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世家子》 第1章 阴差阳错魂归去 烈日当空,官道三丈外的小河边,躺着一个赤裸的孩童。那孩子看着约莫七八岁,身体却甚是强壮,浑不似这个时代的孩童那般瘦弱,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贵公子。 待到红日西沉之时,那童子方才昏昏然苏醒过来,昏沉中摩挲着自己的裸体,顿时陷入的沉思。谁他妈把我衣服扒了?等到回过神来,才想起昨日寻死未遂,意外既遂的事情。 混乱的思绪充斥着脑海,浑然没注意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 我这是没死成吗? 老天爷这就算是眷顾了我一次? 我踏马就说我是最特殊的那个。 实在不行去京城再看看,别他妈的是个误诊…… 就在崔尧在哪里晕倒,就躺在哪里思考的时候。一辆马车溜溜达达的从远处而来。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传来,打断了崔尧的胡思乱想。崔尧心说哪来的牲口,长大以后是不常见了。 循声望去,只见的一辆驽马拉着一架疑似板车的家伙什慢慢走来,上面还有一个老头斜倚在车上,光着上身,乱糟糟的长发用一根树枝扎在脑瓜顶上。下身穿着,额,姑且算裤子吧,还是七分裤。就是补丁多了点。 崔尧心说这是个什么患者?一把年纪了还扮上古人了,人家汉服圈里都是扮个公子、王爷什么的,谁踏马coS乞丐呢?你驾着马车也不像呀,这是谁家老头没看好,跑出来作妖啊。 崔尧跳起来,指着老头大叫:“大爷,穿上点吧,天儿太冷了,别把自己玩感冒了!”这小子浑然忘记了自己还光着身子呢。 那老头眼神也不怎么好,夕阳西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情景下,也没看见怎么回事,就跳出来一个未着寸缕的矮小童子朝自己大喊。 惊的马都差点尥蹶子,更别提老头了。 好容易理顺了呼吸的老头,破口大骂:“呔,你是谁家不知羞的童子,不着寸缕还如此莽撞? 老夫半截入土的年纪,岂能受得住你这小子聒噪耍闹?怕不是要吓掉老夫半条命来?来来来,说说你是谁家的倒霉孩子,老夫定要上门与令尊理论理论。” 然而崔尧并没有听到对面老头说些什么,从他自己喊出话,就已经陷入自我怀疑中。伸手看看自己的手脚,再看看还未发育的牛子…… “我也妹夹啊,咋还出来夹子音啦?” 醒了以后终于发现盲点的崔尧看着自己身子陷入沉思。 “我这是返老还童?” “真的回到过去了?” “我艹,我就知道死之前许的愿,最踏马灵验!” 夕阳西下,二人站定,一个全裸一个半裸。乍一看有些诡异,然而二人都没有关注这些闲杂的事情。老叟还在喋喋不休要与童子家人理论,而崔尧还陷在自我怀疑中无法自拔。 盏茶时间,崔尧突然思路开阔起来,眼前不正常的老头,自己不正常的身体,老人略带诡异的言辞,无疑导向一个不正常的结论。 “老丈,在下想请问,如今是哪一年?”崔尧打断老头的喋喋不休,问出了一个刁钻的问题。 见老头陡然转入呆滞状态,崔尧又小心的组织着语言问道:“您是古代……”啪的一声崔尧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默念重来。 “现在是否是……兵荒马乱的年月?” 谁知那老汉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摸摸崔尧的躯体才退后一步说道:“天可怜见,老汉刚才只是路过啊,可没撞到你。你这小子胡言乱语的须怪不到老汉身上!这孩子怎地犯了癔症了?” 崔尧懊恼自己还是穿越经验不够丰富,一句话就露了怯,只得说道:“小子不是要讹人,只是陡然被歹人从车里丢了出来,伤了脑子,此刻有些昏沉罢了。待会缓缓就会好上许多。” 老汉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早说呀,原来是离魂怔,老汉还道你这小小年纪就出来劫道碰瓷呢。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了?你是谁家的娃娃,又是怎地被歹人扔出来的?老汉也算是个好人,不妨事的话说与老汉听听吧!” 崔尧绞尽脑汁想要编出一个像样的剧本,却苦于没有素材无计可施,只得央求道:“老丈,您先告诉我,现在是个什么朝代,我这脑子里昏沉的很,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 那老汉见他说的可怜,也是起了恻隐之心,说道:“你这娃娃也是可怜,连什么朝代也记不住,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家乡何处?” 崔尧见老头只是兜圈子,也无计可施,只得顺着刚才的思路说道:“小子叫做崔尧,家乡何处……哎呀,头疼,让我再缓缓,还是记不起来呀!” 老头也不以为忤,离魂怔的人他可见多了,早些年从战场下来的后生们,但凡被伤了头颅的,痴傻者有之,半身不遂的也不是没见过,像这小子只是忘了些事情的可是好上太多了。 可见头颅里的浆糊才是主管人的思绪灵魂所在,并不像那些腐儒说的心脏才是人的精华。 老头想到这里,不禁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果然是人越老越妖! 想罢,老头才开口说道:“你这娃娃记住了,现在已经是大唐的天下,莫要再胡言乱语,万一被当做番邦的胡人岂不可惜?不过你这相貌倒是纯正的汉家儿郎,长的也和我家贵人们有些挂像。” 说到此处,老汉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你姓崔?” 崔尧愣怔了一下,心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听你说现在是大唐我犹豫了吗?面不改色好不拉? “自然是姓崔,单名一个尧字!” “听你口音是幽州人?”老汉继续问道。 崔尧心道京城那可是首善之地,我哪有那个福气托生在那里? “应该不是吧,我倒是隐约好像记得曾有人对我说过‘打死恁个龟孙!’”崔尧模仿了一句方言,还是颇为惟妙惟肖的。 老汉自言自语道:“鄢陵崔吗?倒也不是不可能,许是迁到幽州去的。” 崔尧见老头自言自语,自己也听不真切,只得继续试探道:“老丈,敢问当今皇帝是何人呢?” 见老丈眉头都要竖起了,崔尧连忙找补:“老丈莫恼,只当是可怜一下小子,小子这脑子好生疼痛,记不得那许多了,莫怪莫怪!” 老汉气咻咻的说道:“小子,听好了,我大唐陛下乃是天下万族尊称的天可汗!你再说说你有没有印象!” …… 崔尧呆愣了一下,原来到了这里,还算万幸,没滚到魏晋南北朝或者五代十国去。 “想起来没有?”老汉抱着崔尧的脑袋当西瓜拍了拍。 “撒手!撒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我且问你,既然想起来了,你倒是说说,如今的年号是什么?说不对的话,老夫可是不客气了!” 崔尧扯着嗓子喊道:”贞观!!贞观!!!你快撒手吧!” 第2章 老叟言笑车马间 “算你识相,若是老夫都提点到这一步了,你还是一问三不知,老夫可要真的怀疑你是个异族的崽种了!” 崔尧见老汉一脸得意的样子,也是一阵无语,再无知的崽种也不会不知道贞观吧? ”现在想起来了?那你说说吧,家乡何处,为何沦落此地?还有歹人一事也说个清楚,若是老夫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若是实在麻烦,就莫怪老夫袖手旁观了。”老汉也算是个热心肠了。 崔尧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选择少部分透露,并且九真一假的方针执行生存策略。 “老丈,这些你属实是为难我了,想我一个孩童哪里知道那许多,我只能将我知道的告诉您老人家。” 老头点点头:“正该如此,说说吧,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不得老汉就能帮到你。” 崔尧奇怪的问道:“老丈为何如此热心呢?莫不是衙门中人?” 老汉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衣衫说道:“你见过如此狼狈的衙门中人?老夫如此热心可不是胡乱对人的,概因老夫也姓崔!你我乃是本家而已。” “哦?老丈,您也姓崔?那可真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崔尧小意的说着奉承的话。 “呸,什么五百年前?往根上倒,你鄢陵崔氏也不过立足一百年,给自己脸上贴什么金呢?” 崔尧奇怪道:“我怎么就鄢陵崔氏了,天下姓崔的这么多?您怎么就这么笃定小子是鄢陵崔氏的人呢?” 老汉斜了他一眼,说道:“若是冒姓之人,敢冒崔氏的姓吗?狗命不要了?但凡是这天下崔氏,寻根数脉,怎么也能绕到我崔氏根脉来,管你是庶出的人家还是赐姓托庇的,总归逃不出我崔氏的圈子,无非就是博陵还是我清河罢了!” 崔尧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老丈您是?” 那老汉自豪的笑道:“老夫自然是清河崔氏大房家主---的书童出身,如今功德圆满,去二公子家里走马上任做管家去。如何?有没有吓一跳?” 崔尧心道你能不大喘气吗?我还以为你是崔氏家主呢,穿着破衣烂衫的活像个讨饭的,浑身上下,也就这匹老马能值点钱。 老汉被崔尧看的心底冒火,有些脸红的说道:“你小子懂个屁,老夫如此打扮乃是方便走远路罢了,须知出门在外需要小心行事才是,否则若是遭了歹人又该如何?以衣衫识人,真是粗鄙!” 崔尧小心赔了个不是,才将此事揭了过去。 那老头不再纠缠,反而问道:“你这娃娃,还没说歹人是怎么回事呢?说说吧?” 崔尧此刻已然打好腹稿,说道:“小子是被歹人绑架了,半年前,小子那时还比较浑噩,口齿不清,灵智不开。有一日小子独自在街上玩耍,不想被一个歹人套了麻袋。 那歹人本欲打算将我当做肉票,勒索些钱财出来,可家中实在囊中羞涩,又去哪里凑那些钱呢? 