到船上,随手抓过一个忙着救火的兵士,“金节黄麾和金枇杷树可曾有失?” 那兵士诚惶诚恐答道:“回大人,属下刚从其他船上过来,不知情况。” 萧业一把松开了他,阔步朝着放置金节黄麾和金枇杷树的中舱走去。 来到中舱,横木加固封死的舱门已被劈开,萧业心下一沉,疾步走了进去,罩着金枇杷树的檀木箱也被劈开了! 但是,金枇杷树还在!他连忙扫视放置金节黄麾的地方,还好,虽然倒在了地上,但并无损坏。 萧业将碍事的檀木箱全部掰断扔掉,他要检查下金枇杷树是否有损坏。正在他仔细端详时,忽然听到舱门外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他回头看去,见谈家的那个老仆匍匐着爬到了中舱门口,头上鲜血淋漓,衣衫上也有被火灼伤的痕迹。 萧业连忙走上前去,将其扶坐起来。“老院公,你怎么样?” “头…头晕,萧大人,金枇杷树……” “还在。”萧业截断了他的问话。 “金节黄麾呢?” “都在。” 谈家的老仆呼出了一口气,似乎放下心来,忽然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萧业!“萧大人,你在这里,我家公子呢?” 萧业答道:“你放心,谈大人无事。” 话音刚落,就见谈既白和公孙寿急冲冲向这边走来,两人似乎是从火灰中趟过来的,一身狼狈。 “宅老!你怎么样?” 谈既白见到自家老仆受伤,慌忙走上前来关切。公孙寿则径直走进了中舱,待见到那金枇杷树、金节、黄麾俱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萧业将老院公交给了谈既白,又起身进了中舱。 “萧大人,万幸中的万幸,这宝物安然无恙!” 萧业没有言语,仔细查看起金枇杷树来。他心中有些奇怪,匪徒既闯进了这里,为何什么都没取就离开了? 思绪还没理完,忽然,他脸色一变!果然,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那金枇杷树靠近金座的树干上,一左一右,被人砍了两刀! 一眼望去,长长的锋利刻痕在金光闪闪中难以察觉,但只要低下头来,微偏一点儿角度,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公孙寿还思想着这窝水匪该如何向萧业解释,却见其阴冷的目光直直盯着树干。 他奇怪的走上前去,仔细去瞧萧业目光盯的地方,待瞧见了那两道刀痕,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谈既白将老仆交给兵士扶去治伤后,转头见二人僵立不动,似有所感,也走上前来。循着二人目光看去,几乎眼前一黑! 杨瑢处理完码头和船上的火,前来禀报情况,见三人并排而立,将金枇杷树挡了个结结实实。 他在三人背后拜道:“禀二位尊使、公孙大人,船上和码头上的火已经灭了,州府的快船也已准备妥当,据船上守卫说,水匪沿着东北方向,顺风而来,逆风逃窜,此时是否……” 话还未说完,公孙寿猛然转身,厉喝道:“剿匪!他娘的太岁头上动土,给我捉住了扒皮抽筋!” 杨瑢惊了一跳,回了一声“诺”,急忙转身离去了。 船过无痕,此时又是黑雾沉沉,州府的兵现在追去恐怕是寻不到人影了。 但萧业没有阻拦,这个过场公孙寿无论如何要走一遭,否则这天大的罪责要安在谁身上? 他转过身来,传唤了统领五百守卫的曲长狄顺。 狄顺也受了伤,灰头土脸的领着狼狈流血的兵士们跪倒一地,提心吊胆的将遇袭之事详述一遍: “禀大人,天色将黑之时,码头上来了一伙人,大约三四十人,他们都做脚夫打扮,属下初时没在意。谁知他们卸下货物后都堆积在了码头上,属下曾派人过去驱赶,但他们说他们的船马上就到。 结果,不多时,几艘小船向我们靠近,等离得近了,突然变成火船,直冲我们而来! 他们是顺风,船体又小速度快,我们的大船实在躲避不开。那三艘船是被火船烧着的,这一艘是水匪们跳上船来点燃的……他们擅长近距离搏斗,将我们缠住,闯进了中舱……” 说到这里,狄顺和众人叩头请罪,“萧大人,我等护卫不利,愿领责罚,请大人降罪!” 萧业听完这些陈述,脑海中迅速分析着。 他们是商船,兵士们也是常服打扮,外人一眼看不出其中的端倪,而且四艘船中只有一艘载着天子宝物和金节黄麾。 那水匪怎么就猜中了是这艘船中载着宝物? 更何况,从码头上设置火墙杜绝援兵,再到火船顺风袭击,杀至中舱,怎么看都是精密安排,并非误打误撞。 所以,这伙水匪并非真水匪,而这四艘船上有细作? 只是,让萧业想不通的是,既然胆大包天、敢铤而走险袭击皇差,也已冲进了中舱,却为何只在金枇杷树上砍两刀就跑了? 即便搬不走金枇杷树,为何不将这艘船也烧沉了?或者砍掉些枝丫,岂不是让他的罪责更大? 但是匪徒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却只是留下两刀刻痕。 这两刀,更像是警告,而不是置他于死地。 所以,不会是齐王。那会是谁?那个商人,冯会亭? 不会,他虽与冯会亭只有两面之缘,但看得出来那也是个狠辣之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绝对是下死手! 萧业将与自己有过节的人想了一遍,又因为各种原因一一否决。 最后脑海里还剩下一个名字…… 分割线———————————— 前段时间让大家帮忙评分,今天看到本书终于出分了——66人打出6.6分,很吉利的数字。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这本书也能6起来,抱拳! 第225章 推罪 梁王?警告自己不要再查吴浦石? 地上跪着的狄顺和兵士们胆战心惊的等着责罚,谈既白也紧张的望着他,他说过,有任何闪失,不论青红皂白全部处死! 可难道,真的要将这些守卫全部处死吗? 萧业扫了一眼地上的众人,语调虽然严厉却没有杀气。 “看在你们全力护卫,而金枇杷毫发无损的份上,饶你们一次。清点好伤亡人数,再来报我!” 狄顺和兵士们感激涕零,连忙磕头离去。 谈既白吞了下口水,以为自己眼花了,“毫发无损?这……这两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公孙寿截住了,他大声嚷道:“当然是毫发无损,你看这叶子多整齐,这果子多圆溜!这树干……多光滑!” 金枇杷树在安州毫发无损,最大的受益者当然是他了! 谈既白看向萧业,表情苦涩又无奈,他想说越州的人和梁王又不是瞎子。 公孙寿不待其开口,忙不迭的献计献策。 “谈大人,你们已经这么长途劳顿的将金枇杷树送去了越州,将士们也奔波了一路,就不能少辛苦点儿?让越州的兵士将金枇杷树抬下船不行吗? 那一群粗鲁莽夫万一手滑那是他们该死,罪有应得!” 萧业听了此话,瞄了公孙寿一眼,这个行伍出身的州牧心思倒是活络。 不过,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那两道刻痕只能出自越州!只有这样,他这护送宝物的使臣才能无过。 谈既白挣扎犹豫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着,他嘴巴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两人鸡贼,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不多时,狄顺来报,清点人员后,轻伤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无人员死亡。 萧业微微松了一口气,出发之前他曾向皇帝夸下海口,四海太平,无人敢觊觎。 如今,虽遭了一次劫,但好在他带出来的五百兵士还能带回去。 他转头看向公孙寿,公孙寿不待他开口便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些受伤的兵士交给我安州,保管还给你时活蹦乱跳!” 萧业谢道:“有劳。” 公孙寿连声说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萧业能将天子宝物受损的罪责推到越州,而不是就地算在他安州头上,他已经感激涕零了! 萧业又道:“还要劳烦公孙大人连夜为我等安排好车马,明日一早,我们由水路转陆路。” 因着这一劫,也给萧业提了个醒,盛京的兵士不善水战,若是在半道上遇见了杀心决绝、破釜沉舟的贼人,他们纵然活命,也要丢宝。 公孙寿有些吃惊,“萧大人还要走?要不再歇两日?” 这个时候他反倒不希望他们走了,起码等他抓住了水匪给了交代再走。否则,万一萧业心思有个反复,他很被动啊! 萧业明白他的顾虑,索性直接把话说开。“公孙大人放心,安州的这把火既然灭了就不会再起。公孙大人只需帮我等照顾好伤患,备好车马就行。至于那水匪,公孙大人可全权处置!” 言下之意,若是真抓不到罪魁祸首,抓个替罪羔羊,他也不会计较。 话说到这个份上,公孙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虽然官场上有句话——人情翻覆如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还跟你同力协盟的兄弟,下一刻会不会拿你去堵窟窿,但往往形势比人强,有时不得不赌一把! 现在他就得赌上自己的信任,因为主动权和上书皇帝的解释权握在萧业手里! 他看着萧业,郑重的点点头,“好!萧大人既信得过我,此事我定给萧大人一个说法,让二位尊使好对陛下有个交代!” 萧业见其爽快应下没再废话,轻扯了下嘴角,公孙寿这个人虽然有些鸡贼,但也不乏魄力。 他转身又向谈既白说道:“谈大人,有劳你跟公孙大人跑一趟,安排好车马和人员。” 谈既白自然应下,二人一同离开了。 支走二人后,萧业向狄顺问道:“今日州府的人可有上过船?” 狄顺答道:“回大人,州府的人并未上船,他们中午随大人走后便未来过,晚上来时,这里已是一片大乱。” 萧业微微思索,他和谈既白中午并不是从这艘载着金枇杷树的船上下去的,州府的人若未上过船,定不知晓哪艘船上载着天子宝物。 “除了本官和谈大人,可有人下过船?” 狄顺想了一下,答道:“谈大人家的宅老下过船,他说风湿犯了,要到城里抓点药。” 萧业眸光微转,待要再问时,却见谈家老仆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其面色焦急,神情惶恐。 “萧大人,萧大人,老朽听我家公子说……”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狄顺,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萧业让狄顺退下了,那老仆连忙奔到金枇杷树前,待看到那两道刻痕时,苍老的脸上几无血色。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萧业打量着他,在他将自己得罪过的人全都想一遍时,不是没想到谈裕儒。 只是,因为自己利用了一下谈既白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甚至不惜拖自己的亲儿子下水,怎么看都是蠢人之举,得不偿失。 那老仆没了主意,转头见萧业神情清冷,目光沉静,急切说道:“萧大人七窍玲珑,足智多谋,可有法子救您和我家公子?” 萧业不疾不徐的问道:“谈大人既跟你说了金枇杷的事,没说其他的?” 那老仆着急的直拍手,“哎呀!萧大人不是不知道我家公子,他吞吞吐吐半天,老朽急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啊!” 萧业明白了,谈既白这个君子定是觉得栽赃他人、枉害无辜心中不安,所以事情虽透给了老仆,但没透全。 但他也不想多说,此事还是少一人知道为好。遂道:“老人家莫急,你家公子不会有事。” 那老仆还想再问,但被萧业打发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谈既白和公孙寿就将车马事务安排妥当了,受伤的兵士也被妥善救治。 萧业让人将金枇杷树和金节黄麾搬上了车,众人在城中馆驿歇息一宿后,天一亮就启程赶路了。 公孙寿本想差人护送,但被萧业拒绝了。 不仅如此,他还兵分两路,一路大队人马由谈家的老仆带着走大路,他与谈既白则带着一名兵士扮作商贾走小路。 第226章 山野奇遇 两队人马押着两只一模一样封死的箱子,只是一个装的是铁块,另一个里面装的是金枇杷树和金节黄麾。 两只箱子在馆驿放了一夜,中间让州府的不同人调换了数次。 初时公孙寿还好奇,向每批兵士询问左边是真的还是右边是真的?问到最后所有人都晕了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第二天一早两只箱子被分别抬上车时,哪队押的是真的,哪队是假的,除了萧业无人知晓。 谈既白在出发的两支队伍中,没有见到曲长狄顺,奇怪问道:“狄曲长伤的很重吗?怎么没跟我们一起走?” 萧业答道:“受了轻伤,但也需将养,我让他修养几日再带着受伤的兵士追赶上来。” 谈既白听了,便不疑有他。实则萧业让狄顺领了五十个可靠兵士在后接应。 他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为何匪徒只留下两条刀痕就跑了?是警告,还是未来得及得手? 若是未来得及得手,对方一定会再次下手!而这些兵士中是否有细作,他也想确认。 出了安州城,因小路难走,萧业不得不放慢速度,因为他们押的这个箱子是真的天子宝物。 三日后,当穿过一片山野时,天空飘起小雨来。 此时已是午后,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山路泥泞,特别是载着金枇杷树的大车若是陷在了泥里很是麻烦。 好在,在雨势变大前,他们找到了一家客栈投宿。 这所在山野中分外显眼的二层客栈不像其他客栈傍着官道,但掌柜和伙计却是殷勤好客。 萧业见那掌柜须发斑白,三个伙计、伙夫却是年纪不大,正值壮年。 遂问道:“此处并非官道,老人家为何要在此处开店?” 那掌柜答道:“这位客官不知,这条路可通数个州县,今日是阴雨天,若是晴日,往来旅人不少。” 萧业颔首,让伙计生了个火堆,与谈既白并那名兵士围坐着烘干衣裳,一面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家客栈。 他行走江湖多年,住过的山野旅店也不少,地处偏僻、不靠官道的客栈的确是有,但基本都是一家老小经营。 虽然那老汉说那三个年轻人是他的儿子、侄子和女婿,但他发现几人面相并不相似,而老汉虽是掌柜,每次答话时总会瞟一眼其他人的神色。 而且,这里地处荒野,附近又无村落,他们既离家远,又是一家人,为何不将家眷都接来? 正在思量时,客栈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后白茫茫的雨帘里驰来一骑,看身影,策马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翻身下马,疾步跑进了客栈,已淋成了落汤鸡。 萧业甫一见其,不觉黑眸一震,此人虽不认得他,但他却认得此人——慎文忠的独子慎玉淳! 他不是在江州慎府被慎文忠保护的严严实实吗?怎么会在这里? 慎玉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打了个哆嗦,扭头看向火堆,正对上了萧业深沉的目光。 他露出一个腼腆且单纯的笑容,不好意思的说道:“三位大哥能让小弟也烤烤火吗?” 萧业神色和缓了一些,点了点头,谈既白则热情回应:“快来快来!我等也是躲雨到此处。” 慎玉淳满心欢喜的加入了烤火的圈子,解下身上湿透的披风,架在了火堆上烤着。 而没了披风的遮盖,腰间几个鼓囊囊的袋子便扎眼的暴露了出来。 萧业打眼一扫,从那凹凸不平的形状看,里面应都是银锭。再看他身上穿的丝绸华服,连那披风都绣着金丝。 显然,这小子被慎文忠圈养的太好,不识人心险恶,亦不知道财不露白、富不露相的道理。 他不动声色的低头去拨火堆,锐利的黑眸瞄着不远处忙碌的伙计,那伙计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慎玉淳腰间的钱袋子。 萧业心中几乎可以确认,这是家黑店,或者更麻烦的,这是匪徒的哨点! 以前他在谯县剿匪时,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暗哨。 萧业望着外面如瓢泼般的大雨,后院还停着他们载着金枇杷树的大车,走是不好走了,更何况还有慎玉淳这只肥羊在,对方岂会轻易放他们离去? 他心里盘算着,狄顺出发晚一日,距此至少有一二十里,真要动起手来,须得拖延一时。 在他思索的功夫,以往话少的谈既白见慎玉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稚气未脱,又衣着非凡却是孤身一人,不免心生好奇和关切。 “小兄弟多大了?” “十七了。” “为何孤身一人啊?” “我偷跑出来的。” “啊?这是为何?” “我要去越州,三位大哥是不是也要去越州?” “这么巧!我们也是!” 谈既白和慎玉淳听说对方都要去越州,不禁大喜过望,颇感有缘,一时间攀谈的热情更高涨了起来。 萧业眼看这两个没心眼的聊得兴起,不禁轻咳一声,以做提醒。 可是二人聊得火热,谁都没有注意到。萧业正要出声打岔时,却见雨雾中又奔来了一个黑影。 这黑影就比慎玉淳狼狈的多了,他未骑马,溅了一身的泥,肩上还挑了一个挑子,像是个小商贩。 那人跑进了客栈,跺了跺靴子上的泥,乱蓬蓬的头发下有张黑黑的脸,上面嵌着一双机灵狡黠的眼睛。 那眼珠骨碌一转瞥了一眼烤火的四人,萧业略带惊讶的目光正与其在空中交汇。 那人眼神亦是一震,又见对上了视线,连忙偏过脸去,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萧业刚刚还在思索战力不足的问题,现在倒全无烦忧了。 他向聊得欢快的谈既白和慎玉淳笑道:“今日相逢即是有缘,这位小兄弟又是与我等同去越州,更是巧上加巧。伙计,给这位小兄弟开间上等厢房,一应住宿酒钱我请了!” 谈既白面露惊讶,慎玉淳则颇感稀奇,他这个豪商之子向来是大手大脚的请别人,还从未有人在不知其身份时大方将其包圆了。 他自觉定是自己风采无双令人折服,更决定要与三人结下朋友。 伙计听说几人要留宿,很是高兴,赞道:“客官可真豪爽,您放心,一定给您上最好的酒菜!” 萧业微微一笑,指了指那角落里似乎竖起耳朵在听的小贩,又道:“日行一善嘛,那位兄弟的我也包了,给那位兄弟上壶热茶暖暖身子。” 第227章 日行一善 那小贩听了便转过头打量他,正对上萧业含笑的眸子,随即亦咧开了一个爽快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谢道:“多谢这位善人。” 萧业回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无妨。” 那小贩听了这话,黑黑的脸皮虽看不清神色,但眉头似乎皱了皱。 伙计上了热茶,小贩喝了一杯,便着急忙慌的挑着挑子走了。 萧业望着冲进雨幕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容,没有阻拦。 谈既白和慎玉淳则道:“这人怎么不识好歹,都说了给他全包了,这么大的雨还走那么急!” 四人仍围着火堆烤火,萧业向慎玉淳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慎玉淳愣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答道:“小弟免贵姓沈。” 萧业微微颔首,倒也不是很傻,又问道:“去往越州探亲还是做生意?” 慎玉淳脸色有些发红,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神秘兮兮的问道:“几位大哥难道不是去赴盛会的吗?” “盛会?什么盛会?” 话音刚落,便见客栈门口又来了一个身影,这是一个面黄驼背的老汉,背上还背了一个背篓,里面盛了一些枝枝叶叶,似乎是草药。 那老汉拄着木棍走进了客栈,坐在了门口的一个席位上,苍老颤抖的声音唤道:“小二,煮碗姜茶来。” 萧业微微一笑,拎起火堆旁的热茶壶就要起身向其走去。却不想慎玉淳倒是伶俐,连忙接过水壶,笑道:“萧大哥,日行一善嘛,这次我来!” 说着拎起茶壶来到那老汉跟前,给其倒了杯热茶,又忙不迭的对伙计喊道:“伙计,给这位老人家开间上等厢房,算我账上!” 那老汉白了他一眼,布满皱纹的手端起茶杯在桌案上重重顿了顿,“老朽要喝姜茶!” 慎玉淳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见其不但不领情还颐指气使,不满道:“你这老人家还怪难伺候!” 那老汉哼了一声,“老朽让你伺候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慎玉淳一下涨红了脸,正要驳斥时,萧业开口说道:“老人家,在山里赶了一天的路了吧?再喝姜茶难免心火旺盛啊!” 那老汉听了这话,偏头去看萧业,见其笑吟吟的,哼了一声背起背篓走了。 慎玉淳“咦”了一声,嘟囔道:“真是个怪老头!” 说着,拎着茶壶又回了火堆旁。 萧业又向其问道:“沈公子去越州赴什么盛会?” 慎玉淳一听这个兴致再次上来,津津有味的说道:“三位大哥去越州做生意,竟然都不知晓吗?” 三人齐齐摇头,愿闻其详。 慎玉淳见三人真的不知,震惊道:“十二花神啊!越州鼎鼎有名的十二花神你们都没听说过吗?” 三人再次摇摇头。慎玉淳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真是匪夷所思,你们去越州做生意竟然不知道!” 萧业淡淡道:“我们第一次去,对越州并不熟悉。这十二花神盛会是怎么回事?” 慎玉淳说起这个兴致勃勃,“十二花神啊,就是花神楼的十二个美人,据说一个比一个美,就像天上的仙子一般! 这一月到六月花神是三月一盛开,这七月到十月花神是半年一盛开,最厉害的是十一月花神和十二月花神,这两位是一年一盛开!” 萧业心下了然,本以为是花卉选美盛会,原来是秦楼楚馆搞出来的揽客手段,什么几月一盛开,不过是待价而沽。 忽而他灵光一闪,难不成吴浦石也是因此去的越州? “这花神盛会什么时候开始?” “十日后!” 那就不是了,吴浦石有公务在身,断不可能在越州等这么久。 谈既白听了则是一头雾水,“盛开是什么意思?” “招婿啊!”慎玉淳瞪大眼睛说道,对这个比自己年长却比自己还懵懂无知的大哥颇感惊讶。 谈既白这才反应过来,不齿说道:“嘿!那这不就是狎妓吗?” 慎玉淳对此说法有些恼怒,不悦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花神,你以为是什么人都可以见花神的吗?十二花神不但貌美,而且个个博学多才,不栉进士!告诉你,别看我带了这么多银子,恐怕连花神楼的大门都进不去!” 此话一出,众人都朝他腰间看去,连那伙计也大大方方的去瞧。 谈既白见他有些气恼,遂道:“好,那你说都是什么人能见花神,像我和你萧大哥这样的……生意人能不能见到?” 慎玉淳白了他一眼,轻蔑道:“想得美!要见花神……” 话说到这里,一个人影突然冲进了客栈。 那人一身猎户打扮,背上背着弩箭,浓眉粗野,一脸络腮胡子。他大步迈进屋里,没有看烤火的四人一眼,径直落了座,粗犷浑厚的声音喊道:“伙计——” 话头刚开,萧业在后接口道:“给这位大哥上壶姜茶,去去寒。” 那猎户听了,一眼瞪了过来。 萧业莞尔一笑,对其微微颔首。徐徐又道:“一应费用,算……” “算我账上!” 这次是谈既白抢了过去,萧业转过头来看他,谈既白笑道:“日行一善嘛,这次让我来。” 萧业微笑点头,向那猎户投去了戏谑的一瞥。 那猎户将背上的箭弩猛地往桌案上一拍,叫骂道:“算个屁!老子又不是没银子!” 谈既白实未料到好心没好报,瞪大了双眼,指着那猎户道:“嗐!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慎玉淳刚才也被堵了一通,在一旁劝道:“算了,谈大哥,这些山野匹夫不识好人心,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谈既白闷闷的饮了一杯热茶,嘟囔一句:“不与无理取闹之人争雌雄!” 慎玉淳连声说“对。” 萧业笑而不语,玩味的眼神看着那猎户。 那猎户回瞪道:“看什么看?笑个屁!” 骂完过后,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把自己也骂了,又骂道:“笑你大爷!” 谈既白一惊,连忙看向萧业,上次骂萧业的曾广和,被打断了两条腿和一只手! 但这次却见萧业仍是悠悠笑着,甚至关切地说道:“天快黑了,兄台还是在客栈好生歇着吧。” 那猎户“哼”了一声,没再口出狂言,似乎领了好意。 因着这一出不愉快,谈既白也不关心十二花神了,但那兵士却是好奇,向慎玉淳问道:“沈公子,到底怎么能够见到十二花神?” 第228章 一家黑店 慎玉淳端详了三人一眼:“三位大哥能诗会画吗?” 那兵士摇摇头,慎玉淳毫不客气的说道:“那你不行。” 谈既白道:“这个我和你萧大哥拿手!” 慎玉淳看看萧业又看看谈既白,似乎在品评二人,片刻后撇撇嘴,道:“那也不行,就算你们能文能武,没有银子还是不行!” 谈既白嗤笑一声,“那你这说半天不还是有银子就行吗?” 慎玉淳驳斥道:“那可不是小银子!” “那你说得多少银子?” 慎玉淳“哼”了一声,神态倨傲没有答话,低头又去烤绣着金线的披风。 萧业明白他这句呛声,再有银子能比他这个江南首富之子还有银子?他都进不去,何况是他俩这小生意人。 慎玉淳低头半天,突然抬头看向萧业,冷不丁的说道:“不过,以萧大哥这副潘安之貌,若肯牺牲下色相,或许能混进去吃个软饭,连银子也省了!” 话音落地,有人“噗嗤”一笑。 萧业回头瞪了眼那似乎在憋笑的猎户,转头眉骨压低,冰冷的寒眸中带着浓浓的不悦,“你小小年纪,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谈既白也抬手遮住发笑的唇角,堂堂的大理寺卿靠皮囊混进青楼吃软饭,大周朝堂的脸都丢光了! 慎玉淳却是一脸正经,“我来之前打听过的,许多青楼真有倒贴的!” 萧业的眼神逐渐阴骘,此人若不是慎文忠的独子,他才懒得救他! 谈既白拍了拍慎玉淳的肩膀,“好了,沈小弟,此话不妥,就此打住!” 大雨滂沱而下,直到日暮方歇。两层楼的客栈点起了灯烛,伙计为几人端上了饭菜。 慎玉淳就与萧业等人坐一桌,那猎户则自己一人坐着。 几人落座后,慎玉淳一边喊着“饿”,一边就要大快朵颐。 萧业伸手拦住了他,转头向那猎户说道:“这位兄台,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一起。” 那猎户瞥了他一眼,傲慢的“哼”了一声。 谈既白见状道:“好了,萧贤弟,何必自讨没趣。” 但萧业却是坚持,面带温和笑容,好声说道:“兄台,给个面子。” 那猎户浓密的胡须下似乎溢出了一丝笑容,他大喇喇的坐了过来。 萧业为其斟了一碗酒,“请。” 猎户睨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端过来瞅了一眼,连酒带碗扔出了门外! “这碗酒不干净!” 谈既白、慎玉淳和那个兵士被其无礼的举动惊呆了,客栈里的三个伙计见状,则刷拉一下站起身来,面带不善。 萧业凝眉冷眸,暗中戒备。那猎户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捧到面前嗅了一口香味,赞道:“好在坛里的酒干净!” 萧业瞥见那三个伙计神情放松了下来,各自装作忙碌的样子,但眼睛却时不时的往他们这边瞅。 那猎户此刻也不拿架子了,为几人都倒上了酒,自己先干为敬了,“好酒!” 萧业也紧随其后,一饮而尽,“的确是好酒!” 谈既白、慎玉淳和那个兵士不知两人这是唱哪出,面面相觑后,也饮了酒。 萧业放下酒碗,注意到三个伙计朝着后厨去了,很快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远。 在几人饮酒的功夫,那猎户已将各盘菜肴尝了一遍,一边品尝,一边赞道:“好菜!” 谈既白和慎玉淳觉得此人颇不懂规矩,但萧业却是不计较,竟还亲自给他倒酒! 酒足饭饱后,几人各自回房歇息。 萧业将行囊塞进被褥里,做出有人卧睡的样子,又放下了床帏,吹熄了灯,静坐着闭目养神起来。 那离去的马蹄声还未回来,山野里响起野兽穿山过谷的嘶吼声,楼下收拾锅碗桌椅的声音也渐渐归于平寂。 夜一点点流逝,渐渐变深…… 萧业蹑手蹑脚的打开了后窗,闪身翻出窗外,转头却见不远处的窗棂外也挂着一个人影,正是那个猎户。 二人见到对方毫无惊讶,默契十足的将窗子关上,轻飘飘的落地后一左一右分头去了。 萧业先来到后院,见马匹大车还在,木箱子高高立着。他跳上车,借着黯淡的星光四周查看着,果然在木箱子的顶部发现一个拳头大的圆孔! 他黑眸一眯,掏出火折子伸了进去,好在金枇杷树未有折损。 检查完这些,萧业从车上跳下来,转头去看那猎户。 此刻,他正挂在客栈旁一栋吊脚楼的窗外,从一间点着油灯的厢房里专心致志的听着什么。 萧业在院中等了许久,那猎户还不下来。他有些不耐烦,从地上捡了一截树枝射了过去。 那猎户头也没回,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萧业嘴角微翘,又捡了一颗石子扔去,那猎户又是一手抓住! 萧业并不气馁,寒眸一瞥,身形疾转,一脚踢了一物过去! 那猎户依旧稳稳接住,下一瞬,却身影一晃,从吊脚楼上翻身而下! 萧业见状,嘴角溢出一抹笑容,转身足下轻点,翻越围墙而去! 果然,那猎户急追而来,待到离客栈远了,那猎户破口大骂:“好你个纪无德!不对,现在是萧无德!老子帮你追小金鸡,你拿马粪扔老子!” 萧业停下了脚步,“谁让你做事磨磨唧唧。” “老子磨磨唧唧?老子为了谁?” 猎户奔到跟前,拳头毫不客气的朝着萧业面门而去。 “老子还帮你试毒!要不是老子放了解药,那蒙汗药早就把你干翻了!” “多谢乔少侠!”萧业迅疾躲闪,讥诮道:“不过你的臭手能不能离我远点?” “呸!你个缺德鬼,还是这么薄情寡义!”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的酒菜住宿可都是我请的!” “要死了!老子易容三次都被你认出来了,你是属狗的吗?” “下次记得把眼睛抠出来,我一定认不得!” “那我还是抠了你的眼!” 二人拳头对掌风,你来我往不相上下,嘴巴上也是都不饶人。 萧业闪身躲过一招,忽然收势,原地站立,正色道:“好了,说正事!” 乔南猛地刹住直冲萧业面门的拳头,哼了一声,随手抓了一把带着雨水的草叶在手心里揉了揉,去掉马粪的臭味。 嘴上爽利的报着情况:“这不光是家黑店,还是山匪的哨点。他们看上你后院的大箱子了,但也认出你们身份不凡,所以没请示老大前不敢动手,因此酒菜里下的不是毒药而是蒙汗药。” 这些情况萧业已经猜到,所以没什么反应,他现在更想知道慎玉淳偷跑出家后,慎家的情况。 第229章 先下手为强 “慎家的药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放心吧,小金鸡的药早就吃过了,我是给他爹送药时发现他失踪了,他爹的药我交给你的人了。” “慎玉淳失踪了,慎家有没有大乱?” 乔南听了这句问话,“嘁”了一声,“我办事你还不放心?知道这小金鸡对你很重要,我留了一封信给慎文忠,告诉他不要声张,他儿子云墟会帮他全须全尾的找回来。” 萧业听了,微笑颔首,“这次有劳你了,我会记在心里。” 乔南轻嗤一声,回道:“你最好是真的记得。” 说罢又问道:“这里的情况你准备怎么处理?先下手为强还是先跑为敬?” 萧业瞥了他一眼,“山路泥泞,我们带着重货走不远就会被他们大队人马追上,而且,我那箱子里的货不能有损坏,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将他们在此全歼!” “全歼?”乔南皱着眉头,“对方能来多少人你知道吗?累都累死了!” 萧业分析道:“在对方看来,我们只有五个人,又中了蒙汗药,跟随探马而来的人应不会多,我们现下先把这些人对付了。后面我还有五十名援军,天亮之前,州府的援军也会到,所以,撑过今夜便可。” 乔南揪了揪络腮胡须,思索后点点头,“你算的明白就行,现在我们是有五个人,不对,小金鸡不算,你还要一个人去报信,那就是两个半。” “两个,你和我,谈既白也不能有失。” “那他驾个马车带着小金鸡先跑总行了吧?我的马车就在客栈外的林子里。” “也不行,情况不明,他们两个任何一个出了事,我都很麻烦。” 乔南烦躁的吐了一口气,“那要不这样,我带着他俩先跑,你留下来断后?” 萧业点点头,“这倒是可以。” 乔南斥道:“得了吧,这活动筋骨的好机会可不能让你一人全占了!” 说罢,他又灵光一闪,“实在不行我就用毒,反正你缺德我也不是啥好人,不用讲江湖道义……”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业打断了,“不行,这些人我有用,不能用毒,但全歼可以。” 乔南挠挠头,“真是麻烦!当官了杀个人都讲究了!” 萧业扯了下嘴角,“那你就祈祷我步步高升,等我位高权重之时,杀人就不需讲究了。” 说罢,他转身朝客栈走去,乔南跟在后面“嘁”了一声,似乎不屑。 “你说你官瘾怎么那么大?逍遥江湖不快活吗?哎,你该不会是想篡天下吧!” 乔南说着,拿眼去瞅萧业的神色。 关于萧业走上仕途这件事,他们云墟的老朋友不是没在背后议论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善于谋算的人定有大图! 萧业对此猜测置之不理,只是道:“与人斗,其乐无穷。官场,就是斗兽场。” 乔南听此论调,道了声:“嘁,一天不算计人你都闲得慌!” 忽然他又情绪高涨起来,拍着萧业的肩膀热切的问道:“听说你娶亲了!真的假的?弟妹是个什么人物,怎么就把你这个缺心少肺的人补全了心肝? 哎,说说看,有没有动心?真把自己的下半身……呃,下半生交出去了?我还以为你会孤独生,孤独死呢! 我跟你说,辛无术听了这个消息后老激动了,直呼你有家了,可以让你家破人亡了,转身就去磨刀去了……本来这次他也要来的,但我寻思着你俩死哪个,我都舍不得……” 乔南一路滔滔不绝,问东问西,萧业却只卖个耳朵。悄声回到客栈后,两人分头行动去了。 萧业叫起那名兵士,让其快马返回通知狄顺,再去州府调援兵。 随后他又叫起谈既白和慎玉淳,两人睡眼惺忪,被领到后院时,困意还没褪去。 小吊脚楼里已经动起手来,一阵乒乒乓乓、喊打喊杀的声音传来,萧业也不进去,带着二人在外面等着。 谈既白和慎玉淳四目相对,神志一下清明了! “萧大人,真是黑店呐!”谈既白这才相信了萧业的话。 “萧大人?”慎玉淳还未从一个震惊中缓过来,又陷入了另一个震惊中。“你们不是生意人,是当官的?” 事到如今,身份也不需隐藏了,萧业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命令,“我们是皇差,的确去越州,你这一路就跟着我们,可保你一路平安。” 慎玉淳忙不迭的点点头,他家是江南首富,没少跟官府打交道,所谓官商鱼水情。因此听说两人是官员,并不犯怵,反而倍感亲切。 在萧业关注着吊脚楼里的动静时,慎玉淳又向谈既白请教了两人的职级。 听说一个是大理寺卿,一个是太仆寺寺丞,不像他慎家以往打交道的算账官员,更觉新奇。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吊脚楼里的打斗已经结束了。 萧业带着二人走上二楼,两个强壮的伙计已经倒在地上毙命,乔南脚下踩着的那个老掌柜鼻青脸肿,正在求饶。 见到萧业进来,他挑了挑眉,“给你留了个活口。” 谈既白和慎玉淳惊讶的看着他,慎玉淳用手指了指他的脸,“猎户大哥,你的…胡子掉了!” 乔南伸手一摸,假胡须不知何时脱落了,他随手一扯,扔在了地上,连眉毛上粘的粗犷长眉也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谈既白和慎玉淳更震惊了,谈既白说道:“你应该也不是猎户吧?” 乔南“嘁”了一声,稀松平常的说道:“行走江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慎玉淳年少还未定性,一听“江湖”二字,浑身血液就沸腾起来,忙不迭的点头附和。 谈既白却觉得有些不妥,这个隐藏身份的江湖人和萧业怎么这么有默契? 萧业看出了他的疑惑,遂道:“好在这位兄台及时发现此处不对,提醒了我,多谢兄台为我等避去一灾。” 说着,向乔南拱了拱手。 谈既白和慎玉淳见状也向乔南道谢,乔南受之坦然。 谈既白又问道:“敢问侠士尊姓大名,我等理应铭记于心。” 乔南看向萧业,狡黠的眼神忽然染上笑意,“免贵姓纪名……” 话未说完,萧业一记冷眼瞪了过去,乔南连忙改口,“咳,开个玩笑,姓名就不必打听了,你们叫我大侠就行了!” 谈既白和慎玉淳心道,既然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姓名也的确没必要打听了,遂都称呼乔南为“大侠”。 萧业看向乔南脚下的老土匪,声音寒厉说道:“想活命,问你什么答什么,有一句假话,死!” 那老土匪连连点头,请求活命。 萧业问道:“这是你儿子、女婿、侄子?” 第230章 反客为主 老土匪连忙摇头,“好汉饶命,小老儿本来是沿街乞讨的苦命人,被他们哄骗来帮他们打掩护,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小老儿也是被逼无奈啊!” 萧业又问:“在此地多久了?” “快两年了。” “害了多少人命?” “这……记不清了。” “官府可曾剿过匪?” “没有,这是野路子,又连通各州府,基本属于三不管,再说也没人能……能逃出去报官。” “土匪老巢有多少人?” “听他们说,有两三百人吧。” “离这多远?” “在前面的大山里,据说有十里地。” 前面?所以他们没往前走是对的,这些土匪很是狡猾,这个黑店应是劫那些零散的旅客,而有路过的大队商队,自然是由得了信的大股土匪伏击。 “你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吗?” 那老土匪摇摇头,“不知道,他们从未带小老儿去过!” 萧业听了这话,看了乔南一眼,薄唇吐出三个字:“可惜了。” 乔南了然,脚下一用劲,“咔嚓”一声,那老土匪胸骨折断,吐血而亡。 谈既白看了心惊肉跳,慎玉淳也脸色煞白,两人看向萧业,似乎在问你不是说留他一命吗? 萧业脸色不变,这老土匪既不知匪巢在哪,就不能去报信,留他何用? 但因有谈既白在,他不想背上“嗜杀”的名声,遂道:“他撒谎了。” 谈既白和慎玉淳嘴巴动了动,看着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也无心追问那老土匪哪里撒谎了。 乔南捡起了地上的两把刀,递给萧业一把,看了看呆若木鸡、怛然失色的二人,向其问道:“他俩怎么办?” 萧业看了一眼二人,“后院有两个大水缸,打起来时在那里藏一会儿。” 谈既白点点头,明白等会儿会有一场恶战。慎玉淳却不想当缩头乌龟,弱声争辩道:“他们人多,要不我……我说不定能帮你们。” 乔南给了他一记爆栗,“帮什么帮?你个小……兄弟顾好自己别掉毛就行了!” 四人说着,走下了吊脚楼,谈既白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向萧业问道:“萧大人,你有多少把握?” 萧业回道:“谈大人放心,援兵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客栈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萧业示意谈既白和慎玉淳先躲起来,与乔南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闪身钻进了客栈大堂。 萧业来到门后,从门缝中借着夜色看去,门外大约二十人,个个手持大刀。 前头领路的一人正是店中的伙计,他一边走一边向旁边五大三粗的男人说道:“四当家见了保准称奇,那么大一棵树全是金子做的!” 那四当家嘿嘿笑道:“干完这票,咱就去深山里躲个半年,就是官府的人又怎么样?深山老林里还能把爷爷们揪出来!” 那伙计又道:“四当家说得对,等会儿就把他们全宰了,还做官,做鬼去吧!” 两人说着,来到门前。萧业与乔南悄声退后,待那木门一开,一左一右各自擒了一个,一刀穿腹,干净利落! 门外的人不知何故,只见二人还未挣扎,两把森白的刀刃突然透过二人身体而出! “谁?” “阎王爷!” 两人抽出刀刃,在尸体还未倒下去前,不约而同抬脚将其踹飞,压倒数名土匪! 乔南嘿嘿一笑,看向萧业,“不错!无德鬼,这才像你,痛快!” 萧业白了他一眼,“做事!” 说着,已闪身来到门外,手起刀落一刀劈倒一个!那旁边的一人正要举刀,萧业迅如白光的刀尖一转,又添一条人命! 乔南见状,不甘落后,刷刷两刀砍倒两人,“打平!” 这帮匪徒并无多少武学造诣,在二人面前,便如倭瓜挡路,一刀一个剁了便是! 匪徒们眼见头领被杀,情势反转,猎物竟变刽子手,纷纷乱了阵脚,忙不迭的回身逃窜。 但萧业和乔南怎会罢休?二人如虎入羊群,冲杀不断,直到剩下最后一个活口。 萧业的刀尖离那瘫软在地的匪徒面门仅四指,他居高临下,神色寒冽,眸中虽满含杀气,却没有取他性命。 那匪徒面如土色,魂飞魄散,裆下一热,就尿了裤子! 乔南见状唾了一口,“杀人者被人杀,有什么怕的?软骨头!” 萧业冷冷视之,“想活命?” “饶……饶命……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那匪徒语不成调,半天才找回声音。 萧业寒声说道:“回去报信,告诉他们,我二人在此等着!” “是是!” 那匪徒连忙点头,两眼直直的盯着那闪着白光的刀尖,双手撑地,缓慢的向后一点点挪开。 “等一下。”萧业忽然开口说道。 那匪徒立马僵在原地,身子哆嗦起来,壮着胆子问道:“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给你长点记性!” 萧业说着,长刀一撩,一只耳朵在空中翻飞一圈后掉在了地上! 随即便是一声凄惨的叫声,那匪徒捂着流血不止的耳孔,面目狰狞,疼的满身大汗。 萧业神色清冷,毫不动容,冷冷说道:“记得,回来找我报仇,滚!” 那匪徒哪里敢延怠,看萧业的眼神便如看阎罗真身,屁滚尿流的爬上马跑了。 乔南听到那句让其回来报仇的话才反应过来萧业为何多此一举,他这是怕人贪生怕死话没带到,半路上跑了,所以才激起对方的仇恨之心。 他走上前来,与萧业并肩而立,望着那仓皇逃窜的身影,啧啧两声,感慨道:“要不怎么说你缺德又狡诈,却没人能拿你怎么样呢,太面面俱到了,不得不服啊!” 萧业睨了他一眼,佯作思考后问道:“我好像没有算计过你吧?” 乔南心下一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保持住!” 萧业莞尔一笑,眸中全是坦荡。俄而,他正色道:“下一波来人战力会强一些,但人数应不过百,我赌他们轻敌。” 乔南点点头,“想的一样。” 萧业又道:“但是,我们不能在此交战,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不能靠近客栈。” 客栈里面死的有金枇杷树,活的有谈既白和慎玉淳,若被人拿住这三点,等于被人拿住了命脉! 第231章 围点打援 乔南将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不以为意的说道:“你先想着,我去拿个东西。这刀太钝了,砍着不舒服。” 说着,翻身上马,疾驰纵入山林。 萧业付之一笑,乔南惯用双刀,当年就是靠着两把快刀在云墟站稳了脚跟。没有双刀的乔南是个点金数银的消息贩子,有了双刀的乔南就是个杀人如切菜的狠辣刀客。 萧业转身回了客栈,点起油灯来到后厨,找些能用的东西。 后院里的谈既白和慎玉淳见到亮光,小心翼翼的摸了过来。 “萧大人,土匪杀退了?” “跑了一个,等会儿会有大队人马来,你们藏好。” 慎玉淳大着胆子跑到门外瞧了一眼,打了个寒颤。 这个娇生惯养的富贵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满地尸骸。 他白着脸跑了回来,惊吓不已的对谈既白说道:“门外都死了!二十多个……人都死了!” 谈既白到底是做官的,虽有惊心,但很快镇定了下来,这个时候对方不死就是自己死! 他看了看后厨,却见只有萧业一人,不免紧张问道:“那个大侠呢?” “这呢!”一个轻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话音响起,一把套着玄黑剑鞘的长剑凌空飞起,凛厉而来! 萧业一把接住,见那剑鞘上铜镂花雕着四象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栩栩如生,气势凛凛。 拔剑出鞘,剑身通体幽黑,隐隐泛着红光,骇人心魄。剑刃锋芒毕露,剑气如霜,横剑在前,萧业只觉一股森然的冷意扑面而来。 谈既白和慎玉淳虽不懂剑,但也觉空气一凝。 萧业看了乔南一眼,“玄金剑!好剑!” 乔南露出得意的笑容,“那当然!本打算送给一个朋友做新婚贺礼的,今日既遇到危难,就赠与萧大人助你一臂之力吧!” 谈既白和慎玉淳对其侠肝义胆和大方襄助敬佩不已,纷纷赞其当得起“大侠”二字! 乔南的笑容越发灿烂,瞥了一眼萧业,毫不在意的说道:“小事一桩,主要我那位朋友为人狡诈,不像萧大人这么光风霁月,这把剑还是比较配萧大人!” 萧业白了他一眼,知道那位“新婚狡诈的朋友”就是自己。 他收起剑,转身看向了后厨的一缸火油。不能在客栈里动手,只能将对方堵在客栈外。 四人来到后院,取来茅草和木柴,又将客栈里的桌椅板凳,一应能烧的东西全搬了出来,用马车运到了土匪必经的一个弯道上,拦腰截路。 这个距离离客栈大约一里,不会波及客栈里的人和物。 做完这些,萧业让谈既白和慎玉淳二人仍回客栈隐藏,自己则和乔南在一旁的林子里守株待兔。 星子暗淡,月光熹微,阴翳的树林里,萧业聚精会神的注意着前方的动静,乔南则靠着树干老神在在。 萧业听了一时,未听到有马蹄奔腾的声音,转头看向乔南,唇角带着温润的笑容。 “这个贺礼不错,多谢。” 乔南挑挑眉,“送你自然得是好东西!辛无术骂骂咧咧的拿出了他辛家珍藏多年的流星铁,余伯端亲自锻造的,那剑鞘我做的!他们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知道,情意领了,一诺千金!” “得嘞!要不说你这人呢,跟你做朋友总好于做敌人!” 萧业笑笑,没再言语。 近年来,南楚对云墟的收复之心再起,这把玄金剑既包含了乔南、辛无术、余伯端对他的知交之谊,也包含了他们对他的期望——护云墟不被侵扰! 月牙儿渐渐西移,寂静的山林里,只有枭鸟的凄厉叫声。二人十分有耐心,谁都不觉困倦。 突然,一群飞鸟掠起,一阵铁骨相击、急促奔腾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来了! 二人相视一眼,萧业接过了乔南递过来的弓弩,那箭簇上裹着浸了灯油的软布,幽蓝的火焰静静燃烧。 萧业从林中望去,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卷土夹尘奔腾而来。 萧业弓如圆月,持箭静立,待那大队人马快要来到弯道之时,“咻”的一声箭如流矢,一头没入那倒了火油的路障中! “轰”的一声,漆黑的夜里,一条火龙猛然冲天而起,如一道闪电鞭击入土,迅疾猛烈!火苗遇到火油四下攀咬,迅速横亘整个路面,将四周的山林照的犹如白昼! 那纵马狂奔的匪徒们刚拐过弯道,忽见一条火龙在面前窜起,情急之下连忙勒马,但后面的土匪却是停刹不及,前冲后推之下,顿时人仰马翻,纷纷栽下马来! 就在此时,萧业与乔南从林中飞身纵跃而下,不待匪徒应对,玄剑出鞘,双刀飞舞,霎时红霜乱飞,鬼哭狼嚎,哀鸿遍野。 萧业玄金剑在手,削铁如泥,割喉如吹发,那黑色的剑身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光更盛,如一条嗜血的黑色妖龙红瞳闪烁,神出鬼没! 而萧业墨发黑衫,黑眸阴骘,面如冠玉的脸上溅上殷殷鲜血,宛如杀神降临人间,招式凌厉,毫不手软,剑过之处,无人生还! 匪徒们魂飞胆裂,不敢与战,纷纷逃窜,但手持双刀的乔南堵住了回路,两把长刀左右开弓,白光如织,绞杀一片! 很快,两人刀剑相遇,满地尸骸中还剩一个活口! 萧业的玄金剑如黑龙垂首,剑身幽黑,杀不沾血,他睨着那受伤的匪徒,剑尖直指其面,轻蔑言道:“你是头领?” 这匪徒倒是比上一个有骨气,虽因受伤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是气势不弱,“没错,我是山寨三当家!你们是什么人?有这么好的身手不妨报上名号!” 萧业冷哼一声,“回去报个信,不妨倾巢出动,我二人在此等着!” 那匪徒在一瞬的惊讶后,放声嘲笑道:“你们两次得手不过是使诈,趁我等不备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若真放我回去,我会峰寨好汉也不是吃素的!就凭你们二人,必死无疑!” 乔南听了,来了兴趣,竖起大拇指道:“哟,有志气,这才是土匪的样子嘛,砍起来也过瘾!” 萧业轻笑一声,收起了剑,含笑的眸子带着戏谑,温声叮嘱道:“我等着,快去快回!” 第232章 关门捉贼 那匪徒实未料到二人是这种反应,愤愤的撂下一句狠话:“给老子等着!”撑着伤体爬上马后,绝尘而去。 乔南走到萧业身旁,悠悠说道:“怎么样,有对策了?” 萧业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骸,“这拨来了五十人,加上上拨的二十人,下拨若是倾巢而出,至少两百多人。” 乔南点点头,“是场恶战。” 萧业又道:“这次他们一定会准备充分,人多势众又武器众多,这里不是好的决战点,我们需要将他们集中起来。” “集中?客栈?” “对!”萧业点点头,“就是客栈!” 乔南疑惑道:“那你的货物和那两贵重的累赘怎么办?你不是说不能让他们进到客栈里吗?” 萧业笑笑,“第一拨来的人眼里只有货物,第二拨来的人轻敌自傲,一半冲着货物,一半冲着我们。若让他们接近客栈,定会分兵两路,一路对上我们,一路搜寻货物,对谈既白和慎玉淳来说,过于危险。 但接下来的这拨人,在我们歼灭他两拨人后,眼里只剩我们了!势必会将我二人千刀万剐后,才去找货物,所以,谈既白和慎玉淳带着宝物藏起来,在战斗结束前不会有人去寻他们。” 乔南拧眉思索片刻后,道:“你这么说我有些明白了。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怎么能绕这么多弯?” 萧业轻笑一声,“因时而变,时移世易,田忌赛马也是此道理。” 二人说着便朝客栈走去,来到门前,便见谈既白和慎玉淳扒在门边正朝外张望着。 见到二人回来,两人连忙打开了门,关切的询问二人可有受伤。 萧业将计划说出,二人自是毫无意见,全心信任。 四人套上了马,将那载着金枇杷树和金节黄麾的大车拉到了客栈后的山林里,留下谈既白和慎玉淳在此看守。 返回的路上,萧业又用马拉着石板将地上的车辙印抹平。 回到客栈,二人便紧锣密鼓的忙碌起来,酒坛、柴草、火油等等一切能用到的东西全都收集起来,二人准备在这座丧命无数冤魂的黑心客栈里进行一场大猎杀! 寂静的山野里,秋风呼啸,卷起一股血腥味。 这里没有更鼓,不能清晰的辨出时辰。萧业看了看外面月牙在夜空中的方位,此时应该是丑末寅初,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而只有隐身夜色里才能便于偷袭,所以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结束厮杀! 思绪到这里,忽然一阵奔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到客栈门口齐齐勒马! 萧业与乔南对视一眼,这么快? 待听到人声,一抹浅笑爬上了萧业的嘴角,既如此,就不必偷袭苦战了,兵法有云——上屋抽梯,关门捉贼! 来人正是领了五十名援军的狄顺,还有从京中返回,沿途快马追来的谷易。 谷易冲进客栈,开口就询问萧业有无受伤,却在见到乔南时瞪大了眼睛。 “二……” “二什么二?二你大爷!”乔南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骂了一句。 谷易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师父”二字咽了回去,他眨巴眨巴眼睛,颇感震惊疑惑的看向了萧业。 狄顺也对乔南感到好奇。 萧业简单介绍了一句,搪塞了过去,随后便将排兵布阵之事详细说来。 谷易、狄顺领令之后各领了二十人准备去了,余下的十人,萧业派去了保护谈既白和慎玉淳。 夜黑风高,野风过冈,虎啸狼嚎,黑洞洞的客栈里很快陷入了厮杀前的宁静。 萧业和乔南在二楼窗前站着,望着那夜色中惨白山路的尽头,眸中尽是浓浓的猎杀兴味。 突然,一阵矻蹬蹬密集且奋力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其声浑厚震撼,气势磅礴,是一场大规模的快速行军。 萧业眼眸微眯,果真倾巢而出了! 许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那奔腾的声音到了近处放慢起来。 萧业侧耳辨听,似有一小股先行探路。果然,那弯道的尽头来了十几骑。 此时,路上横亘的火龙已经燃烧成冷灰,所以,他们径直向客栈而来,速度不快,似在戒备。 待来到客栈前约十丈左右,那为首的两人勒马在前,一人正是那个回去报信的三当家,另一人亦是头领装扮。 二人手持大刀叫喊:“狗贼!出来迎战!” 萧业和乔南对视了一眼,萧业叮嘱一句,“悠着点,别杀太快。” 乔南灿烂一笑,“明白!” 话音刚落,二人从楼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客栈门口。 那后来的首领哼了一声,“功夫不错,报上名号!” “无名无号!”萧业答道。 那首领大刀一横,阴狠道:“那老子就送你一个——找死!” 说话间,已纵马挥刀冲将过来,那三当家也冲着乔南而来,身后十几骑则齐齐叫唤而上。 萧业和乔南闪身两侧,矮身俯冲,刀剑横行,先削马腿! 霎时,最外侧的几骑人仰马翻!电光火石间,队形倒塌之际,萧业与乔南一左一右脚踏卧马人肩,纵身而起,一脚一个将最近的两骑踢下马背,自己跃身马上,与其他骑纵马缠斗起来。 几个回合后,一骑脱离战队,回身朝着山路奔去,萧业知道这是探了虚实后回去报信去了。 果然,不多时,身后响起隆隆马蹄声,萧业在交战之中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火把通明,乌乌泱泱!马奋蹄,人嘶吼,个个挎刀持枪,如洪水猛兽般叫嚣而来! 那三当家放声大笑,“二位不是要我会峰寨倾寨而出吗?今日就将你们剁成肉泥喂狗,以报我会峰寨兄弟血仇!” 萧业和乔南对视一眼,两人霎时招式凛厉,急速击杀。匪徒们手忙脚乱应对,被连连逼退。 二人也不恋战,待杀到客栈门口,一掣马头冲进了客栈。 两个头领正要回身追上,却被纵马而来的大头领叫住了。 “三弟、五弟!小心有诈!” “大哥放心,正面交手,这二人不过如此!大哥二哥等着,兄弟这就提他们的头来!” 说着,那两个头领一马当先冲进了客栈,身后的十几骑火速跟上。 那大头领一扫客栈左右,厉喝一声,“来人!将客栈给我团团围住,别让他们翻墙跑了!” 第233章 上屋抽梯 众匪徒领令,举着火把,三步一人,将客栈围了个严严实实! 萧业和乔南冲到后院,调转马头,静待追兵,外面的动静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多时,那两个头领带人策马闯了进来。萧业看着他们,嘴角微扬。 “我劝你们一起上。” “狂妄小儿受死!” 话音未落,马蹄雷雷,双方持剑横刀,纵马相奔,正面交锋! 待离得近了,两方交会之时,萧业与乔南突然凌空而起,跃至十几骑背后,身形凭空急转,脚步在几骑马背上闪转腾挪,于背后冲杀,刀剑过处便是一具尸体扑倒马下! 二人在疾驰的马背上厮杀,如履平地,不过短短二十息,院中还剩四骑! 那两个头领惊骇不已,与另外两骑拱肩缩背,结成四角,不敢再主动出击! 萧业也很有耐心,落于马上,与乔南一左一右与其相持。 外面的土匪只听到里面一阵马嘶人吼的打斗之后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却不见自己人出来。不免急切叫嚷:“三弟五弟!能否应对?” 那两个头领心有余悸的看着萧业和乔南,此时性命面前,脸面算屁! 两人相视一眼,开口答道:“这二人功夫了得,将我四人围住了!” 外面的大当家、二当家面面相觑,十几骑冲进去只剩四骑了?还被两个人围住了?两人都不敢再轻敌。 那二当家的说道:“大哥,这二人定是高手!对付这样的高手,不能与其单打独斗,必须围攻! 我们人多势众,一拥而上,累也累死他们!” 那大当家眼露凶光,“二弟说的在理!此二人斩杀我多名兄弟,再让其狂妄下去,我会峰寨的脸往哪搁?兄弟们听着,除了把风的,所有人跟我进去,将他们剁成肉泥,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报仇雪恨!” 外面喊声滔天,同仇敌忾,那两个头领瞬间有了气势,阴冷笑道:“受死吧!” 萧业面寒目冷,不为所动。 而随着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客栈的门板被“哗啦”一声冲散,会峰寨的百余名土匪如洪水般涌进了后院! “杀——” 所谓多人多胆,四个土匪对上二人那是胆裂魂飞,百余名土匪对上二人那是浑身是胆。 霎时,四面八方的土匪蜂拥而上,朝着二人挥刀便砍,那明晃晃的刀刃如白雨般四溅而来,若是躲闪不及,便是满身血窟窿! 萧业与乔南跳下马来,背对而战,二人全力击杀面前敌人,毫不担心背后遭袭。 萧业手中玄剑黑气纵横,嘶风饮血,如黑龙出岫,雷霆万钧;又如苍鹰破云,迅猛无敌! 乔南的两把快刀亦是白光掠影,刀风破空,势不可挡! 匪徒们的胆气被二人的猛烈击杀迅速遏制,恐惧再起,隐隐有后退之势。 萧业寒眸一凛,向身后的乔南说道:“退!” 话音落后,二人纵身一跃,身形飘逸灵动,从院中翻墙而出! 来到墙外,自是如砍瓜切菜一般,将还未来得及结成阵的土匪们杀至溃不成军。 与此同时,谷易亦带人从林中冲出,将外面把风的土匪一阵砍杀! 院中的土匪见二人走脱,连忙令道:“追!” 顿时,有爬墙的,有转身朝门外跑的,一百多号人在院中乱作一团。 就在此时,客栈二楼和吊脚楼上的后窗齐声打开,火油酒坛从天而降,随之而来的就是火箭流矢! 院中,萧业还让人四处放了草料,此时火箭一顿乱射,火苗四起,迅速窜成了火海! 眼见院中大乱,土匪四处奔逃,狄顺按萧业交代,命令楼上两处兵士撤退,一把火将客栈和吊脚楼燃了起来! 这下,土匪们如被闷杀,想走大门,客栈燃起熊熊烈火;想要翻墙而逃,墙外守着刽子手,出来一个砍一个! 烈焰冲天,直烧了一个多时辰才灭。而土匪们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也持续到天色将明。 待到无人有能力再反抗时,萧业让狄顺将活着的土匪绑了,至于那些在火中半死不活、痛苦呻吟的,让谷易带人搜寻,全都给了个痛快。 狄顺将匪首提到了萧业面前,萧业并没有审讯,只是道:“别让他死了。” 随后让其领人去接谈既白和慎玉淳,自己则走到一个僻静处靠着一棵大树坐着休息。 乔南凑上前来,好奇问道:“你说这些人有用,有什么用?让我忙乎了一夜,总得让我知道为啥。” 萧业微微一笑,答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看看泛着青灰色的天边,算着公孙寿也差不多快到了。 公孙寿剿匪三日,若有收获,定会给自己传信。而一直没有讯息传来,恐怕是既没抓到罪魁祸首,也没找到替罪羔羊。 萧业思忖,劫烧商船的事很可能是梁王所为,若如此,自然不能让公孙寿再查下去。 所以,这个替罪羔羊不如自己给他一个,既能让其不烦扰梁王,又能让自己和公孙寿都能交差,顺便再卖公孙寿一个人情。 乔南见萧业神秘兮兮,“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谷易已将火场收拾利落了,前来禀报之后,瞅了瞅乔南,终于忍不住凑到跟前,小声问道:“二师父,您怎么来了?” “算到你家公子有难,特来相助。”乔南一本正经的说道。 “真的假的?您还有这灵通呢?” “你说呢!”乔南呛了一句。 谷易嘿嘿笑道,“那到底是为啥?” “为啥?为你家公子。给慎文忠送药时发现他儿子跑了,一路追那小金鸡追到了这家黑店,正好碰到你家无德公子。” 谷易恍然一声,“原来如此。”随即又好奇问道:“慎文忠吃啥药?我没听公子说过啊!” 乔南嗤笑一声,瞥了一眼靠着大树休息的萧业,说道:“吃啥药?吃能让小金鸡保持慎家独子的药!” “啊?慎文忠自己要吃的?” 乔南拍了他一巴掌,“你傻啊!他能自愿吃这个?要不说你家公子无德呢,慎文忠哪知道,你家公子一边让云墟救着他独子,一边害着他的子孙根!” 第234章 一拍即合 萧业闻言,眼皮一掀,寒眸里毫无愧疚心虚,“那是云墟的药,辛二姑娘说了,此药只会遏制,不会斩草除根,只要断药三个月就能延续香火。 等我事情了结,慎文忠该来的儿子还是会来,不过是晚几年罢了。若是停药后真坏了子孙根,那这笔账该算到你辛家头上!” 乔南怼了一声,“得了吧,无理你也能争三分,我真是倒霉跟你做朋友!” 辛二姑娘是乔南的夫人,这笔账要是算在辛家头上,那就是算在了他夫妻头上。 萧业轻笑一声,没再理会。人性很复杂,父子也是如此。“其中之一”的分量怎么能比得过“唯一”? 要想让慎文忠心甘情愿的全力配合,慎玉淳就只能是金贵的独子,不能有兄弟来争夺父爱! 乔南在萧业那吃了瘪,又把目光投向了谷易,“小子,有没有好好练刀?你三师父还想着你能回炉重造呢!” “啊?”谷易听了脸色一垮,他在辛无术手下过的日子那可叫一个惊心动魄,不堪回首! “别了吧,我刀法可以了,公子说的。” 萧业听了,微微一笑,没有理会二人打趣,闭目养神起来。 乔南一巴掌拍在谷易脑袋上,“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么快就跟萧无德学会了薄情寡义,就一点儿没想师父?” “想了想了!”谷易连忙求饶,“我天天想师父们,大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吧?” 乔南又是一巴掌拍过来,“天天就想你大师父啊!” 萧业闻言,莞尔一笑,眼睛虽没睁开,嘴巴却悠悠说道:“谁让你和辛无术一个比一个不正经,只有余伯端德才兼备,堪称良师益友。” 乔南“嘁”了一声,不满道:“好你个萧无德,我这可刚帮了你一宿啊!” 萧业仍是闭目养神,嘴角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一阵骨辘辘的马车走动的声音传来,萧业睁开了眼睛,谈既白和慎玉淳在狄顺的护卫下正朝这边走来。 二人见到昨日遮风避雨、高显矗立的二层客栈已成一片焦黑的废墟,不禁叹声连连。 待离近时,看清那青烟缭绕处还埋着许多尸骸,空气中更是飘着腥臭难闻的味道,更是怵目惊心,一阵心慌,这是一场怎样的恶战啊! “萧大人!你没事吧?” 谈既白见到萧业,疾步跑了过来关切。 萧业站起身来,“无事,受了几处小伤,没有大碍。” 谈既白又看向一旁的乔南,关心道:“这位大侠呢?” 乔南瞅了萧业一眼,“和他差不多!” 谈既白这才放下心来。 慎玉淳激动说道:“我和谈大人在林中只看到这里一片火光,又听到杀声震天,真为你们捏把汗!没想到对方两百多人,你们区区五十人,竟然以少胜多,将他们全歼了!” “什么区区?没听过一将顶千军啊!”乔南出口抗议。 “对对!大侠和萧大人身手了得,小弟佩服!”慎玉淳从善如流,连忙改口。 萧业付之一笑,看了看二人道:“这位大侠也要去越州,我看沈小弟不如请他做个镖师,一路来回全不用担心了。” 慎玉淳连忙点头,“好好,若是如此便是最好了!” 他今日可算是见识了江湖险恶,若是没遇到几人,此时恐怕已成一具死尸了! 乔南自然明白萧业的意思,正好怎么着都得护送,不如赚笔银子。遂道:“我要价可不便宜啊!” 慎玉淳点点头,“一百两够吗?” “一百两?”乔南叫嚷起来,“我这身手就值一百两?你侮辱谁呢!” 慎玉淳连忙赔礼,“二百两?” 乔南白了他一眼,“你的命就值二百两?” 慎玉淳连连摇头,他这条命可金贵了!他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侠,我身上没带多少,我还想去花神楼呢,要不这样,我先给你五百两,咱们回去时我再给你补一千两,行不行?” 乔南佯作思索,勉强答道:“行吧,先把五百定金拿来!” 慎玉淳闻言喜笑颜开,当着众人的面就解开了钱袋,从里面拿出了五个黄澄澄的大金锭! 众目惊愕,原来这五百两不是银子,是金子!那就是定金加尾金,一万五千两银子! 乔南接过金子,啧了一声,忍不住叹道:“你还真是小金鸡!” 慎玉淳没听清,“大侠,你刚刚说什么金?” “没什么,我是说你以后叫我金大哥就行!” 慎玉淳连忙点头,“好嘞好嘞,金大哥!” 谈既白也为二人高兴,虽然短短相识,但也算生死之交,遂道: “这就好了,去时二位可与我们结伴同行,回来时你们也能有个照应。谈某也要谢金大侠拔刀相助,若无您和萧大人,我和沈小弟危矣!” 乔南自是摆手道“无妨。” 几人正谈笑间,一名探马驰来,下马拜道:“禀萧大人,安州援军到了,距此还有五里!” 萧业问道:“领兵者可是公孙寿?” “回大人,正是公孙寿。” 萧业点点头,让其一旁休息去了。 想来公孙寿听说他们在安州边界遇袭,又是大发雷霆,惶恐不安。 果然,不多时,后方一片响动,马蹄震山动地,大队人马策马扬鞭,抛蹄溅泥而来。 为首的公孙寿披袍擐甲,一边驱马狂奔,一边大声呼喊:“萧大人无恙否?” 萧业站起身来,走到路边静候。公孙寿奔到跟前,急忙翻身下马,冲到面前便拱手拜道:“安州救援来迟,还请萧大人恕罪!” 萧业托起了他的手,“公孙大人一路辛苦,不必如此。” 公孙寿这才放下心来,但拧着的眉头仍未解开,垮着的嘴角似乎在说真是倒霉! 忽然,他又紧张起来,四下张望,“谈大人呢?” “这呢。”谈既白也走了过来。 公孙寿再次放下心来,但看到四下焦黑,再次紧张起来,“天子宝物呢?” “无事。”萧业答道,又开门见山的说道:“公孙大人请放心,我等在此等候大人只是将这些匪徒移交给安州府衙。” 说到这里,公孙寿再也憋不住了,“萧大人,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安州多少年没出过匪患了,怎么就全都让你们给碰上了呢? 当然啊,我不是说是你们的错,我是说怎么就是这个节骨眼!还好两位尊使和天子宝物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否则我要交的就不是乌纱帽,而是脑袋了!” 第235章 李代桃僵 萧业理解他的郁闷,两次遇匪,一次是有人蓄意为之,一次是在三不管地界,都算在安州头上是有些倒霉。 而且,劫的是天子宝物,又碰到御史台特使来巡,罪过怎么算都不小,的确让人焦头烂额。 他温润笑道:“公孙大人政务修明、法纪严肃、用兵如神,一路追击水匪至此,与我等合力将其一举全歼,保护天子宝物不曾有失,也还安州百姓一方安宁。您放心,我和谈大人稍后会在奏疏中言明此事!” 公孙寿一听这话,眼睛一亮,一改刚刚的垂头丧气,激动之下一把抓住了萧业的手臂,“萧大人没开玩笑?” “不开玩笑。” “不是反话骂我?” 萧业莞尔一笑,“萧某怎么会骂公孙大人。” “哎呀!萧大人你……你这简直救我于水火啊!行!你这朋友能交,够义气!” 公孙寿高兴的髯须都抖了起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懒政怠工,疏于体察民情,他拉着萧业沿着山路向前走去。 “萧大人请看,再往前走个五十丈,那道山梁就属于越州了,如果按你所说土匪的老巢在那边,那就是在越州辖地。 当然了,我不是推卸责任啊,这个黑心客栈的确是在我辖州境内,但萧大人我敢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接到过这块有人遇匪的诉状!” 萧业点点头,表示相信。 公孙寿注意到了前方弯道处燃烧的灰烬,好奇发问,这才知晓昨晚的战况激烈,在狄顺到前,萧业与一个江湖人竟打退了土匪的两拨冲击。 在听完萧业三次剿匪的妙计后,曾经浴血疆场的公孙寿不禁热血沸腾。 “好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好一个上屋抽梯关门捉贼!可恨,我来晚了,没有赶上,否则也能痛痛快快的打一仗!” 萧业笑道:“若是公孙大人在,我等只需在后方安坐便可。” 公孙寿哈哈大笑,畅快非常。笑罢,他见此处离人群较远,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萧大人文韬武略,勇猛非常,又善于用兵,为何不从军报国?横刀立马,气拔山河,岂不快哉! 实话与萧大人说,我做州牧多年,时常梦回沙场。那金戈铁马,刀枪剑弩,虽有流血受伤,但都是看得见的兵器,你也知道对手想你死。 哪像这朝中,看似一团和气,说着升官发财,但转头暗箭就不知从哪方射来了! 这次若不是有萧大人施以援手,恐怕我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萧业付之一笑,答道:“文当死谏,武当死战,无论从文从武,只要心怀社稷百姓,就是报国有门。公孙大人能够护卫安州政通人和,便是救了一方之民,不比沙场拒敌的功劳小!” 公孙寿听了此话,抚须颔首,目光如炬,感慨万千的说道:“萧大人言之有理,譬如萧大人这般,虽是文官却不乏英勇! 相州之行,撼动大周三十六个盐运司,四十八个铁冶司,迫使整顿,不知救了多少盐民矿工;安州之行,又为我安州百姓除去匪患,还民以安! 是啊,只要心怀百姓,哪里都是我大周官员的战场,又岂止边境厮杀!” 萧业微笑颔首,他不是没想过军功起家这条路。 但是大周将领只有领兵权,绝对的控制权一直牢牢把握在皇帝手中。 特别是十二年前“青州粮草案”之后,皇帝对军队的把控更为严格,京师军、边防军、地方军,皆是一年一换防,将不随军走。 这种情况下,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很难。即便他的心思能够不被察觉,其中还牵扯着庞大的军需粮草等问题,恐怕等他打通领兵、募兵、后勤等等关节势成之日,至少要十年以上! 还有一点,当今并非乱世,举旗造反只会不得民心,失道寡助。 而且,他也没有称王称帝的心思,像他这样冷情薄性、工于心计的人当了皇帝,底下的大臣一定会被他搞死一片! 再者说,太累!做事虽可以不留余地,但做人一定要留些余地,以供回味。 现在就挺好,魏承昱从善如流,为人中厚,上位后必能施以仁政。 而他,既有并肩作战的朋友,又有两心相依的爱人,雄心有处放,真情不需疑,足矣! 萧业的嘴角溢起一抹微笑,朝阳的初晖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俊颜上,给他厮杀了一夜、溅着斑斑血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公孙寿一脸诚挚,郑重其事的又道:“萧大人放心,此次援手,我公孙寿绝不会忘,他日萧大人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萧业微微一笑,目光亦是诚恳,“有公孙大人这句话,不枉萧某苦战一夜。” 二人说罢,相视一笑,这个人情算是都认下了。 回到大队人马处,公孙寿大手按剑,气势威武,一双霸气威严的眼睛睨着那被活捉的匪首,哼了一声。 “就是你等贼寇打劫天子宝物,火烧尊使商船?好大的胆子!” 那匪首瞪眼问道:“什么商船?老子是山匪!” 公孙寿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猛扇过去,直把那匪首打的口吐鲜血,大牙脱落! “还敢狡辩!押回去画押!” 那匪首满嘴血污,呜呜呀呀不知叫骂着什么,被人拖了下去。 那边厢,萧业简单几句话就说动了谈既白。 谈既白亦是爽快,毕竟没有萧业,他恐怕连站在这里做选择的机会都没有,至于送人情,反正这些土匪也是要劫天子宝物,已是死路一条,不算撒谎。 于是,三人便现场写起奏疏来,内容光明正大,谁也不藏着掖着。写罢,三人相视一眼,爽朗一笑。 与公孙寿告辞后,萧业命人马原地休整了半日,随后拔营起寨,进入了越州地界。 一队人马由小道改大道,很快就与提前等着的大队人马会合。 萧业看到那个混淆视听的假箱子并无被撬开的痕迹,他心下腹诽,难道自己多心了?这大队人马里并无细作? 既到了越州地界,就不必担心有土匪觊觎。 甚至,萧业倒是希望有土匪,这样那两道刀痕就能名正言顺的算在越州身上了,到时越州的官员就不能理直气壮的去挑他的错。 萧业命人扔了那假箱子,又将罩着金枇杷树的残破木箱拿掉,一队人马大张旗鼓的押着金光闪闪的金枇杷树,持着金节黄麾朝越州城而去。 但谈家的老仆却是谨慎非常,向谈既白说道,这样光秃秃的太过暴露,若是有人想随手摘个树叶,偷个果子,那可是太趁手了! 说话时,他不停地瞄着乔南。 第236章 真假金树 于是,他建议还是给金枇杷树罩上一个大布幔,四角缀上銮铃,这种铃铛静止时风吹不动,但只要有人掀起布幔,一定会发出响动,惊动守卫。 谈既白觉得此法甚妙,便应允了下来,于是谈家老仆亲手缝制了一个棉布罩罩住了金枇杷树。其还每日早晚查看果叶数量,十分尽心尽责,耐心细致。 对此,萧业也没有多言。 大队人马缓行了五日后,这日傍晚,来到了越州城外八十里处安营扎寨,明日即可入城。 往后的路程,乔南与慎玉淳不便再同行,二人遂向萧业和谈既白告别,预备明日一早先行快马进城。 萧业点头应允,四人正说着话,却见狄顺神色惊慌的跑来。 “萧大人,不好了!金枇杷树——” “金枇杷树怎么了?” 谈既白瞬间紧张起来,眼看明日就能到越州城了,他现在听不得任何坏消息! “生锈了!” “什么?” “金枇杷树生锈了!” 众人目瞪口呆,连萧业也难掩惊讶。这一路十分安泰,并未遇匪,他还以为狄顺如此惊慌是发现了那两道刀痕。 “你胡说什么?金子怎么可能生锈!”谈既白震惊嚷道,压根儿不信。 狄顺手足无措的看向萧业,急切说道:“真的!萧大人,属下没有说谎,您去看,宅老快被吓晕了!” 萧业听罢,脸色沉肃,大步朝着装载金枇杷树的大车走去,众人紧跟其后。 远远看去,树上外罩的棉布已经掀开,金枇杷树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沉闷发灰的光,不复之前的光彩熠熠,耀眼夺目。 待来到跟前,那金叶、金果及金树枝灰蒙一片,似在褐色粉尘里滚了一遭,其上斑斑点点、不均匀的染了一层铁锈状的东西。 连那两道刀痕也被铁锈塞满,此时倒看不出损坏了。 谈家的老仆脸色煞白,一手攥着布罩,一手扶着大车站立,直愣愣的仰头看着金枇杷树,口中喃喃的说道:“完了,完了,欺君之罪……欺君之罪……” 萧业抬起长腿一步迈上大车,一脸阴沉的伸手捻了捻那红褐色粉尘,只能捻掉表面的一层,的确是从枇杷树上生出来的。他又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铁锈味,真是生锈了! 谈既白已经爬上了车,此时也忙不迭的伸手探查,又低头嗅了嗅,脸色一白,差点儿栽下马车! 乔南见状,一步跃上马车伸手扶住了他,此时也顾不得避嫌了,像两人一样凑近了枇杷树仔细审视了一番。 待确定果真生锈后,他抬头看向萧业,惊道:“真是铁锈!这玩意儿淋了场雨真生锈了!” 谈既白虚浮无力的扶着马车边缘,一双眼睛带着绝望看着萧业,“萧大人,我们从京中带来的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萧业知道他怀疑什么,他现在心中也在怀疑,他们从皇宫金玉作里带出来的真是纯金枇杷树吗? 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还是皇帝耍了他们? 乔南见他低头沉思脸色肃寒,走上前来关心问道:“你准备怎么办?是不是很棘手?” 棘手,当然是棘手。皇帝交给他们的是纯金枇杷树,他们送来越州的却是生锈的枇杷树! 梁王怎么想?皇帝怎么看?百官如何借此大做文章? 萧业甚至有一瞬怀疑,皇帝是不是故意以此来激怒梁王,让梁王恼羞成怒后杀了他们祭旗举兵谋反,而皇帝再名正言顺的派兵平叛,诛杀亲弟! 众人见他不语,恐慌迅速蔓延。 谈既白焦急喊道:“萧大人,你一向最有主意,快想想法子啊!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谈家老仆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哀求道:“萧大人,您想想法子,哪怕这罪名让小可背,救我家公子一命啊!” 谈既白见状,顿时红了眼眶,哽咽喊道:“宅老!” 狄顺等众守卫也跪倒在地,神色哀戚的恳求道:“萧大人,兄弟们的命都交给您了!” 萧业背对他们,凛然而立,他没有回头看他们,似乎充耳不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秋风拂过山野,吹不散沉默压抑的绝望氛围。 谷易看了看静立的萧业,又望着满地跪倒的兵士,心中又急又恼,向众人喊道:“你们不要这样,我家公子有法子一定会救你们,快起来,不要逼我家公子!” 慎玉淳也不禁为众人捏了把汗,他家是江南首富,常有为皇家效力的机会,知道这种事非同小可,一旦将这棵生了锈的枇杷树送去越州,就是杀头重罪! 人命关天面前,他也不去想什么花神楼了,快速解下随身的几个大钱袋,向萧业说道:“萧大人,我这里有金子,不如我们将其熔成金水,一点儿一点儿涂上去,说不定接收枇杷树的官员是个眼神不好的,没有发现呢!” 乔南听了,走到萧业跟前,悄声问道:“小金鸡说的这个法子行不行?若是金子不够的话,我和谷易快马去城中抢些来!” 萧业清冷的眼神从枇杷树上游移到了他的脸上,薄唇吐出一句话:“他傻你也傻?” 乔南见状不气反乐,还能刻薄,难道有法子? 萧业转过身来,俊颜上的阴沉已经消失不见,他寒眸清冷,面无表情的扫视了跪着的众人,沉声说道:“都起来,明日入城!” 众人闻言,犹疑恐惧,一时间声音嘈杂,有人磕头哀求,有人议论这就是送死! 萧业黑眸一眯,不疾不徐、掷地有声的说道:“有任何事情,我一人承担!但若有人想做逃兵,就地正法!” 此话一出,又是众目惊愕,谈既白、狄顺、慎玉淳纷纷叫道: “萧大人,你不要冲动,此物进了城就无转圜的余地了,我们不如从长计议!” “是啊,萧大人,不如我们拖延几日,按沈公子说的给这树镀一层金!成便成,不成我们死也无怨了!” “对对对!这些金子若不够,我可以去就近的钱庄去借!” 谈家的老仆亦是苦口婆心的劝道:“萧大人,您还年轻,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萧业居高临下,深邃的黑眸睨着那谈家老仆,声音清淡,“多谢宅老关心,这金枇杷树还需宅老手中的布幔罩起。” 分割线———————————— 各位读者大佬麻烦看看广告送个——用爱发电,目前八月稿费170元左右,帮个忙,让作者冲个200元大关,感谢支持,抱拳! 第237章 下马威 谈家宅老泛红的眼中带着惊讶,望着萧业神色淡然,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下,将手中的布罩递了过去。 萧业接了过来,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与乔南一起将生了锈的枇杷树罩了起来。 安抚好军心后,萧业独自一人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时不时瞥一眼忙碌的军士和谈家的老仆。 乔南缓步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真的有法子?别硬扛,为了这身官服不值当。实在不行,就跟我回云墟去,要是舍不得弟妹,我帮你去接。” 萧业没有看他,清冷回道:“不信我?” 乔南轻笑一声,瞅了他一眼,“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敢赌了。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太冒险。 我刚刚又去刮了下那枇杷树,铁锈真是长上去的!我实在想不出,你这样把它拉过去难不成能把铁的说成金的?” 萧业莞尔一笑,语气温和又带着玩笑,“你说得对,我就是要指鹿为马。” 乔南闻言,直直的看着他,“你玩真的?你现在还没位高权重呢!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是被押上法场,我可没时间回云墟搬救兵啊!” 萧业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不需要你劫法场,明天你就在越州城高坐着等好消息!” 乔南听了此话,知道其主意已定,遂不再多言。 次日五更,一队人马便拔营起寨,乔南与慎玉淳向众人辞别后,快马先行。 萧业向众人威严令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敢露怯,以军法处置!” 谈既白、狄顺等众人听了,只得硬着头皮展露笑颜,气势汹汹、声势浩大的朝着越州城而去。 距城六十里左右,萧业远远便见官道两侧旌旗鼓车排列整齐,为首的是一名长须清瘦的老者,从其装扮上可辨认,此人是越州刺史庄士升。 那庄士升见到二人车马渐近,慌忙指挥奏乐鸣号。 萧业和谈既白在距仪仗队两三丈处停下,受了越州刺史和属官们对天子的礼拜。随后才下马与庄士升见礼。 刺史是从三品,比萧业职级略低,却比谈既白的六品高。 但那庄士升却是谦逊非常,受了谈既白的礼后,还了一个礼。 萧业思之,庄士升或许是见谈既白身份特殊,既是天子使者又是梁王妃亲侄。 那庄士升又向萧业行礼,萧业则按规矩回了个半礼。 庄士升向两人恭敬说道:“两位尊使,三十里处有梁王府中的长史翁之万恭候,梁王他老人家身体欠安,便在城门处等着二位了。” 萧业和谈既白自然点头说“好”,二人复又上马,一行人威武庄严的继续向前走去。 来到三十里处,这里的阵仗就小的多了,只有几名属官,备着酒菜瓜果。 那为首的应是庄士升口中所说的梁王府长史翁之万。 萧业视之,三十多岁的年纪,面白须短,一双眼睛黠光闪烁,透着狡猾。 见到大队人马前来,其只是打眼一扫,神色如常一动不动,竟不上前迎接。 谈既白与萧业两马并行,见状向萧业低声说道:“萧大人,这人怎么如此傲慢?” 萧业回道:“谈大人稍安勿躁。” 这长史的态度恐怕就是梁王府的态度,这才刚刚开始,比这更傲慢的或许还在后头。 萧业驱马来到八丈之外,抬手叫停了队伍。 庄士升在其侧后方,见状驱马上前,小心询问道:“萧大人怎么不走了?” 萧业骑在马上,神态好整以暇,寒眸睨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人,薄唇轻启:“那几人是耳聋眼瞎之人吗?” 庄士升听了这话,脸色颇为尴尬,他赔着笑道:“萧大人勿怪,下官这就让他们上前迎接。” 说罢,伸长脖子向那翁之万及几名属官喊道:“翁长史,还不快来拜见天子尊使!” 萧业瞥了庄士升一眼,堂堂一州长官亲自喊话,可见越州真正掌权的是何人。 那翁之万与几名官员听了喊话,又见萧业等人再无上前的意思,几人互瞅一眼,缓步朝着队伍走来,跪下见礼。 礼拜过后,众人等着使臣代天子言说“免礼平身”,却半天没有动静。 谈既白自然知道萧业是要为难他们,因此也不说话。 庄士升现出为难之色,这些属官是梁王府的,打他们的脸就是打梁王的脸。遂向萧业提醒道:“萧大人……” 话还没说完,萧业言道:“左右列道而跪。” 下跪的翁之万和属官们闻言面面相觑,庄士升震惊失色,谈既白则压住想发笑的嘴角。 萧业见几人不动,也不气急败坏,向身后的狄顺悠悠问道:“狄曲长,天子金节黄麾何在?” 狄顺闻言,向那持着金节黄麾的兵士厉喝道:“都举高点!谁敢让天子威仪蒙羞,就地正法!” 翁之万等人脸色一变,抬眼觑了萧业一眼,见其眉眼藏锋威严难犯,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自己,不禁心中打了个激灵。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分别膝行至道路左右两侧,跪地俯首。 萧业冷眼扫视几人,薄唇牵起一抹讥讽的笑,冷哼一声,驱马向前走去。 大队人马从翁之万等人面前经过,将士们自然知轻重,那踏地的重重脚步震起大片灰尘,将道路两旁的几人弄了个灰头土脸。 又走了一时,巍峨的越州城就在眼前。那城门前,旗幡飞扬,鼓角齐鸣,官吏全着朝服,神色肃穆。 而在城门中间,立着亲王仪仗,那煊赫的吾杖和大纛威风凛凛,两面雉羽扇、四面朱漆团扇前有顶肩舆,其上设着软褥,斜倚着一人,身着亲王冠冕,便是梁王。 而其身边左边为文官,右边为武将。其中一人二十多岁,身姿英武,面容严肃。 萧业从其不同于王府武将的穿着辨出,此人应是常驻越州,名为护卫实则监视梁王的骁勇军校尉——徐仲谟。 萧业暗暗打量了其一眼,心中思量,此人在越州日久,不知与梁王到底相处如何? 等到大队人马来到跟前,越州官吏们伏地跪拜,肩舆上的梁王亦挣扎着起身,一旁立着的一个清秀小少年恭敬上前搀扶。 萧业不着痕迹的端详了一眼梁王,其形容有些枯槁,比三年前更清瘦些,似乎真有恶疾。 而那旁边的小少年应该就是梁王世子魏时慕。 见梁王欲起身,萧业沉声说道:“陛下口谕,梁王欠安,不必见礼。” 梁王闻言并无惊讶,他深邃的目光看了萧业一眼,又坐回了肩舆上,口中略显随意的答道:“臣弟谢陛下圣恩!” 第238章 指鹿为马 众人见完礼后,按惯例,应请萧业和谈既白入城。 但梁王府长史翁之万却在此时走上前来,向梁王禀道: “王爷,下官以为天子宝物既到了越州,不妨将帷幔掀开,一来让越州百姓瞻仰吾皇圣恩,二来,这颗金枇杷树象征着陛下与王爷坚如金石的兄弟之情,理应招摇过市,以示天下!” 说罢,他瞥了萧业一眼,嘴角带着阴险的笑。 萧业了然,他定是在车队经过时从帷幔下窥见了些端倪。 谈既白听了此话,瞬间慌了神,连忙阻止道:“不可!既是天子宝物,怎能…怎能暴露于市?还是等回了王府再看吧。” 他不知萧业准备怎么“承担”,只觉得能拖一时是一时。 翁之万见其慌了,更确定那金枇杷树有问题。 此时便笑道:“谈大人此话差矣,我越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暴露于市又有何妨?还是说,前几日安州闹水匪,这宝物不幸遭了贼手?” “放肆!”萧业眼眸一凛,厉声喝道:“翁大人慎言,诋毁天子宝物可知何罪?” 那翁之万笑道:“下官失言,还请萧大人勿怪。” 说罢,转身又向梁王弯腰一拜,目含深意的说道:“王爷,您不妨让人掀开帷幔,这天子宝物的确非凡品!” 梁王凤眸一掀,看了一眼萧业,又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翁之万,眼中现出了然之色。“萧大人一路护送天子宝物,这金枇杷树真非凡品吗?” 萧业应道:“天子赏赐自然非凡品,王爷若是好奇,不妨现在一看。” “哦?”梁王轻笑出声,“既如此,不妨让众人一起开开眼!” 谈既白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匪夷所思的看着萧业,不明白他为何要将罪过自曝人前。 萧业对其微微一笑,向着身后的谷易手掌摊开向上。 谷易了然,从马车里请出圣旨,奉到了萧业手中。 萧业寒眸一扫翁之万,气势沉稳,掷地有声的宣道:“梁王接旨!” 众人闻言全都跪倒在地,梁王也在儿子的搀扶下从肩舆上下来,虚弱无力的伏地而拜。 “臣弟接旨。” 萧业展开圣旨,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朕之四弟,同气连枝。闻弟有恙,朕心痛彻。弟言幼时枇杷,朕亦日日缅怀。越州枇杷不似京中味,京中枇杷却无兄弟尝。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朕之四弟,万万珍重,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钦此。 萧业宣完圣旨,去看梁王的神情。 皇帝的这道圣旨化用了《诗经》中《小雅·常棣》一诗,字字珠玑,表达出了沉重温馨的兄弟之情,又语重心长的让梁王保重身体,让妻儿不至忧虑。 但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关键的在最后一句话——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好好想想,朕说的是否在理。 这似乎意有所指,甚至传达着某种警示。 梁王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带着病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拜谢了皇恩后,萧业将圣旨递了过去。 梁王举手接过,两人四目相对,萧业的神情转瞬变为谦恭,梁王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众人平身过后,翁之万脸上难掩兴奋,催促萧业道:“萧大人,可以让我等一窥天子宝物真容了!” 萧业微笑颔首,“好!” 说着就要抬手招呼兵士们将金枇杷树上罩着的帷幔掀开。 谈既白却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按住了他的手,面色发白道:“萧大人,三思啊!” 萧业唇角轻扬,回道:“谈大人且看便是。”说罢,悠悠抬手命令:“揭开帷幔!” 兵士们听令而行,那四角垂着的銮铃一阵叮铃作响,帷幔扯落,一棵灰蒙蒙布满铁锈的枇杷树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连连惊呼: “这是……生锈了!” “不是金枇杷树吗?” “说是几十石黄金打造的,纯的!” “纯金怎么会生锈?不过短短半个月!” 梁王世子魏时慕不过九岁,正是童言无忌的时候,惊讶道:“父王,这难不成是铁树镀金所以生锈了吗?” …… 萧业听着愈演愈烈的议论声,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悠闲。 他看了眼谈既白,见其以手扶额,面色惨白,似乎下一瞬就要晕过去了。而谈家的那个老仆,倒是毫无紧张之情,正直直的盯着自己。 他莞尔一笑,转头又去看梁王,梁王已坐回了肩舆上,一双眼睛带着看戏的兴味。徐仲谟则眉头紧拧,震惊中又带着忧虑。 那翁之万见金枇杷树果真不出自己所料有问题,洋洋得意的笑道: “萧大人,金玉作的文书上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树身高九尺,重约六十九石,纯金,是纯金!不是生了锈的铁树! 萧业,你护宝有失,拿个假货糊弄梁王,欺瞒陛下,你可知罪!” 萧业轻蔑的瞥了他一眼,讥笑一声,向梁王不卑不亢的说道:“下官听说越州也有枇杷,请王爷派人截取一段树枝来。” 梁王微扯了下嘴角,看了眼身边的中领军吴坦,吴坦领命,即刻命人去城中取来。 众人不明所以,取个真枇杷树来又能怎样?还能点木成金不成? 谈既白见萧业果真是有想法,脸色略微和缓了些,悄声向其问道:“取树枝是何故?” 萧业不肯说破,只是道:“谈大人看着便是。” 不多时,那奉命而去的兵士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大截刚刚斩断的新鲜枇杷树枝。 萧业向梁王言道:“王爷、诸位请看,这枇杷树枝上是不是有层灰棕色的绒毛?” 说罢,他让人举着那树枝在梁王和众人面前展示一圈。 谈既白听了这话,两眼陡然一亮,连忙附和道:“是是,枇杷树上本就长着锈毛,这棵铸造的枇杷树不过是仿造的栩栩如生!” 众人面面相觑,枇杷树上有绒毛不假,可这金子锻造的树上长铁锈,似乎不是一个道理啊! 翁之万冷笑一声,“萧大人伶牙俐齿,可我等也不是傻子!不管枇杷树上有没有绒毛,这文书上写的是纯金,纯金! 王爷明鉴,此人定是因为三年前污蔑王爷清誉被外放出京,怀恨在心,如今偷梁换柱,以此来触王爷霉头!” 第239章 凤凰涅盘 此话一出,众官吏纷纷附和,群起而攻之,更有人为了替梁王出气,以表忠心,向萧业叫骂道: “陛下赏赐的是金枇杷树,送来的为何是铁树?难不成想要离间梁王和陛下?其心可诛!” “此人三年前就污蔑皇亲,今日又犯欺君之罪,当立即押下,处以极刑!” “竖子!安敢鱼目混珠,欺我越州无人乎?” …… 眼见萧业犯了众怒,谈既白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连连摆手,试图解释,但一张嘴怎能说得过百十张嘴,声音被压的一点儿也听不见。 萧业不急不躁,待众人骂得累了,向肩舆上闲适从容、毫无怒气的梁王拜道: “王爷,人云沉疴忽已愈,新体渐轻安。如洗重生后,心怀万里天。 陛下赠王爷以金枇杷树,不但是对王爷兄弟情深,还希望王爷能够枯木逢春,凤凰涅盘,脱胎换骨后重树雄风!” 话音刚落,翁之万叫嚷道:“休再强词夺理!这是枯木不假,哪里逢春了?” 萧业也不理睬,又对梁王拜道:“请王爷命人于高台燃薪,助凤凰涅盘,脱胎换骨,鹏程万里!” 众人一听又是议论纷纷,梁王看了看那枇杷树,又看了看萧业,缓缓吐出一个字:“准。” 谈既白不明所以,扯着萧业的袖子小声问道:“萧大人,怎么又凤凰涅盘了?那绣毛不是该长的吗?” 萧业低声笑道:“现在到了凤凰涅盘的环节了!” 说话间,兵士们已将载着金枇杷树的大马车挪到了城门空地上,底下堆起大石顶住,四周堆放起了薪柴。 萧业从兵士手中接过松明火把,毫不犹豫的扔进了柴堆里,狄顺及其余兵士见状,也将手里的火把丢了上去。 霎时,火舌攀咬,劈啪作响,马车上锈蚀的枇杷树被一股黑烟笼罩,辨不出本来模样。 城门口的众官吏伸长着脖子瞧,谈既白紧跟在萧业身边远离人群,站在火圈之外,他忍不住再次问道:“真能涅盘吗?” 萧业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谈家老仆,意味深长的问道:“宅老觉得呢?” 那谈家老仆郑重的看了他一眼,应道:“以小可看,萧大人才是真金不怕火炼!” 萧业闻言,莞尔一笑。 白日的城门外,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很快,整个柴堆都被燃了起来,火焰腾腾,热浪冲天,黑烟逐渐变为轻薄白烟。 而在那白烟之中,原本锈蚀无光的枇杷树竟渐渐褪去沉闷红锈,变得光彩熠熠,金光闪闪! “枇杷树……金枇杷树!” 谈既白瞪大了眼睛,几乎热泪盈眶,颤抖着手指着火光里的金枇杷树激动的大喊起来! “怎么回事?铁锈呢?” “真的是金树!” “那铁锈是怎么回事?” …… 城门口的官吏们纷纷揉眼,难以置信,此时也顾不得梁王面前失了规矩了,全都惊奇不已的围了过来。 萧业让人将火扑灭,来到梁王面前拜道:“王爷,火树绽金花,焰光映日华。枯木逢春,凤凰涅盘,这棵金枇杷树既代表了陛下与王爷的深厚兄弟情,也寓意王爷沉疴顿愈,浴火重生!” 谈既白连忙附和,“对对,枯木逢春再抽芽,涅盘重生焕新华。那先前的铁锈寓意就在此处!” 梁王轻笑一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吐出一字,“好。” 萧业睥睨了刚刚激动非议的众人一眼,黑眸中闪烁着冰冷寒光,声音沉稳,隐隐有逼迫之势。 “王爷,陛下赠您以金枇杷树,寓意兄弟之谊,情比金坚!如今,我等持金节黄麾奉天子之命将宝物送来,还未进城,便遭非议刁难,不知越州置天子威严何在?” 此话一出,现场氛围骤然一冷,众人更是如遭霜冻,噤若寒蝉。 谈既白则挺直了胸膛,昂起了脖子,钦佩的望了萧业一眼,身为使臣,理当不亏气节!那谈家老仆也向萧业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梁王嗤笑一声,病容上现出不悦,深呼一口气后,凤眸微眯,“好啊,萧大人言之有理。所有人,刚刚口出妄言者,自己掌嘴十下!” 众人面面相觑,这惩罚算不上严厉,但是却极为丢人。 萧业寒眸扫视一圈,不急不躁,等着他们动手。 突然,一个激动的声音再次传来,“禀王爷,有问题!那金枇杷树被人砍了!” 萧业转过身去,见翁之万正猫着腰瞅着那金枇杷的树干,此时激动的手舞足蹈。 他心中暗道,定是铁锈被火焚落,那两道刀痕显露了出来。 谈既白见变故又起,刚刚挺起的胸膛又瘪了下去,他将期望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萧业。 翁之万义正言辞的说道:“王爷请看,这树干上一左一右有两道刀痕,定是安州水匪袭击时留下的!萧大人,尔为护宝使者,宝物有失,该当何罪!” 有官吏闻言,再次上前查看,瞬间由忧转喜,个个言之凿凿转而问罪起萧业来。 萧业淡定从容,向梁王拜道:“敢问王爷,刚刚陛下圣旨有何圣言?” 梁王睨了他一眼,语气略显生硬,带丝不善,“萧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萧业颔首,看了一眼众人答道:“圣旨有云,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陛下与王爷,乃同气连枝。 而在京中之时,陛下就曾指着枇杷树对臣言道,骨肉缘枝叶,兄弟同一身。 那两道刀痕并非是水匪所留,而是天意铸造!” “天意?” “这跟天意有什么关系?满嘴胡说八道!” “太能扯了!” …… 众人听了再次沸反盈天,七嘴八舌的驳斥起来。 梁王嘴角带着讥笑,没有打断萧业,反而捋了捋胡须,饶有兴味的看着他。 萧业对耳旁的反对声置若罔闻,等到声音渐渐弱了,继续说道: “在我等进入越州境内后,忽而天降暴雨,绵延一夜。次日一早,金枇杷树一左一右出现两道刻痕,而就在当天夜里,纯金之树忽然布满铁锈! 正如王爷和诸位所见,那铁锈寓意着凤凰涅盘,浴火重生。而那两道刻痕,则代表着陛下与王爷的兄弟情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至于为何是两道,正如陛下所言,兄弟同一身,病虽在王爷身,痛却在陛下心,是为兄弟同气连枝,感同身受! 下官思想,定是陛下对王爷的拳拳爱护之心感天动地,故而天子金口玉言,以至天降异象,金石为开。 不知王爷以为,下官此言,是否为真?” 第240章 金口玉言 众人听了这一番慷慨激昂,而又暗含机锋的话,全都哑了火了,翁之万的脸瞬间白了! 谁能说陛下对梁王不是拳拳爱护之心?谁能说两人不是同气连枝,感同身受?谁能说天子不是金口玉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谁敢说不是? 一旁的谈既白一肚子的提心吊胆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若不是有梁王和众人在场,他恨不得当场给萧业竖个大拇指,这巧舌如簧,辩才无碍,简直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梁王嗤笑一声,意味深长的颔首,他严厉的扫了众人一眼,“天子金口玉言,自然为真!这樽金枇杷树既上承天意,本王会请高僧做场法会,为陛下为我大周颂德祈福!尔等污蔑宝物,掌嘴二十下!” 说罢,阴沉的目光又落在了翁之万身上,“你,三十下!” 萧业睨了翁之万和众人一眼,毫不掩饰嘴角的傲慢和讥诮。 梁王世子魏时慕看了看萧业,又看了看自己的父王,赧颜说道:“父王,儿子只质疑了一次。” 所谓童言无忌,何况魏时慕又是梁王世子,萧业本没想过为难他,他只要不出声不动手谁也不会提起。 但此刻他这一说,反倒自曝人前了。可自己身为天子使臣,代表了天子的威仪,亦不能出言阻止。 否则开了这个口子,那些刚被震慑的官员就不会将他当回事了。 于是,他别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谈既白亦是为难,这个魏时慕是他姑姑的儿子,自己这个做侄子的还未拜见姑姑,先将她儿子掌了嘴,如何面对长辈? 他看了看一副事不关己的萧业,又望了望梁王,犹豫几瞬后,开口说道:“世子年幼,童言无忌,自然不必相提并论。” 魏时慕闻言看向了自己的父王,梁王淡淡扫了他一眼,轻声言道:“十下。” “诺。”魏时慕拜道,随后抬起手朝自己白嫩的脸上扇去! “一,二,三……” 众人目瞪口呆,但见到梁王世子都接了赏,自己岂敢延怠? 遂个个抡圆了胳膊,朝自己脸上扇去,一边疼的龇牙咧嘴,一边还要数着数,谁也不敢偷奸耍滑。 一片噼噼啪啪的耳光声中,萧业卓然而立,淡然自若。 他逡巡着专注扇耳光的众人,梁王的身边除了几位王府将领,还有两人没有动手。 一个是刺史庄士升,一个是骁勇军校尉徐仲谟。 这二人或许是因为身份特殊,从始至终没有质疑过他半句,但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发展,特别是徐仲谟。 相较于现在庄士升的局促不安,他则目光深沉的打量着自己。 在众人赏完耳光后,梁王丢下一句:“二位先去馆驿歇息,晚间本王会在王府为二位接风洗尘。” 说罢,便让人抬起肩舆,回城去了。 待王府众人离开后,徐仲谟深深的看了萧业一眼也带着军士走了。 庄士升则走上前来,恭敬的请两人进城下榻馆驿。萧业随身只带了狄顺和数名兵士,其余兵士则交由州府接待犒军。 来到馆驿,待送走庄士升后,谈既白终于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向萧业钦佩不已的说道: “萧大人,您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那见招拆招,雄辩滔滔,威仪万分,真不愧是天子使者!不瞒您说,我真以为今日这关过不了了!” 狄顺也道:“萧大人,我等也以为今日必死,属下代将士们谢过萧大人!” 说着,便跪了下来,行了大礼。 萧业伸手将其扶起,看着二人笑道:“二位放心,即便我想不出法子,也会有人挺身而出,解此难局。” 说着,他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谈家老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老仆见其视线移来,坦然迎上。 谈既白又问:“萧大人怎么知道用火烧就能将铁锈烧掉?而不是怀疑那就是铁树镀的金?” 萧业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也是误打误撞,赌一把而已。” 谈既白和狄顺听了震惊不已,不禁后怕连连,幸亏萧业赌对了,赌不对,他们都得死! 几人说了会儿话后,各自回房歇息去了,萧业向走在最后的谈家老仆说道:“宅老,金枇杷树交给梁王府了,大车也烧了,那帷幔就用不到了,还有劳宅老处理干净。” 那老仆转过身来,睿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萧业,恭敬答道:“萧大人火眼金睛,小可佩服,多谢大人提醒。”随后,转身离去了。 萧业望着那苍老却直挺的背影离去,嘴角微微弯起。 他可不是什么误打误撞,在见到那金枇杷树生锈的瞬间,他的确怀疑是否是皇帝故意用镀金的树激怒梁王,等其杀了使臣,顺势问罪。 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猜测,即便皇帝拿自己这个表面与梁王有过节的臣子做诱饵,但使臣中还有一个谈既白。 谈既白是前任丞相谈裕儒的儿子,皇帝陷害了他,无疑是将谈家推向梁王。善于谋算的皇帝断不会行此事! 如此,这枇杷树定是纯金无疑! 那为何会生锈呢? 夕阳的余晖下,萧业立在大车上,垂眼看到那车板的木缝中有闪闪碎屑,那不是碎金,也不是锈灰,而是铁屑! 萧业寒眸微眯,他这人读书很杂,就像他的性子一般,经史子集他读,奇学杂书他也读。 他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金子在特定的情况下也会生锈。 于是,他想起了那日夜罩在金枇杷树上的帷幔。从谈家老仆那接过来后,那帷幔上隐隐有股酒味,握在手里还是潮潮的。 酒水加铁屑,污染腐蚀了金枇杷树!而破解的方法也很简单,火灼即可! 在那瞬息,他也很快想明白了水匪袭击之事,那也是谈家所为! 不过,不是为了警告,是另有所图……而谈既白的毫不知情也佐证了这一点儿。 正因如此,谈裕儒虽给他设了两道难关,他却不打算反击。 在馆驿稍事歇息后,日暮时分,梁王府派人来请。萧业与谈既白分别带着谷易和宅老前往赴宴。 宴席安排在王府的正殿,除了刺史庄士升,州府的一些重要官员也到场了。骁勇军校尉徐仲谟也在。 萧业和谈既白既是天子使臣便在左一左二设座,其次为庄士升和一众文官,右侧则是武将,以徐仲谟为首。 萧业和谈既白落座后,谷易和谈家宅老就在两人身后侍立。 萧业见到后堂上设着三个座位,梁王自然居中,那左右应是梁王妃和世子。 忽而外面传来一声通报——“王爷到!” 众人起身垂首,萧业亦是如此。 一阵香风掠过,萧业见到面前一袭精美华服曳地而过,随后,主座上传来落座的声音。 萧业等人转过身来朝着主座行礼,梁王道了“免礼”,众人谢过之后纷纷落座。 但谈既白却还站着,他行了臣礼后,又向梁王妃行了家礼,“侄子见过姑姑。” 趁此机会,萧业也打量起了现场的第三位谈家人——梁王妃。 第241章 冰山美人 梁王已到知天命之年,但梁王妃却是正值青春。如果传言无误,她十六岁时嫁于梁王,那如今不过才二十有七,与谈既白这个做侄子的年纪相当。 再视其人,姿容华丽,雍容贵气,只是虽有倾国之色,眉眼间却冷若冰霜,俨然是个冰山美人。 梁王妃眸子掠了一眼谈既白,朱唇轻启,语气冷淡,脸上不见一丝笑容,“免礼。” 谈既白有些讪讪,谢了座。 萧业也打算收回目光,却见梁王妃掠过谈既白的目光冷冷打量了自己一眼。 他心中思想,定是白日在城外教训那些挑衅的官员时,连带着梁王世子也被赏了耳光,让其心中不忿。 恐怕刚刚其对谈既白这个侄子冷淡生硬,亦因这个缘故。 他移开视线,本欲不理。却听梁王妃道:“这位就是赏了世子耳光的萧大人?” 众人闻言都打起了精神,特别是白天被赏了耳光的官员们更是神色激动起来,纷纷勾头看去,那翁之万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等着看好戏。 萧业起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回王妃,下官不敢,亦未赏任何人耳光。” 此话不假,赏耳光的是梁王,他顶多是没制止。 梁王妃冷哼一声,冰冷严厉却又别有一番风流韵味的美目怒射寒光,“好一个伶牙俐齿!这么说,是我冤枉你了?好啊,那你告诉我,是谁赏了世子耳光?” 这话一出,殿上气氛霎时微妙起来,本等着看戏的官员们不约而同的收回了目光,垂下了头。 萧业看了一眼梁王和梁王妃,敏锐的察觉这两人似乎关系不洽,此时细细回想,自梁王妃落座后,没朝梁王看过一眼。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萧业身上,如何回答,既能不得罪梁王,又能平息梁王妃的愤怒是个难题。 坐在萧业下首的谈既白见萧业有些为难,仗义的站了起来,拜道:“禀姑母,此事是一场误会……”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梁王妃一记冷眼打了回去,“你坐下,我还没找你算账!” 谈既白被毫不留情的呛了一通,窘迫又爱莫能助的看了萧业一眼,灰不溜秋的坐了回去。 萧业看了一眼梁王,见其端起案上茶盏,眉头微皱的看着自己,并无出手相助的意思。 他心下了然,行事便有了分寸,又向梁王妃拜道: “回王妃,当时下官离世子较远,不知发生了何事,亦不知世子为何突然掴面。王妃若想让下官以查案的本领指出幕后之人,不妨先让世子将当时情况详述一遍。” 此话一出,殿上众人再次领教了萧业的狡诈,竟将难题踢给了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那梁王世子魏时慕听了这话,脸一阵发红,向梁王妃嗫嚅着说道:“母亲,是儿子妄言在先,不关萧大人的事。” 说着,他又看了梁王一眼,“父王因此施罚也是希望儿子能够谨记教训,不可妄自臆测,非议他人。” 萧业仍保持恭敬行礼的姿势,但黑眸中却闪过一丝兴味。 这个梁王世子倒是心思单纯,如他所料的将此事变为了家事。 魏时慕既将梁王供了出来,梁王妃心中再是恼怒,也无当面给梁王难堪的道理。她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梁王放下茶盏,面色不虞,眼睛盯着站着的萧业,讥诮道:“听闻萧大人在京中大杀四方,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无论老少皆非敌手!萧大人还是坐着吧,再站一时,本王怕不是也要担上冒犯天颜的罪名。” 话音落后,殿上越州众官吏明晰了梁王的态度,纷纷露出愤慨之情,毫不掩饰对萧业的敌意。 谈既白则心中一惊,不知后面在越州的日子还能不能好过了。 萧业从容拜道:“下官谢王爷赐座。” 说罢,气定神闲的坐了下来,抬眸便与对面的徐仲谟打了个照面,其面容沉肃,目光深长。 开宴过后,舞姬们翩翩起舞,姿态婀娜,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但殿上的众人却没心情欣赏,越州和梁王府的官吏都憋着一股气,势必要在今晚找回场子,为自己也为梁王出口气! 文官武将轮番上阵,不停的向萧业和谈既白敬酒。 谈既白酒量不及萧业,连连摆手,“谢敬谢敬,但谈某真的喝不下了!” 那梁王府左护军冯岳眼睛一瞪,“谈大人是看不起我一介武夫吗?” “当然不是!”谈既白连忙否认。 “那就干了,冯某先干为敬!” 喝罢,一亮酒杯,涓滴不剩。谈既白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端起了酒杯。 反观萧业—— “萧大人,下官敬您一杯!” “好!” 萧业广袖一遮,酒杯一斜,那酒水就被泼到了身侧的青铜兽首净手盥里。 除了身后的谷易和谈家老仆,无人发现。 那谈家宅老看了一眼偷奸耍滑的萧业,再看看自己面前的老实疙瘩,神色复杂。 酒过多巡后,众人见萧业与谈既白有些醉了。 王府的武将们相视一眼,有两人离座来到殿上向梁王拜道:“王爷,卑职请求舞剑为诸位大人饮酒助兴!” 萧业的黑眸因有酒气的熏染而愈加黝亮深邃,他寒眸一瞥,此二人是王府的左右护军——冯岳、戴蟠。 梁王未饮酒,只喝茶,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咸不淡的应道:“准。” 两人拜谢,起身之时似有意似无意的瞅了萧业和谈既白一眼。 萧业仿若浑然不觉,他转头看了一眼已有醉态的谈既白,想来他很快就会醒酒。 舞姬们一曲舞罢,退了下去。冯岳、戴蟠二人持剑来到殿上行了武礼。 霎时,殿上鼓角激昂,笛声悠扬,乐师们演奏起了《横吹曲》。 那鼓声轻如夜风,重若奔雷,急如骤雨,缓若流水。 而和着乐声,二人拔剑起舞,兔起鹘落,矫捷绝伦,一招一式柔韧与雄健相济,一刺一旋凌厉与舒缓接踵。 殿上众人无不叫好,谈既白亦喝彩不止,萧业则自斟自饮,悠悠看着,剑眉星目暗暗藏锋。 鼓乐之声越来越激昂,冯戴二人招式也越来越紧迫敏捷。 二人移转腾挪,一路舞到了萧业和谈既白面前。那锋利剑芒忽如流矢飞星,又如银光倾泻,在端坐的二人周边如织罗布网,将二人罩于锋利剑雨之中! 第242章 血溅王府 殿上众人更是大声叫好,全都得意嬉笑。 刺史庄士升仍做鹌鹑状,虽时时觑眼,并不言语。 而坐在萧业对面的徐仲谟则微微皱眉,似乎颇觉不妥。 谈既白的醉意已醒了一半,眼见那白刃相逼,在自己面前四下乱刺,宛如惊弓之鸟,正襟危坐不敢擅动分毫。 萧业轻笑一声,气定神闲,一脸悠悠,他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向在自己面前舞剑的戴蟠致意过后,一饮而尽! 戴蟠见其挑衅,与冯岳相视一眼,二人稍稍退开了些。 谈既白见二人退走,长舒了一口气,但心还未完全落下,那冯岳复又上前来,长剑贴着他面前的食案一扫,将那盛满酒的酒杯稳稳托于剑身之上! “好!”殿上齐声喝彩。 谈既白被那剑刃闪的心突突直跳,他盯着那杯酒,脸色发白。 “尊使,请。”冯岳满脸笑容的温和说道。 谈既白看了萧业一眼,犹豫一瞬后伸手去端那酒杯。 忽然,冯岳手腕一旋,那长剑霎时虎虎生风挽起剑花,酒水带着凌厉的剑气泼了谈既白一手,被抛在空中的酒杯则被一剑削为两半! “你!”谈既白惊骇之后勃然变色,想要拍案而起时,萧业伸手按住了他。 冯岳和戴蟠见萧业阻止谈既白发火,不禁得意大笑。 众人也在殿上起哄道:“谈大人勿恼,这是我越州的待客之道!哈哈哈!” 哄笑声中,那戴蟠突然疾步向前,长剑直奔萧业而来! 萧业黑眸一凛,侧身闪过,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擒住了戴蟠握剑的手腕! 那戴蟠想要回剑再刺,却竟然无法挣脱!冯岳见状,欲要帮忙。 萧业冷笑一声,不给两人反应时间,猛下狠手逆向一转戴蟠手腕,使其手臂被控被迫跪地。另一只手顺势夺剑,挡下冯岳迅疾而来的利剑! 那冯岳唯恐误伤戴蟠,不敢纠缠,扯着戴蟠后退。 萧业从食案后一跃而至殿上,手执利剑,寒眸睥睨二人和殿上震惊众人,薄唇轻启:“越州的待客之道是吗?本使来领教!” 冯岳和戴蟠互视一眼,两人看向主位上的梁王。 梁王手持玉箸夹起一块豚肉放入口中,细细的嚼着,犀利的眼眸瞅着二人,没有阻止之意。 中领军吴坦见了梁王神情,抽出腰间宝剑扔给戴蟠,“不许丢人!” 戴蟠一把接住了剑,与冯岳两人陡然狠厉喝道:“赐教!” 话音出口,两人便持剑朝萧业凌厉而来! 萧业闪身迎战,一龙斗二蛟,一剑动四方!招式迅猛,不留余地,势如雷霆震怒,疾若电光裂空,将二人连连逼退! 快!太快!萧业以一对二,不是没有破绽。但破绽刚刚显露出来,二人还未来得及钻空子,那破绽就一闪而过了! 殿上的鼓声不知何时也不敲了,大家都看得心惊肉跳,只见三人掠影纷纷,白光如雨似雾,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突然,二人嘶吼一声,奋起反攻,萧业侧身闪过,疾步后撤,二人见状,猛然前冲,但步调却差了半步! 就在此时,萧业龙旋凤回,纵横挥斥,一剑割断了冲在最前的戴蟠喉咙! “啊!” 殿上众人大惊失色,全都毛骨悚然,骇然起身!连谈既白和谈家宅老也惊骇当场! “戴蟠!” 冯岳奔到跟前,却震惊一僵,随后嘶吼一声,举剑朝着萧业劈头盖脸刺来! 萧业黑眸阴骘,杀气毕露,剑气纵横直冲斗牛!趁冯岳愤怒失智破绽显露之际,一剑流光刺入了他的胸膛! 死! 萧业黑眸微眯,在冯岳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薄唇轻启:“剑指天子使者,该死!这是我大周天子待狂臣之道!” 说罢,猛然拔剑,一道血柱从冯岳胸口迸射而出,些许鲜血溅到了萧业身上。 满殿之人,除了梁王,个个双眼圆睁,嘴巴张大,惊骇非常的看着殿上的两具尸体。这次,连一直沉稳的徐仲谟都匪夷所思的看着萧业。 在满殿静默中,一声怒喝传来,“大胆狂徒!安敢王座溅血,杀我王府二将!” 萧业寒光射去,冷哼一声,此人是王府中领军吴坦。 他置之不理,转身向梁王道:“王爷,此二人剑指天子使者,意欲挑拨王爷与陛下的手足之情,心怀不轨!下官杀此二人,便是为王爷除去一患!” 梁王下颌角一动,似乎是将口中的肉脯狠狠咽下,他睨了萧业一眼,幽幽道:“好!剑指使臣,的确该死!” 吴坦闻言愤而解下腰间剑鞘掷在地上,怒喝一声,“好!那我便以拳脚会会尊使!” 说罢,一跃而至殿上,铁拳虎虎生风直冲萧业面门而来! 其他王府武将见了,亦纷纷解下腰间刀剑,摔在地上,厉喝道:“好!我等也来讨教!” 话音落后,一群人一拥而上围住了萧业! 萧业丝毫不惧,弃剑用掌,在众人围攻之中,如黑龙破万山,飙闪腾挪,游刃有余! 徐仲谟视之,皱了皱眉头,凛然起身,解下佩剑,沉声喝道:“算我一个!” 说着,闪身加入了混战阵营,但招式并非朝着萧业而去,而是对上了王府的武将。 骁勇军副将等人见状,亦紧随其后。霎时,殿上混战四起,乱成了一锅粥! 萧业掌风呼啸,披荆斩棘,身形灵动。他见徐仲谟出手相助,心中会意,徐仲谟这个奉皇命来监护梁王的骁勇校尉,在明面上自然要和他这位天子使者同一立场。 一群人拳脚相向,意气相争,举手不留情,抬脚奔死穴! 很快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砸了食案,踢了坐席,杯碟四飞,文官和乐师们四下躲避,有些躲避不及的,便被误伤在地! 主座上,梁王仍在悠悠进膳,梁王世子魏时慕目瞪口呆,他小小年纪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梁王妃瞟了梁王一眼,一双冰冷美眸又盯上了那人头攒动中萧业矫健灵活的身影。 片刻后,梁王终于茶足饭饱,他拿起巾帕擦了擦沾了油腻的嘴角,随手将巾帕扔在了食案上。 抬眼扫了一圈贴身肉搏的众人,震慑有力的声音说道:“好了,给本王留些东西吧!再砸,我梁王府就被诸位砸空了!” 恢弘的声音在大殿上响彻,霎时,刚刚还恨不得你死我活的众人瞬时收势。 梁王府众武将不约而同瞪了对手一眼,来到殿上整齐跪下请罪,萧业、徐仲谟及骁勇军将领仍是立着。 梁王没有看他们,深沉的目光落在了萧业身上。 “萧大人预备在越州待几天啊?不知我越州这点儿文官武将够不够萧大人消磨的啊?” 第243章 杀性 萧业拜道:“王爷言重了,下官不敢。” 梁王哼笑一声,“好个不敢,幸好不敢。本王今日也是开眼了,谢萧大人手下留情!” 萧业弯着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眼觑了梁王一眼。 梁王扫了众人一圈,丢下一句,“都散了吧!” 语毕,起身走下主座,朝着殿外而去。梁王妃与世子则紧跟其后。 众人纷纷闪身避让,恭敬礼送,萧业也侧立一旁,垂首行礼。 那梁王妃走至其面前,似乎停顿了一瞬,冷哼一声走了。 梁王走后,王府的属官们紧随其后。州府的官员们则面面相觑,刺史庄士升来到萧业面前,什么都没说,只弯腰行礼道了声“下官告辞。” 便转身离开了,其他州府官员则三三两两的走了。 萧业看了一眼徐仲谟,徐仲谟亦在看着他。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随后徐仲谟带着骁勇军将领转身走了。 谈既白和谈家宅老在纷乱起时就被谷易保护在了角落里,因此两人并未受伤。 谈既白着急忙慌的走来,看到王府仆人将地上冯岳、戴蟠的尸体抬了下去,头上不禁渗出冷汗。 “萧大人……” 话音刚开,就被谈家宅老截断了,“公子,回去再说。” 于是,萧业等四人出了王府,朝着馆驿而去。 雕梁画栋的王府里,梁王回到了永佑殿的书房,属官们也蜂拥而入,齐刷刷的跪倒在地上。 “王爷!此人嚣张跋扈,气焰万丈,王爷面前就敢行凶,若是就此放过他,王爷的脸面往哪搁?越州的脸面往哪搁?” “王爷!此贼本就与您有旧怨,如今又挟势报复,若放他回京,不知还要如何对付我越州!定不能让他回去!” “王爷!萧贼刚来越州一天,就掌掴文官,杀我武将,是可忍孰不可忍!请王爷下令,除去此贼!为冯岳、戴蟠兄弟报仇,为我越州文武出口恶气!” “王爷!请您下令吧!” …… 一众文官武将个个咬牙切齿,怒气滔天,跪求梁王下达诛杀令。 梁王背对着众人,在兰锜前把玩着一把剑,悠悠说道:“一个个的技不如人,就想让孤用权势压人。孤还没问你们个无能之罪,你们倒先骂孤庸碌无为了?” 众人一听,连忙拜道:“臣等不敢。” 梁王哼了一声,语气稍微严厉了些,“不许给我惹事,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不甘与疑惑,但梁王既发了话,便全都拜道:“诺,臣等告退。” 众人退出去后,书房的截间里走出来一人,是秋松溪。 梁王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宝剑缓缓出鞘,寒芒毕露,锋刃如霜。 “杀性还是那么重啊!” 秋松溪来到其身边拜道:“王爷早就知道,他本就是只狼。” 梁王轻笑一声,“是啊,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秋松溪微笑颔首,问道:“那王爷今天要见他吗?” “见,自然要见。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若不敲打一二,不知还要翻出多大的浪来!” 秋松溪了然,应了声“诺”,转身安排去了。 萧业四人从王府回到馆驿,谈既白一路追进了萧业的厢房。 “萧大人,今日是不是太草率了?那可是梁王府的左右护军,怎么能说杀就杀?梁王可是陛下的兄弟,当今太后的亲生儿子,若是一封家信告上盛京,我们很难收场啊!” 萧业回头视之,没有嘲笑他的胆小怕事。 从谈既白的角度看,三年前他就是因为一桩“纵奴行凶”的乌龙案损坏梁王名声,才被外放出京。 这次,众目睽睽下,他又血染王府,性质更为恶劣!若是梁王告到盛京,皇帝就是再想庇佑,也不得不为皇室颜面考量。 但是,梁王不会。所以萧业并无这方面的担心。 他笑道:“谈大人放心,他们挑衅在先,便是告上盛京,梁王也少不了一个御下不严、轻辱天颜的罪名。” 谈既白还想再说什么,谈家宅老却道:“公子,萧大人言之有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谈既白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向萧业无奈道:“希望这几日我们能在越州安稳度日吧,等到功德法会一结束,我们还是尽快回京。” 萧业微笑颔首,表示同意。谈既白遂拱手告辞,唉声叹气的走了。 谈家老仆在谈既白走后,来到萧业跟前恭敬作揖,“今日一并事情,小可替我家老爷谢萧大人。” “宅老不必客气。”萧业言道,目光诚恳。 那老仆颔首告辞,转身离去。 萧业目送着那苍老的身影走远,嘴角溢出一抹微笑。 谈家倒也坦率,直接抬出了谈裕儒。这不光是认下了今晚帮谈家找回脸面的人情,也表明了之前水匪劫船、金树生锈,谈裕儒就是幕后之人。 萧业转身回房,脱下染血的外衫交给谷易,吩咐其拿去烧掉。 谷易奉命而去,门刚关上,萧业就见窗子一动,外面翻进来一人。 “哟,血腥气,又杀人了?”乔南还未落地,就夸张的用鼻子嗅了嗅。 “你才是属狗的!”萧业刻薄一声。 乔南“嘁”了一声,回呛一句,“你这缺德鬼,还真是到哪哪倒霉! 哎,今天你在城门口的那把火越州城可传遍了啊!有人说你会变戏法,有人真信凤凰涅盘,还有人更夸张,跑去金树焚烧的地方去拜祥瑞!你这次的风头出的可真够大啊!” 萧业轻笑一声,并不理会,来到铜洗前洗了把脸。 乔南摸着下巴,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问道:“既然是真金不怕火炼,那铁锈是怎么回事?真是大雨淋的?还是有人做手脚?萧无德,有人要对你不利啊!” 萧业拿起巾帕擦掉脸上的水珠,听了这一惊一乍的分析,轻描淡写的答道:“无人想对我不利,你不用担心。” “哟,这么说你知道是谁做的?快告诉我,怎么个回事?我这聪明的脑袋实在想不通金树怎么就生锈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用凤凰涅盘破解?” “想知道?” “当然!好歹我也为你担心一场!” 萧业莞尔一笑,走到行囊前抽出一物,刷拉一下在乔南面前展开,是一张吴浦石的画像。 “这个人叫吴浦石,大周司盐都尉。半个多月前来了越州,结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好色,死之前接触过一个神秘的蔻丹女人,你帮我在城中打探一下。打探出来,我就告诉你!” 第244章 宝剑无鞘 乔南双手抱臂,呸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大爷的!我就说你怎么这么爽快,在这等着我呢!” 萧业将画像卷起,放在他手边的桌案上,转身朝着行囊走去,一面悠悠说道:“闲着也是闲着,记你一个人情!” 乔南抄起画像揣进了怀里,嘴里骂骂咧咧道:“一张嘴,神也是你鬼也是你!你都记我多少人情了?还了几个,你说!” 萧业从行囊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外衫穿上,一边笑着答道:“那只能怪你太顺遂了些,日子逍遥,夫妻和睦,我倒是想报答,可是没机会啊!” 乔南闻言,立马用手指着他,语带威胁的说道:“欸,保持住啊!可盼着点我好,给我记账就行!” 萧业付之一笑,俄而,正色又道:“这人勾连诸多,对手不容小觑,你调查之时务必小心!还有一点儿,他带个仆人从水路来的,你可从此入手。” “我还用你教?”乔南呛了一句,见其穿着整齐,又奇怪问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啊?不会是旅途寂寞,想要寻花问柳吧?”说着,冲萧业促狭的挤眉弄眼。 萧业亦回了个轻浮的笑容,眼眸微眯,戏谑道:“对啊,要不要一起?” 乔南白了他一眼,正要奚落,却见谷易推门走了进来。 “咦,二师父你怎么知道公子住这间?” 乔南还未答话,萧业接口说道:“你二师父属狗的!” 乔南也不落下风,“对,闻着狐狸的臭味过来的!” 谷易对两人的唇枪舌剑早已习以为常,见乔南孤身一人,又问道:“小金鸡呢?您不是要保护他吗?” “哄睡了。” “哄睡了?”谷易瞪大了眼睛,慎玉淳那么大的人了还要哄睡? 乔南瞪了他一眼,“想啥呢?一包蒙汗药的事!” 谷易恍然大悟,他就说嘛,乔南怎么可能有耐心去哄睡慎玉淳。 萧业见二人寒暄够了,便向乔南下了逐客令,自己则带着谷易出了馆驿。 谷易不明所以,走在越州灯火明亮,热闹非凡的街道上,疑惑问道:“公子,我们去哪啊?” “四下逛逛。”萧业随口答道。 他料想梁王定会见他,遂避开谈既白、狄顺等人,来在熙攘的街上给对方一个递口信的机会。 因此,他走走停停,在各处摊子铺子前驻足赏玩,并不着急。 在一家玉器行里,萧业随意逛着,却见一樽白玉兔形镇纸颇为精致玲珑。那玉兔的眼耳腿尾刻画的栩栩如生,神态安逸闲适,憨态可掬。 他思想,谢姮见了定然喜欢。 那掌柜的颇懂察言观色,见其似是喜爱,连忙请其上手把玩,并滔滔不绝的介绍着玉质和雕工。 恰在此时,从外进来一个年轻小厮,向其耳语了两句。 那掌柜边听边打量着萧业,萧业大概猜到二人嘀咕了什么,恐怕这来人就是梁王的人。 只见那掌柜不住点头,随后满脸堆笑的向萧业道:“贵客,这玉兔送您了,敝店还有什么您看得上眼的,尽管挑。” 萧业轻笑一声,佯作不解的问道:“这是哪里的话,买东西哪能不付账。” 那年轻的小厮闻言,遂向前道:“萧大人,秋先生说了,您在越州看中什么都由他包了!” 萧业微微颔首,一副恍然的样子,笑道:“既如此,就谢过秋先生了。” 谷易听了这话,便不客气的接过了那掌柜用上好檀木匣装着的白玉兔形镇纸。 萧业转身走出了玉器行,那小厮连忙跟了上来,恭敬言道:“萧大人请随小的来。” 萧业毫不迟疑,跟着其从灯火辉煌的主街穿到寂静的副街,又从副街来到了一处人影冷清的码头。 吩咐谷易在此等候后,萧业随着那小厮登上了一条小船,那小船朝着河中央的一艘船头立着麒麟踏浪瑞兽,精雕细琢、灯火通明的三层画舫驶去。 来到跟前,跃上画舫,亦有一名小厮领着他朝里进。 沿阶梯直上三楼,来到宽阔的前舱甲板,那里懒散的坐着一人,面前摆着一张食案,放着瓜果酒菜,正在自酌自饮。 萧业见了,连忙疾步上前跪拜,“臣萧业见过王爷!” 梁王悠悠的呷了一口酒,瞥了一眼跪着的萧业。 “起来吧。” “谢王爷!” 萧业站起身来,恭敬侍立一侧。 梁王看了一眼身旁一个捧着剑匣的内侍,那内侍了然,将剑匣恭敬奉到萧业面前。 梁王没有看萧业,迎着夜风,望着前面洛南河上的夜景,目光深长。 “打开看看吧。” 萧业觑了一眼梁王的神色,道了声“诺。” 伸手打开剑匣,里面是一把银光闪闪未套剑鞘的锋利宝剑! 萧业瞬间明白了梁王的意思,连忙跪下请罪:“臣该死!但臣身为天子使者却不得不维护天子威严,行此背主之事,请王爷责罚!” 梁王轻笑一声,瞥了一眼剑匣,拧眉问道:“剑鞘呢?” 那内侍眼眸一转,连忙答道:“回王爷,定是底下人偷懒耍滑,没将锋芒收入剑鞘就放入了剑匣,差点儿伤主!” 跪拜的萧业黑眸一眯,眼中闪过一丝阴骘。但梁王的敲打,并未让他惊慌,他还有利用的价值,梁王断不会舍弃他! 他垂首而跪,没有辩言亦没有观察梁王神色,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梁王斜睨了他一眼,此时倒是乖顺。他轻轻挥了挥手,内侍了然,向船舱里喊道:“来人,将那狗奴才扔进洛南河里喂鱼!”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萧业没有抬头,只听一个中气不足的尖细嗓音似乎在向那内侍求救: “干爹救儿子一命!儿子没有耍滑,儿子是按您的吩咐——啊——” 一声惊叫,随后便是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动静传来,那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业听到河面上有扑水挣扎的声音,但很快就归于平静了。 夜风呼呼的吹着,静谧的洛南河上仍是一片优美的夜景。 萧业磕头拜道:“臣,谢王爷不杀之恩!” 梁王睨了他一眼,口吻不悦的说道:“你是该谢孤,不只今日,还有啸台的那一箭,你射的未免太早了些!” 萧业状似猛然一惊,故作震惊的抬头道: “原来是……臣该死!臣不知王爷早有计策,思想越州离京城路远,如若啸台出了变故,齐王有皇后和世家大族撑腰,很快便会掌控大局,情况将对王爷极为不利!故此自作主张插手此事,还请王爷责罚!” 梁王哼笑一声,似乎颇为不满,又道:“你那夫人飞马救驾,也是女中豪杰啊!” 萧业闻言,如被人一锤击飞魂魄,一种陌生而幽深的惊恐迅速袭来,将他淹没裹挟! 萧业此时才知道,原来被人拿住软肋竟是这种滋味! 第245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尽量神色如常的答道:“回王爷,此事臣曾问过拙荆,拙荆答曰与燕王妃交好,故而出手相助。 臣因此女是太后赐婚,对其敬重有加。如若王爷觉得不妥,臣会处理好内宅,不会给王爷添麻烦!” 梁王锐利的眼眸盯着他,“舍得吗?” 萧业脑海中迅速思想对策,梁王面前不敢露怯分毫,一旦他有一丝紧张被梁王捕捉到,谢姮的命就会被梁王握在手里! 他面无表情的答道:“大业面前,一个女人死不足惜!” 梁王轻笑一声,语气没了严厉,“倒也不必如此,妇人之事还不足以影响大业。既是太后赐婚,你好好待人家。” 萧业的神经仍是绷着,他沉声拜道:“臣谨遵王爷指示。” 梁王又道:“如今你奉皇命辅佐燕王,倒是好事,你不必有顾虑,孤不会疑你!” “谢王爷信任,臣对王爷忠心耿耿,绝不会行悖逆之事!” 梁王颔首,“起来。” “诺。” 萧业站起身来,那内侍将剑匣交给另一人,又取来剑鞘亲手套上,恭敬的奉到萧业面前。 萧业神态恭顺,双手接了过来。 梁王又道:“此剑,为越州名士所铸,比你杀冯岳、戴蟠的那把更为锋利!所以,剑鞘要时时带着,小心过刚易折!” 萧业拜道:“臣谢王爷教诲!” 梁王又恢复了悠闲神情,甚至嘴角还隐隐带丝笑意。 “陛下让你来越州都说了什么?” 萧业如实以告:“一来探查王爷是否真的病重,二来查吴浦石失踪之谜。” 梁王笑了一声,似乎颇为愉快,“孤这个皇兄啊,我们从小一块长大。食同案,寝同榻,谁撅屁股想放什么屁,各自心里都门清儿!” 萧业闻言看了梁王一眼,倒没想到一副文人雅士模样的梁王竟会言语粗鲁。 但他又想起姚知远对年轻梁王的描述,想来这梁王还真是性情之人。 只听梁王又道:“第一条,你如实答他;第二条,孤如实答你。” 说罢,他看了那内侍一眼,问道:“秋松溪到哪了?” 那内侍靠近甲板的钩镧瞧了一眼,答道:“回王爷,秋先生已乘了小船朝这边来。” 趁此机会,萧业面带忧色,向梁王问道:“禀王爷,臣若是如实说,会不会让王爷为难?” 梁王毫不在意,“以你的能力,若是连我真病假病都看不出来,我那皇兄还会信你吗?你尽管直言,孤自有应对之策。” 萧业点头称“诺”,俊颜没了顾虑神色,似放下心来。但心下却对梁王的自信颇为在意,梁王装病又自曝底细,意欲何为? 正思想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人。 萧业回头望去,眼眸却突然一震,一个意料之外,细思又在情理之中的人出现在了这艘麒麟踏浪的三层画舫上! 秋松溪见到萧业震惊的神情,呵呵一笑,“怎么,吓到萧大人了?萧大人可是胆大于身啊!” 萧业连忙告饶,神态窘迫的说道:“晚生今日以下犯上,已后悔不迭,请秋先生莫再羞臊晚生了!” 说着,他又看向秋松溪身后那人,自嘲道:“如今看来,晚生身上又要多背一重罪责了!” 秋松溪哈哈一笑,似乎并无怪罪的意思。 那人则睨了萧业一眼,来到梁王面前拜道:“草民冯会亭拜见王爷!” 梁王吐出俩字“免礼”,带着笑意的眼眸看了看萧业。 “听说你二人在相州已认识过了,也罢,不打不相识。只是萧卿这一闹,相州的十八处引地已丢了八处!” 萧业连忙请罪道:“臣有眼无珠,冲撞王爷爱将,打乱王爷谋划,罪该万死!” 梁王挥挥手,“不知者无罪,不过是再费些功夫罢了。” 说着又看向冯会亭,“那几个朝廷新招选的盐商接触的怎么样了?” 冯会亭答道:“王爷放心,计划很顺利,相信不久就能全归王爷所用!” 萧业听着,暗自思忖:朝廷的三部门特使到了产盐之地,户部为了争夺盐运司的权属,定然会重新洗牌盐商。 可以想见,那些盐商中,既有亲近盐铁司的人,也有亲近户部的人,现在暗地里又掺进来梁王的人,还真是错综复杂。 不过梁王不吝重金掺和进来,真是只是为了在盐业这口大锅里分一杯羹吗? 他心中有个想法,若想明晰个中缘由,绕不开相州州牧罗式谷和户部尚书孔偃…… 梁王听了冯会亭的禀报后,对其说道:“你二人既已各自清楚了身份,便要前怨尽消,不得记仇!” 萧业闻言看向了冯会亭,冯会亭亦将目光转向了他,二人各自收回目光,向梁王躬身拜道:“诺。” 梁王微微颔首,又对秋松溪说道:“吴浦石的事情你与务旃说说。” 秋松溪恭受其命,向萧业言道:“吴浦石好色,追着蔻丹姑娘来了越州,不承想撞见了兵部尚书廖明章的公子——廖宗佑!没有办法,只能杀了他。”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且与自己有关,萧业不能不信服。 他故作沉吟后说道:“吴浦石的尸体还能找到吗?” 秋松溪摇摇头,“尸体沉了河,怕是已成鱼食了。” 萧业又问道:“听说与吴浦石一同来的还有个仆人,这人也沉了河吗?” 秋松溪看了一眼梁王,梁王浅浅饮了一口杯中酒,露出惬意的神情,递来一个应允的眼神。 秋松溪遂答道:“吴浦石出事时,那仆人并不在其身边,留了他一命,你可以用他做个引子,抓几个匪徒交差,但这人就不必带回京了!” 萧业稍加思索,看了一眼梁王后,又向秋松溪道:“此人若是能交由我带回京,事情会更圆满,也能堵住朝中对越州的非议。我问过吴家人,此人不识字,只要能让其口不能言、耳不能听,便无需担忧。” 秋松溪听后,自己不能决断,转而看向了梁王,萧业和冯会亭也看着梁王。 梁王正从酒壶中潺潺的倒着酒,懒散的声音说道:“安排下去吧,在宝物法事前将此事了结了。” 这话算是同意了萧业的提议,秋松溪转身吩咐人去安排了。 梁王已有些醉意,从食案后摇摇晃晃起身,身旁的内侍赶忙扶住。 梁王看向萧业和冯会亭,“好了,你们也退下吧。” 说罢,转身朝着甲板的钩镧走去,手扶栏杆迎着夜风而立。 萧业和冯会亭告退,却在转身之际,听到梁王带着醉意的声音问道:“务旃在安州两次遇袭是怎么回事啊?金枇杷树为何会生铁锈啊?” 第246章 野性难驯 萧业转过身来,一旁的冯会亭也停住了脚步,显然他对这两个问题也很好奇。 萧业不紧不慢的答道:“回王爷,以臣之见,第一次火烧商船或是齐王报复,只是未来得及得手;第二次当真是土匪见财起意。 至于铁锈,那日与土匪奋战时,不小心损坏了枇杷树,又沾惹上酒水火油和烟灰粉尘,故而看起来像是生锈了,臣用火灼,也是赌一把。” 梁王哼笑两声,语带赞赏,“好一个凤凰涅盘、天降祥瑞啊,亏你想得出来。” 萧业道:“王爷心如明镜,臣谢王爷不追究臣护宝不利之恩。” 梁王颔首微笑,摆摆手让两人退下了。 两人走后,秋松溪来到甲板上,回报事情已安排妥当,见到梁王有些醉态,关切说道:“王爷每日用药催坏身子,此时还是少饮些酒为好。” 梁王点头,对他的劝告并无反感,“你说得对,本王这身子是看似坏,可不能真坏了!” 秋松溪走到钩镧处,居高俯下看到萧业和冯会亭两人上了小船,朝着岸边而去。 梁王也在目送着两人离去,不过目光却一直落在萧业身上。 “是头狼,而且野性难驯!” 梁王如何看不出来,他那一招杀鸡儆猴顶多震慑萧业三分。 秋松溪笑道:“迈伦之才,非明主不能用也;狼子野心,非英主不能驭也!此人有能力又有野心,待到大业成就,王爷若是觉得世子仁善不能驾驭,不妨除之!” 梁王闻言目光深沉的看了他一眼,对此并无异议。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断不会给他留下一个野心勃勃的强臣,待他身死那日,萧业会第一个给他陪葬! 秋松溪又道:“刚刚下面的人来报,萧业在玉器行看中了一樽兔形白玉镇纸,想来是送给其夫人的,看来其夫妻感情倒是不错。” 梁王脸上有了笑意,意味深长的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有情好啊,有情就有了软肋,孤也就能更为放心的用他了!” 秋松溪笑道:“王爷何必谦虚,他的命早就被您捏在手心里了,翻不出您的五指山!” 月朗风清,船橹划水的声音清脆悦耳,谁能知晓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沉着多少“鱼食”? 萧业看了一眼一路上默默打量他的冯会亭,率先开口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在相州时不知你是王爷的人,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冯会亭冷笑一声,“萧大人这道歉恐怕没几分真心。” 萧业也冷嗤一声,“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既是同为王爷效力,你我日后是友非敌。” 冯会亭语气幽幽,似乎还带些酸味,“萧大人是王爷的得力干将,我不过是一介商人。萧大人走的是阳关道,做的是人上人。而我,不过是一个胆战心惊挤独木桥的商人,与萧大人不是一类人。” 萧业看了他一眼,这话倒是不假,对于梁王和秋松溪来说,换个商人效力就像换双筷子一样简单。 小船吱吱悠悠划到岸边,二人跳下了船,那送人的小厮向两人拜别后,随船返回了。 萧业刚刚不方便问的问题,现在倒是能问了。 “既不是一类人,冯公子在相州时为何要主动结识我?” 冯会亭此时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因为好奇。在你没到相州前,秋先生特意托人带话给我,让我不要招惹你。 没过多久,你在京中的事迹便传到了相州盐运司,曾广和也来告诫我在你面前安分守己。 我很好奇,能让齐王和梁王如此在意的人有何能耐!” 萧业嗤笑一声,“结果呢?有没有失望?” 冯会亭没有回答,幽幽道:“你是王爷的人,我不能让你死在相州。那日在富安盐井,我本来是想去救你的,但见你的样子,似乎不用我出手。 说实话,我也好奇,若没有王爷这层关系,你那日会不会死!” 这隐晦的一句话,算是承认了当时对萧业起了杀心。 萧业付之一笑,寒眸仍是一片清冷,笑意没有浸染分毫,“到底是我有眼无珠了,谢冯公子手下留情。” 冯会亭并不领情,向前走了两步,近到萧业跟前,语带挑衅的说道:“萧大人不是喜欢染蔻丹的女子吗?就在王爷的后宅,萧大人有本事就去找出来!” 萧业垂下寒眸,睨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冯会亭轻蔑一笑,转身走了。 萧业看了一眼那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墙根边蹲着的乞丐。 那乞丐布满脏污的脸上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狡黠眼睛,他似乎低声咒骂了一句,拿起缺了口的破碗远远跟着冯会亭走了。 萧业微微一笑,这次笑意深达眼底,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谷易不知从哪跳了出来,手上还拿着那个装着白玉兔形镇纸的檀木匣。 萧业见到那匣子,脸色又沉肃起来,这个玉兔镇纸不能带回京城送给谢姮! 回到馆驿,萧业没有着急歇息,不多时,窗外翻进来一人,比他预料的还要早到。 “打探到了什么?”萧业斟了一杯茶水递给了一副乞丐装扮的乔南。 乔南接过来,一口气饮尽了,抹了抹嘴后利落答道:“花神楼,他去了花神楼!” 花神楼?萧业敛眉思索,冯会亭去了青楼。 又听乔南道:“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哎,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不行?这么点时间也就穿脱个衣服!” 萧业没有理会他的揶揄,若是冯会亭能在里面待久一点儿,他或许会当他是去寻欢作乐,但他只呆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出来了,说明他是去办正经事的。 这个花神楼,弄个什么十二花神招婿,艳名远扬,又要多金又要能诗会文,倒不像是一般青楼,更像是另有所图。 现在,这个花神楼又与冯会亭扯上了关系,看来那里应是梁王的产业。 冯会亭说的什么蔻丹女子或许就在那里! 萧业思索过后向乔南道:“吴浦石你不用帮我查了,人已经死了。慎玉淳不是要去花神楼吗?正好你跟着去帮我探探,我怀疑那里或许是梁王招揽人才的地方。” 乔南瞪大了眼睛,“在青楼里招揽人才?一群色鬼能堪什么重用!” “是不是的,你看看便知。” “好,这倒是比找人轻松!” 乔南爽快的接了下来,话音落地,人已翻窗跑了。 次日一早,秋松溪的安排就运作了起来。 第247章 食色性也 有人在越州临近相州的郡县报官,称在相州通往越州的河道上遇到水匪劫船。 一郡之长的太守拨了精干衙役增援县令,让其务必剿清匪患! 而在剿匪之后,堂审之时,有匪徒供出曾劫掠过一个司盐都尉,那都尉因反抗被杀,而其仆从则被抓去割了舌头,用铜熏聋了耳朵,留在匪窝做了苦役。 审讯过后,县令将案情上报了太守,太守又报与刺史,刺史庄士升则赶快告知了萧业。 萧业命其将那吴家仆人带回来,匪徒们则按律法处置,如实上报大理寺便可。 萧业思想,大理寺的钱必知定会很快给出核准批复,而这个案子呈到刑部复核也不会有异议,毕竟在范廷看来,他这个大理寺卿就在越州,不会有猫腻。 很快,刑部和大理寺的核准就下来了。而萧业也心知肚明,那些被押上刑场的土匪早就被换成死囚了! 越州这边的行动,不过两日就完结了。在这两日中,萧业倒是悠闲,梁王忙着法会的事,秋松溪忙着水匪的事,冯会亭在他位于越州的府邸中几乎足不出户。 花神楼的盛会还有一日才开始,乔南那边也无消息传来。 这日午后,萧业与谈既白用了午膳后在街上闲逛。 萧业言道:“那日在王府之中幸得骁勇校尉徐仲谟相助,我等才未吃亏。事情已经过去,但还未去拜会面谢,未免有些失礼,今日正好空闲,不知谈兄可愿一起?” 谈既白自然满口应下,二人遂从街上备了厚礼前往了骁勇校尉府。 拉上谈既白,是萧业有意为之。他思想,徐仲谟在越州的身份尴尬,自己贸然拜访,难免会让梁王疑心。 但徐仲谟身为监视保护梁王的骁勇校尉,在越州数年,其与梁王的关系到底如何也的确让人在意。 毕竟徐仲谟的父亲是镇西将军徐贲,其兄长徐伯轫也在军中效力。 而且萧业听闻,徐贲与歧国公徐骁祖上同出一脉。 所以,关于徐仲谟和徐家,萧业不能不去探究。 二人来到校尉府,管家院公言说徐仲谟正在演武场上练兵,让二人稍坐一时。 萧业与谈既白言说“无妨”,二人便在厅上品起茶来。 萧业环视正厅,陈设简单,除了必需的桌案席位并无什么摆设,处处透露着一种武将的粗犷与硬朗。 另外,府上仆从稀少,甚至未见婢女,可见徐仲谟在越州的日子应是一切从简。 饮了一杯茶后,徐仲谟还未回来,那院公有事便失陪了。 萧业遂向谈既白提议不如在府中四下逛逛,总比枯坐着好。 谈既白觉得这个提议冒昧了些,劝萧业不妨就在此处等着。 萧业笑道:“听闻徐将军妻小都在京中,这府中来来往往的都是兵士,有何冒昧?再说我们只在园中闲逛,又不会擅入什么地方,谈兄过于拘谨了。” 谈既白听了这话,倒是自己不够大方了。眼见萧业果真迈步走了出去,他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造型不甚美观典雅的园子一路向前。 谈既白一边观赏一边叹道:“这园子当真草率了些,所谓‘山楼凭远,纵目皆然’,这假山立在这里,实在有碍远眺…… 这里若是用石头堆砌个半山亭就好了,太平……竹坞寻幽,这竹林倒是不错,只是疏于打理了……” 萧业听了颔首附和,谈既白对于造园的见解的确头头是道。 谈既白又道:“看来徐校尉忙于军务,府中又无主母打理,这些仆从也是一知半解啊!” 萧业点点头,他们一路走来,园子里只零星遇到三四个男仆。这些仆人见到二人倒未阻拦,只当他们是贵客。 二人边逛边品评,走到一个月洞门前,却觉眼前一亮。 门里的景致与园子里粗犷的景色简直云泥之别。 门洞里清幽雅致,假山叠翠,曲径通幽处回廊曲折,峰回路转,精美绝伦。 谈既白奇怪道:“徐校尉这不是挺会造园的吗?” 萧业眼眸一转,抬脚迈了进去,谈既白也新奇的走了进去。 二人沿着曲径回廊纵深向内,见到一座三面临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精美宅院。 从外探望,主体是座两层阁楼,院中设着游廊,景致亦是优美。 谈既白看了萧业一眼,打趣道:“没想到徐校尉府中竟是鱼目藏珠。” 萧业笑笑,没有言语。他看到那院中小楼的门联上题的是——窗闲留夕照,月出染秋霜。 这与徐仲谟刚硬威武的武将形象显然不符,似乎是一个女子的闺房。 正思想间,那院内传来院公气急败坏的声音:“快抓住它!抓住了扔外面去!” 又有一名女子的声音:“这死猫咬断了遗音琴琴弦!院公,您快想个法子,在姑娘回来前将琴修好啊!” 那院公怒声斥责:“你们怎么连个屋子也看不住?那遗音琴可是将军重金求来的,越州琴师能不能修还是个问题!” 萧业和谈既白听到这里,四目相对,谈既白眼中更有惊讶之色,遗音琴可是有名的古琴啊! 又听里面传来几名女子的哭求声音,随后那院公似乎叹息一声,说道:“快,把琴收好给我!好在这次姑娘要半个月不会回来,越州的琴师不济,还能另求高明!” 说话间,里面嘈杂又起,还伴着几声尖锐的猫叫,随后便有女子的惊叫声: “哎呀,这死猫!蹬烂了将军请画师给姑娘画的像了!” “快抓住它!笨手笨脚……” 萧业和谈既白听到这里,转身走了。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谈既白忽然道:“原来不是鱼目藏珠,是金屋藏娇啊!” 萧业付之一笑,没有接话。 徐仲谟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正是血气方刚,身边有女人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女子似乎不常住这里。 “这次要半个月才回来”,倒不像是妾,而是妓。 而从那院公和婢女口中得知,徐仲谟对这个女子应是十分喜爱。 两人出了月洞门,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正厅,刚落座不久,就见徐仲谟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三人见了礼后,萧业和谈既白就王府宴会之事向其道谢。 徐仲谟态度冷淡的答道:“不必言谢,眼下此事并未闹大,但徐某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梁王告到了陛下面前,陛下问罪下来,徐某定会实话实说,到时二位大人莫要怪我。” 第248章 狎妓 谈既白闻言,表情讪讪的看了萧业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萧业言道:“这么说徐将军也觉得萧某做的过了?” 徐仲谟没有正面回答,应道:“这里不是京城,而是越州,徐某提醒二位大人好自为之,言尽于此。” 萧业听了毫不在意,笑道:“这不是有徐将军吗?若真有人想对我们不利,徐将军定会出手相助,不是吗?” 谈既白连忙附和,“对对。” 徐仲谟看了二人一眼,端起茶盏,没有回答。 萧业暗暗打量着他的神情,这沉默中“是”和“否”的权重哪个更大,他还不能判断。 徐仲谟放下了茶盏,又道:“听说宝物法会三日后举行,二位大人既是为表彰陛下和梁王的兄弟情而来,还是与王府众人和气为贵。若再起什么龃龉,徐某恐怕爱莫能助。” 萧业嘴角露出些笑意,看来徐仲谟与梁王的关系的确微妙,既不肯多得罪梁王,又提醒他们防着梁王。 萧业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徐仲谟一杯,谢道:“多谢徐将军良言,我和谈兄并不是惹是生非的人。” 谈既白见状也陪了一杯,说道:“是是。” 徐仲谟饮了敬茶,看着二人问道:“不知二位前来还有什么指教?若是没有,我营中还有事务未完,恐怕要失陪了。” 二人听了这冷硬的逐客令,谈既白已经坐不住了,但萧业仍是气定神闲,神色从容。 “倒是还有一事。” “何事?” “想要请教徐将军,这花神楼里的姑娘哪位最美?” 正要起身的谈既白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儿闪到腰,不可置信的看着萧业。 徐仲谟眉头一拧,打量了萧业几瞬后,生硬答道:“我不知道!” 萧业听了似乎十分可惜,“听说在花神楼每见一个姑娘就要交一笔可观的花银。我和谈兄还合计,节省起见,不如直接见那位最美的姑娘,也算银子花得其所。 徐将军若不知晓哪位姑娘最美,能否告知哪位姑娘更为可人?” 谈既白匪夷所思的瞪大了眼睛,萧业竟把“狎妓”这么丢人的事情扣到了自己头上!定是他一人狎妓不好意思,才拉上了自己! 他端起茶盏猛闷了一口,若不是念在萧业救了他数次的份上,他真的要当着徐仲谟的面拆他的台了! 徐仲谟嗤笑一声,有些轻蔑的回道:“倒没想到萧大人好这口!可是徐某不好狎妓,也未去过花神楼,爱莫能助。” 萧业惊奇问道:“徐将军在越州多年竟连个红颜知己也未交下?那从兵营回来后的漫漫长夜又是如何打发的?总不能夜夜一人独卧吧!” 徐仲谟白了他一眼,不悦答道:“我等驻军越州可不是为了让女人消磨志气的!萧大人喜欢女人,自己去找便是,何必在此消遣本将!” 谈既白见徐仲谟动了火气,连忙调和,“徐将军莫急,萧大人贯好玩笑,不必当真!” 萧业微微一笑,“看来徐将军清风峻节,洁身自好,不似萧某庸碌不堪。既如此,叨扰了,告辞。” 说罢,萧业起身拜别,谈既白也连忙向徐仲谟告辞。 徐仲谟虽然生气,但仍是起身将二人送出了府邸。 离开校尉府后,谈既白再也憋不住了,不禁埋怨起萧业来。 “萧大人,你想狎妓便狎妓,非要拉上我做什么? 我谈家诗书传家,礼义立身!家训五戒:戒嫖荡、戒争讼、戒斗殴、戒懒盗、戒骗赌!莫说狎妓,便是纳妾也不是随便就能纳的! 你怎么就把这个“名头”扣我头上了?唉,也不知道徐将军这人口风紧不紧,这要是传了出去,传到我父亲耳朵里,他老人家若是以为我在越州狎妓,腿都要给我打断! 不行不行,刚刚那话你要跟我家宅老解释一下,万一徐将军说了出去,我跟谁说理去……” 谈既白喋喋不休,仿佛谈裕儒的家法就在跟前。 萧业不急不躁,向其说道:“你放心,我看徐将军的嘴很是严实。你看,他校尉府中明明金屋藏娇,我问他没有女人如何排解?他愣是没说。 你谈家家法严明,难道他徐家也是如此?无论是纳妾,还是外室,有什么不能说的?可见他的嘴巴很严实!” 谈既白听后,有些恍然,“也是啊,他徐家哪有这规矩,我听说他大哥徐伯轫在驻地也纳了两房妾室,去年还带着孩子回来上族谱。 这么说,他这么遮遮掩掩,那女子不是妾也不是外室,而是妓?” 萧业微笑颔首,似乎颇为赞赏这通分析,拍了拍谈既白的肩膀道:“为了徐将军的脸面,咱俩嘴巴还是得严实。” 谈既白连连点头,心中的担忧一扫而空,毕竟萧业只是随口一说,但徐仲谟却是真的狎妓! 晚间,乔南再次翻窗进来。 “有消息了?”萧业问道。 乔南抓起食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那只小金鸡真是只笨鸡!十二花神的面一个也没见到呢,就被人哄去了两千两银子,拦都拦不住!真是刚出生的娃娃,没见过世面!” 萧业在其对面坐下,笑道:“他哪里比得了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乔南一饮而尽杯中的茶水,气似乎顺了些。 “我把他劝回去弄晕了,留些本钱应付明天的评花榜和花主会。” 这评花榜,萧业知道,就是以妓女的才艺、容貌评选名次。花主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花主会?” 乔南点点头,“这个是花神楼搞出来的名头,就是评选嫖客的。” 萧业明白了,花神楼不但给青楼姑娘排名,还要给嫖客排名。 乔南又道:“实话说,我逛过那么多青楼,这个青楼的门道最多。你知道小金鸡花了两千两银子见的是哪一等姑娘吗?” “哪一等?” “美颜,而且连手都没摸,你说亏不亏!” 萧业闻言,不禁哑然失笑。青楼的姑娘也分等级,美颜的上面是红颜,在上面是红牌。 想来慎玉淳对男女之事仍是青涩,大约那些姑娘只是简单几句甜言蜜语便哄得其掏了银子。 乔南又道:“你以为这好歹也是第二等的姑娘?错了! 清倌、美颜、红颜、红牌,这和其他青楼没有区别,往上是花女,再往上是花颜,之后才是十二花神。 这十二花神,一月到六月花神是花芙,七月到十月花神是花吟,十一月和十二月花神是花魁!” 乔南每说一个等级,就在桌案上用茶水画一道杠,足足画了九道! 他点着慎玉淳现在所在的第二道杠,毫不留情的说道:“小金鸡还叫嚣着要做第一花主,直入花魁闺房!我看就他那点儿金子,能见到花颜都够呛!” ——————分割线—————— 明日外出不能码字,周六请假一天。今天七夕,祝各位读者大佬七夕快乐! 第249章 一闯花神楼 萧业亦有同感,这个花神楼将姑娘们分成了九等,两千两银子只能见到二等姑娘,可见这个销金窟就是个无底洞!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哦,还有一个消息,据说往年的花魁是分为红、粉魁首的,这两位会根据各自花主的排名一较高下,但去年选出来的两位花魁,如今只剩一位,听说叫什么羽仙。” “另一个花魁呢?” 因为今日在徐仲谟府中听到了那位不在越州的神秘女子,萧业对这个消息有些在意。 “死了,半个月前重病不治死了!” 死了?萧业剑眉微敛,所有的细枝末节在脑海中迅速攀连。 冯会亭从花神楼送了个花魁给吴浦石,吴浦石追着那花魁来了越州,那花魁与吴浦石一同被灭口了? 如果因为吴浦石撞见了廖宗佑,那只杀知底细的吴浦石便好,为何还要杀了那花魁? 恐怕吴浦石撞见的人并非廖宗佑,那会是谁? 徐仲谟! 萧业黑眸一凛,神色肃然。 乔南见他脸色变了,好奇问道:“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萧业看了他一眼,脸色凝重起来,“有些想法,但不能确定,那个花神楼明日还要帮我再探。” 乔南点点头,翻窗走了。 萧业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梁王手里握着兵部尚书,若再将徐家收入了麾下,便是虎生双翼! 突然,他又灵光一闪,不对! 就算是在花神楼里碰到徐仲谟又怎样?就算那花魁知道徐仲谟是骁勇校尉又怎样?秦楼楚馆,狎妓而已,何必灭口? 到底是谁,能被吴浦石认出来,又能让梁王如此在意保护? 萧业直觉谜底还在花神楼! 次日,轰动全城的评花榜和花主会开始了。 一早,萧业便来寻谈既白。 谈既白一听来意,瞪大了眼睛,“花神楼?不去!” 萧业知其顾虑,向谈既白也向谈家宅老说道:“既来了越州,自然要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再说,我们不是去花神楼,而是去花神楼对面的茶肆。你放心,我对狎妓也没有兴趣。” 谈既白还是连连摆手,那谈家老仆却是睿智。 这“风土人情”四个字,实在含义广泛。他思想萧业若是真想狎妓,何必非要带上谈既白?恐怕他是另有所图,又想用谈既白混淆视听。 而且,在谈家两次设局之后,萧业不但没有问罪也没有恼羞成怒,说明他已经明白了他家老爷的意图。 谈家宅老倒是愿意做个顺水人情,遂向谈既白道:“公子尽管去,老爷曾说过,不识三教九流,不识人性。您不妨跟着萧大人前去长长见识。” 谈既白听自家宅老这般说,狐疑的看看萧业,“真不狎妓啊?” 萧业笑道:“君子一言。” 谈既白这才放心的跟着萧业走了。 这一日的越州城可谓是万人空巷,无论老少男子都蜂拥而至花神楼,将临近的两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萧业、谈既白、谷易三人挤过人群,来到花神楼对面的茶肆二楼雅间。 乔南已提前两日重金订好了位置,此时与慎玉淳等候多时了。 甫一见到三人,慎玉淳急不可耐的说道:“你们可终于来了!快走吧,我把所有银子都带了,帮你们每个人付个进门钱!” 萧业看了看乔南身上绑着的鼓鼓囊囊的沉重包袱,乔南则向其挑挑眉。 萧业道:“我和谈兄在此等着,谷易和你们进去,有什么消息让他递出来。” 慎玉淳稀奇的看着两人,来都来了,竟然能忍住不进去? 但转念一想,这两人是官身,自然要注意些声誉。遂不再勉强,迫不及待的走了。 三人走后,萧业和谈既白二人来到窗前,打量着隔街的花神楼。 这座青楼门头高大,富丽堂皇,临街的前楼足足有六层,可见这花神楼背后的主子财大气粗。 门口此时挤满了男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探看,其中不乏士子文人。 萧业看到,乔南三人走到对街的短短距离,就被许多人拦路搭讪,几乎都是书生。 而不远处有人支起摊子,幌子上书写着——琼楼第一仙,芳心在诗篇! 更有人打出露骨言语招揽嫖客——与君赋一首,任君攀折嫩枝柳! 谈既白不解的问道:“这些读书人也不进去,都在门口晃荡什么?” 萧业答道:“想来这进门钱不菲。” “那他们拦人还有那些摊子是想卖诗?卖给这些嫖客?” 谈既白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青楼门口卖诗,多么荒诞、有辱斯文,但花神楼前的众人似乎都习以为常。 萧业也莞尔一笑,“沈小弟说能进去的人须得能诗会画,看来不是虚言。” 谈既白闻言认真问道:“那他们三个谁会写诗?” 萧业略一沉吟,乔南不会、谷易不会,也就慎玉淳了。 但是慎玉淳那水平能有多高? 想到这里,他与谈既白相视一眼,两人会心一笑。 果然,一盏茶还没喝完,就见三人从花神楼里出来了,为首的慎玉淳更是垂头丧气。 萧业与谈既白在楼上见了,再次笑出声来。 三人走进了雅间,慎玉淳一屁股坐了下来,愁眉苦脸又愤愤不平道:“我家的夫子都是饭桶!教我的诗连个青楼的门都进不去!回去我就把他们全撵了!” 谈既白听了哈哈大笑,萧业亦是莞尔。 乔南看了慎玉淳一眼,“没出息,大老远的跑来这就打道回府了?” 慎玉淳回道:“那怎么办?连第一关都进不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灵光一闪,“欸,对啊,我可以从街上买个才子,不就是多个进门钱的事嘛!” 乔南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给其使了个眼色,“有现成的,花银子干嘛?这俩可是正经科考出身的才子,不比外面的靠谱?” 慎玉淳听了,面带期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两人,“我不是没想到两位大哥,只是两位大哥连大门都不肯踏足,肯把诗作送去供姑娘们点评吗?” “这有何妨?上面又不署名!”萧业爽快应下,又看向谈既白道:“谈兄,沈小弟与我们出生入死一场,这个小忙不如我们就帮了!” 谈既白脸上现出难色,但看到众人期望的目光,特别是慎玉淳那近乎乞求的眼神,他咬咬牙,答道:“好!反正上面也不署名!” 慎玉淳听了,几乎高兴的跳了起来,他深怕两人反悔,先向二人道了谢,才把要求说出来。 花神楼的题目是赋得体——听边鸿。 萧业和谈既白听了,对视一眼,这题两人都拿手。赋得体,就是命题作诗,科举必考项目。 第250章 三闯花神楼 谈既白作诗两首: 赋得听边鸿(一) 霞光侵树寒,鸿飞点月残。 无端恨平江,一岁愁两岁。 赋得听边鸿(二) 千里飞寒影,成群令而听。 栖栖荒野树,迎雨未心惊。 萧业作诗一首: 赋得听边鸿 夜月洪天照,江湖水色同。 胡雁飞南国,人间道法通。 写就之后,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谈既白赞道:“胡雁飞南国,人间道法通。这边鸿恐怕不是雁,而成鲲鹏之势了!” 萧业笑道:“哪里,还是谈兄才思敏捷,短短时间便成就了两首。特别是这‘无端恨平江,一岁愁两岁’,绝妙!” 两人互赞一番后,将诗作递给了慎玉淳。 萧业道:“若是不行,再来告知,不必麻烦别人。” 谈既白则道:“贤弟放心,此次必成!” 萧业笑而不语,看了一眼乔南。乔南狡黠的眼睛一转,挑了挑眉。 慎玉淳揣进怀里,喜笑颜开的道:“一定行,一定行!小弟谢二位大哥!” 说罢,兴高采烈的出门去了,乔南和谷易则在后面跟上。 谈既白为自己和萧业斟了一杯茶,笑道:“沈小弟这次可以如愿了。” 萧业微笑颔首。 谁知,一盏茶还未饮完,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三人脸色不虞的走了进来。 谈既白瞪大了眼睛,就见慎玉淳沮丧说道:“三首没一首通过。” “啊?这怎么可能?”谈既白惊讶叫道。 两人堂堂科举入仕的文人,竟连一首诗也入不了青楼女子的眼? 而被青楼妓子轻视文采,丢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脸,还有他谈家诗书传家的脸! 慎玉淳嘟囔道:“我早就说了,这里的姑娘不栉进士!” 谈既白听慎玉淳语气中似有埋怨之味,胸中涨起了一股气。“你等着,我和你萧大哥这就再作三首,今日必让你进得花神楼的门!” 说罢,一撸袖子,来到笔墨纸砚前,执起毛笔一挥而就两首! 萧业亦作了一首,两人将诗作交给慎玉淳。谈既白道:“你快去,这次肯定行!” 慎玉淳犹犹豫豫的接了过来,半疑半信的看着两人,“真的吗?每次进个门就要交一百两啊,我这会儿已经交出去六百两银子了!” 谈既白摆摆手,催促道:“这次肯定行,快去快去!” 慎玉淳略带犹豫的看了两人一眼,转身下楼去了。 谈既白也没心思喝茶了,招呼萧业就在窗边看着。 二人看到三人拿着诗稿径直进了花神楼的大门。 谈既白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过了片刻仍未见三人出来。不禁放下心来,向萧业笑道:“这花神楼……” 哪知话刚起了个头,就见三人神情挫败的走了出来,站在花神楼的门口仰头望着窗边的二人。那慎玉淳两手各拿了三张诗稿,向二人摊了摊手,瘪了瘪嘴。 谈既白见状,差点儿闪到了舌头,指着花神楼的门楼向萧业激动叫道:“这花神楼到底是青楼还是翰林院?我们……我们可是实打实的文士,你还是文探花!” 萧业也皱起了眉头,正色道:“看来这花神楼还真是卧虎藏龙,我要亲自去会会,领教一番!” 谈既白听了亦是义愤填膺,“走走走!我倒要看看这楼里的文魁到底有何本事!这么眼高于顶,负才傲物!” 说罢,一甩袖子一马当先的走了出去。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从后悠悠跟了上去。 花神楼前的三人见二人怒发冲冠转身离了窗子,似乎要来此一战,纷纷变了脸色,嬉笑起来。 原来,慎玉淳第一次接了诗稿走进花神楼的大门,还未来得及将诗作拿出,就被乔南拦下了。 “让他们二人同来,后面文斗有他们,武斗有我和谷易,保管为你过五关斩六将,将你送到花魁榻上!” 慎玉淳带着少年稚气的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可他二人是官身,怎么可能愿意来?” “没关系,你听我的!” 于是,乔南让慎玉淳佯作失意,狠狠在二人的文人傲骨上踩了一脚。 而乔南此举皆因默契,他从萧业那句“不行再来”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品出了他的真实意图。 这狐狸,又将一个老实人耍的团团转! 慎玉淳心愿达成,笑逐颜开,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诗稿,向乔南问道:“我们五个人,还多了一首诗,如何是好?” “这个简单,你跟我来!” 乔南爽快答道,随后从包裹里拿了三百两银子交给谷易,让其在此等着萧业和谈既白。他和慎玉淳则在门口又交了两百两银子进了花神楼。 进了大厅,这里摆放着多张书案,备着笔墨纸砚,前来参会的花主们正跽坐案前,奋笔疾书绞尽脑汁,希望能得到品鉴姑娘们的青眼。 而在大厅中央的高台上,用粉色纱幔隔出了一个阔大的隔间。 从纱幔外影影绰绰能看到里面坐着三十多位身形窈窕的女子。 每当有诗作递进去,那纱幔一掀,外面参加花主会的男人们便是一阵惊呼,里面的女子个个花容月貌,美不胜收。 而这只是花神楼的三等姑娘——红颜,其上还有——红牌、花女、花颜、花芙、花吟、花魁。 一楼的红颜已经如此貌美,可想而知那二楼、三楼乃至六楼是如何的国色天香,千娇百媚。 一众男人被勾得心痒难耐,便是那有才情的此时也不免心猿意马起来,躁动的心绪堵住了文思,泉涌不出来了。 乔南领着慎玉淳径直来到收稿丫头处,将五首诗篇豪气万丈的拍在了桌案上。 “五个人,五首诗,后面还有三个人马上到!” 正在苦思冥想的文人士子听了这自信满满的话语,不禁瞥了二人一眼,却见二人一个混不吝,一个稚气未脱,不禁面带不屑起来。这花神楼可不是随便背几首诗词就能进的! 那丫头将诗稿拿起放在一个呈盘里,身后便有一个丫头端起转身进了粉色纱幔里。 众人连忙探头看去,唯恐错过了美景。乔南和慎玉淳也睁大眼睛看去。 慎玉淳红着脸小声道:“这就是红颜?可真美。” 乔南“嘁”了一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也就一般吧,算不上顶尖儿!” 话音刚落,粉色帷幔一掀,那丫头走了出来,呈盘上不见诗稿,取而代之的是五枚长形玉牌。 “啊?玉牌!” “一二三四五,竟然五个!” “五首诗全过了!” 霎时,一群搜肠刮肚半晌的花主们沸腾了,纷纷向二人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乔南得意一笑,一把举起那最后的一首诗,向在场的众人吆喝道:“多了一首,价高者得!” (注:本章三首诗,分别化用《半桥》、《小重山·千里南飞寒影清》、《秋月随缘》、《秋景观感》) 第251章 美人与棋 “我出一百两!” “我出二百两!” “三百两!” “五百两!” 慎玉淳目瞪口呆的看着众人竞价,花神楼的人并不阻止,似乎已习以为常。毕竟这些银子最后都会流进花神楼里。 乔南举着诗稿,美滋滋的等着价码往上加,一转头却见萧业和谈既白已来到了花神楼门口。 他连忙抓过那五百两票证,将诗作一把塞给那人,“你的了!” 那人身材圆胖,五个短手指捧住手稿连忙递给了收稿丫头,两撇小胡子激动的抖动着,“我的我的!” 那收稿丫头见怪不怪的接了过来,放进了呈盘里。 乔南将票证收进了慎玉淳放银子的包袱里,对其叮嘱道:“给你回了点血,记得保密啊!” 慎玉淳连连点头,心想这人怎么比自己这个商人之子更会做生意? 萧业刚进大门便听到厅里一阵吵闹的竞价声,待看到人群中间的乔南,大概猜到了发生什么。 谈既白进了花神楼,见到厅中整齐摆放着众多书案,又见众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认真样子,不禁纳罕道:“这到底是青楼还是考场?”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圆胖男人捧过呈盘里的一个长形玉牌,激动地叫嚷道:“过了!我过了!哈哈哈……” 那人一路大笑着,朝着几名大汉把持着的二楼奔去了。 谈既白只觉匪夷所思,向萧业道:“贤弟,这人疯了不成?不知道的还以为连中三元,大魁天下了!” 萧业笑笑,“这个花神楼的确非同凡响。” 不止这里的考场,在一片嘈杂声中,他还听到后院似乎有刀剑相碰的声音。 三人朝着厅中走去,一个清秀丫头迎面走了过来,她看了看谷易腰间佩戴的长刀,柔声说道:“三位花主,此为文试,武试在后院,请随奴家来。” 谈既白瞪大了眼睛,“怎么还文试武试?” 萧业拍了下他的肩膀,回道:“我们文试。” 话音刚落,乔南和慎玉淳走了过来,叫道:“来来来,玉牌一人一个!” 那丫头见了,遂不再多言,施了一礼,款款走了。 谈既白看了看手里的长形玉牌,奇怪问道:“这玉牌是通行腰牌?不是说诗稿一首没过吗?” 乔南答道:“本来是没过,但这群草包半天没通关一个,矮子里面拔高个,就把咱五个拔出来了!” 谈既白听说他们的诗作能够入得了青楼姑娘的眼,全靠对手太弱,简直是哭笑不得。 萧业看出了他的失落,安慰道:“这才第一关,后面估计会更难,咱们有的是机会一较高下。” 乔南连忙接话道:“对,我刚刚打听了,这六层花神楼,每一层都有考核,而且一关比一关难,且走着瞧吧!” 谈既白听了这话,挫败感略微纾解了些,心气儿再次上来,众人一起朝着二楼走去。 来到二楼大厅,中央高台上摆着一张张棋盘。与一楼不同,每张棋盘后都跽坐着一名身着粉衣,面带轻纱的貌美女子。 而与其对弈的男子们无一不拧眉思索,脸上毫无轻松之色,可见她们棋艺不凡。 慎玉淳边走边瞪大眼睛打量着那薄纱后的容颜,脸色微微泛红,向乔南小声说道:“这是花神楼的红牌吧?果然比红颜更美!那花魁得啥样啊?” 乔南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没见过世面,擦擦你的口水!” “我哪有啊!”慎玉淳脸臊的通红,但眼睛仍忍不住朝那些女子脸上看去。 一名面前无人对弈的女子对其盈盈一笑,薄纱后的红唇娇娇唤道:“公子,可愿与奴家一战啊?” 慎玉淳霎时被迷得五迷三道,脸上带着傻笑,脚步不听使唤的向其走去。 待来到跟前,突然傻了眼,这是啥? 萧业等人见其傻愣愣的走了过去,便从后面跟了上去。 谈既白来到跟前,看到棋盘上阴刻着不同矩形纹槽和圆点,也是脸色一变。“六博棋!” 萧业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女子们,心中对花神楼几乎有了个定性的判断。 六博棋,是一种在偶然中争取将胜利化为必然的游戏,与瞬息万变、无法预料的战场有相通之处,是自古以来颇为推崇的训练排兵布阵的演绎工具。 慎玉淳难为情的说道:“二位大哥,我不会啊!” 谈既白道:“这六博棋一半看天,一半看己,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萧业指了指慎玉淳,向那女子问道:“我能否代其行棋?” 那女子眼波流转,娇柔答道:“花神楼只论胜负,不论规则,请把长玉牌交出来。” 萧业伸手去拿玉牌,却听不远处的棋桌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娇笑声,“哎呦,你又输了。” 萧业等人望去,只见那对弈的男子并不懊丧,掏出一张票证放在了桌案上,随手在那女子胸前摸一把,“那我和姑娘再来一局。” 众人看得惊奇,二人不像对弈倒像调情。 面前的女子见了几人的模样,轻笑一声,“输了可以不限次数再战,只需交个五百两的棋耗钱。” 萧业心中冷笑一声,这花神楼的确不讲规则,但对他们来说倒是好事。 他将长玉牌放在了桌案上,跽坐下来,开始弈棋。 谈既白说的没错,六博棋天定一部分,人定一部分。 此棋由箸、棋子、棋盘、博筹、割刀、削组成,棋有十二枚,黑白各半,每方六枚。 这六枚棋中,有一枚枭棋,五枚散棋,故称六博棋。 走棋之时,先要投箸,类似骰子。所以,行哪一个棋,走几步,要由天定,但哪个棋怎么走,有多种选择,这就要看棋者的智慧了。 萧业将自己的六枚黑子取出三枚放在己方的两个角内平方,那姑娘亦将自己的三个白子如是摆列。 而棋盘上有十二条曲道,棋子便要沿此道而行,到达中心吃掉对方的枭棋则为胜。 “如何定先后手?”萧业问道。 那姑娘媚眼如丝,轻吐兰息,“公子既是花主,公子先请。” 萧业闻言,坦然接受,投箸得三,他一扫错综复杂、纵横相交的曲道,推动一枚棋子沿着曲道行了三步。 那女子投箸得四,亦行四步。 两人轮番投箸,在小小的棋盘上步步相逼,你来我往,直至六枚棋子全部上场。一枭带五散,调兵遣将,杀机四起! 谈既白懂六博棋,比之乔南、慎玉淳、和谷易,看得热血沸腾,豪气顿起,遂也在一旁的空座上坐下与一名女子对弈起来。 萧业这边已进入了残局,天意上他不占优势,但他善于计算,一面算着行道与步数,一面留有行棋布局的另一路数,所以一路并无失误,最快的一枚棋子只用了六步便进到了中心里。 而那姑娘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已显慌乱,一着不慎便将自己的棋子堵在了交通要道上,进退两难。 而萧业趁机厮杀,冲锋陷阵,将其枭棋一举闷杀! 那女子轻轻吐出一口气,递来一块方玉牌,语调柔媚道:“公子好棋艺,不如再来一局?” 说着,摘掉了脸上的轻纱,媚眼流波,丹唇逐笑,万般风流倾泻而出。 第252章 美人对战 慎玉淳再次瞪大了眼睛,真美!乔南和谷易则是一脸无感的神情。 萧业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应道:“好,不过这一局要赌三个通关资格。”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给你们五百两!” 萧业回头看去,是先前那个两撇小胡子的商人,在他们来到二楼时,此人抱着个包裹,似在徘徊,想来是无力应战。 乔南眼珠子一转,“一千两!” “好好,成交!赢了就给!”那小胡子胖商人一口应了下来,连忙把自己的长玉牌递了过去,抱着包裹喜滋滋的站在了三人旁边。 乔南没有反驳,他可不怕他赖账。他接过小胡子胖商人的长玉牌,连同自己和谷易、慎玉淳的长玉牌都放在了桌案上。 萧业转头看着那女子,“四个,行不行?” 那女子娇软无力的靠在棋桌上,媚态横生,“好啊,不过这一局奴家先行,且让我一次。” “请。” 那女子连投两箸,领先了五步。 出乎萧业的意料,这一局他虽落得后手,却占了天意,几乎每一箸都比那女子高,棋盘上的黑棋在他精准的计算下势如破竹,眼看又要将白棋围歼。 那女子娇哼一声,纤腰一扭,慵懒的靠在了一旁的美人架儿上,肩头挂着的粉色纱衣顺势滑落,露出白嫩的肩头和勾人摄魄的汹涌春意。 那一双只着薄纱的美腿也不再跽坐,如水蛇般曼妙伸开,长腿交叠,无限撩人又似躁动难耐的轻轻磨蹭了两下,红唇中似乎溢出了一声引人遐想的叹息声。 那小胡子胖男人“咕噜”一下咽了口口水,眼睛便长在了那女子身上。 慎玉淳的俏脸瞬间红了,他依依不舍的瞥了两眼后,赶忙移开了目光,害怕自己再看下去,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谷易也别过眼去,脸色略微发红。 乔南睨了两人一眼,毫不留情的讥讽道:“两个菜鸡!” 那女子没有理会四人,杏眼哀怨的看着萧业,娇嗔中带着魅惑,“公子就不能让奴家赢一局吗?礼尚往来,奴家今晚是你的。” 萧业掀起寒眸看着她,手下投出了“五白”,一举吃掉了对方的枭棋!薄唇冷冷道:“你输了!” 那女子媚中带恼的瞪了他一眼,“公子这般冷情,不懂怜香惜玉,来此作甚?” 萧业回怼:“姑娘不是说花神楼只论胜负吗?我就是来赢的!” 那女子娇哼一声,“好个薄情郎!” 说着,扔出来四个方形玉牌。 萧业不再与其纠缠,拿起方形玉牌,起身来到谈既白身后。 谈既白似乎运气不佳,几箸都落了下风,眼看就要势危。 “不要走左路,走右路!” 在谈既白欲行棋时,萧业出声提醒。 谈既白闻言,果真走了右路。那对弈的女子柳眉微蹙,娇斥道:“这位花主,观棋不语真君子。” 萧业嗤笑一声,“我若是君子会在这里?” 在萧业的参谋下,很快棋局就分了胜负。谈既白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道:“好在贤弟提醒,险胜险胜。” 五人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亮出了方玉牌,守着楼梯的彪悍汉子们让出了一条道。那个小胡子男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身后,似乎想要与他们一路。 来到三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派“非礼”景象:一群男男女女依偎而坐,饮酒作乐,相互调笑。 更有男女双双避开众人,遁入了厢房,随后男女交合的声音便无所顾忌的传到了外面。 六人齐齐一怔,断没想到三楼竟是这般荒淫的场景。 那圆胖男人挤到前面,眼眸黝亮,喃喃道:“原来文试的三楼竟是这般情景,那武试的岂不是更激烈?可惜,上次我没能上到三楼!” 乔南瞅了他一眼,讥讽道:“就你还武试过?” “不不不,”那小胡子胖商人连忙摆手,“这花神楼可以重金聘人通关,就像是智囊团。我上次花钱招了个江湖人,结果只到二楼就被人打趴下了!不过这次文试遇到几位,一定能带我直上六楼!” “你以前来过,这次还不带个文曲星?要不是遇到我们,你这次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是是,”那男人答道,“我倒是重金请了一个,可这孙子第一关都过不了,让我给骂跑了。所幸碰到五位,不然我又折在二楼了。这一关,还是老规矩,一千两!” 萧业听其经历过武试,遂问道:“武试是何规矩?” 那男人答道:“就是两两决战,胜者通关,败者出局。” 萧业黑眸微眯,这花神楼招个嫖客,又是文试又是武试,想得可真周到。 在三人谈话时,谈既白见到厅上男女厮混的场景,连忙用袖子遮住了眼睛,连道:“有伤风化,非礼勿视,贤弟,这还是青楼!” 萧业神色如常的扫视一眼,目光却落在了厅中高台上的一圈木桩上。 他拉下谈既白的袖子,坦然道:“谈兄,入目不见,充耳不闻,我们是来挑战的!” 谈既白听着那淫词浪曲、承欢调笑之声,面色现出难为情来,“可是,这…也太不堪了些!” 萧业不再多言,拽着他的胳膊穿过享乐的男女朝着高台走去。 众人跟在身后,除了那小胡子男人仍在乱瞟,乔南稀松平常,谷易目不斜视,慎玉淳则捏紧了鼻子,凌乱的瞅了几眼。 来到高台之上,那十二个木桩上刻着十二种华容道开局。 分别是:横刀立马、层层设防、过五关、围魏救赵、水泄不通、小燕出巢、地火明夷、齐头并进、前呼后拥、屯兵东路、密网围曹、火烧连营。 萧业打眼扫视一圈,看向了谈既白。“谈兄可通此道?” 谈既白见了华容道,已不顾及背后的荒淫丑态了。 他将十二根木桩看了一遍后,认真答道:“我在家时演习过横刀立马和齐头并进,其他的并无把握。” 话音落后,一旁负责看守的花女走上前来,向几人笑语盈盈,“六位花主,若想上得四楼,必须解开六道华容道。如若解不开也无妨,再次挑战,每道五百两! 或者,你们也可以用这五百两银子,与我们花神楼的花女们在此春风一度,逍遥快活。” 萧业问道:“任意六道是吗?” 那花女答道:“十二道华容道,花主可任选,但每道解题时间不得超过三分之一刻,六道不能超过两刻钟。” 萧业与谈既白对视一眼,华容道很是复杂,谈既白选中的横刀立马要八十一步,齐头并进要七十四步。 也就是说,若要六道一起不超过两刻钟,需要两人同时进行,而萧业自己要完成四道! 第253章 美人计与华容道 他已许久没演习过华容道了,对这十二道也不是道道精通。 去掉谈既白选中的两道,十道中有三道他有把握快速通关,还有一道,只能算相对有把握。 若是不算时间,他倒是没有顾虑,便是十二道也能一道道全都推演出来。 但现在有了时间限制,他没有犯错的机会,所以对于最后一道不太有把握一次通过的“地火明夷”,他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 萧业知道谷易不懂华容道,遂将目光投向了慎玉淳和那个小胡子胖商人。 小胡子胖商人一对上他的眼神,连忙掏出票证交给乔南,“这个我真不会,帮帮忙咯!” 慎玉淳也是慌忙摇头,“我也不会。” 萧业无奈,便将视线移到乔南身上。 乔南白了他一眼,“别看我,不要明知故问,逼我说出那两个字!” 萧业轻笑一声,“我知道,你手快,我说解法你走棋。” “那你呢?” “一心两用。” 萧业说罢,向乔南详细介绍了规则和口令意思。 那女子看几人商量了半天,妩媚笑道:“花主们要是决定通关,奴家可要燃香了。” 萧业与谈既白、乔南对视一眼,道了声:“开始吧。” 三人来到木桩前,萧业选了“屯兵东路”,让乔南解其旁边的“围魏救赵”,谈既白则先解“横刀立马”。 木块滑动,骨辘辘作响,谈既白已率先动起手来。 萧业闭目凝神,集聚精气神,两息过后,心念合一!他陡然睁眼,寒眸炯炯有神,一手解着自己面前的“屯兵东路”——右卒下左,上卒下二,上卒右下,关右,马上,黄上…… 另一手在虚空处快速移动,薄唇极速吐出“围魏救赵”解法:“上卒右,赵下,下卒左,黄左,中卒下,左卒右,曹右,左卒上二,赵上二……” 乔南到底是用双刀的,两只手左右开弓,在萧业语速极快的指令下竟能有条不紊,全都跟上! 萧业并非有意为难乔南,而是一心二用下,他没办法慢下来,一旦慢下来脑中快速运转的思绪就会骤然断开!就像是一根弦,绷得越紧,其声越锐,而一旦断裂,很难接上。 “关右二,马下,左卒下右,张下二,赵左,曹左……” 萧业的声音如金石相击,急促而有力。 一旁的谈既白亦是聚精会神,充耳不闻,手下快速解着“横刀立马”,已至中局——赵云左,张飞下,曹操左,黄忠上,马超右…… 谷易、慎玉淳和那个小胡子胖商人看得呆了,只见三人眼疾手快,手指翻飞,那些木块在三人手下移兵换阵,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那计时的女子带着调笑的妩媚声音说道:“三位花主就这么看不上我们这层的花女吗?这么着急离开?” 三人全都沉浸在了极速解题的世界里,谁也没听见这句话。 那女子见状,向一旁宴饮享乐的花女们递了个眼神,随即便有几个罩着薄纱,从上到下一身春光欲说还羞、如隔雾看花的姑娘朝着高台而来。 谷易见状,慌忙伸手阻拦,但有一名花女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抱住了他,其他花女则向高台上的三人走去。 谷易连忙一把推开那花女,但还未转身,却又被其从后抱住,这时,前面一左一右又来了两个花女,三人长腿勾缠,胸脯软糯,将谷易围的动弹不得。 “快放开我,否则我不客气了!” “哟,小郎君小小年纪脾气倒不小,急什么,奴家又不会吃了你。” 三个花女吃吃魅惑笑着,六只手却不安分的在谷易身上乱摸。 “小郎君还是个童男子?瞧这害羞的模样,奴家看着心都软了……” 谷易又羞又恼,一面挣扎,一面瞪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慎玉淳,喝道:“小金鸡你还看!还不快拦住她们!” “哦,好好好……” 慎玉淳这才回过神来,跑到高台前还未来得及伸开双臂,就被一波花女们扑倒在地,开始撕扯衣衫。 “这位小郎君莫不也是童男子?让奴家瞧一瞧,嘻嘻……” “啊!别脱我衣衫,我这是留给花魁的……” 一旁背着包袱的小胡子胖商人看着奋力挣扎的两人,露出羡慕的神色,他随即也来到高台之下,两手一伸:“都别过来!” 这次,那些花女们果然很听话,都越过了他朝着高台上的萧业、乔南和谈既白而去。 萧业对眼前的混乱入目不见,他一手解着“屯兵东路”,一手虚空演绎着“围魏救赵”。 “赵下二,曹左,下卒左上,黄上,二卒上,关上,马右二……” 突然,身后贴上两团绵软,一双纤纤玉手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游走,一路撩拨的钻进了他的衣襟,摸上了他赤裸的胸膛。 那身后的花女似乎喟叹一声,“郎君解什么华容道,解奴家的合欢带不好吗?” 萧业剑眉微敛,黑眸骤冷,但手下的动作和嘴上的口令仍是未停。 乔南亦是此待遇,甚至因为两手速度太快,被两个花女搂住了胳膊,一左一右对着其耳朵吹气丝丝,调笑不止。 乔南虽被掣肘,但不敢停下将二人推开,因为萧业语速太快,一步跟不上就要满盘皆输!他咬牙忍着二人的杂音和阻挠,手下丝毫未停。 另一旁的谈既白就更惨了些,一名花女就坐在他旁边的木桩上,一双细长白腿一会儿如蛇般缠绕,一会儿如花朵盛开舞动,隐隐露出裙底风光,那薄纱衣衫也是时不时的突然脱落,露出耀眼一片。 谈家家风严明,谈既白为人又古板,对此不堪之景深觉碍眼,但也知不能分心,遂略一闭眼,自言自语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那花女见其一本正经的样子,颇觉有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挥手招呼其他花女道:“姐妹们快来,这里有个君子呢!” 其他花女一听,全都围了上来,摸脸的摸脸,扯衣服的扯衣服,很快就将谈既白淹没在了脂粉堆里。 “哎!姑娘们不可!男女授受不亲!” 第254章 险失清白 “唷,还真是君子,君子在我们青楼里可是个稀奇物!” “快别碰我,我还要解题!” “解什么题?你们男人不是喜欢劝妓女从良吗?我们妓女也喜欢让君子斯文扫地!” “姐妹们,扒了他的衣服,看看没穿衣服的君子是不是男人!” “哎!不可!我诗书传家,礼义立身,我家训五戒:戒嫖荡、戒争讼、戒斗殴、戒懒盗、戒骗赌!我家有贤妻,举案齐眉!哎!快放手!不能扯衣衫……姑娘们莫要害我!贤弟,贤弟快救我,救我清白……” 谈既白手忙脚乱,护住上面护不住下面,顾着下面就顾不得上面,眼看衣衫就要被扒,急急向萧业呼救。但萧业这边的清白也岌岌可危。 “好俊美的郎君,奴家姐妹会好好伺候郎君……” 两个花女柔软裸露的躯体不断磨蹭着萧业,将他的衣衫弄得凌乱不堪。更有一个直接钻到了他前面,跪坐在他脚下,去解他的蹀躞带…… 萧业仿若浑然无觉,虚空演绎的“围魏救赵”进入收官,声音倏忽气势万钧: “曹下,关右二,马上,右卒上左,曹左——脱困!”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乔南激动的声音,“对!八十八步,功成!” 萧业闻言,手下“屯兵东路”局一并停下,出手果决,一把掐住那快要解开他裤子的花女脖子,表情阴骘,目光狠厉,薄唇吐出一个字:“滚!” 那花女被掐的喘不过气来,花容失色,惊惧不已,连连点头。 萧业一把将其甩开,连带着身后抱着他的花女也一并被闪在地上。 花女们见其动作狠辣,丝毫不怜香惜玉,不敢再上前撩拨他。 萧业全心解着“屯兵东路”局——下卒左二,曹下,上二卒右二,关上,右卒上左,曹左。脱困!九十步! 他转头看了看香柱,燃了三分之一,时间充裕! 此时,谈既白的呼救声传进了耳朵,萧业转身看向乔南,他刚把两个花女用绸带捆成了一团,“别玩了,快去帮谈兄!” “得嘞!” 乔南几步跃到围着谈既白的脂粉堆前,如扒葱般将一众女子拎开,从里面扒拉出了死死护住裤腰带的谈既白。 “多谢金大侠!” 谈既白一面感激涕零,一面奔到“横刀立马”木桩前,连衣服也顾不得整理,再次投入了演兵布道之中。 “八十一步,横刀立马解局!” 谈既白说完,又转到了“齐头并进”木桩前。 而萧业的第二局“层层设防”也进入了中局。 香柱一点点变白,高台上解题的两人心无旁骛,而花女们也全被乔南赶下了高台。 高台之下,谷易还在困窘的应付攀附在身上的三个花女。 乔南一跃来到他身边,将依附在其身上调戏的花女像拎小鸡子般全都拎开,一巴掌拍在了他脑袋上:“你个弱鸡!功夫呢?见了女人使不出来了?” 谷易捂着脑袋,委屈说道:“可是她们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而且她们跟没穿衣服一样,我若是碰到她们不就是非礼了吗……” 乔南又是一巴掌拍过去,“非什么礼?手无缚鸡之力,这群虎狼之师是怎么把你缚住的? 有人光着身子杀你,你就站着让她砍?我再晚来一步,你都被人扒光了!学着点你家公子的无情!” “是是,二……” “二什么二?去给我到高台上守着,有一个女人上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是!” 谷易赶忙斗志昂扬的答道,一个跟头翻到了高台上,再见有花女嬉笑着冲过来,果然手下不再留情。 乔南见状,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却见慎玉淳被人脱得只剩一条亵裤,像个白斩鸡一样在厅上一阵逃窜,口中还叫喊着:“我是来见花魁的!我的清白只能给花魁!” 其后跟着一群耍弄他的花女,那一旁饮酒快活的花主们也抚掌笑道:“抓住他!给他开苞!爷重重有赏!” 慎玉淳听了这话,更是恐惧非常,跑得飞快! 乔南一个纵身挡住了那群追逐慎玉淳的花女,轻薄浮浪的笑道:“小子有什么好玩的?来跟老子玩!” 说着,抄起一旁食案上的酒壶,身形飘逸的在一群花女中穿花拂柳,挨个搂住,一一灌酒! 那计时的女子见到情势反转,乔南和谷易二人开始辣手摧花,随即柳眉一竖,杏眼一瞪,娇斥道:“花主为何不怜香惜玉?” 那些守在楼梯口的大汉们闻言便走上前来,面带不善。 乔南一挠怀中花女的痒痒肉,那女子霎时花枝乱颤,笑声不止。 “哪有不怜香惜玉,你看我们玩得多开心!” 说罢,他转头向高台上的谷易喊道:“哎,小子,玩的时候不要绷着脸嘛,你看人家都误会了!” “好嘞!” 谷易声音嘹亮,一咬牙,豁了出去,也挠起了花女们的痒痒肉,将她们“笑着”丢给了高台下的乔南。 乔南则一转手扔进了那小胡子胖商人怀里,笑道:“小胡子,和我做生意亏不了你!” 那小胡子连忙出声感谢,手下占了不少便宜。花女们嫌其容貌粗鄙,一个个挣扎跑开,又见几人难缠,便不再上前撩拨,又去与其他花主饮酒作乐去了。 骚乱渐平,高台上传来萧业和谈既白的声音: “层层设防,一百零二步,破局!” “齐头并进,七十四步解局!” 还剩一局,这一局萧业选了“地火明夷”。他转头看了看那柱香,还剩三分之一。没再延怠,他低头开始破局。 那计时的女子见其沉着冷静,手下颇有章法,娇哼一声,取了把团扇来,对着香柱扇起风来。 谈既白已穿好了衣衫,见状斥道:“你们也忒是狡猾,不是派人捣乱就是作弊,实在过分!” 乔南“嘁”了一声,“你还真是君子,一句过分就了事了?” 说着,来到那计时女子面前,便想伸手将其拎走, 一旁的几个彪形大汉见状,警告道:“花主,这个花女不能动!否则比赛作废!” 乔南一听,对谷易、谈既白使了个眼色,三人竟手拉手结成了人墙,堵的那计时花女不能靠近香柱。 萧业一面在脑海中盘算,一面快速演绎——曹下,中卒右二,赵下,关右,黄上,马上,右卒上左,曹左。九十九步,破局! 他回头环视,再次确认,屯兵东路、围魏救赵、横刀立马、层层破防、齐头并进、地火明夷,六道华容道全都解开了。 而再看那香,还剩五分之一。 “姑娘,我们通关了!” 那计时花女冷哼一声,将六人的方玉牌换成了圆玉牌,娇斥道:“六个人凑不出来一个五百两,这么抠搜逛什么青楼?去吧去吧,上面自有好姐姐等着你们!” 第255章 困兽 萧业听了这夹枪带棒的话语,没有多言,转身朝着四楼走去,众人则在后面跟上。 来到四楼,这里亦是嘈杂,但并不淫乱。那嘈杂声来自高台上的花主们。 只见其上放着一张长桌,左右两端各站了两个男人,中间则坐着一位貌美薄衫的女子,手持长柄木勺。 那左右两个男人脸红脖子粗,似乎在争执什么,一圈围观的花主们也是神情激动,指指点点,那女子却是不急不躁,笑吟吟的看着两人。 慎玉淳扳着手指算了算,惊喜叫道:“这层是花颜,过了这关就能见到十二花神了!” 那小胡子胖商人也神情激动,将背上的包袱拿下来抱紧了。 乔南嫌弃的看了两人一眼,“出息!” 萧业注意着高台上的情形,朝着厅中走了过去,谈既白、谷易也紧跟其后。 萧业来到高台边缘,向那旁边守着的女子问道:“这一关比什么?” 那女子看了看空手而来的三人,笑道:“斗宝,三位有吗?” “什么宝?”谈既白好奇问道。 那女子掩嘴而笑,取笑道:“这位花主问得稀奇,当然是世间罕见的宝物,可不是谁都能写的墨宝哦。当然了,若是三位能拿出来当今圣上的墨宝,那也是罕见的宝物。” 萧业和谈既白相视一眼,当今圣上的墨宝,就是有也不敢拿出来! “那若是没宝呢?”萧业问道。 他思之,一楼考文采,二楼考排兵布阵,三楼考才智和定力,这全是考核人才的套路。 但人才并不是个个腰缠万贯,到了四楼考财力的时候,花神楼应该会给才高清贫的人才另辟了一条蹊径。 那女子妩媚一笑,“三位若是没有宝物,就挑一个房间进去,若是展露的才能,得到了我们花颜姑娘的认可,就可直上五楼!” 谈既白听了向萧业道:“那我们就选这个吧,琴棋书画,左不过如此。” 那花颜姑娘听了,笑而不语。 萧业见其神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但现下无宝,也只得一试了。 萧业向后面跟上来的乔南、慎玉淳说了此事,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小胡子胖商人。 那商人胖脸一笑,摆了摆手,得意的说道:“这关就不劳阁下费心了,鄙人早有准备。” 萧业微笑颔首,转头却嘱咐乔南和谷易盯住此人。 乔南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挑了挑眉。 萧业、谈既白、慎玉淳三人遂朝着花颜的厢房而去,那房门上写着各个姑娘的花名,大约是让人凭眼缘而选。 萧业看了一圈,除了名字,并无其他讯息,他随意的选了一扇门,就要推门而入。 谈既白一把拉住了他,“贤弟,我选你隔壁一间,若有不妥有个照应。” 萧业颔首,谈既白又看向慎玉淳道:“沈小弟,你先别进去,在此等着,我和你萧大哥先进去探探。” 慎玉淳点点头,对两人面露感激之情。 谈既白鼓鼓气朝隔壁走去,萧业也推开了面前的厢房门。 “吱呀”响起的开门声,似乎惊动了屋里的人,那一层层粉色纱幔后,有个懒懒的声音传来。 “琴棋书画,花主要选哪个?” 萧业循声望去,透过那层层纱幔隐隐看到一张美人榻上横陈着一个女子。 他又扫视了下外间,见厅上设着棋桌、摆着各种乐器,还摆着笔墨纸砚。 萧业对音律不甚擅长。他在净慈寺的后山与寂照大师辩经三年,那三年里,寂照大师一直想方设法磨灭他心中的戾气。 寂照大师通音律,便让其以声音之道通禅净心。 但他心中戾气不消、业火不灭,弹奏出来的梵曲不是杀气暗藏,就是快意恩仇! 寂照大师说他“心魔太重”,而他则认为佛魔本就在转念间,何况世间之事,佛渡不了的,只能靠魔! 思绪到这,萧业又看向书画,也不可,留在此处到底不妥。 他选中了一旁的棋局,回道:“棋。” 那纱幔后的身影似乎有一瞬的停顿,里面没有声音传来。萧业目光锐利转头看去,见那身影已从美人榻上起身。 粉色纱幔一层层掀开,一个姿态婀娜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见到萧业,一双媚眼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含笑:“听声音便是一个俊俏男子,果然如此。” 萧业冷冷瞥了她一眼,“姑娘请开始吧。” “急什么?”那女子嗤笑一声,转着圈打量着他,“公子可知晓我们这花神楼的规矩?” “只论胜负,不讲规则。”萧业答道。 “对,所以这里的规则由我来定。” 那女子悠悠转了一圈后,在他面前站定,一双媚眼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萧业隐隐觉得要横生枝节,微微敛眉,“姑娘是要让子?” 那女子娇笑一声,“让什么子?刚刚不算,现在我只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萧业的目光更冷了些。 那女子嘴角噙笑,媚眼中带着薄凉和讥诮,缓缓走上前来,轻吐兰息,“取悦我,我给你通关的资格。” 萧业垂下眼眸瞥了她一眼,清淡答道:“若我不选呢?” 那女子轻笑一声,信心满满,“那公子就回去斗宝吧,可是公子有宝吗?” 萧业睨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那女子却在后面叫住了他。 “公子不妨出去逛一圈,我这里的资格可先为公子留着,公子也不必想着去其他花颜房里。 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这些低贱的女子每日迎来送往、任人轻贱,也只有花主会时能够做回主张,将往日那些用在我们身上的下烂花招还给你们男人。”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好心提醒公子,其他姐妹的花样更多,更难忍受。” 萧业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这番论调,他倒是不奇怪,一个人受了委屈苦痛难免想要报复在他人身上,因为人性本恶。 特别是在这座花神楼里,男人糟践女人,女人反过来报复男人,更像是一座斗兽场,场上已经不分男女,只分强弱。 而对那些愿意被玩弄戏耍以换取通关资格的才子,梁王应会觉得满意,因为日后招入麾下,便是谋反的人才,礼义廉耻并不在考核范围内,反而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最好! 萧业的眼中没有嫌恶和鄙夷,声音也不似刚刚冰冷,“多谢姑娘提醒,我还是回去斗宝,愿赌服输。” 那女子冷冷斥了一声,“不识好歹!” 萧业没有理会,转身走了出去。来到走廊上,见到从隔壁出来的谈既白满脸羞愤,口中直呼“岂有此理”,那虚掩的房内还传来一阵女子畅快的笑声。 想来这就是那姑娘说的“花样”了。 “真是不可理喻!” 谈既白见到萧业面色如常的出来,心里更堵了。 “发生了何事?”慎玉淳追问道。 