这边厢,家里人还没凑齐赎金,家里大人又不肯白白便宜绑匪,就说定末日与绑匪讨价还价。最后我家里人放下话来:要不少点,要不就算了,反正我家不止一个儿子。 那歹人也是怕夜长梦多,就给我家算便宜了些,事后就打算给我放了。” 老汉奇怪道:“那你为何身在此处?” “嗐---”崔尧快速运转着头脑,想想该怎么圆过去。 “那不是绑匪中也有人不忿就这么便宜我家,可是钱毕竟收了,撕票恐伤了在绿林的名声。于是几人一合计,嘿,干脆咱们离开此处,随便走个几百里。把这小子放在荒郊野外,这般一来,一不损他们名声,二也能出出被砍价的恶气。” 老汉倒抽一口冷气:“老朽也算是见多识广,像这般不讲道义的绿林众人,委实罕有。那你是没有去处咯? 看你口齿还算伶俐,又没有去处,不如先去老夫那里暂住,一来……” 这老头起了怜悯之心,想着怎么劝说这童子跟他回家去,顺便给自己找个送终的人培养一下。只是二人尚属初见,无亲无故,况且这童子都怕生,又刚遇过歹人……谁知话音未落就被童子打断。 “走着,你不说我还没感觉,小子都快饿死了。” …… “老丈,你家在哪?远吗?话说这是哪啊?” …… 老汉有些头疼:“老丈老丈的,就不能叫一句爷爷吗?老伯也行啊。此处乃清河郡,你连在哪里都不知?那你家又在何处?” “我年龄小,还未曾蒙学,不知自己家乡何处。只知自己姓名。” “令尊名讳可知?” “倒是也姓崔,其他不知。” …… 这可真是一句废话呀! “呵呵,就叫你尧儿吧。你也莫要一问三不知了,你还小,虽然人看着机灵,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你这个年龄能编出来的,就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老夫已经能把你的来历算的七七八八了。” 崔尧心中一动,故作不信:“不可能,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家乡何处的。” “哈哈,老夫掐指一算,你这一支脉,虽不知为何流落幽州,但你家里人乡音未改,你又身娇肉嫩。身份肯定不算鄙薄。由此可知你家乃属鄢陵崔式,也是同样出自这清河崔氏。老朽说的对也不对?” “好厉害,好厉害。”崔尧一边拍手惊叹,一边心里琢磨,回头得打听一下,鄢陵是哪,别再露了怯。 “哈哈,既是本家,那你安心在我家住下,回头我托人打听一二,好将你交还归家。我也是孑然一身,先与我做个伴吧。” “您可真是菩萨下凡,听您的,您是介个!”崔尧比划大拇指。 “这孩子,口音都学杂了……” “爷爷,饿了,咱走吧?” 老头一拍座驾,仿佛坐下乃是宝马香车:“上车!” 崔尧总算混上了马车,穿上老汉递给他的衣服,摆脱了裸奔的境遇。 随着马车的颠簸,竟是沉沉的睡着了。睡梦中,前世的点点滴滴又映入心头。 ……………………………… 梦中,崔尧又回忆起那些不堪的过往:崔尧是一个特殊的人,特殊到自己都不愿意回想自己那倒霉催的前半生。自己的降生属于计划外产物,或许是两个江湖儿女的潦草较技,以及当事人已不可考的心路历程。他在一个秋日的凌晨被扔到某个偏僻的孤儿院门口的垃圾桶盖上。 老天保佑,崔尧还算命大,被人及早发现,且有惊无险的长到七岁,托国家的福,顺顺利利的上了学。 命运偶尔也会眷顾苦逼,在他八岁那年,他被一户崔姓人家收养了。老崔或许身体有点小毛病,十年来已婚无后。左思右想后动了抱养的念头。多方对比相看,挑中了模样还算周正的“拾肆”。于是崔尧叫了八年的名字“拾肆”变成了曾用名。 或许是崔尧这人还是有些福气的,只是在他自己身上不明显。小崔尧在崔家待了短短三个月,他的养母被检查出了身孕,老崔看到报告时欣喜若狂,抱着崔尧说:“你真是个福星!!!” 然而好景不长,从崔母显怀开始,崔尧的家庭地位就如江河日下,逐渐趋近于无。 年纪小时,崔尧还不太懂这些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如何发生的。 但随着时光的沁润,他也渐渐的明白:或许这个家里有了一个多余的人。 起初他并没有理解血缘的深意,以为只是寻常的偏爱幼子罢了,但随着他渐渐长大,通了人性,也隐约明白对自己来说,弟弟的出生对他意味着什么。 从此他开始无意识的闯祸,打架,逃学,被叫家长。似乎想从这些行为里得到些存在感,又或者隐约要验证一些什么。 时日久了之后,崔父反而愈加厌恶崔尧,终于在崔尧要偷偷把弟弟领到孤儿院时爆发了。 崔尧被父亲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似乎也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挨揍。 揍毕,老崔问崔尧:“臭小子你是要疯啊,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弟弟? 怎么着?我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还得赔回去一个?” 崔尧义愤填膺的回嘴:“你不在的时候,隔壁的王叔叔经常来咱们家看望我们,还带我们玩,来的时候从不空手,总是带着好吃的,就是不怎么给我,都喂给我弟弟。 我总觉不服气,是我不招人喜欢吗?弟弟要是出去住几天,那好吃的是不是就都是我的了?” …… 崔父沉默了许久问:“哪个王叔叔?我怎么没见过?” “就是前两年搬过来的王叔叔,人挺好的。就是不太凑巧,每次他来的时候你都不在。爸,你还别说我弟弟和他长得也有点像。怨不得他老是给我弟弟好吃的,我就比较倒霉,长得不和人家挂相~” …… 崔父从那日起,性情开始捉摸不定,时常恼羞成怒,却又不说什么因由。只是常常自言自语:“一个都不是啊……” 在崔尧童年的记忆里,他时常因为一些琐事被说教,但他弟弟也再没受到优待,有时崔父会直接上手开揍。 隐约间感受到被公平对待的崔尧,自那以后也没有了什么抱怨的心态。 就这么一路走来,勉勉强强的上了大学,经历过父母离异、复合、再离异,弟弟打架一进宫、出来、二进宫,谈女朋友、被绿、被分手、再接盘等一系列事情后。 崔尧觉的自己的内心已经无比强大,直到离开象牙塔之后两年内都没找到工作以后,连绿油油的帽子都离他而去。他才知道,他把世界想的太简单了…… 原来,小学三年级那回不小心考了一个全班第四已经是他的人生高峰了。 年初时,崔尧终于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给一个物流园当保安,配门房的那种。崔尧心说我可算是时来运转了,当天自己一个人去喝了顿大酒,破例点了一盘荤菜。 酒馆老板还打趣:“怎么着?今天看不上花生米了?” 崔尧邪魅一笑,不打算以平等的身份接受酒馆老板的调侃。把酒杯往前一推,大喝一声“满上!!” 老板不与他计较,给他满上之后顺手递给他一张小卡片。 酒足饭饱之后的崔尧,有些蠢动,觉得老子今日终于时来运转了,心态膨胀之下,鬼使神差的拨打了陌生电话。 …… 第二天酒醒之后,崔尧匆忙穿上衣服从简陋的小房间跑出来,旁边一个徐娘半老的大妈还说小伙子看不出来,还挺有东西…… 崔尧看着血盆大口的大妈,一时间欲哭无泪,这是谁玩谁呀? 很快将这一插曲抛之脑后,崔尧开始了保安的上进生活,只是一向健壮的崔尧,最近总觉的身体上哪里有些不适。 半个月后,崔尧拿着化验单站在河边默默垂泪。我他妈就放纵了一回啊,那酒馆老板忒不是东西了…… 崔尧感觉有些疲累,毁灭吧,不想治了,我不值得。 我的人生是不是太特殊了?我真想回到过去啊,重来一回我肯定不让老板给我满上,崔尧念叨着。 看着有些污浊的河水,崔尧心里有些犯嘀咕: 跳吧?那水不太干净啊? 那他妈能有我脏? 听说淹死的人能泡浮囊了。 你都成这样了,还管死了以后浮囊不浮囊? 要不再查查?万一误诊了呢? 你都查三回了,有一次不重样的都算你洁身自好,还想咋地? 徘徊了一个钟头,河边的泥都让崔尧踩掉了一层,他还是没下定决心,要不我脱了鞋试试水?崔尧哆嗦的脱下鞋踩在水中。 突然一阵强烈的刺激传遍全身,崔尧心说谁踏马把电线埋得这么浅?等到烤肉特有的焦香传出来,崔尧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能够回到过去就好了,我肯定要做一个正值的好人。” 随着路面的颠簸,崔尧猛然惊醒,看看走上官道上的马车,崔尧自嘲道:“果然是回到过去了,就是有亿点点差距!上天保佑,我一定做个好人!” 第3章 奇谈怪论皆横死 两人结伴而行,路上倒也不算寂寞,小的不正经,老的也算活泼。 简单寒暄过后,崔尧也知道了老者的姓名。老人姓崔名伯安,听老者言来,本是家境殷实之人,少时突遇战乱,先考、妣及仲叔季皆殁于战火。幸得本家实力雄厚,收留他做个伴读书童。然则这厮虽然改了一口之乎者也,但实在不成气候。到了也没读出一个什么名堂,跟着主人家读了半辈子书,也就磨墨沏茶一道算是登堂入室。虽说一辈子也没混到大富大贵,却也无饥馑之忧。老来被老主人派去做二公子的管家,此行正是走马上任。 二公子行六,乃是名副其实的嫡次子。然而,老主人年轻时行事颇为不羁,甚至在正妻尚未过门之时便已育有四子二女。这些子女在成年之后,都被藏匿在外宅之中。所幸的是,主母心地善良,宽容大度,并未计较此事,还亲自将他们接回府中,一时之间传为佳话,众人纷纷称赞她的贤德。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对于这六个孩子的生母,似乎无人知晓其身份,仿佛他们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 后来也是不幸,一次游船途中,几个庶出的公子小姐坐的船只不知为何翻覆,统统喂了龙王。主母听闻后着实伤心了好几日。 崔尧早就不是小时候的愣头青,听老人絮叨是越听越不对劲。开口问道:“老伯,你家老主人后来没弄死你家主母吗?” “主人为何要害主母?小子真不可理喻!” “你没觉得有啥不对劲吗?这事就这么潦草的过去了?” “天灾岂是人力可避?只是几位小公子福薄罢了。” “行行行,有道理!!你这学问没学成也不无道理。” “无状,无礼!” “嘿嘿,我觉得是无法无天。” ……………… 沉默半响,终是老头忍不住又打开了话匣子,问崔尧:“你可曾识字?听你谈吐虽然粗俗,却不像是个目不识丁的憨货,何时开的蒙?读过什么经典?” “那说起来可多了,不算生僻字我认识差不多五千多字,会写的也有五六百。书也看过许多,只是我看的书颇为生僻,估计您老没听说过。” 崔伯安感觉一时槽多无口,半晌挑了一个问题问道:“缘何会读不会写?是没写过字吗?” 崔尧想了想近几年确实除了名字没写过其他字,于是沉默。 崔伯安感觉似是说到崔尧的痛处,不禁暗爽,却又岔开话题:“不容易了,小小年纪已识字颇多,也是勤奋。” 崔尧下意识反驳:“我可不只是会识字,我还会写诗作词呢。你听着啊,我这张口就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慢着。”崔伯安打断,似是想起来什么,晃晃脑袋慢慢说道: “这两句我好像听过。”崔伯安捻着胡须,慢慢摇头,缓缓道来:“前朝大业年间,炀帝寿宴间,似是有一妄人,席间大闹。自言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自称乃久不出世的圣人。 是夜,妄人举杯狂饮,大声斥骂炀帝荒唐,直称皇帝名讳,说你应该这般这般,似是提到了宇文化及和当即陛下的名讳,具体已不可考。最后为显文名,对着明月吟诵诗词,好像就有你说的这两句。我想想,我想想,应该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 沉默半晌,崔尧问道:“后面呢?” “要不说是妄人呢,念到此处,却见晴夜里劈下个旱雷。那妄人顷刻间灰飞烟灭,连个渣渣都没剩下。真乃奇哉怪哉~” 崔尧沉默的时间越发的长了起来,这tm信息量太大了啊,一时让崔尧无法消化。 崔伯安推了推崔尧奇道:“你这娃娃怎地不说话了?莫不是吓着了,莫怕莫怕,老天爷不会无缘无故的劈人哩。定是那妄人大言不惭,惹到天爷爷,才降下神雷劈了那厮。要不怎么都称那厮为妄人呢?连个名号也没留下来,可惜了那半阙词哩。” 崔尧缓过神来,嗓子干哑的问:“您还听闻谁还被雷劈过吗?” 崔伯安想了想:“倒也未曾听闻除了那妄人,谁还被雷劈过。” 崔伯安又思索片刻,又缓缓开口:“说起这种奇闻奇事,老夫孩提时倒是见过一回。那还是先帝尚未登基时,有次我跟随老主人到郑家赴宴。 席间高朋满座,皆是身份显赫之人,席间有一卢家西席突然跳将出来,扯住李家世子的袖子,大喊世子危矣。说来这李家世子也不是一般人,他就是当今陛下的大哥,圣上追封的隐太子。 那人一把抓住隐太子的袖子,一边说着让隐太子赶快除掉当今圣上,不然悔之晚矣。 当时先帝都还未登基,当今圣上还未及冠,怪哉!” 崔尧又来了精神,追问:“后来呢?” “被隐太子一剑劈了。这事倒也不奇怪,据传闻早年间,当今圣上儿时与隐太子相当亲厚。反目成仇都是后来的事情。隐太子激愤之下,怒而拔剑伤人,并不突兀。 怪就怪在那人中剑而未死,被卢家拦了下来。言说那人乃卢家谋主。不可随意折损。 然,不过顷刻间,那人却突然七窍流血而死。死状十分可怖。老夫当时还小,印象十分深刻。 不过这事,几大世家都讳莫如深,故而外边听不到什么传言。老夫也是恰逢其会,才知之甚深。” “说来也是妄人一个,好端端的劝人杀血脉至亲,岂不荒唐。” 崔尧愈发沉默了,他隐隐的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不怀好意。一件事可以说是巧合,两件事都这么离奇,可见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可言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在消除这个世界的异类。而他,很可能也是一个异类。 崔伯安结束感慨,看见崔尧愣愣的不言语,眼神呆滞,宛如智障。心道这孩子莫不是有什么大病,遂开口问:“娃娃,你咋啦?身体不适?” 崔尧摇摇头:“只是听故事一时失神罢了。” 崔伯安点点头“那就好,说来,你可曾自己做过诗?有的话念来听听?当然那种拾人牙慧的就莫要再说了,老夫虽说文不成武不就,但看过的书还是不少的。” 崔尧看看天,泯然一笑:“老伯,我说笑的。小子哪会作诗啊,适才乃气不过您小瞧我,随意胡扯几句罢了。谁知还被您好拆穿了,好生尴尬呀。” “哈哈,你这小子当真有趣,不过倒也坦率。若是你一时寻不到亲人,不妨先随我到主家去。我帮你美言几句,在主家做个书童可好?老夫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固所愿也 不敢请耳”崔尧假模假样的施礼,努力的把自己扮作一个乖宝宝。实则想到,饭辙有了。 本想靠才华打出一片天地,奈何天妒英才,只能先猥琐发育了。 第4章 回眸一眼已千年 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了一种宁静的氛围之中。一辆破旧的马车在这黄昏的余晖中蹒跚而来,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它的疲惫和岁月的沧桑。这辆马车看起来已经历经了无数风雨的洗礼,车身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气派。驾车的车夫似乎也已年迈,只是身旁的童子一直在贼眉鼠眼的四处张望,仿佛从未见过这方世界。老者缓慢地赶着马车前行,车轮的每一次跳动都显得那么俏皮。终于,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一所庭院的侧门前。 “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啊?嚯~~够气派啊。” “小子休要胡言乱语,安知此处不是你的安身所在,不要祸从口出。” 崔伯安缓缓地下了车,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但脸上却带着一抹慈祥的微笑。这时,崔尧急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者,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老者的敬重和爱戴,仿佛这位老者就是他的长辈一般。而崔伯安也欣然接受了崔尧的好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表示感谢。这一幕让人不禁有种准备参加面试时,偶遇到公司领导的既视感,动作生涩而滑稽。 崔伯安在侧门前站定,扣动门环。稍待片刻,出来一个门子,简单询问两句,便将二人引入门房。 两人开口寒暄过后,门子便对崔伯安说:“老爷出门访友去了,既是家中老人,便也无碍,我去通秉夫人,由夫人安排示下可好?” “如此也好,公子大婚之时我也曾见过夫人,由夫人安排再好不过。只是公子何时而归?” “公子外出已有一旬,想来三五日也差不多回返了。” “如此就好,老夫就有劳阁下了。” 二人插手拜别,门房就入了深深宅院。崔尧在一旁扮演小透明,眼里好奇之色愈发浓郁。他看看周围环境,又看看老头一身褴褛衣着,忍不住问道:“不是说高门大户的门子都是高高在上,不拿正眼看人吗?怎的对你我如此友好?我还以为会大喊一声,左右,于我拿下,打将出去!” 崔伯安翻了翻白眼:“你这是从哪听来的鬼话?我崔氏历经魏晋南北,若是以衣着识人,岂不是早早的就破败了?须知魏晋风流之时,衣衫不整,乃至赤身裸体行散之人比比皆是。若见一个打一个,说不得就打到自家老祖了。” “再者说,我豪门望族之家,皆知书达理之人。行善于乡里,养望于朝堂,岂是那种暴发户可比?此言以后休要再提,免得旁人笑话。” 崔尧笑笑不说话,眼看周围农人商贩皆是绕着这座庭院走,眼神唏嘘而揶揄。 崔伯安无奈说到:“老夫一人行走江湖,自然要穿的朴素一点,以免惹到麻烦。有那剪径的强人也不会与老夫为难。此乃自保之道。然,衣是衣,人是人。你不知其中关窍,老夫也一时说不上来。只是告知你,身在高门大姓,你即使身披蓑衣草笠,自有同类能将你一眼认出。反之,若是你乃是个目不识丁之徒,纵然衣饰华丽,也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崔尧表示学到了,脑中莫名想起好几套黑道切口的东西,什么复盘,赋能,加持,沉淀,倒逼,落地,串联,协同之类的玩意。随即摇摇头,把这不相关的东西甩出脑袋。 转而又担忧起今后的生活,难道真的要从仆人做起吗?若不从仆人做起,那么我又会什么?如何能白手起家?我在现代社会都是个Low逼,在古代就能混的风生水起吗?可能吗?若论阶级固化,古代可比现代严重多了。如果我在现代也就能上个三流大学,在这里就能考取功名吗?想也不要想啊,何况现在的科举以崔尧贫乏的知识也知道是靠行卷的。他也没有那种牛逼亲戚呀。不妨先老老实实的安稳下来,在此地混口饭吃。毕竟也算是混进了高门大户,起点已经比很多人高多了。崔尧如此安慰自己。 半个时辰过去了,崔尧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胡登上扭来扭去。崔伯安看他一眼也不言语,毕竟是个童子,能安坐半个时辰已经是超出他的预料了。 这时,门房终于引他们走入前厅,见到了当家主母。 “安伯,一路走来路上可还顺遂?家中是否一切安好?阿翁婆母可还康健?” 崔伯安插手行礼,:“回少奶奶,一切安好,老爷夫人身体康健。此次前来,乃是公子去信,称家中缺一老成持重的管事,老爷点了在下前来应差。老朽虽不才,但蒙老爷少爷看重,无以为报,老朽定当肝脑涂地,以报老爷知遇之恩。” 夫人点点头,笑道:“安伯言重了,二郎也是您从小看到大,性子散漫谦和,我也不是个管事的性子。想来也是如此,阿翁才派您来帮扶。以后家中繁杂事例就劳烦安伯了。” 夫人说完看向崔尧,心里不知怎得慌了一下,压下心悸,问道:“这位小郎君是?” 崔尧也学着叉手行礼,却并没有开口说话。老者见言:“此乃路上偶遇一小友,因路遇强人与家人失散,老朽见其可怜,遂带于身旁。望少奶奶开恩,允诺他在此地寻个差事,暂且安个身。” 夫人看崔尧看的出了神,半响说到:“不妨事,不妨事,也是可怜,你就让他在此处安身,差事什么的也不急安排,且在客房住下,一切等老爷回来定夺。” 说完竟站起身来,伸手拉住了崔尧,就要往脸上摸。崔尧吓了一跳,古人这么热情的吗? 