谈既白又羞又愤,激动道:“琴棋书画,全不让选!让我…我……” “让你做什么?”慎玉淳好奇的瞪大了眼睛。 第256章 斗宝 “让我脱衣跳舞!” “啊?噗——”慎玉淳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你跳了?” “怎么可能!” 谈既白“唉”的一声的叹了口气,“所以我没拿到通关资格。贤弟,你呢?看你这云淡风轻的样子定是过关了。” “没有,”萧业应道,“我也没过关。” 谈既白听了,眼睛眨了眨,“她也让你跳舞了?” 萧业点点头,“差不多。” 谈既白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一些,无奈笑道:“虽然不地道,但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慎玉淳憋着笑看了看两人,一个太仆寺寺丞,一个大理寺卿,被青楼女子要求脱衣跳舞,那画面…… 还未想象得出来,萧业和谈既白瞪了过去,慎玉淳赶忙鼓起两颊做蛤蟆状,生生将笑憋了回去。 三人徒劳一场,再次回到大厅。高台之上,长桌两端的男人手下各压着一个木匣子,正在斗宝,而围观的花主们还有掏银子押宝的。 萧业在人群中搜索了下,那小胡子胖商人还抱着包袱看着热闹,乔南和谷易就在他身后。 三人走了过去,亦混在人群中围观。 长桌左端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他面前的匣子方方小小,不足一掌长。 长桌右端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前放着的是个扁长匣子。 那年轻男子率先介绍自己的宝物,“我这件宝物是出自汉宫,汉高祖之物,吕后可能用过它,赵飞燕或许也用过它!” 围观众人催促道:“到底何物?快亮出来!” 那男子神色睥睨,用下巴扫视了众人一圈,缓缓打开了木匣子,朗声宣道:“汉代兽首玛瑙杯!” 萧业看去,只见匣子里坐着一个兽首形玛瑙酒杯,那杯体为角状兽首形,兽的双角为杯柄,嘴部镶金帽,眼、耳、鼻皆刻画入微,雕工精湛,只是不知是否为古物。 宝物一亮相,众人都啧啧称奇,叹为观止。 “果然精美!” “是不是汉代的?” “看那玉沁像是明器啊,可能是真的!” 一片赞美声中,那长桌右端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区区一个汉代玛瑙杯就敢来献丑?看我这件,青铜内嵌玉戈刀,商代的!” 说着,小心翼翼的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白玉青铜相衔的古刀,那青铜柄上还镶嵌着绿松石片。 围观的众人又啧啧称奇起来,那中年男人轻蔑的扫了那年轻男人一眼,自信满满的将手中的匣子推到了鉴宝女子的面前。 那年轻男人见状,犹豫几瞬后一把抱起自己面前的匣子,大喊道:“我不比了!我退出我退出!” 但守在楼梯处的几名大汉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一把夺过了他怀里装着玛瑙兽首杯的匣子,交给了鉴宝女子。 那鉴宝女子巧笑倩兮,“这位花主好没风度,说好愿赌服输,这宝物输了就是我们花神楼的了,不过花主上不了五楼,倒可以在这四楼快活,这里的花颜除了我,任你挑选!” 那年轻男人哀求道:“这是我的传家之宝,我偷出来的!姑娘行行好还给我吧,我给你银子,都给你!” 那女子笑道:“这可不行,得守规矩。”说着,一挥手,那几个大汉便将那年轻男人架走了,随便塞进了一个厢房里。 闹剧过后,有人欢呼有人惊心。萧业见那获胜的中年男人的宝物仍归他所有,而桌上押注的银子,花神楼也没动,全都让赢家分了。 那中年男人将圆玉牌换成月牙玉牌后,志得意满的朝五楼去了。 而下一场的斗宝又开始了,萧业连续看了三场。这斗宝便是赌,比试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手中为何宝物,而双方成为对手,也是一方上场后,由现场任意一人出面挑战。 不过,那鉴宝的女子的确有些本事。第二场有人拿了个假货糊弄,被其一眼看破,连人带东西扔了出去。 萧业明晰了这些规则后,心中就有了主意。 他将四人叫到一旁,将计策说出。 谈既白道:“这样钻空子,会不会被打出去?” 萧业道:“我们没有宝物,只能赌一把。谷易助你,金大侠助沈小弟。” 谈既白有些犹豫:“那这样谷易和金大侠就不能一起通关了。” 萧业点点头,谷易和乔南则道:“无妨,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谈既白思索过后又向萧业问道:“那你呢?谁来助你?” 萧业答道:“我再想其他办法。”他心中已经有了个计划的雏形。 计策既定,第一个上场的是谈既白和谷易。 谈既白忐忑的走到了桌子的一端,谷易随即来到另一端。 “二位请夸宝吧。”那鉴宝女子提醒道。 谈既白清了清嗓子,看了眼萧业,镇定心神后道:“我这宝物寻常百姓家没有,在座的诸位……呃,或许有,或许没有!” 众人一听,面露不解,议论纷纷,这是什么东西?不是世间稀有的东西还是宝物吗? 嘈杂的声音还未停下,又听谷易开口道:“我这宝物寻常百姓有,在座的诸位也有。” 都有?这又是什么宝物?场上交头接耳的声音又起。 萧业看了看那鉴宝女子,那女子似乎也在疑惑,微蹙蛾眉,向围观的众人道:“有押宝的吗?” 众人听了纷纷摇头。 “不押不押,听着就不像啥好东西!” “故弄玄虚,直接亮相吧!” 那鉴宝的女子神色也有些敷衍,对谈既白和谷易二人道:“那就请两位现宝吧。” 谈既白和谷易对视一眼,在众人好奇的围观中,拿出了袖中的宝物——谈既白手中是块金锭,谷易手中是枚铜钱。 众人一见,沸反盈天,“这算什么宝物!”“逗我们玩呢!” 谈既白有些局促,看向了萧业。萧业则看着那鉴宝女子。 只见那女子粉面一冷,就要挥手,萧业连忙出声制止:“敢问这位姑娘,这两人是谁胜了?” 那鉴宝女子杏眼瞧了过来,“这两人手中的都是寻常之物。” “寻常之物就不是宝物了吗?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如果钱财都不能称为宝物,那何为宝物?便是那些古董名剑,不也是按价值评高下吗? 更何况,两方斗宝,价值高者为胜,这两人既按规矩来斗宝,就该分个胜负!” 第257章 青云梯 话音落后,人群中有人附和,“黄白之物当然是宝物!” “人生在世,谁能离开钱字!” “这花神楼弄什么花主大会不也是为了聚敛钱财吗?钱财若不是宝物,为何要让我们斗宝!不还是想要我们手里的值钱物件吗?” 这话是乔南混在人群中喊的,此话一出,又有许多人附和点头。 那鉴宝女子杏眼一瞪萧业,又道:“依奴家看,这二人定是串通好的,手中无宝便用此投机之法!” 萧业见其瞧破并不惊慌,微微一笑,声音悠扬沉稳。 “若是如此,姑娘不觉得此就是‘无价宝’吗? 一人为了成全另一人,甘愿牺牲通关机会,做其垫脚石。试问这样深厚的友情,有几人能够有幸拥有? 在座的诸位都是腰缠万贯、富甲一方,但请诸位扪心自问,身边能有几人称得上是朋友,又有几人能够在诸位只有一枚金锭时,愿意不离不弃,倾囊相助? 在场的诸位又有谁甘愿做青云梯,扶人凌云志的? 这二位能够全心信任对方,相互交托,不就是世间难寻的‘金石之盟’吗?”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让众人陷入了沉思,更有人点头称是。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不是青楼姑娘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吗?如今有了有情郎,怎么就不是宝了?” 这话一出,瞬间说到了众多嫖客的心坎里,纷纷附和。 “花楼里的姑娘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我的银子,看重我有情有义一掷千金,现在有情郎在这,自然是宝!” 萧业嘴角仍噙着笑,气定神闲的又道:“至于投机取巧嘛,何尝不是一种变通的智慧?花神楼的规矩,只论胜负,不论规则。总不能只是为了哄我们的银子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群人从一楼爬到四楼,大多是用银子堆起来的。白花花的银子扔出去了,能不能见到十二花神还不一定,一时激愤之情骤然而起。 那鉴宝女子瞪了萧业一眼,眼见犯了众怒,也不再坚持,花容妩媚一笑,“好,这位持金子的花主胜。” 说着,长柄木勺推过去一块月牙玉牌。 谈既白换了玉牌,给萧业竖了个大拇指。 有了第一场的铺垫,第二场就顺遂多了,慎玉淳手里是枚金锭,乔南手里则是个铜扣,慎玉淳换了一块月牙玉牌。 两场斗宝之后,萧业让谈既白和慎玉淳先行上楼等着。此时,还剩他一人没有着落。 乔南拍着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办?” 萧业看向了那小胡子胖商人,答道:“不如我也做次青云梯,送人一程。” 乔南了然,狡黠一笑,“好啊,我会给你拍个好价钱!” 说罢,他走到那小胡子胖商人身边,热络的勾肩搭背,“怎么了小胡子,怕斗不过人家啊?” 小胡子胖商人讪笑着点点头,“这东西一旦输了就归花神楼了,我心里是有些打鼓。” 乔南“嘁”了一声,“我就知道,看在我们一路合作愉快的份上,再帮你一次,一千两,稳扎稳打让你赢!” 那小胡子胖商人是全程围观他们怎么获得两枚通关玉牌的,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好,成交!” 说着,从包袱里摸出票证交给了乔南,乔南伸手接了过来,眼睛却一直瞟着那包袱。 将小胡子胖商人带到了萧业面前后,萧业问道:“多少价码?” 那小胡子胖商人连忙答道:“一千两,已经给金爷了!” “一千两?”萧业皱了皱眉头,“这是最后一关了,不多捞点怎么行?我去找个愿意出价三千两的!” 说着,转身就要走,小胡子赶忙看向乔南,求助道:“金爷,我们可是成交了!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乔南也拧起了眉头,一把拉住了萧业,“已经说定了价格,你这样让我失信于人啊!” “对于必胜局来说,这个价码太低。现场的人有的是银子,却只有我一个甘做垫脚石的,物以稀为贵。” 乔南眼珠子一转,立马调转了风向,“这么说也对啊!” 那小胡子胖商人见状连忙道:“我加!我再加一千两!萧爷、金爷,您二位就看在咱们一路合作到这里的份上,算我一个人情价,回头二位到滨州,找我杨元孙! 我家是开酒楼的,祖传酿酒手艺,供应滨州三百家酒肆!二位若来,我定一条龙招待!” 萧业和乔南听了,两人相视一眼。乔南道:“你看,杨老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交个朋友吧!” 杨元孙连忙点头,“对对,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 萧业略一沉吟后答道:“好,那就两千两。” 杨元孙连忙点头,从包袱里又摸出来一张票证,乔南见状一把拿了过来,连带着那个包袱也夺了过来,“必胜局用不着这个!” “可是我的包袱……” “可是什么?财不外露,招人眼红啊!再说了,我还能抢你的不成!这一路走来,我们是不是童叟无欺,赤诚相待?再难的关卡,收了你的银子有没有把你抛下?有了好处有没有忘了你?” “没有!”杨元孙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这不就结了吗?你放心,我就站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快去吧,速战速决,我们好回家吃饭!” 说着,从那包袱里摸出来一张千两票证塞给了杨元孙,又对萧业示意下道,“你拿锭银子得了!” 萧业闻言,将自己袖中和腰间挂着的钱袋翻了个精光,只留下一枚碎银子。 杨元孙踟蹰了一下,又向萧业道:“去之前咱们还是跺脚巴天以示诚意,这样我才能完全放心。” 萧业和乔南四目相对,没听明白。 乔南问道:“什么玩意儿?” 杨元孙道:“就是发誓咯!我们滨州的方言。发誓不守信诺的人生儿子没屁眼!” 乔南看了萧业一眼,差点儿没憋住笑出声来。 信这个?信这个,他俩都投胎八百回了! 萧业面不改色,指天为誓,“我萧某人对天发誓,若是骗了杨元孙生儿子没屁眼!” 杨元孙见其当真赌咒发誓,这才放下心来。 萧业走到长桌一端,杨元孙也在乔南的陪同下走到了另一端。 那鉴宝花颜见到这次上场的是萧业,一双媚眼带几分讥诮。 “公子是来做青云梯的,还是来做凌云志的?” 萧业寒眸扫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那鉴宝花颜轻笑一声,娇声道:“二位花主请夸宝。” 萧业开口道:“我这宝物是黄白之物的白。” 说着,将那粒碎银子放在了桌案上。 那鉴宝女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讥笑一声。 杨元孙见萧业当真亮出了碎银子,也掏出了袖里的票证,拍在桌上,豪气笑道:“我这是他的百倍!”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自然猜到了两人私下商量好了,不禁向杨元孙投去了羡慕的目光,这样的青云梯哪里找啊! 那鉴宝姑娘向萧业媚笑一声,奚落道:“公子一张巧嘴,竟也做了他人的青云梯,可惜!” 杨元孙笑道:“哈哈哈,我赢了!快给我换玉牌!” 第258章 还是凌云志? 鉴宝姑娘拿出一枚月牙形玉牌放到桌案上,就要用长柄勺推给杨云孙,却听萧业喝止道:“慢!” 鉴宝姑娘转眼看去,众人也吃了一惊,将目光都集中在了萧业身上。 杨元孙不解问道:“萧爷怎么了?” 萧业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黑眸凉薄,沉缓说道:“除了黄白之物的白,我还有黄白之物的黄!” 说着,他接过谷易从背后递来的慎玉淳的包袱,从里面一锭一锭拿出五六个金锭堆在面前,最后更把整个包袱丢在了桌案上,里面黄澄澄一堆金锭! “你!你言而无信!你刚刚跺脚巴天才发了誓的,你会遭报应的!”杨元孙震惊过后勃然变色,手指萧业骂道。 骂完,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包袱,“好,宝物我也有,我也有包袱!” 说着连忙转身去找乔南,却见偌大的大厅里,黑压压的人群里哪里看得到乔南的影子。 “啊!我的古董!贼!骗子!我的古董!” 杨元孙哪里还顾得了萧业,瞬时慌了神,在人群中扒拉起来,寻找着乔南的影子。 萧业收起了金子,向那鉴宝女子睨了一眼,“玉牌。” 那鉴宝女子娇笑一声,“果然,我就说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做人青云梯,到底还是凌云志!” 说着,长柄木勺将月牙玉牌推了过去。 萧业收起玉牌,转身朝着五楼而去。 那杨元孙在四楼大厅四下乱闯搜寻乔南的身影,正在万念俱灰,失魂落魄时,一个声音在后面唤住了他。 “哎,杨老板找我呢?” 杨元孙慌忙回头,见那包袱就背在乔南的肩膀上。 “我的…我的包袱!给我!给我!”说着就扑了过来。 乔南闪身躲开,那杨元孙摔了个狗吃屎,圆胖的身子挣扎了几下,因为刚刚的惊慌和奔跑早没了力气站起身来。 乔南“啧”了一声,伸手将其扶起,一面为其拍打去身上的灰尘,一面说道:“你看你,赢了就赢了呗,犯得着这么高兴吗?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赢?我赢什么?你们一起做局害我!” “什么?不是你赢了?” 杨元孙恼恨不已,“你还装蒜,你们就是一伙的!” 乔南指天发誓:“我金顺若是骗了杨元孙,天打雷劈!” 金顺这个名字,还挺顺口。 杨元孙见其信誓旦旦发了毒誓,刚刚的怒气不禁消失了大半,半信半疑的问道:“你真不知情?” 乔南郑重的摇摇头,将肩膀上的包袱塞给了杨元孙,“你看看你的东西少没少?我若是和他一伙的,还会在这等着你来抓我吗?” 杨元孙慌忙查看包袱,见那古董还在,票证也不少,放下心来,也收起了疑心。 “那你刚刚怎么不见了?” 乔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指了指花颜姑娘们的厢房,“我这不是想四处转转,挑个最美的嘛!” 杨元孙仍是气哼哼的,“那姓萧的怎么突然毁约?反把我当了他的垫脚石!” 乔南也啐了一声,骂道:“这个色迷心窍的家伙,有银子不赚去见什么花魁!杨老板,你的东西拿好,等会儿要是斗宝赢了,上去给我狠狠骂他!呐,这两千两票证还你,两清了啊!”说罢,转身走了。 杨元孙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拿着票证,灰头土脸的站着,望着乔南的身影逐渐远去,一时竟弄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被骗。 萧业拎着慎玉淳装满金锭的包袱上了五楼,在楼梯口处见到了等在那里的二人。 一见到他,谈既白和慎玉淳松了一口气。 “贤弟,你可来了!我还在愁着你有什么法子能上来!” “是啊是啊!”慎玉淳接口道,“我还真怕萧大哥上不来呢!” 萧业将那包袱递给了他,笑道:“怎么,怕我带着你的金子跑了?” “那怎么会?”慎玉淳连忙辩白,急得脸都红了,“我们一路出生入死我还信不过萧大哥吗?若是信不过怎么会把包袱留在楼下!” 萧业见其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道:“我开个玩笑。” 慎玉淳噘了噘嘴,似乎有些不满,但紧接着他又拉着萧业的手臂道:“萧大哥,我和谈大哥看了,这一关比斗宝还要难!” “哦,怎么个难法?” “抛开像四楼一样的才艺过关,要想过这一关,真的要真金白银了!”谈既白接口说道。 慎玉淳补充一句,“而且还要很多!” 听到两人郑重其事的描述,萧业也认真起来,他转身朝着大厅走去,“去看看。” 这五楼的大厅是个鸳鸯厅,外面一个较小,里面一个更为广阔。 来到外厅,只有两位姑娘守着,萧业见通往内厅的门关着,里面人声嘈杂,似是颇为热闹。 萧业欲往里走,却被两个姑娘拦住了,“花主请投匮。” 萧业回头看去,只见外厅两面墙上挂着美人图,一面六张,只是其中一张是空白的。 而在每张美人图下方,都设了一个木箱子,上面开圆孔。 谈既白小声介绍道:“我们刚刚问过了,这画里的姑娘就是传说中的花神,要进内厅需投了银子才能进。” 萧业明白了,这评花榜原来是靠花主们的银子堆起排名的。 他向那两名姑娘问道:“敢问姑娘,这幅图上为何没有美人?” 那二位姑娘答:“待花主会结束,最美花颜会晋升十二花神,入画此图。” “何为最美?” “自然是才艺双绝,最受花主们喜爱。” 萧业了然,这喜爱的标准恐怕又是银子,怪不得那些女子想方设法的让他们多掏银子。 那姑娘又道:“花主请为花神投匮,投一名或多名皆可,每名最少两千两银子。” 萧业听了此言,看向了谈既白,谈既白苦笑一下,又转头看向了慎玉淳。 他二人是没有这么大的财力,要想过此关,只能靠慎玉淳了。 慎玉淳自然明白两人的苦衷,对着二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挺起胸膛,拍了拍胸脯。 萧业回之一笑,便端详起画上的女子来,虽不知真人如何,但就画上所绘倒是略有姿色,各有风韵。 画上空白处还写着各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乔南说的花魁羽仙。 慎玉淳走到花魁羽仙画像处,见画上美人媚眼含羞,丹唇逐笑,微风似卷葡萄带,夭桃浓艳石榴裙,当真是艳色绝世。 他不禁有些痴了,喃喃道:“果真是第一美人啊,不枉我多磨多难走这一遭。” 第259章 选美 萧业和谈既白见其模样,不禁嗤笑一声。 慎玉淳有些不乐意了,“你们笑什么?” 谈既白带着笑的声音说道:“笑你长大了也是个风流公子!不过,等你以后见的世面多了,就不会随便封人第一美人了!” 慎玉淳听了昂起了胸脯,“我不过还差两三年就及冠了,现在马马虎虎也算成年!而且,你为什么说羽仙姑娘不是第一美人,难道你见过第一美人?” 谈既白笑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太仆寺掌皇家舆马杂务,常有参加皇家游乐盛会的机会,那六宫粉黛不同模样、不同性格,各美各的,恐怕让皇上评出个一二三来他也为难。 就算不提宫中,每年的元宵节、花朝节、中秋节、寒节、春节,还有万春园游园,京中各府贵女夫人都会抛头露面,那也是场美丽盛会。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去年水心五殿上的轰动,那场众人瞩目的轰动主角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的萧业的夫人,当时未出阁的谢家二女。 听说谢二姑娘日常在外皆戴帷帽,那日被陆将军的女儿邀请到自家彩棚观赛时露了真容,引来众多贵族子弟频频侧目,最后连太后也惊动了。 还听说,那日之后,京中都知道给事中谢璧家里藏有明珠,许多媒人登门,但都被婉拒了。 没想到最后谢二姑娘竟被太后指给了萧业,倒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谈既白看着萧业,不禁心生感叹,姻缘这东西还真是奇妙。 只是,此时若抬出萧夫人,难免有亵渎之意。 遂道:“你问你萧大哥,他有没有见过天下第一美人!” 慎玉淳果然去问了,萧业嘴角噙着温柔的笑容,没有回答。 天下第一美人,他当然见过,此刻就揣在心里。 慎玉淳见二人一个笑而不语,一个语焉不详,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知道,你们家里都有夫人,身份又不寻常,就算心里觉得羽仙姑娘美,也不好意思说出来,言不由衷不坦荡,哼!” 说着,他拎着包袱,掏出一枚枚金锭投进了羽仙画像下的木箱中,嘴里嘟囔道:“我就投羽仙姑娘,你们二人的也都投给羽仙姑娘!” 合计六千两银子“咣当”几声全进了木箱子里,谈既白连连摇头,叹息一声,“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啊!” 三人投匮之后,那两位姑娘打开了内厅的门,一阵嘈杂的声浪瞬间钻入了耳朵。 萧业率先走进了内厅,只见高台之上隔着十一个截间,面向花主方向全都用红色纱幔挡住了视线。但里面隐约能看到坐着几个女子。 萧业三人寻了个空案几坐了下来,立时就有丫头奉上了好茶,并端着呈盘送来了九个号牌。 分别是木质三个,银质三个,玉质三个。 萧业将三个木质号牌拿了下来,让其将剩下的端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谈既白翻看着长长的牌子,疑惑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慎玉淳抢先回答,“这是典拍,得手一件就能上六楼了!” “典拍?” 谈既白看向了萧业,萧业颔首。 谈既白只觉莫名其妙,“青楼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截间的红纱缓缓拉开,在花草点缀的花帐里,背对着众人坐了一位薄衫女子,那红色薄纱缓缓滑落,香肩半露。 下面的花主们呼声震天,“转过来,转过来!” 那女子微微侧头,扭动腰身,现出半边娇颜和胸前一片惹人遐想的旖旎风景。 厅内发出阵阵惊呼声,“全转过来!全转过来!” 那女子微微一笑,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折扇一展,上面画着蝴蝶双飞,遮住了半边花颜,其姿态烟视媚行,眼神撩人,但不肯再多转半分。 慎玉淳一面好奇张望,一面向萧业、谈既白兴奋说道:“二位大哥,这应该就是十二花神了!” 谈既白听了,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到底还是以色取人,看来所谓‘不栉进士’都是噱头罢了!” 萧业没有言语,见那女子手持折扇做了几个妖娆妩媚的动作后,现场花主们的色心和好奇心被吊的高高的,有人甚至往花帐里扔银子。 那女子见此情景,似乎觉得火候到了,优雅伸手,将折扇递给了旁边的丫头。 丫头捧着折扇走出了花帐,红色纱幔再次拉了起来。 只见那丫头来到高台中央,展开折扇,清脆说道:“二月花神慕烟姑娘典拍折扇一把,起价二百两银子!拍得者获得慕烟姑娘花牌一枚!” 从二月花神起拍,想来那后补上的应是一月花神。萧业听着周围的哄闹,神色淡然,心中暗暗分析。 一旁的谈既白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二百两?一把折扇抵我三年俸银了!” 但很快这声惊呼就被此起彼伏的竞价声淹没了。 “我出二百二十两!” “二百五十两!” “二百八十两!” “三百二十两!” “三百五十两!” …… “这是什么意思?”谈既白听了一阵后疑惑不解,“怎么翻来覆去都是二十、五十、八十的?” “二五八竞价,”萧业解释道,“每次竞价限定二、五、八三个数字,这样加价很快。沈小弟若想上六楼,这次只能拼银子了!” 说着,他看了看慎玉淳的包袱,去掉刚刚在外厅投匮的六千两,里面还有五千多两。 慎玉淳听了,也看了看包袱,脸上罕见的露出嫌弃之色,“我来之前听说五楼典拍的都是宝物,还以为起码物有所值呢,结果竟是姑娘们寻常用的东西,可真会坑人!” 萧业问道:“那你还要参加吗?” 谈既白劝道:“算了!这青楼里的女子再美也都是皮囊,你还是带着银子回家吧,真想要美人,正经娶妻便是,总比这样被人哄骗去了强!” 慎玉淳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包袱,忽然眼神坚定起来,“罢了!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偷偷跑出来,一路上多磨多难,若是就此打道回府,日后一定后悔!骗就骗吧,我要上六楼!” 谈既白恨铁不成钢,“哎呀!你这是何苦……” 萧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制止了他再说下去。 “谈兄,人不轻狂枉少年,咱们要尊重沈小弟的选择。” 谈既白听了此话,只得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慎玉淳则向萧业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场上的竞价已叫到了八百八十两了,萧业扫视一圈,见叫价的花主渐渐少了,热情也不似刚刚。 遂对慎玉淳道:“这是第一场,许多人还在观望,好奇后面的拍品。你若是打定主意要上六楼,先拍下此物,后面的典拍一定会更胶着。” 慎玉淳闻言,犹豫的看向了最后的红纱帐。 第260章 典拍 萧业看穿了他的心思,那顶帐子应是花魁羽仙的。 “她的话你暂时不要想了,你看那前面坐的两桌,案几上放的不是木牌子,而是银牌、金牌,银牌三百一次,金牌六百一次。再看他们从始至终没看前几个红帐一眼,却时不时地看向最后一个红帐,说明他们是为花魁来的。” 说罢,萧业又动作微小的指向了正对高台的一桌看客。 “特别是那桌,不仅有文士还有江湖高手,案几上放的是玉牌子,这种牌子举一次加价一千两,他们的眼神停留最多的地方也是那最后一个红帐。 以你目前包袱里的银两,对上他们必输无疑。听我的,先上六楼再说。” 萧业说着,眼中现出兴味。从他进场,那几人便有意无意的瞥他一眼。 而他的好记性也很快让他想起来他们是谁。 慎玉淳听了这内行的分析,心下已经掂出了斤两,但仍有些不甘心。 “可我是为了花魁来的啊?” 萧业劝道:“这个花神楼门道颇多,六楼说不定还有什么比试能够接近花魁。你若是想通关,先顾好眼前再说,上不了六楼,一切都是空谈。” 慎玉淳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过来,对,上不了六楼一切都是空谈! 他一把举起牌子,叫价道:“一千五百五十两!” “一千五百八十两!” …… “一千七百八十两!” …… “一千九百二十两!” …… 场上的竞价声一声高过一声,慎玉淳不停举牌,势在必得,脸色因为兴奋而涨红。 谈既白目不暇接,眼见场上的牌子四下擎起,争先恐后,那价码一路飙升,竞价的众人俨然失了理智,不禁连声叹道:“疯了,疯了,都疯了!” 萧业饮着茶,时不时地扫着场上的众人。 此行虽探明了花神楼的确是梁王招揽人才的手段,但吴浦石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他还没法解开…… “三千二百五十两!” 竞价很快冲破了三千大关,朝着四千两进发,场上跟价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萧业看了一眼慎玉淳,他脸色通红,双眼也红了起来,但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紧张和咬牙坚持。 萧业知道慎玉淳慌什么,他那包袱里只有五千多两,但现在场上还有两人紧咬不放。 趁慎玉淳放下牌子的间隙,萧业向其低语道:“镇定,不要露怯,加两百!” 慎玉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样对手不是加的更快? 谈既白也惊讶不已,连忙低声劝道:“贤弟,你怎么还劝着他加价?适可而止吧!” 萧业向谈既白道:“谈兄亦是,沈小弟既打定了主意,我们就帮他再赢一局!以你我二人的财力是断断上不了六楼了,就在此处再送沈小弟一程!” 谈既白闻言,虽知此非理智之事,但不知为何丹田处竟生出一股慷慨豪情来! 那豪情直冲脑门,冲击理智。他想起他们一起经历的种种——黑店劫匪,金树生锈,斗六博棋,闯华容道,五人舍二赌宝闯关,才到此处! “好!当兄长的再送小弟一回!” 慎玉淳看着二人,双眼泛红,隐隐带着泪光,这次即便不成,他也无憾了! 萧业激起二人的斗志后,向谈既白说道:“虚虚实实,莫让人瞧出了底细去。” 谈既白点点头,心下了然。 萧业拍了拍慎玉淳的手,沉声道:“相信我!加二百!” 这声音似乎带有一种魔力,慎玉淳刚刚还忐忑不安的心瞬间稳住了,他深呼一口气,点了点头,一举牌子,气势豪迈的喊道:“三千五百八十两!” “好!”谈既白激动喝彩,面带赞许。 场上的另两人似乎一愣,举牌子的动作慢了一点儿,大概几息后,有一人跟上,“三千六百八十两!” “加三百!”萧业没有看那人,对慎玉淳说道。 慎玉淳点点头,气势已经稳住,“三千九百八十两!” 谈既白面带微笑,拍了拍慎玉淳的肩膀,像是带小弟前来见世面的兄长,有种兄弟终于长大的欣慰。 这次,那人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片刻后,喊道:“四千一百八十两!” “加五百!”萧业眼眸一凛。 慎玉淳毫不迟疑,“四千六百八十两!” “不错!”谈既白开怀一笑,语带赞赏,倒了杯茶递给了慎玉淳。 场上已经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津津有味的注视着二人,好奇究竟花落谁家。 片刻后,那人再次加价,“五千两!” “六千两!”萧业向慎玉淳低声令道。 慎玉淳豪气万丈,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手臂一伸,“六千两!” 场上陷入了寂静,众人都关注着较劲的双方。 萧业悠悠的坐着,心中默默算着时间。片刻后,场上再未响起叫价的声音。 高台上的女子清声问道:“还有花主要出价吗?” 寂静的场上渐渐有了议论的声音,“第一场就叫这么高,后面还怎么玩?” “不一定,让这傻子先走!” “看来这小子是势在必得,到底年轻,后面还有更美的呢,那二月花神可连个全脸都没露!” 窃窃私语声四起,却无人再愿加价。 那女子见状,妩媚一笑,宣道:“恭喜这位花主拍得慕烟姑娘的折扇。” 说着,将那折扇放在了呈盘上,朝着三人端了过来,后面则跟着两个大汉。 慎玉淳初听胜了,激动不已,但转瞬脸就白了,他那包袱里哪里有六千两! “完了完了,萧大哥……玩脱了……”慎玉淳语不成调,刚刚的欣喜若狂全都化为了羞窘和慌乱。 萧业看了他一眼,大手探入袖中,取出乔南交给他的、从那小胡子胖商人那赚来的两千两票证,塞进了他包袱里。 神色稀松平常,语气清淡无波,“余下的留到六楼应付。” 谈既白见状,也将袖里掏了个干净,一把碎银子塞进了慎玉淳的包袱里,“虽然不多,但是能多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慎玉淳看着两人,眼眶泛红,泪光闪烁,就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能不能见到花魁都值了,他此行即便不能如愿,也弥补了他从未有过的手足之情。 他用袖子一抹眼泪,“两位大哥,上了六楼,无论成与不成,我此生都无憾了!” 第261章 冤家 谈既白听他把话说的这么沉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大哥对小弟一般温声教导:“你还年轻,终有一日你会释然天下并无第一美人!” 慎玉淳闻言,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容有些颓丧。 萧业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笑中的灰败,黑眸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多言,只是眼眸清冷的看了一眼端着呈盘走来的女子和大汉。 那女子来到跟前,向三人施了一礼,又对慎玉淳笑吟吟的说道:“恭喜花主,请接扇验银。” 慎玉淳的愁绪被打断了,他拎起包袱点出了六千两交给那女子,接过了折扇。 那女子核对了银子后,又递来了一个刻着二月花神慕烟名字的花形玉牌,换走了慎玉淳的月牙形玉牌。 “这位花主请上六楼。” 慎玉淳将折扇收进了包袱里,向萧业和谈既白拱手道:“二位大哥,小弟去了!” 萧业微笑颔首,谈既白拍了拍他,“去吧,去吧!” 慎玉淳鼓了鼓气,神色凝肃,如义士赴死般豪迈悲壮的朝着六楼而去。 第二场的典拍很快开始,萧业和谈既白两手空空,并无银子,因此对于场上的情景并不关注。 谈既白道:“贤弟,这后面的招数应该都一样,我们也没银子去六楼,不如在外面等着沈小弟吧。” 萧业状似不经意的扫视了一眼全场,目光在正中间那桌多停留了一瞬。 “不急,来这一趟不容易,多见识见识。” “行吧,那我们就看个乐呵吧!”谈既白笑道,放松了下来。 忽然他想起刚刚萧业指点慎玉淳的场景,遂问道:“贤弟怎么确定那人不会跟沈小弟死磕下去?” 萧业呷了一口茶,笑道:“刚开始不确定,但他举牌的速度越来越慢我就知道他的家底也不会多到哪去。” 谈既白恍然大悟,“所以你让沈小弟不停加码,还让我不要露怯,就是要击溃他的信心!” 萧业点点头,“势在必得,胜券在握,对上这样的对手,谁都要多想几分,但想的越多,信心越容易瓦解。” 此乃疑兵之计!当然,若那人真的死扛到底,那也没什么,他们家底喊完退出便是,但那人的代价也不会小。 高台上的红纱帐一个接一个掀开,萧业和谈既白悠闲的饮着茶,等着那最后一个。 忽然,内厅的门再次打开,两人转头看去,见厅外进来一个抱着包袱、身材圆胖的人影,正是那个小胡子胖商人杨元孙。 谈既白惊讶道:“没想到他也上来了,看来他真有宝物啊!”说着向其挥了挥手。 但杨元孙看见二人后并无欣喜之情,反而恨恨的瞪了萧业一眼,到别处去了。 谈既白奇怪道:“怎的突然不理人了?” 萧业淡淡应道:“这一关用不到我们了。” 二人便又悠闲看戏去了,高台上亮相的花神越来越多,宝物有簪子、琵琶、墨宝等等,而越往后竞得价码越高,到了第十位花神,一方荷花刺绣台屏竟拍到了万两。 萧业见那杨元孙举牌几次,都未竞得宝物,出了一头的汗。 他微微一笑,杨元孙正好看了过来,瞪了瞪眼,走了过来。 “姓萧的,你骗了我竟还笑我!你别忘了你发了毒誓的,生儿子没屁眼!” 谈既白见其气势汹汹,奇怪问道:“什么骗你、发誓?这是哪里的话?” 萧业嗤笑一声,毫不在意的说道:“是吗?我记得我说的是——我萧某人对天发誓,若是骗了,杨元孙生儿子没屁眼!” “你又耍我!” 杨元孙恼羞成怒,满脸肥肉挤作一团,伸出粗胖的手指激动的指着萧业。 萧业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略略使劲将他拽倒在坐席上,俊颜带笑又含着警告。 “杨老板何必动怒,不妨先坐下,若想上得六楼,我倒有个主意。” 杨元孙见其笑中带狠,手上的力道着实让他招架不住,连忙识时务的点头,但嘴上仍不放心的问道:“你不会又想把我当梯子踩吧!” 萧业松开了他,向其展示了空空的两袖,“你看,分文没有,我也无意上六楼了。” 杨元孙这才放下心来,转瞬就变了脸,拍起了马屁,“萧爷有何主意?” 谈既白嗤笑一声,难以置信,“刚刚还是姓萧的,现在又是萧爷了,你倒变得挺快!” 萧业却是毫不在意,向杨元孙说道:“这在场的每个人,除了那几桌持着银牌、金牌、玉牌的,都参与了竞价,很多人的底价我都摸清了,你有这个数吗?” 萧业说着,伸出了一个手指,意思是一万两。 杨元孙点点头,但他又凑近了些,嬉笑着的说道:“但我只有这些了,若能几千两摆平那是最好的了。” 萧业点点头,“好,不过你要有耐心,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这轮结束,再来一轮。” 杨元孙见萧业信心满满,心里虽有些打鼓,但当真在他身边坐着等了。 第十个花神典拍过后,众人的目光都集聚在最后一个红帐上。 “那应该就是花魁羽仙了!”一旁的杨元孙兴奋的说道。 萧业也看过去,只见第一道红纱缓缓掀开,场上的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第二道红纱掀开,场上的众人全都惊呼出声。 只是这呼声中失望居多,那红纱帐里并没有坐着美人花魁,只有一个丫头和一副羽仙的画像,与外厅上挂着的一般无二。 “这叫什么事?怎么没有人!” “唉,花了几千两银子,竟连花魁的面也没见到!” “谁让人家是花魁呢?你听这名字,羽仙,那得是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 场上众人议论纷纷,萧业瞄了一眼正对高台的那桌人,那些人神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了里面没人。 在一片嘈杂声中,花帐里的丫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卷轴,来到高台中央打开过后,上面画着《寒鸦图》。 谈既白仔细端详了过后,向萧业道:“这《寒鸦图》遒劲有力,又透着悲凉,只是那两鸦的构图不甚妙,留白太多,不严谨。” 萧业点点头,那图上的寒鸦,一只向左疾冲展翅,一只向右而去,只露半边翅膀,而画上的树枝上布满霜冻,并无可栖之处。 足见作者作画之时定是心境愁苦凄凉。若是此画是由花魁羽仙所作,倒是有些意思。 那丫头向全场展示过画作后,宣道:“此画由羽仙姑娘亲手所绘,起价两千两!” “两千两!” 场上的众人再次沸腾了,其他花神的起价可都是从百两叫起,最多的也才九百两。 第262章 抬轿子 谈既白向萧业道:“两千两,这次竞价的人应该会少很多。” 萧业莞尔,没有答话,目光落在了那正中间的一桌。不似之前的不以为意,这次那群人打起了精神。 出乎谈既白的预料,竞价开始,满场都是喊价声。 谈既白惊讶不已,“这是什么情况?大家都是冲着花魁来的?” 萧业嗤笑一声,“过过嘴瘾罢了,想来过了万两加价的人就少了。”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一过万两大关,场上喊价的人去了五分之四。 又过了一万五千两,还剩不足五人。等到了两万两,场上只剩举银牌和举金牌的。 喊到三万两时,那银牌也不举了,金牌的主人洋洋得意,一副胜利在握的样子。 萧业看向了那正中间的一桌,想着那玉牌子是时候出场了。 果然,桌上的一名文士举起了玉牌,那旁边挎着大刀的江湖人大声喝道:“三万一千两!” 那金牌的主人眼见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快到嘴边的肥肉哪里舍得吐出来,一咬牙举起了金牌子。 “三万一千六百两!” “三万五!” “三万六!” “四万!”玉牌子气势万钧。 那金牌子停顿了一下,咬咬牙再次跟上,“四万二!” “五万!” 场上的众人再次沸腾了。 “五万!” “五万了!” 谈既白听得心惊不已,向萧业说道:“他这打法跟你刚刚的一样。” 萧业付之一笑,低声道:“打法一样,底细不一样,人家是实打实的有家底。” 谈既白看了一眼那群看似穿着普通的文人和江湖客,奇怪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业笑笑没有回答,只道:“你往下看便是。” 五万的报价一出,那金牌的主人显然心虚了。 在场众人再次犯起了嘀咕,为与一个妓女春风一度,豪掷五万两真的值得吗?这背后的财主得多大身家? 显然,那金牌的主人也思考了这个问题,答案是不值得,所以那金牌没有再举起来。 场上一时寂静不已,大家都在等着高台上的女子宣布结果,好进行下一轮的典拍。 那正中间举玉牌的人亦是踌躇满志的等着。 那女子扫视全场一眼,便要开口,却听一个慵懒沉缓又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 “五万零二十两!” 霎时,全场的目光全都循声望去,只见满场目瞪口呆中,萧业嘴角噙笑,神色悠闲的举着木牌子。 谈既白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嘴巴张的老大,定定的看着萧业,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惊叫道:“你疯了!五万两!” 一旁的杨元孙也圆睁着双眼,但此刻仍不忘纠正谈既白,“零二十,还有二十两呢!” 说着,他又转头看着萧业,叫嚷道:“不对!你哪有……唔……” 不等杨元孙说完,萧业拿起案几上的一块糕点随手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将要出口的拆台。 谈既白慌忙去拉萧业举牌子的手,“快放下!贤弟,这可不是胡闹的!” 萧业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悠悠笑道:“谈兄莫急,我不过是帮人抬轿子,你等着看吧。” 说着,他转头睨了举玉牌的人一眼,轻笑一声。 那群人个个怒目而视,五万零二十两,分明是来消遣他们的! “五万二!”玉牌子愤怒举起。 萧业再次举起了木牌子,“五万二千五十两!” 那群人咬咬牙,“五万四!” 萧业再次跟上,“五万四千八十两!” 萧业手里拿着木牌子,每次玉牌子不屑零头,喊个整数,他就在后面严格按照“二五八”规矩,加个零头。 一来二去,场上的看客群情鼎沸,这可比其他场有意思的多了! “六万!” “六万零二十!” 那举玉牌的人咬牙切齿,啐了一口,“六万一千零二十!” “哦豁!也带零头了!” “哈哈哈,是不是扛不住了!” “快喊呐!喊呐!” 一时间,场上爆发出猛烈的哄笑声和鼓动声。反正最后掏银子的不是自己,他们倒是很乐意最后喊出个天价! 连那高台上花帐里坐着的花神们也纷纷侧目,向萧业看来。 杨元孙此时已将一块糕点吃完了,正看得兴起,催促萧业道:“快喊啊,萧爷,别认输啊!” 萧业笑道:“你放心,我这是在帮你造势呢,自然不能到此作罢。” “为我?”杨元孙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这银子我可付不起啊!不能算我头上!” 萧业莞尔一笑,“瞧把你吓的,算不到你头上!” 谈既白眉头皱成了一个结,语重心长的对萧业劝道:“贤弟,见好就收吧,万一砸手里了可怎么办啊!” 萧业笑道:“你放心,砸不了!” 有人比他更怕砸他手里! 萧业再次举起了木牌子,“六万一千零五十!” 玉牌子再次跟上,脸色已经铁青,“六万两千零五十!” 萧业微微一笑,正要举牌时,瞥见那桌有一江湖人士神色难看的朝自己走来。 他哼笑一声,长臂悠悠一伸,“六万两千零八十!” 那人已来到跟前,神色虽是不善,动作却是有礼,弯腰作了一揖,“这位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萧业没有惊讶,随手将木牌子递给了杨元孙,吩咐道:“二五八,慢慢加。”说着,起身便要离开。 谈既白唯恐他吃亏,伸手拉住了他,“贤弟,不如我与你一起?” 萧业笑道:“谈兄放心,这家的主子是个好说话的。” 语毕,跟着那个江湖客朝着大厅一侧的厢房走去。 那人打开了门,自己却不进去,对着萧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业没有犹豫,步履稳健的走了进去。只见外厅一左一右各守了一人,通往内厅的屏风后则坐着一人,屋内弥漫着酒气。 萧业嘴角微弯,在外厅的小榻上径直坐了下来,悠悠说道:“借酒消愁,看来是当真喜欢。” 那屏风后的人影转过头来。隔着屏风,萧业也能感受到那如刀子般锐利的眼神,他瞥了一眼,置之不理。 片刻后,屏风后有了动静,那人影站起身来,走出了内厅。 萧业看了来人一眼,轻笑一声,“何必这么麻烦,冯公子真的喜欢,跟王爷说一声不就好了?” 冯会亭来到距他一丈远的地方站定,语气愤恨不平,“若不是你在相州闹一出,害我刚到手的十八处引地被重新洗牌,我早就可以凭此功要得王爷的赏赐了!” 萧业打量了他一眼,不以为意的悠悠说道:“未必,对于只会摇尾巴的狗来说,丢块骨头就好了!至于肥肉,当然还是做饵最好!” 第263章 花魁的邀约 冯会亭倏忽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萧业,你别太得意了!” 萧业脸上仍是云淡风轻,“说句实话,这就受不了了?冯公子宁愿隐藏身份花重金买断典拍,也不向王爷开口,不就是因为知道即便开口,王爷也不会将她给你吗?” 冯会亭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因愤怒而发红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今天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萧业答道,“你那日让我凭本事找到那蔻丹姑娘,我便找来了。只是没想到,人竟早已死了,连幅画像也没留下。遗憾呐,我追查了半个多月的神秘女子,终究无法得知她长什么样了! 不过,我想她定没有羽仙姑娘美,是不是冯公子?” 冯会亭冷哼一声,“王爷已经让你不要再管此事,你好奇心这么重,不怕犯了王爷的忌讳吗?” 萧业的黑眸闪过一丝狡黠,果然如此,秋松溪那日说的根本就不是真相! “看来事实如何,冯公子比我清楚。罢了,反正蔻丹女子已死,我对羽仙姑娘也没什么兴趣,不如就卖你一个人情?” 冯会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可以继续加,这一轮我不跟,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拿得出这六万多两!” 话音落后,外面传来一阵哄闹声,萧业听到杨元孙声音高亢叫道,“六万五千一百八十两!” 萧业轻笑一声,好整以暇的问道:“六万五千一百八十两,不如我帮你抬到七万两如何?哦,忘了,冯公子不想跟了。那这七万两我是没法拿得出,最后恐怕要求到王爷面前。 或者,我现在也不跟了,直接去求王爷,你说,我如果说我要羽仙姑娘,王爷会不会把她赏我一夜?” “你!”冯会亭脸色涨红,急急向萧业奔了几步,但来到跟前却硬生生的将那股气咽了下去,只是目光怨毒的看着萧业。 萧业嘴角仍噙着浅笑,见了冯会亭失智的模样,寒眸闪过一些兴味。 “开个玩笑,一个女人还不值得我费功夫。这七万两就当是冯公子向王爷表的忠心吧,告辞。” 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这样怎么能行,为了一个女人费尽心机,一掷千金,岂不是任由梁王拿捏的死死的! 这个冯会亭,不过如此! 大厅上,众人热血沸腾,群情激昂,杨元孙脚踩着案几,已经叫红了眼,“六万六千一百二十两!” 谈既白则神色紧张,一直张望着厢房方向,见到萧业安然无恙的出来,这才放下心来。 萧业来到杨元孙身边,按下了他手里的牌子,“好了,造势够了,现在等第二轮。” 场上的众人正瞧得热闹,眼见就要叫到七万两了,萧业却不跟了,竞价戛然而止,看客们纷纷觉得意犹未尽。 举玉牌子的冯会亭的手下,也喊的满头大汗了,确定萧业真不跟了,个个长舒了一口气。 那高台上的姑娘见状,遂宣布那幅墨宝由举玉牌的花主以六万七千一百二十两拍得。 说罢,她又宣道:“羽仙姑娘的典拍还有最后一轮,想要一睹花魁芳容的花主请做好准备。” 说着,一双杏眼着重的看了一眼萧业。 萧业知道,她恐怕将自己当成花魁的裙下臣了。他瞥了一眼正中间的那桌,那群人拿了令牌后并没有上六楼,应该是等下一场。 回过头来,萧业剑眉微敛看向了杨元孙,命令道:“把案几擦干净!” 杨元孙听了,连忙用袖子把自己踩脏的地方擦拭干净,嬉皮笑脸的请萧业入座,好声好气的问道:“第二轮萧爷怎么让我赢?” 萧业看了他一眼,高深莫测的说道:“你想赢,就得先让别人赢!” 说话的功夫,第二轮已经开始了。开头的仍是二月花神,这次是杨元孙在萧业的指点下为别人抬轿子。 二月花神的竞价,喊到四千两时,场上已无人竞价,眼看就要名花有主时,杨元孙出场了,一路紧咬不放加码到八千两,然后,他不跟了。 那人骂骂咧咧的交了八千两,拍了一个白瓷茶盏。 三月花神的竞价,亦是如法炮制,无人竞价时,杨元孙半路杀出,喊到七千两后,突然不跟了,对手拍了个花神小像。 四月花神典拍的是方绢帕,为防止被杨元孙坑,这次一过五千两,众人都不跟了,于是杨元孙只花了五千两就获得了通关。 喜笑颜开的交了银子后,杨元孙对萧业谢道:“多谢萧爷,咱们四楼的小摩擦烟消云散了!” 萧业莞尔,向其问道:“还剩多少?” 杨元孙愣了一下,以为萧业是要讨要指点钱,大方的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票证,双手递了上去。 萧业没有去接,微笑道:“不用了,等出了花神楼重金聘请个镖师。” “镖师?这是为何?” 萧业笑吟吟的说道:“我忘了跟你说了,此计有一点儿不好,容易招恨。”说着拍了拍杨元孙的肩膀,大有保重之意。 “啊?”杨元孙表情滑稽,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就在那典拍女子的引领下走上了六楼。 谈既白笑道:“怪不得你让沈小弟硬扛,没用这一招。” 萧业莞尔,瞥了一眼那厢房方向,向谈既白道:“戏看够了,我们也回去吧。” 谈既白点点头,两人出了内厅,朝着楼梯口走去。 经过花神们的画像时,谈既白忽生感慨,“可惜风流多薄幸,百般苦乐由他人,也是一群可怜的女子啊!” 萧业没有言语,他扫了一眼墙上的画像,目光在那空白的画幅上多停留了一瞬。 二人继续向前走去,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花主慢行!”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萧业和谈既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谈既白见了来人,有些惊讶,“你不是花魁的侍女吗?” 来人正是刚刚在高台上典拍花魁墨宝的女子。 那女子款款施了一礼,向萧业道:“这位花主为何不等第二轮典拍?” 萧业甩了下袖子,坦率道:“囊中羞涩。” 那女子面露诧异,显然,刚刚萧业气势沉稳、豪气加价的样子让她误会他是财力雄厚的贵主。 “既如此,叨扰了。” 那女子施了一礼,又急急走了。 谈既白摇头叹息,“这花神楼还真是一条大鱼也不肯放过,真是个销金窟!” 两人说着话又向楼下走去,还未下到四楼,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264章 入幕之宾 “花主慢行!” 一声焦急的呼喊传来,听声音又是那个姑娘。 萧业和谈既白停下了脚步,谈既白无奈道:“姑娘,我们真没银子,一个子都没了!” 萧业见那女子去而复返,而且这次更为着急,不禁正色视之。 那女子来到两人跟前,向萧业施了一礼,“敢问这位花主贵姓?” “免贵姓萧。” “萧公子,这是我家姑娘赠您的玉牌,请您随奴婢去六楼。” 说着,她双手奉给萧业一块花形玉牌。 萧业眉头微敛,迟疑了半瞬。这个花魁羽仙和冯会亭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会亭在五楼为她重金阻断嫖客,她却在背后偷偷招揽? 转瞬,他又想起了那幅《寒鸦图》,是何缘故,不妨一会! 想到这里,他伸手接过了花形玉牌,那牌子上刻着“羽仙”二字。而那姑娘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谈既白讶异不已,追问道:“你家姑娘是花魁羽仙?” 那姑娘点点头,“正是。” 谈既白疑惑不解,实在不明白萧业已身无分文,为何花魁羽仙要破例赠送玉牌? 但看到萧业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时,谈既白脸上又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看来沈小弟说的没错,萧业这张脸还真能在青楼混得开! 萧业见到谈既白的神情从疑惑到了然再到忍俊不禁,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不禁剑眉微敛,正色提醒一句,“谈兄。” 谈既白连忙压住脸上的笑意,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的说道:“也好,也好,正好沈小弟年纪轻轻一人在六楼让人不放心,你过去还能照顾些他。我和谷易、金大侠就在茶肆等你们。” 萧业点点头,谈既白转身走了,只是后背一抖一抖的,似乎在憋笑。 萧业见状,剑眉压得更低了,但愿谈既白的嘴巴是个严实的,若是回京乱传,传到谢姮耳朵里……不行!他等下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那姑娘见萧业脸色不虞,气质清冷,并不似其他人将要见到花魁时兴奋欣喜,不禁有些紧张,似乎害怕他会反悔。 “萧公子,请随奴婢来。” 萧业收回了思绪,点了点头,跟着那姑娘向上走去。 只是,那姑娘并未带他走主楼梯,而是绕到一个略微狭窄的楼梯口,那里亦有彪形大汉把守。 在快到楼梯口时,那姑娘停了下来,向萧业拜道:“萧公子请从此处上楼,奴婢还要回去主持典拍,请。” 说罢,那姑娘也不走,似乎要眼瞅着萧业上楼才放心。 萧业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他走到楼梯口,亮了玉牌,径直朝着楼上去了。 而那姑娘见他上楼去了,这才完全放心,转身走了。 萧业走上六楼,相较楼下每层的热闹,这里安静多了,廊下侍立的婢女们也不似楼下那般衣着裸露,举止轻浮。 见到萧业手中拿着花形玉牌,一名婢女谦恭有礼的指路,“公子请沿着长廊向左,转了个弯后有间厅堂,公子进去便是。” 萧业道了谢,按照指点向前走去。刚近厅堂,便听里面有窃窃私语之声,只是嗡嗡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来到门口,果然见先前那些从五楼上来的花主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慎玉淳和杨元孙眉头紧锁,也在其中。 两人见了萧业,瞬间眼睛一亮,惊喜非常。 “萧大哥,你怎么来的六楼?”慎玉淳激动的跑了过来。 杨元孙则竖起了大拇指,“萧爷果然还留了一手!” 萧业没有多言,见到现场严肃的氛围,开口问道:“这一关考什么?” “财!” 杨元孙抢先答道,并拉着萧业来到一面墙前。 这里和五楼一样,也挂着十二花神的画像,只是下面的牌子上写了几个字,明码标价。 价码分为三级,一月到六月花神是花芙,标价两万两。 七月到十月花神是花吟,标价三万两。 十一月和十二月花神是花魁,标价五万两。 萧业看完,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从五楼上来的花主们议论纷纷,不愿再掏银子,想来要么没能力拿出这么多银子,要么觉得不值得。 而把价码标的这么高,萧业大概能分析出其中的心思。 愿意拿出这么多银子狎妓的人不仅财力雄厚而且易于拿捏,可以收服利用。 不愿拿出这些银子的人,要么财力不够,要么有抗拒之心,不必多费工夫。 总得来说,这些价码,更像是筛选,淘汰掉不易利用的人,选出可用之人。 另外,从一楼到五楼的考核中可以看出,相较于财,花神楼更注重才。 所以,这六楼一定还有另外一个通关方法! 他转身向杨元孙问道:“除此之外呢?” 杨元孙向他竖了个大拇指,“萧爷慧眼,还真有另一个法子。” 说着,他领着萧业来到了一张书案前,上面用镇纸压了一张宣纸,其上写着一道题目。 那是节选白居易《太行路》中的一段诗句: 与君结发未五载,岂期牛女为参商。 古称色衰相弃背,当时美人犹怨悔。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 为君熏衣裳,君闻兰麝不馨香。 为君盛容饰,君看金翠无颜色。 行路难,难重陈。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而题目便是由此做篇文章。 萧业看着题目沉思,这首《太行路》借夫妇以讽君臣不终,后面还有几句未写出来的诗句,更为深刻——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伴君如伴虎,恩宠、贬谪与赐死,皆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他想起了皇帝与梁王复杂的兄弟情,这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在夹杂了君臣有别后渐渐变了味,倒是很合这《太行路》。 慎玉淳见萧业思索良久,开口问道:“萧大哥,你能做出来吗?刚刚有人做了一篇痛骂负心汉的没有过关,被请下楼去了。还有人夸十二花神貌美,说食色性也,也被请下楼去了!” 杨元孙在一旁补充道:“对,这里没有重开的机会,而且手里拿着谁的花牌只能投谁。不过,就算过不了还能到四楼快活一场!” 萧业没有言语,心中却道:梁王想看的自然不是这些,而是一个字——反!君不仁,臣可不义的反! 第265章 花魁羽仙 所以做出来的文章必是一篇反文,而能写出此文的人,便是梁王要招揽的同道中人! 既是要做反文,便不能用平常字迹。萧业左手执笔,做起了文章。 厅上众人见了,纷纷嗤笑,“肯定不成!” “这里的姑娘眼比天高!” “人家哪里是要文章,就是想要银子!” 对这唱衰之声,萧业置之不理,低头执笔疾书,胸中丘壑跃然纸上。 文章中,浅浅数语从夫妇论到君臣,又从情义论到反叛,从商汤灭夏、武王伐纣到周失其鼎,天下共问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连接自然、洋洋洒洒、慷慨激昂做了一篇文章。 写就过后,萧业看了慎玉淳一眼,“你对花魁还有执念吗?” 慎玉淳一愣,停顿一瞬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萧业听了,在文章后面署了一个“沈”字。 慎玉淳有些惊讶,杨元孙也奇怪不已,两人虽看不懂这篇文章,但见萧业气势磅礴的笔走龙蛇,也知此文章不简单。 杨元孙小声问道:“你是要卖文章吗?要不署上我的名字?” 萧业看了他一眼,见他肥头大耳,狡猾中又带着憨厚,沉声说道:“一句良言,到此为止,好自为之,花神虽美,不可觊觎。” 说罢,他转头看向慎玉淳,“你也是,有人问起文章是谁做的,如实回答。” 慎玉淳和杨元孙面面相觑,他们一路走来也发现这花神楼与别处青楼不同,但只当花神不同凡女,故而考验重重。 如今见萧业这般严肃告诫,不禁越想越怪。 萧业将文章和羽仙的玉牌交给了慎玉淳,让其交给厅外的女子。 慎玉淳疑惑问道:“这篇文章给了我,你就见不上花魁了。” 萧业笑道:“没关系。” 花魁既将他请上来,一定会见他。 慎玉淳道了谢,拿着文章来到厅外。萧业听到外面的姑娘问:“花神的玉牌请一并拿来。” 慎玉淳拿出花魁羽仙的玉牌,递了过去。 那姑娘去了,慎玉淳又回了厅中。众人见他将文章送了出去,纷纷讥笑,“小子,收拾下下楼去吧!” 杨元孙挺身而出,“你们也掏不起银子,怎么还不下楼去?” 有两人见了他,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抬价,老子也不会多花了几千两银子跑上来!你给老子等着!” 杨元孙缩了缩脖子,气势就此消灭了,悄声对萧业说:“你说得还真没错,这两人一见我就金刚怒目,看来我真得找个镖师,以防他们报复。” 萧业笑笑,这人倒没把账算到他头上。 厅上正嘈杂时,那送文章的姑娘回来了,向慎玉淳施了一礼,“沈公子,羽仙姑娘有请。” 慎玉淳瞪大了眼睛,兴奋之情再起,众人也露出震惊之色,这还是第一个通关的人,还是去见花魁! 慎玉淳向萧业郑重作了一揖,萧业微笑颔首,目送着他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离开。 杨元孙羡慕中带着感慨,“哎呀,没想到是这个小子笑到最后啊!萧爷,我看你对女色也不痴迷啊,那你费那么大的功夫通关干什么?” 萧业莞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向其问道:“你不走,还想见花魁吗?” 杨元孙摇摇头,“原以为爬上六楼就能见到花魁芳容,没想到还要几万两银子,欺人太甚!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妓女,我换一家便是!” 说罢,向萧业一拱手,“萧爷,虽然你在四楼坑了我,但到底没把事情做绝。我也看得出来,你这人有真本事。我这几日还在越州城,咱们有缘再会!” 萧业也回了一礼,笑道:“多谢杨老板谅解。” 两人就此别过,杨元孙扭头出了雅厅。有几名灰心丧气的花主也在其后走了出去。 萧业在厅上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少顷,便见一名婢女款步而来。 她在厅上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萧业的身上。“这位是萧公子吗?” 萧业回道:“正是在下。” 那姑娘施了一礼,恭敬道:“萧公子请随奴婢来。” 厅上的众人惊讶不已,目送着萧业起身离开。 萧业随着那婢女在曲折的长廊上转了几道弯,来到一处陈设华丽的小厅,慎玉淳正拘束的坐在小榻上。 那婢女说道:“萧公子请坐。”随后转身离去了。 “萧大哥。” 见到萧业,慎玉淳站了起来,但脸上毫不惊讶。 “见到花魁了?” 慎玉淳点点头后又连忙摇摇头,“隔了好几层帘子,只听到了声音,没看见脸。她问我文章是不是我做的,我按你说的实话实说,她就让我出来了。” 萧业颔首,让其坐下。这时,那婢女又转了来,向萧业道:“萧公子请。” 萧业看了慎玉淳一眼,跟那女子出去了。来到隔壁的厢房,这是一间精美阔大的屋子,由一道道粉色纱帘隔成了多个截间。 “公子请。”那婢女向萧业恭敬请道,自己却不动。 萧业了然,这是要他自己进去。他伸手撩开纱幔,缓步走了进去。 每一处截间都布置巧雅,摆着琴棋书画。 掀开一道道帘子,在倒数第二道帘子前,萧业止住了脚步。 那帘子后面,临窗站着一个女子,手上正拿着他做的那篇文章。 那女子见他停下了,微转臻首看了过来,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萧公子为何不进来?” “不好唐突姑娘。”萧业答道。 那女子微微一笑,缓移莲步走了过来,笑音中带着清冷,“看来萧公子果然不是为我而来!” 话音悠悠飘落,一只素手轻轻拨开了粉色纱幔,而那隐藏在薄纱后的绝色容颜也显露了出来,红艳露凝香,玉肌伴清风,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出了帘子后,她没有再往前,一双含情目秋波流转,大方的对上了萧业的寒眸。朱唇轻笑,“羽仙让萧公子失望了?” 萧业薄唇牵起一丝笑容,眼角带着讥诮,赞道:“羽仙姑娘貌似天仙,果然人如其名。” 羽仙嗤笑一声,“可我在萧公子的眼中并未看到惊艳。” “但也没有失望不是吗?”萧业回道。 “对,因为萧公子本就没有期待,是不是?” 第266章 留客 羽仙嘴角仍噙着笑,但眉眼却有一种化不开的冷意。 萧业坦然承认,“羽仙姑娘的裙下臣少我一个又何妨?姑娘若想看男人眼中的惊艳,不妨换个人来。” “换谁?冯会亭?”羽仙冷笑一声,“萧公子应该见过他了吧?哦,不对,或许我应该称你为萧大人。” 萧业的寒眸没有震动,想来他在五楼与冯会亭竞价时,这羽仙就注意到他了,又知道他姓萧,猜到他的身份并不难。 羽仙见他没有否认,缓缓向其踱了几步,“听说典拍场上有人举着木牌子敢和玉牌子竞价,我倒是好奇这人是什么来历。本以为是个豪商,没想到囊中羞涩。 但这更有趣了,身无分文就敢豪赌竞价,可真有点像近日城中盛传的那位——掌掴越州文官,斩杀王府两将,还有凤凰涅盘、天降祥瑞的京中尊使的风格。 萧大人,你这般高调的逛青楼不怕被人笑话吗?” 萧业不以为意,“我朝并无规定官员不准狎妓,我光明正大的逛青楼怕什么闲话?倒是那些遮遮掩掩、隐姓埋名逛青楼的官员才该害怕。羽仙姑娘遇到过吗?” 说着,萧业那似洞察人心的黑眸盯上了她的眼睛。 羽仙眸中一怔,垂下了眼眸,冷哼一声,“萧大人与冯会亭有仇吗?” “无仇,”萧业打量了她一眼,又道,“倒是羽仙姑娘与冯公子有怨吗?他在五楼为你不吝重金拦下嫖客,如此痴情,姑娘似乎并不领情。” 羽仙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对萧大人也有情,萧大人能否对我有情?” 萧业轻笑一声,饶有兴趣的看了她一眼,“看来你们之间的确有怨,只是将我牵扯进来并不能帮上姑娘什么忙。” “萧大人没试过,怎知不行?还是羽仙对萧大人来说不够可心,入不了您的眼?” 萧业答道:“羽仙姑娘绝色之姿,是萧某无福消受,告辞。” 说罢,萧业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羽仙的焦急呼唤:“我看的出来,你和冯会亭即便无仇也是不睦,为何不愿除去他?” 萧业回头视之,义正言辞的答道:“我即便是官,也不能任意枉杀人命。冯会亭没有犯法,我为何要除去他?” “那他要是犯了法呢?”羽仙眼圈泛红,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但萧业素来是铁石心肠,而且冯会亭是梁王的人,不管这个羽仙和冯会亭有什么仇怨,冯会亭犯了什么法,他都不会出手动他。 他沉声答道:“他若是犯了法,姑娘就去击鼓鸣冤,萧某管不着。” 一滴眼泪从羽仙的脸颊滑落,她凄楚问道:“萧大人,今夜当真不肯留下吗?” 萧业回道:“我和冯公子是友非敌,姑娘的情意萧某心领了,无能为力。”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小厅时,他走了进去,见到慎玉淳仍在坐着。 “萧大哥,要走了吗?” 慎玉淳的脸上没有了少年张扬的意气,略带愁怨的眼神瞥了一眼隔壁。 萧业看出了他的依依不舍,向其说道:“看来你心中的执念还未消,那你就在此处等着,她若见你,你便去。但需记得一点儿。” “什么?”慎玉淳眨巴眨巴眼睛。 萧业走近了些,低声嘱咐道:“记住,你姓沈,安州人士,家中做酒楼生意,不要漏了自己的身份,引起祸端!还有一点儿,她不是你能染指的,绝了入幕之宾的念头!” 慎玉淳闻言瞪大了双眼,但萧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个花神楼的门道,他已经全部摸清了,大周的朝堂有科举,这里也有个小科举,才和财,梁王一举两得。 只是,不知在越州多年的徐仲谟是否知晓这花神楼的奥秘?其又是如何思想的? 出了花神楼,天色已晚,萧业来到对街的茶肆,谈既白、乔南、谷易三人已等了多时了。 见到萧业,谈既白和乔南露出好奇且意味深长的目光。 萧业白了两人一眼,冷声道:“不要做无谓之言,什么都没发生。” 乔南“嘁”了一声,收回了目光,嘟囔一句,“我就知道!” 谈既白也呵呵一笑,忽然他又想起慎玉淳,“沈小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萧业答道:“他就不必等了,我们先走吧。” 他思想,若是那个羽仙真和冯会亭有怨,必要留个挡箭牌应付冯会亭,不知会将慎玉淳留到什么时候。 乔南和谈既白一听,一人促狭一笑,一人惊掉了下巴。 “这个沈小弟还真是……人小色心大!” 与乔南分别后,三人回到馆驿。谈既白站在门口,嗅了嗅身上的香粉味儿,向萧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萧大人,回去你可要帮我向我家宅老解释清楚。” 萧业微笑颔首,“放心。” 进了馆驿大堂,却见谈家宅老正在堂上站着,后堂的主座上坐着一人正撑着脑袋打着瞌睡,正是王府长史翁之万。 “萧大人,公子,你们回来了!” 谈家宅老见到二人,瞥了一眼那打瞌睡的翁之万,声音嘹亮、拖着长音喊道。 翁之万惊了一跳,睁开惺忪的双眼就见萧业和谈既白已来到大堂。 他理了理衣衫,清了清嗓子,慢悠悠的起身拜道:“下官见过两位尊使。” 萧业回了半礼,谈既白因与翁之万职级相近,回了全礼。 萧业开门见山的问道:“翁长史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翁之万看了一眼二人,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揶揄道: “嗯,很香。听说二位尊使去了花神楼,要不先沐浴更衣?毕竟下官接下来要说的是天子宝物水陆法会的事,可不能玷污了那凤凰涅盘和天降祥瑞啊!” 谈既白听了,神情讪讪,脸一阵发红。 萧业却是泰然自若,大步走到主座上坐下,沉声说道:“不用了,菩提本无树,何处惹尘埃。倒是翁长史,面色苍白眼眶发黑,像是纵欲过度,要保重身子啊!” 谈既白闻言笑出声来,翁之万被噎了一通,正要反驳,谈家宅老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翁大人,老朽已经在这陪您站了半晌了,您不是说王妃也有话宣示吗,还请赐教。” 第267章 少年与天下第一美人 翁之万哼了一声,白了萧业一眼后说道:“奉王爷之命,明日高僧入府举办水陆法会,请两位尊使一同驾临,如有不妥还请指教。 另外,传王妃之言,明日日中在府中摆下家宴,请谈大人和谈家宅老赴宴。” 谈既白应道:“请转告王妃,晚辈和宅老谢王妃赐宴。” 萧业则道:“有劳翁长史告知,明日我等必会奉命前往。” 翁之万气鼓鼓的瞅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次日一早,萧业和谈既白、谈家宅老、谷易出了馆驿前往王府,刚要在门口上马,就见乔南鬼鬼祟祟的猫在角落对其小声呼唤,挤眉弄眼。 萧业叫了一声谈既白,两人走了过去。 “金大侠,怎么了?”谈既白问道。 “唉,那只小金鸡不知怎么了,天蒙蒙亮时回来了,失魂落魄的,回来就往榻上一躺,不吃不喝不睡,问他也不答话。你们看,他是不是在花神楼被人欺负了?” 萧业与谈既白相视一眼,谈既白奇怪道:“他不是见到花魁了吗?欺负?能被怎么欺负?” 萧业想起了冯会亭,想起了慎玉淳那复杂难消的执念,说道:“去看看吧。” 众人遂来到慎玉淳下榻的客栈,谈家宅老在楼下等着,几人推开门,只见慎玉淳躺在床上,神情灰败,听到有人进来,他也没有丢来一个眼神。 “沈小弟,你这是怎么了?是花魁不喜欢你?”谈既白来到跟前,关切问道。 慎玉淳没有答话,但嘴巴撅了起来。 萧业见状,便知问题不大,不是被冯会亭欺负了,恐怕是执念闹的。 遂道:“你是悔恨昨晚留宿在羽仙房中,却什么都没发生。” 慎玉淳听了这话,嘴巴一瘪,脸上现出委屈来。 “啊?”谷易惊讶道,“小金鸡你不是嚷嚷着清白要留给花魁吗?” 乔南也嘲笑出声,“怪不得!原来是银子交出去了,清白没有交出去,没想到你这只小金鸡还挺纯情!那你呆了一晚都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喝了一夜的茶,听了一夜的曲!”慎玉淳瓮声瓮气的答道。 乔南毫不客气的数落道:“那你怪得了谁!是不是把你送到花魁房里了?机会有没有给你?但是你不中用啊!” 慎玉淳一扑棱从床上坐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怒气和埋怨,向萧业问道:“萧大哥,你为什么不让我碰她?我大老远的跑来就是要把清白交给天下第一美人的!” “然后呢?”萧业平静的问道。 “然后?” “对,然后你准备怎么办?” 慎玉淳的脸色垮了下来,眼中带着绝望。 “然后我就死而无憾了。” “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谈既白震惊道。 谷易与乔南闻言正色起来,看向萧业,谈既白不知底细,他们却知道慎玉淳身上是带着病的。 慎玉淳惨然一笑,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实话告诉你们,我是富贵人家的独子,我爹娘很疼我,我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着长大。 一个月前,我二叔来找我爹,要把他儿子过继给我爹。那时我才知道,我有病,能活多大不知道,而且还传不了子嗣! 我就想,书上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男女之情的滋味我还没尝过就死了,多可惜! 再者说,我传不了子嗣何必成亲害人家,不如就嫖妓!但男儿也要有志气,要嫖就嫖最美的,天下第一名妓!” 谈既白听了目瞪口呆,这志气不能说不高,只是有点儿好笑,但牵扯到生死又觉沉重。 乔南却憋不住直接笑出声来,“小金鸡,合着你就因为这个来花神楼?” 慎玉淳见其毫无同情之心竟然还笑,不禁怒火中烧,“你懂什么?我快要死了!我想给自己找点乐子不行吗?” 说着,眼眶泛红,就要哭出来了。 谈既白赶忙上前安慰,谷易也面露不忍,情绪低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业神色淡然,开口问道:“谁说你会死的?” “我二叔说的,我听他和我爹说,我这病指定治不好,不定哪天就死了,我爹就我一个孩子,不如过继一个留个香火。” 慎玉淳越说越伤心,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萧业与乔南对视一眼,慎玉淳的确有病,但这病只要控制得当,对寿命的影响并不大,至于不能传承香火,更是无稽之谈。 而且,这几年在云墟辛家的药物治疗下,慎玉淳已经很少犯病了。 谈既白见慎玉淳说的是实情,眼圈也红了,难过问道:“你到底是什么病?江州的郎中治不好,不如到京城看看,或许宫中的御医有法子。” 慎玉淳叹了一口气,“听说我这病犯病的时候全身僵硬抽搐,有时会昏死过去。但我醒来时全无记忆,因此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病,我爹娘和我身边的仆人也都瞒着我。 若不是那日听到我二叔的话,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谈大哥,谢谢你,你说的御医恐怕也无用,我爹也是富甲一方,肯定什么方子都给我用过了!” 谈既白听了,眼睛发酸,他赶忙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色迷心窍的小少年心里竟装着这样沉重的生死大事。 谷易和乔南看向了萧业,事已至此,如何劝慰慎玉淳是个问题,总不能直接告诉他他们一直在给他治病吧? 但不说,看其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已有了死志。 萧业的神色仍是淡然,他沉声说道:“你那混账二叔的话不必听,他是为了你家的家产而去,此人,你和你爹要防着。 至于你的病,你也不必忧心,你在这段时间并没有犯过病。我看你生龙活虎,蹦跳自如,全无沉疴的样子,便是有病,也并不致死。 而你所说的子嗣,除了不举和不育,我还没听说过哪种病能影响子嗣。你回去让你爹给你娶门亲事,保证心病自除。 另外,你既已知晓了你的病情,不妨与你爹开诚布公的谈一次,或许你爹用了什么不能对外言说的秘方给你治病,才保你平安至今。” 乔南听了,接口道:“有道理!你想想,你家有没有经常请郎中?” 慎玉淳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早几年倒是经常请郎中,不过都是给我娘和姨娘们调理身子的。” 乔南暗暗发笑,看了一眼萧业,慎文忠哪知道事情都坏在了根上! 第268章 一念红尘 乔南又道:“你看,你说你爹娘很疼你,若是你有病,为何不给你请郎中诊治?想来正如萧大人所说,你的病已被你爹用秘方治了,只是不能让外人知晓。 还有你昨天在花神楼,被花女们追着跑的时候比飞还快,若是有病早就被勾出来了!反正我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看你不像有病的样子!” 慎玉淳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两人,细细品味二人的话,压在心间的一块巨石竟慢慢化为烟雾,渐渐飘散,豁然开朗了。 “是啊!我爹就我一个儿子,若是我有病,怎么会不请郎中给我诊治?我每天能吃能喝能睡的,若是没有听到我二叔说的那番话,我过得可逍遥了!” 谷易见其一扫苦闷,也提振了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谈既白亦转忧为喜,笑道:“对对,我看你也不像有病的样子!正如萧大人所言,你那二叔定是危言耸听,觊觎你家的财产!” 慎玉淳也有了笑颜,苍白的脸色红润起来,微有赧色,向萧业抱歉道:“对不起,萧大哥,刚刚我不该对你无礼。” 萧业付之一笑,“无妨,想来你对第一美人的执念也可以消了。” 乔南接口说道:“不过小金鸡你还真是听话啊,你萧大哥让你别碰花魁,你就当真不碰了!” 慎玉淳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我昨晚也动了几次心思,只是那羽仙姑娘一见我就叫我兄弟,说她有个弟弟和我差不多大。 还夸我知书识礼,温文尔雅,又和我聊孔孟之道,我那点儿心思哪还好意思再起。” 众人一听不禁笑出声来,慎玉淳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斗得过阅人无数的花魁! 笑闹一阵后,谈既白谆谆教诲道:“沈小弟,这世上哪有第一美人,有人貌美心丑,有人貌丑心美。所谓美貌,不过是皮囊一副,人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皮囊也是一天天走向衰老。 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是真情实意的可贵,而不是欲望作祟的得逞。” 乔南也难得正色起来,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对!十个男人心里有十个天下第一美人,在我心里,我夫人当排第一!不信你问萧大人和谈大人,他们的夫人排第几?” 慎玉淳闻言,看了看两人,谈既白笑道:“在我心里我夫人当然是第一!” 萧业则是微笑颔首,眸中带着柔光。 慎玉淳忽然道:“对了,昨晚羽仙姑娘还向我问起萧大哥的夫人呢!” 众人闻言,看向了萧业。萧业则是微微蹙眉,敛去了笑容,神色严厉起来,“她问了什么?” 慎玉淳被他严肃的样子弄得紧张起来,他抓了抓脑袋,答道:“也没问什么,就问萧夫人是不是十分貌美,萧大哥是不是很喜欢夫人?” “那你怎么答的?” 萧业剑眉敛起,语气略带逼迫。他不清楚这问题的背后是不是有梁王的试探。 慎玉淳赶忙摇头,“我说不知道,我从未听萧大哥提起过夫人!我这是实话……” 萧业放下心来,脸色又温和起来,对其说道:“花神楼你以后不要再接触了,听我一言没错。” 慎玉淳忙不迭的点头,“萧大哥放心,只要我没病,还能传承子嗣,我…我的清白还是留给我以后的夫人吧!” 说罢,慎玉淳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众人也不禁打趣他几句。 萧业嘴角弯起,但心中对那个羽仙的几次打探有些在意。 从客栈出来后,萧业四人仍往王府而去。 金枇杷树的水陆法会在王府的第二进院落的银安殿举行,谷易与谈家宅老身份不够,等在了一进院。 萧业与谈既白向银安殿走去,这是一座三面合围、雕梁画栋的恢弘建筑,正殿面阔五间,两侧配殿皆是五间。 来到院中,梁王请来的僧人们已经到了,现场并未见梁王,王府长史翁之万主持着大局。 见到萧业和谈既白进来,翁之万恭敬的将两位僧人领到了二人面前。 萧业在净慈寺的后山与寂照大师辩经三年,颇通佛法。 见那为首的老僧,白须白眉、仙风道骨、佛相微显,的确是位得道高僧。 再看那后面一位年轻僧人,雅秀端正,气质清冷,只是眉宇间带着惶惑,似乎还未完全悟道。 翁之万介绍道:“二位尊使,这位是越州空月寺的主持如闻大师,这位是大师的弟子玄空师父。” 如闻和玄空向萧业和谈既白行了佛礼,二人亦回了佛礼。 此次水陆法会将持续七昼夜,分为内坛、外坛。 翁之万向萧业和谈既白说道:“午后,如闻大师会举行洒净仪式,明日开启外坛,后日内坛结界,其后便是发符悬幡等等佛事,二位尊使亦要参加。当然,王爷亦会到场。” 萧业与谈既白自然点头称是。 时至正午,谈既白、谈家宅老去了王府后宅,领了梁王妃的赐宴。 萧业则在翁之万的陪同下,与空月寺的僧人们在暂做斋堂的一处偏殿里一起用了斋饭。 诵了《供养偈》后,众僧用膳,满殿寂静,萧业和翁之万亦神情肃穆,安静地用着斋饭。 用膳结束后,按佛门规矩,王府仆从为众僧提来开水,以便冲洗碗内残余的米粒。 众人双手合十等待,唯有玄空单手行礼,另一手却将碗内米粒捡了出来,黏在了僧服衣袖上。 一旁的如闻法师视若无睹。 萧业眼中现出兴味,他是个有心魔的人,辩经三年亦未消之,自然也能看出修行的僧人是否真的了无牵挂。 这个玄空,心、意、识似乎有些繁杂。 饮完碗内开水后,众僧诵完《结斋偈》,列队出了斋堂。 萧业见玄空离了众人,朝着银安殿外的园子而去,便从后跟了上去。 只见玄空来到一处园圃,将袖上的米粒一粒一粒全都取了下来,放在了草丛上。 萧业走上前去,见那是一处蚁穴,蝼蚁们见了米粒慌忙攀爬,试图搬运。 “玄空大师克己惠物,下心于一切,对待蝼蚁亦能同体大悲,在下佩服。” 玄空转过身来,清秀雅正的脸上无惊无喜,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中略显黯然。 他行了一个佛礼,萧业亦回了佛礼。 “施主颇通佛法,与我佛有缘。” 萧业扯了下嘴角,虔敬说道:“在下慧根浅薄,一直不能了悟,浊骨凡胎,难脱红尘。 请问大师,佛家云:六根净,红尘断,方能四大皆空,观三千世界。 但在下不懂,不入红尘焉知断不断?不染六根焉知净未净?是以立地成佛需要先入后出红尘,还是不入不出红尘?” 第269章 六根不净 萧业说完,那双能洞察人心的黑眸盯上了玄空,静等着他的答案。 玄空微微蹙眉,文雅俊朗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颓丧,眉宇间惶惑更甚。 片刻后,他答道:“眼根见色,耳根闻声,鼻根嗅香,舌根尝味,身根触物,意根分别法。 我见也未见,未见却又见。施主这个问题小僧也答不出来。” 萧业听了这答案,眸中现出了然之色,又道:“那我换个问题,红尘之中,大师觉得是该渡己,还是渡人?” 玄空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渡己还是渡人,心生二念,谁也渡不了。” 萧业微笑颔首,垂眸看到那一粒粒白米被蝼蚁们抬进了蚁穴。 清声说道:“大师慈悲为怀,想来若是入了红尘,定会选择渡人。” 玄空端详了他一眼,落寞答道:“小僧尚不能开悟,如何渡人?” 说罢,向萧业行了个佛礼,转身走了。 萧业注视着那略显沉重的背影渐渐远去,转身在蚁穴前蹲了下来。 蝼蚁们已将最后一粒米搬进了蚁穴,现下四处碰头,看似忙碌又乱无章法。 心念太多,如何开悟?众僧眼里只有碗里米,玄空眼里却是袖上米、蚁之食。 这人与他一样,虽有慧根,但心念杂生。而从其回答中又可看出来,六根未净,心中也有参不透的因果。 萧业正在思想间,听到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转头看去,正是宴罢回来的谈既白和谈家宅老。 谈既白脸上落落寡欢,那谈家宅老亦是略有愁闷。 萧业见状,心下纳罕。起身寒暄了两句,待谈家宅老走后,向谈既白问道:“今日王妃赐宴,宅老也入席了吗?” 谈既白点点头,“我家宅老跟了我父亲多年,虽是仆人,但在我谈家也是德高望重,自然要入席。何况,姑姑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萧业笑了笑,试探问道:“那想必是素酒不尽兴,我看宅老似乎有些烦忧啊!” 谈既白略微沉吟了一下,答道:“并非如此,姑姑与我们虽是多年未见,有些生疏,但对宅老还是礼敬有加。只是席上有一句话,按说没有不妥,但姑姑听了似乎不大高兴。” “什么话?”萧业装作不经意的追问道。 “姑姑说,她有时会想,当时家中还未出阁的姐妹不止她一个,她也不是最年长的,为什么嫁来越州的是她?” “那宅老是怎么答的?”萧业黑眸一转,察觉出了这话里的怨恨。 谈既白微微叹声,“宅老说,我父亲曾说过,姑姑是家中姐妹中主意最正、最有决断和最为聪慧的一个。” “那王妃说了什么?” 谈既白摇摇头,“姑姑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说,‘那我该敬哥哥一杯,给了我这一世荣耀。’” 说罢,谈既白瞅着萧业,又道:“萧大人,这明明是句好话,但我听着怎么又有些不是滋味呢?” 萧业温润一笑,劝慰道:“想来王妃与亲人久未见面,又有王爷和世子在场,有些客套生疏也正常,谈兄不必挂心。” 谈既白答道:“家宴只有姑姑,王爷和世子都未在场。” 萧业听了,黑眸微转,问道:“那王妃可有什么赏赐给谈兄啊?” 谈既白闻言,神色有些尴尬,笑道:“这……还真没有,但说起来也是我们失礼在先,也没从京城给姑姑带些什么。” 萧业又问:“也没有什么话交托给谈兄,或者给远在京中的谈老带个好吗?” 谈既白的脸色更不自然了,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姑姑的性子变了不少,席上很少言语。说实话,我实在拘谨的很。” 萧业微微颔首,黑眸现出了然之色,大概明白了谈家宅老为何闷闷不快。 显然,这是一场真正的赐宴,谈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明白了梁王妃已非谈家人。 午后,如闻大师率领众僧洒净坛场内外。 梁王率属官和梁王妃及世子前来观礼,骁勇校尉徐仲谟也来了。 如闻与玄空来到跟前向梁王、王妃、世子行了佛礼,三人亦回了佛礼。 仪式开始,如闻领众僧由大坛出发,顺时绕银安殿一周,依次结印、真言加持净水遍洒各大坛口,净化坛城及法器供具。 玄空则跟在他身后,身披袈裟,神情庄严。 萧业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他眉间的惶惑似乎更重了些,而观其虔诚的样子,应是想要寻求破除之法。 只是参悟这种事情,往往强求不得。 与其不同,萧业的心魔从未想过压制,所以即便在净慈寺与寂照大师辩经三年,他也从不曾有过惶惑。 洒净仪式结束后,梁王来到银安殿的正殿,随意的在蒲团上坐下,面带懒怠的逡巡着法会布置,一面听着翁之万与如闻法师对法会的讲解安排。 众人侍立在两侧,梁王妃和世子也在一旁站着。 萧业想起谈家宅老的愁闷,当年皇帝选中谈家女子作为梁王妃,就是看中谈家的忠君,只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时移世易,梁王妃在越州十一年,对京城、对谈家已没有多少眷恋了。 想到这里,萧业打量了一眼梁王妃,却见其目光悠长,正望着外面主持布置法会的玄空,一双美目此刻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美丽的容颜也似春雪稍融。 萧业不由心神一震,难道玄空那悟不透的因果竟与梁王妃有关? 正错愕间,玄空走进了大殿,禀告称外坛各坛口布置完毕。 萧业再去看梁王妃的神情,见其并未正眼去瞧玄空,但垂下的美目却盯着玄空被日光照射的僧衣一角。 梁王道:“既如此,就有劳诸位高僧了,布置内坛吧。” 说罢,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众人纷纷行礼避让,玄空亦退让,直至退到众僧之后。 这一举动似乎让梁王妃有些不悦,她睨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萧业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两人,心中几乎已经可以断定,玄空六根不净的原因就是梁王妃! 梁王一行出了大殿,如闻法师和翁之万恭送至院门口,玄空站在一众僧人中,没有跟上。 萧业放慢脚步走在最后,装作不经意的一瞥,见其黑白分明的双眼之中全无澄净禅意,只有困顿难解。 萧业收回了视线,转头却见徐仲谟打量着自己。 梁王走后,属官们各自散了。徐仲谟却来到萧业和谈既白跟前,毫不避讳的问道:“听闻昨日两位去了花神楼,不知可有寻到可意的姑娘?” 甫闻这话,谈既白脸色尴尬,看了萧业一眼,吞吞吐吐道:“呃……这个,并非徐将军以为的……” 话还未说完,就被萧业截断了,“可意的姑娘倒是有,只是囊中羞涩,只能望美兴叹。” 徐仲谟面露讥诮,“没想到区区花银也能难住两位大人,不过二位囊中羞涩还敢登堂入室花柳之地,也真是让人佩服。” 谈既白被其说得一阵臊得慌,忍不住回怼道:“徐将军何必这般刻薄?我和萧大人两袖清风,自是没有那金屋藏……” 第270章 情或欲 萧业闻言,连忙出声打断了他,“多谢徐将军夸奖,若是下次再去青楼,一定会先向徐将军借些银子。” 饶是萧业打岔,徐仲谟也听出了谈既白的意思,脸色不禁一变,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转身走了。 谈既白也面色不悦的瞅了他背影一眼,向萧业说道:“这下好了,真狎妓的无人知晓,假狎妓的满城皆知!你我二人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业道:“清者自清,不必自扰。” 心中却暗自腹诽:徐仲谟听到“金屋藏娇”忽然变了脸色,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 午后,空月寺的僧人们忙着摆放法器,布置法会。 萧业和谈既白无所事事,就在偏殿坐着饮茶。 只见满院僧人捧着花香灯涂果及各色斋食供品,有条不紊的布置各坛口,又请出珍稀水陆画按照水陆仪轨悬挂内坛,无一不彰显庄严与神圣。 一片忙碌中,玄空的声音传入了萧业的耳朵,“这部《金刚经》放置你楞严坛。” 一个僧人的声音传来,“师兄,我负责的是法华坛。” 萧业闻声望去,见玄空手里拿着《金刚经》,听到回答略微一怔。 那僧人转身走了,如闻和一略年长的僧人走上前来。 那僧人说道:“师弟,《金刚经》交由我送去楞严坛吧。” 玄空道了谢,那僧人亦转身走了。 如闻法师没有说话,玄空垂首立在其面前,面有愧色。 谈既白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向萧业小声说道: “听王府的人说,这位玄空师父襁褓之中被人遗弃在空月寺,慧根深厚,生性聪颖,悟性极高。 三岁能诵《心经》,五岁通晓《金刚经》,当真是天生的佛子,被如闻大师收为亲传弟子,日后应会继承衣钵。 看刚刚一幕,不过是个小失误,但玄空却这般自责,当真是持戒严谨。” 萧业没有回答,黑眸深沉的望着院中的师徒二人,玄空仍垂首等着教诲。 片刻后,如闻法师语气平缓,却字字入心,“佛本是心,心本是佛。你说你将几粒米投入了蚁穴,那你去问问那些蚂蚁,它们是记得你,还是记得米?” 玄空抬眼看了看如闻法师,神色愧怍复杂,低声答道:“弟子遵命。” 说罢,转身朝着院外去了。 萧业听了这蕴含深厚禅意的话,心下暗自思索。 记得你,还是记得米? “你”是人之情,“米”是人之欲。 玄空若参的是“米”,以他的悟性,很快六根可净,红尘可断。 但他若参的是“你”呢?情这一字,越是压抑越是滋长,萧业自己经历过,当初他对谢姮便是如此。 玄空若不是被困于欲,而是被困于情,恐怕短时间内挥不了禅杖,断不了红尘。 而如闻法师让玄空真正参的应是——你与米皆不记得,是谓无欲无情。 萧业端起茶盏,薄唇微微抿了一口。 或许因为自己曾与佛有过一段缘,或许是因为玄空与梁王妃的复杂关系,或许两者都有,萧业对这个有着心魔的僧人,有些在意。 片刻后,他放下了茶盏,向谈既白说道:“谈兄先在此处看着,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谈既白自然点头应允,萧业遂出了银安殿的院子朝着旁边的小园子而去。 来到那片花圃,玄空果然在此。 萧业见其不掩愁绪,右手竖于胸前单掌行礼,左手念珠,微微低头注视着那群四下忙碌的蝼蚁。 “大师。”萧业走上前来。 “施主,你也来看他们吗?”玄空没有转身,语调怅然。 萧业没有回答,直白问道:“大师在参什么?” 玄空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缥缈,“我曾给他们几粒米,你觉得他们是记得我,还是记得米?” 萧业垂下了眸子,沉吟了一下。他不能与他辩佛理,因为此刻的玄空禅心杂芜,识海混乱,与其辩佛理,容易使其妄念纷飞,陷入魔障。 片刻后,萧业答道:“我想,他们都不记得,无论是米还是大师,于他们而言,过去已过去。” 玄空惨然一笑,他何尝不知?可就是参不透。 “可我记得,我记得这里有处蚁穴,记得见过他们,也记得给了他们一粒米。” 萧业对这个答案并不奇怪,困人最深的从不是外物,而是自己的心。 他缓缓问道:“大师有离开过越州吗?” 玄空终于转过头来,清俊的脸上带着疑惑,“没有,我自幼跟着师父长大,日夜潜心修行,除了空月寺,便是外出做法事。” 萧业微微一笑,语气深长,“越州之外还有大周的四十九州,大周之外还有南楚、息国、北凉、东燕、南郑等等诸多国家。 大师若见过它们,走过这些地方,即便心中仍记得这处蚁穴,记得越州,它们也不过是大师的来路之一,化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是为沧海一粟。” 玄空闻言,脸上的疑惑稍减,面露惊奇,“施主要我见红尘?” 萧业点点头,“见红尘,见众生,亦见自己。” 如若玄空与梁王妃真是有染,那离开越州这个是非之地,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玄空眉头微敛,喃喃重复道:“见红尘,见众生,亦见自己……” 片刻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取下手中的菩提子念珠双手奉送给萧业。 “多谢施主开示,施主之前问的两个问题,若有朝一日我能开悟,必会告知。” 萧业神情虔敬,双手接过了玄空的念珠,答道:“多谢大师。” 玄空行了合十礼,萧业亦恭敬回礼。两人直起身来,却见一个小沙弥疾步走了过来。 “玄空师兄,师父让我们去取悬幡。” 玄空闻言,遂向萧业告别,转身跟着那小沙弥走了。 萧业将佛珠收好放入袖中,转身便向银安殿走去,刚到院门口,便见几个沙弥举着悬幡从对面走来。 萧业剑眉一皱,那小沙弥说谎了! 袖中的佛珠沉甸甸的,萧业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他还是转身疾步朝着玄空离开的方向而去。 玄空跟着小沙弥穿过园子,只觉眼前的景致有些陌生。 “小师弟,悬幡不是放在多福轩吗?我们走错路了。” 那小沙弥仍是疾步快走,头也不回的回道:“师兄不知,悬幡又被换了地方,师兄跟我来便是。” 玄空不疑有他,遂跟其来到一处僻静院落。直走到一座略显衰败的厢房前,那沙弥停下了脚步,捂着肚子叫道:“哎唷,师兄,我肚子疼,你先进去取幡,我去方便方便!” 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玄空看了看眼前的厢房,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阶上杂草丛生,一派了无人烟的景象。 悬幡真的在这里吗? ——————分割线—————— 今天被番茄狠狠羞辱了一番,降量降单价,书城给量20人,阅读收益5毛钱,只能说句孽缘啊。所以今天要谢谢老读者的不离不弃,更感谢打赏的读者朋友们,没有你们,我今天连一块钱也赚不到,特别是有几位雷打不动每天打赏的铁友们,感谢支持,抱拳! 第271章 空不异色 片刻后,他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里面倒是干净整洁,几尊释迦佛、弥勒佛、观音、罗汉等金身慈眉善目,神态安详。 玄空双手合十,虔诚的行了佛礼。直起身来环顾周遭,并未见到悬幡。 忽而,一阵风吹来,吹拂着那截间的纱幔轻轻舞动,摇曳生姿。 玄空向前走去,伸手掀开了纱幔,里面空空如也,亦未见悬幡。 他转身欲要离开,却听外面的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隔着纱幔,一个绰约多姿的身影缓缓走来。 玄空心口一窒,下意识的去拿佛珠,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佛珠已送给了刚刚那个开示他的萧施主。 那个身影已近到跟前,只隔了一层纱幔。 女子带着笑和戏谑的冷艳妩媚声音传来,“寻什么?是寻你的佛,还是寻我?” 玄空连忙垂下了眼眸,慌乱的后退了两步。 女子嗔笑一声,轻哼道:“若是寻你的佛,你的佛前已跪满了信徒,不差你一个。若是寻我,我就在这里。” 话音落后,一只柔荑缓缓撩开纱幔,梁王妃绝色冷艳的面容上噙着浅笑,眉梢略带凉意,款款走了进来。 玄空深呼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眸,口中无奈的唤道:“施主……” “哼,施主?”梁王妃嗤笑一声,讥讽道:“你这么见外的吗?那晚可不是这么唤我的。” 玄空闭着的眼眸颤动,眉头深敛,缓缓的,他睁开了眼。 “那晚的事我已在佛前向师父忏悔,亦受了惩戒。” 梁王妃睨了他一眼,“可是他没将你逐出师门,看来你的师父和你的佛都原谅你了。” 玄空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声音中带着懊悔和无奈,“所以我不能一错再错。施主,那晚的事我会用一生去忏悔,小僧告退。” 说罢,玄空便要离开。 梁王妃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带着讥诮,“用一生去忏悔?还是用一生去铭记?” 玄空听了此言,突然如遭雷劈,定在了原地。 梁王妃斜睨了他一眼,脸上冰雪消融,缓缓走上前来,温柔关切问道:“你说你受了惩戒,快让我瞧一瞧,疼不疼?” 说着,柔软的身子贴上了玄空的胸膛,纤长的手指在玄空的僧衣上轻轻摩挲,一路撩拨的游走到系带处。 玄空慌忙抓住了她的手,垂下慌乱无措又暗色翻涌的眸子,望着她那冰冷中带着情意和轻浮的美丽容颜,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妃,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一错再错?玄空,你侍佛二十余年,与我不过是一夜。若我能一夜就动摇了你的佛心,那你告诉我,哪个是错的?” 玄空骤然哽住,识海一片混乱,眉间惶惑更甚。 梁王妃缓缓抬手,柔馥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眉间的那个结。 “玄空,我与你的佛并不冲突。我和你的佛都住你心里不好吗?你要渡世人,为何不先渡了我?” “王妃……” 玄空的禅心如风中摇曳的烛火,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 “不要叫我王妃,唤我蛮儿,正如那晚一样。” 梁王妃的声音轻柔妩媚,带着丝丝诱惑,钻进了玄空的心里。 那禅心已残如小豆。 梁王妃见他不语,柔弱无骨的手指抚摸着他的眉眼,抚过高挺的鼻梁,抚过紧抿的薄唇和滚动的喉结,直到来到那心脏跳动处。 她软绵的手心贴着那处宽厚的胸膛,一双美目含着伤心与期望。 “玄空,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回答我,你的心里有没有我?” 玄空无言以对,耳边似又响起了萧业的声音。 “见红尘,见众生,亦见自己。” 众生是谁?自己是谁?红尘又是什么? 玄空抬起右手,想要念出一句佛偈,挽救那行将湮灭的禅心。 但梁王妃抓住了他的手,神情凄切动人,“玄空,我不要你的‘阿弥陀佛’,我只要你!你的佛在外面,在这道帘子之后! 而这里,只有我,只有我和你……我要你玄空,我也要你只要我!在这片刻,忘掉你的佛,只要我,你的蛮儿……玄空……” 说着,她踮起脚尖,柔软的身子整个儿贴在了他身上,微仰着臻首,吻上了他的喉结…… 刹那之间,玄空将要溢出喉间的佛偈全部化为乌有。 众生是什么?自己是什么?红尘是什么? 玄空……蛮儿…… 眼底最后一点儿禅意也被翻涌的情欲吞噬,他闭眼垂首,如飞蛾扑火般投入了她的情意与诱惑中。 薄纱之内,人影交叠纠缠,华服沾满尘埃,僧服铺做鸳鸯被,净瓶甘露倾入莲花心中,满腹佛偈化为阵阵呻吟。 “玄空,我的佛……” “蛮儿……我悟不了你,也悟不了佛……” “那就……都不要悟……啊……佛……” …… 萧业沿着玄空离开的方向疾步走去,王府很大,只这个二进院便有许多跨院,他沿着岔路口一一探寻,见到有人把守的便知不是。 半晌后,他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这里寂寥无人,萧业向前走去,隔着一片竹林便见小径尽头的月洞门前站着两人。 他眉头一紧,其中一人正是那个小沙弥,另一人则是梁王妃的侍女瑶英。 萧业侧身躲在竹林之外,见瑶英塞给了那小沙弥几锭银子,低声嘱咐道:“记住,若是泄露半句,小心你的小命!快走!” 那小沙弥得了银子,喜不自胜,连忙点头称是,一溜烟的跑了。 萧业心下一沉,晚了,梁王妃定在里面了,他此时已不能出面。只希望玄空能够定力深厚,堪破迷障。 正思想间,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远远传来,“萧大人!” 萧业一惊,连忙去看望风的侍女瑶英,瑶英果然朝这边看来,美颜骤变,退回了月洞门内。 萧业心下懊恼,转过身来去应付那声音的主人——梁王世子魏时慕。 萧业俊颜露出温润的笑容,向其缓步踱去。 “下官见过世子。” “免礼,萧大人为何在此?” 萧业气定神闲的答道:“在银安殿听高僧们诵经良久,似生慧根,遂在园中逛逛,清明下心性。” 魏时慕闻言稚嫩的脸上不掩讶异,清澈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萧业,认真说道: “萧大人也有慧根吗?我那日见萧大人连伤两条人命,手下毫不留情,当真是心狠手辣!” 第272章 深夜美人 所谓童言无忌,萧业付之一笑,没有生气。 但魏时慕身后的内侍却是紧张不已,萧业斩杀王府左右护军时,仗着的就是天子尊使的身份,这么个仗势欺人的主,最好不要得罪。 遂连忙陪笑道:“萧大人勿怪,世子并非恶意……” 萧业笑道:“无妨,世子言之有理。但佛的眼里,众生平等,世子岂不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魏时慕微歪着脑袋,想了一时,认真问道:“那萧大人的屠刀是放下了吗?” 萧业颔首,“时常问心,慎杀戒杀。” 魏时慕点点头,脸色轻松许多,说道: “如此便好。我母亲常说,人人心里都供着一尊佛,底下压着一个魔。一旦善念不济,推翻了佛,底下的魔就会为所欲为,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纵是追悔也莫及。 所以,我也常常审视自心,不敢有错。” 魏时慕身后的内侍连连点头,笑道:“世子最是心善。” 萧业听了魏时慕的话,不禁想起此刻在竹林后院落里的梁王妃与玄空,不知这二人能否迷途知返。 他看了看魏时慕,注意到其身后的内侍捧着一本经书,遂问道:“世子欲往何处?” 魏时慕答道:“我有些问题想不通,想问问玄空师父,听说他朝这边来了,便寻了来。萧大人有见到玄空师父吗?” 萧业如实答道:“刚刚倒是碰上了,闲聊了几句,不过他有事,和一个小沙弥一起走了。敢问世子有何问题想不通?” 魏时慕取过佛经,翻开道:“这《无量寿经》中说:佛所行处,国邑丘聚,靡不蒙化。天下和顺,日月清明。 佛既有如此大的能耐,为何不是人人信佛?” 萧业莞尔一笑,向魏时慕道:“答案世子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我说了什么?”魏时慕不解。 “世子说人心里有佛亦有魔,这便是答案,因为世间佛魔共存。” 魏时慕皱起了眉头,喃喃道:“原来如此,有人看重的是佛,有人看重的是魔。” “便是如此,”萧业颔首,“所谓渡人先渡己,世子仁善,还望保持本心,莫堕魔道。” 魏时慕郑重的点点头,再看向萧业的目光便有了钦佩和欣喜,“萧大人当真有慧根。” 萧业莞尔一笑,引着他朝银安殿而去,“世子不妨多听高僧诵经,我今日也是受教颇多……”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离开了竹林。月洞门里,瑶英探出脑袋,看着二人渐渐走远,脸上的惊惧仍未消散…… 晚间,在梁王府用了斋饭,又听翁之万讲解了半天明日开启外坛的事宜后,萧业和谈既白回了馆驿。 此时已是夜深,谈既白打着哈欠,与萧业作别,回了自己的厢房。 萧业则回了自己在三楼的厢房,正要沐浴歇息时,听窗外有些动静,他丢下手里的干净衣衫,来到外间,抱臂坐在小榻上,静等着来人。 窗子“咔哒”响了两声,一个身影轻飘飘的翻了进来。 萧业眼皮一掀,寒眸瞅着来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来做什么?” 乔南瞪了他一眼,斥道:“你这没良心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萧业没好气的回道:“你不要乱跑,看好慎玉淳,他跑了一趟花神楼,千万别被盯上了。” 乔南“嘁”了一声,呛道:“我干什么的?消息贩子!早就换了客栈,连带着把他也改头换面了!” 萧业闻言,莞尔一笑,语气和缓了一些,“想的周到。” 说着,伸手拎起茶壶给乔南斟了一杯茶。 乔南呸了一声,“喝屁!你个卸磨杀驴的无德鬼!亏得老子来给你送酒!” 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囊扔了过来! 萧业一把接住,正要道谢。却听谷易在门外焦急拍门,“公子!” 萧业与乔南对视一眼,起身打开了门。 谷易见到乔南,也来不及打招呼,向萧业着急说道:“公子,徐仲谟来了,还带了一个女人,已进馆驿了!” 萧业转头看了乔南一眼,乔南身影一闪,如一团黑雾飘出了窗子。 萧业让谷易将那酒囊收好,将屋内的油灯拨亮了些。 刚做完这些,便听脚步声已来到了门外。 “萧大人睡了吗?”门外的徐仲谟问道。 萧业打开了房门,黑眸看了看徐仲谟,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姿容艳丽的女子,好整以暇的问道:“徐将军深夜携美至此,有何要事啊?” 徐仲谟不请自入的走进了门,其身后的女子也跟了进去,嘴角含笑打量着萧业。 萧业给谷易递了个眼神,谷易了然,来到馆驿房顶望起风来。 刚跃上来,便见不远处的屋顶有个人影,正是乔南,二人打了个照面,谁也没言语。 徐仲谟来到房内,不待萧业让座,便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直抒来意,“听说昨晚萧大人在花神楼没能尽兴,我特重金请来一位美人,略尽地主之谊。” 萧业闻言,眸中带着兴味,“这位姑娘是花神楼的?” 那女子施了一礼,娇声答道:“奴家虽不是出自花神楼,但一身本事也不比花神楼的差。” 说着,她扭了扭腰身。 萧业听说她不是来自花神楼,不能打探消息,便登时没了兴趣。 “多谢徐将军好意,萧某听了一天的梵音,已然清心寡欲。何况明日还有法会,不好亵渎神灵。” 徐仲谟嗤笑一声,“这话要是谈大人说出来,我一定相信。但是萧大人,你是信佛的人吗?” 所以,徐仲谟只带了一个女人,送给萧业,而不是谈既白。 萧业神色如常,“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徐将军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说罢,他扯了下嘴角,意味深长的看着徐仲谟,“倒是徐将军,狎妓也好,金屋藏娇也罢,何必如此紧张?这般着急试探,容易惹人怀疑,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啊!” 徐仲谟脸色阴沉了下来,锐利的眸子盯着萧业,“萧大人承认了私探我府邸?” 萧业无所谓的答道:“哪有私探,不过就是逛了个园子,见了座金屋。至于那里面的娇,萧某没见到,也没兴趣关心。徐将军孤身在外,身边有个女人有什么奇怪?不要大惊小怪!” 徐仲谟被堵了一通,不知萧业的“不关心”是真是假。但正如萧业所说,过于紧张此事,反而会惹人怀疑。 他强压怒火,愤愤回道:“萧大人不是君子,徐某却能以德报怨。人我已送到,就不打扰萧大人的春宵了!” 说着,站起身来就朝外走去。 但还未来到门前,两扇木门就被从外一把推开了,谷易闯了进来。 “公子,又来了一个女人,是王府的!” 第273章 三个美人 萧业闻言看了一眼惊愕的徐仲谟,悠哉笑道:“看来王爷也想尽地主之谊呢,就不劳徐将军费心了。” 徐仲谟白了他一眼,向谷易问道:“他们到哪了?” “刚到后门。”谷易答道。 徐仲谟“哼”了一声,向那女子道:“回去!” 那女子虽有些不乐意,但听说是王府的人也不敢得罪,悻悻的跟着徐仲谟下楼去了。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远去,萧业一面打开窗子,让那女子带来的脂粉味散干净,一面收起笑容,向谷易正色问道:“来人是谁?” 谷易答道:“打着个宫灯,看起来像是梁王妃身边的侍女。” 话音刚落,听觉敏锐的二人便听见一阵轻轻的上楼声传来。 少顷,一个身影婀娜的来到门外,轻轻叩门,柔声唤道:“萧大人,王爷有赏。” 萧业看了谷易一眼,谷易了然,打开了门将人请了进来,自己则出去了。 萧业倚在窗边,双手抱臂,望着来人,正是今日午后在竹林遇到的瑶英。 明人不说暗话,萧业嗤笑一声,“是王爷有赏,还是王妃有赏?” 瑶英闻言,花容微微一惊,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坦然答道:“对,萧大人说的没错,不是王爷有赏,是王妃有赏。” 萧业寒眸端详着她,沉声问道:“王妃深夜行赏,不怕被王爷发现吗?这馆驿里的人可都是公差。” 瑶英轻蔑一笑,“萧大人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连鬼都能使得动吗?” 她伸出手缓缓解开了外衫的衣带,朝着萧业款步姗姗而来。 朱唇轻启,“萧大人放心,王爷罚不到你身上,就看你今晚愿不愿意接这个赏了!” 萧业轻笑一声,清淡答道:“我猜,若是我不接,明日王妃就会罗织个罪名给我,先下手为强。不过,这个赏我虽不能接,但却接了另一物。”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了玄空赠予的菩提佛珠。 “这是……”瑶英显然认出了此物,面露吃惊,停住了脚步。 “对,玄空大师的念珠。我与玄空大师一见如故,他赠我佛珠,我为他守口如瓶,王妃大可放心。” 瑶英杏眸圆睁看着萧业,似乎想要从他脸上辨出诚意是否可信。 片刻后,她柳眉一挑,伸出双手缓缓脱落外衫,胸前白嫩的春光一览无余,复又朝着萧业而来。 “既如此,我和萧大人不妨彻底做实了自己人,大家都放心。” 说着,一双耦臂便要缠上萧业的脖子,萧业侧身闪过,一把掣住了她的手腕,冷声道:“我对姑娘无意,不要坏了和气。” 瑶英讥笑一声,“大人花神楼都去了,还要装正人君子吗?还是说,瑶英不够美,入不了大人的眼?” 萧业抖了抖手里的佛珠,哗啦作响,“姑娘很美,可我今日清心寡欲。” 瑶英娇哼一声,正要反驳,却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谷易再次闯了进来。 “公子,翁之万来了,还带来一个女人!” 萧业闻言,讪笑一声,松开了瑶英的手腕,薄唇勾起,“看来这次是王爷的赏赐了,姑娘要留下一起吗?” 瑶英柳眉竖起,白了他一眼,“我就在外等着,看看萧大人这次能否清心寡欲!” 萧业不以为意,又道:“回去告诉王妃,我若想告密,今日就不会拦下世子。但她若真的对玄空大师有意,不如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瑶英闻言娇哼一声,回头瞪了瞪他,捡起地上的衣衫急冲冲走了。 萧业仍倚着窗子,脸色严肃,向谷易说道:“去找乔南,让他来帮忙。” 谷易道了声“诺”,直接从窗子飞了出去。 萧业收起佛珠,门外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翁之万的声音传了过来,“萧大人,请开门一叙。” 萧业关上了窗子,缓步走了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翁之万眼中带着狡黠,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向萧业拜道:“萧大人,王爷听说昨日大人在花神楼没能一亲芳泽,特来成全。” 说着,他侧过身去,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款款走了过来,那双含情目看了看萧业,径直走进了屋内。 翁之万促狭笑道:“美人已送到,就不耽误萧大人了,告辞。” 萧业笑道:“多谢王爷美意,下官不敢辜负。” 翁之万看了一眼那屋里的女子,眼中带着羡慕,感慨道:“萧大人艳福不浅啊!”说着,转身走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梁王为何这般忍让讨好这个目中无人的萧业! 萧业将门关了起来,转身去看那女子。那女子也摘下了遮住脸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艳丽无双的脸,目光柔柔的看着萧业。 “萧大人,今晚要赶我走吗?” 萧业薄唇牵起一抹浅笑,“既是王爷的赏赐,冯公子也说不出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况是与羽仙姑娘这样的美人,萧某求之不得。” “萧大人说的是真心话?” “自然是。”萧业斟了一杯茶端到了羽仙的面前,温声说道:“夜深霜重,辛苦姑娘了。我去弄些温酒来,给姑娘暖暖身子。” 羽仙接过茶盏,嘴角噙着讥笑,“萧大人莫不是想跑吧?实话告诉大人,王爷对昨日大闹典拍的事很不高兴,他让我来便是探探萧大人,是真爱美色,还是对花神楼好奇太重?” 萧业莞尔一笑,执起了她的手,轻轻摩挲,俊颜上露出轻浮的笑容,“爱不爱美人,姑娘很快就会知道。” 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先到一楼探查一番,翁之万果然走了。又来到后厨,当真温起酒来。 谷易来到乔南猫着的房顶上,趴在一旁压着声音着急说道:“二师父,该您出马了!” 乔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躺着看月,没好气的回道:“怎么了?一夜御三女,体力不支了?” 谷易抓了抓脑袋,不明白两人又因为什么吵嘴了。 “二师父您说什么呢?公子压根儿没碰她们,公子让我来找您!” 乔南哼了一声,“我才不去!除非萧无德上演活春宫,我还可以勉为其难去瞅一眼!” “二师父!”谷易急得抓耳挠腮。 “臭小子,喊什么喊?怕人发现不了啊!” “那您快去啊!” “去什么去?你知道萧无德这人多狠吗?当年云墟第一魅姬一丝不挂躺在他床上,他还能在身中春药的情况下,对人家说了六个字!” 第274章 怜香惜玉 “哪六个字?”谷易好奇问道。 “要么滚,要么死!唉,第一魅姬从此颜面扫地,跌下神坛。”乔南摇头叹息。 “那后来呢?公子中了春药怎么解的?”谷易脸上露出关切之情。 “解药解的呗,不知怎么的,这事就被余伯端知道了,唉,把辛无术臭骂一顿!辛无非更是罚他跪了三天!” “大师父和大姑娘为啥要骂三师父?” “他下的药!唉,也害我输了一千两!所以啊,萧无德根本不懂怜香惜玉,有的是法子摆脱女人,你就甭操心了!” 谷易蹑手蹑脚地爬近了些,焦急说道:“这次不一样,最后来的这个是梁王送来的,公子没办法把她赶走,只能靠您了!” 说罢,他又忽然想起,“您输了一千两?您和三师父不但给公子下药,还拿公子打赌!” 乔南纠正道:“欸,下药的是辛无术,我可没动手!要不怎么说一个无德,一个无术,简直卧龙凤雏!虽然不对付,但是最了解彼此,辛无术赢了!” 此时,房顶上的二人看到萧业穿过后院去了灶间。 谷易见危机暂解,不解的问道:“那这是三师父算计了公子啊,怎么每次提起公子还咬牙切齿的?” 乔南忍不住笑出声来,“我问你,辛无术姓什么?” “辛啊!” “对,他姓辛,辛家唯一的儿子,就算辛无非巾帼不让须眉,他抢不过家主之位,也能到无子的外家做余家的家主,稳稳妥妥的当上四大城主之一。 结果呢,萧无德一个阴招把他卖给了柳家当赘婿!好嘛,辛家的家主成了辛无非,余家的家主给了内门弟子余伯端! 辛无术若想当上柳家的家主,跻身四大城主之列,得靠本事在柳家厮杀了!” 谷易听完,哦了一声,“怪不得呢,我还说三师父怎么对公子那么大的意见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年他去云墟看你,不告而别那次。” 谷易点点头,又问道:“那是什么阴招啊,三师父就这么认下了?” 乔南狡黠笑道:“给你三师父留点儿脸吧,下次你亲口问问他,他保证不打死你!” 谷易缩了缩脖子,感觉背后阴风乍起。乔南正在笑着辛无术,忽然品出不对味来。 “不对啊,辛无术不是被卖了一次,是被卖了三次啊!我说怎么辛无非、余伯端一碰到萧无德的事就这么积极,感情他们是从这得的人情啊!” 乔南说着,霍然坐了起来,一拍大腿,“一定是了!姐弟不需内斗,兄弟不用反目,一招就把辛无术送走了! 萧无德果然狠!把辛无术卖了三家,得了三家的好处!不行,我得去帮他,他这人最会记仇了……” 乔南一面说着一面急急地从房顶上跳了下去,谷易连忙从后跟上。 萧业在灶间已将酒热了两回了,见到二人鬼鬼祟祟的溜进来,寒眸一掀,不悦的看向乔南,冷森森的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乔南哼了一声,呛道:“老子要不是怕你的阴招,老子理你?” 萧业冷嗤了一声,“药。” “什么药?”乔南说着翻起了身上带的各色布袋,不正经的说道:“我这有合欢药也有壮阳药,你要哪一种?” 萧业白了他一眼,“要那种似真似幻、似梦似影的药。” “迷药嘛!”乔南没好气的回了一嘴,“唉,偏偏没心没肺,偏偏还得女人缘,造孽哟!” “这女人缘给你要不要?”萧业声线生冷的回道。 “嘁!我才不要,我可是有身份的人!”乔南面露骄矜。 谷易听得一头雾水,“二师父你成云墟的三十六护法了?” 乔南白了他一眼,“他们叫我乔爷,我再跟他们混一起,我成孙子了?” “那是十二天尊?” “你有听说谁死了吗?” “那总不能是四大城主吧!” “你三师父眼巴巴的还没混上,我一个辛家赘婿混上了,还不给他活活气死!有妇之夫啊!你个臭小子,回头让你师母拿你试药!” 萧业听着二人斗嘴,忍不住轻笑一声。乔南见状,哼了一声,“猫脸狗屁股,我真是倒霉跟你做朋友!” “那要不做敌人?”萧业话中带笑。 乔南嘁了一声,“早晚把你毒哑了!” 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包粉末,倒进了酒里,嘱咐道:“半柱香就发作,撑住啊!” 萧业端起了酒,又服了乔南给的解药,转身向谷易说道:“梁王妃侍女说在后门等着,你去看看,若她没走,半柱香后带她过来。” 谷易领令去了,萧业临出门时向乔南笑道:“等会儿找你喝酒!” 乔南“嘁”了一声,傲娇的抱起双臂歪过头去。 萧业轻笑一声,转身走了。来到三楼的厢房,羽仙已脱下了黑色斗篷,兀自坐在外间的小榻上。 萧业将酒水放在了食案上,在她对面坐下,斟了两杯温酒,自己饮了一杯,另一杯递了过去。 “喝点儿温酒暖暖身子。” 羽仙见他先干为敬,便接了过来,不防备的一饮而尽。 萧业又斟了一杯递了过去,目光柔柔的看着羽仙,语调温煦,“仙儿说王爷对昨日之事很生气,那有没有气仙儿私自将我招揽进闺房?” 羽仙看了他一眼,神色略微心虚。萧业心中明了,看来他上到六楼的事,羽仙并未向梁王说实话。 “这么说,我如何上的六楼,冯会亭也没有向王爷道明,他对你,倒真是用心良苦。他昨夜不会在那间小厅里等了一夜吧?” 羽仙脸色沉了下来,“萧大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在意?或是不屑?你若是肯为我除去他,我都可以告诉你。” 萧业轻笑一声,又递了一杯酒过去,“看来是个不愉快的故事,这个时候说这个难免扰了兴致。” 羽仙心中闷着一口气,不假思索的一口饮尽了,却因饮的太急咳声不止。 萧业起身走了过去,顺势将人搂在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见其双眼朦胧,神情已有些恍惚,俊颜上面露关切心疼,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说着,有力的双臂抱起羽仙便朝着卧房走去。 羽仙被其抱在怀里,神志已逐渐迷离,朦胧中见其俊颜满含情意,神情关切,不禁心神一荡,缓缓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萧大人,你……” 萧业低头浅笑,目光深邃,“仙儿唤我萧郎。” 羽仙喃喃呓语,“萧郎……” 第275章 良宵与把柄 那手已无力举起,垂了下去。 萧业将其放在了床榻上,见其眼眸半闭半睁,仍未完全失去意识。柔柔的抚摸了下她的脸颊,缓缓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衫。 他的动作很慢,外衫还未解完,床上的羽仙已昏昏睡了过去。 萧业唤了两声,确定床上的人已陷入了混沌之中,便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来到门外,谷易已引着瑶英悄悄上楼来了。 萧业直言道:“有劳姑娘将她的衣衫脱了,让她以为我的确与她一起度了良宵。” 瑶英郑重地打量了他一眼,“萧大人还真是出人意料,竟能清心寡欲至此。” 萧业扯了下嘴角,“这样王妃可以放心了吗?现在你们手里也捏着我的把柄。” 瑶英脸上现出安心之色,再看萧业时便有了些自己人的认同感。 萧业又道:“你进去不要出声,她似真似幻,如大梦一场。” 瑶英娇笑一声,“你放心,我会让她把这场梦做的更真实一些,保证明早醒来丝毫不疑。” 萧业闻言,看了她一眼,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瑶英就推门进去了。 不知她在里面做了什么,里面竟隐隐传来女子似痛苦似愉悦的呻吟声。 萧业听了,带着谷易走远了些。 片刻后,瑶英出来了,来到萧业面前,柳眉一挑,“我在她身上做了些印记,萧大人身上的要帮忙吗?” 萧业答道:“不用了,希望在下今日说的话王妃能够听进去,佛魔一念间,莫要毁人毁己。” 瑶英闻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生硬回道:“多谢提醒,但此事就不劳萧大人操心了。” 说罢,转身朝着楼梯而去,下楼走了。 萧业扫了眼那背影,待其远去,又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屋顶,向谷易问道:“酒呢?” 谷易笑着拍了拍酒囊,萧业莞尔,两人在夜色的掩映下跃上了屋顶。 房顶上,乔南见了二人打了个哈欠,“再不来我都睡着了!” 萧业接过谷易递来的酒囊喝了一口,扔给了乔南,笑道:“好酒!” 乔南哼了一声,灌了一口丢给了谷易,“那可不是,连祖传酿酒手艺的杨元孙都说这酒不错,不然大半夜的送给你干嘛?” 萧业莞尔一笑,来到乔南旁边躺下,枕手着手臂望着夜空。 今夜可真热闹,徐仲谟、梁王妃、梁王,轮番登场。 但徐仲谟听说王府来人,急急躲开了;梁王妃的人又避开了梁王的人。 这倒是好事,说明这二人与梁王并非一条心。 一旁的乔南见他不语,又道:“小金鸡说了,等你们离开越州时,和你们同行走一段,那个杨元孙回滨州也想同行,你怎么看?” 萧业思想了一下,“我这边大概还有个八九日,你们等得了就等。”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乔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江湖很大,相聚不易。此次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三人躺在屋顶上,一个酒囊依次传递。忽而一阵夜风吹来,吹得人身上冷飕飕的,乔南骂了一声,“大爷的!老子明明有屋子睡,跟你们在这吹冷风!” 谷易笑道:“二师父义气!” “义你大爷!这几日写封信给你大师父、三师父,不要跟了萧无德就忘了师门了……” “是是……” “哎,萧无德,没事儿就回云墟看看嘛,我帮你拦着辛无术,保证不打死你……还有你那个夫人,带回去让云墟的美人瞧瞧啊,也让她们知道是败在了谁手里……” 萧业噙着笑,听着乔南和谷易有一搭没一搭的逗趣声,心中是许久未有的惬意和闲适…… 今夜的月亮不甚明亮,毛毛的月牙儿倒是更能勾起人的思乡之情。萧业在心里算了算,出来快一个月了。等到这边的法会结束,他就可以回京了,想来谢姮也在数着日子了…… 天快亮时,萧业回了厢房,燃起了醒神香,在外厅静坐着等着羽仙醒来。 又过了一时,帷幔隔开的卧房有了动静。 萧业扯掉衣衫,敞开中衣,露出赤裸的胸膛,端了杯醒神茶走了进去。 “醒了。”萧业柔声说着,将手中的茶递了过去。 羽仙盯着他的俊颜瞧了片刻,目光又游移到他带着抓痕的胸膛上,美眸中带着疑惑。 “昨晚……” “昨晚萧某孟浪,有让仙儿不快的地方还望见谅。”萧业嘴角噙着暧昧的笑,语气略显轻浮。 羽仙见了他这副样子,又低头瞧了瞧衾被中自己雪白丰腴带着点点红印的身子,这才打消了疑虑,围着衾被坐起来,接过了热茶。 萧业见其信了,转身走出寝间穿好了自己的衣衫。 不多时,羽仙也穿戴整齐走了出来。萧业走上前去,手中拿着一个檀木匣子。 “这是什么?”羽仙微笑中带着惊讶。 “打开看看。”萧业神色宠溺。 羽仙接了过来,轻轻打开,只见里面卧着一个惟妙惟肖的白玉兔形镇纸。 “送给我的?” 萧业颔首,坦然道:“本打算带回京城送给我夫人的,但既然遇见了真嫦娥,自然要献于仙家座前。” 羽仙闻言不由心神一荡,见其情意绵绵,满脸真诚,竟将自己搁在他夫人之前,心中涌起一股感动,难得的当真红了脸。 “萧郎,我以为你会嫌羽仙出身低贱……” 萧业伸手将其揽入怀中,柔声道:“怎么会,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可以不论她的过去。” 羽仙心中再次涌起暖流,一双含情目闪烁着泪光,以前虽也有男人对她说情话,但那都是欲望上头时的急色之言,她从不会当真,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还是玩物。 但这次她看得出来,他没有轻视之心,他是真的坦率。她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靠在了萧业的胸膛上。 萧业垂眸看了她一眼,“仙儿,你昨晚让我帮你报仇,报什么仇?” 怀里的羽仙身子忽然一僵,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愿意帮我除去冯会亭?” 萧业道:“我总得知道前因后果。” 羽仙美丽的容颜瞬间黯淡了,她松开了环着萧业窄腰的手,缓缓踱了几步,悲凉说道: “前因就是我父亲多年前曾在相州做过县尉,与商户冯家有些交情,我与冯会亭也算是少年相识。” 萧业微微点头,“怪不得冯会亭对你如此执着。” 羽仙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悲戚稍减,愤恨更甚,“后来,冯老爷恶意兼并农户田地,与当地的县令沆瀣一气,闹出人命。我父亲看不过去,苦劝无果后越级上报。 但被二人知晓后,反而诬告我父亲贪赃受贿!我父亲被罢官流放,我和母亲、妹妹也被充为贱籍!” 萧业闻言,脸上也露出愤怒之色,走上前去抚了抚她的背,附和道:“难怪你要除去他!” 羽仙眼圈泛红,哽咽道:“后来,我父母皆亡,我和妹妹辗转来到了花神楼。 去年的花主会,冯会亭来了,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不吝重金将我和妹妹捧成花魁。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冯老爷早就死了,冯家也成了相州第一豪商!” 说到这里,她泪眼朦胧,萧业掏出巾帕递了过去。 “所以你恨冯家,想要他父债子还!” 羽仙擦拭了眼泪,缓缓摇了摇头,“我那时的确恨冯家恨他,但我也承认,有了他的银子和王爷对他的重用,我和妹妹的确少吃了许多苦。 特别是我,成了花魁后,除了冯会亭,王爷再没让我陪过其他人,不必像其他姐妹那样频繁……接客……” 她声音哽住,咬了咬红唇,羞赧惭愧的看了萧业一眼。 第276章 恨海情天 萧业温声安慰,“那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选择,不必苛责自己。” 羽仙听了这深明大义的体贴慰藉,忍不住哭出声来。片刻后,她平复了下心情,又道: “我夜夜陪侍杀父仇人的儿子,我恨他,我也恨我自己!可我和妹妹也离不开他,他说他会带我和妹妹离开花神楼。 我们真的不想再过那地狱般的日子!我信了他,我想,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是心中有愧的! 可是,可是他杀了我妹妹!杀了我唯一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 羽仙悲痛大哭,萧业想起了那幅空白的画轴,想起了那幅各奔东西、无枝可依的《寒鸦图》,那两只鸦,一左一右,背道而驰,原来是阴阳两隔。 “你妹妹去过相州,见过一个叫吴浦石的人。” 羽仙从啜泣中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那人追到了花神楼,冯会亭杀了他,也掐死了我妹妹! 他说她泄露了花神楼,但其实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没有藏好行踪,被人追了过来!他怕被王爷问罪,所以杀了我妹妹!” 萧业略微沉吟,沉声问道:“你妹妹和吴浦石死的时候,还有什么人在场?” 羽仙有些疑惑,“还有什么人?” 萧业不动声色的提醒,“就算吴浦石追到了花神楼,他怎么就知道花神楼的背后是王爷?一座妓院而已,何必要杀他? 冯会亭杀他,会不会是有其他原因,或是为了保护什么人?” 羽仙柳眉蹙起,陷入了回忆,“那两日,妹妹的确有陪过一个客人,但是事发之后,那人并不在妹妹房里,我以为他是吓跑了……” “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羽仙摇摇头,“不知道,王爷让我们陪的人都是贵客,我们不敢乱打听。不过那人右脸上有个痦子,妹妹说他床榻之上老喜欢说什么‘跺脚巴天’海誓山盟。” 跺脚巴天?滨州方言? 萧业想起了离越州遥远的滨州商人杨元孙竟也得到消息,来了花神楼,说明滨州有人来过! 他不动声色,看了羽仙一眼,幽幽说道:“你想杀他,趁他不备,一刀了结了便是!你找上我,恐怕不仅仅是想要他死!” “对!”羽仙的神情忽然变得狠厉,咬牙切齿道:“我不光想让他死,我还要他冯家家破人亡!男人世世为奴,女人代代为娼!我要把他们冯家加诸在我陈家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的还给他们!” 萧业转身踱了几步,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但此时却不能答应羽仙。因为他现在还是梁王的人。 “萧郎,你不愿帮我?”羽仙看出了他的踌躇,痛心问道。 “敢问令先父名讳。”略一思索后,萧业准备采用“拖”字诀。 羽仙伤神过后,沉重告知。 萧业点点头,“好,此事急不得,你等我消息便是。” 羽仙微点臻首应了下来,缓缓走到萧业面前,轻轻靠在了他的胸膛上,“萧郎,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萧业伸手揽住了她,深情答道:“自然不会。” 冯会亭只要跟着梁王造反,日后少不了一个抄家灭族,从结果上来说,他并没有骗她。 晨雾渐渐露白时,羽仙满含绵绵情意,带着那只白玉兔坐上了挂着红灯笼的马车走了。 灯笼未点火烛,在潮湿的雾气中停在了梁王府的后门。 穿着黑色斗篷的羽仙走下了车,在一名仆从的引领下来到了永佑殿的书房。 梁王和秋松溪都在,桌案上放着一摞账册,羽仙瞥了一眼,认出那是花神楼的。 “他有没有碰你?”梁王翻着账册,没有抬头。 “回王爷,他谢了王爷恩典,与奴婢一夜绸缪缱绻。” 梁王闻言,翻账册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羽仙一眼,又看向了秋松溪,秋松溪也略带惊讶的望着梁王。 梁王不予置评,又问道:“他说了什么?” 羽仙将那只白玉兔捧了出来,禀道:“他说这本是为他夫人准备的礼物,为谢一夜欢好,便送了奴婢。” 梁王与秋松溪又对视了一眼,嗤笑一声,“既送了你,你便留下吧。” “谢王爷。”羽仙施礼谢恩。 梁王又问道:“除了两厢情好,他还说了什么?比如花神楼,比如你,他都问了什么?” 羽仙抬眼觑了梁王一眼,轻声回道:“他问我是不是冯会亭的人,王爷有没有把我许给冯会亭。” 梁王不悦的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丝冷意,“他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因为他根本不会向孤开口要你!” 羽仙听出了梁王话里的斥责,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奴婢不敢撒谎,他昨夜情浓之时的确说过这话!” 梁王哼笑一声,“羽仙啊,男人在床榻之上的戏言你也会信?还拿到孤面前试探。好啊,他要是真的跟孤开口要你,孤倒是欣慰得很,一定允他!你就好好施展你的本事,拢住他的心!” 羽仙花容惶恐,抬起臻首去看梁王的神色,见其不像是说反话,这才放下心来,回了声“诺。” 梁王又低头去看账册,懒懒地回了一句,“回去吧,把冯会亭也安抚好。” 羽仙点头称“是”,恭敬退下了。 秋松溪走上前来,分析道:“他将赠给夫人的东西送给了羽仙,应是向王爷示好请罪。如此看来,他对花神楼虽好奇,但行事还有分寸。” 梁王颔首,“薄情寡义,野心勃勃,但只要他的分寸还在,孤就容得了他!” 晨雾渐渐变白,慢慢消散,挂着红灯笼的马车停在了花神楼门前。 这里的姑娘和嫖客们嬉闹了一夜正在睡梦中。 羽仙穿过大堂,见到满地狼藉的酒菜,忽然想起今早萧业递给她的那杯热茶,清香醒神,平淡中又带着些微的甘甜。 她眸中流露出一些酸涩,朝着六楼走去。 来到厢房外,一名婢女神色担忧,低声禀道:“冯公子等了姑娘一夜。” 羽仙定了定心神,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食案上胡乱的倒放着酒樽,冯会亭双眼猩红,阴冷的盯视着刚刚走进来的羽仙。 羽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俄而,鼓了鼓气说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是王爷让我去的!” “骗我!”冯会亭眼眸微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满腹怒火。 “王爷说的是‘送个女人给他’,可没说是你!我就算没法把你弄出去,也不会让人轻贱你! 你以为我那些银子是白白扔出去的?就算是他,王爷也不会这般打我的脸!我问过了,是你自愿去的!” 羽仙见被拆穿,索性摊牌,“是又如何?你说你会带我离开花神楼,你做到了吗?凭你,我还要在这熬几年?熬到年老色衰,被你弃之如敝屣,还是熬到像我妹妹一样死于非命?” 冯会亭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缓缓站起身来,“所以你是气我?我说过,她坏了规矩,若是落在王爷手里,会死得更惨!” 羽仙闻言,偏过头去,掩藏住眼底奔涌的仇恨。 冯会亭语气和缓了一些,“我刚到越州便来看你,你闭门不见。好,我知道你生气,我给你时间。 前晚,你留了个毛头小子谈了一夜的诗词歌赋,我在外厅坐了一晚。好,我不计较! 但你昨晚不该去找他。你以为他会助你脱困?他不会,他对你可没有那些少年情分!” 第277章 孽缘 说着,冯会亭走到了羽仙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冰冷的花容转了过来,强迫她面对自己。 但下一瞬,他的眼眸被她胸前的红痕灼痛,声音一窒,“他碰了你?” 羽仙讥笑一声,“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我还是个妓女!你们都是王爷的爱将,你能对我做的事,他为什么不能?” “贱人!”冯会亭倏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双目猩红,里面交织着愤怒与屈辱。 “没有我,你还在四楼迎来送往,人尽可夫!你先搞清楚,你是谁的女人!” 羽仙喘不过气来,恍惚中耳边又响起萧业和梁王的声音。 “此事急不得,你等我消息便是。” “好啊,他要是开口要你,孤一定允他……” 她泪眼朦胧,期期艾艾的看着冯会亭,红唇幽怨的吐出两个字:“会亭……” 冯会亭的身子瞬间一僵,望着眼前这双凄然闪着泪光的美目,恍若看到了它盛满清澈光彩的时候…… 那时,冯家还只是普通的商户。相州容县县衙门口,一棵抽满绿芽的大柳树下,八岁的小少年拿了一截树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 不远处,传来一个脆生生稚嫩的声音。 少年抬起头来,见到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胳膊上挎着一个食盒。 “你是谁?” “我来给我爹送饭。” “我在写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冯会亭。” “会亭,哪两个字?” 少年走上前去,摊开那女孩的手,一笔一划的在她手心里描绘了出来。 女孩涨红了脸,有些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道,一面伸开了自己的手。 女孩哼了一声,拿出了一个绢帕,上面绣着小字。 “我叫陈意柔,这两个字。” 少年伸手拿了过来,喃喃念了一声,又抬眼望着女孩,“这绢帕真好看,送我可好?” “不好!快还我!”女孩瞬间变了脸色,便要伸手夺过来。 但少年一把揣进了怀里,转身跑开了。待跑远后,又回头向那扁着嘴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喊道:“我爹时常来县衙办事,下次我把我的好东西送你!” …… 又是一年春深,刚从学堂下学的十五岁少年急急奔回了家。 “爹,街上的人说陈县尉被抄家了!” “是啊,爹也听说了。” “那陈意柔呢?” “发卖了。” “爹,你快去把她买回来!” “不可能!” “为什么?” “哼!” …… “会亭……” 这声幽怨温柔的呼唤,如一根柔软的柳条抽打在冯会亭的心上。 冯会亭心口一阵酸麻抽痛,如被灼伤般连忙松开了手,一把将羽仙搂在了怀里。 “意柔,意柔……” …… 送走羽仙后,萧业叫了热水,沐浴更衣。他思想,梁王派羽仙来,算是明着告诉他花神楼的用处,这是在警告他收敛一点,不可放肆。 来到梁王府后,他寻机拜见了梁王,谢了昨夜的恩典。 梁王打量了他一眼,见其态度更加恭顺,心下满意。“羽仙说你想要她?” 萧业闻言,心下暗忖,羽仙恐怕是想借他摆脱梁王。他是不能要她,但此时也不能否认,否则就是把羽仙卖了,连带着羽仙昨晚的证言也受怀疑,难免牵连到自己。 遂道:“待王爷大业功成之际,若王爷舍得割爱,臣不胜感激。” 梁王哼笑一声,“好,孤答应你!” “谢王爷。”萧业拜道。 待梁王举旗造反之时,花神楼众人亦会沦为反贼,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子他倒想放她一条生路,也算是谢她给了滨州这条线索。 这一日,空月寺的高僧们开启水陆法会的外坛,萧业与谈既白和昨日一样,要在银安殿参与一切仪式。 在外坛各坛口依次开启之中,萧业不动声色的端详着玄空。 见其惶惑之中又带忧伤痛苦,眉宇间的灵气稀薄,浊气加重。而再看梁王妃,一双美目望着礼佛的玄空,偶尔流露出得意与妩媚柔情。 萧业心中微微叹息,正要收回目光,却见梁王妃状似不经意的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暗含警告、不屑与自得。 萧业微微垂首示意,移开了视线。 玄空的事他不会再插手了,他是成佛还是堕魔,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随后的几日,经过外坛开启、内坛结界、发符悬幡等一系列仪式,七昼夜的水陆法会很快就接近尾声了。 在第七日这早,谈既白出馆驿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萧大人,今日法会完结,明日王府的饯行宴一结束,咱们这次的出使就可圆满收官,打道回府了。” 萧业微笑颔首,目光扫到谈家宅老,老人家的脸上并无轻松,似有遗憾之色。 几人来到梁王府,谷易与谈家宅老仍在一进院等候,萧业和谈既白一如往常作为天子使者参与整个法会。 因是最后一日,梁王、梁王妃、世子及众属官都来了,刺史庄士升和骁勇校尉徐仲谟也来了。 在上过圆满供、烧过圆满香后,来到了“送圣”环节。 内坛中,如闻法师与玄空将供奉的牌位取下封存。 坛外,仪仗队手持香、花、灯、宝盖两厢站立。 萧业、梁王等紧随其后,由内坛缓步行至大坛,诵经、礼拜、回向。 在梵音如潮中,送圣队伍提炉持幡、口称佛号,鸣锣开道,从大坛巡游,最后来到了西方法船处。 那法船在高台之上,四周堆满薪柴,排列严实,密不透风。 萧业见了,不禁惊诧,法船不过是纸糊的,那要上达诸天的二十四席牌位也是木质的,都是易燃之物,何须如此大的阵仗? 他望着那高台上堆积如小山的薪柴,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僧人走上高台,将内坛上、下堂疏楮、二十四席牌位等依次放入西方法船中,在船首安放了纸扎的镇坛将军,随后便要点燃承载着众生早脱苦海、成佛利生宏愿的西方法船。 “慢!” 在梵音呢喃中,一个威严又带着懒怠的声音传来。 萧业剑眉微敛,寒眸陡然锋利!调息压下波动的心绪后,他转头看向了声音发出者——梁王。 梁王妃也斜眼看了过去,似乎娇哼了一声。 如闻法师不知何故,来到跟前请示:“王爷有何吩咐?” 梁王哼笑一声,缓缓伸手,从身后的内侍手中接过了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 “孤做了一篇《赞佛文》,有劳法师为孤上达十方法界,一切诸佛。” 梁王妃不屑的收回了视线,但萧业心中却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闻法师行了个佛礼,赞道:“王爷一心向佛,慈悲为怀,阿弥陀佛。” 说着,便伸出双手想要接过。 梁王轻笑一声,移开了些,“法师亲自去吗?不如派个弟子吧。” 第278章 佛知一切事 萧业闻言,心下一沉,看向了玄空。玄空似乎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含意,眼眸一颤,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清俊的脸上不悲不喜。 梁王妃美目一怔,猛然转头,花容惊中带骇的看着梁王。 梁王没有看她,又向如闻法师说道:“但也不要随便挑一人,若不是法师的高徒,如何能传达出孤的一片佛心?” 如闻法师道了声“阿弥陀佛”,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这话里的杀机。 “回王爷,镇坛将军会将王爷的一片佛心如实上禀十方法界,一切诸佛。” “是吗?”梁王嘴角带笑瞥了眼那法船,“孤看那两位将军的嘴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何况,又要禀报天子功德,又要奏明大周祈愿,这俩将军能记得孤的佛心吗?” 如闻法师答道:“佛知一切事。” 梁王眼眸逐渐阴骘,“如闻啊,佛知一切事,你知不知?我看你也不用派弟子了,自己去吧。” 话音落后,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王爷,小僧愿往。” 萧业转头看去,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玄空站了出来! “玄空,不要妄言!”如闻法师白须微动,语调不高,却有狮吼象鸣登法座之气势。 梁王妃脸色微微泛白,美丽不掩怒火的眼眸瞪向了梁王。 但梁王并未看她,他哼笑了两声,“如闻呐,你这个徒弟不愧是你亲传的三宝弟子,我看比你的道行都要高啊!” 谈既白站在萧业边上,见梁王与如闻你来我往,气氛渐渐紧张,有些摸不着头脑,悄声向萧业问道:“不就送篇《赞佛文》到法船上吗?怎么玄空要去,如闻还拦着?” 萧业神色沉肃,低声答道:“不是送到法船上,是送到西方!” “西方?”谈既白眼带疑惑,忽而他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活人……这怎么成!” 说罢,他一甩衣袖出了队列,疾声阻止道:“王爷,天子宝物水陆大会如何能活祭僧侣!” “活祭僧侣?” 刹那间,其余未听出门道的官员纷纷炸了锅,僧人们也不禁变了脸色。 徐仲谟和庄士升亦是震惊骇然,不敢置信的看着梁王。 梁王世子魏时慕更是目瞪口呆,惊叫出声,“父王,您不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梁王睨了他一眼,悠悠开口,“《妙法莲华经》中说,焚身供养被佛陀赞誉为第一之施,于诸施中,最尊最上! 《高僧传》中也说,昙弘法师常诵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誓愿往生西方,自焚而寂。众人皆见其遍身金光,乘金鹿而行,留于世间舍利百颗! 现在你们说这是活祭? 如闻啊,你告诉孤,是佛骗了你们,还是你们骗了佛?这到底是活祭还是往生极乐?”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了如闻法师。萧业也不禁眉头微敛,梁王的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可不谓狠辣! 如闻神色如常,缓缓答道:“冀龙华而得度,指安养为所归。深厌死生,善识因果。以贫僧之见,修行不足难成仙,心境未开难入禅,我等离灵山还可望不可及。” 萧业闻言,不禁暗自赞叹,如闻到底是得道高僧,他没有推翻自己的信仰,也没有动摇自己的佛心,但一句“深厌死生,善识因果”,指出了梁王所言并非修行正途。 梁王冷哼一声,瞧了一眼玄空,“玄空啊,你师父的话你也赞同吗?你离灵山也日远吗?”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玄空身上,萧业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梁王妃也紧张的盯着他。 玄空神色无波的行了个佛礼,平静答道:“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人人有座灵山塔,但有差错无赤诚,千年万载不成功。” 萧业心中叹息一声,这话等同向梁王承认了自己所铸下的孽障。 梁王呵呵一笑,手里掂着那份《赞佛文》,“看来你的确是禅世雕龙,有佛性禅心八万四千,比你师父悟的还深。” 玄空回了个佛礼,缓缓上前,伸出双手去接那篇《赞佛文》。 众人惊骇不已,萧业也握紧了拳头,梁王妃更是花容发白。 突然,一只苍老遒劲的大手抓住玄空的胳膊,“你修行不够,如何能传达出王爷的一片赤诚佛心?还是为师亲自前往!” “师父!” 玄空一直不悲不喜的清俊容颜终于有了表情,痛苦震惊的看向了如闻法师。 有几名年长些的僧人走上前来,神态亦如老井无波,唱了声“阿弥陀佛”后,说道:“王爷,贫僧愿早脱苦海,往生极乐,请王爷赏赐机缘。” 亦有几名稍年轻的僧人道:“师父,徒儿愿早见佛祖,早闻佛旨。” 后面的僧人们见状,纷纷唱起佛号,请求让自己前往。 霎时间,一向安静内敛的僧人们请愿声此起彼伏,那“阿弥陀佛”的唱声让人心惊。 魏时慕惊惧非常,小脸发白,来到前面向冷笑着看着这一切的梁王急声跪拜道:“父王!心怀慈悲救世,无须修行做法!儿子求您,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萧业望着心怀善念的魏时慕,目光中流露出一些赞赏和期许。 谈既白亦言辞犀利,正色拜道:“王爷!举办水陆大会本是彰显天子仁德,祈愿大周国泰民安,王爷在此逼迫僧人献祭,就不怕惹怒西天诸佛,有辱陛下圣德吗?” 徐仲谟也站了出来,“王爷,还请三思,饶他们一命!” 刺史庄士升见其出面,自己也连忙跟上,“王爷,请您三思!” 王府属官们面面相觑,这些不明内情的人亦觉得此举不妥,岂不是授陛下以柄,给其一个问罪越州的机会吗? 简短交会后,众人也跪地求情,“王爷,臣等请您三思!” 梁王冷眼扫着面前求情的众人,嘴角噙着讥笑。 现在,场上没有出面求情的人只剩萧业和梁王妃了。 梁王没有看梁王妃,转头看了萧业一眼,悠悠道: “萧大人以为呢?这凤凰涅盘、金石为开是你上通天意宣讲出来的,这水陆法会也是因你之言而办,萧大人觉得本王这篇《赞佛文》要不要派个尊使呈到佛前?” 众人闻言,除了玄空和如闻法师,全都看向了萧业。 谈既白和世子、徐仲谟眼含期望,梁王妃亦柳眉紧蹙,紧紧盯着他。 萧业掀起寒眸,此事,他应置之事外,随便以一句没有态度的话打发就好,即便是梁王妃也说不出什么。 但,因为那串佛珠,他还是选择掺和进来。 第279章 以身供佛 他来到梁王面前,躬身一拜: “回王爷,下官来越州不过短短几日,便听城中百姓盛赞空月寺的如闻法师和玄空师父皆是得道高僧,又赞王爷举办水陆法会,为天子为大周祈福心怀万民,越州百姓与有荣焉。 下官本是个没禅心的俗人,但这几日听高僧们讲经获益匪浅。 下官记得,那日世子曾跟下官说过一句话,‘人人心中都有一尊佛,压着一个魔。一旦佛灭,魔便出世。’ 下官以为,在越州百姓心中,王爷是慈悲为怀的活佛,如闻法师和玄空师父是宣讲大道的活佛。 活佛俱在,自然能够施惠于民,越州百姓才能抱素怀朴,人心安定。” 他这番话,没有求梁王“慈悲为怀”,但梁王若非完全丧失理智,一定会就此作罢。 因为,灭佛,便是灭民心。梁王若要谋反,越州这个举旗之地一定不能失了民心! 果然,梁王哼笑一声,“好啊,活佛!连萧大人这个手起刀落、杀伐果断,没有禅心的人都劝孤了,那孤这篇《赞佛文》还是有劳镇坛将军送往西天吧。” 说着,将那《赞佛文》递给了身后的内侍,内侍恭敬接过疾步走到高台之上,交给了举着火把的僧人。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梁王妃煞白的脸色也和缓了一些,向萧业投去感激的一瞥。 如闻和众僧亦唱了声“阿弥陀佛”,那高台上的僧人引燃了西方法船,很快,堆在四周的薪柴也熊熊燃烧起来。 在众人都盯着那火光时,萧业微微侧头看向了如闻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玄空。 玄空的神情早已恢复如常,不悲不喜。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也望着那火光,只是眼中仿佛空无一物,神识已深入识海。 萧业微微蹙眉,他不知道他在悟什么,只看到他眉间的惶惑似乎渐渐消失,但眼中的禅意并未增加。 他在悟什么? 萧业没来由的紧张起来,有种强烈的想要阻止他的冲动! 一阵秋风袭来,高台上的浓烟骤然扑面而来。 在众人的呛咳声中,玄空转身向萧业的方向低声说道:“施主,您问的两个问题,小僧悟了。佛是佛,红尘是红尘,红尘可成佛,佛也可化红尘。渡人还是渡己,不若渡心。” 说罢,他向萧业合十一礼,转身朝着高台走去。 “玄空法师!”萧业低喝一声,但终究隔着几人,无法阻止! 被呛咳得眼泪直流的众人听到这声低喝,连忙看去,只见玄空一步一步脚踩台阶,朝着高台之上的熊熊大火走去! “玄空法师,快回来!”台下众人惊骇不已,纷纷呼唤叫嚷! “玄空师弟!” “玄空师兄!” “呜呜……” 魏时慕和一些修行尚浅的小沙弥已经哭出声来。 梁王妃整个身子如被钉住一般,一双美目此刻全无冰冷,里面满含震惊和不可思议,脸色惨白。 片刻后,她猛然向前奔出一步,但仅仅只是一步就被身旁的侍女瑶英拉住了。 “王妃莫怕,世子没有被吓到。”瑶英口中低声安慰,遮掩着她的失态。 但梁王妃置若罔闻,红唇微张,直直地盯着那一步步走向火海的身影。 梁王没有看梁王妃,他神态仍是懒怠,嘴角噙着悠闲的笑容,望着那慨然赴死的身影,眼中竟有些赞赏。 缓缓的,那赞赏的目光移到一旁大为震撼的萧业身上,化为睥睨和嘲弄。 萧业没有察觉梁王的目光,他望着走向滔天烈焰的玄空,胸中憋闷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向游刃有余、所谋皆成的他,第一次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想救却救不了的人自绝于眼前! 众人呼天抢地,有人为了救人,有人为了民心。谈既白想跑过去拉住玄空,但被王府侍从拦住了,徐仲谟也满眼震撼悲悯,其中又有着不解。 众声呼号中,一道佛音如中天梵响,空灵深远,“阿弥陀佛!” 萧业和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如闻法师双手合十,朝着玄空的背影微微垂首,随后席地打坐,双眼闭合,白须抖动,念起了《大般涅盘经》。 众僧见了,亦面向高台席地打坐,众口齐唱《大般涅盘经》。 这梵音唱悲,止住了众人的惊号,人人眼含悲怆震惊,望着玄空拾阶而上,即将没入火海之中。 萧业掩于广袖下的大手已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 “玄空!” 满场梵音中,一个凄厉的女声突然炸响,与那庄严深沉的佛偈格格不入。 萧业没有转头去看,他知道那是梁王妃。 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玄空缓缓转过身来,隔着浓烟,他似乎看向了梁王妃,也似乎是在看众人。 随后,他深深弯腰,行了一个佛礼,转身走进了烈焰大火之中! 梁王妃红唇微张,美目空洞,他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熊熊火光。 那火光映着他的袈裟,比阳光照射的还要刺眼。那烈火生风,卷起他的袍袖,猎猎作响,比她脱掉他僧衣时还要吵人。 他看了她,向她行了一个佛礼,她的耳边又想起他惆怅无奈的呢喃。 “蛮儿……我悟不了你,也悟不了佛……” 所以,他最后悟的是谁? 长风乍起,浓烟弥漫,火光冲天。人满为患的场地上,除了僧人们空灵悠远的诵经声,只剩下高台上柴薪燃烧的噼啪声。 萧业望着那滔天火光,玄空的身躯盘腿打坐,双手合十。从始至终,他一声未吭。 大火不知燃烧了多久,许久之后,火灭烟散,一片焦黑。 空月寺的僧人仍在诵经,梁王挥了挥手,几名内侍走上了高台,在其中翻找着什么。 半晌后,梁王悠悠问道:“有舍利吗?” 那几名内侍回道:“回王爷,没有。” 梁王哼笑一声,转身走了。从始至终,没看梁王妃一眼。 众属官也心情沉重的一言不发散去。梁王妃没有走,她仍望着那高台,侍女瑶英扶着她的手臂。 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蛮儿……我悟不了你,也悟不了佛……” “那就都不要悟……” “玄空,我和你的佛都住你心里不好吗?” “王妃,我们不能……” “玄空,你是寻你的佛,还是寻我?” 玄空……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少年得道的高僧,世子说很喜欢听你讲经……” “玄空见过施主。” 见过……施主,这世上再无玄空…… 第280章 菩提佛珠 一阵秋风乍起,吹得那灰烬洋洋洒洒。 萧业面无表情,袖中的拳头早已握得发麻。 他见惯了生死,从不是心慈手软、慈悲心肠的人,但对玄空,他却生出一种怜悯来。 他应成佛,不应涉红尘。这红尘中群魔当道,一人伸出一只手就将他拉下了神坛,身死道消。 他没有去看梁王妃,那句“玄空”便是她迟来的悔过。 缓缓的,他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朝着银安殿外的花园走去。 “可我记得,我记得这里有处蚁穴,记得见过他们,也记得给了他们一粒米。” 如今,这世上只剩他一人记得了…… 傍晚时分,水陆法会的一切事宜结束,梁王当众给空月寺捐了大笔香火钱。 萧业与谈既白出了王府,便见街上百姓神情虔敬,口耳相传着玄空焚身供佛的壮举。 两人神情沉重,谁也没有说一句话。默默无言的回了馆驿后,谈既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拱了拱手,回了二楼自己的厢房。 萧业上了三楼,谷易忍不住问道:“公子,真有僧人焚身供佛?街上的人说的是真的吗?” 萧业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烟尘,闭上了寒眸,低声吩咐道:“你去,给我打桶热水来。” 谷易看出了他的不想多言,领令走了。 萧业来到行囊前,缓缓取出了那串菩提佛珠。 “我曾给他们几粒米,你觉得他们是记得我,还是记得米?” “玄空!” 玄空已死,但这串佛珠或许能给他一个机缘…… 萧业握紧了手里的佛珠,喃喃说道:“普度众生,杀身成仁,大师,您应该不会怪我……” 沐浴之后,萧业换上一身玄色衣衫,吹熄了油灯后,就坐在窗边的小榻上静静地等待夜深。 那串佛珠就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沐浴着月华,温润的光泽犹如琉璃。 咚——咚咚,一慢两快,更鼓敲了三下,三更了。 萧业拿起案上的佛珠,站起身来,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刚来到楼梯口,便见一个人影拾级而上而来,正是梁王妃的侍女瑶英。 两人见了对方,微微一怔,随后心照不宣。 瑶英转身朝楼下走去,萧业便在后面跟了上去。 出了馆驿的后门,瑶英一言不发,萧业也一句不问,两人行色匆匆来到了一处昏暗的小巷子里。 黯淡的月光下,巷子里停了一辆马车,没有点烛。萧业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梁王妃。 瑶英领着萧业来到车前,向里面的人低声禀道:“王妃,萧大人来了。” 萧业恭立一侧,听到马车里传来几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音,随后车窗的帘子便被掀了起来。 一张苍白凄美的容颜没有了往日的冷艳华丽,此刻暴露在黯淡的月光下,更显了无生气。 “下官见过王妃。”萧业行了一礼。 梁王妃不掩哀伤的眸子望着他,语调不似以往咄咄逼人。 “有劳萧大人深夜前来,瑶英说,他有一串珠子在你手上。” 萧业没有言语,从袖中取出佛珠恭敬奉上。 梁王妃颤抖着手接过佛珠,那菩提子因长年累月的数念已成蜜糖色,在朦胧的月光照射下闪烁着柔和温泽的光。 梁王妃朱唇翕动,片刻后,哽咽说道:“他曾说过,这佛珠从他幼时便戴在他身上。他将佛珠赠你,定是与你惺惺相惜。” 萧业垂眸答道:“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玄空法师慈悲为怀,乃高僧大德。在下与其虽只短短相识数日,却是倾盖如故,相视莫逆。” 梁王妃泪眼朦胧,声音颤抖的问道:“今日,他转身之时,与你说了什么?” 萧业如实答道:“他说‘佛是佛,红尘是红尘,红尘可成佛,佛也可化红尘。渡人还是渡己,不若渡心。’” “佛是佛,红尘是红尘……渡人还是渡己,不若渡心……” 梁王妃喃喃重复着,片刻后,伤心中带着疑问,看向了萧业。 “所以,他最后悟的……是佛?” 萧业摇摇头,深邃的黑眸对上了梁王妃凄惶的眼眸。 “玄空法师最后悟的应是——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答案是,没有。所以,为了王妃,为了空月寺,他不能活着。” “这个傻子……”梁王妃忍不住悲泣出声,“梁王要杀我早就杀了,他根本不会杀我……” “梁王或许不会杀王妃,但玄空师父今日不死,他日整个空月寺都要给他陪葬。梁王不会放过他们。” 在梁王妃的低泣声中,萧业沉缓说道。 事实上,玄空在临死前悟的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他一人知道。但此时,他能告诉梁王妃的只有这个。 梁王妃泪水涟涟,泣不成声。片刻后,她终于止住了眼泪,捧着那串佛珠泪眼婆娑的看着萧业,语气中带着乞求。 “萧大人,这串佛珠能否送我?” 萧业微微颔首,说道:“我想,玄空师父更希望它能陪在王妃身边。” 梁王妃听了这话,伏在马车上再次痛哭失声,悲从中来。 待其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萧业沉声开口: “玄空师父慈悲为怀,一生所行皆是普度众生之事。我想,如若他活着,定不忍见越州百姓饱受战乱摧残,生民涂炭,更不忍见王妃与世子遭受灭顶之灾。” 梁王妃闻言,从悲痛中抬起臻首,盛满泪水的美目注视着他,但眼中并无惊愕。 “你们果然不是单纯的来送金枇杷树。” 萧业坦然承认,“一来慰藉梁王之病,二来探查梁王之心。” “他没有病,他的心也没有改过,仍是谋逆。”梁王妃幽幽答道,讥笑一声,“不过他成不了!我哥防着他,陛下也防着他,他斗不过他们!” 萧业垂了下眼眸,沉声说道:“王妃与世子的忠心,下官一定会禀明陛下。不知王妃对越州的部署可知晓一二?” 梁王妃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谈家的人,又是陛下指给他的,他一直防着我。” 萧业有些失望,他虽探明了梁王利用花神楼招揽人才、聚敛财富,但这些人才用到了什么地方,财富是否充作了军需,麾下多少兵力,他还没有摸清楚。 梁王妃见了他的神色,望了一眼手心里的佛珠,又道: “我虽不知道他的部署,但我知道府中有个禁地极为神秘,比他的书房还防守严密。那里只有他和一个姓秋的谋士能够进去,里面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萧业听了,精神为之一振,连忙问道:“哪里?” 第281章 夜探王府 梁王妃缓缓说道:“在王府的后院有一片浩瀚湖泊,湖中有座小岛,岛上有个两层阁楼。 我初嫁进王府时,曾好奇乘船想去岛上游赏一番,但被梁王发现后严厉斥责了一顿,不准我再靠近。 据我所知,除了天然水泊做屏障,那岛上也有把守的人。你若去探查,要小心防备。” 萧业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下官谢王妃指点。” 梁王妃幽幽说道:“我该谢谢你,给我留了个念想。” 说罢,她放下了车窗帘子。瑶英遂向萧业施了一礼,牵着马车朝着巷口走去。 哒哒的马蹄声敲击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似乎踏在人心上。 萧业目送着那沉重的马车渐行渐远,拐过巷口不见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心中难得的生出些怅惘来。 空月寺,玄空,到底是红尘一场空…… 次日晚间,王府举办饯行宴,同样的大殿,同样的人,只是这次的宴会没了洗尘宴的暗中较量和惊心动魄,沉闷安顺了许多。 舞姬们身姿摇曳,乐声悠扬。 越州的属官们不复咄咄逼人,虽然他们仍觉得放萧业回京不是个好主意,特别是昨日“焚身供佛”之事,难保他见到皇帝后不会添油加醋、乱嚼舌根。 但他们也看得出来,梁王对萧业好像并没有那种死敌的仇视,甚至还秘密送了个花神楼的花魁给他,似有兜揽之意。 于是,这敬酒中便带了些尊敬和考量。 萧业亦恭然受敬,且这次没有耍滑,杯中的酒实打实的进了肚子。 谈既白因着昨日之事心情沉闷,寡言少语,只闷头喝酒,很快就醉了。 萧业瞄了一眼主座,梁王仍未饮酒,自顾自的用着膳。 梁王妃眉间难掩伤感,冷眼看着众人欢娱。 梁王世子魏时慕无精打采、意兴阑珊,脸上亦有哀痛之色。 没过多久,梁王妃与世子便起身离席,回后宅去了。 众人宴到戌正时分,纷纷散了。萧业和谈既白回了馆驿,来到门口,便见街道拐角处停了一辆马车,那灯笼上写了个“秋”字。 萧业了然,回到三楼厢房略等一时便又下楼来了。 马车旁站着的仆从仍是那个先前接萧业上船的年轻小厮。 见到萧业朝这边走来,他恭敬的为其摆好马镫,垂首说道:“萧大人,王爷还在船上等您。” 萧业抬脚上了马车,那马车便咕辘辘的在寂静的街道上走了起来。 不多时,便来到了那处偏僻的码头,洛南河上仍泊着那艘麒麟踏浪的三层画舫。 萧业乘了小船,轻车熟路的来到了画舫三楼的甲板上。 梁王迎着夜风,背对船舱,果然在此等他。 “臣萧业见过王爷。”萧业恭敬跪拜行礼。 “起来吧。”梁王没有回头,但听声音,像是心情不错。 “谢王爷恩典。”萧业站起身来,侍立一侧。 “你是不是很疑惑昨日孤为何要杀一个和尚?” 梁王含笑的问话随着夜风吹了过来。 萧业看了一眼那傲立船头、天潢贵胄的身影,装作不解的答道: “臣的确不明白,王爷取一名僧人的性命有何益处?如若有人借此事搬弄是非,恐怕会有损王爷的声誉,更甚者会让越州百姓心生不满。” 梁王回过头来看他,笑道:“一个和尚的性命,的确无甚紧要。正因为无甚紧要,所以杀也可,不杀也可;没有益处,也没有坏处。至于民心——” 梁王哼笑了一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务旃啊,民心这东西,向来是任王侯将相予取予夺之物,什么真相,事实,他们需要知道吗?由得了他们吗? 孤已发出教文,表彰空月寺僧人焚身供佛的虔诚佛心,又命人在空月寺铸造一尊金佛。你去街上听听,越州百姓是不是仍称我活佛?” 萧业垂首答道:“王爷远见卓识,运筹帷幄,臣受教。” 梁王的目光变得深长,不掩锋利和狠辣,“明日就要回京了,去吧,做一把最锋利的剑,去为孤荡平朝堂!孤大业功成,取得天下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非你莫属!” 萧业撩开衣袍,亢然跪拜道:“臣遵命,必不辜负王爷的知遇之恩!” 秋风凛人,月影暗淡。萧业乘着小船又到了岸边,回了馆驿。 来到三楼的厢房,乔南和谷易已在房中等着了。 萧业接过乔南递来的醒酒药,服了下去,又在热水中泡去了满身酒气,三人换上玄色劲装,遮住面部,从里面拴上了门,翻窗而出,兔起鹘落、行云流水的出了馆驿。 深沉的夜色里,三个人影飞檐走壁,趴在了王府不远处的一座房顶上。 萧业极目远眺,望着王府内夜巡的卫队。 “王府卫队分两班,每半柱香过一班。中路是大殿,东路是王府衙门和属官办事处,我们要去的是西路,王府内宅。 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杀人,最好神不知鬼不觉。” 乔南眉头微皱,摸摸下巴,“那要是碰上了怎么办?” “功亏一篑!”萧业答道。一旦闹出动静,以梁王的谨慎多疑,第一个会怀疑到他头上! 乔南啧了一声,“萧无德,这次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记你两个!” “得嘞!” 三人摸到了内宅的墙根下,听着墙内巡逻队伍的脚步声走过去后,身形一转,轻灵矫健的翻入墙来。 方才在高处,萧业已凭借月光下闪着的白光确定了那片水域的方位。此刻,王府大概的构造布局就在他脑海里。 一路小心避开卫队,三人很快就来到了湖边。 借着一片假山的掩护,萧业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这湖为圆形,不远处有个小码头,停泊着一艘小船。 但他们当然不能划船去,只能从水里潜过去。 萧业看向谷易,询问道:“知道校尉府的方位吗?” 谷易虽不明白此话何意,但点了点头,“知道。” 萧业吩咐道:“你留在这里,如有状况引开他们,朝着校尉府而去。” 谷易明白了,这是说一旦暴露,就把嫌疑引到徐仲谟身上。 “明白了,公子!” 萧业又道:“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此法。” 谷易再次点点头,纵身跃上一棵高树望起风来。 第282章 水中阁楼 乔南伸手探了探湖水,低声骂了一句,“大爷的,水这么凉!” 萧业笑道:“记你三次。” “四次!”乔南笑着瞅了他一眼。 “十次都行!”萧业回道。 乔南好笑的白了他一眼,“我搁这跟你玩算学呢!” 说着,解下身上带着的各种布袋,只留了一个,其余的扔给了树上的谷易。 “这袋是什么?”萧业问道。 “哑药,服下之后舌根即刻麻痹,说不出话来,半个时辰后自解。你不是说不能伤人吗,真要碰上了就用这个!” 萧业伸手拿了过来,“用不着,我说的是最好不要碰上,真要碰上了,当然是保命要紧,直接下死手!” “哎,那你拿我的药干嘛?”乔南奇怪道。 “这东西挺好,以后我在朝中说不定能用到。” 萧业说着,将东西扔给了谷易,让其收好。 深沉的夜色里,两人解下面罩,缓缓涉水,轻轻摆动手臂,朝着湖心岛上的水阁凫水而去。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湖水寒冷彻骨,等爬上了岸,两人都浑身冰冷,脸色发白,秋风一吹,更是如刀割一般。 两人在岛上的灌木丛中拧干了身上的水,活动了下筋骨,便蹑手蹑脚的朝着阁楼而去。 萧业望着未点一灯一烛的阁楼,脸色凝肃。梁王妃说这里有人严密把守,但他们蹲了一时却不见有丝毫风吹草动。 最怕的就是这种,你在暗,敌人也在暗。但现在不是比拼耐心的时候,因为他们只有今夜这个机会了! 萧业与乔南交换了一个眼神,乔南领会,拈起一枚石子朝树上栖息的夜鸟打去,那鸟儿受惊,扑棱棱拍着翅膀飞了。 与此同时,萧业亦向阁楼扔了一枚石子。那石子从琉璃瓦上叮铃铃滚落下来,在寂静的夜空里分外刺耳。 “什么声音?” 阁楼的一层跑出来两个人影,恰好此时夜鸟扑棱棱飞过。 萧业听到二人放下了戒心。 “原来是鸟啊!” “我就说嘛,这鬼地方也只有王爷和秋先生来!” “唉,走吧,走吧,回去睡觉去,正做美梦呢……” 两人嘟囔着又进了阁楼。 乔南向萧业小声说道:“这听起来也不像是机密要地啊?” 萧业也面带疑惑,但是梁王妃不像是骗他,而且普通的阁楼为何还要人守着?为何只有梁王和秋松溪来此? 他拉上面罩遮挡面部,“先探探再说,或许有其他古怪。” 既确定了守卫力量,两人从另一侧摸上了水阁的二楼。 从后窗进去,借着稀薄的月光,潜入的这间房似乎是个书房,萧业心中一凛,连忙走向书案,查找有无梁王部署兵力的线索。 却见案上放着一个女子的画像,只画了玉容,还未完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再看书格上放的书,除了四书五经,便是《女则》之类。 萧业微微蹙眉,这是女子的书房? 这时,里间的乔南小声吹了声口哨,招呼他过去。 萧业走了过去,这应该是间卧房,屋内放着妆台,摆着床榻,陈设简单。 但不简单的是那墙上,神态各异,或愁或笑,或读书或做女红,挂满了女子的画像。 而看那女子的面容,都是一个女子的肖像。 “这个王爷还挺痴情,看这画上的女子也不是美若天仙的容貌,是以前的梁王妃?”乔南好奇问道。 “不是,梁王之前未娶妻。”萧业答道。这应该就是那位能让梁王为其遣散府中姬妾的神秘美姬。 “那这女子是不是不在人世了?”乔南又问道。 萧业点点头,看梁王这般追思,应是如此。 乔南又道:“这二楼是女子的书房、闺房,那一楼是什么?要不要去探了?” 萧业复又点头,既然来了,自然要一探究竟。 二人正要转身朝一楼去,却听楼下传来斥责的声音。 “起来站好,王爷都没睡,你们倒睡了!” 秋松溪! 萧业寒眸一惊,此时开窗出去难保不会发出声响,他迅速打量这间房来,这里陈设简单,只有屏风、床榻和妆台,并无避身之处。 他抬头向上看,见房顶上结了许多布幔,绕成花型,转头给乔南使了个眼色。 乔南了然,二人纵身一跃跳上了房梁,藏于布幔之上。 楼下紧接着传来两个守卫胆战心惊的请安声,“卑职见过王爷!” 梁王似乎没问罪,一阵脚步声上楼来了。 萧业听到那脚步声去了书房,随即灯便亮了起来。 一阵沙沙的纸张摩擦声传来,梁王似乎拿起了那张画像。 又听说话声传来:“冯会亭回相州了?” 秋松溪答道:“是。” 梁王又问:“想必其心中有些怨怼。” 秋松溪又答:“他一心想将羽仙从花神楼带走,不能如愿,怨怼应是有的,人之常情。但羽仙去找萧业这件事,他是知道底细的,没有怪在王爷身上。” 里屋房梁上的萧业闻言,侧耳倾听。 梁王哼笑一声,轻蔑道:“这个羽仙啊,花魁做的太久了,笼络了一个冯会亭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这山望着那山高,要不是冯会亭对她用情颇深,她私自招惹萧业的事孤定不饶她!” “是。”秋松溪附和道,“冯会亭和萧业不同,王爷大可放心用他,他不会有二心!至于萧业,他今日见王爷时有求赏羽仙吗?” 梁王嗤笑道:“他不会那么蠢,就是真的喜欢也不会放在身边,且不说从越州带回去如何瞒过陛下,就是羽仙是孤的人这点,他也会心存戒备。” “王爷说得是,此子只可用于乱世!” 乔南听到这里,转头看了眼萧业,这才是真的“卸磨杀驴”啊! 萧业回了个淡然的眼神给他,所谓刀刃,便是如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毫不意外,所以他千难万险选择了毫无根基的魏承昱,而不是主动招揽自己的梁王。 谋进先谋退,这个道理他一早就懂。 外间再次响起了沙沙的声音,又听秋松溪道:“王爷装裱的手艺越来越娴熟了,我先去里屋点灯。” 萧业和乔南闻言不由紧张起来,虽有布幔的遮挡,但点了灯后,难保梁王走进来时不会昂首阔步,瞄到上面啊! 乔南向萧业挤了挤眼,萧业面色沉肃。这个水阁里只有梁王、秋松溪和两个守卫,纵是起了冲突也易脱身。 但那是最坏的情况,最好不要发生。 他看出了乔南的意思——要不要下杀手?不要!萧业摇摇头。 第283章 阁楼美人 梁王现在还不能死,他牵扯着京中的局势变化,又隐藏着十多年来积攒的势力。 他若在谋反的前夕死了,难道要等魏时慕再过几年又起狼子野心吗? 不能!还是按部就班的来最好! 萧业将遮脸的面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脑海中则寻思着如何抽身而出,将嫌疑坐实到徐仲谟身上。 两人紧紧的盯着门口,秋松溪缓步朝里走了过来。 就在其掏出火折子,想要引燃灯烛时,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噔噔噔的跑上楼来! “王爷!不好了!世子出事了!” 外间传来侍卫惊慌的叫声,萧业和乔南本就紧张的神经骤然一惊,两人相视一眼,渐渐放下心来。 果然,秋松溪急急转身走出了卧房,外面亦传来梁王急迫的声音,“世子怎么了?” 那侍卫慌忙禀道:“回王爷,卑职在岛上离得远没有听清,只听到岸上的人大声呼喊——快来人!快救世子!” 话音落后,萧业便听到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下楼去了。 随后楼下响起两个侍卫的声音:“卑职恭送王爷!” 紧接着秋松溪训斥的声音又传来,“两个憨货,先别守了,快去划船!” “是是是!”那两个侍卫答道。 声音很快走远,楼下再无动静传来。 萧业与乔南轻飘飘的翻下房梁落了地,两人扒着窗子向岸边看去,只见小船奋力朝着码头而去,岸上火把通明,一片混乱。 “应是谷易出手了。”萧业说道。 乔南面露欣慰,“这个小子还不算傻!” 两人没再废话,趁守卫不在,转身来了一楼。 却见一间间房内不是摆着花草,就是琴棋乐器、女子纺织用的大纺车,还有一间房里放着盔甲和兵器,看那盔甲的大小,应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所穿。 萧业想起了梁王那个早逝的长子,看来这座水阁就是那对母子的衣冠冢。 “这把刀不错!” 乔南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了一把长刀,却不防备的碰倒了一把长矛。 “当啷”一声,金属掉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两人都惊了一跳,乔南抢先开口,“呐,这里没人,不要发火啊!” 萧业没有理会他,神色严肃的蹲下身来,拿起长矛敲了敲青石板。 乔南面露尴尬,“你这是臊我呢?就算是没人也不能这么玩吧?” 萧业仔细听了听,这声音一点儿也不沉闷,反而有点颤颤的回音。他黑眸一凛,沉声说道:“空的!底下还有一层,一定有机关,快找!” 乔南闻言也打起了精神来,两人在兵器库里四下寻找,没有! 又来到其他几个房间,各处隐蔽角落、砖墙瓦缝里一顿抠摸,亦是没有! 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那两名守卫随时可能回来,萧业的剑眉越皱越深。 “会不会你弄错了,想多了?”乔南擦了擦汗,忍不住问道。 不会!他没有听错,下面应是空的,但机关在哪呢? 萧业再次环顾四周,忽然,他的目光钉在了那辆纺车上,在银白的月光下,那纺车旁的两块地砖泛着青光。 那是长年累月磨损出来的亮光,说明有人经常站在那里脚下用力! 萧业走了过去,两脚站在那两块地砖上,双手去推纺车,推不动,牢牢固定! 果真是机关! 乔南见状也走了过来,惊掉了下巴,“你是说这么大个的玩意儿是机关?” 萧业左右晃动一下,心中对使力的方向有了判断。随即气沉丹田,下盘稳若磐石,猛然向左使力,一阵咯咯哒哒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不远处的一块地砖凹陷了下去! 乔南啧啧称奇,“这个梁王还真是个奇人,别人做机关都是越隐蔽越精细越好,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么大个就摆在你眼前!你还别说,这他大爷的谁能想到!” 萧业深以为然,梁王的心思的确机巧,若非那两块被磨得光亮,未被及时更换的砖石,他定然想不到开关竟是这个大纺车。 他来到入口,对乔南说道:“你守在这里,我下去看看。” 乔南叮嘱道:“小心点。” 萧业点点头,沿着凹陷的台阶走了下去。越往下走,越觉寒凉,两侧的石壁更是沁寒侵人。 萧业心中估算,此时他应是走到湖底了。 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一处石门前,没让他多费工夫,那一块磨得光亮的石壁就暴露了机关所在。 看来这里梁王经常来。萧业暗自思忖,伸手将石壁试着往里推,果然,石门应声而开。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里面光亮非常,点着长明灯。 萧业迟疑一瞬,谨慎的走了进去,不禁眉头深敛。 这间密室是座石墓!那密室的中央放着一个水晶棺,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女子! 不过虽是石墓,却并不阴森,密室里摆放了许多花草,看那生机勃勃的样子,梁王应是勤于更换。 梁王竟然痴情至此! 没有找到梁王隐藏的兵力,竟找到了一间墓室。萧业既觉失望又觉震撼。 他走上前去,见那棺内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尸体保存完好。虽不知死了多久,但其容貌栩栩如生,与楼上的画像十分相似。除了那不正常的苍白,乍眼望去就像睡着了一般。 萧业震撼未平,略略看了几眼后,又去看石壁上的壁画,上面刻着这女子在世时的日常,几乎每幅壁画都有梁王。 两人一起抚琴,一起划船,一起作画。一幅幅看过去,两个人很快便成了三个人,他们有了孩子,那女子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了些。 但壁画只画到两人的孩子长到十三四岁就没有了。 萧业知道,后面是个悲伤的故事,梁王长子长至十三四岁时突然暴毙,两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水晶棺里的女子。梁王妃十一年前来到越州,却没听她提起过这名美姬,想来这女子至少死了十一年了! 十一年,萧业的心绪再次震动,他没想到阴冷狠辣、一手创建花神楼、利用许多女子献祭野心的梁王竟对一个女人这般执着。 突然,密室外的甬道响起了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 萧业的神经骤然绷紧,大手摸向了绅带里的软剑。 “萧无德,好了没?船从岸边回来了!” 外面传来乔南的声音,随后石门外探过来一个脑袋。 “咦?竟是墓室!”乔南那双狡黠的眼睛露出惊奇的神色。 在看到棺内躺着的女子时,更是吃惊不已,“这尸体多久了?竟保存这么完好!” “至少十一年。”萧业答道。 “十一年!”乔南震惊出声,低声嚷道:“纵然这湖底寒凉又有水晶棺,但这尸体的面貌也太像活人了。” 说着,他突然伸手推开了水晶棺的棺盖。 第284章 意外之客 “你做什么!”萧业瞪大了眼睛,低喝一声,来到跟前一把抓住了乔南将要伸进棺里的手。 “放心,这一会儿的时间尸体变不了。而且照这尸体这般完美的状态看,肯定是用了秘药了。我得瞧瞧,用了什么药,这要是研制了出来,还不得卖个好价钱!” 萧业仍抓着他的手,黑眸严厉,“梁王心思缜密,若让他发现有人动了……” “放心,我就闻闻。”乔南一把推开了萧业的手,低头嗅了嗅。 “茅香,杜衡,花椒,辛夷……嗯?这是什么香味?” 乔南说着,一把抓起了女尸的手腕又嗅了嗅。 萧业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懊恼的瞪了他一眼,随即在脑海中回忆着那女子手腕摆放的位置和衣服的折痕有几道。 “像是佩兰,对,佩兰可防腐,夫人说过……” 乔南自言自语地说着,忽而拔高了音节,“咦?这是什么?刺青吗?” 萧业闻言,垂眸视之,那女子雪白的小臂上刺着一小块图形——一个水滴状带有四个支脚的器皿旁边有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 乔南将那女子的手臂放下,嘟囔道:“旁的女子都是刺花刺蝶,她刺猛虎,这女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萧业将其衣袖的褶皱恢复原样,又扫了一眼那似是沉睡的面容——神态祥和,安静端庄,娴雅温婉,倒看不出是刺猛虎的女子。 两人合上水晶棺盖,出了阁楼,见那两名侍卫划着小船已快到小岛了,对岸的喧闹和火把早已散了。 两人没有言语,取下遮面的黑布,再次浸入冰冷的湖水中,趁着夜色朝着岸边游去。 悄没声响的爬上岸后,两人躲在假山后面脱下衣衫,拧着水。谷易低唤了一声“公子,二师父!”轻手轻脚的摸了过来。 “刚刚怎么回事?”萧业一边拧着衣衫的水,一边问道。 “我看到梁王去了湖心岛,可是岛上也没动静传来,不知道要不要假装刺客将他们引到校尉府去。 正着急的时候,见到梁王世子站在湖边喃喃自语,便趁那名内侍回身给他取衣衫的时候,用石子打了他两个腿弯,让他扑倒湖里去了!” 乔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还挺机灵!救了你家公子和二师父一次!” “真的吗?”谷易听了喜不自胜。 萧业将拧干的衣衫穿了起来,又问道:“世子怎么样?” 谷易连忙回答:“公子放心,梁王府的人来得很及时,世子虽受了惊吓,喝了几口水,但没有大碍。我见梁王亲自将世子送回去了。” 萧业点点头,从梁王甫听世子出事的激烈反应可以看出,他虽然对梁王妃没有多少情意,但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宝贝非常。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梁王要谋大业,不能后继无人。 乔南从谷易手里接过各种药丸,将那袋麻痹舌根的哑药递给了萧业。“呐,注意啊,这东西入口即化,没有解药,只能等药效过去自解。” 萧业接了过来,向两人道:“我还要再去一个地方,你们在府外等我。” 乔南见他没说让两人陪同,便没有多问,叮嘱道:“快去快回啊,我这还瑟瑟发抖呢。” 萧业点点头,转身没入了夜色中,潜进了王府后宅。 魏时慕受了惊,此时宅中的惊乱还未消停。萧业循着人声来到一处院落的墙外守株待兔。 没多时,两名郎中模样的人跟着几个属官走了出来,又过了一时,梁王和秋松溪也走了出来。 萧业耐心的又等片刻,见门里款款走出一个身影,正是梁王妃,其身旁跟着瑶英,后面还有几个婢女。 梁王妃一行朝着寝殿走去,萧业则在后面暗中跟着。 走了一时,快到寝殿时,萧业见到为首的梁王妃和瑶英停下了脚步。远远的听见瑶英让身后的侍女们各自回房歇息。 待那些侍女走后,瑶英扶着梁王妃来到寝殿,打开了门。 梁王妃幽幽说道:“你去吧。” 瑶英回了声“诺”,转身走了。 萧业待其走后,观察了下四周,见有一队卫兵巡逻过来。 他连忙藏身暗处,待卫兵们走远后,才脚步极轻的朝梁王妃寝殿而去。 来到廊下,他伸手轻轻扣了门。 屋内传来梁王妃慵懒带着调情的声音,“怎么,几日没来,连关没关门都忘记了?” 萧业闻言剑眉一皱,显然,梁王妃今夜在等其他人,而那个人并不是梁王。 但他明日一早就要离开越州,只有今晚这个机会了,自然不能就此罢休。 遂在门外低声开口,“王妃,您那日的指点在下领教过了,特来禀报。” 屋内的人似乎一惊,萧业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到门前,紧接着雕花木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梁王妃花容吃惊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萧业低声答道:“感念王妃恩情,在下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梁王妃神色严肃的看着他,一双冰冷的美目更显威严。“你去了湖心岛的水阁?” 萧业点点头,“对。” “那里面是什么?”梁王妃神情紧张追问道。 萧业停顿了几瞬,这个问题想必困扰了她十多年,但答案对她来说却是更为残忍的折磨。 望着梁王妃紧绷的花容、期盼急迫的眼神,萧业略略思忖,组织着措辞。正要开口之际,却听回字形的长廊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妃今日心情好些了吗?” 萧业心中一震,这个声音很熟!他转身欲走,却被梁王妃一把拉住了,低声说道:“快进来,躲起来!” 梁王妃花容急切,一把将萧业拽进了屋里,纤纤玉手一指帷幔后盛放衣衫的木匮。 萧业没有迟疑,打开木门躲了进去。 长廊上的说话声越来越近,萧业听到瑶英说道:“王妃那日受了惊吓,恹恹了两日,今夜听闻世子落水,又添一惊,所幸世子无碍。” 男人的声音答道:“对,我听到也是惊吓不已,还好世子吉人自有天佑,没有大碍。不过,我没想到王妃今夜会有心情见我。” 瑶英轻笑一声,“正是如此,王妃才要见您,还要劳您为王妃好好压压惊。” 第285章 捉奸成双 男人带着笑的声音传来:“那是自然,我必会好好安慰王妃。” 声音落后,萧业便听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听脚步声,只进来了一人,瑶英应该守在了外面。 凭借声音,萧业已经认出了来人。他想不通的是,若是梁王妃要与此人私会云雨,为何要留下自己这个看客? 而且看梁王妃回寝殿时清冷落寞的神情,其应该还未从玄空逝世的伤心中走出来。 那她叫此人来是何意图? 萧业心下奇怪,从木匮门的缝中朝外看去,隔着朦胧的纱幔,只见梁王妃坐在美人榻上,一手拿着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剑,另一手似乎拿的是揩布,细腻缓慢的擦拭。 见到男人进来,她抬了下臻首,又低头去擦宝剑去了。 因为她是侧对着纱幔,萧业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却能看清那男人的神色。 他白白的面皮上春风洋溢,径直走到美人榻上坐下,一把搂住了梁王妃的纤腰,将她拥进了怀里。 “蛮儿心里不快,更不要碰这冷冰冰的利器了,容易伤手。” 梁王妃娇哼一声,“是怕伤我的手,还是伤你的手?” “自然是担心蛮儿,这双柔荑若是被伤到了,我会心疼坏的。” 说着,那男人取下宝剑,“哐当”一声将其扔在地上。 随即捧起梁王妃的纤手急切的吻了上去。 梁王妃没有拒绝,眼角带着媚笑望着眼前急色的男人,红唇轻启,幽幽问道:“你来时王爷可睡了?” 那男人已从柔荑来到了小臂,又一路向上埋首在那丰满处,嘴里含糊不清的敷衍着:“王爷看过世子就回寝殿了,想必早就睡了。” 梁王妃哼笑一声,任由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啃着自己的肩头。 “倒也未必,说不定王爷心血来潮,忽然来了我这里。” 那男人正是欲望上头,低哑笑道:“蛮儿不是说这是广寒宫吗?他若肯来,蛮儿找我做什么?” 梁王妃没有言语,只冷笑了两声。 木匮里的萧业大约猜到了梁王妃想做什么,他看了一眼纱幔外即将被男人压在身下的梁王妃,想起了谈裕儒点评他这个妹妹的话语: 最有主见、最有决断。果然如此,当真是大胆非常! 纱幔外人影交叠,在男人的裤子即将脱掉时,侍女瑶英突然闯了进来,惊呼道:“不好了,王爷来了!” 那男人吓得一哆嗦,拎起裤子就要往外跑,却被梁王妃一把拽住了,斥责道:“慌什么?捉奸捉双,他拿住你了吗?” 那男人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惊慌说道:“再不跑就真被拿住了!” 说着,一把甩开梁王妃的手就要夺门而逃。 瑶英却又在前拦住了他,“出不去了,王爷就到门口了,快去里面藏着!” 那男人顾不得多想,扭头进了纱幔后的截间,像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藏,但是藏在哪里总是觉得不妥,来回乱跑。 瑶英跟了进来,着急说道:“好了,快别挑了,再挑王爷就进来了!快,木匮里!” “不行!” 梁王妃连忙阻止,但瑶英已经打开了木匮的两扇门,赫然对上了里面的萧业! 外面的两人目瞪口呆,萧业见到面前的男人——翁之万更是眼睛瞪得犹如铜铃。 “萧……” 萧业见其开口,迅速将手里的药丸丢进了他嘴里,一把将他拽了进来,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威胁道:“别出声,否则大家一起死!” 说着,袖中伸出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翁之万惊恐发抖,赶忙看向梁王妃。瑶英也向梁王妃投去问询的眼神。 梁王妃见事态暂时稳住,松了一口气,向其低斥一声,“闭嘴!萧大人是自己人!” 瑶英闻言,连忙关上了木匮。 黑暗的木匮里,翁之万惊魂未定,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哆嗦着伸出手想将刀刃拿远些,萧业黑眸一凛,刀尖换了个位置,直抵着他的心脏。 声音中少了胁迫,带了些宽慰,“别紧张,自己人,但你得老实。” 翁之万连忙点头,不再去动那刀刃。 萧业稳住翁之万后,又去看外面的情形,只见梁王妃未整仪态,一身凌乱的斜倚在美人榻上,姿态慵懒。 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梁王带着内侍走了进来。 萧业与翁之万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萧业小心的观察着外间的情形,只见梁王冷眼扫视了美人榻上的凌乱,眉间没有怒气,只有不耐、冰冷和轻蔑,“深夜叫我来,就是为这个。” 木匮里的萧业闻言,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无误,他瞥了一眼翁之万。 翁之万显然也听出了这话的不寻常,梁王竟是梁王妃叫来的! 他恐惧的想咽下口水,却发觉舌头动不了了!瞬间眼中的惊恐更甚,直直的盯着萧业,想起他刚刚似乎丢了一个东西进他嘴巴! 萧业见其神情,俊颜倏忽寒戾,眼带威胁的摇了摇头,用刀尖点了点他的胸膛。 翁之万瞬间呆若木鸡,只剩两个眼睛在动。 萧业见其老实了下来,又去看外面。 梁王妃冷笑一声,睨了梁王一眼,“对,我和你之间不是早就只剩此事了吗?” 梁王扫了她一眼,在其对面的一个杌凳上坐了下来,散漫的理了理衣衫,口中懒懒说道:“既如此,就快些吧。” 萧业从二人的对话中敏锐听出,一,此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二,梁王已知晓了是谁,毫无惊讶。 他悄悄往里藏了藏,随即便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朝着木匮而来。 在其对面的翁之万显然也明白了那两句话的含义,浑身打着哆嗦,靠着柜壁缓缓滑了下去,一股尿骚味瞬间直冲鼻子。 萧业收起匕首,下一瞬,翁之万那面的木匮门便被打开了,瑶英冷脸站在外面,面露鄙夷,一把将吓瘫了的翁之万拽了出去! 因那半扇木门开着,萧业不能再探头去看外面的情景。 只听翁之万被瑶英拽到了外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但他口不能言,只呜呜呀呀的乱叫一通。 听那含糊不清的话音,他似乎想告诉梁王里面还藏了一人,但被瑶英啐了一口,“还敢狡辩!当初敢觊觎王妃就该想到今日!” “唔……稀……呀……” 翁之万跪倒在地,腿已经吓软,但仍比划着叫嚷,试图告知梁王萧业就在里面! 第286章 一对怨偶 梁王妃冷嗤一声,悠悠起身捡起地上的利剑,嘴角噙着冷笑走到翁之万面前,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废物!” 翁之万双眼圆睁,惊恐的瞪着她。 梁王妃冰冷的花容带着嫌恶,猛地拔剑,那血喷射四溅,溅了她一身。 翁之万身子扑通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梁王妃将手里的长剑扔在了地上,又走到美人榻上慵懒的斜倚着,举起白嫩染上鲜血的纤手柔柔的欣赏着,一双冰冷美目挑衅的看了梁王一眼。 梁王从始至终一言未发,此时望着地上翁之万的尸体亦是淡然。他挥了挥手,屋外进来四名内侍,轻车熟路的将尸体抬出去了。 萧业听到一阵脚步声离去,但知道梁王仍未走。 片刻后,梁王懒散的声音传来,似说着家常话。 “出气了?这些年你用这种法子除去了我身边多少人?我不过才杀了你一个人,这就受不了了?” 梁王妃冷哼了一声,“那你是该谢谢我,为你除去这些不忠心的狗!” 梁王又道:“这世上哪有完完全全的忠心,谁没有一点儿私心。” 梁王妃嗤笑一声,“不,你身边那个姓秋的谋士就不同,他对你可是忠心的很!” 梁王没有接着话茬说下去,语气中没了懒散,多了些语重心长,“阿蛮啊,这些年你也胡闹够了。时慕大了,他不会想要一个这样的母亲。” “那他就想要一个你这样的父亲吗?