崔伯安也看的一愣一愣的,心说少奶奶这可不太得体,碍于身份也不好明言,只拿眼神悄悄往那边瞟?眼神中充满好奇之色。 夫人终是没有摸到,随即唤到:“青莲,将大郎唤来。” “诺。”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了崔尧一跳。心说此人走路缘何一点声音也无,真真是个刺客的好料子。不枉取的一个好名字。 崔伯安也是有些不知所措,叫小小少爷过来做什么?难道我这履职,要层层批复吗?程序上是不是反了? 少顷,过来一半大少年,约莫年长崔尧几岁。进来后,先向母亲行礼,问好后才开口问道:“阿娘叫我何事?” “我儿过来,你与那个小郎君站到一起,让阿娘看看。”话音有些颤抖,却又极力掩盖。 崔大郎有些莫名,却乖乖站在崔尧旁边,扭头仔细看看,突然说道:“这个小郎却是与我有些相像。“ 说完语气一变,气哼哼的说道:“可是爹爹外边的风流种子?” 崔尧也愣住了,事情变的有些魔幻起来。 第5章 夜半急行为哪般 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崔夫人连忙吩咐青莲把崔大郎带下去,又交代厨房准备二人的饭食,便匆匆离去,只是步伐略有些仓皇。 崔伯安感觉自己带回来一坨大秘密,一时也有些无措。好在痴活多年也有些许城府,脸上并未显露什么。随后便招呼崔尧一起去偏厅吃饭。饭菜颇为丰盛,又让崔伯安暗自嘀咕不已。主人家吃的也就这般水平。真是怪哉! 饭毕,又是小侍女青莲招呼二人去哪里就寝,一应杂事按下不表。 待二人梳洗完毕,崔伯安就着急问道:“小子,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是谁?你路上的说辞莫不是哄我吧?”看来崔伯安的城府也只是有些许。 崔尧两手一摊,表示无可奉告,他比崔伯安还懵呢。想他清清白白的从后世穿越而来。初来乍到,就陷入了狗血家庭伦理剧。经过一番缜密推理,脑子已经寄存在别处了。勿cue,不理解,理不清。 任崔伯安怎么询问,崔尧就是装死狗,一副别问我,我还小,不知道,没听说过的态度。急得崔伯安抓耳挠腮,看似一心为主,实则有瓜吃不到,心急难忍。 崔尧也在心中复盘,接下来的剧情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是等这家主人归来,闹出一场大乱子,然后他被扫地出门。还是错有错着,他被安排个庶子的名头,从此混吃等死?如果是后者,那也不错。最起码成年之前不会为吃饱饭发愁,至于会被冷眼相待什么的,崔尧倒是也不在意,再如何也比童子之身出去打拼要强上百倍。毕竟他是无根之水,有归处,总比孤魂野鬼要强的多。一番胡思乱想之后,他也昏昏睡去,岂不知,因为他的到来,这个安宁的宅院已经快要翻天了。 话说另一边,崔府大公子此时也未就寝,跑到二郎卧房,一把掀起二郎的被子,对着二郎的耳朵就是一顿输出:“祸事矣~~,阿爷东窗事发了,苦主找上门来啦!!人都那么大了!” 被吵醒的二郎一脸懵逼,表示你在说个啥?我GEt不到你的意思。 于是崔大郎压下心里的焦急,兴奋的对二郎小声说:“你可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 二郎表示你有话直说,我还没有进入状态。 “今日刚入夜,娘亲让我去前厅陪她待客,我道是谁这么有牌面,需得我们母子二人一同接待,原来是父亲在外面惹的风流孽债打上门来了。那小郎的眉眼与我颇有几分相似。一看真真的就是一家人。想来定时父亲没个定性,在外风流,没有料理干净。唉,家门不幸啊,竟让阿娘逮了个正着。”一边说着,一边眉毛都快飞了起来。想来是突然一个惊天大瓜落在眼前,半夜实在忍不住,跑过来与人分享,眉眼间没见到半点对阿翁的担忧,倒是幸灾乐祸落了个十成十。 二郎被强制开机后,直到此时才明白大哥的意思,一时理解不能。只是他与大哥的性子截然相反,听风就是雨,并不盲从他大哥的论断,反而追问到:“阿娘亲口发难了?” 崔大郎一怔:“那倒是没有。反而安排了饭食。我听青莲说,还颇为丰盛。此刻已在前院住下了。” 二郎心下了然:“那你怎知是阿翁的外宅所出,阿翁的性子你也了解,对寻花问柳之事并不热衷。且以阿翁粗疏的作风,若有外宅,阿娘岂能一点不曾听闻,须知阿翁的长随可是阿娘的本家,房家人,随阿娘的姓。” 崔大郎听闻此言反而一阵气馁:“那你说,是何缘由?阿娘叫我出去与那人对比相貌,是何道理?若不是其中有些猫腻,何须多此一举?” 崔二郎答道:“此事或有其他缘由,我们不知其原因,先莫要胡乱揣测,须知祸从口出。你我还需注意。” “注意什么?难道还有人敢和你我为难?” “大哥,你呀,还是注意点吧。你我毕竟不是阿娘所出啊。勿要惹的阿娘生厌。” “欸~你都没见过姨娘,怎生的老是提起这档子事,你不说我都忘了。” “姨娘因生我难产而死,岂能因她未有养恩而鄙薄?毕竟你我都赖姨娘才得以降生。虽然阿娘待我们视如己出,也不可忘了生育之恩。说到此,待下月大哥你还是与我一起去祭奠一下姨娘吧。” 大郎点点头,表示同意:“说不过你,听你的,我只是怕阿娘面上不太好看。毕竟阿娘待我等十分亲厚,不可使阿娘伤心。去的时候叫长姊吗?” 二郎沉吟,长姊与阿娘并不亲厚,当年之事,若不是阿翁护着,说不得长姊会被阿娘活活打死。以致这许多年来,阿娘从未给过长姊好脸色。说来当年也并不是长姊之错,只是阿娘心中苦闷,不知该找谁发泄吧。说来,近些年,阿娘与长姊关系缓和许多。想是阿娘已经释怀了吧,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于是二郎说道:“叫上长姊吧,想来她对姨娘印象最深,许是也有许多思念之情。祭拜一番也好。” “我省的,只是祭拜一番,我想阿娘并不会生气的。阿娘毕竟是大度之人。” ……………… 此时大度之人正带着一干家丁,御马在路上狂奔,面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一会伤心,一会忐忑。终于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清此事,便是无所得,也要弄的清清楚楚。 夜半三更,一行人终于叫停马匹,停在一座牌坊跟前,崔夫人的手紧紧攥着缰绳,心情无法平静,许久才下令:“进去吧,去三郎安眠的地方。”此处是个妙地,容纳极广,有山有水,显然是个风水宝地。崔尧初临此地的河边与这里竟然相距极近。 这时一个长随下马走向前,此人名叫房九,乃是跟随夫人陪嫁而来的家仆,人长的十分高大健硕,只是年龄略有些年长,背有些佝偻,但指节粗大,下盘有力,想来年轻时是个武技好手。 房九叉手行礼:“小姐,此处毕竟是崔家的墓园,不如还是等姑爷回来了再大动干戈吧?” 崔夫人烦躁的挥挥手:“无妨,早一日查,早一日可安我心。若不探个水落石出,我这心里永无宁日。” 接着,她跳下马来,像是要加重自己的信念,一字一顿的说:“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今天,谁也别想拦住我。” 这时,守墓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睡眼惺忪的问:“来者何人,此乃崔氏墓园,闲杂人等莫要靠近。” 崔夫人近前来,稽首回到:“妾身崔房氏,因有一桩旧事久久无法释怀,今日特来开棺验尸!” 守墓人惊恐,大叫:“不可,不可,怎可如此?” 崔夫人不耐纠缠:“左右,与我拦下,其他人,随我走,开棺验尸!!” 第6章 陈年往事风波起 崔夫人不听守墓人的劝阻,并用物理说服对方,强行闯入。此时,其他料理墓园的仆从也都惊醒,从屋内探头出来向外张望,奈何领头的都被说服,他们一个月才几百铜钱,犯不着玩命啊。于是都安静的注视对方浩浩荡荡的搜寻墓园。 不一会,对方在一座小陵墓前站定。崔夫人眼里已有泪花绽放,轻轻的抚着墓碑,喃喃自语。只见墓碑上刻有[爱子崔三郎之墓]右侧有一行小字,写着夭于贞观十五年。 崔夫人站起身来,先是上了一炷香,摆上供品。然后便决然的吩咐左右:“挖吧,小心不要坏了棺椁。” 于是众仆从上前开始挖起了封土。崔夫人反倒不再看着,背过身去,闭上眼睛等待。房九上前来叉手施礼,开口道:“小姐,虽不知道您为何要半夜来惊动小主人,想必是察觉到当年之事有什么蹊跷,然则已过去这么多年,只怕,开出来已是一具森森白骨,不管有何蹊跷,也无济于事啊。还望小姐三思。” 崔夫人睁开眼睛,看向房九:“九叔莫不是以为我犯了失心疯,才半夜兴师动众来毁我儿清净?只是今天遇到一桩怪事,我知道有些不可理喻,但若有一丝可能,我也不想放过。望九叔理解我这个不称职的阿娘。若是一切非我所料。了不起我给我儿磕头道歉便是,想来也是我欠他的。” 房九有些不明所以,也只能按下性子等待结果。心里却是想着,若是此次事发,说不出个一二三,只怕今天来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无一能善了。 不大一会,众人已将封土去除,露出棺椁。看其形制,明显逾制了。然而却无人置喙。众仆从看向崔夫人,房九会意,开口道:“小姐,已露出棺椁,是否……?” 崔夫人却决心已定,迫不及待的说到:“开!!!” 于是房九朝众人挥了挥手,众人会意,随即换了工具,撬开了棺椁。 “啊~~”有人惊呼。 崔夫人急忙上前,只见棺中除了陪葬饰品,以及一套婴孩衣物,竟无半点尸骨。 众人皆惊,随即议论纷纷。崔夫人看过后,呆愣半晌,面上竟无一点惊讶,却大笑起来。 呼唤众人:“好了,看也看过了,随我回家。”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还是房九上前询问:“小姐可是有所得?可是小主人这尸骨无存啊。这到底是何缘故啊?”当年下葬之事,由他亲手办理。此时却亡魂皆冒。百思不得其解。 崔夫人却满不在乎:“管他是何缘由,没有尸骨却是大大的好事。左右,还不速速随我回返?” 房九又道:“那也得容他们把陵墓恢复原样再走吧,这样曝露,不成样子。” 崔夫人思索片刻:“确实不成样子,左右,上前给老娘砸了,一众陪葬尔等分了就好。”说完大笑不止,只是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 房九喏喏不敢言,随后一咬牙,挥手示意。众人这才上前瓜分棺椁里的陪葬,里面不乏金珠玉贝,众人分的和谐,又有种背德的快感。