你知道他为何半夜跑到湖边?因为你当着他的面烧死了一个僧人,他夜夜做噩梦,回回从梦中惊醒,无法安眠!” 梁王淡淡应道:“他太仁慈了,但作为世子,作为御下之人,过于仁慈只会让人生出犯上之心!” 梁王妃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梁王又道:“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好好学着做个母亲吧!” 说罢,一阵脚步声走了出去。 萧业猜测,这次梁王应是走了。果然,没多时瑶英走了过来,打开了木匮的另一扇门。 “萧大人,出来吧。” 萧业走了出来,隔着帷幔便见外面一滩血迹。他来到外间,梁王妃坐在美人榻上,神情死寂。 “王妃。” “萧大人也觉得我水性杨花,不配为人母是吗?” 萧业答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萧某未曾经历过王妃的苦痛,不予置评。” 梁王妃听了这话,抬起了水蒙蒙的眸子,里面有着惊诧和感念。忽而,她凄楚一笑,喃喃道:“怪不得他会把佛珠送你,你的确灵台清净。” 萧业知道她说的是玄空,俊颜上闪过哀思。 梁王妃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初嫁之时,也是天真烂漫,满怀憧憬,想要做个好妻子,好母亲。 可他就是块石头,十多年了,我从未捂热过他! 自从有了时慕,他就再未来过我这里了。他说纵使嫁过来的是别人,他也是这样,不是我的错。 可我是别人吗?我为何要和别人比?我是我自己!我凭什么要受他的冷待,要在这里凄凉度日? 我不甘心!我要报复!他不让我痛快,我就不让他痛快! 我知道他不会杀我,他杀了我,陛下还会赐个妃子给他。哪怕我病死了,溺死了,陛下和我哥都会怀疑他是不是要反了!” 萧业默然的听着,正如谈裕儒所说,他这个妹妹最为聪慧,也最为有主见有决断。这样个性强烈、骄傲的女子,断然忍受不了被一个男人敷衍一生。 梁王妃眼中充斥着愤恨和不甘,又道:“他如果风流成性,新欢不断,我也不会这般放不下。可他偏偏心里装着一个死去的女人,就连王府那些下人也拿我和她比较! 初时,我不在意,一个死人而已,我还不屑于与其争。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发现我竟然争不过一个死人。我不服!我设计纵火烧了她曾住过的院子,但被他发现了,他差点儿杀了我,却被那个姓秋的劝住了。 我倒希望他那时杀了我,这样我哥和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他!我也不会自甘堕落,一步错,步步错……” 梁王妃的声音从愤恨到哀戚,脸上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萧业缓缓开口,“其实,她死了,也未死。那岛上就放着她的棺椁,梁王时常去看她。” “呵——”梁王妃难以置信的嗤笑出声,“她的棺椁,没有入土为安?就放在王府里,就放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他疯了,他疯了,这个疯子,疯子! 我以为我在和死人斗,但她根本就没死!她还活着,活在这座王府里!活在那个我日日都能看见的岛上!他每天都能见到她,每天都能见到她……” 梁王妃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中满是痛苦恼恨。 忽然,她奔下美人榻,扑到书案上的一个匣子上,从里面颤抖着捧出来一串佛珠。神情凄绝,美丽的眼中流淌出两道泪水,满是悔恨的喃喃道:“玄空……所以我最后只有玄空,还是只有玄空……” 萧业看着眼前如疯似颠的女子,没有劝慰。 她初时招惹玄空,应是玩弄大过情意,但当玄空为她慨然赴死的那一刻,她应是情意大过玩弄。 如今,她更恍然明白,她终其一生都争不过那个死去的女人。而被她拉下神坛的虔诚佛子是她这可悲一生中得到过的唯一真心。 只是她明白的太迟了些,如何能不崩溃? 许久过后,梁王妃情绪平复了一些。萧业缓声说道:“在下今日来,不只是要告诉王妃这个真相。还因与玄空师父的心照神交,特来救王妃和世子一命。” 梁王妃抬起凄绝、布满泪痕的花容望着他,美目中带着绝望,“救?谈家都不敢救我们,你要如何救?” 萧业沉稳答道:“陛下派了谈家的人来,谈老派了跟了他多年的宅老来,我想他应是想救你这个妹妹的。” 梁王妃笑着摇摇头,声音苦涩,“不,你不了解我这个哥哥。他很有智慧,但他也很胆小。自我成为梁王妃的那刻起,我就没有大哥,没有谈家了。 我不是没有心存希望联络过他们,但是他们早已舍弃我了。我派去的人,他们视而不见,就连三年前时慕回京亲自去苍岩山拜访他,他也将这个外甥拒之门外。 你说,天底下有这么狠心绝情的哥哥和舅舅吗?拿自己的妹妹做了仕途高升的垫脚石,转头就割舍的干干净净!天下有这样的哥哥吗?” 第287章 忠君不疑 萧业理解梁王妃对谈家的怨恨,这十多年来,她不被梁王接纳,又被谈家弃置在外,孤苦无依,这才一步步堕入了阴暗的深渊。 “王妃说的是事实,但事实背后往往藏着一切的初衷。王妃可知谈老为何没让谈大人和宅老从京中带些礼物给王妃? 如此不顾礼节,应不是谈家礼仪传家的家风吧?” 梁王妃不以为意,“这不就正说明他已舍弃我这个妹妹了吗?” “若如此,为何要派宅老来?谈兄虽忠厚老实,但也不是三岁小儿,需要老仆鞍前马后的伺候。 旁人不知,王妃应该知晓,这位宅老可是谈老的左膀右臂,身份非同小可。” 梁王妃沉默了,蛾眉紧蹙,垂下臻首细细的思索着萧业的话。 “你是说大哥派他来,是为了我?” 萧业点点头,又道:“我见那日宴后宅老一直愁眉不展,想来谈老交给他的任务,他没有完成。” 梁王妃捂住了心口,花容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口中直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们抛弃了我十一年,怎么可能还记得我!” 一旁的瑶英已泪流满面,哽咽说道:“姑娘,你忘了,那日宅老说过,你出阁前住的院子里那株梅花开了,红灿灿的,家主每年都给它培土!说明家主他没有忘了你,你和世子还有一线生机!” “那他这么多年来为何从未管过我!”梁王妃悲鸣不已,向萧业质问道。 “因为忠君。”萧业回答,“正如他没有送一件礼物给王妃,这些年与王妃切割的一干二净。就是为了向陛下要两个字,这两个字在关键时刻能救王妃的命!” “哪两个字?” “不疑!” “不疑?” “对,不疑!用谈家绝对的忠诚为王妃求一个恩典! 我想,这就是谈老自王妃出嫁那日起做下的打算。 诚然,当年他从众多谈家姐妹中选中了你,是他对不起你。但于他来说,谈家又何尝有选择? 与其送来一个易被人操纵的谈家人,不如送来一个心志坚定、不会跟着梁王大逆不道的谈家人!” 萧业鞭辟入里的一席话,让梁王妃脸上的悲恨渐渐消失了,她抬眼望着萧业,目光中渐渐燃起了希望。 “你要如何救我们?” “在下今日也需要王妃的两个字。” “哪两个字?” “忠君。以谈家人的身份给谈老写一封信,但王妃应明白,这封信真正要递给的人是陛下!” 梁王妃点点头,“我明白了,你稍待。” 片刻后,梁王妃写就了一封信,以谈家人的身份将自己、世子与梁王切割的干干净净并大义灭亲。 她将信封上火漆,递给了萧业,面带祈求和恳切。 “萧大人,我死不足惜。但世子是无辜的,他仁慈心善,单纯无知,只是不幸有了我们这样的父母。 请您转告我大哥,若他真的对我有愧,务必救我儿子一命!否则,我生生世世永不原谅他!” 萧业郑重的接过了信,黑眸带着诚挚,“王妃放心,今日相助之情,在下必会回报。他日世子有难,萧某绝不会袖手旁观!” 梁王妃闻言,面带震惊和感激,她退后了两步,忽然跪在地上欲行大礼! “王妃!”萧业伸手阻拦。 梁王妃不肯起来,“萧大人,您若不肯受此大礼,我心难安!” 不知为何,比起抛弃过她一次的谈家,她更愿意相信屡次施以援手的萧业! 瑶英也道:“萧大人,您若肯真心救世子一命,就心安理得的受这一礼吧!” 萧业无奈,只得作罢,受了梁王妃的跪拜。 从梁王府出来后,乔南和谷易就在不远处猫着。 “再晚一点儿出来,我衣服都暖干了。”乔南揶揄道。 萧业没有理会,正色道:“你们明日先出发,在安州地界会合。那个杨元孙你带着他,别被人跟上。” 乔南听他特意强调杨元孙便知此人对他有用,也不多问,一口应承了下来。 次日一早,萧业等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谈家宅老面色愁闷,连连叹气。 徐仲谟、庄士升领越州众官并梁王府的属官们前来送行,王府属官中为首的是中领军吴坦。 谈既白在人群中没有看到王府长史翁之万,疑惑问道:“翁大人怎未在此?” 吴坦答道:“尊使莫怪,翁大人昨日醉酒,在家中舞剑时不慎倒地刺中了胸膛,不治归天了。” “啊!这……这……” 谈既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实未料到缺席的原因竟这般骇人听闻。 众人听后也是瞠目结舌,无不感慨世事无常,叹惋不已。 萧业亦是连道可惜,他瞥了一眼人群中沉肃的徐仲谟,他好像并不惊讶,看来他对梁王府还是有些了解。 在城外十里处与越州众官辞别后,萧业一行没了金枇杷树的拖累,行军很快,半个时辰后,便已来到三十里长亭处。 山景苍茫,木叶萧萧。萧业骑在马上,在经过长亭时,猛然瞥见一抹黑色倩影,其身后跟着一个侍女,亭下停着一辆马车。 萧业眉头一敛,着急出城,竟把她给忘了。 自那晚“春风一度”后,羽仙再未来找过他,想来是有冯会亭在,她无暇分身,倒让他少了不少麻烦。 如今,冯会亭回相州了,她定是听说了自己今日要离开越州,特来询问交托之事。 萧业不动声色的驭马奔过长亭,待离得远了,勒住了马,向身旁的谈既白说道:“你们先走,我稍后跟上。” 谈既白以为他是今早的送行酒喝多了,要找个地方出恭,遂不疑有他,领着大队人马径直朝前而去。 萧业待大队人马走远,一扯马头,回身朝着三十里长亭奔去,谷易则在其后跟上。 长亭上的羽仙见大队人马扬沙飞尘而去,领着队伍的萧业明明瞥了自己一眼,却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正在伤心难过之际,却见一个雄姿英发的身影纵马疾驰而来,正是萧业。 她不禁心下振奋,惊喜交加,连忙奔下了长亭。 “萧郎!” 萧业勒住马,刚刚翻身落地,羽仙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第288章 形兵之极 萧业不动声色的轻轻推开了她,语气温和带着不舍说道:“我不能久待,说几句话便走。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记,但我需要时机,须保你我全身而退才成。” 羽仙连忙点头,如果说她曾经还有些不信任,那在刚刚见到他纵马驰骋,向她疾奔而来时就已经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急切的说道:“我昨晚去找你,可叫了许久的门你都没开,我还以为你始乱终弃,是在诳我!萧郎,我差点儿误解了你!” 萧业心中一惊,俊颜上却仍是温和的笑容,他伸手握住了羽仙的手,暗暗打探。 “我昨晚喝醉了,睡得太沉,若是知道你来如何会不开门?是王爷让你去的,还是你自己去的?” 一旁的谷易也连忙附和道:“原来是姑娘您叫门啊,我也喝醉了,还以为是猫叫呢!” 羽仙毫不怀疑,答道:“是我自己去的,我听说你今日会离开越州。” 萧业放下心来,心想幸好自己返了回来,不然惹恼了羽仙,保不齐她会向梁王说些什么。 他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已向王爷提了你的事,王爷答应我,待大业功成之际,便成全你我。” 羽仙闻言,又喜又悲,喜的是萧业心里果然有她,悲的是现在就要别离,不知何日重聚。 “萧郎!”她泪眼婆娑,扑进了萧业怀里。 萧业轻声安慰着她,再三保证不会忘记她,会早日来越州接她。这才将羽仙安抚住,与其“依依惜别”。 萧业“一步三回头”的辞别羽仙后,终于在再三面露不舍后,猛挥马鞭,“狠心”疾驰而去。 谷易在马背上回头,见长亭上的羽仙饱含泪水与柔情,仍在目送着萧业的身影。不禁感叹道: “公子,怪不得二师父说您得女人缘,看您刚刚对羽仙姑娘的柔情,若非我跟了您多年,差点儿就被您骗了!” 萧业扫了他一眼,俊美无俦的脸上早已不见了蜂缠蝶恋的儿女之态,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无情。 “你记住,男人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女人时,才分男女。此外,只有强弱。” 诚然,他对羽仙是许了虚情,做了假意,但他并不觉得愧疚,正如羽仙对痴情的冯会亭一般,没有对错,只是无缘无分。 而在他眼里,无论什么人,只要不是生死相托的朋友,那便只有强弱之分——强者掌控一切,弱者被掌控一切,弱肉强食,天道使然。 即便是女人也不例外,唯一例外的就是谢姮。 她不一样,她是他的女人,所以没有强弱之分,只有两心相依,水乳交融。 想到谢姮,萧业的黑眸中弥漫着浓浓的柔情,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但在回京前,他还要再见一人。 一路急行军,大队人马只用了三日便来到了安州地界。 这日傍晚,萧业见到了这几日挂念的杨元孙。 杨元孙见萧业骑着黑鬃骏马,领着数百号兵士气势磅礴,驰骋而来,不禁大为震撼。 “哎呀,我就说萧爷有大本事,不像普通人,原来竟是个官爷啊!” 萧业来到跟前翻身下马,下令就地安营扎寨。随后趁着众人忙碌,谈既白和乔南、慎玉淳叙旧之际,将杨元孙叫到了一旁。 “杨老板如何知晓的花神楼?”萧业单刀直入的问道。 杨元孙有些奇怪,花神楼的事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提这茬?但仍如实答道: “给州牧府送酒时,无意中听到别驾大人跟别人吹牛,我才知道什么花神楼,花主会…… 唉,说来也是巧,那几日我正和我家那悍婆娘吵了一架,被其劈头盖脸捶了一顿,这才跺脚巴天的要来花神楼找天仙般的姑娘……” 杨元孙絮絮叨叨,萧业打断了他,面露恍然之状,“哦,你说的是滨州别驾大人啊,我倒是见过一面!对了,他那个痦子是长在左脸还是右脸?时间太久,我都记不清了。” 杨元孙眨巴眨巴眼睛,“别驾大人脸上没有痦子啊!萧爷说的是州牧大人吧,他那个痦子长在右脸!” 萧业扯了下嘴角,轻描淡写的说道:“哦,对,方缮方州牧,看来是我记混了。” 杨元孙连忙机灵的接口道:“萧爷您是贵人多忘事!我在越州的时候听说,城里来了两位天子尊使,所以就是您和谈爷?” 萧业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杨元孙激动的手舞足蹈,倍感荣耀,“哎呦!那您两位的官可够大的!小民我到刺史府送酒都只能送到门房,没想到有一天会跟天子尊使一起逛青楼!回去啊,我要是说出来……” 说着,杨元孙忽然止住了声,认真问道:“萧爷,这能说吗?” 萧业轻笑一声,黑眸带着笑意望着他,缓缓道:“能说,” “真的啊!” “不过说出去你的小命就丢了。” 萧业的语气仍是温煦,神色也不严厉,更无威胁。 杨元孙怔怔的望着他,一时弄不清他是玩笑还是认真。 萧业又问道:“听说滨州多匪患,百姓很不太平吗?” 杨元孙不敢再嬉笑,拘束答道:“呃……说是这么说,可我家每次给滨州各处酒楼送酒,走的山路也不少,从没遇过山匪。 倒是沂州,每次一发水灾,就有不少灾民跑到滨州地界,不过也没闹出什么大事。” 萧业微微颔首,暗自思索。传闻滨州一直匪患猖獗,而州牧方缮每年都向朝廷申请军需补给剿匪,却屡剿不清。 当时沂州州牧高载活着时,与滨州州牧方缮因此事没少扯皮。 方缮说剿匪不力是因沂州流民不绝,高载则辩称沂州赈灾妥当,并无此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沂州和滨州各有苦衷,因此皇帝并未因滨州剿匪不利而降罪。 当时,萧业对两州的争执并未在意,如今细细思忖,滨州匪患,沂州灾民,大概就是梁王的养兵之道。 此时,萧业也明白了秋松溪当初引导流民入京,为何能够行事那般高效,且具有极强指挥力。 因为他和沂州的流民早就暗中勾连,那些滨州的匪徒很多应是来自沂州流民。 而梁王的这招——募流为兵,藏兵以匪。任谁能想到相距越州遥远的滨州匪患竟是梁王的兵力? 好一个掩人耳目,形兵之极,至于无形!这和那明晃晃摆在面前的大纺车,有异曲同工之妙,还真是梁王的风格! 杨元孙见他沉默不语,神色严肃,便知刚刚不是开玩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忐忑不安。 “萧爷,萧大人,小民只是说句玩笑话,您不会真要杀我吧?” 萧业审视了他一眼,正色道:“真正想杀你的人,是不会打你招呼的。包袱里还有多少银子?” 第289章 奇遇 杨元孙不明所以,嗫嚅着如实答道:“还剩四五千两。” 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诫道:“听我一言,回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越州,来过花神楼,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和谈大人。回去的路上用那些银子办些货,就说出来做生意了。 记住,你就是个平头百姓,不要掺和到官场中来,否则不光你死,你家人也要遭殃!” 杨元孙听的目瞪口呆,下一瞬寒毛直竖,后怕起来,连忙拜道:“是是,小民懂分寸,多谢萧爷指教,多谢萧爷!” 此后,一行人在安州境内又走了两日,萧业一行便与乔南、慎玉淳、杨元孙三人分道扬镳了。 分别之际,萧业暗中交给乔南一封信,嘱咐他送完慎玉淳后,跑趟相州给罗式谷送过去,顺便看看罗家被烧伤的女儿能否医治。 几人分别之后,萧业一行又在出安州的必经官道上受了安州州牧公孙寿的犒军,从他那里领走了之前养伤的兵士。 公孙寿想来是轻松应对了三部门特使,笑逐颜开,心情豪爽,连干了几大碗酒后,拍着萧业的肩膀低声笑道: “萧大人,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佩服啊!你在越州一剑斩杀梁王两将的事已经在朝中传开了,陛下自然也知晓,但是陛下什么都没说!萧大人,前途无量啊!” 萧业莞尔一笑,“多谢公孙大人吉言。” 公孙寿哈哈一笑,语气中略带着感慨,“你别说,你这样的人高升,我心服口服!” 与公孙寿辞别后,萧业一行继续赶路,又行了数日,距盛京还有百十里路。 是夜,安营扎寨后,萧业出了营帐。外面星辰漫天,山林幽暗,营地里燃着的篝火噼啪作响,几名军士来回巡逻戒备。 “萧大人。” 见到萧业,众兵士恭敬行礼,对这个朝堂风云人物,他们在短暂效力下已心悦诚服。 萧业微笑回应,闲庭信步的走到了谈家宅老的营帐前。 营帐里灯火已灭,但萧业相信里面的老人家定没有睡着。 因为,明日,最晚后日,他们就到盛京了。 对陛下来说,越州的出使是圆满结束了;但对谈家来说,这一趟却是一无所获。 “宅老,睡下了吗?”萧业站在帐外微笑问道。 营帐里传来一阵翻身的声音,谈家宅老老迈的声音传来:“萧大人,这么晚了有何事啊?” 萧业声音清越,“明日就要进城了,听说山野之中常有奇遇,在下睡不着想去一探,不知宅老可有闲情啊?” 营帐里安静了几瞬,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伴着着急的话音传来,“有劳萧大人稍待,小可这便来。” 话音落后不久,谈家宅老就掀开营帐急急走了出来。 萧业温润笑道:“今夜群星璀璨,想来应有奇遇。” 谈家宅老闻言,郑重的打量了他一眼,回道:“若是如此最好不过。” 两人你来我往打着哑谜,确定了双方合作的意愿。 或者说,双方早就有了合作的意愿,只是今日才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萧业转身朝着山林幽秘处而去,谈家宅老也默契跟上。 待离营地远了,谈家宅老开门见山的问道:“萧大人说的奇遇在哪?” 萧业从怀中拿出了梁王妃的那封信。沉声道:“梁王妃亲笔。”并传达了梁王妃之言。 谈家宅老震惊不已,难以置信的望着萧业。 萧业知道他现在定是飞速的回忆着在越州的蛛丝马迹,奇怪自己是如何在他和谈既白眼皮子底下搭上了梁王妃这条线? 半晌后,谈家宅老双手接过,略显激动的声音说道:“萧大人果然神通广大,不知如何得了我家六姑娘的信任。” 我家六姑娘,而不是梁王妃。萧业莞尔,看来他又押对了。 “宅老应知晓,这世上有许多事处心积虑却求而不得,无心插柳却歪打正着。” 宅老见他不肯明言遂不再问下去,以免打破了这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萧业又道:“晚生对谈老一向有敬仰之情,有劳宅老为晚生传达一句,若有一日能在谈老座下受教,不胜荣幸。” 他一言道明了愿受驱使的诚意,这也是谈裕儒大张旗鼓弄出水匪劫船、金树生锈的目的。 不是警告,是考验。 陛下一句“家事”就将梁王交给了谈裕儒。但谈裕儒已致仕多年,谈既白虽身在官场,只是个管理皇家车马杂务的太仆寺寺丞,并不在权力核心之内。 萧业判断,以谈裕儒的谨慎和忠心来看,这个忠君的谈相在急流勇退之时,退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人要么被梁王收拢去了,要么被豪门党整倒了,还有一些大约像前任大理寺卿姚知远一样,为图自保,混沌度日,渐渐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 现在,陛下再次将谈家拉入了朝堂战局,可谈裕儒手中已经无人可用。 他必须要借势,而这个势也不能乱借,必须得是皇帝信任之人。 于是,被皇帝钦点与谈家一起出使越州的他便成了谈裕儒的首选。 而显然,谈裕儒是个谨慎的人,自己的能力他要亲自核验。 所以,萧业在明白了这些后,对暗算了自己两次的谈裕儒并未反击,反而提醒谈家宅老将那帷幔上的证据销毁掉。 谈家宅老听他自称“晚生”,这一路上又见他多谋善断,进退有度,不由对这个朝堂新贵心生赞叹。 “小可跟了我家老爷多年,见过的栋梁之材犹如过江之鲫,但凭心而论,无一人像萧大人这般智名勇功至此,还能深藏若虚。 以萧大人之才,日后前程自是青云万里,不可限量。当感荣幸的,是我谈家。” 萧业恭敬拜道:“宅老谬赞,晚生惭愧。” 谈家宅老亦深拜回礼,不再多言,两人就此散去。 次日五更,大队人马拔营起寨,一路急行军。 眼见天色将晚,离京城还有二十多里。萧业勒住了马,回头看看奔跑了一路灰头土脸的步兵们。 他很想今日就入城,但这些兵士们仅凭两脚奔走,已经大半日未歇,不知能否扛得住。 虽说“义不掌财,慈不掌兵”,但现在笼络人心的时候并不适用。这些兵士出自城防营,城防营隶属北军,北军是京城防卫的核心军事力量。 所谓人言可畏,失了他们的心,落下一个“苛待兵士”的名声,很可能就影响了燕王在北军中的风评,毕竟人人都知道,他现在是燕王的人。 他转头看向了谈既白,“谈兄,依你之见,我们是今日进城,还是明日进城?” 第290章 入城 谈既白思索了一下,还未答话,谈家宅老开口了,“萧大人,今日进城吧。” 他知道萧业的心思,想要即刻进城,又怕落下埋怨,不得兵心。 但谈家不是燕王党,也不是齐王党,更不是梁王党,不需要赢得兵心。 他很乐意卖个人情,而且他怀中揣着萧业给的诚意,还是早日进城才安心。 萧业接下谈家宅老的好意,唤来了曲长狄顺。 “狄曲长,宅老说今日进城,你去问问大家能否坚持。” 狄顺领令,传来几位屯长,说道:“去问问兄弟们今晚是想吹着冷风睡,还是回家搂着婆娘睡?” 谈既白听了这粗野言语,忍俊不禁,笑道:“狄曲长,你就是这么激励兵士的!” 狄顺哈哈一笑,道:“两位大人和宅老莫见怪,我们都是粗人。不过话糙理不糙,有了这句话,保管兄弟们在关城门前跑回京城!” 那几位屯长打马往队尾走去,一面大声喊道:“兄弟们,跑完这二十里,晚上搂着婆娘睡觉去!” 众兵士听了哄笑不止,大声喊道:“进城,进城!” 众人哈哈一笑,萧业也忍俊不禁。 狄顺说得没错,最了解兵士的就是他们这些中下层武将。 军士服伍长、什长,伍长、什长服屯长,屯长服曲长,曲长服校尉,一级服一级,这才有了军威。 而一旦中间出现断层,最高将领对军队的节制力就会大大下降。 萧业看向狄顺,笑道:“狄曲长爱抚士卒、与众相得,日后必成将帅之才。” 狄顺听到萧业的夸奖,连忙在马上拱手拜道: “萧大人谬赞,这次出使越州,我等护卫不周,幸得萧大人智勇双全,能言善辩,才为我等免去死罪,兄弟们私下里对萧大人感激不尽! 日后若有幸再受萧大人驱使,我等必不会再辱使命!” 萧业于马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狄曲长言重了,兄弟们在安州清剿山匪的功劳明日我会呈报陛下,至于水匪的事,陛下既没有罚公孙大人,也不会罚我们。” 狄顺闻言,受宠若惊,赶忙翻身下马跪拜:“卑职替兄弟们谢萧大人大恩!” 其身后的屯长等听闻萧业要为他们请功,也连忙下马拜谢,并招呼兵士们,“兄弟们,萧大人要为我等请功!我等谢过萧大人!” 众军士闻言齐刷刷跪倒在地,众口齐声、响彻山谷,“谢萧大人!谢萧大人!” 萧业翻身下马,态度蔼然可亲,亲手将众位将领一一扶起,又让兵士们起来,不必如此,众人心中更是感动不已。 谈家宅老见了这一幕,不禁心生感慨,能文能武,出类拔萃,又通达谙练,吏事精明,这一套收服人心信手拈来,水到渠成,怎么能不让人心服口服啊! 有了激励,又有了“请功”加持,将士们群情激昂,人奋足、马奋蹄,当真抢在戌时城门关闭前进了盛京城。 进城过后,因明日才能将这曲兵士移交巡防营,现下还是萧业和谈既白的责任。 萧业特地交代曲长狄顺,今夜兵士各自归家,不得惹事,如有生事者不念情面、严惩不贷! 兵士们知其杀伐果断、言出必行,自是恭受其命,无一人有忘形之态。 谈家宅老不由又感叹道:恩威并施,当真是御人的好手! 狄顺等兵士走后,萧业与谈既白、谈家宅老拱手道别,各自归家去了。 回到府邸,孟院公和吉常见到风尘仆仆的二人如从天降,惊喜不已。 “公子怎么也没提前送个信回来,今日夫人还问公子可有消息传来,什么时候能到?夫人若是知道公子已经回来了,定会欣喜非常。” 孟院公说着就要打发人去后宅告知谢姮,但被萧业拦下了。 “先别告诉她,等会儿再说。” 萧业嘴角噙着由衷的笑容,虽然他也很想念谢姮,但这一身的灰头土脸和狼狈如何见她? 孟院公点头称是,转身安排饭菜去了。 谷易不解,灌了一气儿茶水后说道:“早知道晚知道,不都一样吗?为啥还要等会儿?” 吉常却能明白萧业的心思,点了点谷易灰扑扑的脑袋,“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萧业莞尔一笑,饮了一杯茶水后,向吉常正色问道:“这一个月来京中可有大事?” 吉常也正经起来,禀道:“最大的事就两件,一是公子在相州掀了盐铁司的摊子,二是公子在越州杀了王府左右护军!” “除此之外呢?燕王那边有什么消息?”萧业追问道。 吉常答道:“听燕王说,公子掀了盐铁司的摊子后,齐王和户部、御史台打得火热,倒没功夫找燕王的茬了。 不过燕王也遇到了一个麻烦,朝中的一些官员眼见齐王形势不如以前,燕王冒出了头,便个个巴结了上来。 但是燕王作风硬派,他们不好攀附,便转头盯上了信国公府。恰巧过几日便是老信国公夫人的寿辰,许多人提前送上了豪礼,让何国公也不胜其烦。 但姚公子说这些人虽是攀龙附凤之辈,但也不能得罪,他记了一张单子,说等公子回来让公子定夺。” 萧业点点头,“姚焕之说得没错,这些人的确不能得罪。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各有各的用处。” 说罢,他又问道:“陆元固最近在忙什么?” 齐王不会放弃陆家,他也不会放下陆家,甚至梁王若要举兵也会考量下手握玄甲军、节制北军八校尉的陆元咎。 所以,对于陆元固,这个纨绔子弟,他一直很有兴趣。 吉常答道:“他还那样,溜猫逗狗,不是赌坊就是青楼。不过有两次他应是被陆元咎教训狠了,鼻青脸肿、血呼刺啦的跑到了姚家,赖在那里非要拜姚公子为师,跟着他读书。 姚公子又让人去找陆元咎,让他将兄弟领回家去。陆元固还不愿走,扒着姚家的大门嚷嚷着‘我哥让我好生读书,让我武不成就学文!’ 又喊着‘姚焕之你和我哥并称文武风流,我学不来我哥,当然要来学你了!’ 两次把陆元咎闹个好生没脸,就不太管他了。那陆元固在赌场放言,军营里有他爹,京城里可没有,什么长兄如父,打我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兄弟,到底不是一个娘生的!” 萧业听完嗤笑一声,眼中含着鄙薄和趣味,“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这个陆元固还真是有意思!” 第291章 小别胜新婚 说话间,孟院公已备好了晚膳,两人用完饭后,萧业又让吉常弄桶热水到云起斋的浴房。 谷易仍是不解,“这浴房没有烧炭,多冷啊!公子直接去隐庐的浴房得了,何必这么麻烦!” 吉常给萧业带上了门,转身点了点谷易的脑袋,“你这个毛头小子啥时候开窍了就懂了!哎,这次跟公子出去,都长了什么见识?” “遇见我二师父了,他老人家和你都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看不上我的时候都爱对我的脑袋出手……” “我那哪是看不上你,我那是跟你传授智慧!哎,你二师父不是在云墟吗……” 萧业泡在浴桶里,听着二人的声音越走越远,他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慵懒的靠在桶壁上,脑海中不由得想象待会儿谢姮见到他时,那张小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忽然,他似想起了什么,猛然低头去瞧自己的胸膛,还好,那几道自己抓的抓痕已经长好了,不然还真是难证清白。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那只白玉兔形镇纸。可惜,谢姮若是见了一定喜欢,只是在梁王和秋松溪眼前亮过相,他不能再将它送给她…… 片刻后,萧业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月牙白的新衣衫,朝着隐庐而去。 明月高悬,一派静谧,萧业望着沿途熟悉的景致,一向稳如泰山的他脚步竟不自觉的急切起来,胸口震动的心跳也一下快过一下。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自己怎么也成了毛头小子了。 终于走完了这短短的路,踏过这道月洞门,再转过一个小庭院,就能看到主屋了。 但是,隐庐的院门已经关了。 萧业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月白衣衫,这是谢姮在他去越州前新做的,可不能弄脏。 他后退了一些,快速奔跑助力跃过了院墙。 来到院中,转过小园子,还好,一片黑暗中主屋的灯还亮着,谢姮还未睡。 他没有出声,薄唇勾起,起了玩笑心思。踏着月光,脚步极轻的走到了廊下,伸手去推那两扇木门。 不动,闩住了。 萧业微微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匕首,缓缓伸进去去拨那门闩。 轻轻地,轻轻地,唯恐惊动了屋内毫不知情的玉人。 突然,“咕噜”一声,那快要拨掉的门闩猛然垂落,在静谧的夜里发出刺耳的木头摩擦声。 萧业拿着匕首的手僵住了,果然,下一瞬,屋内响起了女子慵懒又带着疑惑的声音,“绿蔻,是你吗?” 萧业收回了匕首,这玩笑不能再开下去了,否则会吓到她。 “姮儿,是我。”他声音低沉温柔的应道。 “夫君!” 屋里传来谢姮惊喜的声音,随即便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朝门口奔来。 萧业嘴角微扬,黑眸里似繁星闪烁。 面前的木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了,一张惊喜中透着雀跃和难以置信的精致小脸出现在他面前。 “夫君,真的是你!” 谢姮扶着门而站,圆睁着水眸,上下打量着眼前沐浴在月华之下,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世无其二的男子,一时难以相信。 直到萧业笑着向她张开怀抱,她才难掩激动的扑进了他怀里。 萧业温柔的笑着,顺势将她抱了起来,朝着屋里走去。 谢姮长发如瀑,一双耦臂圈着他的脖颈,望着他洋溢着柔情光彩的俊逸容颜,如春水初生的小脸上泛起了红晕。“我还以为是做梦。” 萧业垂下含笑的眸子望着她,这才发现她只着寝衣,那桃夭色的衣衫滑落肩头,露出小巧精致的玉肩,如芙蓉未雕。 那玉色的齐胸襦裙本就难以遮掩春水柔波,此刻因他的拥抱,更是汹涌着无边春色,染暗了他的眼眸。 而那衣裙下的一双莲足,若隐若现,纤妙无双,未着鞋履。 想来,她应是急切中未来得及穿鞋。萧业因这娇憨可爱一幕哑然失笑。 谢姮自然知道他笑什么,娇媚的容颜微微发热,将莲足藏了藏,嗫嚅道:“我一着急忘了穿鞋了。” 那春水柔波因她的动作而微小颤动,阵阵涟漪揉进了萧业柔情四溢的心房,萧业的黑眸愈加深邃了。 他声音低哑,低柔问道:“睡着了吗?” 谢姮微点臻首,“看了会书,不知不觉睡着了。” 萧业抱着谢姮来到截间的小榻,榻底下的铜火炉应是熄灭多时了,已经凉了。好在屋内的炭盆里还燃着火炭,略有暖意。 “稍坐一时,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来。”萧业将谢姮放在榻上坐着,温声叮嘱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谢姮神色羞赧,难为情的说道。 “没有关系,为自己的夫人效劳我很乐意。”萧业点了点她的鼻尖,柔声说道。 从隐庐的小灶取了热水后,萧业打湿了巾帕,将谢姮的一双玉足放在膝上轻轻擦拭。 谢姮花颜酡红,连那露出的雪白细嫩小腿也微微泛着粉色。 萧业抬眸看了她一眼,面前的女子柔荑撑着小榻,微微屈膝,那副欲言又止、又羞又媚、惹人怜爱的模样已让他心猿意马。 细腻轻柔的擦拭完莲足后,萧业将铜洗送回原处,关上了房门。 “这绣的是什么?” 他挨着谢姮坐下,目光被一旁小案几上笸箩里的绣绷吸引,伸手拿了过来。他很想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她都是怎么打发时光的。 谢姮见状,从其手中轻轻抽了过来,娇俏不已地飞了他一眼,俏皮说道:“阿婆还似初笄女,头未梳好不许看。” 萧业闻言便知这应是给他绣的,俊颜莞尔,不再追问。只是伸手将身旁的人儿揽入了怀里。 谢姮微微垂首,娇羞浅笑,又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关切问道:“晚膳用了吗?” 萧业点点头,低柔的“嗯”了一声。 “那我给你倒杯热茶去,暖暖身子。”谢姮说着便欲起身。 “我这不是暖着呢吗。”萧业哑声笑道,强有力的手臂将怀里的玉人拥紧了一些,阻止她离开,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情欲。 在他的灼灼目光下,谢姮不禁心房颤动,精致绝美的玉容粉晕更浓,她轻咬樱唇,垂下了眼眸,那散落的发丝随即滑落两颊。 乌黑的发丝映衬着粉嫩的花容,让她如嫩蕊晨露,娇美无比。 第292章 春风得意 萧业心旌摇曳,仿佛饮下了这世间最醇美的酒,他缓缓垂首,轻啄着那花蕊般娇嫩的樱唇,由浅入深,温柔中带着痴狂,诉说着思念。 谢姮纤细的柔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唇瓣缠绵中“嘤咛”出声,满腔的情意再难抑制,笨拙的回应着他的热情…… 这一夜,春风数次度过玉门关,所过之处,日出锦云,惠风拂蕊。场上几度征战,金戈铁马,纵横裨阖,远交近攻,至明方休……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萧业没有惊动谢姮,轻手轻脚的起身上朝。 这一日的九卿房,百官嘈杂声中又带着谨慎小心。 “哎,听说了吗?回来了。” “听说了,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进的城!” “这么着急赶路不会又有什么大事吧?” “乌鸦嘴,可别乱说,快过年了,太太平平过个年吧……” 萧业走到九卿房门口,便听一阵附和的声音。 “是是是,可别折腾了,这一年一出接一出的,不知道下一出落在谁身上……” 萧业抬脚迈进九卿房,那附和的声音戛然而止,百官面容严肃,一人两只眼睛齐刷刷的聚焦在他身上。 萧业扫了众人一眼,淡然自若的朝里走去。 百官中有人轻咳了几声,众人纷纷移开视线,又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攀谈去了,只是内容不再与萧业有关。 萧业仿若无知,眸光对上了一盏宫灯旁立着的御史大夫应谌。 应谌微笑抚须,正眼含深意的看着他。 萧业走上前去,谦恭有礼的拜道:“下官见过御史大夫。” 应谌扶起了他的手,笑道:“萧大人别来无恙啊。” 萧业应道:“托陛下的福,一路顺遂。” 应谌面有开怀之色,却又不能过于狂放,遂抚须低笑。 “想来陛下也未想到,萧大人一出京城,便如雷霆风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好不热闹。我御史台派到相州、安州的人回来说,那罗式谷和公孙寿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啊!” 萧业垂首谦虚道:“下官惭愧,亦未料到中间会起波折。” 应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欸,何须惭愧,有陛下在,那是恩威并重,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萧大人且宽心吧。” 萧业听了这暗含深意的话,黑眸微转,明白皇帝对他的“一番折腾”很是赞赏。 刚向应谌道了谢,转眼便见刑部尚书范廷、户部尚书孔偃走了过来。 应谌见状,抚须含笑悠悠走了。 范廷和孔偃来到跟前,三人见了礼后,范廷率先问道:“听说你在越州杀了梁王府的左右护军,那二人真是你杀的?” 萧业点点头,“正是。” 范廷和孔偃面面相觑,范廷疑惑道:“那倒是怪了,按说你和梁王有旧怨,你杀了他左右护军,他怎么只上了请罪的折子,没有参你一状呢?” 萧业答道:“因为他不占理,那二人挑衅在先,此事谈大人可作证。” 范廷点点头,小声道:“有人证便好,不过陛下也没说什么,只是太后有些不满,那日我在崇德殿奏事,太后忽然驾临,当着陛下的面问我,你威逼王爷,算不算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那范兄是怎么答的?”萧业神态悠闲,并不紧张。 范廷凑近了些,声音更小了,“陛下隔着太后向我摇摇头!梁王的折子是上给陛下的,谁也没看见,里面是否提及内情,我也不知晓。 遂答:若以臣妄杀,自然是犯上;但若是代天子问罪,自然无罪。 后来,陛下便让我退下了,不知如何向太后说的,太后便没再过问这事了。” “多谢范兄。”萧业微笑谢道。 范廷摆摆手,又问道:“此事怎么你没上个折子陈述实情呢?” 萧业还未答话,孔偃接过了话头,“欸,我觉得不上最好。如若上奏,必要陈述两个护军‘冒犯天颜’之过,这就绕不开梁王。 你说梁王是有过还是无过?万一再被人扣上一个‘污蔑皇室’的罪名,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是罚还是不罚? 如今这样最好,梁王不追究,萧大人不主动提起,太后不好问罪,陛下也不必为难了。” 范廷听了这番话,这才转过味来。 萧业点点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此事交给梁王就好,若再背着梁王多此一举,又会背上一个“背主”的罪名。 孔偃又向萧业道:“萧大人放心,你在相州的作为陛下很满意,得益于此,我户部也能搅进盐铁司了。即便你在越州有小过,此大功也可抵了。” 萧业颔首,他想起了冯会亭,这个人他之后要跟孔偃好好说道说道。 三人说着话,谈既白也走了进来,见到萧业,疾步走了过来。 “萧大人,我正要问你,越州的事咱们……” 话还未说完,萧业接口道:“此事我想陛下应不会在朝会上问起,若是私下问起,我们如实答话便是。” 谈既白这才定下心来。范廷和孔偃见二人说话,遂自觉地踱到一边去了。 萧业走近了些,装作无意的向谈既白低声问道:“谈老还住在苍岩山吗?想必他老人家知晓谈兄回京了,定是十分关心梁王妃吧?” 谈既白知道自己这个姑姑在谈家、在朝堂都是个微妙存在,遂也压低了声音答:“天刚亮宅老就出城去了,说实在的,我父亲对姑姑还是十分关心的,只是许多时候身不由己。” 萧业颔首,表示理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想来谈裕儒对他这个“诚意”应是很满意。 不多时,朝会开始,百官依序来到紫宸殿。萧业在这里见到了燕王和齐王,魏承昱与其交换了个眼神,魏承煦亦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百官就位后,皇帝上了殿,在龙椅上落座后,一双威严龙目逡巡着行礼的百官,目光落在萧业身上时隐隐有些笑意。 “哟,萧卿、谈卿回来了。”皇帝语气轻松,毫无压迫。 萧业和谈既白闻声出列跪拜。 皇帝笑道:“平身吧,两位爱卿一路辛苦。” 萧业和谈既白跪谢了圣恩,站起身来,两人见皇帝说了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后再无其他,便恭敬的退回了百官之中。 早朝照常进行,百官各陈奏事。皇帝没再问出使之事,萧业和谈既白便站了一早听着旁人奏报。 早朝过后,萧业放慢脚步,落在众人之后,谈既白也与他并肩而行。 “萧大人,难道真被你说中了,陛下没在朝会上过问,要私下问我们。” 萧业道:“谈兄不要着急,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两名内侍疾步从后赶了上来,“两位大人,陛下宣见。” 萧业和谈既白相视一眼,两人跟在内侍后面朝着崇德殿而去。 来到正殿前,两名内侍拦下了萧业。 “萧大人请稍待,谈大人先请。” 萧业闻言,看了谈既白一眼,谈既白也正吃惊的望着他,面色紧张起来。 第293章 明珠照胆 “谈大人请。”那内侍催促道。 谈既白无暇思索,不安的看了一眼萧业,走上了大殿前的台阶。 但很快,谈既白又走了出来,萧业见其脸色涨红,眉间带着疑惑,手里捧着圣旨。 他走到萧业跟前,停了下来,嘴巴翕动,刚要开口说话,后面的内侍催促道:“谈大人快回家报喜去吧,萧大人请。” 在内侍的注视下,萧业和谈既白没能说上话,他转身朝着大殿去了。 虽不知皇帝赏赐了谈既白什么,但从其神情中可以看出,应不是金银珠宝这些寻常之物,那除去这些,还有什么赏赐呢? 升迁?萧业暗暗分析,且对这个可能有极大信心。 再深一层,他猜测,陛下在这个时候擢拔谈既白,必不会授个虚职! 萧业一面揣测,一面来到了大殿上,那名内侍没有跟进来,殿上只有皇帝和睢茂两人。 萧业恭敬跪下参拜,“臣萧业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恢弘的大殿上,萧业清朗的声音落后,一声闷笑从御座上传来。 “梁王的脸打的爽不爽?” 萧业闻言,头伏得更低了,清越的声音答道:“回陛下,戴蟠、冯岳藐视皇威在先,臣身为天子使臣,自当行霹雳手段维护陛下威严!若是失了分寸,陛下要罚,臣甘愿受之!” 皇帝闷笑一声,“掌掴越州文官,斩杀王府两将,好一个‘大周天子待狂臣之道’啊!打得好,梁王的脸是该有人打打了!” 最后一句,皇帝声音略低了些,且带着开怀的笑。 但萧业却注意到了另一句话——大周天子待狂臣之道。 这句话是他斩杀戴蟠、冯岳后在宴上说的。 “狂臣”二字,任谁听了都知道——明指戴蟠、冯岳,暗点梁王。 这句话,梁王在陈说内情时必不会加上。那是谁奏报给了皇帝呢? 奏报这句话的人,必是皇帝派到梁王身边且未被梁王拉拢的人。 萧业的心中隐隐有了怀疑的人选,徐仲谟?还是庄士升? 只听皇帝又道:“朕不会罚你,但是此事到底打了梁王的脸,让太后大为不快。所以,朕也不能明着赏你。” 萧业连忙答道:“臣不敢求赏。” 皇帝仍噙着笑容,瞥了睢茂一眼。 睢茂去了内殿,俄而捧了一个檀木呈盘出来,来到萧业面前,笑吟吟的说道:“萧大人,这两样宝物可是出自陛下的内帑。” 萧业抬起头来,见那呈盘上放着一个沉香木匣子,里面放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另有一把宝剑,气势凛人。 睢茂又道:“这颗夜明珠是息国所贡,传说从一灵蛇口中取得,莫说大周,就是当今天下也只有这一颗。 这把古剑,更是赫赫有名,萧大人应该听说过,此剑为‘照胆’! 萧大人,陛下如此割爱,可见对萧大人厚爱有加啊!” 萧业连忙拜道:“明珠不暗投,照胆不屈志,臣萧业必不辜负陛下厚恩!谢陛下赏赐!” 御座上的皇帝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指着萧业道:“好你个萧卿啊,朕就说你必能明白朕的一番苦心。快起来!” “谢陛下!”萧业拜道,站了起来。 皇帝悠悠走下了御座,嘴角仍噙着笑,一双凤目暗藏锐利。“越州的女子美吗?” 萧业觑了一眼天颜,思索着这骤然的提问可能跟他们逛青楼有关,更甚者与梁王送的羽仙有关。 他没有迟疑,答道:“所谓女人,不过尔尔,何况那些水性杨花的女子,逢场作戏而已。” 皇帝笑着瞥了他一眼,“梁王送的那个女子也是逢场作戏?” 萧业内心紧绷,但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他面有赧色的答道: “回陛下,臣与谈大人曾在青楼因花银不足败兴而归,次日梁王便送了一个女子给臣。臣虽是凡夫俗子,但也知次日是水陆法会,不可破戒。 不过,臣也没将那女子送回去。臣思想,臣刚掌掴越州文官,诛杀两将,此时不宜再惹怒梁王,还是少生事端,平安回京为好。” 此时,他很庆幸自己当时是直接杀了戴蟠、冯岳,而不是一番教训便罢。否则,自己的这番说辞,皇帝未必采信。 萧业忐忑之中,听到皇帝笑了一声,“无妨,官员出使大多是此待遇,财帛女人,无外乎这些,你无需紧张。” 在皇帝看来,即便梁王不计前嫌,有拉拢之心,但像萧业这样的人,断不会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为了个女人鬼迷心窍。 萧业谢过了圣恩,他见皇帝没再问下去,并不知晓他与秋松溪、与梁王暗中相见之事,便知他并未被人盯上,皇帝得知“女人”之事不过是偶然。 而有这种偶然机会的只有一人——徐仲谟! 所以,徐仲谟虽与梁王的关系有些微妙,但仍是皇帝的人! 皇帝踱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威严中带着锋利,“所以,朕的四弟是否真的病入膏肓?” 萧业如实答道:“回陛下,臣见梁王虽有病容,身体消瘦,但其精神和食欲却是不错。而且,臣观梁王妃和世子,并无忧心悲观之态,阖府属官也非愁云惨淡。 臣以为,梁王即便有病,也不至于病入膏肓。” 皇帝凤眼眯了眯,深沉的目光转到了萧业身上,微微颔首。 “朕也觉得他没病。不过,已经晚了。他前几日寄了两封家信,一封给朕,一封给太后,请求回京养病。 太后拿着那封信亲自来找朕,并拿你斩杀王府两将、以下犯上的事说项。朕已经答应太后,不日宣梁王进京。” 萧业心中一凛,梁王主动要求进京,难道已经做好了部署? 他装作不解的问道:“臣不明白,难道梁王真是有病,想让宫中的御医诊治?那向陛下求个恩典,派几个御医过去便是。” 皇帝嗤笑了一声,冷哼道:“朕也好奇,他为何想要进京?难道是想跑到朕面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几斤几两!” 萧业听了这话,看了一眼皇帝,他想起了梁王的“放屁论”,这兄弟二人还真是“臭味相投”啊! 皇帝说完,转过身来看着萧业,脸上又是和颜悦色。“除了这些,萧卿在越州还有什么见闻啊?” 第294章 无境斋隐士 萧业略一沉吟,答道:“其余的便是水陆法会,当时,空月寺有名僧人为了上表陛下仁德、祈愿大周国泰民安,自愿焚身供佛,被越州百姓传为美谈。 臣离开越州时,听说梁王发了教文,又为空月寺塑了一座金佛。” 说罢,他看了一眼皇帝,笃定这个宣扬“仁德”、取得民心的机会,皇帝绝不会放过。 而有了皇帝的介入,梁王想要对空月寺秋后算账,就要多思量一分。 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果然,皇帝轻蔑一笑,“呵,金佛。睢茂,拟旨,敕封那名焚身供佛的僧人为‘应身菩萨’,赐封空月寺为皇家寺院,朕亲笔题写匾额。” “诺。”睢茂应道,转身准备笔墨纸砚去了。 皇帝看向萧业道:“萧卿一路辛苦了,回去歇息去吧。” 萧业闻言,跪地拜道:“启禀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何事啊?” “安州两次遇匪,幸得将士们和安州州府合力抗敌,这才保天子宝物平安送往越州。 臣以为,这些将士既是为宣扬天子仁德、保护天子威仪而舍命负伤,理应嘉赏。以鼓舞士气忠君为主,彰显天子仁德泽被臣民!” 皇帝微笑颔首,目露赞许,“准。睢茂,宣旨下去,曲长赐上等马一匹,屯长赐中等马一匹,其余兵士赐甲衣一件。每人再赏银五十两。” 睢茂领令,萧业则在谢恩后恭敬退下了。 他没有提花神楼的古怪。至于谈裕儒是否能从谈既白口中得出花神楼的古怪,进而禀报皇帝,他并不担心。 因为,谈既白不知内情,谈裕儒即便发现花神楼的古怪,也没有证据是梁王所为。 而以谈裕儒的智慧,断不会仅凭猜测自找麻烦,招惹“污蔑皇室”的罪名。 至于梁王妃的信,他也没有提,既然要送人情,那就送的彻底些。 萧业走后,皇帝用罢午膳,又批了些奏章,面有乏色。往常这个时候,他都要小睡一会儿。 睢茂见了,便道:“陛下,这会儿空闲,要小憩一会儿吗?” 皇帝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没有去内殿,而是走到一旁的小榻上躺了下去。 睢茂劝道:“陛下,外面凉,不如去内殿吧。” 皇帝意味深长的笑了两声,“朕就在这里眯眯眼,等会儿还要见只老狐狸呢!” 睢茂为其扶好软枕,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乃真龙天子。真龙面前,百兽臣服,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您的眼睛啊!” 皇帝十分受用,爽快地笑了两声,随后耐人寻味地长叹了一声,感慨道:“谈裕儒啊,朕的谈相,朕还真有些想他了呢!” 睢茂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谈大人不是已致仕多年了吗?” 皇帝瞅了他一眼,语带斥责却笑容不减,“他是致仕,又不是死了!朕还见不得了?” 睢茂连忙笑道:“见得见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要见谁都能见得!来人,快去宣谈裕儒进宫觐见!” 皇帝笑着摆摆手,“不用宣,这个老狐狸会自己爬过来!” 盛京城外的苍岩山上,一片翠绿的竹林里掩映着几间草堂。 那草堂上挂着木匾,上书——无境斋。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草帘飘飘扬扬。一间茅草屋内,燃着炭火的小火炉上架着一个陶罐,正咕嘟冒着泡煮着浆糊。 谈家宅老在草席上坐着,对面是专心熬着浆糊的谈裕儒。 他致仕之后,便在此隐居,谢绝一切外客,专心修补古籍,成了远近闻名的书医。 “老爷,这便是出使路上所有的事情。”谈家宅老将沿途的大事小情,并萧业这个人,事无巨细的向谈裕儒叙述了一番。 谈裕儒用木勺轻轻地搅动着陶罐里的浆糊,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 救助盐民,是大义;拉他儿子下水,是狡猾;以“谋害皇差”问罪相州盐运司,是狠辣;卖公孙寿人情,是圆滑。 一肩担下金枇杷树受损事宜,是担当;巧言善辩,托辞祥瑞,是机智;趁机发难,斩杀王府两将,是决断。 这个亦正亦邪的年轻人,倒有几分乱世枭雄的姿态。 谈裕儒拿起一块抹布,将炉子上的陶罐端了下来,不稀不稠,刚刚好。 “老爷,您怎么看?”谈家宅老见他一言不发,忍不住问道。 谈裕儒搅着木勺,冷着浆糊,徐徐说道:“你说他带既白去青楼。” 谈家宅老点点头,“对,当时他提出来,我便猜想他应是想打探消息,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谈裕儒抬起头,若有所思的说道:“一楼考文采,二楼考兵法,三楼考才智,四楼五楼是忍辱负重和财力。那六楼考什么?” “六楼?”宅老摇摇头,“公子只上了五楼,六楼只有萧业一人上去了。” 谈裕儒没再执着这个问题,无论六楼考什么,这个花神楼都是梁王谋反选材之地没错。 现在,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萧业为什么要去探花神楼?” 宅老答道:“当时花神楼评花榜、花主会声势浩大,同行的一个小兄弟一直兴致勃勃。萧业说要熟悉风土人情,我猜想他应是想从三教九流中打探消息。” “你虽猜到了他的意图,但此事中更为关键的是勾起他意图的引子,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盯上了花神楼。 否则,三教九流那么多,何须跑到一个万众瞩目的花神楼里打探消息,引起梁王警惕?” 宅老脸上现出懊恼之色,“此事是老奴不周,自以为看穿了他的目的,便与其势均力敌了,竟忽略了此事中更为关键的是引子。” 谈裕儒看了一眼案上的书信,又道:“还有这封信,阿蛮恨我,不愿意信任你们,这能理解。但他又是怎么得了阿蛮的信任,取得了这封书信?” 宅老答道:“这个问题我问过他,他说是无心插柳,偶然得之。” 谈裕儒轻笑一下,“偶然?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只要有所求,就没有偶然。” 谈家宅老眉头紧锁,沮丧的叹了一口气。 “此事虽然老奴也奇怪,但从公子的口中得知,法会期间,他与萧业一直形影不离,萧业并没有单独见六姑娘的机会。 老奴的确不知他是如何取得了六姑娘的信任!老奴有负老爷重托,实在惭愧!” 谈裕儒宽慰道:“罢了,这个年轻人并不简单。再说你也不在法会现场,那些察言观色、剖析蛛丝马迹的事,既白又做不来。便是有那机缘巧合摆在他面前,他也是视若无睹。” 说起他这个儿子,他微微叹息一声,忠厚有余,而聪敏不足,并不像他。 谈家宅老苦闷了一阵,俄而,又问道:“那他递来的诚意,老爷您是接还是不接?” 谈裕儒摊开面前的一本古籍,翻到被蠹虫蛀穿了一个小洞的一页,另一手拿着一张旧宣纸,小心地对顺着纸纹。 胡须微动,悠悠道:“难得他有心,我们也是旧书碰上了浆糊。” 谈家宅老听了此话,便知谈裕儒对萧业,欣赏大于防备。 此时,院中竹林微动,有一名小童子缓缓走进了茅草屋。 “老爷,公子在草堂外求见。” 第295章 忠君之臣 “让他进来。”谈裕儒对着纸纹,头也未抬。 那童子回了声“诺”,转身走了。宅老仍在草席上坐着,谈裕儒则对顺了纸纹,一手压着宣纸,一手去取竹编棕丝刷蘸取浆糊。 刚要将浆糊涂在宣纸上,就见一个人影疾疾跑了进来,那衣袂带动的风卷起了刚刚铺就的宣纸。 谈裕儒喟然叹气,抬头去看自己的儿子,神情无奈又带着些微不悦。 “临事而静,临危不惧,沉稳之道,在于处事。处事惊乍,难成大器!” 谈既白自知有失仪态,连忙低头受训,“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 “擦擦头上的汗。”谈裕儒拿起宣纸,重新对着纹路。 谈既白口中答着“是”,伸手拿出巾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两只眼睛仍未安定下来,急切欲语。 “说吧,陛下都跟你说了什么?”谈裕儒神色悠哉的问道。 谈既白连忙从袖中取出圣旨,双手递了上去。 “回父亲,陛下将儿子擢拔为了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除此之外,未说其他。” “也没问你什么?” “没有。儿子一进殿,睢公公就宣旨了。” 谈裕儒默然,陛下没有问谈既白出使情况,那应该是问萧业了。可见对这个年轻人颇为看重。 只是,他思想,这个萧业既存有私心将他妹妹的信送给他,而不是交给陛下,应不会再在陛下面前提起。 这个功劳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放在他谈家身上,以此来求个恩典。 至于花神楼,不管萧业提不提,他都不会提,因为他这方知之甚少,没有证据。陛下就算从萧业口中得知,也只会觉得是他不察,而不是故意隐瞒有欺君之罪! 宅老此时已站起身来,接过圣旨捧到谈裕儒面前。 谈裕儒手上沾着浆糊,示意他打开。 谈家宅老展开了圣旨,谈裕儒抬头仔细看了一下,就是平平常常的擢拔旨意。 他让宅老将圣旨收起,放下了手里的宣纸和棕丝刷,撑着小案站起身来,一面向谈既白道:“陛下宣旨过后,还与你说了什么?” 谈既白答道:“陛下说,回去报喜去吧,让你父亲也高兴高兴。” 宅老闻言,便叫来了童子,“去给老爷准备热水沐浴更衣,老爷要下山了。” 谈既白奇怪问道:“父亲要去往何处?” 谈裕儒收拾着手边的旧书,淡淡答道:“进宫谢恩。” 谈既白更不解了,“儿子已经谢过恩了,再说,父亲现在是白身,进宫谢恩恐怕不妥。” 谈家宅老耐心问道:“公子,陛下宣完旨后为何要提起老爷?” 谈既白想了想答道:“想来陛下还没忘记父亲。” 宅老点点头,“便是这个理,陛下既惦记着老爷,老爷要不要到陛下面前给陛下瞧一瞧?” 谈既白听了此话,看看淡然收拾东西的父亲,又看了看用希冀目光望着自己的宅老,仍觉得两人解读过度了。 谈裕儒熄灭了炉中的炭火,望着仍是面有不解的儿子,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白啊,你记住,君王金口玉言,嘴里没有废话,也不会平白无故念叨闲人。” 谈既白闻言,便不再阻拦,但心中仍有怀疑。忽而,他又想起了他此来的另一目的。 “父亲,为何您听说我迁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并不惊讶,也不忧虑?您不是说以我的性子做个闲职就好,不要卷到权力风波之中吗?” 谈裕儒幽幽叹息一声,“对,那是以前,但此一时,彼一时。” 以前,他从一个刀笔小吏,得垂圣恩,家中更出了个梁王妃。 从此步步青云,直至丞相,权倾朝野,门客众多。 他以霹雳手段打击了尾大不掉的豪门党,又以专制独裁提拔了一群无荫无蔽的寒门干才,使朝堂风气焕然一新,政通人和。 可惜啊,理想抱负终归是理想抱负。数年之后,随着齐王的逐渐主事,身受重创的豪门党卷土重来,两党之间爆发了长达两三年的激烈冲突。 他也慢慢明白,自己是时候该退了,所以,他一次驭马狂奔摔断了腿,从此隐退朝堂。 那时,对谈家来说,子侄不要过于出挑为好。 如今,出不出挑,已由不得他了。 沐浴更衣后,谈裕儒跛着脚,一瘸一拐的下了山。 他腿脚不便,下山自然艰难,等他从城外赶到皇宫时,已是日头西斜了。 夕阳的余晖照射在巍峨宫殿的红墙金瓦上,谈裕儒拖着残腿,一步一步挪上台阶,朝着金漆雕龙的宫阙爬去。 崇德殿里,仍然只有皇帝和睢茂。御座上的皇帝没有因久等而不耐,殿上设着一张摆满珍羞的食案。 谈裕儒一瘸一拐的爬完了阶梯,来到了崇德殿,他谨遵臣子卑下的礼仪,没有抬眼,刚进大殿便叩头跪拜:“草民谈裕儒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坐在御座上,高高、远远地凝视着他,嘴角忽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谈裕儒啊谈裕儒,你可让朕好等啊!” 谈裕儒的头仍触着地,应道:“草民知罪!” 皇帝散漫中又带着威严,“下山的路可好走啊!” 谈裕儒如实答道:“回陛下,山路颇为难行,狭窄险峻,陡峭崎岖,草民瘸着一条腿更是难走!” 皇帝呵呵一笑,这次语调中没了威严,更多了些玩笑,“那怎么没将你另一条腿也摔断呢?” 谈裕儒坦然答道:“草民便是摔断了腿,爬也要爬来见陛下,但草民没有摔断那条好腿,就能比爬来的快些,让陛下少等一会儿!” 皇帝豪爽笑道:“朕还真想看看谈相爬是什么模样呢!” 谈裕儒慌忙回答:“草民惶恐,草民如今一介布衣,不敢妄称!” 皇帝向睢茂使了个眼色,睢茂笑吟吟地走到殿门口,伸手去搀谈裕儒。 “谈老,陛下赏你平身呢。” 谈裕儒连忙叩头谢恩,这才扶着睢茂的手略显狼狈的站了起来。 睢茂没有松手,一路搀扶着他朝殿上的食案走去。 皇帝此时嘴角噙笑也走下了御座,“谈相不在朝中,朕颇感寂寞啊!” 说着话,龙行虎步已走至谈裕儒面前。睢茂见状,识趣的松开了谈裕儒的手,皇帝则亲执谈裕儒的手,向睢茂道:“你也下去。” 睢茂心中一惊,但面上仍恭顺无波的答道:“诺。”去了殿外守着了。 第296章 棋士入局 谈裕儒口呼“不敢”,但却不过皇帝,只得弯腰躬身,一瘸一拐的跟着。 皇帝将其引到赐宴的食案后坐好,并没有离开,而是隔着食案蹲在了他的对面。 嘴角隐含笑意,凤眸却是透着严厉精明。 “你的六妹夫要进京了,给朕和太后都寄了家信,可有家书给你啊?” 谈裕儒面上一惊,慌忙就要起身跪拜,却被皇帝伸手按住了。 “怕什么?有或没有,朕还能疑你不成?” 谈裕儒不能起身跪拜,连忙拱手道:“陛下明鉴!草民未解官时便与梁王、梁王妃断绝了往来! 此次犬子前往越州,的确带回一封书信,不过不是梁王的书信,而是出自梁王妃之手!” 谈裕儒说着,从怀里取出了那封信,当着皇帝的面拆掉了火漆,展开嗅了一下并无不妥后,将信件呈给了皇帝。 皇帝蹲在食案前,随手接了过来。看罢,他赞了一句,“你们谈家的人果然都忠君,令妹在越州十一年仍不改其志。” 说着,将信递给了谈裕儒,自己则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若有所思。 谈裕儒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梁王妃在信中直言梁王的谋逆之心,并叮嘱他禀报陛下早做防备。 谈裕儒眼眶泛红,挣扎着起身来到殿上怆然拜道:“草民和谈家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鉴!草民斗胆向陛下求个恩典,求陛下裁决之际,留草民妹妹一命!” 皇帝背对着他而立,幽幽问道:“除了你妹妹,你不求其他人了?” 谈裕儒垂着灰白的脑袋,额角青筋暴起,苍老的手死死按着地上的金砖。 他想起萧业让宅老转告的话——请转告我大哥,若他真的对我有愧,务必救我儿子一命!否则,我生生世世永不原谅他! 不敢迟疑,谈裕儒斩钉截铁的答道:“草民当年只送了妹妹去越州,如今也只求她能活命!” 皇帝转过头来看他,沉缓答道:“好,准!” 便是他不求,他看在谈裕儒和谈家忠心的份上也会饶梁王妃一命。毕竟,一旦“卸磨杀驴”,后面的臣子谁还敢再尽心尽力的为君分忧了? 至于梁王世子,谈裕儒很知趣,一如既往的有分寸,没有让他为难,这很好。 谈裕儒得了恩典,连忙叩头谢恩。皇帝又道: “你在山中逍遥了多年,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朕在深宫多有不便,等梁王来了京城,你就替朕好好跟梁王叙叙兄弟情!” 说到这里,皇帝叹了一声,“朕这个四弟啊,朕还是想留他一命。” 谈裕儒闻言,微微抬头觑着天颜,“陛下的意思是……” “谈相啊,你的本事朕一直知道。梁王若是能败于党争,这是最好的结果,朕也不想太后伤心!” 谈裕儒垂了下脑袋,他想起了花神楼,梁王既然以兵法选人才,又聚敛那么多的财富,此时要求进京,手里不可能没兵。 “敢问陛下,若是梁王铁了心呢?” 皇帝长长的叹了口气,目光阴骘,“你别让朕失望!” 谈裕儒明白了,拜道:“陛下的知遇之恩,草民没齿难忘!今遭陛下驱使,定当万死不辞,以报君恩!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手里没人?”皇帝转过身来看着他,眸中带着笑意。 “是。”谈裕儒坦然答道。 皇帝嗤笑一声,“水匪劫船、金树生锈,你不是已经选中一个帮手了吗?” 谈裕儒毫无惊惧,泰然答道:“陛下耳聪目明,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皇帝点了点他,笑道:“你啊,但凡做的绝一点,朕就怀疑不到你头上!不痛不痒的闹两遭,一条人命也没伤,还真是你的作风。” 谈裕儒恭敬答道:“知草民者莫如陛下,草民听到陛下如此了解草民,安心定志。” 皇帝悠悠踱了几步,忽而转头看着谈裕儒,皱着眉头催促道:“起来,起来,快起来!地上寒凉,你那腿就别跪着了,赐座。” 谈裕儒谢了皇恩,狼狈起身入座,只是那条断腿更加僵硬麻木了。 皇帝的神色又沉肃起来,缓缓说道:“朕当时派他去,便是有意让你选他。他也是个聪颖绝伦的臣子,在朕面前很有分寸。 只是胆子太大,朕终究不能放心。所以需要一个把控他的人,这个人,唯有你,朕才放心。” 谈裕儒应了下来,皇帝又道:“对了,若是无人可用,还有个老滑头也别让他闲着。干吃了朕多年的俸禄,也是时候出出力了!” 谈裕儒眼眸一转,很快明白了这个人是谁。“陛下说的是那个被‘罢官免职、永不录用’的姚知远?” 皇帝哼笑了一声,“朕是说过‘永不录用’,可没说过不让他‘为君分忧’! 自从你退了,这个老滑头就给朕尥蹶子了,若不是看在他以前也跟着你鞍前马后出过苦力的份上,朕会让他轻轻松松就这么滚了?” 谈裕儒拜道:“陛下仁慈,草民明白了。” 他心中微微叹息,看来想要“过安稳日子”的老小子,这次也跑不掉了。 赐完膳后,皇帝让睢茂亲自持灯送谈裕儒出宫。 宫门外,谈既白和谈家宅老一直等着。谈既白扶着父亲上了马车,等车架驶离御街一段路后,他急不可耐的问道: “陛下和父亲说了什么?”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谈家宅老已将整件事情掰开了揉碎了向他一一剖析。 他这才知道,平静无波之下早就暗流涌动,而更让他震惊的是,他父亲和萧业在未见过面的情况下,竟已交手了两次,且心照不宣的结成了盟友! 谈裕儒捏了捏僵硬无感的伤腿,随口答道:“梁王要进京了。” 谈既白连忙将炭盆移近了些,又拿了一块羊毛毯盖在了父亲腿上,为他不轻不重的捏着腿。 但刚平复下来的心神瞬间又被炸开了,震惊失声道:“进京?那陛下召您……” 谈裕儒没有回答,反问道:“萧业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谈既白答道:“儿子以为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智勇双全又仗义有担当,与他共事很让人安心。而且,从私交上来说,儿子也觉得他是个很值得交的朋友。” 谈裕儒听了这番评价,未做点评,只是缓缓道:“既白啊,在朝堂中交朋友是很危险的事情。” 谈既白哽住了一瞬,又问道:“那父亲是何打算?” 第297章 如珠如玉 谈裕儒并未答复,他闭上眼睛,养起神来,想到过两日的老信国公夫人寿辰,萧业必去…… 当日,从宫中回府后,萧业并未着急去见燕王魏承昱,也没有去九曲阁,而是吩咐吉常传话给陶谦、田青,明日他会亲自去燕王府拜访。 如今,在皇帝和梁王眼中,他是明面上的燕王党,已不需掩掩藏藏。 不多时,吉常回来禀报,话已传到了燕王府。 萧业立在云起斋的书房里,望着兰锜上摆放的三把剑。 云墟送的玄金剑,梁王送的越州剑,皇帝送的照胆剑,三把宝剑霸气纵横,气势凛人。 吉常见他目不转睛的瞧着三把宝剑,略有不解的问道:“公子出去一趟,带回了三把剑,怎么都是送剑,想到一块去了?” 萧业闻言,微微一笑,“云墟的这把剑,情义多过利用,梁王和陛下的这两把剑,是提醒我好好做他们的利剑,不要忘本。” 吉常皱皱眉头,这些弯弯绕绕还真是让人头疼。 萧业转过身来,又吩咐道:“通知关平,从染坊拨出来一些人手,一路盯着京中的谈家,一路去往滨州,盯着州牧方缮。切记,滨州的那一路决不能打草惊蛇!” 吉常领令走了,萧业转身看向了书案上的沉香木匣,那里面装的是皇帝赏赐的夜明珠。 他走上前去,拿了起来,朝着后宅走去。相较那个白玉兔形镇纸,这颗明珠更配谢姮。睢茂说举世无双,他倒是乐于相信。 来到隐庐,谢姮正为老信国公夫人的寿辰筹备贺礼。此时手执毛笔,微垂着臻首,伏在书案上微微蹙眉。 萧业噙着浅笑,穿过截间,走进了书房,将手里的木匣子放在了书案上。 谢姮抬起精致的小脸望着他,水眸中微带着吃惊。“夫君已经准备好了吗?” “什么?”萧业并不知晓她在思索贺礼的事情。 谢姮轻轻打开了沉香木匣,见里面装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花容更是难掩震惊。 “夜明珠?这礼物会不会太贵重了?” 谢姮并非小家子气,她只是担心皇后千秋节时萧业只随意的送了一个白玉玲珑插屏,到了老信国公夫人寿辰时却送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这岂不是贻人口实? 萧业扫到她面前摆放的礼品清单,明白她是误会了。 眸中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步履悠闲的绕到她身后,弯腰俯身从背后圈住了她,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从匣中取出明珠,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柔荑里。 声音低沉温柔的说道:“姮儿,这世间一切宝物都不及你半分,你喜欢它,它才贵重。” 他的声音温柔深沉,带着丝丝魅惑,钻进了谢姮的耳朵里,游弋到了心里,让她忍不住想起床笫之间,他也是这般循循善诱…… 蓦的,谢姮的脸一阵发热,她赶忙镇定心神,清声问道:“这夜明珠不是送给信国公府的?” “明珠赠姮儿。”说着,萧业一只手托起了谢姮的柔荑,而谢姮的手心里放着那颗夜明珠。 萧业俯首在她耳边,低柔又道:“如珠如玉。” 谢姮的心已怦怦直跳,风华绝代的容颜上遮掩不住娇羞之态,她美目盼兮,又问道:“夫君从哪得来的?” 萧业柔声答道:“陛下赏的,姮儿且安心。” 谢姮放下心来,但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还未安静下来,因为萧业的大手搂住了她的纤腰,一点儿一点儿朝着她腰间的丝绦摸索而去,他坚硬宽厚的胸膛也贴上了她的纤柔薄背。 谢姮羞红了脸,兰息微促,嗫嚅道:“夫君,这是……这是……” 萧业知道她想说什么,这是白日,那又如何? 他翻涌着暗色的眸子望着她染上了粉晕的玉颈,有几缕碎发没有梳上去,细细软软的绒发懒懒的微卷着,煞是可爱。 就像是她端庄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娇憨,总是撩拨得他的心痒痒的。 萧业哑然失笑,“连陛下都说我这一月辛苦了,让我回来好好歇息。” 谢姮羞不自胜中被他逗笑了,娇嗔的飞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还不去歇息?” 萧业的手越发不安分起来,声音低沉暗哑,带着笑意,“总不好让我一人独卧……” 说着,他轻轻吻上了她的耳珠…… 梁王快进京了,那之后他会很忙。现在,谈裕儒还没动作,齐王蛰伏不动,他难得有这几日空闲,倒是乐得陪谢姮,以解这一月的相思…… 是夜,雕梁画栋的齐王府门前来了一辆奢华马车,前面骑马的年轻公子正是歧国公府世子徐若安。 徐若安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马车的帘子正好掀开,从里面走出来了歧国公徐骁。 徐若安恭敬搀扶,父子二人走进了王府。 书房里,青铜熏笼里仍燃着上等天炭,清香宁神。 齐王魏承煦神态闲适,品着茶水。见到二人进来,悠悠伸手赐了座。 他略带笑意的目光落在了徐若安身上,又看向了徐骁,“那件事,母后向卫演夫人提了,卫演和其夫人十分乐意。” 徐骁听了,面带微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向魏承煦道:“多谢殿下和娘娘费心。” 魏承煦也露出舒心的笑容,“舅舅客气了,这是咱自家的事,自然要尽心。” 说罢,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一直默然无语的徐若安身上。 “若安,恭喜你了。成家之后,责任更重了,要学会为舅舅分忧。” 徐若安拜道:“多谢殿下,臣遵命。” 魏承煦看出了他的勉强,走下软座,来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安,你我是兄弟。我知道那卫姑娘性子有些娇蛮,你不乐意。但是如今朝中动荡,卫演这个兵部侍郎我们必须笼络住。 你放心,你的委屈我都记在心里。舅舅年纪大了,一个人撑着歧国公府很是辛苦,你既为歧国公府世子,如何能置身事外?” 徐若安转头看了看面带希冀望着自己的父亲,沉声答道:“殿下放心,若安不会让殿下、让父亲失望。” 魏承煦赞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宽慰道:“成亲之后,忍耐个一两年,再纳几房可意的妾室,纵是卫演也说不出什么。” 徐若安答道:“若安无意耽于儿女情长,一切以殿下的大局为重。” 魏承煦听他这般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软座上坐下。 徐骁说道:“谈既白被迁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傍晚谈裕儒就进了宫,我看陛下对谈家似有起复之意。” 说到这个事情,三人都正色起来,谈裕儒当年是在豪门党的围剿之下,被迫退出朝堂。 第298章 朝堂四分 如果再被启用,朝堂的形势将会进一步复杂,梁王的寒门党,燕王的党羽,谈裕儒的旧党,还有隐藏最深的帝党,很不妙啊! 魏承煦也敛起了眉头,当年他初涉朝堂,豪门党需要他这个皇子重整旗鼓,他这个皇子也需要丰满羽翼。 于是,为了取得豪门党人心,在朝中稳住脚跟,他只能向权倾朝野、朋党众多的谈裕儒宣战。 而出乎他的意料,谈裕儒在几次交锋之后,很快就丧失了斗志,步步退让,直到决心退出朝堂。 而他情知对方留有余地,也没有赶尽杀绝,给了这个谈相和谈家一个平安淡出朝野的机会。 如今,谈裕儒重回朝堂,虽说不会对他恨之入骨,但到底有那些旧怨在。 可让他贸然对其出手,他也觉得不妥。毕竟,他看得出来,他父皇对谈裕儒、对谈家是有些庇护之意。 况且,此时风头正盛的是萧业和燕王,还有不久将要进京的梁王。 谈裕儒这个时候被启用,恐怕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沉思过后,魏承煦下达了指令,“静观其变。” 徐骁又道:“还有一件事,萧业在越州杀了梁王府左右护军,梁王就这么放他回来了,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魏承煦眉宇间也透着疑惑,沉吟道:“这的确不像我那个四叔的作风,难道他真的病入膏肓?” 徐骁亦抚须思索,徐若安见到两人疑惑沉思,主动说道:“梁王是否有病,萧业应该看得出来,不如我明日去打探一下。” 魏承煦摆摆手,否决了,“那个萧业狡猾奸诈,他嘴里的话不可相信。” 徐骁也转头看了徐若安一眼,目光有着严厉和失望,对他仍对萧业心存希望有些不满。 徐若安明白父亲的眼神,略带赧颜的垂了下头。 魏承煦又道:“我已让杨菡去城防营打探了,那些兵士既见过梁王,有病没病应当看得出来。” 话音落后,一个身影就疾步走进了书房,正是杨菡。 见完礼后,杨菡禀道:“殿下,从前往越州的多名兵士口中得知,那日梁王在城外迎接使臣仪仗时,几乎一直坐在肩舆上,身形消瘦,面容憔悴发黄,接旨之时也有些力不从心,像是真的病了。” “梁王世子魏时慕呢?”魏承煦追问道。 “在梁王身边很是恭顺的搀扶,而且因质疑金枇杷树生锈被梁王赏了耳光。” 魏承煦闻言,与徐骁对视了一眼,沉吟道: “所以,魏时慕真的被赏了耳光。可是,如果四叔真的行将就木,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罚他掴面,让他这个幼主在越州众官面前颜面扫地,威仪尽失吗?” 杨菡接口道:“那是不是萧业得理不饶人?” “不会!”魏承煦斩钉截铁的否定了,“他不会这么蠢,这种明面上以下犯上的事怎么可能会做?” 徐骁点头道:“殿下说的有理,梁王老奸巨猾,如果真是病重不治,定会为魏时慕计谋深远,不会让他‘难以服众’。至于他的病,真真假假,待他进京后狐狸尾巴自然会露出来。” 魏承煦颔首,梁王进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此时纠缠这些的确意义不大。 杨菡又禀道:“殿下,陆姑娘爱吃的那家甘棠斋糕点铺,卑职回来的路上已告知店铺掌柜明日多做些陆姑娘爱吃的口味,那掌柜满口应承了下来。” 魏承煦点点头,徐骁听罢问道:“殿下明日要去兴昙庵看陆姑娘?” “对。”魏承煦应道。 徐骁微微皱眉,“殿下,此时比陆姑娘更紧要的是陆元咎。” 魏承煦凤眸郑重的望着徐骁,没有生气,沉声道:“舅舅放心,若安不会耽于儿女情长,我亦不会。梁王进京后,定是风波不断,我也没有功夫再去兴昙了。 至于陆家,只要婚约还在,他就不回投效他人。” 徐骁听到魏承煦这番清醒的言论,这才放下心来。 魏承煦有些失落的端起了茶盏,还有一些事他没跟徐骁说。 陆家现在对他有些防备,每次他去看陆灵韵,都要在陆夫人的陪同下才能见到,而见了面后,不过寒暄几句,陆灵韵便在她母亲的支使下退下了。 他知道陆家对他有怨言,甚至有些排斥。现在,他十分后悔当初的一念之差,应该彻底把事情做绝了! 翌日,萧业与谢姮用了早膳后便去了燕王府。 马车上,萧业揽着谢姮,两人偶尔相视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柔情蜜意。 忽然,车外传来吉常低低的禀报声,“公子,前面那个人好像是齐王府的侍卫杨菡。” 萧业闻言,剑眉一挑,“独自一人吗?” 吉常答道:“对,手里还拎着食盒,从甘棠斋出来。难道是齐王要去看陆姑娘?我记得夫人也从这家铺子买过糕点给陆姑娘送去。” 谢姮闻言,抬起臻首对上了萧业问询的眼神,点了点头,“对,灵韵很喜欢这家的糕点。” 萧业没有多言,又揽着谢姮闭目养神起来,心中却道:齐王还真是有心。 来到燕王府,谢姮自与赵倚华去了后宅,萧业等人则在魏承昱的书房,姚焕之没有来,但何良牧来了,还带来了那份记录清楚的礼单。 寒暄过后,萧业指出了上面的官员谁为梁王的人,谁为齐王的人,哪些官员是两面派,哪些官员会随风倒,谁的能收,谁的不能收。 至于送的礼,则安排的更为明白,全都记录在册,金银珠宝贵重类日后要上缴国库,其他吃的喝的倒是无所谓。 点出这些后,他又对魏承昱与何良牧解释道,现下需要这些人来拜山头,但以后登了大宝,局势稳定后,首先清理的就是这帮阿谀奉承、行贿受贿的蛀虫。 对此,何良牧惊叹道,姚焕之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两人丝毫不觉得“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萧业听罢,一笑置之。官场上可从不讲“道义”二字。 两日后,信国公府太夫人的古稀寿宴,请帖遍撒京中官宦豪门,并请了城中瓦子里的百戏艺人表演。 门可罗雀了十二年的信国公府,今日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云集,达官贵人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信国公府简朴度日了十二年,府中仆从较少,这种盛大的场面难以应付,燕王妃早两日便从燕王府拨了人手过来,帮忙照应。 而寿诞这日,燕王和燕王妃更是天色刚亮就到了信国公府。 何良牧、何老夫人、何夫人皆至门前恭迎。 魏承昱缓步踏过了信国公府的门槛,望着院中的一房一舍,一如他幼时见到的一样。 第299章 贺寿 自他被外放黑山后,曾四次回京述职,但前两次来信国公府拜望外祖母时,总被拒之门外。 魏承昱明白,他们无力伸出援手,只能敬而远之。以免被父皇疑心私交皇子,别有图谋。 所以后来,他只在门外问声安,便匆匆离开。 这次回京,他更是为了不惹人耳目,大半年来,未曾拜会一次!哪怕知道了信国公府已坚定的站在了他背后,他也不敢有半分亲近之情。 直到一个月前,父皇开了口,他才敢送些薄礼有所表示。 如今,亲人得以相会,心中的感情无需再遏制,幼时疼爱他的外祖母就在府中等着他,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情急心切? 魏承昱在何良牧的引领下,大步流星的向正厅走去,赵倚华则在何老夫人和何夫人的陪同下紧跟其后。 刚到院中,便见何太夫人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立在廊下,神情急切又激动,甫一照面,更是颤抖到说不出话来。 魏承昱缓缓走上前去,来到阶下,胸中奔腾的感情再难压抑! 十二年,十二年了! 母亲死后,外祖舅父死后,他和信国公府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他的外祖母,在信国公府遭遇浩劫归于平静后,毅然将整个侯府都押注在了他身上!与他同进共退,以破釜沉舟之势助他砥砺前行,步步登高! 魏承昱红了眼眶,他在被驱逐出宫时没哭,在黑山寒风肆虐,战场九死一生时没哭,却在眼前这个古稀老人面前,像个委屈许久的孩子一样,流下了眼泪。 “外祖母!” 魏承昱跪了下去! 赵倚华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不可!”何太夫人急慌慌奔下台阶,两旁的婢女赶忙用劲搀扶着,疾步跟着。 “殿下!使不得!” “燕王妃,快起来!” 何良牧赶忙上前,想要拉起魏承昱,但跪着的人,如千斤重石,不可撼动。 赵倚华见魏承昱不起,自己亦是不起。 众人见了,不禁全都心生伤感,何老夫人与何夫人默默拭着眼泪,何良牧也红了眼眶。 何太夫人来到跟前,苍老如树根虬结的双手有力的扶住了魏承昱的臂膀,神情威严喝道: “起来!你身为皇子,千金之躯,岂可自轻自贱!” 魏承昱抬头看向外祖母,那双阅尽沧桑的浑浊眼睛里,不但有深深的舐犊之情,更有对他的殷殷厚望! 他站了起来,腰背挺拔,阔肩刚毅坚定,他会担起他们的厚望,担起这天下清明的重担! 何太夫人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又转身去扶起赵倚华。 “孩子,快起来吧!” 赵倚华站了起来,唤了一声“外祖母”。 何太夫人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欢,她一向深居简出,燕王大婚之时也不曾去观礼,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赵倚华。 “燕王自小耿直,又在军中厮混多年,难免粗鲁了些。 你母亲不在京中,若是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受了委屈,尽管来告老身,老身拼了这张老脸也会给你讨回公道!” 赵倚华嫣然笑着,望了魏承昱一眼,笑道:“多谢外祖母垂怜,不过燕王殿下对倚华很好,便是想告也无状可告了!” 说罢,众人都笑了起来。 何老夫人笑道:“母亲多虑了,见了外孙媳妇就忘了外孙了!燕王殿下性情敦厚,哪里会给燕王妃气受! 院中风大,母亲风寒刚好,也不好让殿下和王妃在冷风中站着,咱们还是厅上说话吧!”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厅中,叙了一会儿家常。何太夫人问了燕王在黑山军中的日子。 魏承昱深怕外祖母伤心,只一语带过。但何太夫人仍自感这十二年来未能援手,而心生自责,唏嘘落泪。 众人劝慰了一时,正说着,便有仆从来报,门前已来了宾客,正在下车。 何良牧听了,便去迎接,何夫人亦去迎接女宾。何老夫人与赵倚华扶着何太夫人去了招待女宾的园子。魏承昱则仍在正厅。 不多时,冷清了十二年的信国公府便人声鼎沸,热闹了起来。 皇帝让人送来了赏赐,比往年又重了些,齐王、梁王亦有重礼送到。 萧业、谢姮、范廷、孔偃、姚焕之等人也来了。陆元咎没有来,不过仍让人送了重礼。 几人寒暄片刻后,萧业对何良牧道:“萧某一直敬仰何家忠烈,今既来到贵府,理应为何老将军上柱清香,以敬英魂!” 何良牧倒没想到萧业会提出这个请求,一时不知其是否有深意,或是要避开众人? 魏承昱听萧业这话,自然知道他为何如此。 外祖父和两位舅舅虽是被父皇逼迫致死,但归根究底是因为青州粮草之失。萧业心中自是过意不去。 现下,见何良牧略有迟疑,以为他是不想应允,便道:“本王也正要给外祖父上柱香。” 一旁的范廷、孔偃等人听了,亦道:“我等亦有此意!” 于是,何良牧嘱托族中叔伯兄弟代为照应宾客,自己引着众人来到了家祠。 庄严肃穆的祠堂里,何恭远父子三人的牌位和战场厮杀过的两柄宝剑供奉在上,长受香火。 众人祭拜一番后,萧业打量着这间英魂不灭、雄浑肃穆的祠堂。 心中不禁想起自己那因罪而死不能入祖坟的父亲,那千里孤坟、葬于异乡的母亲,还有那自己亲手从乱葬岗剖出,埋于荒野的五十四位亲眷! 此时,黑眸浮上一层沉痛,俊美无铸的面容有一些哀伤。 蓦的,他的眼光落在了那放置了两柄宝剑的兰锜上。默默走了过去,注视良久。 姚焕之见状,知道他定是看出了什么,便对燕王道:“殿下,我等先退下了!” 魏承昱点了点头,“诸位请便。” 范廷和孔偃亦猜想三人或有话要说,便跟着姚焕之一起退下了。 三人走后,祠堂上只剩下萧业、燕王与何良牧。 何良牧见萧业注视着那两柄宝剑,便道:“这是祖考和先父的剑,一直供奉在此。” 对于剑的主人,萧业已经心中有数。只是,何恭远父子三人都擅使剑,为何这里只有两柄?何小将军的剑呢? “敢问何国公,令先叔父的剑为何不在此?” 第300章 不速贵客 这个问题倒是把何良牧问倒了,他只得如实告知: “先前是在的,后来有一日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是下人不够上心,让贼人得了去!但母亲和祖母让我不得再提此事,也不许问,所以先叔父的剑为何丢失了,我也不知道。” “何国公为何没再追查?” 何良牧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年幼,还不到十岁,祖母和母亲不让问,我就没再问了。” 萧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虽然听姚焕之说过何良牧十分听从其祖母的话,不敢有违。但这么蹊跷的事,他当真就不好奇? “那后来年长了些,何国公也没再问过?” 何良牧看看魏承昱又看看萧业,尴尬道:“后来府中再未丢过什么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就没再提了。” “令先叔父的剑怎么能是寻常东西呢!” 萧业情急之下轻斥出声,他直觉那柄剑不见的十分蹊跷,定然不是丢失!说不定会与十二年前的“青州粮草案”有关系! 所以一时激动,也顾不得尊卑了,对何良牧恨铁不成钢地训道: “令先考、令先尊、令先叔父的剑都是放置棺椁之中,一路从翼州运回京城! 既未随棺椁而葬,而是供奉祠堂,三柄忽然遗失了一柄,而且太夫人和老夫人对此讳莫如深! 这么蹊跷这么关键的事情,何国公怎么能置之不理,毫不关心呢!” 何良牧奇怪问道:“先生怎么知道剑是放在棺椁之中回京的?” 自古以来,戴罪而死的将军不准陪葬宝剑,无法享受哀荣。 他祖父、父亲、叔父三人谢罪身死后,是由军中亲兵亲手装殓入椁,那三柄剑也是他们自作主张放入棺椁中的。 而棺椁运回京城后,朝中百官避之不及,唯有与何家交厚的现任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等寥寥几人在场。 但棺椁也并未当着他们的面打开,而是在祠堂停灵时,祖母带着他和母亲,还有家中的老院公亲手打开了棺椁,他们这才见到了祖父、父亲和叔父的遗容,见到了放置于棺中的三把剑! 但何家不敢冒险,于是便将三柄剑拿了出来。 后来,陛下下令将祖父、父亲、叔父的棺椁入土为安、不追究何家的责任,转而问罪青州粮官后,三柄剑才被供在了祠堂。 可是,萧业是如何知晓的? 萧业被他一问,恍然发觉失言。 是啊,对何良牧而言,自己只是燕王的一个谋士。 何以对十二年前的“青州粮草案”如此清楚?如此在意? “是本王告诉萧先生的!”魏承昱走上前道。 何良牧的疑惑解除了,这就说的通了,祖父、父亲和叔父的棺椁入土为安时,燕王曾来送殡,或是那时听祖母提起了。 萧业见魏承昱为他解了围,便收拾了情绪,对何良牧拱手道: “萧某一直景仰三位将军英名,刚刚听说令先叔父生前所用宝剑遗失,颇感惋惜,一时情急出言冒犯,还请何国公见谅!” 何良牧忙将其扶起,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往来,他早已断定萧业是真心辅佐燕王,更为其多谋善断,运筹帷幄而折服。 此时便道:“萧先生不必挂怀,我没有怪罪先生的意思,刚刚心中好奇便问了出来。 不过,先生方才所言,倒是提醒了我,先叔父的剑的确遗失的奇怪。” 魏承昱接口说道:“既如此,良牧不妨问问外祖母和舅母,将此事查清,本王心中也甚是好奇!” 何良牧点点头,“好,那我便问问祖母。” 萧业神色严肃,又道:“还请何国公尽早问询!” 何良牧看看魏承昱又看看萧业,见二人神情正色肃穆,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似乎此事关乎非常!便犹豫道:“那我今日便问?” “好!” 二人异口同声,立马坚定接道。 何良牧看看二人,点点头,总觉得他二人默契非常,不像是刚认识了半年。 此时,在院门口守着的韩璋走了进来。 “殿下,萧先生,信国公,刚刚有国公府族人传话说,府门口来了辆谈家的马车,听说里面坐的是谈裕儒,让信国公速速赶去。” 谈裕儒?魏承昱与何良牧闻言一惊。 皇帝召见谈裕儒时,睢茂没跟进去,不知道皇帝与这位隐居多年的谈相谈了什么,到底是敌是友? 二人看向萧业,萧业却是云淡风轻,脸上毫无惊色。 何良牧不解问道:“谈裕儒起家时,信国公府早已退出朝堂,两家并无交情,谈裕儒为何会亲至?” 萧业微微一笑,这位谈相又要出山了! 皇帝登位之初,为防权臣逼宫再次发生,抑制以何家为首的外戚,扶植了豪门宗亲; 后来,何家坍塌,豪门宗亲势强,左右皇权,皇帝又扶植了以谈裕儒为首的寒门党; 再后,寒门党打击了豪门党,风头正盛之时,出来个齐王。 谈裕儒急流勇退,寒门党瓦解,被梁王钻了空子! 现在,梁王、齐王、燕王,三王鼎立,皇帝又拉来了一个谈裕儒,可真是风云聚会,龙争虎斗! 不过,他倒是不慌,谈裕儒今日亲来便是回应诚意来了。 倏忽,他的眸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悠悠道:“何国公快去吧,莫要怠慢了贵客!” 贵客? 何良牧与魏承昱相视一眼,似乎不解。 魏承昱虽然心中也不甚明白,但仍对何良牧道:“去吧。” “诺!”何良牧拱手退下,急急朝着府门口去了。 何良牧走后,魏承昱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先生是说谈裕儒是友非敌?” “时移世易,友敌也可转换。殿下只要记得,如若谈裕儒这些年有异心,陛下必不会留他至今日!” 魏承昱听后,剑眉微皱,“先生能否说明白些,本王仍是不懂。” 萧业莞尔一笑,“殿下不必深究这些,只需知道,如今陛下是想扶植殿下的,如若有变故,我自会提醒。” 魏承昱颔首,“好,本王明白了。” 萧业又道:“刚刚多谢殿下为我解围,殿下或许也好奇,我是如何得知剑的细节吧?” 第301章 老狐狸和小狐狸 魏承昱拍了拍他的肩膀,面色凝重,“我知你这些年定是四处探查此案,从何处得知的并不奇怪。我不会让你事事坦诚相告,相信先生自有安排!” 萧业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拱手拜道:“多谢殿下!” 魏承昱将其扶起,两人眼眸中都是坚定的信任和扶持。 又听萧业道:“眼下谈裕儒应该已到了正厅,殿下不妨去会会他。” 魏承昱颔首,“好!” 萧业没有与魏承昱一道,他思想,谈裕儒的突然到场,定会引起宾客们轰动。 在场宾客中哪方的人都有,自己与谈裕儒的交谈定会引人注目,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一个眼神就能悟出门道,还是等等再说。 何良牧得了萧业的“贵客”指示,匆匆赶到府门口,正见谈裕儒在其子谈既白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遂放低身段,赶忙行了揖礼,口中道:“不知谈公亲至,晚辈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谈裕儒深拜回礼,笑道:“国公爷莫要折煞了老夫!今日叨扰,还望莫怪!” 何良牧笑道:“哪里哪里,谈公能来,蓬荜生辉。只是谈公一向隐居山中,晚辈不敢拜访打扰,还请谈公勿怪。” 两人客套一番后,何良牧将谈裕儒迎入了正厅。 厅中众官员见长年隐居苍岩山“无境斋”的谈裕儒竟然也来给何太夫人贺寿,不禁众皆惊讶,面面相觑。 谈裕儒为官之时,虽手段严厉,专制独裁,但到底是有真才实干,亲手提拔了不少能干之臣。 连御史大夫应谌、吏部尚书曾伯炎、礼部侍郎元道这样的老臣也对其敬重三分。此时便走了上来与其寒暄。 而其他官员,或曾在其手下任事,或听过其名,或与其交锋过。 总之,不论豪门党、寒门党,还是现在亲近燕王的及那些不党不群的官员们,全都上前拜会,给足了其面子。 满堂之上,一群高官宗亲围着一介布衣老叟热情攀谈,也是一番奇异的场景,鲜少有人有如此风光。 一片寒暄声中,魏承昱走了进来。 谈裕儒见到,立马站了起来,拜道:“草民谈裕儒见过燕王殿下!” 魏承昱将其扶起,“谈公请起,请坐。” 谈裕儒入了座,魏承昱也入了座。谈裕儒在魏承昱身边没见萧业,便知他应是不想在人前与自己交会过多,果然够谨慎! 魏承昱出口寒暄,“本王上次见谈公还是八年前回京述职时,那时谈公为朝中中流砥柱,励精图治,拄笏看山。没想到数年后,谈公于山中修书,成一代名士,更添仙风道骨。” 谈裕儒拱手敬道:“承蒙燕王殿下谬赞,草民德薄才疏,微躯微志,不值一提。” 魏承昱道:“谈公不必自谦,谈公之名,在朝在野,都令人景仰。” 谈裕儒听后又自嘲几句,与魏承昱及在场众人扯着闲篇儿,无一人提起朝堂之事。 过了一时,有仆役前来禀报,花园里的百戏舞台和曲水流觞席准备好了。何良牧便请燕王及众人移步花园。 谈裕儒谢了众人的谦让,故意落在后面,在谈既白的搀扶下缓慢的朝园子而去。出了正厅的院子,忽然,他瞥见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两人。 一人是姚焕之,另一人则身穿玄色锦袍,神仪明秀,风神俊雅,巍巍有龙章凤姿之采,连京中有名的才子姚焕之站在其旁,也不能掩其光芒。 谈裕儒停下了脚步,谈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介绍道:“父亲,那位便是萧大人。” 萧业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谈裕儒,这位谈相比他预想的更苍老些。想其年龄不过五十多岁,但头发胡须已经灰白许多,应是常年劳心耗神所致。 他隔着人群向谈裕儒恭敬地作了一揖,待人群渐稀,缓步走了过去。 姚焕之也跟了过来,为两人介绍道:“谈公,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谈裕儒含笑打断了,“老夫思之,这位大人应是朝中赫赫有名的萧寺卿吧!” 姚焕之爽朗笑道:“老先生慧眼如炬啊!” 萧业莞尔一笑,拜道:“晚生区区微名,焉敢扰先生之耳。” 谈裕儒回礼,笑道:“老夫一介布衣,岂敢受萧大人之礼啊!” 萧业再拜,道:“此乃晚生对先生之礼,无关其他,先生自当受得。” 谈裕儒便不再回礼,面容和煦的打量着他。 萧业又与谈既白见了礼,他已知晓谈既白被迁为了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遂道了恭喜,谈既白笑着摆摆手。 两人因着一路的相互照应,比之同僚间的客套更多了些由衷的亲近。 因着人多眼杂,萧业与谈裕儒交谈时都极有分寸,两人谁也没提出使和交手之事,只做平淡的会晤。 只是,萧业察觉谈裕儒一双阅尽风波的眼睛时不时的端详着自己,似乎若有所思。 谈裕儒老成持重,心思缜密,不是心浮气躁之人。但此时却明知不妥仍猝然开口,“萧大人赴京任职之前,可曾来过京城啊?” “三年前晚生曾在京中短暂任职。”萧业如实答道。 “再少时呢?” “不曾。” “哦。” 谈裕儒不再追问,目光中略有落寞。 萧业见状,莞尔笑道:“先生门生遍天下,难道晚生是有幸与其中一人相似几分,故而让先生觉得面善?若如此,当真是晚生的荣幸了。” 谈裕儒抚须而笑,耐人寻味道:“老夫愚鲁,像萧大人这样的大器之才,可教不出来啊!” 萧业谦逊笑道:“先生谬赞,请。” 谈裕儒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待走得远了,谈既白忍不住问道:“父亲,您觉得怎么样?” 谈裕儒没有回答,心中仍有些疑惑,他见萧业竟有一种久违感,难道是因为两人素不相识时就曾交手过两次吗? 其身后,萧业也望着他那一瘸一拐的身影若有所思。 当年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谈相,即便成了跛足的布衣百姓,那份历经宦海沉浮、拨弄朝堂风云的深沉谋略智慧仍未消减半分。 甚至,经过败退后的沉淀,那份静水流深、从容中又不着痕迹的锋利,竟让他在寥寥数语中不自觉地打起了全部的精神应对那些寻常之语。 姚焕之见其目光深远,不禁问道:“对这位谈公,你怎么看?” 萧业答道:“山中隐士,逢乱而出。” 第302章 谋士不悔 “乱?”姚焕之敛眉思索,“虽是党争不断,但还不至于乱吧。再说,这一年来,搅乱朝堂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了!我看谈公倒不像是来对付你的……” 萧业闻言,没有多做解释,两人亦朝着园子而去。 信国公府的这座园子占地广阔,百戏的台子搭在湖中,远近适中,四面皆可见。 男宾这厢的曲水流觞席依傍着一条流杯小渠,宴席就设在露天。白日里有暖阳温温,男宾们临水傍石,饮酒赏秋看百戏,倒是颇为惬意。 女宾们则在戏台对面一座临湖而居的长亭里,亭子里亦凿有弯曲回绕的流杯渠。且两面摆着许多姹紫嫣红的花草遮挡了男宾那边的视线,既让贵妇姑娘们不至于抛头露面,又添了一番雅致风味。 谢姮便在此处,有赵倚华作伴,又有何夫人在席上关照,倒是不孤。 百戏开演,何太夫人点了一出《夏育扛鼎》,燕王妃点了《巨象行乳》,燕王点了《神龟舞》,其余有名望的贵人高官也各自点了戏。 其中,当何良牧将百戏册子递到谈裕儒面前,请其点戏时,谈裕儒推辞一番后,点了出《画地为川》,是为幻术表演。 一番酒足饭饱,热闹过后,已是申时了。 宾客们纷纷告辞,女宾们也要散去。 何夫人拉住了欲起身告辞的谢姮,亲昵说道:“萧夫人,且等一等,我前两日绣了一件袍子,觉得不好,劳你帮我看看。” 谢姮浅笑着回了声“诺”,便又坐了下来。 何夫人遂对婢女道:“去告知萧大人,萧夫人为我看绣样,请萧大人稍待一会儿。” 于是,那婢女如是去回了。 等到女宾们陆续走完,偏厅中只剩下何太夫人、何老夫人、何夫人、燕王妃和谢姮。 谢姮自然明白,何夫人留她恐怕不止看绣花这么简单,但她只做不知。 不多时,何太夫人推说累了,便与何老夫人走了。何夫人便请谢姮和赵倚华去了后院。 正厅里,男宾们皆已告辞,只剩下萧业和魏承昱。 两人坐着吃了一杯茶,便见送完客的何良牧匆匆走来。 “萧先生,祖母要见你!” 萧业与魏承昱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好。” 他思想,何太夫人定是想见他,才让何夫人留住了谢姮。 萧业跟着何良牧、魏承昱来到了何太夫人居住的院子,这里并无仆役,想来是早被打发了。 进到厅堂,厅上只有何太夫人与何老夫人。 何太夫人高坐在堂,如一株盘踞多年的老树,枝叶虽枯,但根虬仍韧,风刀霜刻的皱纹里尽藏睿智。 “晚生见过太夫人、老夫人。”萧业来到厅上弯腰行礼。 何太夫人抬抬手,指了指左首席上的蒲团,“萧先生,请上坐。” 那个位置应是燕王的。萧业没有动,拜道:“不可。” 何太夫人仍然坚持,“萧先生当坐此位!” 魏承昱走上前来,“先生,请坐!”说罢,自己去了右首跽坐。 萧业无奈,便向太夫人和燕王拜道:“多谢太夫人、燕王殿下,萧某冒犯了。” 说罢,这才入座。而何良牧便在其下坐下了。 何太夫人见其入了座,便缓缓起身。何老夫人欲去搀扶,被其制止了。她走下主位,来到萧业对面。 萧业见状连忙起身,但何太夫人已经跪在地上,行拜大礼! “太夫人!” “外祖母!” “祖母!” 三人尽皆大惊,纷纷离座。萧业疾步来到跟前,连忙跪在地上,请何太夫人起身。 但何太夫人坚持不起,正色道:“萧先生,你为燕王筹谋算计,运筹帷幄,不但为他谋求了一门安身立命的好亲事,更数次救他于危难! 这一拜,你受得起! 今日,老身将燕王托付给先生,日后高堂明坐也罢,粉身碎骨也罢,我信国公府定一路追随,任凭先生驱使,绝不言悔!” 萧业扶着这位古稀老人,一贯冷心冷意的他也难免动容。 何家热血未竭,何家能够劫后余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安然了十二年,与这样一位有见地、有远识、有魄力的内院当家人脱不了干系! “太夫人,快请起!萧某自辅佐燕王那日起,便坚定了信念,此生绝不会有悔意! 萧某答应太夫人,定尽萧某之所能,助燕王殿下应天受命,开创清明盛世!” “老身谢过先生!” 何太夫人说着便要再拜,被萧业一把托住了。 “太夫人,莫再折煞晚生了!” 何太夫人这才作罢,何良牧与母亲将其扶回了主位。 众人重又落了座,何老夫人则亲自为太夫人、萧业、魏承昱斟了茶。 待激动的心情略微平复后,何良牧想起了今日家祠中的情景。开口问道:“祖母,孙儿有一事想请教祖母。” “何事啊?” 何良牧看了看萧业和魏承昱,试探问道:“家祠中,叔父的那柄剑到底如何丢失的?” 何太夫人苍老的面容一怔,脸色随之一沉。 何老夫人见状,忙道:“好端端地怎么问起这个了?这么多年了,早就记不清了。” 萧业见何太夫人的神色变化和何老夫人这牵强的理由,更加断定此事定有隐情,因此给对面的魏承昱使了个眼色。 魏承昱了然,接着道:“外祖母,舅母,承昱也对二舅父的剑去向何处十分在意,若真是丢失,应当差人寻回!” 何老夫人垂下皱纹遍布的眼皮,缓缓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盏,苍老的声音响起。“都这么久了,怎么忽然想到提起?” 魏承昱答:“当年承昱年幼,万事不能成。如今虽力小势微,但一剑应能寻回!还请外祖母务必告知!” 何老夫人枯老的眼中有水光闪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动,茶水颤颤洒出,一旁的何老夫人见状,赶忙接了过来,放在了案上。 何太夫人布满皱纹的干瘪嘴角翕动了几下,因尘封的旧事冲击而声音干涩发抖。 “好,我告诉你,但你不可去寻!” “外祖母……” 何太夫人叹息一声,目光逐渐拉远,落在了厅外的院中。 “那是一个雨夜,雨下的很大,还打着雷……她就跪在那阶下……求我,求我……把清璘的剑给她!” 萧业、魏承昱、何良牧三人面面相觑,何良牧小心问道:“祖母,她是谁?” 第303章 故剑情深 可是,何太夫人似陷进了那场夜雨中,没有听到问话,仍自顾自地讲述着:“她说她对不起清璘,可我觉得,人都死了,要把剑又有何用? 我劝她想开些,要向前看,她还年轻,没必要守着一件死物。 可她不肯啊,她一直跪在那阶下,求我,求我让她把剑带走…… 她到底是公主啊,我如何受得起?我允了她,她带着清璘的剑走了,去了南楚。 我本以为,此事算是了了。谁知,三个月后,就从南楚传来她亡故的消息……” 三人震惊不已,已经知道了这个“她”是谁了——懿宁长公主! 说到这里,何太夫人已经老泪纵横,“是我对不起她啊!是何家对不起她啊!如若不是我和你祖父反对,清璘早就娶了她了! 何苦蹉跎多年,不婚不嫁,落了个两地惨死,孤独魂消,生不能同寝死不能同穴的结果啊!是我对不起他们啊!” 七旬老人声声哀戚,追悔不及。但逝去的人,无法弥补的遗憾,当时只觉平常,过后却是穷尽一生、亘古难平的悔恨…… 三人沉默地坐着,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说。 何老夫人一边拭着泪,一边劝慰着婆母,“母亲莫要哭坏了身子,此事也非母亲一人之责,当年太后不也是不允吗?” “太后为何不允?” 魏承昱惊讶问道,在他印象中,太后对他和他母亲一向亲近。 何况太后又极其疼爱皇姑姑,如果皇姑姑想嫁小舅父,这种亲上加亲的事为何不同意? “我想是因为梁王吧。”萧业平静说道,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何老夫人点点头,“萧先生说得对,当年陛下与梁王已生了嫌隙。 何家在朝中威望太高,家中已有了一位皇后和受宠的皇子,如若再娶了梁王的妹妹,恐怕圣心难安啊!为此,才不得不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魏承昱难以置信,“原来当年竟有这样的事,我还一直以为幼时举家和睦,一派亲近!” 何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当时你们年齿尚幼,自然不懂朝堂上的暗流汹涌。” 萧业眉头微敛,当年南楚进犯后的三个月,大周与南楚战后修好,南楚派来使团求娶一位公主。 那时,皇帝的女儿尚幼,而先帝未嫁的公主只有懿宁长公主。 他记得,当年懿宁长公主和亲南楚时,皇帝曾下过一道诏书,表彰懿宁长公主仁孝之举,自愿和亲南楚。 如若如太夫人所言,懿宁长公主与何小将军彼此倾慕,一个非君不嫁,一个为卿不娶。何以何小将军刚因南楚而死,懿宁长公主就自愿和亲南楚了呢?这于情不合。 他开口问道:“敢问太夫人,当年懿宁长公主真的是自愿和亲南楚吗?” 何太夫人点点头,“她那晚说,她自请和亲,对不起清璘。老身想,她当时应是知晓陛下与梁王生了嫌隙,所以自愿和亲,为太后和梁王挣一份大义,又或者,只是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魏承昱接口说道:“南楚来求亲时,本王已被父皇驱逐出京,心中也疑惑过皇祖母如此疼爱皇姑姑,怎会舍得让她和亲? 后来回京述职时,曾问过皇祖母,那时,皇姑姑早已薨逝。皇祖母说她的确是自愿前往。 皇姑姑向父皇求旨时说,她生在皇家,金尊玉贵的长大,也到了她该为国尽义,为母兄尽孝的时候了!” 萧业闻言,没再多言,只是眸光深沉如渊。 当年,老信国公何恭远率兵在翼州与南楚死战之际,南楚突然撤军,转而攻打驻军仅两万的云州。 当时的云州将领陆通一面紧急迎战,一面向朝廷求援。 皇帝急命何恭远率兵救援,然而陆通苦守半月才见援军,何恭远言说五日前才接到调令,已经星夜来驰! 战役结束后,将士在缴获的战利中发现了大量来自青州应送往翼州的粮草与崭新箭弩,审问俘虏,说是大周信国公何恭远所赠! 于是,朝野震动,朝中有人奏言:信国公为求自保,勾结南楚,致云州险些失守,通敌叛国之罪当夷九族! 但是,更多的人是不信,连当时的云州将领陆通也上书求情“信国公虽有迟援之罪,绝无通敌之嫌!” 再后来,求情的大臣们因种种原因被问罪、革职或流放,朝中为何恭远说话的人越来越少。 “主疑臣而臣不反,必即逆以死,忠也。”很快,事情就走到了君疑臣死的地步,何恭远与二子自刎军中,以死证清白! 而皇帝又将调查的方向转向了青州饷司…… 如今,这桩疑案中又掺进来一个和亲的公主,或许,他的方向又多了一个。 以懿宁长公主对何清璘的痴情,为母兄尽孝的方式有很多种,离开伤心之地的选择也很多,为何一定要永别母亲、远嫁害死自己心上人的南楚呢? 除非,她另有图谋!那她三个月后就死了,是不是说明她曾查到了什么? 萧业的心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当年那个前往青州的翼州押运官再也没人见过他,但是南楚,一定有人知晓真相! 外面天色渐晚,萧业起身告辞,魏承昱也随后离开了。 今日,他们听了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而这样的事日后很可能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到那时,今日陪在他们身边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他们不敢去想。可是,情势逼人,重任压身,早已由不得他们回头了! 何府的后院中,何良牧驻足门前,望着房内妻子儿女其乐融融的画面,享受着这宁静的幸福。 燕王府的马车里,魏承昱握住了赵倚华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两心相依。 萧府的马车里,萧业沉沉的眸子望向谢姮,眸中带着柔情与坚韧,他会护她周全,那样的故事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谢姮迎着他的目光,柔柔一笑,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她知道他是个“风波之臣”,注定不会有安稳日子。但她不怕,无论什么样的风波,她都会陪在他身边。 萧业轻柔地抚摸着谢姮的臻首,轻声说道:“姮儿,我让织锦坊给你做了一件白狐裘斗篷,我们去看看可好?” 谢姮抬起了臻首,面露惊讶,狐裘之中属白狐裘最为稀有,价值更是不菲。 萧业明白她的心思,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要说贵重,都没有你贵重。” 第304章 游说 织锦坊巧手制作的白狐裘斗篷华丽高贵,内里是软绒绒的白狐毛,兜帽与襟边皆以白狐毛滚边装饰,整件狐裘洁白如雪没有一根杂色。外面亦为白色丝绸,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牡丹。 谢姮依萧业之言,上身试穿了一下。那领口处的一圈毛茸茸的狐领衬得她精致绝美的小脸小巧可人,宛如尘世不染的明珠。 织锦坊掌柜说道:“这件白狐裘是萧大人一早就订下的,好在赶在寒节前做了出来。夫人穿出去后莫说是从我这里做的,这样成色的白狐裘可没有第二件了!” 谢姮点点头,含笑的水眸看向了温柔噙笑的萧业。 萧业轻声赞道:“好看。” 谢姮垂首浅笑,谢了掌柜的技艺精湛,用心良苦。 从这两次接触织锦坊,她已知晓萧业与这个铺子的关系非同寻常,但他既不说,她便不问。 次日,苍岩山下,奔来了一骑。 “哈哈,恩相,怎么样?听说你又出山了?” 来到密林里的小溪旁,姚知远翻身下马,一面将缰绳随手扔给了童子,一面向溪边的谈裕儒豪迈笑着走去。 谈裕儒那熬浆糊的小炉子此刻正煮着茶。 姚知远噘着嘴嗅了嗅,纳罕道:“嗯?不是苦茶,是好茶!怎么?恩相你真的要出山了?” 谈裕儒面对微笑,示意他在对面的大石头上坐下。 “我如果出山,你跟不跟?” “跟个屁!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在家抱孩子呢!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呐喊助威的!” 姚知远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索性一口回绝。 谈裕儒轻笑一声,没再纠缠,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姚知远闻了闻香,赞道:“好茶。” 谈裕儒悠悠问道:“你那个外甥女婿是宁州人氏?世代经商?” 姚知远端着茶盏,端详了他一眼,好奇问道:“怎么?你想查他底细啊?去吏部稽勋司调他履历去啊,这点儿面子曾伯炎不会不给你吧!” 谈裕儒瞥了他一眼,神色仍是悠悠。“我现在是白身。而且,我只是好奇,并不是怀疑他什么。再者说,那履历都放在稽勋司了,能有什么问题?” “这不就结了吗?”姚知远不以为意的说道,“你又不是没在吏部干过,吏部稽勋司是个吃干饭的地方吗?一人当官,上下三代、族中老少都摸得门清儿!我刚生了孩子,还没上族谱呢,就提醒我去报备了!” 谈裕儒微微叹息一声,想来是他多虑了。 姚知远呷了一口茶又问,“找我来就为这事啊?对了,听说你昨天去了信国公府赴宴,怎么样,见到那个小狐狸了?” 谈裕儒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在潺潺的流水声中答道:“见到了,还交了两次手。” “两次手?”姚知远惊讶的望着他,见他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什么时候的事?那是谁赢了?” 谈裕儒端起茶盏,稀松平常的答道:“什么时候的事你就别打听了。结果嘛,他赢了。不但识破了我的意图,还反手回了个诚意给我。” 姚知远抚须思索,“那这是你赢了啊,他回了个诚意给你,不是说明服你了嘛?” 谈裕儒瞧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微沉重,“可若是在生死局上遇上呢?他回的就不是诚意了。一着不慎,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姚知远满不在乎的说道:“你啊,就是心慈手软。只要再狠辣一点儿,那嫩姜还能辣的过你这老姜?” 谈裕儒不置可否,默默饮了口茶。 姚知远又试探问道,“所以你们现在是友非敌?” 谈裕儒点点头,给了明确的答复。 “行啊,老狐狸和小狐狸联手了,谁对上谁是倒霉蛋!”姚知远豪爽笑道。 谈裕儒望着他,温煦的目光中带着笑意,“茶好喝吗?” “好喝!这茶还真不错,你一出山就有好茶喝,威名不减当年啊!” “陛下赏的,顾渚紫萝。” 谈裕儒说罢,笑吟吟的看着他。 姚知远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将那茶盏放在了大石头上,搓了搓手又笑道:“哎呀,陛下对谈公可真是厚爱有加啊,好了,这茶谈公慢慢喝,我还要回家抱孩子呢!” 谈裕儒笑着瞅了一眼拍拍屁股就要跑的姚知远,不紧不慢的说道:“刚刚还是恩相,现在是谈公。怎么,怕我协恩要私啊?” 姚知远听了这话,回身义正言辞的反驳道:“要什么私?要什么私?我跟你说,我俩这交情,你再跟我提恩情,是你不地道!再者说,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你现在跟我提那茬,我不认账啊!” 谈裕儒神色悠悠,毫不气恼,“好啊,听说现在的刑部尚书范廷是个刚正耿直之人,想来会对刑部架阁库当年那场烧坏许多案卷的大火……” “哎,得得得……闭嘴吧你!老东西!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才拿出来要挟我!只要我不承认,他范廷就是再有本事能查出个屁来!” 姚知远双手叉腰,吹胡子瞪眼睛,但脸上并无怒气。 谈裕儒见了他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道:“你这个老滑头是皮厚,可你那个妹夫当年可是有了死志的……” 姚知远听他提起谢璧,赶忙一屁股坐回了大石上,伸长脖子正色问道:“老谈,你玩真的?” 谈裕儒笑吟吟的给他续上了热茶,漫不经心的说道:“假的。” 姚知远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你谈裕儒哪是那种人!这么多年我可是把你这个恩情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啊,你可不能坏了你在我心目中的高大伟岸形象啊!” 谈裕儒闻言轻笑一声,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次真不是我要拉你下水,是陛下。” “陛下?我……我都永不录用了,他还好意思!”姚知远听了差点儿跺脚。 谈裕儒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没给你打过掩护。陛下说你这个老滑头干吃了多年的俸禄,让你出来出出力。 我说,你被罢职免官,永不录用。陛下说,他是说了永不录用,但没说过不让你为君分忧。” 姚知远听了这话,更是烦躁的直挠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们就当我死了行不行?” 谈裕儒面容严肃的瞅了他一眼,徐徐答道:“要说年纪,我比你还大两岁。要说死,你今晚就回家死去,但你还有个才名在外的大儿子,他倒是年轻。你前脚死,就不怕他后脚顶上?你能瞑目吗?” 姚知远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揉了一把脸,没好气的问道:“那个倒霉蛋儿是不是梁王?” 谈裕儒点了点头。 姚知远霎时像被点着的炮仗,叫嚷起来:“那费这么多功夫干什么?一杯毒酒了事!再不行,弄场暗杀!简单省事!” 谈裕儒瞅了他一眼,“对,陛下是省事了,燕王和齐王也省事了,十一个未成年的弟弟,一人一场意外,轻轻松松除去皇位威胁。” 第305章 情暖冬日 说着,他郑重的看着姚知远,“你也是有几个儿子的人,有一天你两脚一蹬,他们争夺家产时,你是希望他们按规矩办事,还是相互暗算,无所不用其极? 陛下虽是天子,有生杀予夺大权。但在处理兄弟的问题上,还是顾虑良多。一个不好,下面的皇子们就会有样学样。 同室操戈,手足相残,皇室微弱,社稷如何为继?” 姚知远刚刚不过是逞口舌之能,这个道理他如何不知晓? 他叹了一口气,“照这样说,斗来斗去,又是我们臣子遭殃。” 谈裕儒又斟了一杯茶,些微的沉默后说道:“这次恐怕不一样。陛下可以杀梁王,但一定得上顺天意,下应民心,可以载入史册,不被后人诟病‘残害手足’。” 姚知远闻言,转头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行啊,老狐狸,就是挖好坑了呗!” 谈裕儒摇摇头,“没有,这个坑是梁王自己挖的。” 从花神楼他已笃定,梁王这次不仅限于朝堂党争,必要举旗!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萧业。这个年轻人明明对花神楼知晓良多,却没有跟皇帝提起,可见另有私心! 临近寒节,天气越发寒冷了,北风呼啸的吹着,呜呜作响。 隐庐里燃着炭盆,萧业与谢姮在截间对弈。 萧业落下了一个黑子,“姮儿,后日是寒节,我已让孟院公备好了礼物,到时让吉常送你去,既是节日,吃了团圆饭再回吧。” 寒节为“一年之岁首”,与除岁一样重要。这一日,人们祭祖宴饮,燃灯祈福。 而朝中官员因为早上要伴驾祭祀,午膳被赐宴宫中,只能晚膳时才能与亲友团聚,一起吃个团圆饭。 萧业能体谅谢姮为人女的孝道,但让他去跟谢璧吃团圆饭,他还是有些为难。 谢姮纤细的玉指拈着一颗白子,停在了半空,心中涌起一股感激和心疼。 寒节到了,她可以回去与父母团聚,给双亲送鞋履以尽孝心,而他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日,夫君会回府用晚膳吗?”她轻声问道。 “自然。”萧业答道,黑眸含笑的望着她。 他们萧府不需要祭祖,也无亲友往来,亦无宴饮庆贺,但晚饭还是要吃的。 谢姮嫣然一笑,柔声说道:“我午后便归家来。” 萧业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问道:“你不在谢府用了团圆饭再回?” 谢姮含情的水眸娇嗔的瞥了他一眼,轻轻放下一颗白子,“既是寒节团圆,夫妻自然也要团圆。” 想到他在别人举家欢庆的节日里,孤零零的一人过节,她如何忍心? 萧业嘴角溢出个浅笑,语调柔柔道:“那日宫中宴罢,处理完公务,我便归。” 谢姮轻轻地“嗯”了一声。 于是,二人再无言语。只有黑白棋子扣响棋盘的清脆声音,棋盘上虽是黑白分明,但却没有杀机重重,谁都没想分个输赢。 屋外,寒风肆虐,但映在窗上的那对身影,却是宁静温馨。 寒节那日,萧业不到四更便起来了,因为皇帝五更就要在圜丘坛祭天,百官四更要到宫中。 轻手轻脚的为谢姮掖好衾被后,他下了床。洗漱之时,却听床帏里的人儿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萧业走了过去,见谢姮刚刚醒来的容颜嫣红娇美,如玉的脸颊上覆着几缕凌乱的发丝,更添慵懒柔媚,他柔声说道:“还早,你再睡会儿。” 谢姮缓缓坐起身来,睡意还未完全消退,水眸氤氲着雾气,她托着小脸看着萧业,娇懒可爱,巧笑倩兮,“我今日要陪母亲去崇国寺上香,去晚了,恐怕就要排到午后了。” 自古就有“冬至大于年”的说法,而大周百姓也的确将这一日当做小年来过。 寒节这日,城中百姓都会去皇家佛寺崇国寺燃灯祈福。 萧业听她这般说,没有劝阻。回身将她的衣物取来放在了暖意融融的床帷里,关切地叮嘱道:“外面冷,你多穿一些,我让吉常在车上放些软褥。” 谢姮神志渐渐清醒,这会儿接过萧业递来的衣衫穿好后,便下了床榻侍奉萧业穿衣。“你乘车去上朝吧,等会儿母亲会来接我。” 萧业却毋容置疑地说道:“我骑马便可,让吉常和谷易陪你去,人太多,不要挤到你。” 今日寒节,崇国寺定然人山人海,一群婆子丫头如何让他放心? 谢姮为萧业系着外衫的衣带,因为才睡醒,手指还未灵活,再加上屋内的熏笼刚刚燃起,室温较低,纤手冰凉,那衣带的结便系的不如以往美观。 谢姮微带歉意地看了萧业一眼,想要拆开重系。却被萧业捉住了手,温柔笑道:“挺好。” 他将那双玉手包覆在了自己的大掌之中,暖热了一些,又从屏风上取了白狐裘斗篷给她披上,柔声叮嘱:“先在屋里等一会儿,等岳母到了再出门。” 谢姮温婉笑着,点了点臻首。 萧业遂穿上自己的玄色狐裘大氅朝门口走去,谢姮在后叮咛道:“夜深风寒,莫要骑太快。” 萧业回之一笑,眼角眉梢尽是柔情,随即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的谢姮听到他在院中对前来侍奉梳妆的绿蔻说道:“今日天寒,多带一些炭和手炉,崇国寺人多,护好夫人。” 院里的绿蔻回了声“诺”,萧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谢姮轻轻摸了摸毛茸茸的白狐裘,心也柔软一片,暖融融的。 萧业来到宫中,五更时,皇帝、皇后出斋宫,率百官在圜丘坛祭天,状如星河的宫灯将整个祭坛照亮得犹如明昼。 坛边望灯台上的大灯中燃着蟠龙宝腊,通宵不灭。彩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礼乐的声音被吹得很远。 仪式经过祭扫、升陛、奠玉帛、初献礼、亚献礼、傩舞祈福等议程后,便是转回宫中,赐宴百官。 因是节日,这场宴会隆重欢庆,但并未延续太久,因为皇帝几乎一夜未睡,自然要歇息。 百官出宫时,萧业与范廷、孔偃、谈既白一起走着,随后在宫门口拱手分别。 萧业没有注意到,如潮水般出宫的百官中,谢璧跟了他一路。数次想上前搭话,却始终没有凑上去。 第306章 家宴争执 直到宫门口,谢璧见他骑马而去,只能立在寒冷的冬风中,目送着他走远,脸上难掩惭愧哀痛。 谢姮跟随母亲去崇国寺祈了福,便一同回了谢府。 谢嫽和叶明成带着孩子今日也来了。姚玉净见了十分欢喜,背后又忍不住催一催谢姮。 谢嫽也悄声问了谢姮与萧业是否仍是分院而居,得知两人如今已情合一处,也为妹妹感到高兴。 姚玉净体谅两个女儿为人媳妇,晚间必要归家,因此特让午膳延后,等到谢璧回来,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谢璧甫一进膳厅,便见一派欢乐气氛。众人纷纷向其敬酒,谢璧苦闷难言,只是面有沉色的饮着酒。 堂上,自己儿女满座,祖孙三代其乐融融。但他眼前却总是浮现萧业形单影只纵马而去的背影。 他极不是滋味的饮了谢姮的敬酒,语气硬邦邦的教训道:“既为人妇,大过节的就不要在娘家延怠太久,早早归家。” 谢姮见父亲语气生硬,脸上的笑容不禁一滞。思想或许是萧业没来,让父亲怪罪了。遂道:“父亲,务旃他近日公务繁重,无暇过来,但那些心意都是他提前准备的。” 姚玉净见女儿当众被训,心下不满,向谢璧诘问道:“你吃醉酒了,还是吃炮仗了?孩子们回来欢欢喜喜过个节,你摆什么脸子?” 常姨娘阴阳怪气的接口说道:“夫人这话说的,除了过节,平日二姑娘回来的不也挺勤嘛!至于心意,谢家给萧家的心意也不少呢!” 她见每次谢姮回来,姚玉净总会备些东西让她带回去。 那些东西,可都是出自她女儿谢媱日后的嫁妆和她儿子谢延以后的家产! 姚玉净闻言更是火冒三丈,“给我闭嘴!我的嫁妆给我女儿有何不妥?轮得着你在这说三道四!” 常姨娘随即抹起泪来,转身向十二岁的谢延哭嚎道: “你个小没良心的听见了吗?你不认我这个亲娘,养在夫人膝下,可人家有亲女儿,哪里把你当亲儿子!你出生以来,竟连一次生辰宴也没办过……” 姚玉净见她口不择言,恼恨的让婆子将她拉下去,谢姮两边劝止不住,谢媱却又上前帮忙常姨娘,场上霎时混乱起来,碰翻了食案,砸碎了杯碟,刚刚的和乐氛围一扫而空。 谢嫽和叶明成连忙上前打着圆场。 叶明成自从“张家别院案”后,便治好了寻花问柳的毛病,安生的过起日子来。 对于萧业,他一直有感激之情,又因他在朝中的作为而心生敬佩,遂赶忙来到谢璧面前道: “岳父莫怪,妹夫既受圣宠,定是公务繁杂。不像小婿,闲人一个,不过岳父放心,我父亲最近也为我筹算着门荫入仕,日后小婿定会……” 谢璧望着眼前哭嚎混乱的场景,满眼烦躁凄苦,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豪言壮志。 突然,混乱之中,谢延一把挣开谢姮的拉扯,将其甩倒在地!谢璧瞬间被点燃了满腔怒火,上去一把揪住谢延,劈头就是一巴掌! 这响亮的耳光让争执的众人懵了,谢姮满脸惊愕,她父亲虽一直对她们姐弟不上心,但还从未动手打过她们。 而且,她知道谢延不是有意的,他想帮母亲去跟常姨娘吵嚷,但谢姮不想他对亲娘不敬,拉扯之下,谢延手下没了轻重。 谢延被打得眼冒金星,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 话还未问出口,常姨娘凄厉的哭声打破了众人的惊愕。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喜欢他,他在襁褓之中,你就想把他掐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亲眼看见的……是你说想要儿子的,是你说要纳我为妾的,我没有对不起你,他就是你谢家的种……” 众人目瞪口呆,叶明成神色震惊又尴尬,他觉得自己此时还是不出声为好。 谢姮圆睁着双眸,不敢相信常姨娘说的是真的,“父亲,阿延是您的孩子,您不会这样的……” 谢璧揪着儿子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看向常姨娘,恶狠狠的说道:“若不是你,生个孩子,三番五次催我回去……我就不应该纳你为妾,不应该让他生出来!” 十二岁的谢延听了这话,双眼圆睁,似被雷劈了一般僵立着不动,被父亲提溜在手中。 片刻后,他猛地一把推开自己的父亲,跑出了厅堂。 “阿延!” 谢姮和谢嫽连忙从后面追了过去。 …… 许久之后,谢姮安抚好了谢延,安慰了母亲,又向谢嫽和叶明成请求莫将今日之事告诉萧业。 谢嫽和叶明成自是一口应了下来,两人带着孩子先行离开了。 谢姮亦向母亲告辞,走出母亲居住的院子,却见院外的父亲神情萧索,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 她缓缓走上去,解释道:“父亲,务旃他真的是忙,并非有意不来。” 谢璧摆摆手,怆然叹了一口气,“姮儿啊,父亲并没有怪他,父亲只是怪自己。你好久没去家祠上香了吧,今日过节,去吧,上柱清香。我去看看你母亲和延儿。”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院子。 谢姮回了声“诺”,带着绿蔻朝着家祠而去。 来到祠堂门口,谢姮让绿蔻像以往一样等在外面。 绿蔻微蹙着蛾眉问道:“姑娘,你真的要去啊?夫人不是说你成亲后就不要再去给……给那些人上香了吗?” 说到这里,她又问道:“姑娘,那里面是什么人啊?” 谢姮没有回答,只是道:“你留在外面。” 说罢,她走进了灯火长明的家祠,关上了门。 祭拜了谢家的祖宗牌位后,她朝里走去,掀开后墙上挂着的谢家祖容像,后面藏着一个暗格,而那暗格里放着四个长生牌位。 这个暗格和隐藏的长生牌位,除了她和父母知晓,绿蔻在她出嫁前略有耳闻外,阖府之中,再无他人知晓。 谢姮轻车熟路的在祖容像后取下粘着的钥匙,打开了暗格。 忽然,她水眸一怔,四个牌位少了两个,只剩两个。 那两个牌位上分别写着——先兄嫂傅公讳忌夫妇之灵位、先兄傅公讳忌亲眷之灵位。 少了的那两个长生牌位上写的是——先兄傅公讳忌母之灵位、先贤侄傅公讳询之灵位。 而本来,那傅家兄长的牌位上面是以她的名义刻着——先夫傅公讳询之灵位! 她父亲说,虽然傅家在他们交换婚帖前遭难,但她也应该是傅询的未亡人! 那时,她只有八岁。母亲自然不肯,发了狠闹一场,父亲退让了,将长生牌位改成了“贤侄”。 但其实,她父亲仍以“守节”来规训她,要她不可抛头露面,外出须戴帷帽。 第307章 望门寡 等到她长到了十四岁,家中开始有说媒之人登门,父亲全都推辞了,母亲也不舍得她过早嫁出去。 而到她十六岁之后,母亲开始认真为她挑选亲事起来。初时父亲还阻拦,但或许是不忍心她真的孤独终老,越来越少与她谈论傅家。 但她知道,父亲虽然没有明说,还是希望她能在家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傅询守节。 再后来,她十八岁那年,被陆灵韵邀到水心五殿上时一朝惊动京中权贵子弟,官宦豪门说媒之人纷沓而至。 但她不想给人做妾,母亲也不舍得,父亲更是不允。 于是,便到她十九岁这年,在一次被登徒子缠上时,她遇到了萧业。 本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再无交集。谁知太后赐婚的对象竟是他! 在新婚夜见到他时,她内心是欣喜的,甚至有个念头,难道这些年她虔诚祭拜傅家亡灵,所以上天赐了她这一段姻缘? 再之后,她满怀羞涩与期望的去靠近他,却听见他说那些亲近只是利用。 那一刻,她除了伤心难过之外,还有一个念头:守着一块牌子,与守着一个不会有回应的活人,哪个更痛苦? 所以,当萧业问她“为何不生气”时,她说“没有意义”,大约她注定就要孤独终老。 只是,没想到,他忽然似开了窍般对她转变了态度,如今两人真成了恩爱夫妻…… 现在,虽说她已经嫁人,不再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傅询的“未亡人”,但她对他和他祖母的长生牌位的去向还是有些在意。 虔敬的上完香后,谢姮去了父亲的藏书阁。 “父亲。” 藏书阁的二楼,谢璧在书案后坐着,面前放着一个木匣子。见到谢姮进来,他叹了一口气,合上了匣子。 谢姮有些疑惑,上次她也见父亲对着这个匣子失魂落魄。 但眼下,她更关心傅询和傅家祖母的长生牌位去哪了。 “父亲,傅家兄长和傅家祖母的牌位为何没在家祠了?”谢姮开门见山的问道。 谢璧一怔,他倒是忽略这个问题了。停顿一瞬后,他幽幽答道:“那两块牌子不需要了。” “为何不需要了?”谢姮不解。 谢璧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深沉,“傅家贤侄,天性聪颖,心思缜密,你傅伯父曾说他敏而好学,博闻强识,只是性情孤高自傲,过于刚烈,不宜仕途……” 谢姮疑惑地看着父亲,除了后面的两句,“天性聪颖,心思缜密,敏而好学,博闻强识”,这四个词是父亲每次谈到傅家兄长时必说的。 每次听到,她都会内心叹惋,若这样的人还活着,定是位德才兼备的君子。 而“孤高自傲,过于刚烈,不宜仕途”这三个词,还是她第一次听说。 只是,傅家兄长早已不在人世了,现在评判这些又有何用? 却听谢璧长叹一声,“我想,以那孩子的机敏聪智,或许还活在世上!” 谢姮闻言,倏忽睁圆了水眸,她不知道父亲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总是说些奇怪的话? 当年并州的傅家被满门抄斩,她是知道的。 青州粮草失盗后,因事涉信国公府,老信国公何恭远携二子以死赎罪,京城各官宦人家人人心惊。 她那时虽只有七岁,但因为父亲在青州任粮官,家中人人胆战心惊,她记得那惶恐不安的感觉。 特别是,父亲的同僚突然自缢身死,而那人还是父亲的至交好友傅伯父,祖母和母亲更是心惊胆落,唯恐父亲牵涉其中。 再后来,听说傅家被陛下一夜屠了满门,以慰老信国公父子的在天英灵。 谢姮记得有天夜里,舅父忽然来了,神色慌张,她在院中听到母亲惊呼一声,“五十四口!全都杀了?” 又听祖母叹息一声,“傅家绝后了!” 随后又是母亲心有余悸的声音,“上次老爷来信还说要将姮儿许给傅家的儿子……” 话还没说完,就传来祖母严厉的斥责,“快闭嘴吧!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如何了得!” 当时,京中人家,无论官宦人家还是平民百姓,听闻傅家被灭了满门,无不拍手叫好…… 只有他们谢家如履薄冰,闭门不出,母亲更是惊惧的无法安睡,常在半夜将她从睡梦中捞醒,紧紧搂在怀中,睁眼看着天亮…… 不过,他们谢家,终究是平安无事,她的父亲,也在一年后调回了京城,除了沉默寡言、执意要将傅家的牌位供奉在家祠外,并无其他异样…… 现在,她不知道父亲今日为何突然说起傅询可能未死的话,在她看来,这个可能几乎不存在。 十二年前,傅家被灭门时,她七岁,傅询十岁,比她大三岁。 三岁,萧业也比她大三岁…… 想到萧业,谢姮想起自己答应他早日归家的话,遂不再多问,向父亲告辞。 谢璧点了点头,神色略微激动,“好好,你快回去吧,今日过节,莫要让他一个人……一个人孤苦无依……” 说着,他又忍不住的叮嘱道:“姮儿啊,他们家……子嗣薄弱,你身为主母……” “父亲,务旃不想纳妾,女儿也不想给他纳妾,还请勿再言此!” 知道自己的父亲想要说什么,谢姮坚决的截断了他的话。 谢璧因女儿的强硬态度哽住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柔顺懂事。 “姮儿,你不可妒忌!我们欠傅家……” “父亲!女儿与务旃情投意合,子嗣我们会有的!而且傅家的事与务旃有什么关系?您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今日一直在说奇怪的话? 对阿延也是,怎么能当着他的面怀疑他不是您亲生呢?您知道阿延有多伤心吗? 还有傅家,这么多年了,您只是告诉我不要对不起傅家,但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情,能让您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一辈子? 如果不是太后将我赐婚给了务旃,您是真的打算让我在家中守一辈子的望门寡吧!” 谢姮忍无可忍,第一次冲撞了自己的父亲,以往柔和精致的小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谢璧因女儿的驳斥而瞠目结舌,他扶了扶白发驳杂的脑袋,似乎有些理不清思绪,喃喃道: “我没有说他不是我儿子,我只是说他不该那时候出生……至于傅家,傅家……你只需知道,我们欠傅家太多……算了算了,你和萧业好好过日子吧,什么都不要再问了……你回去吧……” 第308章 梅花消寒 谢姮见父亲前言不搭后语,似乎真是醉酒糊涂了,她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下去,道了声“父亲保重”,转身离开了。 萧业在大理寺处理好公务后,便骑马朝着府邸赶回。 街道上,夜晚要点亮的灯架子高高矗立道路两旁,各店铺摊子摆放售卖的花灯鳞次栉比,形态各异,煞是好看。 往来的百姓或是打酒买肉,或是赶赴宴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欢喜的笑容。 萧业一向对节日没什么热情,特别是他傅家遭难之后,在任何一个举家团聚的节日里,他唯一的感受就是深沉的仇恨和些微的寂寥感。 但今日,他竟生出一种轻轻地欣喜和期盼来,他明白,那是因为他有了牵挂。 回到府邸,听说谢姮刚回来不久,他没有多言,只吩咐今日晚宴丰盛一些,便朝着隐庐去了。 隐庐里,谢姮因今日在娘家的事无心补觉,便打发绿蔻去睡了,自己则来到书案旁,提笔画起了《梅花九九消寒图》。 一枝梅花,花开九朵,每朵九瓣。从寒节这天起,每日用墨汁或胭脂,涂染一瓣,待九九八十一朵梅花皆被着色,冬去春已深,素梅则成杏花了。 大周百姓惯好以此来打发时日,辞冬迎春。 画好那幅梅花消寒图后,谢姮放下毫笔,仔细端详着。 朝露暮云,四时有序,周而复始,但对于人来说,日月既往,不可复追。而逝去的那些人和事,只会成为遗憾,永远横亘在心间难以抚平…… 她想起困于执念的父亲,想起家祠里傅家的长生牌位,心中的沉重越堆越多。 缓缓的,她摸了摸丝绦上挂着的锦囊,里面有一对平安符,是她为自己和萧业求的。 或许真是佛法无边,她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萧业走了进来,他看到立在书案前的谢姮,薄唇勾起一抹浅笑,“怎么不睡一会儿?” 谢姮站了起来,迎着他的目光,柔柔笑道:“我不困,你要歇息一会儿吗?” 萧业走到卧房的屏风后脱下了官袍,只着中衣在铜洗前用冷水洁了面,应道:“我亦不困。” 说罢,他走过摆放棋盘的截间,来到了书房里,与她并肩站在了书案前,柔声问道:“在画什么?” “梅花消寒图。”谢姮眉眼含笑的答道。 萧业莞尔,“听说闺中女子好以胭脂涂染此图,姮儿也是如此吗?” 谢姮点点头,“胭脂色红,自然比墨汁要好看许多。” 萧业嘴角噙着浅笑,“那可否借姮儿的胭脂一用,将今日的这瓣梅花染红?” 谢姮颔首,转身欲去卧房取胭脂。不承想,萧业却伸手拦住了她,将她困在了书案和自己之间。 他缓缓靠近,眸光幽暗,声音低沉而魅惑,“不必麻烦,只需姮儿唇上一点儿即可。”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缓缓地拂过了谢姮的樱唇。 那暧昧的话语和他手指扫过唇瓣的微微磨砺感,让谢姮心湖一颤,一颗心乱了分寸。 她秋水般的眸子嗔怪的望了他一眼,白玉般的小脸上已飞起了两片云霞。 萧业浅浅一笑,低头将指上的胭脂轻柔地涂在了空白的花瓣上。 霎时,只有黑墨的纸上便多了一片嫣红。 谢姮微侧着臻首望着他指腹下被摩挲的那抹红,她往年也是这般晕染梅花,可为何他的神情和动作却让人心生涟漪,仿佛他晕染的不是纸上的梅花,而是……而是…… 蓦的,那些情事缱绻又闪现在她的脑海里,他们气息交错,唇舌相缠,热烈而让人迷惘陶醉…… 倏忽,她一张娇靥更红了,连忙转过了脸,不再看那梅花,只微垂臻首望着他胸口的衣衫,嗅着那隐隐约约的沉水香味儿。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业低沉略带暗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谢姮红着脸,仍垂着眸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业望着怀中的玉人,黑眸涌起暗色,自从食髓知味,他在她面前,可做不了君子。 正不动声色的缓缓靠近时,谢姮忽然抬起臻首,美眸对上了他的黑眸,轻声道:“我今日去崇国寺,求了一对平安符,你一个,我一个,待我绣好锦囊,夫君戴着可好?” 萧业正是欲火燃烧,听闻这话,绵绵的情愫更是浸软了一颗坚硬的心。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答道:“好。” 谢姮嫣然一笑,整个小脸明媚非常。 萧业不觉一怔,仿若看到了这世上最柔和最能抚慰人心的光亮,他俊颜俯下,越来越近。 谢姮没有回避,或许是因为今日的事,让她的心沉重中又带着一些没来由的惶恐,她急需他温暖宽厚的怀抱安抚,因此除了娇羞,还有隐隐的期盼。 萧业见她脸上并无上次的难为情,眸中翻涌的情欲更甚,俊颜近到两息交缠,迫不及待的想拥有那樱唇的甜蜜…… “姑娘,你醒了吗?”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绿蔻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在萧业怀里的谢姮猛然一惊,羞窘万分,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只是惊慌之间额头似乎碰到了硬物,只听萧业低呼一声。 绿蔻被这声音吸引,转头看去,便见书房案后相拥的两人,姑爷只着中衣,一手环着姑娘,一手摸着鼻子,剑眉微皱,看着她的眸光更是寒冽不悦,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很快,她反应了过来,连忙道:“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一面喊着,一面着急忙慌转身跑了出去,但跑了两步又急急折返回来,为二人贴心地关上了门。 谢姮听到门被关上,绿蔻走远了,便红着脸抬起头来,却见萧业以手遮掩鼻子,神情无奈,便知自己刚刚误伤了他。不禁歉意又好笑地问道:“你没事吧?” 萧业微微叹了一声,闷声道:“好像流血了。” 谢姮心中一惊,忙道:“快让我看看。” 说着便踮起脚尖,想要凑近些,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整个抱住,与他一起跌坐在了书案后的椅榻上。 而她,已在跌落的过程中,坐在了萧业的怀里。 谢姮又惊了一跳,玉手不禁握成了粉拳,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轻捶了一下,嗔怪道:“你又吓我一跳!” 第309章 美女蛇 萧业嘴角勾起浅笑,俊颜靠近她心有余悸的花容,喉间暧昧不清道:“这样才能看得清。” 说着,不待那嫣红的樱唇再说什么,他的薄唇便吻上了去…… 那被胭脂晕染的梅花似乎开在了两心之间,心头飘落的朵朵花瓣震颤了心湖,也震颤了四肢百骸…… 北风呼呼的吹着,但这方书房里却是春意融融…… 许久之后,天光暗了,两人依偎着,似乎世间的恩怨争斗全被阻隔在了寒冷的室外,此刻唯有两人贪图着片刻的温存。 餍足之后,萧业低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姮儿,要去街上看灯吗?” 趴在他坚实胸膛上的谢姮有些讶异,她以为他不会喜欢这种无所事事的热闹,毕竟他每日都很忙,有时回了府,不知何时又出去了。 “你今日公务不忙吗?” 萧业骨节分明的长指玩弄着一缕她颈边被他弄乱的发丝,哑声笑道:“今日不宜公务,宜陪夫人。” 谢姮娇羞一笑,心中有股暖流缓缓溢出。 晚间,用过晚膳后,萧业带着谢姮、绿蔻、吉常和谷易便出门了。 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马车是无法通行了,只能走着去。但好在萧府与正街不远,不用走太久。 来到街上,萧业几人见到,虽是寒冷的冬日,但街上百姓熙攘成群,有豪门大户点燃多层灯架祈福,也有寻常百姓提着花灯送灾纳福,更有瓦子艺人的各种精彩表演。 谢姮望着街上热闹欢庆节日的人群,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像这样的夜间游玩,她在未出嫁时,只有听陆灵韵讲述的份。 她父亲不喜欢热闹,谢延还小,一群妇人上街游玩,姚玉净担心有登徒子趁着夜黑对年轻姑娘行不轨之事,因此从未放她们姐妹三人夜间出游过。 今夜,街上虽是热闹非凡,但萧业一直护着她。遇人多时吉常开道,谷易殿后,连绿蔻也不必担心被人挤到。 他们一路逛着,沿街各种彩棚下,摆着五花八门的摊子,有卖花灯、珠玉首饰、梳子饰花、年画年货以及关扑射箭的,连绵不绝。 谢姮和绿蔻好奇的观赏着,连谷易也雀跃不已。 萧业并不烦躁,耐心的陪他们忽而左、忽而右的闲逛着。 望着谢姮脸上灿烂明媚的光彩,他的脸上也挂着温柔的笑。 在一个花灯摊上,他们买了两盏花灯,谢姮和绿蔻各提了一盏。 一路逛到祈福的金河边,几人放了荷花灯祈愿,随后便包下一艘画舫,乘船观赏两岸的花灯。 游船众多、乐声阵阵的金河上漂浮着一盏盏荷花灯,一派平和宁静的场景,萧业拥着谢姮,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画舫游览一圈后,又回到了码头上,萧业为谢姮整理好斗篷的兜帽,便牵着她的手朝主街走去。 正走着,却听背后有骚乱声传来。萧业回头看去,见河边暗处,有一名抱琴的女子被几个登徒子围在中间调戏。 谢姮见了,不禁为那女子揪心,转头向萧业投去了期望的眼神。 萧业吩咐道:“吉常,去看看。” “是!” 吉常就等着这句话,当下大步奔了过去,大喝一声:“混账!安敢调戏民女!” 那帮登徒子见吉常身形敏捷,神情彪悍,毫不恋战,纷纷抱头鼠窜。 吉常将那几名流氓驱散了,回头见那抱琴的女子跌在了地上,泪水涟涟一脸痛苦状。遂道:“姑娘,那群人已被赶走了,你快回家吧!” 那姑娘擦了擦眼泪,泪眼婆娑道:“多谢这位义士相救,只是妾身伤到了脚,无法站立,烦请再施以援手。” 吉常为难道:“这……姑娘的家人是否在附近,我可为姑娘寻来。” 那姑娘摇摇头,一脸哀戚,“妾身独自一人,飘零江湖,早已没了家人。烦请义士问问那边那位公子,能否送我一程?” 说着,她一双媚眼便瞥向了码头上长身玉立的萧业。 吉常皱皱眉头,心中有些奇怪,但也不能置之不理,便转身向码头走去。 萧业见吉常耽搁许久,又见那女子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警觉,清冷的眸子略带阴沉。 吉常走回萧业面前,如实禀道:“公子,夫人,那名女子说扭伤了脚,也无家人,希望公子能送她一程。” 谢姮听了这凄惨的身世不由得泛起了同情,便问道:“她可说要去何处?” 吉常摇摇头,“没有说,我再去问问。” 转身之际,萧业叫住了他,“不必了,我去看看。” 随即对谢姮温声道:“先在此等候。” 谢姮点点头,将手中的花灯递给了他,“天黑路不平,小心些。” 萧业接了过来,回之一笑,转身朝河边走去。 来到那姑娘一丈远处站定,萧业借着微弱地灯火打量着这名坐在碎石滩上,怀中抱琴的女子。 虽是梨花带雨,却无半点惊惧之色,绝非寻常女子。 那姑娘见他不再上前来,便可怜求道:“妾身伤了脚,劳烦公子扶我到那艘画舫上去。” 萧业随着她的手指望去,不远处泊着一艘辉煌华丽的三层画舫。 回过头来,清眸中倏忽闪过一丝寒冽,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悠悠道:“既如此,在下可为姑娘请人来,若是让在下扶,恐怕天黑难走,姑娘会伤的更重啊!” 那女子闻言,媚眼如丝地望着他,软绵绵的道:“公子就这么不懂怜香惜玉?还是惧内?”说着瞥了码头的谢姮一眼。 萧业嘴角噙着笑,豪不生气,不紧不慢道:“非也,在下是怕有那不肯冬眠的蛇,趁着天黑偷咬在下一口可如何是好?姑娘若是不怕,请尽管坐着。” 言毕,他转身便往码头而去,吉常也已听出了这女子的不对劲,连忙跟上。 那女子见他真的要走,慌忙道:“萧大人好生胆小!如今隆冬,哪里有蛇,岂不闻清秋之时蛇便觅食以作冬眠了!” 萧业闻言停下了脚步,悠悠转过身来,步履闲适地向其走近了些。 “哦?认识我。” 第310章 绊脚石 那女子巧笑道:“是船上的贵人认识你。” “船上贵人是谁?” “妾身刚刚不是告诉萧大人了吗?” 萧业莞尔一笑,又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姑娘又是何人?” 那女子扫了他一眼,语气幽幽,神情却是倨傲,“江湖飘零一孤女而已。” 萧业摇摇头,黑眸深邃如渊潭,“不像,倒像是摄人心魄的美女蛇。” 那女子魅惑一笑,眼波流转,便有万种风情。 “妾身便是美女蛇,遇到萧大人这样的,也无从下口啊!” 萧业低声笑道:“未能入姑娘法眼,是萧某的罪过。” “那么,现在萧大人可以送我回画舫了吗?妾身脚伤严重,恐怕是走不得了!” 那女子柔媚地说着,一双勾魂的美眸顾盼生情。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眼中却无温情,应道:“乐意效劳。” 说罢,随手将花灯递给了身后的吉常,清冷地声音说道:“告诉夫人,我去听曲儿,不必等!” 吉常应了下来,接过花灯,严厉地看了那女子一眼,转身朝码头去了。 萧业缓缓朝着那女子走去,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眸中却各藏着算计。 到了跟前,萧业道了声“冒犯了”,接着便蹲下身来,将那女子打横抱起,步履稳健地朝着不远处的画舫走去。 码头上的谢姮和绿蔻见了,震惊失色。 绿蔻急道:“姑爷他……他……男女授受不亲啊!” 谢姮为萧业辩解道:“或者那姑娘伤的不轻。” 谷易连忙附和:“对对,公子可不是乱来的人!” 话虽如此,但谢姮心中仍是闷闷的。 吉常来到三人跟前,传达了萧业让他们先回的意思。 谢姮问道:“那夫君呢?” 吉常不知该如何解释,便只能按萧业的原话说,“公子说,他去听曲儿。” 绿蔻一听便急道:“姑娘你看!姑爷他怎么……” 一旁的谷易连忙拽了拽她的头发,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谢姮望了一眼萧业抱着那女子离去的背影,略带失落的说道:“不许乱说,走吧。”说罢,便转身朝主街而去了。 吉常见状连忙在后面跟着解释道:“夫人,您别多想,公子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我和谷易跟了公子几年,还从未见他近过女色,这次,这次应是有其他道理!” 谷易也道:“对,公子从不是婆婆妈妈、儿女情长的人!” 谢姮听了,神色缓和了一些,“我知道,先回府吧。” 萧业抱着那名女子来到了画舫上,见二层的船舱里果然有一人——秋松溪! 那女子下了地,毫无受伤之状,向萧业款款施礼,妩媚道:“谢过萧大人。”便施施然地朝着三层的船舱去了。 舟子们撑起了船,画舫沿着河道而行。 秋松溪笑着向萧业拱手道:“萧大人,别来无恙啊!” “晚生见过秋先生!”萧业深拜回了礼。 “先生欲见晚生,只需一句话,何须如此麻烦?若是寒风中冻坏了佳人,岂不是晚生的罪过。” 秋松溪呵呵笑着,指着摆好果碟酒杯的左首食案示意他入座,自己则在主位坐下,有两名婢女跪坐一旁为两人温着酒。 “实不相瞒,我们从码头就跟着萧大人了,只是见萧大人与夫人琴瑟调和,夫妻缱绻,不忍打扰啊!” 萧业状似无奈地道:“秋先生莫要取笑晚生,只是今夜无事,拙荆吵嚷着出来看灯,为图清净这才陪同。 倒是刚刚那位佳人,不知是何人?晚生视之却是聪慧非常。” 秋松溪抚须而笑,避而不答,“日后相见之时,大人何不亲口去问?” 萧业亦笑道:“希望有此机会。” 说话间,婢女已为二人温好了酒,两人对饮了一杯。 秋松溪笑了笑,精明的眼睛里透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 “王爷快进京了!萧大人可听说了?” 萧业点点头,正色道:“晚生已听说了,那日晚生还朝之时,陛下问起了王爷的病情,晚生依王爷之言如实禀报。 傍晚,便听说前任丞相谈裕儒进了宫,次日又听说,其子谈既白被擢拔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不知先生和王爷对此作何看法?” 秋松溪捻捻修剪整齐的胡须,徐徐道:“陛下防着王爷不是一日两日了,谈裕儒是王爷的内兄,不过与王爷素来没有往来。陛下将他牵扯进来,王爷自会应付,不需你我操心。” 萧业见秋松溪不肯多透露,便不再追问,恭顺的应承了下来。 秋松溪又道:“不过,在王爷进京前,有一人需要萧大人动手除掉,扫清阻碍!” 萧业心中一凛,但仍不动声色,神色如常地问道:“不知是何人?” “兵部侍郎卫演!” 萧业了然,兵部尚书廖明章已暗中归顺梁王,但兵部侍郎卫演仍是豪门党。 两人同在兵部多年,盘根错节,有卫演在,廖明章自然被其掣肘,不好为梁王办事。 秋松溪见萧业思绪良久,沉默不语,又问道:“如何?很难办吗?” 萧业神色严肃,答道:“并非难办,晚生敢问,兵部尚书廖明章与卫演同属兵部,是否有其把柄?” “自然是有的,只是难免会牵扯到廖明章。一个卫演搭上一个廖明章,这买卖太不划算了!” 的确是,同是豪门党,为齐王办事,卫演做的那些事,廖明章自然跑不了。 萧业在心中思忖着,动是能动,只是卫演十二年前任过青州饷司监察使,动了他,青州的事也该动了! 所以,卫演不能死! 至于办法,倒是不难。 倏忽,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缓缓道:“既如此,就只有请齐王做个选择了!” 秋松溪懂了他的意思,让齐王二选一!但此法有些冒险,梁王可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廖明章。 “这个卫演如若难除,让其挪挪地方也行,千万不可搭上了廖明章啊!” 萧业笑道:“先生放心,晚生心中有数,必不会牵扯到廖尚书。只是,此事,我一人做不得,还需王爷协助!” 秋松溪闻言安心,道:“萧大人放心,王爷派鄙人来,便是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萧业拜道:“晚生谢王爷恩典,谢先生相助!” 说罢,便走到秋松溪跟前,将计谋和盘托出。 秋松溪听后,抚须道:“怪不得王爷对大人甚是喜爱啊,常说生子若如萧务旃,何愁大业不成、江山不稳?务旃当真是谋略无双,心思机巧啊!” 萧业谢道:“晚生不才,幸得王爷青眼,方有今日。若能将一身才学献于王爷,此生足矣!” 第311章 愿君无忧 秋松溪呵呵一笑,自是又言语鼓励嘉赏一番。 不多时,楼上传来琴音,和着哀怨婉转的唱曲声,楚楚动人。 萧业看了一眼秋松溪,见其抚须而笑,望着自己的目光略带兴味。便知这个女子日后还要对上,遂神色悠悠,听曲赏景了。 临近子时,萧业拜别了秋松溪,回了府邸。 他来到隐庐,见火烛还亮着,谢姮坐在床榻上看书未睡。 见到他回来,她下了床榻,走过去为他解下玄狐大氅,转身进了截间,将那大氅放在了屏风后的衣架上。 萧业洗了把脸,温声道:“今日起得早,怎么不早点儿睡。” 谢姮轻轻整理着他那件大氅,没有回头,“我还不困,刚刚把锦囊都绣好了。” 萧业走进了截间,混着笑音说道:“姮儿辛苦了。” 谢姮咬了咬樱唇,纤细的玉手轻轻抻开玄色大氅的褶皱,动作缓慢似带着犹豫。 萧业见状,莞尔一笑,凑近了些,装作毫无察觉的说道:“既绣好了锦囊,早点睡吧。” 谢姮将手下的褶皱抻了又抻,犹豫着问道:“务旃,今晚……你真是听曲去了吗?为何这么久才回来。” 萧业闻言,黑眸闪过一丝狡黠,嘴角笑意深深,悠悠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都听了什么曲?” 谢姮被戳穿了心事,连忙辩解,她没有回头,玉手仍拂着大氅。 萧业见那玄色的黑狐裘将她的纤手映衬的更加白皙纤弱,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中,满心呵护。 但他对这个答案却不满意,遂抑制着内心的冲动,随口敷衍道:“曲目可多了,但夫人既不是生气,为夫就不解释了。” 谢姮手上的动作戛然停顿,心下一沉,鲜妍的小脸便有些黯然。 “那如果我有些生气呢?” 蓦的,一声闷笑从身后传来,谢姮水眸一怔,白玉般的小脸因羞恼而泛着粉晕。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她整理大氅的玉手。 萧业将她转了过来,迫使她看着自己,深邃的黑眸此刻满是柔情,望着她黯然伤神的水眸,他的心一紧,不禁懊恼起自己不该逗她。 “姮儿,能乱我心的,从来只有你一个。今晚的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那名女子的身份不简单,但更多的我不便与你说。 你只需知道,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以后也不会。但我无法保证像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你能明白吗?” 谢姮被这番温柔的告白震颤了心湖,一时间,压抑许久的委屈和害怕涌上心头,美眸氤氲了一层水雾,泪水滑过脸颊,如雨后挂着水珠儿的牡丹,绝色中难掩柔弱凄楚。 萧业瞬间慌了神,在他面前落泪的女子多了去了,可谢姮从未在他面前哭过。 他手忙脚乱的为她擦着泪,又将她揽在怀里,从来沉着冷静的他此刻心乱如麻,不免再次懊恼起来。 “好了,姮儿,都是我不对,我不该逗你,不要哭了,好吗……” 不知这样轻声哄了多久,谢姮才渐渐止住了眼泪。 萧业终于舒了一口气,随即发觉,那个“美女蛇”说的没错,他还真有些惧内呢! 谢姮拭去了泪水,依偎在他怀中,略带羞涩道:“我给你绣好了锦囊,拿给你看。” 萧业莞尔一笑,答道:“好。” 随即弯下了腰,将她打横抱起,朝外间小榻上的针线笸箩走去。 谢姮又羞又惊,花容嫣红,“我自己走。” 萧业黑眸深邃,浅笑着打趣道:“不,害夫人落泪,是我的错。夫人生着气,又为我绣锦囊,更是我的不是,岂敢再劳夫人大驾?” 谢姮环着他的脖颈,望着他俊美的侧颜,一张耀如春华的脸更红了。 萧业抱着她来到了外间的小榻上,却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谢姮羞赧而又略带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便红着脸坐在他怀里,将针线笸箩拿了过来,从里面拿出一对刚刚绣好的小巧锦囊。 这对红色锦囊一面绣着梅花和鸳鸯,梅花一枝九朵,每朵九瓣,另一面则绣了两句字:愿君无忧,年年岁岁。 谢姮拿着其中一个对萧业道:“这个放了沉水香的是你的,那个木香的是我的,平安符我已放在了里面。” 萧业接了过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鸳鸯成双,九朵九瓣梅,她是想与他长长久久,成双成对。 他心满意足的笑了,“姮儿,谢谢你。” 谢姮温婉一笑,轻轻偎在了他的怀里。 …… 寒节过后,北风更寒。次日,是个阴冷的天。 谢姮因着昨日争执之事,担心母亲和谢延,又备了些礼物回了谢府。 来到府中,听仆役说谢延去了学堂,又听说父母在家祠中起了争执,并将所有婆子丫头都赶了出去。 谢姮闻言,心下一紧,唯恐父母再起龃龉,遂带着绿蔻疾疾赶去了家祠。 来到院门口,院门关着,她嘱咐绿蔻就在此处等着,自己轻轻推开门,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院落。 只见家祠大门紧闭,但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她母亲的声音。 “那个镯子……那个镯子怎么可能是傅家的?白月错金寿字子孙万代镯,或许只是一模一样呢!” “不会!那个镯子是傅兄自己画的,天下不会有第二个! 何况,要是有第二个,也是出现在盛京的玉壶阁,而不是宁州! 阿玉,你也记得对不对?青州没有手艺高超的玉匠,傅兄托我让你拿着草图在盛京最大的玉器铺子——玉壶阁做出来的。 那张草图,就是那日我吞进腹里的那张纸,我看了,一模一样!” 这是她父亲激动的声音。 谢姮站在廊下,想要叫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白玉错金寿字子孙万代镯?那不是萧业祖母手上戴着的那只吗?傅家…… 家祠里,灯火长明,檀香不灭。 姚玉净浑身哆嗦的站不住脚,跌坐在了地上。 谢璧怀中抱着两块长生牌位,悲戚说道:“阿玉,现在你能明白我为何让姮儿昨日来祭拜傅兄了吗?她是傅家的儿媳,她理应如此!而这牌位,你也绝不能将他们请出家祠!” 姚玉净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老爷,我们姮儿怎么办,我们姮儿怎么办啊!他们傅家犯的是死罪!是灭门的死罪啊!” 第312章 故人之子 门外的谢姮呼吸窒住,水眸圆睁。傅询?萧业?萧业就是傅询! 怪不得父亲拿掉了傅询和傅家祖母的长生牌位,因为他们根本没死!他认出了他们! 谢姮因这巨大的震惊而瞬间僵立,她几乎站立不住,轻轻挪了几步,扶住了墙。 又听屋里的母亲似被捂住了嘴,哭声压抑含混,父亲低声斥责的声音传来:“不要喊!不要哭!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姚玉净望着激动怒目的丈夫,声音低了下去,但强烈的刺激与恐惧仍让她止不住哭声。 “可他是在逃的死犯啊!” “不!他不是!他现在是萧业!是大理寺卿,是朝廷的三品命官,是堂堂正正的九卿!没人会知道他的身份,没人会发现他的底细!” “可是从青州调上来的不止你一人!” “卫演!” 谢璧心中一惊,忽而又癫狂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没见过那个镯子!连我都没认出他是傅兄的儿子,他一定也认不出!” 说着,他双手如铁钳般挟住姚玉净的双肩,“你不能漏口风!不能漏口风!不止姮儿,我们整个谢家此后都要与他同命相连!他生,我们生;他死,我们死!他若要我的命,我就给他! 总之,我绝不能再负傅兄!绝不能再让他的儿子有闪失!” 姚玉净绝望的看着自己的丈夫,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多年的疑惑。 “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对傅家这般有愧?连自己的命和女儿都能赔上?” 门外的谢姮因这个问题瞬间提起了心,她屏气凝神,心里堆起恐惧,等待着父亲的答案。 但谢璧没有回答,他声音中满是羞愧和悔恨,“你不要问,总之,我们整个谢家都欠他们傅家!你也不要告诉姮儿,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烛火映在谢璧和姚玉净的脸上,一个悲戚绝望,一个决绝坚定,两人谁也没注意到外面渐渐走远的轻微脚步声…… 谢姮脸色煞白,还未从一个震惊中回过神来又陷入了巨大的惊恐中。 她的父亲虽然没有说,但他一定做了什么对不起傅家的事! 傅家……傅询……萧业…… 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以前种种想不通的地方都得到了解释。 他成亲之后不愿与她圆房;他讨厌亲近他们谢家,除了归宁,再未来过;他鄙夷她的父亲,他说“人心难测”…… 他到底知道多少真相? 谢姮失魂落魄的走出了祠堂,门口的绿蔻见了,奇怪问道:“姑娘,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老爷和夫人不在里面吗?” 谢姮的理智渐渐回归,她决不能让旁人瞧出来什么。缓缓的,她摇摇头,“没有,我们走吧。” “去哪儿?” “回萧府。” “姑娘不看夫人了?” “下次吧……” 离开谢府时,谢姮找来那指路的嬷嬷说道:“我昨日身子不爽,母亲让我不要靠近家祠。你不要告诉母亲我今日去过,否则母亲一定会责罚你。” 那嬷嬷听她这般讲,自然满口答应下来,哪里敢跟姚玉净提起。 谢姮乘着马车又回了萧府,进了隐庐,打发了绿蔻后,望着那幅《九九梅花消寒图》,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萧业,就是那个十二年前死里逃生的傅询! 他比她长三岁,十二年前不过也才十岁,他和祖母是如何逃了出去,活了下来? 云檀说,他十五岁时已能独当一面了。那他十岁以后都经历了什么?是怎么成了今日位高权重的萧业? 谢姮想起他说“人心难测”,想起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想起他说“别怕”,想起他说他会护她周全…… 两行清泪顺着花容流了下来,她捂住脸呜呜的哭了出来…… 那哭声中有心疼、恐惧,也有歉疚无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好在,从这日起,萧业又忙碌了起来。 早朝,兵部尚书廖明章没有到,上了告病的折子。 言说昨夜忙于公务,废寝忘食,着了寒凉。 但也有人私下传言,昨日兵部尚书府中,廖夫人与齐王送的姬妾起了争执。 一个仗着自己正房的身份,一个仗着齐王的名头和年轻受宠,两人谁也不服谁,动起手来。 廖明章在二人相争时,护着贵妾被廖夫人抓花了脸,故而告了病假。 但无论哪个为真,皇帝准了养病是真。 于是,兵部的事便全部压在了侍郎卫演的肩上。 既要一手操办采买军马、督造武器事宜,又要监制为各军过冬准备的棉衣,忙的脚不沾地。 又过了三五日,一群马商敲响了大理寺的登闻鼓,状告劫匪抢掠其一千匹良马。 萧业升堂受理,着三班捕快搜捕贼人,不到两日,便将一伙匪徒拿到。 据匪徒交代,马匹经一名马商的手以每匹十五两的价格,全都卖给了兵部驾部司! 于是,此案便不仅仅是一桩民纠案了。萧业当日便带着所有的证供面见了皇帝。 崇德殿上,皇帝看着那每匹马十五两的口供,森冷的目光又落在了御案上兵部刚刚呈上的兵马采买奏章,里面是每匹马三十五两! “好一个欺上瞒下!好一个生财有道!” 皇帝一手拿着口供,一手拿着兵部的奏章,额上的青筋暴起。 “这两张薄纸,一转手就赚了两万两银子!朕的国库!朕的银子!堂而皇之就进了这帮贪官污吏的口袋!着刑部,查!给朕彻查,决不轻饶!” 于是,这桩案子很快就转到了刑部,朝野上下又是一片沸腾。 兵部尚书廖明章第一时间接到消息,顶着一张花脸来到了齐王府。 魏承煦本欲出京去兴昙庵探望陆灵韵,得知了此事,不得不取消了行程。 “殿下,此事您看如何是好?” 魏承煦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斥道:“家务事管不好,朝中事更捅篓子,本王要你们何用!” 廖明章摸了摸被廖夫人挠花的脸,颇觉委屈道:“殿下,实与臣无关啊!此案发生时,臣正告病在家,丝毫不知,是由卫侍郎全权督办的。 至于家务事,殿下赏赐的人,臣自当爱护备至,宁愿自己受辱,也不能辱没了殿下的恩赐!” 魏承煦的脸色很难看,但事已至此,断不能再牵扯到廖明章了。 便道:“此事你不要再管,继续在家养病,查不到你身上!” 廖明章得了定心丸,千恩万谢地走了。 刚坐上马车拐过街角,便碰到了骑马来的卫演。 第313章 火烧甲防署 廖明章捂着花脸,一脸焦急的掀开车帘对其道:“哎呀!卫大人呀,你看这事……这事……唉!快去吧,殿下很生气!” 卫演擦擦额头上的汗,连声答道:“哎哎,下官一时疏忽,先行一步了。” “好,好,快去,快去吧!” 车里的廖明章捂着脸,目送着他离开,一双老谋深算的眸子里透着阴寒。 接下来,他可以在府中舒舒服服的躺着看戏了。 卫演来到齐王府慌慌张张的下了马,便在王府仆从的引领下去往正殿。 魏承煦在主位上坐着,阴沉的眸子冷冷盯着殿外疾步而来的卫演。 卫演来到跟前,瑟缩了下脖子,请罪道:“殿下,此事是下官一时失察,那驾部司的郎中韦升办事一向稳妥,谁知这次怎么就买到了赃物,臣当时实在不知情啊!” 魏承煦冷冷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卫演打了个激灵,连忙跪下道:“殿下,您可一定要救臣啊!臣这些年……” “够了!那韦升家住何处?” “家住安邑坊。” 魏承煦看了一旁的杨菡一眼,杨菡了然,转身走出了殿门。 卫演见此情景,放下心来。 又听魏承煦道:“你回去上道请罪的奏章,担下不察之罪。” 卫演忙拜道:“诺,下官告退。”说罢,又疾疾地离开了齐王府。 很快,萧业便得知卫演请罪的奏章递到了御前。 他在奏章中担下了不察之罪,不过却将中饱私囊的罪名全都推到了驾部司郎中韦升的身上。 而萧业也从刑部的讯问中得知,韦升爽快的认了罪,没有攀扯一人。 刑部尚书范廷虽觉得他认罪太快了些,而且这么大的事情竟无同谋掩护,实在不合常理。 但刑部也的确在其家中找到了价值两万两的金锭,收归了国库,算是人赃并获。 萧业听完这些,未置一词。他有张良计,齐王有过墙梯。 他还听说韦升的妻小在两日前突然染病不治,家中只剩下一个老母亲。 最后,皇帝亲笔判了韦升绞刑,但念在其认罪态度好,又分文未动所贪赃银,便未再追究其老母罪责。 这桩轰动朝野的“赃马案”不过短短五日就结案封卷了。 云起斋的书房里,萧业处理着公务,听着吉常的禀报。 “公子,刚刚秋松溪派人来问此计不成怎么办?” 萧业漫不经心的答道:“什么怎么办?不是有句话叫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嘛。” …… 两日后的早朝,萧业与百官恭敬肃立,皇帝则在御座上威严的坐着,听着官员的奏报。 忽然,宫城上空一股浓烟飘来,百官一惊,纷纷探头向外望去。 皇帝皱着眉,严厉问道:“褚越呢?” 大殿外的褚越早已关注到了阵阵浓烟,此时已得了禁卫军的禀报,连忙走上殿来。 “回陛下,是城中一户民宅走了水,随后蔓延开来,连烧十户,最后蔓延到了御街上兵部——甲防署!” 什么?甲防署? 朝堂上嘈杂了起来,议论纷纷,那里面可储存着数万大军的甲胄和过冬棉衣啊! 俗话说,“一甲顶三弩,三甲入地府”!一套盔甲对士兵的作战能力影响颇大,制作不易又耗费珍贵,平常百姓私藏三套盔甲便可判死罪了,何况这数以万计的甲胄将要付之一炬! 而且甲防署之后就是兵械库,再之后是户部、刑部等。 一旦火势控制不住,损失难以计算! 在嘈杂声中,萧业也面有忧色,他瞥了卫演一眼。 卫演骇立当场,向褚越喊道:“不是有防火巷吗?不是与民宅相距较远吗?怎么就烧起来了?怎么就烧到兵部了?” 萧业垂下眼眸,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骘无人看见。 百官议论纷纷,兀自猜测:“今日风那么大,定是吹落了火星子了啊!” “可不是嘛,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如何是好啊!” “哎呀,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御座上的皇帝如坐针毡,急急下了令:“快!命潜火军、禁卫军、巡防营速去救火!务必不能蔓延开来!” 褚越领令走了,魏承昱此时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想请一队人马前往现场,疏散周围民众。” 魏承煦也站了出来,“父皇,儿臣也愿往,保护火场附近百姓,抢救甲防署!” 皇帝急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越了过去,没有准许这个请求。 萧业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请领一队人马疏散民众,并让大理寺的捕快管好附近秩序,以防有人捣乱!” “准!” 萧业的能力让皇帝微微放下心来,此时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陛下!臣对甲防署比较熟悉,恳请一同前去!” 卫演连忙请奏,他虽然心中惊骇甲防署走了水,但心中更怕的是烧出来什么东西! 皇帝严厉的看了他一眼,准许了他的请求,让他和萧业一块走了。 萧业领着一队禁卫军,与卫演一起纵马来到了御街上的兵部甲防署。 只见现场浓烟滚滚,甲防署中一个阔大的屋子正冒着火苗,但火势并不太大。而火场里,潜火军、巡防营和褚越带领的禁卫军正在奋力救火,萧业见到狄顺等人也在现场。 卫演不知是被烟熏得还是被火吓得,下马之时,差点跌倒。 萧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关切道:“卫大人莫急,我们人多势众,很快就能遏制火势。” 卫演喉咙干涩,连声道着“哎哎”。 萧业黑眸闪过一丝戏谑,对身后的禁卫军吩咐道:“尔等与大理寺衙役一起疏散前后左右十户百姓,把住各路口,谨防有人趁乱入室盗窃!” “诺!”禁卫军领令去了。 萧业看了一眼不停擦汗的卫演,朝着一旁指挥救火的褚越走去。 “褚校尉,这间屋子存放的不会是甲胄吧?” 褚越虽是性格孤傲,作风硬派,但也知萧业正得圣宠,且为人颇有城府,不可得罪,遂在焦急指挥之中,耐心答道:“不是甲胄,是军士们过冬的冬衣。” 萧业做出一副恍然状,点了点头,又道:“我看这火势不大,应该很快就能遏制。” 第314章 滥竽充数 褚越道:“希望能如萧大人之言。” 萧业微微一笑,转头看着面如土色的卫演,宽慰道:“卫大人放心,所幸甲胄无碍,冬衣嘛,照这个火势应该还能抢救一些。” 卫演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脸更白了,他现在宁愿烧的干干净净! 萧业见了,嘴角噙着浅笑,又去看火场去了。 片刻后,火势终于扑灭,将士们灰头土脸的从废墟中将还未烧完的冬衣抱了出来。 萧业见那些冬衣,有的只是落满烟尘,有的则被烧焦了一部分。 一个将士抱着一大团冬衣走来,不小心掉了几件。 萧业走上前去,伸手捡拾了起来,走在后面的狄顺见了连忙道:“萧大人莫脏了手,交给卑职吧。” 萧业向其微笑道谢,伸手递了过去,忽而,他脸色一变,讶异道:“咦?这是什么?怎么棉花这么粗糙的吗?” 说着,他伸手从棉衣的破洞里揪出一团丝状物。 狄顺见状,瞪大了眼睛,凑了上去,“这不是棉花,这是碎麻!” “碎麻?”萧业颇觉好笑的摇摇头,“狄曲长莫要开玩笑,这兵部督造的冬衣都是用上好的棉花,哪里会有碎麻?不信,让大家都来瞧一瞧,是不是碎麻?” 说罢,从那破洞里又扯出几团,递给身边的几位兵士。 那几位兵士面面相觑,震惊出声:“真是碎麻!” 褚越闻言,面容阴沉的走上前来,待确定那团东西就是碎麻后,更是目眦欲裂的瞪向了卫演。 卫演面白如纸,冷汗直冒,还是露出来了! 越来越多的兵士们围了过来,有的甚至撕碎其他的冬衣。一时间,满院焦黑狼藉中,碎麻和芦花纷飞!甚至外面包裹掩护的棉花上也布满了霉斑! 霎时,刚刚还在奋勇救火,不惜被火灼伤的兵士们炸开了锅,自己不顾性命,受伤流血救出来的竟是一堆给自己穿的烂冬衣! “兄弟们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碎麻!芦花!这棉花还长霉!” “这是什么冬衣?打发叫花子的吗?” “我们拼死拼活,他们就这么糊弄我们!兵部的大老爷们也穿这样的冬衣吗?” 一传十,十传百,将士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此时也顾不得“卑不卑职”了,胸中怨气怒火不吐不快! 萧业现出无奈神色,安抚将士道:“诸位兄弟莫急,尔等劳苦功高,守卫宫城,护卫盛京,风里值巡,夜里不眠,便是下雨下雪仍不辞辛劳!棉衣自然不能偷工减料! 我和褚校尉理解大家的愤怒,但大家稍安勿躁,相信卫侍郎会给兄弟们一个说法!”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将士们更觉委屈愤懑难平,合着流血牺牲、挨冻受累的活都让自己干了,完了拿件破烂玩意儿打发自己! “他娘的!谁出的馊主意!这么寒的天,给我们穿塞着碎麻的冬衣,我们穿着这破烂玩意儿怎么夜巡?” “如果不是今日救火,我们穿着这糊弄鬼的冬衣冻死了,找谁说理去!” “去年我就冻得骨头疼,合着是这破烂货闹得!” “校尉大人,请您给兄弟们一个说法,这样的冬衣兄弟们如何穿着过冬守夜?” …… 一时间,将士们沸反盈天,慷慨激昂,眼看就要引起哗变! 萧业见状,又催促褚越道:“褚校尉,您是虎贲校尉,威震三军,此时务必安抚好众将士,以免一发不可收拾啊!” 褚越咬咬牙,大掌将那团碎麻狠狠碾碎,向卫演咬牙切齿的问道:“卫大人,请您给本将一个解释,让本将能给我的兵士一个说法!” 卫演只觉被将士们愤怒的声浪冲击的发晕,他望着威严逼迫的褚越,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惊慌说道:“褚校尉千万不要误会,这些冬衣是给边防将士的,京中将士的棉衣不在此库中!” “什么?给边防将士的?边防环境更为恶劣!” “以后我们换防到边疆,这些不还是我们穿?” “就是!都是当兵的,难道边防的兄弟不知情就活该冻死吗?” “兄弟们!这件事我们一定要讨个说法!让陛下主持公道!” “对,让陛下主持公道!” “请陛下主持公道!请陛下主持公道!” …… 一时间,潜火军、禁卫军、巡防营,三军不分兵种,同仇敌忾,那震天的呼喊声响彻整个御街! 御街之外,围观的百姓听闻内情,震惊不已,个个激愤非常,很快就有百姓带头高喊: “我们老百姓要交田赋、丁税、关税等,还要交养马税、养牛羊税、养鸡鸭税,这些杂税说是充军养兵、稳固边防,怎么边防士兵连过冬的棉衣都没有?” “对,那些银子去哪了?贪官污吏两头瞒两头骗,还不是进了他们的口袋了!” “我们也要个说法!请陛下彻查!” “对!请陛下彻查!请陛下彻查!” …… 甲防署里,兵士们的山呼与外面百姓的海啸一唱一和,声浪震耳欲聋。 萧业摇头叹息,一面让褚越劝服军士,一面对卫演假意宽慰,催促其务必想个合理的说法将此事圆过去。 卫演此时一片空白,除了口干舌燥的劝众兵士不要闹,哪里还想得出来说法来。 恰在此时,守在外围的王韧急急走进了甲防署的院子,向萧业禀道:“不好了,大人,外面的百姓听闻了内情,纷纷吵嚷杂税众多却没用到正途上,恳请陛下彻查!” “这……”卫演目瞪口呆,眼见此事真是压不住了,心一横,咬牙道:“对!彻查!一定是下面的人以次充好!” 萧业心中冷笑一声,现在推卸责任已经晚了。 他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向怒目圆睁的褚越说道:“褚校尉,事已至此,不是你我能压得住的,还是赶快奏请陛下吧。” 褚越闻言,狠狠瞪了卫演一眼,毫不迟疑唤来虎贲将士,“去禀报陛下,完完整整,一点儿别漏!” “属下领命!”那兵士也瞪了卫演一眼,转身走了。 …… 紫宸殿里,萧业和卫演走后,大殿上都是焦糊的气味。 皇帝强安下心神,继续处理政事,听着接下来的奏报,但君臣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又过了一时,空气中的焦糊味渐渐淡了,天空中的浓烟也逐渐消散。 这时,一名禁卫军前来禀报:“启禀陛下,甲防署走水的是存放冬衣的库房,甲胄房无事!” 皇帝和百官听后,都舒了一口气。冬衣自然比不上甲胄金贵。 正说着,又一禁卫军来报: “启禀陛下,火势已扑灭!” “库中情况如何?”皇帝急切问道。 “库房被烧了小半,具体损坏多少还未统计。” 这时,又见一名禁卫军急急前来,“启禀陛下,甲防署冬衣存在蹊跷,里外是棉花,中间是碎麻和芦花,军士们见到后情绪激愤! 褚校尉和萧大人正安抚军士,让卑职速向陛下请示!” 一语过后,朝堂哗然! 第315章 舍车保帅 军士们宿风露霜,枕戈达旦,外护边防,内安民治,这次舍生忘死地救了火后,发现救的竟是从自己和万千军士身上偷工减料的御寒衣物,心中愤慨可想而知! 皇帝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卫演呢?卫演怎么说!” 那禁卫军答道:“卫大人情急之下说了一句,‘这是给边防将士的,京中将士的棉衣不在此库中’,众军士听了更是愤懑不已!” 这是什么话?这不是故意为之吗?一时间,朝堂上炸开了锅! 魏承煦的脸瞬间阴了下来,但此时他身在大殿分身乏术,自然也无法及时应对,只是握紧了大袖下的拳头。 那禁卫军又道:“启禀陛下,御街外围观的百姓听说后,纷纷言说他们交的税务是为充军养兵,请求陛下彻查贪官污吏!” 话音刚落,魏承昱出列拜道:“启禀父皇,儿臣戍守黑山时,每年冬季都会发生军士冻死之事!边境气候恶劣,特别是北境,天气极寒! 兵部如此厚此薄彼,拿边境军士的性命当儿戏,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还请父皇明查!” 户部尚书孔偃也站了出来,禀道:“启禀陛下,军费支出,户部均按兵部的申销拨给,并无少给拖延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言下之意,军费户部是给足了,至于兵部为何要以次充好就不关他们户部的事了。 寒门党和亲近燕王的大臣们听了,纷纷请道:“请陛下彻查此事,以安军心!” 皇帝几乎七窍生烟,火气比刚刚那阵烟雾还浓,这帮无法无天的污吏,简直无孔不入,无所不用其极!该杀!全都该杀! “范廷!” “臣在!” “联合大理寺彻查!给朕彻查!一个也别放过!” “臣遵旨!” 范廷领了旨,迅速出了宫门,一面派人通知萧业,一面召集刑部所有的能吏捕快,着令分头羁押兵部库部司的所有官员! 在甲防署的萧业一接到旨意,就对守在外围的大理寺众说了两个字“去吧。” 大理寺众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一接令号,行动迅速的将库部司所有官员的家眷全都提了过来,严密看守起来。 两部门动作极快,合作无间,无一条漏网之鱼。 在得知家人已被严密保护后,又有驾部司郎中韦升的前车之鉴,库部司的罪官们识趣多了,纷纷踊跃交代问题,希望能够戴罪立功,很快便将卫演牵扯了进来。 有了指证,卫演被下了大狱。齐王魏承煦知道,他必须舍车保帅了。 透过刑部的重重防护,他给卫演递了口信:会保他不死,家人无恙,但他必须将此事止于自己! 卫演万念俱灰,事到如今,便是扯出廖明章和齐王又能怎样?不过是将一桩贪墨案变成了结党营私案,齐王与陛下毕竟是父子,受牵累的不过是自己家人罢了。 他没有选择,只能相信齐王。 魏承煦的确是真心想留他一条命,起码现在他不想逼他太急。 因而朝中有多人为其讲情,皇帝听的多了,难免心思松动。 这日,便将燕王魏承昱宣到崇德殿,询问其对此案的看法。 魏承昱早已得了萧业授意,务必保卫演不死! 遂谏言:“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卫演任职多年,并无他错,此次一时糊涂,但幸好未酿成大错。 父皇宅心仁厚,又有多年的君臣之谊,或可饶他一命,以示仁义!” 皇帝听了,下定了决心。这个卫演虽然贪心了些,但并不像张极维那样可恶,纠结半个朝堂。 而且,临近年关,为一桩贪墨案,他也不想大开杀戒。 于是,当下便下旨,卫演三日后流放,其家产充公。 随后,皇帝望着殿中的魏承昱问道:“上次你在朝堂上请旨前去主持甲防署走水之事,朕没有准你,你可知为何?” 魏承昱如实答道:“儿臣愚笨,不知何故。” 皇帝轻笑一声后,眼神中略带慈爱,皱眉叹息道:“你啊,贵为皇子,千金之躯,岂可涉险?” 魏承昱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父皇,回道:“儿臣记住了。” 皇帝颔首,语重心长的说道:“记住,自重者人重之。” “诺,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将手上的奏章放到了一边,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双威严凤目盯着魏承昱又道:“朕这几日会宣六路亲王进京,此事就交由你和礼部去办。” 魏承昱领令而去。睢茂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又暗暗觑了皇帝一眼,这会儿的皇帝相较于君,更像父。 北风呼啸,刺骨寒凉,萧业顶着风来到了燕王府。 关于皇帝要宣六路亲王进京的消息,他已听说。 这些亲王,都是皇帝的兄弟。按规矩,三年一进京,但上次他们进京是一年前。 很显然,皇帝此时召他们进京,别有用心。 萧业思想,其一,是与太后的博弈,皇帝虽同意了梁王进京,但到底心中不顺;其二,皇帝既然想要教训不听话的兄弟,那顺手连其他兄弟一起震慑了,也不是不行。 他向魏承昱道:“陛下将此事交给殿下,便是有意栽培殿下。亲王进京自有一套规矩,殿下与礼部遵循前例、按部就班就好。” 魏承昱点点头,问出了那个沉重的问题:“卫演三日后就要流放出京,先生如何打算?” 萧业垂了下眼眸,沉声道:“我想审他!” 魏承昱吃了一惊,“你要亲自审他?这样岂不是暴露了你的身份?” 萧业摇摇头,“不,有一人可以代我。” “谁?” “范廷!” 魏承昱闻言沉吟道:“范尚书精通刑狱,又性情耿直,倒是可以托付,只是要如何和他提起呢?毕竟是十二年前的旧案。” 萧业点点头,“的确如此,所以要劳殿下亲自出面了。” 魏承昱了然,“好,你放心,本王明日便去!” 萧业颔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他父亲在家信中说,那的确是翼州的押运官,他没有认错,绝不会认罪。 后来,他又来信说,事有蹊跷,他找到那押运官家时,其家人都已在火灾中烧死了! 再后来,就传来了父亲畏罪自杀的消息,他吊死在署衙,桌上还有他手书的认罪书! 而那之后,青州饷司的全部官员联名上书,将罪名全部推到了他父亲身上! 结案半个月后,皇帝又为了平息军中将士的怒火,屠了他傅家满门! 这便是整个“青州粮草案”的始末,从翼州到青州,从军中到朝堂,摧垮了威名显赫的信国公府,也让他傅家遭受了灭顶之灾! 萧业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骘,卫演是当时青州饷司的监察使,如果他能证实那的确是翼州的押运官,那他父亲就没有说谎,是被人谋害致死的! 从燕王府出来,浓黑的夜色里漫空飞舞着白色的雪粒子。 “下雪了,公子。”吉常将马车牵了过来,温声提醒着路滑。 萧业抬头看了看夜空,那雪粒子打在脸上很快溶成冰水。 十二年,十二年了! 他父亲草草掩葬的罪官孤坟,他母亲凄惨悲凉的后半生,他傅家五十四口不能筑坟立碑、只能掩于荒草之下的累累白骨,从今夜起,这十二年的陈土将会如这雪一般渐渐融化,露出真相…… 夜幕深沉,寒风掠枝,夜枭凄厉的叫声叫的人心惊。 隐庐里,谢姮坐于书案前,目光痴痴地望着那幅“九九梅花消寒图”。 第316章 梅邬羡情 她伸出纤细的玉指轻轻沾了些胭脂盒里的胭脂,涂抹在了一瓣空白的花瓣上。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有时回来已是深夜,有时她还未醒他便走了,两人连话也很难说两句。 但谢姮很庆幸,他很忙,忙得无暇关注她,让她有时间消化那些匪夷所思、难以面对的事情。 正思想间,外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萧业走了进来。 谢姮没想到他回来这么早,略微一惊。随即收拾了下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接下了那件玄色狐裘大氅。 见到上面有雪粒子,她轻声问道:“外面下雪了吗?” 萧业点点头,“刚开始飘雪,地还未白。” 谢姮拿着那大氅进了卧房的截间,放在了衣架上。 萧业也走了进来,默默从背后将她拥入了怀里。 查“青州粮草案”,一定会牵扯到谢璧的“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他告诫着自己,谢璧是谢璧,谢姮是谢姮,她是他的妻子,不会改变。 谢姮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倏忽生出一些不安,“怎么了?是案子不顺利吗?” 萧业沉声道:“没有,案子已经结了。” 谢姮镇定了下心神,她知道卫演是从青州调上来的,那萧业会不会趁机审问他父亲的事情? “务旃,卫演……卫妙仪的父亲,他……判了什么刑?” 萧业略感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从不过问他的公务,但他仍如实答道:“流放抄家。” 谢姮心里一颤,“你亲自审的吗?” 萧业闻言扶着她的玉肩,将她转过来面向了自己,见她花容心有余悸,不禁心中一软。 “姮儿,你怎么了?你与卫妙仪不是没什么交情吗?” 谢姮心头一惊,连忙道:“虽没有交情,但一年之中也能见几次。前几日听说她许了歧国公府的世子,今日又听说被抄家,不免有些心惊感慨。” 萧业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卫演自己作孽,罪有应得。卫家众人素来饱食民脂民膏,一朝事败,遭受株连也是正常。姮儿不必为这样的人耗费心神。” 谢姮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同时愧疚又翻涌了上来,她已知晓他的身世和她父亲那不堪的忏悔,要这样瞒他多久? 他进入朝堂,是单纯入仕,还是别有图谋? 若有朝一日,他知道她父亲曾对不起他傅家,他会如何?他们又会如何? 谢姮不敢再深想下去,她搂住了萧业,唯恐这短暂的幸福下一瞬就消失不见…… 萧业察觉了她的低落,略略思索后说道:“我这几日无暇陪你,明日空闲,我听说城外梅花坞的梅花开了,我陪你去赏梅?” 他思想,明日魏承昱会与范廷斡旋审问卫演一事,即便范廷应承下来,也要时间做些安排,明日应当无事。 谢姮倚在他怀里,轻声说道:“不用了,你好不容易得些闲,好好歇歇吧。” 萧业笑道:“无妨,我很乐意。” 谢姮听了,抬起臻首望着他,见他笑容温润,不忍拂他好意,便点了点臻首,应了下来。 萧业戏谑笑道:“姮儿不谢谢我吗?”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谢姮面露羞涩,眼波流转间风情难掩,轻轻地在他俊颜上印上一吻,娇羞道:“谢夫君。” 萧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胸腔里满是浓情爱意,他伸手勾起她小巧的下巴,眸光深邃,低哑道:“姮儿,不够诚心,可不算数。” 说罢,俯首攫取了那两瓣嫣若红梅的樱唇,任凭怀中的玉人娇喘连连也不放手…… 外面寒风肆虐,雪越下越大,萧业知道,这里是最不能受风雪侵扰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一株他今生要好好守护的梅…… 次日,雪霁天晴,整个盛京银装素裹。天气虽冷,但日光较好,暖暖的晒在人身上,十分舒适。 萧业吩咐吉常留在府中以免有突发状况,带了谷易驾车前往梅花坞。 他骑马在前,谢姮则与绿蔻坐在铺着软褥的马车里。 因是入冬的第一场雪,外出赏雪、赏景的人络绎不绝,地上的皑皑白雪被车轮和马蹄踏得碎乱。 出了城,外面的冰封雪塑更是蔚为壮观。 萧业逡巡着难得的雪景,见沿途也有许多车驾朝着梅花坞而去。 据说,冬日的梅花坞是盛京有名的景致,每到梅花开时,盛京百姓便会三五成群前来赏梅。 那梅花坞的主人虽不知是谁,但对达官贵人和平头百姓一视同仁,只要不闯入山上的私宅,漫山遍野的梅林可以任意观赏,便是攀折一两枝也没关系。 萧业三年前在京中短暂任职时,便对这个梅花坞有些好奇,特别是那个神秘邬主,朝堂之中竟无人知晓此人是谁。 但听描述,这梅花坞的主人倒是个随和的人。 眼看到了山脚下,萧业回首看了眼马车,见谢姮掀着车帘正望着他。 他对上了她的眸子,英俊的面容上扬起一抹温润的笑容。稍微放慢些速度,与马车并行着,轻声问道:“冷吗?” 谢姮正望着萧业骑在马上、挺拔俊逸的身影出神,恍然想起他们成亲之时,她坐在喜车里,他骑马在前。 那时她听人赞他,“端的是一表人才,俊逸潇洒!”想来,那时的情景便如今日吧。 可是,为何两人间要横亘着傅谢两家的恩怨? 正是心痛黯然之际,甫一对上萧业的目光,她微微一惊,连忙摇了摇头,“不冷。” 萧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前面就快到了。” 谢姮轻轻点点头,“嗯。” 却听身后的绿蔻“噗嗤”一笑,谢姮放下了帘子,转头问道:“你笑什么?” 绿蔻掩着嘴,眉眼里都是开心,俏皮道:“我笑这外面冰天雪地的,姑娘和姑爷一个‘冷吗’,一个‘不冷’,心里莫不是有两个小火炉,相互温暖着!” 绿蔻说着,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个成双成对。 谢姮闻言,娇颜瞬间变得嫣红,嗔怪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绿蔻一点儿也不怵,又嬉笑着小声道:“我是为姑娘高兴,听说燕王妃已有身孕,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咱们府上也会有喜事了!” 谢姮闻言俏颜又是一红,嘴上虽斥责了一句,心里却不禁思想,她和萧业如果有了子嗣,他们傅家就有了后,他应该会高兴吧…… 萧业靠着马车走着,车里的笑闹私语自然是传到了耳朵里。他嘴角微扬,虽说有了孩子,又多了一个软肋,但他心里仍是有些期待。 梅花坞在一片低缓的山坡上,来赏梅的人依次将车架马匹停靠在梅林边的拴马柱旁,徒步入林赏梅。 萧业牵着谢姮的手下了车,为她整理好斗篷,四人便随着人群进入了林中。 昨夜的一场大雪,让这片梅林也披上了银装。 脚下是松软的积雪,抬头便能瞧见枝上素白映衬的红粉俏立严寒,十分惹人怜爱。 萧业牵着谢姮的手,星眸含笑望着她绽放笑容的小脸,心中也开出朵朵花来。 或许是山中辽阔,雪景太美,谢姮心中的愁雾暂且散去,渐渐开怀起来。 “夫君,梅林中有个映雪湖,湖边有茶肆、酒肆,可以喝到梅花茶、梅花酿,我们先在林中赏梅,累了便去湖边歇息怎么样?” 第317章 梅隐山庄 “好,全凭姮儿作主。” 谢姮嫣然一笑,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眸子,两人的眼中都有化不开的柔情。 日光渐渐将枝头上的冰雪消融,露出润湿的鲜红花朵更是可爱。 四人在梅林盘桓多时尽赏美景,临近午时便朝着映雪湖悠闲去了。 湖边矗立着两座竹楼,一为茶肆,一为酒肆。 冬日来游赏的百姓总会在此喝杯热茶或是温壶暖酒,用些膳食,往来十分热闹。 萧业与谢姮在二楼的雅间用了膳,窗外便是梅林和溶着雪的映雪湖,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用完膳后,四人打算在林中再游览一时,便打道回府。 来到楼下,却见茶肆掌柜笑吟吟的等在楼梯口,恭敬拜道:“萧大人,我们老爷听说大人来赏梅,恐怕这里人多嘈杂,大人不能尽兴,特邀大人携夫人前往山庄游赏一番。” 谢姮听了,惊奇地望着萧业,小声提醒道:“夫君,上面是有座山庄,但从不对外开放,亦无人知晓是谁家的产业。” 萧业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兴,淡然道:“你家老爷可是山庄的庄主?” 那掌柜的答:“正是。” 萧业也不再问,便道:“既如此,那恕萧某叨扰了。” 那掌柜的笑道:“哪里哪里,敝庄荣幸。”便嘱咐人带路前行。 萧业思想,此时会盯着自己,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邀约的只有一人! 何况,从传言来看,这梅花坞邬主的性情倒是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来到车架前,萧业伸手拉住了想要登车的谢姮。笑道:“夫人,为夫带你骑马赏梅可好?” 谢姮点点头,脸上漾起了笑容,又难掩羞涩。 于是,萧业便嘱咐谷易和绿蔻驾车在后,他则与谢姮策马上山,而山庄的仆役恭敬地引着一行人。 萧业将谢姮拥在怀里,共乘一骑,信马由缰的朝山上走去。 越往上走,人影越稀,而梅花越盛,俯视山间,万株梅树尽收眼底,其景如画如诗,美丽壮观。 到了半山腰,便是山庄的地界了,这里已不许游人擅闯了。 谢姮望着这漫山遍野的梅花树,还有山顶上那巍峨的山庄,心中不禁疑惑万分,这山庄的主人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请萧业上山? 她知道他入京以来得罪了许多权贵,遂抬起臻首看着萧业,眸中有些担忧。 萧业莞尔一笑,看出了她脸上的忧色,温声安抚道:“姮儿专心,这壮丽山景不赏岂不可惜?至于山路,虽有些难走,但无惊无险。” 谢姮听了这话,便知他已心中有数。遂放下心来,观赏景致去了。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山庄门前,萧业见那大门匾额上刚柔并济的题着四个大字——梅隐山庄。 他将谢姮扶下了马,山庄里的仆从便将几人所骑的马匹和马车牵到别处喂草料去了。 谷易见此时天色渐晚,这山庄的主人神神秘秘,又擅自安排了他们的马匹,不禁有些担忧。 便凑到萧业跟前,小声道:“公子,咱们的马……” “无妨。” 萧业轻声答道,对那前来迎接的家院笑着颔首。 “萧大人,请。” “有劳。” 进了山庄,萧业见这庄内的山石草木陈设十分雅致。 此时虽是寒冬,庭院内并无苍凉之气,反而因植有长青草木和梅树,而盎然如春,典雅悦目。 可见山庄主人是位雅致之人,且对造园颇有研究。 萧业心中暗道,怪不得谈既白说起造园来头头是道。 曲折迂回一番后,萧业几人跟着那家院来到了一处清雅小院——山舍。 小院里有一小潭,潭边坐着一蓑翁,正在冰雪杂溶的潭边垂钓,而其身旁立着一位年轻人。 那年轻人见了萧业,面露笑容,遥遥见礼,正是谈既白,那蓑翁便是谈裕儒。 萧业嘴角噙着笑,回了谈既白的礼,又疾步向前向谈裕儒拜道:“晚生见过谈公。” 谈裕儒呵呵一笑,放下了钓竿,谈既白赶忙伸手将其搀扶了起来。 谈裕儒直起身后,笑容亲和,扶住了萧业的手,温和道:“萧大人莫要折煞了老夫!” 萧业回道:“此乃晚生的一片景仰之情,诚心实意。” 于是,谈裕儒便不再言其他,转眼看到了萧业身后不远的谢姮。 谢姮见萧业称呼他为谈公,又见其腿脚不便,便猜想他应是那位致仕隐居的谈相了,遂施礼道:“妾身见过谈公。” 谈裕儒笑着颔首以作回礼,称赞道:“听闻萧夫人在啸台之时飞马救驾,当真是巾帼英雄,女中丈夫啊!” 谢姮谦逊应道:“谈公谬赞了。” 谈裕儒笑容可掬,又道:“萧夫人一路奔波,风尘仆仆,今庄中已备下一室,还请夫人莫嫌,暂作休憩。” 说罢,便有几名丫头走上前来侍奉。 谢姮深感惊讶,便向萧业投去征询的目光。 萧业微微点头,谢姮便施礼谢了好意,转身随着那群丫头去了。 待女眷们走后,谈既白对谈裕儒道:“父亲,外面天寒,还是请萧大人进屋坐吧。” 萧业接道:“无妨,谈公既有闲情垂钓,晚生自当陪侍在旁。” 谈裕儒摆手笑道:“让萧大人见笑了,老朽枯坐一日,竟未得一尾鱼!” 谈既白语带不解,“父亲从来都是用直钩钓鱼,焉能钓上鱼来?” 谈裕儒爽朗笑着,并不生气,请萧业往厅堂去。 萧业瞥了一眼那一截没在水里的钓竿,直钩钓鱼,不是枯坐一日,而是数年,这种毅力和忍耐非老僧不能比。 谈裕儒这哪是在钓鱼,分明是钓自己。 他笑道:“先生这钓法倒是十分精妙。” 谈裕儒呵呵一笑,没有答话,请萧业入座品茶。 俄而,外面的天更阴沉了,日光更为晦暗。 谈裕儒感叹道:“看来今夜还要有场风雪啊!” 萧业接道:“是啊。” 谈既白和谷易奇怪的看了两人一眼,既是有风雪,一个不提送客,一个不提告辞。 又过了一时,谈裕儒深沉的目光掠过客座上的年轻人。 开口道:“如若萧大人不嫌弃,今夜就宿在山庄之中。如若真有一场风雪,老夫倒想请大人一同在山中赏梅。” 萧业谢道:“既如此,晚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谈裕儒眸中流露出几分赏识,又道:“请萧大人暂去歇息,待老夫备好酒菜。” 萧业拜道:“多谢谈公。” 在谈既白的陪同下,萧业朝着谢姮歇息的小院悠悠走去。 谈既白笑道:“这个梅隐山庄从不招待外客,就连我也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萧业想起了梁王妃说的“红梅”,这漫山遍野的确都是红梅。 想来谈裕儒在这漫长的十多年,也对妹妹颇为愧疚思念。 他回道:“荣幸之至。” 谈既白温厚一笑,他叹了一口气又道:“父亲说,如果有一天姑姑能回来,她见到这梅隐山庄或许会喜欢。” 萧业微微颔首,没有言语,谈既白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感激,“你从越州带回了姑姑的家信,宅老都与我说了,父亲说那是姑姑的救命稻草,多谢。” 谈既白说着就要深拜,萧业连忙扶住,恳切道:“谈兄不必如此。” 谈既白爽朗一笑,道:“你既称我一句谈兄,我便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务旃,我父亲见了你后,与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第318章 风波听雪楼 “我若有你一半的心机谋略,他便可以安享晚年了。” 萧业俊颜上闪过一丝尴尬,这话也太直白了。 他刚想开口安慰,又听谈既白神色如常的笑道:“你不必安慰我,我父亲的智慧人人皆知,我的确不像他,但我很自豪有他这样一位父亲。说句心里话,你和我父亲是友非敌,我很欣慰。” 萧业温润一笑,由衷赞道:“谈兄能够宠辱不惊,平淡视之,是多少人一生也修不来的境界。” 谈既白脸上一红,哈哈笑道:“你再夸我两句,我这境界可就跑远了。” 两人说着话,便来到了一座名为“远香居”的院落前,谈既白拱手告辞,约定酒菜备好再来请萧业。 萧业恭送走谈既白后,走进了院子。来到正房,只见屋内早已燃起了火盆,此刻暖意融融。 案几上也摆着茶水和糕点、果干,招待周到。 谢姮在一方小榻上端坐着,若有所思,绿蔻则在另一端打着盹。 见到萧业进来,谢姮起身为他脱下了身上的大氅,又打湿了帕子给他净手。 “谈公请你是否有事?” “姮儿知道他是何人?” 萧业接过了帕子,擦着手。 谢姮点点头,“他姓谈,又腿脚不便,还是官场中人,我想只有一位致仕多年的谈相了。” 萧业将帕子又递给了她,笑道:“说的没错,正是他。” 谢姮有些疑惑,“我们进来时这屋子便准备妥当了,像是早有准备,谈公是想今夜留你在此住下吗?” 萧业点点头,“姮儿聪慧,便是如此。” 谢姮自然知道谈裕儒不会无缘无故地留客,又想起刚刚完结的“冬衣案”,还有自啸台以来,惊心动魄的夺储风波,不免心生忧虑。 她走上前为萧业理了理衣衫,莹亮的眸子满是关切,叮嘱道:“朝中的事你小心些。” 萧业将她拥进了怀里,安抚道:“谈公是友非敌,姮儿放心。” 外面寒风呼啸,当真飘起了雪花来。又过了一时,天色暗了下来。 谈既白亲自来请萧业,远香居中自然也为谢姮和绿蔻备好了晚膳。 谢姮为他穿上大氅,叮咛道:“天冷,少饮些酒。” 萧业笑着颔首,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便转身离去了。 谈裕儒说请萧业在山中赏梅,当真是在山中赏梅。 晚膳设在了梅隐山庄后山顶上的听雪楼里。 只是,风雪漫天,夜色浓暗,俯视山间,哪里还能看得到红梅? 唯有天地苍茫,处处浮白。 萧业和谷易在谈既白的带领下来到了楼阁下。 谈既白风趣笑道:“今日这楼只有萧大人你能上得,连我都上不得。谷易,你就与我在这一楼的偏厅等你家公子吧。” 萧业莞尔一笑,没有多言,向谈既白作了一揖,转身上楼去了。 来到楼上,见楼阁里南面的窗子开着,虽有些冷气侵入,但不比北风肆虐。楼阁上又放了几个火盆,倒也没有多冷。 谈裕儒面前摆着一张食案,正低头温着酒,见其来了,便伸手示座。 萧业道了谢,在其对面入了座。 谈裕儒仍低头去温酒,专心致志地往那七瓣莲花注碗中加入热水,碗内则坐了一个盖顶雕着蹲狮的注子。 萧业道:“温酒之事应由晚生效劳,不敢劳烦谈公。” 谈裕儒面带笑意地问道:“萧大人常常温酒?” 萧业摇摇头,“晚生不善饮酒,故而不常温酒。” 谈裕儒伸手摸摸那注子的外壁,缓缓道:“萧大人若是常常温酒,便知这温酒之事不能假手于人。 世间佳酿易得,然火候难控。冷了,口感生硬且伤身;热了,酒香挥散,回味无余甘。所以,这个火候实难把握。” 萧业微微一笑,听出了耐人寻味之处,便道:“晚生想谈公早已将这火候了然于心了。” 谈裕儒带着笑意,历经宦海沉浮的睿智眼睛凝望着他。 “老夫初时也温不好酒,但饮之无味的次数多了,自然就吸取了教训。久而久之,也练出了温酒的手艺。 萧大人虽说不常温酒,但老夫以为,大人温酒的手艺应不在老夫之下!” 萧业付之一笑,“谈公面前,不敢班门弄斧,晚生愿以诚相待,聆听教诲。” 谈裕儒爽朗笑道:“老夫就知今日从萧大人嘴里不会说出‘谬赞’二字!” 萧业亦笑道:“若晚生答曰‘谬赞’,岂不是辜负了先生今晚请晚生煮酒赏雪的美意!” 谈裕儒望着眼前外宽内深、胸有城府的年轻人,不由得感叹道:“后生可畏啊!” 萧业目光恳切,态度恭谨,应道:“后生虽可畏,但前人更值得景仰。谈公虽致仕多年,但在吾等后辈眼里,仍是望尘不及之所在!” 谈裕儒闻言笑了,笑容寂寥,“宦海沉浮,终究是虚梦一场,有何值得景仰之处。” “事过留痕,雁过留声。谈公虽然致仕了,但当年的霹雳手段仍是余威不减。如今,陛下重新启用了谈公,岂不是谈公再展抱负的时候?” 谈裕儒低着头专注的温着酒,语调平淡的接道:“实不相瞒,老夫在陛下眼里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用也可,不用也可。” 萧业却不这么认为,直接点到要害:“依晚生之见,谈公不是鸡肋,而是闲棋冷子,看似无关紧要,却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全局! 正所谓‘闲棋不闲,冷子不冷’,陛下将谈公这步闲棋搁置了许久,现在正是闲招变杀招的时候!” 谈裕儒轻笑一声,毫无惊讶,悠然道:“那依萧大人之见,老夫这个闲棋该对上谁呢?” 萧业垂了下眼眸,徐徐道:“陛下立储的决心未定,谈公这个杀招断不会是为两位皇子准备的,那便只能是——梁王!” 谈裕儒嗤笑一声,眼中阴寒毕现,“梁王是老夫的妹夫,萧大人说此话,其心可诛!” 萧业不以为意,“陛下心思深沉,又有雷霆手段,如若谈公真是当梁王是妹夫,恐怕今日盛京便不会有这梅隐山庄了!” 第319章 功名半纸 谈裕儒听后爽朗一笑,未置是否。将温了许久的蹲狮注子从注碗里拿了出来,给萧业斟了一杯。 “酒好了,萧大人请。” “多谢,晚生敬谈公。” 萧业端起了酒盏,一饮而尽,谈裕儒也欣然受了敬酒。 “如今朝中三王鼎立,夺储之势已至剑拔弩张,萧大人更看好哪位呢?” 谈裕儒说着,又为他斟上了酒。 萧业道了谢,如实答道:“晚生入仕时曾被梁王阻了前途,承蒙天恩入京之后所侦办的案子又多涉豪门党,犯了齐王的忌讳,晚生自然是看好燕王! 何况陛下有意让晚生亲近燕王,燕王如今在朝中的声势正如日中天,或许只需再加一把火,大局即可定!” 谈裕儒微笑着,没有接燕王这茬,而是问道:“萧大人如何看待梁王?” “虽有势,不得时。” “若老夫助之呢?” “陛下、燕王、齐王,断不会允许!谈公睿智,也断不会行此螳臂当车之事!更何况,谈公若有心助其,早就助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谈裕儒笑了,抬手端起了酒盏,缓缓道:“数日之后,梁王就要进京了,燕王预备如何?” 萧业嘴角溢出浅笑,目光深邃,答道:“与其说燕王预备如何,不如说陛下预备让燕王如何?谈公若有能用得着晚生的,尽管吩咐。” 谈裕儒端着酒盏,老谋深算的眼眸里流露出赞叹之情,知道他已看穿这所有的背后都是陛下掌局! 遂由衷道:“萧大人真乃人中龙凤啊!看来老夫没有找错人,既如此,老夫在此谢过了!” “承蒙谈公赏识,萧业愿受驱驰!” 谈裕儒微微颔首,目光深长的望着萧业,微笑问道:“甲防署的碎麻真是萧大人凑巧发现的吗?” 萧业略带笑意的黑眸对上了他的眼睛,扯了下嘴角,“世间之事就是这么无巧不成书。” 谈裕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梁王在朝中的党羽也有劳萧大人凑巧发现了。” 萧业闻言,心念一动。谈裕儒只说让自己找出来,却没说直接清理,看来皇帝对梁王的杀心还不够决绝! 但他没有显露心思,恭敬的应了下来。 谈裕儒放下了手里的酒盏,一桩心事了结,但同时心中亦有无限怅然,残躯再入世,仍是在权势堆里打滚。 此时缓缓起身来到了窗边,看着夜色中纷飞的白絮——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哀。不胜唏嘘道:“一朝风起,功名半纸,风雪千山,是非万丈啊!” 萧业垂了下眼眸,心中感其境遇。 其实,得势不得时的,又岂止梁王一人? 谈裕儒为官之时,虽然专制独裁,但其为官清廉,为政上扶社稷,下恤黎民,可以看出是位心怀大义的有志之士。 只可惜,当今陛下只将其作为弹压豪门党的工具,并非真心重其才能。他虽有雄心万丈,也只能困于官僚的权势斗争之中! 所谓英雄迟暮,美人白首,如何不让人心生感叹? 此时,萧业亦起身来到了窗前,望着千山飞雪,沉缓道:“黄尘未尽,英雄不老,纵然风雪覆面,是非满身,难掩青山傲骨!” 谈裕儒心中震动,转头望去,见其身姿挺拔,如松之盛,傲视风霜,墨发轻扬,面前虽是漫天风雪,眸中却是慨然安泰。 一瞬间不由失了神,恍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不禁脱口而出:“萧大人族中可有亲眷曾在朝为官?” 萧业微微一怔,答道:“没有,晚生出身寒门,祖上从商,无人入仕。” “旁支宗族,姑舅表亲可有?” “也未有。” 谈裕儒肉眼可见的失望,脸上竟有凄凉之色。 萧业观其色,心中虽惊讶,却也不甚在意。 上次遇到,他言自己眼熟时,他曾详细探查过谈裕儒,确定谈裕儒与自己的父亲并无交集。因此,此时心中也不生警惕。 只是道:“谈公之前曾言晚生面熟,不知晚生有幸像得谈公的哪位门生旧友?” 谈裕儒摇摇头,目光怅然,“正经视之,萧大人并不像其,看来是我老了,眼神不济了。” 萧业道:“能让谈公如此惦念的人,看来也是不俗之辈。” 谈裕儒神情恍然,幽幽道:“是啊,是啊,是吾终生不能逾越之人……” 雪随风舞,杯凉酒冷,无声雪落中,萧业扶着谈裕儒下了听雪楼。谈既白和谷易,已在楼下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漫步在雪中的梅林,望着那片片雪花寒染红梅,而红梅仍不改其艳,好一个傲雪凌霜! 萧业语调清淡,有礼问道:“谈公,晚生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折一枝红梅?” 谈裕儒温温笑道:“花有再开时,人无再少年。萧大人年少有为,当一展抱负莫负青春,花开堪折直须折,请便。” 说着,便在谈既白的扶持下先行离开了。 待走了远了,谈既白禁不住问道:“父亲和萧大人谈的怎么样?” 谈裕儒看了看不善谋略的儿子,轻叹一声,“我是折了翼的鹰,他是寻找头绪的风,我们也算是合作愉快了!” 北风呼啸的吹着,风雪很快掩盖了那一深一浅的两只脚印,将来时的路又归于一片雪白了。 谈裕儒走后,萧业便带着谷易在梅林中转悠起来,用心寻找着一株形态美妙的梅花。 直到在严寒中走了许久,才寻到了一株满意的枝丫。 萧业折下了那株红梅,拿在手中端详着,嘴角溢出浅笑,心满意足。 远香居里,谢姮已经沐浴完毕,绿蔻也去了一侧的厢房歇息了。 火盆烘烤的室内,暖意融融,她身着一件玉兰色软绸寝衣,斜倚在卧房外截间的窄榻上,靠着懒架儿,身上搭了一件薄衾。 初时她还望着那灯烛出神,回想着近日种种,不多时竟觉困意朦胧了。 萧业冒风踏雪回了远香居,见屋里的灯亮着,想着谢姮定还没睡。 怀里抱着那株红梅进了屋,外间没有见到心中期待的身影,便掀开帷幔来到了卧房的截间,发现谢姮已在窄榻上睡着了。 他的嘴角溢出一抹笑容,来到她身边,缓缓蹲下,修长的手指拂了拂遮挡她娇美容颜的秀发,口中轻声唤道:“姮儿,姮儿,醒醒……” 谢姮瞌睡浓重,听到了唤声,迷蒙地睁开了美眸。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迷离和妩媚,让萧业的眼眸倏忽变得幽暗。 谢姮睁开眼睛,便见萧业挺拔的身姿蹲在她面前,怀中抱着一大枝红梅。 那红梅在他玄色大氅的映衬下,更是鲜艳欲滴。 而他的俊颜上则挂着宠溺的笑容,黑眸柔柔地望着她。 “醒了吗?” “你回来了,我竟睡着了。” “今日累坏了吧?” “还好。” 第320章 红梅迷情 谢姮坐直了身子,神思还未清明。 萧业也直起身来,将红梅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谢姮见到,不禁心生欢喜,“好漂亮的红梅!” 萧业莞尔一笑,叮嘱道:“刚从外面拿进来,上面沾着冰雪,放一时再碰,免得凉手。” 谢姮轻轻点头,“嗯”了一声,脸上现出甜蜜的笑容。 在萧业未对她动情时,她一直认为他是个性情冷淡的人。待到两人亲密起来,她才发觉他是个极贴心细致的人,不知不觉对他越来越依赖起来。 可是,她却在此时知晓了他的身世和他与谢家的纠葛…… 萧业拿了谢姮为他准备好的换洗衣物。因着踏雪赏梅的缘故,他们来时多备了衣物,没想到竟要在外留宿,还真用上了。 “我去沐浴,若是觉得困了就先歇息。” 谢姮应了下来,“好。” 于是,萧业便掀开帷幔,去了屋子另一头的浴堂。 而山庄的婢女们早已乖觉的为其准备好了热水。 萧业沐浴时不喜人侍奉,便让她们退下了。 谢姮听到山庄里的婢女走后,也下了窄榻。梳完秀发后,便来到那放置梅花的案几旁,小心的拿起来,轻轻嗅了嗅,一股冷气夹杂着清雅的梅香萦绕鼻尖。 俄而,她清妍绝伦的脸上现出了一抹笑意,不禁想象他折下这株梅花的情景。 堂堂的大理寺卿,竟做了山中的“窃花贼”…… 正想得入神时,不妨的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萧业沐浴过后,着了一件玄色长袍寝衣。 甫一掀开帷幔,进到截间,便见一个婉约动人的身影玉手轻捧红梅痴痴笑着,那娇艳的花朵映衬着那姣好容颜,却是人比花艳。 但他扯她入怀的动作,却让她的手一晃,碰落了一朵梅花。 “碰到花儿了,快撒手。”谢姮娇嗔地斥了他一句。 萧业怎会撒手?附在她耳边,魅惑道:“那把花放下。” 谢姮感受到他灼人的体温,和温热的男性气息轻拂着雪肤,脸上、身上早已起了一层红晕,羞涩不已,捧着花的手没有动。 萧业见状,乐意代劳,均匀修长的手从她的玉手上轻轻摩挲而上,抽走了那株红梅,放置在了案几上。 又俯身过来,薄唇几乎含住了她的耳珠,“外面冷,我送夫人去床榻。” 说着,不待谢姮作声,便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卧房而去。 谢姮纤弱的手臂圈着他的脖颈,花容早已羞红。 来到床榻上,他仍不松手,让她坐于他身上,锁在怀中。 谢姮自觉这是借宿他处,又藏着心事,遂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想到折梅花的?” 萧业黑眸深深,哑声道:“因为你会喜欢,而且……” “而且什么?” 萧业嘴角溢出一抹浅笑,望着怀中心爱的女子,暧昧不清地说道:“而且谈公说,花开堪折直须折。” 谢姮闻言,脸上一热,娇嗔地飞了他一眼,却更是流露出风情万种。 “谈公说的一定是你的仕途,你却真去折了花,不怕他笑话?” 萧业低哑的笑着,赞道:“姮儿聪慧,不过我心中想的却不仅仅是仕途。” 谢姮的臻首垂得更低了,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她心里总觉得不自在,每每想起她父亲对傅家难以启齿的愧疚,她就难以面对他。 “可是……” 萧业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声音低沉唤道:“姮儿。” “嗯。” 谢姮对上他翻滚着情欲的黑眸,一颗心怦怦跳着。 “今晚,我可以折梅吗?” 谢姮听到这句极致暧昧的话语,脑袋里似有个东西轰然炸开,直羞得无地自容。 这样的话,他竟然……竟然直接问出口了! 她羞得不敢看他,偏过脸去,樱唇翕动,最终吐出一句娇斥:“你……你真是……登徒浪子。” 萧业狡黠的笑了,他自然知道她答不上来,那便是默认了。 缓缓地,他俯首吻了下来。从额到眉再到小巧的鼻尖,直到薄唇纠缠上了樱唇。 轻啄慢碾,渐渐霸道,待侵入了那甜美之境,更是肆意周旋着她的丁香小舌。 发丝纠缠,气息交错,她的娇喘和着他的粗喘,让床帏内的春意迅速滋生…… 就在二人逐渐忘情之时,不期然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姑爷,您睡了吗?谷易说有要事找您!” 是绿蔻。 这突兀的声音扰乱了床帏内的春意,萧业从谢姮身上抬起头来,望着她迷惘的双眼和满脸的春色,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以示安抚。 同时,他按下自己的满腹欲望,强行平静,清冷的嗓音问道:“何事?” 门外的绿蔻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她也是睡梦中被梅隐山庄的婢女叫醒的,说是谷易让她传话。 “不知道,但是谷易说是很紧要的事,就是您睡着了也要叫醒。” 萧业皱了皱眉头,他知道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看看怀中被他弄到意乱情迷的人儿,他有些不忍和歉疚。 “姮儿,我……” 谢姮红着脸,微微颔首,声音中仍带着柔媚道:“去吧。” 萧业得了令,依恋的在她唇上印了一吻。接着将她放下,又扯来锦衾为她遮住耀眼的春光。 “我很快回来。” “嗯。” 谢姮羞涩万分地点点头,裹紧了锦衾,目送他简略的穿衣离去。 萧业走出了远香居,谷易就在院门口焦急的等着。 “公子。” “何事?” 谷易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后小声禀道:“吉常来了,说是事情妥了,就在今夜,让公子务必赶回去。” 萧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沉肃,无须细问,他也知晓这个事情就是审问卫演! 他沉声吩咐道:“收拾一下,即刻回城。” 谷易领令走了,萧业疾步朝着院子走去。 回到房里,他俊颜上带着歉疚,“姮儿,对不起,我们要回城。” 萧业伸手拂了拂谢姮刚刚被弄乱的发丝,眸中满是歉意。 谢姮因这爱抚又红了脸,但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便摇了摇头,柔声道:“没事儿,那我们快些,晚了恐怕城门要关了。” 第321章 雪中探狱 萧业浅浅一笑,带着感激又难掩寂寥心伤,隔着锦衾抱住了她,“谢谢你,姮儿。” 在深沉的雪夜,萧业向谈裕儒和谈既白告辞了。谈既白颇感好奇,但又不好打探,便让人持灯一路护送萧业等人下山。 萧业谢了好意,带着一行人下了山,一路朝着盛京城赶去。 风雪漫卷,白浪混沌。萧业骑马在前,冰雪覆盖满身,但他握着缰绳的大手却似燃了一团火。情绪复杂的黑眸望着前路白茫茫一片,这就像是他追寻真相以来的十二年! 天地苍茫,步履维艰。 但今日,那个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纷飞的雪花中,坐在马车里怀抱红梅的谢姮掀开了车帘,望着前面那骑马的挺拔身影,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她看得出来,虽然他在她面前佯作轻松,却总是在不经意的瞬间陷入她从未见过的深沉严肃。 她曾问过他发生了何事,但他没有说。因此,她才更担心。 蓦的,那骑马的身影回过头来,对她温文一笑,眸中是浓浓的关切,“天冷,放下帘子吧。” 谢姮笑容柔柔,点了点头,应道:“好。”随即放下了帘子。 几匹马,一辆车,在沉沉的雪夜疾驰着,厚厚的积雪掩去了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只有呼啸的北风呜咽的嚎着。 戌时左右,在城门关闭之前,他们进了城。 来到萧府门前,萧业将谢姮扶下了马车,为她拉好斗篷,温声叮咛道:“外面冷,快进府歇息,不必等我。” 谢姮不禁流露出忧心之色,“你小心些。” 萧业嘴角牵起一丝微笑,“不必担心。” 吉常此时已将马车上悬挂的萧府灯笼摘下了,递给了谷易。 谢姮见这般神秘,神情更是紧张起来,但萧业拍了拍她的手,让她进府去,又吩咐谷易不必跟着,自己则转身上了马车。 那辆无灯照明的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雪中,无声无息。 在风雪之中,马车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巷口两端分别守着耿方和孟浚,巷道里停着一辆马车。 “殿下,萧先生来了。”韩璋对马车里的燕王道。 魏承昱闻言,下了马车。萧业此时已来到了跟前,也下了车。 “殿下。” “先生所幸赶了回来,否则范大人就白忙活一场了。” “范大人竟如此迅速,我倒是着实未想到。” 魏承昱颔首,表示赞同,“本王也未想到,竟这么快有了答复。” 今日,下了早朝,他叫住了刑部尚书范廷。 与其并肩而走的户部尚书孔偃见状,便向他行了一礼,先走了。 “殿下,不知唤下官何事?” 魏承昱看了看左右经过的官员们,沉声道:“范大人请移步说话。” 范廷莫名其妙,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僻静处。 “殿下是有何事?” 见到魏承昱这般神秘,范廷不禁也紧张起来。 魏承昱看看左右,确定无人后,低声道:“本王想劳烦范大人再审一审卫演。” “卫演?他已经定罪了,殿下还要审他什么?” 魏承昱沉吟一下,面色凝重,“不是此案,是一桩旧案。” 范廷一听卫演身涉旧案,自然惊讶,连忙问道:“什么旧案?” “十二年前,青州粮草案!他时任青州饷司监察使!” 十二年前的青州粮草案? 范廷瞪大了眼睛,他那时虽然还未入仕,但也有耳闻,正是因为这个案子,才使老信国公和两子有了“通敌”嫌疑,进而以死谢罪! 燕王此时翻出这个案子,是想做什么? “殿下,那个案子已经结案封卷了十二年!殿下此时又翻出,意欲何为?” “范大人放心,本王不是想翻案,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范廷长出一口气,恳切道:“恕下官直言,此事若被陛下知晓了,殿下的处境恐不太妙!” 魏承昱颔首,“本王明白,但此事对本王十分重要,还望大人相助!” 范廷又劝阻道:“殿下可知,此时过问旧案,属实不当!” 魏承昱坚持道:“本王知道,但本王必须去做!一旦卫演被流放出京,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范廷犯了难,沉吟片刻后,毅然道:“好,下官去安排,请殿下静候音信!” …… 雪花无声无息的落着,韩璋和吉常为二人撑着伞,但仍挡不住风雪裹了两人一身白。 “殿下,萧先生,在马车里等吧。” 两人点点头,正欲上车之时,便见孟浚领着一人走来,正是范廷。 范廷来到跟前,见萧业也在,不免有些惊讶,“务旃也在此?” 他知道萧业亲近燕王,但没想到已近到这种地步了! 萧业神色坦然道:“因是刑狱之事,殿下让我随行。” 魏承昱接口说道:“正是如此。” 范廷思之有理,虽是私审,但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俱在,万一真审出个什么,日后也能做个证。便道:“那今日是由务旃来审?” 魏承昱闻言看了看萧业,不知他是何打算。 萧业道:“不,既在刑部,当由范兄来审,我和殿下还是回避为好。” 魏承昱听了,亦道:“正是如此,有劳范大人了。” 范廷颔首,“如此最好,此桩旧案十分敏感,殿下理应回避。” 既做好了安排,范廷便带着萧业、魏承昱、韩璋、吉常四人朝着刑部狱而去了,孟浚和耿方则仍守在巷中。 范廷自任刑部尚书以来,重建了“张家别院案”后被皇帝清洗了一遍的刑部,提拔了一批诚实可靠,尽职尽责的精干官吏。 因此,今晚的安排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萧业走进了刑部狱,一步一步踏在污糟的地上,向着那尘封十二年的真相走去。 来青州运粮的,到底是不是翼州的押运官? 他的父亲是不是冤枉的? 今夜,萦绕他心头十二年的疑问,或许将从卫演的口中得到答案! 阴寒晦暗的刑部狱里,卫演被关在重犯监,偌大的监狱里,只有他一人。 昏暗的烛火燃着,偶尔有噼噼啪啪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带着镣铐的卫演打了个激灵,吞了吞口水,难道齐王忍不住了,在刑部就要对他下手了吗? 却听那脚步声来到跟前,似乎轻了许多,牢门口出现的人是范廷,身后则跟着一个狱丞。 那狱丞打开了牢房,便径直离开了。范廷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酒菜。 卫演戒备地盯着他,心中盘算他何时投靠了齐王。 范廷将酒菜席地而放,自己也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卫大人不日将出京,本官聊备薄酒,以尽同朝之谊。” 卫演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哈哈哈……” 范廷莫名其妙,“什么不过如此?” 卫演笑出了眼泪,站起身来,用带着镣铐的手指着他笑骂道: “你范廷也不过如此!审我之时义正言辞、慷慨大义,我还当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也不过是齐王座下的一走狗而已!” 第322章 狱中博弈 范廷明白了,他以为自己是齐王派来取他性命的人。 他拿起酒壶,将两个酒杯都斟满了酒,一一喝了。 又拿起筷子将每个菜都吃了一遍,完后擦了擦嘴。 “卫大人放心,我不是齐王的人,也没想过暗算你,这酒菜无毒!” 卫演虽对他刚刚的举动有些惊讶,但精明的眼中仍有戒备。 “我与你平素并无交情,你一个刑部尚书何必屈尊来看我一个阶下囚?” 范廷倒是坦然,直言不讳,“实不相瞒,范某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卫大人此次涉案,我知道背后定有其他人。只可惜卫大人不肯交代,独自揽下了罪责。 案子虽结了,但范某不死心,便去查了卫大人的履历。这一查,竟发现卫大人身上还有旧案!” “什么旧案?”卫演眉头一拧,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范廷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十二年前,青州饷司粮草案!” 卫演初时一怔,随后忽然大笑起来,酣畅淋漓,久久不止! 范廷对他的反应疑惑不已,一时竟措手不及。 隔壁牢房中,魏承昱、韩璋、吉常也对卫演出乎意料的反应面露惊讶。 三人看向萧业,却见他面色凝重,黑眸阴寒。 这笑声肆无忌惮,说明其中真有隐情!萧业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果然,卫演笑累了,由大笑缓缓转成了低笑。 范廷拧眉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卫演喘着粗气,仍嘿嘿笑着,“范大人当真是好奇心重吗?” “刑狱之人,凡事喜欢追根究底,这是自然!本官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之处!” 卫演面露得意之色,在牢中昂首挺胸的踱着步,那手镣脚镣叮当作响。 “既如此,范大人为何不去查卷宗?是卷宗上的供词大人不满意吗?” 隔着一堵墙的牢房里,魏承昱看了萧业一眼,萧业亦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卫演的这句话几乎可以断定,此案定有隐情! 又听范廷道:“卷宗是死物,本官想查随时可以查。倒是卫大人当时任青州饷司的监察使,说不定知道些卷宗上没有的东西。 我这个人平生没什么爱好,唯爱探查刑狱之事。当年这件案子举国皆知,我也十分好奇。 如今既然得知卫大人曾与此案有关,如何不来拜访? 卫大人不日就要被流放出京了,有些事情与其闷在心里,不如你我二人相对而饮,聊聊稀奇。” 卫演踱着步,呵呵笑着,“范大人对一桩十二年前的旧案好奇,好奇心是不是太重了些?” 范廷坦然接道:“刑狱之人探查案件,靠的就是好奇心!” “范大人说的在理,但卫某更觉得这隔墙之人才是有真正的好奇心!” 说着,他笑着抬手敲了敲萧业等人面前的那堵墙! 范廷脸色微变,神情严肃,心中懊恼被他察出了异样。 一墙之隔的萧业与魏承昱也心中一凛,两人相视一眼。 又听卫演得意的笑着,“范大人精通刑狱,卫某也不是蠢人。 俗话说,在朝为官,必要耳聪目明。那从牢门进来的分明不止两人,为何我只见到了范大人和狱丞呢?” 范廷脸色难看,真是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但他自然不能认,便道:“卫大人是被关糊涂了吧,牢里除了囚犯还有狱卒,都要到你面前过目不成!” 卫演丝毫不为这套说辞所动,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想,能对这个案子保持十二年好奇心的,就只有燕王了吧!” “你!放肆!”范廷斥道。 但卫演不以为惧,朗声喊道:“燕王殿下既来了,何不出来让犯官参拜!” “卫演!休要口出妄言!燕王殿下身为皇子,尊贵无比,怎会来此污糟之地?” 范廷严厉斥道。他不敢想象,卫演是齐王党,如果让齐王知道,燕王暗中过问了与何恭远父子三人之死相关的“青州粮草案”,会如何大做文章! 一墙之隔的魏承昱被点明了身份,转头看向了萧业。 萧业面容深沉,微微点头。 魏承昱了然,带着韩璋走出了牢房。 范廷正与卫演争辩,转头便见燕王来到了牢门口,一时惊讶不已。 “殿下!您……” 正在怔愣之际,却见卫演跪了下去,拜道:“犯官卫演见过燕王殿下!” 魏承昱低头走进了牢房,韩璋也跟着走了进来。 魏承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你要见本王,本王来了,你有何话说?” 卫演抬起了头,望着英武挺立,面容肃穆的燕王。 长叹一声道:“早知今日,当时季淑妃问亲时,我就该许了那门亲事!” 魏承昱知道,他说的是当时季淑妃曾为他说亲卫妙仪的事。 但那不过是萧业明知卫演不会许亲做的计策,目的就是做实他在朝中“有女嫁燕王,便如阶下生了断肠草”的传言,以让太后决心为他赐婚赵倚华。 何况如今,他与赵倚华真心相爱,从未在乎过其他女子。 此时,便冷冷道:“本王可没兴趣听你说这些!” 卫演道:“我知道殿下想听什么,我可以告诉殿下,但在此之前,我要殿下答应我两个条件!” 魏承昱与范廷相视一眼,范廷神色凛然,喝道:“大胆卫演!你身犯重罪,还敢威胁殿下!” 卫演冷哼一声,“错了!不是威胁,是买卖!天下没有无本的买卖,特别是对皇子来说!” 魏承昱凤眸寒冽,他知道卫演要说的话对他和信国公府来说或许没有多大意义,但对那堵墙后的萧业来说,却是至关重要! 萧业的父亲是否清白,或者答案就在卫演口中! “好,只要不徇私枉法,本王答应你!” 卫演脸上现出得意之色,缓缓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衫上的草沫。 “第一,保我不死!” “允!” “第二,照顾我的家人,我女妙仪,收入燕王府!” “卫演!你真是恬不知耻!”听到第二个条件,范廷出声指责。 卫家获了罪,与歧国公府的亲事自然是不成了,竟将主意又打到了燕王身上。 墙后的萧业闻言,黑眸阴沉。卫演果真精明老辣,他拿捏着燕王性情忠厚,又急于探查内情,故而生出了痴心妄想! 这哪里只是一个姬妾的事,分明是卫演改换门庭、东山再起的筹谋! 魏承昱决不能答应,现在收下卫演的这份“忠心”,先不说陛下,就是赵家也会心生不满,此事弊远远大于利! ——————————分割线—————————— 值此中秋佳节,祝各位读者大佬节日快乐!还未评分的大佬麻烦动动手指给个五星书评,作者纯纯为爱发电,你们的支持就是作者的动力,十分需要正反馈。感谢,抱拳! 第323章 寒彻心扉 只是,他此时不能抛头露面,不能给魏承昱传递消息。 在卫演看来,他的岳父是谢璧,谢璧也是当年青州饷司的一员。 有了这层关系,保不齐卫演会有其他考量,所说的话可信度或许会降低。 萧业正在心焦之时,听到魏承昱说道: “第二个条件,本王不能允你!本王来问你,是想了解当年案情,不是来贿赂你。保你不死,也是因为你未被判死罪,理该不被旁人暗算!” 卫演不死心,眼中透出威胁,“那么,燕王殿下便不能从犯官嘴里听到任何你想听到的东西!” 牢房里突然静了下来,情势陷入了僵局。 一墙之隔的牢房里,吉常紧张的看着萧业。 萧业垂着的手,暗暗握成了拳头,眼中的阴骘让人不寒而栗。 对付这种人,只有硬碰硬!但他不能出面,否则只会加重卫演的筹码,如今只希望燕王能以大局为重,不要因为他的缘故而着了卫演的道! 正在悬心之际,却听隔间传来魏承昱的声音。 “看来本王今晚是白跑一趟了!实话与你说,你口中所隐藏的东西,本王的确好奇,但却无多大实质意义。 因为本王要夺储!有朝一日,本王登顶大位,会彻查此案! 如果那时卫大人还想用心里的秘密换些什么,要记得好好活着,活到那时!” 卫演闻言,望着眼前冷肃决然的皇子,面露惊异,心中已打起了鼓,但仍不死心放狠话道:“殿下不要后悔!” 范廷则在一旁道:“殿下英明,当以大局为重!” 魏承昱凤眸威严地盯着眼前要挟自己的臣子,斩钉截铁的说道:“本王做事,从不后悔!否则,你以为本王是凭着什么决心从黑山回了盛京朝堂!” 说罢,他冷哼一声,走出了牢房,决然离去! 范廷也紧跟着走了出来,并将牢门利落的上了锁,随即转身走了。 卫演目瞪口呆,他以为的“无价之宝”砸手里了!燕王当真是个不知变通的人! 他慌了神,知道自己一旦被流放出京,很可能性命不保! 但他不知道,一墙之隔的牢房里还有两人,当魏承昱决然地走出他的牢房,经过隔壁牢房时,还与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一场博弈,很明显,卫演败了下来! 他趴在牢门前,大声呼喊着:“殿下!殿下!我告诉你!只有一个条件,只有一个条件,保我不死!” 魏承昱停住了脚步,与范廷相视一眼。范廷了然,走回了卫演的牢门前。 “卫大人,你当真想明白了?” 卫演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我想明白了,只要一个条件,保我活着!我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殿下!” 范廷转身去将魏承昱请了回来,重新打开了牢门。 卫演这次的态度恭谨多了,“殿下绝不食言?” 魏承昱严肃说道:“本王一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范廷则道:“燕王殿下既能答应你,断不会食言!卫大人还犹疑什么?” 卫演无计可施,如今唯有信他这一条路。他叹了一口气,“殿下想知道什么?” 魏承昱凤眸严肃,缓慢而有力地问道:“本王想知道,当年去青州调粮草的是不是翼州的押运官?” 一墙之隔的萧业紧握拳头,骨节泛白,呼吸窒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追寻了十二年的真相,就在此刻得以露白…… 在其身后的吉常也紧张起来,屏气凝神,生怕漏掉了卫演说的任何一个字! 片刻宁静后,墙那边传来了卫演的声音。 “是!” 这个字让萧业喉结滚动,缓缓地,他睁开了眼睛,眼眶猩红,眸中是巨大的沉痛和激动。 吉常也红了眼,他知道萧业的身世。 在他找上玄鹰寨时,救了他们寨中三百二十七位兄弟后,他便跟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他看着他是如何凭着坚定的信念,孤身入朝堂,与梁王周旋,与齐王为敌,为燕王谋划,一次次险象环生,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负重前行! 今夜,那让他背上沉重枷锁的灭门之仇终于现出了些微真相,他如何能不为他激动? 隔壁的牢房里,卫演的答案让范廷吃了一惊,他记得当年那名粮官伏法之时,说是认错了翼州的押运官! 但魏承昱却并不惊讶,因为萧业与他讲过,他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信他! 俄而,他又郑重的重复一句:“你是说,来青州取粮的的确是翼州的押运官,那位名叫傅忌的粮官没有认错人,是被冤枉的是吗?” 卫演点点头,“不错!他的确没有认错人,但是……” “但是什么?”魏承昱紧张起来。 “但是,他认罪并非因人冤枉,他是自愿!” 魏承昱剑眉紧皱,凤眸射出怒火,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他既没有认错人,为何要认罪?依本王看,定是尔等为避祸,草菅人命,栽赃陷害!” 卫演吓了一跳,在他看来,燕王应该希望那翼州押运官是假的,这样何恭远就不会与“通敌卖国”有丝毫瓜葛。 怎么他还为傅忌开脱呢? “殿下,犯官所言句句皆实,傅忌临死前还写下了亲笔书信,他若不是自愿,谁能逼迫他?” 范廷听了,对这不合常理之处十分在意。 “这位名叫傅忌的粮官是何性情?” “待人接物温润有礼,行事办公颇有章法,一丝不苟。” 范廷心中的疑惑更甚,“这样的人,应是心思缜密之人。既知青州粮草案已使老信国公父子三人谢罪而死,朝野上下震动,这么个罪名,为何还要认下,为自己招来灭门之灾呢?” 卫演沉吟片刻,迟疑道:“我想或许是因为一人。” “谁?” 魏承昱和范廷异口同声道。 隔墙的萧业黑眸倏忽凌厉,屏气慑息。 卫演幽幽道:“谢璧!” 萧业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深邃的眸子陡然空洞,恍若第一次认得这两个字,不解其意。 吉常目瞪口呆,紧张的看向他。 隔墙的魏承昱、范廷和牢门口的韩璋也惊住了。 谢璧,给事中谢璧?萧业的岳父? “你说的谢璧,是……”魏承昱虽知晓谢璧也是从青州调上来的,但实未料到他竟牵扯着萧业父亲之死! 此时想到墙后的萧业,竟一时乱了阵脚…… “朝中还有两个谢璧吗?便是近日与殿下走的颇近的大理寺卿萧业的岳父——给事中谢璧!” 第324章 不堪真相 魏承昱脸色阴沉,一时语塞。 范廷也面露惊诧,他想的是: 一来,萧业与燕王走的颇近,但是谢璧牵扯了青州粮草案,难免叫燕王为难。 二来,这对萧业来说,也是不光彩的事。 但魏承昱想到的却不止这些,谢璧是萧业的岳父,如若真与傅忌的死有关,对萧业来说,岂不是认贼作父?未免太残忍了些! 当下,便沉声问道:“你如何判定与谢璧有关?有何证据?” 卫演陷入了往事,“青州粮草案发生后,朝中皆认为是老信国公叛国通敌,我们青州饷司也是这么认为。 因为,那日来的的确是翼州的押运官。事发后,傅忌和谢璧曾带人前往那名押运官的家中探寻,但其一家老小全都死在了火中,很明显是被人杀人灭口! 后来,老信国公携二子于军中自刎谢罪,我们本以为此事结了。 谁知朝中很快变了风向,情势急转直下,将矛头对准了我们青州饷司。 我们如何能担得起这样的罪名? 那晚,我心情苦闷,便想去找傅忌商量对策。来到他房前,却听谢璧在内!” “他们说了什么?”范廷追问道。 一墙之隔的萧业木然的站着,而隔墙传过来的话语如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直到血肉模糊。 “我听谢璧说,‘唯有认下罪名这一条路了。’ 傅忌说,‘一旦认下这个罪名,或是倾家之罪,如何担得起?’ 谢璧说,‘担不起也要担,难不成真要整个青州饷司赔罪?’ 傅忌叹了一口气,答道,‘贤弟莫急,容为兄考虑。’ 我听到这里,就知道局势可解,便没有进去。 果然,又过了一日,傅忌便自缢了,死前写下了认罪书。” 魏承昱和范廷相视一眼,如若实情如此,谢璧当真脱不了干系! 但魏承昱因为萧业的缘故,仍不死心,又问道:“仅凭几句话,就判定谢璧逼迫傅忌认罪,未免牵强。” 范廷也道:“是啊,若是谢璧前来逼迫,傅忌为何要称他为贤弟?这不合情理。” 卫演轻蔑道:“生死之间,各人顾着各人的命,还讲什么情义?傅忌一死,谢璧就拿着给傅忌定罪的状子,让饷司众人挨个题名!逼死傅忌的事他会做不出来?” 一墙之后,萧业的身子晃了晃,四肢百骸开始冰冷,心口似被一双巨大的手钳制着,脸上毫无血色。 那封联名给父亲定罪的状子是由谢璧牵头? 是谢璧牵头? 谢璧牵头! 吉常望着背影凄惨的萧业,深感同情地靠近了些,害怕他支撑不住倒下。 这些日子,萧业与谢姮的感情他看在眼里,本以为萧业孤独了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了能走进他心里的人,却原来竟是一段孽缘! 魏承昱和范廷亦是惊骇,良久,魏承昱道:“你可有证据?” 卫演道:“这些话,当年问讯之时,因傅忌已死,也认下了罪名,我不想牵扯更多人,没有录入口供。 但当年青州饷司联名请奏的定罪状子,却是白纸黑字,殿下若不信,可以去查,那上面第一个名字便是谢璧!” “那状子在何处?” “应与案卷封在了一起。” 一旁的范廷听了,却有一点儿想不明白,便问:“那谢璧当时是何官职?为何他如此积极牵头?” 卫演叹了一口气,“也是天意弄人,其实那天当值的不是傅忌,而是谢璧!” 魏承昱与范廷面面相觑,竟然还有隐情! 卫演继续道:“那天本是谢璧当值,但他接到翼州押运官后,府中妾室突然急产。 傅忌平素与谢璧关系最好,见此情形,便让其回家,自己去为他清点粮草,算是换值。 谁承想,这样一换,竟把命也换掉了!傅忌死了,傅家被灭了门,谢璧则在一年后调回了京中,一家团聚了! 唉,时也,命也,冥冥之中似有天定啊!” 魏承昱心中震撼,说不出话来。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萧业寻找了十二年的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害死他父亲,间接灭了他傅家满门的人竟是他的岳父! 魏承昱不敢想,此时一墙之隔的萧业是什么样子。 却听范廷叹道:“这么说来,谢璧是恩将仇报了!傅忌之死的确不值,更可怜的是连累了家人!” 话音刚落,便听隔墙“啪”的一声! 卫演一惊,“什么声音?” 范廷吓了一跳,连忙看向魏承昱。 魏承昱脸色阴沉,凤眸紧紧盯着卫演,严厉道:“韩璋!” 韩璋了然,闪身进了牢房,朝着卫演步步逼去。 卫演惊恐万分:“殿下,您说过要保我活命!” 魏承昱冷冷道:“你放心,本王不会杀你!” 卫演听了,来不及作声,就见韩璋一掌劈了下来,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范廷赶忙上前查看,“殿下,他没事吧?” 韩璋答道:“范大人放心,他只是晕了过去。” 这时,魏承昱急急转身,往隔壁而去,两人也赶忙跟了上去。 来到隔壁牢房,三人便见萧业面色苍白,犹如死灰,一手撑持着墙壁,另一个手臂被吉常扶着,若非如此,恐怕早已倒地了。 魏承昱知他心中定不好受,温声说道:“这些不过是卫演的一面之词,说不定他撒了谎。” 范廷不知萧业身世,只道他是因为谢璧是其岳父,为其为人不端而受打击。 便劝慰道:“是啊,务旃,此事也不一定为真。 何况,即便为真,你是你,谢璧是谢璧,殿下不会因为谢璧的缘故而对你有所偏见。” 萧业无力地垂着头,披散的墨发更衬得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片刻后,他找回了些力气,扬起寒冽的俊颜,“有劳范兄,我想看看当年的卷宗!” “这……”范廷犯了难,私查卷宗不合规矩。 “范大人,有劳了!”魏承昱见状,亦开口请求。 范廷叹了一口气,看萧业这样子,不看到卷宗定不会安心。 “好吧,我这就去找!”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萧业松开了扶着墙的手,身子晃了晃,站直了,但脸上仍无血色,步履沉重的向外走去。 第325章 情何以堪 魏承昱见他这副样子,心中不忍,但又不知该如何开解,看他向外走着,便道:“韩璋,扶着萧先生。” 韩璋应了声“诺”,待要上前时,却听萧业清声说道:“不必。” 说着,他连吉常的手也挥掉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走去。那昏黄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三人注视那萧瑟的背影,心中皆不是滋味。 这老天对傅家,的确不公了些! 四人顶风冒雪,吉常和韩璋分别为萧业和燕王撑着伞,从刑部狱又走回了巷子里。 守在巷口一端的孟浚见了走在前面的萧业,恭敬拜道:“萧先生。” 但让他意外的是,以往谦逊有礼的萧先生并没有作声,似没有看到他一般径直走了过去。 孟浚心中奇怪,又见随后而来的燕王亦是面色凝重,便奇怪的问韩璋,“发生了何事?” 韩璋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询问。 雪中站了一时,一群人皆是无话。 没多久,范廷便取来了卷宗。 “务旃,听说十多年前刑部架阁库走了一次水,许多案卷被焚毁。 这个案卷倒是没遭火,只是不知为何只有薄薄几页。” 范廷心下奇怪,但此时也没时间探究了,他将案卷递给萧业,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今日之事,务必宽心。” “多谢范兄。”萧业谢道,双手沉重的无法举起去接那卷宗。 吉常见状,接了过来,放入了怀里。 寒风呼啸中,萧业无力的拱了拱手,“殿下,范兄,在下告退。” 魏承昱颔首,以往威严的脸上此刻露出担忧。 “萧大人,还请珍重!” 范廷也道:“务必宽心啊。” 萧业颔首,已恢复血色的脸上辨不明表情,对二人弯腰深拜后转身离去,步入了风雪中。 吉常见状,赶忙将伞收好放进了车里,牵着马车赶了上去。 范廷望着那白茫茫雪中的茕茕孤影,忍不住叹道:“他一直惩恶扬善,伸张正义,如今得知自己的岳父竟是个卑鄙小人,如何不深受打击!” 孟浚似乎知道了缘故,见萧业顶风冒雪的走着,便道:“殿下,要不要给萧大人撑把伞?” 魏承昱目视着那天地雪白中的孤单黑影,怅然道:“算了,让他去吧。” 吉常牵着马车跟在萧业后面,一会儿哀叹几声,一会儿又劝道:“公子,上车吧,这样会冻坏身子的!” 但呼啸的飞雪中,萧业什么都没听到,他只听到耳边不停有人说话。 “也是天意弄人,其实那天当值的不是傅忌,而是谢璧!” “傅忌平素与谢璧关系最好……” “担不起也要担,难不成真要整个青州饷司赔罪?” “谁承想,这样一换,竟把命也换掉了!傅忌死了,傅家被灭了门,谢璧则在一年后调回了京中,一家团聚了!” “这么说来,谢璧是恩将仇报了……” 耳边纷纷杂杂,萧业被飞雪裹住了,除了眼是热的,心是热的,余下全都没了知觉…… 回到萧府,孟院公见其满身冰雪,不禁面露惊诧,待要询问时,却见后面跟着的吉常摇了摇头。 萧业拖着脚步来到了云起斋的书房,孟院公将他身上的黑狐裘大氅解了下来,拿到廊下抖落着积雪和冰碴子。 一面向屋里的萧业笑道:“公子可算回来了,夫人已问了几次了,到现在还在等着公子呢。” 吉常闻言,赶忙来到廊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老孟,天冷,你快去歇着吧,我来照顾公子。” “这有什么,你们跑了一天了,又是梅花坞又是城里的……” “好了,好了,你快去吧!” 吉常夺下了那黑狐裘大氅,三两下抖落了干净,又给孟院公使了眼色。 孟院公虽不明所以,但也察觉了异样,便不再多言,离开了云起斋。 吉常拿着那件黑狐裘大氅进了屋,放在了衣架上晾着潮气。 望着那背对屋门而站的清冷身影,温声说道:“公子先坐着烤会火,我去打些热水来。” “拿来。” 那长身玉立的身影开口了,声音亦是清冷。 “什么?”吉常踌躇着。 “卷宗。” “公子,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吉常叹了一口气,他对萧业这种异常的平静有些担忧,又担心他见了上面的白纸黑字更受刺激,今夜他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 “拿来!” 这次,萧业是用命令的口吻,不容拒绝的伸出了手。 吉常无法,从怀里掏出了那份卷宗,放在了他手上。 萧业仍没有回头,再次命令道:“出去。” 吉常不放心,还想争取,“公子,我……” “出去!” 吉常无奈,叹息一声,关上门走了出去。 萧业仍僵立着,那份卷宗在他手上沉甸甸的。 蓦的,耳边又响起了一个声音,“夫人已问了几次了,到现在还在等着公子呢。” 是啊,姮儿,他两心相悦的妻子,他心爱的女子,是谢璧的女儿! 握着卷宗的手颤抖起来,那卷宗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恍惚中,两个小小的身影向他跑了过来…… “大哥!大哥!你是来找云舟的吗?云舟被砍了胳膊,好疼好疼……云舟找不到胳膊了……” “哥哥,瑜儿好怕,你为什么不来救瑜儿……” 轰然一声,他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手中的卷宗也掉在了地上…… 吉常守在外面,听着屋里的动静,叹了一口气,真是天意弄人啊!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云起斋除了风吹雪落的声音,再无一点儿声响。 吉常犹豫着,不知要不要进屋看看。 正思想间,却见院门出现了三道身影,是谢姮带着绿蔻和谷易来了。 吉常的眼睛倏忽瞪大了,赶忙走了过去,拦住了三人。 “夫人请回吧,公子说今晚宿在云起斋。” 绿蔻闻言奇怪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宿在云起斋了?” “这……”吉常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仍挡在前面。 谢姮见状,不免紧张起来,“他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她见今夜萧业的神情,定是去做什么不寻常的事,如今又见吉常拦着不让她见他,便悬心起来。 “没有,没有!” 第326章 爱恨难平 “那你为何要挡着?难道姑爷房里有其他人?” 绿蔻柳眉一挑,不悦道。萧业可是有听曲的前科呢! “这哪儿的话?更没有!”吉常斩钉截铁地说道,见她们越猜越离谱,更不知该如何遮掩了。 谷易也满腹狐疑,但他没有说话。 谢姮见吉常一副为难的样子,更是放心不下,想要一探究竟。 “你放心,我看看他便走!”说着,就要闪身过去。 吉常慌忙又拦在了前面,情急之下说道:“夫人,您回去吧,公子今晚不想见您!” 谢姮心下一沉,“为何不想见我?” 吉常垂下了头,叹了一口气道:“您别问了,公子这几日恐怕都不想见您,您回隐庐吧!” “白日还好好的,你胡说什么?”绿蔻为自家姑娘抱不平,这姑爷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玩什么把戏! 谢姮的心猛然一震,回想今晚他听到消息时的沉重神情和小心翼翼地隐瞒行踪,似乎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他去了哪里?” “啊?”吉常装聋作哑,不知如何作答。 “他去见了卫演?” “什么?夫人您怎么知道?” 吉常瞪大了眼睛,转头用问询的眼神看着谷易,谷易也一脸惊讶,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 谢姮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是了,他见了卫演!所以吉常说他不想见她,因为他知道了当年之事! 知道了她父亲做了对不起傅家的事!所以,他不想见她…… 她的心被恐惧填满,但同时竟诡异的有丝轻松,她终于不必再瞒着他了。 透过风雪望着那映着灯光的屋子,谢姮的声音如风中残烛般响起,“你们留在这里,谁都不许靠近!” 说罢,她拖拽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萧业的书房走去。 吉常见她一脸悲戚,视死如归的神情,又想想她刚刚的话语,脑海中瞬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关于傅家的事,她定然早已知晓! 他惊慌失措地喊道:“坏了坏了!要出大事!” 谷易还在疑惑不解,“夫人怎么知道公子是去见了卫演?” “因为谢璧!”吉常瞅着谢姮走向书房的身影,急得团团转。 “谢璧怎么了?”谷易奇怪的问道。 “哎呀!谢璧……谢璧就是害死公子满门的凶手!” “啊?”谷易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绿蔻也瞪大了眼睛,“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满门,什么凶手?关我家老爷什么事?” 吉常来不及跟她细说,眼见谢姮就要推开书房的门,赶忙催促她道:“你快去后宅找冯嬷嬷!快去!快去!” 绿蔻虽不明所以,但见他紧张的神情和姑娘刚刚那句奇怪的吩咐,也慌张起来,连忙应了下来,着急忙慌的朝着后宅奔去。 谢姮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来到了门前。缓缓的,她伸出冰凉已无知觉的手推开了雕花木门。 那木门发出的“吱呀”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夜极为刺耳。 一股冷风卷入室内,她垂着头,缓缓关上门,随即慢慢转身,看向那屋里的人。 萧业倚着小榻的木腿,坐在地上,发丝凌乱,形容狼狈。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黑眸中重又现出她许久未见的清冷。 看到她进来,他没有动,只是薄唇轻启:“你来做什么?出去。” 谢姮心口一痛,没有答话,缓缓地走了过去。 见她走来,萧业的黑眸中有了愠怒,骇人的目光看着她,“我让你出去!你没听到吗?” 他的手在袖中捏成了拳头,一颗心被激烈的揪扯着,他不想见到她,在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理谢璧,如何面对她时…… 谢姮的嗓子哽住了,她已十分确定,他真的是傅询!他已经知晓了真相!但她父亲到底对傅家做了何事? 她没有停下脚步,仍向他走过去。 萧业见吓不到她,心中又爱又恨,忽而他瞥见了那扔在地上的卷宗和那张联名上书定罪的状子,谢璧的名字写在第一个! 他忽然慌了,不能让她看见!不能让她看见!不能让她知道谢家与傅家的关系! 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便她是谢家的女儿。她应是他的妻子,只是他的妻子,不该牵扯其中! 他猛然将那些卷宗和状子胡乱的卷在一起,生怕她瞥见一个字! 但一个破碎清丽的声音倏忽响起,“是不是卫演的供词?” 萧业慌乱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什么?” 谢姮咽下哽咽,艰涩的重复道:“是不是卫演的供词?给我看看。” 萧业的黑眸微眯,眸中是满满的困惑、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这一次,谢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 在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从他手中抽走了那份卷宗。 当看到那张谢璧第一个署名给傅忌定罪的状子时,她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口中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父亲他明明很愧疚,他说对不起傅家,他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这不可能……” 萧业震惊的望着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难以置信,声音微颤道:“为何你一点儿也不惊讶?你早就知道有此事?” 谢姮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水肆意而出,慌乱的摇着头,“不是这样的,务旃,你不要信,我父亲……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他很愧疚,他愧疚了……十二年!他一直供奉着傅家的牌位,他一直很后悔……” 萧业忽然笑出声来,“愧疚?供奉?那岳父还真是个好人呐……” 谢姮见他这副如颠似狂的模样,心痛的要死,膝行着爬到了他的脚边,凄切地扯着他的衣摆。 “务旃,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谢家,我父亲……他是真的很内疚真的想补偿……那时,那时他只是个……” 萧业猛地一下扯走了衣衫,转身低吼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的岳父,不过是个小人,一个伪君子!一个贪生怕死、恩将仇报,陷害同僚的人!这与我有何关系?与我萧业有何关系!” 谢姮哀戚的摇头,又爬到了他的脚边,凄绝道:“不,要说清楚,要说清楚……务旃,当年的事,是我……是我父亲不对,但他……他一定不是有意害傅伯父,害你们傅家……” 猛然间,萧业脑海中有根弦断了,他倏忽睁大了眼睛,英俊的面容布满阴骘。 缓缓的,他蹲下身来,大掌钳制住了那张凄楚的小脸。 “谢姮,你说什么?” 谢姮认命地闭上了眼,眼泪从她脸庞滑落到了他手上。 她樱唇颤抖,片刻后,终于吐出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傅询!” 第327章 灭门之恨 蓦的,萧业捏着她纤细脖子的大手陡然一紧,“你知晓了我的身份?” 谢姮忍不住呛咳出声,凄楚的眸子对上了他狠戾的寒眸。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萧业难以置信,她竟然知道他的身份?她何以知晓? 谢璧!是谢璧! 不!不会!他并不像他的父亲,而是像他的母亲,谢璧应该也认不出来! 猛然的,他又收紧了钳制她脖子的力道,阴狠道:“说!如何知晓?” 谢姮喘不过气来,纤细的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臂。 萧业回过神来,心头一惊,连忙收了手,黑眸中便有疼惜之色,一句“姮儿”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没有了钳制,谢姮伏在地上,激烈地呛咳着。俄而,戚戚然道:“你放心,你没有露出什么,父亲他一开始并未认出你。 是祖母,祖母手上的白玉错金寿字子孙万代镯,那是傅伯父托我父亲在京中雕刻的!” 萧业震惊的看着她,突然冷笑一声,自嘲道:“枉我自诩聪明,原来早就漏了底了!” “不!”谢姮慌忙抓住了他的手,“不!你放心,我们谢家不会出卖你!我父亲对我说过,我们谢家欠傅家的,一辈子也还不完,他想补偿你,他一直都想补偿你……” “你呢?你也想补偿我?” 萧业混乱了,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和傅谢两家的恩怨,却一直瞒着他哄着他,怪不得那日她忽然问起了卫演。 她早就知晓,早就知晓……萧业的心痛得发麻,他分不清她的亲近示好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甚至分不清她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 谢姮心中的愧疚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暇思索其他,听了此话,拼命点头。 萧业见她点头,心碎欲裂。突然他笑出声来,笑声狂放,令人心颤。 “补偿?如何补偿?谢璧苟活了十二年!十二年!十二年!” 他忽然狂怒起来,踢翻了案几小榻,打砸了一切能打砸的东西。 “他平步青云,调职回京!家人团聚,天伦之乐! 我父亲呢?我父亲死了!我傅家五十四口化成白骨!我飘荡江湖,隐姓埋名为父查冤了十二年!他要补偿?他要如何补偿?” “对不起……对不起……” 谢姮望着眼前痛苦破碎的心爱男子,心如刀绞,她徒劳的想抱住他,安抚他,却被他甩到了地上,一双玉手竟按在了破碎的瓷片上,流出殷殷鲜血。 萧业猛地蹲下身来,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他以为他把女儿嫁给我就是补偿了?” “不不……”谢姮噙着泪,猛烈的摇着头。“他说我们整个谢家都要陪着你生死,你生,我们生;你死,我们死!” “所以你们帮我隐瞒身份,是怕给我陪葬?怕被我这灭门遗孤连累?” “不不,不是的……父亲他是心中愧疚,愧疚让你们傅家……他说……他对我说……要为你纳妾,为傅家延续后嗣,让傅家有后…他是真的愧疚……” 萧业的心在滴血,怪不得她一直主动亲近他,三番两次要与他做成夫妻之实!还大方的表示不会妒忌,为他纳妾! “所以,你父亲骗了我父亲,你又骗了我。你讨好我,亲近我,让我色令智昏,让我沉溺温柔……” 谢姮见那双黑眸渐渐起了水雾,那眼中的心碎让她慌了神。 “不!不是的!” 她激动的捧上了他的俊颜,急切的告白着:“务旃,不是的,我对你有情!我心悦于你!我不是只为了……” “还想骗我!” 萧业再次猛地将她甩到了一旁! “你和你父亲一样可恶!一样虚伪!” 说着,他狂乱地探入怀中,掏出那个装着平安符,绣着九朵梅花和鸳鸯的锦囊,举在手中,眼眸含泪,愤恨质问: “你们谢家为我求平安符?你们谢家有何资格为我求平安符!”说罢,将那锦囊狠狠掼在了地上。 那锦囊在一片狼藉的地上躺着,上面绣着的八个字“愿君无忧,年年岁岁”,此刻显得讽刺无比。 谢姮呜咽的哭着,不知如何辩解,只能不住地祈求他的原谅。 “对不起……务旃……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萧业冷冷地看着她,“不要唤我的名字,谢姮,你不配!” 谢姮的心被蹂躏的生疼,她忽然有一种将要失去他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恐慌,她低声下气地爬到他的脚边,扯着他的衣摆。 口中哀求道:“不要这样,务旃……不要这样……你说过我们会长长久久……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心悦于你……我们谢家也愿意赎罪……” 谢家!谢家!又是谢家! 她说她心悦于他,口中却一直在为谢家辩解!她不过是怕他报复! 但这一次,他没有甩开她。缓缓的,萧业蹲下身来,有力的双手握住了她单薄的肩。寒眸紧紧盯着她凄楚的小脸,俊颜寒冽。 “你口口声声说谢璧愧疚,那我问你,谢璧为什么要逼死我父亲? 谢璧为什么要在我父亲死后,牵头联名上书给他定罪? 我傅家被抄家灭门时他在哪? 我傅家五十四具尸首被扔在乱葬岗时,他为什么不去收尸?” 谢姮樱唇颤抖,泪流不止,她答不上来。 她在门外只偷听到了父亲的忏悔,不知为何会有逼迫致死?为何会有联名上书?为何她父亲在傅家被灭门时没有出面…… “答不上来吗?” 他望进那凄绝的水眸里,心口似被扎上了无数刀子,早已辨不出血肉。 “谢姮,你知道什么是乱葬岗吗?你知道尸体扔在里面很快就找不到了吗?因为,会有豺狼,会有野狗去觅食!” 谢姮望着那近在咫尺、深邃冰冷的黑眸,眼中慢慢现出恐惧。但他冷冷的声音却像在说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知道三日后,我赶到乱葬岗时,看到了什么吗? 我认不出他们了!我认不出我朝夕相处的亲人了! 他们被野狗分食,破碎不堪,到处都是断手断脚,还有头颅!”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谢姮崩溃了,她捂住了耳朵,那惨烈的景象却由他的话语转换成了画面,映在了她的脑海里……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他们是我的亲人,是我的亲人!不是你的,为什么不说!” 第328章 情断意冷 萧业狠狠地将她的双手掰开,强迫她必须听着。 心中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和阴暗的满足,如果不能爱,那就跟他一起恨吧! 和他一起,在仇恨中疯掉,癫狂!不死不休! “我有一个妹妹,她是我姨娘的女儿,她只有六岁,可她很乖,每日都要到我的书房找我玩儿。 她很漂亮,爱漂亮的首饰,也爱漂亮的衣衫。可我在乱葬岗找到她时,却认不出她了,她被野狗啃花了脸!” 谢姮再也承受不住那如鬼魅般钻入脑海的画面,一边哀求他不要再说,一边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 可是萧业如铁箍般的大手,牢牢地钳制着她,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还有,我的表弟,就是云檀的弟弟,他很好学,写得了一手好字。可是,他死时先是被人砍断了胳膊,再被一剑刺穿了胸膛。 我听云檀说,他们没有找到他的胳膊。我在乱葬岗也没有见到他的胳膊。 可是没有关系,我跟云檀说没有关系。因为那日我去乱葬岗收敛尸体时,已将所有在乱葬岗刨食的畜生都杀了! 全都杀了!一个也没放过!你说它们个个狼心狗肺,是不是都该死?” 谢姮绝望了,她自幼生活太平,没有遭过什么劫难。如今只是听到这些,就几乎要把她逼疯了。 又何况是亲身经历的他? 她具象的感觉到了他滔天的恨意,也绝望的明白,此恨难消! 她不再挣扎,像濒死的小鹿,望着他静静地流着泪。 片刻后,她颤声道:“傅询,你说得对,我们谢家补偿不了。你想报仇就报仇吧,我不怪你。” 说完,她缓缓阖上了眼睛,等着他动手。 望着那发丝凌乱,凄绝赴死的人儿,萧业忽而神情恍惚。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躺在他的怀中与他缱绻情深时,也是这番凌乱不堪的模样。 蓦的,攥着她肩膀的手开始颤抖,他忽然低笑出声。 这笑声惊动了毅然赴死的谢姮,她惶惑地睁开眼,略带惊惧地看着他。 “报仇?我有什么资格向你报仇?” 萧业站起身来,笑声愈演愈烈,让人胆战心惊。 “我傅家沉冤未雪时,我在做什么?我在和仇人的女儿卿卿我我,情投意合,如胶似漆! 我有什么资格向你复仇?我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一直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我有什么资格向你复仇!” 谢姮狂乱的摇着头,“没有!没有!我没有……” 可是萧业听不进去,他仍怒吼道:“可是你怎么辜负了你父亲的重托,你怎么没有将我迷惑到底?怎么没有让我沉迷美色,不思进取!” 说着,他猛然将她扯了起来,又扔在了地上。 谢姮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未回过神来,萧业又冲上前来,他发了狂,低吼道:“美人计!温柔乡!谢姮,我如你所愿,如你所愿!” 谢姮惊惧地挣扎着,但徒劳无用。 破裂的声音碎在耳边,像心也被随之撕裂。 她哭泣不止,心碎哀求道:“务旃,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 但萧业没有理会,毫无怜惜之情。 谢姮放弃了挣扎,眼泪也不再流了,任他野蛮地将一腔仇恨倾泻在她的身上…… 萧业失了智,他被气疯了!谢璧骗他,她也骗他! 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全是算计!全是虚伪! 他恼恨着她,仇恨和痛苦侵蚀了全部的理智。 可是,很快,他发觉她不不再挣扎,不再求饶。 他霎时停在那里,望着那失神的水眸,心中猛地闷痛。 “为什么不反抗?” 谢姮眸光转动,缓缓对上了他冷冽的寒眸,心如死灰地说道:“务旃,这样会让你心中的仇恨少一些吗?” 萧业望着那寂然的水眸,黑眸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骘,她在嘲讽自己? 毫不怜惜的,他放开了她,站起身来。声音寒冽道:“谢姮,你记住,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碰你半分!”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谢姮心中一慌,赶忙拉住了他的衣摆。“你要去哪里?” 萧业回过头来,望着她惊吓的眼眸,一字一顿道:“让你谢家血债血偿!” 话音落地,大手猛地从她手中扯过衣衫,决绝而去。 谢姮惊恐万分,一时失了声,哽咽难言。 “不……不要……不要……” 可是萧业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吹进来,肆意地打在她破碎衣衫无法遮盖的雪肤玉肌上。 谢姮感觉自己犹如敝履,渐渐坠入冰窖…… 云起斋的院门口,冯嬷嬷将吉常和谷易打发去了前院,自己和绿蔻已经站立多时,两人身上都结满了冰雪。 绿蔻小声啜泣着,悬心吊胆。却听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接着便见萧业走了出来,白雪莹莹衬着他带有血渍的脸苍白阴骘,犹如鬼叉般可怖,让人心里发毛。 绿蔻只望了一眼,便觉小腿都在打颤,连哭都忘了。 萧业从她们面前走过,未置一词,也没有看她们,径直向着前院而去。 冯嬷嬷望着那肃寒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又对绿蔻道: “快去看看夫人!” 经由冯嬷嬷提醒,绿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进了院。 待来到书房,便见屋里一片狼藉,而谢姮哀戚欲绝,坐在冰冷的地上,衣不蔽体,满手鲜血。 绿蔻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出来。上前抱住了谢姮,呜呜哭着。 冯嬷嬷腿脚慢些,见了这种情景,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拿起衣架上萧业的那件黑狐裘大氅,将谢姮裹了起来。 “唉,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一步啊!” 谢姮心痛如绞,无助地流着泪,“嬷嬷,他说他要谢家血债血偿。” 冯嬷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一时,“公子是个好人,不会作奸犯科,更不会草菅人命。” 谢姮忽然打了个寒颤,止不住颤抖起来,她记得他出去时阴狠的表情。 他不会草菅人命,但如若他认为谢家罪该万死呢? 她猛然抓住了冯嬷嬷的手,哀求道:“嬷嬷,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劝劝他好不好,我父亲……我父亲……” 冯嬷嬷握住了她的手,叹了一口气,安抚道:“夫人放心吧,公子断不会乱来,何况还有吉常他们在。” 谢姮哀戚的哭着,许久后,才止住了眼泪。目光渐渐落在了那一片狼藉中,小小的锦囊上。 她缓缓起身,走了过去,捡了起来。 这是一对儿,怎么能够少一个? 蓦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萧业出了云起斋,经过前院,径直出了萧府。 吉常和谷易见了,本想叫住他,但见孟院公摆摆手,示意他们跟着。 于是,两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其身后,在漫天大雪中,顶风冒雪而行。 初时,他们以为萧业只是在街上游荡,直到后来见他走到了谢府的门前。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一惊,连忙跑了过去。 风急雪暴中,萧业立在谢府台阶下,衣带当风,墨发飞扬,满身肃杀。 第329章 风卷残雪 他缓缓伸手,抽出了绅带里的软剑。那软剑在激烈的风雪中,发出凄厉的剑鸣声。 萧业迈开脚步,朝着谢府走去…… “公子!不可!” 吉常和谷易疾疾奔了过去,挡在了前面。 “公子!谢璧死不足惜!但这里是京城,他毕竟是朝中大臣,如若牵扯到公子怎么办?” “对对!还有燕王殿下!公子对兄弟们说过,死要有所价值,公子今夜血洗了谢家,万一被人拿住把柄,日后的大业怎么办?兄弟们怎么办?” 萧业紧紧握着那柄软剑,面容寒戾,他没有失智,但他心中滔天的恨意如何能够平复? “让开!” “公子如果真要血洗谢家,不如让我兄弟二人冲进去,我们烂命一条,就算死了也不会影响公子的大业!” 二人见他心意已决,只能以退为进,以此劝说他。 但是萧业寒眸威严摄人,不容置喙,重重道:“给我让开!” 谷易和吉常在他骇人的目光下,别无他法,只得跪地劝阻:“公子三思!杀个谢璧容易,但事情如何掩盖……” 却不料,两人刚跪下身去,萧业就凌空而起,跃至他们后面。 随即便听身后“霹雳”一声,两人连忙回头。 只见萧业背身而立,脚下落着被削成两截的谢府匾额。 “查,谢璧!” 谷易和吉常相视一眼,心中松了一口气,原来公子没有因仇恨而失了理智。 “诺!” 萧业手中仍执着剑,软剑随风嘶鸣。 谢璧是该死,但此案还没有完全查明,那灭了翼州押运官满门的又是何人?为何卷宗里没有他父亲亲笔写的认罪书? 谢姮回了隐庐,失魂落魄,凄惶难安。冯嬷嬷和绿蔻陪着她。她一直问着萧业回来了没,可是冯嬷嬷去看了几趟,萧业一夜未归。 快到天明时,她终于浑浑噩噩睡去,但睡梦中总是惊醒。 接着又突然生起热病来,浑身滚烫,昏沉不醒。 冯嬷嬷又赶忙着人去请郎中,问诊开药,煎药喂服,这一夜,萧府的众人几乎都未合眼。 次日,雪霁天晴,冰雪一点点儿消融,萧府里却是死气沉沉。 谢姮缠绵病榻,精神不济。 萧业则再次投入了纷杂的朝堂争斗中,只是性子比以往更为冷峻,更为狠辣。 朝堂上,卫演倒了,兵部侍郎空缺,自然又成了热议的话题。 但这次,齐王、梁王、燕王却都是按兵不动。 三方如今都摸透了皇帝的心思——洗牌朝堂。 所以,与其空费力气去争抢名额,不如静待时机争取这个位置上的人。 而对于皇帝属意的人选,三方也猜的八九不离十——前段时间忽然回归朝堂的谈家。 果然,皇帝启用了谈既白。 听闻谈既白又被升迁为兵部侍郎,萧业全然放下心来。 “陆元固呢?这两日还有去卫宅吗?” 书房里,萧业向吉常问道。 吉常答道:“他几乎每晚都去。” 萧业冷笑一声,目光阴骘,“陆元咎若是知道了,定会七窍生烟。找个机会,在他去的那日将消息透露给范廷。 由头嘛,就是卫家现在住的那栋宅子。卫演亏空数额巨大,所有家产都要充公,哪怕是刚发的横财,也要充公!” 吉常领了令,犹豫了一瞬,又道:“冯嬷嬷说,夫人明日想去兴昙庵看陆姑娘,说是早就答应陆姑娘的。” 萧业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薄唇扔出两个字:“随便。” 吉常答了声“诺。” 又听萧业道:“以后她的事不要拿到我面前问我,她想去哪就去哪,她爱去哪就去哪!” 吉常抬头觑了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周身的寒冽更甚,连忙低头答了声“诺”。 翌日,吉常没有跟着萧业出府,而是备好马车送谢姮去兴昙庵。 自从梅隐山庄回来后,谢姮就没有再出过府。 时隔多日,再走出萧府的大门,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姮让吉常驾着马车先去了甘棠斋糕点铺。 来到偏街的铺子,吉常像以前一样让铺中伙计用素油现做了一些集灵膏,玫瑰饼,茯苓糕,谢姮和绿蔻则在巷尾的马车里等着。 偏街人少,算得上清净。谢姮寒疾未愈,乏力没有精神,此时就裹着白狐斗篷靠着绿蔻小憩。 突然,一个凄厉的女声乍然响起,接着便是惊恐的嚎叫! 谢姮猝然惊醒,“什么声音?” 绿蔻也吓了一跳,探头向外看去,向谢姮道:“好像是个疯婆子。” 谢姮面露疑惑,从未听说这里有疯婆子。 忽然,绿蔻睁大了眼睛,“姑娘,那好像是卫妙仪!” 卫妙仪?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成了疯婆子? 谢姮心中咯噔一下,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绿蔻也紧跟其后。 来到外面,循声望去,谢姮见相通的竖向巷子里,有几名男子拉着一位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的女子。那女子拼命挣扎嚎叫,想要挣脱束缚。 她看着那女子的脸,目瞪口呆,果真是卫妙仪! 卫妙仪猛然转头见了她,更是奋力挣扎,口中呼求:“救我!救我!” 谢姮疾步走了上去,娇喝道:“住手!” 那几名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一人一副公子打扮,见了谢姮,面露愤恨,“萧夫人!” 谢姮没有理那人,一脸不可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瞧着卫妙仪。 “卫妙仪?你怎么会……” 那公子打扮的人冷哼了一声,“怎么会?还不是托萧业的福!要不是他,我们卫家会被抄家?我爹会被流放?我妹妹会疯?” 谢姮这才知道,面前这人是卫妙仪的哥哥。 “你既是她的兄长,为何要这般对她?” “那我要如何对她?她疯了!” 谢姮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卫妙仪曾经是个多么高傲的官家姑娘,如今却突然疯了! 她面露不忍,望着似乎疯癫的卫妙仪。尽管卫妙仪向来倨傲无礼,看不起她这个小官之女。 突然,卫妙仪猛地挣脱了束缚,冲了过来! 谢姮吓了一跳,绿蔻连忙拉着她后退了几步。 却见卫妙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救我!救我!谢姮,萧夫人……我给你当奴婢,你买了我吧,买了我吧……” 谢姮花容失色,“你……” 话还没说完,那几个男子重又将卫妙仪抓了回去,并堵上了嘴。 第330章 失势卫家 谢姮对那卫公子怒道:“她是你妹妹!你怎能这么对她?何况我见她言语清晰……” 那卫公子阴狠狠地道:“我怎么对我的妹妹,是我卫家的家事!萧家也能管得着吗?” 说罢,他忽然阴恻恻的向谢姮逼近,淫笑道:“谢姮,你该庆幸,当年你爹拒了我纳你为妾的提亲。否则,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指责我?我一定会让你……” 说着,他目露淫邪,伸手向谢姮脸上摸去。 谢姮被逼退到了墙根,退无可退,正是惊惧失色时,吉常及时赶了过来,一脚将那卫公子踹倒在地。怒吼道:“安敢对我家夫人无礼!” 那卫公子眼看来了个硬茬,恨恨的啐了一口,便与那几名男子一起拖着卫妙仪朝着巷子那头而去。 谢姮心有余悸,眼睁睁地看着挣扎的卫妙仪被拖走…… 吉常劝道:“夫人,那个卫家的公子哥儿虽是个混账玩意儿,但那是他们的家事我们管不了。” 绿蔻也道:“是啊,姑娘,那个卫妙仪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连陆姑娘都不放在眼里,更是多次给你难堪,我看她有今日也是活该!” 家事,活该。 谢姮心里并没有因两人的劝解而轻松,反而更加沉甸甸的…… 她转身进了常来光顾的甘棠斋,那掌柜见了,恭敬问道:“萧夫人今日想吃些什么糕点?” 谢姮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吃糕点的,我有一事想问你。” “夫人请说。” 谢姮沉吟了一下问道:“巷子后头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姓卫,他家有个姑娘是不是患有疯病?” 那掌柜想了想答道:“是有这么一户人家,夜间常能听到那姑娘的嚎叫声,听人说是疯了!” 谢姮思想片刻,脱下了皓腕上的一对玉镯,向那掌柜的问道:“我能否用这对镯子跟您换五十两银子?你放心,这镯子不只值五十两。” 掌柜的奇怪问道:“夫人换银子做什么?” 吉常和绿蔻则惊讶道:“夫人您不会是想送给卫家吧?” 谢姮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卫妙仪是真疯假疯,她只能帮这些。 那掌柜的听了便劝道:“夫人,街坊邻居都知道那卫家是倒了霉了,你何苦去招惹他们? 再说,他们那一家子人,看起来不是好惹的,万一以后赖上了,贪得无厌可怎么好?” 谢姮微微垂首,她与卫妙仪的确没什么交情,但若是见死不救,又如何过意得去? 遂道:“多谢你的好心提醒,能否帮我换下银子?我想这些银子或许能帮到她,她若是有病便治病,若是无病也可做些买卖,有个营生。” 那掌柜见她心意已决,叹了一口气,说道: “夫人既然铁了心,那我便不劝了。镯子夫人收起来,这五十两算是借给夫人的。夫人在小可这铺子光顾多年,必不会哄骗我们。 而且,夫人若是真想帮那姑娘,这银子还是直接给那姑娘为好。夫人若能信得过小可,小可这两日伺机看看能否将银子交给那姑娘。” 谢姮听了面露感激,连忙谢道:“自然信得过,掌柜的放心,我明日便将银子送过来。” 那掌柜说道:“夫人心善,又照顾小可生意多年,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不必挂心。” 谢姮又道了谢,随后领着绿蔻和吉常出了甘棠斋,朝兴昙庵去了。 晚间,吉常自然将此事禀报给了萧业,萧业一言不发。 只是听到谢姮差点儿被调戏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吉常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但他只消片刻便神色如常,淡淡回道:“按计划施行。” 次日,谢姮零零整整凑了一百两银子,正要让吉常给甘棠斋的掌柜送去时,有丫头来后宅禀报:“有位贺掌柜,说是有要事向夫人禀报!” 贺掌柜,便是那甘棠斋的掌柜。 谢姮听了,遂带着银两,领着冯嬷嬷和绿蔻去了前厅。 孟院公领着贺掌柜走了进来。 谢姮向他说道:“有劳贺掌柜了,我正要着人将银子给你送过去,不是五十两,是一百两。” 说着,便示意绿蔻将银子递过去。 贺掌柜连忙摆摆手,“不不,我不是来拿银子的!” 谢姮微微蹙眉,以为他反悔了。“那贺掌柜前来是?” “我来,是想告诉夫人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卫家那姑娘死了!” “什么?” 谢姮在几案后坐着,惊得身子僵直。 绿蔻也吓了一跳,“昨个儿不还好好的,我看她还挺有力气,不像是有急病的样子,怎么就死了呢?” “这……”贺掌柜欲言又止。 谢姮缓了过来,追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贺掌柜如实答道:“听说是昨夜失足落水,淹死的!” 绿蔻接口说道:“这倒有可能,昨日看她那疯癫的样子,很可能是疯了。” 谢姮面容凝肃沉重,若有所思。 卫妙仪真疯了吗?她虽然举止有些疯癫,可是她却认出了她,叫出了她的名字,还称她是萧夫人。真的是疯了吗? 贺掌柜见谢姮这副模样,有心安慰,犹豫片刻后,吞吞吐吐道:“夫人,恕小可直言,她死了……倒还干净了!” 谢姮闻言,水眸圆睁,她知道贺掌柜向来厚道,断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么冷血的话。“什么意思?为什么她死了倒还干净了?” 贺掌柜垂下头,面有难色,“夫人还是别问了,总之,人死不能复生,夫人与她相识一场,也算是尽心了,只是她没那个命!” 谢姮听闻此话,便知必有隐情,焦急追问道:“你把话说清楚,卫妙仪是不是没疯?” 贺掌柜叹了口气,握了握苍老的手,不知如何作答。 绿蔻和冯嬷嬷见了,便道:“你就说了吧,话到了这个份上,再不说,夫人怎能宽下心来!” 贺掌柜老脸上现出为难之色,长叹一口气,“并非我不愿说,只是这……夫人出身官宦,向来养尊处优,哪里知道市井阴暗的险恶!我怕说出来,污了夫人的耳朵。” 谢姮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卫妙仪定是遭到了不测!或许是卫家的人嫌她是个麻烦,才让她“失足”落了水…… 想到这里,她脸色有些苍白,为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而震惊,那是她的亲人,真的会这么狠心吗? 便道:“你说!如实说来!卫妙仪是不是并非失足落水?” 第331章 血亲藏凶 绿蔻也惊道:“难道说是卫妙仪的哥哥嫌她累赘,便害了她?” 贺掌柜叹息着摇摇头,“我想她哥哥不会想让她死,她应是自己落了水没错!” 谢姮有些急了,“那你为何说死了倒还干净?” 一旁的冯嬷嬷也道:“我说这位老掌柜,你不如把话说清楚,也省的我家夫人悬心呐!” 贺掌柜没法,咬了咬牙,含混道:“那卫家,自搬到巷子里不久,每到夜深就……就挂上红灯笼,附近的百姓都知道!” 谢姮蛾眉紧蹙,不解其意,“挂上红灯笼,什么意思?” 贺掌柜一向尊敬谢姮,怎好在她面前口出污秽?此时便老脸通红,难以启齿。 冯嬷嬷年纪长,见多识广,自然明白,便解答道:“挂上红灯笼,是暗娼的意思。” 谢姮的心似被狠狠捶了一下,小脸刷的一下白了,眸中透露着震惊和惊恐。 她想起昨日卫妙仪的嚎叫和乞求,暗娼……她被迫做了暗娼……被她的家人兄长强迫做了暗娼…… 绿蔻也惊得捂住了嘴,半晌才不敢置信地说道:“卫妙仪不是卫家的姑娘吗?她从小不是备受宠爱吗?她以前穿的戴的用的可都很金贵啊,他们家怎么会让她做……” 冯嬷嬷叹了一口气,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像谢姮、绿蔻这样没见过世间险恶的官家姑娘自然难以相信。 但对于他们来说,什么样的悲剧惨剧没有听过见过? 莫说逼良为娼,就是灾荒时百姓易子而食也是有的。 像卫家那样的倒了霉的官宦之家,没了可供锦衣玉食的营生,又不事生产,便只有自甘下贱了。 此时便道:“抄了家,没有了高官厚禄供养,任是再金贵的姑娘,恐怕过得还不如平民百姓。 这样的事,并非没有。之前我就曾见过一户,也是失了势的官吏之家。家里没有了可依仗的男人,也没有田产铺子银子,为了不被饿死,那家的主母便带着女儿、儿媳做起了暗娼。” 绿蔻骇然道:“既是这样,为什么不将女儿聘出去?” “聘出去能得多少嫁妆呢?再说,本是官吏之家,一般的人家她们看不上,原先和他们交往的人家又看不上她们了。 再者说,女儿聘出去有了条活路,那做母亲和嫂子的还不是没有出路?” 贺掌柜听了便道:“这户人家只剩下女人,日子艰难,为了活命,还情有可原。那卫家却不尽然,他们虽被抄了家,家中还有男子。 若是愿意出卖劳力,养家糊口应是不难。但这些公子哥儿,仍丢不下派头,还想像以前一样吃香的喝辣的! 听说,刚开始,他们是强迫府中的家生奴婢,但这些奴婢入不了达官贵人的眼,便打起了自己姐妹的主意!” 谢姮美目圆睁,双眼空洞的听着,这世间的丑恶再次在她面前以猝不及防的方式猛然撕开伪装。 她想起那晚萧业对她的泄愤,那是她心爱之人,她尚且因为他的无情强迫而觉羞辱痛苦、心哀欲死。 卫妙仪一向清高自傲,昨日却低声下气地求她买她,原来她在自己家中竟过着这样的日子……她如何能活得下去? 耳中又传来绿蔻的声音,“达官贵人?对了,卫妙仪的几个嫂嫂不也是出身官宦之家,怎么能允许这种丑事发生?” 贺掌柜答道:“卫家是获罪抄家,谁还敢扯上关系?从没见过卫家有白日上门的亲戚。 再说,恐怕她们自身都难保。听说卫家大夫人,便是家中出了重金才与卫大公子绝了婚,其他几个夫人倒没听说回了娘家。 但是每到夜间,卫家的门口两边便排着多辆华贵的马车,非一般百姓能用。” 说到这里,他又看看谢姮,解释道:“因为知晓这些,昨日我才劝夫人莫要送银子,这是一家子无赖畜生,就是送了银子,也帮不到卫姑娘身上。” 谢姮脸上仍无血色,片刻后,她苍白的声音响起,“多谢你来告知,我知道了。” 贺掌柜拱手告辞,临走时,又安慰谢姮道:“夫人也算是尽了心了,那卫家姑娘泉下有知也不会怪夫人的。” 不会怪她,那该怪谁呢? 她贪污流放的父亲?她奸恶无人性的兄长?还是她自己的命呢? 谢姮站起身来,朝着后院走去。寒风乍起,风大的几乎要将她裹倒。 彼时是血肉至亲,此时是屠戮的刽子手,这就是萧业说的“人心难测”? 那在萧业看来,她的心是不是也难测,所以他那么恨她骗了他…… 晚间,萧业回了府,孟院公自然向其禀报了此事。 萧业听后,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骘,向吉常问道:“消息透给范廷了吗?” 吉常答道:“已经透过去了,刑部今日已派人过去盯梢了。” 萧业薄唇牵起一抹阴冷的笑,“陆元固呢?” “从赌坊出来后去了卫宅。”吉常答道。 萧业遂不再多言,打发了二人后,他沉默的坐在书案后面。 这间书房被重新收拾了,所有的陈设几乎都换了新的,但他一瞥眼仍能见到她那晚凄绝流泪的样子。 她现在一定懊悔那日没能救下卫妙仪,如果她知道自己早就知晓了此事,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作,就是为了将此事铺陈的更大,牵扯的更广,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冷血没有人性? 萧业的心情越发沉闷起来,忽然,他握紧了拳头! 戒不断了吗?自己在想什么?为何在意一个女人的看法? 他向来薄情寡义,冷血无情,在哪个女人面前都是如此! 谢姮也不例外! 谢姮……谢姮……姮儿…… 忽然,屋里银光一闪,萧业烦躁起身,猛地抽出腰间宝剑,一剑削断了墙上挂着的画轴! 断的了,一定断的了! 当晚,萧业就得到了消息,范廷领着刑部众衙役将朝中一帮权贵堵在了卫宅,那陆元固几乎是光着屁股被从榻上提溜了下来。 次日,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皇帝对卫家兄长逼迫姐妹、妻妾为娼的事大发雷霆! 萧业束手而立,静静看戏。 大周以“仁义”治国,以“礼教”约束百姓,如何能容得下这种有悖人伦纲常的事? 何况,恩客又涉及朝中众多勋贵,在六路亲王将要进京的关口闹出来,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第332章 剪不断 皇帝一怒之下,再次抄了卫家,将卫家男丁全部流放边关,女子遣散,算是还了她们自由。 而对那些不要脸的勋贵们,则是按照范廷罗列的名单,交由禁卫军重责八十杖。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那名单里明明有陆元固,但皇帝并没有让禁卫军将其抓来。 而是让人将那名单送给了身在军营的陆元咎。 云起斋的书房里,萧业听着吉常绘声绘色的禀报: “公子,您说的真对,陆元咎这次真是下了狠手了,陆元固的一条腿都被打断了!陆元咎还将他赶出了府,任他自生自灭。就是不知道陆通知道此事作何感想。” 萧业轻笑一声,陆通若是知道了,下手会比这更狠! 那张名单上大多是豪门党的人,卫家又是谁?以前的豪门党。 陆元固出现在那张名单上,皇帝会怎么想?陆家成了豪门党?还是有意与齐王亲近? 皇帝没有处罚陆元固,而是单拎出来,就是在敲打陆家。 可以想见,陆元咎看到那张特意送到自己面前的名单时,是有多惶恐。对于这个差点儿将整个家族拖入皇帝疑心深渊的混账兄弟,打断一条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萧业问道:“陆元固现在在哪?” 吉常答道:“被我们的人接走了,好生照顾着呢。” 萧业微微一笑,吩咐道:“继续和他厮混,把他腿伤养好后,还带他去赌坊。” 吉常点点头,又道:“不过他现在被陆家赶了出来,身上应该没有银子了。” “没关系,帮他垫着,以后他会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萧业嘴角牵起一抹阴冷的笑,他现在就是在养蛊,陆元固这只蛊,赌性越大,作用才会越大! 北风呼啸,吹得窗棂猎猎作响。 萧业拿起拨灯棒拨了拨快燃尽的油灯,此时已过子时,但他还毫无困意。 与其躺在床上思绪纷杂,不如伏案劳作,待到累得受不了时,自然就能睡着了,他这几日就是这般过的。 “咚咚”,外面传来两声轻轻地敲门声,萧业心中一惊,些许的停顿后,他开口问道:“谁?” “公子,冯嬷嬷给您炖了些汤,您喝些暖暖身子。” 门外传来谷易的声音。 萧业屏气凝神的俊颜瞬间有些黯淡,谷易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呈盘上捧着一个汤盅。 “放下吧。”萧业又垂首忙碌起来。 谷易将汤盅放在了书案上,口中介绍着:“这是药膳汤,我和吉常各喝了一盅,听说本来给夫人也炖了一些,但是夫人喝了药实在喝不下。公子快趁热喝吧。” 萧业停下了手中的毫笔,微抬眼眸看着谷易,心中暗道: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谷易见萧业停下了公务,连忙将汤盅放在了他面前,“公子快尝尝。” 萧业因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而心生不悦,闷闷发问:“这么晚了一个个的不睡觉,喝什么汤?” 谷易眨巴眨巴眼睛,“药膳汤啊!” 答的全是废话屁话!萧业心中忽然生出一团火来! “滚出去!” “是!” 谷易话音刚落,人已闪到了门外。萧业脸色阴沉的瞪着那两扇刚刚关起的木门,这么笨的脑子,自己当时怎么就捡了回来! 揭开汤盅,清淡的汤底铺着黄芪党参,还有几块鸡肉。 他薄唇紧抿,俊颜有些烦躁。 是喝了多少药?这么一点儿汤也喝不下去了。还有大半夜的不睡觉,病怎么会好? 聪明的脑子还没想出来答案,身体却已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谷易被斥责了一通,一溜烟儿的跑到了院外,吉常见他跑得飞快,奇怪问道:“咋了?公子不喝还是要睡了?” “炸毛了!” 谷易余惊未消,他跟在萧业身边几年,从未见过他无缘无故朝身边人发脾气。 便是有人将事情搞砸了,他也一向是先解决问题再追责。而且不会大发雷霆,只会云淡风轻的按规矩办事。 像今日这样忽然大动肝火,把自己当出气筒的事,他以前从未遇到过。 “炸毛了?”吉常也觉稀奇,“你干啥了?” “我没干啥啊?我统共就说了不超过五句话!” 谷易大感委屈,遂将自己从进门到出门的情景说了一遍。 “你啊你!”吉常恨铁不成钢的用手点着他,“你个榆木脑袋,好端端的提夫人干嘛?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夫人的事不要拿到公子面前说!”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书房的门“吱呀”一下打开了,萧业从里面走了出来,但却没有去卧房,而是朝着院门而来。 “快躲起来!” 吉常一把拽过谷易,两人躲到了通往前院的拐角处。 只见萧业出了院门,穿过垂花门,朝着后宅去了。 谷易心惊肉跳,“坏了坏了,公子这会儿可正发着火呢,该不会是又去找夫人算账吧!” “走走,远远的跟着。”吉常扯了扯谷易,两人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 来到通往隐庐的园子,两人猫在苗圃后面,只见萧业长身玉立,站在大门紧闭的隐庐前。 谷易直直腰,想要上前,被吉常一把拽住了,小声斥道:“你干嘛?” “我去给公子开门啊。” 谷易记得,上次办“张家别院案”,公子来找夫人时,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得了吧,要你操心,一堵墙能难倒公子?” 话还没说完,两人就见萧业兔起鹘落翻进了隐庐。 “呐,是不是?” 吉常见状松了口气,声音也大了一些,对谷易耳提面命道:“就在这守着,要是里面吵起来了,我们就去找冯嬷嬷去叫门,要是安然无事,我们就等一时回去睡觉。” 两人商量过后,便在花圃旁坐了下来。 隐庐的院子里,萧业站在正屋的阶下,望着眼前熄了灯、木门紧闭的屋子。 如果刚刚那道月洞门开着,他看一眼便会回去,如果这屋里亮着灯、门开着,他远远的瞅一眼也会转身离开。 但偏偏那道月洞门关着,所以他一定要越过那堵高墙!同样的道理,也因为面前的这两扇木门关着,所以他心里又憋着一股气,一定要打开进去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匕首,伸进了门缝里,这次他没有顾及动静,三两下便拨掉了门闩。 门闩掉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刺耳,但漆黑的屋里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暖,除了淡淡的香气,还有一股药香味儿。顺手关上门后,凭借淡淡的月光望着那帷幔阻隔的卧房,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声响。 萧业黑眸微眯,脸色又阴沉了下来,他倒是要看看,那床榻上的人到底睡没睡着! 掀开帷幔,他大步走了过去,来到床榻前,毫不顾忌的一把撩开床幔,一双带着浓浓怒气的黑眸瞬时锁定了床上的玉人。 却见榻上的人儿,单薄的身躯蜷缩着,侧睡的小脸在乌黑的秀发和青白的月光映衬下,更显苍白。她娥眉微蹙,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双玉手缠着布带,紧紧靠着脸颊。 萧业心神一震,短短几日不见,她怎么就病成了这样?自己怎么就把她养成了这样? 第333章 理还乱 他扶着床架站了一时,见床上的人儿兰息均匀清浅,的确是睡着了。 但她应是睡得不安稳,蛾眉一直微微蹙着。 萧业心中的火气灭了,他动作轻缓的坐在了床边,望着那苍白忧悒的小脸渐渐失了神…… 忽然,床上的人儿轻咳了两声,蛾眉蹙得更深了,那一双缠着布带的玉手随着咳声颤动,更显娇弱无力。 萧业紧张起来,目光灼灼望着那张被几缕秀发遮掩的精致小脸,正要轻唤出声时,却听她嘤咛一声,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眸。 见到他坐在床边,她睡意朦胧的水眸猛然一惊,樱唇微张,随即那苍白的脸上便现出不安和惧意来。 见到她的神情,萧业的心似被猛然一扯,涌到嘴边的话便哽住了,只定定的看着她。 在这深沉迫人的目光中,谢姮的心跳得飞快,片刻后,她缓缓起身,靠着床头而坐。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声音轻轻小小的问出了一句话。 萧业望着她微垂着的臻首,她的发丝遮住了脸颊,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答话,站起身来走到截间点亮了火烛,却见一旁的小案几上放着半碗凉药。 明明药就没有喝完,却说喝不下汤了。 他伸手端过药碗,放在茶壶里热了,随即端着半碗药又来到床边,递了过去。 谢姮抬起臻首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俊颜,她喝了太久的药,一闻到药味就犯恶心,但既是他递过来的药,她便接过来喝了。 萧业将药碗放回原处,又来到床边坐下。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伤害她,她的脸上没有了明显的惧意,但仍怯怯的,规矩交握的双手也显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萧业轻轻叹了一口气,脸色不似先前寒肃,缓缓说道:“卫家又被抄家了,所有男丁流放。” 谢姮闻言,水眸一震,望着他淡然的神色,肯定多于疑惑的问道:“是你做的?” “我如果说不是,你信吗?”萧业轻嗤一声,又道:“不出五日,卫家的几个公子哥儿便会死在流放途中!” 本来,他没打算赶尽杀绝,但他们不长眼的调戏了谢姮,他当然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 谢姮难掩惊骇,尽管那些都是该死之人,但他这么轻松自然的提前告知,仍让她觉得骇然。 萧业看着她的神情,俊颜上露出一抹不羁的笑容,“怎么,害怕了?觉得我太狠辣了?” 谢姮微微垂下了眼眸,答道:“没有。” 明明就有!萧业眼里闪过一丝阴骘,他压下情绪,又道:“谢姮,这世间只有一种公道,就是以仇报仇,以血洗血。他日,卫家的人要是没死绝回来找我报仇,也是天经地义!” 谢姮抬起眼眸望着他,苍白小巧的脸庞平静无波。 萧业直直的看着她,他以为她会哭,会惊惧,会求情,但她没有。 他移开了视线,缓缓调息后,又道:“那日,你父亲妾室急产,是我父亲主动与他换值,为他挡下一灾。若事情只是如此,我父亲之死和灭门之仇,我可以不算在他身上。 但他不该逼我父亲认罪,更不该在他死后牵头为他定罪! 哪怕……哪怕他被情势裹挟,不得不跟随众人签下名字,我都可以饶他一命!但他是主动牵头,主动牵头!你明白吗?谢姮。” 萧业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向她解释。 谢姮平静的水眸终于有些震动,原来这就是他父亲愧疚之处,不但有签名定罪,还有恩将仇报! 望着萧业深沉的目光,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父亲罪有应得。但是,其他人,你能不能饶他们一命?” 萧业望着她,她面容平静,双手交握,抓得紧紧的,最终还是求情了。 谢姮在他如炬的目光中垂下了臻首,她知道自己为难了他,一条命,换五十六口人命,他怎么可能咽的下去这口气? “好,我答应你!”萧业望着她平静的说道。 杀谢璧,他必须为之!但饶过谢家众人,是他给自己和谢姮留的一线可能。 果然,谢姮猛然抬起臻首看着他,震惊的目光中又带着感激。 迎着她感激的目光,萧业的心口发酸泛痛,片刻后,他声音中带着苦涩,“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了我的身份?” 他想知道,她到底瞒了他多久,掺了多少假意。 谢姮垂下了眼眸,“你想听实话吗?” “实话!”萧业的目光紧紧锁着她。 “很久以前,在我们从天都山回来后,我父亲知晓时我便知晓了。” 谢姮平静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句敲打在萧业的心头上。 很久以前……天都山……他记得就在那之后不久,她开口让他留宿,原来竟从那时…… “你现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望着那低垂臻首、等着他问罪的苍白女子,萧业压下了满腹苦涩。 “对不起。”谢姮轻轻答道。 呵,对不起。萧业握紧了拳头,耐着性子问道:“不解释吗?谢姮?除了对不起,你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吗?” “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诚心诚意、真正纯粹爱着你的女子。” 谢姮轻启樱唇,吐出一句话来。 “以后?”萧业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微颤着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你就没有一点儿情意,全是做戏,全是假意?哪怕一点儿,些微的真心!” 但是那双平静的水眸看着他,哪怕他红了眼眶,那水眸也没有颤动一分,更不曾躲闪一分。 在他的痛苦注视之下,她轻启樱唇又吐出一句话:“是你说要听实话。” 萧业忽然低笑出声,原来人在极度伤心极度难过时会生出一种荒诞感。 他现在只觉得滑稽好笑,向来玩弄人心的他竟也被她玩弄了,果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不信她没有一点儿情意,她不过是在他和谢家之间,选择了谢家,抛弃了他! 她抛弃了他,他的姮儿……抛弃了他! 萧业浸着痛苦、自嘲和愤怒的眸子望着那鲜妍无双的花容月貌,扔下了一句话:“好,谢姮,算你狠!” 说罢,他毫不留恋的收回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谢姮望着那隔着帷幔决绝离去的背影,美目渐渐酸涩…… 萧业出了隐庐,身形凛厉的翻墙而出,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第334章 情难两全 正欲离开的吉常和谷易瞬间紧张起来,两人来不及躲藏,尴尬的努努嘴,还未开口,萧业已大步走了过去,好似没有看见他们一般。 两人连忙跟在了后面,却见萧业转过了垂花门,忽然停了下来。他棱角分明的下颚绷直,寒眸阴冷,直直的望着小园子旁的翠竹林。 萧业望着那一轮孤月下飒飒作响的竹林,他记得她就是在此看仲连练剑,说仲连是个“周正人物”。 心里若是全心全意有他,眼里怎么会有其他“周正人物”? 竟然舍弃了他,说什么“以后”,分明是威胁自己! 骗子!可恶!狠心的女人! 突然,他凌空飞起,凌厉的身形直冲竹林而去,空中一道银光闪过,萧业软剑在手,“唰唰”两剑接连削断两根竹子。 银白的月光下,翠绿的竹林里,萧业的身影宛如黑龙出海,在呼啸的寒风和起伏的绿波中,升腾潜跃,招式狠厉,剑光过处便是几颗翠竹轰然倒地! 那如白练般的软剑在寒风中铿然作响,似悲鸣,似哀嚎,似嗜血之兽,让人闻之战栗。 谷易和吉常见了这一幕,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像公子这样通透的人也会为情所困。” “是啊,杀了谢璧,公子就是夫人的杀父仇人;不杀谢璧,这灭门之仇还怎么报?” “以仇报仇,以血洗血,就这么报!” 背后突然传来孟院公的声音,两人回头看去,不知其何时来到了两人身后。 吉常和谷易都知道这句话,这是公子告诉他们的公道。 “老孟,你觉得公子能放下吗?” “事已至此,放不下也要放。” 竹林里,翠竹一片片倒下,竹叶飘扬,纷纷杂杂。 萧业身形凌厉,墨发飞扬,剑光闪烁,呼啸嘶风! 天都山暗生情愫,南春山羞涩靠近,啸台倾诉心意,梅花九九消寒图,平安符,锦囊,梅花坞,红梅…… 骗了吗?真的骗了吗? 舞剑的人狂乱了,突然,风中“嘶”的一声,那软剑如白蛇般缠上了他的手臂,伤了主! 软剑柔软,不易掌握,用剑时需精、气、神高度集中,而他,分心了。 一股血腥气蔓延开来,萧业捂住了手臂,那鲜血从他指缝里汩汩冒出,滴在了白地上,像一朵朵殷红的花,又像是沾上了尘埃的红梅…… 抄手游廊上的三人见了,连忙跑上前来。谷易第一个来到跟前,撕下布条为他扎住了伤口。 孟院公叹息一声,语重心长的说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公子应当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吉常和谷易也定定的看着他,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没有媳妇,就没有岳父,那么杀便杀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么简单的解决方法,萧业偏偏不选。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 萧业握着利剑的手微微颤抖,骨节泛白,谢姮……唯有谢姮! 倏忽,他身影急转,软剑再次呼啸破风,风卷残云般扫荡整片竹林! 孟院公和吉常叹了一口气,谷易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感叹道:“情这一字竟然如此难缠!” 三人退出了竹林,忧心忡忡地望着那竹林里纵横肆虐、心绪狂乱的身影…… 两个时辰后,萧业终于力竭,手中利剑突然飞出,身子凌空落地时踉跄一步,轰然一声,单膝跪地! 那闪着锋利白光的软剑就在一丈之外,他双眼猩红,眼前是影影重重的光点和暗影,机械地伸出手去,却见那白冷的剑身上映着谢姮凄绝流泪的花容…… “姮儿……” 萧业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没了意识。 “公子!” 竹林外的三人急急奔了过来,吉常和谷易分别去探萧业的脉搏。 “怎么样?”孟院公紧张的问道。 “没有大碍,急火攻心,劳累过度,晕过去了。”吉常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叹了一口气。 孟院公脸上现出揪心之色,自从萧业为他的独子报仇雪恨后,在多年的相处中,他对萧业早已超越了主仆之情,此刻正如一个父亲看儿子。 “快抬回去,点上安神香,用些安神药,让公子好好睡一觉!” “对,这个主意好,这段时间公子一个整觉都没睡过……” 三人说着,小心扶起萧业朝着云起斋而去…… 次日,是个晴朗的冬日,虽然干冷,但好在没风。 早膳过后,谢姮收拾妥当,向绿蔻说道:“我们出府去,给母亲抓些药,天冷了,她的头风恐怕又要犯了。” 绿蔻这几日也觉得府中既压抑沉闷,巴不得出去透透风,“好,正好今个儿天好,姑娘也出去散散心!” 两人朝着前院走去,出了垂花门,转上抄手游廊,谢姮见孟院公正指挥仆役将小竹园里横七竖八倒着的竹子清理出去。 “夫人,公子昨晚忙了大半宿的公务,这会儿刚刚歇下,夫人若是找公子还是等等再说。” 见到谢姮突然来到前院,孟院公出言阻止,语气略显生硬。 谢姮垂了下眼眸,平静答道:“我不是要找他,我想出府一趟。” “夫人要去哪?”孟院公走近了些,略带戒备的看着谢姮。 “出去走走,你让吉常驾车便是。” 孟院公听到谢姮愿意让吉常陪同,便不再追问,让人通知吉常去了,自己则又转身朝着竹园而去。 “孟院公!” 忽然,谢姮从后面叫住了他。 “夫人还有何事?” 谢姮站在廊下,微风掀起她碧水色的斗篷,如风中一朵漂浮的绿萍。 “这些日子他很辛苦,有劳你们好好照顾他。” 谢姮的声音清淡无波。 孟院公回道,“这个无需夫人叮嘱。” 谢姮闻言,明白萧府知道内情的几人多少对自己都有些意见,她没再多言,款款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孟院公心中叹息一声,夫人是好夫人,但岳父却不是好岳父。但大丈夫何患无妻?希望公子能够早日想通。 乘车来到街上,谢姮先到了姚家药铺为母亲抓了整个冬天要用的药,又吩咐吉常去往谢府。 吉常没有阻拦,公子说过夫人想去哪就去哪,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谢家。 来到谢府门口,马车缓缓停下。谢姮下了车,走进了门楼里,转身对门外的吉常说道:“我今日不回去了,你不必等了。” 吉常惊讶道:“夫人可与公子说了?来时可没说今日不回去啊!” 第335章 抉择 谢姮正色道:“我不过是想与母亲多亲近一会儿,你家公子有什么不能应允的?你回去吧,不用等了!” 说罢,也不等吉常答话,便带着绿蔻径直走了。 时至正午,姚玉净正在用午膳,见到谢姮回来,连忙吩咐厨房又添了几道菜,全是谢姮喜欢的。 谢姮在母亲慈爱的目光下吃着母亲不停夹给她的菜。 “这个金齑鲈鱼脍,特别鲜,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来,喝点鸡汤,暖暖身子,外面多冷啊,怎么不多穿些。” “还有这个莲藕,清脆可口,你最爱吃了。” “好了,母亲,我吃好了,您也趁热吃吧。”谢姮劝止了母亲为她夹菜,心中有种酸酸的感觉蔓延开来,她怕自己再吃下去,会落下泪来。 姚玉净心中也不好受,她自从知道了萧业的身份,不是担心有朝事露,谢姮遭受连累,便是担心萧业会为难谢姮。 “再吃一些,这才吃多少啊!你看你,都瘦了,在萧府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自然是有。”谢姮迎着母亲的目光,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姚玉净见到女儿的笑颜,心里稍感安慰了一些,犹豫着问道:“那萧业……他对你好不好?” 谢姮点点头,又露出一个笑容,“好,很好。” 绿蔻则在一旁心虚的低下了头。 用完午膳,听说谢姮今晚要留宿,姚玉净更是高兴不已,连忙吩咐人去把谢姮出阁前住的院子收拾干净,燃起炭盆,点起香炉,务必要把屋里弄得暖暖的。 “你父亲散值回来,知道你来家了,定也十分高兴。上次寒节,你父亲他……他喝醉了,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谢姮见母亲的眼圈已经泛红,连忙借口想要午睡一会儿站起身来。 转身之时又吩咐绿蔻把药包带着,绿蔻吃惊道:“姑娘,这不是给夫人……” “对,是给夫人和老爷做药膳用的。母亲,今晚女儿亲手给您做些药膳糕尝尝。”谢姮接口说道。 姚玉净欣慰地笑了,“好!你向来心思灵巧,娘吃你做的糕点比铺子里做的都好!” 谢姮温婉的笑了,忍不住搂住了母亲,声音微颤道:“在母亲眼里,女儿总是千好,万好!” 姚玉净搂着她,拍着她,宠溺道:“那是自然,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哪有不疼孩子的母亲!” 说到这里,姚玉净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姮儿啊!要是……要是……在萧家受了委屈,你可一定要跟母亲讲啊!千万……千万不要自己忍着啊……” 谢姮自然知道母亲为何如此难过,但她不能哭,必须要忍住。抬头却见绿蔻已经偷偷地擦着眼泪了。 她深怕绿蔻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便草草劝慰了母亲两句,连忙带着绿蔻走了。 可出了院门,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绿蔻抽噎着,跟在后面问道:“姑娘心里这么苦,为什么不跟夫人说呢?或许说了,能有法子帮帮姑娘啊!” 谢姮擦去了眼泪,虽有些憔悴,但难掩绝色的小脸上带着决绝。 她平静道:“我不说,你也不许说,否则,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绿蔻哭的更凶了,“姑娘别不要我,我不说就是了!” 谢姮转身为她擦去了眼泪,温声道:“好绿蔻,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你不能说,知道吗?” 绿蔻用力的点点头,渐渐止住了哭声。 谢姮回到出阁前的院子,打发走了前来洒扫的嬷嬷和丫头,只留了绿蔻一同进了主屋。 绿蔻不解的望着谢姮将那些药包,一个个全都打开了,然后从里面挑出一颗颗圆形的药。 谢姮看药书时,她曾在旁见过,这味药好像是南星子。 她还记得谢姮跟她说过,南星子能祛风定惊镇痛,可治夫人的头风。但多食有毒,轻则头晕呕吐,重则全身麻痹瘫痪,更甚者会死亡。 想到这些,她惊骇不已,颤声问道:“姑娘,你挑出来这么多南星子干什么啊?你不是说过它们有毒,会毒死人的吗? 姑娘,你是不是想不开,你不会是想要……” 说到这里,她害怕的跪了下去,拉住了谢姮的手,连哭也不敢哭了。 谢姮脸色苍白,挣脱了她的手,仍一颗一颗地挑着南星子。 “绿蔻你不能说,你若说了,谢家全都完了。” “姑娘,你不能这么做啊!你就告诉老爷夫人吧,告诉他们姑爷已经知道了,或许老爷会有办法,或许我们连夜离开……姑娘,你不能做傻事啊!不能做傻事啊……” 绿蔻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谢姮的眼泪滑落了下来,但她仍一颗一颗捡着南星子。 她知道这药有毒,知道母亲服用的药中有这一味。所以她特意让药铺掌柜抓了许多,便是要凑出一个毒药来,亲手做成药膳…… 萧业说的对,这世间该有公道。她不能阻止萧业报仇,因为那是他该做的事。 但她也无法亲眼看着她爱的人杀了她父亲。 更不敢去赌,如果让她的父亲知道萧业要报仇,他会作何选择?多年前,他出卖了傅忌,这次真的不会再出卖他儿子吗? 所以,这两种情况,她哪一种都不想面对,她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绿蔻,不要哭了,与其让他动手,不如让我来,我们谢家欠他的太多了,何必再脏了他的手!” 绿蔻伏在地上哽咽的哭着,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她却不敢违逆自家姑娘。 房里的两人绝望悲戚,房外轩窗下前来探望谢姮的谢媱与丫头璇珠却吓得面如土色! 两人蹑手蹑脚,提心吊胆的溜出了院子,这才敢大口喘气。 谢媱一把抓住了璇珠,惊慌道:“璇珠,你听见了吗?二姐姐她……她……” 璇珠拼命地点头,亦如惊弓之鸟,“我听见了,三姑娘,我们快去告知夫人吧!” “哎!好好!” 谢媱慌乱的应着,转身便要往姚玉净的院子去,忽然,她又停住了脚步。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姨娘多年的梦想或许可以在今日实现! 她一把拉住了璇珠,眼眸没有了慌乱,取而代之的是寒厉,“璇珠,刚刚的事,跟谁也不要说!否则,我就把你卖出府去!” 璇珠惊住了,“三姑娘,不是说要告诉夫人吗?” 谢媱微微一笑,娇艳的小脸露出算计,“现在不告诉了,我想好了,就让二姐姐下毒,我自有办法应对!” 第336章 谢家内乱 傍晚时分,谢璧散值归家,见到二女儿回来了,心中又欣喜又愧疚,自然又拐弯抹角地问了萧业,嘱咐谢姮一定要照顾好他。 谢姮一一应承,又道:“父亲,我今日亲手做了些药膳,等会儿您尝尝。” 谢璧慈爱道:“你与萧业能够好好过日子,为父就安心了。至于什么好吃好喝的,那都不重要,只要你们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谢姮点了点头,如今再听父亲这话,她也觉得有些讽刺。 晚膳时分,除了谢延在书院求学不在外,众人都到齐了。 谢璧难得高兴地入了席,又让各人都斟上酒,算是补上了寒节那日的缺憾。 酒过三巡后,常姨娘问道:“对了,听说二姑娘还做了药膳糕,今个儿我们真是有口福了!” 谢璧有些醺然,听了便道:“姮儿心灵手巧,性子稳重又聪慧。你们三姐妹中,为父知道你最懂事,可最委屈的就是你了……”说着,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谢姮僵直地坐着,双眼空洞,手在袖中止不住的发抖。 姚玉净怕谢璧喝醉了,说出了什么。常姨娘则是怕他一哭,打乱了计划,两人都连忙上前劝住了他。 谢媱对一旁侍奉的嬷嬷道:“二姐姐做的药膳呢?还不快端上来?” 那嬷嬷转身欲走,却被谢姮叫住了,“等等,我亲自去端。” 她站起身来,朝着膳厅外走去。 厨房里,绿蔻战战兢兢地守着那一盘药膳糕,和小火慢炖的药膳鸡汤。 谢姮来了,将那盘药膳糕放在了呈盘里,又将五个汤盅放在呈盘里,那汤盅里只有两碗放了红枣。 绿蔻舌头打着颤,哆哆嗦嗦道:“姑娘,你再想想,再想想……真端了上去可就没有办法了啊!” 谢姮的脸色苍白平静,萧业抓着她,逼迫她听的那些话就在耳边。 他父亲替她父亲顶了罪,她父亲却牵头写了定罪的状子…… 他傅家五十四口被诛杀,他妹妹被野狗啃花了脸,他表弟被砍了胳膊,怎么也找不到…… 昏天暗地里,一个少年拼凑着他们的尸体,个个死无全尸…… 没有办法了,早就没有办法了…… “绿蔻,你不要过去了,此事与你无关。趁夜你拿些银子出府去吧……” 缓缓地,谢姮转身走了出去。任凭绿蔻跪在地上,低声压抑着哭喊着“姑娘……”也没有回头。 膳厅里,谢璧缓了过来,氛围渐渐又轻松起来。 谢媱和常姨娘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头便见谢姮端着呈盘,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那药膳梅花糕,梅香四溢,色泽诱人,那药膳鸡汤更是热腾腾地飘着鲜,隐隐有草药的清香味。 谢姮端着它们,将那三碗没有红枣的汤盅放在了母亲和常姨娘、谢媱的食案上,那两碗带红枣的则分别放在了自己和父亲的食案上。 “父亲先尝尝糕点吧。”谢姮将那盘梅花糕放在了谢璧面前。 谢璧慈爱地说道:“好,好,姮儿有心了!不过以后不要做了,天冷,冻手……” 谢姮的手止不住的颤抖,鼻尖泛酸,眼中便觉温热,她连忙低下头去,闷声答道:“好……” 谢璧看着懂事的女儿,难得的笑了,“好,为父尝尝女儿的手艺!” 说着,就拿起筷箸去夹一块梅花糕…… 谢姮看着,手脚冰凉,面上再无血色…… “父亲别吃!有毒!”突然,一声娇喝传来! 谢媱疾步走到跟前,一把推开僵立的谢姮,疾声指责道:“她下毒!这里面有毒!” 霎时,谢璧、姚玉净及厅上的仆役都愣了,众人看了看谢姮,只觉得谢媱疯了。 谢璧斥道:“媱儿,你发什么疯?姮儿是你二姐,怎么可能下毒?” 姚玉净也由愣怔中反应了过来,气恼道:“谢媱!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污蔑我的姮儿!” 谢媱毫不畏惧,从袖中拿出一根银针,冷笑道:“有没有毒,一试便知!” 常姨娘也笑着附和道:“对对,试试看,要是没毒,我定撕烂媱儿的嘴,让她给二姑娘赔不是!” 谢姮僵硬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媱拿着银针,在一块块梅花糕上试着毒。 谢媱的表情由期待自信变为惊慌,银针没有变黑色,怎么没毒?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姮,“怎么会没毒?我明明听见你说给药膳糕下毒!” 姚玉净怒道,“快给她拉下去,到祖宗祠堂跪上一宿,看她还疯不疯!” 谢璧也面有怒色,挥了挥手,让人把她拉开。 谢媱急慌道:“不对,你的神情不对,一定有毒!鸡汤,鸡汤也是你做的,一定在鸡汤里对不对?” 谢姮的眸子震了震,僵直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谢媱慌忙将银针放进了鸡汤里,谢璧见她还要胡闹,伸手便给了她一耳光!低头却见那银针渐渐变黑了,真的有毒!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望着半晌不发一言的二女儿,“姮儿,你……” 谢媱被父亲的耳光掀翻在地,此时也顾不得疼了,连忙爬起来扒着案几去看那银针。 “黑了!变黑了!汤里有毒!她真的下毒!她想毒死父亲!” 姚玉净震惊的走上前来,一把推开谢媱,亲眼看着那银针变黑了,真的有毒! 她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一向孝顺懂事的女儿竟会毒害父亲! “姮儿,这汤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一定是谢媱陷害你对不对?你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 常姨娘听了,连忙嚎哭着来到谢璧身边跪下,拉着他的衣摆,哭喊冤枉。 “老爷!老爷你要为媱儿做主啊!二姑娘和夫人要谋害你,将家产搬去萧府,可是媱儿和璇珠亲耳听到的!要不是媱儿刚刚阻止,你这会儿已经遭了毒手了啊! 老爷,你可一定要为媱儿做主啊,我们娘仨只能依靠你了啊!” 厅上侍奉的璇珠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姚玉净恼怒起来,抬手给了谢媱一巴掌,又给了常姨娘一巴掌。 “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亏我好心待你们,竟然起了狼子野心,陷害我的女儿,妄想主母位置!来人!将她们给我拖下去,家法伺候!” 谢媱和常姨娘一听,连忙又扒拉着谢璧,哭求做主。 厅上的仆从面面相觑,心生骇然,谁也不敢上前。 谢璧呆若木鸡,魂惊魄剔,半晌,才在混乱的哭喊声中回过些神来。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二女儿,“姮儿,你跟父亲说,你是不是被人陷害了?” 谢姮面如死灰,她直直地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却没有半点儿迟疑。 “没有!” 谢璧惊恐万分,“你真的要给父亲下毒?” “是!” 姚玉净扑上去抱住了谢姮,哭喊道:“姮儿啊!你不要乱说!不能乱说啊!” 谢璧一把掀翻了案几,菜肴、酒水洒了一地,梅花酥和鸡汤也洒了,滚落在厅上奴仆脚旁,个个避之如蛇蝎。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毒害自己的父亲!” 谢璧颤抖着挥舞着手,他的亲生女儿竟想毒杀了他! 突然,一个身影从厅外奔了进来,连滚带爬的跪在了谢姮身旁。 “老爷,夫人!姑娘她是有苦衷的,她是有苦衷的……” 绿蔻磕着头为自家姑娘求情。 姚玉净一把揪住了她,“什么苦衷,你快说啊!” 绿蔻正要开口,却听谢姮沉喝一声“绿蔻!” 她不敢说出来,只呜咽道:“姑娘,你就说了吧!” 谢姮知道瞒不住了,但这厅上人多,如若绿蔻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萧业的身份就真的要泄露出去了。 她抬起头,沉静的眸子看着自己不解愤怒的父亲,轻轻说出了一句话:“父亲,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谢璧的身子猛地一震,吞吞吐吐地道:“他……他……” 第337章 父债子偿 谢姮接道:“是的,就是您心中猜想的那样!父亲,多年前您负了那个人,如今还要害了他儿子吗?父亲,不要一错再错了!” 此时,常姨娘和谢媱还是哭着,撺掇谢璧道:“老爷,她承认了,她都承认了!无论什么苦衷,谋害亲父,天理不容啊!夫人纵女行凶,还冤枉我和媱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谢璧忽然平静了下来,竟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缓缓的,他命令道:“来人!” 这次,仆役们听令走上了前来。姚玉净惊恐地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谢媱和常姨娘则渐渐止住了哭声,面露得意之色。 谢璧沉着令道:“将常茹和谢媱拖下去,关起来!” 谢媱和常姨娘愣住了,几个婆子听令向前,架起了她们。 两人挣扎着,一面呼喊着: “老爷!是媱儿救了你,为什么关我们!” “父亲!下毒的是谢姮,不是我!她承认了,为什么关我!” 谢璧指着她们怒吼道:“给我堵住她们的嘴,再敢胡言乱语狠狠掌嘴!” 谢府里历来都是姚玉净掌家,那些婆子自然也都向着姚玉净。 因此,毫不客气的就堵住了常姨娘和谢媱的嘴,将她们拉了下去! 谢璧又指着厅上的丫头们,恶狠狠地警告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一句,我决饶不了你们!” 丫头们赶忙跪倒在地,齐声道:“奴婢们不敢!” “滚!” 丫头们得了令,连忙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纷纷跑出了膳厅。 如今,厅上只剩下谢姮、谢璧、姚玉净和绿蔻四人。 谢璧将目光又转向了跪着的女儿,无力问道:“姮儿,他……知道了多少?” 谢姮知晓了父亲的选择,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心头积压许久的委屈、痛苦、恐惧再也无法承受。 她哭着道:“他知道了全部!他审了卫演,他看到了卷宗,他还看见了那张定罪的状子,我也看见了…… 父亲,为什么那状子上排在最前面的名字是您?为什么会有那个状子? 您不是说您满心愧疚吗?您不是说您追悔莫及吗?为什么会有那个状子,您为何要恩将仇报啊……” 谢璧和姚玉净惊住了,失色道:“你知道?你那日就在门外?” 谢姮哭着点头,“是!我听见了,全都听见了!我比他还早知道,知道您做了对不起他傅家的事,知道您愧疚了十二年!可为什么会有那个状子?父亲,您到底做了什么啊!” 谢璧面如死灰,他怔怔道:“是他,让你来毒害我的?” 谢姮摇摇头,“不!他没有,是我自己!我们欠他的太多了,何必还要他痛苦如何报仇?何必还要脏了他的手?” 绿蔻此时冲到谢姮的食案前,捧来了那碗汤,拿着银针的另一端丢进了汤里,哭着道:“老爷、夫人,你们别怪姑娘,姑娘今日也没打算活!” 二人见到那银针慢慢变成了黑色! 谢姮无声的流着泪,是的,她父亲若是喝下了那碗汤,她也会跟着喝下去。 所以昨晚萧业问她时,她狠狠寒了他的心。失去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伤痛总会少一些。 姚玉净一把搂住了女儿,嚎啕大哭。谢璧痛苦的闭上了眼,流下了两行泪,他胡须抖动着,哽咽道:“姮儿啊,你最懂事了,父亲知道……可这是父亲造的孽,不能由你扛……” 说着,他失魂落魄地走了,沉重的声音越来越远,“该来的,总会来的,终于来了……” 谢姮泪流不止,望着父亲远去的凄凉背影,也缓缓站起身来。 姚玉净拉住了她,“你要去哪?” “女儿毒害父亲,罪孽深重,应去祖宗面前请罪……” 说罢,谢姮推开了母亲的手,犹如游魂般朝着家祠而去。 庄严肃穆的祠堂里,谢家的祖宗牌位后面是隐藏的傅家牌位。 谢姮痛苦煎熬的心又陷入了迷茫…… 夜,无声无息渐渐入深,萧业昏昏沉沉睡了一日,日暮方醒。 醒来知晓自己被灌了安神汤,并未责怪众人,也丝毫没提昨夜之事,只是话更少了。 膳厅里,萧业沉默的用着膳。却见一旁站着的孟院公神色不宁,频频朝外探看。 “什么事?”萧业声音清淡。 孟院公闻言又转头瞅了瞅外面,见外面仍无动静,便叹了一口气,将吉常陪同谢姮出府还未回来的事说了出来。 萧业执着筷箸的手一顿,深沉的眸子看了孟院公一眼,没有说话,转瞬又神色如常的用膳去了,但谷易却发现那筷箸快被捏断了。 厅上的氛围霎时压抑起来,孟院公此时已发觉应允谢姮出府是个错误的决定。 突然,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回来了,回来了,吉大哥回来了!快到门口了!” 孟院公和谷易连忙去看萧业,见其脸色微变,俊颜上的阴云少了许多。 萧业放下筷箸,端起了茶盏,另一只手在膝上微微转动了一下,冷却了手心里的汗意。 不多时,三人就见吉常快步走了进来,孟院公焦急了多时,此时不免有些气恼,埋怨了他几句不知早归。 萧业深沉的眸子打量着他,见他神色尴尬,欲言又止,心下一沉。 “怎么了?” “呃……夫人不肯回来。” 吉常懊恼不已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在谢府门前等到了天黑,又使了银子让门房去通知谢姮回府。 那门房倒是去了,只是一回来就把府门关上了,隔着门对他喊道:“今晚二姑娘不回去了。” 吉常无奈,捶了几下门,骂了那门房几句,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萧业听完,面色阴沉,放下了茶盏。“你,怎么把她送过去的,去给我怎么接回来!” 吉常为难道:“可是公子,我叫了门,他们不开啊!” “那是你的事,不要与我说。”萧业冷冷说道。 吉常犯了难,瞅了瞅孟院公和谷易。 孟院公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劝道:“算了吧,公子,夫人既然心意已决,不如就此作罢,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公子也能心无挂碍的报仇。” 一听“报仇”,萧业的心猛地闷痛,但他瞬间攥紧了拳头,黑眸阴骘,恨恨道:“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为何要作罢?凭什么要作罢!去给我接回来,现在就去!” 第338章 休夫 孟院公阻拦道:“公子,长痛不如短痛,接回了夫人,您还要怎么杀谢璧?不杀谢璧,如何报仇?” “谢璧是谢璧,她是她!如何杀谢璧,与她无关,与她这个萧家主母没有关系!” “但她是谢璧的女儿,她如何能容忍公子杀了她父亲!” “不!她不只是谢璧的女儿,她还是我的妻子,我萧业的妻子!这点儿谁也不能改变!” 萧业几乎是低吼着说完这番话,厅上的三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情爱之毒已侵入了他们冷情冷意的公子骨髓,剔之不净了。 萧业燃烧着怒火的目光瞪向了吉常,“还不去?等着我亲自去吗!” “诺。”吉常拱手应道,看了谷易一眼。 谷易了然,忙道:“公子,我和吉大哥一起去。” 萧业没有答话,两人一起走了。 孟院公摇头叹息,“大丈夫何患无妻,公子何必如此执着啊!” 萧业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执着?他向来执着,偏要执着! 报仇如此,对谢姮也如此。凭什么上苍愚弄了他,他就要甘心被其愚弄?无论是报仇还是妻子,他都会凭自己的本事一个也不放! 北风呼呼的吹着,食案上的饭菜早已凉了。厅上一坐一站的二人再未言语,两人都目光深长地望着幽深的夜色。 俄而,院子里疾疾来了一人,是冯嬷嬷。她神色焦急,手上还拿了一封信笺。 萧业心神一震,一个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冯嬷嬷神色复杂的将那信笺交给了他,“老婆子是在铺床时,从衾被里翻出来的。” 萧业接了过来,那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两个字——休书。 他望着那封信,黑眸里的阴骘越积越多。缓缓的,他伸出了手,拆开了那封信: 立书人谢姮,因不育子嗣,刑偶欠子,有夫萧业,情愿立此婚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愿夫相离之后,平步青云,所愿皆成。巧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美效琴瑟和韵之态。子孙满堂,长命百岁,无灾无妄。 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洪化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子孙满堂,长命百岁,无灾无妄…… 萧业握着那张纸微微颤抖,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了这封休夫书? 巧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她就这么舍弃他了?就这么不要他了? 黑眸中渐渐燃起了怒火,片刻后,他阴寒的声音响起,“备马!” 孟院公听了,叹息一声,没再多言,转身去办了。 冯嬷嬷无奈的叹了口气,“公子,夫人也是为你好,与其两厢煎熬,不如一别两宽。” 萧业没有答话,将那封信放入了怀里,大步出了膳厅,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谷易和吉常心情复杂的出了萧府,驾着马车朝着谢府而去。 谷易感伤地说道:“公子真是可怜!我们这几年跟着公子,哪里见过公子为一个女子这般过?怎么就是仇家了呢?” “是啊,所以说,苍天无眼啊!” “那夫人今日回了谢家,真就不打算回来了?” 吉常又叹了一口气,“恐怕是了,大概夫人也知道她和公子是不可能了。” 两人说着话,便来到了谢府的门前。 谷易想起谢璧就一肚子火气,上前大力地捶着门。 谢府的门房在门后不耐烦地问道:“谁啊?” “萧府的,来接我家夫人回府!速速开门!” 那门房答道:“不是说了吗?天晚了,二姑娘今晚住在娘家!” “快开门!夫人今晚必须回去!” 门内的门房叫道:“欸,你一个奴才好大的口气,竟敢对主子吆五喝六的!我家二姑娘说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门外的谷易和吉常相视一眼,谷易气愤道:“不然我们打进去?” 吉常劝阻道:“不可!万一公子还不想撕破脸怎么办?还是叫门吧。” 于是吉常又好言让那门房开门传话,但那门房软硬不吃,就是不开门,也不传话。 两人正没法间,便见寒夜沉沉中,一骑风驰电掣、气势汹汹而来,到了跟前一看,正是自家公子! 萧业利落的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满身寒冽,脸色阴森吓人。 两人连忙将情况告知,“公子,谢家不肯开门。” 萧业没有答话,伸手扣了扣门,寒声道:“去告诉你家二姑娘,就说萧业来了,亲自接她回府,她回还是不回?” 这阴冷的声音吓了那门房一激灵,刚刚的气势也不见了。 连忙招手叫来一人,“外面是二姑爷,开不开门?” 那人道:“可是夫人说,姑娘今日不走了,而且府里乱哄哄的,也不知道晚间发生了何事,个个都跟吃了炮仗一样!” 门外的萧业听了脸色更加阴骘,她难道将休夫之事讲了? 又听里面的两人商议着,“可是外面的是姑爷,不开门不好吧?” 另一个道:“也是,二姑爷可是大理寺卿,得罪不起!” 那一个道:“就是,你快去禀报老爷!” 另一个道:“老爷在藏书楼谁也不见啊!要不还是禀报夫人吧,毕竟是二姑爷亲自来了!” 那一个说:“好好,你快去。” 接着,外面的三人就听见了一阵疾步离开的声音。 那门房则好声好气道:“二姑爷勿怪,稍待一时。” 后宅里,姚玉净刚审完绿蔻,得知萧业将仇恨发泄到了谢姮身上,她宝贝疙瘩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唯一女儿,竟被人如此作贱折磨! 此刻正肝肠寸断、心如刀绞,一颗拳拳爱女之心满是一个母亲的怒火。 听到萧业来了,她止住了眼泪,恨恨道:“好!他亲自上门,我亲自去迎接!” 姚玉净来到府门后,命人打开了门。 萧业走了进来,见了她弯腰一拜,刚刚阴沉的脸色已缓和许多。 “小婿见过岳母。” 姚玉净冷笑一声,“我女儿福薄命贱,这声岳母我可担不起。” 萧业黑眸一凛,语调清冷道:“姮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是太后赐婚,岳母如何担不起?深夜叨扰,是为接她回府,还请岳母见谅!” 姚玉净怒道:“萧业!你不必拿太后压我!我知道你今日来不是为了我女儿!你跟我来!” 说罢,姚玉净怒气凌然的转身朝府内去了。 萧业冷冷地扫了一眼惊吓不已的绿蔻,朝府中走去。他知道他与谢姮之间的事,定是由她告知了姚玉净。 但他心中丝毫不惧谢家不肯放人,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妥协! 吉常拉住了正欲跟上去的谷易,小声道:“机灵些,情况不对速速知会我,我在外面等你们。” 他思想,谢家如若撕破了脸,拿萧业的身份要挟,那今晚恐怕要不太平了! 谷易郑重的点点头,连忙跟在了萧业身后。 姚玉净将萧业带到了中院的藏书楼下,带着怒火的声音说道:“你上去报仇吧,你的仇人在上面,不是我的女儿!” 说罢,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绿蔻连忙扶住了。 萧业面无表情,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寂静无声的藏书楼,眸中满含阴骘。 没有犹豫,他步履稳健地走了进去,孤身上了楼。 第339章 尘封十二年 谷易意欲跟上,他头也没回地令道:“不许跟着!” 于是谷易与绿蔻姚玉净三人便等在了外面。 萧业上了二楼,见那屋子的尽头放着一张书案,谢璧就在书案后面坐着,面前放着一个木匣子。 他目光平静,出神的望着自己,似乎透过他在看他的父亲。 萧业面无表情,缓缓穿过一排排书架,在与谢璧相距数尺的地方站定,一双黑眸不紧不迫地看着他,看不出情绪。 谢璧微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冷峻挺拔,蕴藏着迫人气势的年轻人。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傅忌的影子,可是,很少很少。 傅忌是个坦荡豁达的谦谦君子,但萧业是个心思深沉且杀伐决断的人,他不太像他的父亲。 可是,无论像不像,他终究是傅兄的儿子,是活着的傅询! 片刻后,谢璧嘴角浮现一抹笑容,那笑中有欣慰有歉疚有复杂的激动。 他缓缓开口:“你不太像你的父亲,所以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你,只觉得对你有一种熟悉感。 若非那日见到你的祖母,认出了那个镯子,我恐怕还认不出你来。” 他话中的欣慰和慈爱的神情,似乎是面对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 这让萧业很不悦,黑眸渐渐阴冷。他寒声道:“说吧,你是准备告发我,还是要挟我?” 谢璧脸上露出忏愧之色,眼神渐渐暗淡了,他垂下了头,难以直视他的眼睛。 “我怎么会告发你?怎么会威胁你?你活着,我很高兴。你娶了姮儿,我也很高兴。 那年,你父亲初到青州,我们一见如故,结为至交。有次提起家中子女,他知道我有一女在京中,与你同月同日生,比你小三岁。 我们感慨竟有如此巧事,曾玩笑说日后儿女长大成人,如若有眼缘,可结为儿女亲家。 没想到竟然成了真,兜兜转转,姮儿还是嫁给了你,做了你傅家媳妇。” 萧业想到了父亲,想到了谢姮,心被剧烈的揪扯着,眼眸中交织着痛苦与仇恨,他没有打断,任由谢璧说下去。 “我们那时候以为会成就一段金玉良缘,谁知出了青州粮草案,良缘竟变成了孽缘……” “你想让我放过谢家?”萧业冷峻开口。 谢璧抬起头来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报仇,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自嘲又欣慰。 “我苟活了十二年,如今,连女儿也看不起我了,她以为我贪生怕死,竟然给我下毒,呵呵……可我知道,她是孝顺,她怕你赶尽杀绝,她想子偿父债!” “下毒?” 萧业身躯一震,剑眉紧蹙,急声问道:“她在哪里?” 谢璧红了眼眶,喃喃道:“可是她错了,她父亲根本就不怕死!她父亲苟活了十二年,是因为不能死! 虽然……虽然,我有时也不知道能有什么用,但如若我死了,傅兄就真的白白死了!” 萧业没有功夫听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低声吼道:“我问你,她在哪里?” 谢璧终于回答了,直直地看着他,“我没有责备她,我跟她说,我造的孽,应该由我扛! 傅询,你要报仇,我们谢家引颈就戮,可以把命全偿给你!但是,你不要再查下去了,所有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萧业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谢璧道:“我知道你敢!我说的全是实话,你们傅家是为我谢家而死,我们应该还债! 我也知道你杀伐决断,素有雷霆手段。你不怕齐王,敢硬刚豪门世家,但是,过刚易折,你要小心啊!” 萧业暗暗调息静气,黑眸炯炯的盯着他,咬牙道:“我问你,我父亲好心帮你,遭此横祸,你为何非但不帮他,还要背信弃义,逼他去认罪?” 谢璧惊道:“逼傅兄认罪?没有!我没有!” 萧业怒道:“还想狡辩,我父亲自缢之前,你是否去找过他?是否与他说过‘担不起也要担,难不成真要整个青州饷司赔罪?’这样的话?” 谢璧震惊不已,“你怎么知道?对了,你审了卫演,那晚卫演在门外?” “你承认了!” “没有!没有!” 谢璧猛地站了起来,“我是去找了傅兄,但我不是劝他认罪,是我要认罪,托他照顾我的家人! 我们查到翼州的押运官全家十六口死于火中,那押运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们知道事情绝非那么简单。要么何老将军真的通敌叛国,何家为保清誉,杀了那押运官及家人灭口,要么就是朝中有人陷害,逼死何老将军和二子后,杀人灭口! 总之,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我等青州饷司区区粮官能够抗衡的!朝廷要问罪青州饷司,为何老将军讨回公道。 我必须要站出去,因为那天本是我当值,接的那翼州押运官,谁知……谁知家中妾室急产,你父亲……你父亲好心与我换值,点了粮草,签了他的名,盖的他的印!” 说到这里,谢璧已经哽咽难言,但萧业冷冷地看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谢璧抹抹眼泪,“那日,我说我要认下此罪,如我身死,请他帮我照顾家小。你父亲说,一旦认罪,就是倾家之罪,担不起! 我说,担不起也要担,难不成真要整个青州饷司一起赔罪?你父亲要我不要冲动,或许那名押运官还没死,或许还能找到线索。 我听了他的话,谁知他隔了一天竟然自缢认罪,留下亲笔罪书,他竟然替我死了!” 谢璧痛哭流涕,多年的忏愧终于在此刻决堤而出! 萧业不信他的话,阴冷的眸子轻蔑地看着他。 “如果事实如你所言,那将全部罪责推到我父亲身上的状子,又是哪里来的?” 谢璧追悔莫及,哀不欲生,“我做错了!我不该听了他的话!” “谁?”萧业黑眸凌厉,紧紧盯着他。 “你父亲!” “你胡说!” “是真的!” “我父亲已死,你便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吗?” 萧业怒吼出声,在他看来,这全是谢璧的狡辩之词。 第340章 父亲的期望 “你父亲给我留了一封信,说他既已认罪赴死,让我务必要摘干净!饷司的人都知道,接那押运官的人是我,只有联名上书,将那罪名定在他身上,才不会再波及我! 他还说,有人跟他说了,罪不及家人,会保证傅家不受连累! 那时,你父亲已死,一切无可挽回,我便听了他的话,写了那状子。 想着,如我活着,还能替他尽孝,照顾家小,以作赎罪……可没想到,你们傅家还是被连累了……” “信呢?” 萧业咬牙道,没有白纸黑字,仅凭谢璧的一张嘴,他是断不肯相信的! 谢璧缓缓转身,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他颤抖着手打开了没落锁的木匣子,里面除了一封发黄的信,还有几张旧纸。 谢璧将那封信拿了出来,递给了萧业。 萧业见那信函上写着“谢璧亲启”四个字,是他父亲的笔迹! 萧业审视了谢璧一眼,心中带着戒备打开了信笺: 贤弟如晤,展信佳。 兄与汝结为莫逆,情同手足。今有死罪,安忍你死我活? 今有一人,其言祸不及家人,可保家小无虞,吾观其乃有义大志之士,必不食言。故而,吾可安心赴死矣。 吾死后,弟须处身事外,勿再沾惹此事。可写一状,着饷司众人联名,既定兄罪,又保全弟之性命。切记切记,万不可不为,以防再生事端! 另吾子傅询,天性聪颖,心思缜密,必疑吾之死!望弟劝其心宽,莫要为父鸣冤! 询儿敏而好学,博闻强识。然吾观其性,孤高自傲,过于刚烈,不宜仕途,还望弟多加引导。家有薄产,可做闲散之人,度日无风波。 待其弱冠之年,若是品行端正,贤弟不弃,愿以女配之,愚兄九泉之下,感激涕零。 若其轻薄无行,顽劣不堪,便是你我玩笑之语,不可做真,让其各自婚嫁,万勿因兄而屈令嫒。 人常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吾为官十载,庸庸碌碌,未有建树。今虽负罪而死,却坦然无憾。还望贤弟,万勿疚责于己。 愚兄傅忌手书。 洪化九年十月十一日,于夜。 读罢书信,萧业良久无言。他的父亲,竟然真是自愿赴死?那状子竟然是他让谢璧牵头写的! 为何如此?为何如此?到底是谁和他说了祸不及家人! 萧业双眼猩红,握着书信的大手骨节泛白。 透过这白纸黑字,他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他父亲决心赴死时伏于昏黄的灯下苍凉落墨……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了这封信?他竟然不想自己入仕,不想自己查明真相! 可是,他错了,他还不够了解自己的儿子,不够了解他的狠辣与决心。 当年那个清高孤傲的少年,早就被这龃龉的世道磨平了棱角。 如今的他长袖善舞,狡诈多端,心狠手辣!什么清高孤傲,既不能饱腹又不能活命,早就被他亲手扯下,踩得稀碎了! 可他父亲又说对了,“轻薄无行,顽劣不堪”,也是现在的他。 他的手上沾了多少鲜血?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良久,他放下了书信,脸上又是一片阴冷。 即使他父亲的书信是真,谢璧仍难辞其咎! 他阴恻恻的目光鄙夷地看着眼前被他父亲托付家小的人。 “我父亲死了,我在傅家只等到了他的棺椁,可没等到谢大人!” 谢璧痛苦的闭上了眼,跪倒在地,“我迟了,我又迟了一步!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又迟了一步! 你父亲死后,我也无心仕途。于是我变卖在青州的家产,为你和姮儿拟了婚书,想去并州找你。” 说着,谢璧慌乱地从匣子里取出几张纸,递给了萧业。 萧业抻开,那的确是一张写于十二年前、他父亲死后两日的婚书,上面写着他和谢姮的名字。 萧业心中一痛,不知该说苍天有眼,还是造化弄人…… 谢璧又道:“可是,我心中还有一结,我想知道,你父亲临死前到底见了谁?是谁让他突然认下了罪名…… 那时,你父亲死后,朝中迅速结案,没再问罪,我也信了那人说的‘罪不及家人’,以为你们傅家不会有事。 谁知,半个月后,忽然就接到了你们傅家被灭门的消息!我日夜兼程,赶去并州,赶去了城外的乱葬岗,可除了满地的野狼野狗尸体,我什么也没见到! 我问附近住的猎户,他说头天夜里大雾,他听见乱葬岗里鬼哭狼嚎,远远看去,只见一个形似灯笼的亮点在乱葬岗里进进出出,他以为是闹鬼! 我问他,傅家被杀了多少人,其中有几个孩子? 他说,五十四口!一男一女!我以为你死了!你父亲说过他只有一儿一女!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若知道,这么多年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在并州寻找傅家的坟茔,寻找傅兄的坟茔,可是一无所获! 傅询,我是该死啊!我愧对了傅兄的托付!我是该死啊!” 谢璧痛哭流涕,真心忏悔着,跪在了萧业面前。 萧业痛苦地合上了眼,那不是鬼,那是打着灯笼在乱葬岗进进出出,把傅家五十四具尸首背出来的他。 他信了谢璧的话,他若没去过并州,没去过乱葬岗,就不会看到那满地的野狗野狼尸体。 俄而,他声音清冷,问道:“你在青州,查到了什么?” 谢璧一顿,垂下了头,声音弱了下去,“我什么也没有查到,那个许诺你父亲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谁。” 萧业觉察出他的神情不对,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撒谎!” “傅询,到此为止吧!害死你父亲和你傅家满门的人是我,你要报仇,我谢家阖府上下给你赔命,不要再查下去了!你父亲希望你活着,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你不要再卷进去了!” 萧业寒眸微眯,“不要再卷进去?所以幕后之人还活着,你真的查出了什么!” “没有!我没有!”谢璧矢口否认,“你就是杀了我,杀了我谢家所有人,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萧业一把推开了他,冷笑道:“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你谢大人仕途顺遂、春风得意、天伦之乐,我父亲遗臭万年、被世人唾弃,连个碑都不能立! 你什么都不知道?谢璧,这十二年你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慰藉自己的良心?证明自己的无辜?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愧疚,那你这十二年可有为我父亲做过什么?可曾为他的清白做过什么? 呵,没有。你带着你那可笑的愧疚置身事外、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十二年!” 谢璧羞惭满面,他死寂的声音响起,“你骂得对,我是无颜面对你的父亲。但你不能再查下去,你是傅家唯一的血脉,你得活着,你也看到了你父亲的信,他希望你活着!” 萧业俊颜上带着鄙夷,轻嗤一声,“据说,十多年前刑部架阁库走了一次水,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第341章 诛心 谢璧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看来是了,”萧业说道,寒眸满含嘲讽和轻蔑,“你想把卷宗烧掉,这世上就没有证据证明你恩将仇报、陷害同僚了。谢璧,你真该死啊!” 萧业说完,阴骘充满算计的黑眸盯上了谢璧。 谢璧一心求死,没有辩驳,“你说得对,我的确该死。” 萧业缓缓蹲下身来,酷寒如渊的眼眸紧紧盯着他,轻哼一声,薄唇轻启,“真的想死,看来不是了。我父亲的认罪状子不在卷宗里,被你取走了?” 谢璧的眼睛微微转动,没有回答。 萧业又道:“不对,若是在你手里,现在就该拿出来给我看了。取走它的另有其人! 让我想想,架阁库的那把火是你放的,可你不是刑部的人,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未被追究? 哦,对了。姚知远,他曾是刑部的员外郎,他帮你遮掩了过去。你上次想问他要的就是我父亲的认罪状子吧?东西在他手里!” 谢璧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他竟聪颖至此,仅凭一句话就能轻易琢磨人心,更想不到他能将那些看似散乱、毫不起眼的细枝末节串联一起,轻松就推演出了答案。 谢璧的眼中有着激动和欣慰,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赏识和慈爱,傅兄说得对,他的儿子的确聪颖绝伦,他可以放心了,自己死也能瞑目了! 但他不能承认,否则他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缓缓的,谢璧答道:“你错了,那把火是意外,不是我放的,那状子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前半句话是事实,那把火的确是意外,在姚知远发现他潜进架阁库偷卷宗后,两人起了争执,撕扯之中,碰倒了火烛…… 萧业讥笑一声,站起身来,“若是与你无关,为何你听到状子不见一点儿也不惊讶?谢璧,不要再遮掩了。你不肯交代,我只能找上姚知远了。 你谢家的人不怕死绝,不知道他姚家的人怕不怕死绝?” 谢璧平静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些惊惧,他和他谢家可以以死赔罪,但姚家的人是无辜的! “傅询,你不要牵扯无辜!姚知远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和你父亲素不相识,和你父亲的死没有关系!” 萧业冷笑一声,“没有关系就不能杀吗?我进京以来杀的那些人和我有什么仇?他们只是挡了我的路而已!” 谢璧瞠目结舌,俄而,喃喃道:“你和你父亲真的不一样。” 萧业嗤笑道:“我若和我父亲一样,早死八百回了,还能站在这里和谢大人叙旧情?” 谢璧望着眼前不羁狠辣的年轻人,终于低下了灰白的脑袋,“你不要枉害无辜,给我点儿时间,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拿回来。” 萧业冷哼一声,阴冷的声音提醒道:“还有你查到的东西!” 谢璧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隐隐有丝期望,沧桑的声音说道:“你这么聪明,或许你真的有法子去做我做不了的事,为你父亲洗刷冤屈。我答应你,等我拿到东西,会把我查到的线索都告诉你!” 萧业黑眸微眯,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幽幽的,他警告道:“谢璧,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只给你七日时间,若到时我没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每过一日,我便杀姚家一人! 你也可以去告发我,那你谢家和姚家一夜之间便会全部死绝!你放心,我会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谢璧对这威胁毫不动容,他平静答道:“你放心,我不会去告发你。我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 萧业不想再听他说这些“忏悔”的话语,他将父亲的亲笔信和那几张泛黄的婚书揣进了怀里,冷冷问道:“她在哪?” 谢璧浑浊的眼睛带着茫然,“谁?” “谢姮!”萧业眸光凌厉地看着他。 谢璧思索了几瞬,似乎反应了过来,喃喃道:“姮儿是我的女儿,是谢家的人,你们之间有着血仇,你们……” 萧业俊颜阴冷,寒声打断了他,“怎么?害怕被我连累,想要悔婚?” 谢璧慌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怕你介意她……” 萧业冷笑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我父亲属意的儿媳,我介不介意,她都是我傅家主母!” 谢璧脸上现出愁苦,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担忧。 他低头哽咽道:“你说得对,说得对,傅兄亦希望如此,你带她回去吧……” 萧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朝楼下走去。 楼下,寒冽的冷风中,姚玉净、谷易和绿蔻仍在守着。 见到他下来,姚玉净紧张的脸上现出巨大的恐惧。声音忍不住颤抖,“你把他怎么了?” 萧业沉声道:“岳母放心,小婿只是来接妻子回府,不会对岳父不敬!还请岳母告知姮儿在何处?” 姚玉净瞪大了眼睛,“你可以杀了我们泄恨,为什么一定要带走我女儿?” 萧业轻扯了下嘴角,冷笑道:“岳母,杀人犯法,我身为大理寺卿,自然不会知法犯法。 何况,姮儿是我的妻子,她负气回了娘家,我亲自来接。岳母理应劝和,怎能从中阻挠呢?” 姚玉净想起自己一向孝顺懂事的女儿今晚竟被逼到谋害亲父的份上,如何肯让他带走谢姮? 心下一横,便跪了下来,“萧大人!您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我谢家与你有仇,你何苦留我女儿在你面前碍眼? 你不想杀人犯法,那你可以羞辱我们谢家!你休了她,就以七出之条休了她!哪怕是不守妇道我们都认!” 说着,姚玉净哭出声来,她仅有这一个女儿,这是她唯一的孩子,如何舍得她受苦! 萧业不为所动,轻笑道:“岳母真是爱女心切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如若我母亲还在,恐怕她也会这般心疼我吧!” 姚玉净听了,失声痛哭起来,狠话再也无法说出口。她们谢家欠了他几十条人命,而他不过是想接回自己的妻子,如何拒绝? 她只能不住地给萧业磕着头,求他大发慈悲,放过谢姮。 姚玉净的哭喊声传到了楼上,引来了谢璧,他来到跟前,拉她起来,要她不要胡搅蛮缠。 可是姚玉净心疼女儿,恼恨着他这个“罪魁祸首”,不停地厮打着他。 “都是你作孽,害了我女儿,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他会折磨死我女儿!他会害死我女儿的……” 第342章 所谓君子 谢璧被姚玉净捶打着,心中既心疼又愧疚,一时透骨酸心,也给萧业跪下了。 “贤侄!你如果不中意她,你就休了她!当年的事,与她无关,她当时只是个孩子! 她虽然偷听到我和她母亲的谈话,知道了你的身世,可她没有出卖你!贤侄,你念在这一点儿,就是死也让她死在谢家吧……” 萧业心中升起一团怒火来,休妻,和离,怎么今日每个人都要跟他说这两个字?每个人都想从他身边夺走她! 他冷笑一声,不为所动,缓缓道:“是啊,孩子,当年我表弟和妹妹也是个孩子,怎么就没人这么为他们求过情呢?” 谢璧涨红了脸,再也说不出话来,姚玉净只能伏地痛哭。 萧业转身盯着绿蔻,“她在哪里?” 绿蔻吓得瑟瑟发抖,不知该不该回答。 萧业凑近了一步,一字一顿道:“她在哪里?” 谷易知道他家公子的耐心已到极限,赶忙跑到绿蔻跟前,催促道:“绿蔻,你还不快说。” 绿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祠堂……” “带我去!” 萧业跟着绿蔻朝祠堂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谢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贤侄!我求你善待她!我求你了!” 可是萧业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来到祠堂,萧业独自一人走进了院子,推开木门,一阵冷风卷了进去,烛火晃了晃。 那肃穆庄严的众多牌位前,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听到他进来,她的身子似乎颤了颤,但没有回头。 萧业走到她身侧站定,清冷的声音响起,“谢姮,我真是小看你了,竟敢下毒。” 谢姮没有抬头,她端正地跪着,美眸的余光瞄到了他衣衫一角。 几息过后,她声音难掩颤抖的问道:“你动手了吗?” 萧业垂眸看了她一眼,冷淡道:“没有,跟我回去。” “为什么不动手?那是你该做的事!”谢姮激动的扬起臻首,眼中噙着泪。 “我动不动手,是我的事,不需你教!起来,跟我回去!”望着她凄惶的样子,萧业的眼眸中闪过心疼。 谢姮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移开了视线,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我不回去,你应该已看到了那封休书了吧,我自请下堂,已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应该去报仇,不应该在乎任何人,我曾骗了你,你应该恨我才对。” 萧业黑眸微眯,声音寒冽,“谢姮,你想威胁我?” 谢姮眼睫颤了颤,幽幽道:“我不是威胁你,我是真心希望与你和离。你我之间隔着仇恨,放不下也拿不起。 你被仇恨折磨了十二年,今日不能报仇,日后便是数十年的煎熬悔恨,何必要抱憾终生? 你我不过短短相识一年,遗忘起来很容易。傅询,算了吧,让仇恨归于仇恨,仅仅是仇恨,简简单单,痛痛快快,多好……” 萧业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他咬咬牙,声音沉缓,问道:“什么算了?” 谢姮痛彻心扉,那短暂的两心相印,他与她画梅花消寒,他带她雪中赏梅,他为她折了红梅……这一切,恍如隔世。 缓缓的,一滴清泪滑落脸庞。 萧业猛地冲到她的面前蹲下,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她小巧的下巴,俊颜近在咫尺盯着她,眼眸中是伤痛和怒火。 “我问你,什么算了?” 谢姮的眼泪缓缓落下,“我们算了,萧业,日日见到我,你不会痛苦吗?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也会觉得痛苦……” “痛苦?为什么会痛苦?”萧业嗤笑一声,松开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衫,好整以暇地说道: “谢姮,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妻子?你现在不过是谢家交到我手里的人质!我何必为了一个人质一个骗子痛苦!” 谢姮没有答话,眼泪无声的滑落。 萧业恨恨道:“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说撒手就撒手,你把我萧业当什么了?我萧业是可以被人随意玩弄于股掌中的人吗?” 谢姮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的伤痛再难掩盖,“你去报仇吧,把这笔账算在一起。” “不,我分得清,你的要单算!”萧业咬牙切齿道。 谢姮垂下了眼眸,她不知该如何劝他放下自己,更不敢想象他心中是有多么痛苦。 她很想上前抱住他,可又怕自己动摇了他报仇的决心,致使他日后的数十年每日每夜受着仇恨的折磨。 “傅询……” “谢姮,你可以不回去,那我答应放过谢家其他人的话也可以收回。”萧业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的点出了她的痛处。 谢姮抬起臻首看着他,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信任,“我知道你不会,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忽而,萧业笑了,风姿特秀如朗月入怀,但眉宇间却是不屑和阴毒。 “谢姮,我是什么人,你真的了解吗?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一诺千金、坦坦荡荡的君子?” 谢姮惶惑的看着他,她知道他素有手段,但他从不伤天害理,自然是君子! 萧业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悠悠说道:“我十四岁时,去漳州做丝绸生意。有个丝绸商污蔑我偷了他的丝绸,当地的官府官商勾结,将我下了狱。 我骗那县令说家中藏有金银,那县令派两个捕快跟着我回家去取,我把银子给了他们,但是取走了他们的脑袋和腰牌,一把火把铺子烧了。” 谢姮听了水眸中氤氲着水雾,他竟然还被下过狱,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萧业见了她的神情,缓缓又道:“你以为这就结束了?第二天,城里谣言四起,一则是县令家财万贯,二则是县令要剿匪。 恰巧城外有伙山贼,四处打家劫舍,心狠手辣。我找上了他们,用那两个衙役的脑袋做了投名状。 后来,山贼洗劫了县令家,将其阖家灭门,而我也一把火烧了县衙,连带那份给我定罪的卷宗。 至于那个丝绸商,他这么爱算计人,我便做了个局让他赔了个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谢姮听到这里,水蒙蒙的眼中终于有丝惊惧。 萧业薄唇勾起一抹笑,“还没完,此事惹恼了朝廷,漳州州牧奉命剿匪。 我又与那州牧暗中通信,希望将功折罪以求活命。 那州牧答应了,于是,我便在约定日期的提前三日,将那些山贼全部药翻,然后用他们自己的刀,一个个像剁死猪一般砍死了大半。 砍到最后,我实在累了,便将剩下的二三十人全都割了舌头,剜了眼睛,留给了漳州州牧。” 说到这里,萧业俊美无俦的脸上现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带着阴森暴虐。 纵是杀人如麻的山贼又怎会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毒辣的心思呢? 后来,他带着那些山贼抢来的金银珠宝,从水路去了云墟。云墟是个无主之城,那里没人在乎这些东西的来历。 他将这那些钱财洗白,换了个身份,又回了大周…… 谢姮樱唇微张,她眨了眨水眸,为他辩言,“纵是如此,你杀的也都是罪有应得的人。” 萧业冷笑一声,“我还没说完,当年屠杀那县令满门时,他家有对七八岁的孩子,那两个孩子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他们一命,你猜我有没有饶过他们?” 第343章 无耻之徒 谢姮没有说话,她垂下了臻首,他问这个问题,答案很明显了。 萧业见了她复杂的神情,薄唇扯了个冷笑,“我一刀一个毫不手软了结了他们!这就是报仇的麻烦之处,要杀一人,往往得杀一家,因为斩草要除根!” 谢姮的心沉了下去,“你反悔了?” 萧业不紧不慢地答道:“或者说我在考虑要不要反悔。谢姮,你若是萧家的主母,我或许还可以给你一点儿情面,但你若不是,我是不是就不必留情面了?” 谢姮倏忽抬起了忧惧的小脸,凄切带着犹豫的眼眸看着他。 俄而,她似下定了决心,绝美的脸上现出决绝之色。 “好,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傅家被灭了满门,我谢家也合该被灭门。你去做吧,我不该难为你。” 萧业心口一窒,她竟然不顾她谢家的生死,也要离开他?留在他身边,就这么备受折磨? 蓦的,他的眸中燃起了怒火,薄唇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你以为复仇只有死人一种方法吗?” 谢姮闻言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是说要斩草除根吗? 萧业见了她的神情,眼中有些得意之色,嘴角噙着冷笑。 “我复仇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种,对你的父亲,我会先将他下狱,贪污受贿?渎职失察?你放心,我会做的面面俱到。 下狱后,我不会立即杀了他,狱中拷问犯人的刑具有很多,总得都要试一试……” 谢姮圆睁的水眸中逐渐现出了恐惧,她望着眼前谈笑风生般说着构陷的萧业,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萧业望着她惊惧的小脸,嘴角的笑容更为满意。 “接着,我会让你谢家和我傅家一样被抄家。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灭门。 你们谢家被抄了家,无所依存,想要投靠亲友? 大概会想到姚家吧,姚家开着药铺,倒是财大气粗。可若是药铺的药一不小心吃死了人,摊上了人命官司,你说无官无爵的姚家能不能吃得消?” “萧业……”谢姮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别急,你们谢家投靠谁,我就收拾谁,直到你们谁也靠不了,人人避你们如蛇蝎! 你说那时,你们该怎么过活?谢延的书读不成了,你母亲的药也没得吃了。 哦,对了,你还有个姐姐,我想那时,不用我出手,长平伯府就会休了她吧?” 谢姮惊恐地望着他,美眸中含着巨大震撼,他要的不是他们死,而是折磨,比死还难受的折磨…… 萧业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莞尔一笑,挺拔的身躯弯下腰来,俊颜靠近,附在她耳边,声音暧昧邪恶:“不过,你的姐妹倒是颇有姿色,能够以此过活,你说,会有多少男人抢着来?” 谢姮想起了卫妙仪,她像是突然被黑暗吞噬,惊悚地睁着眼睛眼神空洞,纤薄的背再也无法挺直,颓然地跪坐在了地上。 萧业噙着笑看着她,眼中是志在必得,轻柔的,他修长的手指勾起了她小巧的下巴,语调温柔暧昧。 “夫人,你放心,你,我会好好呵护。属于我萧业的东西,无论我喜不喜欢,别人都休想染指半分!” 啪! 突然,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笑着的俊颜上。 谢姮浑身颤抖,恐惧又愤怒地斥道:“你怎能这般无耻!” 萧业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低笑道: “从没有人打过我耳光,而且还是个女人。谢姮,我怎么舍得休了你?我在车上等你,你要知道,我的耐心可不多!” 说罢,他邪肆的笑着,悠然走了出去。 谢姮跪坐在地上,因恐惧而浑身颤抖,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么下流的话,他杀了很多人,她曾亲眼见过,他能做得出来,能做得出来…… 汹涌的惊骇淹没了她的理智和决心,她慌忙爬起来,向门外跑去,却在起身的瞬间摔倒在地,她跪的太久,腿已经麻木了。 但她不敢耽搁,害怕他真的没有耐心,连忙爬起来,继续向门外跑去。 绿蔻刚好进来,不明所以地跟着她,带着哭腔问道:“姑娘,你怎么了啊?” 谢姮跑下台阶,却因双腿麻痛一脚踩空滚落在地,她挣扎着想起身,望着那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冷酷身影急慌出声:“萧业!” 萧业出了祠堂,向前走着,俊颜面无表情,内心却惶惶不安,尽管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恐惧,但他也怕吓不到她。 万一,她铁了心要离开他怎么办? 突然,身后传来摔倒的声音,他回头的瞬间,见她惊慌哀戚的喊着他的名字。 猛然地,想要奔赴她的心瞬间击垮了所有理智,所有骄矜。 他迅速跑了过去,甚至在她没有开口说是否会跟他回去时,他便已将她抱在了怀里,向着府外走去。 谢姮圈着他的脖颈,依偎在他的怀里,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俊颜,心疼的缩成了一团。 以前他也这样抱过她,那时是亲密和情意,而现在,却是挟持与羞辱…… 深沉的夜色里,马车朝着萧府而去。 车子不算快,慢悠悠地走着。摇晃的车厢里,萧业抱着谢姮的手一直没松开,仍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 在去祠堂的路上,他从绿蔻嘴里问出了谢家今日发生的事。 他也记得他推开祠堂门的瞬间,她单薄的身影就跪在谢家的满面牌位前,神情死寂,毫无眷恋。 他心疼不已,却又不能流露。她说得对,隔着仇恨,隔着她父亲,放不下,却又不能心无挂碍的拿起。 所以,他只能卑劣地威胁她,或许他该庆幸,自己在她眼中竟是这么不堪,所以,她上当了…… 现在,抱着她,切切实实地感受着她,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毒真的下成了,她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她真的就丢下他一个人了…… 蓦的,抱着她的大手倏忽收紧,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永远没有机会逃离。 谢姮沉默地闭着眼,任由萧业搂着自己,可是他的力道越来越大,似乎要将她挤碎。她紧咬樱唇,默默承受着他的怀抱带给她的疼痛,她以为他在愤怒,在惩罚她。 忽然,萧业俯下俊颜,英俊的脸庞紧紧地依偎着她冰凉的小脸。两人的气息纠缠着,车厢里忽然有种暧昧的氛围蔓延开来。 第344章 情难自醒 谢姮心生战栗,心底渐渐流出一些柔情来。但她不想这个时候在他怀里意乱情迷起来,她轻轻挣扎,想要找回些清醒。 察觉到怀里的人儿似乎在拒绝,萧业微带着不悦,突然吻上了她的唇。 于是,谢姮越是挣扎,萧业越是霸道。 谢姮终究力小势微,很快就败下阵来,任由萧业索取。 而在她温顺下来后,萧业的吻也渐渐温柔起来,那箍的谢姮生疼的力道也缓和了一些,他的唇间似有着绵绵情意,让她冰冷的心渐渐暖了起来…… 良久,萧业放开了娇喘的谢姮,将俊颜埋在了她的颈窝,语气中带着无奈和心疼,闷声道:“谢姮,不要再做傻事了。” 这充满情意的话语让谢姮的心忍不住颤抖起来,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与她画梅消寒的萧业,那个带她骑马踏雪赏梅,为她深夜折一枝红梅的萧业…… 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眸,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了他的俊颜。 而这举动,让萧业受到了鼓舞,他埋在她的颈间,温柔的轻啄着她娇嫩的脖颈,随后吻上了她的耳珠。 他热烈的气息搅扰着她敏感的耳根,很快就将她带的意乱情迷起来。 萧业重又吻上了她的唇,带着激烈的情欲,大手也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起来。 谢姮感觉到了他蓬勃的欲望,可她却不像那晚在云起斋时觉得恐惧。她知道现在抱着她的是她心爱的夫君,是为她折红梅的萧业…… 夜,无声无息地流着,车轮咕噜噜地向前走着。而两人,也在无声的黑暗中,沉默地放纵着…… 忽然,深沉的夜里,摇晃的马车终于戛然而止。 冷风吹进来,借着府门前微弱的光亮,两人四目相对,理智和冰冷渐渐又充斥了车厢。 萧业垂下眸子,沉默地为谢姮理了理被自己弄乱的衣衫。随后,便抱着她起身走出了车子。 来到隐庐,将谢姮放在小榻上后,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修长的手指沾取了些,在手心里温热了,再涂在她娇嫩的脚踝和膝盖上,轻轻地按摩着。 他知道她一定跪了很久,又摔了一跤,不能让寒气入了骨。 谢姮望着垂首为自己按摩的萧业,鼻尖一酸,眼眸中便有了水雾,但她紧咬樱唇,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无限眷恋的看着他。 萧业为谢姮从脚踝按摩到了膝盖,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美目中氤氲着水光,小脸上情意绵绵。 忽而心中一动,猝然开口道:“今晚,你父亲和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谢姮瞬间紧张起来。 萧业深邃的眸子盯着她,幽深地看不出情绪。 “他说,他和我父亲早就为你我定下了亲事,他还给我看了十二年前立的婚书。那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和傅询。” 谢姮缓缓垂下了眼眸,紧张的情绪消散了,她轻轻答道:“我知道。” 萧业又缓缓说道:“太后给我们赐婚的懿旨上写的是谢姮和萧业,所以,无论我是傅询还是萧业,你都是我的妻子,休想逃开!” 谢姮心中一震,抬起水眸深深地看着他,如果可以,她怎么会想离开他?她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可他心中真的不会介意吗?日后不会后悔痛苦吗? 萧业为谢姮按摩好了双腿,从怀里拿出了那封休书。 俊颜阴沉道:“在我大周,休书是地位高者给地位低者,夫人非公主、郡主,我非入赘,休书只能我给你,不能你给我,明白了吗?” 谢姮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眸子,没有答话。 萧业起身来到熏笼旁,将那封休书撕的粉碎,扔进了炉火里。 “那瓶药膏还可治你身上的瘀伤和手上的割伤,不会留疤。明日会有郎中为你看诊,把自己养好,不要让你父母觉得我在虐待你,坏了我的清誉。” 谢姮看了一眼床榻上放着的药膏瓶,心中柔软一片,那些离开的决心早已消失不见了。她轻声道:“我没有说过你虐待我。” 萧业自然知道她没说,他想说的其实只是那五个字——把自己养好。 最终,他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次日,是亲王进京的日子,早朝过后,萧业与百官便等在了城门前,燕王与齐王则并排居前。 百官之中,有人窃窃私语,“听说赵王和鲁王都是今日进京,不知先来的是哪一位啊?” 有人答道:“等等吧,风一吹就知道了。” 萧业听了这话语,暗自腹诽:当今陛下行二,横州的赵王行一,当年也对皇位虎视眈眈,不过皇帝继位后,他倒是安分守己了。 而榆州的鲁王,行六,据说有个癖好…… 思绪刚到这里,忽而一阵疾风乍起,裹着一股怪味儿。 百官中有人嗅了嗅,小声说道:“是鲁王,先来的一定是鲁王!” 众人对这话一致认同,萧业也深以为然,因为那风中有股猪粪味儿。 而鲁王的癖好就是爱吃乳猪,据说每日都吃,几十年都不腻,以至于每次进京都要另置车驾,满载乳猪。 不多时,探马来报,鲁王的车驾一柱香就到。 排在前面的魏承昱和魏承煦挥了挥手,让其退下了。 魏承煦看了看魏承昱,轻笑着问道:“王兄爱吃烤乳猪吗?” 魏承昱如实答道:“不爱。” 魏承煦笑笑,说道:“我也不爱,但是咱们这位六叔可是客气的很呐。” 魏承昱没有答话,两人又去望着官道尽头去了。 猪粪味儿越来越浓,有人掩住了口鼻。萧业不受其扰,目光望着官道尽头越来越近的人马。 仪仗队此时已奏起乐来,在一片喜庆中,为首的豪华大马车上下来了一位大腹便便、身穿锦袍的男人。 那肥胖的身子加上华丽的锦袍,俨然是一个行走的大花缸。 萧业见他左右臂膀里还挟着两只小乳猪,那乳猪在他怀里倒是袖珍非常。 见完礼后,鲁王笑呵呵的抱着两只乳猪来到魏承昱和魏承煦面前,脸上的肥肉直颤:“来来,两位贤侄,六叔的一点儿心意,都别客气啊。” 魏承煦恭敬拜谢,笑容温煦的接了过来,魏承昱面露诧异,也有样学样的接了过来。 鲁王脸上的肥肉将两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从身后的内侍手中接过了一头清瘦的小乳猪,聚光的眼睛落在了应谌身上。 “老应!” 萧业见被点到名的老应谌毫不惊讶,轻车熟路的走到鲁王跟前参拜,似乎这样的情景见怪不怪了。 “来来来,这只给你,我跟你说啊,这只可了不得,人参鹿茸燕窝当饭吃的!我那车里还有些猪食,等会儿你各拿一筐,回家喂养个十天半月再吃,补得很呐!” 应谌谢了乳猪,拒绝了“猪食”,但鲁王不由分说地吩咐随从等会儿直接送家去。 应谌无奈,只得作罢。鲁王又道:“哎,我建豕牢的事怎么样了?” 第345章 礼待下臣 应谌回道:“王爷要建一座占地二十顷的豕牢,选地又是良田,此事需按章程,首先,皇宫里的豕牢尚不足二十顷,礼部需明确此等规格是否逾矩,然后,户部工部需做出预算,是否过于奢靡,再后,此事还需陛下……” “欸,得得得,我就建个猪圈,什么逾矩不逾矩?这不就是皇兄一句话的事!你乳猪和人参可不能白吃啊,你给皇兄吹吹耳边风啊!” 百官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见过行贿的,没见过光明正大在百官面前行贿的。 萧业看了一眼鲁王,二十顷的猪圈,这猪怕不是要翻山越岭。还是良田,鲁王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亮。 老应谌听了鲁王的话虽未窘迫,但也有些无奈,微微叹了口气。 鲁王扫视一圈百官,又叫到:“礼部、户部、工部的呢?” 礼部尚书倪祚善、户部尚书孔偃、工部尚书庞劭闻声出列。 鲁王一人塞了一只乳猪,豪迈表示:“等会儿那人参、鹿茸、燕窝一人一筐啊,都补补气,使点劲啊!” 倪祚善和庞劭对乳猪见怪不怪,对人参、鹿茸这些却有些顾虑,推辞无果后,看了眼应谌,拜谢过后抱着乳猪退回了行列。 孔偃却是连乳猪都坚辞不受,鲁王将乳猪一把塞进了他怀里,语重心长的劝道:“小孔啊,不要死脑筋嘛。你户部掌管天下财政,我那点儿猪圈能耗几个子儿?你大笔一挥的事! 哎呀,这点儿,你就要学学你的前任严统,他可比你好说话多了……欸,对了,说起严统,那个……那个办了严统的萧大人呢?来让本王见见!”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萧业身上,议论纷纷。 鲁王也看了过来,笑眯眯的赞道:“青年才俊呐,本王当年清瘦时和你风采不相上下!” 萧业走上前来,恭敬拜道:“承蒙王爷谬赞,下官不敢与王爷相提并论。” 鲁王托起了萧业的手,狭小的眼中闪着精光,“萧大人何必谦虚,说起来本王还是不如你啊。” 说到这里,他小声戏谑说道:“给我两个胆儿,我也黑不下手来杀梁王的左右护军啊。” 萧业恭敬垂着的眼眸抬了起来,看了鲁王一眼,没有接话。 鲁王爽朗一笑,招呼侍从道:“来,将那只最英俊的小乳猪给本王取来,赠与萧大人!” 侍从领令去了,俄而捧来一只没有一根杂毛,白里透粉的小乳猪。 众人目瞪口呆,那小乳猪的四条腿上箍着四个粗金圈,脖子上戴着一根嵌珍珠宝石金项链,就连猪尾巴上都系着一块上好的翡翠。小小的猪崽子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萧业见状心里不禁失笑,这鲁王虽说爱吃乳猪,但做事儿可一点儿也不猪。 送给燕王、齐王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乳猪,不偏不倚,不巴结不沾边; 送给应谌的是真心实意,尊敬应谌这个帝党,就是尊敬皇帝; 送给三位尚书的呢,是敞亮,若是豕牢的事真的劳民伤财过不了关,皇帝看在他这么敞亮的份上也不会多加斥责; 而送给自己的呢,则是派头,看来鲁王应是将自己划为了不可得罪的行列。 萧业神色从容的拜了谢,虽然那乳猪全身都是宝,但于百官面前的行贿能叫行贿吗?那叫礼待下臣。 鲁王见他这般上道,哈哈笑道,“萧大人爽快啊!” 说着,又凑近了些,促狭着笑道:“这只乳猪本王可是喂了上等的人参鹿茸,萧大人血气方刚火气大,要是吃出火来就泄在其他地方,可不能动我的人啊!” 萧业微微一笑,拜道:“下官感念王爷好意,不敢造次。” 鲁王甚是满意,胖脸笑呵呵的,登上马车招呼进城。 孔偃抱着被硬塞进怀里的乳猪来到萧业身边,愁眉苦脸的问道:“务旃,这东西你真收啊?” 萧业道:“孔兄莫急,这不是还有御史大夫呢吗,咱们马首是瞻便是。”说着,向旁边的应谌笑道:“应大人您说是不?” 应谌抚了抚胡须,瞥了他一眼,揶揄道:“萧大人就是通透啊,老夫一把年纪了,还让老夫做先锋。” 倪祚善和庞劭附和道:“萧大人说的对,谁让您是百官之首呢。” “以前都是送乳猪,收就收了,可今年又加了其他东西,应大人您能收的安心吗?” 应谌微微颔首,往年也没有六路亲王急召进京的事啊,这鲁王又不是傻子。他瞅了一眼萧业怀里花枝招展的乳猪,戏谑道: “的确如此,萧大人怀里的这只豪猪,以往就没有过。” 倪祚善和庞劭连连点头,目光落在萧业怀里的猪崽子上。 萧业嘴角噙着微笑,神色自然,有应谌首当其冲,自己丝毫不必着急。 “那应大人您说怎么办?”孔偃问道。 应谌捋了捋胡须,还是不想当这个先锋,“萧大人觉得呢?” “我们都听应大人的。” 萧业回道。其实解决方法很简单,倪祚善和庞劭应该也想到了,只是谁也不肯说出来,将皇帝架在火上烤。 果然,倪祚善和庞劭听了这话,连连点头,纷纷表示大家同进退。 应谌无法,看着抱着乳猪围着自己而站的四人,沉吟道:“这样吧,等会儿咱们抱着乳猪都到陛下面前如实禀报,陛下说可,咱们就收;陛下说不可,咱们就上交。” “哎,好好好,这个法子好,那到时就由御史大夫来禀报实情。” “对对,御史台监察百官,您来最好。” 倪祚善和庞劭一人一句,又把事情推到了应谌身上。 孔偃沉默,萧业则是笑而不语。 应谌扫了四人一眼,个个都是滑头啊,得,谁让自己是百官之首呢。 萧业低头看了看手里珠环翠绕的小乳猪,心中暗忖,陛下知晓之后,应只有一个字。 将鲁王的大驾送入宫中后,萧业等五人以应谌为首觐见了皇帝,禀报了实情。 御座上的皇帝扶额哭笑不得,“这个老六!” 五人恭敬垂首,怀里抱着各自的乳猪。皇帝摆摆手,“好了好了,收下吧,快各自抱回家去,等会儿别再尿朕这大殿上!” 第346章 六路亲王 萧业等五人谢了恩,转身退下,又听皇帝吩咐睢茂道: “睢茂,告诉鲁王多洗两遍再来见朕,朕可受不了他那一身的猪骚味儿……还他清瘦时,他打小就没瘦过……朕看他以后也不必叫鲁王了,叫猪王得了……” 出宫的五人相视一眼,各自压住了嘴角,回家去了。 回到萧府,孟院公正急得团团转。 萧业将手里的乳猪放在了地上,见厅上放着三个檀木箱子。 “这是鲁王派人送来的?” “对,说是猪食,我一看全是人参、鹿茸、燕窝,但他们丢下就走了,拉都拉不住!” 吉常和谷易目瞪口呆,“这么好的东西真给猪吃啊!” 萧业回道:“吃什么吃,这些东西换成银两,快过年了,给兄弟们多发些银子,照顾好老人孩子。” 说着,将那乳猪身上的珠宝玉器也全都摘了下来,递给了孟院公,叮嘱道:“直接去典当行,不必遮遮掩掩,过了明路的。” 三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孟院公又指着那乳猪道:“那这只猪呢,干煸还是烤制?” 萧业瞅了瞅那憨傻傻的小猪崽子,俊颜有丝不自然,又是人参,又是鹿茸的,这么补谁受得了? “先养着,散散药性。” 午后,进京的是行一的横州赵王。这位赵王比皇帝年长几岁,已经老迈。 萧业视之,其言谈举止不矜不伐,下车见礼后,便登车入城了,并不似鲁王那般左右逢源。 次日来了三位亲王,一早到的是行五的藤州代王,面黄肌瘦,病恹恹的,下车之后冻得直哆嗦,见完礼后便催促着进城。 后面来的是行七的浔州陈王和行八的道州宋王。这俩人倒是略年轻一些,话也多些,但除了称赞齐王和燕王外,与百官并无瓜葛。 对这两位,萧业风闻一些传言,听说为疏通浔州的河运,陈王主动挑头,贤名在外。而宋王,朝中流传的多是其风流韵事,花名在外。 第三日,进京的将是最后一位亲王——梁王。 在前一夜,萧业来到了燕王府。 魏承昱有些疑惑,“梁王明日便能到京,今日父皇又派了几名太医前去照应,听前面的太医传回消息,梁王身子羸弱的厉害,一路上吐血了几回。” 萧业一边听着,一边端起了茶盏,语调平平地道:“梁王心机深沉,虽不知他用了何法让那么多太医诊视不出,但他没病却是实情。” 魏承昱颔首,“这次陪同而来的还有梁王世子,先生在越州见过,据说天资聪颖,才思过人,不过本王倒是没见过这位小堂弟。” 萧业饮了一口茶,点了点头,“这位小世子倒是个仁慈之人,他不但是殿下的堂弟,还是谈裕儒的亲外甥。 人们都以为谈裕儒一路高升托的是梁王的福,其实谈裕儒的背后是陛下。 谈裕儒一手提拔的寒门党,在他隐退之后,被梁王钻了空子,酿成了今日朝堂上三王鼎立的局面。 如今,他再出山,是迫不得已,陛下要他来收拾烂摊子。 谈裕儒致仕多年,朝中势力已被梁王接管,空有名号。因此,前段时间,他与我见过面,有心结交殿下,共谋梁王!” “共谋梁王?”魏承昱有些吃惊,“梁王不是他的六妹夫吗?” 萧业神色稀松平常,“共谋梁王,若能事成,对殿下来说是大功一件,对谈裕儒来说,则是他谈家的救命符!” 魏承昱明白了,同时脸上现出一些自嘲和感伤。 “是啊,梁王还是本王的叔父呢,齐王是本王的兄弟,不一样斗得你死我活!这么一想,百姓常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也不是没有道理。” 萧业知他宅心仁厚,何况又有太后夹在中间,便道:“殿下不必自扰,就是寻常百姓家也常有为金银财帛闹得父子失和、兄弟阋墙之事,何况是天下和皇位? 社稷在民,有道者得之,承天应地,便是正统!殿下当宽心,何况,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悲天悯人。” 魏承昱抬眸看着他,眸光虽有些黯然但却坚定,“先生放心,本王不会半路退缩。” 萧业轻轻一笑,微微颔首。 夜深寒重,同一片夜空下,寂静明亮的齐王府中,魏承煦和徐骁围坐在熏笼旁,一边烤着火,一边听着杨菡的禀报: 梁王重病难医,太医们束手无策,一路上吐血了几次。 魏承煦冷笑一声,“他与本王斗了多年,要死早死了,本王不信他这么短命!” 杨菡奇怪道:“可是那么多太医,众口一词说他命不久矣,难不成都被他收买了?” 徐骁想了想道:“不妨让太医署‘圣手医仙’施繇看看,他医术精湛,又素与殿下亲近,定不会被梁王收买。” 魏承煦眸中露出兴味,微笑着缓缓答道:“何须本王出面,想必父皇早有准备。” 次日,北风猎猎,天寒地冻。 城门到皇宫的道路,早已肃清百姓,平日出入繁杂的安定门,此时旌旗飘展,仪仗威严。 寒风之中,燕王和齐王并立在前,萧业与百官列队肃立在后,众人翘首以待,场面隆重而盛大。 将近午时,一个探马来报,梁王的车驾走得慢,距盛京还有三十里。 又过了一时,梁王遣使来,禀曰:天寒地冻,莫让两位皇子受了寒,亦不敢劳师动众,诚惶诚恐。 魏承昱与魏承煦相视一眼,魏承煦微笑着对那使者道: “本王与王兄身受皇命,代父迎叔,以全父皇与叔父的兄弟情义。何况,我兄弟二人既为晚辈,当尽孝道,还请使者回转四叔,不必介意,我等敬候。” 魏承昱亦道:“叔父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我等不过是在此静候,何谈辛苦,还请四叔不必挂心。” 那使者得了话,向两位皇子拜了拜,又翻身上马回话去了。 魏承煦望着一路飞扬的尘土,忽然道:“王兄,你该有多年未见过四叔了吧?” 魏承昱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自他离京以后,再未见过梁王,上次见面,是十二年前他母亲薨逝之时。 “二弟呢?上次见四叔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那时正值春闱,本王记得当时王兄奉召回京述职,在京中待了两日,怎么没有碰到四叔吗?” “没有,去给皇祖母请安时,没有凑巧。” 魏承煦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那等下王兄和四叔见了面,可得好好叙叙旧,咱们这位皇叔啊,也是一位胸襟如海的人呐!” 魏承昱看了他一眼,“二弟不一起?” 魏承煦轻笑道:“我也算是聆听了皇叔教诲多年,这次就不掺和了。” 魏承昱没有答话,听出了话里的机锋。 萧业在六部尚书之后,目视前方,只见那远方的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 “来了,来了!” 肃立的百官骚动起来,有人好奇观望,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暗自激动。 这时,又一骑疾驰而来,来到两位皇子面前,禀道:“禀两位殿下,梁王到了!” 魏承煦听了,与魏承昱相视一眼,吩咐道:“奏乐。” 话音刚落,安定门前便是一片鼓乐齐鸣,欢欣喜庆。 官道上,大队人马越来越近,终于来到了跟前。 萧业见到护卫中除了梁王府的卫兵,还有徐仲谟领的骁勇军。 第347章 梁王进京 车驾停了下来,魏承昱和魏承煦迎了上去。那辆略小的马车帘子一掀,出来一个清秀的小少年,正是魏时慕。 