其中一人小声嘀咕:“这算不算倒斗?” 6另一人说:“你若不要,予我可好?” 先前那人忙摇头,心说只要不被送官,就算是被赶出府去,也够逍遥快活一阵了。 众人手脚皆快,分赃完毕,将棺椁碑文及供台砸了个稀巴烂。旋即快马追上夫人,回家去也~~ 众人走后,墓园中人才敢摸索出来,有人见到被砸的乱七八杂的陵墓,连忙把领头的掺了过来。如此大的事,他们可背不下。需得有个脑袋大的顶上一顶。 领头见此惨状,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奈何有人死命掐他人中,他实在受不住,只得清醒过来,半天才说道:“快去禀报宗老!!!”此处按下不表,却是后话了。 …………………………………………… 次日清晨,崔尧头一次起的比太阳早。看着朝霞感叹着从未见过的景色,嘴里念念有词:“这破地方,我艹,找个厕所都找不到。”一路碎碎念,问了两个人才找到茅房。刚蹲下,却听得外边有人说话。 “夫人真没疯吗?我现在想起来还觉的渗的慌。哪有大半夜跑去做这等事。”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夫人做甚,哪有你插嘴的余地。再胡言乱语,被旁人听到,仔细你的皮。” “老爷回来,不得和夫人闹?我看夫人这次讨不了好。更何况这事要是被老祖宗知道了,还不得扒了咱们的皮?” “你把心放进肚子吧,有些事你不知,昨夜,夫人的几个心腹在路上截住了墓园那边的信使。房九他们一早就出门,看方向,还是昨夜的去处,估计是收拾首尾去了。” “就他们几个外人,能做干净首尾?不如你我兄弟再去一遭,也省的留下乱子。” “放你娘的屁,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交代的事,少自作主张。” “我这不是替夫人分忧吗?再说那几个外人靠的住吗?” “你是不是傻?那几人是外人吗?那是夫人的亲信,说句难听的,夫人光屁股的时候,都是人家护着的,要你多管?” “可夫人早已是咱们崔家人了,不该先紧着咱们崔家人使唤吗?” “我说,你tm开蒙是不是读的《女戒》啊?” “什么意思?” “说你蠢,还tm什么意思,哄傻子的话你也信……” 两人的对话渐渐远去,崔尧撑起蹲麻的腿。拿出路上扯的树叶草草解决问题。一边回返,一边思索。这老崔家狗屁倒灶的事不少哇!虽然没弄清楚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显然是见不到光的事。想来想去,可无奈大脑皮层实在光滑,理不出个一二,遂不去想他。回头让崔老头去扫听扫听,兴许是个大瓜。 “那个就是你昨天说的小郎?” “对,就是他,你仔细看他是否与我相像?我依然坚持我的判断。” 阁楼上,两个少年倚窗而望,窃窃私语。 二郎却有些犹豫,总觉的对方和大哥比起来,眼睛倒是有些颇像阿娘。二郎开始沉思,按照刚才的推断: 我和阿姊比较像姨娘,我大哥相貌和阿翁像类。这个没问题,我们三人都是姨娘所出。 那小郎有些像大哥,大哥由此推断此人是阿翁的私生子,嗯~~也有几分可能。 可我观此人眼睛颇像阿娘,那么也有可能是阿娘的私生子。 由此可以做出推断,此人大概是阿翁和阿娘的私生子。嗯嗯,论证完毕。 嘶~~~我果然缜密!! 二郎抚掌而笑,对大郎说道:“我倒是觉得此人可能是阿翁和阿娘的私生子。” 大郎听到,一副看傻子的模样看着他:“阿翁阿娘生的孩子叫嫡子。你是不是傻?” 两人对视,突然感觉一阵凉意涌上心头,大郎结结巴巴的说道:“是不是……闹鬼了?” 二郎也反应过来,来不及羞恼,被大郎一句话吓到了,急忙反驳:“休要胡言乱语,子不语怪力乱神!!!” 大郎说道:“走,我们去找阿姊辨认,她最熟悉三郎,快快!” 二郎点头同意,阿姊确实是最好的辨认人选。毕竟,她是带三郎最多的人。 第7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崔尧现在遇到麻烦了,是的,在他看来很大的麻烦。 吃过早饭,老崔已经兴致高昂的上任去了。徒留崔尧一人在庭院里晃荡,说来也是奇了,除了误闯后院被人架出去外,其他地方,他竟畅通无阻。于是就在他踩盘子的时候被两个半大少年堵住了他的去路。只见两人表情故作凶狠,手持利器将他围在中间,也不知是嫌他胡乱走动,还是昨日的祸事来矣。 他一眼看去就认出了其中那个块头大点的,就是昨日见过的崔家大少爷,另一个将崔家大少爷护至身前的想必就是二少爷了。 额,如果将他们手里的桃木剑换成真的,崔尧或许会更加害怕。 “二位有何事指教啊?不妨放下武器,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崔尧怂的很干脆。 “休要多言,我们兄弟二人今日来此,为的乃是降妖除魔!!”崔大郎大声呵斥。只是喊完却身法一变,掐了个剑诀,退至二公子身后。 二公子回头看去,见大哥不准备再往前走,只得无奈开口:“阁下勿怪,我兄长犹喜与人说笑。只是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求,阁下来历有些古怪,我二人为家中平安着想,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阁下随我等见一个人。” 来了来了,果然和昨天的事情有关,我tm也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呀。话说你们家狗屁倒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才刚来啊,投胎都轮不上我呀。不过要是能弄假成真,也不知道私生子有没有继承权?后世的宪法他们认不认?崔尧想着有的没的。嘴上不忘开口回话:“请问要见的是谁?又是要去哪里见?” “是我要见你!”这时,却见从后宅走出一位豆蔻年华的女子,声音清冷,面无表情。 崔尧打量着这位少女,又对身旁的哥俩问道:“要不你们介绍下,这位姐姐又是谁啊?为何非要见我?” 崔二郎稽首示意,开口:“这位是我家姐,此番请你前来,并无恶意,只是家中曾有位故人,或是与你有关。至于其中内情如何,事关隐私,请恕在下目前不便告知。” 崔尧心中暗自嘀咕道:“不就是你老爹那些风流韵事吗?稍微一猜也能猜到。居然还找了个旁证,怎么着,是怕没人跟你们争家产啊?”然而,他表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反而展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天真和愚笨。他大大咧咧地回答道:“姐姐尽管放心,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其实,他心里正在盘算着如何措辞,如果对方的态度不对劲,他就绝对不会轻易套近乎;但如果对方并不介意多一个弟弟,那么他自然也不会错过这场荣华富贵。 姐弟三人见他配合,也放下心来,心说这娃娃毕竟年纪还小,心无城府。于是大姐首先发问:“你是从何而来?为何要到我崔府,可是有人交代过你什么?” 崔尧答到:“我去年独自在街边玩耍,不知怎的被贼人拍走,几日后向我家人勒索赎金,但我家中贫困,无力赎我。贼头也不知怎的发了善心,竟也没有一刀了结我。后来应该是想把我发卖掉,却迟迟找不到买主,于是几月后,越发不耐,把我丢在路旁。我只知此地离我家甚远,却也忘了我家到底在何方。就在我任命等死的时候,幸得贵府管家路过,见我可怜,让我随他混口吃食。所有我才有幸入了贵府。” 崔姐姐疑惑道:“府上何时有了管家?不都是夫人和房爷爷在料理家中事务吗?” 崔尧马上接口:“刚来的,刚来的,他一路前来就是来做管家的。”崔尧心中大定,闹了半天你就是疑惑这个啊,合着前边的那些你还真敢信。 崔家两位少爷也是面面相觑,这和他们想的也对不上啊? 还是二郎先问道:“你说你不是清河人氏?” 大郎也问:“你说你竟然有爹爹?” 崔姐姐挨着问道:“些许浮财而已,你家人怎得忍心让你受苦?” 崔尧心说,我可去tm的吧,你们听听你们问的都是什么狗屁问题。我没爹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我……我tm确实没有爹妈,我tm是被领养的,就连这个姓都是后爹给的。我艹,好伤人的问题。 众人见崔尧只是低头不说话,以为说到他的伤心处,三人也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场面愈发沉默。 “少爷,小姐,你们都在啊。”青莲突然出声。吓了众人一跳。 大郎抱怨:“青莲姐姐,你每次出现好歹弄出点声响,吓也被你吓死了”。 二郎与崔姐姐不约而同的点头。崔尧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这小娘隐匿藏行之术修炼的登峰造极。真是恐怖如斯,此子断不可留!!心里吐槽完毕,崔尧也看向青莲,好奇她的来意。 青莲笑着对众人致歉,随即说道:“夫人见崔尧小郎君衣裳不甚合体,吩咐奴婢给崔尧小郎君送些衣物。”说着将一个包裹递给崔尧。 崔尧嬉笑着收下,不忘答谢:“惭愧惭愧,小子感谢夫人的关爱,真是……这怎么好意思呢。” 青莲笑着说:“小郎君不妨现在试试,若是不合身,奴也好修改一番。” 崔尧回答:“好姐姐,不需叫我小郎君,我本是乡野之人,郎君之称实在有些惶恐,不若叫我名字可好?” 青莲回避这个问题,只催着他快去试试衣裳。 崔尧挠挠头也想不明白,人家平白无故为何要送他衣物。只好回去换衣服。 崔姐姐等崔尧回房后,问青莲:“青莲,母亲为何要送衣物给那小子?” 说完不等青莲回答,自语道:“母亲对生人一向疏离,不可能对一个初见的小子青睐有加。” 崔姐姐说完一顿,语气又急促的问道:“是不是母亲她查到了什么?青莲你告诉我!” 青莲无奈一笑,说道:“想必你们也看出来这小郎君有些面善,许是夫人她有些怀念过往,才对此人青睐有加。” 说完又忍不住对崔姐姐说:“左右也不是坏事,兴许将来也有些缘法哩。” 大郎插嘴道:“莫不是阿娘要收义子吗?”此时他也放下的鬼神之说。 只有二郎沉默不语,总觉的阿娘不会如此草率。须知假的就是假的,阿娘不至于此。 这时,崔尧推门而出,笑容有些尴尬。这正经汉服,他是真不会穿啊。身上衣物歪七扭八,腰带在胯上打了一个蝴蝶结,披头散发,好似野鬼。 崔大郎顿时笑出声来,崔姐姐却无来由的一阵心疼,也不知道为何。 青莲上前来,替崔尧整理好衣裳,又从怀中掏出两根丝绳,给崔尧扎了两个小辫子。 崔尧有些抗拒,表示双马尾什么的在自己头上并不喜欢。好在青莲并未停手,又把双马尾弄成两个小揪揪,这才满意的欣赏自己的作品。 崔二郎看着崔尧,越发觉的不对劲起来。他认识这套衣裳,这是阿娘亲手做的。年初时他无意间看到阿娘在做衣裳,看到的就是这套衣裳。当时他还好奇阿娘为何亲手做女红,他们姐弟的衣服可都是侍女们包办的。后天还是爹爹告诉他,说阿娘每年都会为他弟弟做一套衣裳。当时他还好奇他不就是最小的吗?哪还有弟弟,陡然想起家里前些年的那个禁忌,才明白阿娘只是在悼念亡子罢了。 青莲整理完毕,不经意的说道:“明日老爷就回来了,到时还请小郎君来前厅一叙。” 崔尧不明白老爷回来和他叙个什么,但也没多想,随即满口答应。 第8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 翌日,天气晴朗,微风。 崔尧今日并没有早起,或许是朝九晚五已经刻在了生物钟里,或是别的他理不清的原因。他现在在等着别人的召唤,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仿佛人生即将要被别人的决定支配。 崔尧的阅历并不多,算上前世,他也不过是个生瓜蛋子罢了。什么两世为人,前世浅薄的学识并不能帮助他判断目前的处境。他懒懒的躺在榻上,透过窗户看向天空,伸手遮住太阳,他只是觉得阳光过于刺眼,刺痛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想起前世不怎么亲近也不怎么讨厌的养父母,甚至想起了他的便宜弟弟。连那个玩弄过他感情的女人也时不时翻出脑海。崔尧清楚,他并不是怀念,只是一时找不到锚点定位他前世的一切。说起来,前两日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日子逼的他抓心挠肝。然而现在却出奇的适应现在的一切,甚至未知的未来他也能慢慢接受。左右不过换个环境做社畜。赤裸裸的地方反而更容易适应……吧? 胡思乱想直到肚子叫了起来,才发现太阳早已升到头顶。崔尧摇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大爷先去哄哄肚。爬起来轻车熟路的摸到厨房,向胖厨娘讨了一个胡饼吃了才感觉好多了。想来胡思乱想要不得,先吃饱肚子才是关键。崔尧这人说来也有些得过且过,想不通的事情就放下,待有时间再慢慢考虑,到时定能把想不通的事情忘个一干二净。如此,问题完美解决。 崔尧坐在栏杆上,靠着柱子望天。一阵拍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头看去,却是正门被打开了。 “社会等级非要分的这么明显吗?”他还在默默吐槽,却想起今天是主人归家的日子。昨日青莲与他约好了,今天家主和夫人要见他。大概是正主回来了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得过,崔尧心里默念。 ………………………… 崔廷旭风尘仆仆的赶回家,茶都来不及吃,就被夫人扯进房中。仆从暗自偷笑,心说夫人为何青天白日如此猴急。正想着是不是该退下时,门却被侍女关上。仆从摸摸鼻子,也不用行礼拜别了,喝酒去喽。 “夫人,为何差人将我唤回?可是家中出了岔子?”崔廷旭气都没喘匀,只得开口问道。 “老爷,妾身并非无故扰你清闲,实在是有一桩怪事无法决断。妾身也觉得有些荒诞不经。可那是三郎……妾身必须弄个明白。”崔夫人话音已经带上了泣声。 “碧君,你别急,有话慢慢说,三郎怎么了?可是有人去墓园扰他清净,你与我说,我定不与他干休。”崔廷旭小意哄着夫人,情急中,夫人闺名都喊了出来。 崔夫人强压下心神动荡,将这几日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娓娓道来。 当听闻有一童子可能是他死去的儿子时,心中不由哂笑,想是夫人又发癔症,毕竟这事不是头一次了。上一个疑似三郎的孩子现在还在庄子里蒙学,等长大以后还是打发走吧。 没等崔廷旭发散完思绪,就听得夫人说起大闹墓园,顿时就扯断了胡子。还没等他发作,就听夫人说起开棺验尸后的情形。他的面色终于阴沉了下来。 崔夫人明白他的想法,却觉得并不是家族里的阴私勾当。她这夫君就是个富贵闲人,上面有长兄顶门立户,老太君又偏疼小儿子,早早就为他打点下了家业。可以说,只要老太君还在一天,就不会有人不长眼与他为难。 崔夫人白了一眼对面的那个迫害妄想症,缓缓说道:“我相信这次没有看错,三郎现在就在前院,你一瞧便知,那定是我那苦命孩儿。” 崔廷旭感觉有些心累,本想拒绝,却又担心妻子失望。本着来都来了,见一面也不妨碍。 沉吟片刻,崔廷旭说道:“那就见上一面,倘若不是真的,还是送去庄子读书?” 崔夫人有些羞赧,原来那童子后来也远远见过,越发长得五大三粗,和前年初见,简直判若两人。她也知道自己从前荒唐,便罕见的低眉顺眼的轻声说:“全凭老爷做主。” 崔夫人见状,喜上眉梢,便轻声叫道:“青莲,去将崔尧请去前厅。” 房中并无第三人,可崔老爷却毫无诧异,只见一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应诺而去。此人不是青莲又是哪位? “啧啧,这丫头愈发神出鬼没,真乃天赋神通。”崔老爷不忘吐槽夫人的侍女。 ………………………… 崔尧平静的走进前厅,却见主人早已就位,忙叉手行礼:“小子见过老爷、夫人。” 又单独对夫人行了一礼:“谢夫人昨日赠衣,小子感激不尽。”他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初看不起眼,却手感甚好,穿了一天下来,约莫感觉价值不菲。 崔廷旭此时也进入状态,对崔尧说:“小友,不要拘谨,抬起头来回话。” 崔尧也不耐低头缩肩,闻言抬起头来与崔老爷对视。这一眼看去,两人都有些呆愣。 两人同时在心中默念:“这厮长的确实有几分像我!!” 崔廷旭夫妻二人对视,看见对方眼中都添了几分神采。崔廷旭理了理思绪,开口问道:“你是如何流落到此处?家中可还有亲人在世?” 崔尧眼也不眨的把昨日编好的谎话又说了一遍。并一再强调,自己当时还小,记不得家住哪里,自己是何方人氏。 崔廷旭也犯了难,这不知哪里人氏,该如何查起? 崔夫人却另辟蹊径,问道:“你父母可曾和你说过,你是亲生的?还是抱养的?” 崔老爷却撇撇嘴,心道哪有人会这么问话,谁家从小抱养的还会告诉养子实情?若是养子长大非要寻亲,岂不是断了自家香火? 崔尧听到夫人的话,不由的一阵恍惚,不自觉的开口道:“我从来都知道我是被抱养的,父母并未瞒我。”说完竟有些心酸,不由自嘲,何必伤心呢?老崔人不错的,纵然两个孩子都不是亲的,硬是咬着牙都养大了。也不知道我那便宜弟弟有没有回头是岸,好好的奉养父母。 耳边听得茶盏落地的声音,崔尧忽然发现自己被两夫妇围了起来,此时崔廷旭也不淡定了,捧着崔尧得脸左看右看,一时间觉得怎么看怎么像自己的三郎。于是问起崔尧:“孩子,你身上可有胎记?”转头又问起夫人:“碧君,三郎身上胎记在何处?快快道来比对比对。” 崔夫人却冷静下来,半晌才说:“我儿出生时,白璧无瑕,却是连颗痣也没有。” 崔廷旭听完泄了气,这可如何是好,这孩子怎么就没长个痦子,好生无礼。 “我能勘验。”却见屏风后边钻出来一个女子,坚定的说道。崔尧看去,原来是崔姐姐躲在后边。 崔夫人看向屏风,呵斥道:“都给我滚出来。” 屏风后边又讪讪的走出两个少年。崔尧一看,好家伙,这一家人都凑齐了。 崔尧此时也大概弄明白了事情缘由,开口道:“我虽然是从小被人抱养,但我家离此处极远。应该不会如此离奇。” 崔廷旭问道:“你这孩子不是说你不记得家住何方吗?怎么又知道离这里极远?” 崔尧摊手,无奈的说道:“老爷,您听说过世家名苑吗?这就是我所在的小区,你可以理解为庄子。我虽然不知道那庄子现在在何处,但与此地绝对相距极远。” 崔夫人可不管那一套,叫道:“静宜,你且过来,仔细说说你有什么法子证明我儿是我儿。” 崔姐姐原来叫静宜,还有,什么叫证明我儿是我儿?这句话明显是个病句啊~~崔尧心里吐槽。然而现场没人看他,皆是把目光转向崔静宜。 崔静宜此时却俏脸通红,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抬头瞟了一眼父亲与弟弟们,恳求的望着母亲。崔夫人倒是明白自家闺女的意思,怕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父亲讲。于是抬头看了一眼夫君与两个儿子,指向屏风后面。于是三人异常乖巧的躲到屏风后面去。 崔尧愕然,我嘞个去,家庭弟位啊,没看出来。现在才知道谁是孙子谁是爷。 崔静宜眼看闲杂人等都已离去,便附身在母亲耳边窃窃私语。刚说话,却听的母亲诧异道:“我怎不知?” 崔静宜此时也顾不得羞涩,大大方方的说道:“女儿那时还小,三郎拉在我手里,我替他擦拭干净,气不过就在他身上掐了一下,谁知三郎皮肤太过娇嫩,掐破了肉,留了疤痕。女儿害怕母亲责怪,就一直没说。” 崔夫人大喜:“掐的好,真乃天意,噫~~~我的好女儿,快告诉阿娘,掐在哪儿?你去给为娘指出来。” 崔静宜脸上大囧,低声说道:“在雀雀下边。”饶是崔夫人耳力极好,才堪堪听见。 崔尧却感到裆下一寒,大声叫道:“夫人,使不得!!!” 崔夫人此刻极为振奋,对着屏风喊道:“左右,于我拿下。”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崔氏二兄弟连忙窜将出来,极为狗腿子的叉手施礼:“阿娘,得令!!” 两人配合几下就把崔尧放倒,眼睛看向崔夫人,等着下一步的命令。 崔廷旭也踱步出来,捻着胡须看戏,试图融入家庭气氛。 崔夫人拉着静宜走过来,对着两个半大小子说道:“把我儿的裤子除去,让我仔细端详。” 崔尧见状,无奈的闭上了眼睛,随她去吧。 半晌不见动静,崔尧睁开眼睛看去,只见崔夫人如同看猪肉般左右端详,却不得门径。耐不住,一把扯过女儿。急切得说道:“捂什么眼?以前你还弹的少了?快快指给我,疤在何处?” 