他下了车,来到二位皇子面前,行了叩拜大礼。“臣魏时慕见过二位殿下!” 其身后的随从也纷纷下马跪拜:“臣等见过二位殿下!” 魏承昱和魏承煦各伸一手将魏时慕扶了起来,说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魏时慕站了起来,魏承昱是第一次见他,见其小小年纪,却沉稳有度,心道传言果然不虚。 魏承煦问道:“时慕,皇叔是否在后面车里?” 魏时慕恭敬回道:“二位殿下请随臣来。” 说罢,便引着二人来到了后面那辆较大的马车前,禀道:“父王,二位殿下来了。” 萧业看去,见那马车的两片车帘由中间撩了起来,随后,一股浓郁的药香味便随风而来。 车中铺的软褥上坐着一人,正是梁王。他斜倚着软枕,形容枯槁,眼底乌青,干瘦如柴,似是睡着了,整个人比上次在越州见到时更为形销骨立。 在其旁边还坐了两名太医,见到燕王和齐王,纷纷拱手拜道:“见过二位殿下。” 而那掀帘的两名侍女身旁则放着药匣和药碗。 魏承昱和魏承煦向车内人深拜道:“侄儿见过皇叔!” 萧业与后面的百官见状,也拜道:“臣等见过梁王!” 车内的梁王无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双眼无神地看着外面的两人,喘气声嘶嘶作响。 “两位……贤侄,咳咳……不必多礼,寒风中……咳咳……等候多时,叔父于心不安啊!” 魏承昱和魏承煦回道:“此乃侄儿本分,叔父应坦然受之。” 梁王又急咳了几声,一旁的太医连忙为其抚背缓解。 待咳声止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魏承昱身上,“这是承昱吧。” 魏承昱再拜道:“正是侄儿。” 梁王又咳了两声,叹道:“十二年可真快啊!咳咳……你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魏承昱恭敬答道:“侄儿多谢皇叔挂念,但侄儿在军中历练,为我大周守疆护国,并不觉得苦。 皇叔身体抱恙,此处风大,实在不宜久停,还请皇叔进宫。” 魏承煦也道:“父皇和皇祖母早就对皇叔殷切盼望,此时在宫中恐怕已等的着急了,还请皇叔先进宫。” 梁王听了,应道:“是啊,本王也十分想念皇兄和母后啊!” 说罢,又是一阵急咳。 魏承昱与魏承煦目光相碰,两人拱手拜道:“还请皇叔保重身子。” 梁王无力地抬抬手,“那就有劳两位贤侄先行了,咳咳……” 魏承昱和魏承煦回道:“侄儿退下了。” 两人转身朝着城门口走去,于是,两路人马汇为了一路。 魏承昱和魏承煦各自上了马,并行在前,后面是梁王和世子魏时慕的车驾,再后面跟着萧业和百官及梁王带来的人马。 到了宫门,依礼梁王应该下车。但宫门口早有皇帝派来的睢茂等在了那里。 见到梁王到了跟前,睢茂上前宣道:“陛下口谕,梁王抱恙在身,乘朕御辇入宫!” 萧业闻言,目光平静的看了一眼那御辇。六路亲王中,唯有梁王有此殊荣。这出兄友弟恭的大戏,皇帝和梁王都乐在其中。 几名宫人抬着御辇走了过来,睢茂来到车前,亲自扶着梁王下车乘辇。 梁王谢了天恩,便乘了御辇,围着厚厚的皮裘,被人抬着进了宫。 萧业和百官们跟至前朝,静候夜宴。梁王及世子则在魏承昱和魏承煦的陪同下去了建章宫。 建章宫里,皇帝和皇后、季淑妃,五位亲王及后辈燕王妃、公主皇子们等一早便在此处陪着太后了。 太后的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她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唯一的儿子也重病缠身,难道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梁王乘辇来到建章宫门口,想要下辇走进去,睢茂却道:“王爷,陛下说了,让王爷直接乘辇入殿。” 梁王这才作罢,乘着御辇一直来到了大殿上。 燕王、齐王、世子见到皇帝和太后行礼参拜,梁王也连忙起身下辇,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皇帝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其扶起,哽咽道:“四弟,快起来!” 梁王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陛下,臣不能失礼。” 说着又跪在了地上拜道:“儿臣见过母后!臣弟见过皇兄、皇嫂!” 皇帝再次将其搀起,又扶起了一旁的世子,让几人平了身。 众人见完礼后,五位亲王围了上来,赵王眼眶含泪,“四弟,你怎么病成了这样啊!” 陈王、宋王也口呼“四哥”,抹泪不止,代王神色平平,一脸病容微带感伤。 鲁王悲痛出声,大嗓门哭喊道:“四哥哎!” 刚嚎了一嗓子,太后的厉喝就从凤座上传来——“闭嘴!嚎什么!” “是。”鲁王立刻收了声,抹把眼泪站在了皇帝身旁。 太后呵斥过鲁王后,浑浊的眼中已闪着泪光,刚刚梁王那一摔,把她为娘的心都摔碎了。 皇帝亲自扶着梁王,赵王见状连忙搀扶着梁王的另一只手臂,两人扶着他向凤座上的太后走去,皇帝又招手让世子也跟上。 梁王来到太后身边,一时激动又狂咳不止,太后抚摸着三年未见、病入膏肓的儿子,颤抖泪目。 梁王也落下泪来,呜咽道:“母后,儿臣……儿臣可真想您啊!” 此言一出,太后更是心伤难过,母子俩哭作一团,旁边的皇帝和诸王等无不拭泪。 殿下的魏承昱和魏承煦四目相对,两人眼神淡淡又略带疑惑。 魏承昱虽知底细,但见梁王这一路走来的状态,也不禁纳罕非常,梁王的病弱真不像装出来的。 魏承煦虽素知梁王老谋深算,此时也不禁心中犯疑。 皇帝见太后哭的厉害,便道:“母后宽心,太医署人才济济,施繇更是号称‘圣手医仙’,四弟如今回了京,仔细调理着,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诸王应声附和,纷纷劝太后和梁王宽心。 梁王气若游丝地说道:“多谢皇兄和诸位兄弟吉言,不过臣弟的身子自己知道,就不劳太医们费心了。” 魏承昱与魏承煦又相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第348章 波涛暗涌 只见皇后擦擦眼泪接口说道:“四弟,你一向孝顺,这般言语,岂不是伤母后的心吗?施繇医术精湛,你尽管放心,保证药到病除!” 太后也道:“是啊,不可讳疾忌医啊!” 皇后又道:“母后,施繇现在就在太医署,何不现在就让他过来给梁王诊诊脉,也好早些用药啊。” 太后颔首,立马吩咐道:“快去,宣施繇!” 不多时,施繇来了,给梁王搭着脉。众人皆是神情严肃,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两人。 只见施繇拧着眉头,花白的胡须都慎重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众人都有些急了。 太后更是紧张:“如何?到底如何?” 施繇看了一眼皇帝,缓缓收回了搭脉的手,又向梁王问道:“王爷这种症状多久了?” 梁王咳了一阵,答道:“差不多,半年了吧。” 皇后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何症?” 施繇拜道:“回太后、陛下和娘娘,依老臣看似乎是痨病,但也可能是臣诊错了,还请陛下再让其他太医诊脉。” 梁王摆了摆手,“不用了,就是痨病,诊治过的太医都这么说。” 太后心哀道:“施太医可有法子让梁王痊愈?” 施繇回道:“老臣定尽全力!” 皇帝挥挥手,让他下去开药去了。 过了一时,有内侍来报,晚宴已备妥当。皇帝便将御辇留下,让梁王仍乘着御辇去赴宴,自己则撇下诸王先回了长秋殿更衣。 回到长秋殿,施繇已等候多时了。 皇帝屏退众人,只留下施繇和睢茂。 “梁王真是痨病?” 施繇答道:“回陛下,老臣视之,其形容枯槁似行将就木,不止半年病程的样子,脉象虚弱却均匀,又不像久病的样子。但其症状则是痨病无疑。” 皇帝沉思片刻,吩咐道:“那你就使出你的能耐给梁王好好医治吧,让太后能够早日宽心。” 施繇应了声“诺”,便退下了。 皇帝更了衣,便起驾去了前朝的晚宴。 皇室宗亲和百官分两列而坐,宗亲方为首的是赵王,其后五位亲王,燕王、齐王等皇子们在其后。 百官方为首的则是御史大夫应谌,其后是六部尚书,再后便是萧业。 宴上,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梁王不能饮酒,皇帝特许其以茶代酒。 萧业见六位亲王——赵王有礼有节的应付着百官的敬酒;梁王懒懒的,百官也不太打扰;代王恹恹的,无精打采;鲁王大口吃肉喝酒,爽快非常;陈王、宋王亦是饮酒作乐,一副心无挂碍的样子。 酒过三巡,鲁王抓起烤乳猪,扯下一条猪腿隔着代王朝梁王递去,油亮亮的嘴巴大咧咧的说道: “四哥,你这身子就得补,我跟你说,我这乳猪顿顿吃人参鹿茸,保管你两只下肚,病好一半!” 梁王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答道:“多谢六弟,四哥现在虚不胜补。” 代王闻言,嫌弃的将鲁王的油手推到一边,“老六,你这乳猪味儿太冲,快拿走!” 鲁王白了他一眼,“老五你就是刁,你看你那小身板,薄成啥样了?我一指头就能把你推倒。” 代王冷哼一声,“当年老三也能一指头把最胖的你推倒,走得最早的就是他!” 这话声音不大,但对面的萧业却是耳聪目明,他瞄了兄弟二人一眼,没想到病恹恹的代王说话倒是刻薄利索。 排行第三的楚王是其同胞兄弟,据说骁勇善战,颇为勇武,当年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在当今陛下即位之初,楚王的藩国尔戎族发生叛乱,楚王奉命与朝廷一同平叛。叛乱平复之后,有人参楚王暗中招降叛军,图谋不轨。 皇帝遂召其进京训诫,后来,返回藩国的途中,楚王箭伤迸发,不治身亡。死后因未有子嗣,而国除。 此时,代王突然阴阳怪气的提起楚王,难免不让人思想其心中有怨。 萧业看了看鲁王,又暗暗瞄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鲁王被噎了一通,显然不想与之纠缠,回了句“德性”,又去低头啃乳猪去了。 御座上的皇帝应是也一直关注着六位亲王的动静,面色微露不悦,但转瞬又是一副惆怅之状。 他端起金杯,向六位亲王道:“手足今朝成残缺,浊泪和酒寄哀思。少了一个老三,兄弟再无聚齐之日。” 赵王闻言,连忙端起酒杯,“陛下莫哀,兄弟一程,百年之情。老三在天之灵,亦不忍见陛下哀思深痛。” 鲁王嘴里嚼着猪腿肉,三两下囫囵吞了下去,接口说道:“是啊,陛下,三哥长受香火,无忧无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此时他就在大殿上和我们欢聚一堂呢!欸,可能就蹲在老五旁边!” 话音落后,殿上君臣全都神情古怪的看着他,萧业压下嘴角,听到有人已经闷笑出声。 老五代王转过头来阴冷冷的看着鲁王,老大赵王扭头斥责了鲁王一句,“老六,你是不是缺心眼!” 鲁王回道:“咋,你有意见!那你去找老爹问问,都是他生的,怎么给你没给我!” 赵王老脸涨红,恼羞成怒,“你个老六,你就是个棒槌!陛下面前,安敢造次!” 鲁王满不在乎的用嘴咬下一块猪肉,含混不清的回道:“造什么次?就许你们提老三,不许我提老爹啊?皇帝二哥才不会与我一般见识,就你们打小就欺负我……” 鲁王越说越委屈,竟用袖子抹起泪来。赵王在皇帝面前,不好摆兄长的架子,又气又无奈,只是斥责道:“成何体统!” 萧业见代王神情仍是阴冷冷的,梁王咳嗽了两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陈王、宋王更是置身事外,神色平平。 皇帝好气又好笑的望着鲁王,半晌说了一句,“六弟仍如赤子,真性情啊。” 赵王听了这话,斥责的话更不好说出口了,神情讪讪。 片刻后,皇帝又举起金杯说道:“骨肉缘枝叶,兄弟同一身。六弟说得对,我们都是皇考的儿子,虽是君臣,更是兄弟! 兄弟,同根而生,同气连枝,血脉相连!兄弟二字,应当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时值岁暮大祭日,谒陵之时,事父尽孝敬、事君贵端贞、兄弟敦和睦,皇考陵墓之前,我等兄弟应当谨记!” 赵王、鲁王等闻言,起身离席,梁王也挣扎着离席,六位亲王来到殿中跪拜:“臣等谨记陛下圣训!” 萧业、燕王、齐王、众皇子和百官也离席分列两侧跪拜:“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高坐在雕龙髹金大椅之上,睥睨万民的眼神落在了俯首跪拜的梁王身上,语调没有波澜,“梁王和代王身子骨弱,这几日静心修养,大祭日之时,莫要让皇考惦念!” 代王俯首称“诺。” 萧业和百官垂首等着梁王的回话,却听“噗嗤”一声,梁王口喷鲜血,狂咳不止,大殿的金砖上溅上殷红点点! 第349章 赏赐 众人纷纷抬眼张望,惊骇不已。萧业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见其微微蹙眉,面色深沉。 晚宴因梁王的这口血而提前结束了,皇帝命人将梁王送回了梁王府。 出宫的路上,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着今晚之事。 范廷、孔偃与萧业并排走着,范廷听着官员们的议论声,不禁说了一句,“这鲁王的性子还真是性情中人,所言所为处处出人意料。” 孔偃接口说道:“的确如此,不过其虽荒诞不经,陛下却并不在意,依我看,也是大智若愚啊。务旃以为呢?” 萧业颔首,“孔兄说得有理。” 这位鲁王,无论是贿赂官员还是与其他诸王的龃龉,都明明白白的摆在台面上,所有人看了除了说句“不合时宜”,不会再苛责其他。 因为蠢人办蠢事,天经地义。而像鲁王这样的人,蠢事一办几十年,不可谓不“大智”啊! 宫城里,百官退尽后,皇帝去了崇德殿。 不多时,一道英武的身影进了大殿,“卑职叩见陛下!” “兴。” 御座上的皇帝抬起了眼皮,将奏章放到了一旁,赐了座。 徐仲谟叩谢了皇恩,恭敬跽坐在殿上。 皇帝给了睢茂一个眼神,睢茂来到徐仲谟的跟前,亲手给其斟了一杯热茶。 徐仲谟恭敬接过,皇帝不紧不迫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仲谟,你奉命守在越州,朕问你,梁王几时病的?” 徐仲谟放下了茶盏,“回陛下,大约半年前,梁王从越州巫溪山春游归来,便闭门不出。 当时,卑职曾去探望,梁王府的人说梁王此次出游乏累,要休养一段时间。 后来,便是三个月前,忽然传出梁王病重的消息,听越州的医官说,应是痨病。” 皇帝垂下了眼眸,似在思量,片刻后,缓缓问道:“你在他身边四年,你觉得他能信你几分?” 徐仲谟垂首道:“恐怕五分都多,梁王心思缜密,处处提防,卑职有辱圣命!”说着,他来到殿上,跪下请罪。 皇帝让其平身,轻叹了一声后,说道:“你还没有回家吧?” 徐仲谟答道:“回陛下,卑职一直在宫中等候陛下召见,未曾回家。” 皇帝笑了,朗声道:“去吧,回家去看看你的老母亲,你的妻儿,她们定也想你了!” 徐仲谟听了,便拜道:“诺,卑职告退!” 徐仲谟走了,皇帝望着深沉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夜幕深沉,寒风瑟瑟。 萧业遮掩行踪来到了梁王府,引他进来的仍是越州的那个小厮。 “萧大人,王爷在暖阁等您。” 萧业颔首,一面跟上,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梁王府的护卫。 除了骁勇军,梁王这次进京带来的随从和护卫约有百人,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来到暖阁里,梁王正躺在卧褥香炉上,舒适地烤着火。 萧业来到跟前见了礼后,梁王懒懒伸手一指,赐了座。 望着梁王云淡风轻的样子,萧业神色关切开口问道:“今日殿上着实凶险,王爷的身子无恙否?” 梁王微微一笑,嘴角带着意味深长,“虚中示虚,疑中生疑,务旃不应该有此疑问啊。” 萧业明白梁王话里的机锋,自己现在还结交着燕王,梁王对自己自然有些不放心。 他答道:“关心则乱,臣也不能免俗。王爷无恙便好,大业功成,全在王爷,臣愿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梁王轻扯了下嘴角,慵懒道:“说什么二心,孤在越州说过不会疑你,来了京城更不会疑。非但不疑,孤还要赏你。” 梁王说完,一名宫人走了出去,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位婀娜多姿,媚骨天成的女子,怀中抱着一把琴。 萧业认得,这便是引他去画舫见秋松溪的女子。秋松溪当时说“日后有机会”,原来早就备着了。 那女子没有看萧业,对着梁王款款施礼,“管管见过义父。” 梁王亲切地笑道:“管管,听说上次在画舫,务旃很喜欢你的琴音,你就再弹一曲吧。” 那名唤管管的女子,浅浅一笑,应承了下来,来到暖阁一头的琴案后坐下,抚起琴来。 萧业懂音律,听出是《高山流水》,他若无其事地听着曲,品着茶,心中暗度着梁王的心思。 梁王喝了一碗药,身上发着汗,安泰地倚在软枕上。 琴声悠扬,一室闲适中,一名卫兵走了进来,见到萧业在场,便想上前向梁王低语。 梁王摆摆手,明言道:“无妨,萧大人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那卫兵听了便道:“王爷,徐仲谟来了。” 萧业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道:徐仲谟果然与梁王关系微妙!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梁王,却见梁王神情如常,只“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一曲奏罢,萧业起身拜道:“管管姑娘果真琴艺绝妙,萧某今日三生有幸得此耳福,多谢姑娘。” 管管亦起身回礼,不过脸上神情却不似码头那晚妩媚,而是有些清冷。 梁王笑道:“务旃喜欢便好,管管是孤的义女,养在膝下多年,也曾有人求娶,管管都看不上,孤也舍不得。所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务旃爱听琴,今日孤便将管管赐于你!” 萧业心中一凛,不急不躁的回绝道:“管管姑娘是王爷爱女,微臣已经娶妻,不敢相配,更不敢委屈姑娘,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梁王轻蔑一笑,漫不经心中又带着威迫,“务旃啊,男人爱女人,何须计较名分?你只要好好待她,她不是正妻,也是正妻了! 何况,你成亲快一年了,一直未有喜事传出。你是孤的心腹,孤怎能不为你操心?就让管管为你萧家绵延子嗣吧!” 萧业垂了下眼眸,要想得一个人的忠心,要么投其所好笼络他,要么扼其短处制住他,很显然,梁王对他是想双管齐下。 他弯腰拜道:“既如此,微臣谢王爷美意,必会好生待管管姑娘。只是,今日微臣来时,没有驾车,明日再来接管管姑娘。” 梁王挥了挥手,“此事无妨,孤让人备车。” 萧业又道:“这般大张旗鼓,恐会惹人耳目。” 梁王哼笑一声,“你放心,我这梁王府无人盯着。” 萧业便不再推脱,清眸望了管管一眼,见那姑娘面无表情,只垂眸立着。 第350章 夜半琴声 梁王挥挥手让他们离开,萧业拜别梁王后,转身向管管道:“姑娘,请。” 管管抱起了自己的琴,走到梁王面前,屈膝拜道:“义父,女儿去了。” 梁王点点头,“去吧,好好伺候萧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走在梁王府的庭院里,北风寒冽,迅速带走了在暖阁里身上沾惹的暖气。 萧业侧眼瞧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管管,温声道:“天冷,姑娘的手莫冻着了,让下官给姑娘抱着琴吧。” 管管目不斜视,轻启丹唇,清冷回道:“萧大人还是顾好自己脚下吧。” 深沉的夜色中,萧业微微勾唇,眉眼冷了几分。 俄而,前面拐过来一盏宫灯,走的近了些,见是一位王府仆从引着一人。 萧业嘴角微扬,对上了来人。“徐将军。” 徐仲谟目光一震,错愕片刻,上下打量着萧业,显然没料到会在深夜的梁王府里遇到他。 “萧大人?你怎会在此?” 萧业扯了下嘴角,不答反问,“将军为何在此?” 徐仲谟收敛住了脸上的惊诧,沉定道:“本将负责王爷的护卫,便是到了京城也是一样!” 萧业神色从容,缓缓道:“原来如此。” 徐仲谟追问道:“那萧大人为何在此?” 萧业再次避而不答,“徐将军既是去见王爷,不如直接去问王爷。” 徐仲谟目光复杂的审视着萧业,片刻后,视线游移到了管管身上,但只停留了一瞬,又挪开了。 “萧大人是要回府,还是听琴?” 萧业闻言,心念一动,黑眸中现出兴味。“徐将军也喜欢听管管姑娘弹琴?” 徐仲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桀骜答道:“一介武夫,不爱附庸风雅,随口一问,萧大人莫要见怪。” 萧业恭敬道:“不敢,如此,萧某就放心了。” 徐仲谟眉心一动,“什么意思?” 萧业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承蒙王爷厚爱,将管管姑娘许给了萧某,萧某还以为将军也是喜欢听琴之人,那样岂不是让将军无琴可听了?” 徐仲谟的视线转到了管管身上,萧业微微侧眼,见那抱琴的女子一言不发,冷冷的目光对上了徐仲谟的眼神。 “挺好,恭喜萧大人了。” 徐仲谟抱了一下拳,大步与两人错身而过,朝着暖阁去了。 萧业回首看了一眼那疾步而去的身影,又瞧了瞧寒风中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的抱琴女子,温声开口:“管管姑娘,请。” 管管朱唇微动,似乎在咬银牙,快步向府门走去了。萧业在后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徐仲谟到了暖阁,将今晚进宫的情形详细禀报给了梁王。 梁王连喝了三碗药,身下又烤着熏笼,已是大汗淋漓。 徐仲谟见状便道:“王爷,您每日服各种药,时间长了,恐怕会对身子不利。” 梁王从一旁的呈盘上拿起了巾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是解药,进了京,孤的身子也该好了。” 徐仲谟拜道:“恭喜王爷。” 梁王坐起身来,“孤将管管许给了萧业,你可有意见?” 徐仲谟不是傻子,萧业既受了赏,应是投靠了梁王! 他连忙起身,“王爷一向深谋远虑,卑职知道王爷此举定有深意。何况,管管姑娘是王爷义女,王爷教养她多年,她理应知恩回报,为父分忧。” 梁王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赞道:“这便对了,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建功立业,岂能叫一个女人绊住? 你放心,孤不会亏待了你和徐家。事成之后,若你仍愿意要管管,孤也可以再将她赏你。” 徐仲谟眸光微沉,“王爷的意思是,那个萧业……” 梁王没有明说,只是道:“他日后会怎样,就看他自己了。” 寒风猎猎的黑暗街道上,萧业沉默地策马缓行,梁王此时安插个眼线在他身边,明着提防他,看来接下来有场大动作了。 回到萧府后,孟院公、谷易、吉常见他带回了一个女子,面露惊讶。 而凭借着那把琴,吉常也认出了这个女子就是那日码头上的“美女蛇”。 孟院公身为总管家院,自然要问清这名女子的身份,好做安排。便道:“公子,这位姑娘是?” 萧业毫不遮掩地回道:“是新姨娘。”随后,他转身向管管问道:“管管姑娘,你也姓魏吗?” 三人一听,便知道了此女来历,心下都起了提防。 管管轻飘飘的瞅了他一眼,脸上仍是清冷,答道:“我不姓魏,我姓殷。” 萧业笑着对诸人道:“以后便称殷姨娘,好生伺候着。” 众人点头称“诺”。 萧业将殷管管安排在了离云起斋比较近的临水小筑漪澜楼,并让冯嬷嬷亲自伺候她,又拨了两个小丫头。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萧业道:“夜深了,姑娘早些歇息吧。”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殷管管轻笑一声,一双媚眼似嗔似喜,“萧大人今晚不留下吗?” 萧业转过身来,嘴角轻扬,眼眸中带着深意,“姑娘今日刚到,不便打扰,我们来日方长。”话音落后,便转身离开了。 殷管管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对着冯嬷嬷道:“看来萧大人与夫人的感情十分要好啊,连我这个新人都留他不住。” 冯嬷嬷弯腰将一枚冰片放到了熏笼里,答道:“公子刚刚说了,将姨娘安排在这漪澜楼里,就是因为离云起斋比较近。公子平日里都宿在云起斋,很少去隐庐。” “这么说,萧大人和夫人的关系不好?” 冯嬷嬷拨了拨火炭,没有抬头,“我们做奴婢的不能在背后嚼主子的是非,好与不好,日子久了,姨娘自然就知道了。” 殷管管挑了挑眉,轻轻挥手,“你下去吧,我要歇着了。” 冯嬷嬷应了声“诺”,退了下去。掩上门的屋里很快传出了琴音。 萧业出了漪澜楼,不知不觉走到了隐庐,却见院门早已落锁,里面也已熄了灯。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她很少出隐庐,两人连面也没碰上一次。 不知明日她知道自己带回了一个美妾,会作何感想? 巧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还真是被她说中了…… 今日已是第三日,距离“七日之约”还有四日,谢璧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也没有去见什么人。 那个劝自己父亲认罪赴死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谢璧不肯履约,自己真的要杀了他吗? 一抹愁思萦绕心间,散不去,也解不开…… 次日一早,萧业再次来到漪澜楼,殷管管正在梳妆。 萧业莞尔一笑,缓步来到其背后,从丫头手中接过一个簪子,为殷管管簪在了秀发上。 他眼角眉梢带着轻浮,望着镜中的女子,出声赞道:“白日再看,管管果然是倾国之姿。” 殷管管从镜中白了他一眼,毫不领情,“任是倾国之姿,昨晚不也没留住萧大人吗?” 萧业扯了下嘴角,“管管金枝玉叶,如何能够委屈?虽无三媒六聘,但也要有嫁娶仪式,不如今晚就作为你我二人的洞房花烛之夜?” 第351章 贵妾 殷管管美眸微冷,嗤笑一声,“好啊。” 萧业莞尔一笑,转身对丫头说道:“通知府中众人前往前厅见过新姨娘,隐庐那边也别忘了。” 一名丫头领命去了。殷管管露出一抹笑容,饶有兴致的问道:“那日见萧大人与夫人琴瑟调和,怎么短短时日倒像是生疏了?” 萧业转身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让那梳妆丫头仍为殷管管梳妆,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答道:“这有什么奇怪?男人想要女人时自然得做做样子,但过了那个时候,就得忙正事了。” 殷管管闻言,又从镜中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隐庐里,小丫头奉命来传话,谢姮亦在梳妆,篦发的手微微停顿,“什么事?” 那小丫头垂首答着:“夫人去了便知道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谢姮见她不肯明说,心中开始不安泰起来,自从谢府回来后,萧业再未来过隐庐,两人也未曾见过一次面。 今日,他突然叫自己去前厅,会有什么事? 不多时,绿蔻为她簪好了发,她望着镜中已调养的红润的容颜,暗暗压下心底的不安, “走吧。” 从隐庐到前院,谢姮一路上没遇到一个仆役,等来到了前厅,发现阖府仆役都在这里分列站好了。 厅上的氛围有些凝重,谢姮没有看到萧业,心里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孟院公,夫君呢?” “夫人稍候,公子等会儿便到。” “是有什么事情?” “夫人先坐吧,等公子到了就知道了。” 孟院公不肯讲,厅上的人也都是垂首立着,谢姮直觉此事或许与自己有关,她在主母的位置上坐下,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萧业要休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快速跳了起来,双手竟然微微颤抖。她在袖中握紧了双手,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如此很好,如此很好…… 可是一颗心仍止不住地狂跳着,胸口处有种撕裂的疼慢慢加剧。 她没了冷静,没了自持,甚至没有发现冯嬷嬷不在厅上。 还是绿蔻小声提醒道:“姑娘,冯嬷嬷怎么不在?” 谢姮闻言抬起美目看去,却见门口一暗,萧业搂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谢姮疯狂跳动的心突然就停了,接着猛地向下坠去,那撕裂的疼也猛然变成了剧痛,她怔怔地看着两人,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 萧业揽着殷管管的腰来到厅上,他扫了一眼愕然失色的谢姮,目光快速移开,压下了翻涌了心绪,转身向殷管管若无其事的说道:“管管去见过夫人。” 殷管管睨了他一眼,款款走到谢姮面前,施了一礼,柔声道:“听大人说,夫人比妾身年幼几岁,妾身就不叫姐姐了,还是称夫人吧。” 谢姮眼中难掩惊愕,不解地看着她,随后缓缓看向萧业。 却见他看着殷管管的目光爱怜,再转向自己时,平静无波。 她赶忙垂下了眸子,长长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伤痛,但声音中的颤动却难以掩饰。 “姑娘,随意。” 殷管管轻笑一声,“夫人,妾身姓殷,以后便叫妾身殷姨娘吧。” 谢姮说不出话来,只觉脖颈似被人掐着,喘不过气来。她垂着眸,点了点头。 萧业见了,胸口似堵着一块大石,但殷管管是梁王的义女,他不能在她面前显露出对谢姮的在意,否则梁王一定会用谢姮要挟他。 而且,他心中也有些气恼,她既然要休夫,又何必在乎他纳妾?若是在乎他纳妾,就该亲自来问问他。 厅上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冯嬷嬷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氛围,“公子,请入座,新姨娘要给您和夫人敬茶。” 萧业“嗯”了一声,转身来到主位上坐下,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木香隐隐传来。萧业暗暗调息,没有去看身旁的人,面如冠玉的脸上平静无波。 殷管管奉了茶,萧业温润一笑,毫不迟疑地端起来喝了。 殷管管又来到了谢姮的面前,萧业的余光扫到,谢姮接了那杯茶,喝了一口,她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但唇角动了动,那笑容着实有些勉强。 萧业站了起来,走到殷管管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面露疼惜:“今日委屈管管了。” 殷管管睨了他一眼,杏眼扫过谢姮苍白的脸,轻哼一声,抽走了自己的手。 萧业嘴角勾起一抹笑,眸中闪过一丝深沉,转身对众人道:“日后见了殷姨娘,便如见了我一般,好生伺候着!” 众人皆俯首拜道:“诺!我等见过殷姨娘!” 萧业又对冯嬷嬷道:“将新房布置起来,今天是殷姨娘的好日子,要用正红!”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禁都看向了谢姮。 谢姮僵硬地坐着,手在袖中凉得似冰块一般。 冯嬷嬷提醒道:“公子,姨娘身为妾室,不能用正红。” 萧业寒了脸,“冯嬷嬷,殷姨娘身份尊贵,屈身于我做妾,已是下嫁。不管外人怎么看,在这萧府里,谁也不能委屈了她!” 冯嬷嬷听了,只得回道:“诺,老婆子记下了。” 安排好后,萧业便让众人散了,自己也搂着殷管管走了,再没看谢姮一眼。 谢姮扶着案几站了起来,绿蔻赶忙上前扶住了她,“姑娘……” “回隐庐吧。” 谢姮声弱如蚊,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夜,漪澜楼用的是正红,但萧业送的那件大红嫁衣,殷管管没有穿。 夜色深沉,漪澜楼里传来了琴声,萧业踏入了新房。 “凤求凰,琴声婉转哀戚,管管姑娘心中所念何人?” 殷管管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抚琴的动作,淡淡答道:“所念萧大人。” 萧业嘴角漾出一抹笑容,轻声道:“那为何不穿嫁衣?” 琴声戛然而止,殷管管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面露轻蔑,“萧大人不也没穿喜服吗?” “时间赶得急,只够给管管姑娘制一件。” “萧大人成过一次亲,上次那件呢?” “扔了。” 殷管管闷笑一声,站起身来,丰姿冶丽,媚态横生的款款走到了萧业面前。 妩媚如丝的眼神在他身上流转,那双抚琴的玉手勾缠着他的一缕墨发。 第352章 洞房 “我记得码头那晚,萧大人抱着我的手很稳,胸膛也很温暖,那时我就在想,这衣衫之下的胸膛是什么样子?” 萧业嘴角挂着浅笑,“你想看吗?” 殷管管柳眉一挑,“自然想看,今晚是你我大喜的日子。” “好!” 萧业莞尔一笑,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向着床榻走去。 两人倒在了床榻上,萧业在上,殷管管在下。但萧业的两条手臂撑持在殷管管两侧,保持着距离。 四目相对,一个妩媚藏着算计,一个柔情暗含心机。 “萧大人不想要管管吗?” “并不是。” “那萧大人为何不动手?” “管管姑娘不后悔?不怕难以面对那曲中人?” 殷管管娇笑一声,玉手抚上了他的俊颜,缓缓向下。 “那曲中人便是萧大人,萧大人若是怕羞,管管可以帮你。” 说着,殷管管的手便去解萧业的绅带。 萧业扼住了她的手腕,浅笑道:“萧某策马受了伤,恐怕不能让管管姑娘满意。” 殷管管暧昧道:“满不满意,试了才知道。”说着,又要去解他的绅带。 萧业一个转身,坐了起来。 殷管管也坐了起来,理了理自己乱了的发丝,娇媚道:“怎么了?萧大人怕伤了夫人的心?” 萧业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实话与管管姑娘说吧,我与夫人近日失和,不是她的错,是我不行!” “你不行?你不行你在越州逛青楼,还与花魁缠绵一夜?” 殷管管娇声质问,伸手便要探查。 萧业一把隔开了她的手,“刚受的伤,还请姑娘给萧某留些颜面。” 殷管管收回了手,轻笑一声,“所以是你夫人嫌弃你?可我看她今日的神情,仿佛颇受打击。” 萧业眼眸一沉:“她是主母,纳妾之事没提前与她说,她自然受打击!” 殷管管觉得好笑,“一个不行的丈夫有什么好计较的?便是纳个十个八个妾又能怎样!” 萧业自嘲一笑,“是啊,一个女人,两个女人有什么区别?今日我在街上遇到了徐将军,见其与夫人夫妻情笃,举案齐眉,好生羡慕啊! 若是萧某是个武艺高强的将军,定能躲过去那伤,也能坐享齐人之福了!” 殷管管闻言,花容一沉,柳眉倒竖,“将军有什么好?一身血腥味儿,刀冷心更冷!喜欢将军的女人都是蠢货,蠢而不自知的蠢货!” 萧业望了她一眼,温声说道:“管管姑娘,虽然你是在安慰我,但也不必这般刻薄。 我觉得徐将军这人就挺好,听说其与夫人少年夫妻,恩爱非常。你看,徐将军在越州多年从不沾花惹草,也没有红颜知己,不就代表他对他夫人情深意坚吗?” 殷管管朱唇紧抿,转头瞪了萧业一眼,斥道:“你羡慕他,你也是蠢货!” 萧业莞尔一笑,“姑娘骂得对,不过想想人生在世,谁也离不开七情六欲,特别是‘情’这一字,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就是红颜流落非我恋。 唉,可叹啊,痴情的那个人总是一败涂地。” 殷管管没有说话,眉眼间的怒气还未消散,一抹哀愁就浮了上来。 萧业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又道:“我知道姑娘的《凤求凰》不是为我弹的,也知道王爷派你到我身边,是为了看着我。 姑娘放心,我对王爷很忠心,对姑娘很尊敬。姑娘金枝玉叶,他日必封公主,萧某不敢亵渎。” 萧业说罢,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匕首划破了手指,在床榻上滴了几滴鲜血。 “管管姑娘就在萧府安心的住着吧,至于子嗣的事情,萧某会再想办法。”说罢,萧业转身离开了。 殷管管望着空荡荡的新房,目光落在了那把琴上,耳边回响着萧业的话语——红颜流落非我恋,痴情的那个总是一败涂地…… 隐庐里,谢姮坐在镜前梳着秀发,漪澜楼的琴音隐隐传来。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她梳着秀发的手微微一颤,知道应是有人打断了抚琴的人。 绿蔻自然也明白这突然断了的琴音意味着什么,便不停的说着话,试图分散谢姮的注意力。 “姑娘,之前那个兔毛的暖手捂子前两天被我不小心烤坏了,要不明日我们去街上买些兔裘,再做一个。还有衣衫,姑娘也做一套新的吧,快过年了,总得要穿新衣服啊……” 谢姮望着镜中如花似玉的容颜,一抹晕不开的愁绪一直萦绕眉间。 “绿蔻,回去吧,我要歇着了。” 突然,谢姮沉静的话语打断了绿蔻的喋喋不休。 绿蔻咬咬唇,红了眼眶,“姑娘,我不回去,我今晚在这陪你。” 谢姮梳着秀发,似乎真是三千烦恼丝,怎么也理不顺。 “回去吧,我没事。男人总是要纳妾的,只不过今日纳妾的是我的夫君罢了。” 绿蔻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哽咽道:“姑娘,你要是心里不得劲,你就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别人,你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我为什么要哭?这样很好,傅家能够开枝散叶,他也不会再痛苦爱上仇人之女。回去吧,绿蔻,夜深了,睡去吧。” 谢姮神情平静,站了起来,熄灭了截间的灯,掀开床帏,躺在了床榻上。 “走时把灯熄了。” 绿蔻擦擦眼泪,她知道自家姑娘从小就有主见,她听话的熄了灯,离开了屋子。 谢姮没有哭,她的心一片死寂。她和萧业之间是个无解的难题,怎么解都是下下策。 而更让人无力的是,如今这种局面她也不知道该怪谁…… 萧业下了漪澜楼,楼下守着的谷易和吉常相视一眼,默不作声的跟在了后面。 萧业没有言语,沿着园子步履缓慢的走到了隐庐的院门前。 意料之中,院门关了,灯也熄了。 可真能沉得住气啊!他等了一天,她也没来问他。 幽幽的,萧业说道:“谷易,你去听听,有没有动静。” “啊?动静?什么动静?” 谷易睁着一双大眼不解的望着吉常,吉常也莫名其妙,片刻后,两人反应了过来。 “是,公子!” 谷易话音刚落,人就翻过了院墙。 萧业屹立在寒风中,目光沉沉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木门,挺拔的身姿如一座静默的山峰。 很快,谷易就从墙内翻了出来。 “怎么样?”萧业身后的吉常连忙发问。 谷易摇摇头,“没有动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怎么会?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吉常看了萧业一眼,数落道。 “我耳朵不好使?一丈之外丢根针我都能听见!”谷易不满的叫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却觉得周身的空气越来越冷,两人霎时闭上了嘴,望着那如月下孤松般缄默的身影。 第353章 妻妾之争 萧业目光沉沉,仍望着那院门,英气逼人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俄而,他转身离去。 吉常和谷易跟在身后,见那冷淡的月华披在他身上,让他的背影更显清冷孤独。 吉常清了清嗓子,斟酌着理由安慰道:“可能……可能夫人是蒙着被子哭呢,也可能夫人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是啊,是啊,公子,可能我耳朵真的不好使。”谷易附和道。 听着二人的话语,萧业没有答话,面无表情的俊颜上却渐渐显露出怒气来,也可能她压根儿就没哭!她说算了,就当真算了! 突然,萧业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朝着隐庐而去,来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心中怒道:让你睡得安稳! 那两扇木门在寒风中破败摇晃,萧业恨恨的瞪了院中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了。 吉常和谷易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两人望着那远去的寒厉背影,又望了望“吱呀”摇晃的木门。 吉常道:“这门你修,谁让你不会说话!” 谷易委屈道:“可我说的是实话啊,公子现在连实话也听不得了!” “实话伤人心啊,你个傻小子……” 次日,漪澜楼里,铺床的小丫头见到了那几滴鲜血,神色异样,轻声唤来了冯嬷嬷。 冯嬷嬷走了过来,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里也拿不准萧业是否假戏真做了。 殷管管正在梳妆,见两人凑到床榻前,便知在探究什么。 她柳眉一挑,嗤笑了一声,“怎么?是不相信本姑娘是处子之身,还是不信你家公子有这个本事?” 冯嬷嬷回道:“奴婢们不敢。”便让人将那褥单拿去洗了。 殷管管也不再训斥,她站起身带着小丫头朝隐庐走去。 梁王说过,萧业是个城府深阻的人,他在玩什么把戏,她一时还弄不清,但不妨从他的夫人下手。 隐庐里,谢姮一早备好了见面礼,见到殷管管走了进来,她没有为难她。轻声说道:“天寒地冻,殷姨娘辛苦了。” 殷管管盈盈一笑,款摆柳腰,施了一礼,“妾身来给夫人请安,起得晚了,还请夫人莫怪。” 谢姮微微牵了下嘴角,“不会。” 殷管管直起腰来,却“哎呦”一声扶住了杨柳小腰,一旁的小丫头见状连忙扶住了她。 绿蔻正憋着一肚子气,便夹枪带棒说道:“怎么请了个安还讹起人来了!” 殷管管娇笑道:“让夫人见笑了,昨晚儿夫君不依不饶,我这腰现在还酸疼着呢,夫人平常是如何受得住的?” 主位上的谢姮瞬间僵住了,水眸颤了颤,垂下了臻首,心口的疼痛蔓延到了指尖。 绿蔻“呸”了一声,骂了一句“不要脸!” 殷管管没有计较,看了看脸色发白的谢姮,在屋内转悠起来,她看到了那幅《花下佳偶图》,嘴角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转头又见到针线笸箩里放着一个未完工的绣绷,她伸手拿了起来,见那上面绣着云纹。 娇声赞道:“夫人还真是心灵手巧,昨晚夫君说,他对夫人敬爱有加,今日看来,夫人对夫君也是情深义重啊。” 谢姮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小脸上的和气渐渐消失,清冷的声音响起,“你以后不用再来请安了。他喜欢你,你就好好侍奉他。他曾说过你尊贵无比,你也不要折辱了自己。” 殷管管轻笑道:“说什么折辱,我不过刚入府一日,哪里有夫人会伺候夫君,关于夫君的脾性,夫人还要跟妾身好生说道说道啊!” 谢姮的美眸起了一层寒冰,妍美如玉的小脸因羞恼而泛红。她轻启樱唇,缓缓开口。 “殷姨娘,我不会跟你争什么宠爱,你也不必来挑衅,你如果想要这主母的位置便去跟他说,让他休了我,如你所愿!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殷管管放下了那个绣绷,轻轻拂了拂手,轻笑道:“想不到夫人看似柔弱,性子倒不软,男人可不喜欢这样的。” 谢姮美目一凛,正要驳斥,却见绿蔻怒吼一声,“喜不喜欢,不用你管!” 一盆洗脸水兜头泼在了殷管管身上! 众人目瞪口呆,谢姮也惊讶出声,“绿蔻!” 殷管管寒冬腊月里被泼了一身凉水,却毫不生气,她媚眼带笑的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谢姮,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夫人对夫君果真是痴情深深,想来夫君对夫人也不遑多让了。” 说罢,她轻笑两声,转身走了。 谢姮诧异的目送她远去,没想到她就此息事宁人了。 转过头来,她看到那个被殷管管拿起的绣绷,心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情不自禁的,她走了过去,伸手拿起了绣绷,却不小心被上面的绣针扎破了手指,渗出殷殷血珠。 “姑娘,你怎么了?” 绿蔻见到谢姮呆呆的垂首看着流血的玉指一言不发,不禁揪心起来。 “有点儿疼,绿蔻……” 谢姮声音幽幽,眼前逐渐模糊,胸口的疼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蓦的,眼泪流了出来。 “有点儿疼……好疼……好疼,绿蔻……” 谢姮终于哭了出来,她缓缓蹲在地上,伤心不能自已。 绿蔻上前抱住了她,一把将那绣绷甩的远远的,“什么东西,咱不绣了!” 晚间,萧业回来了,冯嬷嬷便将今日后宅之事相告,萧业手中执笔疾书,没有抬头,让她退下了。 谷易忍不住赞道:“不愧是绿蔻啊!我都逃不过她利爪,殷管管哪能!” 萧业没有答话,谷易凑上前来研着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公子,那个殷管管说的是不是真的?” 萧业转头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出来的,你不知道?” 谷易不好意思的笑道:“对哦,哪有不依不饶,公子只进去了一刻钟!不过,那……血,又是怎么回事啊?” 萧业寒眸凝视着他,“绿蔻让你问的?” 谷易郑重的摇摇头,“不是,我自己好奇,我看冯嬷嬷好像也挺好奇的。” “收起你的好奇!” “哎,好嘞!” 萧业将写好的信笺收好,递给了他,“去把这封信送给徐仲谟,记得,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诺!”谷易接了过来,转身欲走。 “小心些,别让人看到了。”萧业又叮嘱道。 “放心吧,公子!”谷易应道,转身出了门。 萧业坐在书案后面,想想今日之事好气又好笑。 俄而,一阵哀怨的琴音传来,萧业站起身来,朝着漪澜楼走去。 第354章 左右逢源 来到楼上,“吱呀”的推门声没有引得那抚琴人回头,不过却有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 “萧大人是来为夫人出气的,还是来安慰王爷义女的?” 萧业走到一旁的小榻上坐下,打量着眼前抚琴的美人儿。 “都不是,我是来跟殷姨娘聊一下子嗣的事。” 殷管管轻蔑一笑,“怎么?萧大人又行了?” 萧业嘴角勾起一抹笑,“自然是不行。” “那有什么好聊的!” “王爷说得对,萧某总得要有后,何况孩子的母亲还是王爷的义女,这对萧某来说意义重大。所以,萧某想请管管姑娘帮个忙。” “什么忙?” 殷管管抚着琴,懒得听他的这些算计。 “借种!” 琴声戛然而止,殷管管柳眉倒竖,恼羞成怒:“萧业!你敢作践我!” 萧业莞尔一笑,“管管姑娘莫急,其实此事也不光是对萧某有利。王爷今日可以将姑娘送与萧某,如若没什么能绊住萧某的,姑娘这步棋就无用了,那会不会再将姑娘送与他人呢?” 殷管管没有答话,脸上的怒气仍盛。 萧业又道:“我知道姑娘对王爷十分忠心,但一个女子,总这样辗转于他人之手,也不是长久之计。 管管姑娘何不为自己打算一二,只要你有了孕,生了孩子,我这萧府你便可以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你放心,我对王爷十分忠心,无论王爷信不信我,我都会一直跟着王爷,以报王爷的知遇之恩。” 殷管管眼眸转了转,没有答话,但怒气已不似刚刚。 萧业伸手拨了一下琴弦,轻笑道:“姑娘在梁王府弹《高山流水》,在我萧府却只弹《凤求凰》,看来姑娘心里住着一个求不得的人啊!” 殷管管被说中了心事,一双清冷的媚眼爬上了一层哀愁。 萧业注视着她,眸光真诚,“萧某体谅姑娘的痴心,便在筹划之时,尽量顾全姑娘的心意。 我已传话给骁勇校尉徐仲谟,将借种的计划全盘告知,也告诉了他,如若明晚他不来,将会有别的男人替代他,那人可能是无赖,也可能是乞丐,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殷管管猛地一惊,“你怎么知道是他?” 萧业微微一笑,“直觉!徐将军的刀冷,嘴冷,心却不一定会冷!” 殷管管突然笑了,直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萧业,你错了,他的心比刀还冷!他明晚不会来,你算错了!” 萧业站起身来,嘴角仍噙着浅笑,“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腊八,萧某带姑娘出府赏灯。” 殷管管仍轻蔑的笑着,直到那扇门关上了,笑声慢慢化为了哭声…… 萧业离开了漪澜楼,径直去了隐庐。 毫无意外的,隐庐已经落了锁,熄了灯,但他早已轻车熟路。 毫不费力的进了主屋,室内一片安静。萧业步履稳健的穿过截间,掀开了床幔。 银白的月光下,榻上的人儿面向里面侧躺,衾被蒙住了小脸,只有如瀑的秀发逶迤在外。 萧业坐在了床榻上,淡然的眸子望着床上安睡的人儿,清声问道:“醒了吗?” 床上的人没有动,也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醒了。”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连发丝也未动。 萧业清淡的眸子有些不悦,“起来,谢姮!” 可是谢姮仍未有反应,他微微叹息一声,伸手去拉锦衾,却被她紧紧抓着,拉不动! 谢姮压根儿没睡着,她在床榻上躺着,听着漪澜楼的琴声婉转,又听到琴声戛然而止,和那猝然的拨弦。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脑海中不禁浮想联翩,于是她转身朝床榻里面侧睡,用锦衾蒙住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了拨门栓的声音,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姮知道是萧业来了,也知道他是为何而来,鬼使神差的,她便抓住了衾被,仿佛这样便能不受侵扰。 萧业忽然笑了,他没有用力去拉衾被,而是连人带被一把掐了起来,搂在了怀里。 谢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被萧业扯掉了遮住脸的衾被。 一张娇俏容颜因闷带惊而红扑扑的,那双美眸快速的瞧了他一眼,便瞧向了别处。 “水是我让绿蔻泼的,你要教训就教训我一人吧。” “你觉得我是来给她出气的?” 谢姮没有答话,微侧的小脸显露着倔强。 萧业望着这张委屈中又故作坚强的小脸,心中早已生出绵绵柔情。 他伸手将她的小脸轻轻转了过来,黑眸灼灼地望着她。 “为什么要泼水?” 谢姮微涩的水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闷闷道:“她出言挑衅,我出手教训,便是如此。不过,今日是我过分了,以后我不会再为难她。” 萧业嘴角弯起了一抹笑,“所以说你吃醋了。” 谢姮咬了咬樱唇,没有回答。尽管她不想承认,但那痛苦中不仅有伤心,还有嫉妒。 萧业望着那张黯然销魂的绝美小脸,心底柔软一片,他缓缓靠近,垂首想要吻上她的唇。 谢姮心湖一颤,恍然想起他的怀抱刚刚搂过其他女人,她心中一痛,便猛地挣扎起来。 萧业猝不及防地被谢姮磕到了英挺的鼻骨,吃痛闷哼一声,却见她脸上满是抗拒和不情愿。 他心中腾地窜起一把火,大手按在她脑后,迫使她靠近自己。 谢姮不愿,此刻忘记了所有恩怨和愧疚,只记得自己是个女人,一个不愿和别人分享爱人的女人。 她强烈的排斥,排斥他亲吻过其他女人的唇来亲吻自己。但萧业一手紧紧箍着她,一手压在她脑后,她无法挣脱。 突然,她低下头去,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萧业吃痛低哼一声,伸手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眸中全是怒火。 “谢姮!你敢咬我!” 谢姮水眸泛红,几乎就要哭出来,“你不要碰我!” 萧业见她竟拒绝至此,心中恼怒,一把扯开她的寝衣,在她裸露的香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听到她痛的呻吟一声,然后再无声音。他疑惑地抬起头,便见她紧咬樱唇,一脸的桀骜不服。 萧业又爱又恨,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那樱唇,狂情肆意,纠缠不休。突然,薄唇一痛,一股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萧业吃痛松开了怀里的人儿,修长的手指沾了沾唇上的鲜血,心中的火热瞬间化为了寒冰,神情冷峻。 “谢姮,现在我连碰也碰不了你了吗?” 谢姮樱唇上也沾染着他的血迹,如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噙在唇间,让她更显妩媚妖娆。 见到他寒厉的模样,她陡然想起现在不该惹怒他,气势霎时弱了下去。声细如蚊般说道:“我今晚不舒服。” 萧业冷哼一声,反问道:“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心不舒服?” 第355章 入怀 谢姮垂着臻首,没有回答。 萧业黑眸微眯,语气生硬,“‘巧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这不是你说的吗?我不过是如你所言!” 谢姮咬了咬樱唇,仍是没有答话。 萧业轻嗤一声,“若是身子不舒服就好好歇息,若是心不舒服,你就好好想想,到底能不能离得开我!” 说罢,他一甩衣袖,大步走了。 谢姮望着那轩昂挺拔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她那时以为她会死,所以让他另娶他人,但没想到亲眼见到他身边有了别人,竟是这么痛苦…… 次日,是腊八节,宫中祭祀之后百官便可归家。 萧业甫一进府门,便见谷易略显狼狈的抱着小乳猪,嚷嚷着让小厮去找绳。 跟随萧业回来的吉常取笑道:“你小子就是没事干,一个小猪崽子你折腾它干嘛,这么大的府邸还跑不下它!” 谷易不忿的回道:“这小崽子多能跑你知道吗?害我刚刚在花丛里抓了半天,正好碰到夫人带着绿蔻在花园中,被绿蔻那丫头好一顿嘲笑!我看也不要栓了,今天就把它炖了,以解我心头之恨!” 萧业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淡漠走开了。 又听吉常附和道:“对对,炖了它,我们也尝尝这吃人参鹿茸长大的乳猪有什么不同!” 谷易嘻嘻的笑着,忽而语气一变,“不过,这么仔细一看,这小家伙憨楞楞的,正如夫人说的还挺可爱,炖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萧业闻言,刹住了脚步,转身回去面无表情的伸出了手,“给我。” 谷易和吉常大眼瞪小眼,吉常暗戳戳的点了点他,谷易这才发现,自己这张嘴竟又提了“夫人”。 他心虚的将乳猪放在了萧业手里,不禁为这个小东西的命运担忧起来,唯恐萧业下一瞬就将乳猪掼死在地! 却见萧业一手托着乳猪,大步流星的朝云起斋走去了。 来到云起斋,萧业洗了把脸,转头见桌案上哼哼唧唧的小乳猪,他拿起湿帕子走了过去,把它也擦了一遍。 举在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后,他嘟囔道:“哪里可爱了?长这么丑!” 说罢,他挟着小乳猪朝着花园去了。 来到花园里,没让他好找,在几丛翠竹掩映的临水小亭里,他见到了那抹清丽的身影。 她没有穿斗篷,身边也没有绿蔻,婀娜美妙的身姿优雅端庄的坐着,静静地望着园中的景致出神。 萧业垂了下眼眸,为昨晚自己的孟浪而心生歉意。 他将手里的小乳猪放在了地上,低声警告道:“去找她,胆敢乱跑,我宰了你!” 那小乳猪哼哼两声,似听懂了人话,迈着短粗的四蹄左嗅嗅右拱拱,果真朝着谢姮去了。 谢姮坐在亭子里,等着绿蔻取来斗篷,美眸望着隔水的一株红梅渐渐失了神。 她想起昨晚萧业薄唇上的那抹殷红,和她咬的那一口。 自己怎么能够伤他呢?他应是心中痛苦才纳妾寻求安慰,她应该体谅他,怎么能够伤他呢……缓缓的,她柔软的心里涌起歉疚和心疼来。 忽然,脚下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她低下头来,见那只粉嫩的小乳猪正撕扯她的裙摆。 谢姮眉眼一弯,蹲下身来,抱起了它,嫣然笑道:“是你啊,你怎么又来了。” 话音刚落,眼前便出现了一抹玄色衣摆,那衣衫的主人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谢姮心跳加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定了定心神后,她抬起臻首向上望去,见那双黑眸俯视着她,俊美无铸的脸上带着骄傲和不自在,薄唇上的伤口还泛着殷红。 居高临下的萧业望着那双澄净的水眸,竟觉紧张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平淡说道:“我是来找它的。” 谢姮看了看怀里的小乳猪,缓缓站起身来,温顺的递了过去。 萧业瞥了一眼她双手递来的小乳猪,目光移到了别处,倨傲的扬起下巴道:“算了,给你抱会儿!” 谢姮疑惑的看着他,听了这话,便迟疑着又将小乳猪搂在了怀里。 她水盈盈的眸子观察了下萧业的神色,轻启樱唇:“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伤你……你的伤涂药了吗?” 萧业听她开口,便转过头来看她,却见那只猪崽子在她怀里很不安分,两只猪前蹄四下乱按,那饱满的春水被踏出一阵阵柔波涟漪,猪鼻子还一顿乱拱,处处逾矩! 萧业黑眸幽暗,心底腾地火起:死猪!我都碰不得你就碰得了! 他没有回答谢姮的话,夹杂着怒气的声音猝然响起:“给我抱会儿!” “啊?” 谢姮闻言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见他带着怒气的眼眸盯着她怀里的小乳猪,便顺从的递了过去。 “给。” 萧业没有去接,他大步上前,连人带猪一起搂进了怀里! 那小猪崽子被萧业坚硬的胸膛和谢姮柔软的怀抱挤压得吱呀乱叫,萧业大手探进谢姮怀里,从她手中一把扯出了猪崽子丢在了地上。 那小乳猪被摔得惨叫一声,爬起来一溜烟儿的跑了。 谢姮惊诧不已,这才明白他想抱的是谁。缓缓的,她伸出柔荑,环上了萧业的窄腰。这久违的温暖和踏实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萧业感受着怀里安静柔软的玉人,也察觉了她的回应,他俊颜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了,语气低沉温和的问道:“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想明白,你真的能离得开我吗?” 萧业静待着心里的那个答案,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娇笑。 “呦,我来的不巧了,打扰大人和夫人了!” 萧业黑眸一凛,殷管管! 他放开了怀里的谢姮,转过头来笑吟吟的望着殷管管,口吻关切,“这么冷的天出来干什么?我处理好这边的事便去看你。” 说罢,又垂首望着面前的谢姮,略带着不耐烦,“你回去吧,不要哭哭啼啼,我得空儿自然会去看你。” 谢姮微蹙着蛾眉看着他,泛红的水眸里有受伤有羞辱,最终她别过眼去,什么也没说。 萧业扫了她一眼,转身朝殷管管而去。来到跟前,英俊的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为她理了理斗篷,轻声道:“走吧,外面冷,我们回漪澜楼。” 第356章 借种 说着,大手揽上了她的柳腰,拥着她走了。 谢姮望着那依偎成双的背影,一滴清泪滑落脸庞,她转身离开了园子,看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是她…… 萧业揽着殷管管朝漪澜楼走去,殷管管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睨了他一眼。 “萧大人,现在做戏已经晚了。是谁说的痴情的人容易一败涂地?” 萧业瞄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答道:“管管姑娘已够痴情的了。” 殷管管轻笑一声,美目隐含锋利。“接下来的京城可能不太平,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不如请尊夫人一起去避一避?” 萧业停下了脚步,收回了揽着殷管管柳腰的手,黑眸上下打量她一眼,俊颜上没有惧意,而是胜券在握。 “殷姨娘急什么,子嗣的事情还没落定,现在离开为时尚早!” 殷管管讥笑一声,“萧大人明察秋毫,猜出了我的心思。可那又如何?无论怎样,徐仲谟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你的夫人,落在我义父手里,是生是死,就看萧大人了!这么看来,还是我更胜一筹!” 萧业听了这威胁,毫不在意的说道:“我和姑娘说过,我对王爷十足十的忠心,姑娘何必庸人自扰,疑神疑鬼呢?” 殷管管嗤笑道:“忠心?萧大人,原本我以为你只是有野心,这么看来你倒是有几分忠心,不过不是对我义父,而是对你夫人! 你若是真与我有了夫妻之实,我倒是能信你有六分的忠心,余下的四分则是你对你夫人的薄情。那谢姮自然不会是你的软肋。” 说到这里,她柳眉一挑,志得意满,“可你为了不伤她的心,碰都不碰我。可见,那在越州逛青楼、与花魁春风一度也是假的了?” 殷管管说着,妩媚一笑,轻移莲步走上前来,纤细的玉指轻轻点了点萧业的心房,柔媚中带着威胁。 “萧大人,你这颗七窍玲珑心到底在想什么?到底瞒了我义父多少?管管知晓的这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吧!” 萧业淡然一笑,伸手掸了掸殷管管点过的地方,坦然承认道:“没错,我的确瞒了王爷一些事,但正如管管姑娘所说,那不过是我对我夫人的忠心。 至于徐仲谟,管管姑娘有一点儿说的不对。若是他和我夫人一起落在了王爷手里,先死的那一个一定是他!” 殷管管美目一凛,寒声道:“萧大人是否太自信了些?” 萧业勾起一抹笑容,深邃的黑眸高深莫测,“萧某曾对姑娘说过,痴情的那个总是一败涂地。在萧某看来,姑娘和徐仲谟,痴情的那个人应该是他!” 殷管管闻言倏忽睁大了眼睛,随即好笑出声,讥讽道:“萧大人,你是不是聪明过了头,犯了蠢症!” 萧业没有计较这奚落,悠然答道:“是与不是,晚间便见分晓。当然,姑娘也可以去告诉王爷,那萧某只能忍痛将夫人交到王爷手里,但是没关系,我听话便是。 可是徐仲谟,铮铮铁汉,忠君护国,威武不屈,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 萧业说完,不再管殷管管,转身朝前院去了。 殷管管伫立在寒风中,美目惊颤,痴情的那一个是徐仲谟?怎么可能?他对自己一点儿情意也没有! 一定是萧业错了,一定是…… 可她心里又希望萧业对了…… 傍晚时分,晚膳安排在膳厅,因是过节,所以这是一顿团圆饭。 厅上,氛围稍显压抑。 萧业看了一眼谢姮,她沉默的用着膳,眼眸没有看他和殷管管一次,似乎眼不见为净。 他又转头去看殷管管,殷管管寒着脸,一脸的心事。 萧业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想威胁他?可惜还不够狠! 不多时,殷管管放下了筷箸,站起身来。“大人和夫人慢用,妾身告退。” 萧业见她要走,也放下了手中的筷箸,站了起来,对厅上侍奉殷管管的丫头吩咐道:“去取殷姨娘的斗篷来,我带姨娘上街赏灯。” 那小丫头奉命去了,殷管管瞥了他一眼,冷冷地站着不动,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萧业走到她的身边,温润的笑道:“街上花灯千盏,不去怎知美不美?” 殷管管没有答话,内心的期望却越燃越烈。 萧业的目光又落在了谢姮身上,她轻轻放下筷箸,站起身来朝着他的方向盈盈一拜,眼眸一直垂着,转身走出了膳厅。 殷管管见状,柳眉一挑,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萧大人,还要去赏灯吗?” 萧业莞尔一笑,不以为意,“当然,今晚萧某定会为管管姑娘寻一盏明灯。” 没多久,吉常备好了马车,萧业和谷易二人骑马在前,他们没有走主街,而是在背街上三拐两拐的来到一座偏僻的宅院前。 冯嬷嬷搀着殷管管下了车,殷管管看了看眼前的宅院,拧眉问道:“这是哪里?” 萧业示意其进去,说道:“这是我新买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进去瞧瞧吧。” 殷管管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便是“借种”的地方了,她白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院里出来了几个小丫头,见过了二人。 萧业又道:“这些都是可靠的人,姑娘尽管放心。” 冯嬷嬷和丫头引着殷管管穿过前院,来到后宅。主屋的厅上放着酒菜,而里间的卧房披红挂彩,布置成了喜房。 冯嬷嬷和丫头们取来了喜服,殷管管看着眼前这件华丽精美、结珠溢彩的正红嫁衣,美丽的容颜上现出惆怅忧愁,她没有拒绝。 萧业在前院等着,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夜深了…… 望了一眼寂静无声的大门,他缓步来到了后宅。 主屋厅上的小榻上坐着一位红衣待嫁的女子,只是姣好的容颜上毫无喜色,只有心伤和凄楚。 萧业语气中带着歉意,“他还没来。” 殷管管嗤笑一声,“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不会来的,可你不信。” 萧业挥挥手,让冯嬷嬷和丫头们全都下去了。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萧业走到食案前,拿起那温了凉、凉了又温的酒壶,斟了两杯酒,一杯自己饮了,一杯递给了殷管管。 “喝杯温酒暖暖身子吧。” 殷管管斜睨了他一眼,“你是在可怜我吗?” 萧业自嘲道:“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你?我又比你好到哪去?我能不能护得了我夫人还未可知。” 殷管管眼中的敌意少了一些,她义父的手段她很是了解,他越是器重萧业,越是要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第357章 没心肝的人 她接过了酒,一饮而尽。 萧业干脆将酒壶拿了过来,隔着案几在小榻的另一端坐下,自己饮两杯,便给殷管管倒一杯。 而殷管管也不拒绝,全都接了。 在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这个空荡荡的宅院里,两个各自愁烦的人,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 殷管管的脑袋越来越昏沉,心也越来越痛,没多久就有些醉了。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抬起两只手臂,垂眸望着自己大红嫁衣上绣着的精美茱萸纹和玉兔月桂纹,那寓意着福寿安康,如意团圆。 突然,她妆容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凄楚的笑容,“萧大人,多谢了,只可惜,辜负了你一番美意!” 萧业饮了一杯酒,真诚说道:“没有辜负,管管姑娘穿这身嫁衣很美,这便够了。” 殷管管忽然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多么好笑的话。 “够了吗?萧大人,你们这些男人啊,想爱美人儿,又放不下权力!满脑子阴谋算计,什么《高山流水》,什么《凤求凰》!你们配吗?配吗!” 萧业没有生气,平静答道:“管管姑娘骂的对,既然如此,姑娘为何又放不下徐仲谟呢?” “徐仲谟,徐仲谟……” 殷管管笑了,直笑得眼泪流出来。 “他和你们不一样,他不懂音律,他也不爱听琴,他就是个没有心肝的人!” 突然,她又凄凉地哭了起来,“可他也是这世上最有心肝的人!” 说罢,她猛地拿起酒壶灌起酒来。 萧业声音清冷的劝道:“管管姑娘,再喝就醉了。” 话虽如此,手上却没有阻拦。 殷管管已经醉了,或者是她今晚十分想醉。 她拿着酒壶,纤细的玉手指了指萧业,“萧大人,你很聪明!我义父说你擅使诡计,心机深沉,果然不假! 所有人都以为徐仲谟为我着了迷,为我投靠了义父,连义父也这么认为! 可是,只有你,只有你看出来了,不是他为我着了魔,是我为他着了魔!” 萧业垂下了眼眸,缓缓抿了一口杯中的冷酒。 这点儿,他得感谢越州之时谈既白的心直口快,没有他当面揭穿徐仲谟后院藏娇,徐仲谟就不会猝不及防的失态。 而就是这个失态让他起了疑心,徐仲谟是皇帝的人,但他知晓天子使者发现此事后,第一反应竟是紧张,随后才是若无其事的淡然处之。 这说明有两种可能:一,皇帝不知道他后宅有这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是梁王所送; 二,他在乎这个女子,且这种情意不能让外人知晓。 后宅里放着一个大活人,按说以皇帝对越州的密切关注不可能不知晓,萧业比较倾向于第二种。 但他刚开始见到殷管管时,并没有将她与徐仲谟联系在一起,毕竟天下会弹琴的女子多了去了。 直到那晚三人在梁王府中相遇,徐仲谟开口问他“是回府,还是听琴?” 到了这个份上,他再猜不到,那可就太蠢了! 也就是这句话,说明徐仲谟对殷管管的事情较为关心。 一般来说,一个男人关心一个女人,要么这个女人对他有用,要么这个女人牵动了他的心。徐仲谟很显然是后者。 可他明明在意却又在听说梁王将殷管管赏给自己时装作无所谓,这便很有趣了。 而殷管管的反应也是直接,这个游走在男人中的“美女蛇”罕见的心防失守,流露出了伤心。 因此,萧业判定,这两人之间不但有情,而且是一段孽缘! 萧业不动声色,温声说道:“管管姑娘谬赞了,同是身不由己,我不过是理解姑娘罢了。” 殷管管灌了一口酒,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萧大人,你说的没错,我不过是义父笼络人心的工具,他让我拉拢谁,我就拉拢谁,他让我陪谁,我就陪谁。 我今日可以是你萧大人的侍妾,明日也可以是张大人、李大人的侍妾。 萧大人,我谢谢你在萧府维护了我的名声,但你不碰我,除了为了你夫人,是不是还觉得我脏?” 萧业叹了一口气,沉声道:“管管姑娘,世道艰难,你一个孤女能活着已是不易,不必再苛责自己什么。 萧某不轻薄姑娘,只是因为对我夫人有情义,不想寒了她的心。” 殷管管嗤笑一声,一滴眼泪猝然滴落,在大红嫁衣上留下了一个深红的印子。 “是啊,夫人,你们都有夫人,那我这嫁衣是为谁穿的呢? 萧大人,他和你一样,他是第一个没有碰我的人,你是第二个。 四年前,他到越州,义父让我去拉拢他,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萧业问道。 “他说,他已有家小,不能为我所诱,可若不为我所诱,我定会被义父责备,或是转手他人。 他说,他愿意陪我演一出戏,或许能让我少受一些磨难。 四年来,他逐渐沉迷于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我的裙下臣。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从未碰过我,反而是我逐渐迷了心智。 四年里,即便有他庇护,我还是不能保全,我求他去跟义父说,让我跟了他,让我做他的妾,或是奴婢都可以! 可是,他不肯!” 殷管管诉说着,嫁衣早已被眼泪打湿,她缓缓跌坐在了地上,泪流满面。 关于徐仲谟不肯的原因,萧业大概能猜到几分,但他仍问道:“他为什么不肯?我那日在梁王府遇到徐将军,见他对姑娘也不是全然无情。” “便是这样才可恶!”殷管管突然吼道,摔了手中的酒壶。 “他不肯承认对我有情,偏偏又要关心我!什么将军,什么家国天下,不过是个懦夫,一个懦夫!” 萧业沉吟片刻,忽然道:“或许徐将军有苦衷,人在越州身不由己。” 殷管管嗤笑道:“你也说他有苦衷?你们男人怎么就苦衷那么多?我们女人的苦衷就不算苦衷了?” 萧业默然,他想起了谢姮。她是谢璧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妻子,在得知傅谢两家恩怨时该是多么崩溃无助。 可他只看到了她的瞒骗,没有看到她的苦衷和绝望,还逼迫她在他和她父亲之间选择自己…… 萧业将杯里的残酒饮尽,突然朗声说道:“管管姑娘的这个问题,萧某答不了,或许门外的人能解答。徐将军,既已到了,何不进来?” 第358章 苦命鸳鸯 殷管管愣住了,她赶忙转头看向那两扇关着的门。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是徐仲谟。 萧业黑眸闪过一丝笑意,他今夜既请了他,便会十分有耐心,莫说一个时辰,就是一整夜也等得。 他从前院来到后宅,与殷管管借酒浇愁,并非是失了算,而是接到了徐仲谟快要赶到的消息。 所以,殷管管那些痴心的泣诉全都落在了徐仲谟的耳朵里。 徐仲谟走了进来,轻轻将目光放在了跌坐在地上的殷管管身上。 她身上的红嫁衣鲜艳似火,灼伤了他的眼眸,也衬得她哀戚的容颜更为凄绝。 殷管管笑了,一滴泪滚落了下来,落在了嫁衣上。 “你真的来了。” 徐仲谟对上了她的眼神,深沉的目光中没有了退却。 缓缓的,他将目光移向了萧业,眼神倏忽变冷。 “萧大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说。” 萧业从小榻上站起身来,弯腰向其行了一礼,好整以暇的答道:“如信上所言,借种,顺便成全一对有情人。” 徐仲谟却不领情,萧业是梁王布在京中的暗棋,与他周旋,他不得不多思想一些。 “你以为徐某是三岁小儿?” 萧业见他不信,便道:“管管姑娘是聪明人,她亲自探查的底细,将军不妨等下问问她。” “男人的事不要为难女人,你不要扯上她。” 萧业摇摇头,指正道:“徐将军错了,为难管管姑娘的不是萧某,而是王爷。王爷不信我,使出了美人计。我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徐将军不觉得此计甚妙吗?既全了你和管管姑娘的情义,我萧家也得了子嗣,王爷也满意了。而只要我萧业无事,管管姑娘便可一直安稳的在我萧府过清闲日子,不必再受漂泊之苦。” 徐仲谟反驳道:“要是这么说,我何不禀告梁王,自己纳了管管为妾!” 萧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徐将军知道,对你这个陛下派去的人,王爷的信任恐怕六分都多! 我料定徐将军不会拆我的台,否则今日来的就是梁王,而不是将军了。” 徐仲谟被点到了痛处,仍不肯承认,“哼,未必!” 萧业悠闲笑道:“那日在梁王府,将军甚至不知道我是梁王的人,可见将军在王爷身边四年,仍不被信任啊。 而且,刚刚管管姑娘已经漏了你的底了。你如果真是真心投靠梁王,就不会四年来与管管姑娘发乎情,止于礼了。 所以,徐将军,事情捅到梁王面前,还不知道谁拆谁的台呢!” 殷管管听了,一张花容瞬间吓得惨白,连忙道:“我胡说的,我不认账,我没有说过,义父不会信你!” 徐仲谟眼中现出疼惜,心疼道:“管管,别怕。” 又转头对萧业阴冷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业神色悠闲,缓缓答道:“徐将军也别怕,萧某不是梁王派来的,萧某只是好奇将军的背后是何人?到底有何目的?” 徐仲谟轻蔑笑道:“你这么聪明应该猜的出来,骁勇军名为护卫梁王,实则监视,这便是目的!” 萧业接道:“对,这是最初的目的。后来呢?当陛下得知梁王决意谋反后呢?如何打算?” 徐仲谟的眼中有了杀气,暗暗摸上了佩剑。 萧业神色淡然的轻笑一声,悠悠道:“我劝徐将军不要拔剑,你身后的两人,两把快刀可不是好惹的。” 徐仲谟微微侧头,见院中谷易和吉常全神戒备着,便又放开了剑柄。 他知道萧业的身手,不可小觑。再加两个帮手,还有殷管管在旁,他没有胜算。 地上的殷管管见到徐仲谟被威胁,突然抓起了摔碎的酒壶瓷片朝着颈子抹去! 徐仲谟大惊失色,赶忙冲了上去,“管管!” 千钧一发之际,萧业手中一个白物飞了过去,击中了她的手腕,瓷片在她脖颈上划了一个小口,并未伤及要害。 那白物落在了地上,也碎成了碎片,是个酒杯。 徐仲谟抱住了殷管管,满脸心疼和惊吓,“管管!你怎么这么傻!” 殷管管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脸,灿然一笑,眼中满是知足和幸福。 “仲谟,你今晚能来,我已心满意足了,你说你有家国天下,我不连累你。” 徐仲谟紧紧地搂住了她,终于吐露了心声,“我心中装着家国天下,但我心中也装着你!” 殷管管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在爱人的怀中泣不成声,但这次的眼泪却不是痛苦。 一对苦命鸳鸯紧紧相拥,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真是感人至深啊!” 殷管管抬起头来,愤恨地怒视着这场戏的始作俑者。 “萧业,你阻止了一次,阻止不了下一次,只要我死的蹊跷,义父一定会怀疑你!” 徐仲谟连忙制止了她疯狂的想法,“管管,不要再做傻事!” 说罢,他转头看向萧业道:“萧大人,你既已知晓我的底细,为何不告知梁王?” 萧业微微一笑,反问道:“为何要告知梁王?萧某说过不要互相拆台。” 徐仲谟剑眉紧拧,心中起了疑窦,“你不是梁王的人?” 萧业没有回答,在房中踱着步,声音沉缓道:“如果萧某料的没错,徐将军应是个双面细作,你背叛陛下,投靠梁王,实则是陛下的授意。 这也就解释了,你为何心系管管姑娘,却不敢表露心意,更不敢向梁王要她。因为你怕的不仅是梁王,还有陛下! 一旦梁王将管管姑娘赏了你,坐实了她梁王义女的身份,即便梁王败后你劳苦功高,陛下和你们徐家也容不下一个造反之人!” 殷管管听了,连忙看向徐仲谟。 徐仲谟对上了她问询的眼眸,点了点头。那晚在宫中,皇帝问他梁王是否真的病重时,他回答了是,是怕隔墙有耳。 但早在睢茂给他斟茶时,他便将写好的字条塞给了他。 徐仲谟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我原本打算局势乱起来后,就趁乱将管管送出京去,送到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让她不受牵连。可是,我没想到王爷将她许给了你,而你又识破了我们。” 萧业郑重道:“徐将军放心,萧某不会告诉梁王也不会告诉陛下,只要告诉我,梁王真要造反的话,陛下准备如何应对?还有,梁王的部署徐将军知道多少?” 徐仲谟沉吟片刻,锐利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你不是陛下的人,也不忠于梁王,你是为燕王而来?” 萧业坦然道:“陛下有意让我辅佐燕王,我是燕王的人,就是陛下的人。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大周朝臣,与将军一样心怀家国大义!大周不能乱,否则就会有强敌压境,生灵涂炭!” 萧业这话只有一半是实,在他入京之时,便算到了这一步:梁王必反,大周必乱! 朝堂不乱,燕王何以入朝?天下不乱,燕王何以建功? 第359章 重生之日 徐仲谟闻言,内心触动,慷慨答道:“你放心,陛下不会让大周乱起来,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中。但是如何部署,我不知道,我现在只负责盯着梁王。 而对于梁王的计划,我也知之甚少,正如你所言,他不能完全信任我,恐怕我知晓的还不如你多。” 徐仲谟所言,萧业还是比较信可。皇帝、梁王还有谈裕儒、秋松溪,他们四个才是掌控全局的人,其余的人不过是困于棋盘的棋子,各司其职,很难窥见他们的全局战略。 即便他与谈裕儒结成了同盟,但谈裕儒只是让他揪出梁王党羽,对于陛下的部署只字不提。 而他为梁王在京中排除异己,拿捏了兵部尚书,但对梁王在京外的安排除了猜到了一个滨州以匪养兵,其他也一无所知。 所以,他才安排了今晚这出戏,想从徐仲谟和殷管管身上套出些什么。 徐仲谟已经说了实话,他和自己一样,只是个小卒子,那殷管管呢? “管管姑娘,你是梁王义女,梁王又对你颇为信任,他的部署,你应该知晓。” 殷管管嗤笑一声,“你见过像娼妓一样送人的义女吗? 我父亲是寒门党官员,在谈裕儒辞相后被清算致死,梁王收留我,教养我,不过是把我当成笼络官员的工具。你觉得他会让我知道他的部署吗?” 说罢,她垂下了头,那还未泯灭的羞耻心让她在爱人的怀里无颜以对。 徐仲谟搂紧了她,用强劲的双臂和温柔的眼神给她以安慰。 萧业轻叹一声,他虽然对殷管管的遭遇深感同情,但如今也不得不在徐仲谟面前揭她的伤疤。 “管管姑娘,无意冒犯。徐将军想让你活,萧某也想让你活。 为今之计,还请你将这些年为梁王拉拢的官员写下来,以期将功补过。萧某保你不死,待事情平息后,你会以新的身份与徐将军相守余生。” 殷管管心受震动,如果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与徐仲谟相守,她如何不愿? 缓缓的,她犹豫又带着希冀的眼神看向了徐仲谟。 徐仲谟郑重深情的点点头,他四年前到越州时,殷管管奉梁王之命去魅惑他。而他,也受皇帝之命取得梁王信任。 可他不想昧着良心欺辱一个姑娘,便与她定下了君子之约。 这四年来,他尽力庇护着她,她也掩护着他。他已分不清从何时起这份扶持变了味,也分不清是谁先动了心。 殷管管日子艰难,过得屈辱,曾求他救她脱离苦海,可他拒绝了,因为她是梁王义女,他不能真的跟她扯上关系。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将他们的事告诉梁王。而且,再也没有求过他。 她有时在他身边,有时又消失,他知道她消失的时候是去做了什么,但他从没问过她。 他们都知道彼此要做的事,也从不过问对方。 就这样,一个为陛下尽忠,一个为梁王效力,都是身不由己,却被命运捉弄爱上了对方。 “管管,写吧,活下来,就算是为了我。” 殷管管热泪盈眶,她曾以为徐仲谟不愿意要她是嫌她脏,可今晚她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不是嫌她脏,是想让她活。 “好,我写!” 萧业闻言,弯腰向其行了一礼,“萧某替大周百姓谢过姑娘!” 昏黄的火烛下,殷管管将这些年梁王让她拉拢的人,全都写了下来,大小官员,从越州到京城,包括其他州,足有二十七位。 自古以来,笼络人心无外乎一种方法——投其所好。钱、权、美人,这三样便可制住大多数人。 当前两样不好使时,梁王就会用第三样。 殷管管是他堆金砌银精心调教出来的,才艺相貌都是上乘,又有专门的人教导如何拿捏男人的心思,所以,但凡殷管管出面,就没有拿不下的男人。 只是,梁王没有想到,年年打雁被雁啄,殷管管善用情,竟也栽到了“情”之一字上。 萧业在那个名单上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一个便是传他入京的——吏部侍郎方度同! 殷管管写完了名单,似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倒在了徐仲谟的怀里,颤抖不止。 徐仲谟心痛滴血,那一串名单将殷管管这些年的屈辱苦痛具象化了。他紧紧搂着殷管管,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萧业将冯嬷嬷叫了进来,让她打扫了地上的狼藉,重新温了酒菜。 随后向徐仲谟说道:“我想,为了管管姑娘,徐将军不会将今日之事告知陛下。” 徐仲谟答道:“你放心,我不会。” 萧业微笑着颔首,又道:“今晚,是管管姑娘重生的日子,徐将军和管管姑娘历尽艰难,终于可以心无挂碍的面对彼此,萧某恭喜二位。” 徐仲谟站起身来,向他拜道:“萧大人,你愿伸以援手,徐某在此谢过!” 萧业笑了笑,明白徐仲谟只言谢却不说报答的意思,他们这样的军功世家最怕卷入争储风波。 徐仲谟知道自己是燕王的人,自然怕报答的承诺日后会将徐家牵扯进去,因此只是轻轻谢过。 不过,他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想法,便道:“徐将军,天亮之前,殷姑娘还是要回萧府,不过以后每晚都会在此安歇。” 徐仲谟看了看殷管管,点头应道:“好。” 萧业颔首,道了声:“萧某告辞。”便离开了。 冯嬷嬷将酒菜温好也退下了,红烛泣泪,映着一对苦心相恋的人紧紧相拥…… 萧业来到前院,吩咐吉常留下,好在天亮前将殷管管带回萧府,自己则与谷易深夜纵马先回去了。 到了云起斋,他将殷管管写的那张名单誊抄了一份。 誊抄的那份递给了谷易,让他连夜送去燕王府,并叮嘱一番,先动一动吏部侍郎方度同,其余的按兵不动。 谷易走后,他又拿了一张纸,真真假假掺和着写了一份。 做完这些,已过子时了。外面寒风呼啸,嘈杂不休,萧业毫无睡意,他想起今日花园里谢姮的脆弱和心碎。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隐庐,却透过花窗隐约见主屋的灯还亮着。 他心念一动,人已经越过高墙,来到了院中。 萧业轻轻靠近,听到里面没有声响,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分割线————————— 感冒了,养精蓄锐几日,今日先一章,抱拳! 第360章 心结 修长的手指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他轻车熟路地拨动着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萧业闪身进屋,迅速掩上,不让寒风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屋里有鹅梨帐中香的香气,还夹杂着淡淡的酒香。 萧业有些疑惑,转身朝卧房方向望去,却不像以往一样见到放下的床帏,而是空空的床榻。 他又向书房的方向望去,见遮掩了一半的帷幔后面露出白狐裘斗篷的一角。 他轻轻走了过去,见那心中挂念的人儿在书房外的截间小榻上,趴在棋桌上睡着了。 她应是饮了酒,手边是已经凉了的酒壶,棋盘上丢着散落的棋子。 而她披着的斗篷里面只着了寝衣,解下来的秀发稍显凌乱。一张带着泪痕的小脸枕着耦臂,兰息均匀,睡着了。 萧业轻轻蹲了下来,她身上的酒香夹杂着木香,让他沉醉又让他惆怅,心中又痛又爱。 他不想惊醒她,可还是忍不住拨开那几缕秀发抚上了她的脸。轻微的动作扯动了她白皙香肩上挂着的寝衣,薄衫轻轻滑落,他看到了她裸露的小巧圆润肩头上,那一圈被他咬的青紫痕迹。 萧业黑眸一痛,心中懊悔不已,便从怀中取出药膏,在手心里温热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涂抹在那淤青上,指腹柔柔地摩挲着。 或许是他的触碰惊动了她,睡着的人儿轻轻蹭了蹭小脸,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缓缓的,她睁开水蒙蒙的眼睛,那双美眸因沾染了酒气,而像是浸染在波光粼粼里的明月,让人望之心颤。 “绿蔻,什么时辰了?” 或许是困意太浓,她迷惘的睁了一下美眸又合上了,唇间溢出一句慵懒的问话,将他错认成了绿蔻。 萧业仍为谢姮揉着淤青,见了她这种柔媚的神态,心湖荡漾着一圈圈涟漪。 他声音温润,有着化不开的柔情。“子时了,姮儿,去床上睡吧。” 话音落后,面前的人儿似乎猛然一惊,秋水般氤氲的眸子猝然睁开,怔怔的望着他。萧业则是回以深沉温柔的目光。 片刻后,谢姮的眼眸清明起来,她坐直了身子,纤细的柔荑扯正了滑落的衣衫,也遮掩住了那白皙香肩上的淤青。 “你怎么在这?我以为是绿蔻。”谢姮轻声说道。 手下没有了那温热柔腻的肌肤,萧业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有些失落的放下,嘴角带丝苦笑,“姮儿,我就不能来了吗?” 谢姮听了他这绵柔的话语,心口像是被人揪着,她缓了缓,平静道:“不是,我以为你在陪殷姨娘。” “陪好了,现在我想陪你,也希望你能陪着我。” 萧业说着,起身坐上小榻,将惹人怜爱的人儿拥进了怀里。 谢姮垂下了臻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些微的沉默后,她说道:“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什么时间?”萧业问道。 谢姮长长的眼睫轻轻眨了眨,美眸有些失神,声音空灵悠远。 “我大约不是一个合格的主母,也不是个好妻子。为夫纳妾,为夫家开枝散叶,我很羡慕那些女子可以很轻易的做到。 曾经,我以为我也可以。可现在的我却无所适从,我还学不会如何平静地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如何不妒忌不生怨。你再给我点儿时间,我想我总能做到。” “如果你做到了,那时心中也不会再有我了吧。”萧业拥着她,平静的说道。 谢姮没有答话,水眸渐渐湿润。 他说他带殷管管去看花灯,她便一遍遍的想着寒节那日他们一起染梅消寒,一起去赏花灯…… 原来,她以为的那些两情相悦,他也会和另一个女子做。 瓶中的那支红梅已经枯了,可她还不舍得扔掉。但他以后也会为别的女子冒雪折一株红梅…… 若他只是她的夫君,她大可以怨恨他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可他还是她谢家亏欠之人,若非他傅家为她们谢家挡了一劫,当年被灭满门的就是她们谢家! 作为一个偷生者,她有什么资格去怨恨他呢? 谢姮无所适从,不知所措,她没有可怨恨的对象,只能自己排解自己心中的痛苦,所以她借酒消愁,试图短暂的逃避…… 萧业从怀中人的缄默中觉察到了她的痛苦与无措,他温暖有力的大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 清声说道:“姮儿,我这短短的二十多年得到的温情并不多。在我十三岁时,母亲弃我而去,自缢而死。” 谢姮闻言,陡然睁大了水眸,转过头来去看萧业,小脸上难掩震惊和心疼。她以为他的母亲是丧命在那场屠杀中,原来竟是死里逃生后的自绝! 萧业望着她轻扯了下嘴角,只是那笑容过于牵强和哀伤。他抚着她的臻首,仍让她靠在他怀里,那种踏实拥抱的感觉会让他冰冷寂寞的心填满。 平淡的,他又说道:“那时,我很不理解,我甚至有些怨恨她。怨恨她为何不再等等,等我赚到了银子另置一座宅院,让她和祖母分开,不再受祖母折磨; 怨恨她为何那般脆弱,为何要轻易舍弃自己的生命;怨恨她明知道她儿子已无亲人,却还是丢下他一人孤苦伶仃,让他以后再也无所依凭…… 可是后来,我闯荡江湖,遇到了许多人,见到了许多事。我渐渐明白,毫无疑问,我的母亲是爱我的。 但她除了有儿子,她还有她自己,有她对我父亲的思念,她的痛苦,她的无助…… 我想,在那三年里,有许多个瞬间,她都抛弃了它们,选择了她的儿子。只是,那一次,她或许实在没有力气了,她没有选择我,选择了结束她的痛苦……” “务旃……” 谢姮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了萧业骨节分明握着她柔荑的手背上。 萧业的眼圈微微泛红,爱怜的目光望着怀里的人儿,“姮儿,你不光是我的妻子,你还是你自己,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谢姮! 你有思想,有感受,你会痛苦会怨恨,那不是你的错。甚至,如果你因为我身边有了其他女人而不再爱我,那也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选择了你自己。” 谢姮闻言,眼泪决堤而出,长久以来的脆弱、压抑、痛苦再也不必在萧业面前遮掩,她静静地流着泪,听着他继续说下去,等待着那个或许让她心碎的结论…… 第361章 山雨欲来 萧业感受到了怀里人儿的颤抖,他将她拥紧了一些,声音温柔深沉。 “但是姮儿,我本就是个没几分温情的人,仅剩的那些情义全都给了你。你是唯一一个掠夺了我心的女人,我知道你的珍贵,所以我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 姮儿,真正爱一个人怎么会容忍将爱分为两半?我没有碰过殷管管,没有做过伤你心的事。她不是我的妾,她是梁王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现在,我成全了她和她的爱人,她暂时不会威胁到我们。 姮儿,我说的这些,你能相信我吗?” 谢姮泪流满面,哽咽难言,她转身紧紧抱住了萧业,挂着晶莹泪珠的小脸无限眷恋的埋进了他的怀里。 萧业温暖有力的臂膀拥抱着她,大掌轻轻抚着她的纤背,心中似卸下了千斤重石。 “姮儿,过去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你瞒了我一次,我也瞒了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谢姮闻言,缓缓抬起臻首,扬起雨后芙蓉般的绝丽小脸,欲言又止的望着萧业。 萧业温柔的为她擦去了泪珠,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傅谢两家的恩怨。” 谢姮垂下了眼眸,那是五十四条人命,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萧业叹息了一声,“的确,仇恨难解。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你父亲虽是我傅家灭门的起因,但不是幕后推手。 我父亲既然说过不让他‘疚责于己’,我也不会再为难他,只要他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谢姮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眼眸中是深深的感激和难以置信,她嗫嚅道:“务旃,你真的不会后悔吗?十年,二十年……许多年后,你会不会……” “不会!”萧业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分得清青红皂白!” 若是没有谢姮,他绝对会杀了谢璧,什么愧不愧疚,下去和他的父亲说吧! 但是,这段时日,两人的矛盾痛苦已让他看清,她真的是外柔内刚的女子。若他真的杀了谢璧,以后的几十年,即便她仍留在他身边,对两人来说也是漫长的煎熬与折磨…… 所以,这一次,他愿意仁慈一次,就让谢璧在愧疚中了却残生吧…… 烛火摇曳,萧业搂着怀里的人儿,那道横亘在两人间的仇恨壕沟正被深厚情谊慢慢填平…… 那晚,一对真心相爱的人再无芥蒂,琴瑟和鸣,水乳交融……萧业检查了数遍被小乳猪踩踏过的春水,并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爱怜的印记,而谢姮也不似以往那样害羞,热情的回应了他的情义…… 天蒙蒙亮时,萧业起身上朝,望着床榻上劳累熟睡的人儿,他满眼爱意,轻轻地在谢姮发间印下一吻,温柔地为她掖好锦衾,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来到前院,吉常已将殷管管带了回来,谷易也带回了燕王府的消息。 昨晚,魏承昱接到那份名单,便按照萧业的指点,连夜找到了吏部尚书曾伯炎,于曾伯炎处得知了一些捕风捉影关于方度同“滥用职权”的传闻。 随后,他带着这些“传闻”找到了御史大夫应谌。 应谌身为资深帝党,对朝中的风向一向敏锐,思索一番后,欣然出手相助。 于是早朝之上,萧业便不出意料的看到,御史台弹劾吏部侍郎方度同滥用职权谋取私利,违规提拔官员。 吏部尚书曾伯炎含混不清的表示——传言或真或假。 方度同自然不承认,但既然御史台提出了质疑,吏部尚书也语焉不详,事情就要调查清楚。 于是,皇帝命方度同暂且挂吏,待御史台和刑部查明原委后再做处置。 这就是萧业想要的效果,看似打在了七寸上,但却不痛不痒。但以梁王的警觉,这个力道已够催他加快动作的了。 早朝过后,萧业走进了谈家的后门。 在谈家宅老的引领下,他来到了谈裕儒的书房。 谈裕儒正就着窗棂上照进来的日光修补一本生了虫洞的古籍。 萧业来到跟前见礼,谈裕儒微笑颔首,请其入座,并让谈家宅老奉上了茶。 “萧大人今日来访,定是有所收获了。” 谈裕儒将手中修补过的书籍放置一旁阴干,抬起头和颜悦色的看着萧业。 萧业颔首,从怀中取出那份真真假假的名单,恭敬地送至谈裕儒面前。“这是朝中投靠梁王的官员名单,还请谈公过目。” 谈裕儒赞赏的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接,漫不经心的问道:“萧大人如何得来的啊?” 萧业伸出去的手往回收了收,俊颜上带着谦逊恭敬的笑容道: “在越州之时,梁王就有意拉拢晚生,晚生这次便顺水推舟。这份名单,若是那拉拢之人没有骗晚生,应是无误。至于这上面的人名,还是请谈公抄录一份吧。” 谈裕儒呵呵笑道:“萧大人果然慎重啊。” 萧业答道:“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些为好。” 谈裕儒并未介意,毕竟这份名单他也不会捂在自己手里,总归是要拿给外人看的,萧业的谨慎没有错。 于是,他看了宅老一眼,宅老了然,取来纸墨,当着萧业的面抄录起来。 在宅老抄录之时,谈裕儒面无波澜的看起了这名单上的人,有些是他的熟人,有些算是后起之秀。总得来说,朝堂就这么大,都不算陌生。 萧业安静的品着茶,等待着谈裕儒下一步的指示。 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到书房门口又放缓了许多,随即便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谈裕儒应道。 书房的门推开了,谈既白走了进来,见到萧业,他有些吃惊,“萧大人,你怎么这么快?那父亲已经得知消息了?” 萧业闻言,略带歉意的笑道:“瞧我这记性,竟给忘记了。有个事情还要禀明谈公,方度同被停职调查是燕王出的手。” 谈裕儒听后,微微皱眉,察觉不对。方度同是这名单上的第一人,还是吏部侍郎,他这样的重要人物会牵扯到许多人。 燕王挑他下手本是无可厚非,但现在的处置竟只是停职调查,说明燕王并没有确切证据为方度同定罪。 打蛇打不到七寸上,就成了打草惊蛇。以萧业的精明强干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第362章 投石问路 他审视的目光看向了萧业,开口问道:“这件事是萧大人提议的?” 萧业叹息一声,无奈说道:“与我无关,我也没料到燕王会这么沉不住气。” 谈裕儒沉思半晌,萧业不急不躁的等着他开口。 谈裕儒暗暗叹了一口气,但评说皇子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认真的看着萧业,“燕王的意思是把这些人都清洗一遍?” 萧业试探道:“大概是有此意,谈公的意思呢?” 谈裕儒抚了抚胡须,目光深沉,“十三年前,梁王被禁于越州,身边幕僚尽数被诛,如今,把越州换成了京城,历史不过重演一遍,燕王想做就去做吧。” 萧业从这段话中敏锐的察觉了谈裕儒的勉强。上次他只说让自己把梁王的党羽找出来,这次说“想做就去做吧”,说明这种处理方式并不是皇帝最认同的。 那么,由此推论,皇帝和谈裕儒定然还有其他安排。但显然,谈裕儒只把自己当做一个棋子对待,并不会告知自己。 萧业不动声色的拜道:“晚生明白了。” 萧业走后,谈裕儒吩咐道:“研墨。” 谈既白来到书案旁研着墨,谈裕儒将宅老抄录的名单取来,又取了一张白纸,真真假假的又写了一份,方度同仍排在第一位。 谈既白见了,心中不解,又听谈裕儒吩咐道:“备车。” “去哪里?” “梁王府!” 谈既白不明白,但他知道父亲此举定有深意,便依照吩咐,一同前往。 梁王府里,梁王连服了几日药,每日又在暖阁躺在卧褥香炉上烤火出汗排毒,身子渐渐又硬朗了起来。 听到谈裕儒前来拜访,他颇有深意的笑了,让人将他带了进来。 谈裕儒独自进了暖阁,见到梁王,恭敬拜道:“草民叩见王爷。” 梁王让人将他扶了起来,讥讽笑道:“谈相,呵呵……自我们做了亲戚以来,这还是你第一次登我梁王府的门。孤这十多年未能入谈相眼的梁王府,今日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谈裕儒站着,虽垂着头,但脸上却是不以为意,语气亦是不卑不亢。 “王爷,草民已致仕多年,如今只是一介布衣。” “哦?那谈草民今日来,是为公,还是为私啊?” 谈裕儒抬头看着梁王,开门见山地说道:“方度同今日早朝被当廷挂吏,王爷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梁王仅着中衣,身上仍不停地出着热汗,他拿起案几上的茶盏,润了润嗓。“听说了,与孤有什么关系呢?” 谈裕儒从怀中取出那张自己真真假假拟写的名单,放在了案几上。 “方度同是第一个,后面会排着队的被清出,王爷成不了大事,收手吧。” 梁王瞥了一眼,上面只有零星几人是他的人,而且除了方度同,关键的几个都不在。 他看了一眼谈裕儒,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些不是孤的人,孤也没什么大事要成,进京不过就是养病,皇兄何必如此紧张?还劳动你谈相亲自出马来诈孤。” 谈裕儒冷笑一声,“王爷错了,这名单并非是陛下授意,今日出手的也非陛下。燕王羽翼已丰,齐王也根基颇深,兄弟尚且阋墙,何况叔侄? 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给自己、给世子,也给我六妹妹留条活路!” 梁王捏着茶盏,眼中现出阴寒,嗤笑道:“谈相如果有证据,早就去皇兄面前告发孤了。今日空口白牙的给孤按上灭族大罪,若非看在王妃的面上,孤现在就可以将你就地正法!” 谈裕儒眼眸阴沉,丝毫不惧,“王爷也可以不承认,但会有人慢慢清除这些附逆之臣。至于这张名单,我不会交给陛下,算是为我可怜的六妹妹和世子留一条生路。” 梁王冷笑道:“现在觉得她可怜了,当初拿她换前程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她可怜?” 谈裕儒叹息一声,扔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暖阁。 来到院中,他见到谈既白身边立着一个小少年,不需询问,便知此人是谁,遂上前拜道:“草民见过世子。” 魏时慕连忙上前将其扶起,恭敬道:“大舅父莫要多礼,时慕三年前来京时曾奉母命前去苍岩山拜访舅父,只是舅父不见外客,未能得见。今日见到舅父,时慕倍感亲切。” 谈裕儒当然记得,那时他身不得已,只在山上遥遥看了那幼小的背影一眼。 望着魏时慕与其母亲有些相似的眉眼,谈裕儒心情复杂,温声说道:“你长得像你的母亲,也要学她的仁义和忠贞。她命苦,一出嫁就没了娘家,别让她再没了丈夫和儿子!” 魏时慕不明所以,惊骇道:“大舅父这是何意?” 谈裕儒叹息一声,见他神情不像掺假,应是真的不知情,心中更加苦痛,叹息一声道:“去问你的父王吧!” 说罢,便在魏时慕震惊的目光中,由谈既白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府去了。 魏时慕目送着两人走远,转身便进了暖阁。 梁王透过窗棂看到了谈裕儒在院中与魏时慕攀谈,此时见他的神情,已大概猜到了。 “孩儿见过父王。” “嗯,文章写完了?” “是,请父王过目。” 一旁的随从将文章呈给了梁王,这是一篇政论文,策问题为“安国全军之道”。 魏时慕疑惑着刚刚舅父所说的话,开口问道:“父王,刚刚孩儿进门前遇到了大舅父,他说不要让母妃失去父王和孩儿,这是什么意思?” 梁王低头品读着他的文章,似是没有听到。通篇看后,他随手放在了一边,点评道:“这个策问题是三年前的殿试题目,曾有一人答的很好,你比他还差远了。” 魏时慕好奇问道:“是何人?如何作答?” 梁王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晚你见了他,亲自问他吧。” 魏时慕又想起了刚刚的问话,再次提起,“父王,刚刚大舅父和孩儿说……” 梁王截断了他的话,“你大舅父摔断了腿,头脑也不太灵光了,他的胡言乱语你不必听。” 魏时慕心中虽仍有疑惑,但他自小就被梁王亲自教养,对自己的父王一向敬重,见梁王这般说,他也就作罢了。心中又对晚上要见的不凡之人有了许多期待和好奇。 萧业离开了谈府,先回了府邸休息片刻,与谢姮一起用了午膳后,又去了大理寺。 来到衙门口,正碰到大理寺少卿钱必知也是刚到。 两人下了马车,萧业见钱必知向其走来,让吉常和谷易先将车赶去了马厩。 钱必知凑近了些,胖脸上现出关切的神情,“萧大人,听说早朝上吏部侍郎方度同被挂吏了?” 萧业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钱必知又问道:“下官好像听说,当初吏部铨选调查‘户部盗银案’人员时,是方度同做主将大人加了进去。这次他被质疑‘违规选拔人才’应该不会牵连到大人吧?” 萧业微微一笑,钱必知这是又来探口风了,恐怕梁王此时也在疑惑方度同这个时候被查,到底是凑巧还是另有所图。 他神色轻松的答道:“钱兄放心,我听那御史台所言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根本没有实据。况且,我是奉命调职入京,身正不怕影子斜,此事怎么查也与我无关。” 钱必知听后,呵呵一笑,两人说着话就向衙门里走去。 却听身后大理寺的衙役传来一声惊呼,“萧大人,那不是谢大人吗?怎么这般狼狈!” 第363章 毒杀 萧业闻言,回身看去,只见寥寥无几的行人中,谢璧踉踉跄跄,衣衫沾满尘土,鞋也跑丢一只,花白的头发散乱飞扬,双眼猩红直直的瞪着自己,向衙门口三步两跌倒的跑来! 萧业脸色一变,疾疾走下台阶。却见谢璧来到一丈远处突然站定,目眦欲裂。 萧业察觉到不对,俊颜严肃,黑眸凌厉,缓缓向其走去,试探着叫道:“岳父?” 谢璧嘴巴紧抿,似乎在紧咬牙关,他颤抖着伸出手,手指微屈,似乎在指什么东西。 萧业敛眉,疑惑的看去——街道旁一株光秃秃的桃树? 谢璧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浑身颤抖,突然,他“噗嗤”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岳父!” 萧业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接住了谢璧将要扑倒的身子! 钱必知和大理寺的衙役及过往的百姓全都面露惊骇,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叫着“谢大人”。 谢璧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眼神逐渐黯淡。 “都给我闭嘴!” 萧业怒吼一声,耳旁霎时安静了,但谢璧的眼睛已逐渐失神。 萧业单膝跪地,一手托着谢璧,一手忙探入怀中去取解毒药。 可是谢璧本已涣散的眼神猛地一亮,溅上鲜血的手死死抓住了萧业要取药的手,嘴唇一张一合,而随着嘴唇开合,喉咙里“咕噜噜”作响,涌出一股股黑血来。 萧业剑眉紧皱,俊颜阴沉凝肃,他曾经很想他死,可如今他却想让他活下去。“岳父!我为你解毒!” 萧业想抽出自己的手,可谢璧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倏忽加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晃了晃,一双眼睛僵直地盯着他,嘴巴张了张,再也没有合上。 “岳父!” “谢大人!” 萧业僵硬的托着谢璧的身躯,眼眶猩红,谢璧的手还死死的攥着他的手腕。 谢璧死了,他手指桃树,是想留下一个字——逃? 是谁毒杀了他?那个幕后推手? 为何是下毒,而不是将其一击毙命?为何要让他有机会来提醒自己? 他的身份已经泄露了吗?那个幕后推手知道自己是傅忌的儿子? 萧业的心脏倏忽收紧,脑中一片混沌,一向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他第一次怀疑了自己的能力。 “父亲?”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轻轻小小、带着惶惑和颤抖的清丽声音。 萧业猛地抬头,却见谢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中,她小脸煞白,一双水眸直直望着他托着的谢璧,惊惶、恍惚、难以置信,那双纤弱的柔荑中还抱着谢璧丢失的一只鞋。 萧业突然心跳加速,一种惊慌油然而生,一瞬间他脱口而出,“姮儿,不是我!” 谢姮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她失魂落魄的朝他走了过来,恍惚无主的蹲在了他的身边,无措的水眸看了看他,便去拉谢璧的手。 或许是那冰凉僵硬的触感提醒了她,她的眼泪突然决堤而出,不可抑制地哭出声来,“父亲!父亲……” 萧业一手托着谢璧,一手被谢璧死死抓着,挣脱不开,他无法去拥抱她,只能心痛欲裂的看着她伏在谢璧尸体上悲痛哭泣。 人群中的绿蔻也反应了过来,呜咽着哭着来到谢姮身边。 吉常、谷易与大理寺众衙役已接到消息冲了出来。两人来到萧业跟前,一个去接谢璧的尸体,一个伸手去掰谢璧的手指。 但因为谢璧的躯体已经僵硬,两人不好粗暴应对,要使萧业脱困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萧业拧眉注视了一眼悲痛不已的谢姮,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黑眸中的痛楚渐渐化去,取而代之的是理智深沉。 他利落的向大理寺三班捕头令道:“摸查谢璧来时路线,搜寻目击证人,一个可疑人员也不要放过!” “是!” 王韧、鲁能、郑大勇领了令,先让人将门前围观的百姓看住了,后又各带一班捕快分段排查去了。 萧业转头又向目瞪口呆的钱必知说道:“钱大人,本官岳父在大理寺门前惨遭遇害,本官应该避嫌,有劳钱大人去一趟刑部,请范尚书调查此案。” 钱必知望着谢璧冰冷的尸体,不禁心惊肉跳,连忙应道:“哎,好好,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一干人等迅速离去,萧业的手腕也终于从谢璧僵硬的手中脱困,他眼眸中再次充斥痛惜,温暖的大手扶住了谢姮,“姮儿……” 突然,痛哭的人儿没了声音,他心中一惊,连忙查看,谢姮伤心过度,昏厥了过去! “去请郎中!”萧业一面向吉常谷易说道,一面慌忙抱起谢姮进了大理寺。 来到他办公的司务厅,萧业将谢姮放在了一张小榻上,打湿了巾帕,轻轻地为她擦去了脸上的血污。 绿蔻站在一旁呜咽地哭着,完全没了主张,“姑爷,姑娘她……她……” 萧业脸色铁青,心痛如绞,谢姮是气血攻心,一时昏迷,于性命无忧。 但是谢璧,到底是谁杀了他? “那只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突然来了大理寺?” 绿蔻愣怔了一下,随后哽咽答道:“孟院公说老爷突然来了,听说姑爷刚走,连门都没进又一言不发的匆匆走了。慌乱之中,老爷绊倒在地,在门口丢下了一只鞋。姑娘听说了,心中担忧,便跟了过来。” 萧业握着谢姮柔荑的大手紧了紧。听这个描述,谢璧那时候应是刚刚毒发,他能从府邸走到这里,应是有能力告知孟院公始末。 可他似乎只想找到自己,在最后一刻告诉了自己一个字——逃! 为什么不将线索留下?是不想,还是不能? 难道那杀他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谢璧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萧业的黑眸逐渐阴骘,一定是这样!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凶手没有将谢璧一击毙命,而是使用了缓慢发作的毒药,丝毫不怕他乱说什么,凶手拿捏住了谢璧! 那他的身份呢?凶手也知道了吗? 萧业敛眉思索,谢璧应该不会出卖自己,他在最后一刻告诉自己“逃”,应是不想他再查下去。 而凶手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在凶手没有下一步动作前,他没有答案。 在郎中为谢姮诊视过后,范廷也带着刑部的人到了。 萧业离开了司务厅,去了讼棘堂。 范廷已为谢璧验明了正身,命人将尸体运去刑部的敛尸房。 见到萧业,他叹息一声,脸上有愤慨之情,“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了,毒杀朝廷命官,简直匪夷所思!务旃,你节哀。” 第364章 迷雾重重 萧业点了点头,平静说道:“按规矩,此案我要避嫌。但当时情况紧急,线索和人证可能稍纵即逝,大理寺不得已先刑部一步。 此事还要有劳范兄写个奏本,替我奏明情况。至于大理寺查到的线索和人证,稍后会汇报给刑部。” 范廷答道:“你放心,此事就交给我。关于谢大人的身后事,恐怕要等仵作查清死因后才能将尸体领回安葬。” 萧业颔首,“我明白,我会安抚好谢家。” 范廷又安慰了萧业几句,便去刑部侦办案件、拟写奏章去了。 送走范廷,天已擦黑,萧业站在院中,望了望青黑的夜色,剑眉紧皱,难道在那他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一直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吗? 突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业转过身来,便见到谢姮凄惶悲哀的立在寒风中。 “姮儿……”萧业目光灼灼的望着那双泛红的水眸,内心急切又觉不安,“真的不是我。” 谢姮忽然扑进了他的怀里,哽咽道:“我知道不是你,我相信你,我从未怀疑过你!可是……可是你会不会有危险?” 谢姮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结党也不营私,应该没有仇人。如今突然被人毒杀,唯一的可能便是与“青州粮草案”有关! 萧业提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他搂住了谢姮,“姮儿,在我身边你或许会有危险……” 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姮斩钉截铁的声音截断了,“我不怕!务旃,无论生与死,我都陪着你!这世上只有一个谢姮,也只有一个萧业!我绝不离开你,绝不!” 萧业听着这令人心颤的告白,紧紧抱住了谢姮,无论如何,他要护她周全,一定护她周全! 萧业陪着谢姮回了谢家,姚玉净已得到了消息,也已昏厥了一次。 见到萧业身上的血渍,她双眼直直的盯着他,声音苍白僵硬,“他真的死了?” 萧业挺拔的身姿突然矮了下来,他屈膝跪地,“是小婿的错。” 谢姮见状冲到了他的前面,向姚玉净哭泣道:“母亲,不关他的事,不是他做的!” 姚玉净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萧业若要报仇,不会暗戳戳的下毒。 “真的死了……好好……这十二年我很少见他笑过,他以前是个多么开朗风趣的人啊……他这十二年一定过得很辛苦……” 萧业垂着眼眸,心中沉重非常,在这一刻,他真的有将谢璧当成了一位世叔看待。 姚玉净的眼泪流了出来,“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无牵无挂、无仇无怨了……死了,死了……” 她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他怎么就死了!怎么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死了!他说了什么?他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萧业抬起寒眸,平静非常,缓缓的,他答道:“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这句话他存了私心,一旦告知姚玉净谢璧死前让他“逃”,很可能引来各种猜测和恐慌,甚至姚玉净会做出过激行为。 比如,爱女心切的她强硬要求谢姮离开他。 但他还是低估了一个母亲的爱女之心,在悲痛之中,姚玉净忽然给萧业跪下了。 “萧大人,你的仇人已经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女儿还给我!” “母亲!”谢姮膝行着抱住了自己的母亲,“我不离开他,我死也不离开他!” 姚玉净痛哭失声,“姮儿,你懂什么啊,你父亲一向和善,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被人毒死了!你跟着他会遭牵累的!” 谢姮摇着头,坚决道:“不!无论如何我都不!” 萧业望着相拥而泣的母女,心中似压着巨石,理智虽然告诉他,此时应该将谢姮推得远远的,但情感上他却不想放手。 他也知道,以谢姮外柔内刚的性子,若真将她推开,一定会狠狠再伤她一次心。他不想。 片刻后,萧业寒眸镇定,沉声答道:“岳母,小婿会查明岳父被害真相,也会护好姮儿,请您成全我们。” 姚玉净无可奈何,她拉不回自己女儿的心,只能再三让萧业保证绝不让谢姮再蹈她父亲的覆辙。 萧业应承了下来,一名谢府的嬷嬷走了进来,禀报姚知远、姚焕之、叶明成和谢嫽来了。 母女三人见了面又是抱头痛哭,姚知远让谢姮谢嫽陪着姚玉净去了后宅,自己则担起了为谢璧操办后事的责任。 他将姚焕之、叶明成分别打发了,一个去城外书院接谢延,一个去准备寿衣、棺木等。 待两人走后,厅上只剩下了二人,萧业看了一眼哀思沉肃的姚知远,等着他的问话。 姚知远也正望着萧业,他心中已有猜测,前段时间谢璧忽然来向他讨那份案卷,临死之时只去找了萧业,是不是萧业这个能干的女婿又让谢璧起了翻案的心思? 俄而,他开口问道:“你岳父将死之时为何是去找你?他与你说了什么?” 萧业答道:“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也没留下。” 说罢,他深邃的寒眸看着姚知远,又道:“岳父来找我,是因为前段时间醉酒之后,岳父与我说了一桩旧案,他希望我能帮他查清真相。我好像听他含混不清的说,在青州查到的线索只告诉了舅父一人。” “告诉过我?”姚知远的胡子翘了起来,“这老东西我问了他八百遍他一个屁都没放!只告诉我那是冤案,他要翻案!这简直是胡说八道!铁案、死案,如何翻案? 老东西自己疯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想拉着女婿一起疯!害人精!他就是个害人精!” 姚知远激动的斥道,看了一眼萧业后,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不要听他乱说,就算是冤案,也没人有本事翻得过来。你还年轻,前途一片光明,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萧业不置可否,神色平平,又问道:“那依舅父之见,岳父之死是否与当年的旧案有关?凶手是不是当年的幕后之人?” 姚知远叹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拥挤了起来。“你说的有理,但当年的凶手如今在朝中坐到了什么位置,我们并不知晓,敌暗我明,过于冒险! 务旃,人生比赢更重要的往往是参与资格。像你岳父这般,就算查出了重要线索,但没机会宣扬于世,又有何用? 所以,你要记得,你岳父的案子现在查不出来,没人会怪你。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要赢,就要赢的十拿九稳,能全身而退!” 萧业颔首,看来姚知远的确不知那些线索,他藏着他父亲的认罪状子,大约是不想谢璧再追查下去。 姚知远又道:“朝中事多,不可大意,你全心去做吧,这里的事有我照应。” 萧业道了谢,转身离开了谢家。借着夜色的遮掩,他来到了许久未来的九曲阁沁园书房。 樊兴和负责盯梢谢璧的两个兄弟早已等在了那里,见到他来,那两个大汉屈身跪下请罪,面有惭色。 “怎么跟丢的?”萧业声音清冷问道。 “回公子,我跟着谢璧走到七井街,经过一个卖菜摊时,那摊子突然塌了,摊贩非说是我碰倒的,将我拖住了。”一名汉子说道。 另一名汉子接口答道:“十一哥被拖住后,我继续跟着谢璧,走到拐弯处,正好路过一个商队,等车队过去后,就找不到谢璧了。” 萧业黑眸微眯,这些巧合怎么这么巧? 第365章 纵横裨阖 两人请罪道:“请公子责罚!” 萧业看了两人一眼,平静道:“起来,不是你们的错。” 樊兴闻言,将两人扶了起来。萧业又道:“那个摊贩去探查一下,到底是有意还是巧合,需弄清楚。” 樊兴应了下来。这时,谷易走了进来,禀道:“公子,摸排发现谢璧是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根据目击者描述,就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 谷易说着,将一张画纸递给了萧业,萧业视之,的确是一辆普通的两轮马车,这样的马车街上随处可见。 “沿着这条线索,按图索骥。”萧业说道,但他心中知晓,很难找得出来了。 在刚刚听十一哥两人的讲述时,他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可是对方到底对他知晓多少?为何不直接冲他来? 萧业还未理清,他需要做些无用功,去迷惑对方。 谷易刚走,吉常又来了,“公子,梁王派人接走了殷管管,还说请公子也去。” 樊兴听了,紧张起来,懊恼道:“哎呀我这狗记性,有件事忘了跟公子说了,谈裕儒今日去了梁王府!” 吉常等人闻言,神情紧绷,“公子,谈裕儒不会将您卖了吧!” 萧业神色如常,从怀里取出那张给谈裕儒的真真假假名单,照着又抄了一份,揣进了怀里,对吉常道:“去梁王府。” 来到梁王府,吉常等在了外面,萧业则又被宫人领着去了暖阁。 暖阁里除了梁王和弹琴的殷管管外,还有魏时慕。 见到那不凡之人就是萧业,魏时慕颇感震惊,显然不明白自己的父王何时与萧业这般亲近了。 萧业云淡风轻,上前见了礼。 梁王让魏时慕亲自将其扶起来,赐了座。 “孤听说了你岳父之事,务旃要节哀啊,若是有需要孤帮忙的,尽管开口。” 萧业谢了梁王的好意,言道:“臣岳父一向为人和善,此次突遭横祸,不知何人所为。案子目前已移交了刑部,还未有眉目,若是有需仰仗王爷的地方,臣一定请王爷援手。” 梁王颔首,又道:“时慕,将你今日做的文章拿给萧大人看看。” 魏时慕听从父命,将文章恭敬的双手奉上,“请萧大人指点。” 萧业亦双手接过,谦逊道:“世子天资聪颖,才思敏捷,多有盛名,指教不敢当,下官有幸瞻仰。” 梁王笑道:“你先看看题目,这篇文章,恐怕无人能出君右!” 萧业打开视之,原来是三年前殿试的策问题——“安国全军之道”,他便是靠着这篇文章得了梁王的青睐,随后在客栈结识了前来拉拢的秋松溪。 既知此,萧业便不再客套,直接点出关键:“世子,安国全军之道,在于君、在于将,在于民,所谓政治开明,民心归附,上下同欲者胜。然则君如何,将如何,民如何,则又是另一番道理了。” 魏时慕道:“萧大人所说的‘上下同欲者胜’便是世间一般的道理,关键的是‘君如何,将如何,民如何’。 我也曾深思,然而总不能将这三者串联一起,君、将、民,虽是相辅相成,但更多的是难以同心,世间真有一法能使上下同欲?” 萧业赞赏道:“世子果然辩思巧捷,上下难以同欲是人性,使之上下同欲,便是策,大到谋国之策,小到谋人之策,皆是手段。” 魏时慕听后,稚嫩的脸上现出失落,“如此说来,这手段定不能比这题目光正伟大了!” 萧业闻言,黑眸中闪过一丝异彩,谦恭道:“下官失言,还请世子勿怪。” 魏时慕道:“我并非是怪萧大人,只是想到世间之事皆在汲汲营营中,未免有些灰心……” “咳咳……” 话还没说完,卧褥香炉上坐着的梁王咳了几声,魏时慕赶忙住了嘴,知道自己的父王不喜欢听这些“消极之言”。 宫人奉上了茶水,梁王润了润嗓,叫停了琴音,对殷管管和魏时慕道:“你们姐弟二人下去吧,孤有事与萧大人说。” 魏时慕起身告退,殷管管抱着琴走在后面,待来到萧业面前时,萧业连忙伸手接过了琴,情意绵绵地说道:“管管先去,稍后我来抱琴。” 殷管管娇媚一笑,应了声“好”,暗中则递了一个眼神给他。 两人走后,梁王开门见山的说道:“谈裕儒今日来了,给孤看了一个名单。” 萧业接口说道:“可是方度同为首的那个名单?” 梁王笑着颔首,“看来你也知道。” 萧业连忙从怀里取出自己写的那个名单,奉给了梁王,答道:“臣想王爷还是以这份名单为准。” 梁王接过来看了看,这上面牵扯到的寒门党比谈裕儒那张更多了些,人员也更重要些。他不禁微微变了脸色,“这张名单哪里来的?” 萧业正色道:“从燕王处得来,谈裕儒的那份名单亦是燕王派臣送去的,只是燕王留了心眼,做了些假。而且,臣以为,这一份或许也不见得多真。” “燕王真有这样的本事?”梁王说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萧业诚恳说道:“臣以为,或许不是燕王,而是陛下。陛下有意让臣亲近燕王,又在朝中抬举燕王。 谈裕儒出山后很快借由信国公府寿诞结交上了燕王,陛下又授予其子兵部侍郎之职,用意不言而喻。 陛下既有心栽培燕王,那除去寒门党的功劳怎么舍得给他人?王爷与陛下周旋多年,对陛下的本事应该有所知晓。 臣想一个名单应是难不倒他,否则为何之前户部尚书、刑部尚书,无论是王爷还是齐王属意的人选,陛下皆是不用?想必其早就心中有数了。” 梁王见他分析的不无道理,心中的疑虑渐消,叹道:“孤这个皇兄的确很有本事,信国公府,豪门党,寒门党,谈裕儒,齐王,燕王,甚至孤,都在他的手掌心中! 不过,他定想不到还有个你,你这个暗棋走的很好,既得他的信任,又得燕王的信任,去年你自荐入京是对的!” 萧业连忙拜道:“臣一心忠于王爷,对陛下和燕王皆是权宜之计,还请王爷明鉴!” 梁王笑道:“怕什么?孤岂会疑你?” 萧业起身道:“多谢王爷。” 梁王又道:“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任由燕王胡作非为,你有什么法子?” 第366章 谒陵大飨 萧业沉吟片刻,俊颜略微阴寒,声音带着杀气:“王爷,一虎斗三狼,难免力不从心。何况他们是父子,对内时虽是各自为营,对外却能同心协力。臣思之,应分而化之,纵横捭阖。” “详细说来。” “先解决风头正盛的燕王,再打击齐王,最后是孤立无援的陛下!” 梁王倚在软枕上,眼中满是赞赏,“与孤不谋而合,如何对付燕王,务旃可有了法子?” 萧业笑道:“臣心中已有一法,只是不知王爷如何思想?” 梁王命人拿了两副纸墨,道:“你我皆写下来,看看是谁技高一筹。” 萧业推说“不敢”,梁王却道“无妨”,两人就在纸上写了下来,等写好并在一起来看,纸上皆是四个字:父子离心! 梁王微笑抚须颔首,目光深长的看着他,“务旃之谋略,可与孤一较高下了!” 萧业连忙卑躬屈膝,毕恭毕敬道:“臣不敢。” 梁王走下卧褥香炉,将其扶起,道:“谋略不难,难的是手段,有何方法,既能让皇兄与燕王父子离心,又能不怀疑到孤头上呢?” 萧业心中早有计策,此时便装作思忖片刻,向梁王详细禀报一计。 梁王听后微笑颔首,赞道:“杀人诛心,此计甚毒,当真是好主意!既如此,就选在谒陵回京之日吧,也算是祖宗显灵了。” 萧业寒眸闪过一丝凛厉,此计需要里应外合,梁王定在两日后,看来是“里面”早已有人了。 既是阴谋算计,梁王便将此事交给了萧业,并告知了宫中接应之人。 萧业告退后,又领着殷管管回萧府去了。出门之时,遇到了进府的秋松溪,两人打了个照面,寒暄几句便分别了。 秋松溪来到暖阁,见了梁王,便将所行之事一一禀报,梁王听后十分满意,又将刚刚萧业的献策告知了他。 秋松溪听后道:“此计倒是妙,谁也怀疑不到王爷身上,燕王若着此计,算是失去夺储的资格了!” 梁王沉吟道:“这样心思机巧的人,若生了二心,杀了可惜,不杀可恨,真是让人头疼啊!” 秋松溪劝解道:“王爷不必苦恼,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爷大事定后,若他还生二心,也不算俊杰了!” 梁王喟叹一声:“希望他能好自为之吧!” 寒风呼啸,月明星稀,寂静的街道上只有马蹄的哒哒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萧业手持缰绳,信马由缰地朝着萧府而去。 他记得自梁王入京后就没见过秋松溪,今日见他风尘仆仆,似乎刚刚快马加鞭进京。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呢? 萧业凝眉思忖着,不知不觉到了萧府。 殷管管下车后,进到府中,便对萧业道:“萧大人不好奇义父问了什么吗?” 萧业莞尔一笑,“我信殷姑娘不会出卖萧某,更不会出卖徐将军。” 殷管管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如实答道:“义父问了你是否沉迷于我,又问了你每晚做些什么,还问了你与尊夫人的感情如何。” “请问殷姑娘如何答的呢?” “我说你不好色,但也非柳下惠,而且为人冷傲,心思难测,还不至于沉迷于我。 至于你每晚做什么,我答或读书,或习剑,或到我房中听琴。” 萧业向其拜道:“多谢姑娘掩护,那第三个问题如何答的呢?” 殷管管柳眉一挑,道:“你不会出卖徐仲谟,我就不会出卖谢姮。我答,你是薄情理智之人,夫妻关系平平。” 萧业微笑颔首,像他和梁王这样机关算尽的人,最怕碰到一种人,就是没有弱点的人。 殷管管的弱点是徐仲谟,所以他用徐仲谟很轻松地得到了那张名单。 梁王现在急于拿住他的弱点,看来他对梁王来说当真是个不安定因素。 不过,从今晚来看,他暂时是过关了。 北风呼啸,渭水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船桨击碎冰面的哗啦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十分刺耳。 在殷管管出府后,萧业乘船去了九曲阁…… 次日四更,皇帝、皇后、百官着素服出宫城,朝着盛京西北方向四十余里外的寿陵而去。 当日,庄重繁琐的仪式之后,皇帝率王公百官瞻望寿陵各陵,为每陵各祭酒一次,行四跪之礼。 每跪一次则奠酒三爵,每奠一次又行一拜之礼,以示对先祖的缅怀,和对皇族传承的尊重。 诸王和诸皇子皆是庄肃恭敬,紧跟其后。 一系列仪式过后,皇帝返回行宫歇息,萧业和百官也被各赐寝殿,以待明日的大飨宴。 是夜,萧业长身玉立,立于寝殿的院中,望着那东方苍龙七宿,心宿二为天子,心宿一为太子,心宿三为庶子,另有一颗红星荧惑在不远处停留了数日不动…… 萧业抱起双臂,食指轻轻点击,俊颜严肃,黑眸蕴藏破釜沉舟之势。没有关系,荧惑虽不定,但百年也难遇一次凶兆,这一把还能赌! 翌日,皇帝、皇后着礼服,百官着朝服,齐聚启运殿举行大飨礼,祫祭先王、遍祭五方天帝、赐宴诸侯及犒军。 待一切仪式结束后,皇帝赐宴百官。酒过三巡,御座上的皇帝睥睨了一眼六路亲王。目光落在了六部尚书之后的萧业身上。 “萧卿。” “臣在。” 萧业端正拜道,抬头见御座上的皇帝嘴角带笑,眼眸却是锐利如鹰隼。 皇帝悠悠说道:“听说你出使越州之时,梁王特意让人为你舞剑助兴,那剑舞好不好看?” 此言一出,殿上本就肃穆的氛围突然冷凝,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萧业身上,暗忖着皇帝这话的含义。 孔偃和范廷不禁为萧业捏了把汗,同去越州的谈既白更是紧张,这个问题怎么答? 好看?显然不是皇帝要的答案;不好看?怪不得你杀人家左右护军!万一梁王接了这句,全是萧业的主观责任了。 萧业迎着皇帝笑中藏锋的目光,大概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他没有去选答案,而是道:“回陛下,当时臣被那剑刃闪花了眼,只觉锐利无比、险之又险,没注意那舞姿如何。” 话音落地,刚刚为他担心的三人全都神色一松,各自在心中叹了一声,不愧是萧务旃! 御座上的皇帝哼笑一声,似乎对这答案很满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六路亲王,最后落在了梁王身上。 “一人舞不如两人舞,两人舞不如三人舞,三人不如百人,百人不如千人,千人不如万人! 今日这殿上,虽不能盛下万人,但千人还是绰绰有余!” 话音落后,忽而一声号角声鸣,随后震天鼓响,犹如雷霆万钧,有破天之势! 第367章 刑天舞干戚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张望。萧业觑了一眼御座上凌厉暗藏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面无波澜的梁王,也循声望去。 刷的一声,面阔十二间、进深各五间的启运殿宫殿各门猛然全部打开! 千余将士脸戴刑天面具,身披戎装,手持盾牌斧钺,踏鼓声而动!其声滔天,其势迫人,铁骨铮铮,如风雷动,气震四方! 殿上的百官震惊失色,萧业扫了一眼六路亲王,除了梁王平淡无波外,其他五路亲王或多或少都被震撼住了,连一向无拘无束的鲁王都默默放回了猪蹄。 将士们气势如虹,步伐铿锵,踏着鼓声,从四面殿中舞到院中,结成铁阵,又一步步朝启运殿正殿逼近,直至舞到殿中! 斧钺在殿上相碰,犹如雷电交火,锋利的刀刃折射出寒冽的白光,肃杀之气磅礴浩大! 萧业看出来了,这武舞是“干戚舞”,常用于朝贺和祭祀。舞者皆手持盾牌斧钺,气势宏伟,威武雄壮。 而“干戚舞”的来源更是具有威慑含义,便是“刑天舞干戚”,象征勇气不屈,以武功取天下的精神。 传闻舜帝时代,有苗部落意欲谋反,舜帝便遣军士前往该部落,操演“干戚舞”,最终慑服该部落,谋反之事不了了之。 因此,战场之上也常演其舞,以震慑敌军,激扬士气。 皇帝今日让人为六路亲王演了这出武舞,用意如何,恐怕无人不知其中深意。 想到这里,萧业不动声色的看了皇帝一眼,只见皇帝饮着酒,在一片恢弘杀伐之中,深长的目光投向了梁王。 而梁王饮着茶,纵然斧钺在前,仍面不改色,悠然自得。 相较于其,其他五位亲王则眼神游离不定,微微垂首,紧张之情跃然脸上。 再看众皇子,齐王与燕王相视一眼,两人都是端坐如松,面容凝肃。 三皇子魏承昶与梁王世子魏时慕年纪相仿,两人看得津津有味。其他几个年幼的皇子更是不谙世事,瞧个热闹。 一曲舞罢,将士们如洪流般退去,大殿上重又归于肃静。 “萧卿,如何?”皇帝嘴角噙笑,悠哉问道。 萧业回道:“摧枯拉朽,气吞山河,架海擎天之势,臣不敢直视!” 皇帝哼笑一声,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视梁王。 “四弟以为如何?” 众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梁王身上,萧业也大方方的望去。 突然,满殿凝肃中,梁王哂笑一声,慢悠悠的说道:“‘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今日,盛京的干戚舞的确威武豪迈,气震乾坤,但臣弟以为,比之越州的干戚舞,还略逊一筹!” 说罢,他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寒冽的目光直视天子威仪。 殿上众人闻言俱是心惊,其他五位亲王更是魂惊魄剔,双眼圆睁。 赵王着急出口,“四弟!你喝酒醉糊涂了!” 御座上的皇帝冷哼一声,“醉酒的是赵王吧,梁王喝的是茶!” 赵王闻言,额上冷汗直冒,连忙起身来到殿上跪拜,俯首请罪道:“臣该死!臣是醉糊涂了,请陛下恕罪!” 鲁王见状,小眼珠子骨碌一转,连忙道:“那四哥一定是喝茶撑晕了!” 说罢,灵巧圆胖的身子从食案后转了出来,也来到殿上请罪道:“臣弟一时醉酒上头,口出妄言不尊兄长,请皇兄责罚!” 陈王、宋王两人一怔,相视一眼,纷纷起身,代王见状也缓缓起身,紧跟二人之后。 三人来到殿上叩拜,“祖宗面前,臣弟欢饮无状,请皇兄责罚!” 萧业望着殿上以头碰地、胆战心惊的五位亲王,又看了看御座上的皇帝。 只见皇帝冷笑一声,寒声道:“祖宗面前?好啊,好一个祖宗面前!” 地上的陈王闻言,自知失言,连忙找补,“臣弟是说,今日是大祭日……” 皇帝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带着笑的声音说道:“除了应卿、萧卿、谈卿,百官散去,三皇子及以下皇子也退下!朕要与朕的兄弟们说说家常话。”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如潮水般沉默地退去。 殿上只余寥寥数人,萧业打眼一扫,梁王两旁坐席空荡荡的;魏承昱和魏承煦相邻而坐,两人目不斜视;不远处坐着魏时慕,此时应是察觉了氛围不对,面有忧色的遥遥望着自己的父王。 而自己这列,为首的应谌如老僧入定,与自己相隔几个坐席的谈既白也在四下打量。 再看御座上,皇帝神色幽冷的望着梁王,一旁没有离开的皇后则是一脸沉肃,目光落在了魏承昱和魏承煦身上。 俄而,皇帝冷冷开口,“去把太医署给朕熬的药酒拿来。” 随侍的睢茂回了声“诺”,转身去了后殿,不多时捧了一个呈盘出来了。 萧业远远望去,那呈盘里放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白玉镶金碗,碗口冒着热气,还是温的。 皇帝看着梁王道:“这碗药酒,可延年益寿。朕以天子之福,赐予四弟,愿四弟百病尽除,劫难全消,长命千岁!” 地上的五位亲王闻言,眼睛骇然瞪大,有人的双手已经发抖。 睢茂听了圣谕,便捧着呈盘走了下来,来到梁王面前,请道:“陛下恩赐,请梁王谢恩。” 殿上的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梁王,萧业没有去看,他瞧了眼应谌,见应谌苍老的脸上褶子都快绷直了,不禁剑眉微蹙,心下盘算起皇帝的心思。 毫无疑问,皇帝驱散百官后赐酒,说明那酒不是普通的酒;但皇帝留下他和应谌、谈既白,以及燕王、齐王在场又是何意? 大殿上,梁王坐着不动,他侧头瞅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脸色已经阴寒。 燕王、齐王和皇后见状,也都暗自紧张,面色凝肃,谁都知道这碗药酒恐怕不那么简单。 梁王世子魏时慕年幼,观看干戚舞时还是其乐陶陶,暗自赞叹,直到见到五位亲王突然请罪,言语之间似乎要与自己的父王划清界限,这才发现了氛围不对。 此时,面对呈到自己父王面前的一碗药酒,他忽而起身恭敬道:“启禀陛下,臣父疾病未愈,不能饮酒,臣愿代父受赏!” 这稚嫩清明的话语在殿上响起,众人纷纷侧目,连稳如泰山的应谌也不禁目露惊讶。 皇帝却不为所动,冷哼一声,声音阴沉道:“一碗药酒,是酒也是药,一碗饮尽,百病尽除,你,替不了!” 第368章 御酒分寿 此话一出,殿上之人更是惊心不已,五位亲王的头俯得更低了。 梁王听后,轻笑一声,对魏时慕道:“慕儿,听到了吗?这是为父的二哥赏给为父的,是我兄弟二人的情义!” 皇帝接口说道:“四弟若是还念着兄弟情义,就磕头受赏吧!” 梁王站起身来,从食案上拿起了自己的青玉碗,走到睢茂面前,把那白玉镶金碗端起来,高高扬起,将一半药酒倒进了青玉碗里,两只碗都放在了呈盘上。 众人惊讶不已,萧业则微微蹙眉,大约知晓了梁王想要做什么。 只见梁王对皇帝拜道:“既是兄弟情义,当我兄弟二人对饮!臣弟愿将这一千岁一分为二,弟与兄各占五百!”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皇后柳眉倒竖,斥责出声:“梁王放肆!陛下万金之躯,千秋万代,岂有五百之说?还不快谢恩受赏!” 梁王没有理会,立于大殿之上,散漫中又带着不屈道:“皇兄,长兄如父,君为臣父,臣弟不敢不恭敬,皇兄先请!” 睢茂捧着呈盘,瞪大了眼睛,这梁王也忒放肆了!遂语气略显强硬的说道: “王爷,药酒既是出自太医署,陛下何时饮用都方便,就不劳烦王爷操心了!倒是王爷还是趁热喝了,莫要辜负了圣恩!” 梁王充耳不闻,眼睛紧紧盯着皇帝,直言道:“皇兄,既是除尽百病的药酒,为何迟疑?” 萧业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片刻后,他咬牙道:“好!你有一个儿子愿代父受赏,朕有十三个儿子,就无一人有孝心?” 话音落后,殿上众人除了梁王和萧业,皆是惊骇无比,连应谌也煞是心惊。 陛下虽有十三位皇子,但眼前在殿上的只有两位——燕王、齐王! 皇帝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那碗药酒他自己是断不会喝的! 至于为什么不喝,恐怕里面就算不是致死的毒药,也是致残致伤的药! 在几人的目光下,燕王、齐王面面相觑,精神紧绷,如芒在背。 萧业微垂着眼眸,心中对那碗酒还没有定论,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不远处的谈既白正勾着头看自己。 他微微侧头看去,见其双目圆睁,挤眉弄眼,就差着急出声了。 萧业大约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情况,这就拼儿子了?我们在这是不是不合适? 突然,萧业脑海中灵光一闪,右手在袖中猝然握成拳头,他要再赌一把! 满殿诡异的寂静中,皇后率先开了口。她面如土色,略带惊慌的说道:“陛下,齐王……齐王腿伤刚愈,前几日,又着了风寒,实在不宜饮酒,这为父代劳的殊荣就给燕王吧!” 一时间,殿上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魏承昱的身上,萧业黑眸深沉如渊,也望了过去。 皇帝沉着脸,寒声道:“燕王,你也不宜饮酒吗?” 萧业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魏承昱,心中焦急呼喊:抬头!抬头! 魏承昱薄唇紧抿,膝上的大手已握成了拳头,事已至此,他已别无选择! 缓缓的,他抬头望了一眼那碗药酒和端着呈盘紧张冒汗的睢茂,又扫视了一眼殿上的众人。 萧业见状,双手抱臂,左手食指轻轻点击着右手手臂,一双寒眸暗藏决绝。 魏承昱看众人,就是为了看萧业,他见了萧业的神态和动作,心下立即了然。 萧业只有在想通关键节点或是对事情有一定把握时才会有这种动作。 他没有出面阻止,就是让自己喝下去! 心念既定,魏承昱沉声答道:“不是,儿臣既为父皇长子,又为诸弟长兄,愿代父皇饮了此酒,以全父皇与皇叔父的兄弟情义!” 说罢,他站起身来,举止沉稳,走到殿中,对梁王行了一个家礼,便伸手去端那个白玉镶金的玉碗。 殿上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五位亲王不知何时已不再以头贴地,纷纷偷眼观看,连齐王也难掩紧张,目光紧紧追随着魏承昱,萧业的拳头则握得更紧了。 就在魏承昱的手刚刚触及白玉镶金碗时,皇帝霍然站了起来,突然开口唤道:“承昱!” 魏承昱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目光沉沉望着御座上的皇帝,突然撩开衣摆,跪地叩拜道:“儿臣谢父皇恩典!” 随后他站起身来,又去端白玉镶金碗,这回却是被梁王制住了手腕。 “燕王殿下,你可想好了!” 魏承昱面不改色,无论萧业这次的把握是几成,哪怕他是在赌,他也信他,陪他赌一把! 他挥掉了梁王的手,说道:“侄儿先干为敬,还请皇叔父勿要辱没了父皇的一片好意!” 说罢,他端起白玉镶金碗,一口气将半碗药酒干了! 众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只有萧业没看,他在看皇帝。 御座上的皇帝眉头微皱,双目炯炯望着魏承昱,眼眸里只有震撼,没有担忧! 他赌对了!那碗药酒没有问题! 萧业松开了拳头,手心里已经汗津津的。一开始,他也陷入了误区,只认为皇帝驱散百官、震慑诸王赐的这碗药酒绝非寻常。 直到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谈既白,他突然灵光一现,皇帝留下应谌,因为他是御史大夫,负责弹劾百官,亦包括皇室中人; 留下自己,因为自己是燕王幕僚,那留下谈既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谈裕儒! 皇帝驱散百官,不想让外间知晓此间事情,但却想谈裕儒知晓。 若是毒酒,何须还要告知谈裕儒?说明那不是毒酒,皇帝想让谈既白转达的是梁王的反应! 而这反应,决定了谈裕儒接下来的应对! 所以,皇帝诈了梁王,甚至刚刚,他顺水推舟试探了燕王和齐王! 萧业的心神安定了下来,他转头去看魏承昱。 魏承昱已经喝完了药酒,他将空碗向下,目光灼灼望着梁王,碗里未剩一滴! 大殿上一瞬间陷入了死寂,众人的目光都盯在了梁王身上。 皇帝眼看着燕王将半碗药酒一饮而尽,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慈爱的目光在燕王身上停留片刻,游移到梁王脸上时变得阴冷。 “四弟,朕的儿子已经先干为敬了,该你了!你是要自己喝,还是也让儿子代劳呢?” 睢茂上前一步,将青玉碗里盛的半碗药酒送到了梁王面前,恭敬“请”道:“王爷,再要推辞,可是欺君之罪了!” 魏时慕听了,连忙向前向皇帝拜道:”陛下,臣愿……”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王伸手制止了,他扫了一眼一旁的燕王,又对御座上的皇帝冷笑道:“看来还是儿子多好啊,皇兄有十三个儿子,臣弟只有一个儿子,这碗药酒,还是臣弟自己喝吧!“ 说罢,他一把将青玉碗端了过来,咕嘟咕嘟全都入腹,喝完之后也将空碗倒扣,涓滴不剩! 两个玉碗,一个青玉碗,一个白玉镶金碗,全都放置在了呈盘上,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望着殿上的梁王,冷笑一声,“四弟啊,滋味如何?” 梁王面色阴沉,“陛下所赐,应是最好的药酒!” 皇帝冷哼一声,“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吗?” 第369章 天家兄弟 此话一出,刚刚缓和了一些的氛围再次紧张起来,众人屏气凝神,再次将目光聚集到了梁王和燕王身上。 皇后心中生出些畅快来,若是一碗药酒能同时解决掉梁王和燕王,那这碗药酒可真是功不可没! 魏承昱脸色凝肃,暗暗压下不安,心道:若是天意如此,便是我不得造化! 萧业黑眸微眯,又握紧了拳头,他相信自己不会错! 梁王没有回答,只阴恻恻地看着皇帝。 皇帝一脸阴霾,神色复杂,一字一句道:“那里面只加了一味药,当归!梁王啊,当归啊!你以为朕是要毒死你吗?朕希望你百病尽消,延年益寿!” 众人眼中再次难掩惊愕,皇后和齐王脸上更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萧业暗暗舒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魏承昱,魏承昱也迅速瞥了他一眼,他们赌赢了! 地上的五位亲王此时已震撼得抬起头来,个个脸色苍白惊愕失色。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走了下来,阴沉的目光一直都锁在梁王脸上,威严说道:“除了朕的兄弟,你们都出去!” 萧业与应谌、谈既白相视一眼,三人率先起身;魏承煦面无表情,伸手端起杯中的冷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去;皇后瞪了魏承昱一眼,朝后宫去了。 魏承昱施礼告退,在自己父皇慈爱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大殿。魏时慕忧心忡忡,也拖着脚步离开了。 六人出了大殿,在阶下分为两排而站,前排是燕王、齐王,后面是应谌、萧业和谈既白和魏时慕。 皇帝说了让他们出去,可没让他们回去。 六人屏气凝神,聆听着殿里的动静,可是启运殿过于恢弘,并无声响传出。 但六人谁也不着急,耐心的等待着…… 大殿里,众人退下之后,皇帝从梁王脸上收回了迫人的目光,转身来到跪地的五位亲王前。 五位亲王连忙俯首贴地,瞄着眼前的那一抹绣金五爪龙纹。 皇帝站立片刻,缓缓弯腰,一只手扶住了赵王,“大哥,起来。” 赵王身子一僵,慌忙磕头,“陛下,臣……臣刚刚失言……” 皇帝抓紧了他的手臂,“这个殿上只有兄弟,大哥也信不过朕吗?” 赵王闻言不敢再推辞,心惊胆战的谢了圣恩,站起身来,垂手侍立一旁。 皇帝又走到鲁王面前站定,鲁王等了片刻,见皇帝迟迟不拉他起来,亦不言语,不禁大着胆子觑了一眼皇帝,厚脸皮的嬉笑道:“皇帝二哥……” 话还没说完,皇帝忽然抬脚,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怎么不撑死你!” 赵王见状,刚落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陈王、宋王更是打起了哆嗦。 鲁王吃了一记窝心脚,虽是皮糙肉厚没有大碍,却是吓得不轻,赶忙匍匐在地请罪。 “皇帝二哥明鉴,臣弟打小就爱吃,打小就管不住嘴,臣弟以后一定会少吃,一定会少吃……” 皇帝斥骂道:“少吃?少吃怎么养得起你这一身肥膘? 今日要座山头种猪草,明日要片湖泊吃河鲜,后日又要圈片良田建豕牢,老六啊老六,榆州那屁大点儿的地方够你划的吗?要不要朕的盛京也给你啊!” 鲁王慌忙磕头,嘴上还不忘辩解,“皇帝二哥息怒,臣弟就是猪脑子,臣弟……臣弟的确有小心思,可臣弟也没办法啊! 臣弟有十六个儿子,跟臣弟一样爱吃,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臣弟就是想给他们多攒点儿,让他们以后不至于饿死……” 皇帝哼了一声,冷冷道:“跟朕在这叫屈呢?大周降级世袭的制度,不如朕给你改改?朕的儿子封亲王,也给你的儿子个个封亲王,顺便立个太子好不好?” 鲁王冷汗直冒,厚厚的冬衣泅湿一片,忙不迭的请罪:“臣弟不敢,臣弟不敢,皇帝二哥息怒……” 皇帝冷哼一声,向旁边移动了几步,站在了陈王面前。 陈王身子一颤,连忙告饶:“皇兄息怒,皇兄恕罪,臣弟一时糊涂……” 皇帝哼笑一声,“你糊涂?你可不糊涂!你带头疏通了两里地的运河,就居功至伟了!名声赚了,银子也赚了,过往的商船要交过路费,连官船也要交。 朕的宫中你上下打点的很好嘛,连虔心礼佛的太后都听闻你陈王贤德,让朕给你发表彰敕牓。 听说那敕牓成了你的尚方宝剑,无人不服啊!老七啊,二哥把你当兄弟,你把二哥当棒槌呢!” 陈王磕头如捣蒜,连连请罪。皇帝又移了两步,走到一旁的宋王面前。 宋王大着胆子觑了一眼皇帝,战战兢兢的说道:“皇兄,您了解臣弟的,臣弟最是没用,只懂吃喝玩乐,做不来那些汲汲营营的事。” 皇帝目露怒光,连龙须都抖动了一下,“是啊,你最没用,也最没品!淫人妻女,好男风,榻上不分男女父子!你那是宋王府吗?你那是腌臜淫窝! 来了京城还不知收敛,连朕的宫城禁卫也不放过,朕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你那玩意儿一天不用会死吗?会死吗!” 宋王胆子最小,被皇帝这一番斥骂,竟呜呜的哭了出来。 皇帝拧眉瞪了半天,实在忍无可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滚一边哭去!” 宋王果真连滚带爬的滚到了一边擦眼泪去了,皇帝走到了跪在最边上的代王面前,面色阴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老五。” 代王抬起头来。 皇帝的脸色更寒了,“你这张臭脸朕看了二十多年了,老三死了,是朕杀的他吗?” 代王垂下了头,回了句,“臣弟没有这么想过。” “是不想,还是不敢?”皇帝龙目微眯,“他是你兄弟,就不是朕兄弟了?他死了,朕就不伤心不难过? 但他私藏叛逆,朕要不要召他进京训诫?是他气性大,走到半路气火攻心,箭伤迸发一命呜呼,就是朕的错了?是朕要他死的吗?是朕赐他死的吗!” 代王咬了咬牙,回道:“臣弟从没怪过皇兄!” 皇帝哼了一声,幽幽道:“老五啊,你记得,老三若是朕杀的,就以你这臭德行,朕绝不会容你到今日!” 训完代王,殿上还剩下一个梁王。 第370章 大补 皇帝斜瞥了一眼冷眼看着这一切的梁王,寒声道:“老四,你我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同在太后膝下长大,兄弟之中,你我最亲。宫中的那棵枇杷树犹在,恐怕四弟现在也不想吃了吧。” 梁王没有回答,他阴沉的目光瞥了一眼皇帝,一甩衣摆,跪了下去,但身子仍挺得很直,“陛下教训的是!” 皇帝冷嗤一声,脸色阴沉许多,他转头扫视了一眼殿上的兄弟们,当目光扫到赵王身上时,唯一站着的赵王突然跪了下去。 皇帝眉头紧拧,“大哥,你跪什么?” 赵王不知如何作答,拼命思索着自己的过错,“陛下,臣亦有错,请陛下训诫……” 皇帝苦笑一声,“你有什么错?你在横州与民秋毫无犯,与朝廷官员相安无事,约束子孙,礼仪传家,你有何错?” 赵王一脑门的汗,作为一个曾经觊觎过皇位的人,这些夸奖和贤德让他深感恐惧。 “陛下,臣……臣不敢……” 皇帝叹息一声,“大哥,连你也疑心朕。朕拿你们当兄弟,你们非要跟朕玩那一套君臣虚实;朕和你们论君臣,你们又口口声声称朕兄弟。好啊,你们既然想跪,那就跪着吧!” 说罢,皇帝拂袖转身,朝后宫去了,睢茂连忙跟上。 出了启运殿,皇帝闷头走着,睢茂适时地保持着缄默,天子的仪仗略微落在后面。 “睢茂啊,你是孤儿是吗?”忽而,背负双手在前走着的皇帝开口说道。 睢茂连忙道:“陛下好记性,奴才家乡连年旱灾,家里只剩奴才一人了,奴才沿路乞讨来了盛京,得蒙天佑,净身进宫做了天家奴才。” 皇帝目光幽长,“是啊,从眉州到资州,五州之地大旱三年,才给了虞桓那乱臣贼子可乘之机。” 说到这里,皇帝长叹一声,他停下了脚步,望着远方长空,“你是孤家寡人,朕也是孤家寡人,所以你最得朕心啊!” 睢茂眼含热泪回道:“能伺候陛下,是奴才祖上积德,只要陛下不弃,奴才愿一辈子伺候陛下!” 皇帝忽然笑了,转头对他说道:“你啊你,断宗绝代了还不忘给祖宗贴金。朕听说,历朝历代的大太监有收干儿子的,有建生祠的,图个生前热闹死后香火,你怎么不收几个干儿子,建座生祠啊!” 睢茂笑笑,不以为意的答道:“奴才本就是无根之人,何必自欺欺人。再说父子之情,在于血缘,在于养育,奴才只想好好侍奉陛下,没有心思养育干儿子。” 皇帝微微颔首,笑容有些落寞,“你说的没错儿,人性多变,亲儿子有时都指望不上,何况干儿子?干儿子就算了,朕准许你在老家建座生祠,活着有人给你孝敬,死后也能长受香火!” 睢茂知晓皇帝心中应是感慨刚刚“子代父酒”一幕,他没有多言,热泪盈眶跪地拜道:“奴才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去告诉殿上那几位,都起来。传出去,世人又以为朕不容兄弟了。” 说罢,皇帝转身走了,睢茂则领了两个内侍去了启运殿。 启运殿上,皇帝走后,除了代王,其余四位亲王面面相觑,最后都把埋怨的目光落在了梁王身上。 若不是梁王挑头,皇帝也不会大动肝火,将以前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全都翻了出来,害他们成了出气筒。 对于四人投来的目光,梁王一记冷眼丢了过去,四人纷纷忍气吞声,各自垂下头去。 恰在此时,睢茂来到了殿上,四人又是一副恭敬模样。 睢茂宣道:“陛下口谕,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此事翻篇儿,都起来。” 四位亲王闻言,松了一口气,连忙叩谢了圣恩,梁王和代王也磕头谢恩。 睢茂走后,梁王第一个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代王第二个,鲁王扶起了最年长的赵王,与陈王、宋王灰头土脸的走在后面。 启运殿外,萧业、魏承昱、魏承煦、应谌、谈既白、魏时慕六人只隐约听到了皇帝的几声咆哮,内容并不真切。 此时见殿门打开,梁王面无表情的率先走了出来,不禁都打起了精神,魏时慕更是关切非常的望着自己的父王。 梁王走到跟前,停下了脚步,一双阴沉凤目在魏承昱和魏承煦脸上凝视片刻,讥笑一声,“呵,当归酒。燕王,恭喜了,大补啊!” 话音落后,梁王冷笑几声,领着魏时慕走了。 萧业看了一眼魏承煦的背影,他的背缓慢的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暗暗调息。 第二位出来的代王一脸阴霾,病容更重了,萧业见他目不斜视,径直走了。 再后面出来的四位就略显颓丧了,鲁王走到应谌跟前,吸了吸圆滚滚的肚子,中气不足的说道:“回头跟几个部门说说,豕牢的事就别费功夫了,本王准备清减节食。” 应谌面无惊讶,拜道:“王爷英明。” 陈王见状,揉了揉发青的额头,脸色沉闷,“那个,往来浔州的船只多年来一直自觉缴纳漕运费,本王都用于养护堤坝,疏通运河了。以后户部要是想要收缴费款,应该可行。” 应谌拜道:“多谢王爷,此事臣会上奏陛下,若是可行,应是王爷的功劳。” 陈王没有答话,捂着额头转身走了。 一旁的赵王和宋王相视一眼,一个真无错处,一个总不能将那玩意儿上交,两人什么也没说,一前一后走了。 六位亲王走后,应谌仿佛完成了任务一般也走了。魏承昱和魏承煦相视一眼,各自散去。 萧业与谈既白慢悠悠的走在最后,谈既白长舒了一口气,问道:“萧大人,你说陛下为何要留下我俩?” 萧业反问道:“谈兄以为呢?” 谈既白想起了他父亲说的话——皇帝不做无谓之事。 “见证?” 萧业点点头,“此间详情谈公自有定论。” 回到寝殿不久,宫中就传来皇帝要起驾回京的消息,萧业等王公百官迅速收拾停当,伴驾回宫。 寒风掠过山岗,寒冷的空气直灌肺腑,萧业骑在马上,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日他赌赢了一把,但今夜,还有一关更为凶险,他能否出手得卢? 第371章 荧惑守心 回到盛京,送驾回宫后夜已深,萧业没有回萧府,而是去了谢家。 两日的时间,谢璧的后事已经准备齐全,只是尸体还未领回,停的是空灵。 庄严肃穆的灵堂里,萧业换上了孝衣,打发了谢延去歇息后,与一直在此帮忙的姚焕之细说了谒陵之事。 姚焕之听后凝眉思索了片刻,“这么说,这次陛下是要下定决心了?” 萧业颔首,将手中的黄纸放进了火盆中,“你让何国公做好准备,燕王过后就是他了。” 姚焕之点点头,又抬起眼郑重地看着萧业,“务旃,这个法子一个弄不好就是自取灭亡,你要不要再想想,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来不及了,”萧业沉声说道,“宫中应该已经开始了。” 姚焕之闻言,喟叹了一声,忽而又自嘲笑道:“萧务旃,你可真是个天生的赌徒,偏偏我们还愿陪你赌。” 萧业没有说话,望着眼前如火如荼的火盆,黑眸也染上了熊熊火势,不破不立,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宫中,皇帝御驾回了千秋宫,此时已洗漱完毕,面窗而立。 “睢茂啊,朕怎么看今夜的夜空有些泛红呢?巡防营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吧,城中没有哪里走水吧?” 睢茂像往常一样监督着宫女们将龙床铺好,走到皇帝面前请示道: “回陛下,城防营没有消息传来。陛下放心吧,您的子民都进入梦乡做美梦呢,陛下日理万机,也要早点儿歇息,保重龙体。” 皇帝轻笑两声,脸上的忧色散去,转身朝着御榻走去,歇息去了。 宫女们为皇帝盖好了獐子绒丝衾,放下了寝帐。 忽然,一名宫女蹲下身来,低头看着那御榻之下。 睢茂轻声问道:“怎么了?” 宫女指着一根红线,恭敬答道:“回公公,好像有个东西掉到榻下了。” 睢茂漫不经心的答道:“那捡起来吧。” 那宫女闻言,便伸手去拉红线,只听骨辘辘一声响,竟扯出一个圆滚滚的木头来。 睢茂疑惑上前查看,登时吓得三魂出窍,面如土色! 那宫女也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其余的宫女太监个个面露惊骇,匍匐在地,颤抖不止。 寝帐里的皇帝察觉了这诡异的沉默,拧眉问道:“什么东西啊?” 睢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回陛下,陛下……是是……” 寝帐里的皇帝眉头越皱越深,睢茂极少有这种失态的时候! 他陡然坐起身来,一把掀开了寝帐,目光在看清地上的东西时,额头青筋瞬间暴起! 一个桐木人偶,颈子上吊了根红绳,胸前贴了一张符纸,上面写着皇帝的生辰八字! 厌胜之术! 皇帝赤脚奔下御榻,一把将人偶捡了起来,目眦欲裂! 突然,那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看到木偶胸前贴的纸条时,瞬间僵住了——燕王的字迹! 不知不觉,晦暗的夜空中,星子点点,东南方向,有一颗闪闪发亮的红星忽然游走到了另一个红星旁边…… 皇宫的司天台署衙里,司天监喻文驯正在记录天象:心宿二微弱,心宿一莹亮,有以下犯上之隐患…… 正在挥毫泼墨间,突见一名司天丞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台监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喻文驯瞪了他一眼,连忙拿张白纸遮住了刚刚写就的天象记录,斥道:“慌什么,好好说!” 那司天丞吞了吞口水,骇然道:“天降凶兆,荧惑守心!” 喻文驯霍然站了起来,瞠目结舌,“你说什么?荧惑守心?最凶天象?” “对!就是荧惑守心,上次出现还是一百多年前!” 喻文驯此时顾不得刚刚写的天象记录,撒开腿跑出了殿,登上了观星台。 浩瀚的夜空中,荧惑闪着瑰丽的红光,紧紧靠着另一颗略显微弱的红星。 喻文驯心中忽然激荡出狂喜,又赶忙压下,高声叫道:“快!面圣!面圣!” …… 奇诡的红光照亮夜空,谢家的灵堂里,萧业和姚焕之恭敬跪坐守灵,对此浑然不觉。 忽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萧业回头看去,一身素缟的谢姮走了进来,为两人送来御寒衣物。 她一身素白款款走来,本就仙姿玉貌,不可方物,此时更像是不染纤尘的仙子,身后还有大片红色霞光…… 等等!红色霞光? 萧业猛然一惊,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快步走出了灵堂,姚焕之见状,紧跟其后。 萧业大步来到院中,抬头仰望东南,东方苍龙,心宿二为天子,心宿一为太子,心宿三为庶子。 荧惑在心宿二附近徘徊不去,荧荧亮光大有盖过心宿二之势! 这是—— “荧惑守心!” 一旁的姚焕之惊骇出声,向来云淡风轻的悠悠公子此刻脸色煞白。 “务旃,天象!天象!陛下一定认为天生异象,意指燕王!这次天不助我等,天不助我等!” 跟着二人出来的谢姮,此时也明白了这漫天的红光意味着什么。 太史公《史记》中言:荧惑守心,于君不利! 她不知道萧业谋划了什么,但这个异象一定打乱了他的计划。 “务旃,不要着急,你一定能想到补救办法的。” 萧业面色凝重,正如谢姮所说,他正在想补救办法。 萧业三两下脱下了孝衣,交给了谢姮,谢姮则赶忙为他披上了黑狐裘大氅。 转身之际,姚焕之一把抓住了他,“快叫停,务旃,宫中的计划快叫停!” “停不了!”萧业断然说道,“宫中是梁王的人,我无法叫停他们!为今之计,只有赌!” “赌?萧务旃,与人赌,你胜券在握,与天赌,你有几分胜算?”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冲了进来,是谷易。 二人一见到他,便知不止宫中,燕王府的部署也已开始了。 姚焕之颓然的松开了抓着萧业的手,喟叹一声,“今夜果真天意如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萧业缓缓调息,声音沉定:“姚焕之,落子无悔。如果何国公也因天象坐不住,前来问询,你负责稳住他,我去拨乱反正。总之,无论与人赌还是与天赌,我今夜都要争命夺道!” 第372章 大凶之兆 萧业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谷易连忙跟上。 姚焕之望着那气度凛然、势压千重的背影,心中冰火两重天。 既因天降异象而忧虑重重,又因萧业的豪气万丈而热血沸腾。 半晌后,他长叹一声,脸上带着微微笑容,对谢姮说道:“阿姮,你可真嫁了个好夫君。萧务旃此去若能胜天半子,当封柱国!” 谢姮明眸闪烁,嘴角溢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兄长,我信他,他一定能赢!” 萧业出了灵堂院子,谷易连忙请示,“燕王府已到大理寺报案了,今晚王韧当值,询问公子是否要一起过去?” 萧业脚步不停,朝着府外走去,“你们先去,我还要去个地方!” “公子要去哪?” “谈府!” 夜幕低垂,群星璀璨,但那荧惑之星神秘的红光异彩无一颗星子可与其争锋…… 而在那红光之下,有三四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悄没声息的从后门潜入了赵王府中。 门栓脱落,在榻上安寝的赵王从睡梦中惊醒,睡眼朦胧中只见寝殿大门打开,一个黑影走了进来。 赵王面露惊骇,那句“来人”还没呼出口,就见黑影摘下了遮脸的黑色兜帽。 “大哥。” 带着笑音的慵懒声音传来,赵王在短暂的惊讶后面色趋于平静,微露不耐烦。 “梁王,你来做什么?” “我来是有些话想跟大哥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也不想听!”赵王一摆手,从榻上走了下来。 梁王轻笑一声,“兄弟还什么都没说,大哥就知道是自己不想听的吗?” 赵王哼了一声,“我老了,只想安稳度日。无论你有什么打算,都不要算上我。今夜你不请自来,我不会怪罪。大家兄弟一场,不要伤了和气。” 梁王不以为意,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大哥还是这般优柔寡断啊! 当年,反贼虞桓逼宫之时,父皇拿出太子诏书和虎符,问我等兄弟‘谁愿出宫求援封为太子’,当时最勇武的三哥在外鏖战,大哥就是犹豫了那一瞬,让二哥得去了皇位。” 赵王白了他一眼,“那种情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连最勇武的老三也不知是死是活。老二有魄力,愿意破釜沉舟赌一把,我输得心服口服。” 梁王意味深长的打量了赵王一眼,“这么多年来,大哥就没有想过,假如当年站出来的是你,今日那龙椅上坐的就是你!” 赵王忽然哈哈大笑,“老四,你不必跟我说这些!我老了,什么龙椅,什么天下?谁想争就争吧,我是不争了! 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给你一句忠告,你斗不过老二! 你以为他为什么把你迁到越州?越州水陆两通,易攻难守。且不说你身边还有骁勇军盯着,就是那接壤的安州也有一个善于用兵的公孙寿。 你还未举旗,老窝就被人围了,你怎么反?” 梁王神色平淡,懒懒说道:“所以才来找大哥啊,你横州占据天险,易守难攻。而且大哥在横州素有名望,与朝廷、百姓关系交好。 只要为我夺了横州,向西吃下郴州,打通鄞州,与青州连成一线,分隔南北战区。援军过不了这条线,我就能快速吃下安州、相州。收服了这两州,南方各州不过两三千军马,孤立无援,又有何惧?” 赵王闻言,不复刚刚的轻视,瞪大眼睛看着他,“南北战区?你在北方也有部署?还有青州,连成一线?你青州十拿九稳了?” 梁王轻笑一声,不置是否,“大哥以为我进京真是养病的?” 赵王负手在殿内踱了几步,又问道:“即便如此,南方边境还有个陆通。再说,京师重兵数万,就算南方战场势小兵弱,容易胶着,北方战乱也能快速平定。你还是胜算不大!” 梁王嗤笑一声,“这些就不需大哥操心了。大哥只需告诉我,你跟还是不跟?” 赵王捋了捋胡须,拧眉端详了梁王几眼,俄而叹息一声。 “唉,战乱一起,又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老四啊,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老二在盛京当他的天子,你在越州做你的亲王,天高皇帝远,何必非要反啊!” 梁王睨了他一眼,“大哥忘了今日在寿陵,他是怎么像训狗一样训我等的?大哥的膝盖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赵王苦笑两声,“高处不胜寒啊,谁做皇帝都一样。我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真不想折腾了。 老四,我劝不动你,但也不掺和。无论你做皇帝,还是他做皇帝,我都是亲王,何故担着灭族的风险去谋反? 你也不要跟我说什么‘天下共治’,你我都知道一山不容二虎,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你放心,念在我们兄弟一场,你今夜没有来过,我什么也没听过,你走吧!” 梁王轻嗤一声,转身打开了殿门,漫天红光映入了赵王的眼帘。 “这……这是……” “荧惑守心,于君不利,轻则失位,重则失命!大哥,看到了吗?连天都在帮我,这是天意,天意!” 赵王目瞪口呆,突然,他的目光被门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骇然失色。 “你、你怎么在这?” 梁王轻蔑一笑,懒洋洋的说道:“大哥,你我兄弟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了。不过,这尿壶既然端到了大哥面前,就不能放任不管任凭大哥一脚踢翻,溅兄弟一身腥臊! 明日,世人尽皆知晓,皇帝打骂不容兄弟,最贤德的赵王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大哥,你别怪四弟,四弟给过你机会了。” 赵王瞪大了眼睛,缓缓后退了两步,“你……你敢弑兄!” 梁王脸色阴冷,那双凤眸毫无感情,纠正道:“错了,不是弟弑兄,是子弑父!” 赵王闻言震撼愤怒,难以置信的瞪着那门口的黑影朝自己走来。 “逆子!来人!来——” 话还未说完,一条白绫勒住了赵王的脖子,又有了两个黑影冲过来按住了他挣扎的手脚。 那个双手紧紧勒着白绫的黑影阴狠狠的说道:“父王,要怪就怪你不该偏心,明明我才是嫡长子,为何你非要立老二为世子!” 赵王喉骨咯吱吱作响,死命挣扎,“因……为……” “不重要了!”黑影答道,“父亲先行一步,二弟很快就来!” “咔咔”两声,赵王喉骨尽断没了声响。 梁王叹息一声,似乎目露不忍,对着赵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哀痛说道:“大哥,一路走好。你的儿子,待我功成之时,会封他为亲王,世袭罔替!” 北风呜咽,红光染红了东南夜空。 齐王府中,魏承煦迎着寒风立在院中,脸色阴寒,剑眉紧蹙。 荧惑守心,飘忽不定的荧惑突然来到了代表君王的心宿二附近,荧荧光亮大有取而代之之意! 而旁边代表太子的心宿一亦是赤红明亮,其意为何? 第373章 移祸 一阵冷风吹来,廊下宫灯随风摇摆。俄而,一个身影疾步而来,是杨菡。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司天台监面圣去了。” “如何禀报?” “宫中还未有消息传出,不过燕王府倒是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 “听说燕王府今夜闹了贼,还惊动了大理寺,捕快们已赶往了燕王府。” “闹贼?”魏承煦拧眉思索,“什么贼人这么大胆竟敢闯入燕王府?” 杨菡应道:“的确奇怪,属下再去打探!” 魏承煦又对身后的侍卫道:“你去盯着宫中,有什么动静立马禀报!” 两人领令而去,魏承煦再次抬首仰望夜空,荧惑守心,而心宿一盈亮,是福是祸? 寒风料峭,东方苍龙悬于夜空,两星斗艳,红光满天,萧业从谈府后门走了进去。 烛火摇曳的书房里,谈裕儒就着熏笼烤着火,手中握着一卷书。 见到萧业进来,谈裕儒微微一笑,从书卷上移开了眼,阅尽风波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恭敬的后起之秀。 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正要让人去告知萧大人,清除逆臣之事先不着急。” 萧业知道谈裕儒定是听闻启运殿御酒之事后,重新调整了对付梁王的策略。 但他此时没有功夫说这些,遂开门见山的问道:“谈公今晚夜观星象了吗?” 谈裕儒呵呵一笑,“萧大人一身寒霜深夜来此,不会是来与我说荧惑守心的吧?” 萧业听了此话,便知谈裕儒大概揣摩出了自己的来意。答道:“正是。” 谈裕儒笑道:“荧惑守心,虽是大凶之兆,但与燕王还扯不上关系,萧大人何必自乱分寸。” 萧业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是焦灼万分,他知道司天台定已去了宫中奏报,而宫中的计划也已实施。 本来按计划,虽是险棋,但在严密布控中,也能逢凶化吉,只是今晚偏偏突然出现了荧惑守心,大凶之兆! 此等天象,百年难得一遇,如若皇帝真信了天象,那这次恐怕就会弄巧成拙,真要断送了燕王!所以,他为今之计只能求助谈裕儒。 谈裕儒自然也看到了今晚的“荧惑守心”,就在他心中暗自盘算着,皇帝、梁王、燕王、齐王将如何利用天象大做文章时,宅老报萧业来了。 谈裕儒心中纳罕,萧业性子沉稳,深不可测,可不是这么坐不住的人,难道是燕王有了什么变故?正是有此推测,他才拿起乔来。 萧业知道事情紧急,此时没有时间再与谈裕儒周旋,便直言道:“晚生今夜前来,便是来请谈公救命!” “救谁的命?” “燕王!” 谈裕儒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缓缓道:“荧惑守心,于君不利,轻则失位,重则失命,要救也是救陛下,怎么需要救燕王? 何况燕王非太子,就算君心恐慌,想要移祸,也不一定就会移到燕王身上,萧大人怕什么?” “梁王!”萧业无法,只得如实以告,“梁王想要对付燕王,就是这么凑巧,就在今夜。 没有荧惑守心,我有十成把握让燕王全身而退!有了荧惑守心,我只有五成,另外五成,我不能交给天意,不能交给陛下,只能托付给谈公!” 谈裕儒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脸色凝肃,目光严厉,“你做了什么?” “受国之垢,方为社稷主;受国之辱,方为天下主!厌胜之术,栽赃嫁祸!” 谈裕儒目瞪口呆,难以置信道:“你怎能如此大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谈既白走了进来,急声道:“父亲,陛下急召您进宫,派了御辇,就等在府外!” 谈裕儒与萧业相视一眼,两人脸上并无惊讶,皆算准了皇帝今晚必召,这也是萧业为何求到谈裕儒面前的原因。 萧业无暇解释,撩开衣摆,行了叩拜大礼,慨然道:“国运苍生在君一言,还请谈公大局为重,苍生为重!” 谈裕儒面有愠色,“苍生大局老夫心中自然有数,倒是萧大人,老夫回来再行请教!” 萧业沉声应道:“晚生定在此恭候谈公!” 谈裕儒遏住怒火,在谈既白的搀扶下出了谈府,乘着御辇进宫去了。 谈裕儒走后,萧业站起身来,对一旁的宅老道:“待谈公回来,晚生再来。” 宅老点了点头,他知道救命如救火,萧业是断不会等在这里的。 谈裕儒乘御辇进了宫,在前朝崇德殿觐见了皇帝。 灯火辉煌的大殿上,皇帝衣着潦草,寝衣外面仅着了一件玄色江山万代暗花绸貂皮外袍,生了华发的发髻有些散乱,面有愠怒,形容骇人。 殿上还跪了一人,是司天台的台监喻文驯。 谈裕儒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来到殿上跪拜道:“草民谈裕儒叩见陛下!”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平身,赐座。” “草民谢陛下隆恩!” 谈裕儒拜谢了天恩,便双手撑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皇帝见状,烦躁的看了睢茂一眼。 睢茂了然,赶忙上前将谈裕儒扶了起来,并搀到座上坐好。 皇帝看向司天台监喻文驯,声音阴寒,“你,将刚刚同朕讲的,再说一遍!” 喻文驯伏在地上,头上已冒出了汗,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道:“荧惑守心,于主不利,心宿一突放异彩,寓意取而代之!陛下未立太子,此星应应在嫡长子身上!” 谈裕儒听了,不动声色,心中暗道:看来此人应是梁王的人了。 皇帝挥了挥手,对喻文驯寒声令道:“你先下去。” “诺,臣告退。”喻文驯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敬地退出了崇德殿。 皇帝凌厉的目光盯住了谈裕儒,“荧惑犯守心宿,大凶之象,王者天难,你怎么看?” 谈裕儒面色宁静,似乎对天象并不以为意,坦然回道:“回陛下,陛下受命于天,是为天子,威加四海,御四方民,上工社稷,下恤臣民,乃有为之君,仁德之君。 今虽突发异象,令人不解,但要仅凭一星象便断定了君之气运,国之气运,未免太过草率! 陛下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平奸臣虞桓之乱,拒南楚,镇北凉,执掌朝政二十余年,内政修明,任贤用能,靠的可不是天象,而是雄才大略!” 第374章 王者天难 谈裕儒铿锵有力的话语在大殿上回响,让皇帝惶惑不安的心镇定了下来,渐渐又生出了浩然之气。 但紧拧的眉头仍未抹平,“荧惑守心,百年难遇,朕思之,是否今年杀伐太多了? 国库盗银案、张家别院案、济丰质库案、沂州贪墨案、宫闱秘药案、兵部赃马案、冬衣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见次血,是否是上天对朕的预警?” 谈裕儒毫不犹疑,掷地有声地道:“非也!国库盗银案,严统冯贻勾结漕帮,贪墨国帑,其心可诛!张家别院案、济丰质库案,张极维兄弟奸淫民女、敛财无度,人神共愤! 沂州贪墨案,高载等人贪墨赈灾银两,饱食人血馒头,死不足惜!宫闱秘药案,皇宫大内竟有不轨之人,更是骇人听闻! 兵部赃马案、冬衣案,墨吏不顾边疆将士生死安危,祸国殃民,理应绳之于法! 陛下是仁德之君,心怀慈悲,但这些人罪恶滔天,实难饶恕!草民虽居山中,亦有耳闻,百姓人人称颂,盛赞陛下明察秋毫,乃圣明之君!” 皇帝听后,脸色和缓许多,对“荧惑守心”的恐惧也少了许多。 谈裕儒见状,又道:“至于天象预警,也并非无破解之法。” 皇帝闻言,连忙问道:“有何方法?” 谈裕儒侃侃而谈:“《史记》记载,宋景公三十七年,荧惑守心,司星官子韦建议作法移祸于宰相,宋景公说‘宰相是肱股之臣,为我治理国家,不可。’ 子韦又说,‘可移祸于百姓’,宋景公答‘百姓是子民,无民哪有国?不可。’ 子韦接着说,‘可移祸于岁收’,宋景公再次拒绝,‘百姓要靠岁收活命,不可,还是寡人独自承担吧!’ 子韦听后,连忙拜道,‘天高听卑’,‘君有仁人之言三’,荧惑必然自行移开!” 皇帝听后若有所思,他也曾读过《史记》,倒是有些印象。 睢茂也听得入了神,着急问道:“那荧惑后来移开了没?” 谈裕儒答:“宋景公有仁人三言,荧惑移了三度,之后又执政了二十七年,高寿而终。” 睢茂听后,放下心来,连忙向皇帝拜道:“陛下圣心仁德,上天感应,灾难自消!” 谈裕儒又道:“陛下,始皇时也曾发生过荧惑守心,始皇帝移祸于民,终至身死国灭!草民以为,与其说荧惑守心是上天的预警,不如说是对君主的考验,陛下乃开明之君,定能逢凶化吉!” 皇帝听后,心中大有触动,如醍醐灌顶,“考验?你说得对!这不是预警,是考验!若非有你这席话,朕差点酿成大错!” 谈裕儒既听了萧业之言,便知这“大错”应与燕王有关,此时便装作毫不知情的问道:“草民斗胆,敢问陛下是何缘由?” 皇帝给睢茂使了一个眼神,“去,拿给谈相。” 睢茂听了,连忙转身去了内殿,再出来时,手中捧了一个红布包,放在了谈裕儒面前的几案上,小心地解散开来,露出了里面的桐木人偶。 谈裕儒见了,故作惊讶状,“陛下,这是厌胜之术!” 皇帝沉着脸,点点头,“你可认得上面的字迹?” 谈裕儒摇摇头,“草民不认得,还请陛下明示。” “燕王的字迹。” 谈裕儒目瞪口呆,“陛下,是说……” 皇帝伸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去,叹息一声道:“若没有今夜的荧惑守心,单凭这个,朕断不会怀疑燕王。但天象突现凶兆,朕心中也难免动摇。 若非有你的一席话,朕差点酿成大错。仔细想想,燕王虽然性情耿直,但绝不愚笨,若有心谋害于我,怎会自露马脚?” 说到这里,皇帝阴沉的龙颜上忽然现出些许欣慰。又道:“何况,今日大飨宴,朕赏了梁王一碗药酒,梁王疑心有毒,不肯喝,定要朕同饮。 梁王世子欲代父受赏,皇后和齐王却害怕推脱,燕王站了出来,说自己是长子长兄,当饮此酒。饮酒之前,他向朕叩拜,朕知道,他应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话到这里,他突然向谈裕儒问道:“你知道当时朕在想什么吗?” 谈裕儒隐约看见这个冷酷的帝王眼中似乎闪现着泪光,此刻的皇帝虽身披江山万代袍,却更像一个苍老慈祥的父亲。 “草民不知。” 皇帝转身缓缓踱了两步,深深叹息一声,忍下了眼中的温热。 “梁王世子年仅九岁,人人都说他自幼是由梁王亲自教养。朕在想,朕的承昱,也是由朕亲自教养了十一年啊!” 话音落下,殿上良久无声,此刻一个父亲的爱子之心凌驾于了帝王的冷酷和对天象的恐惧之上。 睢茂虽然内心有所触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地瞅了谈裕儒一眼,他知道谈裕儒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 俄而,谈裕儒叹息一声,沉声道:“草民斗胆,多说一句,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转过身来,脸上的阴沉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地是一种难言的落寞。 “说吧,你是朕的谈相,满朝文武,心思各异,朕也只能和你说说这些话了。” 谈裕儒叩谢了圣恩,缓缓道:“其实,陛下刚刚已说出了关键。” “什么关键?” 皇帝拧眉问道,睢茂也紧张了起来。 谈裕儒神情严肃,沉着道:“梁王有太后,齐王有皇后,只有燕王,只能依靠陛下。草民想,恐怕没有人会比燕王更希望陛下龙体康健,圣寿无疆的了!” 皇帝忽如被人一锤直击肺腑!他的儿子成年了,他一直把他们当做臣,当做对手,少有的时候才是儿子。 特别是燕王,他将他召回京城,让他插手政务,更多的是为了制衡齐王,稳固皇权。 他做皇帝太久了,已忘了做一个父亲是什么感觉了…… 良久,他叹息一声,无限感慨地说道:“谈相啊,这些话也只有你敢跟朕说了。” 谈裕儒毕恭毕敬道:“回陛下,草民没有说什么,只是有感而发。草民父亲在时,草民也是儿子。 如今草民也有了儿子,虽然草民的儿子愚笨无知,但草民知道,他能依靠的只有我这个父亲。” “是啊!”皇帝忽然喃喃道:“儿子的身上流着父亲的血呐!” 睢茂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头瞅了瞅漏刻,已经子时四刻了。 崇德殿外,一名内侍匆匆跑来,向守在殿外的内侍耳语了一番。 那内侍打开了殿门,小声向睢茂请示:”睢公公,睢公公。” 睢茂走了过去,“什么事?” 那先前的内侍便来到跟前小声述说,皇帝见状,严声问道:“何事?” 第375章 三司寻贼 睢茂让那名内侍直接禀明,那名内侍便跪在殿外禀道:“启禀陛下,燕王派人在宫外,说是夜间燕王府闹了贼,惊吓到了燕王妃,燕王妃不慎跌倒,腹痛难忍。 燕王特来请示,能否请今夜在宫中当值的‘圣手医仙’施繇太医前去医治?” “什么?燕王府进了贼?”皇帝听后,满脸震惊,疾步奔到殿门口,“燕王可有事?” “回陛下,燕王无事,大理寺接了报案,已派出捕快缉拿贼人,只是还未拿到。” “萧业呢?也在燕王府吗?” “听说是个捕头带了十来个捕快拿贼,不知萧大人是否也在。” 皇帝训斥道:“堂堂的燕王府,护卫军都拿不到的贼人,几个捕快就能拿到了?去,让褚越亲自带人去燕王府,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的贼人如此大胆!” “诺!”那内侍叩头领旨,又犹豫道:“那施太医……” “还不快去!”皇帝金刚怒目,叫骂道:“榆木脑袋!” 那内侍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爬起来传旨去了。 皇帝在大殿上焦躁地来回走着,谈裕儒则安静地坐着,如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萧业交给他的五成他已经做完了,现在他要看萧业怎么做下面的五成。 睢茂见外面风急寒迫,连忙让人将殿门关上。又对皇帝请示道:“陛下,夜深寒重,要不要让御膳房做些酒菜,陛下和谈相暖暖身子?” 皇帝烦躁的点点头,叮嘱道:“再给谈相身边多加一个熏笼。” 谈裕儒谢了圣恩,睢茂打开殿门吩咐了下去。 随后,他回到殿里一面给宫灯添着油,一面宽慰道:“陛下放心,褚校尉办事稳妥,雷厉风行,上次千秋节秘药案,褚校尉也是没多大功夫就逮到了奸人,那封认罪书拿来的时候墨迹还没干呢! 相信这次褚校尉出手,一定也能将贼人一举擒拿!陛下,您就宽心吧……” 睢茂絮叨的说着,皇帝突然站住了脚,谈裕儒也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神色寒冽的皇帝。 只听皇帝阴沉问道:“墨迹未干?” 睢茂给一盏宫灯添好了油,又去添另一盏,随口应道: “是啊,也怪奴才粗心,陛下让奴才读完那封认罪书后,奴才也没发觉,又拿脏手伺候您洗脸,一块上好的巾帕就染上了墨。 当时陛下还骂了奴才一通。好好的东西被奴才糟蹋了,陛下骂得对,骂得对……” 睢茂赔着笑,一盏添好后,又去添下一盏了。 皇帝神色凝重,他忆起了这事儿,当时他因为“秘药案”心中憋着火,将睢茂好一番训斥,睢茂当时也颇感委屈,不知何时沾染上了墨汁。 案子是褚越破的,人也是褚越找到的,认罪书是褚越亲手呈上的,墨迹未干,人却死得透透的! 宫里刚出了“厌胜之术”,燕王府就遭了贼!出来个“荧惑守心”,又说心宿一明亮,子夺父权,应在嫡长子身上! 好啊,好啊,都来了,都一起来了! 皇帝龙颜上现出阴狠之色,厉声喝道:“来人!” 殿外的几名内侍闻声,连忙打开殿门,跪了进来。 “传旨,让萧业立刻去燕王府!还有刑部尚书范廷,也一起去!” “诺!”内侍们应声道,便要告退。 “慢着!”皇帝喝住了他们,近前几步,厉声道:“告诉他们,无论燕王府发生了什么,一个字也不准外泄,天亮之前来见朕!” 内侍们不敢正视天颜,只觉身上发冷,连忙应下,一字不落的传旨去了。 谈裕儒安静地坐着,皇帝也不再焦灼,坐在了御座上。 睢茂给两人面前都多放了熏笼,那笼中木炭和香料燃烧的暖意香气烘烤着人,虽是温暖舒适,但却无一人打瞌睡。 黄门太监连夜出宫,分别去了萧府和范府传了旨意。 萧业早有准备,接到旨意便立即赶去了燕王府。 范廷因天有异象,迟迟未能安眠,刚有些困意,就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了。 听说燕王府有事,他心中轰隆一声:天降异象,果然出事了! 等到了燕王府,见萧业已经到了。王府之中乱作一团,禁卫军横冲直撞,在褚越的带领下挨个房间搜查。 范廷来到萧业面前,两人见了礼,便询问起情况。 “务旃,燕王殿下呢?” “听说燕王妃受了惊,施太医正在诊治,殿下在后院陪着。” “那这贼人是怎么回事?” 萧业摇摇头,“我也是刚到,不过王捕头接到报案就来了,范兄不妨问问他。” 萧业说罢,就将一旁的王韧喊了过来,王韧来到范廷跟前行了个礼。 范廷忙道:“好了好了,别讲这些虚礼,案子是什么情况?” 王韧看了看萧业,答道:“回范大人,大理寺接到燕王府报案,说有贼人闯入,我便带着弟兄们来了。 来了便见燕王带着数名护卫与两名贼人缠斗,我等刚要冲过去,就见那两名贼人冲入后院不见了! 然后便听燕王妃大叫一声,接着有丫鬟嬷嬷说,燕王妃受了惊吓,跌倒了。 守在后门的王府护卫们说没见贼人出去,我想既然没出去那一定还在府里。这不搜着搜着,禁卫军来了,觉得我们碍事,就不让我们插手了。” 范廷皱眉道:“燕王府竟有贼人闯入,可看到脸了?” 王韧摇摇头,“没有,都是黑衣黑面。” 范廷听了眉头皱的更深了,看了看萧业,萧业也是面色凝重。 “王府管事的呢?燕王身边不是有韩侍卫、孟校尉和耿都尉吗?”范廷又问道。 “有。”王韧点点头。 “去把他们找来。”萧业吩咐道。 “诺!”王韧叫了几个人,撒了出去分别去找几人。 不多时,韩璋、孟浚、耿方还有王府的管事荣总管全都来了。 范廷先向那管事的问道:“王府中可有东西丢失?” 荣总管答:“还在清点,暂未发现。” 范廷放其走了,“去吧,清点过后再来报。” 荣总管应了声“诺”,便又去着人继续清点府中物品了。 范廷又向韩璋、孟浚、耿方三人问道:“你们三人武艺高强,殿下身手也不弱,何以制不住两个贼人?” 第376章 厌胜之术 三人面面相觑,韩璋不好意思地说道:“那贼人身手极好,我等惭愧。” 孟浚叹了口气,“是啊,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耿方呛道:“十年寒窗还有考不上功名的呢,何况武功!” 眼见三人吃瘪服输的样子,在萧业身边站着的谷易憋着笑,脸涨的通红。萧业一记冷眼扫过去,帮其压了下来。 范廷见也问不出什么,便放三人去了。又向萧业道:“此案务旃怎么看?” 萧业答道:“恐非一般案子,陛下既派了禁卫军来,我等就看褚校尉安排吧。” 范廷接口说道:“不是一般的案子,也不是一般的贼人啊!”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个禁卫军疾步跑来,向两人道:“褚校尉请二位大人去王府书院!” 二人相视一眼,知道定有所获,便跟在其后,往书院去了。 王府里的书院是皇子分府后,延请名师讲学的地方。齐王府的书院里有名士大儒,收藏着许多典籍。 但燕王府的书院不同,魏承昱十一岁便去了边关,他早已不是那个尊贵儒雅的皇长子了。 因其好武,书院里除他的书房有些兵书、治国论政之书外,再无别的书籍。书院讲学的地方也渐渐成了放兵器的兵械室了。 萧业和范廷来到书院,见禁军守在院外,大理寺和刑部的人、燕王府的护卫等都被拦在了外面,院子里也站了一队禁军。 萧业和范廷相视一眼,意有交汇:褚越行事果然霸道。 两人进了书院,在禁卫的引领下朝兵械室而去。 来到房内,只见褚越肃穆威严,面前的案几上放了一个布包袱,里面赫然是几个桐木人偶! “这!”范廷目瞪口呆,疾步上前查看。 萧业伸手挡了一下他,审视着褚越,“这东西哪里得来的?” “这里。” 褚越沉声答道。萧业与燕王走得近,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但褚越自持身正不怕影子斜,毫不屈理。 “这里?”萧业扫视了一眼兵械室。 “对,这里!”褚越再次义正言辞的答道。 范廷看了一眼萧业,便要质疑,“褚校尉,陛下说是三司寻贼……” 话还未说完就被萧业截断了,“褚校尉禀报燕王了吗?” “已派人去禀报了。”褚越不卑不亢地答道。 “好,”萧业颔首,又向范廷道:“那我等就在此等着,看看燕王如何说。” 于是三人再未言语,等着魏承昱过来。 …… 王府的后宅正殿中,赵倚华躺在寝殿外间的贵妃榻上,刚刚诊完脉。 “施太医,王妃怎么样?”魏承昱剑眉微敛,沉声问道。 施繇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恭敬道:“回燕王殿下,王妃动了胎气,好在身子骨不弱,有惊无险,只需吃几副安胎药便好了。” 魏承昱谦逊道:“有劳施太医了。” 施繇连道“不敢”,收拾好诊箱后,便在燕王府嬷嬷的带领下去往前殿开药方去了。 宁嬷嬷已被魏承昱从宫中接了出来。此刻,她见小夫妻二人遥遥相望,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便摆摆手让伺候的婆子丫头们全都退下了,关上了房门,只留二人。 魏承昱目光爱恋,轻轻走到榻边,强劲的手臂轻轻地将赵倚华托了起来,像托着稀世的珍宝。 赵倚华耦臂环着他的脖颈,轻声道:“外面闹哄哄呢。” 魏承昱缓缓地朝着卧榻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我知道,可我想这样抱着你。” 赵倚华听了,便不再说话,臻首依偎在他胸怀里,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十分安泰。 魏承昱抱着她来到床榻,却没将她放下。“倚华,萧先生的计策虽险,但我信他。宫中的计划应已实施,我必须要往下走,不能回头。今夜又多了天象告警,前途便多了几分莫测。” 赵倚华紧紧搂住了他,她自嫁给他时,便知晓了他选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魏承昱刚毅的下巴挨着她的额头,他克制着自己,有力的臂膀不敢用力,怕伤到了她。“倚华,你不要怕,无论如何,我会保全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殿下,我不怕。”赵倚华呢喃着,玉手握住了魏承昱常年拿兵器、执缰绳而长满了茧子的大掌,深情告白着:“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陪你!” 魏承昱喉结滚动,他知道她的坚强,她的倔强,他也爱着她的坚强和倔强。他无法言语,俯下俊颜,吻上了她的唇…… 或许是赵倚华有孕后,两人久未亲热,或许是未知的命运让人有了压抑,便有了反抗,两人竟在阖府慌乱中,逐渐放纵起来…… 但很快,春花未开时,寒霜又来相逼。 宁嬷嬷叩门,说诸位大人请殿下去王府书院。 房里的两人回归了理智,魏承昱将赵倚华放在床上,为她盖好了锦衾,最后贪恋地吻了吻她。 赵倚华为他整理好了衣衫,眼波含媚,情意深深,羞涩道:“别让宁嬷嬷瞧出来了,否则又要让你离我远些了。” 这句话也让魏承昱俊颜一红,似贪吃的孩子被人拿了现行。 他是皇子,一个曾被万千宠爱,又被弃之如敝屣的皇子。 自他十一岁后,天地骤变,母亲死了,父亲仿佛换了个人。 他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了十二年,靠着敦厚的本性和母亲留下的残存温暖,日子不好也不坏地过着。 虽然,他的身边有韩璋,有孟浚、耿方,但在他们面前,他是将,是皇子,是主心骨;后来,他认识了萧业,他们亦师亦友,是同盟也是君臣。 只有赵倚华不同,她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她触摸过他的脆弱,走进过他的孤独,她是苍茫天地间独属于他的温柔…… 缓缓的,魏承昱粗粝的大手抚摸上了赵倚华娇嫩的玉容,柔声道:“我走了。” 赵倚华点点头,“好,万事小心。” 赵倚华是将门虎女,最不缺的就是胆气。在他们婚后不久,魏承昱就将所有的事,一点一滴地全都告诉了她。 所以,她知道萧业,也知道今夜的事,她没有受惊吓,也没有动胎气。她不但是他的妻子,是他心爱的女人,也是和他并肩作战的盟友! 