崔静宜此时仿佛已经认命,抬手掀起崔尧的小雀雀,只见在左大腿根部,赫然有一个月牙形的疤。 第9章 前尘往事难回首 “真的有,真的有!”崔静宜激动不已,手臂摇晃不已。 只听得崔尧大呼:“快撒开,快撒开手!” 这才反应过来的崔静宜忙不迭的松开手,快步撤回母亲身后,以袖遮面。 崔夫人此时已经瘫倒在地,泣不成声。两兄弟也围在母亲旁边,不停安慰。 只有站在旁边的一家之主还在旁边宕机,思索夫人和女儿为什么要做这等龌龊之事。 崔夫人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双手颤抖地搂住呆立在原地的崔尧,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哭喊:“儿啊……我的儿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你怎么如此狠心,连看都不来看娘一眼啊!”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思念和牵挂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 崔姐姐也走上前来,抱住这失而复得的弟弟。心中的委屈满溢出来,多年来自责与愧疚折磨着她,人也变得自闭,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得过往…… “呀,小弟,你怎地如此腌臜?”崔静宜苦恼的看着脏污的双手和衣裙。此时正值父亲外出访友,母亲与前来祝贺的几位闺中姐妹在前厅饮酒。崔静宜自告奋勇的带着刚满周岁的三郎。 两位稍大的弟弟已经能走会爬,不需操心,由侍女带着在凉亭玩耍。崔静宜自是想不到带孩子不只有亲亲抱抱,屎尿污秽才是应有之意。 手忙脚乱的给弟弟处理干净,愈发闹得自己狼狈不堪,看着自己刚换上的襦裙一片片褐黄相间。小嘴一撇,哭了起来。哭完不解气的掐了弟弟一把,哪知三郎年龄虽小,气量颇为宏大,随即哭声震天。慌得小姑娘也顾不得自己,连忙抱起弟弟哄着。只是怎么哄也不见得他止住哭喊,这才翻来覆去的寻找原因。摸到屁股上有星点血迹才惊慌不已,顺藤摸瓜找到大腿根部,才发现自己刚才掐的实在有些狠了,此处已经破皮见血,已经有了一个渗血的指甲印。 寻到伤口,小姑娘反倒不惊慌了。抱着弟弟跑向前院,央护院找了些金疮药处理了伤口,三郎的的哭声这才止息。许是哭的累了,三郎沉沉睡去。小静宜这时才记起身上的襦裙,跑向后宅寻人清洗。 当夜,母亲酩酊宿醉。静宜也懒得声张,连母亲的侍女也劝走,自顾自抱着三郎入睡,也许也是心虚吧。 静宜并没有自己的侍女,她知道自己是母亲的陪嫁丫鬟所生,算不得金枝玉叶,只是母亲怜惜姨娘难产殒命,才对她多有照顾,两个弟弟也视如己出。两个弟弟还未记事,她还总是能想起‘姨娘’的温柔体贴。 静宜就这样连着照顾了三郎十余日,崔夫人也乐的清净。此时的崔夫人还未满二十,每日总是和几个闺中好友吟诗作对,饮酒博戏,好不快活。每日总是酒醒后才知道跑来静宜这里亲亲抱抱,举高高,敷衍完后又急不可耐的放浪去了。因此直到三郎的伤口完全长好了,这位母亲也一无所知。 又几日,父亲归来。一回来就对几个护院吹嘘,此次不虚此行,从友人那里习得一种新的打窝秘法。口中念叨着酒、豆粕之类的东西。折腾半日,父亲装备齐整,手提‘秘方’便要出发垂钓。正巧看见小静宜抱着弟弟杵在眼前。突然想到好些天没有和孩子们好好亲近,于是父爱诈尸还魂,不由分说拉起女儿就要带她去玩耍。 小静宜这几日化身保姆,心里早就憋得要长草,兴高采烈得就要扔下三郎去玩耍。却见父亲大手一挥:“无妨,一同带去,且看为父大显身手。” 于是三人连个仆从也未带,溜溜达达得向河边而去。崔夫人宿醉醒来,想起今日还没给儿子打卡,于是洗去身上宿醉残味,便去寻儿子去了。 一行未果,听的是夫君回来带儿子出去耍子去了,也未放在心上,反而对夫君今天的改变大为满意,不愧是已经二十的人,知道亲近儿子了。如此更好,喝酒去也~~~ 三人静坐河边已有一个时辰,静宜眼见篓中空空,嘴巴撅起,吵着要回去。崔父也觉得秋风中,在此静坐无功有些憨傻。正待要起身时,鱼竿猛的下沉,崔父见状双臂使力竟拉不回来。 小静宜眼看双方僵持,忍不住上前帮忙,慌乱中却是忘了自己背上还有个孩子。 僵持了半刻钟,水下之物越战越勇,一个猛子窜起,三人不慎,全部落入水中。 ………………………… 静宜想到此刻,记忆越发清晰。父女从水中挣扎爬起,这才想到静宜背上的孩子。崔父手中鱼竿也不要了,连忙查看,只见三郎面色红中发紫,嘴里不停干呕,想是呛住了。二人手忙脚乱,又控又拍,这才让小三郎吐出腹中污水。 二人也顾不得其他,抱起三郎向家中疾奔。路上碰到准备进山采药的胡医师,崔父二话不说,揪起他的脖领子带回家中。 胡医师弄明白原委,抬头看着崔府的牌匾,想着医者父母心,也不与崔父计较。 正当崔医师在施针推拿之中,崔夫人闻讯赶来,大吼一声:“休伤吾儿。”一脚将胡医师踢飞。 待崔父与静宜二人好不容易将崔夫人拉住,崔夫人这才消停,拱手致歉。 胡医师揉了揉腰,看向中堂上挂的崔氏家训,想着医者父母心,且不与她计较。转头继续施救。 崔廷旭张口刚要安抚夫人,一个大逼窦就刮到了脸上,只听得一声厉咤轰入耳中:“跪下!”崔廷旭听后异常熟练的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屈膝下跪。崔夫人又看向静宜,静宜心里一慌,不等巴掌落下,乖巧的跪在父亲旁边。偷偷抬头看一眼母亲,见母亲正瞪着她,于是控制自己尽量缩在父亲身后,不让母亲碍眼。 半个时辰后,胡医师提针收取,又要来笔墨纸砚研判药方。写完后才开口说道:“小公子大体无碍,但今日风邪入侵,恐烙下病根。老朽留了一副药方,暂且调养一番。不过老朽医术浅薄,恐有错漏。贵府出自名门望族,族中自有名医常驻,还请稍后请大家诊断一番。” 崔廷旭膝盖早已受不住,闻言张口要感谢一番,顺势起来活动活动。却见夫人双眼一瞪,接过话头:“胡医生华佗再世,妾身感激不尽,些许阿堵物权做诊金,还望胡医师笑纳。”说完示意仆从取来早已准备好的铜钱交予医者手中。 胡医师赶忙双手去接,却是足足两贯开元通宝,虽然坠的双手颤颤巍巍,却掩不住满眼喜色。此时心里那点芥蒂早已烟消云散,忙不迭的感谢。胡医师留下医嘱告辞不表。 当晚,跪了许久的崔父终于收到命令打马回祖宅请医师去了。留下小静宜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收拾,小静宜本以为阿娘今日要清理门户了,哪知阿娘打完还是吩咐侍女为她上药,晚饭也有人给她端入房中。自觉捡回一命的小静宜大哭一场,从此谨小慎微,再不复往日活泼。 ………………………… 翌日傍晚,崔廷旭携一老者归来。老者先是给三郎诊脉,又索来药方验看,最后大骂庸医,遂改了方子留下,次日便归。 一连数日,恢复的好好的小三郎今日突然狂躁起来,继而呕血不止,等他父母赶到时已是奄奄一息。 等到三郎下葬后,崔夫人曾回族中大闹,然而那老医者早已不知所踪,此事也就潦草过去。众人只当三郎福薄,无缘尘世,却不见崔夫人从此以后越发消沉,曾经闺友不再来往,杯中之物也不再提起。 崔夫人沉寂了半年,终于回归正常。她将两个庶子当作亲子来养,只是女儿时常躲着她,她也没有心气与女儿耐心沟通,两人就这么隔阂着,过了好些年。或许两人心中都有很多愧疚和委屈吧! 静宜的思绪缓缓收拢,抬头看着崔尧。眼里慢慢闪出了光,神情莫名,冰封了六年的眼眸渐渐弯成了月牙。 第10章 顺理成章定亲缘 崔尧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眼前仿佛上演着一幕荒诞喜剧。 他知道他不属于这里,却无法解释这些荒诞的巧合。他甚至想劝说自己能够自圆其说,奈何逻辑怎么也无法闭环。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面前的种种怪诞,他知道假的真不了。内心的欲望却说:“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些就是,就当作上天对他前世的补偿。” 晃晃脑袋,崔尧将发散的思维敛起。推开众人,首先要先把裤子提起,遛了半天鸟,多少有些羞怯,虽然其他人的关注点并不在此,但是二十多年修炼的廉耻观无法让他坦然自若。 “所以,你们认定我是你们崔家人?虽然我本就姓崔,但我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崔尧有些安静的问道。 首先回答的崔静宜,她从来没有笑得如此开心,甚至让她的两个亲弟弟有些陌生。 \"你当然是我崔家三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确认。你不是以前的那个西贝货,如今验明正身,如假包换。\" 你最后那句有些词不达意,崔尧默默吐槽。 崔家两个女人一哭一笑,沉浸在自己的激动中,另外三个男丁却有些不在状态。皆是好奇的看着崔尧。 “所以这个真是我家三郎?” “二郎?你明白了吗?二郎?我有些搞不清状况。” “大哥,我昨日就说了,此人有可能真是我家嫡子。” 三人皆是好奇的摸摸戳戳,像些个愚蠢的憨憨。 崔夫人终于平复的心情,拉着崔尧的手左右端详,自三郎夭折以后,她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她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亲子,如今失而复得,岂是欣喜若狂可以形容。 崔尧感觉他们已经不需要自己开口说明情况了,眼下他要是坚持自己并不是人家的便宜儿子,哪怕自爆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都会被人无视。如此也好,省的自己编些错乱百出的谎言来给自己埋雷。如果是这种开局的话,做个古代人也未尝不可。古代真好!世家真好!世家嫡子真真的好! “我儿且安心,我就是你的阿娘,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不管以前有什么不堪过往,阿娘一力承担,今日上天让你我母子相认,阿娘就是舍了这条命,也会护着我儿一生平安顺遂。