魏承昱走了,他出了殿门,眸中柔情逐渐化为深沉的威严。 “名利刀剑过,富贵险中求!豪掷一局,执掌乾坤!” 这是那晚萧业在九曲阁对他说的话,是成是败,全在今夜了! …… 见到魏承昱来到兵械室,萧业、范廷、褚越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谁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案几上的包袱上。 魏承昱威严的扫视了一眼三人,顺着三人的目光看向了案几。 “这是何物?从何处搜出的?”魏承昱问询的目光打量着三人。 萧业与范廷对视一眼,没有答话,东西是禁卫军搜出来的,说法也要褚越给。 褚越答道:“此物恐怕是厌胜之术,从兵械室搜出的。” 魏承昱眼光凛厉,面容冷峻,“你是说从本王的军械室搜出的?” “是,殿下。”褚越应道。 魏承昱色寒言厉,质问道:“褚校尉,我大周律例,敢蛊人及教令者斩首于市,家人流放!你该不会想说此物是本王的吧?” 第377章 栽赃嫁祸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奉命前来拿贼。”褚越不卑不亢应道。 范廷忍不住开口分析道:“王府突然闹贼,又搜出了这些东西,恐怕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 说罢,他看了萧业一眼,他知道他们两人的看法应是一致。 萧业没有表态,只是道:“兹事体大,还是奏明陛下吧。” 褚越和范廷深以为然,魏承昱也同意,于是四人收拾了搜获的东西,仍由禁卫军带着进宫去了。 到了宫门口,褚越、萧业、范廷都是有皇帝宣召,魏承昱没有,深夜不得入宫,便只能目送三人入宫,自己在宫门口等着召见。 萧业三人来到了崇德殿,见大殿之上,两个半百老人,一君一臣,一个满脸阴霾,一个面容平和,皆是精神抖擞,毫无困意。面前摆满的酒菜,都是一筷未动。 三人问了圣安,褚越将东西呈上,睢茂接了过来,送给皇帝过目。 皇帝居高临下地瞅了一眼,审视的目光逡巡着殿上垂首跪着的三人,“大理寺,刑部还是禁卫军搜出来的?” 褚越如实答道:“回陛下,是禁卫军搜出来的,在王府书院的兵械室。” “贼人呢?拿到了吗?” 萧业三人请罪道:“回陛下,臣等无能,没有搜寻到贼人。” 褚越又道:“启禀陛下,卑职询问了巡防营,未见有贼人逃窜,恐怕是王府内贼。” 范廷闻言,接着奏报:“启禀陛下,据燕王府总管所言,王府内没有东西丢失。至于这包东西,燕王称他每日出入兵械室从未见过,绝非王府东西!”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萧业身上,“萧卿以为呢?” 萧业沉声答道:“事有蹊跷,还需细查,臣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默然片刻,向褚越道:“你先下去,今晚之事不许外传,如有妄议者,格杀勿论!” 褚越自然知道事关重大,连忙拜道:“臣遵旨!”随后,便退出了崇德殿。 皇帝又对睢茂道:“你,亲自去殿外守着。” 睢茂领令去了,来到殿外,将外面的内侍们驱赶的远远的。 皇帝站起身来,去到内殿,亲自将那个颈上栓绳,写着他生辰八字的桐木人偶拿了过来,递到范廷、萧业面前。 “看看这个。” 范廷接了过来,这个桐木人偶与在燕王府中搜到的一般无二,不同的是燕王府中的那些人偶上面没贴生辰八字,这个上面贴了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符纸。 范廷仔细查看后,心中犯起了嘀咕,那个生辰八字他认得,字迹也有些眼熟,但他什么都没说,递给了萧业。 萧业接到手里,望着上面贴着的符纸和字迹,便微带震惊的觑了皇帝一眼。 皇帝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龙颜威严,“这是燕王的字迹,你们怎么看?” 萧业与范廷两人相视一眼,范廷性子耿直,率先开口,“敢问陛下此物是何时在何处所得?” “宫中,朕的寝殿,约亥正时分。” 范廷听后又向萧业问道:“萧大人,大理寺是何时接到的报案?” “应是将近子时。” 范廷随即向皇帝奏道:“陛下,亥正时分天有异象,荧惑守心,恰在此时,宫中发现厌胜之术,接着燕王府闹贼,引得大理寺、刑部、禁卫军前去搜查,便搜查出了这包东西。 陛下,臣以为,这一系列的事,若非有人精心设计,断不会这么凑巧!” 萧业手中还拿着那个桐木人偶,在范廷向皇帝奏报时,他微微侧眼看向了谈裕儒,见其也正看着自己,神色微寒,目光严厉。 饶是如此,萧业相信,他定没有辜负自己所托,否则宫中的禁卫军便不是去拿贼,而是去拿燕王了。 此时,他又低头细细去看那人偶,拇指轻轻拂过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符纸,忽然,他讶异一声,面露惊奇。 这声音自然惊动了身边的范廷,他凑了过来,紧张问道:“萧大人发现了什么?” 皇帝闻言,也心中一惊,连忙走近了些,只有谈裕儒仍不动如松,静静旁观。 萧业面容严肃,又用拇指从上至下轻轻扫过了纸张,眉头随即紧皱了三分。 皇帝和范廷两人紧张的盯着他,“如何?” 萧业脸上现出犹豫之色,随后将木偶递给了范廷,“范大人明察秋毫,还请查验是否是下官错觉。” 范廷亦是多年的刑名,在大理寺任主簿时也见过不少离奇案子的卷宗,此刻看他的动作和神情,已知晓了是哪里有蹊跷。 他连忙呵气搓手,将冰凉无感的手弄热,随后小心的接了过来,在皇帝紧迫的眼神下,伸出手指,轻轻地从纸张上慢慢滑过,随即眼神一震,也面露惊讶。 “什么缘故?”皇帝急不可耐地问道。 范廷性子虽耿直,但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凭感觉而定,便道:“请陛下命人置盆水来。” “来人!来人!” 皇帝急躁地叫喊着,门外的睢茂听到了,连忙推开殿门。 “去端盆水来!” “诺。” 睢茂领命去了,不多时便端来了一盆水,放在了大殿上,自己又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三人围着水盆,皇帝不知是何缘由,心中十分焦躁,大殿一侧的谈裕儒却一直坐得安稳,既不掺和,也不多言。 因那纸条上写着皇帝的生辰八字,范廷又请罪道:“陛下,臣需将这桐木人及纸条沉水,请陛下恕罪。” 皇帝应允,“恕你无罪。” 有了这句话,范廷便没了顾忌,将那桐木人偶和纸条一起浸泡在了水里。那纸条是宣纸,因加工时用了矾水处理,水墨不易渗透,遇水也不化开。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纸张与桐木便分离开了,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张纸竟起了许多褶皱。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惊讶道。 萧业和范廷相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了底气。范廷道:“陛下且往下看。” 说着话,便见有个字从纸上脱离,漂在了水上,接着其他的字也纷纷脱离,最后只剩下一张空白的宣纸。 “粘上去的!”皇帝震惊不已,若非亲眼所见,他断然难信。 第378章 剑走偏锋 范廷舒了一口气,道:“好在萧大人察觉出了异样,这些字是被人剪下来,按纸的纹路对齐了拼贴在一起,若是仅凭肉眼,不用手摩挲细查,很难发现。” 萧业谦逊道:“下官只是偶觉不妥,也不敢确定,还是范大人心思缜密,竟想出了浸泡之法。” 范廷答道:“我是忽然想起有一种补书法,便是寻找年代相同的纸张,按纸纹修补,十分巧妙,难以察觉,这才大胆用了浸泡法,没想到竟真如此。” 萧业听后,仿若恍然,转身向谈裕儒道:“听说谈公善于修补古籍,的确有这种补书法吗?” 皇帝闻言也看向了谈裕儒,若非他刚刚才为燕王说过话,他此刻恐怕要疑心他了! 谈裕儒微微一笑,他一直旁观着,这么精彩的连环计、障眼法、贼喊捉贼,若非萧业提前在他面前自曝了,他还真如皇帝一般被蒙在了鼓里。 至于范廷,他一时还不能确定他是和萧业一样演技高超,还是真不知情。 此时便道:“的确有这种方法,可见布局之人心思之机巧,谋略之深沉,用心之险恶,当真让人可恨可叹啊!” 萧业知道他是在点自己,此时神情便愈加谦恭。 皇帝听了谈裕儒这话,喟然长叹一声,“好啊,好啊!屠刀已经举起来了!好啊,好啊……” 范廷嫉恶如仇,此时见有了证据,便请旨道:“陛下,此事应当彻查!” 谈裕儒听了,犀利的目光转向了萧业,他搭了台子,唱了戏,东奔西走的劳累了一夜,该到索取报酬的时候了! 谈裕儒也很好奇,他铤而走险,剑走偏锋,到底图谋什么? 却见萧业接口奏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彻查。” 皇帝在听了范廷的请奏后,沉默不语,便是因为兹事体大,一旦彻查,不知将牵扯出什么。况且,今夜还有荧惑守心,实在不是彻查的时机。 现下又听萧业建议“不彻查”,便询问道:“萧卿有何见解?” 萧业回禀道:“启禀陛下,厌胜之术乃有人蓄意陷害燕王,已经证据确凿,毋庸置疑。 只是,证据虽有,却难以查出幕后真凶,一来是因为捉贼拿赃,如今虽有了赃,却没能拿住贼;二来是证据虽还了燕王的清白,但也已经损坏了,如此拿出去,恐怕难以服众。” 范廷却不这么认为,辩驳道:“虽然没有拿住贼人,但显而易见定是陛下和燕王身边的人,这样心思歹毒的人岂能姑息养奸?应当立即揪出,以绝后患!此其一也。 其二,证据虽然无法复原,但是陛下亲眼所见,我和萧大人一为刑部尚书,一为大理寺卿,又有谈公旁证,皆是有目共睹,如何不能服众?” 谈裕儒听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范廷的确不知情,也是被萧业算计了在内。 萧业听了范廷的反驳,不急不躁,沉声道:“若此案只是寻常案子,自然可以服众。但事关陛下的安危,燕王的清白,还有朝中复杂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简单论之。 而且,今夜还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大凶之兆,明日朝野上下定然动荡,再爆出此事,只会火上浇油,让陛下处境为难,燕王百口莫辩!” 这话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范廷是个直臣,意在惩奸锄恶,平素里不党不私不偏颇,自然不会顾忌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但他不能不顾忌,此事背后是谁?齐王?皇后?还是梁王? 无论是谁,真凶都难查实,反而燕王会引一身骚,他可以信燕王,百官信吗?天下信吗? 何况还有个“荧惑守心”天象在,那个司天台监喻文驯说天象应在嫡长子身上,这便是无法清洗的“罪孽”! 皇帝面容深沉,将目光投向了谈裕儒,“谈相以为此事当如何?” 一时间,皇帝、萧业、范廷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个在野之人、曾经的谈相身上。 谈裕儒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眼萧业,萧业希冀恳切的目光也在看着他。 “草民以为,萧大人言之有理。” 缓缓的,谈裕儒答了圣问。但他这般回答,并非是因萧业之请,而是从大局考虑,此案一查,朝局必乱,乱则生变,梁王之祸,燕王、齐王之争只会愈演愈烈! 范廷听两人这般说,也陷入了沉思,不再反驳。片刻后,又问道:“但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若一言不发,恐怕也说不过去。” 皇帝叹息一声,眉间有些愁苦,“范卿说的是,今夜天发异象,荧惑守心,司天台已经跟朕说,此天象将应在嫡长子身上,子夺父权!” 范廷闻言,神色骇然,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语公然出现在御前,真是铁了心要置燕王于死地! “陛下,天象之说不能尽信,星象虽形于天,却解说于人口,恕臣直言,司天台此言已有扰乱圣听的嫌疑了!” 范廷虽然用词激烈,但皇帝并没有斥责他,反而道:“范卿刚直,不必多言,朕心中自然有数。” 范廷忙道:“陛下圣明。” 皇帝走到了御座上坐下,威严的目光扫过三人,“明日早朝定然有人要大做文章,你们有何方法为燕王避祸?” 三人相视一眼,萧业率先开口,“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妨顺水推舟,降罪于燕王,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使燕王脱离险境。” 皇帝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皱眉问道:“怎么个降罪法?” “将燕王驱逐出京,放置黑山。一来,京城乃是非之地,燕王在朝中又风头正盛,难免遭人觊觎。 如范大人所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特别是身边人的陷害,更是防不胜防。燕王离开盛京,可以暂时躲避风波。 二来,燕王离了京,局势平稳后,陛下也可着人暗中调查此案,清除身边奸佞之人,以保圣驾万全! 三来,朝中局势复杂,陛下在明,多少双眼睛看着您,如若能外放燕王出京,那陛下就有了一个暗棋,所谓有备无患也。” 第379章 争命夺道 萧业说完,大殿上一片沉默。 谈裕儒脸色凝重,大约明白了他为何要张罗这样一出大戏只为“驱逐”燕王出京,也隐约猜到了燕王这把利剑要走哪个偏锋了! 那双阅尽风波的精明眼睛此刻对萧业既怒又叹,此人真非凡才,以一己之力,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皇帝,梁王,范廷,褚越,刑部,禁军,还有自己,都被他耍的团团转! 谈裕儒自问,如果没有今晚的“荧惑守心”,没有天象预警,没有这些横生枝节,萧业没有求到他的面前自曝筹划,他能否识破他今日的伎俩? 答案是,不能! 而更可恨的是,他不但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帮凶”,还要因为眼前危局不能拆穿他的意图。 谈裕儒纵横朝堂几十年,即便致仕后仍暗中关注着朝局,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位堪称“对手”的人。 即便是六年前让他自愿摔断了腿,从而挂冠而去的齐王,他也非斗不过他们,而是揣摩了上意,明哲保身,激流勇退。 没想到,他致仕六年后,竟还能遇到这样的人物! 一时间,谈裕儒不知道是该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还是该忧虑大周皇室和朝堂在此人手掌反复间,将带着天下苍生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皇帝陷入了沉思,如果不“驱逐”燕王出京,明日朝堂必将掀起惊涛骇浪;若是“驱逐”燕王,便不能只是“驱逐”了,否则莫说暗棋,就是自保也难。 一时之间,皇帝陷入了两难,在为君还是为父间左右摇摆。 缓缓的,帝王威严的目光投向了谈裕儒,曾经的谈相。 “谈相有何见解?” 谈裕儒再次成了殿上的焦点,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萧业此刻一定紧盯着自己。 缓缓的,他吐出了一句话,“陛下,此是国事,也是陛下家事,陛下与燕王是君臣,也是父子,所谓卑不谋尊,疏不间亲,草民无法多言。” 皇帝不悦地白了他一眼,“你啊,就是只老狐狸,净会耍滑头!” 谈裕儒连忙行礼,以平息圣怒。 萧业知道,谈裕儒非泛泛之辈,此刻他忽然明哲保身,定是怕卷入之后的是非中,皇帝说的没错,他是只老狐狸,但好在这只老狐狸不肯帮忙,也没有捣乱。 萧业垂了下眼眸,又向皇帝道:“陛下,谈公说得对,陛下与燕王是君臣也是父子,于公于私,陛下只需要想一条就够了。” “哪一条?” “燕王该不该保?” 皇帝的心突然一震,一瞬间心中有了答案! 这时,久未出声的范廷突然叹息一声。皇帝见了,奇怪问道:“范卿因何缘故叹息?” 范廷神色哀伤,戚戚然道:“回陛下,臣只是突然想起了啸台和滨州之事,担心陛下和燕王的安危。臣等身为臣子,不能为君分忧,使陛下为君难、为父难,深感无颜以对啊!” 皇帝阖上了眼,深深出了一口气。啸台惊马的幕后黑手是他的四弟——梁王,滨州截杀的始作俑者是他的次子——齐王! 其实,屠刀早已经举起来了,只是他一直偏心罢了。 徐徐的,他睁开了眼睛,已坚定了决心。 “燕王何在?” 萧业应道:“回陛下,燕王无诏不能入宫,现在宫门外候着。” 皇帝面容沉肃,君王的威严毕现,沉声喝道:“来人!” 殿门外的睢茂听到了声音,赶忙跑了进来。 “研墨。” “诺。” 萧业、范廷、谈裕儒离得远,看不清御案上皇帝写了什么,只见最后盖上了帝王宝印。随后,又听皇帝吩咐道:“取朕的春秋披风来。” 睢茂听令便去了内殿,从柜中找到了一件春秋季的薄披风来,捧给皇帝看,皇帝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萧业视之,那是件玄色的披风,上面绣着十二章纹,左肩綉日,右肩绣月,前襟绣星辰,后领下绣山,另有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各在其位,象征着帝王的权力与仁德。 萧业不动声色地静静等待着。 皇帝看了一眼披风,又转身去了内殿,不多时,取来了一枚虎符,与手诏一起放在了披风中。 萧业与范廷交换了一个眼神,垂首静默,谈裕儒更是犹如神游天外,不关己事。 兵符都是专符专用,一地一符,萧业心中盘算着:皇帝断不会派京师军给燕王,地方军战力不足,不能委以重任。 边防军中,镇南将军陆通领军拒南楚,不可动;镇东将军高光祖驻守东境路远;镇北将军赵敬领兵镇北凉,是燕王岳父,皇帝断不会派赵敬的兵给燕王,以免生出后患。 那么,只剩下镇西将军徐贲,他是徐仲谟的父亲,徐仲谟又是梁王身边的暗棋…… 想到这一层,萧业又很快想通了其他…… 皇帝将披风交给了睢茂,沉声道:“宣朕口谕,燕王目无君父,德行有缺,致天象告变,天怒人怨。但朕念在父子之情,姑且饶其不死,今敕令其返回黑山。 另赐旧衣一件,望其感念君父沉痛之心,翻然悔过,从善如流,莫负皇恩!着其即刻出京,不得有误!” “诺。”睢茂捧着呈盘,呈盘里放着帝王的披风,转身欲走。 “慢着!”皇帝突然出声喊住了他。 萧业、范廷,连看似眼观鼻鼻观心的谈裕儒也心中一凛,三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了皇帝。 皇帝略微沉吟,神色有些犹豫,开口道:“燕王妃有孕,不宜长途跋涉,便留在京中吧!” 萧业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心中并不惊讶,帝王多疑,便是亲父子又如何? “诺。”睢茂再次应道,随后转身离去了。 皇帝伫立良久,望着殿外的红光异象,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三缄其口的谈裕儒,忽然感叹一声:“朕的谈相啊,你啊……” 谈裕儒连忙拜道:“陛下英明圣断!” 皇帝闻言笑了,“有你这句话,朕安心许多啊!” 萧业看了一眼谈裕儒,心中感叹,谈裕儒虽已去官多年,但皇帝对其仍是颇为看重,他最后那句话着实安稳了圣心,所以他到底还是帮了自己。 第380章 狼子野心 事情既了,皇帝似乎乏累非常,挥挥手让三人退下了。 萧业三人跪别了皇帝,一起走在荧惑瑰丽红光照耀的夜空下,朝着宫外而去。一行内侍持灯引路,三人一路无话。 …… 睢茂带着几名内侍,捧着盛放帝王披风的呈盘,步履匆忙地来到宫门外,唯恐君心反复无常。 见到燕王,将皇帝的口谕宣完,便将呈盘递了过去,催促道:“陛下有旨,着燕王即刻动身,切勿耽搁!” 魏承昱接了过来,心中已知事成!面上做出伤心难过之状,叩谢了圣恩,便领着韩璋迅速回转燕王府。 到了府邸,魏承昱一面向赵倚华叮嘱,将诏书内容寻机传给萧业,一面又因将她留在京中而心不痛快。 赵倚华自然安慰其一番,但时间紧迫,也容不得二人依依惜别,简单打点行装后,魏承昱就带着韩璋、孟浚、耿方及一行亲卫连夜出城去了。 睢茂宣了旨回来,已是丑末,皇帝还在御座上坐着,没有安歇。 “陛下,夜深了,歇着吧。” “去把褚越找来。” 睢茂闻言,连忙吩咐内侍去请褚越。少顷,褚越便应召而来,恭敬地跪在殿下。 皇帝抬了抬眼皮,“今晚的事不许外泄。” 褚越应声回道:“回陛下,卑职明白。” 御座上的皇帝沉沉叹了一声,“你已经很久没休沐了吧,快过年了,回家歇一歇吧。” 褚越猝不及防,心中一惊,赶忙抬头看向御座。却见满殿灯火通明,御座上的皇帝身披玄色江山万代暗花绸貂皮外袍,宛如一条卧龙盘踞,目光锐利,洞隐烛微。 褚越忽然感到有丝丝阴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天威难测,宸严不可冒犯,他压下心中疑惑,缓缓低下头来,叩谢了皇恩。 褚越走后,皇帝又对睢茂道:“朕看,你也老了,越来越不顶事了。” 睢茂连忙跪下请罪,诚惶诚恐,皇帝叹了一口气,“拟旨,召徐贲之子徐伯轫回京,统领虎贲军,另外,明日早朝通知兵部,着手禁卫军分兵换防一事。” 睢茂眼睛转了两转,连忙应承下来。 对于宫中的失职,皇帝倒是没难为他,只是让他将随身侍奉的内侍宫女重新拣选一番。 于是,自上次“宫闱秘药案”后,皇帝身边的宫人又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清洗。 只是,因为“荧惑守心”的天象考验,皇帝这次没有动杀心。而睢茂又做事谨慎,师出有名,这次的人员置换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北风呼号,夜深寒重。 宫门口分别之后,萧业没有回府,他延怠了一会儿,悄悄赶去了谈府,去给谈裕儒一个交代。 谈裕儒回了府,裹着厚厚的斗篷,拖着冻得麻木的残腿,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父亲,回卧房安歇吧。” “不,去书房。” 谈既白知道自己拗不过父亲,便不再多说,连忙吩咐人给书房多放几个火盆。 谈裕儒进了书房,坐在熏笼旁,将那条残腿靠了过去,感觉膝骨中的寒气丝丝往外冒着。 宅老又搬来了一个火盆,放在了他的脚边,转身取了一张羊毛毯,给他盖住了腿。 “萧业是什么时候走的?” “老爷走后,他便走了,但他说还会再来。” 谈裕儒的神色平静,淡淡道:“去看看,也该来了。” 谈既白惊讶道:“谁?萧大人吗?燕王已被驱逐出京,他还会来吗?” 话音刚落,就有仆从禀报,萧业在后门求见。 谈裕儒挥挥手,让人将他领了进来,又让谈既白、宅老全部退下。 萧业进了书房,来到谈裕儒面前深拜,“晚生谢谈公大义!” 谈裕儒冷哼一声,“你不必给老夫戴高帽,也不要给自己戴高帽。萧大人,你这步险棋走的可不地道!” 萧业态度恭谨,“谈公教训的是。” 谈裕儒又道:“老夫素来以为齐王、梁王善耍心机,如今看来,萧大人才是个中能手啊! 今晚这出连环计,一石三鸟,只是用心未免狠毒了些,让齐王平白背了个‘谋父害兄’的罪名!” 谈裕儒宦海沉浮了多年,人精中的人精,既已知萧业的全盘计划,怎么会看不出来?睢茂看似无意的一句“墨迹未干”,已将嫁祸的罪名栽给了齐王! 而褚越这个人一向恃宠而骄,行事又雷厉风行,他怎么会想到,今夜自己这个“皇差”完成的越好越快,皇帝越是疑他! 正因为知晓了其中的厉害,所以,在皇帝问他时,他才三缄其口,不愿牵涉其中。 萧业听了这番训斥,神色如常,缓缓道:“滨州截杀,宫闱秘药案,可比今日凶险万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无前面的这些事,晚生即便想往齐王身上泼脏水,陛下也不会信。” 谈裕儒眼眸一凝,老辣的目光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说,啸台之事是梁王所为?” 萧业不置是否,只道:“同室操戈,刀光剑影,早已昭然若揭,只待图穷匕见的那日了!” 谈裕儒叹息一声,自古以来,皇位更替,夺嫡争储,都少不了尔虞我诈、兄弟阋墙,这也非他能干预的了的。 但他今夜生气的并非此事,“皇子之间的争斗,我们这些臣民管不了。但是,萧大人,你撺掇燕王出京用兵,意欲何为?” 萧业平淡的眸子对上了谈裕儒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缓道:“梁王身边的徐仲谟是陛下的暗棋,谈公知道吗?” 谈裕儒没有答话,脸上亦无惊色。 萧业见状,微微一笑,继续道:“看来谈公早就知晓,怪不得谈兄被授予了兵部侍郎之衔。谈公和陛下一面让我和燕王在明面上牵制梁王,一面暗地里为梁王布下死局。 燕王若依圣命而行,不过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剪刀,像谈公和齐王那般,不顺手时想换就换。燕王不能做剪刀,得做利剑!” 谈裕儒阅尽风波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像是想将他看穿一样。寒声逼问道:“你想将这把利剑握在手里吗?” 萧业莞尔一笑,神色平平,坦然回道:“谈公放心,晚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晚生与谈公一样,也有理想抱负,也想涤荡朝堂污浊,开创一番天地! 晚生自入京以来,侦办了‘国库盗银案’、‘济丰质库案’、‘兵部冬衣案’,还有范大人侦办的‘沂州贪墨案’,这些案子涉及尚书侍郎州牧,牵连深广,但他们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吗? 食肉者鄙,以天下为私囊,以百姓为鱼肉,若无公心,怎能为君?解万民之难不在于杀一个污吏,扶大周社稷也不在于办一宗案子,根源在上面! 燕王殿下性行温良,从善如流,入朝以来,所作所为有目共睹,将来若能继承大统,定是一位明君圣主! 谈公一双慧眼,心如明镜,应该看得清楚,‘天子死社稷,君王守国门’,燕王和齐王,谁才能够担得起‘天下苍生’四个字!” 第381章 忠经 谈裕儒默然,萧业说得对,他心中亦有所判断,这也是为何他今夜愿意为燕王解“荧惑守心”一难的原因之一。 抛开朝堂大局不谈,私心上,他也不愿看到燕王折损于这般阴谋之下。 缓缓的,他叹了一口气,睿智的目光看向萧业,眼中有着欣赏和惺惺相惜之情。 “内设计谋,外陈言辞,动之以形势,诱之以利害。萧大人,你真非泛泛之辈,一套纵横术玩得炉火纯青,恐怕当今朝堂上无人可敌,老夫佩服。” 萧业谦逊拜道:“谈公谬赞了,晚生在谈公面前,不过班门弄斧而已。” 谈裕儒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恭维之词并不在意。俄而又叹息一声,徐徐开口,好心提醒道: “你教燕王军功扬名,那你可知,兵符既是陛下给的,也能收回。而且,太过拔尖儿,便会见忌于上!” 萧业付诸一笑,接受了谈裕儒的好意,也委婉提醒道:“谈公言之有理,但谈公忽略了一个人。” “谁?” “梁王。” 谈裕儒拧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萧业缓缓答道:“陛下和谈公未免轻看了梁王,试问‘干戚舞’、‘当归酒’都不能使其回心转意,一个徐仲谟就能对付得了梁王吗?” 谈裕儒闻言,脸色忽然变了,老辣的目光盯住了萧业,“你好像对梁王非常了解,你还知道什么?” 萧业莞尔一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更多的,恕晚生不能多言,对付梁王的事,谈公就放心的交给燕王吧,晚生告辞。” 说罢,萧业向谈裕儒弯腰深拜,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谈裕儒霍然起身,膝上的羊毛毯挂在了火盆边缘。他急声呼喝道:“萧业,你瞒而不报,不怕老夫现在就进宫,将今夜之事向陛下全盘托出吗!” 萧业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眼中有丝寒冽一闪而过,黑黝黝的眸子如深潭一般望着他,缓缓道: “《忠经》有云,‘夫忠者,岂惟奉君忘身,徇国忘家,正色直辞,临难死节而已矣!在乎沉谋潜运,正己安人,任贤以为理,端委而自化。’ 谈公若能抛下大义,进宫参我与燕王,那萧某便是‘临难死节’;若不参,萧某便继续‘沉谋潜运’。 参与不参,死与不死,但凭谈公做主!” 说罢,萧业施了一礼,径直离去了。 “你你……” 谈裕儒闻言如遭雷击,脸色骤变,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他在萧业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十二年前的一个深夜,在青州的酒肆中,也有人跟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谈大人,《忠经》有云,‘夫忠者,岂惟奉君忘身,徇国忘家,正色直辞,临难死节而已矣!在乎沉谋潜运,正己安人,任贤以为理,端委而自化。’……” …… 羊毛毯挂在火盆沿上,被炭火烤焦,发出“嘶嘶”声响,冒出缕缕白烟。突然,焦黑中跃出火苗来,贪婪的火舌舔舐着白净的羊毛毯,将所到之处皆化为了灰烬…… 谈裕儒双眼空洞的盯着萧业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对脚边的火舌一无所察。 直到谈既白走了进来,发出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将火扑灭。 谈裕儒这才回过神来,但仍心乱如麻,磕磕巴巴的重复着:“这人……这人……” 谈既白不知萧业与父亲说了什么,他印象中的父亲一直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还从未见过父亲魂不守舍,乱了分寸的样子。 此时,便心焦不已,紧张追问:“父亲,这人怎么了?萧大人说了什么?” 谈裕儒的眼睛瞪大如铃,脸上的惊异之色还未完全褪去,但神志已经慢慢回归,吞吞吐吐地道:“这人……这人……非凡才,非凡才……” 谈既白莫名其妙,但父亲既不肯细说,他也不好再追问。他拿起那烧坏了的羊毛毯子,向父亲请示道:“这毯子只烧了一角,儿子让人裁剪过后,给您做个棉手捂子吧。” 谈裕儒缓过神来,怅然地看着儿子。谈既白的脸微微一红,现出赧然之色,知道父亲一定是嫌自己婆婆妈妈了。 谈裕儒喟然一叹,没有责备他。放在以往,他是看不上他这般小家子气的,但此时他却不这么想了,神色黯然地道: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既白啊,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啊!以后,只要你安分守己,为父不会再约束你了……” 说着,他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朝着房外走去了。 谈既白心头一热,鼻子微微泛酸。他或许不是愚笨,但他的父亲是赫赫有名、一手创立“寒门党”的谈相,便显出了他的愚笨来。 这些年他虽被父亲打压,看不上眼,但他知道父亲只是“恨铁不成钢”。 如今,父亲忽然转过了意来,不再将他当做没长大的孩子,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他一手拿着那张羊毛毯子,一手赶忙去搀扶父亲,父子两人默默无言,一起朝着门外走去…… 夜,静悄悄的,东方苍龙上的那颗荧惑星子瑰丽似火。 雕栏玉砌,楼阁重重的齐王府里,魏承煦坐在铸铜鎏金的熏笼旁,望着熏笼上的繁复云纹,听着侍卫的禀报,俊颜如霜寒,脸上毫无喜色,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歧国公徐骁和世子徐若安也因为天降异象和燕王府闹出的动静,赶来了齐王府。 徐若安与杨菡对视一眼,面露不解。 “殿下,燕王被驱逐出京,不是好事吗?您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 魏承煦没有看他们,喃喃道:“被驱逐出京?被谁驱逐出京?” 徐若安不解其意,如实答道:“自然是陛下。” “因何驱逐出京?” “因为天象,荧惑守心,子夺父权。” 魏承煦冷笑一声,“天象,子夺父权,是谁让司天台监说了这番话?哼,今日有个天象应在嫡长子身上,明日有个天象是不是就会应在本王身上?” 徐若安不知如何作答,徐骁却能体会齐王的心情。陛下对皇子,立的容易,废的也容易,一日为皇子,头上就有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第382章 兔死狐悲 他接口说道:“燕王府今夜闹贼一事也颇为蹊跷,连禁卫军都出动了。” 魏承煦叹了一口气,“是啊,所以是谁出的手呢?梁王?还是父皇?” 徐若安、杨菡心惊道:“陛下会出手对付燕王?” 魏承煦嗤笑一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本王的人不也快被父皇收拾干净了吗?” 杨菡想了想道:“那陛下对殿下还是有所不同。” 魏承煦抬起眸子,戏谑地看着他,笑着问道:“没有将我驱逐出京?” 杨菡垂下了头,不敢作答。 魏承煦轻笑一声,脸上却是惨然,“我今日才明白,我与魏承昱不过就是父皇趁手的工具,有用时是儿子,无用时是棋子。 谁会在意一颗棋子呢?何况父皇有十三个儿子……过了年,承昶该封王了,再过两三年,他也该入朝参政了,后面,还有十个弟弟……” 魏承煦自顾自地说着,徐骁、徐若安、杨菡垂首听着,他们知道,眼前神明俊秀、心雄胆大的皇子汲汲营营多年后,或许真的累了…… 是啊,斗完一个,又起一个,何时是个头啊…… 寅初,梁王府里,暖阁的灯亮了起来,处理完赵王府的事后,梁王回府后未着急歇息,等着宫里的消息。 不多时,秋松溪进了门,将宫里传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梁王听后,嘴角浮起一个笑容,略感满意,“好啊,兵不血刃,除去一个燕王。” 秋松溪点点头,又道:“只是,这次打草惊蛇,咱们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也被换掉了。” 梁王不以为意,“在宫中行厌胜之术,没被查出来砍了,已是天大的福气,给其记上一功吧。至于皇兄身边新的宫人,不过是再费些银子的事,人没有不贪的。” 秋松溪了然,点头称“是”,心中却有一事不解,皇帝训斥燕王时,为什么要赐了一件春秋旧披风? 梁王听后,轻蔑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一件旧衣,用不其时,聊胜于无。” 秋松溪初时不懂,待细思之后,方才明了。 荧惑悬挂在夜空,虽然红光诡异,但已经不像刚出现时让人心生忌惮了。 萧业在夜色的掩映中,悄悄从谈府回了谢府。 姚焕之和谢姮已从谷易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结果——萧业真的拨乱反正,赌赢了! 见到萧业回来,谢姮忙让绿蔻、谷易将温热的酒菜端到灵堂旁的小厅。亲手斟了一杯暖酒关切心疼的递给了萧业。 萧业接过了酒,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不用多言的情意。 听萧业简略叙述完宫中的情况,姚焕之心有余悸,感叹道:“务旃啊,你可太敢了,但凡谈公化解不了陛下对荧惑守心的恐惧,燕王今夜就折了!” 萧业颔首,“但是谈裕儒能在致仕多年后仍被陛下惦记,说明他是个了不起的臣子。所以,我相信只要他想,一定可以做到这一点儿。” 一旁站着的谢姮花容上现出担忧之色,关切问道:“可是你后面似乎与他撕毁了盟约,他会不会真的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萧业扬起俊颜,对她温柔一笑,伸手拉着她的柔荑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谈裕儒不是蠢人,断然不会做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 他笃定谈裕儒不会去告御状。 一方面,他相信他是个有良心有理想的人。 另一方面,谈裕儒深谙上意,了解皇帝的多疑,他既不肯卷入“夺储”风波中,又怎会去离间皇帝和燕王的父子之情? 何况,他当时不拆穿,已经是同犯了。 姚焕之深以为然,“以我对谈公的了解,他不是这么个小人。” 谢姮听两人这般说,这才放下心来。 萧业略显粗粝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谢姮的柔荑,转头温声说道:“姮儿,你早些去歇息,明日一早去探望下燕王妃,弄清楚那诏书和虎符。” 谢姮轻点臻首,嘱咐了两人少饮一些酒便转身带着绿蔻回后宅去了。 萧业望着已经全然放心的姚焕之,轻笑问道:“何国公没来?” 姚焕之取笑道:“他一介武夫懂什么天象?说不定还以为今日天降异象,寓意燕王飞龙在天呢!” 萧业听了,莞尔一笑,“这倒真有可能,否则以何国公的性子今夜定不能沉得住气。” 姚焕之道:“是啊,还好他不知晓,否则我今夜是清净不了了。” 两人开了几句何良牧的玩笑,神色都放松了起来。 又饮了两杯后,姚焕之面容渐渐又沉肃起来,带有哀色。 “姑父死后,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很伤心。务旃,等这些事情结束,姑父的死你一定要查清,不能让姑父死的不明不白!” 萧业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骘,大手紧紧捏住酒杯,片刻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放心!” 翌日,萧业来到侯朝的九卿房,这里已热闹得犹如街市菜坊。 百官嘈杂不休,心思各异,寒门党意欲抓住“荧惑守心”的天象大做文章,将凶兆夸大其词;亲近燕王的清流们对燕王昨夜突然被驱逐出宫深感愤慨。 相较于这两党,豪门党倒是平静很多,毕竟燕王已经被驱逐出京,对齐王构不成了威胁,眼下将事情闹大,只会引火烧身。 萧业与不远处的范廷相视一眼,两人没有搭话,都默默站在了角落里。 来到大殿上,齐王告病没来。萧业看了一眼憋着一股劲的寒门党、清流党以及隔岸观火的豪门党,又觑了一眼空空的皇座,这是个注定不太平的早朝,只待皇帝上朝,惊涛骇浪瞬时即来。 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皇帝的身影并未出现,睢茂传达了皇帝的口谕: 天发异象,意在警示嫡长子无德,朕已将燕王驱逐出京,令其自省。如有再妄议天象者,按“亵渎天威”论处! 朕身为万民之君,受命于天,值此异象之时,当沐浴斋戒一月,尔等身为治国之臣,亦当如此。 另,有事上疏,无事退朝,有奏疏擅言“天象”者,先领一百廷杖!钦此! 萧业闻言并不惊讶,此时朝中沸反盈天,的确不宜过多纠缠,专断独行倒是上策。 第383章 不容兄弟 百官听了,炸开了锅。豪门党心中窃喜,这番旨意已经断绝了有人想为燕王求情的路,可以放心了,此时便飘然而去,任凭寒门党和清流党掰扯去了。 寒门党本想将事情继续扩大,最好能扯上齐王,此时见皇帝发了狠,用一百廷杖堵住了悠悠众口,斟酌再三还是惜命要紧,因此发了一顿牢骚后,也各自散了。 萧业自然不会自找麻烦,他看了一眼范廷,转身大步离开了。 大殿上与燕王亲近的大臣眼见他这个平日与燕王走的较近的、陛下跟前红人脱身想走,纷纷追赶了上去。 几人在紫宸殿外截住了萧业,吏部尚书曾伯炎率先开口,“萧大人,你平素与燕王关系最近,如今可不能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咱们一块联名上疏,为燕王讨个说法!” 萧业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的说道:“诸位大人若要上疏还请速去,莫要让禁卫军的廷杖等的太久。萧某身子骨弱,受不住一百廷杖,还是留着有用之躯为君分忧吧。”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萧业闪身越过拦截,疾步走远了。 曾伯炎等人在后面叫骂道:“无耻之徒,弃义小人!贪生鼠辈!” 范廷眼见萧业快被众人骂成筛子了,连忙站出来劝解:“诸位大人,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不能再上疏了。” 曾伯炎内心愤慨,听闻其言,更是怒其不争,“范大人,老夫素来以为你直言敢谏,怎么今日竟也成了软蛋孬种?你莫要忘了,若非燕王在沂州和滨州护着你,你能安全的查办案件,活着回京吗?” 其余的人,除了孔偃,也纷纷质疑起范廷来。 范廷知道众怒难消,听了也不生气,又劝道:“范某正是念着燕王殿下的相助之情才不去上疏,诸位大人,范某是刑部尚书,大人们若是信得过我,就不要去为燕王争什么,就让此事作罢,这反而对燕王好!” 曾伯炎等人并不知“厌胜之术”的事,定要其把话说清楚。但范廷如何能将话说清楚,此时有口难言。 孔偃素知范廷为人,察觉此事定有隐情,便安抚了众人,对范廷道:“除了天象,是否还有什么事我们不知道?” 范廷叹了一口气,无法解释,只能道:“总之,我作为刑部尚书,断不会上疏的!” 众人听了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一时竟都安静了。 范廷又对孔偃道:“孔兄,如若你信我能胜任刑部尚书一职,你也不要上疏!”说罢,也撇下众人,独自走了。 孔偃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时,大约知道了燕王身上应有案件牵扯,便向众人道:“我看此事应不只是天象那么简单,诸位大人还是稍安勿躁,静观其变为好。”说罢,他拱手作别,也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曾伯炎和元道也非愚笨之辈,此时交换了一个眼神,难道天象之外另有隐情?便不再鼓动众人上疏,清流党也偃旗息鼓了。 萧业随着百官出宫,却在人潮中没有见到谈既白和兵部尚书廖明章,他心中暗忖,定是昨夜之事让皇帝对兵部有了安排。 出了左掖门,萧业正要登车,却见鲁王、陈王、宋王的马车疾驰而来。 三辆马车横冲直撞,百官纷纷避让。来到宫门前,马车急急刹住,三位亲王惊慌失措的下了马车,排行最末的宋王更是腿抖得差点儿一脚踏空。 萧业微微蹙眉,这三位应不是为了荧惑守心和燕王而来,何以这般失态? 正思想间,又见一骑急急驰来,是赵王府长史,其头上缠着白布,来到宫门前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赵王府赴告,赵王爷薨了!” 一语惊骇在场百官,宫城守卫连忙转身入宫禀报。 萧业心中亦是一惊,赵王爷虽是年岁最长,但并不像有疾病的样子,怎么会猝然离世? 他黑眸锐利,端详打量着三位等待召见的亲王。 三人都抹着眼泪,面有哀色,但却时不时的面面相觑,宋王和陈王似乎想和鲁王说什么,鲁王受惊似的摆摆手,让他们不要多言。 萧业微微蹙眉,见三人古怪样子,恐怕这副心神不定不只是因为悲痛所致,难道赵王之死有蹊跷? 散朝的百官因为赵王之死都没有离去,三三两两的议论纷纷。 萧业也没有离开,不多时,两名内侍急急走出,将三位亲王和赵王府长史宣了进去。 范廷和孔偃走到萧业身边,三人相视一眼,虽都是满腹疑惑,但因此处不便,谁也没有攀谈,静观其变。 又过了一时,两名内侍再次出了左掖门,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看到萧业眼睛一亮,疾步上前低声说道:“萧大人,请!” 百官见状,目露震惊,赵王薨逝,此时不是应该召见礼部和鸿胪寺吗?为何召见个大理寺卿? 范廷和孔偃也面有惊异,两人心中的疑虑更深。 萧业不动声色,跟着那内侍朝宫中去了。 来到崇德殿,殿门紧闭,内侍示意萧业暂且等候。不多时,殿门打开,赵王府的长史与三位亲王退了出来。 萧业见到三位亲王脸上哀痛之色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愤懑不平。 情绪激动的陈王更是一脚将那赵王府长史踹倒在地,疾声怒斥道:“你们赵王到底是怎么想的?死了死了还拉兄弟垫背!本王问你,那遗书是不是你们这帮奴才为了脱罪伪造的!” 那赵王府的长史连连摆手求饶。萧业心念一动,这句话仿佛是说赵王不是寿终正寝。 殿外的争执显然惊动了殿内的皇帝,萧业看到睢茂疾步出了殿,来到跟前劝道:“陈王息怒,这里是御前,不可造次。况且,陛下并未因此责怪三位王爷的不是,三位王爷万不可在此时横生枝节啊!” 鲁王和宋王也劝道:“对,老七收收火,别给皇帝二哥添堵了!老大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我们先回去,都别扯这个事了!” 陈王愤愤的收回了脚,回身朝着崇德殿弯腰一拜,转身走了,鲁王和宋王也急急离去。 睢茂转身看了一眼萧业,召其入殿。 萧业来到殿上,见到皇帝倚在龙椅上神色沉重憔悴,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他恭敬参拜,皇帝懒懒抬手,赐了平身。 睢茂将一张纸捧到了萧业面前,萧业接过,见那上面的落款是赵王的名讳。 第384章 擒凶 上面写着: 良驹识主,长兄若父。臣身为兄长,未能及时察觉兄弟巧夺百姓、鱼肉乡里、秽乱于室,致使天降异象,警示于我大周皇室! 臣既为臣子又为长兄,当此天怒人怨之际,愿移祸于己身,以死谢罪! 恳请陛下勿要咎责兄弟,祈愿我大周国运永昌,千秋万代! 萧业看完,明白了陈王、鲁王、宋王为何一副倒霉模样了,三人就这样背上了害死赵王的罪名。 而最头疼的应该是皇帝,这封遗书若是流传出去,恐怕会被有心人解读为——君心因为荧惑守心恐惧,移祸逼死了赵王。 萧业既揣摩了圣意,便仔细查看了遗书,向御座上的皇帝问道:“敢问陛下,这的确是赵王的亲笔吗?” 皇帝叹了口气,“笔迹的确不假,你看看是否有其他蹊跷。” 萧业拿着那张纸走到日光处举起查看,笔墨透纸,并无拼接痕迹,的确是一张普通的遗书。 萧业将那张纸交给了睢茂,回道:“回陛下,臣听说这世上也有人可以模仿笔迹,便是本人也难分辨。” 皇帝闻言,精神一振,开口道:“好,你就照此追查下去,总之越快越好,一定要找出凶手,让赵王死得瞑目!” 萧业明白,拖得越久,揣测越多,而对皇帝来说,赵王可以死于他人谋杀,但不能死于自愿移祸。 从宫中出来后,萧业径直去了赵王府,大理寺的三班衙役将府中所有人集中到了殿外。 萧业来到赵王的寝殿,据王府长史向皇帝禀报说,一早三位亲王来找赵王商量今日进宫向皇帝请罪,顺便请求回藩地。 叫门不开强行闯入后,便见赵王尸体悬于梁上,气绝多时了。 那封遗书是用火漆封口,由睢茂亲自拆开的。 萧业来到赵王被解下的尸体前,见其面部高度淤血肿胀并伴有点状出血,颈下索沟呈水平环绕颈部,深度均匀伴有表皮剥落。 萧业心中大概有了判断,伸手摸了摸赵王的颈部,舌骨完好,但下方的喉骨骨折。 接过谷易递来的湿巾帕擦了手,萧业走出了寝殿,站在廊下居高临下的扫视着王府众人。 王府众人见此阵仗已知赵王之死定有蹊跷,个个垂首低眉,战战兢兢,唯恐嫌疑落到自己身上。 萧业寒冽的黑眸扫视了众人片刻,缓缓走下了台阶,来到为首的赵王府长史面前。 “长史大人是吗?” 那长史只觉威压逼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孙惠见过萧大人!萧大人明鉴,下官昨日被王爷斥责了几句,便出府喝酒解闷儿去了,燕春楼的姑娘可以作证,下官至明方归! 三位王爷来时,下官正在沐浴,洗去一身的脂粉味,府中门房和烧水丫头都能作证!” 捕头鲁能闻言,走上前来向萧业低声禀报道:“大人,在其房中的确发现了未洗的衣物和一桶洗澡水,属下刚刚已派人到燕春楼查证去了。” 萧业微微颔首,向地上跪着的孙惠道:“你起来,一旁站着。” 孙惠连忙感恩戴德,擦了擦汗,站到了一旁。 萧业走到一个个仆役面前,问过了职责姓名,有被吓得哆嗦答不上话的,孙惠就赶忙代答。 直走到最后一个大汉面前,萧业冷冽的眸光上下打量着他。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回大人,朱照,三十有二。” “做什么的?” “马夫。” “马夫能进王爷寝殿吗?” “不能。” “身上的降真香哪来的?” 朱照一愣,凌厉的双眼抬起,正对上萧业的寒星冷眸。 他赶忙垂下了眼,粗声答道:“小人身上没有降真香。”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扫了一眼他整洁干净的衣衫,“怎么没有?降真香的香气无孔不入,就是换了衣衫沐了浴,也洗不掉味道! 何况,王爷的尸身上还沾了几缕马毛,你不要告诉我,王爷昨夜穿着寝衣去了一趟马厩!” 朱照垂着头,粗眉紧拧,眼珠左右转动,双手握成了拳头。 萧业见其神情,分明是在追溯回忆!断然喝道:“来人,拿下!” 话音落后,只见一只铁拳直奔面门而来,萧业侧身闪过,一把制住朱照手腕,脚下一踢,将其腿弯打折,趁其身子突然跪倒在地,手腕一旋,顺势卸了他的胳膊! 另一只手则狠狠卸了他的下颌,防止他咬舌自尽,随即身形一转,“咔嚓”一声,另一只手臂也给卸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电光火石间,朱照就没了抵抗能力。 众人目瞪口呆,王府仆役纷纷四散逃开,大理寺的捕快们冲了上来。 萧业沉声令道:“这是谋害亲王的钦犯,别让他死了!” 大理寺的捕快们齐声应下,将那浑身瘫痪的朱照拖走了。 萧业转过身来,看向了骇然失色的长史孙惠。 “孙长史,请随本官来。” 孙惠吞了吞口水,心有余悸,虽早就听说大理寺卿萧业素有雷霆手段,杀伐果断,但也没想到办案行事竟这般干脆利落! 他忙不迭的点头,口中诺声连连。 萧业将其引到一个僻静处,看了看一脸惊慌的孙惠,声音清冷,“护卫王爷进京,却让王爷死于家仆之手,孙长史,你难辞其咎啊!” 孙惠闻言,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大人饶命!” 萧业伸手将其扶了起来,语气温和许多,“本官感念孙长史积极协助破案,会在陛下面前为长史大人求情。不过,本官担心,赵王世子恐怕会事后追究啊!” 孙惠忙道:“萧大人放心,我家世子性情温良,不会对我等秋后算账!” 萧业状似松了一口气,心下了然,这个孙长史与赵王世子应是关系亲近。 “那这个朱照是什么时候进府的,长史大人知道吗?” 孙惠想了想答道:“大约两年前。” 萧业又问,“平日与哪位公子较为亲近呢?” 孙惠一怔,目露惊骇,“大人的意思是说……” 萧业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 孙惠舔了舔嘴唇,心慌不已,拧着眉头答道:“他只是王府里的一个小小马夫,平日下官与其交集很少,几乎没有注意过他。要说与哪位公子关系最好,下官当真不知,不敢妄言!” 萧业微笑颔首,没再询问,让其退下了。 他思想,这桩凶杀案断不会是临时起意,特别是那封遗书,没有对赵王笔迹的长期临摹就做不到真假难辨。 一个马夫,若只是为了私怨杀人,在赵王的马上做做手脚就好,何需大费周章。 这说明赵王身边还有其他欲置其为死地的人。 再结合赵王死的地点时机——京中、被陛下训诫过后,加上荧惑守心和遗书,显然。真正的目标是陛下! 眼下,谁最想往皇帝身上泼脏水呢?萧业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但他什么都没说,带着捕快们迅速撤离了赵王府。 路上,谷易好奇的问道:“公子,你真闻到朱照身上有降真香了?为啥我没闻到?” 第385章 赌徒 萧业莞尔一笑,“没有,我诈了他。” “啊?那马毛呢?” 三班捕头闻言,全都围了上来。 “也没有。” “那大人是怎么判断朱照有嫌疑的?” 王韧、鲁能、郑大勇瞪大了眼,若不是朱照出手反抗,想要逃跑,他们还真要怀疑是否抓错了人。 萧业神色平淡的说道:“结合尸体表征和舌骨完好、喉骨折断的情况,赵王是被人勒死的无疑。现场没有外贼闯入和打斗的痕迹,说明是熟人偷袭。 我走出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恐慌不已不敢看我,只有朱照暗暗抬眼打量着我。 在我询问其他仆役时,几乎人人惊惧颤抖不能言,唯有他沉稳镇定的回答了我的问题。由此可见,此人绝非一个普通的马夫,更像是常年刀尖上舔血训练有素的杀手!” 三位捕头面面相觑,奇怪问道:“那万一他是心中没鬼,光明磊落,不怕大人盘问呢?” 萧业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向问话的郑大勇踱了两步,轻轻嗅了嗅,问道:“郑班头昨晚是不是饮酒了?还是九酝春酒。” 郑大勇瞪大了眼睛,“大人冤枉啊,除了休沐我可从不喝酒!而且什么九酝春酒,我见都没见过!我那点儿俸禄喝喝烧酒就不错了,不过,我可真的没喝酒啊!” 萧业莞尔,对一旁不明所以的三人道:“这才是被冤枉和对不符合身份之物的正常反应。 降真香是昨晚赵王寝殿点的香,这种香料名贵非常,据寝殿的宫人说,赵王节俭,只有在头疼安神的时候才点此香。朱照一个马夫,对此是怎么答的?” 四人想了一下,谷易答道:“公子问他身上降真香哪来的,他答他身上没有降真香。” 话音落后,众人恍然,“正常人都会疑惑降真香是什么,哪里沾上的,但他只关注了身上有没有,对能接触到降真香毫不惊讶!” 萧业点点头,“一处不合理或许是巧合,但处处不合理就一定是必然!所以我顺势抛出了马毛,使他乱了阵脚。” 众人了然,这一切都藏于察言观色和机巧的问话陷阱中,换了他们哪里会弯弯绕绕这么多,大约全部带走,挨个试刑了。 将朱照押回了大理寺,不出萧业所料,从其嘴里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其一口咬定谋杀赵王是为私怨,那封遗书也是自己临摹的,没有帮凶。 萧业据此上报了皇帝,皇帝震怒非常,下令将凶手凌迟处死,夷九族! 但这个朱照来历不明,姓名都不知真假,九族是不好找了,横州的官府便将其日常交好的朋友全都押上了刑场。 五位亲王听说赵王是被恶仆谋害,个个咬牙切齿,请求陛下将护卫赵王不利的全部仆从处死! 皇帝并未采纳,只将负责赵王护卫的中领军杖责流放,并未取其性命;对于长史和其他官僚仆役,则交由赵王府处置。 这一方面,是因为对荧惑守心的恐惧,另一方面是萧业的劝言,若将这些知情人全都杀了,赵王府和世人恐怕会揣测生非。 于是皇帝就此作罢,命鸿胪寺和礼部着手赵王的丧仪。 萧业从宫中回了府邸,此时天已擦黑。没多久,谢姮回来了,正如萧业所料,皇帝给的虎符和手诏是调用徐贲麾下军队的。 而宫中还传出了一个消息,皇帝召回了徐伯轫接管禁军,并让兵部提前着手换防之事。 云起斋的书房里,萧业抻开了大周的军事舆图。 越州是梁王老巢,叛军的信心。梁王一旦举旗,势必先要攻下与其水路便利的相州和与其接壤的安州。 攻下这两州,三州可成鼎足之势,互为犄角,利于防守。 在越州西北方向,隔了春州、江州、高州是梁王藏兵以匪的滨州。 照梁王费尽心机也要进京来看,这股兵力要么分兵南北,要么一股脑北上。 若是北上,徐贲大军驻守西面边境,燕王所在的黑山也在北境偏西,可以火速驰援堵截! 而京师重地还有六万北军和三千重骑兵玄甲军,即便魏承昱和徐贲拦截不及,京师重兵也能横扫叛军,速战速决。 所以,关键的还是在南方,萧业锐利的眼神在舆图上逡巡着。 青州驻兵两万,鄞州驻兵两万,郴州粮草重地,梁王打算如何应对? 萧业的目光继续移动,南方多水,北军不善水战,大军若要南下不能走水路。 横州的天门关,既是屏障也是跳板,将是分割战争区域的关键点。 北军若是能由此南下,扼住天险,西南方向便是粮草重地郴州,郴州的西南则是驻兵两万的鄞州,鄞州隔了桂州、梧州是青州。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最南边还有陆通的数万兵马,梁王一定会腹背受敌! 那么,梁王会如何破局呢? 萧业抱起了双臂,黑眸微眯,深沉如渊。 缓缓的,他左手手指轻点手臂,如果他是梁王,第一步先拿下陆通,顺便解决北军将领陆元咎;第二步,四面点火,打朝廷个措手不及,分散兵力; 第三步,抢先占据天门关,吃下郴州粮草重地,断绝鄞州粮草,鄞州一定会来抢夺,而无暇分兵南下。与此同时,滨州分兵牵制青州兵马; 第四步,趁援兵未至,快速吃下相州安州,沿东面水路北上,穿插至北军援军后方包饺子,随后沿途北上,与滨州分兵北上的大军由东西两路合围盛京! 而南方,只要援军过不了天门关一线,战事胶着,南方诸州将很快丧失抵抗能力,被尽数吞并! 北方,一旦叛军北上,军心动荡,民心恐慌,便是大乱! 而大周的内乱,势必会让蠢蠢欲动的南楚、北凉来犯,届时边军被强势外敌牵制,难以内顾,谁胜谁负,还当真难以预料! 理完这些,萧业的眉头仍未纾解,他总觉得他还忽略了什么关键,是哪里呢? 关键还未推演出来,谷易疾步走进了书房。 “公子,何国公在九曲阁醉酒闹事,差点儿闹出人命,苦主报案了!” 第386章 家鞭国杖 萧业没有抬眼,沉声说道:“公事公办。” 不到两个时辰,京中都知道了何良牧醉酒闹事被大理寺羁押的消息。 萧业本来在家中躲清闲,没去大理寺。但没多久有衙役来报,老信国公夫人现在大理寺,定要面见萧业。 萧业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大理寺,见寒风之中,老信国公夫人和何老夫人坐在讼棘堂的院中,身后立着几位彪形大汉,手中捧着马鞭,来势汹汹。 少卿钱必知则在一旁陪笑应付。 萧业来到跟前见了礼,何太夫人没有看他,冷冷开口,“萧大人将信国公抓到此处,证据确凿了吗?” 萧业望了一眼钱必知,钱必知连忙代答:“现场人证皆指认信国公动手伤人,信国公自己也承认。” 何太夫人面色愠怒,又问道:“萧大人,按律该如何?” 萧业回道:“按律当先责四十杖,囚十五日,再处罚金。” 何太夫人气势威严,道:“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是如此,老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萧大人应允。” 萧业沉吟了一下,答道:“太夫人请讲。” “请萧大人将何良牧提到院中,老身要亲自问他。” 萧业与钱必知相视一眼,答道:“此事不难,请太夫人稍待。” 说罢,便让钱必知亲自去三品院将何良牧请出来。 不多时,何良牧带到,此时酒已醒了大半,见到祖母和母亲,跪倒在地。 何太夫人沉喝道:“你醉酒闹事伤人,可是事实?” 何良牧瞪了一眼萧业,垂首答道:“是!” “为何闹事?” 何良牧怨恨的瞅了萧业一眼,愤恨不平的答道:“见不得小人,醉酒失智!” 精明的钱必知闻言,看了一眼萧业,知晓何良牧这话是在骂萧业呢。 萧业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何良牧,置之不理。 何太夫人神色严厉,怒其不争,喝道:“祖母平日是如何管教你的?这世上真英雄真豪杰能有几个?多的是趋炎附势、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看不惯他们,何苦作贱自己!” 钱必知又看了看萧业,谁都知道萧业之前与燕王关系颇近,但在一夕之间,萧业突然与燕王划清了界限,甚至拒绝为燕王上书求情。 何良牧低着头,咬了咬牙,没有答话。 何太夫人怒气凌然,斥道:“不成器的东西,没个定性!来人,将他的衣衫扒了,家法伺候!” 那几名壮实汉子听令走上前来,在众目睽睽下,真将何良牧的衣衫扒下,露出精赤的背。 萧业见状,神色平淡,开口劝道:“太夫人息怒,何国公有错,自有国法惩治,无需再行家法。” 何太夫人没有看他,冷哼一声,“你行你的国法,我行我的家法!今日借了贵地,萧大人只做置身事外便好!” 萧业冷眸一扫,“好。”便真的不再阻止。 一名精壮的汉子手持马鞭,来到光着背的何良牧跟前,拜了一拜,“国公爷,恕小的们得罪了,按家法无故伤人当鞭六十!” 说罢,便转至其背后,运力扬鞭,手起鞭落,“噼啪”一声鞭子落下! 何良牧背上便是一道皮开肉绽,疼的他龇牙咧嘴。 围观的钱必知和衙役们都惊呆了,他们本以为何家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竟这么实打实的。 萧业让人搬来坐榻,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一群人就在院子里看着何良牧受家法。 打了三四十鞭后,何良牧宽厚的背上已无好肉了。 众人无不触目惊心,何母望着跪地受刑疼的冷汗直冒的儿子,心疼不已,不禁湿了眼眶。 何太夫人瞪了她一眼,“我何家没有孬种,更没有畏刑之辈!” 何母连忙止住了眼泪,不敢多言。 钱必知又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萧业,这何家祖孙虽过了嘴瘾,但当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啊! 六十鞭毕,何良牧疼的拳头都要捏碎了,隆冬的天出了一身的汗。 家法行完,钱必知连忙让人将何良牧扶下去治伤。 却听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且慢,家法行完,该行国法了!” 众人闻言,皆是大吃一惊,瞪大眼睛看向了发话的萧业。 挨了六十鞭子,再打四十杖,就是神仙也扛不住啊! 萧业神色悠悠的品着茶,嘴角带笑斜睨了何太夫人一眼,“太夫人刚刚说何家没有畏刑之辈是吗?” 何太夫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矍铄的双眼满是怒火,嘴角的竖纹更为深刻了。 何良牧目眦欲裂,“萧业,你真是个卑鄙小人!” 萧业莞尔一笑,好整以暇的答道:“何国公这话说的……还挺对!” 何太夫人咬牙切齿的说道:“萧大人,凡事留一线,何必逼人太甚!” 萧业笑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太夫人不会想让本官徇私吧?” 何太夫人脸色极为难看,苍老的嘴唇紧抿,终究无话可说。 萧业讥笑一声,悠悠扬了扬手,“动手,不得偷懒。” 衙役闻言抬来了刑凳,将何良牧架到刑凳上,扒掉了身上的棉衣,毫不手软地打了四十杖! 何良牧趴在刑凳上,血红的双眼直直瞪着萧业,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萧业神色悠闲的品着茶,毫不在意。 众人见何良牧背上血肉模糊,鲜血淋淋,皆面露不忍。很快,何太夫人与何母就看不下去了,愤而甩袖离去。 何良牧受完杖刑,被人抬去了三品院…… 入夜后,被冻得坚硬的地面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朝着三品院而来。 趴在床榻上的何良牧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何良牧蓄势已久,愤愤骂道:“你们两个还好意思来?出的什么馊主意!要不是我身强力壮,怕是梁王还没举旗,我就先交代在这了!” 萧业和姚焕之相视一眼,见他这副样子,可怜又好笑。 萧业对身后的谷易道:“去给何国公上药。” 姚焕之则搬了个小凳在床榻一旁坐下,道:“你消消气,小声些,别把伤口又崩裂了。” 萧业好言道:“今日让何国公受苦了,好在何国公扛住了,这药粉出自云墟,十分好用,十日左右,何国公就能下床走动了。” 何良牧皱着眉,有些羞恼道:“岂止是受苦,还有丢人,我裤子都快给我扒没了!你们大理寺打人都这么干的吗?” 第387章 杀子 此言一出,三人都忍俊不禁,但怕他恼羞成怒,全憋着笑。 何良牧又瞪着姚焕之道:“还有你,你明知道我何家家法严厉,也不劝着点祖母,打个二十鞭不就好了!” 姚焕之连忙辩白:“这我还真劝了,可是太夫人说‘既然要做戏,就要按真的做,便苦一苦良牧吧’!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你!” “好了,好了,快别说话了,谷易给你上着药呢。” 姚焕之见他要恼,连忙堵住了他话。 何良牧平复了情绪,又道:“我倒不是气你们,只是这顿打可不能让我白挨啊!” 萧业道:“何国公放心,今日在九曲阁你为歌姬大打出手的事已传遍京城,六十鞭加四十杖,再加国公如今沦为了阶下囚,足够梁王掉以轻心的了。” 何良牧听了,这才安下心来,忽而又想起一事。 “对了,那个被我打的人怎么样了?” 姚焕之应道:“没有大碍,但少不了要在床上躺个三五月。” 何良牧又道:“我当时正愁没有由头发作,可巧看到他调戏歌姬,便拿他做了由头,不过,我下手的确重了些。” 姚焕之接道:“算他倒霉吧,但愿他能吃一堑长一智!” 萧业也道:“不必为无谓之人烦神,何国公还是早日养好身体,以待日后。” 何良牧与姚焕之听了,脸上的轻松不见了,面色严肃起来。 几人都知道,接下来才真是要过“年关”了。 从三品院出来,萧业又嘱咐了三班捕头,让他们轮值之时,务必要照顾好何良牧。王韧、鲁能、郑大勇三人齐声受命。 回到萧府,萧业没有着急歇息,而是等到夜深,悄悄出门去了梁王府。 梁王也未歇下,懒懒倚在卧褥香炉上,捧着一本书,等着他前来。 见完礼后,梁王赐了座。萧业将昨夜宫中之事详细禀报。 梁王丢下了手中的书卷,叹息了一声,“孤这个侄子还真是命途多舛啊!不过也好,早日离开京中旋涡,还能过段逍遥日子。” 萧业恭敬答道:“当时,臣有为燕王求情,范廷亦是求陛下饶燕王一命。不过,臣倒是没想到,谈裕儒竟也会力保燕王,并用荧惑守心劝谏陛下放下杀心,所以连宫人们也无一人处死。” 梁王不感意外,解答了萧业的疑惑,“荧惑守心,上天之怒,哪个帝王能不恐慌?陛下亦然。 至于谈裕儒嘛,他这人虽有雷霆手段,但凡事好留余地,从不做绝。而且,他的确有本事,即便他没有证据,但也一定会对这诸多巧合心存疑虑,开口为燕王求情并不奇怪。” 萧业拜道:“王爷英明!此次荧惑守心,天象预警,对陛下来说是大凶之兆,但对王爷来说则是乾坤之变!王爷上承天意,大业一定可成!” 梁王微微一笑,深沉的凤眸打量了萧业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你今日教训了何良牧?” 萧业抬眼觑了梁王一眼,俊颜上现出一些不自然,辩解道:“启禀王爷,此事并非是臣招惹事端,是其触犯律例,被大理寺拿下,臣只是依法惩戒而已。” 梁王轻笑一声,伸头直直盯着下坐的萧业。“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杀伐之心太重!如今创业之时,当有狠辣手腕,但到了守业之时,这颗心就要收一收,明白了吗?” 萧业垂首听示,明白梁王话中深意,他是告诫自己乖乖俯首称臣,不要贪猥无厌。 萧业面色恭敬,沉声答道:“臣年轻气盛,心性浮躁,行事鲁莽,还请王爷恕罪。王爷教诲,臣定铭记于心!” 梁王扫了他一眼,又道:“你此次劳苦功高,一石三鸟,孤不会埋没了你的功劳。” 梁王话音落后,萧业就见两名内侍抬了一个小木箱过来,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子。 萧业谢了恩典,梁王又道:“燕王被驱逐出京了,齐王惹了嫌疑,褚越被停职,接下来,你还要为孤除去一人!” 萧业心中大约已猜到了是谁,但仍假意揣测,“王爷说的是齐王?” 梁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微露得意,齐王不能除去,只能打击。而他要除去的人,便是齐王和皇帝的左膀右臂! 萧业没有猜到这一层,这让他心安不少。 缓缓的,梁王说道:“陆通和陆元咎。” 萧业一副恍然了悟状,沉吟片刻后,说道:“臣有法子了,但臣想向王爷借一人。” “谁?” “越州的一位朋友。” 萧业说着,便走上前来,将心中计划详细告知。 梁王捋了捋胡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略带惋惜的说道:“好,虽然毒辣了些,但也是无奈之举。孤曾经有意招揽陆通,奈何其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萧业闻言心下暗忖,梁王既招揽过陆通,那必也招揽过其他将领,不知有几人拜入了其麾下?看来,一旦动起手来,变数还有很多! 商定好计策后,萧业便起身告辞。出门之际,却听梁王忽然在身后问道:“孤大哥之死真的只是个恶仆所为吗?务旃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萧业黑眸一凛,但面上毫无波澜,转身镇定答道:“回王爷,证据确凿,犯人也认了罪,应是其无疑。至于线索,除了那几缕马毛外,臣未发现其他,请王爷恕罪!” 梁王喟叹一声,面有哀色,“大哥敦厚仁义,竟然死于非命。此案,若还有什么疑点一定要继续追查,孤不能让大哥死不瞑目!” 萧业拜道:“诺。”寒眸闪过一丝阴骘,此案他不会再查下去,无论幕后之人是不是梁王,放任比将其揪出更为有用。 回到萧府,萧业将吉常唤来,“让我们的人这两日带陆元固去喜乐坊,好好赌一把!” 当天夜里,在梁王的威逼利诱下,陆元固最常去的喜乐坊悄悄易了主。 又过了两日,趁着漆黑的夜色,萧业一身华服来到了喜乐坊。 从二楼的雅间向下望去,一楼大堂正中巨大的赌桌上,陆元固神情亢奋,满脸红光,双臂一揽,将桌上赌资收入了囊中。 乔装打扮后的吉常向萧业禀报道:“这两日,陆元固从无败绩,今晚已连赢六场了。” 第388章 圣手骰魔 萧业没有答话,见楼下的陆元固又押了一局,周围的赌徒也纷纷跟着下注,众人目露精光,紧紧盯着庄家手中的骰盅,额头青筋直冒,奋力呼喊着:“卢!卢!卢!” 五个木骰子在骰盅里哗啦作响,忽然啪的一声盖在了赌桌上,骰盅移开之后,五面全黑朝上,最高彩级——卢! “哈哈!我又赢了!银子银子!” 哄闹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声,陆元固得意张狂的笑声夹杂其中。 萧业轻轻挥了挥手,吉常了然,派人下楼去了,萧业则转身回了雅间。 一名赌坊伙计来到陆元固身边,恭敬请道:“陆公子,楼上鸿运堂有位贵客,据说是江南来的圣手骰魔。听闻陆公子赌技高超,想要与您切磋一二。” “鸿运堂?”围观的人群个个面露惊讶,“那个堂子可是天字第一号!据说开堂费就要一千两!” “对对!我听说曾经有人在鸿运堂里,一夜赢了十万两!从此以后鸿运堂就成了洞福宝地了,不是谁想开堂就能开堂的!” 陆元固常在喜乐坊赌钱,这些传言自然也听过。 以前他还是镇南将军府二公子时,曾经想开鸿运堂转转运气,但那掌柜竟然一口回绝了,直言自己运气未到! 如今,鸿运堂主动为自己打开,这是运气到了? 一旁和他一起厮混的无赖赌徒们纷纷鼓动,“陆二爷,您如今鸿运当头,赌神附体,这鸿运堂是来迎主来了!” “是啊,二爷,带兄弟们见识见识!” “二爷,上啊!他是江南圣手骰魔,你是盛京无敌赌神,咱占主场优势,甭怕他!” 陆元固连赢数日,从无败绩,正是意得志满膨胀之时,再听周围人的哄捧,更是斗志昂扬,飘飘然起来。 “好!老子和他赌!” 围观众人齐声叫好,簇拥着陆元固上楼来了。 鸿运堂里的萧业听到楼下传来的哄闹声,悠悠呷了一口茶,薄唇微微勾起。 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时,赌坊的伙计领着陆元固等人来到了雅间门口,吉常斥退了无关人等,只放了陆元固和他的几个赌友进去。 萧业隔着屏风见陆元固斗志昂扬的走了进来。 “江南圣手骰魔呢?老子盛京赌神来会会!” 萧业缓步走出屏风,英俊的面容被凶恶的山魈面具挡住了,一双黑眸兴味满满的注视着陆元固。 陆元固脸上的张狂略微凝滞,来人的沉稳气势和那神秘凶恶的山魈面具,都让他有种压迫感。 “赌钱就赌钱,装鬼弄神的干什么?”陆元固叫嚷道。 萧业没有答话,在庄家的位置上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缓缓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吉常哼了一声,恶声恶气的斥道:“我主是圣手骰魔,只有胜者可以一窥我主真容!” 陆元固看了看萧业,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侍从们,竟然有些犯怵。 其身后的赌友王小赖见状,气势汹汹的喊道:“嗐!圣手骰魔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可是赌神!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二爷,上!” 另外几个赌友也给陆元固壮胆提气。陆元固气势上行,坐上了赌桌。 萧业微微扬手,几名侍从抬来了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子。 萧业略显沉闷的嗓音从面具后面传出,“这位赌神朋友,我圣手骰魔做事向来爽快,咱们把全部身家押上,每人掷骰三局,得卢最多者为胜,如何?” “好!”不待陆元固答话,其身后的王小赖就一口应下,将手中装着银子的包袱扔在了赌桌上。 其余的赌友也纷纷道:“跟他赌,二爷,你鸿运当头,逢赌必赢怕什么!” 陆元固的气势腾的再次窜起,“好!老子跟你赌!” 萧业藏在面具后的薄唇勾起一抹笑,将五枚骰子推到了陆元固面前。 陆元固抓起骰子,在手中掂量掂量,确认没有问题后,撸起袖子,一脚踩在椅子上,运起功来摇起骰盅,气势十足的掷了一把! “卢!卢!卢!哎呀,差一点儿啊!” 骰盅落定,五枚骰子四黑一白,是为雉。 萧业神色悠悠,等着陆元固掷下一把。 “再来!” 陆元固握了握拳头,给自己鼓了鼓气,这次骰子摇的时间更长了。 啪的一声,陆元固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骰盅。 “卢!哈哈!卢!” 陆元固和赌友们欢呼起来,萧业仍是悠闲自在,开口赞道:“赌友好手技!” 陆元固信心满满,大有趁势追击之意,没有答话,又运起功来,那骰盅摇的劈啪作响。 啪!最后一局落定! 萧业好整以暇的望着,陆元固似乎整个人都绷直了,双手僵硬又轻柔的捧起了骰盅。 “哎呀,四黑一白,又差一点儿啊,二爷!”王小赖懊恼的叫道。 陆元固脸色因紧张而发白,亦现出失望之色。但他混迹赌场多年,自然知道“卢”这种最高彩级有多难得。 虽然他只得了一个卢,但对方可能连一个卢也得不到! 遂重整气势道:“不要紧!我逢赌必赢,一个卢也能赢他!” 吉常讥笑道:“知道我主名号吗?圣手骰魔!想要什么来什么,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 陆元固和一帮赌友闻言,又见萧业这神秘的装扮和盛大气势,当真有些虚了。 突然,一旁的王小赖一把将五枚骰子揣进怀里,又把包袱抢了过来,“这可是足足一千两银子!输了可都没了!算了算了,赌局作罢,我们不赌了,不赌了!” 萧业眸中闪过一丝寒冽,两名侍从见状,目露凶光的走上前去,一把夺过包袱,又从王小赖怀中抢出了骰子,送到了萧业面前。 萧业大掌悠闲的转着五枚骰子,黑眸带着戏谑和森冷。 “落子无悔,愿赌服输。我圣手骰魔的赌局,还没有人能够半道而废!” 说罢,他大手一扬,五枚骰子高高抛向空中,另一只手顺势一捞骰盅,在空中凛厉掠过,只听哗啦几声,五枚骰子落入骰盅之中。 萧业运力于腕,骰盅之中犹如暴雨惊雷! 陆元固和众人目瞪口呆,只见那骰盅一个变俩,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无数残影在眼前晃过,分不清哪个是实哪个是虚! 忽然,啪的一声,骰盅落定!萧业眼含讥笑的瞥了一眼紧张不已的陆元固,轻轻揭开骰盅。 “卢!” 王小赖和其身后的赌友们震撼出声,陆元固则瞪大了双眼,似乎难以置信。 萧业轻笑一声,手中骰盅随手一抄,再次将五枚骰子收入骰盅,一阵疾风暴雨之后,骰盅再次落定! 迎着陆元固胆战心惊的目光,萧业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大手随意的拿开骰盅。 “五黑!又是卢!我们输了!” 王小赖哀嚎一声,跌倒在地,另外几位赌友也懊恼不已。 陆元固呆若木鸡,世上真有赌术如此高超的人? 萧业好整以暇的依靠在矮榻上,带着笑的低沉嗓音说道:“看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哦,对了,忘了和赌友说了,这全部身家,可不只银子,还有——命!” 第389章 鬼话连篇 命?陆元固骇然的睁大了双眼,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王小赖和几名赌友被拖到堂内的一方阔大荷花缸旁,被人按住头溺在了水里! 初时几人还挣扎,但很快就不动了,软趴趴的挂在缸沿上,脑袋浸在水里…… “啊!救——” 陆元固撒腿就跑,但“救命”还没喊完,就被吉常一肘子闷晕了! 确认陆元固当真晕了,萧业拿下了脸上的山魈面具,黑眸扫了一眼缸壁上挂着的几人,微微笑道:“起来吧。” 话音落后,缸壁上的几人突然“死而复生”,王小赖几人抹了把脸,上前踹了陆元固几脚。 “敢跟我们公子称老子,活腻了你!” “天天让老子给你脱靴子,老子脱你大爷!” 萧业知道这段时间几人为了圈住陆元固受了不少鸟气,此时便没有制止,让他们出出气。 他大手抓起那五枚骰子,扔进了火盆里,火舌迅速攀咬,很快将木材燃尽,露出里面的铁片来。 萧业知道陆元固是个身经百战的赌徒,所以他让陆元固验的骰子没有问题。但在陆元固掷完三局,轮到他时,王小赖佯装后悔趁机换了骰子。 而那有铁片的骰子,无论萧业怎么掷,都是五黑得卢,因为在他这端的赌桌下绑着一块大磁石! 赌这种东西,多少都沾点儿运气。有脑子不用,拼运气干嘛? 等到王小赖等人出了气后,萧业喊停了几人,让几人暂时隐藏一段时间,并让吉常等人将陆元固换个地方。 黑魆魆的山林里,穿山过谷的北风如鬼哭狼嚎。 陆元固卧在枯草地上的身子打了个寒颤,似乎要清醒过来了。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喊声传来,陆元固打了个激灵,猛然坐了起来。 他摸了摸脑袋,头还在,还活着! “啊——” 又一声凄厉的喊声传来,陆元固循声望去,瞪大了眼睛! 黑、黑白无常?还有——他娘的廖宗佑! “陆元固!嘿,陆元固!啊……好疼啊!” 面色狰狞的廖宗佑被绑在架子上,从袖筒里伸出来两节森森白骨手臂。不远处有两个黑白无常在烧油锅,周围插了一圈白幡,散落了一地的白骨。 陆元固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又摸摸头和身体,头还在,身体还在,那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廖宗佑又开口了,“陆元固,你也死了吗?” 说罢,他嗅了嗅鼻子,又道:“不对!你身上没有死鬼的味道,你是生魂!你可千万别踏过魂幡啊,踏过来你可就再也还不了阳了! 呜呜……我在这十八层地狱好惨啊,陆元固,你要想法救我啊!” 陆元固见那黑白无常只顾生火,廖宗佑虽然是鬼,并不凶神恶煞,胆子大了一点儿。 “廖宗佑,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在做梦!你的魂是被吓出来了,但你放心,你还没死!” 陆元固闻言放下心来,随即又沮丧道:“我恐怕也快死了!” 廖宗佑道:“别别别!你可千万不能死,否则就会像我一样,不是刮骨就是油烹,永世没有投胎的机会!你看你前面的那个头骨,那就是张极化,他现在连鬼也做不成了,魂飞魄散了!” 陆元固瞪着那黑洞洞的骷髅头,吞了吞口水,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廖宗佑又道:“你放心,你今日虽有劫难,但也会遇到一个贵人!你记得,跟着这个贵人,你会遇难呈祥,青云直上,前途无量,直至封侯!” “我?封侯?”陆元固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廖宗佑,你现在是鬼,不会是鬼话连篇吧?” “呸!我操你大爷!陆元固,老子做鬼都惦记着你,你做人没良心啊!” 陆元固被人骂得多了,还第一次被鬼骂,连忙惶恐认怂,“消消气,消消气,回头我一定给你烧纸!不过,那贵人是谁?姓甚名谁,我上哪找他?” 廖宗佑故作高深的眯眯眼,“我掐指一算……” 陆元固瞄了瞄他那森白的指骨节,咽了咽口水。 只听廖宗佑道:“你的身体现在被装在一个布袋里,在一艘船上,他们想要将你扔进金江里!” “啊?”陆元固吓得一激灵。 廖宗佑不慌不忙地道:“别急,那个贵人也在金江上,他乘着一艘螭头舫,他会救你一命,你跟着他会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封侯拜将! 陆元固,你一定要记住,他是你的贵人!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离了他,你不出三日就会横死街头!” “那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陆元固着急问道。 廖宗佑摇摇头,“此人贵气逼人,日后会封王拜相,而且他身上除了有浓浓的煞气,还有沾染的龙气,我不敢靠近,看不清他。 总之,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他是你的救星,是你的贵人!你务必要听他的话,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下十八层地狱!” 陆元固看了看廖宗佑两节白森森的手臂,连忙点头,“我记得了,我都记得了!” 廖宗佑又道:“还有,我为你指了条明路,你一定要报答我! 我罪孽深重,无时无刻不受酷刑,你封侯之后,要给我多建庙宇祠堂,让我受香火供应,早消孽障!若你食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陆元固望着他凶恶狰狞的面容,忙不迭的点头应承。 这时,不远处传来黑白无常的声音,“油锅烧好了,让那只恶鬼下油锅!” 陆元固吓得一激灵,廖宗佑则痛苦哀嚎起来,那两节森白手骨在挣扎中更为骇人了。 黑白无常走了过来,瞥到白幡外呆立的陆元固,大喝一声:“哪里来的生魂!你阳寿未尽,富贵未享,还不速速滚回阳间!” 话音落后,就见两团浓雾从左右飘了过来,陆元固还未做出反应,后颈忽感酥麻,瘫软在地。 俄而,浓雾中走出了几个人影,萧业步履稳健的走上前来,见陆元固已被谷易用麻针刺晕,便轻轻扬手,叫停了左右大力扇来的烟雾。 廖宗佑此时也从架子上蹦了下来,脸上还带着狰狞的伤痕,赶忙邀功。 “萧大人,我演的怎么样?” “记你一大功。” 萧业浅笑着回道,让人将陆元固转移到船上去。 廖宗佑听闻夸奖,喜不自胜,又凑近了些,好声问道:“那我能不能去看看我爹?” 第390章 贵人 萧业嘴角仍噙着浅笑,但眼眸却是清冷,淡淡回道:“待王爷功成,廖公子随军一起入京,那时功勋盖世,万民景仰,岂不是更能光宗耀祖?” 廖宗佑闻言,两眼放光,“萧大人说得对,说得对!那我就先回越州了,萧大人您忙您的!” 萧业给护送廖宗佑来京的几名越州护卫递了个眼神,几人恭敬施礼告退,带着廖宗佑走了。 接下来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陆元固一觉醒来见到自己果然被套在布袋里扔在船上,当真信了廖宗佑的鬼话。 而在陆元固差点儿被扔进金江时,萧业乘坐的螭头舫恰好经过,救了其一命。 船舱里,萧业倒了杯酒递给他压压惊。 陆元固的惊吓早就跑到九霄云外了,现在只有激动和惊喜,心道怪不得廖宗佑不敢靠近这贵人,恐怕他做鬼都没想到这贵人竟是杀他的萧业! “萧大人,我刚刚做了个梦,梦到……神仙跟我说,你是我的贵人,跟着你我以后会封侯拜将!” 萧业微微挑了挑眉,睨了他一眼,“哦?这么巧?我前几日遇一高僧,其言我日后会封王拜相,而且今日会在此处救下日后的柱国将军,没想到竟是陆公子啊!” “是我是我!”陆元固脸上难掩狂喜,“以后我就跟着萧大人您了,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萧业微笑颔首,徐徐说道:“倒真有一事,可助陆公子蝉蜕龙变,青云直上,从此仕途坦荡,为北斗之尊!” 陆元固恨不得此时就得偿所愿,将以往看不起他的人,特别是从小到大一直斥骂教训他的父兄狠狠踩在脚下!此时便着急道:“萧大人请说,我一定全都听您的!” 萧业黑眸中带着笑意,那笑意下则藏着阴冷的算计。他微微倾身上前,详细告知。 陆元固双眼圆睁,目露骇然,话都说不利索了,“萧……萧大人,谋反可是要杀头的!” 萧业挺拔的身姿放松下来,懒散的斜倚在矮榻扶手上,长指随意地轻点着茶盏,俊美无俦的脸上噙着一抹不羁的笑。 “没想到陆二公子还有些良心,看来你我不是一路人了。这封侯拜将的前途是落不到陆二公子头上了,陆二公子还是早死早托生吧!” 话音落后,两个大汉凶神恶煞的走上前来,欲将陆元固拖下去沉江。 “慢着慢着!”陆元固慌忙求饶,耳边响起了廖宗佑的话——你务必要听他的话,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下十八层地狱! 陆元固脸上布满了恐惧,他这种荒淫无道的人,死后哪还有机会托生,只会像廖宗佑那般做鬼也不得解脱! 说不定还会像张极化那般落了个魂飞魄散!既如此,死便死吧,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就行! 陆元固心一横,目露凶光,“大爷的!我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子,再不为自己打算一二,就只能烂死在泥里!我听萧大人的!大不了以后多建几座庙宇!” 萧业微笑颔首,目光中尽是赞赏,“这便对了,空有野心没有狠心,如何成事?所谓无毒不丈夫,过后思君子。 只要陆二公子爵位在身、威名显赫时,不忘光耀陆家门楣,世人看到的便只是陆二公子的孝道!” 陆元固的狠心因为这席话又加固了一层,在萧业向其详述计划时,竟然比萧业还积极亢奋。 萧业毫不意外,这种赌徒,只要给足他赢的把握和滚利诱惑,他眼里就只有一局翻盘的狂热,哪里还有什么良心亲情? 待一切妥当,萧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匣,寒眸微迫,示意陆元固吃下去。 “这是什么?” “醉心七叶,秘制毒药。” “萧大人不放心我?” “你觉得呢?”萧业薄唇微扬,眼中却无笑意。 “好!我吃!我是铁了心要跟着萧大人的!” 陆元固说完,抓起匣中药丸吞入腹中,以示忠诚。 萧业赞赏颔首,“七日后,解药就会炼制出来,你放心,这桩做完,就是你的投名状,此后我不会再疑你!日后我的仕途还需你的助力。” 陆元固连连点头,对萧业之言毫不怀疑,毕竟廖宗佑和黑白无常都说了,他阳寿未尽,跟着萧业能够封侯拜将,尊享富贵! 下了船与陆元固分道扬镳后,谷易忍不住问道:“公子,醉心七叶是什么毒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随口诌的。” “啊?那你给陆元固吃的是什么?” “浸了苦水的参丸,算是便宜他了!” 对付这种心狠手黑的惜命赌徒,除了利诱也要施以手段将其慑服,以免其不服管教扰乱计划。 是夜,萧业没有回萧府,而是去了谢宅。 他没有走正门,从院墙翻了进去后,摸到了谢姮的闺房。从窗外见到里面亮着昏黄的油灯,萧业的心霎时柔软温暖起来。 他轻轻推窗,身形一动,便行云流水的翻入了室内。 突然的闯入惊吓到了谢姮,她应是刚刚沐浴完,身着一身素色寝衣慵懒的坐在小榻上。 寝衣下修长白皙的玉腿若隐若现,优美交叠。婀娜的上身柳腰细软,微微外侧,纤手中拿了一方绵绸长巾擦着湿漉漉的如瀑长发。 此时,她水眸圆睁,小脸惊惧,似一尊软玉雕像。待看清来人是萧业后,她惊中带嗔,疑惑问道:“夫君,你为什么不走正门?” 萧业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柔声开口,安抚她受惊的心,“这窗子没锁,吓到你了吗?” 谢姮被他这句没头脑的话逗笑了,她走下小榻,轻移莲步向萧业而去,语气中带着歉疚。 “这段时间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没想到你会翻窗……我恐怕还要陪母亲一段日子,不能回去……” 萧业望着她一身素白,不染纤尘,宛如神女降世般冰清玉洁、皎皎如月,黝黑的眸中除了爱欲,更多的是爱恋。 他没有言语,大手缓缓去解自己腰间的绅带。 正向萧业走来的谢姮水眸一怔,停下了脚步,微蹙蛾眉问道:“夫君要留宿?” 萧业仍是没有答话,幽深的星眸望着她,随手丢下外袍后,大手又去扯深衣。 谢姮花容一红,有些慌乱,她看出萧业并不仅仅想要单纯留宿。 第391章 陷害 萧业已将深衣脱下,连中衣也一把扯开丢在了一旁,露出带有数道伤疤的坚硬结实胸膛。 谢姮对这副充满阳刚和野性的胸膛并不陌生,甚至那些伤疤她也曾温柔爱抚过不知多少次。但现在,她却难以面对,她垂着臻首,一脸羞窘和无措,轻轻后退两步。 “务旃,现在不能……我……” 萧业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有热孝在身。但他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去将面前惊慌失措、花软玉柔的女子搂进了精赤的怀里…… 那夜过后,萧业每晚都会偷偷潜入谢宅,而谢姮也会为他留一扇窗…… 在收服陆元固的次日晚间,萧业就接到消息,陆元固割肉明志,用一块大腿肉成功打动陆元咎,回了陆家。 而自那日起,陆元固便转了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酷爱读书,每天都有推车进出陆府送书外,没有其他不良嗜好。 陆元咎每日忙于公务和近来换防一事,见其潜心读书,于心甚慰。 两日后的早朝,萧业、范廷和应谌被内侍拦下,召进了崇德殿。 萧业抬头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凤眸含威,神态寒厉。 “监军御史对北军有何说法?” 应谌回道:“回陛下,纪律严明,将勇兵武,士气磅礴,为虎狼之师。” “对骠骑将军是何看法?” 应谌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天颜,答道:“严于律己,勤以自勉,军法严明,驭兵有方。” 萧业没有听到皇帝的答话,但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御座上的皇帝站起身来,走下了高台。 “朕这两日听到一些传言,关于陆家,关于齐王。” 萧业、范廷、应谌三人相视一眼,没有接话,等着皇帝说下去。 皇帝森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传言说齐王勾结陆家,意欲谋反!” 三人再次对视,都瞪大了眼睛,几瞬的惊骇后,连忙俯首在地。 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冰冷中带着疑惑和乏累。 “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三人如何敢答?应谌额头触着大殿上的金砖,小心问道:“敢问陛下是否已查到证据?” 萧业听到皇帝踱了几步,“线索倒是有一些,只是还未查证。” 三人明白了,若传闻为假便罢,但若为真,贸然去查,定然会打草惊蛇,毕竟还有个陆通远在南境。 萧业回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陛下心中若存疑惑,不如先召镇南将军回京述职。若他敢回,此事便可再做计较;若他推辞延怠,那便是心中有鬼,陛下可雷厉风行,防患于未然!” 范廷附和道:“臣以为萧大人言之有理。” 应谌亦道:“臣附议。” 皇帝叹了一口气,他正有此意,所以召了三人前来。 “朕今日便会召陆通回京,至于暗中调查一事,禁卫军最近着手分兵换防,恐会走漏消息,此事就交由你们三司负责。记住,要机密行事,不可外泄!” 三人俯首称“诺”,皇帝示意睢茂将密奏呈给三人。 三人看后,面露惊骇,这密奏上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似乎真有其事。 “敢问陛下这是何人所奏?”范廷问道。 “吏部稽勋司一名吏员呈上,但密折并非由他所写。” 范廷和应谌听出了皇帝有意隐瞒告发之人,便不再追问。 萧业不动声色,这密折是由陆元固所写,那稽勋司的吏员是梁王的人。但在皇帝看来,这人与陆元固日常交好。 接下来的计划很顺利,陆通被急召回京,而三司也在暗中摸排中查到了陆家锻造兵器和盔甲的小作坊。 三司差役趁陆元咎夜宿大营时,偷偷潜入陆家,发现了三百副盔甲!并在其书房找到了陆家与齐王往来的信笺,关键之处却被涂黑! 所谓“一甲顶三弩,三甲入地府”,私藏这么多盔甲已是形同谋反,死罪一条了! 应谌当机立断,派人立即去禀报皇帝。 趁应谌着人暗中布围陆府之时,萧业将范廷引到了僻静处,“陆家的事范兄怎么看?” 范廷神情凝重,眉头紧皱,“听说陆通只带了两名亲卫,一路快马加鞭,明日就要到京,似乎并无做贼心虚。 而陆元咎每日照常演兵练武,着手换防一事,除了军营就是陆府,并不见与齐王有什么牵扯,陆家也从无闲杂人等进出。 务旃,陆家真的会谋反吗?此案虽是证据确凿,我却总觉不妥。” 萧业俊颜严肃,点了点头,“范兄的疑惑也是我心中奇怪之处。我总觉得这些证据得到的太过容易,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范廷打起了精神,“务旃,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栽赃嫁祸?” 萧业颔首,“可惜我们不知告发之人为谁,不能顺藤摸瓜。而陆通一旦进京,一定会和陆元咎一起被拿下,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唯有死路一条!” 范廷焦急问道:“你已经判定这是一桩冤案了?” 萧业郑重答道:“虽没有证据,但我有七分把握这是桩冤案!” 范廷懊恼的叹息一声,“但查案只讲究证据!务旃,我们快合计合计,还能从哪里找到突破口?” “来不及了!”萧业说道,“我约莫今夜陛下就会动手,不说其他,单单甲胄一条,就能给陆家定下死罪!我们根本没时间去找其他线索,为今之计,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给陆元咎通风报信,钦犯一日没拿到,案子就要继续查下去,而最希望陆家死的人一定会再出手,只要他再出手,我们就有机会揪住他!” “可是陆元咎若逃了,不是坐实了陆家的罪名?”范廷瞪大了眼睛。 “若是不逃,这些证据今晚呈到陛下面前,你觉得陛下能信陆家几分?朝中众臣能信陆家几分?十二年前的信国公府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形? 范兄,你我出身刑名,对案子有天然的直觉,但旁人未必有我们这样的敏锐。 在没有证据支撑时,我们只能将这案子尽量拖住,一旦人证、物证、罪犯呈于朝堂,就非你我二人能够左右的了! 而且,范兄,去给陆元咎通风报信的人只能是你!” “我?”范廷属实没有料到,面露惊诧。 “对,你!”萧业严肃说道:“范兄在朝中的刚正之名众人皆知。我的名声嘛,范兄也知道,恐怕我的话,陆将军并不信。所以,此事只能托付给范兄!” 范廷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萧业又道:“范兄,救人如救火,陆家一门忠烈,若是死于冤案之中,你我日后于心何安?范兄,你若信我萧业,此时断不是犹豫的时候!” 范廷自然信得过萧业,无论是断案手段还是惩奸除恶的公义之心,范廷都对萧业钦佩有加。 此时听他慷慨陈词,不禁热血上涌,脱口而出,“好!我答应你,我现在就去!” 第392章 逃犯 萧业闻言,退后两步,向其恭敬一礼。 范廷心下一横,一头磕在了墙壁上,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向应谌告了早退。 萧业望着其疾疾离去的背影,黑眸闪过一丝阴骘。 不多时,应谌派去宫中禀报的人回来了,皇帝要两人将罪证亲自呈到御前。 萧业和应谌来到崇德殿,将那两封蹊跷的信件和甲胄兵械之事一一上报。 皇帝脸色铁青,那的确是齐王的字迹! “来人,宣齐王进宫,就说皇后突发疾病,情况危急!”皇帝紧紧攥着那些信件,声音阴冷。 内侍疾疾去了,萧业和应谌相视一眼,垂首侍立。 不多时,宫灯影影绰绰下走来一个天潢贵胄的身影。 齐王来到殿上,疑惑中又带着警觉的扫了一眼静立一旁的萧业和应谌,跪地行了礼。 皇帝瞅了睢茂一眼,睢茂了然,递了个眼神给小内侍,小内侍不动声色的退出殿去,传令禁卫军立刻宣陆元咎进宫。 萧业目睹这无声的安排,寒眸扫了一眼魏承煦,又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略显冰冷的开口:“你这几日没有上朝,听说病了?” 魏承煦此时已觉不妥,母后有疾恐怕为假,但他一时亦想不到是何缘由,遂恭敬答道: “回父皇,儿臣偶感风寒,这几日在府养疾,不知父皇深夜召儿臣有何吩咐?” 皇帝没有回答,拖着声音说道:“既如此,给齐王赐座。” 睢茂连忙搬来了坐席,萧业见魏承煦眉头微皱,脸色严肃起来,谢了天恩。 萧业又看了应谌一眼,与上次在寿陵不同,应谌这次没有老僧入定,面有不安。 萧业心中却是安泰八成,另外两成就看范廷能否不辱使命了! 寒风刺骨,夜幕漆黑,范廷在萧业着人护送下隐秘出城,秘密约见了陆元咎。 “范尚书?”陆元咎见到范廷,深感诧异。 兵士来报营外有陆二公子派来的人求见,陆元咎还以为是陆家的仆役,实未料到是乔装打扮的范廷。 忽然,他剑眉紧皱,见范廷额头上包着布条,透出血迹来。“可是我兄弟闹出了什么乱子?” 范廷骑在马上,此时还不能完全排除陆元咎的嫌疑,便顺水推舟的诈道:“不是你兄弟,是陆将军你!” “我?我有何事?”陆元咎奇怪问道。 范廷冷哼一声,“陆将军,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陆家军功累累,何必自取灭亡!” 陆元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范尚书此话何意?陆某做了何事,让范尚书深夜来此胡言乱语!” 范廷便不再兜圈子,“你陆府藏匿的三百甲胄从何而来?你在竹竿巷私自锻造兵械盔甲意欲何为?” 陆元咎骇然失色,“什么甲胄?什么兵械?范尚书,此事玩笑不得,切莫血口喷人!” 范廷冷哼一声,“陆将军,不要再狡辩了,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念在陆家劳苦功高,没有大动干戈,希望将军俯首认罪,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陆元咎百口莫辩,若是旁人他一定怀疑有人指使,但来人是范廷,是刚直敢言的刑部尚书,除了陛下,谁还能使得动他? “范尚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甲胄,什么兵械,我真的毫不知情……” “休要狡辩!”范廷断喝一声,截断了他的话,“陆将军,你利剑在身,不束手就擒,难道是想谋害钦差吗?” 陆元咎六神无主,他可以在战场上与人明刀明枪的厮杀,生死不惧,但背后射来的暗箭却让他无从招架。 听闻范廷厉喝,他慌忙低头去看自己的佩剑,向来英勇沉稳的将军此时心乱如麻,那象征荣耀与勇武的宝剑竟让他有种怀璧其罪的感觉。 范廷眼眸微眯,厉声道:“将军犹豫,是想拔剑吗?” 这声厉喝震醒了陆元咎,陆家从无反心,怎会拔剑杀钦差? 他英俊刚毅的面容由红变白,伸手解下佩剑,丢在了地上。 万般无奈的说道:“陆家绝无二心,请陛下明鉴,范尚书明察!”说罢,单膝跪地,束手就擒。 范廷松了一口气,他审过许多犯人,陆元咎一系列的反应可以表明他的确不知情,真的是冤枉的! 他慌忙从马背上翻落,扶起了陆元咎,“将军请起。” 陆元咎目瞪口呆,对其态度的转变疑惑不解,“范尚书刚刚是在捉弄陆某?” “并非捉弄!”范廷正色说道:“确有其事!朝中有人参陆家勾结齐王谋反,将军府中搜出三百甲胄,竹竿巷私自锻造兵械的匠人也指证听从将军之命!” 陆元咎还未放下去的心又咯噔一下提了起来,“我冤枉啊,范尚书!” 范廷目光满是信任,“此案的确有许多不妥之处,所以本官深夜前来告知陆将军,先寻个地方避避风头,等到三司查出幕后之人还给陆家清白后,陆将军再向陛下请罪。” “你让我逃?”陆元咎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我陆家忠心事主,被污而逃岂不是坐实了罪名!” “陆将军千万不要这么想,实话与你说,三司没有一点儿证据能证明陆将军的清白,反而个个铁证如山,证明陆家参与谋反! 范某来时,三司已派人去宫中禀报去了,恐怕禁卫军此时就在来的路上! 陆将军如若不逃,只会被打入死牢!但陆将军若逃了,想置陆将军为死地的幕后真凶一定会再有动作,到时三司就能趁机将其揪出来! 陆将军,此时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想想当年的信国公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可是,我……” “陆将军,范某冒死来通风报信,就是不忍见陆家一门忠烈死于阴谋之下,此时万不可为了一时骨气遗恨千古啊!” 陆元咎陷入两难,束手就擒有可能百口莫辩再无翻身机会;负罪逃窜,陆家的忠君事主又置于何地? 正当其犹豫不决时,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传来,远处一片火光越来越近! 范廷急声道:“陆将军,别犹豫了!再晚就真走不成了!” 陆元咎心下一横,咬了咬牙,向范廷拱手拜道:“陆家的清白就托付给范尚书了!” 说罢,他一把抓起佩剑,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范廷等人亦速速调转马头,避开禁卫军,往别处走脱了。 慌忙躲避禁卫军的范廷没有注意到,一骑从黑魆魆的林中冲出,朝着陆元咎离开的的方向而去…… 第393章 父子反目 宫中,崇德殿上,沉默越来越压抑。 忽而,一个惊慌的身影连滚带爬的爬上了台阶,萧业微微侧眼,剩下的那两成也安稳落地了。 只见那内侍仓皇失措的爬进了大殿,“陛下!启禀陛下,陆元咎……陆元咎逃了!” 萧业不动声色的缓缓调息,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皇帝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压下满腔怒火。 萧业又瞥了在座的魏承煦一眼,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只有陆元咎逃了,魏承煦才真的百口莫辩! 应谌此刻骇然的目光也投向了魏承煦。但魏承煦并未注意到这些,因为——陆元咎逃了,这五个字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震惊起身,大步来到那内侍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严色厉的逼问道:“说清楚!谁逃了?为什么逃!” 话音刚落,一声怒喝从背后传来,“孽障!还在装模作样!” 皇帝目眦欲裂,一脚将魏承煦狠狠踹翻在地! 萧业和应谌见状,连忙俯身跪拜:“陛下息怒!” 魏承煦猝不及防,摔倒在地,转过头来支着身子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父皇。 “父皇……” “闭嘴!” 皇帝厉喝一声,手中捏着的信笺劈头盖脸的砸在了魏承煦的身上。“逆子!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亲笔手书!” 魏承煦快速捡起地上的信件,的确是他的亲笔,是他写给陆灵韵的信,前面述说思念之情,后面魏承煦总是礼节性的问候陆通在军中的情况。 但现在,那问候的部分却被涂黑了! “是儿臣亲笔,但是这后面只是问候之语,儿臣不知为何会被涂黑?” 俯首的萧业眸中闪过一丝阴骘,那部分自然是他让陆元固涂黑的。 却听怒火滔天的皇帝大喝道:“是啊,为什么会涂黑?朕也想问问你,为什么会涂黑!这信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儿臣也不知道为何如此!”魏承煦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儿臣只是给自己的王妃写了封书信,儿臣不能娶她,难道连封书信也不能写吗?父皇!” “闭嘴!你那是书信吗?你那是供词,是证据,是你大逆不道勾结陆家谋反的罪证!” “什么谋反?什么勾结?”魏承煦瞪大了眼睛,激烈反驳,“儿臣没有做过,儿臣没有大逆不道!” “那陆元咎为何要逃!” “儿臣也不知道他为何要逃!” 皇帝怒容满面,连胡子也翘了起来,“好,朕告诉你他为何要逃!大理寺!” “臣在!”萧业俯首回道。 “在陆家查到什么东西?”皇帝压着火气问道。 “回陛下,甲胄三百副。” “御史台,逆犯私铸兵器如何招供?” “回陛下,奉陆元咎之命。” 支着身子跌坐在地的魏承煦目瞪口呆,撑持在金砖上的大手骨节泛白。 “听到了吗?他逃,是因为知道事败了,知道你和他勾结谋反的事情败露了!” “儿臣没有!儿臣没有谋反!”魏承煦激动的大吼道。 “那他为什么要逃!” “儿臣不知道!” “死不悔改!” 突然,一道凛厉的风声和着鞭声袭来,皇帝抽下腰间金带狠狠地抽在了魏承煦的身上! 萧业闻声抬头,只见魏承煦条件反射的抬起手臂遮挡,但这却让皇帝更为恼怒,手下更是毫不留情。 “逆子!孽障!勾结叛逆,谋父害兄,狼子野心,觊觎皇位!” 突然,那凛厉带风的金带被魏承煦一把抓住了,他一向尊贵儒雅的俊颜因愤怒而扭曲,那双与皇帝十分相似的凤眸里现下与皇帝一样迸发着阴冷寒冽的光。 “儿臣没有谋反!” “撒手!逆子!” “儿臣没有谋反!” “朕让你撒手,逆子!” 魏承煦下颚紧绷,与皇帝怒目而视,片刻后,攥着金带的大手渐渐松了。 皇帝一把拽回金带,下一瞬,猛然又朝魏承煦抽去! 这一次,魏承煦没有用手臂遮挡,亦没有躲,那金带结结实实的砸在了他面如冠玉的脸上,鞭出一道血痕,额头鲜血汩汩。 睢茂见状,慌忙跪下,“陛下息怒,齐王殿下身为皇子,千金之躯,不可伤面啊!” 萧业抬头觑了一眼皇帝,皇帝目光僵直,显然也没料到魏承煦没有遮挡。 而魏承煦面色阴冷,神态傲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谋反!” “混账!” 这句“我”显然再次触怒了皇帝,皇帝一脚踹了过去。 “无君无父,卑鄙阴毒,你就是只养不熟的狼!” “是!儿子是狼,但儿子这狼子野心是不是父亲亲手扶持的?” 魏承煦受了重重一记窝心脚,仍咬牙挺直了胸膛。 “是谁力排众议封儿子母亲为皇后?是谁将儿子的封号晋升为齐王?是谁让魏氏宗亲以儿子马首是瞻?是谁指派名士大儒教我治国之策、帝王心术? 又是谁,今日当着下臣的面,鞭打斥骂,污我清白,辱我颜面!” “住口!”皇帝怒喝一声。 但魏承煦平白被污,受此羞辱,又因长时间的愤懑压抑已然失了理智。 他不屈直言,“觊觎皇位?儿子身为皇子,觊觎皇位有什么错?父亲为皇子时就没有觊觎过皇位吗? 我十四岁入朝参政,上下皆知齐王贤德,为何父亲就是不肯立我为太子? 太常寺太祝元望德上书父亲‘早立国本,一应天下之望’,父亲为何要斥骂他‘巧诈巨奸不体面之老狗’,让他告老还乡? 哼,我看他也是老糊涂了!他怎么就看不出来,父亲从来不想立什么太子!什么燕王、齐王,什么儿子,都是被你拿捏诱惑的蠢蛋一个!” 睢茂和应谌闻言,惊惧叩首道:“齐王殿下莫要口出妄言,快给陛下服个软。” 萧业亦道:“殿下慎言。” 但魏承煦全然没有听进去,他恨恨道:“服个软?服个软陛下就能还我清白了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要处置我,何苦拉上一门忠烈的陆家! 儿子早该想到,拿我斗倒了谈裕儒,又拿燕王压制我!一招荧惑守心驱逐了大哥,下一个就该是我了! 反正本王的弟弟们长大了,父亲很快就有新的儿子可用!” “你!孽障!” 第394章 半路杀出 皇帝气得浑身颤抖,猛挥金带朝着魏承煦抽去,但或许是魏承煦的一番话直击了他的痛处,那金带没有再抽在魏承煦的脸上,而是身上。 魏承煦依然没有躲,他迎着皇帝震怒的目光,握紧了拳头。 “儿子是孽障,儿子是狼,那父亲是什么?父亲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父亲亲手为我笼络人才,又一一把他们拔除!他们怨恨儿子护不住他们,那儿子该怨恨父亲吗?儿子什么都没说! 父亲要我交出盐铁司,好,我交!户部掺进盐铁司后就比我运作的好吗?税费比我收得多吗? 现在,父亲又要儿子交出命!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父亲为君为父,想要儿子死,不过一句话的事,何苦弄出这些波折,牵扯无辜?” 皇帝怒极,咆哮道:“你无辜?好,朕问你,滨州截杀是怎么回事?玉观音是怎么回事?冯贻一个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威胁户部尚书?啸台那一箭你当时到底是想射谁?还有宫中,荧惑守心……” 萧业闻言一惊,此事还是不要让皇帝和齐王对质的好,正要开口打断时,却见睢茂忽然扑到皇帝面前,手扯帝王龙袍。 “陛下慎言啊!齐王殿下纵有千错万错,他是您的儿子啊,是中宫嫡子啊!” 皇帝一怔,盛怒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痛。 魏承煦冷笑一声,“原来父皇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是我有眼无珠,还以为父慈子孝!儿子这条命本来就是父皇给的,父皇要拿去尽管拿去!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凌迟处死,五马分尸!父皇想赐儿子哪种死法?哪种死法能让父皇满意!” “畜生,畜生,畜生!” 皇帝气血攻心,眼前发黑,踉跄两步,以手扶额。 萧业和应谌见状,连忙叩首拜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睢茂则迅速起身扶住皇帝,向魏承煦哭求道:“齐王殿下您别再说了,就跟陛下认个错吧!” “我没有错为何要认!”魏承煦怒吼道,“对,我是畜生!我这头狼早就被父皇拔光了利齿,斩断了利爪,变成狗了!我不想当狗!我忍够了,我不想忍了!父皇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但别冤枉了陆家忠烈!” 萧业看了一眼皇帝,皇帝手指颤抖,声音也因怒极而发抖,“来人!来人!将这个逆子……” 萧业按在金砖上的大手倏忽收紧,眼中闪过一丝阴骘,看了一眼咬牙不屈的魏承煦,等待着皇帝的命令宣下…… 突然,一个不期然的声音骤然出现——“草民谈裕儒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业黑眸一凛,转头看向殿外,只见巨大的宫灯阴影下,谈裕儒一瘸一拐的身影着急爬上台阶,口中一路呼着——“草民谈裕儒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业剑眉微蹙,谈裕儒此时来可不是好事。 只见谈裕儒踉跄来到殿上,气还没喘匀叩头便拜:“陛下三思,案件未明,嫌犯未缉,此案还无定论,纵然三司呈上证据也只是一面之词,不可妄下处置啊!” 应谌听出利害,脸色微变,连忙拜道:“陛下,臣以为谈公所言极是,齐王殿下是否有罪,此时不宜定论。那些逆犯只招供了陆元咎,并未招供齐王殿下!” 事已至此,萧业也只得跟随求情,“启禀陛下,臣附议。仅靠几封意味不明的信件恐怕证据不足,为今之计,还是先缉拿到陆元咎再说!” 萧业说完,察觉有道凛厉愤怒的眼神朝自己射来。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谈裕儒。 谈裕儒连忙又道:“陛下,普通案件还需罪犯签字画押、州县呈报、大理寺审核、刑部复核,又何况是谋反大案? 事涉镇南将军府和齐王殿下,此等大案震撼朝野,当贯微洞密、毫分缕析,慎之又慎! 如今三司只是暗查,陆元咎到底是逃了还是有其他事情擅离职守还未可知。 陛下身为一国君主,掌生杀予夺大权,金口玉言不但决定个人生死,也波及朝堂和南境数十万百姓及将士的安危,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谈裕儒的一席话鞭辟入里,振聋发聩,萧业向皇帝看去,只见被睢茂扶着的皇帝盛怒渐消,面色深沉,显然谈裕儒的话说动了皇帝。 萧业心中微微叹息,只差一点儿,他就能一箭双雕了。 萧业从皇帝身上收回目光,可惜的看了一眼魏承煦,他下颚绷直,拳头紧握,仍是目光阴冷的看着自己的父皇,没有开口求情辩驳。 萧业移开视线,却不期然的撞上了谈裕儒愤怒的目光,萧业没有理会,神色平淡的对视了一眼,垂首等着皇帝的决断。 片刻后,皇帝威严冷静的声音响起,“来人,将齐王圈禁府邸,不得擅离!” 几名禁卫军听令走上前来,萧业、谈裕儒、应谌伏在地上,三人神色各异,侧眼去看,只见皇帝、齐王父子二人冰冷的视线在空中对碰,脸上都是阴霾。 短暂的对峙后,魏承煦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大殿,没有谢恩。 齐王走后,皇帝紧皱眉头闭上了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俄而,疲惫的声音的问道:“谈相如何知晓?” 萧业和应谌也看向了谈裕儒,目前为止,三司都是暗查,就连布围在陆府周边的人也只是暗桩,应未漏出消息。 谈裕儒花白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毫不避讳的答道:“回陛下,草民听说禁卫军深夜出城,唯恐宫城有变,派人打听了又知陛下深夜召见了齐王殿下,进而知晓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卿进宫面圣。 草民深感此事非同小可,便在宫门候着应召,谁知听说了陆元咎擅离职守的消息,这才主动求见了陛下!” 萧业看了谈裕儒一眼,谈裕儒俯首等待着皇帝的责罚。 萧业又看了应谌一眼,应谌面露紧张,微带担忧的看着谈裕儒。 萧业知道自己也跑不掉,便低头听训。 只听皇帝哼了一声,“好啊,朕这宫闱也四面漏风了!” 第395章 无法无天 谈裕儒连忙请罪:“草民私自揣摩圣意,草民该死!” 皇帝哼笑一声,“齐王说朕拔了他的利齿,斩了他的利爪,朕当真给你们拔干净了吗?朕看你们的爪牙都很好用嘛,关键时刻显威力,个个栋梁之材啊!” 萧业和应谌安静的俯首,谈裕儒的额头重重碰地,“草民罪该万死!” 皇帝冷笑一声,语气不似刚刚迫人,“你该不该死的以后再说,反正今晚是不能死!” 谈裕儒应声磕头谢恩,“草民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没再斥责,想要一把好刀,就得容忍他的锋利。即便这锋利有时会让他不快,但只要忠心为主,只能敲两下散散火。 萧业黑眸一掀,瞅了一眼面露不耐烦的皇帝。 谈裕儒为相之时,门生故吏遍天下,又因其菩萨心肠、霹雳手段笼络了不少人心。 他想从三司那里打探些消息不是难事,但无诏入宫,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毕竟这大开方便之门的人,只要皇帝想追究就是掉脑袋的事。再则,谈裕儒若是在皇帝的宫闱安插眼线多年,断不敢如此大方承认,因为皇帝决不会饶了他! 所以,这给谈裕儒疏通的人很可能是中宫皇后,而皇帝和谈裕儒对此心照不宣,因此皇帝并没有处罚他。 萧业见了皇帝的神色,情知还有火气未出,便又低下头来。 皇帝严厉斥骂的声音传来,“大理寺、御史台,你们的本事呢?暗查、暗查!你们是猪脑子?一群废物!” 萧业和应谌连忙俯首请罪。 皇帝又道:“陆元咎怎么跑的?是谁漏的风声?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还是禁军?朕要查,你们也要自查!明白吗?” 萧业和应谌回道:“臣遵旨。” 皇帝转身踱了两步,萧业微微抬起头来,谈裕儒和应谌也暗暗抬头觑着皇帝的背影。 三人知晓皇帝此时应是思索对陆家的处置。 少顷,皇帝沉重的声音传来,“盯住陆家,暗寻陆元咎,在陆通进京前,不要有大动作。” 萧业和应谌俯首称诺。 萧业在心中盘算,陆通最晚明日午后便可进京,也就是说,只要这一夜半天陆元咎未被搜捕到,陆通回来后也是百口莫辩! 而一旦陆通被羁押,陆元咎更不会自投罗网! 深沉的夜幕下,萧业、应谌、谈裕儒告退出宫。 应谌、谈裕儒资深望重,纵使年迈缓慢、腿脚不便,萧业也不急不躁的跟在两人后面。 出了宫门,走了一段距离后,应谌叹息一声,向谈裕儒凑近了些,低声说道:“你啊,何苦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蹚浑水?私自打探朝中秘事,深夜无召入宫,失了臣子本分,引得圣心难安啊!” 谈裕儒脸上没有忧愁,冷静回道:“我今夜若不来,应兄可知今晚会犯多大一个错?” 萧业闻言,黑眸一掀,瞅了前方两人一眼,脚步放的更轻了。 应谌回道:“是,你是说的在理,但此案,桩桩件件、人证物证皆指向陆家和齐王。你在殿上的大局分析,虽是言之有理,但于案件本身来说,并不能改变什么啊!” 谈裕儒冷哼一声,转头冷冷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萧业,答道: “应兄此言差矣,若是寻常案子当然可以就事论事。但这桩案子必须要跳出案件本身,从全局来看! 如今这个案子不过是刚起了个头,后续是否还有其他蛛丝马迹出现还未可知。但这世上的东西,只要存在过就一定有迹可循。 应兄不妨仔细斟酌,切莫妄下论断,朝中不能再酿出一门忠烈含冤而死的祸事了!” 应谌听他抬出了前车之鉴便不再辩驳,叹息一声,拱了拱手,转身登车告辞了。 应谌走后,夜色浓重、寒风呼啸的御街上,除了不远处候着的谈既白和车夫,就是萧业和谈裕儒两人了。 谈裕儒站在原地,转身盯着萧业。 萧业俊颜平淡,弯腰一拜,等着谈裕儒开口。 谈裕儒刚刚那话显然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既知晓了上次荧惑守心祸水东引是他所为,那这次猜到是他想对齐王不利也并不奇怪。 好在,他没有证据,否则刚刚就在殿上拿出来了。 谈裕儒深沉含怒的目光盯着萧业半晌,缓缓开口,“听闻案发前几日,陆家二公子陆元固突然洗心革面,割肉明志。萧大人对此作何看法?” 萧业寒眸缓慢的眨了一下,“晚生不敢有看法。” 谈裕儒的目光锐利起来,他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压下怒火。 “苦肉计,障眼法,里应外合,贼喊捉贼。上次萧大人玩过一出,一石三鸟!这次萧大人还想一箭双雕?萧大人,势不可使尽,聪明不可用尽,这局面还不够乱吗?凡事留一线,不要赶尽杀绝!” 萧业轻笑一声,英俊的面容上不复恭敬之态,缓缓走上前来,目光挑衅,“谈公在说什么?晚生听不明白。” “你!” 谈裕儒一时气结,他知道萧业已猜到他没有证据,所以他全盘否认,包括荧惑守心那次,这个厉害的后生直接过河拆桥了! 萧业扫了一眼前方正引着马车朝这边走来的谈既白,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眸光却是寒厉。 “谈公老了,该颐养天年了。我和谈兄也算是患难之交,日后在朝中我绝不会为难他,但是谈公也不要再插手燕王兄弟之间的事!” “你在威胁老夫!”谈裕儒沧桑深邃的眼睛犀利如炬。 萧业悠悠说道:“谈不上威胁,只是提醒谈公一下,若无谈公的插手,乱局很快可平,朝堂上下必会政通人和!” “巧言狡辩!”谈裕儒严厉斥道:“老夫本以为你虽不拘小节,我行我素,但心中仍有大道公义、苍生百姓! 如今看来,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人了!你想趁乱拉齐王下马,好,半斤对八两,老夫可以不管!但你不该将陆家一门忠烈算计其中! 良将冤死,军心动荡,强敌压境,百姓涂炭!萧业,你扪心自问,你所谓的政通人和,到底是为了苍生百姓还是为了你一己私欲、权力高位?” 萧业轻哼一声,漫不经心的答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流血牺牲在所难免。谈公当年起于微末、步步青云,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手上就没有沾惹过无辜之人的鲜血吗?何必大惊小怪。” “狂妄无德,无法无天!” 突然,“啪”的一声鞭响! 刚走到跟前的谈既白和马夫目瞪口呆,谈裕儒竟一把夺过马鞭狠狠朝萧业抽去! 而更让谈既白意外的是,身手颇好的萧业竟没有躲避,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顷刻便多出了一道血痕,从疏朗的眉目斜斜延伸到左侧脸颊。 谈既白一瞬间手足无措,伸手去察看萧业伤势觉得不妥,连忙收手;转身责备自己父亲,更是不可。 他疑惑焦急的目光在对峙的两人脸上来回切换,“父亲,务旃,你们……你们……” 忽而,萧业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浅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而在银白的月光下,那一贯神明爽俊的容颜因那一道血痕突然变得邪肆不羁。 第396章 心术不正 谈裕儒见他不怒反笑,眉头皱的更深了,神色更寒。 谈既白亦觉瘆人,连忙开口道:“务旃贤弟,你别生气,父亲他……他……” 谈既白为自己的父亲找不到辩白之词,两人非父子非师徒,自己的父亲实在没有教训萧业的道理,而且,萧业是朝廷命官,他父亲只是在野闲人。 更何况,打的还是颜面!这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萧业望着拧眉冷视自己的谈裕儒,嘴角噙着浅笑,“看来是有了。那谈公有何资格教训我?入朝为官,党同伐异,谁是善人义士?有谁真的温良恭俭让? 谈公自己坐上高位,功成身退了,转头却来批判我,是何道理?何德何能?” 谈既白不明所以,两人不是盟友吗?“务旃,你先消消气,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啊?” 但是没人回答他,谈裕儒脸色阴沉,掷地有声地说道:“好,老夫告诉你是何道理!萧大人上次和老夫说天下苍生,老夫问你,天下是谁的天下?是你一人一党的天下,还是万千生民的天下? 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苍生,不是你嘴里冠冕堂皇的口号,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党同伐异,各为其主,可以。但你要有理有据、寻瑕伺隙,不是无中生有,陷害忠良! 保国安民、舍生忘死的忠臣良将你都能构陷,你告诉老夫你心里装着天下苍生,那天下苍生在你心里又值几分? 萧大人,你心术不正,空有聪明才智,你走偏了!” 谈既白此时算是听明白了发生了何事,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瞧着萧业,难以想象一个多月前不惧生死为盐民伸张正义的人,此刻竟摇身一变成了构陷忠良的奸佞! “萧大人,父亲所言是实情吗?” 萧业嗤笑一声,挑衅道:“证据呢?谈公,污蔑殴打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不过谈公放心,看在萧某与谈兄共患难的份上,此事萧某不予追究。 倒是谈公,气大伤身,保重身体。此案刚刚开个头,日后萧某会偏到哪去,还请谈公时时指证!” 萧业说完,冷笑一声,错身走了。 谈既白看着萧业不掩锋锐、雄姿傲然的背影,瞪大了眼睛,“父亲,您有依据吗?萧务旃怎么会变成这样?” 谈裕儒转身目送着萧业锋芒毕露的背影远去,一向温和慈祥的面容此刻满是寒霜。 “此人行事肆无忌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以后要离他远些!” 谈既白盯着萧业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的背影神色复杂,没有答话。 萧业离开御街,没有立即回去处理伤势,而是径直去了梁王府。 梁王见其模样,蹙了蹙眉头,“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萧业答道:“谈裕儒。” 梁王眼眸倏忽严厉,“他识破你了?” 萧业回道:“他从陆元固处察觉到了蹊跷,对臣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不过,他不知臣在为王爷效命,以为臣是在为燕王报仇。” 梁王神态又放松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不满,又问道:“陆元咎怎么跑的?” 萧业剑眉微敛,懊丧答道:“想来三司之中有人为其通风报信,今夜御前,应谌突然踌躇,让陛下也有所摇摆。” 梁王脸上闪过一丝烦躁,命令道:“即便不能给陆家定罪,也要将陆通拖在京中明白吗?” 一语过后,他忽然察觉失言,一个“拖”字大约能让萧业猜到他的意图。遂目光犀利的盯住了萧业,“务旃颖悟绝伦,应能明白孤的意思。” 萧业自然从这个“拖”字察觉了梁王的用意,便是与他之前推演的差不多,只有拔了陆通这颗钉子,才能绝了南方诸州来自边境的强援。 萧业面上无波,恭敬答道:“王爷放心,陆通最迟明日午后便会进京,臣一定不会让他走脱!” 梁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到底猜没猜到“拖”这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也不好继续试探,便作罢了。 萧业出了梁王府,寒冽的冷风一吹,这才觉得脸上有些刺痛。他轻轻碰了碰伤处,不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吓到谢姮? 想起谢姮,萧业心里有股暖流,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疼了,朝着谢宅而去。 此时虽已过子时,但谢姮闺房里仍亮着一盏油灯。萧业嘴角浮起浅笑,轻轻扣了扣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木窗“吱呀”一声打开,微黄的光影下露出一张绝美脱俗、带着紧张和欣喜的小脸。 见到外面倚窗而立、半边身子隐于夜色的萧业,谢姮舒了一口气,关切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吗?” 萧业保持身影不动,将那受伤的左脸藏于黑暗中,他伸出右手隔窗拉着谢姮的柔荑,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是有些事,不过已经解决。今日太晚了,姮儿早些歇息吧,明日……或者后日我再来。” 谢姮娥眉微蹙,有些不安,“但是什么事能比的了我们……” 萧业摩挲着她柔腻的手背,温声安抚道:“你不要多想,没有什么事。” 谢姮抬起水眸,仔细端详着他,敏锐的察觉他的身影半天不动,动作也十分拘束,不禁花容失色,紧张问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萧业笑容无奈,因担心她会等他一夜,他不得不带伤来见她,到底还是被她发现了。 萧业不想对谢姮撒谎,遂轻声答道:“是受了点儿小伤,不过除了有碍观瞻,没有其他影响?” “有碍观瞻?”谢姮水眸中满是急切心疼,怪不得他一直只露半边身子,“快让我看看。” 萧业无法,轻轻平移了一步,将那半边藏于黑暗的伤脸暴露在了烛火之下。 他俊颜上罕见的露出局促和紧张,垂下黑眸瞧着满脸心疼的谢姮,“是不是有点儿丑陋,吓到你了吗?” 谢姮贝齿轻咬樱唇,眼圈微微泛红,长长的眼睫眨了眨忍下眸中水雾,小心翼翼伸出纤手,近到跟前却不敢触碰,害怕弄疼了萧业。 “是陛下,还是梁王?”谢姮声音微哽问道,除了这两个人,她想不到还有谁会这样责罚萧业。 萧业轻柔地抓住了她放在自己脸边的手,柔声答道:“都不是,是谈裕儒。” “谈裕儒?”谢姮吃惊不已,“他为何要伤你?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萧业一语带过,没有细说缘由,“起了几句争执,我言语上有些不恭,没想到他也是性情中人。” “那也不能伤你颜面啊!”谢姮心疼不已。 萧业微笑答道:“没有关系,朝中之事都是有来有往,以后总会讨回来。” 今夜齐王和皇后承了谈裕儒一个大人情,而自己又与谈裕儒反目,他决不能让谈裕儒倒向齐王! 谢姮不再多言,又仔细瞧了瞧那伤痕,轻声道:“你进来,我给你涂药。” 萧业轻轻“嗯”了一声,翻身跃过了窗子。 第397章 情暖寒夜 暖意融融的室内,谢姮又加了一些火炭,端来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为萧业擦拭着俊颜。 萧业放松的倚在小榻上,一双含笑星眸柔情满满的看着心疼关切的谢姮,嗅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 “疼吗?” “不疼,嗯……有点儿疼。” 萧业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改了口。果然,谢姮闻言,又凑近了些,神色紧张起来,动作更为轻柔。 萧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而随着谢姮的凑近,那淡淡的清香不但更馥郁了些,那素色寝衣勾勒的柔美曲线也更为生动。 萧业眸光下移,被娇美丰满的春光染暗了眸子。他喉结滚动,贪恋的瞅了一眼移开了视线,他是个没规矩的人,但谢姮不是,所以他只能忍着。 谢姮为萧业清理好了伤处,纤指轻轻沾取了些药膏,动作极轻的试探了一下。 “疼吗?”谢姮娇媚的小脸满是心疼。 “不疼,姮儿尽管下手。” 萧业薄唇勾起一抹笑,大手扶住了谢姮的纤腰,既是给她信心也是安慰自己躁动的心。 谢姮松了一口气,细腻轻柔的为萧业涂着药膏。 萧业大手握着谢姮的纤腰,望着她眸中的疼惜,心田缓缓流过暖流。 “姮儿,你不怕我是十恶不赦之人吗?” 谢姮认真的涂着最后一点儿伤处,轻声答道:“你不会。” 萧业轻笑一声,温声问道:“为什么?” 谢姮为萧业上完了药,紧张的身子放松了下来,她跽坐在萧业面前,灿若星辰的美眸亮晶晶的,嘴角漾起一抹俏皮的笑。 “我的夫君是块璞玉,石中有玉、玉中有石,既高洁晶莹又暗藏算计。务旃,你曾说过人心难测,但对我来说,你的心不需测。” 萧业莞尔一笑,他抚着谢姮柳腰的手微微一带,将谢姮搂进了怀里,喉间溢出低沉的声音,“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真的十恶不赦怎么办?” 谢姮眨了眨水盈盈的眸子,伸出纤指点了点他英挺的鼻梁,娇俏笑道:“那我便为民除害。” 萧业望着她那嫣红的樱唇,忽然轻啄了一下,“如此还要为民除害吗?” 谢姮花颜一红,娇羞婉转的嗔了他一眼,娇声斥道:“不得徇私。” “那这样呢?” 萧业不依不饶,话音落后便撷住了谢姮的唇,大手轻轻一提让她坐在了怀里。 初时,他还压着欲望,浅尝辄止,但随着谢姮软绵绵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那甜美的丁香小舌羞涩轻柔的回应,萧业只觉体内燥热四起,似有一条压抑许久的火龙终于冲破牢笼,再也无法压制。 他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线条分明的有力臂膀紧紧拥着谢姮,霸道强势的攻城略地。 出乎他的预料,谢姮并未推拒,容忍着他的逾矩。但那全身素白的衣裙到底唤回了些萧业的理智。 他是个无拘无束,不循礼法的人,但谢姮却是个贤良淑德、循规蹈矩的守礼姑娘,她身上有热孝,他不能引她犯错,让她日后自责惭愧。 缓缓的,萧业压下欲念,喘着粗气将谢姮轻轻推离了一些。 “姮儿,对不起,我需要冷静下。” 谢姮此时花颜酡红,娇俏含春,柔嫩的樱唇微微红肿,一双水眸更是氤氲着雾气,勾人摄魄又楚楚可怜。 萧业只觉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理智尽失,化为禽兽,连诱带哄的要了她。他咬了咬牙,微微调息,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突然,他余光扫到谢姮缓缓抬手,轻轻拉开了衣带。那素色的寝衣缓缓滑落,露出带着薄红的白嫩香肩和齐胸襦裙遮掩不住的饱满春光。 而那春光上还有他大手刚刚留下了红痕印记。 萧业的眼眸幽暗一片,心潮再次澎湃起来,但俊颜上却带着不解,“姮儿……” 谢姮跪坐在萧业面前,妩媚不可方物的粉面已然羞红,她难为情的垂下了臻首。缓缓的,又抬起了明亮的眸子,温柔坚定的说道: “务旃,你心中无时无刻不顾及着许多人、许多事,但今夜,在我面前,我希望你什么都不要顾及,我希望你轻松惬意、痛痛快快,好好歇一歇。” 说着,她仰起臻首,缓缓伸出纤指,轻轻抚着萧业微敛的眉头,“不要皱眉。” 萧业只觉轰然一声,刚刚筑起的理智突然倒塌,他一把抓住了谢姮的柔荑,将面前如神女降世般纯洁、美丽、智慧、善良的女子搂进了怀里。 他闭上眼眸,喉结滚动,低沉的嗓音喃喃说道:“姮儿,像我这样的人,何德何能拥有你……” 谢姮甜蜜羞涩的嫣然一笑,吐气如兰,轻轻答道:“世间唯你,情之所钟,至死不渝。” 彼时,那油灯的灯捻缓缓滑入了灯油之中,烛火倏忽变大,照亮一室温暖…… 翌日,早朝如常,皇帝封锁了齐王被圈禁和陆元咎擅离职守的消息,私下里仍让三司追缉陆元咎。 午后,萧业得知陆通进宫之后被皇帝赐了膳,而在皇帝的一杯杯赏酒下,陆通很快就醉了。 据说,陆通醉酒之后调戏宫女,口出狂言,皇帝一怒之下将其交由刑部关押治罪。 而对刑部、御史台和谈裕儒的动静,萧业也摸了个清楚。 刑部范廷明着全城暗寻陆元咎,实则是寻找为陆家洗刷冤屈的证据;御史台应谌应是与谈裕儒达成了一致,搜捕陆元咎并不积极,做做样子;而谈裕儒一早就进了宫,一直没有出来。 萧业知道,皇帝没有以谋反之罪扣押陆通,而是以这么个可大可小的罪名押下他,说明皇帝当真听进去了谈裕儒的话,对陆家和齐王还留有余地。 萧业微微蹙眉,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骘,他要再加一把火! 挥手叫来吉常后,萧业吩咐了两件事,一是放出消息——皇帝扣下陆通是为调查陆家谋反一事; 二是——躲过应谌暗中在城外兴昙庵布置的暗桩,将陆家涉及谋反,陆元咎逃窜、陆通被羁押的消息递给陆灵韵。 第一件事,萧业相信,朝中群臣得到消息一定会炸开锅,慷慨激昂的为陆家讨说法。 而面对沸反盈天、为陆家辩白喊冤的声音,皇帝只能舍弃暗查,以雷霆手段快速彻查案件,以便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证明自己不是残害忠良的无道昏君。 第二件事,陆灵韵听闻自家背上谋反大罪,一定会回城探查消息,那她第一个要找的人一定是齐王! 第398章 笑里藏刀 很快,事态的发展如萧业所料。 豪门党和清流党在听闻陆家涉及谋反,纷纷义愤填膺。毕竟皇帝扣押陆通时,给出的理由是“醉酒失态,御前无礼”。 如今又传出来什么“谋反”,群臣必然要上书皇帝,请求皇帝释放陆通、肃清谣言,以安边境将士和南境民心。 但皇帝此时如何能够释放陆通?骑虎难下,只得下令三司查封陆家私自锻造兵器、盔甲的作坊,抄了陆家,搬出三百甲胄,将证据抬出来,先堵住群臣的质疑。 正如萧业推测的一样,这番大张旗鼓的动作更是断绝了陆元咎想要自投罗网的心思。 而陆元咎的逃窜更激发了皇帝的怒火和对陆家的怀疑,追捕陆元咎的力度再度加强。 就在这个时候,萧业接到了陆灵韵悄悄潜入城中,溜进了齐王府的消息。 萧业微微一笑,带人赶了过去…… 雕梁画栋的齐王府中,魏承煦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方揩布面色阴沉的擦着宝剑。 忽然,门口光影一晃,一个娇俏的身影闪身进来。 “殿下!” “灵韵?” 魏承煦一把扔掉了手里的宝剑,大步走上前去,握住了陆灵韵的手,俊颜紧张的瞅了瞅外面,将她拉进了书房内侧。 “你怎么避开的门口禁卫军?” “我来时见大理寺的人将禁卫军召集在一起,似乎有什么突发事件,我便趁他们撤往正门之时溜了进来。”陆灵韵如实答道。 魏承煦警觉起来,“大理寺的人?是萧业吗?” 陆灵韵摇摇头,“不是,是他身边的亲随。” 魏承煦敛起了眉头,隐约察觉不对,他急声道:“灵韵,你快走,我让杨菡护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要乱跑!” 陆灵韵没有动,她反手抓住魏承煦的胳膊,杏眼泛红,“殿下,我陆家真的谋反了吗?你和父亲、大哥到底做了什么?” 魏承煦望着一向洒脱无忧,此时却惶恐不安的陆灵韵,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摇摇头,坚定柔和的声音说道: “没有,没有谋反,我和你陆家都是冤枉的!可是,你陆家怎么会藏有甲胄?我写给你的信为何会在父皇手里还被涂黑了?这些我还没想明白。 最重要的是,你大哥为何要逃?他这一逃,让我百口莫辩!灵韵,你有没有见过你大哥?” 陆灵韵急切的摇着头,她突然跪了下来,哽咽出声,“殿下,你救救我陆家吧!你和陛下是亲父子,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魏承煦慌忙蹲下扶住了她,“灵韵,快起来!” 陆灵韵惊惶失措,此时只能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祈求魏承煦。 魏承煦心中满是苦涩,“灵韵,你也看到了,我被父皇圈禁在府,形同废人……” 重兵把守的齐王府外,萧业领着大理寺众人风驰电掣策马而来。 来到王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吉常已将禁军集合在了门前,而门前还有两人,一个目露寒光,一个一脸深沉的看着萧业。 萧业眼皮一掀,扫了徐骁和徐若安一眼,翻身下了马。 向徐骁见完礼后,徐骁盯着他面颊上的鞭痕,寒声问道:“萧大人脸上的伤谁弄的?” 徐骁已知晓齐王挨了皇帝的鞭子,如果萧业脸上的伤也出自皇帝之手,那说明皇帝的态度便有琢磨的空间。 萧业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他随意的答道:“追捕逃犯时误伤的。” 徐骁闻言恨恨的咬了咬牙,哼了一声。 那禁卫军的将领卫士令上前询问,“见过萧大人,不知萧大人将我等召集在此有何吩咐?” 萧业瞥了一眼面露不善的徐骁,严声说道:“本官接到线报,有陆家逆犯潜入齐王府,尔等可有发现什么?” 徐骁和徐若安一惊,众兵士则是面面相觑,禀曰未有发现。 萧业下令道:“打开大门,本官要进去搜查!” 徐骁闻言怒道:“大胆!此乃皇子王府,岂容尔等放肆!” 徐若安亦道:“萧大人,可有实据证明里面藏有逆犯?” 萧业嗤笑一声,悠悠反问,“本官奉旨搜寻逆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歧国公和世子在门前阻拦,是想拖延时间藏匿逆犯吗?” “你!” 徐骁和徐若安被堵了一通,无法再辩。萧业又看向那禁军将领,“怎么,卫士令大人也想拖延时间?” 那禁军将领骇然一惊,连忙吩咐道:“打开大门,把住各门,不得放走一个可疑人员!萧大人,请!” 萧业睨了徐骁一眼,讥笑一声,抬脚走进了王府大门,其身后的大理寺衙役也鱼贯而入,分头搜寻各处去了。 萧业随手逮到一个惊惶失措的王府宫人,“齐王殿下在何处?” 那宫人见这阵仗,以为齐王势败,慌忙答道:“书房,在书房!” “带我去!” “诺!” 萧业跟着那宫人往魏承煦书房走去,而趁乱闯进王府的徐骁和徐若安见状,则疾步走在前面,三晃两晃的没有踪影。 萧业毫不在意,不紧不慢的跟在那宫人后面。 来到一座典雅僻静的院子,那宫人指了指书房,一溜烟的跑了。 萧业步履稳健的向书房走去,转过长廊,来到门前,屋里站着三个人,分别是早到的徐骁、徐若安和齐王侍卫杨菡。 而齐王魏承煦坐在正对大门的四爪雕龙矮榻上,手中拿着揩布擦拭着宝剑。 萧业抬起长腿跨过门槛,对魏承煦弯腰一礼,“下官大理寺卿萧业,见过齐王殿下。” 魏承煦眼皮一掀,手中动作未停,俊颜面无表情,口吻随意,“萧大人亲自来搜本王这书房,是否屈尊降贵了?” 萧业直起身来,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口中淡然答道:“皇命在身,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见谅。下官此来,不敢冒犯,只想讨杯茶喝。” 说着,萧业自顾自的坐在了客座上。 徐骁三人见状,脸上便有怒色,只是那句“放肆”还未说出来,就被魏承煦伸手打断了。 “给萧大人奉茶。” 萧业微微一笑,道了声谢,接过了杨菡奉上的茶。 徐若安皱着眉头望着悠闲品茶的萧业,终于忍不住问道:“萧大人是什么意思?” 萧业看了他一眼,笑容温煦许多,“世子放心,萧某没有恶意。只是有人匿名举报有逆犯潜进了王府,萧某皇命在身,不得不前来探查。” 说着,萧业微微叹了一口气,放下了茶盏,“说实话,仅凭两封信就断定齐王殿下意欲谋反,萧某也觉不妥。但萧某想不通的是,陆家的甲胄从何而来,陆元咎为何要逃?” 徐若安听他此言,警惕一松便要追问案情,却被一旁的徐骁拉住了。 萧业见状又看向魏承煦,“殿下是如何思想?陆家是否清白能否告知下官一二?” 魏承煦寒冽的眼神望向萧业,“本王一无所知。” 萧业追问道:“那殿下是否是清白的呢?” “本王自然是清白!”魏承煦答道。 萧业轻扯了下嘴角,“这么说,陆家是否是清白,殿下也不确定了?” 第399章 离间计 魏承煦握着剑柄的手骨节泛白,凤眸微眯,“萧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萧业风轻云淡的说道:“没什么,只是殿下或许还不知,三司今日午后抄了陆家,从陆家搬出了三百副甲胄,而陛下也已下令,着各州府通缉陆元咎!” 萧业着重强调了“抄家”、“通缉”,深沉的黑眸望着魏承煦。 他知道魏承煦一定明白皇帝由暗查到大张旗鼓的明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家翻不了身了! 魏承煦脸上没有惊讶,但萧业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萧业又道:“萧某既喝了殿下这茶,又蒙世子仗义出手相助过,便来好心提醒一句,目前除了那封信,还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殿下参与谋反,殿下还是继续洁身自好为好。” 话音落后,吉常和大理寺三班捕头快步闯了进来,四人向萧业恭敬回道:“没有发现逆犯。” 萧业扫了魏承煦和站着的徐骁三人一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微微笑道:“殿下这茶是顾渚紫萝吧,不愧是茶中第一,清香沁人。只是这屋里檀香味儿太重了,混杂了茶香,不太妙了。” 魏承煦脸色阴骘起来,“本王屋内燃什么香轮的着一个下臣说三道四?” 萧业神色如常,毫不理会这刻薄言语,徐徐说道:“下官想起来了,下官夫人每次出城探望闺中密友,身上总会沾些佛法高深的檀香,和现在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室内的氛围霎时紧张起来,萧业噙着微笑看着眼带杀气的魏承煦,吉常四人也与徐骁三人对峙起来,双方眼含戒备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 一室静默中,吉常粗沉的声音请示道:“公子,只剩这间屋子没搜了!” 话音落后,双方各自摸上了佩剑、刀柄,室内杀气腾腾。 突然,一声轻笑声传来,萧业漫不经心的笑道:“搜什么搜?没看到殿下在拭剑吗?” 魏承煦目光阴厉,冷笑一声,“萧大人想试试这剑是否锋利吗?” 萧业轻蔑的瞥了一眼那寒光凛冽的三尺青锋,挑了挑眉,“依下官看,这剑还需多加磨砺。” “是吗?”魏承煦冷哼一声,随手将剑扔给了杨菡,“帮萧大人试试!” 杨菡领命,转身走出了书房,再回来时手中提溜着一人,萧业淡淡扫了一眼,正是那个将他引到此处的宫人。 那宫人口呼饶命,甚至乞求萧业的庇护,但萧业一言不发,饶有兴味的看着杨菡一剑割断了那宫人的喉咙。 “如何?”魏承煦薄唇牵起一抹阴冷的笑。 “不怎样,”萧业轻笑着答道,“这不过是个软骨头,若是想对付硬骨头,恐怕会力不从心啊!” 魏承煦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凤眸却更加阴冷,“看来萧大人是不满意,那本王就再磨磨?” 萧业深邃的黑眸直直望着魏承煦的眼睛,“既如此,下官就不耽误殿下功夫了,告辞。” 萧业说着,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却在将要出门时,停下了脚步。 “对了,还有一事。下官夫人曾说她与那闺中密友自幼相识,情同姐妹。若是殿下机缘巧合见到那人,烦请转告一声,看在我夫人的面上,我会对她手下留情一次,但不会有下一次!” 萧业说完,转身领着大理寺众人走了。 魏承煦望着萧业离去的背影眉头深敛,徐骁、徐若安和杨菡则相视一眼,松了一口气,几人知道萧业所说的“手下留情”就是这一次。 大理寺众人出了齐王府,吉常不解问道:“公子刚刚不捉拿陆姑娘,真是因为夫人的缘故吗?” 萧业眸光冷戾,悠悠答道:“当然不是。” 他来此并不是为了缉拿陆灵韵,而是为了见齐王。 至于目的嘛,只有一个,让陆家彻底变成弃子! 萧业走后的书房里,杨菡吩咐侍从将那宫人的尸体拖下去。 这时,禁卫军将领卫士令走了进来,向齐王行了礼后,面有难色的请徐骁和徐若安出府。 魏承煦冷笑一声,“怎么?本王这把剑当真不够锋利,人人都来欺辱本王。” 那卫士令连忙请罪道:“卑职不敢,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魏承煦冷声道:“父皇是说过将本王圈禁在府,但没说过不让人过府探望。卫士令刚刚不是就凭着这一点放个下臣进来在我齐王府撒野的吗? 本王倒是想问问卫士令,大理寺可有在本王府中搜到逆犯?” 那卫士令心虚答道:“回殿下,没有。” 魏承煦冷哼一声,“那卫士令就去问问父皇,他下令时是否漏下了一句话——他这个儿子可以任人欺凌,不管是什么大理寺卿还是卫士令,都可以骑在本王头上作威作福!” 那卫士令慌忙应道:“卑职不敢,卑职……稍后再来请示。” 那卫士令退走之后,魏承煦脸上的阴霾逐渐散去,他转身进了内室,蹲下身来打开一个木箱子,温声唤道:“灵韵,出来吧。” 箱子里的陆灵韵失神的蜷缩着,此刻她才接受她和陆家真的成了逃犯的事实。 魏承煦伸手将其扶了出来,陆灵韵攥着魏承煦的手再次跪了下去。 “殿下,您想想法子救救我陆家……” 魏承煦喉结滚动,握紧了拳头,还未答话,一旁的徐骁率先开了口。 “陆姑娘,殿下如今自保都难,心有余而力不足。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若非你陆家牵累,殿下也不会沦落至此!你若是真心实意的待殿下,就不要再都难为他,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灵韵听了这话,乞求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无助的流着泪看着魏承煦。 魏承煦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灵韵,你别急,先在府中好好歇息,容我从长计议。” 魏承煦说完,唤来一个宫婢将陆灵韵领了下去。 目送那绝望无助的身影离去,魏承煦深深叹了口气。 徐骁走上前来,语重心长的说道:“殿下,萧业说的没错,在我等来时,陛下已命三司抄了陆家,从陆府中搬出了三百副甲胄。 再加上陆元咎逃窜,朝中对陆家被冤的质疑声已经渐渐平息。 不过,目前对殿下不利的证据除了那些与陆姑娘往来的信件,并无其他。 我已经应付了前来问询的朝臣,并叮嘱他们继续为殿下辩言。皇后娘娘也传来消息,陛下目前着重在陆家,对您还抱有希望。 您此时万不可糊涂行事,再与陆家纠缠不清啊!” 徐若安亦道:“殿下,萧业既已知道陆姑娘藏在齐王府,又言明下次不会手下留情。依臣之见,您还是将陆姑娘尽快送出府去。” 魏承煦掩于宽袖下的大手握成了拳头,眼睛被门外白花花的阳光晃得酸涩,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无力道:“舅舅,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第400章 江山美人 徐骁叹了一口气,“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筹谋了这么多年,连唯一可称对手的燕王都被驱逐出京了,只要再忍忍,忍过这段时间。 养精蓄锐、卷土再来,哪怕日后我们不要什么太子册宝,孤注一掷也未尝没有胜算! 但如今,陆元咎逃窜在外,陆家搜出铁证,已经无可救药了! 殿下,您被囚禁在府,应该知晓下面人心思不安,实在不是鲁莽行事的时候啊!” 魏承煦眼眶泛红,喉结滚动。 忽然,徐骁一甩衣摆跪了下来,“殿下,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江山和女人,孰轻孰重,您应该分得清!舅父求您了!” 徐若安也跪了下来,“殿下,若安也不愿意相信陆家谋反,但现在陆元咎负罪而逃几乎说明了事实。殿下,起码在找到陆元咎弄清真相前,您要和陆家撇清关系!” 魏承煦痛苦的闭上了眼,俄而,他轻启薄唇,声音僵硬,“若安,将灵韵送出京去,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让她再回来!” 徐若安应了声“诺”,起身朝外走去,却在门外猛地顿住了脚步,震惊出声:“陆姑娘!” 魏承煦身子一晃,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去,却见窗棂之外赫然站着眼睛红肿、神色冷然的陆灵韵。 魏承煦张张嘴想要解释,却听陆灵韵冷声道:“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陆家对吗?” “灵韵,你听我……” “不必了!”陆灵韵截断了魏承煦的话,“殿下如日中天时陆家没有锦上添花,现在陆家落难也没有脸面要求殿下施以援手。” “灵韵……”魏承煦喉咙发堵,神色复杂的看着陆灵韵。 陆灵韵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一刀割断了系在腰间的龙凤玉璜,举在手中说道:“今日你为皇子,我为逃犯,婚约作废!从此以后,我陆灵韵是死是活和你魏承煦没有半点关系!” 说罢,她猛然将手里的玉璜扔向魏承煦,转身快速跑开了。 “灵韵!” 魏承煦疾呼一声,抬脚欲追,但徐若安却一把拽住了。 “殿下,不能追,会惊动禁卫军!” 徐骁喟叹一声,“算了吧,殿下,当初陆家若是选择与您站在一起,现在您已经是太子了,要怪就怪陆家不义在先。” 魏承煦的理智略有回归,他怔怔的望着陆灵韵消失的方向和地上碎裂的龙凤玉璜。 缓缓的,他走了过去,蹲在地上捡起了那一块块碎片…… “灵韵,或许我们走不出去了,你怕吗?” “这山中有野果,还有猎物,我们一边走一边吃,只要饿不死,总能出得去的!” “那我们不成野人了!” “野人就野人呗!不过,堂堂的齐王,天潢贵胄,成了野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 …… 但他终究做不成野人,他是天潢贵胄,是自幼看着天子宝座长大的皇子,他的身体里跳动的是君临天下的野心,流淌的是万乘之尊的壮志豪情! 魏承煦双眼猩红,紧紧握住了玉璜碎片,从那拳头里滴出点点鲜血来…… 突然,齐王府外传来一阵骚乱声,“快追,是逆犯!” “灵韵!” 魏承煦猛然抬头,起身就要追去,下一瞬,身子一歪被徐若安一把扶住了。 徐若安和杨菡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肘子敲晕魏承煦的徐骁。 徐骁老辣的目光瞅着二人,“记住,若有人来追究,齐王殿下就是被逆犯所伤!” 徐若安和杨菡相视一眼,犹豫几瞬后,点了点头。 萧业回了府邸,刚刚下马,便见不远处一辆马车上跳下一个人影,一面大步走来,一面急急说道:“萧务旃,陆家是怎么回事?谋反抄家是不是真的?” 萧业看着情绪激动的姚焕之,皱了皱眉头,“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为陆家而来,”姚焕之已来到了跟前,“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只能在你家门口等你。欸,你脸怎么了?” “不小心碰的。”萧业随口答道。 姚焕之此时也没工夫追问,急忙又道:“你告诉我,陆家谋反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陆元咎怎么可能畏罪潜逃?此事……” 萧业挥挥手打断了姚焕之的话,“姚兄莫要说了,此事证据确凿,几乎板上钉钉,陆元咎畏罪潜逃应是无疑。” “不可能!以我对陆元咎的了解他绝不可能谋反!”姚焕之斩钉截铁的说道。 萧业叹了一口气,面有苦恼的说道:“我也不愿相信有勇有谋的陆家父子会参与谋反,但姚兄别忘了,此案还牵扯着齐王,个中真相不能仅凭猜测。姚兄还是不要再关心此案为好,失陪。” 萧业说完,不再管姚焕之,大步走进了府邸。 姚焕之急欲跟上,却被吉常堵住了去路,两扇朱漆大门毫不客气的关上,将目瞪口呆的姚焕之拒之门外。 萧业进了府邸,却听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我还以为萧大人是个忠臣义士,原来也是个陷害忠良的卑鄙小人!” 萧业转过身来,打量了一眼一脸鄙夷的殷管管,神情平常,“从梁王那里得知的消息?” 殷管管大方承认,“对,义父让我看着你,不要再出差错。哼,我义父为了扫清障碍要除去陆家,你为了燕王也要除去陆家,我听说计策还是你献的,你们可真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我看你也不要效忠燕王了,直接跟着我义父多好,反正你们也是臭味相投!” 萧业嗤笑一声,眉眼冷淡,反问道:“那徐仲谟怎么办?我若是效忠梁王,一定会把他献上!” 殷管管一双美目登时变得阴冷,“萧业,你若敢像对付陆家一样对付徐家,我一定会让你的谢姮不得好死!” 萧业轻笑一声,正要回话,却听一旁的花圃小径里传来一个清脆难掩冰冷的声音。 “所以陆家真的是被冤枉的?是你栽赃陷害?” 萧业烦躁的闭上了眼,薄唇微抿。下一瞬,他睁开眼不悦的扫了殷管管一眼,转身面对谢姮时却是一副坦荡如常的模样。 “你怎么回来了?” 谢姮蛾眉紧蹙,一双水眸愤怒的望着萧业,声音坚定却难掩颤抖。 “你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你栽赃陷害?” 萧业若无其事的答道:“你听岔了,殷姑娘只是说个假设。”说着,他递给了殷管管一个眼神。 殷管管讥笑一声,面露鄙夷轻蔑,但仍为萧业打了掩护。 “没错,萧夫人勿惊,我只是在跟萧大人开玩笑。想来萧大人一身正气,是做不出那猪狗不如陷害忠良的事!” 说罢,她丢给萧业一个白眼,转身走了。 萧业目光阴骘的瞥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不远处伫立的谢姮,那双氤氲着雾气的水眸幽幽的看着他,鬓间戴孝的白花被寒风裹挟着摇摇欲坠。 萧业心中有些闷堵,正欲上前安抚,却见孟院公急匆匆走来。 第401章 心狠手黑 “公子,钱必知来了!” 萧业闻言,深深的看了谢姮一眼,转身走了。 来到前厅,钱必知神态焦急的迎了上来。告知了陆灵韵出现在齐王府外,在快要被擒拿时,被突然出现的陆元咎救走了。 萧业听完,眼眸中闪现算计,“这么说来,陆元咎拒捕了。” 钱必知眼珠一转,立马明了,向身后的衙役吩咐道:“快去,告知刑部和御史台,陆元咎抗旨拒捕,打伤了禁卫军!” 那衙役领命去了,萧业又道:“那么多禁卫军竟然拿不住一个陆元咎?” 钱必知答道:“他还有帮手,突然冲出来一个蒙面人为他们拖住了追兵。不过,陆元咎中了一箭,又带着陆灵韵定然跑不远,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他们,相信很快就能拿到!” 萧业颔首,与钱必知一起向府外走去,正要翻身上马,却见谢姮从府中跌跌撞撞的跑来,以往娇嫩绝色的容颜满是惊惶凄楚,她慌乱的抓住了萧业的手臂。 “务旃,我听说灵韵……灵韵她……” 萧业神情清冷的望着她,公事公办的说道:“她是逆犯,在被禁卫军围剿时被陆元咎救走了。夫人,我皇命在身,必须要把她抓回来。” 谢姮惊惧的摇着头,“可是陆家是被冤枉的,你刚刚和殷姨娘……” “住口!谢姮,”萧业声严色厉的打断了谢姮的话,“朝中的事你懂什么?证据确凿,谁能冤枉他们?谢姮,回府去,不要在此招惹是非!” 钱必知尴尬的打着圆场,“弟妹,虽说你和陆家姑娘有些交情,但萧大人说得对,朝中的事你们后宅妇人还是不要掺和。” 谢姮面色苍白,不知所措的看了钱必知一眼,又转头望着萧业,美眸噙泪,声音颤抖地说道: “夫君,我和灵韵都是内宅女子,你们在朝中如何……如何运作,我可以不问。 但是灵韵,她只是个女子,她不会威胁到你什么,你能不能放她一马?我求你了,夫君,你就放过她吧,夫君,她被抓回来会死的……会死的……你放了她好不好……” 谢姮说着跪了下来,扯着萧业的衣摆哭求着。 萧业神情冷硬,没有低头看她,寒声道:“我放了她,陛下会放过我吗?谢姮,私放逃犯是死罪,你想我死吗?” 谢姮摇着头,凄绝的小脸梨花带雨,“不不……可是务旃,陆家一门忠烈……” 萧业不待谢姮说完,一把拽走了自己的衣摆,利落的翻身上马,冷冰冰的扔下一句:“谢姮,收起你的妇人之仁!” 说罢,他猛挥马鞭,绝尘而去!钱必知和众衙役见状紧跟其后。 “务旃!萧务旃!” 谢姮被拽走衣摆的力度闪到,一双柔嫩纤手按在了冰冷石板上,痛苦呼唤的声音也被马蹄声淹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冷峭寒冽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忽然,门楼里传来一声冷笑。谢姮泪眼婆娑的转头看去,见殷管管一脸怒容的讥讽道:“看来萧大人除了对你有点儿良心外,剩下的全是狼心狗肺!” 谢姮定定地望着她,咬住了樱唇。殷管管又恨铁不成钢的斥骂道:“谢姮,爱上这样的人,你也是有眼无珠,活该!” 谢姮紧紧咬住樱唇,没有答话。殷管管却走出了门楼,来到谢姮面前居高临下的伸出了手,“起来。” 谢姮犹豫一瞬,缓缓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殷管管的脸色不似刚刚那般严厉,她挑了挑蛾眉,幽幽开口。 “同为女子,提醒你一句。野心太大的男人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前途高位,你家萧大人向来心狠手黑,指不定哪一天他腻了你,就转手把你卖了。 谢姮,我劝你趁早为自己打算一二,或者,你若是有胆量,也可以设计杀了他,既为民除害,又能高枕无忧的做着你萧家主母!怎么样?你敢吗?需要我帮忙吗?” 谢姮已经止住了眼泪,沉静的眸子端详殷管管片刻,没有答话。 殷管管讥笑一声,“看你这样子还真是软弱可欺,既是不敢,那你就受着吧,一辈子受着良心的煎熬,和你那陷害忠良、枉杀无辜的夫君日日相对,夜夜同床共枕。 唉,只是不知道你那好姐妹陆灵韵知晓了会作何感想?” 殷管管说罢,冷笑几声,转身走了。 就在刚刚,她突然起了杀心,和一个没有原则、不忠不义的人交易,总是让人不安。 只是,自己动手,梁王一定不会放过她,所以她要借刀杀人! 谢姮望着殷管管离去的背影,娇美的小脸冷若冰霜。 她没有进萧府,而是朝着谢府而去。望着满街贴着的缉捕告示和四处巡查的官兵,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忽然,一个头戴斗笠的单薄少年错身而过时撞了她一下,谢姮回过神来,却听那少年低声说道:“阿姮,跟我来!” 赫然是陆灵韵的声音! 谢姮水眸圆睁,心跳漏了一拍,慌忙遮掩情绪,若无其事的跟了上去。 来到一处隐蔽的小巷,谢姮见到了斗笠下的陆灵韵,她涂黑了脸,不复之前张扬明媚的样子。 谢姮心口酸涩,眼泪差点儿涌出来,“对不起,灵韵……” 陆灵韵惨然一笑,“不怪你,阿姮,我虽离得远,但也知道你是为我求情,你只是和我一样无能为力罢了。” 谢姮的眼泪流了出来,愧疚更重,“灵韵……” 陆灵韵瞧了瞧左右,低声说道:“阿姮,我哥受伤了,我需要药,你能帮我弄到药吗?” 谢姮连忙点点头,“我帮你!” 从姚家铺子抓了药,谢姮按照陆灵韵给的地址来到了城中一处破败的小院。 在陆灵韵给陆元咎包扎伤口时,谢姮熬好了药,轻轻叩了叩房门。 屋内传来陆元咎的声音,“萧夫人请进,陆某想请你帮个忙。” 陆灵韵此时已打开了门,谢姮走了进去,停在了外间。 里间的陆元咎接过陆灵韵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谢姮看了看他受伤的右臂,面有愧色。 陆元咎放下药碗,感激说道:“多谢萧夫人救助我兄妹。” 谢姮回道:“陆将军不必客气。” 陆元咎又道:“听说萧大人在齐王府放了我妹妹一次,也算有义之人。能否请萧夫人帮个忙,我想见见萧大人,向其解释我陆家的冤情。” 谢姮闻言,面有难色,“如今所有人都在追捕你们,我觉得你们还是不要去见他为好。” 陆元咎沉默了一下,说道:“我陆家被污谋反,父亲被押,母亲被关,二弟……亦是。只剩我和灵韵逃了出来,如若不能洗刷陆家的冤屈,我们陆家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陆元固,陆元咎犹豫了一下,这一天一夜他想了很多,谁能将三百副甲胄无声无息的运进陆府呢?陆元固回来的时机太过巧合。 可他又无法相信,陆元固到底姓陆,会生出这么歹毒的心思吗?陆家被判谋反,他不也是死路一条?就算侥幸逃脱,又能有什么好处? 所以他想见萧业,希望他能帮自己查清真相,也还陆元固清白…… 陆灵韵满含期望的看着谢姮,“阿姮,萧大人破过很多大案,只要他愿意帮我们,一定能帮陆家洗清冤屈!” 谢姮垂下了眼眸,“陆将军,我听说刑部尚书范廷是个忠直正义之人,不如你去找他。” 陆元咎叹了一口气,“范大人的确是有义之士,但我现在无法接近他。” 在齐王府外突围之时,有一蒙面人出手相救。陆元咎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范廷的人,但那人拖住禁卫军后便再未露面了,是以陆元咎无法与范廷联系。 谢姮应声接道:“陆将军若想见范大人,我可以帮你。” 陆元咎和陆灵韵虽不解谢姮为何不肯让萧业帮忙,但仍对其道了谢。 在得到陆元咎的应允后,谢姮端起药碗向外走去,却在开门的瞬间花容失色,目瞪口呆。 萧业就站在门外,面容冷峻,微低着头,一双威寒眸子此时缓缓抬起,带着浓浓不悦盯着门里呆立着的谢姮。而其背后是少卿钱必知和手持利刃的大理寺衙役! 第402章 恶与善 谢姮面露惊惧,手中药碗猝然掉落,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阿姮?”里间的陆灵韵疑惑唤道。 谢姮恍然回神,连忙伸手去关房门,但萧业却快她一步,大手一把抓住门板,轻轻一推,谢姮便被闪到一旁,趔趄两步。 萧业不紧不慢的走了进去,越过谢姮,望着仓促持剑的陆元咎和手持匕首的陆灵韵,俊颜平淡,薄唇轻启,“束手就擒吧,陆将军,你插翅难逃了!” 陆灵韵杏眼圆睁看了看萧业又看了看一旁不知所措的谢姮,怒声问道:“阿姮,是你吗?” 谢姮正要回答,萧业冷笑一声,“本官还没有问你们一个胁迫官眷的罪名,你们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陆元咎伤在右臂,左手持剑,此时冷静非常,开口说道:“萧大人,你素来惩恶扬善、伸张正义,我陆家是被冤枉的,恳请萧大人明鉴!” 萧业冷哼一声,“人证物证俱在,陆家谋反已是证据确凿。我劝陆将军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束手就擒!” 说罢,萧业的眼神突然狠厉,厉声喝道:“来人,拿下!” 门外的钱必知和大理寺衙役闻声便要冲进来,陆元咎握紧了手中宝剑,横剑在前,将陆灵韵护在身后。 萧业黑眸微眯,扫了一眼陆元咎右臂上的伤口。 突然,一声娇喝从他背后传来,“住手!不要碰他们!” 萧业对面的陆元咎和陆灵韵一怔,分别惊叫出声。 “阿姮!” “萧夫人!” 钱必知和大理寺衙役也惊慌叫道:“不要冲动,萧夫人!” 萧业皱了皱眉头,缓缓转过身去,只见谢姮手持药碗碎片,抵在白皙的颈间,那锋利的边缘已划出了一道血痕。 “萧务旃,放他们走!” 谢姮一脸决绝,那双以往柔情无限的水眸此时只有愤怒和冰冷。 萧业俊颜略微阴沉,口吻却是平常,“私放逃犯是死罪。” “要死我陪你一起死!你放他们走!” 谢姮视死如归,手中的瓷片又嵌深了一分。 萧业见那纤细白嫩的脖颈流出殷殷鲜血来,眸中闪过一丝痛色。 缓缓的,他叹了一口气,像是认输,沉声令道:“好,放他们走!” 钱必知和衙役们相视一眼,缓缓退下。 萧业伸出手去,索要谢姮手中的瓷片。但谢姮退后两步,再次开口,“给陆将军出城的令牌!” 萧业的脸色阴沉了一下,下颚微动,似乎在强压怒火。 现在满城都在搜捕逆犯,出入城门必须得有官府开具的路引,没有路引,那只能是衙门令牌。 萧业伸手摘下腰间的令牌随手扔给了陆元咎,目光却一定盯在谢姮脸上,再次伸出了手。 “满意了吗?” “备马,三匹快马!” “姮儿!” 萧业的耐心似乎已到极限,但谢姮不为所动,兀自分析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绝不会放过他们,我必须要和他们一起出城,将他们安全的送出去!” 萧业被气笑了,“好好,谢姮,你想的周到。来人,备三匹快马!” 有衙役牵来了三匹马,又快速的退走了。萧业望着谢姮,缓缓后退一些,给陆元咎和陆灵韵让出了一条过道。 谢姮带着陆元咎和陆灵韵来到院中,远远站着的衙役没有萧业的命令,无一人擅动。 三人便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萧业站在屋内,听到外面的马蹄声远去,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碎瓷片,走出了屋子。 钱必知赶忙迎了上来,“大人,现在追吧!” 萧业那双黑眸幽冷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散发着森冷冰霜,“你想本官夫人死?” 钱必知只觉一股寒意直达心底,以往萧业对他都是客客气气,这是第一次对他展现官威。慌忙否认道:“不不,下官失言。” 萧业深沉的眸光打量了一下他,又扫视了一眼院中的衙役们,神情凌厉,“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休怪本官手下无情!” 众人神态恭敬,齐声道:“卑职谨遵大人之命!” 萧业又转头看着噤若寒蝉的钱必知,神态不似刚刚那般威压,“钱兄,我夫人可不能跟逆犯扯上关系。” 钱必知忙道:“下官明白。” 萧业的神态温煦一些,挑了挑眉,“多谢钱兄理解,钱兄放心,我绝不会让陆元咎逃掉!” 说罢,萧业的神情倏忽变得阴骘,向院中的衙役吩咐道:“远远跟着,切莫让陆元咎失了踪迹!” 众人齐声道“诺”,蜂拥而出,急急追去。 萧业则和钱必知翻身上马,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不多时,大理寺散在城中的眼线来报,谢姮快马朝着保康门去了。 萧业遂率众赶去,远远望着,谢姮虽然手持令牌,但其身后乔装打扮的陆元咎和陆灵韵还是引起了城门守卫的注意,欲要上前盘问。 萧业看了一眼也于马背上张望的钱必知,沉声说道:“钱兄,我夫人不能跟逆犯扯上关系,有劳帮我夫人一次。” 钱必知眼珠子一转,明白了其意。谢姮不能跟逆犯扯上关系,否则萧业也会被连累。 遂听从萧业命令,领了几个衙役在不远处弄出动静,呼喊道:“前方发现逆犯,速来支援!” 萧业看到,那正要盘问陆元咎和陆灵韵的守军听到呼喊,慌忙撇下三人,前去支援。谢姮三人则趁乱混出了城门。 又过了一时,待钱必知处理好混乱赶来后,萧业吩咐众人出保康门,追捕陆元咎。 城外,谢姮三人纵马来到一个岔路口,谢姮忽然勒住了马,向陆灵韵问道:“灵韵,你还记得有一年我们在南春山游玩躲雨的那个破庙吗?” 陆灵韵点了点头,又担忧的问道:“你这样回去,萧业会不会难为你?” 谢姮摇了摇头,“他应该不会,你放心。” 陆灵韵略微安下心来,带着歉意说道:“阿姮,我差点儿冤枉了你。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感激。” 谢姮心口一窒,无法直视陆灵韵的目光,垂首说道:“你和陆将军先在那里躲避一时,我回城后会设法联系范大人。” 陆元咎拱手拜道:“多谢萧夫人大义,若能联系上范大人请转告他,陆某有一些疑点想当面跟他说。” 谢姮闻言一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三人就此分别,陆元咎和陆灵韵向左侧岔路驰去,谢姮则一扯缰绳朝右侧岔路而去。 等到奔驰一段距离后,谢姮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走。刚来到岔路口,便见前方一阵烟尘滚滚,萧业衣袂翻飞,英姿飒爽,率着大理寺众人纵马疾驰而来。 来到跟前,萧业一勒马头停了下来,身后众人也纷纷勒停了马。 谢姮轻轻催动马匹向前,一人一骑挡在了路中间。 萧业目光寒冽的望着她,“他们走的哪条路,夫人定不肯说了。” 谢姮沉静的水眸望着他,“务旃,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萧业讥笑一声,扫了一眼右侧道路上新鲜踩踏朝着盛京方向的马蹄印,一偏马头便要过去。 第403章 围剿 谢姮连忙催马上前,挡住了他。着急说道:“务旃,你放过他们吧!我和灵韵自幼相识,每逢高门大族姑娘仗势压人都是她为我出头,京中浪荡子多,也是得她照拂,我才能安稳度日! 务旃,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你能不能不要抓她?我求你了……” 两匹骏马抵额交颈的站在一起,一副温情模样,但马上两人,一人如泣如诉,一人冷眼相待,俨然一对怨偶。 萧业被谢姮拦住了去路,俊美无俦的脸上一片阴寒,犀利的目光望着谢姮,毫不动容,缓缓开口,“钱兄,你右路,先行一步。我处理些家事。” 钱必知不敢耽搁,与郑大勇领了一路人马便朝右路而去。 萧业吩咐道:“来人,将夫人送回城去。” 两名衙役走上前来,恭敬的向谢姮行了一礼,拉住了马的辔绳。 萧业看了谢姮一眼,马头一偏朝着左路疾驰而去! 谢姮喊道:“萧务旃,你不要伤了他们!” 激烈的马蹄声中,谢姮的声音被风吹散在了萧业的耳边。 残阳如血下,萧业一行很快追上了陆元咎和陆灵韵。 陆元咎持剑抵抗,呼喝陆灵韵快逃,但到底左手不利,很快落于下风。 两剑相格之时,陆元咎急声剖白,“萧大人,我有冤情要陈,为何要赶尽杀绝?” “因为你——必须死!” 萧业话音落地,手中利剑一旋!一抹残阳,一片血红,傲然的身躯突然僵直…… “哥——” 陆灵韵回头一看,凄厉的喊声响彻山谷,纵马跑了回来…… 夜幕降临,谢姮在隐庐惴惴不安,不停让刚从谢府回来的绿蔻去打探情况。 忽然,夜幕深沉下,一个婀娜的身影走进院来,眼角带着凉薄的笑意。“夫人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谢姮蛾眉蹙起,看着殷管管。 “萧大人回城了,还带回来两具尸体。” 谢姮娇美的小脸刷的一下白了,樱唇翕动,无法发出声音。 殷管管望着她的神情,一脸的幸灾乐祸,幽幽又道: “唉,可怜啊。那陆姑娘原本应是尊荣无比的齐王妃,没想到竟落了个惨死山林的凄惨下场,也不知是该说倒霉呢,还是有眼无珠,交友不慎啊!” 谢姮踉跄两步,一把抓住殷管管的手臂,“这不可能,你撒谎!他只是去抓他们,案子还没审,怎么可能会杀他们!” 殷管管娇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谢姮苍白的脸庞,叹息道: “我的好妹妹,你冰雪聪明,就不要自欺欺人了。他不杀他们,难道让他们回来翻案吗? 啧啧,妹妹还真是美,连我一个女子见了都心生怜惜。只可惜啊,像他那样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人,注定不会为女人留情太久。 他不顾你的感受,构陷陆家,诛杀陆灵韵,你还对他怀有爱意,心存希望吗?” 谢姮空洞的美眸望着她,似乎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殷管管见她不语,冷笑一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冰冷道:“连我一个外人都为陆家和陆姑娘打抱不平,没想到你与她多年情义,竟能这般铁石心肠! 谢姮你知道吗?陆灵韵本来能逃走的,但她看到萧业一剑杀了她哥哥,又跑回来了!听说她死前诅咒萧业不得好死,但仍为你求情,让他是男人的话就不要为难你!” 谢姮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黑暗中又有一个人影跑来,是绿蔻,她惊慌失措,泪流满面,“姑娘,他们说……他们说陆姑娘和陆将军死了!” 谢姮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悲痛欲绝。 殷管管冷哼一声,居高临下的说道:“去看看吧,那两具尸体血肉模糊,凄惨无比。 到底是将军家的姑娘啊,就是刚烈。为了不死于杀兄仇人剑下,抱着兄长的尸体跳下了山崖!可惜啊,她到死都信错了人!” 说罢,殷管管转身走了。 谢姮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缓缓的,她站起身来,朝着大理寺走去…… 此时,焦急赶往大理寺的,还有三路人马。 讼棘堂中,吉常给萧业包扎好了肩胛骨上的伤,受伤的衙役们也已处理好伤口,坐在一边歇息。 萧业寒眸一掀,瞥了一眼火把照明下,已仔细察看尸体半天的钱必知。 忽然,一队人马急急冲了进来,是刑部的人。 范廷跑下台阶时差点儿跌倒在地,那身一向威严整洁的官袍滚满了尘土,想来路上已经跌过跤了。 “范大人小心!” 钱必知迎上前去,但范廷像是没有看到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那具高大的尸体旁,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后,猛然跪倒在地! 萧业披上黑狐裘大氅,裸露着坚硬结实的胸膛,向外走去。起身的动作牵扯到了肩胛骨和腹部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殷殷鲜血渐渐浸红了裹伤的白布。 他来到范廷身旁站定,寒眸扫了一眼血肉模糊的两具尸体,叹息一声,无奈说道:“范兄……” 范廷缓缓抬起头来,早已泪流满面,“务旃,为什么啊?你明明……” 萧业面露沉痛愧疚之色,深深叹息一声,“范兄,你看看我,再看看那些受伤的兄弟,陆元咎失去了理智,我没有办法……” 范廷看着萧业渗出大片血迹的伤口,似乎伤的很重,又看了看那些东倒西歪痛苦不已的衙役,怪罪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但他也难以面对陆元咎血肉模糊的尸体,胸中愤懑苦痛,忍不住仰天长啸:“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苍天啊,你到底有没有眼啊!” 萧业在旁边陪着喟叹一声,蹲下身来,向范廷低声说道:“范兄,陆将军死前说他查到了一些线索,但他不肯告诉我,我说会帮他联络你,他也不肯。” “不肯?为什么?”范廷暂且压下悲愤,震惊问道。 萧业低语道:“他说他信不过三司,他还说——”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奔进院中,萧业连忙噤声,转头看去,老应谌气喘吁吁跑来,其后跟着御史台衙役,而更后面则是谈既白扶着一瘸一拐的谈裕儒。 萧业站起身来,缓缓退到一旁。老应谌三两下扒拉开围着尸体的钱必知等人,在见到尸体和佩戴宝剑的那一刻,花白的山羊胡突然塌软了下来,他什么都没说,深深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谈既白神色复杂,望着萧业的眼神满是失望。 谈裕儒踉踉跄跄来到尸体旁,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苍老的脸上一片死灰,双眼定定地望着尸体。 应谌长叹一声,“谈公,晚了……” 第404章 验明正身 谈裕儒跪倒在地,那条残腿也怪异的折着,他没有答话,早就晚了。 在陆家陷入谋反疑云,朝中众臣纷纷为陆家上书辩白时;在皇帝不再暗查,而是大张旗鼓的调查谋逆时; 在陆元咎在齐王府外抗旨拒捕,皇帝神色寒厉的问他,“这就是你要保的人?”时…… 不,或许更早,在萧业一手酿出“巫蛊之祸”,而自己有眼无珠帮他时; 在梅隐山庄自己与他缔结盟约,让他有理由接近梁王,与其狼狈为奸时; 在他从越州带回妹妹的信,向自己展示诚意时…… 所有的一切,不知不觉移形换位,他从一个被自己利用的棋子潜滋暗长,等到他发觉时,他已然脱离掌控,成了执棋的人…… 谈裕儒花白的头发被寒风吹乱,他无力的抬头望向了萧业。 萧业也不加回避的对上了他的眼睛,眸底一片沉静。 作为同样绝顶聪明的人,他知道此刻这个前辈心里在想什么。 他此刻正经历着政治生涯中最惨烈、最窝囊、最有苦难言的一场挫败。他没有证据,无法为自己定罪,甚至因为助了自己一臂之力而成了帮凶。 杀陆家的,从来不止自己这把刀,还有亲手为他铺路的谈裕儒! 那些懊丧、愤怒、追悔莫及暂时摧毁了他理智的算计和坚强的意志力,所以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绝望。 绝望他垂垂老矣,而自己日渐崛起,绝望大周朝堂和天下苍生会被自己祸乱成什么样子? 萧业黑眸深沉,居高临下的望着谈裕儒,英俊的脸上毫无愧色。 突然,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转眼望去,见谢姮单薄的身子被寒风裹挟,鬓间的那朵白花摇摇欲坠。 在看到院中尸体的那刻她身子晃了晃,差点儿栽倒在地,被身后的绿蔻一把扶住了。 萧业剑眉微皱,沉声令道:“拦住她!” 大理寺衙役应声而动,但谢姮似乎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面前阻挡的人,她径直向前走去,大理寺衙役只得步步后退。 直到来到那两具尸体旁边,她缓缓蹲下身来,颤抖着手揭开了那具女尸脸上的白布,一旁的绿蔻发出一声尖叫,捂住了眼睛。 谢姮的眼泪不可控制的流了下来,定定地望着那尸体血淋淋的脸,口中喃喃道:“不可能,灵韵那么爱美,她不会这么丑的,她不会的……这不是她,这不是她!” 萧业望着她,脸色沉肃,没有答话。 谈裕儒、钱必知、范廷和应谌、谈既白也望着她,甚至谈裕儒、钱必知、范廷、谈既白又转眼仔细看了看陆元咎的尸体。 谢姮扬起凄绝的小脸,她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蓄满泪水的美眸乞求的望着萧业,温柔的声音中难掩颤抖。 “务旃,你骗我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与灵韵亲如姐妹,你不会杀她的对不对?这一定是别人的尸体对不对?” 萧业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俄而,他双眼无奈,带丝歉意望着谢姮。 “我只想将他们抓回来,是他们抗旨不遵,抵死反抗。陆灵韵的确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跳下了山崖。” “不!不!”谢姮似乎难以面对这残忍的事实,她捂住了脸,自欺欺人,“灵韵不会死,灵韵一定没有死……” 绿蔻过来抱住了谢姮,哽咽道:“姑娘,陆姑娘胸口有颗红痣,您看看这具尸体……” 谢姮似是猛然惊醒,她止住了哭声,颤抖激动的声音向众人喊道:“转过去!全都转过去!不准看!” 一时间,下至衙役仆从,上至二品朝臣,全都默默背过身去,其中不乏一些人心中还保留一丝希望,盼一个侥幸。 萧业也转过了身去,众人屏气凝息,静待着一个答案。 突然,压抑痛苦的哭声骤然响起,萧业缓缓转过身来,见谢姮伏在女尸身上,终于接受了事实,“灵韵!灵韵,对不起,对不起……” 应谌闻言,长叹一声。范廷和谈既白面如死灰。谈裕儒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破灭,四人立在寒风中,如四座压抑的大山。只有钱必知神色一松,脸上多了些安定。 萧业缓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扶住了谢姮单薄的肩,轻声说道:“外面冷,回府去吧。” 谢姮抬起臻首,幽幽转头看他,痛苦问道:“你怎么能够这样?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谈裕儒闻言倏忽转身,炯炯发亮的眼睛盯住了谢姮,嘴角的皱纹颤动了一下。 萧业余光扫到谈裕儒的反应,握住谢姮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黑眸带着深情与威迫,口吻却仍是温和。 “姮儿,我也不想他们死,但你看看我,我差点儿就没命了!我万不得已,我只是自保。” 谢姮泪眼朦胧望着他身上染血的剑伤,陆元咎伤在右臂,萧业剑术高超,他怎么可能伤他这么重?这些定是他自己伤的…… 缓缓的,她目光上移,对上了萧业目光炯炯的黑眸,哽咽道:“萧务旃,你不该这样的,你不该对陆家……” “姮儿!”萧业断喝一声,截住了她的话,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不容置疑道:“你哀思过重,我扶你到里面休息一会儿。” 说着,萧业微微用力将谢姮扯了起来,谢姮挣扎着,“不,我不走!我要守着灵韵,我要守着她!” 萧业不容她拒绝,铁臂环上了她的柳腰,便要将她强行带走。 突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 萧业寒眸朝声源望去,见谈裕儒脸色森严,矍铄有神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 萧业冷然道:“谈公,我夫妻之间的事你也要插手吗?” 谈裕儒冷哼一声,他是没有证据,但如果有证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这证人还是萧业的枕边人! 他目光移到谢姮脸上,神情温和的了几分,“萧夫人,将你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你别怕,这里有御史大夫和刑部尚书,定能为你做主!” 谈既白紧紧盯着萧业,没有多言。 应谌和范廷闻言,不禁变了脸色。两人不是蠢货,这话里的深意如何听不出来?两人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萧业。 钱必知也一脸紧张,胖脸上连忙堆起笑,打起圆场,“谈公说笑了,小夫妻之间的事何须劳动两位大人啊,依下官之见……” “钱大人,让萧夫人自己说。”谈裕儒打断了他的话。 应谌脸色沉肃,捋了捋山羊胡后,苍老的声音响起,“萧夫人,你且说来。” 范廷的脸渐渐白了,他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第405章 为民除害 萧业扫了几人一眼,俊颜深沉,转身向谢姮说道:“好,姮儿,不要怕,告诉他们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陆元咎向我挥剑刺来时,让我不要躲?你想说你宁愿躺在这里的是我,让你的好姐妹活下来? 姮儿,你真的这么怪我,真的想我死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黑眸微眯,眼中的威迫不言而喻。 谈裕儒制止道,“萧大人,不要多言!” 萧业冷冷斥道:“谈公,我不过是个伤心的丈夫,和我的夫人说几句话都不行吗?哪条律法规定!” 钱必知亦帮腔道:“是啊是啊,萧夫人,你们伉俪情深,真能舍得萧大人被逃犯所伤,有血光之灾吗?” 萧业垂眸望着谢姮,谢姮的美眸水汪汪的,如一潭波光粼粼的秋水,波澜横生,动荡不安。 “萧夫人,你在啸台救驾,有勇有谋,是个果敢令人敬佩的女子。陆家的清白,或许就在你一言!”谈裕儒见到谢姮犹豫,不禁心生焦急。 谢姮望着萧业深邃如渊潭的寒眸,凄楚的小脸变得冰冷,缓缓的,她轻启樱唇,愤恨质问: “萧务旃,你不该这么对陆家,你说过你信陆家清白,你会手下留情,可你不但杀了陆元咎,你还杀了灵韵,灵韵根本伤不到你,你怎么能够杀了她?怎么能让她死了!”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萧业吼道:“你看看我身上的伤,陆元咎抗旨拒捕我能怎么办?你想我死在他剑下吗? 至于陆灵韵,我若是想抓她,早在齐王府就将她抓获了!我不是没有放她一马,你问问他们,我是不是让她逃?是她自己不愿苟活,自己跳下了山崖!我能怎么办?我拿命赔她吗!” 萧业说着,大手一指大理寺衙役们,衙役们纷纷点头。 一同缉捕陆元咎的王韧、鲁能上前拜道:“诸位大人,萧夫人,萧大人真的有好言劝过陆元咎兄妹,此事当真不怪萧大人。” 谢姮没有说出什么内情,仍将争吵圈定在该不该自保杀人之中。萧业瞥到谈裕儒面露失望,应谌的脸色不再紧绷,范廷和钱必知则松了一口气。 萧业叹了一口气,压下了激动的情绪,伸手去拉谢姮,“进去吧,在厅中等我,等会儿我们回家。” 谢姮没有拒绝,僵硬的跟在他身后。待走到讼棘堂的门前,谢姮突然顿住了脚步,“务旃,灵韵死前说了什么?” 萧业身躯一僵,黑眸闪过一丝寒冽,他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来,带些哀色说道:“她说你已帮过了她,可以不必愧疚,日后好好过日子。” 谢姮扬起臻首看着萧业,他背光而立,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讼棘堂的烛火,俯首看她时,墨发垂下,目光坚定,棱角分明的俊颜宛如天铸。 此时,寒风呼啸,卷起他披着的黑狐裘大氅,赤裸的胸膛和渗血的伤口暴露在风中,但他仍英姿挺拔,风骨卓然。 谢姮的手微微颤抖,眼圈泛红望着萧业,“可是,如果我不为她报仇,我有什么资格无愧于心?” 院中的谈裕儒一直关注着两人,见两人在台阶上停了下来,却因为风声和距离太远听不太清二人在说什么,遂拖着残腿就要上前,却被钱必知拦住了。 “谈公,萧夫人与逆犯陆女情同姐妹,闹些别扭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再围上去不太好吧。” 此话有理有据,应谌和范廷闻言,心下认同,何况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谈公,咱们还是想想如何向陛下禀报吧,还有这个案子后面怎么办。” 台阶上,萧业垂眸扫了一眼谢姮颤抖的手,温柔的将她的双手执于掌心,沉定的声音说道:“不会的,我信得过姮儿。”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谢姮的手,转身走下阶梯,朝着院中的众人走去。 忽而,身后传来谢姮颤抖的哭喊声,“萧业!” 萧业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一个翩跹的身影突然扑进了他怀里,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搂。 下一瞬,他心口一疼,黑眸瞬间瞪大,不可置信的垂下头去,只见一把寒光闪烁的小剑深深没进了胸膛! 而执剑之人,小脸惨白,樱唇颤抖,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的往下掉…… “公子!” “务旃!” “萧大人!” 院中的众人震骇当场,短暂的愣怔后才着急忙慌的朝二人跑去。 萧业一脸痛苦,俊颜扭曲,眼尾猩红,一把推开了谢姮,连带着那把小剑也被拔了出来! 他大手捂住胸口,低头见那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温热的殷红顺着赤裸的胸膛往下淌,很快就失了温度,一片冰冷。 他又抬眼去看谢姮,剑眉紧皱,“姮儿,你……” 紧咬的牙关一松,突然就呕出了一口鲜血! 谢姮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向他走了两步,喃喃道:“萧务旃,黄泉路上我陪你。” 话音刚落,寒光一闪,那锋利的小剑便朝着脖颈抹去! “不准死!” 萧业一把抓住了剑刃,咬紧牙关,猛一用力,将那把小剑从谢姮手里夺了过来。但他却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公子!” 吉常率先冲了过来,迅速拿出止血药和裹伤布处理着伤口。 众人急慌慌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切着萧业。 萧业俊颜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他强撑着一口气,隔着众人看向瘫软在地,泪眼婆娑望着自己的谢姮,咬牙吐出一句话,“把她带回府去,不准……羁押!” 话音一落,萧业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众人一番手忙脚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萧业平稳的送回萧府。 云起斋里,仆役进进出出,郎中一头热汗,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去。 前厅里,范廷不停踱着步,谈既白焦急张望,应谌捋着山羊胡,时不时的叹着气,谈裕儒如老僧入定,岿然不动,只是目光僵直,许久没有移位。 在萧业晕倒过后,几人不是没有询问过谢姮刺杀萧业的原因,但其矢口否认有其他隐情,只道单纯为陆灵韵报仇,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杀了自己的好姐妹。 相较于应谌和范廷的被蒙在鼓里,知晓真相的谈裕儒此刻心情更为复杂。 一方面,萧业诡计多端,手段下作,受这一剑实属罪有应得。若真就这般死了,那对朝堂和百姓来说未免不是好事; 另一方面,他很少碰到这样厉害的对手,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仍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甚至还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之感。 这种复杂的感情又让他担心萧业的安危。 夜幕幽深之下,徐骁和徐若安急急来到了齐王府,禁卫军卫士令已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两人斟字酌句后向魏承煦禀报了陆灵韵已死的消息,而为了安慰魏承煦,又连忙将萧业被刺杀、生死不明一事告知。 第406章 无情帝王家 魏承煦脸上没有两人预想的哀痛悲伤,他似乎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让徐骁、徐若安和杨菡更为紧张,三人相视一眼,不知如何劝解。 魏承煦面无表情的坐了片刻,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寒风吹起廊下的宫灯,投射在地上的阴影也摇摆不定。 魏承煦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院中,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无星无月,无星无月,怎么会无星无月? 可他记得那夜在山林里,一轮弯月,皎洁明亮……现在,那轮明月落了,落了…… 魏承煦身子晃了晃,眼前起了一层水雾。在他任由陆灵韵离开时,他就料到了她凄惨的下场,不是投进大牢就是问斩。 可他,到底没有去寻她。 魏承煦干笑了两声,声音飘忽,“舅父,最是无情帝王家,这无情,我是不是练出来了?” 徐骁跪了下来,“日后殿下想怪臣便怪吧。” 魏承煦忽然笑出声来,声音狠厉,“我该怪的是我自己!那日若不是我妇人之仁,未将婚事做实,没能将陆家与我绑在一起,今日我就不会像条丧家犬一样被困在这里,眼睁睁的看她去送死!” “殿下,节哀。” “萧业呢?”魏承煦忽然转过身来,因愤恨而扭曲的俊颜上带着两道泪痕,“他死了吗?他死了吗?” “听说伤的很重,生死未卜。” “他还没死?他怎么没死?他怎么没死!” 魏承煦狂乱的咆哮着,大风裹起他的袍袖,那四爪金丝龙纹在风中张牙舞爪、凶恶狰狞。 忽然,他顿了一下,又匆忙改口,“不,不对!他不能死,让他活,让他活!去叫太医,去叫施繇,去叫大周最好的郎中为他治伤……” 徐骁、徐若安、杨菡不明所以,目露担忧的看着癫狂的齐王,深怕他打击过大,迷了心智。 “殿下,他死了不正好为陆姑娘报仇了吗?” “不不,要让他活,我要让他活!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我要让他受尽折磨,亲眼看着他的爱人朋友一个个惨死眼前! 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让他凌迟处死,抄家灭族,夷九族! 我要让他像只狗一样跪在地上,向我摇尾乞怜,我要一剑割断他的喉咙!” “殿下!” “快去!” “诺!” 徐若安与父亲相视一眼,连忙领令,转身疾步走了。 徐骁望着风中发丝凌乱,情绪激昂癫狂的魏承煦,眼中满是忧虑。 “殿下,您要稳住,才能给陆姑娘报仇啊!” 魏承煦冰冷的凤眸目光深长,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 “舅父说得对,本王必须要稳住,还有个梁王没有收拾呢。” 徐骁沉吟了一下,梁王是要收拾,但此时提起是何意? 魏承煦凤眸微眯,幽幽道:“梁王不是一直有不臣之心吗?我看他和父皇剑拔弩张也等不久了,本王就如他所愿!” 争不来储君之位,那便不争了。他现在要夺——天子之位! 梁王府里,一个胖胖的身影一路小跑着进了暖阁。 梁王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谁让你来的?” 钱必知顾不得擦拭一脑门的汗,惊恐回道:“回王爷,萧业可能……快死了!” “什么?”梁王脸色骤变,从卧褥香炉上一下站了起来。 钱必知心中叫苦,萧业是梁王在京中的暗棋,他是萧业身边的暗棋,既确保萧业在梁王的掌控中,又要协助萧业,助他完成梁王交代的任务。 现在,事情刚做一半,萧业就被刺杀,梁王一个恼怒可能会将协助不周的罪名算到自己身上。 在钱必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梁王叙说时,暖阁的门一开,又进来了一个人。 梁王见了秋松溪的神色,肯定的口吻说道:“你也听到消息了?” 秋松溪点点头,“事到如今,陆元咎和陆灵韵一死,就算陛下知道陆家是冤枉的,他也不可能会饶了陆通,放虎归山了。” 梁王摆摆手,“孤在想的并非这个问题,可有郎中去萧府?怎么说?” 钱必知答道:“回王爷,下官没跟去萧府,但下官查看过那具女尸,胸口处的确有颗红痣,下官也问了陆灵韵的奶娘和贴身丫头,确有此事。萧业的确杀了他们!” 梁王点点头,脸上已是有些焦急和担忧,“你去王府库房带上最好的止血药,请上城中最好的郎中去萧府,务必让他活下来!” 钱必知连忙应下,秋松溪却阻拦道:“王爷,后续的事情有他无他影响不大。此人素来有野心,若真的伤重不治,岂不是省了王爷日后为难了。” 梁王踱了几步,背负双手,忽然叹了一声,“他虽有野心,但现在还无反心,不论孤交给他什么任务,他总能出色的完成。唉,到底是为孤受的这一剑,在他忠心耿耿对孤时,孤如何能对他置之不理? 况且,这个小狼崽子,孤还真是赏识。孤想看看,以他的本事,到底能走多远!” 秋松溪苦口婆心劝道:“王爷,不可轻敌啊!” 梁王笑笑,饶有兴味的说道:“你既知他被刺伤,应该知晓了他是被谁所伤。” “他夫人。”秋松溪答道。 “是啊,一个差点儿要了他命的女人,他还拼命护着,这样的痴情种,孤怕什么?” 此话虽是轻蔑之词,但梁王脸上竟有惺惺相惜和赞赏之情。 秋松溪见状,知道梁王对萧业的喜爱又多了一个缘由,遂不再阻拦。 不多时,一片忙乱的萧府里,赶来几位不速之客,徐若安带着施繇,钱必知带着三位胡须花白的老郎中。 谈裕儒几人见到钱必知如此上心不觉得奇怪,毕竟其与萧业是一个衙门的人。 但对徐若安此举却觉诧异,陆灵韵是未过门的齐王妃,怎么着他也不该来救萧业。 施繇和几位老郎中急慌慌赶去了云起斋,众人仍在前厅等着。 过了半晌,施繇和几个郎中出来了,几人脸上已无紧张之色。 范廷和钱必知着急问道:“怎么样?” 施繇掐着手指比划道:“只差两指,再深这么一点儿,任凭神仙也救不活了!” “那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谈既白听其说的不清不楚,不免紧张追问。两人到底出生入死过,无论如何,他也不忍见萧业死在眼前。 几个郎中答道:“诸位大人放心,利器偏离膻中穴二指,被胸骨挡住了,没有伤及要害,萧大人是体内气海混乱,气血逆行才昏迷不醒的。” 范廷、钱必知、谈既白和应谌松了一口气。 一旁不动如山的谈裕儒竟也放下心来,他不禁在心里苦笑一声,对于这样一个背信弃义、手段毒辣的年轻人,他竟然更想他活! 萧业的安危既不需担心了,眼下要考虑的就是案件后续的走向,能否证明陆家清白此时已不重要了,因为事已至此,在陛下那里,陆家绝不可能落个清白。 现在,他们要考虑的是牢里的陆通该不该保,如何保住? 第407章 玩命 范廷和应谌相视一眼,正欲开口,忽然又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不请自来的徐若安。 徐若安见了几人的神情,心下了然,领着施繇走了。 应谌又将威压的目光投向了钱必知,钱必知嘿嘿一笑,看来萧业不在,自己这个副职还是欠缺了些。他歇了打探消息的心思,恭敬告退了。 应谌向谈裕儒问道:“谈公,依你之见眼下如何是好?” 谈裕儒艰难的起身,撑起麻木的残腿,没有看眼含希冀望着自己的二人,口中寻常答道:“陛下既命三司一同查办此案,两位大人不如就等萧大人醒了再作商议。” 应谌和范廷面露惊奇,相视一眼,这话说的显然是不想再管了。 但不等二人说什么,谈裕儒就拖着僵硬的残腿在谈既白的搀扶下走了。 无奈望着谈裕儒走远,范廷向应谌问道:“应大人,若等萧大人醒来,恐怕得明日了……” 应谌长叹一口气,打断了范廷的话,“尸体既是大理寺带回的,还放在大理寺吧。范大人,老夫从昨夜几乎就没合眼,实在支撑不住,等萧大人明日醒来再作商议吧。” 应谌是两朝元老,深谙帝心,事已至此,他心中明白,若拼命去为陆家争什么,无疑是在打皇帝的脸。 这个节骨眼上,谈裕儒又突然抽身,他虽然同情陆家的遭遇,也相信谈裕儒的判断,但真要做出什么举动,他还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这老弱的身躯是否扛腻了这颗花白的脑袋。 应谌抚着额头,一脑门官司,他真得好好歇一歇,考虑清楚。 范廷跟在他身旁,焦急劝说道:“应大人,下官也是一宿一日未合眼了,但若是干等下去,恐怕萧大人还未醒,陛下的旨意就下来了……” 二人说着,走出了萧府。而忙乱了近一个时辰的萧府此时也渐渐归于平静了。 隐庐里,谢姮六神无主,双手冰凉,整个人苍白无比,任由绿蔻为她擦拭着手上的血渍。 绿蔻见了她这般神情,正要安慰,一声娇笑声突然传来,“妹妹果然有胆识!” 谢姮僵硬的抬起臻首,看着殷管管,想从她的神情里看出萧业现在情况如何。 却听殷管管遗憾说道:“只可惜啊,就差一点儿,妹妹就能为陆姑娘报仇了。” 谢姮悬着的心微微落下了一点儿,脸上仍是面无表情。 殷管管走了过来,挨着谢姮坐了下来,温声说道:“不过,他现在昏迷不醒,也可能随时丧命。妹妹若是不放心,可以……” “殷姑娘!”谢姮截断了她的话,斥声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插手,请你出去!” 殷管管轻笑一声,正要再去挑拨,冯嬷嬷走了进来,她看了谢姮一眼,对殷管管恭敬说道:“殷姑娘,大人们走了,您该去别院了。” 殷管管瞄了身旁的谢姮一眼,低声说道:“妹妹应该知道,他醒之后绝不会饶了你,好自为之!” 谢姮神情冰冷,目送着殷管管走远,片刻后,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绿蔻见状赶忙握住了她的手,谢姮颤声说道:“快,快扶我过去……” 血腥气还未散尽的卧房里,萧业的意识逐渐清晰,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低泣声。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缓缓的,他抬起手臂,大掌循声抚上了谢姮的臻首。 “别哭,我这不是没事嘛。” 谢姮趴在床榻边,抬起埋首哭泣的小脸,眸中满是心疼和后怕,哽咽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真的以为我把你杀了!” 萧业扯了个微笑,声音还有些虚弱,“放心,这计策再用一次也无人信了。” 对手太强时,不光要玩脑子,还得玩命!萧业深知,梁王向来严谨,对自己又素有防备之心,而人一旦有了怀疑,便会不断地求证。 所以,他对自己下了一次狠手,一剑斩灭梁王和钱必知的疑心! 那夜,萧业第一次从窗子翻进谢姮的闺房,一把将羞窘不已的谢姮搂进赤裸的胸膛。 “姮儿,你知道怎么杀人吗?” 谢姮怔住,瞪大眼睛看着他。萧业握着她的纤手来到了自己心口处,“这里,刀剑嵌入四指,便会药石难医。” “务旃!” 谢姮惊惧的抽手,哪怕他在开玩笑,她也不要他在自己身上比划。 但萧业紧紧握住她的手,往右偏了一些,“这里,偏个两指,嵌入三指,看着凶险,但不会死。” 谢姮心中生起了恐惧,她看出来萧业并不是在开玩笑。 “务旃……” 萧业莞尔一笑,“姮儿,我把我的命交给你。” 那夜,萧业便将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了谢姮。谢姮对陆家心怀愧疚,又恐惧此计凶险,害怕自己掌握不了分寸,真的要了他的命,哭着让他换个法子。 但萧业告诉她计划已经进行无法停下,并每夜潜入谢宅,一遍遍的指导她精准把握力度找对方位,确保熟能生巧。 …… 南春山,残阳如血。 陆元咎急声分辩,“萧大人,我有冤情要陈,为何要赶尽杀绝?” “因为你——必须死!” 萧业话音落地,手中利剑一旋,刺进了自己的肩胛骨! 陆元咎目瞪口呆,傲然的身姿一僵,“萧大人,你……” 萧业咬了咬牙,猛然将剑拔出,血液喷溅而出! “哥——” 马上的陆灵韵回头一看,只见一道血线飞溅,背对着自己阻挡追兵的哥哥身躯突然僵直不动,她凄厉呼喊,纵马跑了回来。 来到跟前,却被眼前一幕惊住了。 “哥,萧大人,你们……” 萧业简单处理了下伤口,看着二人说道:“陆将军和陆姑娘必须假死脱身,才能求得一条生路!” 陆元咎和陆灵韵面面相觑,“萧大人真不是来捉拿我们的?” 萧业看了身后的王韧、鲁能一眼,两人了然,招呼衙役聚起火堆,燃起烟来。 很快,林中疾驰而来三骑——姚焕之、吉常,还有一身黑衣的谷易。 萧业解释道:“我和范兄都觉得此案有疑点,但陛下已下了杀心,陆将军和陆姑娘暂且躲避一时,容我和范兄细查。” 在吉常于萧府外拦下姚焕之时,便让其备好了干粮、草药前来接应。 陆元咎和陆灵韵感念非常,将自己对陆元固的怀疑说了出来,并将萧业视为陆家恩人。 萧业颔首应下,直言不讳道:“陆将军若是想报恩,日后就将这恩情报在燕王殿下身上吧!” 陆元咎慨然道:“我本以为陆家忠君不渝、不偏不倚,便可躲避朝堂风波,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 既如此,陆家愿意投效明主,以后定以燕王殿下马首是瞻!萧大人,陆某愿意以血明志,绝不背弃!” 说罢,陆元咎利剑一转,便要歃血为誓,却被萧业制住了手腕。 萧业笑道:“将军是忠义之人,萧某信得过。将军还是养精蓄锐以待来日,不久之后,会有一场苦战!” 陆元咎神色恭肃,弯腰深拜,“陆某但凭萧大人差遣!” 萧业伸手将其扶起,对其态度亦是尊敬。 姚焕之则一扫上半日的苦闷,拍了拍陆元咎的肩膀,爽朗笑道:“好了,现在你我这文武风流又能并肩作战了!” 陆元咎也回了一个由衷的笑容。萧业看着二人,少年朋友朝堂聚首,依然志同道合,如何不是一大快事! 人群外,陆灵韵望着二人,脸上略有忧愁。 第408章 一将难求 萧业见状问道:“陆姑娘若是心中有疑,不妨问出来。” 陆灵韵便道:“萧大人,阿姮她……” 萧业截断了她的话,“她对此事并不知情,当真以为我要缉拿二位。陆姑娘放心,回城之后,我会向她解释清楚,接下来还需她帮忙遮掩。” 有些事情,谎言往往比真相要美丽。萧业不想谢姮因为自己在陆灵韵心中有污点。 目送谷易和姚焕之将陆元咎、陆灵韵接走后,萧业在自己的腹部又补了一处伤口,而王韧、鲁能和衙役们见状,也自觉的做足了戏份。 等到吉常将准备好的死囚尸体运来,萧业便带着众人回了盛京。 而此时,右路上,郑大勇还引着钱必知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所以,整件事情一直掌控在萧业手中。 在萧府园中,谢姮眼中含泪、幽幽望着他时,他明白,她是伤心他被旁人误解恶言辱骂。 此后的一切,不管是门口求情,还是在小院中以死相逼,以及有意误导钱必知,将其支去右路,都是萧业与谢姮蒙蔽殷管管和钱必知的计策。 目的就是在梁王的眼皮子底下明晃晃的将陆元咎放出城去,来个偷梁换柱,以绝后患。 而连殷管管也迷惑,是因为徐仲谟和徐若安同宗,萧业一向谨慎,可不能让齐王察觉蹊跷,再来争取陆家。 最后,这场大戏在大理寺随着谢姮认尸之后,那把小剑插进萧业的胸膛而达到了高潮! 至此,所有人,不论是齐王、梁王、皇帝还是精明的谈裕儒,全都以为陆元咎和陆灵韵已死,而萧业,不但得了一个暗棋,还收服了陆家! 不过,现在他还不能休息,牢里还有个陆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可不是个暴殄天物的人。 萧业让谢姮唤来了吉常,让他将范廷找来。 吉常去了许久,火急火燎的跑来复命,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烟熏味儿。 萧业垫着软枕靠在床头,见其神情感到不妙。 吉常着急禀道:“公子,刑部大牢走水了!” “范廷呢?”萧业严声问道。 谢姮连忙提醒他不要激动,以免伤口出血。 吉常答道:“在现场指挥转移犯人,脱不开身。” 萧业沉吟了一下,又问:“现场除了刑部的人,还有谁?” “还有潜火军,我回来时又碰到赶去的城防营!” 萧业垂下了眼眸,思索了片刻,语气平缓了许多,“谈裕儒、应谌和范廷,他们是一道走的吗?” 吉常一怔,“这个我倒没注意,我去问问老孟。” 不多时,孟院公来了,告知萧业谈裕儒先行一步,范廷走时一直纠缠着应谌,似乎对案件还未定论。 萧业听后沉默一时,三人都紧张的看着他。 少顷,萧业又吩咐道:“你还去刑部请范廷,让他务必要来见我!” 吉常应了下来,转身急急走了出去。但很快,他又折返了回来,身后跟着灰头土脸、失魂落魄的范廷。 显然,范廷没用他请,自己送上门来了。 萧业看着一脸苦相的范廷,大约明白了发生了何事,不等范廷开口,便询问道:“可是陆通将军出了差错?” 范廷长叹一声,潸然泪下,“务旃啊,我真是愧对陆元咎的托付啊,陆家的清白完了!你失手杀了陆元咎,陆通死在我刑部天牢了!” 说着,范廷再难抑制愧疚难过的情绪,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 谢姮和吉常闻言骇然失色,萧业问道:“死状惨烈吗” 范廷不知萧业怎么会这么问,但仍答道:“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啊!” 萧业又问,“潜火军来的是哪一隅?何时到的?巡防营何时到的?救火时刑部的衙役在天牢里吗?” 盛京的潜火军共有十二隅,每隅一百人,分布全城。自御街甲防暑走水后,皇帝抽调了两隅驻扎在御街附近。 范廷一一回答:“潜火军到的很快,隅官是沐昂,巡防营就迟了些。潜火军到了后,个个身披浸湿的毡帐一头冲进火海,先将刑部的衙役疏散了,再去救的各牢犯人。” 萧业听到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不动声色的问下去,“这期间,巡防营和刑部衙役就没进过天牢吗?” 范廷摇摇头,“沐昂领人守在火场外围,只让我们取水,呼喝着‘只出不进,不得妨碍救火’。 我让他们快去救天牢深处的陆通将军,但沐昂说,‘都他娘的沦为阶下囚了,还分什么先后?’” 萧业闻言,轻笑一声。范廷匪夷所思的望着他。“务旃,你怎么能笑得出来?” 谢姮则温声细语的提醒他莫要牵动了伤口,她知道萧业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不会对这惨剧发笑。 萧业收敛了笑意,让吉常扶着范廷坐下,沉着的声音问道:“谈公走时与范兄、应大人说了什么?” 范廷闭目流泪,缓缓摇头,无力的声音将谈裕儒和应谌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又擦擦眼泪道:“他们说要等你醒来,一起商议,我就说来不及来不及!可谁知,陛下的旨意没有等到,等来的却是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火!” 萧业闻言,心中已经有数。应谌要等自己醒来商量对策,没有什么奇怪。 但谈裕儒等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做什么?他一语抽身,可不是为了撇清关系,而是要在自己醒来前着急去做其他事。 萧业道:“陆元咎畏罪潜逃而死,陆家谋反之事可谓证据确凿,陛下一定会治陆家的罪。以谈公的性子,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范廷擦了擦泪眼,微微打起了精神,听着萧业说下去。 萧业黑眸深沉,“谈公明白,照此情形,陆家翻不了案了。既然翻不了案,就不能明着与陛下作对。所以,这把火刑部不要去追查!” 范廷不敢相信,谈裕儒致仕多年后还有这么大的能耐? 看出了他的疑惑,萧业又道:“谈公既能以白衣之身周旋朝堂,打探三司消息,无召入宫,趁乱从牢房里换出来一个人是何难事?而且,范兄可知那沐昂是谁?” 范廷惊讶的摇摇头。 “大约九年前,信宁长公主府出了一桩命案,一个老仆因为二两银子被公主府管事活活打死。公主府压下了这桩命案,但这个老仆的儿子却是个有骨气的,他偷跑出府,敲响了大理寺的登闻鼓。 家生奴才的命并不值钱,但时任大理寺卿的姚知远还是接了案子,所以第二日就被人在朝堂上参了个体无完肤。当时,是谈公顶住压力,力主查办这个案子。 后来,小案变大案,大理寺查到那个管事的在驸马老家通过水淹良田,低价强占良田二十万余亩!这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说到这里,范廷也想了起来,他接口说道:“这背后是驸马和信宁长公主!只可惜,当时皇族勋贵们奋力抵制深查下去,闹得最僵的时候,早朝之上,朝臣不足三分之一。所以,此案到底只论了那个管事的罪。” 萧业意味深长的笑道:“范兄真这么认为吗?两年后,谈公与御史台、大理寺在丞相府的惊天一审,不就是此案的延续吗?” 第409章 大丈夫 范廷眼睛发亮,点了点头,“你此话不错,谈公筹谋两年,到底还是收拾了那帮皇族勋贵! 那时,我还未调职入京,但也听说了这传奇一事。 陛下召了各地勋贵进京,有一日,谈公在丞相府宴请百官。后堂上供奉的是尚方宝剑,堂上摆着三方几案——谈相居中,御史大夫应谌居左,大理寺卿姚知远居右。 三人一人握笔、一人持笏、一人拿刀,丞相府大门一关,将两年来搜集的各种奴役百姓,侵占良田的罪证一一审判! 据说,当时的刑部尚书张极维当场想插一手,但谈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打发了!” “如何打发的?”吉常好奇问道。 范廷说到此处,慷慨激昂,“谈公请出三面免死金牌,说道‘没有再多一块给张大人了。对了,昨日有人送了两张纸到我府上,张大人等会儿看看。’” “那是张极维的罪证?”吉常追问道。 萧业接口说道:“想来那时候张极维还有所畏惧,没有折腾太厉害,否则谈公不会放过他。” 范廷点点头,“应是如此,反正那日处置的人中没有他。那些皇族勋贵被罚的罚,被押的押,他们纠结一帮去见陛下,但陛下称病不出,太后也毫不偏袒。 那些人本想故技重施,但没两日,身在封地的家人们便被禁卫军护送到京,陛下准许他们长居盛京,而他们自愿舍弃一半食邑的奖谕也传遍了大周四十八州。 后来,陛下又将那些土地授田于民,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说到这里,范廷心向往之,面露崇敬之情,“遥想当年,谈相、应大夫、姚寺卿,三人何等气魄,不畏权贵,韬光养晦,出奇制胜,利国为民!大丈夫生当如此,吾辈楷模啊!” 萧业的眸中也闪烁着星光异彩,那两年谈裕儒可不只搜集罪证,还以调兵戍边为由逐步削减侯爵诸王的护卫编制,控制此项军费支出,加强州牧和朝廷驻地方的军事指挥权。 并颁布法令——无朝廷命令,各王府、侯府等不得擅役一军一民、领一钱一物!使尾大不掉的豪门党深受打击,逐渐没了可抗衡的能力。 范廷感慨一时,忽然想了起来,“对了,你说那个沐昂怎么了?” 萧业笑道:“沐昂就是当年那个含冤求告的家生奴才。我想,后来他脱了奴籍,参军入伍,应也有谈公的手笔。” 范廷恍然大悟,“这么说,这把火真是谈公!” 萧业嘴角带丝笑意,俊颜上露出钦佩之情,“谈公大义,做了一次独侠。他走时突然撇清关系,应是不想连累你和应大人” 明明这个计策有范廷和应谌帮衬会更好运作,但他没有牵扯上两人。这点儿,他自认比不上谈裕儒,他一向是选捷径的,所以他让吉常去找范廷。 范廷一拍脑门,“我就说谈公怎么忽然转变了腔调,之前拼着触怒天颜也要保陆家,没道理一下子明哲保身了!” 萧业点点头。 范廷又问道:“你怎么对沐昂的身世记得如此清晰,仅凭谈公临走时的一句话和一个沐昂就断定了是谈公救走了陆通!” 萧业笑笑,“前段时间凑巧在架阁库看过此案。” 在得知和自己一起出使越州的是谈既白时,他就多方了解谈裕儒。 将大理寺架阁库中与谈裕儒有关的案件全都翻阅了一遍,并逐一分析了谈裕儒为相时批给大理寺的条碟,研究他的为政之道和治世理念。 只可惜,其他部门的条牒他暂时接触不到,否则就能将其了解的更彻底了。 范廷不禁动容,“看来谈公是不想牵累我和应大人,谈公到底未老啊,手段风采不减当年,我等后辈汗颜啊!” 范廷说着,脸上现出惭愧之色,萧业知道他是自责没能救下陆元咎。 萧业微微一笑,“范兄且慢汗颜,李代桃僵这一招今日你在大理寺不也见过了。” 范廷面露讶异,琢磨着这句话。忽然,他这才注意到萧业身边坐着的谢姮正贴心的照料着他,两人可不像之前的你死我活,恩断义绝。 范廷奇怪不已,“务旃,弟妹,你们不是……” 萧业与谢姮相视一笑,让谢姮将陆元咎的亲笔信件拿给范廷。 信上,陆元咎告知范廷自己已被萧业妥善安置起来,并托范廷照顾自己在狱中的父亲。 “所以那真的不是陆将军和陆姑娘的尸体?”范廷握着信件,脸上难掩激动。 谢姮点了点头,“的确不是,夫君说面目模糊的尸体难免招人疑心,只有让我认尸之后再与他反目,才能打消众人的疑虑。” 陆灵韵胸口也没有红痣,萧业早就打点好了关押在大理寺的陆府嬷嬷和丫头。 萧业又道:“还请范兄恕罪,没有提前告知。” 范廷摆摆手,卸下了心中巨石,“罢了,我早该想到,你这好出奇兵的萧务旃,怎么可能真的杀了陆将军!” 说到这里,范廷脸色又严肃起来,“不过,陆元咎被你救了,陆通被谈公救了,还有陆家的家眷怎么办?” 萧业毫不担心,“做得初一,就做得十五。以谈公的仁义心肠,定不忍眼见无辜被诛。范兄且看,明日必有人为陆家家眷求情。” 他真该谢谢谈裕儒,救陆通和陆家家眷,这本来是他要做的事,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现在,他只要思想如何将陆通从谈裕儒手中抢回来就好了。 范廷听萧业这般说,放下心来。忽然,他又想起一事来,有些歉意的对谢姮道: “弟妹,令尊的遗体我刚刚已差人送回谢府了,耽搁了几日还请勿怪。不过,你放心,谢大人的遗体并未有损坏,可以请谢大人入土为安了。” 范廷走后,萧业歉疚的对面有哀色的谢姮说道:“姮儿,岳父的葬礼......” 谢姮知道他要说什么,握住了他的手,“没有关系,你好好养伤,在外人面前我也不会让他们看出来。” 萧业露出由衷的笑容,点了点头。 谢姮忽然想起了殷管管,花容严肃起来,将殷管管欲要除去他的事情告诉了萧业。 萧业的眼神倏忽变得冰冷,“她还有些用处,所以不能杀她,不过她在京中也呆不久了。” 说罢,他又看着谢姮。为了瞒过梁王,他算是把谢姮这个软肋暴露出来了,他必须要想个办法,将谢姮也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更为着急,那便是陆通和谈裕儒。 次日,萧业没有去吊唁谢璧,谢姮自己回了谢府。 因着二女婿是当今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卿,前来谢府吊唁的官员勋贵竟络绎不绝,连谈裕儒也亲自来了。 姚焕之带着十二岁的谢延当真疲于应对,忍不住找人去请自己的老爹。 仆役传达了意思后,谢姮在灵堂遍寻不见自己的舅父。 姚玉净擦了擦眼泪,道:“我说你父亲从前最爱摆弄一个小书匣,你舅父说要给他放进棺里带着。” 谢姮仔细回忆着,她是见过几次那个小书匣,且每次撞见,父亲都在追思傅家伯父。难道那书匣里装着关于傅家的东西? 第410章 反目 谢姮慌了神,连忙朝藏书楼跑去,来到楼下,正碰到姚知远抱着匣子出来。 “慌里慌张的跑什么?今日是你父亲的大日子,成何体统?” 见到谢姮,姚知远急赤白脸的训了一顿。 谢姮以往最是恭顺长辈,此时也顾不得其他,着急道:“舅父,匣子给我吧,兄长让您快过去,谈公也来祭奠父亲了。” 姚知远一听谈裕儒,脸色突变,一把将匣子丢给谢姮,大步朝灵堂而去。 谢姮见其走了,赶忙打开匣子,却见里面并无什么东西,只有几本古籍。谢姮有些奇怪,她明明记得这个匣子里之前放的是《忠经》和几张发黄的纸,难道父亲给了萧业? 姚知远快步赶到灵堂,如怒目金刚般扫视堂上前来祭奠的宾客。 宾客们见其神情不善,深感诧异。姚焕之见状走上前来,询问一二。 “谈裕儒呢?”姚知远怒声问道。 “谈公刚走,说改日再去拜访父亲。”姚焕之答道。 “改他娘的日!”姚知远叫骂一声,转身出了灵堂,从门口随手牵了一匹骏马追了上去。 谈家的马车刚刚拐上大道,谈既白和自己的父亲沉默对坐在车里。 今日一早,他父亲突然说要来吊唁谢璧,他以为是因为萧业的关系,但他父亲说,他是为了谢璧而来。 谈既白更为不解了,自己的父亲何时与谢璧有过交情? 正思想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愤怒的喊声从后传来——“谈裕儒!” 谈既白伸头回望,向谈裕儒禀报道:“父亲,是姚公。” “停车。”谈裕儒神色平淡的说道。 马车停了下来,姚知远也赶到了跟前,他还未勒停马匹,就急急翻身下马,脚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谈既白见状赶忙走下马车伸手搀扶,姚知远却一把打开他的手,“滚开!” “姚公......” 姚知远爬了起来,怒目而视车里的谈裕儒,三两下爬上马车,一把掀开车帘钻进了车里。 谈裕儒端正的坐着,上下打量着情绪激动、一身狼狈的姚知远,沉着开口,“你性子急,无论是什么事,今天都不该闹。” 姚知远从未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毫无尊敬过,他今日这般,谈裕儒很快猜到了缘由。 “去你娘的闹!”姚知远不假思索的冲口而出,颤抖的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本《忠经》,激动的翻了几页,举在谈裕儒面前问道:“这他娘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姚知远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谈裕儒还为相之时,给他批复的条牒和信件不计其数,他的字迹他死也忘不了! 谈裕儒看着自己亲笔所写的注释,短短十四个字,却是五十六条人命,不,算上谢璧,应是五十七条! “说话!你哑巴了?是不是你!” 姚知远一把揪住了谈裕儒的衣领,怒目圆睁,胡须翘得老高,恨不得将谈裕儒生吞活剥了。 “姚公,不可如此啊.....”车下的谈既白见状,连忙爬上了车,想要将姚知远拉开。 “我问你,是不是你?你说话,说话啊!” 姚知远额头青筋直冒,死死揪住谈裕儒的衣领。 谈裕儒阅尽风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姚知远,没有躲闪。缓缓的,他十分清晰的吐出一个字:“是。” “我他娘的——”姚知远猛然挥拳,朝着谈裕儒的脸上砸去,谈裕儒不避不躲。 谈既白见状慌忙抱住了姚知远的胳膊,拼命将其往车外扯。“姚公息怒,到底发生了何事?无论发生了何事也不能动手啊......” 姚知远到底年迈了,三五下便被正值壮年的谈既白拉出了马车。 “姚公您先息息怒,有什么误会咱们改日再说,谢大人的丧仪还等您去主持呢。晚辈告辞!” 谈既白见姚知远失了理智,忙不迭的吐完这几句话,跳上了马车催促快走。 姚知远不甘心的追着马车跑,口中还叫骂着:“谈裕儒,你是人是鬼啊?你他娘的是畜生!你骗了老子十多年,你让......你让老子感恩戴德,老子感你爹的坟头!感你谈家的祖宗......” 马车里的谈既白坐立难安,实在难以听下去,姚知远是进士出身,怎么这骂人的话这么顺溜? 他忍不住皱眉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到底发生了何事?姚公为何突然如此啊?” 谈裕儒对车外的身影和叫骂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拿出巾帕,擦了擦姚知远怼脸痛骂时喷上的唾沫星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快,姚知远就体力不支,上气不接下气,跟不上马车了。但他仍不肯罢休,抓起街旁摆摊的东西朝谈家马车扔去,直到被街边的商贩们围了起来,嚷嚷着赔钱。 姚知远嘴里叫骂不停,随手扔了一把银子,待到商贩们一哄而散,他才猛然发觉自己手里的《忠经》不见了。 他顾不得再骂谈裕儒,低头在一片狼藉中着急翻找着。忽然,一张胖脸映入眼帘,钱必知笑呵呵的捧着《忠经》来到姚知远面前。 “姚公,何事这么大的火气啊?” 正要前往谢府吊唁的钱必知正好撞见了这惊人的一幕——在朝中并肩作战了多年的姚知远和谈裕儒竟然反目成仇了! 姚知远一把夺过了《忠经》,毫不领情的丢下一句,“滚一边去!”转身大步走了。 萧府里,萧业一面养伤,一面盘算着诸多事情。 不多时,范廷带来了朝堂的消息,皇帝真的没有对陆家杀无赦,而是下旨流放。求情的不是朝中官员,而是季淑妃。 季淑妃的三皇子魏承昶昨夜突然昏迷不醒,神志不清间说是亲皇祖母托梦,近日不宜见血,否则荧惑守心迟迟不去,天下有变! 皇帝被近来一系列的事情弄得身心俱疲,何况陆元咎已死没有留下口供,陆通回京面圣之时,既不心虚也无异常,直到被以“御前失礼”关押的那一刻,他仍求问自己所犯何罪? 皇帝的心里早已没有了蓬勃的杀心,只有一些疑问,遂拟了个“流放”的判决。 萧业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谈裕儒不能用前朝官员大肆求情,否则会适得其反,甚至会让皇帝疑心昨夜刑部大火。 后宫之中,皇后和太后分别牵扯着齐王和梁王,不合适,能在皇帝面上说上话的也只有季淑妃了。 想来,谈裕儒应是许诺了季淑妃什么,两人达成了协议。 范廷走后,钱必知来了。不但带了许多名贵药材补品,还带来了一句话。 “萧大人,王爷十分挂念你,这些东西都是他老人家赏赐的。” 萧业微微笑道:“下官谢鲁王爷赏赐。” 钱必知道:“不是鲁王。” 第411章 二入梅隐山庄 萧业继续装傻充愣,“哦?那难不成是代王、宋王、陈王?萧某与这三位王爷并无交情啊,如何能收?” 钱必知嘿嘿一笑,走近了些,“务旃贤弟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这次的事情梁王对你很满意,赞赏有加,青眼相待啊!昨夜那些来为你治伤的郎中可都是王爷请来的!” 萧业颇觉好笑的回道:“钱兄就别拿我打趣了,我与梁王势同水火,他何苦来救我?” 钱必知见他死不承认,不禁有些急了,“你刚入京时,要查‘户部盗银案’,那份关于漕帮的卷宗是我特意送到你面前的! 你怕陛下秋后算账,想找个主审官做挡箭牌,也是我传话给依附梁王的朝臣们,让他们帮你办成了此事! 还有,秋先生去招揽你时,你客栈的窗外种了一棵槐树,就与大理寺院中的那一棵极像,是也不是?” 萧业正色起来,一双黑眸上下打量着他,沉声道:“钱兄竟然也是同道中人?” 钱必知见其信了,胖脸堆起了笑,“我和贤弟修的从来都是一个道!贤弟他日飞升之时,可别忘了提拔愚兄一把啊!” 萧业笑笑,应了下来,算是与钱必知坦诚相见了。 钱必知走时叮嘱道:“徐伯轫快要到京了,王爷手中有股兵需要进京。王爷要萧大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此事办成。” 萧业应承了下来,“请钱兄转告王爷,待想好计策,我亲自去见他老人家。” 钱必知满意的走了,萧业也很满意。他虽挨了一剑,但这一剑却让梁王彻底打消了疑虑,不但放出了自己身边的暗棋,连用兵之事也让他参与了。 暮色四合时,谢姮回来了。在确认萧业的伤势在逐步好转后,她向萧业询问了《忠经》一书可有在他手上。 萧业面露疑惑,“《忠经》,岳父为何要给我这本书?” 谢姮蹙着蛾眉,“我亲眼见到父亲紧张的将那本书还有几张纸放进了匣子里,我以为和你傅家有关。可舅父说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忠经和纸张,只有几本古籍。” “岳父倒是给了我几张关于傅家的纸,但《忠经》应该无关。是不是岳父又拿出来放在藏书楼了?” “或许是吧,”谢姮答道:“改日我去藏书楼找找。” 萧业点了点头,心里因记挂着另一件事而未作深究。 “姮儿,你帮我给姚兄写一封信,让他明日替我约下谈裕儒,就定在梅隐山庄。” “明日?”谢姮惊讶的睁圆了水眸,“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够上山?不可以,身体重要,不能这么折腾!” 谢姮既心疼又气恼,难得的耍起了性子,撅起了小嘴。 萧业见其可爱模样,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好言争取道:“姮儿,我还没说完,我就这样躺着去,保证脚不沾地,一步也累不到我!” 谢姮嗔怪的看了萧业一眼,好气又无奈,柔声叮嘱道:“那你就躺着,见了谈公也不准下来。” 萧业拉着她的柔荑,厚脸皮的答道:“放心,除了我夫人,谁的面子都不给!” 谢姮见他油滑样子,含嗔带笑的剜了他一眼,便起身为他写了一封书信,送给了姚焕之。 暮色沉沉,梁王府的暖阁里,钱必知前来复命。 梁王听了萧业的答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钱必知随后又将今日在街上撞见的一幕告知。 “《忠经》?那是什么玩意儿?” “回王爷,就是劝诫君臣百姓各尽其忠,倡导忠德的书,成书于东汉,着者叫马融。” 钱必知说完看着梁王,忽然发觉室内安静了下来,宫人们都奇怪的看着他,这才发觉失言,胖脸涨得通红,一副鹌鹑样。 “哼。”梁王轻哼一声,一个谋反的臣子跟一个谋反的主子谈忠德? 不过他也没有为难他,又道:“孤当然知道什么是《忠经》,孤的意思是姚知远为什么要拿着《忠经》和谈裕儒争吵,谈裕儒做了什么不忠的事吗? 不对啊,就算谈裕儒做了不忠的事,也轮不到他来管。去探探姚知远的口风,弄清楚发生了何事。” 钱必知接下命令,赶忙告退了。 梁王仍在思索,谈裕儒是除了皇帝外,他最想看到吃瘪的人。这块铜墙铁壁若是露出了破绽,他很乐意将其摧毁。 次日,萧业乘着马车跟着谢家送丧的队伍出了城,他虽躺在铺了四五层软褥的暖车里没有露面,但众人得知他为公负伤,差点儿不治,仍不辞辛苦的送岳父一程,无不赞叹其孝心感人。 送完丧后,众人回城,萧业已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了马车,朝着梅邬去了。 天色擦黑时,马车来到半山腰,从梅林里走出来两骑——姚焕之和戴着斗笠、黑布遮面的陆元咎。 见到马车里伤重的萧业,两人大吃一惊,姚焕之道:“阿姮说你伤的很重,没想到竟到这种程度!务旃,你受苦了!” 陆元咎拜倒在地,“萧大人,陆某此生绝不会忘萧大人大恩!” 萧业让吉常将其扶起,面上做出虚弱状咳了几声,嘴上却深明大义的说道: “陆将军不必自责,这都是萧某自愿的。能救下陆将军,萧某这点伤算的了什么?你我既同是怀着一片赤诚之心为国为民,以后恩情这种话万不可再说了!” 陆元咎闻言,一向硬汉的将军不禁热泪盈眶,向萧业深拜一礼。 四人来到山顶的梅隐山庄,吉常说道:“公子,我们将您抬进去吧。” 萧业挣扎着起身,“不必,我自己走。” 陆元咎坚决不从,姚焕之也劝阻道:“阿姮叮嘱过我,务必不能由着你折腾身体。你还是躺着吧,我就算不如他二人孔武有力,爬也不会让你脚沾地!” 三人说着,便商量着如何不颠簸的将萧业从马车上抬下来。 正是你一言我一语时,山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萧业望去,谈家宅老站在门后,身后几个强壮奴仆抬了一张步辇,上面铺了一张羊毛毯。 谈家宅老寒着脸扫了一眼呆立的三人,目光落在萧业脸上时复杂不悦。他挥了挥手,几个奴仆来到车前,小心翼翼的将萧业从马车上抬下,安稳的落在了步辇上了。 萧业谢道:“多谢谈公、宅老。” 宅老没有理会,转头进了山庄,奴仆们自发的抬起萧业跟了进去,姚焕之三人跟在后面。 来到上次的“山舍”小院,厅堂上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谈裕儒坐在主座上,腿边放了一个火炉,谈既白则难掩激动的立在一侧。 奴仆们将萧业稳稳落在厅上后,无声的退下了。 萧业抬起手臂在步辇上施了一礼,谦逊说道:“晚生见过谈公,有伤在身实难起身,请谈公恕罪。” 后面的姚焕之、吉常和带着斗笠的陆元咎也恭敬行礼。 谈裕儒冷冷的看着萧业,又打量了一眼戴着斗笠遮住半张脸的陆元咎,不紧不慢的开口,“萧大人写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萧业笑道:“谈公既猜到今夜来的人是晚生,应该明白——父子两字的含义。” 第412章 忠与奸 他让姚焕之出面约谈裕儒,是怕他不肯再信自己,拿姚焕之的信誉作保。 但谈裕儒见到约谈地点是在梅隐山庄,便能猜到约他见面的人是自己,因为这个山庄的主人京中无他人知晓。 信上除了地点,还有两个字——父子。 萧业相信,以谈裕儒的睿智,定能猜出来其中的奥秘。 而事情正如他所料,谈裕儒不但贴心的为他准备了步辇,还在打量戴着斗笠的陆元咎时毫无惊讶。 只是,萧业也看得出,谈裕儒仍然愤怒自己所为。 只听谈裕儒又冷冰冰的开口,“好啊,子在哪?” 萧业转头看了一眼陆元咎,陆元咎明了,摘下了斗笠,拉下了面罩。 谈既白惊喜叫道:“陆将军,果然是你!” 谈裕儒和谈家宅老面上虽是不起波澜,但神色已不似之前冷肃了。 陆元咎向谈裕儒拱手道:“多亏萧大人,我和舍妹才能逃出生天。萧大人为救陆家自己也身受重伤,欺瞒之处实属迫不得已,还请谈公勿要责怪萧大人!” 谈裕儒静静地听他说完,转眼看向了萧业,那眼神仿佛在说——害了人家一家,还落了个恩人的名号,你倒是心安理得。 偏巧萧业就是心安理得,他捂住伤口,咳了两声,剑眉微蹙,似是十分虚弱痛苦。 “谈公,晚生今日来,不仅是要让镇南将军和骠骑将军父子相认,还想为两位将军谋一条光明正大、重回朝堂的路,恳请谈公成全!” 谈裕儒再次被萧业架在火上烤,还是当着陆元咎的面,他的眼神再次寒厉起来,如被钉住般死死瞅着萧业。 陆元咎和姚焕之见状,以为他是不肯,亦拜求道:“谈公,您足智多谋,含仁怀义,若您肯出手相助,陆家一定能洗刷冤屈!” 谈裕儒没有理会二人,紧紧盯着萧业。萧业也一瞬不瞬的望着他,若是旁人,他或许会担心被当面掀了老底。但是谈裕儒,他是一个真正顾念大局、心系苍生的仁臣,他不会让这个摊子更烂一些。 片刻后,谈裕儒平静的声音响起,“既白,带陆将军和姚公子去见镇南将军。” 三人相视一眼,知道两人是想密谈,遂没有多言,走出了厅堂。萧业递给吉常一个眼神,吉常也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此时,屋内只剩步辇上的萧业、主座上的谈裕儒,和侍立一旁的宅老。 萧业开门见山的说道:“多谢谈公没有追究。” 谈裕儒目光严厉,此时不掩愠怒,“你想要这天下吗?” 萧业付之一笑,“谈公说过,天下是苍生百姓的天下,不是一人一党的天下!” “你收了陆家,意欲何为?” “自然是为燕王添翼!” “燕王真能节制得了你吗?萧业,你自己就是虎,你已经迫不及待露出獠牙了!” 萧业轻笑一声,悠悠反问:“当年谈公如日中天时,有想过造反吗?” “萧大人慎言!”谈家宅老厉喝一声。 萧业毫不畏惧,沉声又道:“三皇开基业,五帝启鸿蒙,唐虞夏商,西周东周,春秋战国,秦扫六合,两汉三国,魏晋分立,隋唐统一,十国纷乱! 王朝更迭之时,有多少奸臣误国,又有多少忠臣续命? 商纣费仲进献妲己,西周虢石父献计烽火戏诸侯,赵国郭开计杀李牧,秦朝赵高指鹿为马! 这些人是一旦得势只会谋私不会谋国的乱臣贼子!但悠悠历史长河中,就只有这些人吗? 周公辅成王,天下归顺,他为何不取而代之? 信陵君阻强秦十年未踏过函谷关,他为何不自立为王? 齐国仅剩两城,国之将灭,田单收复失地七十余城,为何还要迎回齐襄王? 武帝之后,霍光摄政,历经武、昭、宣三帝,大权在握二十年,为何没有篡汉,而是有了昭宣中兴? 谈公,你我这样的人都明白,能节制我们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君为臣之表,君贤臣忠,只要燕王为圣君明主,您担心的事情便永远不会发生!” 萧业掷地有声的话语说完,厅上久久无声,只有火炭和油灯燃烧时迸裂的火星声。 萧业看着谈裕儒,谈家宅老却看着他。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家老爷在难得动怒之时,仍未让这个狂傲的年轻人吃苦头,还为他备下了步辇。这个年轻人,是自家老爷从未遇到过的对手和知己! 片刻后,谈裕儒扯了下嘴角,神情无奈,看着萧业的目光复杂难陈,叹声道:“国士无双!” 萧业在步辇上拜道:“在谈公面前,晚生无需遮掩。晚生虽行事不按章法,但绝不会胡作非为。昨夜谈公不出手,晚生也会救镇南将军和陆家家眷。” 谈裕儒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怀疑。 萧业又道:“谈公请季淑妃帮忙,不知许了什么条件?” 谈裕儒道:“你应该猜得出来,无非是三皇子,老夫许她必为三皇子争一个前程。” 萧业莞尔一笑,应道:“谈公放心,燕王即位之后,必会保三皇子一生逍遥无忧!” 谈裕儒没有反驳,他的确是只许了前程,没许皇位。但季淑妃以为,对皇子来说,只有君临天下这一个前程,孰不知能逍遥于皇权斗争之外,才是最难得的! 想要取之必先予之,萧业开始释放诚意。 “钱必知是梁王的人,晚生激恼欺瞒谈公,都是为了让梁王安心。如今,梁王已对我更为信任,昨日钱必知告诉我,梁王不久会用兵。” 谈裕儒的眸光锐利起来,“你对梁王了解多少?” 萧业答道:“梁王藏了一股兵力,大约是在滨州,而天门关也应是他要夺之地。如今,南境没了陆通,一旦内乱,强楚很可能来犯,南方诸州也会缺少强援。” 萧业说完,观察着谈裕儒的神色,谈裕儒神色无波,显然早有准备。 果然,谈裕儒寻常答道:“天门关已经暗中增兵,至于滨州,燕王在黑山,可以出奇兵半路拦截,你早就算好了。” 萧业接口说道:“谈公睿智,陛下给燕王的兵符和手诏,是调徐贲兵马用的,允兵三千。” 关于天门关,萧业没有多言。兵部尚书廖明章现在是梁王的人,天门关暗中增兵也暗不到哪里去了。 谈裕儒又道:“南境少不了陆通,陆家父子我会想法送他们回去。除了燕王那一支,其他的部署你不要再横插一手,以致弄巧成拙!” 萧业拜道:“谈公大义,请给两位陆将军羽檄。” 谈裕儒闻言,微微皱眉,胡须晃动了两下,嘴角的皱纹提起,矍铄的双眼耐人寻味的看着萧业,表情好气又好笑。 第413章 后生可畏 萧业知道谈裕儒的意思,调兵遣将关乎国家安危,要么虎符、诏书,要么持节,这些都具有强制发兵的效力,但避不开皇帝。 还有一种,羽檄,它是一种紧急军令文书,用于快速传递军情,本身不具备强制发兵的效力,地方有一定自主响应的空间,即依军情而定,或发或不发。 但南境一直由陆通驻守,虽然兵士年年换防,可其领导力和影响力还是在的,一个羽檄足够其调兵遣将的了。 萧业已经思想周全,陆通、陆元咎去南境时先携带兵部的羽檄,以便快速应对军情。 而等到南境传来梁王谋反的消息后,兵部再补一份羽檄。 也就是说,第一份羽檄皇帝不知情,谈既白伪造;第二份为第一份正名。 到时,反军四起,皇帝忙着镇压叛乱,也无暇深究。即便事后察觉羽檄传达速度过快,谈裕儒也可以用及时平叛南境的功劳辩白一番。 对,是谈裕儒,而不是他萧业。 在皇帝看来,暗中救下陆家父子,瞒而不报,私造羽檄,这些都是谈裕儒做的,关他萧业什么事? 说好听点,他拿谈裕儒做了一次挡箭牌,说难听点,他又一次算计了这个屡次伸出援手的前辈! 萧业轻咳了两声,“谈公,陛下着您应对梁王,若是陆家父子能守住南境,解南方诸州之危,您也算是大功一件,不辱使命。 即便陛下事后察觉异常,您此举也只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有多年的君臣情义在,陛下也不会对您这位下野之人多加刁难。” 谈裕儒哼笑一声,“萧大人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风险老夫来担,你坐收渔翁之利,稳赚不赔啊!” 萧业无奈一笑,“晚生前夜是何情况,谈公也看到了,稍有差池,一命呜呼。晚生比不得谈公,实在不敢触犯陛下逆鳞,故而来求谈公。 谈公放心,若陛下真要问谈公的罪,晚生和燕王绝不会袖手旁观!” 萧业说完,等着谈裕儒的回复。他相信谈裕儒一定会应下,原因无他,因为谈裕儒真是为国为民的仁人义士! 谈裕儒嗤笑一声,“你不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让老夫冒风险选羽檄,不过是费了一大圈功夫,不能再把人情让陛下做了。萧大人啊,老夫对你真是越来越刮目相看了。” 萧业坦诚说道:“谈公说的没错,但您看看晚生。晚生身受重伤,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得点惠利,又有什么不对呢?” 萧业说着,摊了摊两只手臂,虚弱的咳了两声。 谈裕儒被气笑了,“你在这里喊什么冤呢?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至于你的伤,你既是为掩人耳目,自然不会伤的太重,你和你夫人真是唱了一出好双簧啊!” 萧业态度恭敬,“谈公这般说,晚生当真无话可说。但想要对付陆家的是梁王,没有此计还有其他计策。晚生不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陆家从风口浪尖之上暂时拉到风暴之外,至今为止,陆家未有一人亡故。 晚生知道谈公看不惯晚生的做法,谈公若是有气,想骂就骂,晚生绝不气恼!” 说罢,萧业低下头来,一副乖觉模样,服气听训。 谈裕儒长叹一声,“风雪覆面,是非满身,难掩青山傲骨!萧大人,你这句话说的是自己吧。 罢了,身为谋者,不啼清泪长啼血,惯有六月飞霜之冤,无水清石见之幸。 萧大人,老夫只想提醒你一句,位置越高,权力越大,责任越重。你一人的心思可以影响许多人的生死,甚至民生国运,请三思而后行。 对你的盟友、你的属下,哪怕是你的棋子负责任,他们的命运很可能因你一念而改变,不是什么事情都有机会拨乱反正的。” 萧业望着谈裕儒,见其语重心长,目光真挚,神情落寞,大约知道这些告诫应是来自于他谋略不周的教训。 他拱手向谈裕儒行了一礼,面服心敬,“谈公教诲,晚生记下了。” 谈裕儒自嘲一笑,“但愿你真能听得进去。” 萧业是真的对这微言大义怀有敬意,也对谈裕儒着实恭敬。 不说其他,单就谈裕儒被一个后生小子耍的团团转,一而再的被算计没有恼羞成怒的破口大骂,还次次以大局为重伸出援手,这点儿他就比不了,他是个记仇的人。 谈裕儒徐徐又道:“羽檄的事老夫会帮你,陆家这个人情跑不到别人身上,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不要再生枝节。而且,陆家的清白……” “交给晚生!”萧业接口说道。 谈裕儒微微颔首,“往后的事你也不能再擅作主张、先斩后奏!” 萧业拜道:“谈公放心,眼下晚生就有一件事要禀报谈公……” …… 赶在戌时城门关闭前,萧业悄悄回了城,但他没有安歇,短暂的养神后,夜深之时又去了梁王府。 梁王见他撑着伤体、负霜而来,一把托住了他要行礼的手。 “务旃,你这次受苦了。” “为王爷效命,臣不觉得苦。”萧业面露感激,一脸赤诚。 梁王拍了拍他的手,亲手将他引到软榻上坐下。 “你来见孤,是换防的事有了主意?” 萧业面带疑惑的问道:“兵部尚书廖明章已经投效了王爷,难道此事他还不能应对?” 梁王正色起来,“谈家那小子看起来是个憨厚老实的,但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陛下心惊了,褚越被迫赋闲在家后,陛下仍不放心他一手带的虎贲军,不但让徐伯轫回京统领虎贲军,还要分兵全部换防!” 萧业认真听着,不动声色。他已从谈裕儒处得知了具体情况。 正如他之前推测梁王一样,人心中的怀疑一起,便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皇帝因为“秘药案”和“巫蛊案”,疑心褚越与齐王有勾结,让兵部着手禁卫军分兵换防。 所谓分兵换防,按以往的惯例,虎贲禁卫六千五百人,两千人与北军调换,另两千人与地方驻军调换,剩下的两千五百人暂时不动,半年后与边军换防。 这既保证了兵士轮换,又能新老结合,确保新换防的兵士不会因为集体不熟悉新驻地,而使整个作战能力和应对水平有大幅下降。 但是,陆家和齐王的谋逆案再次使皇帝惊了心。陆元咎统领玄甲军,节制北军八校尉。虽然他已死了,但八校尉中与其关系较好的有几人?会不会也投效了齐王? 第414章 意想不到的帮手 皇帝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惶恐不安。 所以,他将北军八校尉几乎换了个遍,而禁卫军的两千人也不再从北军中选拔,而是从地方驻地调换。另外两千五百人预备半年后与边军换防的,今年也一同换防。 也就是说,虎贲军六千五百人,从将到兵全部换了个遍! 据谈裕儒说,若非玄甲军建立以来,投入耗费过大,皇帝可能连玄甲军也要换一遍。 萧业听梁王继续讲下去,“兵部呈上的换防文书是——两千五百人与高光祖东线的边防军换防,陛下否了,改成了徐贲的西线边军。” 萧业心中盘算,镇东将军高光祖曾做过老信国公的裨将,皇帝大概因为燕王的关系否定了此方案。 梁王又道:“地方军的换防,兵部草拟了三地,一地滨州,一地横州,还有一地青州。滨州一地,兵部和陛下并无异议,但横州和青州,谈既白极力建议横州,可本王不想让这战力较强的两千禁卫去往横州!” 萧业暗忖,谈既白和谈裕儒选横州,应是为了给天门关再加一重强战力。 沉吟片刻后,他道:“陛下既对虎贲禁卫起了疑心,像天门关这样的重要关卡应该不会派他们换防。” 梁王点点头,“陛下的确不想让横州换防,所以选的青州。但谈家那小子就是不肯盖印,也不肯发牌证,像只苍蝇一样天天往皇宫跑,围着陛下嗡嗡嗡,烦人得很! 孤怕他这个难缠的劲儿,真的说动了陛下!” 萧业接口说道:“换防文书需要陛下朱笔御批,也需要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共同盖印,双官联署,他若是坚决不肯,还真是棘手。” “是啊,”梁王答道,“廖明章不能暴露,不能与他撕破脸。所以这个事,你想个办法,智取一下。” 萧业面色凝重,陷入思索之中。他将滨州和梁王借着换防想潜一股兵力入京的消息告诉了谈裕儒。 谈裕儒也告诉了他,兵部和皇帝定下的换防地中有滨州,两人决定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梁王潜兵入京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现在有必要为了那两千兵士再冒风险吗? 就算这两千禁卫都是精兵,个个以一当十,但横州和天门关本就有重兵把守,换上这两千人影响很大吗? 萧业隐隐察觉不对,梁王的目的很可能不是将这两千人不要换到横州,而是——换到青州,让青州的两千军士入驻皇城! 也就是说,青州,也可能被梁王插了手? 萧业的剑眉不自觉的蹙了起来,梁王见状,以为他是苦恼智取之法。 遂道:“既不能惊动陛下,又不能让谈既白起疑,这个事情是难办了一些。不如孤给你找个帮手。” 萧业知道,梁王这是对自己放下了疑心,又要将京中势力暴露给自己了。 梁王向内侍递了个眼神,内侍转身走出了暖阁,片刻后,门再被推开,走进来几人。 为首的一人是秋松溪,后面是两个女子扶着醉醺醺的一人,赫然是——姚知远! 萧业面露惊讶,震惊的目光看向梁王,梁王呵呵一笑,“怎么,不认识了?还要本王介绍吗?” 萧业回道:“臣不敢,臣只是有些奇怪,王爷何时……”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打断了,“咦?这人我怎么看着有点儿面熟呢?” 萧业转过头去,见姚知远轻轻推开两名貌美女子,醉眼朦胧晃晃悠悠的向自己走来。 萧业起身拜道:“晚辈见过舅父。” 姚知远打着酒嗝凑到萧业面前,左瞅瞅、右瞧瞧,突然一掌拍在了萧业肩上,“嘿!外甥女婿,你也来逛花楼了?哦,不对,是王府!” 随着熏人的酒气,姚知远又重重拍了几下萧业的肩膀。 萧业被他一顿猛拍,牵动伤口,忍不住捂住胸膛,咳了几声。 梁王见状,连忙让人将姚知远拉开了。 秋松溪笑道:“姚公和萧大人同在王爷麾下效力,日后也是一桩美谈啊!” 姚知远脚步虚浮的走到软榻上一屁股坐下,哼笑了一声,“谈个屁,老夫可不要那虚头巴脑的东西,老夫要实实在在的权势高位!对了,把她俩送到我府上去。” 秋松溪附和道:“姚公喜欢她们是她们的造化,至于权势高位,陛下虽说过永不录用姚公,但是王爷对您还是求贤若渴。” 姚知远又道:“老夫还要收拾姓谈的!” 梁王接口问道:“姚公只说要对付姓谈的,姓谈的怎么着你了?” 姚知远瞥了梁王一眼,脸上并无臣子对主上的恭敬,不耐烦的答道:“我和他何愁何怨,王爷无需过问,王爷只要告诉老夫能不能成? 能成,我就继续喝花酒去;不能成,你就一刀把我砍了,扔到金江里,泄不了你的密。好了,给句痛快话吧!” 姚知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大咧咧的躺在软榻上。 萧业、梁王、秋松溪三人互视一眼,竟一时无话可接。 秋松溪道:“姚公这是哪里的话。” 姚知远哼了一声,指着萧业,“还有他,这小子到底是谁的人?一会儿得陛下提拔,一会儿投靠燕王,今个儿又成了你梁王的座上宾! 王爷二话不说把老夫捅到他面前,是想当面辨忠奸?见老夫现在是上不得台面的家雀一只,无朋无党,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验我。 哼,老夫没记错的话,是王爷你主动招揽老夫的吧,老夫可没求到你面前! 招了老夫来,又信不过老夫,这可不是求贤若渴的为上之道!” 梁王笑道:“姚公莫急,务旃从始至终都是孤的人,请姚公来并非是不信任姚公,而是眼下就有机会对付谈家小子,姚公可有兴趣?” 姚知远定定地打量着梁王,“好,拿谈家小子做个投名状,倒是个好主意。” 梁王又看向萧业,“务旃可想到法子了?” 萧业瞥了一眼那两个陪姚知远饮酒作乐的女子,黑眸布满阴骘,“有,但需要一个女人……” 第415章 与国同休 商定好计策后,姚知远又去喝花酒去了。 萧业问道:“王爷怎么会突然招揽起姚知远了?” 梁王答道:“姚知远和谈裕儒交情匪浅,两人在朝堂上肝胆相照、并肩作战多年,孤想看看,这两人厮杀起来是何模样?” 萧业不解,“既然交厚多年,姚知远为何突然对谈裕儒转变了态度?” 梁王笑笑,没有答话,虽然姚知远不肯说缘由,但从当街反目的激烈程度来看,这个事情绝不会小。 而且,据钱必知说,姚知远回府之后便将与谈裕儒往来的一切书信都烧了,连谈裕儒为相时为姚家宗祠撰写的木刻铭文,都揭了下来劈碎烧了。 可见,两人之间定是出了无法转圜的龃龉,恩断义绝了! 萧业没能从梁王这里问出什么,便起身告辞,王府仆役为他取来了黑狐裘大氅。 梁王态度亲和,挥了挥手,制止了内侍为萧业披上大氅的动作。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了自己的紫貂大氅,亲手披在了萧业身上,如一个长辈对晚辈般慈爱的为他拂了拂霸气的紫貂大领。 紫貂,是最名贵的貂皮,遇风更暖,着雪即消,入水不濡。只有皇帝、皇子和王侯可用。 而梁王披在萧业身上的这件紫貂裘,外面玄色丝绸上还用金线绣着四爪龙纹——气吞山河,飞龙在天! 萧业现出惶恐之状,慌忙下跪推辞,但被梁王一把扶住了。 “王爷,臣不能僭越!” 梁王温和笑道:“何来僭越?异姓王中,君当为首!务旃,孤以大业起誓,有我大周国祚一日,便有你萧家王爵一日——与国同休,世袭罔替!” 萧业闻言神情激昂,一副深受鼓舞、忠心贯日的模样,他伏地拜道:“臣愿效忠王爷,世世代代,永无二心!” 梁王蔼然可亲的将他扶了起来,并伸手为他拉了拉玄色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意味深长的说道:“外面冷,护好这颗七窍玲珑的忠心。” 萧业谢过梁王,转身出了暖阁,一名内侍捧着他的黑狐裘大氅恭敬的跟在后面。经过仪门,萧业遇到了欲要进门的秋松溪。 秋松溪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穿着的大氅,目光耐人寻味。 萧业谦逊行礼,秋松溪捻了捻修剪整齐的胡子,露出一抹微笑。 “王爷对萧大人犹如亲子,希望萧大人不要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意。” 萧业俊颜上现出忐忑不安之状,态度愈加恭谨。 “若无秋先生当初的引荐,也无晚生的今日。王爷和秋先生的知遇之恩,晚生绝不敢忘,更不敢造次。晚生会以王爷和秋先生马首是瞻,谨守本分。” 秋松溪呵呵一笑,目光深长,脸上的人情味儿更浓了些。 “萧大人以为秋某是在嫉妒吗?” “晚生不敢。” 秋松溪走近了些,声音如涓涓细流,温和真挚,“务旃,我与你们不同。高官厚禄,对我来说都是过眼烟云,我此生所求唯有助王爷成就千秋功业,得偿所愿。” 说着,他伸手为萧业拉了拉被风吹开的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恳切说道:“务旃,王爷对你与旁人不同,你要记住,铭记于心。” 萧业拜道:“秋先生放心,晚生绝不会忘!” 秋松溪扯了下嘴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错身走了。 来到暖阁,梁王独自坐着,似乎在思索什么。秋松溪禀报了已将两个女子安排妥当,与姚知远一同离开了王府。 梁王颔首,缓缓开口,“你见到了?” 秋松溪应道:“是,希望日后他能明白王爷的苦心。” 梁王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喟然道:“除了皇位,孤把能给他的都给了,他该知足了。” 萧业穿着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出了王府大门,见王府仆役正往一辆马车上装东西,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几个箱子一一抬了上去。 马车旁,姚知远毫不客气的指挥着,“装上,都装上,不准漏了一件啊!” 说着,还推了先前陪酒的那两个女子一把,让两人赶紧上车,外面冷。 萧业驻足望着,心道梁王的诚意可真不薄。 姚知远监督一圈后,扭头看到了萧业,他带着醉意又暗含锋利的眼睛上下端详着萧业,和其身上的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 “这玩意儿真比狐裘兔裘暖?脱下来给我试试。” 萧业恭敬的向其施了一礼,微微一笑,“舅父,此乃王爷赏赐,恐怕不妥。” 姚知远哼了一声,悠悠走近了两步,“你倒是威风啊,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称王了。外甥女婿,啥时候勾搭上的梁王?我怎么记得你们该是死敌呢?” 萧业莞尔一笑,不准备回答。若是姚知远真是真心投奔梁王告诉他也无妨。但若是他也跟自己一样,身在曹营心在汉,那他背后的人应是谈裕儒。 一旦让谈裕儒知道,自己在升迁进京之前就投靠了梁王,而插手夺嫡之争,从来不是自己得罪齐王后的无奈选择,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在背后假借梁王之势推波助澜。 以谈裕儒的睿智,定要疑心自己筹谋日久的动机和目的,所以,还是少一事为好。 萧业轻笑着答道:“晚辈必然是比舅父早。” 姚知远轻蔑一笑,斜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啊,外甥女婿,你倒是会挑枝儿。” 萧业问道:“那舅父是何时投效王爷的呢?” “两个时辰前。”姚知远白了他一眼。 萧业薄唇勾起一抹笑,揶揄道:“那看来这紫貂裘还没有那么快做出来。” 说罢,萧业向姚知远施了一礼告退了。 次日,是个阴冷的天,日暮时分,更是寒凉沁骨。 谈既白下值过后,刚乘着马车出御街,便被一声厉喝阻断了去路。 “谈家小子,下车!” 车里的谈既白听出是姚知远的声音,连忙起身走出马车,向半路拦截的姚知远行礼问好。 姚知远一伸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老夫问你,前两天我骂你爹,你爹回去有没有说什么?” 谈既白赶忙摇摇头,“姚公说哪里的话,我父亲的脾性您还找不着吗?喜怒不形于色……” “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姚知远接口说道,重重的拍了拍谈既白的肩。 “你小子搁这点我呢?哦,怎么着,老夫喜怒就形于色了,好恶就言于表了,悲欢就溢于面了!怎么着,我比不了你爹是吧?” 谈既白见其曲解了自己,连忙解释道:“哪里哪里,姚公误会了,晚辈对您一向尊敬有加,怎么可能话里有话暗讽您呢……” 姚知远勾着谈既白的脖子走进了街边的一个酒肆,口中叫嚷着,“行,酒后吐真言,老夫就看看你爹是不是真的胸襟如海,看看你谈家人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 第416章 君子失足 谈既白被拖进了酒肆,姚知远连斟了几大碗酒,叫嚷着不喝就是跟他爹一样把自己当傻子耍呢。 谈既白无法,为示尊敬只得硬着头皮灌下去。他本来就酒量不佳,又是干喝,很快就醉的不省人事了。 夜幕深沉,酒肆的人来来去去,连谈家的车夫也被姚知远灌醉了。 亥初时分,两声更鼓声传进了酒肆后院,谈既白抬起手臂摸了摸额头,忽觉一阵寒冷,神志渐渐回归。 一阵隐隐约约的低泣声传来,谈既白听出是女子的声音,他惶惑的睁眼,循声望去,霎时瞪大了眼睛——一个女子赤身裸体的坐在自己身边! “你你……你是谁?” 谈既白瞬间弹跳开来,身上一冷,低头一看自己竟也未着寸缕!他赶忙抓起衾被要裹住自己,那女子竟也来抢被子,两人各执一角,互不相让。 “公子刚刚毫无廉耻强暴了奴家,现在却生出了廉耻心了吗?” 谈既白大惊失色,“你胡说什么?我衣衫呢?快把我衣衫给我!” 那女子哭道:“公子自己脱了个精光,却来问奴家要衣衫!奴家的衣衫呢?奴家的衣衫被公子撕了个粉碎,公子现在连个遮羞的衾被也不给奴家吗?” 谈既白转头瞧了一眼地上凌乱破碎的女人衣服,脸色一白,转头又见那女子梨花带雨、衣不蔽体,白花花的晃得他眼花。 他连忙将衾被丢给了那女子,起身下地拽下了床帏幔子,一边裹住自己,一边急切问道:“我衣衫呢?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是在酒肆吗?姚公呢?” 那女子哭诉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做下那些畜生行为时怎么没想到这些……” 谈既白急声斥道:“你不要含血喷人,我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怎么可能对你……对你轻薄!” 那女子闻言恼恨道:“好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身子一抽什么账都不认了?奴家可是个黄花大闺女,奴家不日就要许人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那女子一边哭喊一边掀起了衾被,谈既白见那褥单上当真有一片血迹! 他额头渗出汗来,手上抓着裹着的帷幔不知所措。 忽然,外面传来姚知远和一个男人的对话声。 “哎呀,你这女儿可真是贤良淑德,端方知礼,一点儿也不像小门小户的女子!” “多谢姚公夸奖,能遇到姚公是我们父女二人的福气……” 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谈既白惊恐的盯着那两扇木门。 只听门外又传来姚知远讶异的声音,“咦?怎么里面有哭声?” 谈既白咽了咽口水,面色惨白的看着那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女儿!” “谈家小子?你怎么在这?” 门口的两人异口同声惊喊出声,谈既白脸色更白了,那床上的女子则哭的更响亮了。 姚知远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揪住了谈既白,怒发冲冠道:“你对小九做了什么?” 那酒肆掌柜的也拉住谈既白,嚷嚷着要拿他见官。 姚知远吼道:“还见什么官?他自己就是官!你小子说,你对小九做了什么?” 那酒肆掌柜一拍大腿说,“哎呦,姚公,你还问他做什么?这情况不是很明显吗?他把我家闺女奸污了!” 谈既白紧紧拽着被二人扯的摇摇欲坠的遮羞布,急赤白脸的辩解着:“我没有,姚公,我俩一起喝酒的,我也不知道怎么……” 姚知远呸了一声,“你没有?你没有你裤子自己长腿跑了?好你个谈既白啊,亏老夫还一声一个‘好贤侄’唤着你,你就这么对长辈的?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老夫未过门的九姨娘!你他娘的烝到老夫头上了,老夫今日不扒了你的皮,老夫不姓姚!” 谈既白恍然大悟,“姚公,是你陷害我!你和我父亲生了嫌隙报复不了我父亲就对付我是不是?姚公,我谈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怎么能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污蔑我!” 话音落后,只听那女子凄厉喊叫一声,“姚公,奴家今生和你做不成夫妻,来世再清清白白的跟你!” 说罢,那女子裹着衾被猛然冲下床榻,一头碰在了墙上,血花四溅! 揪扯的谈既白和姚知远目瞪口呆,那酒肆掌柜的哀嚎一嗓子“女儿啊!”抓着谈既白的手更用力了。 姚知远一把松开了谈既白,冲上前去查看了那女子的气息,捶胸顿足的哭喊道:“小九啊,何须死啊?为何要死啊?何至于此啊!” 谈既白望着眼前血腥的一幕,惊骇非常,已然僵住了,任凭酒肆掌柜捶打谩骂。 姚知远抹了一把眼泪,一把推开那酒肆掌柜,揪住谈既白恨恨道:“今日你若不给小九一个说法,老夫就告到御前,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谈家是什么书香门第,都出什么货色!” 谈既白直愣愣的看着他,脸色发白,“姚公,我……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呸!”姚知远唾了一口,“为了让你丢脸,我拿小九的命讹你吗?谈既白,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看看,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因为你的禽兽恶行惨烈而死,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谈既白看着地上血流满面的凄惨女尸,想到刚刚这个女子还坐在自己面前哭泣,更是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姚知远见他不说话,大吼一声,“赔银子,十万两!” “十万两?”谈既白瞪大了眼睛。 “怎么?一条人命加上你这身官服,还有你谈家的清誉,不值十万两?”姚知远捋了捋胡须,眼中现出阴险。 谈既白六神无主,事已至此,即便真是讹诈他也没有办法了。 “姚公,十万两我真没有,我一年的俸禄一百三十两……” “我管你有没有!你没有你去贪去抢,再不然把你谈家的宅子庄子卖了!” “姚公,咱们两家相识多年,私交甚厚……” 谈既白还想求情,但被酒肆掌柜打断了,“我就这一个女儿,不给银子就见官!外面都是喝酒的人,咱们让大家伙评评理,堂堂朝廷命官奸污民女,草菅人命,到底有没有王法!” 说着,那酒肆掌柜就拖着谈既白往外走。 谈既白慌忙护住遮羞的帷幔,口中连连告饶。 姚知远冷笑一声,“贤侄,你可想好了,出了这个门,你这身官服、你谈家的清誉,还有你爹几十年来建立的威望可都没了!” 第417章 垫脚石 谈既白慌忙应道:“我给!我给还不成吗?” 那酒肆掌柜停止了扯拽的动作,手心向上一摊,“拿来!” 谈既白苦苦哀求道:“可我现在真没有,你得容我缓缓……” 姚知远大手一挥,“没有没关系,签字画押!” 说着,他拽着谈既白来到桌案旁,让其当场写下奸淫民女闹出命案的口供,并写下欠款十万两,签字画押。 写完这些,姚知远查看数遍,满意的收了起来。 谈既白面如死灰,了无生气的问道:“姚公,你到底和我父亲生了什么仇怨,为何要这么害我?” “我害你?”姚知远吹胡子瞪眼睛,“看看小九,她丢的可是命!你丢了啥?你就丢了十万两,还是打的欠条!” 谈既白无话可说,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纵使闹到御前,他也百口莫辩。 姚知远给酒肆掌柜递了个眼神,那掌柜的从衣柜里翻出谈既白的衣衫扔给了他,“穿上快滚!” 谈既白忍辱含垢,脸色一会红一会白,草草穿上衣衫就要夺门而出。姚知远又抓着他的后领,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贤侄,当叔的送送你。” 谈既白愤恨的看着他,又不敢违逆,只得暗自咬牙。 姚知远将谈既白送到了酒肆外的马车旁,笑呵呵的为他理了理衣衫,“贤侄,你谈家家训五戒是什么?戒嫖荡,戒争讼,戒斗殴,戒懒盗,戒骗赌?哈哈,今天的事可别告诉你爹,不然我怕他会气死!” 谈既白眼眶猩红,恼恨非常,“姚公到底和我父亲有什么仇?” 姚知远哼了一声,“这个你倒可以回去问问你爹,不过我谅你也不敢!” 说罢,姚知远拂了拂手,转身走了。 谈既白在寒风中怒目而视其走远,转身踉跄的上了马车。 姚知远回到酒肆后院,见院中来了几个魁梧汉子,窗棂上映着一个轩昂挺拔的身影。 他哼了一声,抬脚进了屋,揶揄道:“怎么着,收拾摊子还需你萧大人亲自来?难不成是信不过老夫?” 萧业吩咐梁王派给他的人收拾现场,妥善处理尸体后,转过身来,对姚知远行了一礼,恭敬说道:“舅父辛苦了,晚辈不敢再脏了舅父的手。” 姚知远哂笑一声,将谈既白写好的文书随手递给了萧业,语气生硬的说道:“瞧瞧吧,白纸黑字。” 萧业接了过来,看罢又恭敬的还给了姚知远,“舅父办事果然周到,此次事成舅父当居首功。” “得了吧!”姚知远哼了一声,接过文书一边叠好,一边难掩愤慨的说道:“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坏人尽让我当了!我他娘的真是受够了和你们这些聪明人打交道,一个个全他爹的是你们的垫脚石!” 萧业没有气恼,他知道姚知远这火气主要是对谈裕儒。但能让姚知远气成这样,可见事情不会小。 萧业莞尔一笑,走近了两步,“舅父和谈裕儒到底因何起了龃龉?需要晚辈帮忙吗?” 姚知远抬头瞪了他一眼,“想知道?去问谈裕儒啊!谈家小子不敢,你应该敢啊!” 萧业对这夹枪带棒的话语付之一笑,姚知远扫了一眼那具将要被抬走的女尸,语气不复方才那般冲,“哎,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萧业答道:“不知道。” 这女子是梁王的人,一个纯粹的棋子,他的确没有兴趣关心这些。 姚知远问道:“你让她死的?” 萧业答道:“我让其见机行事。” 姚知远哼笑一声,半是讥诮半是审视的望着他,“你小子够狠!心狠手黑!” 萧业没有反驳,神色坦然。 姚知远胡须抖动着,嘴角抽动了几下,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萧业目送着他的身影,忽然,他又停下了脚步,回身扔了一锭银子。 “给这姑娘置口棺材,不要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明白吗?” 萧业随手接过银子,从容拱手,“舅父仁义,晚辈记下了。” “仁义个屁!”姚知远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萧业将银子放在了桌案上,黑眸寒冽的扫了一眼酒肆掌柜,“听到了吗?” “听到了,萧大人,小的记下了。”那酒肆掌柜唯唯诺诺的应道。 翌日,谈既白正在兵部司务厅魂不守舍,忽听院外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哎呀,这兵部还是老样子啊,谈大人呢?” 谈既白猛然一惊,连忙跑出门去,果然见姚知远大摇大摆的朝司务厅走来。 谈既白疾走几步,一把将他拽到了别处,“这是兵部,你怎么进来的?” 姚知远得意的说道:“兵部怎么了?你爹夜闯皇宫都闯得,老夫来趟兵部是什么难事吗?” 谈既白压低了声音,“姚公,我说了让我缓缓……” “谁说不让你缓了?这不让你缓一夜了吗?怎么着,缓过来了吗?” 姚知远说着,一屁股坐在了园中的石凳上,挥挥手招呼来一个衙役,“去,给老夫上壶好茶!” 那衙役闻言,瞧着谈既白,谈既白烦躁的点点头。那衙役得了指令,连忙去了。 谈既白走近了两步,好声说道:“姚公,您先回去,我现在真没办法。” 姚知远讥笑一声,缩了缩脖子,“哟,风还挺冷,屋里喝吧。” 说罢,不待谈既白说话,一甩衣摆进了司务厅。 谈既白慌忙跟了进去,只见姚知远一面走一面与厅中办公的官员们打着招呼,众人也纷纷起身回礼,恭敬称呼“姚公”。 毕竟姚知远为官之时处处应付周全,眼下与其交厚的谈裕儒又频繁露脸朝堂,众人自然要给姚知远几分薄面。 姚知远走到谈既白的书案后大咧咧的坐了下来,“诸位大人,老夫与你们谈侍郎有些私事要谈,麻烦避让一下!” 官员们面面相觑,几名吏员态度恭敬的应道:“姚公,我等还要办公,有些事务还着急让谈大人署名盖印。” 谈既白脸都气白了,他冲到姚知远面前就要理论,却见姚知远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两张纸,眼皮一掀,瞄了他一眼,“想好了再说。” 谈既白两眼瞪着那两张纸,那是昨晚自己写下的供状和欠银凭证,他颌角动了动,生生忍下了满腔怒火。 姚知远又对众官员笑道:“着急公务是吧,无妨,来,排好队,挨个让谈侍郎签字画押——哎,错了,是署名盖印!” 姚知远说着,站起身来,将谈既白拉过来按在了座椅上,“贤侄,你放心,老夫向来有分寸,可不能因私废公!” 招呼完谈既白,姚知远又招呼起众官吏,“还愣着干嘛,排好队,不准插队啊!” 官吏们相视一眼,当真排好了队,一个个将手中公文函件呈到谈既白面前。 谈既白握着笔,初时还细细审阅,但姚知远突然咳了一声,从袖中又取出那两张口供文书。 “唉,老眼昏花了,也不知这上面有没有错字啊,贤侄你要再慢一点儿,老夫可就请诸位大人一起参详了!” 第418章 鱼目混珠 谈既白恨恨的咬咬牙,接下来只得走马观花的简略阅过,赶紧署名盖印。 很快,后面的吏员乱了起来,大家一窝蜂的挤了过来。 “谈大人,这份加急!” “谈大人,先签下官的,尚书台催要几遍了!” “谈大人,这份需要即刻发出,八百里加急!” …… 谈既白应接不暇,身旁又有姚知远时不时的语带机锋,扰乱军心。 “贤侄这字真有大家风范,老夫昨日怎么就没瞅出来这字的风骨呢?” “贤侄啊,差不多得了,老夫虽然有分寸,但架不住性子急啊,你说这十万——十万火急的事,谁能忍得住?” “贤侄快点啊,你们兵部上茶慢,签个字也这么慢,就是下值时跑得快,也不怕步子大了扯到蛋!” …… 在官吏们闹闹哄哄和姚知远含沙射影的讥讽中,谈既白额头上冒出了薄汗,眼前只有纷飞的纸张和晃晃悠悠的笔杆、左右腾挪的印章。 待到所有的公文忙完,官吏们全都退下后,谈既白擦了擦额头的汗,既心虚又恼怒的向姚知远问道:“姚公,您怎么能找到这里来?” 姚知远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那能去哪?找你爹?” 谈既白懊恼的叹息一声,“十万两我是真没有!你今日就是杀了我,我也没有!” 姚知远讥笑一声,“谁说今日让你拿出十万两了?老夫是来收利息的,身上有多少银子?” 谈既白转过头来瞪着他,“利息?姚公,你别太过分了!” 姚知远回瞪了回去,“怎么着?要不是你,小九还活得好好的!你十万两拿不出来,我收收利息怎么了?快,拿出来,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 谈既白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把拽下腰间的钱袋扔在了书案上。 姚知远白了他一眼,将那钱袋抖落了干净,只见几个铜板骨辘辘滚到了书案上。 “就这么点儿?也太寒酸了吧!” “姚公,我一年俸禄才一百三十两!我谈家勤俭持家的家风你不是不知道!” “老夫不信,你爹受了陛下那么多赏赐,对你就这么抠搜?” 姚知远说着,便上前来翻谈既白的衣衫,两人正揪扯间,一名吏员走了进来。 “禀谈大人,送往宫中的换防文书已由陛下朱笔御批完毕,廖尚书让下官来取符牌。” 谈既白一怔,“换防文书?我什么时候签的?” 吏员提醒道:“谈大人不是刚刚签的吗?” “刚刚我我……”谈既白嘴巴张了张,又连忙问道:“与禁卫军换防的是哪三地的驻军?” 吏员答道:“镇西将军麾下边军两千五百人,滨州两千人,青州两千人。” “青州!怎么是青州?应该是横州!”谈既白激动道。 吏员略显无奈,“谈大人,选青州是诸位大人和陛下的意思,再者说您刚刚都已经署名盖印了,陛下也已朱笔御批了,还请大人快快将符牌交给下官吧。” 谈既白哑口无言,双拳紧握,脸色涨红,他转头看向姚知远,恼恨不已。 姚知远的眼睛比他瞪得还大,“看老夫做什么?又不是老夫让你签的!这两张纸倒是老夫让你签的,你要不要带到御前陈清缘由,把那什么换防文书再要回来重签一遍?” 谈既白闻言,气势顿时弱了下去,那吏员又催促了几声符牌,谈既白无法,只得将符牌递上。 姚知远将那几枚搜刮来的铜板装进了自己的钱袋,经过谈既白身边时轻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上毫不留情的讥讽道:“瞧你那倒霉样,有种告诉你爹去,让他每天多给你点儿银子!” 姚知远说完,一甩衣袖走了。谈既白立在原地脸色铁青,转头却见那吏员拿了符牌还不走,不禁难得动怒,将其呼喝了出去。 很快,萧业就接到姚知远的消息——事情成了。 午后,谈裕儒也传来了消息,羽檄已造好,今晚便送陆通和陆元咎去南境,但陆通要见萧业一面。 日暮时分,萧业和姚焕之乔装打扮出了城。来到约定地点,萧业见到陆通和陆元咎轻装简行,身后站着几个魁梧汉子,想来是谈裕儒的人。 萧业和姚焕之翻身下马,陆通和陆元咎忽然跪地,行了大礼! “陆老将军,元咎,快请起!”萧业慌忙扶住二人的手。 陆通慨然道:“我陆家突遭劫难,幸得萧大人、姚公子、谈公和范大人伸出援手,救我陆家老小。陆某无以为报,今后与犬子但凭燕王驱使!” 萧业和姚焕之忙将二人扶起,萧业动容道:“两位将军戍边守国,陆家一门忠烈,萧某与姚兄、谈公、范大人信得过两位将军,也信得过陆家!至于恩情,两位将军只要守住南境,便是还了我等这次的义举!” 姚焕之也道:“陆叔,元咎,咱们就别谢来谢去了。务旃把你们派去了南境,也给我派了个差事,等到我们都能不辱使命平安归来时,再一起谢这否极泰来、苍天有眼!” 陆通和陆元咎心潮澎湃,又对两人抱了抱拳。 萧业又道:“陆老将军放心,令爱现在姚兄家的药园暂避一时,有人暗中保护很安全。将被流放的陆家众人,我和谈公也会在路上照应。 还请两位将军忍耐一时,待我等查明真相、两位将军建立军功后,方可在陛下面前和盘托出。” 陆通和陆元咎表示理解,几人这出通风报信、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一旦捅破的时机不对,很可能会被一起打成逆党。 陆通面上现出复杂神色,萧业见状直言道:“陆老将军若有疑虑不妨直说。” 陆通叹了一口气,既愤又哀的说道:“元咎已经将他心中怀疑告诉了我。我那二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好逸恶劳,惹是生非……萧大人,若你查到当真是他,请让他活着,我要亲自处置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萧业颔首,俊颜现出犹豫之色,“事实上,我和范兄去查了陆二公子说的那家书肆,已经人去楼空。不过,这也可能是凑巧的事,眼下,我和范兄还在追查,如果有更多的线索,再告知陆老将军。” 陆通和陆元咎应了下来,萧业又叮嘱了几句去往南境后需要注意的事情。一切安排妥当后,陆通和陆元咎带着谈裕儒给的人纵马疾驰消失在了夜色中。 萧业与姚焕之自是悄没声息的回了城,分别之后,萧业让吉常去找范廷,自己则穿上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外罩黑色斗篷遮住龙纹,带着谷易去了大理寺的府司西狱。 第419章 纤金曳紫 在大理寺狱中,陆元固被他照顾的很好,吃的是精品小菜,睡的是软褥香枕,就连沐浴洗漱,萧业也给安排的周周到到。 总之,除了不能出牢房,陆元固在这里还是挺舒心的,就连有时技痒也能跟狱卒赌两把。 萧业来到府司西狱时,陆元固正跟狱卒们喝酒玩骰子。 “萧大人?快坐快坐!” 见到萧业笑容亲和的走来,狱卒们行礼过后自觉退下了,陆元固则连忙起身,殷勤备至的擦干净了自己的软座。 “萧大人,您百忙之中来看我,是不是事情快办好了?我能出去了吗?” 萧业一甩衣摆,仪态清贵的坐在了软座上,笑道:“事情进展的很顺利,陆家家眷不日将流放出京。二公子自然不能流放,我已向王爷请示妥当,二公子先去越州暂避一时,今晚就走。” 陆元固初觉惊讶,而后有些犯虚,“今晚?这么急吗?就我一个人?” 萧业安抚道:“二公子放心,王爷派了人接应。不过,二公子与王爷从未见过面,王爷对你多少有点儿不太上心。 实话与你说吧,昨夜我去见王爷,王爷已许了我王爵之位,赐了四爪金龙紫貂裘,与国同休,世袭罔替!但对二公子的功劳嘛……未言一句。” 说着,萧业拂了拂紫貂大毛领,斗篷掀动露出了里面玄色丝绸上绣的四爪龙纹。 陆元固瞥见两眼放光,“封王拜相!萧大人,廖……料定神仙定然没有骗我!你封王拜相,我封候拜将,哈哈哈! 我命果然尊贵无比,我才不是什么下三滥的赌徒,什么不受宠的庶子,我才是陆家的贵人……我才是撑起陆家门楣的天命之子!他们错了,他们都错了!” 陆元固单膝跪在萧业身侧,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流光溢彩、气吞山河的霸气金龙。 萧业垂下黑眸笑吟吟的望着他,伸手解掉外罩的黑色斗篷,又解下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伸手将陆元固扶起,披在了他身上。 “萧大人,我我……” 陆元固既激动又不知所措,脸上虽是不安,但眼中渴望更甚。 萧业笑道:“此次二公子当居首功,我思想了一夜,单单我受了赏,二公子却没有,心中总是不安。 正好二公子要去越州寻求王爷的庇护,不如正式投个诚。将此次二公子的功劳苦劳阐述清楚,也好让王爷论功行赏啊!” 萧业话音落后,谷易便将笔墨纸砚摆在了桌案上。 陆元固傻乐呵的低头欣赏着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一会儿甩甩衣摆,一会儿昂首挺胸的走几步。 心中正是美滋滋、晕乎乎,野心也在迅速滋长,早已不满足什么封侯拜将,而是也想要个与国同休、世袭罔替的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 萧业这话恰巧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陆元固忙不迭的应了下来,神态骄矜一甩四爪金龙紫貂裘大氅坐在了软座上。 得意之时瞥见萧业,又略带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萧大人,这金龙紫貂裘果然不同,我怎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萧业没有介意,反而亲和笑道:“二公子说的没错,负衡据鼎是大丈夫的脊梁,纤金曳紫是男人的尊严。二公子今日就能亲手为自己打造一袭金龙紫貂裘!” 萧业说着,伸手拿过毫笔蘸了墨汁,递到了陆元固的手里。 陆元固难掩激动的接了过来,又挠挠头问道:“萧大人,我怎么写啊?” 萧业温煦提示道:“二公子就将此次功劳全部归于自己吧,萧某立功的机会很快就有,但二公子暂时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所以二公子不必难为情,信上不必提及萧某,从计策到实施都是二公子一人的功劳。对了,讲完功劳后,别忘了向王爷表表忠心。” 陆元固哪里是觉得不好意思,纯粹是因为胸中墨水不足,不知如何下笔。 于是,在萧业的口述下,陆元固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表功文。 萧业检查无误后,让其贴身收着,又唤来狱丞让其拿来一件狱卒的官服给陆元固换上。 陆元固拎着那脏兮兮、后领上还带有殷红血渍的衣衫,面露嫌弃。“萧大人,就没有干净的吗?” 谷易抢白道:“二公子就别挑了,这大理寺里里外外那么多人,也不是个个都是我家公子的人,再耽误些功夫,被人发现了端倪,二公子明天就等着流放吧!” 一席话说的陆元固没了脾气,他心虚的瞅了瞅萧业,萧业适时安慰道:“二公子暂且忍耐一时,等见到王爷的人,脱离了险境,以后都是锦绣华服,说不定还真有金龙紫貂裘等着二公子。” 陆元固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四爪金龙紫貂裘,再次豪气冲天,“好,就听萧大人的!” 换完衣衫后,萧业让其在脸上抹了些尘土,叮嘱道:“信件贴身带好,出去时低头敛目。王爷派来的马车就在离这两个街口的小巷中,谷易会带二公子过去。” 陆元固连忙应答下来,萧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一粒药丸,“这是醉心七叶的解药,二公子服下后不要开口,以免药气挥散,功效减退,残毒难消。” 陆元固听闻此言更是忙不迭的点头,萧业莞尔一笑,让其服下解药,催促其快走。 陆元固不敢开口,正想向萧业拱手告别时,被谷易一把拽走了,“还啰嗦什么?王府的人可没耐性!” 目送陆元固跟着谷易急急离开牢房,萧业薄唇微扬,黑眸闪过一丝阴骘。 狱丞走上前来,啧啧道:“这小子,一句没问他父兄的下场,可真够冷血的!” 萧业付之一笑,在陆元固应下此计时,陆家众人在他心里就死绝了,当然没有问的必要了。 萧业吩咐道:“去吧,差不多也该到了。” 那狱丞毕恭毕敬的道了声“诺”,转身招呼了几名狱卒悄悄跟了上去…… 陆元固跟着谷易一路鬼鬼祟祟出了大理寺,虽然遇到了几名巡逻的捕快,但都有惊无险。 出了大理寺的衙门,两人就见不远处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一人是范廷。 谷易一把拽着陆元固跑到巷口处,指着夜幕下一辆未挂灯笼的马车说道:“那就是王府的人,二公子自己过去吧,我得回去给公子通风报信。这把刀你拿着,路上防身用。” 谷易说完,不待陆元固反应,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陆元固谨记不能开口,在心里暗骂一声,撒腿就往马车跑去。 谁知那马车上的人探头望了望他,竟然扬长而去。陆元固心下焦急,又不能开口呼喊,只能加快速度,但那马车竟也加快了速度! 第420章 杀人灭口 陆元固心里正骂娘,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呼喝:“逃犯在这里,快来人,快追!” 陆元固心中一惊,回头去看,只见几名大理寺捕快和狱卒手提佩刀,凶恶追来,其中一个只着里衣,捂着后脑勺,更是咬牙切齿! 陆元固瞬间懵了,他虽想不到哪里出了差错,但直觉大事不妙。 正惶恐无主间,只见那马车越跑越快拐过巷尾不见了,而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大理寺衙役的后面是刑部衙役和落在最后仍不停喊着“拿下”的刑部尚书范廷! 陆元固拔腿飞奔,仓皇回顾中,他隐约看到大理寺衙役都是生面孔,不是平常照料他的人,心中还存一丝侥幸,期盼萧业来救。 但很快他就被大理寺衙役和刑部衙役团团围住了,衙役们没多废话,提刀便砍。 陆元固到底是将军之子,自小被逼迫着练功学武,又上过沙场,身手自然在这些衙役们之上,交手数个回合便伤了四五人。 但到底寡不敌众,众衙役一哄而上,陆元固招架不住,身上便挨了数刀。 到了此时,他也管不得什么药气不药气了,保命要紧!一边搏斗,一边张嘴大声呼喝——萧大人救我! 但嘴巴张得老大,声音却是一点儿也没有! 陆元固脑袋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哪里出了差错,萧业要杀人灭口! 但他心中还未来得及骂娘,白刃一闪,几把钢刀插进了他的胸膛! 陆元固低头看着胸口的钢刀,就在不久前,他低头看的是萧业为他披上的四爪金龙紫貂裘。 “唰”的几声,几把钢刀抽离,陆元固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在眼神逐渐涣散之际,他隐约听到车轮的骨辘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范兄,发生了何事?” 范廷气喘吁吁的答道:“我刚到你们大理寺门口,听说逃了一个犯人,便带人追了过来,你看,在那边。” “啊?怎么会这样?我也刚到门口,听到这边传来骚乱声……” 陆元固耳朵贴地,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坚硬的地上传来,逐渐模糊的视线中缓缓走来一双玄色官靴,那官靴上绣着鹤纹,非显贵不能穿。 他奋力的抬头,似乎想看清这贵人,但气血逆流,胸腔里的血液争先恐后的向上涌,而麻痹的舌根不能吞咽不能吐出,喉管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咕噜噜响声,几息过后,他便被活活呛死了! 萧业走到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陆元固的尸体,他知道他临死前抬头想做什么,不过是想问个“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正如姚知远所说,都是垫脚石。只是他这颗垫脚石,他一开始就打算用过就扔。 萧业的黑眸中没有一丝愧疚和惋惜,在衙役们确认陆元固已死后,他俊颜上现出烦扰之色,转过身来面对范廷时,微带埋怨,“范兄,这是陆家逆犯,不是说好重新盘问的吗?你怎么能让他死了呢?” 范廷闻言,面上有些窘迫,陆家是清白的,那陆元固真正意义上就不是逆犯,现在自己将他围剿死了,以后怎么跟陆家交代? “我……我当时真不知道是他,我听到你们大理寺的人大喊抓逃犯,我就带着人赶过来了,他手里拿着刀,拼死抵抗,衙役们将他围了起来,我在外围真没看清……” 大理寺前来缉捕的郑大勇接口说道:“萧大人,这事儿的确不怪范大人,这厮也伤了我们和刑部好几个人,他还越狱!” 话音落后,一个狱卒捂着后脑勺走了过来,心虚禀道:“回大人,陆犯吵嚷着要水,小的送水时就多说了一句‘多喝点儿,等会两位大人来问话’。 谁知他就说肚子疼,小的怕有差错,便打开牢门查看,结果竟被这厮偷袭了!” 那狱卒说着就转过身去,露出了后脑勺上血疤,又指了指陆元固的尸体道:“这厮扒了我衣裳,那后领上的血是我的……” 萧业与范廷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有惊色,陆元固听说问话就逃,说明真有蹊跷啊! 这时,一名刑部衙役从陆元固怀里发现了那封信件。 “大人,有发现!” 萧业和范廷精神一震,连忙上前查看。接到那封染血的书信后,范廷便要打开,但被萧业制止了。 “范兄,先把尸体抬回大理寺再作计议。” 安顿好陆元固的尸体后,萧业向范廷问道:“范兄,你今天带的人可靠吗?” 范廷承诺道:“你放心吧,接到你要暗审陆元固的消息,这些人都是我挑了又挑的,再可靠不过了!” 萧业颔首,“既如此,范兄先封锁消息,待我们见过谈公后再商议个说法。” 范廷自是应了下来,两人遂带着信件匆匆离开大理寺,暗中去了谈府。 见到谈裕儒后,萧业将那封未拆开的染血信件恭敬奉上,范廷则把陆元固之死的始末告知。 厅堂上,主座上的谈裕儒看完了书信,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萧业脸上。 萧业弯腰一拜,态度恭敬。 谈裕儒又看向了面有歉疚的范廷,范廷语气中带着自责:“此事是我欠了周全,若是能留下活口,便能更好的洗刷陆将军的冤屈了。” 谈裕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劝慰道:“范大人不必自责,此信已足够证明了。” 这封信上只牵扯了两个人——陆元固和梁王,内奸外应俱全,动机足够,证据确凿。 而其实,对他和皇帝来说,一个梁王就足够了。虱子多了不怕痒,罪名多了不怕累,幕后指使是梁王,是四方皆大欢喜的事。 另两方自然是无辜受累的齐王和真正的主谋——萧业。 听到谈裕儒的话,范廷心里稍感安慰点。 谈裕儒又道:“这封信就先放在老夫这吧,到了合适时机老夫会公之于世。” 萧业和范廷自然应了下来,谈裕儒又目光深长的看了萧业一眼,对两人道:“你们回去吧。” 二人恭敬告退,谈裕儒目光复杂的望着萧业那英挺的身姿步履稳健的走出了厅堂。 谈家宅老走上前来,注视着萧业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叹了一声,“这个年轻人太厉害了,每次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老爷,实话说,刚刚我竟心生寒意。” 谈家宅老说完,摇了摇头,似乎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的。他见过多少英才啊,但从未感觉到怕,只有这个年轻人,竟让他这个见惯大风大浪、生死看淡的老人犯起了怵。 谈裕儒却能体会,他现在对萧业更多的不是掌控,而是无奈的安抚。 他若真的是个毫无底线的人也便罢了,他就能毫不犹豫的将其一击致死! 但偏偏,他在他的底线上来回蹦跶,每次看似越线又迅速的拉正回来,让他狠不下心来,下不了手。 如今,他们维持着这脆弱的同盟关系,他只能寄希望于萧业本心不坏,真的是个守约的盟友。 第421章 一击致命 萧业和范廷出了谈府,两人沉默的牵马走了一时,范廷忽然道:“务旃,我这次真的犯了一个错,若是留下陆元固一命就好了。我看谈公大约也这么想,似乎不太高兴。” 萧业安静的听着,心道:谈裕儒当然不高兴,杀陆元固的锅是范廷的,栽赃陆家的罪名是梁王的,翻案的烂摊子是谈裕儒的,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将所有人溜了一圈,落了个轻轻松松,白白获利。 他怎么可能会高兴?他不骂娘已经是修养高深了。 萧业看了垂头丧气的范廷一眼,温声宽慰道:“当时那种情形任谁也无法清晰判断,你只是做了当时应该做的决断。范兄,事已至此,莫再庸人自扰了。” 范廷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在陆元固真是幕后真凶,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陆家交代。” 萧业接口说道:“是啊,所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对了,范兄,此时既不能为陆家翻案,那封信最好也不要在卷宗中提,以免打草惊蛇。” 范廷点点头,“我明白。” 说完这些,范廷心中的郁闷纾解了一些,便要翻身上马,却见萧业忽然驻足,神情严肃。 “怎么了,务旃?”范廷奇怪问道。 “血腥味。” “血腥味?” 范廷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以为自己溅到了陆元固的血。 萧业没有看他,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缓缓蹲下身来,血腥味儿浓重了一些,但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到。 他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个火折子,范廷也取出火折子凑了过来,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了一条血线,略微弯曲着向前延伸。用手捻了捻,还未完全干硬。 两人神色凝重起来。 萧业道:“范兄,从血液的凝固状态来看——” “伤者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范廷接口说道。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分工,萧业沿着血线往前,范廷沿着血线往后,追踪案发的现场和伤者移动的方向。 萧业手持火折子弯腰疾行,很快他就凭着血液干涸的程度,确定了自己这个方向是伤者离开的方向。 而不多时,范廷也从后面赶了过来,“只十余步血迹便不见了,那头应是案发现场,但是什么发现也没有,毫无打斗痕迹!” 范廷说完,与萧业疑惑对望。既无打斗痕迹说明是熟人偷袭,但从这血线的长度来看,伤者还有力气移动,且血迹未被掩盖,凶手就这么放他走了? 两人心中生起一团疑雾,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找到伤者。沿着那条血线,两人一路疾奔。 转过巷口,一辆不紧不慢的马车映入了眼帘,两人虽因夜色晦暗看不清马车的情形,但寒风吹来的浓重血腥味已让两人确认——就是这辆马车! 萧业停下脚步拉住了范廷,小声说道:“范兄,我先去查看情况,若是情况不对,你赶快去叫援兵。” 范廷点点头,明白萧业的谨慎,如果伤者在马车里,很可能凶手也在!这也就解释了凶手为什么会放任伤者离开。 “务旃,你小心些。”范廷叮嘱道,便立在了原地。 萧业提气运功,健步如飞,快要追上马车时突然旱地拔葱,足尖轻点车顶翻到了前面,一把扼住了车夫的脖颈,将他按在了车壁上! 那车夫惊恐不已,待看清萧业的脸时,震惊唤道:“表姑爷?” 萧业闻言,连忙转头去看马车上挂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字——姚! 萧业心下一紧,急声问道:“里面是谁?” 那车夫惶惑不安的答道:“是我家老爷啊,表姑爷你怎么——” 话还未说完,萧业一把将其拽开,掀开了车帘。 微弱的灯火下,姚知远歪靠在车壁上,脸色煞白,脑袋微垂,一只手无力的贴在胸膛上,指缝里冒出的鲜血已染红了整个车厢。 “啊!老爷!”那车夫惊嚎一声,跌落了马车。 萧业喉咙发堵,他弯腰走进车厢,为姚知远紧紧按住了伤口,试探着唤道:“舅父?” 姚知远垂着的脑袋忽然微微动了动,萧业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他慌忙取出止血药,撕开姚知远的衣衫,却在见到伤口的瞬间动作一僵——三棱刺所伤,难以止血! 萧业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撒上止血药粉,紧紧按住了伤口,嘴上安慰道:“没事的,舅父。” 姚知远似乎咧了一下嘴。 萧业知道,姚知远想说自己也是多年的刑名,是生是死自己心中有数。 萧业眼眶发热,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舅父,是谁?” 姚知远的喉咙里嗬嗬两声,涌出了一股鲜血。 范廷此时也赶了上来,见到伤者竟是姚知远目瞪口呆。 萧业焦急的将姚知远的脑袋扶正,以免他呛血而死。姚知远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颤抖着摸索到他的中指,使劲地捏了捏。 中? 萧业的眼眸猛然瞪大,脱口而出,“忠经!” 姚知远猛地顿了下脑袋,似是回答,但捏着萧业手指的手也无力的垂落,再也没有抬起来。 “呵。”萧业双目猩红,双拳紧握,身躯因激动而颤抖,竟然怒极反笑。 《忠经》!谢璧将《忠经》与他傅家秘密锁在一起,果然是与他傅家有关,与青州粮草案有关! 幕后黑手一直就在他身边,他先杀了他岳父,又杀了他拿走《忠经》的舅父,那《忠经》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到底是谁? 范廷见了萧业的神情,心生不安,连忙劝道:“务旃,你节哀。” 萧业的理智迅速回归,他不能乱,决不能乱了分寸,他还有事情要掩盖。 缓缓的,他冷静开口,“范兄,你去找刑部仵作验尸。” 范廷连忙应了下来,转身急急去了。 萧业又看着地上哀嚎的姚家车夫,寒声问道:“车上的血腥味你没闻见吗?” 那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答道:“回表姑爷,小的受寒伤风,鼻子发堵,什么味道都闻不见啊!” 萧业选择暂时相信他,“你去姚家报丧,让姚焕之速来。” 那车夫抹把眼泪,哭嚎着走了。 萧业连忙翻找姚知远的胸襟袖口,寻找着那份写有谈既白罪证的文书,但仔细翻了数遍,一无所获。 萧业知道姚知远每天都会威胁一遍谈既白,那份文书他一直随身带着,到底是谁取走了它? 第422章 为何是忠经 不多时范廷带着刑部衙役来了,姚焕之也策马赶来,他应是已经安歇了,数九寒天里只草草披了件外袍。 突然的打击似乎让他忘了悲痛,萧业见他不顾形象的坐在街边石阶上,沉默的望着刑部的衙役搬移姚知远的尸体。 萧业走上前去,脱下自己身上的黑狐裘大氅披在了姚焕之身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 在将姚知远的尸体移开后,萧业和范廷在车壁上发现了一个沾血的破洞。 从那破洞和沿途的血线来看,姚知远应是坐在行驶的马车里,被人从车外刺伤的。 这也是为什么血线开始的地方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不是熟人,是偷袭。 至于马车为何还照常往前走,那是因为车夫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甚至因为伤寒没有闻到血腥味。 而姚知远为何没有呼救呢?萧业推测,姚知远是个聪明人,他明白呼救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甚至车夫也会被灭口。 所以他一声不吭,只是捂住了伤口。只是这次凶手比杀谢璧更心急了些,用的是放血较快的三棱刺,姚知远没有撑到家。 甚至,若非自己和范廷恰巧偶遇,那个关键的信息——《忠经》也会随着姚知远的死亡而被埋入地下。 幽幽的,传来姚焕之有气无力的声音,“不怪你,怪我,我应该早点儿察觉异常的。” 萧业闻言,垂眸看了他一眼。“什么异常?” 姚焕之长长呼了一口气,眼圈渐渐红了,“我爹这几日性情大变,对谁都没有好脸色,我撞见过几次,他在书房哭着说对不起姑父…… 我以为他是后悔不该跟姑父闹别扭,现在想想,他可能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业没有答话,他想起他父亲手写的认罪书还在姚知远手中,很可能就在他书房里。那《忠经》是不是也在? 姚焕之抬起头来看着萧业,“我爹临死前为什么要跟你说《忠经》?” 萧业思想他应是从那车夫口中得知,他犹豫了一瞬,不想姚焕之再卷进来,沉缓答道:“我也不知道。” 姚焕之望了他片刻,最终垂下头去,没有再问。 刑部的仵作很快验明了姚知远的死因,利器所伤无疑。 但凶手偷袭的手法太过高明,萧业和范廷除了从伤口处判断凶器是把三棱刺外,并无其他线索。 凶手就像鬼魅一样,悄没声息的出现,悄没声息的离开,除了姚知远,无人察觉。 萧业和范廷询问了车夫姚知远由哪里乘车来,案发前见了何人。 那车夫答道:“天色将晚时老爷在御街附近碰到了谈家公子,小的离得远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但谈家公子似乎很生气。” 范廷和姚焕之闻言,面露疑惑,“谈家哪位公子?” “就是谈公的儿子。” 范廷和姚焕之更惊诧了,姚知远为何要惹怒谈既白? 萧业自然知晓为何,他遮掩道:“具体什么情况咱们私下问问,其中可能有误会。谈兄到底身居要职,不能影响了他的声誉。” 范廷和姚焕之深以为然,两人对谈既白的人品自然毫不怀疑。 萧业又问道:“除了谈家公子,你们老爷还见了什么人?” “还有就是去了……去了……” “去了哪?”三人催促道。 “去了忘忧居。” 忘忧居是青楼,萧业和范廷闻言相视一眼,姚焕之则脸色不虞的微微叹息。 范廷见状说道:“姚公子不如你回避一下,查案子要事无巨细的盘问清楚。” 姚焕之道:“没有关系,你们该问问吧。” 范廷便问道:“姚公经常去吗?都找哪个姑娘?” 那车夫摇摇头,“老爷第一次去,下车时我还听他骂了一句,似乎不太高兴。” 萧业追问道:“多久出来的?出来时可有什么异常?” 车夫思索了一时,“足足有两刻才出来,出来时也没什么异常。上车之后就像以前一样催着我快驾车,我问是否回府,老爷说先走,走了两个街口又说去谈府,走到大半道又说不去了,回府,就这样。” 萧业和范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察觉忘忧居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但姚知远为何在去谈府的半道上又掉头回去了呢? 这些答案只能调查,推测不来。而姚知远是萧业的舅父,依例萧业又要避嫌。 范廷向萧业道:“此案先交给刑部,有什么发现我再与你沟通。” 萧业点点头,范廷忽然想起来姚知远临死前的情景,又问道:“对了,务旃,姚公说《忠经》是怎么回事?” 姚焕之闻言也望向了萧业,萧业答道:“我也不太清楚,我隐约听到姚公说的是《忠经》。” 范廷没有起疑,他在车外站着,对车里的情况并不完全清楚,没有察觉姚知远的动作,也不知《忠经》二字是萧业意会而来。 姚知远的尸体被运回姚家了,范廷带着刑部的人仔细查探姚知远遇害路线去了,萧业则快马赶回了府中。 云起斋中,虽然已是亥正时分,但谢姮仍未安歇,还在等萧业。见到他安然无恙的回来,谢姮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来。 萧业快步走到了她面前,“姮儿,你有在藏书楼找到《忠经》吗?” 谢姮如远山芙蓉般的小脸上现出疑惑,摇了摇头,“没有,你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萧业现在已经十分确定,《忠经》应是姚知远拿走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俊颜略带伤感,尽量使自己语气平和些,不要吓到谢姮。 “姮儿,舅父……遇害了,很可能是因为《忠经》。” 谢姮仰望着他的水润眸子一怔,樱唇微张,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美眸中氤氲出了水光。她难以接受的退后了两步,柔荑不知所措的掩住了樱唇,两行清泪滑落了下来。 萧业上前一步将她圈在怀里,大掌抚着她的臻首,温声安抚道:“姮儿,你说得对,《忠经》很可能与我傅家有关,岳父和舅父的仇我一定会报!今夜,我就要解开《忠经》里面的秘密!” 萧业相信,姚知远拿走《忠经》一定因为里面藏着重要线索! 第423章 十四字 谢姮哽咽的抬起小脸,眸中尽是担忧。萧业轻轻为她擦去眼泪,“你放心,我命硬!” 他推测,幕后凶手接连杀了谢璧和姚知远,却没有直接动他,要么是另有打算,要么就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目前,他更倾向后一种,毕竟心狠手辣的人都会斩草除根,不会留患! 安抚好谢姮后,萧业换上了玄色劲装,趁夜潜进了姚府。 他算准今夜姚家定是手忙脚乱,无暇顾及姚知远的书房。 留下吉常和谷易二人分别在院外和书房外把风后,萧业拔出乔南送的那把削铁如泥的玄金剑,一剑斩断了铁锁。 这“叮当”的清脆响声并没有引起什么动静,萧业轻轻伸手推开了两扇木门,借着朦胧的月光,书房里一片整洁,并没有被人捷足先登。 他轻轻走了进去,掩上了房门。从怀里取出火折子仔细查看着姚知远的书格。 他记得上一次,谢璧也是在书房向姚知远要傅家的东西。这一次,说不定他能一起找到! 萧业快速搜寻各处,检查有无暗格可作藏匿。突然,背后“吱呀”一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你在找什么?” 萧业手上动作一顿,微微蹙眉,没有拔剑,他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了身后之人——姚焕之。 姚焕之站在一个大木箱里,看来是一早就埋伏在这了。 萧业心下盘算,他黑布蒙面,姚焕之或许认不出他来。不动声色的,他调息运气,准备闪身过去,一掌劈晕了他! 似乎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姚焕之先他一步有了动作,突然弯腰从箱底拿出了两物——一手《忠经》,一手遇风即着的火折子! “把面罩拿掉,否则我烧了它!” 萧业幽深的黑眸几不可察的眯了眯,但他扫了一眼《忠经》和一脸平静毫不畏惧的姚焕之,缓缓伸手拉下了面罩,神色亦是平淡。 “果然是你!”姚焕之熄灭了火折子,有些激动,“务旃,你和我父亲到底在做什么?为何要瞒着我?” “不想你牵扯进来,岳父和舅父就是例子。”萧业平静答道。 “所以我问你《忠经》时你犹豫了。” 萧业点点头,姚焕之也是聪明人。 “你在这等我来寻,连个帮手也没安排。若是来的不是我,而是幕后凶手呢?” 姚焕之自嘲的扯了下嘴角,“我是没武功,但不是没脑子。这木箱我透了几个孔,看到了你那把玄金剑。若是旁人,我自然藏得死死的。” 萧业莞尔,又问道:“这《忠经》到底有何不同?” 姚焕之爬出了木箱子,将《忠经》递给了萧业,“你自己看吧,我怕你动作太快,找到《忠经》就藏到木箱里了,还没来得及查看。” 萧业接了过来,姚焕之点起了油灯。 萧业心绪激动,但面上仍做出若无其事之状,面无表情的翻开了书面。 这是一本古籍,纸张泛黄,隐约能看出有修补过的痕迹。 书里内容与其他《忠经》并无不同,二人耐心的一页页翻下去,直到翻到了冢臣章第三篇,有段文字被人做了批注。 那段文字是——夫忠者,岂惟奉君忘身,徇国忘家,正色直辞,临难死节而已矣!在乎沉谋潜运,正己安人,任贤以为理,端委而自化。 而那批注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萧业盯着那十四个字,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耳边传来姚焕之的声音,“这字迹不是我爹的,也不是姑父的,似乎有些眼熟……” “谈裕儒!” 萧业大量研读过谈裕儒为相时批的条牒,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的拳头猛然握了起来,目眦欲裂! 谢璧说过,有人曾经许诺过他父亲“罪不及家人”,那个人就是谈裕儒! 怪不得谈裕儒初次见他,就说他面熟! 怪不得梅隐山庄的听雪楼上,谈裕儒一直问他家中可有人入仕! 怪不得荧惑守心那晚他说起《忠经》,谈裕儒忽然失态,原来他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谈裕儒?谈公!”姚焕之惊呼出声,“怎么会是谈公?不可能!谈公与我爹多年交情,相视莫逆,他不可能害我爹!” 姚焕之一时无法接受,在屋内转起圈来,忽然,他脚步一顿,恍然道:“怪不得前几日我爹突然把宗祠的铭文劈碎烧了,那是谈裕儒写的!我爹说生了虫子,所以……所以真可能是他?” 姚焕之说完,难以置信的望着萧业,希望萧业能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姚焕之深受打击时,萧业已迅速翻完了后面的书页,只有冢臣章第三篇的这段文字做了批注。 他抓起《忠经》一把装进了怀里,寒声道:“是不是他,一验便知!” 姚焕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要去和他对质?务旃,这不理智!这太冒险了!” 萧业看着他,黑眸沉定,“姚兄,你什么都不要做,等在这里。” 话音落后,萧业越过姚焕之,走出门去。他追查了那么久,如今线索却指向他最意想不到的人,无论如何,他今晚也要寻个答案! 再次站在谈府门前,萧业的心情不似以往轻松。 抛开家仇,他对谈裕儒有着敬佩之情,毕竟谈裕儒起身微末,却能在世家豪门垄断之中为寒门士子、有为之人开出了一条路,使大周朝堂也曾有一番清明景象。 但这样一个被他视作前辈的人,却成了他父亲赴死和傅家灭门的推手,这其中,又有多少阴谋算计? 萧业喉结滚动,压下心绪,稳稳踏出脚步,走了进去。 来到谈裕儒的书房,谈既白和谈家宅老都在,两人面色沉重,主座上的谈裕儒微微垂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室内只有萧业走进来时轻微的脚步声和火炭燃烧的噼啪声。 萧业瞄了一眼三人的神色,俊颜有些寒冽,但仍恭敬的向谈裕儒行了一礼。 谈裕儒像是强打着精神抬起头来望着他,声音微窒,带着沉重的疲惫,“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萧业幽深如渊潭的黑眸定定望着他,这个精明的谋士,似乎一下子颓了,连那一向矍铄有神的眼睛也浮现了一层死灰。这一刻,他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缓缓的,萧业深沉的声音答道:“有,他留下两个字。” 第424章 忠经冢臣 谈裕儒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他身体微微前倾,嘴唇翕动,灰白的胡须也随之颤抖,等待着萧业说下去。 萧业余光瞄到,两侧的谈既白和谈家宅老也精神为之一振,期盼的望着他。 谈既白追问道:“哪两个字?” 萧业看着谈裕儒,黑眸渐渐锐利,薄唇轻启,“《忠经》!” “《忠经》?”谈既白面露讶异,转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他记得上次姚知远就是拿着一本《忠经》把谈家的祖宗问候了一遍,可自己的父亲和姚知远谁也不肯说为什么。 谈裕儒的眼睛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瞳孔瞬间放大,嘴唇抿成了直线,胡须抖动着似乎在咬牙。 这一切没有逃过萧业的眼睛,但他不确定谈裕儒这是做贼心虚,还是由此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等着谈裕儒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谈裕儒闭上了眼睛,声音中重新有了力气,“你们下去。” 谈既白和谈家宅老深深看了萧业一眼,转身走了。 谈裕儒睁开了眼睛,眼睛上布满了血丝。 缓缓的,他开口说道:“你来找我,应是见到了那本《忠经》。” 萧业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似个局外人一般平静说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什么意思?” 谈裕儒再次闭上了眼睛,眉头皱起,像是陷入了不好的回忆。再次睁开眼时,他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无力和迷茫。 “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要给那段文字做注脚。” “好,为什么?”萧业接口问道。 谈裕儒喟然叹息,“夫忠者,岂惟奉君忘身,徇国忘家,正色直辞,临难死节而已矣!在乎沉谋潜运,正己安人,任贤以为理,端委而自化。 萧大人曾跟老夫说过这段话,萧大人自认是后者是吗?” “是。”萧业答道。 谈裕儒目光悠长,似乎在看萧业,又似乎在看虚无缥缈处。 “萧大人,你足智多谋,善于用计,又自认有颗匡扶天下的心。老夫请教,如若有一日,一边是天下将乱,内忧外患;一边是死一人可止风波,但这人是冤枉的,你会怎么选?” 萧业喉结滚动,大掌在宽袖中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十二年前老信国公何恭远父子三人身死后,外有强敌南楚虎视眈眈,内有将领们愤怒为何恭远喊冤。所以,谈裕儒选了后者,那个替罪羔羊就是自己的父亲! 萧业的声音干涩,“谈公如何选的?” 谈裕儒沉重的答道:“我选了后者。而那人选了奉君忘身,临难死节!” “谈公后悔了吗?”萧业问道。 谈裕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萧大人还没回答我,你会怎么选?” 萧业喉结滚动,一种苦涩溢满心间,这算是咎由自取,还是作茧自缚?身为谋者,他该怎么选? 良久,他声音僵硬的回道:“一本万利,牺牲一人,保全万人,我和谈公的选择一样。” 谈裕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滚落了一滴热泪,他的身子不自觉的向前倾着,目光炯炯的望着萧业。 “所以,你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如果是你,你真会眼睁睁的看他去死吗?老夫曾经无数次设想,如果重来一遍,我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可惜,那时的我真的没有办法……” 萧业没有再看谈裕儒,他微垂着头,目光沉沉。心中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甚至没有愤怒。 局势所迫,权衡轻重,为国为民,甘心就义…… 他父亲是临难死节的弃子,谈裕儒是沉谋潜运的棋手。 只是这个棋手失信了,没有做到“罪不及家人”。 为什么失信了呢?萧业能够明白,国之栋梁轰然坍塌,一颗小小的弃子如何填的住滔天怨怼? 一室寂静中,萧业沉声开口:“谈公那时只是救火的人吗?” 谈裕儒抬起眼皮看着他,目光中多了探究,“你知道是什么事情?” “不知道,”萧业答道:“只是好奇。” 谈裕儒叹了一口气,“你岳父生前是不是和你说过此案?听说他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萧业平静无波的答道:“他醉酒时曾问过我,若要翻案,能不能帮他。但具体是什么案子,他没有说过。” 谈裕儒没再追问,幽幽叹息道:“你岳父和知远不是我杀的,什么案子你也不要问了。你走吧,去做你现在该做的事。” 萧业目光深沉的望着谈裕儒,片刻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如果谈裕儒只是救火的人,那他不愿意告诉谢璧和姚知远的,自然也不会告诉自己。 如果谈裕儒就是放火的人,那他更没有追问的必要了。他只需等待,等待谈裕儒对自己这个最后一个接触了《忠经》的人出手。 出了谈裕儒的书房,萧业在院中遇到了心事重重等待着的谈既白。 “文书是你拿走的吗?” “啊?”谈既白错愕道。 “没事了,我会找回来。” 萧业平静的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是的,这次的计策他并没有瞒着谈裕儒,而谈裕儒没有犹豫就把儿子交了出去,谈既白也豁出清誉做了一次棋子。 可是这样谈裕儒的嫌疑就能洗掉了吗?不能,如果姚知远查到了《忠经》以外的其他线索,他依然有灭口的动机! 谈既白和谈家宅老听了萧业那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慌忙跑进了谈裕儒的书房。 “父亲,务旃说那份认罪文书不见了!” 沉浸在痛苦哀思中的谈裕儒抬起了头,目光渐渐犀利起来…… 萧业出了谈府,没有去姚家,而是去了梁王府。 姚知远和陆元固死了,他必须给梁王一个交代。 对于陆元固,这个没了利用价值的棋子,梁王什么都没说,萧业轻松遮掩了过去。 但对于姚知远,梁王却悲哀不已,“孤与知远相见恨晚,他是真心投靠孤啊!” 梁王说着,转身来到书案后,从抽斗里取出两张纸递给了萧业。 萧业眼眸一凛,这是谈既白手写的认罪状子! 梁王哀声道:“姚公昨晚送来的,说是他的投名状,日后绝无二心。” 梁王说到这里,叹息一声,“他与姓谈的仇怨还未了结就遭遇不测,孤绝对要为他讨回这个公道!” 萧业暗含戒备的看了一眼梁王,试探着问道:“王爷要如何替舅父讨回公道?” 梁王轻笑一声,叫来一名内侍,低语了几句,将文书交由其拿走了。 萧业看着这一幕,大约猜到了梁王想要做什么,他微微调息压下心中的急躁。 第425章 还是棋子 梁王颇为感慨的又道:“说来也是姚公仁义啊,若非他让你留下那具女尸,此计也无法施行。” 萧业拜道:“王爷神机妙算,定然能成,臣代舅父谢王爷大恩!” 梁王将其扶起,又赏赐了一些金银以萧业之名送到姚家,算是抚恤。 从梁王府回了府邸后,萧业让谷易去给姚焕之带句话,让他“为父守孝,稍安勿躁”。 萧业思想,梁王在姚知远死后又赏赐重金,不仅仅是要抚恤下属,博个仁义之名,恐怕也是为以后招揽才子姚焕之铺路。 所以他提醒姚焕之丁忧守孝,谢绝世务,以防梁王的居心叵测。 至于谈家,无论谈裕儒是不是幕后黑手,他都准备袖手旁观。 所以,萧业向谢姮简单说明《忠经》之事后,便拥着谢姮安稳入睡了…… 翌日一早,二人要前往姚府吊唁。在行将出府时,吉常带回了谈家的消息。 天刚亮时,范廷带着刑部的人冲进了谈府,在谈既白的书房里搜出了那份认罪文书。 谈裕儒差点儿气至昏厥,当场操起一根木棍就打在了谈既白头上,而谈既白一句话也没说,淌着满脸血被刑部带走了。 谢姮听后水眸中带着惊诧和疑惑,“夫君,舅父的死真的跟谈家有关系吗?” 萧业脸色沉肃,“姮儿,现在我没有答案。” 谢姮闻言便没有再问,挽住了他的手臂。 吉常有些担忧的问道:“但是公子,酒肆的事谈大人是冤枉的,您要救他吗?” 萧业沉吟了一下,说道:“你去告诉范廷一个字——拖。” “拖?” “对,拖!” 萧业说完,牵着谢姮出了府门,登上了马车。 他不出手相救,因为要洗清谈既白的冤屈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梁王调换青州、横州的目的如实告知谈裕儒和皇帝。 这样一来,滨州、青州都被谈裕儒拿捏了,他和皇帝便能早做准备,梁王也成不了事了。 可是,一盆水就能浇灭的火能叫火吗?梁王这把火必须烧的猛烈!唯有如此,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才可称为再造之功! 而且,谈裕儒既知谈既白清白,却打了他一棒子,可见是个苦肉计,萧业相信谈裕儒自有对策。 在接到萧业递来的那个“拖”字后,范廷立马心领神会。 他心中不是没有疑虑。昨夜他带着刑部的人摸排了姚知远这两日的踪迹,曾走访过一家酒肆。 当时那酒肆掌柜矢口否认见过姚知远,但却在今日一早突然到衙门投案,将自己女儿被谈既白奸污过后碰墙而死、自己与姚知远敲诈谈既白十万两银子的事和盘托出。说是姚知远死后,害怕被谈既白报复。 范廷听后大惊,但在那酒肆掌柜的供述下,刑部衙役很快掘出了受害女子的棺椁,尸体头骨、颈骨折断,的确是触墙而亡。 而在谈家,又搜到了谈既白亲手写的认罪状和欠银文书,人证物证确凿。 可是,范廷心中存疑,一来是谈家的家风和谈既白的为人让他难以相信,二来是与谈裕儒关系较好的姚知远为何要敲诈谈既白?三来是谈既白既然取回了那份供状,为何不立即毁了,还留着做什么? 这些不合理之处,无论范廷怎么问,谈既白都一言不发,既不辩解也不反驳。 所以,在接收到萧业的那个——拖字后,范廷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萧业送来的这个字似乎说明了谈既白的清白,因此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萧业与谢姮前往姚家吊唁,在祭奠姚知远后,两眼带着乌黑,显然一夜未睡的姚焕之将萧业唤到了父亲的书房。 “务旃,我昨夜将我爹的书房仔细翻找了一遍,找到了一些可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姚焕之领着萧业来到一面书格前,从上面拿起了一本《左氏春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萧业瞄到那纸张上字迹,血液瞬间沸腾起来,他一把抓了过来,那是他父亲手写的认罪书! “务旃,你怎么了?”姚焕之被他突然激动的举动惊到了。 “没什么,这好像是岳父跟我说过的一桩旧案,十二年前青州粮草案!”萧业遮掩道。 姚焕之没有怀疑,他又取下一本《吕氏春秋》,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萧业。 “还有这个,我爹将他们分而藏之,但都藏在《春秋》里,应是有联系的。这个奇怪的图案像是姑父画的,上面是姑父的字迹。” 萧业连忙接了过来,那纸上的确是谢璧的字迹: 洪化九年九月二十四日翼州粮官验符运粮,同行一名二十余岁年轻人,无须面白,左手有不明印记。此人案发后与粮官不知踪影。 而那图上,纸上下半部分是一团污糟的黑墨,上半部分是锥形和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兽首。 兽首?锥形?手臂文身? 突然,萧业脑海中电光一闪!他迅疾转身来到书案后坐下,对一旁惊诧的姚焕之道:“研墨!” 姚焕之没有追问,他知道萧业定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走到书案旁研起墨来。 萧业端坐在书案后,黑眸紧闭,剑眉紧皱,脑海中如翻页般快速闪过在越州的画面,直到回忆定格在梁王府的那座地宫中—— “咦?这是什么?刺青吗?”乔南讶异道。 萧业闻言,垂眸视之——水滴状带有四个支脚的器皿旁边有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 倏忽,萧业睁开了眼睛,迅速执起毫笔,笔墨横姿,挥洒自如。再停笔时,脑海中那女尸臂上的文身已跃然纸上! 姚焕之目瞪口呆,忙将谢璧画的那份折叠住下面的黑墨,放在了图案的上半部分,竟与萧业画的下半部分组合得浑然天成! “这……务旃,你从何处见到的这个图案?” “越州,梁王府!” 萧业眼中布满阴骘,一瞬间,他想起了种种巧合之处! 太后为什么会给自己和谢姮赐婚?梁王为何一口允诺了自己进京的请求?为何几次三番提醒自己务必忠心?为何处处防备自己,笃定自己日后一定会反? 为何谢璧临死前紧紧抓着自己的左手,为何他明明有机会说出幕后真凶,却只提醒自己快逃? 因为他知道梁王知道了自己的底细!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这些思绪一股脑的涌入脑中,萧业骇目振心,如遭霹雳,原来他一直都被梁王攥在手里!他一手捏着自己身世的把柄,一手施以手段笼络,不怕自己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那他知道多少?自己所有的部署,连燕王的一切也知道吗? 萧业俊颜苍白,完全失了血色,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仿若蝼蚁一般任人宰割,第一次,他深深地怀疑自己…… 第426章 酒楼争锋 姚焕之发现了他的异样,紧张问道:“务旃,你怎么了?” 萧业说不出话来,姚焕之并不知晓他的身世和假意投靠梁王的事。 他或许以为,即便幕后凶手是梁王,他们现在做的不就是倒梁的事吗? 但事情真会这么简单吗?他似乎搞砸了一切!燕王、信国公府、谈家、赵家、陆家、姚家、谢家都被他拖下了水! 还有谢姮——他想护一世周全、想要白头偕老的心爱之人,也要将性命断送在他手上吗? 萧业的手微微颤抖,梁王竟然知晓了他的底细?何时知晓?如何知晓?怎会知晓! “务旃,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要着急,慢慢说。” 姚焕之连忙转身倒了杯热茶放在了萧业的手边。 萧业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智计无双,荧惑守心都敢赌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他面露惊恐。 姚焕之心焦不已,但他没有催促萧业,耐心的等待着萧业平复心情。 萧业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盏热茶,水雾袅袅,形态随风。俄而,茶水凉了,雾气消散。但那雾气真的灭了吗? 本自无生,今亦不灭!自然从来没有生机,又从何处生来绝望? 萧业的理智渐渐回归,黑眸倏忽寒戾,浑身萦绕着骇人气势,捏住命脉又如何?我命在我,不属天地!手握乾坤又如何?我本就是要颠倒这乾坤! 心绪稳定之后,萧业在脑海里快速复盘自己与梁王的往来斡旋,最后他断定,即便梁王知晓了他灭门遗孤的身份,也没有知晓燕王,否则绝不会让他参与用兵之事! 思想到这一点儿,萧业的心略感安慰。现在,所有人都押上了身家性命,梁王既能拿住他的弱点,他也要找到他的命门! 缓缓的,萧业声音沉定道:“前两日舅父带回府的那两名女子,是梁王所送,你想个法子将她们名正言顺的遣散了。” 说着,萧业便收拾起面前的三张纸,起身向外走去。 姚焕之着急问道:“务旃,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我爹和姑父是不是因这桩旧案而死?凶手是不是梁王?” 萧业深邃沉静的黑眸望着他,沉声道:“你等我答案,我现在就去找。” “你要去哪找?”姚焕之喊道。 但萧业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了出去。 有一人,应该深知皇室秘辛,他撬不开谈裕儒的嘴,但这个人应该愿意做笔交易。 是夜,寒风呼啸,路上行人寥寥无几。米市大街上的九曲阁中却是灯火通明,酒温香暖。大堂里丝竹悠扬,舞影婆娑,正是红尘醉梦处。 萧业和吉常在一楼的散座上坐着,一名伙计上酒之时低声禀报:“公子,鲁王还跟以往一样在二楼的醉清风,不过他今晚从外面召了酒妓,没有出来听曲儿。” 萧业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酒盏悠悠品着。 赵王薨逝之后,皇帝仍未发话让诸王回封地,听闻陈王、宋王曾去辞行,但被皇帝骂了出来。 鲁王倒是沉得住气儿,每日在京中四处游荡作乐,前几日到了九曲阁,喜欢上了歌姬们新排的《清商乐舞》,因此每日都来。 但他从不去后院的水阁,只在二楼的雅间,与酒客们一起欣赏一楼大堂高台上的舞曲。 此时,高台上歌姬舞姿曼妙,细腰多情,红袖送香风,楚楚惹人怜。一曲舞罢,舞姬们施施行礼,便欲退下。 萧业扫视了一眼在场酒客,等着有人唤乐。 所谓唤乐,就是酒客给赏钱可自行点曲目。这在酒楼是常有的事,勋贵富家子弟们花点小钱就能大出风头,何乐而不为?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二楼凭栏处几名男子的身上。 其中一人,萧业很熟悉,是他的襟兄叶明成,为首的一人雍容华贵则是安昌郡王世子魏观。 几人看得津津有味,只见魏观招了招手,一个端着呈盘的伙计连忙向前。 魏观往呈盘里扔了十两银子,嘱咐了一句。 那伙计点点头,直起腰高喊道:“安昌世子赏银十两,唤乐《长袖舞》!” 酒楼上下的宾客们听了,全都叫好。舞姬们闻言,转身对魏观款款行礼,眼波流转。 魏观春风满面,微微颔首。乐师们重新就座,准备演奏。 萧业饮了一口酒,转头对吉常嘱咐了一句。吉常招过来一个伙计,扔下了二十两银子。 那伙计连忙高声喊道:“贵客赏银二十两,唤乐《清商乐舞》!” 舞姬们听了,亦循声对着萧业施然谢过。乐师们也将《长袖舞》换成了《清商乐舞》。 酒楼中宾客唤乐,历来都是价高者先得,这也是酒楼抬高身价的手段,有时酒客相争,还会竞价比高。萧业今日就是要抬价! 安昌世子魏观被截了胡,面带愠怒,“哪个不长眼的敢拂本世子的面子?” 同行的叶明成隔着嘈杂人群,放眼望去,惊讶出声:“怎么是他?” 魏观听了,仔细看去,也认出了那“贵客”。 “萧业!” 魏观心中更是憋了一股气,他与其父安昌郡王历来从属豪门党,深知齐王与萧业不和,前几日齐王的舅兄陆元咎又被萧业诛杀!此时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叶明成疑惑道:“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像有这闲心的人啊!” 魏观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三品官,年俸一百三十两,竟敢跟本世子叫板!” 说罢,又一挥手,扔下了四十两银子。 那伙计高喊道:“安昌世子赏银五十两,唤乐《长袖舞》!” 乐师们刚开了头的《清商乐舞》被打断了,面面相觑,又换成了《长袖舞》。 萧业给吉常使了一个眼色,吉常又扔下一锭银子。 伙计高喊:“贵客赏银一百两,唤乐《清商乐舞》!” 魏观恼恨地捶了一下栏杆,“加!给我加!” 于是,楼上的伙计高喊:“安昌世子赏银两百两,唤乐《长袖舞》!” 楼下接道:“三百两!《清商乐舞》!” 楼上道:“四百两!” 楼下道:“五百两!” 整个酒楼哗然一片,群情激奋,一首乐曲喊到五百两,真是闻所未闻! 这下谁都没有心情喝酒吃饭了,纷纷叫嚷拱火,“加啊!加啊!再加啊!” 甚至分成了两派,一派高喊“长袖舞!”一派高喊“清商乐舞!” 楼上雅间的酒客们也听到了吵闹声,纷纷走出来看起热闹来。 萧业瞄到那醉清风的雅间门打开了,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走出来查看情况。 萧业悠然端着酒杯,嘴角浅笑,朝着楼上的安昌世子敬了一杯,一饮而尽。 安昌世子恼恨地捶了下栏杆,咬牙道:“六百两!萧业你还敢再加吗?” 楼下的萧业品着酒,悠悠地瞥了一眼魏观。 “八百两!” 八百两,加到八百两了!一时间,宾客们全都炸开了,纷纷议论这位面生的酒客是何来头。 也有混迹官场的人点出萧业身份,让在场的看客们更为激动——竟是京城闻名的大理寺卿!霎时愈加起哄,让那安昌世子再往上加。 魏观脸都绿了,叶明成在一旁劝道:“算了算了,一支舞曲八百两犯不着!” 魏观恼怒的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斥道:“他是你妹夫,你自然向着他!是本世子跟他过不去吗?是他跟我过不去!我若算了,以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叶明成碰了一鼻子的灰,叹了一声,又转身疾步朝着楼下的萧业而去。 情感上来说,萧业在“张家别院案”帮过他,他自然不希望萧业跟安昌世子作对吃亏。 那安昌世子双眸似要喷出怒火来,恨恨地指着萧业道:“一千两!你跟不跟!” 第427章 侮辱国姓 叶明成刚刚来到萧业身边,好言劝道:“妹夫啊,你聪明一世,怎么糊涂一时?他是安昌郡王世子,皇室中人,你何苦跟他过不去?” 萧业温润地笑着,请他入座,又为他斟上了酒。 “姐夫说的是,难为你为愚弟着想,敬你。” 说罢,先干为敬了。 叶明成端着酒杯,喝了怕安昌郡王气他,不喝又怕得罪萧业,两下为难。 那安昌郡王见他一面与自己较量,一面堂而皇之地拉拢跟他一起来的叶明成,更是气恼,怒道:“萧业!一千两!本世子今日请你赏一曲《长袖舞》!” 叶明成听了这话,连忙又劝萧业:“妹夫,犯不着跟银子过不去,一千两听个响太不值了!” 萧业笑着点点头,叶明成放下心来,饮了那杯酒。 只是酒刚入喉,便听耳边一声沉喝:“两千两!萧某今日就要赏《清商乐舞》!” “噗嗤”一声,叶明成刚入喉的酒全都喷了出来,呛咳不止! 萧业见状,示意吉常给他拍拍。 两千两?两千两!就为了赏一首曲子? 酒楼里炸开了锅,议论纷纷,甚嚣尘上。 萧业扫了一眼醉清风,雅间里慢悠悠走出来一个圆胖的身影,正是鲁王,那随从则指着萧业向其低声禀报着。 鲁王抚着胡须,饶有兴味的望着萧业,萧业则对上其目光,微微一笑,算是致意。 魏观几乎被气吐了血,快步走下楼梯,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萧业面前。 “萧业!你是故意与本世子作对!” 萧业有礼有节,起身拜道:“萧某以为世子与鄙人一样喜好风雅,愿意为一支舞曲一掷千金。怎么?安昌世子不是吗?” “你!” 魏观怒不可遏,冲上去就要动手,幸被吉常和叶明成拦住了。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萧大人今日喝醉了酒,世子不要见怪!” 这时,九曲阁的掌柜樊兴终于姗姗来迟。 “哎呦!两位爷!世子爷!万不可动火啊!都是出来喝酒寻乐的,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这要撕破脸了,闹个不好看,传出去岂不是辱了二位爷的名声?” 叶明成也劝道:“是啊,是啊!您二位,一位是安昌世子,一位是大理寺卿,万不可折辱身份啊!” 魏观身旁的同行之人也低声劝道:“世子,他毕竟是大理寺卿,还是算了。” “算个屁!”魏观叫骂道:“本世子今日若输给了他,本世子的名字倒着写!” “哟哟,倒着写?自开国以来,历十一帝,祖宗的姓氏还没一人敢倒着写。魏观啊,你小子倒是出息啊,你安昌郡王府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一个浑厚微带严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鲁王缓缓走下了楼梯。 萧业嘴角闪过一丝笑容,跪下见礼。众人也慌忙跪下,魏观更是惶恐非常,直冒冷汗。 鲁王呵呵一笑,上前扶起了魏观,“哎呀,别跪啊!这敢倒着写国姓的人,本王还是头一回见,哪敢受你这礼啊!” 魏观闻言,刚直起来的膝盖慌忙又跪了下去,连忙求饶道:“六叔,侄儿知错了,还请六叔恕罪,六叔饶命!” 鲁王胖脸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捋了捋胡须向萧业问道:“萧大人呐,倒着写国姓是什么罪名啊?” 萧业回道:“凡倒写、缺写、省写国姓,皆以大不敬论罪,轻则斩首,重则灭族。” 魏观听后脸刷的一下白了,鲁王“啧”了一声,“这么严重啊,本王记得,若是论家法,废黜幽禁……” 话还未说完,魏观忽然爬到鲁王脚下,抱住了鲁王的腿,“六叔!六叔饶侄儿一次吧,侄儿年轻气盛,口无遮拦,不敬祖宗,侄儿自己掌嘴,自己掌嘴!” 魏观一面求饶,一面抡圆了巴掌,结结实实朝自己脸上扇着耳光。 俯首跪地的酒客们见这架势战战兢兢,与魏观同行的勋贵子弟们更是大气儿也不敢喘,叶明成的身子则悄悄向萧业倾斜了一些。 萧业瞧了一眼神色如常看着魏观掌嘴的鲁王,静静旁观。 等到魏观自己扇了七八个耳光后,鲁王“哎呦”一声,将其拉了起来,“你看你,好好的扇自己干什么?” 魏观两颊红肿,舌头都大了,慌忙抱拳,“谢六叔,侄儿以后再也不会说错话了……” “你说错话了吗?”鲁王瞪大了小眼睛,转头看向萧业道:“萧大人你听到安昌世子说错话了吗?” 萧业俯首拜道:“回王爷,臣没有听到安昌世子说什么。” 鲁王又向众人问道:“你们听到了吗?” 众人连忙回道:“臣等没有。” 酒客们也道:“草民什么也没听见。” 鲁王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起来起来,都起来!接着喝酒去吧,都去吧。” 酒客们纷纷起身离去,萧业等人也站起身来,鲁王又道:“哎,刚刚《清商乐舞》喊到多少银子了?” 樊兴看了一眼萧业,答道:“回王爷,两千两。” 魏观暗露得意,瞪了一眼萧业。萧业挺立如松,面色不变。 鲁王一指魏观,“这银子你出,本王爱看。” 魏观面露惊讶,嘴巴张了张,连忙拱手道“诺。” 鲁王转身朝着二楼走去,众人连忙跟上,萧业亦在其中。 忽然,鲁王停住了脚步,转身向魏观不耐烦的道:“还跟着本王做什么?付了银子回去练字去!” 魏观唯唯诺诺,不敢再打扰,慌忙转身走了。与其同行的人也急忙跟上,叶明成跟在萧业身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鲁王啧了一声,皱着眉头,“长平伯府的那小子,一道来的不一道走?” 叶明成明了,连忙拱手告退。鲁王哼了一声,扫了一眼萧业,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往楼上去了。 萧业不紧不慢的跟在其身后,直到进了醉清风雅间。 鲁王扭动着圆胖的身体,灵活的坐在了食案后,小眼睛黑亮的瞧着萧业,“萧大人大费周章得来的《清商乐舞》不出去瞧瞧?” 萧业莞尔一笑,不卑不亢的答道:“如今这支舞应属于王爷。” 鲁王摸了摸胡须,小眼睛一瞥两旁侍奉的酒妓,向那随从道:“给她们银子,让她们回去。” 那随从依言将酒妓们领走了,关上了雅间门。 鲁王望着萧业,狡黠一笑,“萧大人今晚不是为了《清商乐舞》来,难不成是为了本王的乳猪?” 鲁王不是蠢人,在看到萧业为了一支舞曲大闹酒楼后,他就明白这个心机深沉的大理寺卿定然不是为了找茬魏观,显然是另有所图。 这所图嘛,很可能是同在酒楼的自己。而萧业在楼下对他微微一笑更印证了这个猜测。所以,他接了招,帮他教训了魏观那个傻小子。 第428章 反贼 萧业答道:“想来王爷在京中盘桓日久,带来的乳猪也快吃完了吧?” 鲁王脸上现出愁苦之色,毫不掩饰的说道:“是啊是啊,萧大人总不会是来看本王笑话的吧?” 萧业走上前来,恭敬一拜,“下官是来替王爷解忧的。” 鲁王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哦?你有乳猪啊?” 萧业回道:“王爷赏给下官的乳猪虽还在,但内子十分喜爱,不能再送还给王爷。不过,下官有一计可以助王爷太太平平的回榆州。” 鲁王听了这话,小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对着萧业连连招手,“来来,萧大人,坐这儿,坐本王身边,好好说说。” 萧业恭敬揖礼,缓步走上前去,跽坐在了鲁王右侧。 鲁王胖脸上堆满了笑,呵呵道:“我就说萧大人必然是知恩图报的人,小乳猪没送错!你快说说,有何法子?” 萧业倾身上前,将计策说了一半。鲁王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 萧业坐直了身子,俊颜上略带歉意,“王爷莫急,后半段容下官再想想。”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最近被一桩案子困扰,时常分心,还请王爷恕罪。” 鲁王试探着问道:“陆家的罪不是定了吗?还有什么案子?” 萧业看了他一眼,鲁王有些心虚,“呐,萧大人,本王可不是向你打听什么东西啊,本王只是关心下臣。” 萧业谢道:“多谢王爷关切,不过王爷或许真能帮到我的忙。” 萧业说着,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画的那张图,“有人说,这是京中大族的族徽,王爷见多识广,不知可认得?” 鲁王好奇的伸长脖子去看,却在见到图案的瞬间脸色大变,慌忙缩回了脖子,连连摇头,“不认得不认得!” 萧业见其模样,心下了然。他不急不躁的说道:“赵王遇害,燕王被逐,齐王被禁,王爷您就真不想轻轻松松的回榆州?” 鲁王难掩心惊的瞅了他一眼,胖手微颤着端起了酒盏,脸上满是戒备,他这个所图有点儿大了! 萧业继续道:“王爷放心,下官不是陛下派来试探王爷的。若是王爷认得还请告知,若是不认得,等下官为王爷想好脱身之法再来拜见王爷。” 萧业说完,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不急不躁亦不露怯,耐心的等着鲁王的反应。 就在萧业欲要伸手开门时,背后传来了鲁王的声音。 “萧大人留步!” 萧业黑眸闪过一丝激动,转过身时却是平静无波。 鲁王盯着他手上的图纸,咽了咽口水,“这东西是在赵王遇害现场发现的?” 萧业摇摇头,“不是,但也是个不同寻常的案子。” 鲁王低下头来,胖脸皱成一团,似乎还在犹豫。 萧业走了回来,来到鲁王面前站定,垂眸看着他,“王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有时置身事外并不能独善其身,何不早有作为,四两拨千斤?” 鲁王闻言,抬起头来看着萧业,眼神逐渐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坐下吧。” 萧业坐了下来,鲁王倒了盏酒,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眼睛望着前方,声音沉重,渐渐陷入了回忆: “二十八年前,反贼虞桓突然发难逼宫,大军直扑盛京,不过短短七日便打到盛京城下。 那夜,最英勇的三哥率了两千禁卫在安定门死战,但甚少经历战事的宫城禁卫和巡防营根本不是虞桓叛军的对手。” 萧业知道那场叛乱,盛京东北方五州大旱,长年驻守饶州镇守北凉的虞桓趁机起兵,大军一路过眉州、牢州、康州、资州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百姓纷纷投附,攻至京城时,叛军号称十五万。 而那时朝廷军权分散,王侯豪强,各怀心思。先帝手中的军政大权远不如当今皇帝握得牢靠,面对来势汹汹的叛乱,朝廷还未来得及组织一场像样的战役,叛军就兵临盛京城下了。 而这,也是当今皇帝二十多年来不断利用党同伐异打击王侯和将权,收拢皇权,建立北军,制定各地驻军一年一换防的原因之一,以史为鉴。 鲁王又道:“那夜,杀声震天,城外火光四起。我们都知道照这个样子根本撑不了多久。 先皇将我们兄弟几个叫到了崇德殿,拿出了立太子诏书——谁敢出城求援谁就是太子!” 萧业执起酒壶为鲁王添了一杯酒,鲁王一饮而尽,哂笑一声。 “我们兄弟相视一眼,谁都知道这个太子谁当谁先死!老七老八那时年纪小,自然往后躲。 我也怕死啊,再说我本来就没有争太子的心思,我也往后退。 老五病秧子,身子不济,谁都没指望他。 老四嘛,是中宫嫡子,先皇最宠爱的儿子。可他也是个风流潇洒的主儿,他把二哥当亲哥,只想做个闲王。 老大嘛,他倒是想当太子,可那时最勇武的老三都不知生死,他也犯怵。 老三嘛,他一直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可他那时不在宫中,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这也是他为什么恼恨先皇和陛下的原因。” 萧业能够理解,自己在外为君为父死战,结果皇座不声不响的被偷了,搁在谁身上也难咽下这口气。 “所以,最后是当今陛下站了出来。” 鲁王点点头,“皇帝二哥看了我们一眼,没有犹豫,他说,‘父皇,儿臣去。’先皇生怕他反悔,连忙在诏书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将虎符交给了他。 老四见二哥要出城求援,便提出掩护他出城。先皇不许,他娘的竟提出让我去!我他娘的当场就跪下了,声泪俱下……这老头真是偏心偏到阎王殿了,打小就没疼过我,送死倒先想起我了……” 鲁王愤恨的骂了几句,看得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仍是难以释怀。萧业又为其添了一杯酒,鲁王一口闷了,将酒盏重重的顿在了桌案上,一抹嘴巴,“说到哪了?” “说到出城求援。”萧业答道。 “哎,对,求援。我一哭啊,二哥就帮我说话了,说不忍见兄弟为自己而死,让太监乔装打扮引开追兵……其实啊,这些兄弟当中,只有二哥对我最好了。 他生母早逝,被养在当今太后膝下,虽说日子过得去,但到底不是亲娘,自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我母妃出身不高,我又打小爱吃,样子蠢笨,先皇不喜欢我,其他兄弟也不爱搭理我,只有二哥时常照拂我……” 鲁王说着,红了眼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萧业问道:“那后来为何又是梁王掩护陛下出城的呢?” 鲁王吸溜了一下鼻子道:“老四说无根之人无胆,他要与二哥同生共死!” 萧业默然,当时的梁王和皇帝还真是手足情深。 鲁王又道:“后来,二哥不负众望终于潜出城外,找来了援军。老四嘛,就被乱军捉住了。但当我们以为他会死时,听说他又单骑逃走了。 再后来,二哥领着何恭远的大军杀来时,四哥主动请缨领了一股人马追杀叛军。” 说到这里鲁王端起酒盏,颇觉好笑的揶揄道:“他啊,二哥领着大军横扫叛军、所向披靡!他可倒好,领着一股人马四处乱窜,无心恋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追着跑的叛军呢……” 第429章 皇家秘辛 萧业亦莞尔一笑,脑海中浮现了越州梁王府湖中阁楼下的那口冰棺。 鲁王笑罢,目光深沉起来,“直到后来,老四从乱军中带回来一个女人……大家才知道他能逃出来,是被这个女人所救……” 鲁王端着酒杯,脸上满是不解,“你说我四哥缺美人吗?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那女人我也见过,并不算倾国之色,怎么就把四哥迷成那样了呢? 皇族之中哪有专宠的女子啊?可他不但遣散了府中的姬妾,还拒绝了先皇为他精挑细选大有助益的亲事,把先皇气得差点儿吐血! 但最坐不住的是太后,太后曾经是想将那女子赐死的!” “太后?” “对,太后。”鲁王饮尽了杯中酒,“反贼虞桓起兵时先斩了监军祭旗,那监军是太后的二哥! 太后的老父亲和大哥曾在端州试图抵抗,但男丁被虞桓乱军屠戮殆尽,女眷更是下场凄惨……所以老四要替二哥引开追兵时,太后没有阻拦。” 萧业没有细问,所谓生灵涂炭不过四个字,但里面到底包含了什么,那是史书需要记载的,不是他现在应该思想的。 “那名女子是虞家的人?” 萧业瞧着自己手里的那个图案,那个猛虎不就是虞字的虎字头吗? 鲁王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对,你手中的是虞家的族徽,那女人是虞桓的亲妹妹,也是虞桓被灭九族后,唯一存活的虞家人! 太后母家被斩尽杀绝,你说太后能容得了她吗?可是四哥以死相逼护着她,太后终究是舍不下亲儿子,饶了她一命。在二哥被立为太子后不久,四哥就自请去封地了。” 萧业想起越州梁王府那个墓室里的壁画,想来两人离开京城后过了一段舒心日子,那时的梁王应该还无反心。 “后来呢?”萧业为鲁王斟了一杯酒问道。 鲁王胖胖的手指摩挲着酒盏,叹息着说道:“后来,先皇驾崩,举国大哀,四哥带着他和那女人的孩子回京奔丧,惹得太后大怒,四哥终究没让那孩子在凶礼上出现…… 那晚,我奉皇帝二哥之命去给那孩子送赏赐……” 萧业闻言,看了鲁王一眼,鲁王嘿嘿一笑,带着点儿骄傲。 “想不到吧,本王最蠢笨,也最让人放心。四哥见到二哥的赏赐,知道二哥接纳了那孩子,很高兴。 我问四哥为了一个女人闹得母子失和值得吗?四哥说,他身为中宫嫡子,从不知道‘求’这个字是什么滋味儿。 他不爱皇位,只想做闲王,荣华富贵、宝马美人向来唾手可得,只有这个女人,是他求遍西天诸佛、不眠不休了五个日夜从乱军中求来的…… 他说见到她活着的那一刻,他就觉得此生别无所求了…… 萧大人,你说这世上真有男人这么待一个女人吗?反正本王是想不明白,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萧业没有回答,追问道:“当年除了那个女子,虞家还有其他人活下来吗?” 鲁王摇摇头,“在籍在册的都死完了,不过还有一个小阉人,听说也是被老四从乱军中救出来的,但他应该不是虞家的人,否则太后不会放过他。” “阉人?” “对,阉人,后来入了梁王府做了内侍。” 萧业思想了一瞬,梁王府的内侍很多,常见的那几个年纪对不上,难不成是越州王府的那个大太监? 但无论是谁,都和梁王脱不了干系! 萧业又问道:“照王爷这般说,当年梁王和陛下兄友弟恭,感情深厚,那后来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个份上了呢?” 鲁王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所以你要查的案子真跟老四有关啊。” “王爷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萧业没有掩饰。 鲁王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因为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性好习武,演习兵法,常将王府军士分为两拨,一拨攻城,一拨守城…… 直到那年,他长到了十三岁了,老四的三州富庶之地风调雨顺,但临近的几个州却遭了大旱。有灾民流落到封地,那孩子不知怎么想的,竟拿那些灾民演练军阵。 你说这不是找死吗?他自己不知道,可我们知道他身上流着一半虞家的血啊!老四虽宠溺他,但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夜写了请罪折子,自愿将三州之地还于朝廷。 但是,这事儿也给皇族提了个醒,他十三岁时尚已如此,二十三岁呢?他娘可还活着呢,魏氏皇族灭了她虞氏九族,她能不恨?反正本王在榆州听闻了此事,是心生不安。 知晓此事底细的想来也跟本王一样,深觉此子不可留!所以,当那孩子坠马不治的消息传来后,本王是松了一口气,太后也无哀容。” 鲁王说完,自己斟了一盏酒,一口闷了。 萧业黑眸微微一转,“王爷的意思是说……” “萧大人,我什么也没说。”鲁王截断了他的话,又道:“自那以后,老四和二哥的关系就不似从前了。又过了不久,老四迁居越州后,那女人大约因水土不服便死了。” 萧业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十一年前,梁王身边的幕僚尽数被诛,王爷可知是因何事?” 鲁王摸了摸胡须,啧啧两声,“府兵逾制。当时皇帝二哥可真是杀红了眼,梁王府上至属官下至脚夫婢子杀了五六百口人,我真怕他一刀也把老四砍了! 但他到底没有动老四,只派了骁勇军护卫他,免得他再被人蛊惑了。” 萧业听到这里,大约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十八年前,反贼虞桓叛乱,这是一切之始; 十三年前,那个带着一半虞氏血脉的梁王大公子暴毙,幕后黑手大约是皇帝; 十二年前,梁王勾结虞氏余孽、外通南楚,炮制了“青州粮草案”,陷害皇帝的岳丈何恭远。 而皇帝因忌惮何家势强,任由何恭远父子三人以死谢罪。 但何恭远麾下的将士却不服朝廷,差点儿哗变,在内忧外患之下,谈裕儒找到了他父亲这个替罪羊,拿傅家满门堵住了悠悠众口! 现在回想谈裕儒对梁王的态度,皇帝大约早就知道十二年前的幕后黑手就是梁王。 只是那时,内忧外患之下,兵士们不能再对皇室失去信心,所以皇帝没有动梁王。而在一年后,皇帝稳定了大局后,腾出手来狠狠收拾了一番梁王,但到底饶了他一命。 以至十二年后,他卷土重来。 第430章 父子棋子 看到萧业沉思不语,鲁王品了口美酒,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红润的胖脸上不掩醉意,感慨道: “萧大人,你说这人的命啊,同一场战役,二哥遇到了章惠皇后,稳坐太子之位;四哥遇到了虞家女子,被拖累了一生……孽缘啊……” 萧业附和道:“王爷所言极是,慧心如镜。” 鲁王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智慧那玩意儿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四走到今日这步就是因为太智慧了,老三早死也是因为心思太多…… 他们不明白,兄弟做了皇帝,自己就得摆正位置。你得会做臣子,还得会装孙子,鲜少的时候你才是兄弟,不能恃宠而骄啊……” 萧业没有反驳,这个看似愚笨的鲁王真是大智若愚。想来他那些贪得无厌的作为也有一些“卖蠢”的成分。 鲁王酒足过后,揉了揉肚皮,“行了,萧大人,本王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给你了,你那后半段的计策也该补全乎了。” 萧业信守承诺,完整告之。鲁王捋了捋胡须,赞赏的望着萧业,“本王若是能回榆州,记萧大人一个人情。” 萧业莞尔,这鲁王还真是心如明镜,按说两人应是互不相欠,但他却说记自己一个人情,也是一个收买人心的高手。 萧业回道:“多谢王爷赏识。” 说罢,便起身告辞,行至门口,身后突然又传来鲁王的声音。 “萧大人,无论你是不是皇帝二哥派来的,本王喜欢你这个人。多说一句,天下只有如日中天的帝王,没有如日中天的臣子,你太聪明了。日后的路还很长,辨势知进退,知止避灾祸,看看谈裕儒。” 萧业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徐徐弯腰诚心敬拜,“萧某谢王爷提点,今日之事萧某不会外道一字,祝王爷早日得偿所愿。” 鲁王闻言,咧嘴笑了笑。萧业也莞尔一笑,转身走了。 出了九曲阁,浓重的夜色遮掩下,萧业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场十二年前因形势所迫,皇帝和梁王未能一决胜负,以一颗棋子——他父亲的谢罪而偃旗息鼓的棋局,在十二年后,又被他这颗梁王棋子进京盘活了! 父与子,一局棋,只是这次,是终局了。 萧业没有回府邸,再次去了谈府。 书房里,谈裕儒煮着浆糊,手中的木柄一圈圈的画着圆,沧桑的脸上看不出来表情。 见到萧业进来,他平静的说道:“你应该不是为了既白来吧。” “是,但不全是。”萧业答道,看了一眼陶罐里的浆糊。“再煮就过火了。” 谈裕儒轻叹一声,“是啊,快到火候了。” 萧业看着他,目光平平,“口供是梁王拿走的。” 谈裕儒拿起一块巾帕包住了陶罐的手柄,将浆糊从火上端了下来。口中随意的答道:“我知道。” 萧业又道:“杀我舅父的是他。” 这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谈裕儒停顿了一下,瞄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萧业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缓缓又道:“杀我岳父的也是他!” 谈裕儒端着陶罐的手猛然握紧,目光锐利的看向了萧业。 萧业明白他的震惊,自己能查到杀姚知远的是梁王,可以因为那份口供。那梁王杀谢璧有什么动机呢?只能是——青州粮草案! 萧业从怀中取出了三样东西,摆在了一旁的书案上:一本忠经,一张谢璧画的虞家族徽,还有一张是他父亲的亲笔认罪书! “你到底还是翻了出来。”谈裕儒将手中的陶罐颤抖着放下,声音中是深深的无奈。 萧业将自己父亲的认罪书往前推了推,“这桩冤案是谈公一手炮制的。” “对。”谈裕儒毫不犹豫的承认了,但挺直的身躯却有些佝偻。 “你能查到这些,应已知晓了事情的全部。你把它们收着,有朝一日,此案或许能够再见天日,他是因我一言而赴死,不能就这么背负千古骂名……” 谈裕儒沧桑的脸上满是遗憾和愧疚。 萧业星眸闪过一丝伤楚,平静又道:“晚生的确知道了幕后真凶是梁王,但晚生不明白,那时的谈公应只是吏部的一名郎中,为何会牵扯进来?” 谈裕儒叹息一声,无限寂寥,“是。那时,我不过是吏部的郎中,但那个翼州的押运官与我曾有过交情。 十二年前,南楚纠结三十万精兵意欲夺取翼州后,借由陆路收复云墟。但因兵多路远,粮草难以为继。 梁王看到了这个发财的机会,或是谋反作乱的机会,勾结要挟翼州的押运官将粮草卖给了南楚。然后,又暗通南楚,让他们攻打防守较弱的云州,劫了朝廷发给何恭远的军报。 何恭远差点儿贻误战机,又被楚军污蔑暗中通联。事情闹大之后,朝中有人质疑何家通敌卖国,那名押运官惶恐不安、悔不当初,将此事写成密信告知了我。” “那名押运官呢?” “不知所踪,应是已被灭口。” 萧业沉吟道:“所以,陛下知道何家是冤枉的。” 谈裕儒嘴角的皱纹抽动了几下,缓缓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何家在朝中的声望太高,一门三将,军功赫赫,后宫有盛宠的皇后,前朝有一位尊贵的皇长子。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都想拜于信国公府门下。 梁王忌惮何家,陛下又怎会不忌惮?对于帝王来说,大权不能一手在握,就只有旁落一个下场!” 萧业默然,谈裕儒看了他一眼,又道:“但是陛下不是有意偏袒梁王,何老将军携二子于军中自刎后,跟随抗击南楚的数万将士愤懑不平,眼看就要引起哗变。陛下不能再让将士们对大周皇室失去信心。 何况,还有南楚虎视眈眈。梁王做事不计后果,若将他逼急了,他很可能引狼入室! 所以,我便一手炮制了这场冤案。” 谈裕儒颤抖着伸出手,摩挲着那张泛黄的傅忌亲笔手书,声音微颤: “你岳父,是傅忌的知交好友。当年,就是他们两个,一个接了翼州的押运官,一个带那押运官点了粮草。 傅忌赴死之后,你岳父愧疚不已,他从青州酒肆凭一杯苦茶和京城口音,确定了劝说傅忌的是京中官员。 那时,我已有被陛下重用之势,官位水涨船高,步步高升。人人都来巴结我,姚知远也来。” 说到这里,谈裕儒眼中泛着泪光,轻笑一声,“这个滑头,旁人送金送银,他送政务来请教,我说你一个刑部的员外郎,也不怕被上官知晓了刁难。他说,焉知以后刁难上官的不是我呢? 我说,东邻不管西席,我在吏部不能对你刑部指手画脚。他说,任重而道远者,不择地而息。” 第431章 同仇敌忾 萧业看着谈裕儒,静静地听他讲述。谈裕儒的眼中有无限追思。 “后来,他托我将谢璧调回京中。我知晓谢璧和傅忌的关系,答应了此事。谁知谢璧回京后就混进刑部架阁库想要查找青州粮草案的卷宗,被姚知远发现后,两人起了争执。打斗之中,碰倒了火烛,烧了不少卷宗。 姚知远求到我面前,我才知晓谢璧竟有翻案的心思。我帮他们摆平了此事,姚知远感恩戴德,叫了我十多年的恩公……” 说到这里,谈裕儒抬起头看着萧业,带着自嘲和感慨,“所以你看,咱们两个还真是像,都是伪君子……” 萧业垂了下黑眸,没有答话。 谈裕儒叹息一声,低下了一贯持尊自重的头颅,“不对,也不一样。你算无遗策,除了陆元固,并没有害死陆家其他人。但我却失信于傅忌了……” 谈裕儒眼睛通红,他沉痛的闭上了双眼,猛然的黑暗就似十二年前那夜,他听说禁卫军连夜出城诛杀傅忌全家时,那两扇决绝关闭的宫门——“陛下有旨,不见!” 萧业喉结滚动,握紧的拳头骨节泛白。身为受害者,他理应痛恨谈裕儒,但身为谋者,他又十分理解他,这种矛盾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剧烈的激荡着。 谈裕儒平息了一下心绪,看向了那本《忠经》,又道:“我声名日渐显赫,人人都知我爱喝苦茶,谢璧也凭此确认了我。 他混在那些巴结我的人中来接近我,可我知道他的心思,将他拒之门外。但他一直不死心,直到我致仕之后,他又追到苍岩山。 我没有见他,但让童子给了他一本《忠经》,又在上面题了一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果然,自那之后他再没找过我。但大约是你这个女婿太有能耐了,又让他起了翻案的心思。他定是发现了什么,遭了梁王的毒手,或许,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他……” 萧业默然,他望着书案上一书两纸,这薄薄的三样东西承载了多少人的命运…… 谈裕儒拖着残腿,缓缓踱了几步,背对着萧业沉重说道:“知远没有投靠梁王,在梁王府遇到你后他就来找我了。他虽然恼恨我,但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他是为国而死!” 那夜,姚知远翻着白眼,一脸鄙夷的走进了谈裕儒的书房。 “来了。”谈裕儒脸上没有惊讶,因为萧业刚刚传了信来。 “嗯,来了。”姚知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谈裕儒给火炉加了些炭,水壶嘶嘶冒着白汽,他直视姚知远的目光。“谢璧不是我杀的。” “那那桩冤案呢?”姚知远猛冲两步握紧了拳头。 “是我。”谈裕儒答道。 姚知远既愤恨又觉悲哀,这悲哀中有一部分是为谈裕儒。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是为了他?” 谈裕儒没有回答,他端下水壶,为姚知远泡了杯茶。 “凤鸣毛尖,我茶园里摘得,不是陛下赏的。”谈裕儒说着,亲手端给了姚知远。 姚知远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眼睛微微发红,叹息一声,“谈裕儒啊,你这辈子……落得个什么?” 谈裕儒微微一笑,深沉又温煦的目光看着他,“你这辈子又落得个什么呢?一个好色庸碌的名声。” 两人沉默一时,面面相对忽而自嘲一笑,脸上都写了两个字“不悔”。 姚知远接过了茶,“有人要对你儿子不利。” 谈裕儒平静回道:“你尽管去做。” 姚知远端详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看来小狐狸真有些道行啊!亲儿子就这么交出去了?也成了棋子垫脚石?” 谈裕儒点了点头。 姚知远哼笑一声,“好啊,老谢能有这样的女婿玩一把你谈裕儒,也算是出了一口怨气了!” 谈裕儒静静听着奚落,没有答话。 姚知远又道:“老谢的事我管了,幕后凶手是谁?是他吗?” 谈裕儒摇摇头,“不是,是梁王!” 姚知远眯了眯眼,胡须跳动了几下,是在咬牙。 “老谢一辈子都想把这个案子翻过来,当年是我阻止了他。现在他死了,就由我来!” “没有证据了,”谈裕儒声色无波,掩饰不住深深的寂寥,“你除了能定我谈裕儒的罪,找不到梁王的罪证!” “未必!”姚知远站起身来,以往掩藏锋利的眼眸此刻犀利如鹰,“他对老谢出手了,说明老谢找到了证据!我他娘的这次要把他毛拔干净了,让他做不成人,只能做鬼!” 谈裕儒叹了一口气,“知远,我比你了解梁王,他做事很干净。谢璧即便发现了蛛丝马迹,也远远不够定梁王的罪。而且,作为唯一与这个案子有直接关系的人,他死了。” 姚知远沉默一时,他明白谈裕儒的意思——没有人证了。突然,他恨恨的咬咬牙,起身向外走去。 谈裕儒着急起身喊道:“知远,你不要冲动,从长计议!” 姚知远扭头回道:“谈裕儒,管好你自己吧!我俩的账以后慢慢算!” …… 所以,当谈裕儒知道姚知远临死前留给萧业的线索是《忠经》,他就知道姚知远把这个担子给了萧业。 但谢璧死了,姚知远死了,萧业和傅家没有半点儿关系,他要让这个前途无量的后生背上平反旧案的沉重包袱,触碰皇帝的逆鳞吗? 所以那晚谈裕儒犹豫了,他没有将全部的事实告知。 但现在,萧业既已查到了真相,这个有主见的后生要不要挑起这个担子已经由不得他了。 谈裕儒轻笑了一声,眼中闪烁着泪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就是这么轴……不要管既白了,梁王信任你,你就让他尽快反吧! 这些东西,你也收好,英雄不该污名加身,所有因此案而死的人都该得个公道。梁王之后,我谈裕儒的罪孽,也该昭告天下!” 萧业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个跛足谋士仅靠一条好腿支撑着身躯,垂垂老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又何止姚知远一人?谢璧、谈裕儒亦然。 萧业明白谈裕儒的意思,他押上了儿子甚至把他当成了弃子! 而对于自己的父亲和傅家这个替罪羊,那是他谈裕儒的罪孽,不是皇帝的罪孽。他和他父亲一样,选择了——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可是,萧业拒绝了,这盘棋怎么下,现在由他说的算! 萧业收起了《忠经》和那两张纸,声音沉稳道:“谈公,不论旧案,只论今事。我要梁王死!” 谈裕儒的背缓缓起伏了一下,声音是萧业从未听闻的阴沉,“这次不用你说,我也要他死,要他再也没有机会兴风作浪!” 萧业闻言放下心来,这次,即便皇帝有意留梁王一命,谈裕儒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他看着谈裕儒的背影,缓缓又道:“待平定梁王,晚生会出面将酒肆之事阐述清楚。谈公说的对,忍辱负重的英雄不应该污名加身。” 谈裕儒闻言,苍老的背影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复杂的目光中有感激有诧异也有不解。 萧业明白他心中所想,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姚知远已死,能为谈既白作证的只有他了。只要他狠下心来,谈既白有亲笔供状和人证在,不死也要断绝仕途,有牢狱之灾。 而自己再用青州粮草案大做文章,让心甘情愿的谈裕儒从容赴死,至此谈家退出朝堂,世上还有谁知道自己曾经谋划过那些阴谋诡计?还有谁能够阻止自己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第432章 伏棋 可是萧业没有这么做,鲁王说得对,只有如日中天的帝王,没有如日中天的臣子,活着的谈裕儒比死了的谈裕儒更有用处。 从谈府回了府邸后,萧业先向吉常吩咐道:“你和关平护送姚焕之和陆灵韵去横州,再去青州给大当家的送封信。” 萧业又对谷易道:“去问问何良牧,他的伤养好了吗?该动动筋骨了。” 两人领令去了,萧业回了云起斋卧房。昏黄的烛光映着谢姮美丽的倩影,她微垂着臻首,正为他一针一线绣着棉袍。 见到萧业进来,谢姮抬眸嫣然一笑,落下最后一针后,抱起棉衣轻移莲步向萧业走来。 “试一试,合不合身?” 谢姮说着,动作轻柔的为萧业脱去外衫,穿上了新袍。 萧业看着袖口处巧夺天工的云纹刺绣,又望着眼前温柔为他整理新衣的谢姮,眸中满是缱绻,顺势搂住了谢姮的纤腰,将她拥进了怀里。 “姮儿做的一直很合身。” 谢姮在他怀里微微仰起臻首,温柔一笑,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窄腰。 萧业轻轻摩挲着谢姮的臻首,低沉的嗓音说道:“姮儿,京城要乱了,明日我会送殷管管出城,你也一起走,去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接你。” 话音落后,萧业察觉到怀中玉软花柔的人儿呼吸一窒,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见谢姮抬起埋在他怀中的小脸,又惊又忧的看着他,那双水眸楚楚可怜,带着祈求。 “务旃,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在京中!” 萧业的长指轻轻拂过她面颊旁的发丝,星眸带笑,亮如星子。 “姮儿,你在这里我会分心。你知道的,你是我的软肋。” 萧业知道,一旦说出这句话,谢姮一定不会再拒绝。 果然,谢姮闻言水眸颤了颤,樱唇翕动,如玉般的小脸上有些委屈有些惭愧,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将臻首埋进了萧业的胸膛,紧紧的搂着他的劲腰。 萧业也拥抱着她,用温暖的怀抱安抚她不安的心。 片刻后,谢姮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响起:“别把我送太远,起码让我能够知道你的消息。” “好。”萧业声音低沉的答道,温柔的垂首在她发间印下一吻…… 是夜,飘起雪来,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将天地包裹浑然一色。 天蒙蒙亮时,吉常、关平和姚焕之便分批出城,在姚家药园会合。 三人决定一行人扮成药材商人离京,掩人耳目。 在姚焕之等人装车之时,一身农妇装扮的陆灵韵踩着皑皑白雪走上前来。 “姚焕之,你们要干嘛?” 姚焕之回过头来,谦逊有礼的答道:“我们要离京,陆姑娘,你在此处安心度日,等到事情平定,你父兄就回来了。” 陆灵韵杏眼一扫众人,看出来他们都是练家子,下巴一扬,“我也要去!” 吉常答道:“是,陆姑娘,公子说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姚焕之截断了,“你不能去!我答应过你父兄要好好照顾你,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吧!” 陆灵韵杏眼圆瞪,嘴巴鼓了鼓,上下打量着姚焕之,气势十足的反驳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姚焕之回道:“宁斗智,不斗力。我虽然没武功,但我不是没脑子!” “你这意思是说我没脑子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没脑子?” “你就是这意思……”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吉常和关平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姚公子,公子的确说陆姑娘最好一起去,否则京城乱起来,他可能无暇顾及陆姑娘。” 陆灵韵闻言,扬起下巴向姚焕之挑了挑眉,一溜烟的跑去换衣服去了。 姚焕之望着那雀跃的背影跑远,无奈的叹了口气,“横州只会比京城更危险,我实在不懂萧务旃到底怎么想的?” 不多时,陆灵韵回来了,她穿了一身松松垮垮的男装,脸涂得更黑了,唇上还有模有样的贴了个假胡子。 在天地雪白和那双滴溜溜圆的眼睛映衬下,滑稽又有趣。 姚焕之好气又好笑,刚要指正她胡子歪了,却见陆灵韵杏眼一瞪,娇声斥道:“住口,姚焕之!再不让我去,你不要去了,我不信我们这么多人凑不出来一个脑子!” 姚焕之自嘲一笑,清声答道:“好,陆兄弟说得是!” 随手拿了个黑兔毛暖帽递了过去,陆灵韵嘟了嘟嘴接了过来。 吉常和关平相视一笑,各自忙碌去了,萧业后面还有一句话,“我只能帮姚兄到这了。” 大雪纷飞,萧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谷易和十名护卫带着香花灯茶果静立在雪中,萧业今日是以到天都山觉生寺烧香为由送谢姮和殷管管出城。 门楼里,萧业伸手为谢姮戴上了兜帽,嘴角噙着浅笑,温声道:“去吧。” 谢姮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终于在绿蔻的搀扶下眼含热泪上了马车。 萧业望着那白雪中纤弱的身影,目光沉沉。 忽然,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萧大人还真是情种,对伤了自己的女人还这般保护周全!” 萧业微微拧眉,转过身去看着殷管管,目光微迫,“殷姑娘若想和徐将军厮守终生,就安分点,莫要让徐将军的苦心付诸东流。” 殷管管哼了一声,“那你可要赢了我义父!” 殷管管说完,径直朝马车走去,萧业目光寒冽,睨了她背影一眼。待目光对上马车里掀着车帘望着他的谢姮时,那些寒冽又瞬间褪去,俊美无俦的脸上扬起一抹温润的笑容。 谢姮终是坐着马车走了,她望着那被风雪卷起来的车帘,回忆着萧业温暖的笑容。 虽然他说的很轻松,但谢姮怎会不知道这背后的厮杀恶斗是九死一生? 马车出了城,外面传来谷易的声音,“夫人,要尽快赶路了。” 谢姮看了一眼对面的殷管管,答道:“好,快些赶车吧。” 外面的护卫听了这话,便不再顾忌,策马扬鞭疾驰起来。 摇晃的车厢里,殷管管饶有兴趣的看着谢姮,“妹妹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吗?” “不知道。”谢姮干脆回道。 自从知晓殷管管对萧业起了杀心后,她就不想再与其多费口舌。 殷管管嗤笑一声,“你们两个还真是有意思,一会儿喊打喊杀,一会儿又情深义重,还真是冤家。” 谢姮反唇相讥,“殷姑娘与徐将军就不是冤家吗?殷姑娘这一去是要脱胎换骨、再世为人的,还望姑娘好自为之,不要辜负了我夫君的费心筹谋!” 殷管管哼笑一声,不以为意,“萧大人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我和仲谟若是没有价值,他会救我?” 谢姮瞧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殷管管语气柔和了一些,目光中带着希冀与感慨,“萧夫人放心,只要此事过后他不再为难我们,我也不会再跟他作对。希望他比我记清楚,以后世上再无殷管管!” 谢姮闻言有些动容,再望向殷管管的眼神中少了些敌意,多了些同情。 马车在积雪中跋涉,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忽然,车外传来谷易紧张的声音:“快走!来者不善!” 谢姮和殷管管闻言,面上一惊,分别掀开了两侧的轩窗,只见漫天雪白中一群黑影杀气腾腾从后追来! 第433章 生死抉择 大雪纷飞中,萧业望着谢姮乘坐的马车渐渐走远,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儿完全消失在了雪白的天地中。 风雪打湿了衣衫,萧业蜷了蜷发麻的指尖,转身朝府内走去。 现在他要保证一件事——活着去接谢姮回来。 回到云起斋,萧业换上了玄色官袍,欲往大理寺处理公务。 府门口,孟院公为他牵来了马匹,看着他萧瑟的样子,心中不是滋味。吉常和谷易都派出去了,夫人也走了,这府里一下空落落的了。 “公子,风雪大,路上小心啊!” 萧业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缰绳就要翻身上马。 忽然,雪花纷落中,一声厉啸破空而来!萧业一把拽过孟院公,闪身避过,只见一支羽箭没进了朱漆大门,上面还扎着一张纸。 萧业凌厉的眼眸扫视羽箭射来的方位,确认没有不妥后,迅速转身拔下了羽箭,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谢姮! 萧业黑眸震颤,俊颜狠戾,一把揉碎了纸张,转身向孟院公令道:“去找范廷,往天都山方向!” 说罢,他转身进了府邸,取了削铁如泥的玄金剑,迅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一望无际的雪道中,马车再也顾不得颠簸,催马前行的呼喝震耳欲聋。而后面黑压压的杀手也越追越近! 殷管管惊恐失色,脸色泛白,“是义父的人?” 谢姮也花容失色,她一面回头看后面的追兵,一面焦急地看着前路——前路茫茫,渺无人烟,但后面的追兵不消一盏茶便能追上来! 忽然,殷管管又道:“不对!义父若是想留下你我,不必派人劫路!后面是其他人,但一定是冲萧业来的!” 说着,她一把抓住了谢姮,“萧业怎么那么多仇人?他害死我了!” 谢姮望着殷管管恐慌、懊恼、不甘的神情,樱唇翕动,无法反驳。 萧业的确仇人很多,而殷管管眼看就能脱离苦海,与徐仲谟光明正大的厮守终生,却很可能命丧今日,如何不恼? 绿蔻一把拽开了殷管管的手,斥道:“殷姑娘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我们姑娘不是身陷险境吗?” 殷管管听了这话,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谢姮,语气不似刚刚咄咄逼人,“我早就告诉过你最好离开他。” 谢姮瞥了她一眼,没有答话,转身掀开轩窗向谷易道:“谷易,先送殷姑娘走!” 谷易回身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大声回道:“夫人,你们先走!” 说罢,他一勒马头停了下来,七个护卫紧跟其后停了下来,几人一字排开挡在了路中间。 剩下的三个护卫,一人赶车奋起扬鞭,另两人则一左一右护着马车向前疾奔。 谢姮回首望去,后面的杀手来势汹汹,那冲天的杀气即便是她这个不懂武功的人也能感觉到。 突然,疾驰的马车猛地一顿,只听咔嚓作响,一声马嘶从前传来,谢姮还未反应过来,身子猛然一倾摔在了殷管管身上,而马车车轴折断,侧翻在地! 谢姮被摔得头晕眼花,耳边传来殷管管和绿蔻痛苦的呻吟声。 “殷姑娘,绿蔻?”谢姮艰难的起身,伸手去拉两人。 “谢姮,你压到我了!” “对不起……” “姑娘,我脚好痛……” 谢姮将殷管管拽了起来,殷管管倒是没事儿,率先爬出了马车。但绿蔻的脚却被断掉的坐凳砸到,血肉模糊。 “夫人,他们追上来了!” 谢姮听到外面的护卫大喊一声,随即便是刀剑出鞘的声音,而厮杀声越来越近。 绿蔻哭道:“姑娘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谢姮发丝凌乱,使出全身力气想将绿蔻拖出车外,殷管管也来帮忙,三个女子狼狈的爬出了车外。 只见稍远处谷易等人正在拼命厮杀,但对方实力显然在他们之上,交手数个回合,便已砍倒了他们两人。 另有几名蒙面人略过谷易,纵马直奔谢姮等人而来! “夫人,快走!” 三名护卫断喝一声,脚下疾奔迎着杀手而去! 谢姮顾不得思考,来到那两名护卫的马旁,连忙将受伤的绿蔻扶上其中一匹。殷管管也翻身落于另一匹马上。 突然,一支利箭射来,射中了殷管管的后肩,殷管管应声落地,那马受了惊,抛开四蹄一溜烟的跑了! “殷管管!” 正欲上马的谢姮慌忙回身,将雪地上的殷管管扶起。 “谢姮,你走吧,逃命去吧!” 谢姮没有丢下她,而是将她扶上了自己与绿蔻共骑的马。 “谢姮?”殷管管震惊的望着她。 绿蔻明白了谢姮要做什么,哭泣道:“姑娘我留下,你和殷姑娘走!” 谢姮扬起小脸,沉静的眸子望着殷管管,严声道:“殷管管,别忘了你和徐将军答应他的事!” 说罢,谢姮猛地一拍马屁股,“走!” 那马儿嘶鸣一声,疾驰而去!隔着风雪,谢姮看到马上的殷管管一直回头望着她,而绿蔻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谢姮不敢耽搁,她慌忙跑到马车前,取出袖中小剑想要割断拉车马匹的缰绳。 正在这时,几个黑骑突然从她面前冲了过去,或许是马车挡住了她纤细的身影,他们没有看到她,而是沿着马蹄印朝着殷管管和绿蔻追去。 谢姮心中一紧,又见一骑来到跟前,是谷易。 见到谢姮安然无恙,谷易松了一口气,“夫人,公子来了!” 谢姮水眸一颤,慌忙回首望去,只见天地苍茫风卷霜白中突然冲出一骑,萧业玄色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踏雪飞奔,宛如从天而降的神兵! 隔着风雪和遥远的距离,谢姮望不清萧业的脸,但她知道,那张英俊刚毅的脸上一定是让她安心的神色! 谢姮的眼眸微微湿润,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连忙向谷易说道:“快去救殷管管!” 谷易有些犹豫,“可是夫人……” “快去!殷管管若死了,徐仲谟一定会毁约!” 听闻此话,谷易猛然想起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向仅剩的五名护卫喊道:“护好夫人!”转身上了马,紧追杀手而去。 剩下的五名护卫显然不是杀手的对手,很快就要坚持不住。 一名护卫在厮杀中吹响哨音,唤来一匹坐骑,“夫人,快走!” 谢姮利落翻身上马,猛挥马鞭,绕过战场,朝着萧业疾驰而去! 风雪割脸,但萧业的眼睛一瞬不瞬,他遥遥望着即将被砍杀殆尽的护卫和刀光剑影里惶恐不安的小小身影,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手下的马鞭狠狠催马前行。 忽然,他看到谢姮翻身上马,向自己疾驰而来。萧业猛催胯下骏马,但心还未放下去半分,就见谢姮身后有一把弓弩悄悄举了起来,而那弩箭正对谢姮后心! “姮儿!下马!” 几乎就在同时,那支弩箭突然离弦,破风穿雪,直奔谢姮后心而来! “姮儿!快躲!” 萧业的喉间激起一股腥甜,眼前一阵眩晕,眼睁睁的看着那羽箭呼啸作响,直奔谢姮! 萧业心神恍惚,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挺拔的身躯落在马上,但早已没了掌控的力气,似乎随时会栽下马去。 风雪漫天中,谢姮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她纵马奔驰,满眼都是向他投奔而来的渴望与欣喜…… 忽然,赤红马上,俯身纵马的谢姮身子突然一歪,那白狐裘斗篷在风中飘扬,如一只优美的白蝴蝶,蹁跹起飞,裹着她纤细的身影滚落在了雪地里…… 第434章 舍生忘死 姮儿! 一股血腥味儿在萧业嘴里蔓延开来,他无法出声,甚至连呼吸也忘了,定定的望着那小小一团几乎和雪融为一体的纤细人儿——没有殷红! 而谢姮艰难的撑起身子,踉踉跄跄的再次向他奔来! 风急雪暴之中,谢姮的确没有听清萧业在喊什么,但她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恐慌反应,谢姮知道,那一定是自己遇到了危险。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了射向殷管管的羽箭。 幸好雪下的够厚,她虽从马上摔下来,但除了头晕目眩,并没有伤到哪里。 “姮儿!” 见到谢姮有惊无险的避开了那一箭,萧业像是瞬间活了过来,他心中生出一股狂喜,不管不顾的朝着谢姮奔去! 突然,雪花猛然平地弹起,萧业座下的骏马长嘶一声,轰然跪倒在地! 萧业猝不及防被绊马索绊倒,身子猛然前倾,在地上滚了几滚。 “务旃!” 萧业快速稳定身形,谢姮遥远的疾呼声被风吹到了他的耳边,但很快被一阵凶恶的声浪淹没——“杀!” 两侧山林中黑压压冲出来两股人,漫天的箭矢也如暴雨般落下! 萧业挽剑花如铁幕围合密不透风,剑光交错似银色光幕,那箭矢尽落地上无一支伤身。 在剑影交织中,萧业听到一声厉喝传来:“不准放箭!” “可是——” “不得违逆!” 萧业黑眸微眯——徐若安!这是齐王的人! 箭矢落后,不容萧业喘息,杀手已冲至跟前。萧业手中玄剑如黑龙翻白浪,以一当十,风声、剑啸声铮铮作响,雪絮、血花红白相间! 与以往不同,以往对敌,萧业心无旁骛、精气神高度集中,但这次,因为谢姮在外围他很难专心。 萧业剑身一旋,割断一个杀手的喉咙,在其倒下的瞬间,余光瞄到谢姮立在不远处回头望望赶来的追兵,又看看与敌鏖战的自己,不知所措。 萧业黑眸一凛,护卫已被杀手削杀殆尽!谢姮无论往哪逃,都逃不出去了! 他心中一沉,正要呼喊谢姮“不要怕”时,后背一痛,挨了一刀! “务旃!” 谢姮夹杂着哭声的呼喊传来,萧业咬咬牙,忍下疼痛,身姿矫健腾挪,如黑龙上旋,一招星河倒卷连杀三人! 但他到底身负旧伤,肩胛骨和腹部自伤两剑、胸口被谢姮刺了一剑、背上刚刚挨了一刀,饶是意志力再坚强的人也无法忽视此时身上的疼痛! 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襟后背,萧业的额头上渗出了薄汗。但他咬牙挺着,他扫了一眼另一拨即将冲向谢姮的杀手,虚晃一招,突然拔地而起,跃出包围圈外,朝着谢姮奔去! 但包围圈外,有一人比他更快!黑襟覆面的杀手一直静静观战,没有参与对萧业的剿杀。 但此时,眼见萧业破出重围,他迅疾闪到谢姮身边,寒芒一闪,利剑横在了谢姮的脖颈上。 萧业生生刹住了疾奔的脚步,握着玄金剑的大手骨节泛白,黑眸死死盯住了挟持谢姮的黑衣人。 “放下剑,你已经穷途末路了!”黑衣人冷冷说道。 “不要!快走,不要管我!”谢姮的眼泪流了下来,声嘶力竭的向萧业哭喊道。 杀手重新围了上来,另一拨的杀手也冲到了跟前,但全都持刃戒备,等着萧业的抉择。 “走啊!快走啊!我是你的累赘,你不要再管我了!你还有许多事要做,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死在这里!” 风雪呼啸,萧业紧紧握着玄金剑,下颚微动,俊颜上溅到的鲜血已经冻至干结。今日似乎是个死局,他要怎么选,能给自己和谢姮寻条生路? 突然,谢姮猛然朝前冲去,白皙的脖颈直冲那闪着寒光的利刃! “姮儿!”萧业惊呼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那黑衣人的剑锋一旋,一把将谢姮拽了回去! 他的目光冷冷的看着萧业,“还没选好吗?” 谢姮求死不能,眼泪再次流了下来,绝望喊道:“你走吧,务旃,我求求你快走吧,你的心愿就要达成了,怎么能够就这么死了……” 是啊,怎么能够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还没跟梁王决一死战,还没将燕王扶上大位,还没为他们傅家平冤昭雪,怎么能够死在这里? 萧业眼眸猩红,隔着飞旋的雪片望着谢姮,她水眸通红,哭着向自己摇着头…… 萧业的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微笑,目光柔柔。可是,姮儿,我怎么会让你死呢? “务旃!” 谢姮见到他笑了,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她恐惧的摇着头,想冲上去阻止他,可是被人死死拽着。 萧业的目光从谢姮脸上移到了那个黑衣人脸上,他声音沉定的说道:“放她走,我任你处置。可否一诺,世子?” 徐若安被点破了身份,眼眸中没有惊慌,耳边响起了齐王的声音。 “让他死!若安,让他死!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女人死在眼前!” 今日一早,当探子禀报萧家有出行动静时,齐王是想亲自围剿萧业的,但他和他父亲都认为禁足未解,还是不要离府为好。 所以,他来了。而齐王给他的命令是——要让萧业最后一个死! 徐若安看了一眼苦苦哀求萧业快走的谢姮,冰冷的眸光有了一丝温度。她曾为了陆家刺了萧业一剑,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有情有义且无辜的女子,而齐王要的不过就是萧业死。 缓缓的,他看着萧业答道:“好,我答应你。” 萧业听了这句话,嘴角露出由衷的笑容,诚心道:“多谢。” “不!不要……” 谢姮的眼泪汹涌而出,但是铮然一声,萧业丢下了手中的玄金剑。 徐若安横在谢姮身前的剑仍然没有移开,他审视的目光看着萧业,萧业狡诈多端的形象已深入人心。 可是这次,萧业没有耍诈,他的确是没招了。 他的大手缓缓移向腰间,谢姮明白他要做什么,那里藏着一把软剑,那是他留着最后关头保命用的! “萧务旃!不可以!” 可是萧业探向腰间绅带,抽出了软剑,丢在了雪地里。 徐若安收回了威胁谢姮的那把剑,他知道萧业最后的倚仗也没有了。 风雪掴面,萧业的身姿挺拔如松。突然,身后的杀手猛踹一脚,萧业腿弯一痛,单膝跪地,但挺直的上身依然傲立雪中! 下一瞬,另一条腿被划了一剑,萧业猛然吃痛,屈膝跪地,他咬了咬牙,撑住身子仍想站起来。 第435章 朋友 还未起身,有人一脚踏上了他的背,将他狠狠踩在了脚下,萧业的脸被埋进了冰冷的雪中,他没吭声,艰难地转过脸看着徐若安:“世子,言出必行,放她走!” “务旃……”谢姮泣不成声,痛苦的看着他被人侮辱折磨。 徐若安的眉头微蹙,目光中有怨恨也有一丝不忍,“陆元咎是不是你杀的?” “是。”萧业答道。 徐若安望着萧业的目光变得复杂,风雪之中,他的声音粗粝的说道:“萧业,我们本来能够做朋友的……” 萧业没有答话,有些人即便意气相投,也永远做不了朋友,就像他与徐若安。虽然遗憾,但也只能遗憾。 风声呜呜中,萧业听到上方传来冰雪砸到刀刃上的“泠泠”声,谢姮绝望的挣扎着,凄厉的喊声响彻雪原。 “不要!” 萧业想对谢姮笑一笑,姮儿,这辈子我从未这么救过别人。 可他还没笑出来,一股冰凉的寒刃就猝然入骨,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但强大的意志力又很快将他唤醒了过来,萧业喘着粗气,吐出一口血沫。 从疼痛的位置和程度来判断,这是肩胛骨,贯穿伤。 萧业冷笑一下,看来齐王不打算让他太痛快的死。也好,扛一扛,说不定范廷就来了。 风雪呼啸中,那泠泠的响声再次响起,萧业静静等待,暗忖着这次它是直接取自己的命,还是落在其他地方。 突然,谢姮凄厉的喊声传来:“住手!” 萧业奋力的抬头,想要告诉谢姮自己还没死。 透过风雪,却见谢姮猛然拔下发上的金钗毫不犹豫的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姮儿!”萧业心中一急,想要起身上前,却被背上的脚狠狠一碾,吐出一口鲜血! 谢姮的胸前溢出了一朵血花,似开了一朵妖娆的牡丹,一层层晕染。 徐若安震惊的望着面前的女子,叹息道:“萧夫人,你这是何苦?” 谢姮没有理会,她一把拔出金钗,扔在雪中,樱唇呕出一口鲜血,娇美的容颜苍白无比,拖拽着脚步向萧业走去。 “夫君,你说过,白首不离,死生不弃!” 萧业眼眸猩红,铁拳紧握,青筋暴起。 杀手挡住了谢姮朝他走来的路,但徐若安看了看两人,眸中闪过一丝不忍,“让她过去。” 谢姮捂着心口,一步步朝萧业走去,鲜血滴了一路。 快走到萧业面前时,她脚下一软,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萧业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两滴热泪溶进了雪里。 “姮儿,对不起……” “不,”谢姮艰难的爬到了他面前,纤细冰冷的柔荑于袖中握住了他的手。“夫君,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说罢,谢姮呛咳出一口鲜血,美眸缓缓闭上了…… “姮儿!” 萧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啸声,双眼血红,燃烧的寒眸充斥着伤痛和狂乱,宛如痛失唯一爱侣的狼王! 徐若安不忍再看,他挥了挥手,让脚踩萧业的杀手给萧业一个痛快。 风雪漫卷,那泠泠的响声再次在萧业的头顶响起。 但这次,他没再给那剑落下来的机会,萧业猛地从谢姮袖中抽出手来,手上一把半尺寒芒反手扎在了背上压制着他的腿上! 那杀手嚎叫一声,后退一步,萧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鲤鱼打挺,一跃而起,足尖轻点身形拔地而起,双膝稳稳落于那杀手肩上,劲腰一旋,咔嚓一声拧断了那杀手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徐若安看着那被拧断脖子的杀手腿上的小剑,这才明白谢姮不惜一死竟是为了给萧业送去一把重获生机的武器! 此时,其他的杀手也由震惊中反应了过来,重新蜂拥而上。 但显然,已无爱人能够用来威胁、重拾玄金剑的萧业现在要进行的不是一场反杀,而是屠戮! 风暴雪狂,天地混沌中,萧业手持玄金剑,俊颜被鲜血染红,眼也被鲜血染红。狂风卷起他残破的玄色官袍,猎猎作响,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血流在衣服上很快冻成了块。 但他持剑的手很稳,仿若毫无痛觉、毫无感知,如一尊不死不灭的修罗阎王!他血红的眼神中甚至没有了悲伤仇恨,只有无边的森冷和漠然。 徐若安拧了起眉头,刀口上舔血的杀手们面面相觑,众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出现了同一个念头——这人疯了! 寒风呼啸,一片静穆中,刀剑啸声如鬼哭狼嚎。 徐若安看着萧业,眼眸眯了眯,沉沉吐出一个字——“杀!” 霎时,刀剑齐鸣,合围的杀手如汹涌的黑浪——势要掀起灭顶之灾! 萧业手中玄金剑厉啸一声,黑衣黑剑,浑然一体。在风雪漫天、黑衣围剿中,剑旋如黑龙翻白浪,身移似恶蛟潜深渊,无所顾忌,不惧生死,招招狠戾,直取命门! 天地雪白中,萧业所过之处,开出一路红花,那鲜血溅在他的眸中,寒眸一瞬不瞬。他显然杀红了眼,眼前只有——血、血、血!心中只有——死、死、死! 很快,三十多名杀手几乎被他削杀殆尽。 战场外的徐若安面色深沉的看着疯狂杀戮的血人。 他身上的玄色官袍已被鲜血浸透,那上面有别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徐若安不知道,他是凭着什么样的意志,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还能鏖战诛杀二十多名高手,也不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但徐若安知道,事已至此,萧业今日必须死! 徐若安倏忽握紧剑柄,闪身加入了战局。 萧业手中的玄金剑疯狂饮血,但他的理智并未完全失去——十人、八人、五人、徐若安! 最终,尸骸遍地中,只剩萧业和徐若安。两剑相格之时,萧业眼里的疯狂渐渐消散,而徐若安的眼中却是愤怒冰冷! “世子,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那你为什么要杀陆元咎?” “我当时没得选!” “我现在也没得选!” 萧业的理智渐渐回归,他看到徐若安的眼睛渐渐充血。玄金剑一旋,萧业借力推开徐若安,身影飘到五步开外。 “世子,我们做不了朋友,但也不必做敌人,齐王必败,你该为自己打算一二!” 徐若安怒吼一声,“可我姓徐!萧业,今日你我必须死一个!” 风雪隔开了两人,徐若安手中的剑闪着寒冽的锋芒直指萧业。 萧业望着他愤怒、恼恨又带着些微挣扎的眼神,心中叹息一声。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谢姮,是的,事到如今,他和徐若安都没得选了,他必须要拼尽全力了! 缓缓的,萧业抬起了玄金剑,那玄金剑似一条饮血过头的亢奋妖龙,剑啸声如龙吟啸于九天,骇人心魄。 “萧业,你我都不要手下留情!” 徐若安说罢,剑光一闪,身影迅动,直奔萧业命门而来! 萧业毫不迟疑,如黑龙破浪,正面迎上!突然,一支羽箭直直冲来! 第436章 兄弟 “世子!” 萧业惊呼一声! 在两人正要交锋时,一支羽箭穿雪破风、瞬间穿透了徐若安的心口! 萧业刹住了脚步,震惊的朝徐若安身后看去,只见茫茫大雪中冲来几骑,那为首的一人手持弓弩,气势汹汹而来,赫然是——何良牧! 徐若安猛地一顿,难以置信的低头看了看胸膛,那箭矢穿透胸骨,闪着森冷的光,上面刻着一个字——何! 徐若安缓缓旋过身子,黑巾覆面的脸上那双眼睛血红更甚。 “何良牧,呵……” 他似乎嗤笑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世子!” 萧业冲上前去,试图为他施救,但何良牧的箭术高超,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白茫茫的风雪,仍一箭命中了徐若安的心口,回生乏术! 徐若安睁着眼,他的意识还未消散,还能感觉到雪花飘进眼里的冰冷。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白茫茫一片,恍惚之中,徐若安又听到了陆家演武场上的号角声…… “来,一个打三个,看看行不行!” 毫无意外,四个小少年全被四组年轻兵士打趴下了。 “再来,四个打十二个!” “那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当然不一样!一人持长斧、一人持大盾、一人持长矛、一人调令指挥,这就是协同作战!” 结果,四个小少年虽然仍是输,但对方也没讨到多少便宜。 “记住,战场之上,军阵不可乱!刀剑对准敌人,后背留给兄弟!与子同袍,生死相托,你们是战友,是兄弟……” “我们以后要做大周的四镇将军,背对背相托,刀剑对外,守住边疆!” 四个小少年的手叠在了一起…… 大雪洋洋洒洒,徐若安眼里的光消散了。萧业叹息一声,为他合上了眼睛。 没有时间为徐若安悲痛,他迅速转身来到谢姮身边。 “姮儿……” 萧业轻轻托起谢姮,摸到她温热的身子,心中一块大石放了下来。连忙为她上好止血药,包扎好伤口。 谢姮的脸色仍然苍白,但她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强撑着睁开了眼睛。 “务旃……” “结束了,我们安全了……” 在谢姮爬到他身边,于袖中握住他的手时,他摸到了她递给他的那把小剑。 而谢姮说完那句——你生我生,你死我死,闭上眼时。 他摸到了她微弱却仍在跳动的脉搏,他明白她的意思——只有自己活着,她才能活;只有她“死”了,他们才不能威胁到他! 所以,这个聪慧的女子,他心爱的女人,冒险用自己的命为他搏了一线生机! “姮儿,没事了,你坚持住,不要睡。”萧业搂紧了谢姮。 “我不睡,务旃,原来你上次这么疼……” 谢姮金钗对准的位置就是萧业教她的位置,她脸上溢出一抹苍白的微笑,“务旃,我不要做你的软肋,我要做你……最出其不意的剑!” “好,我不送你走了,绝不送你走了!” 萧业紧紧拥着谢姮,由死转生、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无法想象再有下一次。既然人人都知道谢姮是他的软肋,那他就将这个软肋嵌入身体,同生共死! 谢姮咳了一声,嘴角还有血丝渗出,“务旃,你的伤……” “我没事,你不要再说话了。”萧业为谢姮擦去唇边的鲜血,唯恐此刻虚弱易碎的谢姮再受一点儿折腾。 马蹄奔腾,激起一阵白浪。何良牧赶到了跟前,身后的几人中有一人是陶谦。 “公子!” “萧先生!” 两人急急下马,奔到跟前。 “我没事。”萧业答道,他的目光掠过徐若安的尸体,不知如何开口。 “你们怎么会路过这里?” 他给何良牧的任务是——东北饶州,赵敬。 何良牧答道:“在城中碰到了你家的院公急冲冲的去刑部搬救兵,我怕刑部的衙役不济事,便先赶来了。这是谁的人?梁王还是齐王?” “齐王。”萧业答道,面色有些沉重。 何良牧以为萧业是为以后的安全烦忧,便道:“你把身边的人都支开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不会再有下次!”萧业看了一眼谢姮,斩钉截铁的说道。 谢姮轻轻推了推他,“你去包扎伤口,快去!” 萧业怕她激动,没有推脱,取来马鞍让她暂且靠着,让陶谦帮他包扎好伤处。 何良牧看着重伤的萧业,又扫了一眼满地尸骸,随口问道:“那这些尸体怎么处理?放着不……” 突然,他声音一窒,盯着雪地上的一把剑,目光渐渐僵直,瞳孔放大,惊骇逐渐爬满他的眼睛…… “国公爷,您怎么了?”何府的随从不解问道。 萧业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何良牧的腿似乎不会打弯了,他直挺挺的走过去,单膝跪地,拂去那剑柄上的雪花,待剑柄上的青铜睚眦纹样一览无余的显示在眼前。 萧业见他的背猛然僵直,他僵硬的转头去看旁边那具被自己射穿了心脏的黑巾覆面的尸体。 颤抖着手,何良牧拉下了尸体遮脸的面罩。 轰然一声,何良牧曲着的另一条腿猛地跪了下来! 徐若安! 萧业看着徐若安苍白的脸,心中亦沉重万分。若今日来的不是徐若安,若不是这个义气的世子几次手下留情,他和谢姮定然难逃一死。 所以,内心之中,他的确不忍见徐若安死。 何良牧定定地望着徐若安片刻,僵硬的转过头来,眼眶猩红,他嘴巴动了动,终于无力的吐出几个字,“萧先生,我……我怎么……”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又转过头去看着徐若安毫无生气的脸。 萧业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怎么能杀了徐若安?我怎么能在背后放冷箭,杀了徐若安? 萧业叹息一声,“何国公,事已至此,你们终有对上的一天。” 何良牧摇摇头,眼中有股温热,“不,我们可以明刀明枪的厮杀,我们可以在战场上决一生死,他可以死在我剑下,我也可以死在他剑下,但我怎么能够在他背后偷袭他?怎么能够在他背后放冷箭? 我们……我们是兄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是即便陌路,也能够交托后背的兄弟啊!” 何良牧的眼泪砸在了徐若安的脸上,融化了一片雪花。 何良牧这才发觉,雪落在自己脸上会化,但落在徐若安脸上却不会化了。他颤抖的伸出手,为徐若安拂掉一片片雪花,仿佛那样徐若安就只是睡着了…… “何国公……” “萧先生,若安怎么会来暗杀你呢?他一向坦荡,他不会做这么卑鄙的事,他今日怎么会来呢?”何良牧想不明白。 萧业沉吟了一下,选择了如实告知,原因无他,徐若安值得。 “他认为我杀了陆元咎。” 何良牧声音颤抖,“所以,他是来为兄弟报仇的,但却被我这个兄弟一箭偷袭死了!” 第437章 忠义难两全 萧业没有回答,兄弟是兄弟,立场是立场,就像徐若安临死前说的,没得选择。 “何国公,范廷快来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伤好出城,大局为重。” 萧业包扎好了伤处,站起身走了过来。 何良牧的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他仍执着的跪着为徐若安拂着脸上的落雪。 萧业将他一把拉了起来,“何国公,世子的尸体交给我。他曾与我说过,你们都有一颗从军报国的心,你如果心中有愧,就替他守好大周!” 雪落无声,但萧业的话语却重重砸进了何良牧的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徐若安苍白的脸,弯腰捡起了那把雕着青铜睚眦纹样的利剑,收剑入鞘,双膝跪地,轻轻放在了徐若安的胸膛上。 “若安,我活一日,便记一日。他日九泉之下相逢,你拿这剑斩我!” 何良牧说罢,猛然起身翻身上马,狠挥马鞭,一头冲进了风雪里! 何府的随从向萧业拱了拱手,“萧先生,我们太夫人说了,萧先生大胆去做,我们信国公府生死不计!” 萧业微微颔首,望着何良牧的身影沉声说道:“说服赵敬,交给你们信国公府了。” “公子,只有樊大哥和田青在城中,万一……”陶谦走了过来,面有担忧。 “无妨,去吧,有什么消息及时传回来。” “诺!” 陶谦等人拱手向萧业告别,策马扬鞭追随何良牧去了。 萧业拔掉了徐若安身上的羽箭,将那箭矢藏了起来。又割下一块袍子,给徐若安遮住了脸,不让其被雪掩埋。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回了谢姮身边,为她拉了拉斗篷,“姮儿……” “我没事儿。”谢姮握住了萧业的手,她知道萧业心中也不好受,而且如何向歧国公府交代也是一个问题。 不多时,远处白茫茫中出现了许多黑点儿,是范廷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了。 见到两处战场,范廷心惊不已——那边,萧业的人被削杀殆尽;这边,齐王的人被削杀殆尽。而最棘手的是里面还有歧国公府的世子徐若安。 “务旃,刺杀朝廷命官,本是死罪,这些人都好说。那歧国公世子的尸体该怎么办?” 萧业看了一眼徐若安的尸体,最简单的方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前来刺杀的只有无名杀手,没有徐若安。 但是,徐若安说过他姓徐。萧业选择为这个义气的世子尽最后一点儿仁义,不让他成为孤魂野鬼。 “范兄,世子为救我和夫人,与这些杀手同归于尽了。把他的尸体运回城吧。” 范廷望着他,思索了片刻,“务旃,你想好了,这样做会生出许多麻烦。” 萧业点点头,“范兄,陛下问起来,你只说你见到的。” 范廷见他下定了决心,没再多言,又吩咐人去找板车、马车,等一行人回到城中,已是日暮。 萧业将谢姮送回萧府,来不及仔细处理伤口,换了身整洁的月牙白衣衫便和范廷一起进宫面圣去了。 此时,大雪洋洋洒洒,天地厚重的如同挤压在一起。 萧业与范廷来到崇德殿外,一名内侍阻拦道:“两位大人稍待,鲁王爷现在殿里。” 于是萧业、范廷便立在院中,飞雪很快将两人糊成了雪人。 范廷担忧的看着萧业,“务旃,你的伤若是再冻着……” “没有关系,范兄,我挺得住。”萧业答道。 崇德殿里,皇帝听说二人在殿外求见,又看了看包成了粽子只露两只眼的鲁王,挥了挥手,“让他们去偏殿等着。” 那内侍传话去了,皇帝看着殿上的鲁王,不耐烦的说道:“解开解开,快解开,让太医给你瞧瞧!” 鲁王头摇的像拨浪鼓,“臣弟怕吓到皇帝二哥。” “那就滚回你鲁王府去!”皇帝没了耐性。 鲁王闻言,胡子翘了翘,委屈巴巴的拿掉了裹着头的大氅。 皇帝错愕一瞬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一旁的睢茂也忍俊不禁。 “你这是什么鬼样子?怎么弄成了这样?” 皇帝指着鲁王肿成猪头、鼻子脸蛋通红的滑稽脑袋,忍不住哈哈大笑。 鲁王委屈说道:“臣弟就说嘛,昨晚那神仙在梦里说了,臣弟这辈子吃猪太多了,下辈子让臣弟投胎做猪! 除非皇帝二哥金口玉言,对臣弟说一句‘赦汝无罪,再世为人’,臣弟下辈子才能再当人! 皇帝二哥,您就说一句吧。臣弟这辈子是戒不掉乳猪了,臣弟榆州还养了上百只小乳猪呢! 皇帝二哥,您就可怜可怜臣弟吧,否则您看臣弟下辈子长这样子可如何是好啊!” 鲁王说着,掀掉了外面的大氅,露出里面绣着尾巴和两扇猪耳朵的彩衣,圆滚滚的身子滑稽的跳来跳去,时不时甩甩尾巴。 脸上又做出夸张的表情叫嚷道:“皇帝二哥您看,臣弟下辈子若长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啊?” 皇帝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个老六啊,你真是越老越没皮了!” 鲁王跳着跳着,扑通往地上一跪,“皇帝二哥,您就说一句‘赦汝无罪,再世为人’吧!” 御座上,皇帝的笑声渐渐由开怀大笑变为寂寥,他俯视着殿上恭敬跪拜的鲁王,眼中难掩落寞。 “起来吧,六弟,吃几头猪算什么罪过?你此生为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显贵终生,必然高寿而终,下辈子也不会做猪。” 鲁王叩头拜道:“臣弟谢皇帝二哥隆恩,皇帝二哥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轻笑一声,“今日这一出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鲁王理直气壮的说道:“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今有臣弟扮猪娱兄,皇帝二哥为君为兄,能逗二哥一乐是臣弟的荣幸!再说,皇帝二哥金口玉言,天子一诺解了臣弟的心结,臣弟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帝笑笑,只是有些孤寂,“好了,起来吧,回去也告诉其他兄弟,还有三日就到除岁了,陪朕在京中热热闹闹的过个年,等开春了就各还封地去吧!” 鲁王听了,完全踏实了下来,连忙叩头谢了恩。 心中叹道:萧业这个鬼机灵可真会出点子,也真会拿捏皇兄的心思。话不必说透,事就办成了。 萧业和范廷在偏殿等了一时,不一会儿有内侍来宣,两人朝正殿走去,殿外恰好碰到鲁王,鲁王瞧了萧业一眼,哼着小曲儿走了。 萧业听出来那是《清商乐舞》的曲子,便知鲁王如愿了。 第438章 冒险请罪 其实皇帝的心思很好揣测,当初召诸王进京是为敲打一二,但在看到梁王反心决绝后,其他亲王自然不能放还封地,以免平叛的过程中再生枝节。 说到底,皇帝并没有整治其他亲王的心思。 而萧业为鲁王出的这个计策,便是看出了皇帝为君为兄的复杂情感。到了这个份上,比起直接要回封地的陈王、宋王,皇帝不会再让拐着弯、胆战心惊求恩典的鲁王乱猜,一定会给鲁王一颗定心丸。 萧业和范廷来到了正殿,他看了眼御座上的皇帝,皇帝脸上残余的笑容在见到自己深浅不均的脚步时瞬间消失了,眉头拧了起来。 萧业和范廷跪拜在地,御座上传来皇帝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又出什么事了?” 两人听得出来,皇帝被近来各种出其不意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 范廷按两人事先商量好的回道:“启禀陛下,萧大人今日在城外遭遇刺杀,刺客和萧府护卫死伤殆尽。” 萧业抬眼看了看皇帝,皇帝眉头紧拧,凤眸中露出凶光,静静听着范廷的陈述。 范廷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气虚:“歧国公世子徐若安……命丧当场。” 萧业觑了一眼皇帝,皇帝眼眸一震,身体前倾,惊吼出声:“命丧当场?” 范廷垂下了头,皇帝犀利的眼神猛然转到萧业身上。 萧业连忙俯首接道:“臣遇险之时幸得世子路过相救,但世子却被刺客偷袭而死。” 大殿上陷入了一片骇人的寂静,刻漏的“滴答”声渐渐将空气凝结成冰。 片刻后,皇帝冷酷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尸体在哪?” 范廷回道:“启禀陛下,所有尸体皆已运回刑部。” 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再次传来:“着徐伯轫前去验尸,速来回禀!” 睢茂道了声“诺”,小心翼翼的瞥了萧业一眼急急去了。 皇帝严厉的目光逡巡着地上恭敬俯首的两人。“萧大人遇刺,范大人如何知晓?” 范廷如实回报了如何得知的消息。 皇帝听完,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威严开口,“范卿先下去。” 范廷闻言,瞧了萧业一眼,恭敬退下了。 萧业依然俯首贴地,身上的伤口因为跪拜的挤压再次疼痛起来,隐隐有黏腻之感。但他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面上并无痛苦之状。 在满殿寂静中,皇帝似在咬牙的声音传了过来,“说实话!” 萧业的态度愈加恭谨,道了声“诺”,将来龙去脉如实告知。 但他隐去了何良牧和殷管管,自己认下了背后放冷箭的事,只是强调自己当时并不知晓那黑衣人是徐若安,待到把所有的刺客全都解决后,才发现被自己从背后一箭射死的是徐若安。 “陛下,臣知罪,请陛下责罚!”萧业做出诚惶诚恐之状请罪。 御座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萧业垂着头,狭窄的视野里缓缓走来一双龙舄。突然,那龙舄猛地抬起,一脚踹在了他受伤的肩上! 皇帝的声音同时在头顶咆哮:“歧国公世子你都敢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萧业被踹倒在地,吃痛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薄汗,迅速回身跪好,朗声请罪道:“臣该死,请陛下责罚!” “你以为朕不敢罚你吗?歧国公世子是什么人?皇亲国戚!不是梁王的狗奴才!你连皇亲国戚都敢杀,你想干什么?你也想造反吗?” 皇帝弯着腰,目眦欲裂的低头瞪着萧业诘问道。 萧业叩首回道:“臣不敢,世子黑巾覆面,臣从背后并未认出来。臣若知道是世子,给臣十个胆臣也不敢对世子不敬!臣宁愿死在世子剑下,也不会对世子出手!” 萧业说完,剧烈的咳了两声,而刚换上的月牙白衣衫,因皇帝的那一踹猛然牵动伤口,多处已被鲜血浸透染红。 皇帝看着那些殷红,脸上虽是仍然愤怒,但追究的话语并没有说出口。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禀报:“启禀陛下,谈裕儒在殿外求见。” 萧业黑眸一转,不动声色。皇帝停顿了一瞬,冷冷道:“宣!” 不多时,一阵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传来,萧业的身边跪了一个人。 萧业悄悄斜眼扫了一眼谈裕儒,皇帝压着怒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谈相这次又是为谁而来?” 谈裕儒歪头看了一眼身旁月牙白袍子上绣着血花的年轻人,坦然回道:“启禀陛下,为萧大人而来。” 皇帝冷哼一声,转身朝御座走去。 谈裕儒接着说道:“杀害皇亲国戚固然是萧大人的不是,但萧大人今日遭遇刺杀也是事出有因。” 萧业静静听着,那个因自然是为皇帝办“陆家谋逆案”时错手杀了陆元咎和陆灵韵。谈裕儒点到这里,就是告知皇帝大家都知道,都是为您办事才有了今日。 御座上的皇帝没有声响,萧业又听谈裕儒道:“况且,值此关键时期,萧大人即便该罚,也不该此时罚。还请陛下明断,大局为重!” 谈裕儒的声音落后,大殿上重新陷入了寂静。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传来,已无愠怒,也不似方才冰冷。“都起来吧,一个瘸着腿,一个受着伤,倒显得朕像个昏君一样。” 萧业和谈裕儒谢了恩,刚刚站起身来,殿外又传来一声通报:“陛下,徐伯轫求见。” 皇帝挥了挥手,萧业微微侧眼看去,徐伯轫是徐仲谟的兄长,与其弟一样英武,只是年长几岁。 徐伯轫身着铠甲,来到御前行了武礼,皇帝言简意赅——“说。” 徐伯轫回道:“启禀陛下,从伤口看,的确是从背后中箭无疑。而且……世子身着黑衣,黑巾覆面。其余刺客,亦然。” 萧业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徐伯轫,见其脸上一闪而过的哀伤和勉强。 皇帝烦躁的叹了一口气,呼唤道:“睢茂呢?” 睢茂连忙从殿外疾步走了进来。 皇帝吩咐道:“拟旨,歧国公府世子徐若安受命护卫大理寺卿萧业,忠君舍身而死,追赠卫将军。” “诺。”睢茂应道。 “还有,”皇帝又道,脸色不虞,“传朕口谕,年后不久就是春闱,让徐家子弟好好在家用功读书,少去舞刀弄棒!” “诺。”睢茂拟旨去了。 萧业与谈裕儒相视一眼,皇帝的旨意是对萧业的保护和对徐家的安抚,口谕则是对徐家和齐王的警告。 圣旨拟好之后,皇帝盖上了帝王宝玺。威严的凤眸扫了一眼萧业,“萧卿和范卿亲自将徐若安的尸体送回歧国公府。” 萧业恭敬的应了下来,跟着睢茂向外走去,转身之际发现徐伯轫锐利的眸子在打量自己,萧业仿若不觉,出了殿门寻范廷去了。 皇帝挥了挥手,让徐伯轫退下了。 被留下的谈裕儒仍立在殿上,皇帝看着他,缓步走下了御座。 “你说他能不能明白,朕刚刚那一脚踹的不是他的忠心,而是他的胆。” 第439章 竖子该死 谈裕儒回道:“陛下,草民刚刚在外询问了刑部尚书范廷,现场惨烈非常,只能活一人。” 皇帝斜了他一眼,“你觉得朕是刻意为难?” 谈裕儒恭顺道:“陛下若是想要为难就不会下旨回护了。” 皇帝微微叹息,目光悠长,“今日就算你不来,朕也不会追究他。朕只是觉得这把刀有点儿太利了,开始没了以往的分寸。” 谈裕儒明白皇帝的意思,不止徐若安,还有陆元咎,萧业直接杀了陆元咎,让皇帝再也无法为齐王的清白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了。 所以陆家的案子虽然了了,但齐王的圈禁未解,就这么悬着。 皇帝说着,脸上又现出了愠色,“你看他那样子,眼里有一点儿怕吗?态度虽摆的恭敬,但心里拿定了朕会帮他遮掩!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他在你手里真的安分吗?” 谈裕儒垂着头,答道:“言听计从。” 皇帝压下烦躁看了他一眼,怒气不似方才之盛,“那你就帮朕再调教一下,你谈裕儒带出来的人可不能失了分寸!” “草民遵旨。”谈裕儒应道。 皇帝转身踱了几步,甩了甩衣袖,似乎要把烦躁甩出心间。 “既白的案子怎么回事?范廷说证据不完整,还需斟酌,先押着?” 谈裕儒抬头看了眼皇帝,见其目光平静的看着自己,便恭敬答道:“草民以为应当如此。” 皇帝轻笑一声,走了过来拍了拍谈裕儒的肩,“你放心,你瘸了一条腿,朕不会再让你失去儿子。你谈家的忠心无人能比,朕一直都知道!” 谈裕儒闻言便欲弯腰跪拜,却被皇帝一把拉住了。 “好了,快到除岁了,省点儿力气吧。明日起,朕会在斋宫斋戒,除岁的事你盯紧了,务必不能再出事端。” 皇帝说完,便懒洋洋的走向了御座。 谈裕儒恭敬告退,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大殿。挪着那条残腿一级级走下台阶时,他想起了皇帝对萧业的评价。 皇帝从来不是无能的君主,他敏锐的察觉了这个臣子的野心和渐渐失控的党争。 以往,他乐意看到党同伐异,因为无论怎么斗,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最大的赢家只能是他。可是现在,萧业这颗棋子,正在逐步打乱他的棋局。 谈裕儒叹息一声,望着雾沉沉的飞雪,梁王之后,萧业一定会对付齐王,到时皇帝会偏颇哪方?他又该如何应对? 谈裕儒的心中没有答案,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扑面的飞雪…… 暮色四合,大雪仍然未停。萧业与范廷、睢茂将徐若安的尸体运回了歧国公府。 落雪纷纷中,歧国公府众人,上至国公徐骁下至仆役,黑压压的跪倒一片。而徐若安的尸体就摆在众人眼前。 睢茂宣读完了圣旨,又传达了口谕,向徐骁说了一句“节哀”后,便领着内侍们回宫去了。 徐府众人霎时悲痛出声,围着徐若安的尸体嚎哭起来,徐若安的母亲昏厥在地,兄弟姐妹们一口一声唤着“大哥!” 一片哀嚎中,跪着的徐骁一动未动,手里的圣旨握得“咯吱”作响。他双眼血红,胡须直挺,缓缓抬起头来,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萧业。 萧业毫不回避,平淡无波的黑眸直直与其对视。 范廷见了两人的情形,唯恐再留生变,遂拱手向徐骁道:“世子为君尽忠捐躯,还请徐国公节哀保重。” 说罢,他转身催促萧业道:“萧大人,走吧,先走吧。” 在徐骁燃着熊熊恨火的眼神中,萧业轻轻拖着受伤的腿,缓步向外走去。 经过徐骁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目光直视徐骁道:“世子说,他姓徐。” 徐骁眼中杀气陡然更盛,萧业轻启薄唇,又道:“世子还说,他没得选。” 徐骁突然腾的一下跃身而起,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范廷连忙挡在了萧业身前,“徐国公节哀,万不可辜负了陛下赏赐给世子的荣耀,我等告辞。” 范廷说着便去拉萧业,可是重伤的萧业下盘依然沉稳,岿然不动。 他扫了一眼徐骁,徐徐又道:“徐国公,你应该让他春闱赴试,而不是黑巾覆面!” 话音落后,萧业转身走出了歧国公府,身后传来徐骁的咆哮声: “萧业狗贼!吾必杀汝!”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为我儿报仇!” “畜生!竖子!竖子安敢杀我儿!若安……安儿,我的儿……为父定要为你报仇雪恨……” 徐骁的怒吼咆哮渐渐抛在了身后,范廷摇头叹息,不解问道:“务旃,你何苦再去刺激他,他万一再对你出手怎么办?” 萧业强撑着的伤体因失血过多已经有些虚脱,脚步也虚浮无力,他猛地一把抓住了范廷的手臂,才没有眼前一黑晕倒在地,“有劳范兄,扶我上马。” 范廷望着他苍白的俊颜,心下一慌,连忙扶住了他,“好好,你撑住啊,我送你回府!” 为什么要再刺激徐骁? 当然是为了让他不要安分守己,让他对自己的疯狂报复快速消磨掉皇帝的那点儿愧疚,让梁王在起事时不会忽略被幽禁的齐王和丧失世子的歧国公府! 回到府邸,萧业清理好一身的血污,孟院公前来禀报,谈裕儒刚刚派人传话——这三日务必安分守己,宫中之事不要插手,管好燕王就行。 萧业听罢,自嘲一笑。谈裕儒也是怕了他了,唯恐自己再横插一手,但不插手,梁王还怎么反? 夜深之时,萧业撑着伤体去了梁王府,为殷管管失踪的事请罪。 梁王坐在书案后面捧着一卷书,眼不离书的听他讲完事情的原委。 当然,隐去了何良牧。萧业说完,垂首跪在地上,面有不安等着梁王的降罪。 半晌后,梁王终于从书卷上抬起头来,分给了他一个眼神。 “不畏严寒,出城上香,务旃想烧什么香?京中的佛不够你拜的吗?” 萧业连忙接口答道:“启禀王爷,此事是臣考虑不周,听闻天都山觉生寺香火灵验,拙荆想要为岳父供一盏长明灯。王爷知道,臣与拙荆失和多日,近日才有些缓和,臣便想遂了她的心愿。 谁知管管听说后说要为臣萧家求一子嗣,臣自然不敢怠慢,便让她们一起去了。没成想让齐王钻了空子,不过王爷放心,臣已命人四下搜寻管管去了,一定会将管管平安带回来!” 梁王深沉的凤眸瞥了他一眼,懒懒说道:“求神拜佛,那是愚人之举,佛若有灵,你我早就被雷劈了。务旃啊,快到除岁了,不要做无谓之事,你要知道,只有孤能护你,从龙之功可比求神拜佛有用!” 萧业抬眼看着梁王,眼眸中翻涌着阴骘,恭敬回道:“诺,臣还有一事禀报,关于除岁那日宫中防卫……” 萧业再次卖了谈裕儒,梁王听闻,脸上的不悦尽消,嗤笑一声,“哼,除岁,除旧布新,皇兄倒是与孤想到一块去了。后日,越州会有动静,军报八百里加急,应是除岁那晚能到京,挺热闹……” 梁王说着,从书案后走了过来,亲手扶起了萧业。 “起来吧,你的忠心孤自然信得过。管管你尽力去寻,至于你夫人,既然受了伤就在京中好好养着吧,孤会每日派医者去你府中为她调养身子,你肩担大任,不要分心。” 萧业谢了恩,虽然这不是恩宠,而是拿捏。 走出梁王府时,萧业遇到了徐仲谟,两人相视一眼,匆匆别过。 是夜,徐仲谟悄悄潜进了萧府,萧业已等候多时了。 第440章 剑锋之上 望着徐仲谟复杂沉重的神色,软榻上的萧业取出了一封信,让孟院公递了过去。 那是谷易救下殷管管后,让其写给徐仲谟的信,信上殷管管说谢姮救了她,而她肩上中箭但于性命无忧,现在被萧业的人保护了起来。 徐仲谟看完了信,攥着信的手握得紧紧的,他抬起眼,沉默的看着萧业。 萧业淡然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辩驳一句。两难的不止是徐若安、何良牧,还有现在的徐仲谟。 “徐将军不必勉强与我做朋友,做好这次的事,你我就两不相欠了。” 徐仲谟垂下了眼睛,他知道皇帝说徐若安是为保护萧业而死,是粉饰太平之词。 徐若安去杀萧业,却被萧业反杀,他没法说什么,何况里面还牵扯着殷管管。那些化为遗憾的少年兄弟情他只能自己排解,无法去怪任何人。 但是,对于陆元咎,他还有疑问。 “陆家真的谋反了吗?陆元咎真的抗旨拒捕,抵死挣扎吗?” “是。你信不过我,应该信得过范尚书,信得过谈公。陆家以谋反结案,家眷流放,他们可有求情一句?” 徐仲谟眉头皱了起来,垂下了头。 萧业又道:“徐将军,我不求你谅解,我只求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以大局为重!待海清河晏、殷姑娘光明正大的归来,你我两不相欠时,你若想为世子报仇,我不怪你。” 徐仲谟叹了一口气,“你要我做什么?” 萧业反问道:“梁王和陛下让你做什么?” 徐仲谟答道:“梁王让我率骁勇军直入宫中,他保证不会杀我大哥。陛下让我率骁勇军从南面宫门入宫,与我大哥在凌霄门夹击叛军。” 萧业微微一笑,“我要徐将军于凌霄门救下令兄后败退出宫,若是回身反攻宫门不成便出城往黑山寻求燕王帮助!” “燕王?”徐仲谟拧起了眉头,“燕王在黑山如何来得及?” 萧业没有回答他,“徐将军只管照做即可。说起来,这也不算为难徐将军,陛下事后也不会察觉异常。” 徐仲谟仍是担忧,“那陛下的安危怎么办?” 萧业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事,陛下怎么可能只靠你徐家?何况你带进京的骁勇军不过一千人。 在东面的武库、西面的广运门和北面的虎化门,陛下已命北军的射声校尉杜瑛、屯骑校尉高攸、步兵校尉曹逢各领一千五百军士接应。所以,有没有你那一千人,影响不大。” “你怎么知道?”徐仲谟疑惑问道,就连他也只知道自己负责的南面宫门部署。 萧业莞尔一笑,“谈公告诉我的。” 因怕他再擅自行动,谈裕儒这次没有瞒他,并再三警告他,不许插手宫中防备之事。可救驾之功和从龙之功,萧业还是分得清轻重。 徐仲谟疑惑尽消,但仍眉头紧锁,刚毅的薄唇抿成了直线。 萧业知道他是在心里演算,无论怎么推演,四千五百北军加宫中的四千五百禁卫军,对付梁王的两千滨州兵绰绰有余。 而皇帝没有动用玄甲军,也没有大规模用兵,亦是因为有这样的自信。 毫无意外,徐仲谟点了头,“好,我答应你,败退出宫。至于反攻,我想用不到燕王。” 萧业微笑颔首,没有多言。 徐仲谟郑重的看了萧业一眼,转身之际,声音有些僵硬沉重,“歧国公府已对徐氏子侄下了追杀令,凡能取你首级者,即使是旁支宗亲也可过继,立为歧国公府世子!你保重。” 徐仲谟说完,闪身没入了黑暗中。 孟院公心忧不已,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的决心他最为了解。“公子,不如让樊兴派些人来保护公子,公子现在身受重伤,恐难应付……” 萧业截断了他的话,“没有关系,让他们闹,动静越大越好!” 孟院公心知劝不动他,叹了一口气,又感慨道:“徐骁为了替子报仇,也是下了血本,竟拿世子之位悬赏,他那些亲生儿子竟能同意?” 萧业没有回答,他这个被悬赏的猎物何必去操这份心? 大雪无声飘落,歧国公府肃穆庄严的灵堂里,黄纸化灰,白烛垂泪。 闲杂人等退去后,徐骁的五个儿子相视一眼,看向了背对着他们、满脸哀容望着棺椁里徐若安遗容的徐骁。 “父亲,为大哥报仇,我们兄弟五人足够了,父亲为何还要拉进来其他人?” 徐骁最小的儿子沉不住气,问出了兄弟几人心中的不满和疑惑。 徐骁望着棺里的徐若安,声音满怀舐犊之情,“论学识,论胸襟,论武功,你们有谁能比得了你们大哥?” 五人相视一眼,垂首默然。 徐骁颤抖伸手抚摸着徐若安冰冷的眉眼,“若安是我第一个儿子,也是我最优秀的儿子。长兄如父,他待你们爱护有加,慈严并重,在你们心里是否真心敬重你们这位大哥?” 五人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父亲,儿子们对大哥心服口服,誓要为大哥报仇雪恨!” 徐骁眼中现出寒光,“那你们就使出全部本事,不要让你们大哥失望!” 兄弟五人相视一眼,又道:“恳请父亲收回成命,歧国公府的爵位不能旁落,大哥在天有灵若是看到……” 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徐骁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扇在了为首的老二徐若清脸上! “混账!你以为这是什么?让你们争宠卖弄的世子之争?这是关乎歧国公府存亡的生死决战! 萧业若不死,死的一定是我歧国公府!你们还想做世子?他日做狗他都不会放过你们! 为父不但要为你们大哥报仇雪恨,为父还要为歧国公府选出一位有能之人,让他带领歧国公府叱咤朝堂,辅佐齐王登顶大位,开辟我歧国公府无上荣光!” 兄弟五人闻言,心中震动,他们没想到他们的父亲并不仅仅拘泥于杀子之仇,而是身为家主,着眼于家族的长远谋划。 兄弟五人还想再说些什么,院中忽然传来一个清贵冰冷的声音,“舅父说得好!”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深沉的雪幕里走来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身后跟着杨菡。 兄弟五人参拜道:“见过齐王殿下!” 徐骁也拱手作揖,却被魏承煦一把扶住了,“舅父不必多礼。” 徐骁的眼睛有些红肿,压下悲痛之情,忧心道:“禁足未解,殿下实在不该出府。” 魏承煦的脸上哀色尽显,眼圈泛红,他扶好徐骁,转身沉重的朝棺椁走去,“若安是为我而死,我来送他一程。” 徐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魏承煦立在棺前,望着徐若安苍白、了无生气的容颜,拳头在袖中握得指尖发麻。 片刻后,他脸上的哀伤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狠辣阴冷。 “舅父,节哀。” “多谢殿下。” 魏承煦缓缓转过身来,打量着地上跪着的徐氏五兄弟,轻启薄唇:“萧业深得陛下宠信,萧业不死,死的就是我等! 天下在剑锋之上,我等的命也在剑锋之上!狭路相逢能者胜,本王这个齐王能否坐得安稳,你们能否坐上世子之位,就看萧业的脑袋还能扛多久! 去吧,别让本王失望,别让舅父失望,更别让你们的大哥失望!” 兄弟五人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齐王,已然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时刻。五人的脸上现出决绝之色,垂首拜道:“臣定为歧国公府延续无上荣耀!” 说罢,五人站起身来,气势凛然的走出灵堂,各自布置去了。 外面寒风呼啸,魏承煦的声音带着冷冽,“舅父,兵部传来消息,横州悄悄增兵,天下要乱了。” 徐骁眼中的哀伤褪去,打起了精神,“殿下的意思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441章 宫变 徐骁的眼神倏忽狠辣,陛下为了那个竖子,连他儿子的死都能包庇,他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随时做好准备!” 魏承煦颔首,转身走出了灵堂,雪花落在他黑色斗篷上,黑白分明。 在魏承昱被流放黑山之后,一朝荣获圣宠的他时刻提醒着自己,决不能重蹈魏承昱的覆辙。 所以,在他参政、结党营私、掌握盐铁司的几年里,一直暗中为那可能到来的一天做着准备。 只是,父皇给的荣宠太过耀眼,有时连他也被闪花了眼,扪心自问自己是否多此一举? 哼,如今看来,到底还是自己天真了。 次日,雪霁天晴,但被冰雪覆盖的盛京城,平静中酝酿着风暴。 在萧府去大理寺的路上,萧业经历了两次刺杀,甚至有刺客悄悄混进大理寺意欲谋刺! 萧业扫了一眼院中的尸体,死了,死士。 他若无其事的走进了司务厅,惊心不已的钱必知一溜烟的跟了进来,却在三丈开外停住了脚步。 “钱兄怎么了?” 萧业戏谑的看着他,之前钱必知可是恨不得时刻跟随他左右。 钱必知连忙摇摇头,瞅了眼外面,面有担忧的说道:“你怎么样?怎么不在府中好好养伤?” “不好因伤废公。”萧业淡然答道。在府中不出来,怎么给人可乘之机?又怎么能把自己放在钱必知的眼皮子底下,让梁王安枕无忧? 钱必知又伸头瞧了瞧外面,见并无不妥后,终于小步跑到了萧业的跟前,急切道: “废什么公啊?后日就是除岁了,陛下今起斋戒,不理刑名,刑部也不会来催。你还是回府吧,你要在大理寺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向王爷交代?” 萧业随手拿过待审批的卷宗,随口答道:“钱兄,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 钱必知听闻此话,讪讪的点头走了。 萧业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丢下了手中的卷宗,舒服的躺在矮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接下来的两日,萧业每日都来大理寺点卯,刺杀的闹剧也每日都会上演。 钱必知一直以为萧业是勤勉公务,实则萧业不过表面功夫,潜心休养生息,疗愈伤体。 直到除岁这晚,一年之末和一年之始相交之时,依例,皇帝要在麟德殿大宴群臣。 萧府里,谢姮动作轻柔的为萧业系好官袍的衣带,萧业目光柔柔,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姮儿,别怕。” 谢姮落英浅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怕,务旃,我等你回来。” 萧业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用力握了握谢姮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来到门楼处,迎面遇到梁王派来的医者。那医者恭敬行礼,“萧大人,王爷说,尊夫人气血有亏,不宜受惊,王府院深幽静,可做静养之处。” 萧业毫不意外,微笑颔首,“王爷厚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 “萧大人客气。” 萧业神色如常,点了点头,步履稳健的走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活,谢姮才能活。 宫灯高悬,麟德殿亮如白昼,萧业和宗亲百官依次入座。他扫了一眼对面的宗亲列,为首的是梁王,其后是代王、鲁王、陈王、宋王,再之后是三皇子魏承昶,并没有齐王的坐席。 而自己这列,为首的是御史大夫应谌,其后空了一个坐席。 那个坐席是给谁的呢?萧业心中已有答案。 一阵鼓吹乐响起,宗亲百官整齐起身离席。 萧业侧眼望去,皇帝身着帝王冠冕、一身玄黑十二章纹龙主四海龙袍,落座于天子宝座上,一双深邃凤眸不怒自威,居高临下的睥睨众臣。 两列臣子齐齐转身行大礼,呼声震天,“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队伍里的萧业黑眸闪过一道凛厉,暗暗抬眼,雕龙髹金宝座上的帝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威严开口,“兴,开宴!” 霎时,鼓乐齐鸣,珍馐金盘如流水一般,宫娥美人腰若细柳,翩翩起舞。 在一片丝竹交错,推杯换盏中,范廷悄悄向萧业问道:“怎么太后和皇后没有出现?” 萧业低声回道:“今日除岁,范兄记得稍安勿躁,如大梦一场。” 范廷细细品味,心下一凛,端起酒盏,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 萧业看了一眼对面的亲王们,代王面无表情,鲁王、陈王、宋王则是言笑晏晏,推杯换盏。 而为首的梁王,若无其事的饮酒吃肉。 萧业又转眼去看皇帝,皇帝不掩厌恶的瞥了梁王一眼,眼神冰冷。 忽而,皇帝的目光向萧业扫来,萧业恭敬垂首,没有直视天颜。 俄而,一片鼓乐声中,有杂音混合其中,坐在萧业下首的太常寺卿汪子祜倾身向左,疑惑问道:“萧大人,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似乎是……呐喊声?” 萧业淡然的端起酒盏,“汪大人许是听错了。” 汪子祜皱着眉头,又撤回了身子。 萧业看了一眼梁王,这一次,梁王在大快朵颐中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 萧业呷了一口酒,汪子祜没有听错。那不光是呐喊声,还是喊打喊杀声。 此时,在前朝的凌霄门,徐伯轫已按皇帝的吩咐将那来自滨州的两千禁卫军集合宫门之下,而徐仲谟也按谈裕儒和梁王的命令前来支援。 萧业细细的品味着杯中的美酒,一股清香带着柔和的辛辣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只是,徐伯轫不知道,他背后的一千禁卫里,有五百个来自青州的兵士也是梁王的死士! 而徐仲谟,他以为他只是用一次救驾之功换了殷管管。有四千五百北军和宫中的四千五百禁卫军,对付梁王的两千滨州兵绰绰有余,皇宫不会有失,皇帝不会有失。 回想到这里,萧业的嘴角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容,可是事实真是如此吗? 萧业看了眼梁王,他已将西面、北面宫门和东面武库的部署告知了梁王,梁王如今泰然自若,想来已经安排妥当。 凌霄门的城楼上,徐伯轫望着整齐列队朝宫门快速推进的两千滨州兵,轻轻扬起了手,“放箭!” 出乎他的预料,箭矢没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一阵裂帛声响起,背后猝不及防的传来一阵喊杀声! 徐伯轫慌忙回头,身后的五百禁卫中有人一刀割断白袍缠于臂上,刀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同袍! 与此同时,城楼下守着宫门的五百禁卫中也传来了厮杀声——这些也是梁王的人! 徐伯轫惊骇非常,连忙提剑冲杀。而两千滨州兵士已经快速推进到宫门口,推出冲车开始撞击宫门! 城楼上,徐伯轫带着两百名忠心耿耿的西线边防军,迅速诛杀白巾军,一马当先冲至城楼下,斩杀宫门叛军。 但几名白巾军仍是合力将宫门打开,外面的白巾军势如破竹,疯狂冲杀! 边防军乱了阵脚,在叛军人多势众的围剿下,来不及结阵,也无力抵抗,溃成一盘散沙。 徐伯轫接连劈死了几个白巾军,向身边的副将喊道: “快去禀报陛下,青州军反了!” 第442章 除岁过年 那副将不肯离去,“末将断后,将军快走!” “本将不能退!” 徐伯轫身上已中数刀,但他身为主将深知决不能退逃,否则岌岌可危的军心将霎时崩溃。 “快走!” “是!” 那副将眼看边防军就要难以抵抗,叛军已向武德门冲去,不敢再恋战,迅速转身朝深宫跑去。 徐伯轫大吼一声,“禁卫军听令,守住武德门,死战不退!” 这些忠心的边防军都是从其父徐贲麾下调来的,对徐伯轫之令自然披肝沥血,霎时热血膨胀,奋力厮杀! 徐伯轫手持利剑,虽是勇冠三军,但到底寡不敌众,眼看禁卫军就要被围剿殆尽、全军覆没时,后面的武德门忽然打开,又冲出了一股白巾军! 而徐伯轫在厮杀中望过去,武德门后亦是惨烈非常的战斗,青州兵和滨州兵合力诛杀来自西线的边防军! “大哥!” 忽然,乱军之后冲来一股人马,为首的正是徐仲谟! “仲谟,快去救驾!”徐伯轫一面奋力厮杀,一面向徐仲谟呼喝道。 徐仲谟率领一千骁勇军加入了战局,但他没有听从徐伯轫的指示,因为他答应了萧业——败退出宫,反攻不成,寻燕王助力! 在徐仲谟看来,败退出宫,他便是信守了承诺,至于反攻,在西面的广运门屯骑校尉高攸、北面虎化门步兵校尉曹逢、东面武库射声校尉杜瑛的合力夹击下,一定能成! 他奋力砍杀叛军,冲进了包围圈,与徐伯轫会合。 “仲谟,快去救驾!”徐伯轫再次喊道。 徐仲谟回头看了看喊声震天的武德门,战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遍地都是白巾军,而禁卫军势单力薄! 他若是败退出宫了,南面宫门便是无遮无拦,叛军可长驱直入! 他真的要置陛下安危于不顾吗?徐仲谟额头青筋暴起,咬牙沉默厮杀,一面是忠君,一面是殷管管,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中。 “仲谟,不要恋战,快去!” 徐伯轫眼见徐仲谟仍在乱军中厮杀,心急如焚。作为兄长,他不能将徐仲谟留在两面夹击的绝境中,而作为臣子,他要守住宫城,不能后退! 血肉横飞,火光重重中,徐仲谟看到了自己的大哥,他浴血奋战,身负重伤,但仍为了徐家的忠君和荣耀死战不退! 霎时,徐仲谟红了眼,他心下一横,沉喝一声:“入宫救驾!” 骁勇军听令,不再恋战,转头朝武德门冲去,但刚冲至城楼下,楼上箭矢如暴雨疾下,骁勇军死伤惨烈! 麟德殿上,萧业品着美酒,厮杀声已经越来越近。这次不止汪子祜,其他人也听到了。 众人面面相觑,连舞乐的宫娥们也面露惊恐之色,优美的舞步变得慌乱。 萧业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皇帝没有叫停舞乐,威严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萧业又看向梁王,梁王胃口极佳,酒杯筷箸不停。 这超乎寻常的冷静显然让众人察觉了不妥,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梁王身上。 萧业收回了目光,仔细辨别着厮杀声传来的方向,四面八方,杀声四起,南面凌霄门、北面虎化门、西面广运门和东面武库,全都杀起来了! 他扫了一眼皇帝和梁王,眼中闪过一丝阴骘,这场宫变,他押了梁王,梁王可要争气! 在凌霄门激战伊始,一名皇帝近侍在两名禁卫军的保卫下,来到了宫城东面的武库。 “陛下口谕,梁王已在殿上被捕,叛军冲击凌霄门,势头猛烈,着射声校尉杜瑛前去支援!” 杜瑛面有疑虑,为何是口谕,不是圣旨? 可他在武库的确隐约听到来自南面的厮杀声,而东面的宫城一派安宁,叛军集中冲击了凌霄门? “公公,武库重地不能有失,陛下为何没有圣旨?” 那内侍急声斥责:“叛军势头猛烈,陛下此时仍在麟德殿,哪有功夫给你拟圣旨?你看看咱家这张脸,杜将军还怀疑什么?” 那内侍说着,提起宫灯凑近了自己的脸,杜瑛认出,他的确是皇帝身边的近侍,连忙道:“公公恕罪,末将没有怀疑。” 那内侍冷哼一声,“陛下的口谕咱家已宣示将军,将军离凌霄门最近,若是贻误了战机,自己去向陛下请罪去吧!” 说罢,那内侍扭头就走。 杜瑛又向同来的那两名禁卫军问道:“凌霄门什么情况?” 那两名禁卫军答道:“回将军,徐将军率一千禁卫军在凌霄门埋伏滨州兵,谁知寡不敌众,凌霄门被冲开了,陛下命将军速去武德门支援,务必不能使叛军过武德门!” 杜瑛听完,眉头一松,叛军未过武德门,武库一时就波及不到。 “来人,七百人跟我走,八百人留下守武库!” 杜瑛率兵叫开了承庆门,穿过千步巷来到了肃章门下,“快开门,射声校尉杜瑛奉命前往凌霄门支援!” 两扇宫门没有应声开启,杜瑛还欲叫门,下一瞬,漫天箭矢从天而降,兵士死伤惨烈! 杜瑛慌忙后退,还未弄清情况,身后有人来报,武库失守! 杜瑛心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慌忙回身救援,刚赶至承庆门下,一阵箭雨再次密如蝗虫! 杜瑛在千步巷中进退不得,又因丢失武库不肯逃跑,力竭被杀。 武库,杜瑛走来,自西走来一队禁卫军。留守武库的北军问道:“兄弟,西面什么情况?” 禁卫军没有回答,来到三丈之外突然散开,露出后面的弓弩手! 一阵箭雨过后,武库被夺! 西面的广运门和北面的虎化门,梁王亦如法炮制。 屯骑校尉高攸在抵抗箭雨之时,被两名假传口谕的禁卫军于背后偷袭斩杀,所率兵士群龙无首,被白巾军围剿殆尽! 步兵校尉曹逢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负伤逃走,望北军大营而去! 凌霄门外,徐伯轫和徐仲谟还在殊死搏斗,两人虽不知武库和广运门、虎化门之事,但看到越来越多的白巾军自四面八方围剿自己,也知生了变故。 “大哥,先撤!召集援军再反攻!” 徐伯轫咬了咬牙,再这般死战下去,徒丧一条命而已,抵挡不了叛军半分! “撤!” 骁勇军和禁卫军闻言,合力破开一个口子,冲出了重围! 麟德殿上,丝竹之声早已乱不成调,宫娥的舞步也越来越凌乱不堪。 萧业听着渐渐平息的厮杀声,心知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了,皇帝和梁王,孰胜孰输? 萧业倏忽握紧了酒杯,寒眸盯着殿外一个匆匆而来,浑身带血的身影。 那名禁卫军大步冲进了殿上,宫娥们见状尖叫一声,四散躲避,群臣则是目露惊悚。 萧业寒眸盯着他,见他屈膝跪在了殿上:“启禀陛下,叛军已剿杀殆尽!” 第443章 顺我者昌 “叛军?哪里来的叛军?”殿上霎时炸开了锅。 萧业转眸看向了皇帝和梁王,皇帝冷哼一声,斜了梁王一眼,而梁王神色悠悠,嘴角隐含笑意,光明正大的回望了过去。 萧业心下了然,捏着酒杯的手劲松了。 皇帝的厉喝声从御座上传来,“来人,将梁王拿下!” 殿外的几名禁卫军闻声而动,来到了殿上,还未近身,梁王突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朗笑声。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惊异的望向了梁王,只有萧业淡然自若,如一个局外人般悠悠欣赏着这有趣的一幕。 梁王大笑着起身,似乎听到了多么可笑的事,他步履悠闲的走到了殿上,满眼戏谑的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哈哈哈……二哥,你不问问叛军是谁吗?”梁王带着笑音的话语满是嘲讽。 萧业嘴角微扬,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皇帝的脸色酷寒至极,握着龙椅扶手的大手骨节泛白,似乎在压制滔天怒意! “老四,你现在跪下认错,朕还能饶你一命!”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饶我一命?”梁王再次笑出声来,一脸嘲弄,声音倏忽变得阴冷,“你若是肯跪下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幽禁你终生!” 鲁王起身斥道:“梁王,你不要口出妄言,对皇帝二哥不敬!” 梁王没有看他,他目光直直与皇帝对视,神情阴寒,对身后跪着的禁卫军吩咐道:“告诉你们的陛下,谁是叛军!” 那禁卫军应声答道:“禀王爷,齐王与徐家兄弟、射声校尉杜瑛、屯骑校尉高攸、步兵校尉曹逢勾结谋反,杜瑛、高攸当场被杀,徐仲谟、徐伯轫、曹逢溃败而逃,末将已命人去缉拿齐王了!” “什么?” “梁王你……你……” 大殿之上再次沸反盈天,群臣惊骇不已。 负责京城及宫廷防卫监察的禁防御史丁晟悍然起身,“梁王!你谋反逼宫,休要血口喷人!” 梁王转身拔了那禁卫军的刀,一刀将丁晟捅了个对穿! “孤就是反了!” “梁王!你放肆!” “保护陛下!” “我等与乱臣贼子拼了!” 血溅御殿,群臣愤慨难当,御史大夫应谌一马当先,有人斥责叫骂,有人离席朝梁王冲去,也有人面北而跪哭喊“陛下”。 孔偃和汪子祜也要冲上去与梁王拼命,但一人被范廷拉住,一人被萧业拽住了衣袖。 孔偃、汪子祜和范廷都看向萧业,混乱之中,萧业对三人轻轻摇了摇头。 范廷见状,心中安泰了几分,其他人不知道,但他知道萧业暗度陈仓,将燕王和陆家父子送出去用兵,他此时这般镇定,又提前告知他“大梦一场”,显然早就料到了此刻。 范廷相信,萧业必有对策,今晚绝不会是定局! 萧业看向皇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梁王,眼前的混乱和外面没有响应的禁卫军似乎说明了一切,但他仍不肯相信,厉声喝道:“来人,来人!将梁王给朕拿下!” 殿上禁卫军犹豫了一瞬,仍然冲了上来,但下一瞬殿外冲进来一群白巾军,将禁卫军一刀砍杀在地!又将白刃对准了殿上揪扯梁王的大臣们。 砍倒几人过后,殿上霎时安静了下来,群臣噤若寒蝉。 御史大夫应谌老当益壮,打的最凶,但白巾军并未伤他,只是将他钳制在地。 萧业明白梁王此举,应谌是最资深的帝党,日后若能归顺梁王,整个朝堂便会从善如流。 梁王手持滴血白刃,那双与皇帝相似的凤眸一扫殿上群臣,杀气毕露:“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皇帝两手扶着龙椅,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梁王,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皇帝的眉头紧拧,忽然,他锐利的目光投向了萧业,脸色突变,“朕的禁卫军,朕的北军……混账!” 梁王轻蔑一笑,“陛下,大势已去,您该歇着了!来人,将陛下扶下去,好生照料!” 此话一出,群臣再次哭喊起来。几名白巾军气势汹汹走上高台,朝御座走来,一旁随侍的睢茂猛地挡在了皇帝身前,“乱臣贼子,安敢对陛下不敬!” 那白巾军本想一刀劈了他,却听皇帝厉喝一声,“住手!” 哭喊嚎叫的宗亲和群臣愣了一瞬,萧业看着皇帝。 盛怒之后的皇帝忽然平静了,他从龙椅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睥睨着梁王,脸上的慌乱和怒气已消失殆尽,嘴角噙着轻蔑的笑。 “老四,你,一如从前,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这把龙椅即便让给你,你也坐不了几天!” 皇帝说罢,扫了萧业一眼,转身朝殿后走去。 皇帝走后,群臣哀嚎更甚,萧业见到梁王死死盯着皇帝离开的方向,脸色铁青。显然,皇帝的那句话扎进了梁王的心里。 转过身来,梁王脸色深沉的看了一眼萧业,挥了挥手,让人将宗亲百官分别羁押。 为何要分别羁押?自然是为了不让人察觉漏了几个人。 萧业坐在殿上,看了一眼隔了几个坐席的廖明章和对面目光深沉望着自己的代王。 三人相互端详了一眼,廖明章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轻哼一声,老辣的眼神中带着些鄙薄。 “怪不得,老夫还道大理寺卿是个硬骨头,藏得够深呐!” 萧业寒眸一扫,针锋相对,“廖大人若是想报救子之恩,不必客气。至于骨头软硬,论起随风倒戈,大人可是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萧某更是不如!” 廖明章被奚落了一通,目光阴冷的扫了萧业一眼,但顾及殿上的梁王没有再争执下去。 萧业看着对面沉默如常的代王,终于明白了自己那日在书房排兵演阵想不通的关键是什么了。 从滨州分兵北上,若是能借道藤州,一路多水路、少陆路,不但可以绕过徐贲西线军的阻击,还能快速行兵。 而在藤州的帮助下,大军北上之时一路攻克廉州、罗州,既能多道屏障,又能遏制西线军的粮道。 没有粮道,再勇猛的军队也会变成病猫。 只是,这个关键他当时没有深究,因为他没料到代王也与梁王勾结在一起了。 萧业不动声色的暗中思量,如何将这一发现传信出去。 却听梁王懒散随意的嗓音说道:“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须得同心协力,共度眼前难关才行。” 萧业和廖明章俯首称“诺”,代王没有俯首,仍是沉默不语。 梁王丝毫不计较,看向代王道:“五弟,有劳你连夜赶回藤州,主持大局。” 代王回道:“是,四哥速战速决。” 说罢,起身离席,径直走了。 梁王转过身来看着萧业和廖明章,悠悠道:“廖尚书先去忙吧,务旃留下。” 廖明章瞅了一眼萧业,道了声“诺”,也走出了大殿。 萧业掩于袖下的手指微微捻了捻,梁王单独留下他意欲何为?难道是要拆穿他的身份? 萧业抬起淡漠的眸子看了一眼梁王,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波澜。 梁王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目光却透着压抑的兴奋。 “务旃,今晚可想亲手报仇?” 第444章 阶下囚 萧业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平淡无波的问道:“臣不知王爷说的是什么仇?” 梁王呵呵一笑,挥了挥手,“带上来!” 萧业朝殿外看去,巨大的宫灯投影下,缓缓走来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萧业望着拖着伤腿一步步走进光亮的谈裕儒,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目光冷静且鄙夷,不止是对梁王,还有自己。 此情此景,无需多说什么。想来谈裕儒被“请”进宫时便料到了宫中出了变故,而这变故的一手促成者就是自己。 梁王饶有兴致的看着狼狈的谈裕儒走上殿来,但还未开口说什么,一个白巾军跑上了殿,“启禀王爷,齐王府没有寻到齐王!” “燕王妃呢?” “前往燕王府的人还未回来。” “加派人手,全城搜捕!” “诺!” 白巾军领命而去,一名内侍捧着一道圣旨走来。 “启禀王爷,旨意已拟好。” 梁王轻蔑的扫了一眼面色冰冷的谈裕儒,吩咐道:“发出去,齐王勾结徐伯轫、徐仲谟、曹逢谋反逼宫,着城门校尉赵芳率城防营全城搜捕,格杀勿论!” 那内侍领命去了,梁王志得意满的走到了一条好腿撑着傲然身躯的谈裕儒面前。 “谈公,今日这个庆功宴可还满意?呐,这个位置,一品大臣之下留给你一介布衣,好威风啊!哈哈,只可惜,二哥没有见到你坐上去啊!” 谈裕儒轻蔑的扫了梁王一眼,冰冷深沉的目光落在了萧业脸上。 萧业神色平淡,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谈裕儒望着这个毫无羞耻之心的年轻人,眸中的愤恨和失望毫不掩饰。他数次败于他手,并非计不如他,而是没有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此时,他已猜到萧业反水的目的,他不止要在这场宫变中除去梁王,还要顺手除去齐王,最好连皇帝也一并除了,这样燕王便能名正言顺的平叛之后得继大统! 一直以来,萧业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对皇帝的救驾之功,而是对燕王的从龙之功! 在两人目光交锋之时,梁王戏谑的眼神在两人脸上切换,用手一指萧业,向谈裕儒讥讽道: “怎么,和萧大人很熟啊?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宫中除了两千滨州兵,另两千青州兵也是我的? 哦,这个你恐怕已经猜到了。那就说个谈相不知道的——大理寺卿萧业,从始至终都是孤的人,三年前便已投到本王麾下!” 谈裕儒矍铄的眼睛微微一颤,但很快就将那丝震惊抹去了。 萧业仍是端正的坐着,毫不惊慌。他知道谈裕儒现在一定在疑惑自己筹谋多年、三易其主、不惜搅乱天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帮燕王夺嫡吗?那时的自己刚刚入仕,如何就与身在黑山、名不经传的落魄燕王搅合在了一起? 但萧业毫不担心他现在会供出自己对梁王不忠,因为谈裕儒知道,自己手里有燕王、有陆家父子,还有他猜不到的其他部署。 所以,即便他再恼恨自己,他也不会出卖自己,因为他知道,此时能与梁王决一高下的只有自己了! 谈裕儒仍然没有答话,只是犀利复杂的目光紧紧盯着萧业,像是要把他看透一般。 这时,又一名内侍捧着圣旨前来,“启禀王爷,平叛越州的圣旨拟好了。” 梁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到了呈盘上,“兵部的军报传来了没有?” 那内侍刚要作答,一名白巾军疾疾跑了进来,“王爷,兵部急报——越州举旗了!” 梁王满意的笑了,悠悠道:“与圣旨一起宣给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命其连夜率军前往越州平叛! 待滨州的军报到了,命北军越骑校尉孙桢、中垒校尉庄大年率军平叛!” 萧业闻言看了谈裕儒一眼,谈裕儒一直定定的看着他,两人脸上毫无惊讶,皆知梁王必有狡诈。 果然,梁王微微一笑,又道:“告诉廖明章,五日之后断了他们的粮草!” 谈裕儒的眼睛颤抖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去看着梁王,目眦欲裂,“绝粮?魏容越,你丧心病狂,残害精锐,损坏国力,你会毁了我大周!” 梁王冷冷瞥了他一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萧业不动声色,所谓“功高莫过救驾,计毒莫过绝粮”,作为同样无所不用其极的毒士,他和梁王想一块去了。 梁王目前在京中的势力只有两千滨州兵和两千青州兵,即便城中还藏有其他势力,也无法与六万北军相抗衡。 所以,他一早便猜到了梁王逼宫之后,一定会将屯师盛京三辅地区的北军分师瓦解。 这瓦解的方式嘛,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调出去,绝粮,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甚至若是应用得当,还可收入麾下。 梁王安排好后,转过头来看着气至哆嗦的谈裕儒,轻蔑一笑。 “对了,廖明章也是孤的人。他儿子,是萧大人救的!” 谈裕儒苦笑一声,沉痛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望着萧业的眼睛浑浊含泪,复杂难言,他胡须抖动着,声音沧桑又难掩切齿之恨,“老夫……老夫……该死啊!” 梁王笑声豪迈,眉目舒展,一扫多年来被皇帝和谈裕儒压制的阴霾,隐约可见年轻时的潇洒不羁。 他捋着胡须,眼中满是嘲弄,“聪明一世的谈相啊,强中自有强中手,你以为你在给孤布下死局?你步步走的都是明棋!” 谈裕儒没有看梁王,只是拧着眉头望着萧业。 萧业懂得他的眼神——你要助燕王夺嫡,我可以帮你名正言顺的得到,你为何还要搅乱天下?成为乱臣贼子?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一条最快的道,因为他不是仁义国士谈裕儒! 梁王脸上现出狠辣之色,继续讥讽道:“被人算计的滋味如何?当年孤就是这样被你谈裕儒和魏容赴踩在脚下!可那又如何呢?孤带了十一年的枷锁,孤今日把它劈了! 不过,你放心,孤不会杀你,孤会让你瞧瞧,瞧着你忠心护卫的君主是如何失了他的宝座!瞧着你励精图治的朝堂是如何臣服在我脚下!还有这江山,这天下,没有你谈裕儒和他魏容赴,孤可以做的更好更太平!” 谈裕儒突然笑了,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蔑的哼声,目光越过梁王又落在了萧业身上。 梁王恼羞成怒,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就要教训,却见一名内侍急慌慌而来。 “王爷,不好了,太后以死相逼往前朝来了!” 梁王一把推开谈裕儒,甩开大袖朝外走去。 谈裕儒被猛地一推,摔倒在地,怨恨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萧业。 萧业缓缓起身,移步过去。一名白巾军捧来一个马鞭,“萧大人,王爷说鞭面之仇今日可报。” 萧业淡漠的眸子瞥了一眼那马鞭,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滚下去。” 那白巾军捧着马鞭的手一抖,慌忙应“诺”,转身走了。 第445章 乱臣贼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身反骨,你叫我爱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失权 那白巾军又道:“我等核对了燕王府人员,燕王妃只带走了贴身侍女,一个亲卫都没带。” 秋松溪听到这里,这才放下心来,看来燕王妃离家出走只是凑巧。 “派人在城里搜寻,再派人往黑山方向追,她身怀六甲定然跑不远,一定要抓回来!记住,不可伤她,务必要将她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萧业静立一旁,对于秋松溪的命令毫不意外。 燕王妃赵倚华是镇北将军赵敬的独女,梁王想拿她和赵敬谈条件,在控制京师的情况下,的确是个值得赵敬考量的筹码。 但是,梁王想到的,他也想得到。至于为何拖到今日才让赵倚华“失踪”,那是因为不能让梁王怀疑到自己这个与燕王有旧的人身上。 而那些家权之争和离家出走的信件都是萧业“不关己事”的佐证。 那白巾军领令去了,秋松溪的脸上不复刚刚轻松得意之色。 萧业睨了他一眼,轻轻点到:“宫中的局面虽稳住了,但城中的防卫还未完全落于王爷之手,以至于变故丛生。” 秋松溪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务旃说得对,城防营不能有失!宫中你先盯着,我去找廖明章,今晚就要拿下城防营!” 萧业道了声“诺”,城防营必须要让梁王拿下,否则齐王若是组织了兵力回身反扑,他还没等到燕王,自己就被当成叛党砍了! 希望在梁王拿下城防营前,暗中渡河藏身九曲阁的燕王妃已被樊兴送出城去了。还有藤州,这个情报他也要尽快送出去。 秋松溪转身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又停了下来,转身向萧业笑道:“对了,还有一事,尊夫人在王府很好,世子很喜欢这个姐姐。” 姐姐?萧业剑眉微敛,漆黑如墨的眸子暗藏锋利望着秋松溪。 秋松溪解释道:“王爷有意将尊夫人收为义女,以后封为公主。务旃,以后你与王爷便是一家人了,王爷特意在府中为你夫妻二人留了一个院子,你今晚出宫后直接去王府吧。” 萧业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容,脸上带着喜色,回道:“承蒙王爷厚爱,晚生荣幸之至!” 秋松溪满意的转身走了,萧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爬过一丝阴骘。 在没有完全掌握局势前,梁王对他还不能彻底放心,不但谢姮,连自己也要拘在他眼皮子底下。 不过现在,他也想时刻跟在梁王身边,因为军情急报会第一时间送到梁王手上,这是他获取消息的最佳途径。 “王爷呢?”萧业向沿途的打扫战场的白巾军问道。 “回萧大人,王爷在崇德殿。” 萧业没有耽搁,转身向崇德殿走去。 寒风呼啸,夜深如墨。半个时辰前,皇帝踩着满地血腥走进了这座气势巍峨镇乾坤的金殿。 只是与往常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身后跟着的是胆战心惊的内侍和凶神恶煞的白巾军。 皇帝走到了大殿中央,抬眼看向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御座,那里被翻的一片凌乱。 白巾军没有跟进来,其他内侍也贪生怕死不敢进来服侍自己这个已成阶下囚的皇帝,只有睢茂跟在他身后。 皇帝看着龙椅,忽然嗤笑一声,梁王这个蠢货!他以为他胜券在握了?孰不知自己做了别人的先锋军! 在麟德殿,当他看到冲进来的是梁王的人马时,他不是没有心生绝望。 可是,帝王的异常理性让他快速冷静了下来,梁王能这般干净利落的以少胜多,很显然对宫中布防了如指掌。 而知晓宫中全部布防的人除了自己,只有谈裕儒和禁防御史丁晟。 丁晟死了,谈裕儒不会出卖自己。那么,还有谁可能窥见这些部署呢? 他注意到了一片混乱中,冷静置身事外的那个大胆臣子——萧业! 所以,在那一瞬,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胆大妄为的臣子,在救驾之功和从龙之功中,果断选择了后者! 但他从的不是梁王,而是那个被他说服自己给予兵权的儿子——燕王! 呵,暗棋,看来那时他便已想到了。那燕王知晓多少?也想夺了他这个父亲的位? 皇帝没有深思下去,事到如今,他倒希望他们如愿,只要这把龙椅上坐着的是他儿子,不是梁王,那就够了! 他甚至有点儿后悔,当时完全没把驱逐出京的燕王当回事,只给了他三千人马的调兵权,能堪何用? 不过,乱成了这个样子,三千变三万,再变三十万又是什么难事呢?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齐王,不知这个孩子能否逃脱,保全性命啊…… 皇帝叹息一声,脸上怆然之色渐渐化去,又结满了帝王的理智冷酷。 “睢茂,沐浴更衣。” 皇帝随手扯下了玉带,剥掉了一路走来染血的帝王龙袍,随意的丢在了殿上。 睢茂嘴巴张了张,迟疑着问道:“陛下,沐浴……” 皇帝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没有严厉责备,反而笑意盈盈,“对,沐浴,更衣,睡觉。” 皇帝知道,在自己的两个儿子没被斩草除根、政权没有完全更迭前,梁王不会杀自己,反而他可能用自己引诱魏承昱和魏承煦。 睢茂望着眼前笑容可掬、丝毫不见颓败之气的皇帝,目露震惊又红了眼眶,“诺!老奴现在就去!” 睢茂擦擦眼泪,跑到殿外,吩咐内侍们去备水。 内侍们面面相觑,不敢擅动,睢茂见状,破口大骂了一通“狼心狗肺、软骨头”,自己去提热水去了。 一名内侍犹豫半天,见那些白巾军并未阻拦睢茂,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皇帝在殿中看了这一幕,轻笑一声,眼底微微泛红。 他想起二十八年前虞桓之乱,在他被叛军围追堵截、生死一线时,有个女子仅带了几名护卫突然冲出来救他,她的马上还挂着几只野兔,冲出重围后分了一只给他,那兔肉可真香啊…… 那时,她,宛如神女…… 皇帝向御座走去,如以往一般批起了奏折。 突然,一阵腥风飘来,大殿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傲慢逼人的脚步声。 皇帝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他置若罔闻,仍低头批着奏折。 一声嘲讽伴着脚步声近前,“二哥是气糊涂了?金口玉言,朱笔御批,有屁用!能出得了这殿门吗?” 第447章 相煎何急 梁王说着,一把掀了皇帝手下的奏章,那红色朱砂墨在奏章上勾画出一道长长的红勾。 皇帝手中的御笔毛发散乱,弯成了滑稽的模样,他仍然没有抬头,定定地握着笔不动,额前的帝王冠冕十二旒珠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梁王冷笑一声,“二哥就不问问你的儿子们怎么样了?” 皇帝依然没有抬头,梁王抽出皇帝手中的御笔,拿在了手中把玩,悠悠说道:“你的大儿子燕王,我已命人去传诏,命其自裁,否则就杀了他的燕王妃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当然,他以为那诏书是你下的! 你的二儿子齐王,我的人在城外追上了他,他以为是你要杀他,拼死挣扎,身上被穿了八支羽箭! 哦,对了,还有后宫里你那最小的儿子,我记得刚满周岁吧?受了惊吓,啼哭不已。但他的死可不关我的事,是他的母妃惊慌失措,失手捂死了他!” “混账!” 皇帝突然怒起,一把抄起御案上的白玉镇尺砸在了梁王头上! 梁王摸了摸额头上的鲜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魏容赴,你到底是因他们的死而愤怒,还是因为被我夺了皇位而愤怒?”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无法分辨齐王与幼子的死是真是假,他咬牙吐出一句话:“魏容越,朕当年就该杀了你!” 梁王忽然哈哈大笑,“是啊,魏容赴,你当年为何不杀?我可等着你杀我呢!等着你把真相昭告天下,等着你尽失军心,等着将南楚敌军引进大周,踏碎你这血腥的皇座,看你成为亡国之君!你为什么不杀? 哈哈哈……结果你反手逼死了为自己打江山的岳父,结发妻也不要了,就连亲生儿子都能扔去边疆任他自生自灭! 魏容赴,你多狠啊,你可比我狠多了!那时我就在想,你这个人,心里没有兄弟、没有妻子,你的心里只有这个——皇位!” 梁王一把折断了手中的御笔,恨恨道:“所以我发誓,穷极我一生,赌上我的性命,我也要把它夺过来!让你也尝一尝失去这世上最珍视东西的滋味!” 梁王说完,双眼血红,不错眼的瞪着皇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能让自己满意的表情。 皇帝看着疯狂的梁王,突然嗤笑出声,阴冷的凤眸里满是嘲讽。 “你笑什么?” 梁王没有看到皇帝恼羞成怒,失望之余又冒起火来。 “我笑你这个狗才!” 皇帝突然骂道,手上的镇尺再次朝梁王招呼过去,二人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 殿外的白巾军见状,欲要上前帮忙,被梁王骂出了殿。 “魏容赴,你以为你还是皇帝?屁!狗屁皇帝!你的命今天在我手里!” “魏容越,你以为你能嚣张几日?乱臣贼子,有道伐之!大周魏氏若是失了社稷,你这个杀才就是罪人!大周魏氏失不了社稷,那皇座上坐着的也不会是你!到了阴曹地府,我还是君,你还是臣!” “狗屁君!我踹死你!” “我掐死你!” …… 萧业刚走到崇德殿一半的台阶上,便见殿上的两人一路扭打着从高台上滚落下来,梁王率先起身,对着地上的皇帝一通猛踹胸口! 几脚过后皇帝一把拽着梁王脚踝将其扑倒在地,掐住了梁王的脖子! 萧业嘴角闪过一丝讥诮,没有再往上走,转身下了台阶朝院外而去。 来到院外站定,便见一片宫灯自后宫方向而来,为首的主子气势凌然,威压非常。其身后的嬷嬷连声劝道:“太后,您慢点儿,小心脚下。” 萧业调整情绪,恭肃非常,垂首侍立道旁,清声拜道:“微臣见过太后。” 本已走过去的太后突然刹住了脚步,回身凝视着他,刻满风霜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慈祥,错愕一瞬后,她露出了然之色,愤怒斥道: “怪不得他让我给你赐婚,还说什么‘阻了你的前程,补你一段姻缘’,别让皇帝和旁人知晓,只做哀家的意思!合着你竟是他的走狗!” 萧业此时已经完全确认梁王一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至于为何要将谢姮赐婚给自己,作为同样擅长玩弄人心的高手,他可以推测出来,看着对手输并不过瘾,看着对手痛不欲生才叫痛快! 在自己不可掌控时揭开真相,重磅一击,让自己恍然发觉恩爱情深的妻子竟是仇人之女,这种残酷真相试问几人能承受?他当时不也差点儿崩溃了吗? 但是,自觉掌控全局的人都有一个弱点,那就是轻敌。梁王没有想到,这个真相不需要他告知,自己已然探明,而且探的更多。 萧业向太后恭敬拜道:“承蒙太后和王爷厚爱,臣铭记在心。” 太后怒气更盛,“乱臣贼子!你是谁的臣?” 萧业还未回答,一名内侍疾疾来报,“启禀太后,陛下和王爷在殿上打起来了!” 太后没工夫再理会萧业,转身朝崇德殿而去。 萧业则仍立在院外,心中有些惋惜,太后若再晚来一会儿,说不定皇帝就龙驭宾天了。 崇德殿里,皇帝和梁王正打得不可开交,两人脸上都是鼻青脸肿,帝王的十二旒珠冠冕远远扔在一片狼藉里。 太后见此一幕,厉喝一声,“还不把他们拉开!” 内侍和白巾军听令,手忙脚乱的将两人拉扯开来。 皇帝被白巾军按倒在地,立时停止了挣扎,那双凤眸深沉的望着太后,一言不发。 梁王仍是激动的想要挣脱内侍们的束缚朝皇帝扑去,太后走上前去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 “孽障!谁让你逼宫的?” 太后厉声责问,皇帝的眼眸微微一震,但只一瞬又恢复了深不见底,审视的看着这对亲母子。 “母后!我才是你的亲儿子!”梁王一跃而起,一把挣脱了内侍的拉扯,指着皇帝怒吼道:“为什么你总是护着他!” 太后啐了他一口,“不忠不孝!哀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不忠不孝?”梁王双眼猩红,笑出声来,“那你问问他魏容赴是什么东西!他杀了我的儿子,杀了我的雍儿,杀了您的亲孙子!” 梁王神色疯狂,不管不顾的怒吼出声。皇帝深沉的凤眸微微垂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太后没有看皇帝,仍愤怒的注视着梁王,咬牙切齿道:“哀家的亲孙子是燕王、齐王,是后宫里那十一位皇子,是梁王府世子魏时慕,不是那个孽障,那个小杂种!” “时雍他不是孽障!不是小杂种!”梁王咆哮出声,忽然痛哭流涕,跪在了太后面前,拉着太后衣襟,字字带血的哽咽道: “母后,儿子是您的亲儿子,时雍就是您的亲孙子!他身上流着儿子的血,他是儿子捧在手心里疼了十三年的亲儿子啊……可是他,是他,魏容赴,他杀了他!” “是我!是哀家,是哀家派人杀了他,还有那个女人!”太后突然厉喝出声,她垂着头,直视着梁王的眼睛,语气凌厉,“你搅得天翻地覆,想要报仇的仇人是哀家,是你的母亲!” 第448章 我也穿龙袍 此话一出,众目愕然,连皇帝也震惊的看着太后。 梁王突然从地上蹿了起来,怒吼道:“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我才是你的亲儿子!” 太后声严厉色的驳斥道:“他叫我一声娘,他就是我亲儿子!你若是眼里还有我这个亲娘,就带着你的人滚出宫去!哀家会叫皇帝留你一条性命!” 皇帝的神色略有震动,那句“亲儿子”将帝王冷硬的外壳融化了少许。 梁王恼怒的目光看向皇帝,渐渐变为嘲弄,“魏容赴,这世上总不缺人帮你,护你。以前的我,母后,后来的何家,章惠皇后,还有徐家,当今皇后,对了,还有自愿和亲南楚的懿宁…… 可是魏容赴,那么多人帮你,你今天怎么还是落到了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地步?魏容赴,因为你不配!” 皇帝紧拧的眉心跳动了一下,望着梁王的目光复杂中又带丝痛苦。 太后怒道:“住口!孽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早就该死的女人和杂种,不惜血溅宫闱,沦为乱臣贼子!你姓魏,是魏氏子孙,日后到了地下,你有何颜面去见先皇和列祖列宗?” “那就不见!”梁王应声反驳,毫不势弱,“他们若是见我心烦,我明日就将他们请出宗庙!只怕,他们连心烦都不会,人死一柸土,他们知道什么? 就算在天有灵,他日到了地下,他们穿龙袍,我也穿龙袍,大周天下没有断在我手上,我是什么罪人?” 太后被梁王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语惊得哑口无言,她愣怔片刻,忽然转身抽出白巾军腰间的佩刀,横在了脖子上! 皇帝、韩嬷嬷和众内侍都惊骇不已,梁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待震惊退去,又化为了伤心。 “母后为了他,连亲儿子也不要了吗?” 太后神情冷硬,不为所动,“哀家早就告诉过你,放弃皇位,不要后悔。你那时答,永生不悔! 知子莫若母,你不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若是你皇兄是个无道昏君,好,母后可以帮你。 可是如今天下太平,你因一己私怨倾覆大周二十多年来的太平,不配为君!日后也坐不稳这天下! 大周不能断送于你的手中,带着你的人滚出宫去,否则哀家就死在你面前!” 梁王眯了眯眼,伤心被阴骘愤怒取代,沉声道:“好!母后若想让他魏容赴背上逼死太后的名声,尽管去死,那儿子逼宫救母就是至亲至孝!” “你!”太后布满风霜的眼睛倏忽瞪大,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梁王冷冷又道:“母后若敢死,儿子就让他魏容赴绝嗣!不论是燕王齐王,还是那后宫中十一个皇子,十四个公主,儿子都会一一杀干净了,给母后陪葬!” “你你……”太后握着刀的手颤抖起来。 梁王冷哼一声,“母后了解儿子,儿子做得出来!” 撂下这句话后,梁王不再管太后,一甩衣袖,转身朝殿外走去。 “逆子!” 太后气得浑身颤抖,韩嬷嬷连忙上前夺下了她手里的刀,“太后,不可硬来啊!” 被白巾军按着的皇帝仍是目光深沉的望着太后,皇室之中亲情能值几分,他向来心中有数,何况是亲子和养子的区别。 今日太后所为虽然出乎他的预料,但他仍不能掉以轻心。 太后转过身来看到了被压制的皇帝,不禁向白巾军怒喝一声,“给哀家滚下去!” 白巾军领令,松开了皇帝,向太后恭敬告退。 太后连忙上前,亲手扶起了皇帝,老泪纵横,“皇帝,快起来。” 皇帝嘴唇翕动,犹豫片刻,仍按捺不住内心疑问,“母后,您何苦要替儿臣……”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深明大义的说道:“皇帝,你是皇帝,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做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皇帝闻言,垂下了头。 太后咬牙切齿又道:“哀家如今只后悔,当年没有狠下心来,赐死那女人!以至于她死了多年,还能在这世间兴风作浪,祸害天下!” 皇帝抬起头来,面露惭愧,“母后,是儿臣无能……” 太后截断了他的话,“这么多年你念着兄弟之情,一直没有下死手,母后知道,母后不怪你。梁王不得人心,必为天下唾弃,母后只求你一件事,他日平叛之际,留魏时慕一条命,哪怕贬为庶人都行。” 皇帝心中触动,但眼中满是苦涩。现在他是没有能力平叛了,能平叛的只有他儿子燕王。 到了那时,那个奸佞臣子萧业应该会来一出子夺父权,甚至,他连燕王都见不到,便随梁王一起死于乱军之中了! “母后,儿臣若能重掌天下,必不违背母后之命,只怕,儿臣没有机会了。” “不许说这些丧气的话,那个逆子只是控制了宫中,京城和北军还都是你的人,母后会帮你,天下不能乱,否则大周皇室可就完了……” 太后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一名建章宫宫人急冲冲跑进殿来。 “启禀太后,梁王命人将太后的凤玺搜走了!” “这个逆子!” “还有……” “还有什么?”太后怒喝一声。 那宫人觑了皇帝一眼,嗫嚅着答道:“还有,梁王命人抓走了皇子公主们。” “他他……” 太后眼前一黑,差点儿摔倒在地,被皇帝一把扶住了。 “母后……” 这时,一队白巾军走了进来,强硬请道:“卑职奉王爷之命保护太后,请太后回宫!” 话音落地,不待太后说什么,便强势将太后请离了。 崇德殿外,太后进去片刻后,萧业就见梁王出来了。 他神情冷硬,眼圈泛红,甫一出殿便下令收了太后的印玺,将后宫中所有皇子皇女全都抓起来。 萧业见此,便知太后当真不知梁王的谋反心思,母子并未同心。 梁王见到萧业,脸上的冷意稍减了一些,询问了外面的情况。 萧业将先前白巾军禀报秋松溪的事一一告知,梁王颔首,又道:“你出宫一趟,将世子和你夫人接进宫来。在局势没有完全稳定前,孤不能离宫。” 萧业应承了下来,转身领了一队白巾军出宫去了。 出了宫门,与宫中不同,城中没有混乱,除了沿途遇到的城防营巡逻队比以往更多了些,并无什么不同。 萧业带出宫的这队白巾军,已经扯掉了臂上的白巾,与城防营碰面时,双方错身而过,各走各路。 萧业一时拿不准,秋松溪和廖明章是否已经完全拿下了城防营。 来到梁王府,萧业命人去请世子,自己则来到了安置谢姮的院子,而几名白巾军亦跟着进院守在门外。 “夫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会将我抓来梁王府?还说是你的意思,你不是与梁王有仇吗?” 两人甫一见面,谢姮佯作不知的焦急责问。 “抓?”萧业拧起了眉头,看向了满屋如同看犯人一般的侍女。 第449章 夫唱妇随 那些侍女慌忙跪下请罪,“萧大人恕罪,奴婢们并未对萧夫人不敬。” 萧业收起严厉的眼神,冷声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对于萧业狠辣的威名和受梁王宠信的程度,府中的侍女们早有耳闻,丝毫不敢怠慢,应声退下并知趣的关上了房门。 萧业瞥了一眼外面,心知隔门有耳,一面佯装与谢姮周旋,一面伸出长指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了四个字——代王亦反! 谢姮的美眸一震,瞬间明白了萧业的意思,这个消息要传递出去。 她樱唇张了张,掩下骇然,又装作恼怒道:“萧务旃,你怎么能做乱臣贼子呢?” 萧业袖子一挥,擦掉了桌上的水渍,漫不经心的答道:“姮儿,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我,就听我的话,随我进宫。” 谢姮水眸中氤氲出水雾,哽咽道:“夫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这是在逼我。” 谢姮说着,嘤嘤哭了出来。萧业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温柔哄劝。又唤来侍女道:“给夫人收拾衣物,即刻进宫。” 谢姮却从他怀里抬起臻首,执拗说道:“我不穿这些衣物,要回府取我自己的衣物。” 萧业敛起剑眉,声音却不严厉,“姮儿,不要任性,这些都是王爷特意让人为你准备的,比你那些旧衣裳不知金贵多少。” 谢姮推开了萧业,倔强的转过小脸,“金贵的我穿不惯,只穿的惯旧衣破裳。如今我已不得自由,难道连穿什么衣裳也不能做主了吗?” 萧业揉了揉眉心,似乎颇为烦恼,他将谢姮环入怀中,但无论怎么劝说,谢姮仍是执意回府取衣。 萧业无奈,只能下令让侍女们和白巾军先送谢姮回府取衣。 侍女们和白巾军见萧业对谢姮温柔缱绻,十分在意,不敢阻挡,便护送谢姮朝萧府而去。 来到府邸,那些侍女和白巾军径直入府,无论谢姮怎么呵斥,只低头听训,绝不离左右。 冯嬷嬷和孟院公见此情形,相视一眼,恭顺的跟在谢姮身后。 谢姮见挥不退白巾军和侍女们,便朝着隐庐去了。 来到院外,那些白巾军倒是自觉的守在了院门口,孟院公也等在了一旁。 谢姮进到主屋,向冯嬷嬷道:“我和公子的衣裳放在哪里,你都知道。藤编箱里放的帕子取两张,周围那几个箱子里是冬衣,带着她们去找出来。” 冯嬷嬷道了声“诺”,领着那些侍女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 谢姮又转身走到院外,对孟院公道:“忘了说了,反正你们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我和夫君不在府中时你们打点好府中事务,万不可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有些话我也跟冯嬷嬷说了,什么事情你们合计着办。” 孟院公恭敬的应了声“诺”,这时,侍女们捧着谢姮的衣物走了过来。 后面的冯嬷嬷面有不安,“夫人,这些衣物够吗?有几件您最喜欢的,老奴一时没找到,不然您跟老奴一起去瞧瞧?” 谢姮浅浅一笑,“是那件绣着水仙花的吗?不防备被炭火燎了一个洞,早就被我扔了,不必找了,这些就够了。” 说罢,谢姮又看着孟院公,语带深意的说道:“孟院公,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前后院的事和冯嬷嬷一起合计,理出个头绪,可别出了差错。” 孟院公抬头看了谢姮一眼,见其目光灼灼,满含希冀,心下似有所悟,他思想了一瞬,答道: “回夫人,老奴记下了。还有一事,还请夫人勿怪。前些日子,公子给夫人定做了一副翠玉头面,约定是今日送到府里来。 今日老奴差人去问,那掌柜的说钗子上的一颗珍珠在移柜时不小心碰歪了,今日无法完工,恐怕要再等两日了。” 谢姮闻言,心下一紧。萧业的确给她定制了一副翠玉头面,但那钗子上镶的不是珍珠,而是金嵌祖母绿,东西还是萧业亲手交给孟院公拿去的。 所以,孟院公不可能记错,他说的此珍珠非彼珍珠。 谢姮压下心惊,问道:“碰歪了珍珠,钗子怎么样?” 孟院公答道:“夫人放心,钗子做工极好,并无不妥,只是要耽搁两日了。” 谢姮放下心来,“好,我知道了,回头我会跟夫君说,不会怪罪那掌柜。” 谢姮带人走后,孟院公和冯嬷嬷关起了院门。 两人素知谢姮性情温婉,并不骄纵,如今半夜劳师动众的来取衣物,又耳提面命的提醒宅院之事,必有深意。 冯嬷嬷焦急道:“夫人从来没有绣着水仙花的衣衫,怎么突然提起了水仙花?” 孟院公则问道:“夫人都与你说了什么?” 冯嬷嬷如实告知,两人想起谢姮的话,前后院的事,合计合计,理出头绪。 于是,孟院公取来纸笔,将谢姮对二人说的话一句一句全都写了下来。 “……藤编箱里放的帕子取两张,周围那几个箱子里是冬衣,带着她们去找出来。忘了说了,反正你们也是府里的老人了……” 藤、周、带、忘、反——藤州代王反! 二人震惊相视,孟院公突然了然,“水仙花是藤州特产!夫人怕我们悟不到,才提了水仙花!” “早就扔了?这意思是——早除藤州!” 二人领悟过后,慌忙烧了纸张,忙着传递消息去了。 梁王府里,谢姮走后,萧业在府门口吩咐仆役尽快将世子和梁王要带的东西装车。 望着寂静深沉的夜色,萧业在心中暗思,谢姮冰雪聪明,定能将消息传递出去。只是不知燕王妃如今是否已安全离京了? 正思想间,身后门楼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萧业回身望去,见魏时慕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萧大人,这么晚了为什么要进宫?父王为何还未回来?” 萧业看了一眼魏时慕身边的侍从们,侍从们垂着头,无一人答话。而魏时慕脸上的无辜神情似乎说明他真的毫不知情。 既是如此,萧业也不戳破,他清声答道:“王爷多饮了几杯,被陛下赐于宫中歇宿,太后娘娘正好想世子了,命下官来护送世子进宫,共叙天伦。” 魏时慕点点头,面有惭色道:“若不是白日里功课做的不能让父王满意,今晚我本该去赴宴的,也不劳萧大人跑这一趟了。” 萧业答道:“无妨。” 魏时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打起了精神,眼睛也一扫困倦,变得清亮了起来,“对了,我今日在府里见到你夫人了!秋先生说父王有意将谢姐姐收为义女。” 萧业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魏时慕不解问道:“可我记得你在越州时杀了府上的左右护军,父王应该很不喜欢你才对,为什么回京后你们关系近了许多?还有,谢姐姐那么美好的一位女子,你在越州为什么要去逛青楼?” 第一个问题,萧业处变不惊,第二个问题,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言简意赅的答道:“第一个问题,世子等会儿见了王爷便全都明白了;第二个问题,还请世子在我夫人面前不要再提。” 魏时慕懵懂的点了点头,萧业瞥了一眼刚刚拐过街角的马车,忍不住轻咳两声,再次叮嘱道:“世子,君子不在背后嚼人是非。” 第450章 各显神通 魏时慕再次郑重的点头,“你放心,只要你日后不再有此行径,我不会跟谢姐姐说的,我也不忍谢姐姐伤心。” 萧业听到最后一句话俊颜微沉,目光严厉起来,上下打量着魏时慕。见这九岁的少年稚嫩的脸庞,半高的身子,心中一时好笑,俊美无俦的脸上溢出一抹自嘲的笑。 魏时慕并不觉得不妥,自顾自的又道:“说起来,我有许久未见到殷姐姐了,殷姐姐喜欢四处游历,这次不知又去了哪里。” 萧业深沉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这个单纯的小世子还不知道他父王为他铺就的王图霸业是用了多少人的痛苦血泪来换。 俄而,谢姮的马车来到了府门前,因着人多眼杂,两人只遥遥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回到宫中,满宫的尸体已被清扫干净,除了清水冲不掉的血腥味儿隐隐还能嗅到,并不复之前的骇人场景。 因此魏时慕并未察觉异样,而梁王也没有见魏时慕,只让人将他带下去歇息。谢姮则被侍女们带走安顿去了。 萧业来到中德殿陪梁王处理各路消息。不久,秋松溪和两位白巾军将领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上殿禀报“齐王为叛军”的那名禁卫军。 从梁王口中,萧业得知,这二人分别是从滨州和青州来的,现任中尉的林于泰负责整个皇宫的治安禁卫,现任卫尉的张理负责宫门的守卫。 萧业与二人正式打了照面后,秋松溪将城防营办妥一事告知。 廖明章着重推荐的人选是彭文廷,此人与廖明章有多年交情,没有多费口舌,便识时务的投效于梁王麾下了。 萧业听到此人,黑眸微微一转。此人在崖州任都尉时下属贪墨军饷,因其举证上报及时被皇帝饶了一命,但也因御下不严被罢职抄家。此案是谈裕儒为相时亲自批示的,算是处理严格。 几年后,彭文廷再被起用,便是在城防营中任校尉司马。 据秋松溪说,原城门校尉赵芳被彭文廷计诱拿下,投进了死牢,现在城防营已在彭文廷手中。 梁王听到这里放下心来,又听张理禀报,前去北军传旨的白巾军在赤杨分营遇到了曹逢。 曹逢手里拿着皇帝之前下发的平叛梁王的密诏去搬救兵。 寒风裹旗、火把映照的营门口,曹逢率领残部手持密诏要求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发兵救援。 长水校尉万岳和胡骑校尉吴安节相视一眼,冷静回绝,“曹校尉,无诏发兵是死罪。” 马上的曹逢举起手中密诏,“本将手中有陛下密诏,现令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发兵勤王!” 两人再次拒绝,“曹校尉,这密诏是发给你的,并不是发给我二人的。无诏发兵视同谋反,我二人难以从命。” 曹逢恨不得骂娘,恰在此时,一队禁卫军手持圣旨纵马疾驰而来。 “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接旨!梁王逼宫,殿上被诛,现命二人即刻拔营起寨前往越州平叛!” 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看了看曹逢,又看了看禁卫军,跪下接了旨。 曹逢面露疑惑,难道宫中叛乱已平?遂问道:“宫中是何情况?” 那禁卫军看清马上之人是曹逢,登时变了脸,厉喝道:“步兵校尉曹逢勾结齐王谋反,立即拿下!” 曹逢辩解道:“本将没有谋反!” “那将军为何要将陛下置于险地,逃窜至此?” “本将中了埋伏,是来搬救兵!” “这话将军到陛下面前说吧!” 曹逢拽着缰绳,目光炯炯的看着围上来的禁卫军。 忽然,他脸色一变,喝道:“不对!就算本将救驾不利,陛下论罪便是!何来与齐王谋反一说?尔等定是反贼,假传圣旨!” “混账!还敢狡辩,拿下!” 霎时,双方兵戎相向,混战一团。 战局之外的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看着双方人马互骂对方反贼,又皆以陛下旨意下令自己捉拿对方。 两人相视一眼,低头研究起了手里的圣旨,的确是圣旨无疑,而且又有兵部羽檄军报,何况越州谋反也与曹逢说的梁王逼宫对得上。 至于曹逢是否跟随齐王谋反,因几人都是新换到北军,私下并无交情,无法打包票。 不过,无诏不发兵,两人一合计,接的是平叛越州的圣旨,不是平叛齐王的圣旨,于是决定两不相帮,当下整饬人马向越州行军。 两方人马酣战之时,禁卫军派人调来援军。曹逢见到援兵赶到,带领残部往东南方向撤。 就在禁卫军穷追猛打之际,恰巧遇到率领精兵强将的齐王,将曹逢救走了。 梁王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齐王有多少人?” 萧业也俊颜严肃的看着张理,齐王不但逃了出去,还拉起了兵马,又与手持密诏救驾的曹逢会合了,这可不是好消息。 张理答道:“约莫千人,曹逢麾下约有五百。” “他们往哪逃了?”梁王问道。 “往柳州方向。” 梁王走到巨大的军事舆图前,锐利的目光在图上逡巡着。 萧业也走了过去,他伸手一指与柳州接壤的金州、崖州,“王爷,这两州盛产铁矿,齐王把控盐铁司多年,手中隐藏些势力不是难事。” 梁王点点头,神色凝重起来,吩咐道:“加派人手追缉,格杀勿论,务必不能让其拉起军马!” 张理领令去了,梁王向秋松溪问道:“滨州的军报发来了没有?得赶快把北军越骑校尉孙桢和中垒校尉庄大年派出去,若让他们与魏承煦搅合一起,情况将大为不妙!” 秋松溪正要答话,一名白巾军快步进殿送来了滨州军报。 梁王让人即刻拟旨下发,没多久,白巾军来报,越骑校尉孙桢和中垒校尉庄大年不疑有他,接旨之后火速整兵出发了。 梁王闻言,神色一松,如今皇宫和盛京都在他把控之中,而屯师京师的北军也已被他矫诏支走了,暂时没有能威胁到他的势力了。 萧业也松了一口气,现在他还需依附梁王而活,只有梁王安全,他才安全。 大患既平,梁王又安排起自己的人来,让秋松溪将半年来以商队的名义陆续进京的势力安插进城防营,如此才能安心。 做完这些,梁王似乎觉得困倦了,但在让众人告退前,他又下了一道命令——全城戒严,直至援兵到来!各官员府邸也把控起来,不准走漏风声,致使城中民心不安。 众人称“诺”告退,萧业去了谢姮安歇的颐和殿。 沐浴洗漱之后,萧业挥退了侍女们,拥着谢姮躺在了床榻上。 一盏小灯点在帐外,灯油几近干涸,烛火如豆般跳跃,虽不甚明亮却静谧温馨。 为防隔墙有耳,谢姮小手轻拢,附在萧业耳边将暗语传递消息一事告知。 萧业薄唇勾起一抹笑,星眸含笑,满是赞赏,伸手轻轻点了点谢姮小巧的鼻尖,“姮儿冰雪聪明,慧心似月。” 第451章 烽烟四起 谢姮嫣然一笑,美眸顾盼生辉,流露出些许羞涩。俄而,她又有些担忧的问道:“夫君,你说那些话孟院公能悟出来吗?” 萧业抚着她的臻首,安抚道:“放心,他既跟你说了珍珠的事,就察觉了你的意思。” 说到珍珠,谢姮又紧张起来,“珍珠是不是说……” 谢姮没有说出来,但萧业早已意会,他点了点头。 珍珠是指赵倚华,本应今晚出城的赵倚华没能走掉。 但听孟院公那话——“并无不妥,只是要耽搁两日”,说明赵倚华现在很安全,并未被梁王的人寻到。 但是,如今城防营已在梁王手中,明日起全城戒严,想要将赵倚华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出城去,也不是件易事,须得想个万全的主意。 萧业大手揽紧了些谢姮,薄唇在她如玉般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姮儿,睡吧,不要担心,珍珠的事我来解决。” 此时,已近丑正,萧业没回来时,谢姮一直紧张不安,现在躺在萧业身边,她的心甫一安泰下来就抵不住困意来袭。 她轻轻“嗯”了一声,柔荑像以往一样放在萧业坚硬的胸膛上,臻首在他怀里蹭了蹭,柔软美妙的娇躯紧紧贴着萧业挺拔高大的身躯,阖上美眸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萧业借着微弱的光亮望着头顶的朱红锦帐,心中暗暗思索:今晚这一险算是过了,从明日起,他和梁王的较量才正式开始! 萧业垂下星眸,看着依偎在他怀里安稳入睡的谢姮,伸手轻轻握住了放在他胸膛上的柔荑,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心中默念道:纵然是乱臣贼子,也有一人永远不会嫌我。 他微微用力,搂紧了怀里的人儿,那双善于算计人心的黑眸也缓缓闭上,有了片刻的安宁。 两个时辰后,放松休息后的萧业神思再次清明起来,他轻轻收回揽着谢姮的手臂,给熟睡的人儿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 谁知帐子刚掀起来,背后就传来一声慵懒柔媚的呢喃,“夫君,要起了吗?” 萧业转过身来,见谢姮睡眼朦胧、神情迷惘的抱着软被看着他,嘴角不禁溢出一抹宠溺的笑容。 萧业伸手扶住谢姮优美的香肩,轻声说道:“姮儿,你不用怕,继续睡吧,梁王现在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谢姮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怕,我只是不习惯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谢姮说完,浅浅一笑,睡至嫣红的脸颊更红了。 萧业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将谢姮揽入怀中,轻笑道:“好,等天下太平,我日日陪着姮儿睡到日上三竿。” 谢姮轻笑一声,娇嗔道:“若是真让夫君怠忽荒政、懒不自惜,那我岂不是成了罪人了?” 萧业轻轻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温声道:“姮儿不会成罪人。” 谢姮扬起臻首,莹亮亮的眼睛望着他,柔声道:“夫君也不会,夫君一定会名留青史!” 萧业垂首望着那双晶莹明亮满含情意的眼眸,明白了谢姮的苦心。 她定然知晓自己肩上的重担和内心的沉重,但这个聪慧的女子没有多言,而是用这种轻松的方式告诉自己她信他。 所以,她的脸上没有愁苦,没有忧惧,即便在这陌生的、与世隔绝的深宫里为质,她也甘之若饴,不言悔恨。 萧业嘴角溢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他揉了揉谢姮的螓首,清声道:“好,那姮儿就好好看看为夫如何功垂竹帛,挽狂澜于既倒。” 谢姮迎着萧业柔柔的目光,嫣然一笑,点了点头,起身服侍萧业穿好衣衫,梳洗整洁。 临出门时,萧业握了握谢姮的手,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眼里都是矢志不渝的坚定。 走进青灰的晨雾中,气势磅礴的宫城犹如巨兽渐渐显露出它锋利的轮廓来。 今早的宫城虽仍有晨鼓,有鼓吹乐,但往日步履匆匆前往早朝的百官和威严不可侵犯的皇帝正被关在宫城一角,今日前朝来来往往的只有巡逻的白巾军。 萧业来到中德殿,梁王刚刚起床,一面洗漱一面处理着各路消息。 这一日,几乎都是梁王的捷报。 滨州别部司马洪源领军一万轻松攻克毫无防备的梧州,斩杀州牧杨坪,沿水路前往藤州; 青州的马圭领兵一万横穿梧州,奇袭桂州,斩杀州牧徐且,直指鄞州吴功望; 横州赵王大公子魏弘筹成功夺了赵王世子魏弘筠的权,一面派兵攻打横州天门关守军李随,一面袭击粮草重地郴州; 郴州向鄞州求援,吴功望派副将薛棱领兵八千驰援,自己领兵一万二,与驻军桂州、沿途收服降兵统率三万人马的马圭对峙。 还有一些消息对梁王来说差强人意,但对萧业来说算是聊感安慰。 越州中领军吴坦率军攻打安州,公孙寿坚固城防、调兵遣将应对及时,致使吴坦三日来未能拿下安州,无法沿水路北上、绕到天门关背后与赵王大公子魏弘筹夹击李随。 而相州,冯会亭作为内应,竟反着了罗式谷的道,仓皇逃命出城,现在罗式谷坚壁清野打防守战,战局恐怕一时不能结束。 另外,青州副将崔峤在奉命领三千人马从左路袭击吴功望时,竟率军而逃,不知所踪。 还有沂州,滨州出兵五千,本以为可以轻松拿下这个连年遭受水灾的贫苦之地,谁知连续吃下五个郡县后,在工部都水司郎中、“治水功臣”郑子廉的号召下,沂州军民合力抵抗,滨州兵竟推进艰难。 听到前面的捷报,梁王和秋松溪面有喜色,听到后面四则消息后,两人的眉头则越皱越深。 萧业不动声色的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推演军事的巨大沙盘上,安州和相州如两个大钉子钉住了越州军北上的水陆两通道。 吴坦若想绕路,沿途须得穿过蒙州、春州、江州境内,还得经过郴州,才能到达横州与魏弘筹会合,但这样两人都是正对天门关门面,夹击一说便成泡影,李随扼制易守难攻的天门关天堑,撑个一月不成问题。 但梁王自然等不了一个月,甚至半个月也等不了。 眼下皇帝被囚禁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一旦走漏风声,各地组织义军进京勤王,没有援军的梁王将毫无招架之力! 萧业隐去了眼底的情绪,早在梁王举旗前,皇帝和谈裕儒便给安州暗中增了兵,而他也分别给公孙寿和罗式谷传去了私信,让他们早做准备。 至于青州副将崔峤,便是玄鹰寨那位“出卖”一百八十九位兄弟,带着一百三十八位兄弟重回行伍的大当家! 还有沂州郑子廉,萧业也给了他一个计策,必要之时用水攻。萧业相信,没人比熟悉沂州大小河道、精通水患的郑子廉更为清楚“水可覆舟”的威力。 梁王负手望着沙盘半晌,向萧业问道:“关于越州兵北上,务旃有何计策?” 第452章 权衡利弊 萧业佯作思索后答道:“回王爷,臣以为还是攻下安州,沿水路北上为上策。” 相较于蒙州、春州无良将撑持,萧业还是相信公孙寿能够挺住。 当然,公孙寿也用不了挺多久,待南方战火四起、情况危急之时,陆家父子便会凭空而出! 这就是陆家父子离京之时,萧业叮嘱的话语——“舟覆乃见善游,马奔乃见良御。” 萧业相信,刚经历君王寡恩疑心的陆家父子定能明白何时展露陆家的忠心,才能让陆家更顺利的回归朝堂。 梁王拧着眉头微微颔首,安州有公孙寿这个善于用兵的良将难攻也便罢了,一个相州文官出身的罗式谷竟也这般难缠。 若是让吴坦带兵绕道,公孙寿趁机偷袭越州不说,万一再遇到个坚壁清野、防守不出的罗式谷,那可就真是进退两难了。 当下,梁王下令道:“传信吴坦,先不管相州,全力攻打安州,务必要把公孙寿这个拦路虎给我打下来!” 秋松溪附和道:“王爷此言有理,相州的罗式谷怯战,晾他一时不足为患。但公孙寿不同,打掉他,相州、春州、江州这些临近州府的信心就可顷刻瓦解!” 梁王因这一席话,心情再次振奋起来。萧业则将目光投向了大周舆图的东北方——饶州,赵敬。 何良牧已去了五日,不知是否说服了赵敬? 忽然,殿门口人影一闪,一名传信兵走了进来。 “启禀王爷,饶州传回的消息!” 梁王一把接过火漆封印的信件,秋松溪凑上前来观看。 萧业心神一震,目光轻轻扫了一眼,但他不好逾矩,便暗暗观察着梁王的神色。 梁王的脸上无惊无喜,流露出些微的烦躁。 萧业微微蹙眉,梁王没有动怒,这表情不像是被赵敬拒绝了。 只听秋松溪道:“王爷,赵敬没有一口回绝,可见此事有戏。眼下我们只需把控住燕王妃失踪的消息,任他再是忠君,也不能不为仅剩的血脉考量。” 萧业闻言,上前两步,佯作忧心的问道:“王爷,饶州出了什么事?赵敬知晓了京城变故?” 梁王答道:“孤派人以陛下的名义去黑山传旨赐死燕王,黑山与饶州只隔了封州和兴州,此事定然瞒不过他。 孤又以自己的名义试探他让他出兵讨伐昏君,被他拒绝了。 于是孤又派出第二拨人,告诉他皇帝已死,宫城已被我拿下,他女儿也在我手中,他若敢轻举妄动,为燕王和皇帝报仇,孤便杀了他女儿! 结果这老家伙竟给孤回了两个字——容思!” 容思?听到这两个字,萧业也敛起眉来。 赵敬若是想要拖延时间,暗中筹备,尽可以假意应承下来,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确答应,只回了“容思”两个字,似乎真在衡量忠君和女儿性命孰轻孰重。 萧业转身向秋松溪问道:“燕王妃还没有消息吗?” 秋松溪答道:“往黑山方向追缉的禁卫军并未发现燕王妃的踪迹,今日各城门戒严,也没有可疑人员出城。我已命人再将城中仔细搜寻一番了。” 萧业一副放心的神情,点了点头,心下却是一紧,必须要尽快将赵倚华送出城去,否则赵敬很可能有变! 梁王将饶州的信件放置一旁,向秋松溪问道:“黑山可有消息传来?” 秋松溪答道:“想来今晚应该能到黑山,燕王所辖兵士不过两千,谅他也不敢抗旨不遵。” 梁王颔首,走到沙盘前,望着藤州方向,语带希冀的说道:“只要洪源能顺利到达藤州与代王会合,合力拿下罗州、廉州,无论是魏承昱还是徐贲,都不足为惧了!” 萧业和秋松溪拜道:“王爷言之有理。” 一日的光景很快过去,暮色四合时,梁王便让萧业退下了。 回到颐和殿,用完晚膳,在满殿侍女静立伺候下,谢姮坐在小榻的一端绣着帕子,萧业则隔着案几在另一端沉默的捧着一本书。 传诏的禁卫军今晚能到黑山,那燕王是否已接到了关于藤州的消息? 正思想间,外间传来一声通报,“梁王到!” 萧业与谢姮对视一眼,两人起身迎接。 却见殿外梁王身后,有两名侍女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赫然是萧老夫人! 萧业心下一惊,谢姮则惊讶唤道:“祖母!” 梁王笑呵呵的走进殿里,春风满面,“好了,一家团聚了。” 萧业和谢姮见过了梁王,萧老夫人冷哼一声,愤怒的目光瞪向了谢姮,严厉斥道:“没用的东西,你怎么没有一剑捅死他!” 谢姮闻言花容一惊,心虚的垂下了螓首,知晓萧老夫人定是听说了自己刺伤萧业一事,她本就因为傅谢两家的恩怨不喜欢自己,如今只怕更不喜了。 梁王打着圆场,“欸,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什么隔夜仇。况且嘛,萧夫人是个明白人,有些气出了便出了,什么情义能比得了夫妻情深呢?” 萧业走到谢姮身边,向萧老夫人开口说道:“祖母,事情已经过去,以后不要再……” 话还没说完,突然,“啪”的一声!萧老夫人猛地冲上前去,狠狠扇了萧业一个耳光! “呸!乱臣贼子,焉有脸面唤老身祖母?我萧氏一门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萧老夫人骂完,仍不消气,抬起手臂欲要再打。 谢姮慌忙挡在萧业身前,着急呼喊:“祖母息怒,夫君他身上有伤!” 萧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给我让开,你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能跟着他受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你让开,让老身打杀了这个祸害,也不枉他叫我一声祖母!” 萧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梁王,显然这场闹剧不是梁王所想见的,他微微皱眉,挥手让人拉开了萧老夫人。 笑眯眯的走到萧老夫人面前,道:“老夫人何必动怒,史书历来是为胜者言,务旃不是乱臣贼子,他身负从龙之功,日后定会名留青史。 老夫人稍安勿躁,待孤平定天下,必然会为你萧家加官进爵、荣耀后世!” “呸!乱臣贼子!”萧老夫人一口唾沫啐在了梁王脸上! 众人勃然变色,内侍慌忙为梁王擦去污秽,萧业则赶忙下跪请罪,谢姮见状也跪了下来。 梁王脸色不变,走上前来扶起了萧业,“务旃,何须如此?萧夫人也请起。” 萧业谢了恩典,对侍女们吩咐道:“快将老夫人请去偏殿安歇。” 侍女们连忙应“诺”,将口中叫骂不止的萧老夫人“请”走了。 萧业再次向梁王请罪道:“祖母老而愚钝,冥顽不灵,多谢王爷宅心仁厚,不予追究。” 梁王感慨一声,“是啊,老而愚钝,冥顽不灵,所以何必计较呢?” 萧业听出此话说的恐怕不止自己的祖母,还有太后。 梁王又道:“天下已乱,你祖母在宁州未必安全,孤将她接入京中是为免去你的后顾之忧,你不要多想。” 萧业恭敬应道:“臣明白王爷的苦心,感念非常,只是不知道臣的表妹……” 第453章 矫诏 梁王接口答道:“哦,你的表妹恰好随夫探亲去了,因此并未接来,你放心,孤会派人再去打探。” 萧业答道:“多谢王爷。” 心中则暗道:若如此,以仲连的机警和云檀的孝顺定会很快发现祖母失踪了。 梁王走后,谢姮让人准备了饭菜,向萧业问道:“夫君,你不一起去吗?” 萧业摇摇头,握住了她的柔荑,温声叮嘱道:“祖母性子倔,她若是为难你,你就回来,不必委屈自己。” 谢姮点点头,这祖孙俩性子都倔,本就因萧业母亲之死而隔阂多年,如今又添了这一重误会,不是一时能解开的。 谢姮未再多言,转身端了饭菜往偏殿去了。 来到偏殿,只见侍女们静立两侧,萧老夫人端坐在后堂的小榻上,刻满风霜的脸上神情冷凝,目光僵直失神。 “祖母,您……还未用晚膳吧?” 谢姮轻声唤道,缓缓走上前来。 萧老夫人微微抬头,浑浊黯然的眼睛望着恭敬不安的谢姮,布满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刚刚……打疼你了吗?” “没有。”谢姮没想到萧老夫人会这样问,心中不禁一热,不安瞬间消失,又走近了两步。“祖母,孙媳服侍您用膳吧。” 萧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放下吧,你走吧。” 谢姮微微一顿,樱唇张了张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想起在萧老夫人看来,她的父亲落井下石害死了她儿子,她不想看到自己也是正常。 谢姮将呈盘轻轻放到一旁的案几上,踌躇着宽慰道:“祖母还请宽心,保重身子要紧。” 萧老夫人挥了挥手,似乎乏累非常,“走吧。” 谢姮道了声“诺”,恭敬退下了。 回到正殿,萧业长身玉立,手持一支拨灯棒轻轻拨弄着烛芯,那火苗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 谢姮轻移莲步走到他身边,纤手牵住了他垂着的大手。 萧业转过身来,俊颜上溢出一抹温润的笑容,“姮儿,早些歇息吧。” 谢姮点了点头,沐浴去了。 夜色深沉,淡淡的月华透过窗棂,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萧业听着宫里传来的更鼓声,大约丑时了。他轻轻移动身体,尽量不惊动身边柔柔贴着自己进入梦乡的人儿。 赵倚华一日不能出城,赵敬一日就有倒戈梁王的风险,萧业不能让这个风险成真,那对燕王来说将是巨大的损失和打击。 眼下,他不能明着离开皇宫,只能趁着夜色谋划机会。 萧业身着中衣,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借着月光从衣架上取了外袍披在肩上,悠悠打开殿门。 外面冷月如霜,院中并未见值守的禁卫军。萧业闲庭信步沿着台阶而下,忽然脚下一崴摔倒在地,哎唷一声。 霎时,几处暗角里快速跑来几个身影,“萧大人,发生了何事?” 禁卫军紧张问道,连忙搀扶起了萧业。 萧业摆了摆手,“无事,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有看清台阶。” 禁卫军听他这般说神色一松,萧业态度亲和的又道:“这么冷的天辛苦诸位兄弟了。” 禁卫军受宠若惊,连忙答道:“萧大人抬举我等了,卑职们不敢言辛苦。王爷有令,这宫中主子们虽都在明面上,容易监视,但保不齐有那不怕死的宫人暗地里传递消息,所以宫中遍布暗哨,不得懈怠。 大人夜间还是少在外面行走,若是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萧业微笑颔首,谢过好意,暗卫们拱手拜过,转身再次隐入了黑暗中。 萧业在院中静立一时,望了望飞檐翘角的四角天空,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袍,一瘸一拐的回了寝殿。 关上殿门,萧业的脸色沉肃下来,暗卫遍布,如此盯梢,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皇宫? 他放轻脚步朝内殿走去,掀开帷幔便见谢姮坐于床榻之上,一手撩着床帏静静望着他。 萧业温尔一笑,语气轻松的说道:“吵醒你了,接着睡吧,姮儿,没事了。” 谢姮盈盈微笑,没有答话,起身在铜洗里打湿了帕子,借着月光为萧业轻轻擦去手上和脸上的灰尘,又取来干净衣衫给他换上。 待收拾完毕,两人重新躺回榻上,萧业凝思片刻,忽然察觉怀里的人儿并未睡着,他垂下眸子,果然见谢姮睁着莹亮亮的双眼在想什么。 萧业低头在谢姮额上印下一吻,语带戏谑的说道:“睡吧姮儿,不然我就要罚你了。” 谢姮扬起宛如月下芙蓉般的小脸,对萧业柔柔一笑,听话的闭上了美眸,依偎在萧业身侧。 她知道他现在可没有心思“罚她”,他刚刚出去应是试探宫中防卫,答案是形势严峻。 萧业望着头顶上朱红色的锦帐,秋松溪说去黑山传诏的禁卫军今夜能到,而安州,今夜越州的大军想必正在集结,还有横州,姚焕之怎么能让赵王大公子魏弘筹夺了赵王世子魏弘筠的权?如今横州不知是何情况…… 风卷狼嚎,飞沙走石。漆黑的夜色中,三百人马策马奔腾,一路冲至黑山营寨。 营寨大门紧闭,门前拒马架尖锐锋利。 望楼之上,值夜的哨兵见到来人,厉声喝问:“何人擅闯营寨?” 为首的两名禁卫军取出圣旨,高举旌节,“禁卫军奉命持节传诏,请燕王殿下出营接旨!” 哨兵闻言,连忙吩咐人去传信。 不多时,营寨里走出一个彪悍汉子,身后跟着几个兵士,来人正是耿方。 见到外面骑在马上、神色肃然的禁卫军,耿方命人打开寨门,移去拒马架,大咧咧的走出了寨门。 禁卫军不见燕王,厉声喝道:“大胆!见节如见陛下,燕王为何不出营迎接?” 耿方声如洪钟:“燕王殿下重病在床,尊使要么入寨宣旨,要么让末将代为接旨!” 手持圣旨和旌节的禁卫军相视一眼,面有警惕,“燕王怎会有重病?” 耿方哼了一声,面带怨气的答道:“被陛下驱逐出京气的!再加上在京中养尊处优惯了,回到黑山水土不服就病倒了。” 为首的两名禁卫军再次对视一眼,一人道:“便是如此也不能对陛下不敬,请将燕王抬出营寨接旨!” 耿方一扬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娘的,抬死了算你的算我的?你们若要宣旨就下马入寨,不宣旨就在这等着!” 耿方说罢,扭头就要回营。那手持圣旨的禁卫军正要发作,被手持旌节的禁卫军拉住了,“既如此,我等便入营宣旨,陛下旨意,须得燕王面接!” 说罢,三百禁卫齐齐下马,耿方回头视之,冷哼一声,摆摆手让士卒大开营门。 三百禁卫列队整齐、手按刀柄跟着耿方来到中帐,五十名禁卫军直入帐中,其余人则把守帐外。 帐中狭小的胡床上,燕王魏承昱脸色蜡黄,发丝凌乱,虚弱的平躺着,另有两名兵士在帐中照应。 见到禁卫军进来,魏承昱缓慢的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问道:“本王病躯难支,不能跪地接旨,不知父皇有何旨意要传?” 第454章 杀无赦 为首的两名禁卫军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管燕王是否快死了,圣旨都要宣读! 一名禁卫军取出圣旨,另一名持节的禁卫军则握住了刀柄,朝胡床移动了两步。 梁王有言,若燕王面有抗拒,直接送他上路! 那禁卫军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魏承昱,悖逆君上,巫蛊害父,罪大恶极,不可饶恕。上谕,赐皇长子魏承昱自尽,汝毙之后,祸不及家。钦此。” 圣旨宣完,大帐一片寂静。三百禁卫紧紧握着刀柄,那手持圣旨的禁卫军合上圣旨,居高临下的看着胡床上的魏承昱,威逼道:“燕王殿下,请自裁!” 魏承昱柔和的凤眸倏忽锋利,那手持旌节的禁卫军见状猛然拔刀朝其砍去! “卑职送殿下上路!” 刀风呼啸而下,电光火石间,魏承昱一跃而起,身形疾转,一身铠甲映着三尺寒芒,“锵”的一声刀剑相击,接下一招! “假传圣旨,杀无赦!” 几乎就在同时,耿方一刀将那宣旨的禁卫捅了个对穿,“老子今晚就是阎王!” 霎时,帐内一片刀光剑影,而帐外冲出三股人马,将禁卫军团团包围,毫不废话,提刀就砍! 在黑山军强势围剿下,三百禁卫军横尸一片,侍卫韩璋、校尉孟浚和骑督杨陌将几名活口押到了魏承昱面前。 魏承昱将剑横在一名禁卫军脖颈上,寒声问道:“说,梁王是不是反了?” 那禁卫军死鸭子嘴硬,“陛下圣旨圣裁,与梁王何干?” 魏承昱一剑割断了他的喉咙,将剑又移到第二个人脖颈上,“你说。” 这人骨头软些,哆哆嗦嗦将京中情况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待审问完毕,耿方不待魏承昱发令,一刀将其砍了。 韩璋说道:“怪不得萧先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原来竟被梁王软在了宫中。” 孟浚和杨陌问道:“殿下,如今怎么办?” 魏承昱稍作思考,沉声道:“依计而行,先去徐贲军中调兵!” 言罢,魏承昱洗去脸上姜汁,整理仪表,只点了一队亲兵。 骑督杨陌进言:“殿下,多带些人马吧。” 魏承昱道:“大周内乱,北凉风闻恐怕会趁机来袭,这些人都留给你,务必守住黑山!” “诺!卑职领令!” 一阵马蹄如迅雷声动,魏承昱率领韩璋、孟浚、耿方连夜出营,朝西南方向而去…… 寒风呼啸,从北到南,天堑天门关在左边天门山脉和右边雁荡山脉的夹持下,穿山过谷的风声更如鬼哭狼嚎。 关城之上,姚焕之抄手袖中,远眺南面一片火光,那是赵王大公子魏弘筹的营寨。 三日前,他们依萧业之计星夜兼程赶到横州,先拿着信国公何良牧的印信拜会了天门关守将李随,那封信是推荐他来做幕僚的。 李随四十多岁,在朝中浸淫多年,虽与姚焕之的父亲姚知远很少打交道,但对谈裕儒却是熟悉,亦知晓姚知远与谈裕儒交情匪浅。 因着上一辈的交情和信国公府的面子,对他们一行礼贤下士。 随后,姚焕之明着以虎牙将军李随幕僚的身份在赵王府长史孙惠的引荐下见到了世子魏弘筠。 如孙惠言,这个魏弘筠是个仁义之主。在姚焕之将萧业对其父之死的疑虑转述后,魏弘筠惊骇非常,直言兄弟怡怡从无龃龉,兄弟们对其父更是忠心尽孝,怎么可能会弑父? 萧业并无确切证据指向哪位公子,姚焕之只能提醒他注意防范兄弟,暗中调查可有与梁王暗自往来之人。 谁知第二日便听闻世子魏弘筠毒发身亡,而前一日见过魏弘筠的自己便成了首要嫌疑人! 大公子魏弘筹一口咬定姚焕之奉李随之命毒杀赵王世子,就连赵王之死都是皇帝移祸之举! 一时间,对赵王敬重非常的横州百姓义愤填膺,而魏弘筹趁势逼迫李随交出姚焕之。 李随自然不肯,魏弘筹挂起白幡举起反旗,率领起义军和受蒙蔽的横州百姓冲击了刺史府,活捉了横州刺史王满,又举兵意欲夺取天门关。 好在天门关易守难攻,而李随早有准备,魏弘筹几次突袭未能得逞。 夜色之中,姚焕之俯瞰关下浓淡不一的山峰沟壑,其中诡谲竟不如人心。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萧务旃若是知道他将事情办成了这样,一定会讥诮一句,姚焕之你干什么吃的? 姚焕之自嘲一笑,眼前突然冒出来半块饼,“给你吃。” 姚焕之的视线从那半块饼上移到了拿饼的人脸上,陆灵韵一副小兵打扮,以往白净的脸上灰扑扑的,只有那双杏眸依然亮晶晶的。 姚焕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陆灵韵被驳了好意,不禁鼓起了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吃就不吃,反正百无一用是书生,等会儿叛军再攻上来,要费力气的是我们不是你!” 姚焕之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没有反驳。 这时,一名将军府卫兵跑上前来,“姚公子,李将军有请。” “何事?”姚焕之问道,陆灵韵和一旁的关平也走上前来。 那卫兵答道:“将军送去京中催促粮草的人至今没有消息,城中粮草只够十五日,关城内还有许多百姓,将军请姚公子一同商议。” 姚焕之听罢下了城楼朝将军府走去,陆灵韵和关平也紧跟其后。 来到将军府,没有卸甲的李随递来一封信件,忧声道:“这是渭州州牧郑安的回信,南方战乱一起,北方和京城了无消息,各州忐忑不安,如今都在坚固城防、囤积粮草,渭州不肯借粮。” 姚焕之皱起了眉头,难以置信道:“京城竟然还无消息传来?” 京中有皇帝有萧业有谈裕儒还有兵将精锐的北军,就算梁王带了些人马入京,平个叛不是轻而易举吗? 李随也觉得匪夷所思,“是啊,这太异常了。越州造反的羽檄应已传到了京中,但还没有大军调动的消息传来。” 陆灵韵不禁开口问道:“朝廷既然已给天门关暗中增兵了,为何不多给些粮草?” 姚焕之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声制止道:“云兄弟,不要多言。” 李随倒是稀松平常,笑道:“这位小兄弟第一次随军吧,我大周粮草补给不超过三十日。” 陆灵韵答道:“这个我当然知道,是为防驻军图谋不轨。我的意思是说就不能特事特办吗?明知道梁王要谋反,还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如今已经是万全的准备了,”姚焕之接口说道,面色严肃,“除非京中发生了变故。” 李随点点头,“我亦有此想法,南方闹得这么凶,魏弘筹分兵袭击郴州,青州马圭长驱直入囤兵鄞州与吴功望交锋,京中却无平叛天下的檄文传出,陛下和谈公未免太能沉得住气了。” 姚焕之的眉头拧的更紧了,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萧务旃将他派来横州,让陆家父子潜回南境,让何良牧前往饶州,又将燕王调出京城,取得调兵权,难道……这局面正如他所料?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一把将燕王推上大位! 第455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个想法让姚焕之吓了一跳,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李随见状不解的问道:“姚公子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姚焕之掩下心惊,将话题扯回了粮草之上,“回将军,关于粮草,在下有个想法,如今既不知京中是何情况,粮草能否及时供应,应当早做打算。 一方面,将军不妨派人统计城中有多少百姓,能战者招入军中,老弱妇孺集中起来,再去收集城中余粮,以后百姓口粮与士卒一样集中分配。 另一方面,我等不能坐以待毙。一旦魏弘筹夺了郴州,与马圭两面夹击吴功望,吃下鄞州。天门关以南一线全是叛军,届时他们合力攻我,我等没有粮草支援,先不说御敌,恐怕内乱丛生!” 李随深以为然,“姚公子所言正是我心中所忧,不能再与魏弘筹耗下去了,我准备主动出击,灭了魏弘筹,解了郴州的燃眉之急,也解了我等的粮草之危!” 姚焕之拜道:“将军若是下定了决心,在下愿为先锋军!” “你?” “是,魏弘筹不是要姚某的脑袋吗,将军不妨送给他……” 出了将军府,走在前头的姚焕之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仰望着夜空。 盛京,亦在这疏星残月下……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望着关平,正色道:“出京前你们公子还说过什么?” 关平有些莫名其妙,“公子没说什么啊,公子就说护好姚公子和陆兄弟,对姚公子言听计从。” “没了?” “没了。” “姚公子怎么突然这么问?”关平一时摸不着头脑。 “呵,言听计从。” 姚焕之摇摇头自嘲一笑,忽而笑意加深,星眸深邃,浅笑也变成了朗笑,他重重的拍了拍关平的肩膀,笑道:“好一个萧务旃啊,你家公子——好样的!” 姚焕之说完,没管目瞪口呆的关平和陆灵韵,转身大步离去做准备工作去了。 萧务旃什么都没说,恰恰就说明了一件事——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各谋其职。 而他萧务旃,作为这局棋的棋手已经走完了所有的棋子,接下来就是他们这些棋子凭本事争锋厮杀的时候了! 好,萧务旃,这场仗,我陪你打! 寒风扬起姚焕之的袍袖,陆灵韵忽然发现那书生青色长衫里罩着的不止四书五经还有豪情万丈! 她不禁出口喊道:“姚焕之你不要冲动,你换个人去吧!” 姚焕之没有回头,清朗的声音被风吹来,“姚某若是回不来,省的口粮给云兄弟!” 陆灵韵心中一酸,眼圈泛红,气恼的跺了跺脚,“谁要你的口粮,你个臭书生!” 关平看了看两人,忍不住开口说道:“其实赵王世子的死怪不到姚公子头上,对方下手又快又狠,姚公子还未摸清情况哪里能未卜先知。 只怪世子没将我家公子和姚公子的警告放在心上。陆姑娘说姚公子百无一用是书生,好像……有点儿言重了。” 陆灵韵抿了抿唇,闷闷道:“我不是那意思……” 关平又道:“不过陆姑娘放心,我等奉公子之命一定会保护好姚公子,不让其受伤分毫!” 话音落后,关平拱手告退,追随姚焕之去了。 陆灵韵在风中站了一时,望着那青衫儒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忽而反应过来,小脸一红,再次跺了跺脚,“呸!我放什么心,关我什么事!” 是夜,姚焕之、关平等人做商人打扮,摸黑出了关城,朝着距离关城三十里路的峦城而去。 天色大亮时,一行五十人赶着二十辆大车进了城门,简单吃了干粮后,众人开始在城中粮铺一家一家买粮。 这不同寻常的大规模买粮举动很快就惊动了叛军。 姚焕之察觉有人跟踪后,给关平等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不再耽搁,驾着马车出了城门从大路转小路,朝着关城赶路。 行出不到十里,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奔腾声,骑马在前的姚焕之回头看去,见约三百步兵在叛军将领的带领下疾奔而来! “快走!” 姚焕之呼喝一声,众人猛挥马鞭,顾不得颠掉粮食,驾车疾奔。 那叛军见状大喝一声:“快拿下!定是关城细作,活捉二十两,枭首十两!” 叛军们一听奖励,纷纷踊跃争先,脚下生风。 姚焕之见敌军来势汹汹,着急呼喊:“弃粮快逃!” 殿后的关平接口喊道:“保护姚公子先撤!” 那叛军首领远远听见,眼睛发光,“前面是姚焕之,活捉赏银千两!” 叛军们一听,个个双眼冒光,恨不得胁生双翼,如洪水席卷而来! 姚焕之催促众人割断拉车马儿的缰绳,将车堵在路上,大呼一声:“撤!” 霎时,二十多辆大车横七竖八的堵在了小道上,待叛军翻过粮车,姚焕之等人早就两人一骑跑远了。 寒风割面的关城上,陆灵韵耳朵冻得通红,来回踱着步,不时眺望着峦城方向。 忽然,陡峭的山道上,拐过来一群黑影,人头攒动军旗猎猎。高高的了望楼上,哨兵大声喊道:“是前去支援的冯都尉!” 陆灵韵闻言,慌忙探出关城极目远眺,焦急询问:“还有呢?还有什么人?” 那哨兵探头望了望,“离得太远看不清!” 陆灵韵紧张的握着拳头,踮起了脚尖,忽然见弯曲的山道上拐来了几骑,为首的赫然是青衫! 陆灵韵眼睛一热,忍不住低声骂道:“姚焕之,你个臭书生!” 确认了是自己人后,关城打开了吊桥,众人入了城。 都尉冯安山打趣道:“姚公子你也弃车太快了,我等埋伏了大半日还想打一仗呢!” 姚焕之瞥到从城楼上急急下来的陆灵韵,笑道:“冯都尉恕罪,在下一介书生,正是百无一用,只能保命要紧!” 陆灵韵听了这话,心知是揶揄自己,便在人群外站住了脚,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这时,有士卒来报李随听说二人回来,召二人商量战事。 冯安山先行一步,姚焕之则走到陆灵韵面前,笑容温润的看着她。 “你笑什么?”陆灵韵脸上一红。 姚焕之道:“在下的口粮不能给云兄弟了。” 陆灵韵“呸”了一声,“谁稀罕你的口粮!” 羞恼转身便欲离去,姚焕之忽然拦住了她,“作为赔罪,还请云兄弟笑纳。” 第456章 一夫当关 一串被油纸包着的糖葫芦出现在了陆灵韵眼前,陆灵韵杏眼一亮,毫不犹豫的接了过来,欣喜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姚焕之嘴角挂着笑,一本正经答道:“云兄弟放心,百无一用的书生也知道买东西要付银子。” 陆灵韵脸色一变,恼羞成怒的握起拳头去捶他,“姚焕之,你个促狭鬼!” 姚焕之闪身躲开,爽朗一笑,“我这书生可不经捶,扯平了云兄弟!” 话音落地,人已跑远了。 陆灵韵恼怒的跺了跺脚,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破糖葫芦!” 作势就要扔掉,一旁的关平见状连忙劝阻:“别扔啊,云兄弟,这可是姚公子出城逃命时买的,在怀里护了一路了!云兄弟若是不喜欢,不如让兄弟们分了!” 其余的兄弟也道:“是啊,我还当是姚公子馋了,原来是给云兄弟的!” “扔了多可惜!现在想想那几车粮食我还心疼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陆灵韵杏眼一瞪,蛮横斥道:“都闭嘴!扔了也不给你们!” 说罢,转身拿着糖葫芦急急走了,关平等人哑然失笑,各自忙碌去了…… 寒风拂山岗,一路向南吹。 安州,泽县的城楼上,公孙寿身穿战甲,捋着髯须瞅着吴坦营寨的方向,面容沉肃。 “阿爹,你已经站了半天了。” 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走了过来,手持一把银色长枪。 公孙寿回头看了公孙英一眼,沉吟着说道:“吴坦这孙子从昨夜到今天安静非常,恐怕有诈。” “让女儿去探探!”公孙英主动请缨道。 “不必了,爹已让斥候去探了。” 不多时,斥候来报,吴坦营寨连夜后撤十里,军中一片忙碌,全在打包行囊。 公孙寿拧起了眉头,“这孙子是想诱我追击来个回马枪?再探!” “是!” 一个时辰后,斥候再次来报,吴坦营寨再次后撤五里,现在正埋锅造饭,没有结营! “没有结营?” “是,没有修建营垒,但有侦察兵机动巡视。” 公孙寿髯须都快捻成绺了,“这孙子干嘛呢?不深沟增垒,坚固营壁,难道真想跑?再探!” 骑督韩贤光道:“大人,吴坦久攻安州不克,定是寻别路北上。” 公孙寿神色严肃,“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吴坦要北上,要么水路安州、要么陆路相州,绕路蒙州、春州等地费时费力,他绝不会为此下下策。” 公孙英接口说道:“阿爹担心他转而攻打相州?” 公孙寿点点头,“相州的罗式谷是文举出身,应付越州左护军郭象的五千人马已是吃力,若是吴坦、郭象合兵击其,挥师北上,切断南北通道,我等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但是那时朝廷的援军也就到了,区区叛军何足为患?”公孙英信心满满道。 公孙寿和韩贤光相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一片深沉,按说援兵此时已在路上了,而平叛檄文应在援兵出发前便发出了,为何如今毫无动静? 公孙寿想起了萧业发来的那封私信——老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万万挺住!安州若失,如破门户! 挺住,这两个字似乎提前告诫了严峻的形势,这个文官还能未卜先知?公孙寿没再细究下去,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了安州! 很快,斥候再次来报,吴坦整饬大军朝相州进发! 公孙寿大掌一拍城垛,“决不能让其与郭象合兵!骑督韩贤光!” “末将在!” “领五百轻骑袭扰吴坦两翼,拖延敌军,老夫亲领大军追击!” “是!” 韩贤光火速率领骑兵追去,公孙寿整饬大军紧跟其后,留下公孙英防守泽县。 两路大军相距大约三十五里,韩贤光率骑兵轻装疾奔,半个时辰便追上了吴坦军部。 见到追兵来袭,吴坦一面呼喝大军继续后撤,一面命令后军抵御。 吴坦后军结阵不及,韩贤光率领骑兵左冲右突,袭扰叛军,采用狼群战术快速穿插、圈分围歼,将后军队伍冲击的溃不成形。 就在韩贤光势头猛烈之时,公孙寿率大军赶到,霎时如虎入狼群,强势围剿! 韩贤光舍弃后军,率领骑兵冲入中军,出乎他的预料,在后军溃不成形、几乎失去抵抗的情况下,吴坦中军竟迅速转守为攻,结成长枪方阵。 长枪方阵一时阻挡了骑兵的锐气,就在这个空档,前军和吴坦方骑兵反压过来,将韩贤光与公孙寿围在圈中。 公孙寿本就准备在此将吴坦军一举全歼,因此两军死磕并无撤兵打算。 正在酣战之时,只听前方战鼓擂擂,烟尘滔天,冲来一股人马,旗上写着大大的“郭”字! 不好,中计了! 公孙寿瞬间了悟,吴坦要合兵攻取的不是势弱的相州,而是自己这个难啃的安州! “撤!快撤!” 公孙寿不敢恋战,传令各军撤军。但大军一路奔袭未曾歇息,如今再被以逸待劳的吴坦军撵着跑,伤亡惨重。 公孙寿与韩贤光一路奔回泽县,而吴坦与郭象并未见好就收,而是一鼓作气攻至城下。 公孙寿大军精疲力尽,无力抵抗,到底失了泽县,退守治所所在地?阳县,与吴坦军隔?阳河对峙。 京中,上半日并没有什么战报传来。萧业在午膳时回了颐和殿。 用完膳后,他独自一人坐在院里槐树下的石桌前沉思。 这一日仍没有关于齐王的消息传来,齐王既从曹逢口中知晓了宫中之事,应能猜到污蔑自己谋反的圣旨是矫诏,他手上明明有点儿兵力,却没有入京勤王。 他想做什么?与自己一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他真有如此打算,说明其手中兵力定然不小! 萧业剑眉微蹙,相较于自己为燕王东拼西凑起来的兵力,齐王手中的是实打实的自己势力。论起根基,燕王的确比不了齐王。 萧业又想起了赵敬,上午他提出率军追踪徐伯轫和徐仲谟,想借此机会出宫城将赵倚华送出京去,但被梁王否决了。 赵敬为大周失去了三个儿子,论忠君,他已经做到了无人可及。如今梁王控制皇城,又以他女儿的性命要挟他两不相帮,他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萧业抬头看了看朱红墙高围的四角天空,愁云惨淡,无一只鸟儿飞过。 萧业的眉骨不自觉的压低,如今京城戒备森严,以樊兴等人定然无法将赵倚华送出京去,他必须得想法出宫! 正思想间,一名白巾军疾步跑来,“萧大人,王爷请萧大人即刻前往中德殿!” “什么事?”萧业打起了精神。 “卑职不知,但前一刻刚刚送来横州、安州的战报!” 萧业的俊颜倏忽严肃,霍然起身大步朝中德殿而去。 颐和殿的正殿里,谢姮目送着萧业的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消失在宫门外。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在愁什么,他出不去…… 谢姮握紧了手里的帕子,娇美绝色的小脸上现出了决绝之色……. 第457章 丧家之犬 萧业来到中德殿,刚走上台阶便听里面传来梁王爽朗的笑声:“好好好……吴坦这仗漂亮!” 萧业脚步微微一顿,心下一沉,掩去眸中的情绪后,仿若如常的走进殿来。 “见过王爷,不知王爷因何喜事心情大好?” 梁王笑容正浓,见到萧业,连连招手,“来来来,务旃,叫你过来正是要告诉你这件喜事!” 萧业浅笑着问道:“不知喜从何来?” 一旁的秋松溪亦是春风满面,代为答道:“安州刚刚传来战报,吴坦昨日计诱公孙寿,已经攻克泽县!” 萧业心中一紧,俊颜再次扬起笑容,向梁王奉承道:“恭喜王爷,想来大军不日将拿下安州!” 梁王信心满满,凤眸中满是运筹帷幄,“目前吴坦和公孙寿隔?阳河对峙,孤命人研制的水战车正是大展威风的时候!” 萧业闻言,黑眸微沉。梁王这些年可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恍然想起越州梁王府湖中岛上那个庞大的纺车机关,还有那设计巧妙的地下墓穴,心中不禁暗骂自己蠢笨,他早该想到梁王手中有心思机巧的匠人,怎么没往装备武器上想? 不知这个水战车是何神器,公孙寿能不能应付的来? 又听秋松溪笑道:“那水战车灵活机动,我军将士又擅水战,定会让公孙寿大吃苦头!” 萧业听了此话,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长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梁王眉目舒展,仿佛已经瞧见越州兵士大破公孙寿,他转过身来笑看萧业:“务旃,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横州!萧业的心提了起来,薄唇勾起一个弧度,笑意不达眼底,“不知是何处的战报?” 梁王答道:“天门关缺粮,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原来如此。”萧业应道。 秋松溪接口说道:“不仅如此,赵王大公子遣人来报,关城内缺粮严重,姚焕之竟冒险率人去峦城买粮,结果粮没买到,自己差点儿被生擒! 现在赵王大公子已将大营扎在关城脚下,日夜在营门口煮着肉汤馋那些守城将士,昨夜已有士卒偷偷出城归降了!” 梁王捋着胡须,赞道:“上兵伐谋,不战而能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说罢,话音一转又道:“不过那个姚焕之本该为父守孝,没想到竟跑到天门关做了李随的幕僚了。” 萧业佯作惊讶叹息道:“是啊,或许是其父死后让其转了性,竟抛下清高钻营仕途了。臣本打算大局定后为王爷招揽其来,没想到他竟找了别的门路,着实可惜。” 梁王嗤笑一声,“才名在外不堪其用有何可惜?孤听说他屡试不中,想来也是空有其名。” 萧业答道:“王爷言之有理。” 心中却暗道:姚焕之不会蠢到去买粮,何况天门关的粮草也不至于紧迫到要他一个书生去涉险的地步,想来定是计策。因此,对于这则消息并不担忧。 此时,有白巾军来报——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率军前往越州平叛,大军已走到宁州,遣人回京催促粮草。 梁王笑道:“让他们继续往前,不得贻误战机,粮草随后跟上!” “诺!”那白巾军领令去了。 秋松溪轻笑一声,“王爷此计甚妙,没有粮草支撑,大军就算想班师回京也来不及了。只是可惜,若是吴坦和魏弘筹大军能过安州和天门关,就能将这些兵士收归己用了。” 梁王点点头,脸上却无多少可惜之情。 萧业暗忖:万岳、吴安节再往前走便是锦州、渭州,渭州之后是天门关。到时,兵士因粮草哗变,对天门关来说救与不救都大为不妙! 但眼下,最紧要的症结还是饶州赵敬,没有赵倚华,赵敬就不会松口。决战之时,燕王还需用其压制别有所图的齐王,否则就算平了梁王,也说不定会被伺机的齐王吞了! 今夜,他必须要离宫,铤而走险也在所不惜! 思绪刚刚落下,萧业余光扫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宫人跑上了大殿。 萧业眉头微敛,却听那宫人禀道:“启禀王爷萧大人,颐和殿……萧……萧老夫人自戕了!” 萧业只觉耳朵里轰然一响,随后便是一片死寂,他用沉定的自己都觉不可思议的声音问道:“你再说一遍!” 那宫人战战兢兢重复了一遍:“萧老夫人自戕了,萧老夫人这几日都不理人,今日忽然让萧夫人伺候用膳,只是……只是萧夫人不小心弄洒了汤,惹得萧老夫人打骂了一顿,谁知……萧老夫人说要歇会儿就……就……” “混账!”梁王的怒喝传来。 那宫人慌忙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秋松溪走到萧业面前,欲言又止道:“务旃,你……” 萧业转身向梁王拜道:“王爷,臣先告退。” 梁王忙道:“好,快去,快去!” 萧业谢了恩,转身之时仍不忘向秋松溪拱了拱手。 梁王望着他沉稳却难掩焦急的背影,烦躁的叹了一声,“本想对他施以恩惠,竟弄成这种局面,倒是孤的不是了!” 秋松溪劝慰道:“王爷宽心,此事非王爷之过,我也去看看。” 梁王点点头,“你去,将那些不得力的奴才全部处死!” 秋松溪道了声“诺”,转身紧跟萧业去了。 萧业迎着寒风朝颐和殿大步走去,北风刮起他的袍袖,吹走了那些震惊,只剩一片沉重。 凭心而论,他心中没有多少悲痛,多年以来,祖孙两人的较量与隔阂已将那点儿亲情磨得失去了温度。 甫一听到祖母自戕,他只觉得震惊,而后便是沉重,和些许闷闷地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人恍然失神又觉烦躁。 大步迈进颐和殿的偏殿,萧业便见谢姮跪在床榻前小声哭泣,一殿的侍女脸色惨白跪了满地。 而床榻上,祖母神色安详,干瘦的脖颈上插了一支银簪,鲜血染了满襟,浸透了身下的褥子。 萧业的脚步猛然一顿,一种缓慢的钝痛在心底悄悄蔓延开来。 谢姮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双眼已哭的红肿,梨花带雨的小脸上满是悲痛和愧疚,“夫君……” 萧业稳了稳心神,将那股愈演愈烈的疼痛刻意忽略掉,他缓步走到床榻边,伸手将遮挡视线的床帏撩高了些,黑眸沉定的望着床榻上死状惨烈、面容却安详的老人。 片刻后,他平静地问出了一句话,“祖母可有遗言?” 谢姮哽咽难言,将手中攥得发皱的纸张捧给了萧业。 萧业伸手接过,那纸上白纸黑字的写道: 维洪化二十二年正月初四 不孝妇萧郑氏,敢昭告于萧门堂上列祖列宗之神位前曰: 逆孙萧业,不继先人之志,不守祖宗之德。无君无亲,无德无义,悖逆纲常,祸乱天下。 今以此信绝义,逆孙萧业,生不得入家祠,死不得葬祖坟,六亲断绝,逐出族门!此后孤魂野鬼,丧家之犬,任其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与萧氏一门无关! 萧妇郑氏,养虎为患,纵孙成奸,忝为萧家妇,今自绝谢罪,于九泉之下赴告祖宗请罪! 第458章 两封绝笔 萧业看完,喉结滚动了一下,黑眸微微发热。 身后又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萧业猜出来人应是秋松溪。 果然,秋松溪严厉的声音重重砸在了地上:“来人,全部处死!” 霎时,满殿的侍女们痛哭失声,哀求饶命。 谢姮花容失色,慌忙拉住了萧业的衣角:“夫君,祖母摒退众人寻了短见,实在不是她们的错……” 萧业俊颜平静,弯腰扶起了谢姮,他哀叹一声,面露悲痛的看向了秋松溪。“秋先生,非他人之过,是我之错。” 萧业说着,将萧老夫人的绝笔递了过去。 秋松溪接过,见到纸上文字字字诛心难掩震惊,“萧老夫人竟刚烈至此……” 还有一句他没说出来,对自己的亲孙子竟能如此狠心! 萧业说道:“祖母固执己见,宁死不肯认我,但我萧业为人子孙不能不尽孝道。如今祖母驾鹤西去,我不忍她灵前再见血,还请秋先生饶她们一命。” 秋松溪闻言自是不再逼迫侍女们,将绝笔信还给了萧业,又恐萧业心生怨恨,便面有哀色的劝慰道: “务旃节哀啊,你走之后王爷心中十分不安,本想让你们一家团聚,安享富贵,没想到竟弄成了这样,实在非王爷初衷啊。” 萧业恭敬拜道:“王爷的苦心萧业明白,祖母自绝皆因其冥顽不灵,怪不得别人。 只是,祖母虽有意要与我断绝关系,但萧业却不能行此不孝之事,还请王爷开恩,容我出宫为祖母操办后事。” 秋松溪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让人给你备车。” 萧业谢过了秋松溪,亲手将祖母抱上了马车。临行之时,梁王亲自来送,嘱咐萧业丧仪大操大办,务必要将萧老夫人风光厚葬。 萧业拒绝了,言说大业为重,处理完后事会即刻进宫。 梁王深受感动,又宽慰几句,赏赐了诸多宝物。萧业谢过恩典后,与谢姮一起在白巾军的护卫下回了萧府。 回到府邸,萧业以祖母不想见兵刃为由让白巾军守在府外,不得入府。 白巾军见萧业颇受梁王宠信,连秋先生都礼遇几分,便言听计从,不敢逾矩。 萧业将祖母遗体抱进了陶怡居,留下谢姮和冯嬷嬷为其清理遗容,自己则转身来到厅上。 望着那空空的主位,他想起了那次天都山遇袭回来,祖母颤巍巍的眼神,那时她应是担心自己的吧…… 孟院公走了进来,犹豫着问道:“公子,棺木是定柏木还是杉木?” 萧业背着身没有回答,声音清淡的问道:“珍珠的事处理好了吗?” 孟院公懊丧的叹息一声,答道:“各处城门戒严,出入皆是士卒,寻常百姓鲜少有放出城的,燕王妃身怀六甲,实在难以掩人耳目。” 萧业没有责备,他转过身来,平静安排道:“棺木定油杉,寿衣从织锦坊做,让禁卫军押着柳掌柜亲自来量身。” 孟院公明白了萧业的意思,应了声“诺”,依言去办了。 萧业目送孟院公远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上浸染的血迹,黏腻腻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门口稀薄的日光一暗,冯嬷嬷走了进来,声音微哽道:“公子,老夫人脖子上的……” 萧业明白了,那支银簪子没人敢拔下来。他抬脚出了厅堂,步履稳健的来到了卧房。 谢姮跪在床榻边,低声哭泣着,旁边铜洗里的水已变得血红,祖母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那支银簪子突兀的挺立着,让人见了如鲠在喉,煞是扎眼。 萧业走过去,伸手去扶谢姮:“起来吧,姮儿。” 谢姮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扬起了满是泪痕的小脸,那双秋水潋滟的美眸满是哀伤愧疚,她哽咽道:“对不起,夫君……都是我的错……” 萧业安慰道:“不怪你,姮儿,快起来。” 但是谢姮紧紧的拉着他的手,激烈的摇着头,泪珠儿簌簌而下,浸湿了贴在粉面上的凌乱发丝。 “不,怪我,夫君,如果不是我……” 谢姮哽咽难言,萧业望着她内疚不已、哀痛欲绝的小脸,察觉祖母之死或许另有隐情。他缓缓蹲下身来,双手握着她柔弱的双肩,温声安抚道:“姮儿,慢慢说,不要急。” 谢姮抬起泪眼正好撞进他深邃沉定的眼眸,那双眸中满是信任安抚。 谢姮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哽咽着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午后的颐和殿,在萧业走后,谢姮沉默的在正殿中坐了一时。 她清楚萧业那夜在院中跌倒是在试探守卫,而这两日他总是在不经意间陷入深沉,在察觉她的打量后,又故作轻松的向她展露一抹微笑。 谢姮知道,外面现在定是如火如荼,狼烟四起,但萧业被困宫中如被缚手脚,他的消息、部署全都传递不出去,而这些很可能关乎燕王的胜败。 今日午膳过后,萧业独自一人走出寝殿,在院中枯坐了许久。 她在殿中看着他沉默萧瑟的背影,知道他这次真是遇到难处了。 所以,她决定帮他。 萧业离开颐和殿后,谢姮以午休为由摒退了侍女们。因谢姮素来安分,不生事端,侍女们不疑有他,听话的守在了门外。 寂静的殿里,谢姮从袖中取出了萧业送她用来防身的小剑。 萧业没有机会出宫,除非他有一个不得已的理由,比如为妻治丧。 盯着那小剑锋利的寒芒,谢姮知道这一剑下去她就再也见不到萧业了。 她眼圈泛红,忽然想起应该给萧业留个话语。 留什么呢?她最想留的是——若有来生,与君再相逢。 但显然,她不能留这话。她只能留——妾身自幼读书识理,只知有安天下之忠,不知有乱天下之忠。妾身日夜思量良心难安,不愿苟活于世,被万民唾弃…… 绝笔还未写完,门外传来一声通报:“萧夫人,萧老夫人让您过去伺候用膳。” 谢姮闻言诧异,祖母虽然已不再吵闹,但也从未叫她伺候用膳过。 她连忙将小剑和未写完的信件藏于袖中,洗净了满是泪痕的小脸,跟着侍女来到了偏殿。 伺候萧老夫人用过饭菜后,汤汁已凉。萧老夫人让人重新热了。 待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品碗再端到殿门口时,萧老夫人对谢姮扬了扬下巴,“你去,接过来。” 谢姮恭敬道“诺”,走过去伸手去接呈盘,却听萧老夫人冷哼一声:“碗!” 谢姮纤手一顿,回头见萧老夫人脸色寒肃,她轻声道了声“诺”,一双柔荑去捧碗壁。 甫一触及,娇嫩的手心便如火灼一般,谢姮咬了咬樱唇,捧着品碗的双手疼的颤抖。 她小心向前走去,但那疼痛越演越烈,手也越来越抖,“啪”的一声,品碗落地摔得粉碎,洒了一地的汤。 谢姮顾不得手上的疼痛,连忙请罪道:“孙媳手滑了,还请祖母勿怪,孙媳再给您做一碗。” 萧老夫人冷哼一句:“再做一碗,你存心想要饿死老身?你就这样做人媳妇的?” 第459章 三尺童子 谢姮抬起泛红的水眸,见萧老夫人神色严厉,虽明知她是故意刁难,但因着萧业和傅谢两家的恩怨,她仍跪下请罪道:“孙媳不敢对祖母不敬,还请祖母宽恕。” 萧老夫人见惯风霜的锐利双眼一扫两侧侍女:“你们都出去,老身有些规矩要交给萧家媳妇。” 那些侍女惯懂分寸,情知萧老夫人是要为难萧夫人,遂恭敬退下。 谢姮听到殿门关了起来,不安的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垂首听训。 却听萧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又歉疚说道:“老身腿脚不便,不扶你了,你且起来,到老身身边来。” 谢姮惶惑的抬眼,见萧老夫人目光疼惜的看着自己,她轻轻道了声“诺”,犹豫的走了过去。 萧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见手心里通红一片,歉意道:“对不住了,孩子。” 谢姮心中的不安瞬间消散,明白萧老夫人是借此支开侍女们,遂道:“不碍事,祖母。” 萧老夫人拉着她坐下,沧桑的声音响起:“他不是真的投靠梁王对不对?” 谢姮闻言一惊,“祖母怎么知道?” 萧老夫人嘴角带了些笑意,“老身还没有老到糊涂,他若是真的投靠了梁王,来宁州接我的就该是他的人。” 谢姮不禁好奇问道:“所以,祖母那日打夫君是苦肉计?” 萧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对,他想唱这出戏,祖母就陪他唱。” 谢姮不禁扬起了嘴角,“祖母睿智。” 萧老夫人忽然敛起了笑容,语气严厉起来:“你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谢姮心里“咯噔”一下,遮掩道:“没有什么难处,祖母放心,困于宫中只是暂时的……” 萧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用骗我,他是我孙子,看着他打小长大,我比你了解他。 他一定是遇到难处了,那晚他在院中弄出动静是想查看防卫吧?这两日又经常一人独坐,他是想出宫吧?” 谢姮心下一惊,“祖母……” 萧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六岁那年启蒙读书,寒来暑往从不逃塾。有一次,天寒地冻,檐下的冰筯足有一尺长。 我心疼他早起去学塾辛苦,便让他母亲骗他说夫子着了风寒,歇学两日。他信了,那两日在家温习功课。 后来再去学塾时,知道学塾并未歇学,同窗已学了新文章,夫子笑他畏寒赖学,小小孩童目光短浅,只知今日气候不知他日气候。 那日回来后,他一言不发,坐在院中冰冷的石凳上,任谁劝说也不回房,只默读石桌上的新文章。 他母亲向他赔罪,他父亲也来劝他,但他望向门里的我,那眼睛冷的比檐上的冰还寒。” 萧老夫人轻笑一声,有无奈有赞赏,“老身知道,他哪是只为了骗他赖学一事,他还为了替他母亲出口气,要老身低头。 但老身怎会向一个孩子低头,端的要看他能撑多久。 直到天色大暗,他冻得脸都白了,他父亲发了怒,让人将他抱进屋去。你知道那小崽子说什么吗?” 谢姮摇了摇头,萧老夫人轻笑一声道:“他说,愚我年少,欺我无力,三尺童子,可折不可辱! 他父亲被他冷酷决绝的眼神骇住了,转头来求我。我终是无法,向他低了一次头。” 谢姮想起,萧业父亲对萧业的评价——孤高自傲,过于刚烈……但倾家之灾后,他终是学会了低头…… 萧老夫人又道:“那时我就发觉,这孩子太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萧老夫人说到这里,嘴角扬起一抹骄傲、感慨又无奈的笑容,谢姮静静听着,这样的事情萧业的确能做得出来。 萧老夫人叹息一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哀痛,“后来,他父亲的死讯传来,他才十岁,便经常一人枯坐……再后来,他母亲去世……他那晚坐了一夜,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萧老夫人浑浊的眼里流出了悔恨的泪水,谢姮水眸中也氤氲出水雾,她可以想见那时的萧业该是多么孤独痛苦…… 萧老夫人擦了擦眼泪,平复了激动的情绪,“他母亲的事是我对不起他,这些年他远着我是应当的。不过这次,他这个刻薄的祖母倒真的能帮他。” 萧老夫人说着,满脸的皱纹渐渐舒展了,沧桑的眼睛满是慈祥。 谢姮倏忽一惊,试探着问道:“祖母,您要怎么帮夫君?” 萧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孩子,祖母有祖母的法子,你只要答应祖母好好陪着他,照顾他,别让他再孤身一人……” “祖母!”听了这些话,谢姮预感萧老夫人和自己要用的法子是同一个,她慌忙跪倒在地,眼泪涌了出来,“祖母,会有转机的,夫君一定能想出法子……” 萧老夫人伸手去扶她,却注意到她袖口处露出的纸张一角,“这是什么?” 谢姮连忙缩手,但纸张已被萧老夫人抽走了。 “你你……你怎么能动了这种心思!” 萧老夫人看完纸上的文字,忍不住低喝出声。 谢姮小声抽泣,无法辩解。 萧老夫人既痛又气的看着她,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孩子,你糊涂啊,你以为你在帮他?你这样做是在毁他!” 谢姮不明所以,茫然的抬起泪流满面的花容望着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颤巍巍起身,将纸张扔进了炭盆烧了,幽幽说道:“老身比你了解他,他不是什么善茬,就连活佛也转变不了他的性子……他自小性子就淡,他父母死后我更未见他在乎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这次入京,我看的出来,他对你和上次不一样,他是真的在乎你。你若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他在乎的人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或许真就成了乱臣贼子了……” “祖母……”谢姮泣不成声。 萧老夫人没有回头,“我老了,恩恩怨怨不想再纠缠了,云檀嫁人了,仲连对她很好,他的身边有你,我也该放心了……我这把老骨头,最后总算有点儿用处,能帮一帮他……” “祖母,还有法子,等等夫君回来……” 谢姮膝行到萧老夫人跟前,扯着她的衣角哀求道。 萧老夫人低头对她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伸出皱纹满布的手疼爱的抚了抚她的螓首,“你要陪着他,不要再让他孤身一人……” 萧老夫人说完,突然转身狠狠摔了杯盏,大声怒斥道:“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有这么多眼泪就去你夫君面前哭,劝他不要做乱臣贼子! 来人,快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跪上两个时辰,好好反省如何做个贤妇!” 第460章 出殡 侍女们听到呼喝,连忙打开了殿门,但都不敢去拖谢姮。 谢姮再次跪行到萧老夫人面前,哭求道:“祖母,我不走,等等……等等夫君回来……” 萧老夫人没有看她,向侍女们吼道:“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把她拖出去跪着!” 侍女们面面相觑,仍是犹豫不决,害怕对谢姮不敬会被萧业责罚。 萧老夫人冷笑一声,“好啊,都来欺负我老婆子。那我倒要看看,等会儿我那好孙子回来,我若是告上一状你们对我不敬,他舍不得他夫人,还舍不得几个奴婢吗?” 侍女们一听,脸上现出惶恐来,看这萧老夫人磋磨萧夫人的手段,可是个难缠的。两厢比较,柿子自然捡软的捏,便听命上前,将谢姮连“请”带拉,“请”出了偏殿,跪在院中。 萧老夫人似是气顺了长呼一口气,转身对余下的侍女道:“听说宫里的皇帝娘娘都是养尊处优,惯有口福,有个什么官盏燕窝,老身见都没见过,姑娘们,能给老身炖一碗吗?” 侍女们答道:“王爷吩咐,侍奉老夫人如同太后,自然是要得的。” 萧老夫人笑道:“那敢情好,老身乏了,睡一会儿,你们去给老身炖燕窝,老身起来要喝。” 侍女们道了声“诺”,为萧老夫人收拾好床铺后,恭敬告退,关上了殿门。 院中跪着的谢姮见殿门关上,泪水汹涌而下,哽咽更甚,惶恐的起身想要阻止,却被侍女们拦了下来。 “萧夫人心善,请不要为难奴婢们,给奴婢们一条活路。” 谢姮眼睁睁的看着那殿门关上,一颗心在愧疚、自责和见死不救中痛苦煎熬着,直到入殿添炭的侍女发出一声尖叫…… 谢姮断断续续说完,已在萧业怀中痛苦难言,愧疚难当。 萧业转头看了一眼榻上祖母的遗体,她神态安详,无愁无怨,最后,她念的是他这个孙子…… 不知不觉,一滴眼泪滑过他俊美无俦的脸庞,砸在了手背上。萧业此时才弄明白那让人不舒服的闷闷感觉是什么,是活该。 这场宫乱中,谁都有资格为同僚、为亲人的丧命而痛苦怨恨,唯独他是咎由自取。 萧业无法设想,如果祖母没有阻止谢姮,如果谢姮当真成了他复仇路上那块带血的砖石,那曾经拥有的光亮就此湮灭,他将陷入多么可怕的绝望与疯狂…… 紧紧的,他用力搂住了怀里颤抖失声的人儿,声音偏执不容置疑,“姮儿,祖母说得对,你不能离开我,永远不能!”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让谢姮哽咽难言,她只能紧紧搂着他,以此回应自己的心意…… 院外传来一阵骚乱,孟院公和白巾军押着织锦坊的柳掌柜走了进来。 萧业已经为萧老夫人拔去了脖颈上的发簪,谢姮和冯嬷嬷也为其清洗干净了血迹。 那柳掌柜见到萧业,连声哀求:“萧大人,小的真的做不来寿衣,小的主顾都是达官贵人,万一传扬出去,小的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 萧业拔出玄金剑,通体黝黑隐隐泛着红光的剑身随意的搭在了柳掌柜的肩上,柳掌柜身子一僵,舌头冻结住了。 萧业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祖母,非达官贵人,非名门望族,寿衣要最有名的成衣坊,最上等的料子,最精巧的绣娘……” 话还没说完,柳掌柜哆哆嗦嗦接口道:“是是,萧大人至亲至孝,哀感天地,小的这就为老夫人量身!” 萧业收回了玄金剑,扫了白巾军一眼,白巾军了然,恭敬拱手告退。 柳掌柜为萧老夫人量好身后,来到萧业面前恭敬行礼,“公子,请节哀。” 萧业声音清淡道:“你去告诉樊兴,明日,宜出殡。” “诺。” “再去找一个人,告诉他,大理寺卿萧业请他帮忙……” 柳掌柜得了计策,疾疾走了。 翌日,萧府草草办了丧仪,因为朝中同僚都被囚禁,只有钱必知和秋松溪前来吊唁。 秋松溪为萧老夫人上了一柱清香,面带歉意的向萧业说道:“务旃,今早翼州传来消息,南楚大军有向南境集结的趋势,军情紧急,请恕我不能送老夫人一程。” 萧业点点头,“晚生明白,秋先生不必自责。” 秋松溪面露欣慰,又道:“你这边如果办妥……” “先生放心,祖母入土为安后,晚生会即刻返回宫中。”萧业接口说道。 秋松溪颔首,伸手拍了拍萧业的肩膀,道了声“节哀”后告辞了。 钱必知倒是没走,陪着萧业忙上忙下。 在鼓乐声中,一身素白孝衣的萧业绕棺三圈,斩殃起杠,送殡队伍以草龙、铭旗、孝灯开路,后抬铭旌、香亭、纸扎、魂轿、灵柩等,浩浩荡荡出了萧府,朝丹凤门而去。 萧业一手持幡,一手捧灵,脚步极稳。在距丹凤门十丈远处,送殡队伍停了下来。 萧业微微敛眉,前面领路的孟院公快步跑来请示:“公子,前面有支送殡队伍挡住路了。” “何事?” “城门守军要开棺验尸,那家人不肯,争执起来了。” 萧业出了队伍,走到了城门前,钱必知也跟了过来。 那家的两个儿子跟城门守军争执的脸红脖子粗,肩舆上腿脚不便的送殡老妇人老泪纵横,口呼“作孽缺德”,送葬队伍义愤填膺,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那两个汉子向肩舆上的老妇人喊道:“姑母莫急,今日侄儿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对老爹不敬!” 城门守军更是强硬:“不开棺就烂在城里!” 此话一出,本就哀怒交加的家属更是火冒三丈,不管不顾的准备硬闯城门。 萧业走上前来,俊颜淡漠无情,向那城门守军说道:“我乃大理寺卿萧业,大周律法,无故发冢见尸,处绞刑。不开棺不准出城的规矩是谁定的?” 那守军见他手持白幡,捧着灵位,一时瞠目结舌,但仍答道:“回大人,是上面定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本官也要遵守?” 那守军唯唯诺诺,不敢得罪,又不敢擅作主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钱必知训斥道:“混账!什么混蛋规矩,告诉彭文廷,萧大人面前没有规矩!让开!” 早在钱必知吊唁之际,萧业就听他抱怨,彭文廷每日盘查百姓严格到令人发指,有百姓牵羊携鸡出城,他把羊肠子、鸡肚子都掏了一遍,言说恐怕有人暗传讯息。 那些百姓告到大理寺,钱必知烦不胜烦,本想交涉几句,被彭文廷拿梁王压了回来,受了一肚子鸟气! 此时狐假虎威,也算是出口恶气了。 “是是。”那城门守军连忙让路。 一旁的送葬队伍见状嚷道:“狗屁规矩,官能走,民就不能走?我们走!” 那城门守军瞧了萧业一眼,见萧业没有阻拦,便不再言语。 两家送葬队伍吹吹打打,一左一右并行朝着城门行进,突然,一声厉喝传来:“站住,拦住他们!” 第461章 规矩 守门将士听闻令喝,结墙横在路中,拦住了将要出城的两支队伍。 两个汉子一个打幡一个捧灵,身子猛地绷直,暗暗握起了拳头,看了看一旁的萧业。 萧业转过身来,见一队人马走了过来,为首的将领四十多岁,面上一条刀疤从左至右斜过鼻骨,给粗犷的脸上又添了不少凶恶。 钱必知小声介绍道:“这就是彭文廷。” 说话间,彭文廷已经走到了跟前,嘴角带着冷笑,眼中不掩鄙夷上下打量着萧业。 萧业意气自若,不卑不亢的说道:“彭校尉,今日萧某为祖母执绋,还请彭大人行个方便。” 彭文廷摸了摸短髭,歪了歪脑袋,“规矩就是规矩,狗屁规矩也是规矩!” 说罢,他转身来到萧老夫人棺木旁,粗粝的大掌“啪啪”拍了两下棺材盖,目光挑衅的看着萧业,“开棺!” 此话一出,刚静下来的丹凤门霎时又吵闹起来,孟院公、冯嬷嬷等人扑在棺上不准兵士靠近,谢姮也拦在了棺前。 一旁的送葬队伍更是摩拳擦掌,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萧业沉稳如松,清冷寒眸直视彭文廷,薄唇轻启,“萧某是否有得罪彭校尉的地方?” “没有。” 彭文廷一手按住刀柄,一手悠闲的甩着,大摇大摆的走到萧业面前,低声又道:“不过城防营的规矩,我说的算!” 钱必知忍不住挺身而出,怒斥道:“彭文廷,你不要太嚣张了!萧大人可是从宫里出来的,你自己掂掂分量,够不够格在这充大!” 彭文廷却是冷笑一声,毫不犯怵,转身大手一挥,“就是天上下来的也得开棺!不开棺不准出城!” 兵士们冲上前去,谢姮和萧府众人拦在了棺前,一旁的送葬队伍也是奋起阻拦。 一片混乱中,萧业沉喝一声:“都让开,让他开!” 众人一脸震惊,纷纷看向了他。钱必知惊道:“萧大人,这扰了老夫人的安宁可是大不敬!你何必给他脸面,就是告到梁……上面也是你有理!” 萧业置若罔闻,面色不变,向彭文廷道:“既是一同为主分忧,萧某愿意守这个规矩,还请彭校尉开馆之后放我等出城,让本官祖母入土为安。” 彭文廷睨了他一眼,阴阳道:“果然识时务,萧大人倒是会守规矩!” 话音落后,彭文廷命人起钉开棺。一旁的送葬队伍见萧业开了口子,也不再抗争,两个汉子扑在棺材上哭嚎道:“爹啊,不是儿不孝,你看那当官的都没法子了,儿子得让您入土为安啊!” 说罢抹抹眼泪,手起钉落,很快将一口薄棺打开了。 霎时,一股难闻的腐臭味蔓延开来,兵士们捂着鼻子往棺木中瞅了一眼,禀告道:“将军,是死人无疑!” 彭文廷皱着眉头摆了摆手,“抬走抬走,快抬走!” 那两个汉子盖上棺盖,重新打起白幡,一路哀嚎着出城去了。 萧老夫人的棺木用的是上等油杉,士卒们虽得令开棺,也不敢鲁莽,七根子孙钉被小心翼翼的取出。 士卒们推开棺盖,对彭文廷点了点头。彭文廷挥了挥手,让人盖上了棺,重新铆钉。 整个过程,萧业都不急不恼的看着他。彭文廷冷冷回视,鼻骨上的刀疤更添狰狞,“萧大人,为人子孙,这般冷血无情、无动于衷,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萧业黑眸一掀,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深深的怨恨,他平淡无波的问道:“彭校尉,本官可以出城了吗?” 彭文廷面有不甘,握着刀柄的手咯吱作响,寒厉的目光深深看了萧业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扔下一句:“放行!” 送殡队伍重又吹起乐来,萧业持幡捧灵朝着城外走去。 待将萧老夫人入土为安,回城宴罢宾客,回到隐庐后,谢姮打湿了帕子,为萧业轻轻的擦着脸,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今日那支送葬队伍是掩护赵倚华出京的吗? 萧业微微一笑,“姮儿注意到那个腿脚不便坐在肩舆上的老妇人了吗?” 谢姮点点头,忽而水眸明亮,惊奇道:“那个老妇人是倚华?” 萧业颔首,赵倚华身怀六甲,不能劳累奔波,身子又显怀,只能坐着用宽大的袍子遮住身子,抬出城去。 “那倚华的脸和手……”谢姮只觉过于神奇。 萧业握住了她的纤手,柔声道:“姮儿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谢姮自然记得,那时她被登徒子拦截,人群之中一眼便瞧见了萧业,他鹤立鸡群,周身透着不凡,直觉告诉她这人有能力帮她,所以她抛却女儿家的矜持向他热切的喊了一声“兄长”…… 谢姮未施粉黛、清新脱俗的小脸上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点了点螓首。 萧业娓娓道来,“那时我是去拜访一位朋友……” 那位朋友便是擅长扮相的杂戏艺人闫京流,萧业昨日让柳掌柜找的人便是他。 而那口棺材是转移城防营注意力的幌子,只是没想到彭文廷似乎存心与自己作对,竟真让人当众开了棺。 萧业捏紧了拳头,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骘…… 朔风猎猎,愁云惨淡,饶州最北方的边城——甘县。 何良牧站在镇北将军府简陋的厅堂上,向主座上的赵敬恳切道:“老将军,京城之危在君一身,只要将军发兵借粮,不出七日,叛乱必平!” 赵敬垂着花白的脑袋,面前的案几上放着虎头兜鍪,那青铜兽纹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而兜鍪的一旁放着一把剑,是他女儿六岁学剑时他亲手打造的,当时小小的娃娃还提不动这把长剑。今日午后,这把剑由梁王使者送到了他面前。 赵敬苍老颓败的声音沉沉响起:“信国公,我赵敬为大周戎马一生,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现在,我只想做一个父亲。” “老将军!”何良牧激动的向前一步,如山岳般挺拔的身躯绷了绷,双拳紧握,忽然跪倒在地! “老将军,看在您与家祖多年交情,看在燕王叫您一声岳父的份上,晚辈求您,再为大周战一次吧!” 赵敬搁在盔甲上的苍劲有力大掌紧紧握着,片刻后,他抬起花白的脑袋,咬牙道:“我女儿可以不是燕王妃,但她永远都是我女儿!” 何良牧缓缓抬起头来,眼中的失望和复杂无以复加。 赵敬偏过头去,没有与其对视,咬牙道:“看在你祖父的面上,我不会为难你,你快些离去吧!” 话音落后,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短促的甲胄金革之声。 何良牧回头看去,门口把守的赵氏子侄转过身来手按刀柄盯着自己,神情不善,而赵敬态度决绝,已然下定了决心。他咬了咬牙,不再劝说,转身大步走了。 出了将军府,赵敬年仅十五岁的义子彭冕等在何良牧的马前。 第462章 图穷匕见 见他出来,面有惭愧,拱手一礼后言道:“信国公恕罪,义父只有义姐这一点儿血脉了。做此决定,义父亦是煎熬痛苦。” 何良牧没有言语,径直牵过缰绳就要翻身上马,彭冕伸手拉住了马的辔绳,看了看左右,小声道:“信国公要的粮草,义父命人筹集了一些,在盘笠谷的山坳里,信国公可以带走。” 何良牧黯淡的眼睛忽然一亮,着急问道:“兵呢?” 彭冕现出难色,“粮草不多,信国公一行能够带走。” 何良牧明白了,那些粮草不过是赵敬填补良心的自欺欺人之举,一行十多人能带走的粮草能有多少?杯水车薪能堪何用? 他叹息一声,“罢了,没有兵,便是带得走又如何?护得住吗?” 说罢,何良牧不再理会彭冕,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盛京,长风浮云,苍穹之下,九重丹陛气象万千。 萧业回到宫中,将谢姮安置之后,去了中德殿。 梁王补觉未起,殿上只有秋松溪。 推演军事的巨大沙盘上,象征义军的黄旗分别插在了越州、滨州、青州、梧州、桂州、横州、藤州、高州的城池上,而插着黄旗和黑旗的安州、相州、沂州,则代表还未完全吃下。 另在南楚边境,边缘新垒了一圈石头,插了几个木桩。 萧业淡淡扫过,这代表防御,看来南楚来犯不是空穴来风。 秋松溪上前说道:“南楚陈兵二十万袭我翼州,另有线报还有十万大军正朝云州集结。” 萧业内心并无波澜,这两地先前分别是陆通和陆元咎的驻地,南楚此时来犯,定然是将大周内乱摸得一清二楚。 “不知王爷是否已有了应对之法?”萧业面有担忧的问道。 秋松溪答道:“王爷已命兵部发布檄文,调集粮草,务必全力支持翼州、云州抗敌,又命并州的薛遂良出兵两万支援。” 萧业略感安心,今时已非往日,梁王如今要的是坐稳这天下,自然不会再允许南楚趁火打劫。 “两地守将不知是谁?” “于注和杜丛植,他们驻守南境多年,对楚军的作战方式很熟悉,王爷没有调换他们。” 萧业点点头,这两人跟随陆家父子多年,想来陆通和陆元咎夺起权来也容易许多。 秋松溪又简单介绍了横州、安州的战情,相较昨日并无什么进展。 两人说话间,梁王歇足了精神,来到了殿上。 在慰问萧业几句后,南境再次传来军报,楚军来势汹汹,于注和杜丛植分别领兵三万、两万,寡不敌众,已吃了一场败仗。 三人听后面色沉重,如今内战正打的如火如荼,哪有兵力再去支援南境? 萧业看了眼梁王的脸色,沉声道:“王爷,边防重地,守之维艰。翼州、云州决不能有失,为今之计,必须要大军支援。” 梁王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萧业又道:“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麾下两万,越骑校尉孙桢、中垒校尉庄大年麾下两万,皆是我大周精锐,应当派往翼州、云州,抵御外敌!” 萧业说着,朝梁王弯腰一拜,“王爷,大局为重,请下令兵部拨给他们粮草,催促大军火速驰援!” 秋松溪面容沉肃,捻了捻短须,亦道:“王爷,翼州、云州若破,大周危矣,请王爷明断!” 梁王转身望着沙盘,黄旗、黑旗交错,乱人眼睛。 片刻后,他长呼一口气,下令道:“告知廖明章火速拨给北军粮草,命其星夜兼程驰援南境。传檄文与昭州、蒙州、勤州、峦州,盛兵支援翼州、云州,不得有误! 再传信越州,图谋这四州的行动暂缓,越州以南不准攻伐!另外,告知诸军,北军所过之处不得袭扰,让其通行。” 萧业看了一眼沙盘,昭州、蒙州、勤州、峦州四州在翼州、云州以北,离两地最近。 梁王命这四州支援,是为移兵迅速,而命越州不准攻伐,是为安抚边境军士,让其不被内乱所扰,安心御敌。 应对了外敌,梁王又下令催促魏弘筹、吴坦、马圭等尽快攻克天门关、安州和鄞州、郴州,及早结束内乱。 天色晦暗时,梁王顾念萧业昨夜守灵一宿未睡,让其先回去歇息了。 一夜过去,天亮之时,南境又传来一封战报,于注和杜丛植坚守不出,等待援军。 梁王再次命人催促兵部,廖明章回说,粮草已连夜拨出,北军星夜不息,倍道兼行。 翌日传来消息,长水校尉万岳、胡骑校尉吴安节从东路沿水路经安州,转陆路绕道相州,朝蒙州进发。 第三日,前去滨州平叛的越骑校尉孙桢、中垒校尉庄大年在到达锦州时接到命令改道,从西路过梧州,斜穿桂州、高州、钦州,不日将到云州。 听到这些消息,萧业、梁王和秋松溪放下心来。 但天门关、安州和鄞州的战况胶着让梁王脸上仍是一片阴云。 “天门关什么情况?不是说缺粮军心不稳吗?几日了怎么还没消息?” 秋松溪答道:“是,这几日陆续都有投奔的降兵,魏弘筹在关城悬赏,取得李随首级者赏金万两,听说城内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叛乱,但都被李随平定了。 姚焕之仍是四处寻粮,被魏弘筹追击了几次,但都被他逃掉了。” “安州呢?” “公孙寿集结了战船,不过我们的水战车也运到了?阳湖,只待一战。” “鄞州呢?” “吴功望很是难缠。” 萧业静静听着,北军从安州路过支援南境,代表后方未乱,这对公孙寿来说是颗安心丸。 至于天门关和鄞州,萧业倒是不甚担心,天门关有李随和姚焕之,鄞州有吴功望和“不知所踪”的崔峤,足以应对。 至于饶州,虽然何良牧还未消息传来,但萧业相信也不会等多久了。 又听梁王问道:“黑山是什么情况?洪源还未到达藤州与代王会合吗?” 秋松溪皱了皱眉,沉吟答道:“黑山暂无消息传来,难道燕王胆敢抗旨不遵?至于藤州,代王也无消息传来。” 梁王拧起了眉头,“速派人去探查!” “诺。”秋松溪转身吩咐去了。 萧业则不动声色,心中四平八稳,他相信关于藤州,燕王一定已接到了传信,此时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夜色深沉,萧业退下后,梁王和秋松溪仍不得歇,处理各地传来的战报。 梁王烦躁的将文书拍在了书案上,想想魏容赴在崇德殿无所事事悠闲自在,心中更是蹿起一团火来。 他低咒一声,想要从繁重的案牍中暂时脱离出来,歇歇精神。 却见一名禁卫军惊慌失措的跑进了殿门。 梁王惊了一跳,“发生了何事?” “启禀王爷,南境……” “南境怎么了?可是楚军攻破了边境?” “不是!是是……陆通和陆元咎夺了南境兵权,连同北军一起统帅了!” “谁?你说谁!”秋松溪猛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第46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禁卫军再次禀道:“陆通和陆元咎!” “陆通和陆元咎?”秋松溪重复了一遍,下意识的去看梁王,“他们不是死了吗?” 梁王已经站了起来,他双臂撑着书案,身体前倾,嘴唇抿成直线,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传信的禁卫军。 那禁卫军答道:“的确是陆通和陆元咎,他们没死,手中还拿着兵部的羽檄!” 秋松溪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嘴唇翕动,无力地吐出四个字:“羽檄……王爷……” 梁王低下头,按着书案的大掌骨节泛白,突然,袖风一过,白玉茶盏“啪”的落地,摔得粉碎! 梁王的咆哮几乎掀翻了屋顶,“去把萧业给我找来!” 那禁卫军领令,领了一队人马朝颐和殿奔去。 宫灯摇曳,静谧的颐和殿里,萧业手持一根拨灯棒,将灯捻拨暗了些,准备安寝。 由远及近的,一阵甲胄摩擦声传来。萧业凝神听了听,几息之后,确定是朝颐和殿正殿而来。 萧业的黑眸眯了眯,幽深如渊潭,身形未动。 突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寒风扬起帷幔,内殿仅存的这盏灯火猛地摇晃,几乎湮灭。萧业执着拨灯棒轻轻一挑,火苗霎时窜了起来,亮光瞬间盈满内殿。 一阵锵然的声音传来,隔着帷幔,萧业余光扫到一名身穿甲胄的禁卫军走进了殿门。 “萧大人,王爷有请!” 禁卫军声音生硬,并未行礼。 萧业淡淡回了声,“知道了,将军殿外稍候,本官更衣。” 那禁卫军没有答话,转身朝殿外走去,但殿门仍然大开。 萧业转过身来,沉定的黑眸看向床榻上静静望着他的谢姮,嘴角倏忽扬起一抹温润的笑容。 “姮儿,我说过什么?” “不准死,等你回来。” 谢姮迎着他的目光,温柔笑道。起身下了床榻,为萧业重新穿好衣衫。 待整理好外袍,萧业握住了谢姮的柔荑,柔柔笑道:“我走了。” 谢姮的美眸秋水横波,出尘绝色的花容温婉含笑,她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萧业转身掀开帷幔,沉稳如峰、清冷如月的身影渐渐走远。 转过身来,谢姮没有安歇,而是穿戴整齐,静静坐着…… 宫城一角,一间偏僻的偏殿里,谈裕儒坐在蒲团上,身旁的炭盆将要燃尽,只剩些许火星明灭。 谈裕儒端坐着,艰难的移了移麻木到几乎失了知觉的残腿。依然矍铄的双眼望着紧闭的殿门。 这已是第六日了,义军还没有攻进来。 忽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个和他一样年迈的内侍,而是身穿铠甲的禁卫军。 谈裕儒瞧了来人一眼,不消说话,便挣扎着站起身来。 或许梁王要杀他,或许是要辱他,总之他要离开这里了。 但是他一瘸一拐的动作太慢,禁卫军实在不耐烦,将他一路架到了麟德殿。 谈裕儒被扔在了殿上,他艰难起身,抬眼看到梁王坐在皇座上,面前的食案上摆满了酒菜,而下首左右各摆了一张食案。 梁王居高临下,面容阴冷,满脸讥诮的看着他。 谈裕儒站直了身子,衣衫上的草沫也支棱了起来,目光深沉的直视梁王。 梁王饮完杯中酒,讥笑一声,干脆吐出一个字:“坐。” 不待谈裕儒反应,两位宫人走上前来,将他按在了右首上。 谈裕儒看了一眼正对面的食案,心中揣测那是留给谁的位置? 还未来得及深究,便听院中传来禁卫军身穿甲胄整队前行的声音。 他转头看去,只见昏黄的宫灯下,一个玄色身影雍容雅步,缓缓踏上台阶。大风吹起他的袍袖,翻涌若龙腾,墨发飞扬、英挺轩昂如化蓬莱。 一瞬间,谈裕儒仿佛又看到了一个熟悉影子。 他微微叹息一声,看向了萧业身后整肃列队、手按刀柄戒备的禁卫军们。 霎时,一个不好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对付自己这副残躯,何须如此阵仗?显然,萧业露了底了! 那他是怎么露底的呢?以萧业的心思缜密,必不会出了差错,那只能是——陆家父子! 所以,义军要反攻了! 谈裕儒胡须抖动了几下,激烈的情绪充斥胸腔,第一次失了稳重。 萧业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来到大殿中,身后的禁卫军也径直入殿,守在左右食案后面。 萧业淡淡扫了谈裕儒一眼,谈裕儒花白的发丝凌乱,身上还沾着草沫,凹陷的眼睛和青黑的眼圈都说明他这段时间即便困于囹圄,仍在费心劳力。 转瞬,萧业的目光对上了主位上的梁王,不卑不亢拜道:“王爷。” 梁王轻笑一声,目光却是森冷,吐出一个字,“坐。” 萧业谢座,走到左侧食案后端正跽坐,与直直望来、目光复杂又暗含关切的谈裕儒正面对上。 梁王冰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着,悠悠饮着杯中酒。 寂静的大殿上,除了火烛燃烧的噼啪声便是外面呼啸的风声。 萧业余光扫了一眼梁王,见其端起酒杯,正要开口说话,秋松溪疾步走进了大殿。 “王爷。” 秋松溪似有事禀报,戒备的看了萧业一眼。 “但说无妨。”梁王冷凝了一眼萧业,眼中杀气毕现。 秋松溪应下,说道:“饶州传来消息,赵敬愿意趋附。” 梁王脸上现出笑意,吟诵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秋松溪拱手告退,离开之时深深看了萧业一眼。 萧业不动如松,面上毫无波澜,他对上谈裕儒,谈裕儒的脸上亦无波动,只是看向自己的目光更多了些探寻。 萧业知道,谈裕儒现在定然已猜到两人坐在这里的原因,他担忧的应是自己到底有多少筹码跟梁王周旋? 答案是——只能赌! 梁王看着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眼神交会半晌,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杯盏。 “不战而屈人之兵,喜事。来,满饮一杯。” 谈裕儒冷哼一声,萧业目不斜视,两人都没举杯。 梁王自顾自的抿了一口,“哎呀,谈相没有心情,可以理解。怎么务旃也没有心情吗?” 萧业微微侧首,目光平平望着梁王,“王爷深夜召下官来,只是为了喝酒?” “不然呢?务旃以为什么?”梁王笑吟吟的反问道,目光却是浓浓的嫌恶和寒意。 萧业收回了视线,从禁卫军不恭不敬披甲闯进颐和殿,他便猜到了——南境那边定然传来了陆家父子的消息。 而当时声称亲手杀死陆元咎的自己自然就不可辩驳的暴露在了梁王面前。 梁王的愤怒可想而知,而他“请”来谈裕儒,心思也不难揣度。 思绪到这,就听梁王悠悠说道:“是啊,只是喝酒未免乏味了些,孤这里倒是有个有趣的故事,可以给两位解解闷儿。” 第464章 狼崽子 萧业没有答话,谈裕儒则斜斜睨了一眼。 梁王轻嗤一声,幽幽道:“这么多年来,每到夜雾深沉,天地混沌之时,孤总会想起一个人,一个孩子。” 谈裕儒丢了一记白眼,冷冷道:“子不教父之过,因一己私怨而陷害忠良,祸乱天下,是为独夫民贼!” 萧业看了谈裕儒一眼,谈裕儒或许以为梁王说的那个孩子是——梁王大公子,但萧业却不这么认为。 梁王讥笑一声,“因一己私怨陷害忠良是为独夫民贼,那因一己私利逼死忠良是什么贼?奸滑狗贼吗?” 谈裕儒冷冷扫了梁王一眼,花白凌乱的脑袋高高扬着,“非一己私利,乃天下之利!” 梁王讥诮道:“你敢说你谈裕儒没有从中获利?是谁踏着十二年前并州傅家的满门尸骨一路平步青云,直至丞相?” 谈裕儒胡须动了动,嘴角的竖纹更深刻了,面色深沉,没有辩解。 萧业看了谈裕儒一眼,俊颜面无表情,但放在膝上的大手缓缓收成拳状,拇指和食指用力捻了捻。 即便早就做出了决定,但那些无法磨灭的血海深仇还是能扰乱他的心绪,缓缓的,他调息静气,告诫自己不要着了梁王的道。 梁王锐利的眼眸瞥了一眼萧业放在膝上的拳头,嘴角溢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又道: “逼死替罪羔羊,又屠人全家,这就是明君魏容赴和你贤相谈裕儒做的事。 唉,可怜傅忌御剑穿胸犹捧刃,一腔热血错付人啊!孤在越州听闻,亦深感悲凉。” 萧业缓缓呼了一口气,瞧了谈裕儒一眼。谈裕儒的胡须仍是翘着,但唇线紧抿,似在咬牙。 梁王哼笑一声,语气中竟多了惺惺相惜,“这般薄恩寡义,孤可真为傅忌不值。孤也不忍见忠良之家死绝,寻思着或许有漏网之鱼。 便派人去并州暗访,谁知竟听说了一件趣事。” 梁王悠悠晃了晃杯中的美酒,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扫了一眼萧业。 萧业微微侧眼望去,俊颜平淡无波。 谈裕儒炯炯有神的眼中不掩怒意,“口口声声说怜悯忠良,又何来趣事一说?魏容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梁王带着笑音懒懒说道:“我?我可没让傅忌顶罪,更没屠他全家。相反,我还好心的帮他掩盖了一件事。” 话音落后,萧业和谈裕儒齐齐转头看着梁王。萧业微微敛眉,目光探寻,谈裕儒则面上现出惊讶,开口问道:“什么事?” 梁王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脸上的笑容多了些得意。 “十二年前,傅忌全家被屠之后,他的妹夫告到府衙,说是傅家骗了他儿子替死,傅忌的亲生儿子——逃了。” 谈裕儒倏忽瞪大了眼睛,身体似被冻结,僵硬不动。 梁王讥诮的看向谈裕儒,又轻轻扫过萧业。 萧业在短暂的惊讶后,明白了自己如何露了底细。 梁王将目光又投向谈裕儒,一字一句的说道:“孤为傅忌压下了这事,没有让此差错传到魏容赴和你谈裕儒的耳朵里。” 说到这里,梁王忽然笑了,满是报复的快意。 “你谈裕儒不是人人称赞仁义贤良吗?孤倒要看看你会不会愧疚?孤就要看你悔不当初、于事无补,纵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日夜受着良心的折磨,不得安宁! 对了,还有谢璧。看着你们这些自称忠君仁义的人饱受折磨,孤这十二年过得十分舒心。” 谈裕儒目光僵直,声音发硬,难以置信道:“你你……你说的……” 萧业知道谈裕儒想问这些是不是真的?睿智如谈裕儒,不会想不到梁王可以信口开河击溃他的心防,但他宁愿选择相信。 谈裕儒的反应显然让梁王大感快意,他畅快笑道:“谈裕儒,怎么样?这份大礼惊不惊喜?别急,孤还没说完。” 梁王瞥了萧业一眼,目光倏忽变冷,“那个逃走的孩子,孤当年没有找到。” 谈裕儒听了脸上瞬间闪过失望,却听梁王又道:“不过,孤倒是听说了他的事迹。” “什么事迹?”谈裕儒紧张问道。 梁王哼笑一声,目光复杂,有恼怒有痛恨,但更多的是赏识和惺惺相惜。 “据说,傅家族人的尸首被扔到乱葬岗后,有天夜里,夜雾深沉,伸手不见五指。有人见到,一团鬼火,也可能是灯笼,在乱葬岗进进出出,一宿未停,而乱葬岗里的狼狗野狐也嚎叫了一夜。 直到天明,有人大着胆子去看,一地畜生的残肢断骸,全被剖膛破肚,肠子舌头扔了一地! 有人当场吓尿,回去做了许久噩梦。自此流传出乱葬岗闹鬼的传言。 我的人也去看了,见惯了血腥的人也不禁作呕。 但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傅家的尸首全都不见了!” 谈裕儒的胡须激动的抖动起来,“是……那个孩子?” “对!就是那个孩子!”梁王凤眸微眯,咬牙切齿的说道。 谈裕儒嘴角抽搐,身子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有些摇晃。突然,他心神一震,想起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和数次让人茫然的晃神。那些,都与此时坐在这里一同听故事的萧业有关! 而他的性子,狡黠狠辣,步步为营,无所不用其极,和这故事里的孩子何其相似? 所以,他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猛然的,谈裕儒转头去看萧业,因心中的猜测而震惊到瞪大了双眼。 萧业仍是面无表情,只是黑眸毫不避讳的对上梁王戏谑的目光。 梁王的嘴角忽然弯起,露出一抹由衷的笑容,眼睛直直盯着萧业。 “当时我便断定,这个孩子杀性太重!狼崽子扎了獠牙,长了利爪,一定会回来报仇!” 谈裕儒不错眼的望着萧业,眼圈逐渐泛红,声音颤抖问道:“那孩子……回来了没有?” 梁王没有回答,冷笑一声,“孤等了一年又一年,朝堂文举武举,每届都有青年才俊崭露头角,孤也留意着啊,但一无所获…… 直到三年前,孤麾下来了一位栋梁之材,他玉堂金马,新承恩泽,正是少年人春风得意之时。 可他却不骄不躁,沉稳能忍,有龙蛇之蛰,又精于算计,怀犬马之心,为孤办事时披肝沥胆。 孤就在琢磨啊,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跟着孤谋反,图什么? 傅询啊,你图什么?” 第465章 二活其一 梁王望着萧业,嘴角还残余着笑容,只是逐渐阴冷。 谈裕儒也望着萧业,胡须抖动着,忽然,他咧嘴一笑,眼睛通红,“傅询……你真的是傅忌的儿子……” 就在这一瞬间,他理解了萧业为何要反水,看他的神情,他似乎早就知晓梁王了解他的底细。 一方面,他或许真想一次了结了皇帝和齐王;另一方面,他必须为此。 否则,梁王若败,又知被其背叛,恼怒之下一定会拉他垫背。 不消什么证据,只要梁王一句话,抖出萧业的身份,以皇帝的冷酷,宁可错杀也不会错放。 所以,萧业没有选择,他必须要助梁王胜出,直到皇帝对他再无威胁。 谈裕儒看着萧业,眼睛渐渐湿润,这些天的愤恨、失望、懊悔,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庆幸。 庆幸自己在过往交锋中,数次起了杀念,却从未曾狠下心来对这个肆意妄为、桀骜不驯的年轻人痛下杀手…… 萧业看了谈裕儒一眼,眸中清淡无波。转头对上梁王冰冷的目光,亦是神闲意定。 “王爷为我赐婚之时,不就已猜到我所图为何了吗?” 梁王嗤笑一声,凤眸燃烧着怒火,“是啊,你想报仇。可你报错了人!你的仇人是魏容赴和谈裕儒,不是孤!” 梁王吼着,大手一指谈裕儒,“逼死你父亲的是他,屠戮你全家的是魏容赴!对了,还有个谢璧,当年是他接的翼州押运官,你父亲阴差阳错为他丧了命! 傅询,你要的真相孤都告诉你了,你要找的仇人孤也给你提来了。你要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 “当啷”一声,梁王扔下了一把剑,那锋利的剑锋闪烁着白光。 萧业俊颜平静,看向了谈裕儒。谈裕儒笑着,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泪花,那里面流动着的有愧疚有释然还有欣慰。 萧业淡淡收回视线,又转向梁王,“王爷,那我岳父和舅父的仇又怎么算?” 梁王面容阴冷的盯着萧业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怪不得你毫不惊讶,原来你早就知道,孤真是小看你了。” “不算早,否则舅父也不会枉死了。”萧业答道。 梁王目光怨毒,冷笑道:“你还有胆量跟孤提复仇?好啊好啊,傅询啊,看来孤必须得杀你了!” 话音落后,萧业背后的禁卫军齐齐拔刀出鞘,森冷杀意让整个大殿瞬间如坠冰窟。 “魏容越!你不要猖狂——” 谈裕儒紧张起身,却被身后的禁卫军一把按回了坐席。 萧业嘴角微扬,轻笑一声,“王爷精心打造了十二年的大戏,舍得这么仓促煞尾吗?” 梁王“啧”了一声,执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悠悠笑道:“知我者,务旃也,三年来的主仆之谊,孤是当真有些舍不得杀你。所以,孤打算由天定!” 梁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空,看着紧张的谈裕儒和轩昂自若的萧业,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缓缓道: “你们面前的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孤让宫人随意摆放,孤也不知道谁是倒霉蛋。 不过,孤可以答应你们,被上天选中的那个孤今日不杀他。” 萧业闻言,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澄澈透亮的美酒,又抬眼看了谈裕儒一眼。 谈裕儒也正望着他,脸上的紧张渐渐消失。 梁王看着迟迟不动的二人,眼角带着讥诮,“二位,请吧。哦,对了,孤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如果不敢赌,那杯酒灌到对方嘴里也不是不行。” 最后那句话,梁王是对着萧业说的。萧业是什么德行,什么手段,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就要看着这个狼崽子跪在他面前求生! 萧业自然明白梁王的意图——对两个算计愚弄了自己的人,一刀杀了太过便宜。 必须要将其踩在脚下狠狠折辱,看着他们为了活命,抛弃道义尊严,像狼狗一般争食,摇尾乞怜,才能解心头之恨! 萧业没有动,他看向梁王,欲要张口,余光却扫到谈裕儒抓起酒杯一口将杯中的酒干了! “谈公!” 萧业面露震惊,瞬间慌乱起来,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谈裕儒猛然起身,踉跄着奔到自己食案前,伸手去端自己的那杯酒。 萧业慌忙去按他的手腕,争执之间,酒杯倾倒,酒水洒了一案,沿着案几往下淌。 萧业刚松了半口气,却不防谈裕儒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猛地将他一把推开,扑到食案上对着流淌的酒水一口一口舔了起来! “谈公!”萧业坐在地上,目瞪口呆,饶是冷情无心如他,此刻也大感震撼。 谈裕儒花白的头发蓬乱如草,衣衫上沾满草沫,灰白的胡须沾满了酒渍,那急切舔舐酒水的模样,哪还有往日的简重威仪可言? “谈公,晚生还有法子!” 萧业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谈裕儒,但谈裕儒状若疯癫,残躯之中似有洪荒之力,不顾萧业的阻拦,舔完桌案上的酒水,又突然趴在地上去舔萧业脚下踩着的小片酒坑。 “谈公!我萧业还有法子!” 萧业急切喊道,手下加重力道去拉谈裕儒。谈裕儒反拽住他的手,死不起身。 忽然,萧业俊颜一怔,手里多了一物,谈裕儒在混乱中小声吐出了三个字。但只是一瞬,萧业掩去惊诧,长指一转,将手中之物扔进大袖,再次去阻拦谈裕儒。 却听主位上传来梁王冷冷的声音:“按住他!” 萧业还未将谈裕儒拉起来,就被几名禁卫军反剪双手踢跪在地,眼睁睁的看着谈裕儒将地上浑浊的酒水舔舐干净。 萧业目眦欲裂,双眼猩红,望着眼前像狗一样匍匐在地的老人,耳边不禁响起了梅隐山庄谈裕儒苦心告诫的声音: 位置越高,权力越大,责任越重。你一人的心思可以影响许多人的生死,甚至民生国运…… 对你的盟友、你的属下,哪怕是你的棋子负责任,他们的命运很可能因你一念而改变,不是什么事情都有机会拨乱反正的…… 萧业下颚紧绷,咬紧了牙关…… 在漫长的煎熬中,谈裕儒终于舔干净了地上的酒渍,他一身狼狈,脸上、胡须上满是脏污。 但他挣扎着站直了身子,那条残腿虚着着地,风骨二字再次爬上了他的脊梁。 萧业无声哑笑,眼眸红了。 谈裕儒目光温和的扫过萧业,抬头对上了主位上的梁王。 一字一句道:“让他活,魏容越,不要食言。” 主位上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俄而,笑声狂放。 “有生之年能看谈相当次狗,何其幸哉!何其痛快!” 萧业背对着梁王而跪,看不到梁王的表情,但从笑声中已经得到答案,梁王戏弄他们无疑! 在狂妄的笑声中,梁王的脚步声传来,声音陡然阴冷,“食言?孤就是要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