不管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阿娘都答应你。只要你能好好的呆在阿娘身边,阿娘什么都舍得。”说着说着,崔夫人又哭了起来。 崔廷旭隐约觉得夫人说的有些不像话,哪能如此溺爱,如此岂不是要养出一个败家子。刚想要发表看法,却见夫人瞪他一眼,开口说道:“你还戳在这里做甚?还不去吩咐设宴,好好款待我儿,你看我儿瘦的,看甚?还不快去?” 说完又看向崔静宜,张口就来:“你小小年纪,恁得狠毒,看把你弟弟掐的六年还有疤印,怎地不掐你自己?若要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三郎,我就把你嫁给房九家的大憨子。”想了想又加了句:“不给嫁妆。” 静宜撇撇嘴,却不敢回嘴。心说,刚才还夸人家掐的好,如今却翻脸不认人,若是能嫁给房哥哥也不错,至少离家近,只怕爹爹不会同意。只是若没有嫁妆,却是万万不可。 “我去厨房看看吩咐做的什么,是否可口,三郎你爱吃什么?”待崔尧说无甚忌口,崔静宜借机溜走。 “你们两个还在这里作甚?功课做了吗?若是今日功课没有作完,仔细你们的皮。” 崔家贤仲昆此刻觉得阿娘是如此的陌生,她竟然吼我们,这真是令人伤心,往常都说身体要紧,功课慢点没什么的……二人对视一眼,硬气的说:“阿娘,我等知错,这就回去温书。” 崔尧见此有些胆怯,心说这便宜娘亲好生凶猛,此时反悔来不来得及。却见方才雌威大盛的娘亲咳嗽两声,夹了夹嗓子,细声细气的问:“我儿可曾读过书?可习过武?有什么偏好?你看给你配两个侍女可好?改日我将家中仆婢都喊来,你亲自挑选可好?” 眼前的崔夫人如此陌生,令崔尧好不适应,无法想象眼前这人方才还彪悍的扒他裤子。崔夫人在见不说话,又说道:“可是怕见生人?那让青莲来服侍你可好?” 崔尧连忙摇头,他本能的不想和刺客组队。:“君子不夺人所爱,青莲是您的左膀右臂,怎可弃您而去。换旁人就好。” 崔夫人蹙着眉头道:“三郎,你该叫我什么?” 崔尧知道崔夫人在意的是什么,心说已到此等境况,再矫情其他也是无意。索性认下。于是终于开口叫道:“母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崔夫人这才高兴的搂住崔尧,不住口的夸赞。 ………………………………………… 两人欢快的聊着天,崔夫人言语间关心着崔尧的过往,然而崔尧没有那些事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只得说些臆想中的平民生活,今日学堂里怎样怎样,和同学之间如何如何。浑不知越聊越让崔夫人怀疑,这些过往哪里是升斗小民的日常?倒像是土财主家的宝贝疙瘩。崔夫人心知不能询问过甚,于是装作浑然不知。 不多时,有侍女前来传话,言宴席已备好,请二人前去。于是崔夫人起身,拉着崔尧前往。崔尧此时正腹中饥饿,耐着性子与母亲闲谈,对吃饭早就盼望着,只是不好催促,此时闻听可以去吃饭,反拉着母亲的手向外跑去。崔夫人也由他拉着奔跑,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待众人入座,崔尧只见父亲坐在正中,独自据案。旁边是空一案台,想必是母亲的位置,东边两位哥哥坐在一起,下首坐着姐姐。正想着自己该坐在何处,却见母亲拉着他直往上走,直接在主案坐定,斜了一眼崔廷旭,指指旁边,轻声道:“坐那边去。” 崔廷旭性子也是柔和,端起酒杯就挪了过去。崔夫人这才施施然拉着崔尧就坐。 老崔,你要站起来啊,崔尧默默吐槽,却见旁人见怪不怪,也就释然,看来老崔家庭地位属于是路人皆知了。 崔夫人拍拍手,开口道:“青莲,你将家中护院,仆妇及所有人等都叫来,我有话吩咐。” 青莲垂首:“诺!” 第11章 倒反天罡序真名 盏茶功夫,呼啦啦堂下站定男女老少一大帮人,一时间整个厅堂熙熙攘攘,众人交头接耳不知为何被聚众于此。 崔夫人见状起身,清咳一声,众人便无人说话,垂首等待吩咐。 “今日府中有大事宣告!”崔夫人站在人群中央,朗声说道:“少爷离奇失踪六年,今日邀天之幸使我母子团聚,老爷吩咐,所有人等,赏钱一贯,阖府欢庆!”崔廷旭明白自己被安排了,忍着心疼,颔首致意。 一时间,整个府邸都沸腾了起来。下人们笑颜相向,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虽然大多人想不明白三少爷明明是夭折,怎地在夫人口中变成失踪,但是有赏钱拿,无人关心其中内情。 崔夫人朝着崔尧招招手,崔尧明白这是要他亮相了,于是走上前来,拉住母亲的手,好奇的看着众人。 堂下崔伯安霎时愣住,这不是他领回来的小崔尧吗?为何会站在此处,晃过神来的崔伯安,心说本想找个小儿来给自己养老送终,看来终是无福消受。暗自神伤之余,又觉得若非老朽一时心善,崔尧也未必能与家人团聚,想必主家会念着我得好处,将来赏赐必定不菲,于是又开心起来。 崔尧并没有上前讲两句得打算,一来从未有过与多个陌生人打交道得经验,二来他也知道自己扮演得只是个七岁稚子,一切交给母亲就好。 果然,在崔夫人得示意下,众人排队来到新任“三郎”面前,一一自我介绍。 “仆是府中的车夫,贱名崔五斤,以后若是小少爷需要用车,尽管招呼。”这是个家生子,崔尧暗暗记下。 “某家是府中护院头领,唤做陈枫,若是少爷被人欺负,或是想欺负别人,某家义不容辞。”嚯~~看你满脸横肉,可惜了(liao)这名字。 ………………………… 待众人一一介绍完毕退下,堂下只余寥寥几人,崔伯安上前叉手行礼:“哈哈,老朽还是介绍下自己吧,吾名崔伯安,乃崔氏家臣,现腆为府中管家,少年有事尽管吩咐。”说完向下一拜,手臂却被人托住。 崔尧拦下崔伯安的行礼,后退三步,极为标准的叉手行礼。而后想了想便要屈膝,却被母亲提起。崔尧不解,见母亲微微摇头,就知道刚才的行为或许有些出格,便不再坚持。 “小子一路行来,多亏安伯垂怜,才不致横死于途中,乃至于和父母团聚,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说完看向母亲,他又没能力报答,指望母亲给点力度。 崔夫人摩挲着崔尧的头言说:“安伯既有恩于我,也是崔家的老人,且安心在府中做事,待百年后自有府中料理。 安伯,我且多问一句,你在族中原供何值,薪俸几何?” 崔伯安知道戏肉来了,忙恭恭敬敬的回答:“因在下从小随老主人伴读,识得的几个字,曾在族中打理一应典籍。其他事务也曾参与协助。” 路上可没听说你是个图书管理员啊,崔尧下意识觉的这是个狠人。 “至于薪俸,老主人念及旧情,一月薪俸足足有一贯哩。”说完,崔伯安期盼的看着夫人。 崔夫人点点头:“安伯劳苦功高,花甲之年还不得休息,屈尊来此相助,妾身铭感于内,从今日起将您的月俸定至五贯,可好?” 崔伯安立时喜笑颜开。没想到老了老了,实现财富自由了。忙不迭谢恩,一通马屁送上,随即退下。 崔廷旭此时觉得家里钱库仿佛漏了,今日不知不觉撒出了不少银钱,看来觉恩大师的琉璃手串只能暂时缓缓了。感觉失去玩具的崔父尚且如此。大郎二郎更是嫉妒的质壁分离,他俩的月例还不足两贯哩。 最后,四位侍女上前行礼,四人隐隐以青莲为首,分别是青莲、香茗、元冬、初夏,崔夫人拉着崔尧要他挑选。 最后崔尧最后指向穿着绿衣的香茗说道:“就让这位绿茶姐姐随我好了。”然后捂着肚子对母亲说:“可以吃饭了吗?好饿。” 崔廷旭眼见事情已交代七七八八,终于开口:“来来来,都坐下,府上吃饭没有许多规矩,吾儿且安心享用。”言罢自顾自的倒上酒水,提筷先尝。” 众人见家主动筷,这才开始食用。崔夫人唤来侍女,轻声吩咐几句。只见青莲面露讶色,便去取了一壶酒来放在主母案上。见众人皆呆愣,崔夫人笑言:“今日无上欢喜,不知如何发散,当饮一杯。”说罢举杯示意,一口闷了下去。 崔尧不明所以,侍立一旁的香茗赶忙解释:“自三郎离了夫人后便再未见过夫人饮酒,想是今日高兴,才破了例。” 大郎见此,连忙凑趣,“适逢小弟归府之际,儿借花献佛,贺我家今日合家团圆。”说罢从父亲酒壶中倒出一杯酒,满饮一杯。”啧啧,汾酒,好运也! “大郎平日没少饮酒吧?”崔夫人一句话就把崔大郎的汗逼了出来。 “也罢,今日不提扫兴的事情,留待来日再说。” 说完又指向崔静宜,介绍到:“这是你大姐,闺名静宜,你幼时赖她照顾良多,往后不可辜负。”崔夫人只说恩遇,只字未提当年落水之事。 崔尧站起,大大方方的叫姐姐。二人寒暄完毕落座,崔夫人又指向崔大郎:“这个猴儿是你大哥,名得韬。平日里有甚杂事,不便说与我听得,尽可寻你大哥帮你。”终于拥有名字的崔大郎,隐约觉得自己地位直线下降。来不及想太多,起身示意,与崔尧寒暄几句,便大包大揽,恨不得现场就找个人欺负给弟弟看看,让弟弟明白做大哥的豪爽。 崔夫人扶额打断,又介绍二郎:“你二哥崔得仁,平时文静淡然,最喜读书,若是有学识上的问题,可寻你二哥帮你。”同样得赐姓名的崔二郎,起身致意。 崔父正吃的欢心,隐约觉得刚才的互相介绍,有些错漏。便站起身来指指自己看向夫人。 崔夫人这才想起好像把某人漏掉,于是眼也不抬,嘟囔着:“尔父,讳廷旭。” 完了?五姓七望之清河崔氏,当代崔氏家主嫡脉次子,堂堂国子监博士,相交满天下的崔廷旭,字宏文,号半山居士就介绍的这么潦草吗? 崔廷旭表示抗议,然无人理会。只得略过不提,转而问起三郎之名,弄清楚哪个尧字之后,就皱着眉头说道:“不齐整啊,你二位兄长,均是双名,你却单独一个‘尧’字,还是改掉为好,当年我早已给你备好名字,‘得健’二字你看可好?” 崔得健?崔尧本能得摇头表示不要,这又是催又是贱的,崔尧无福消受。 于是缓缓开口:“我的名字虽与兄长们不齐整,却是养父母给的恩赐,儿想保留这个名字,恳请父亲恩准。” 崔父不言,还是纠结三郎的名字,队形无法保持。 崔夫人知道崔父的毛病,遂开口道:“不就是个名字罢了,我儿还是个孩子,提个小小的要求怎么了?依我看不如这样,大郎改作崔韬,二郎改作崔仁不就得了?至于静宜,你是想叫崔静还是崔宜?” 崔静宜连忙表示:“母亲,我的名字就不用改了,女儿之名本就不序在三位兄弟行列。” 崔夫人听闻,想了想,就此放过女儿。 座下其他二人震惊,叫了多年得名号说改就改了?是不是有些过于倒反天罡,不等二人反对,母亲已经一锤定音。 “如此就这么定了,崔韬、崔仁、崔尧,如此甚好。” 崔父半天才怯懦得说道:“全听夫人安排,改日我就去族中更改。” 第12章 小小儿郎上学堂 一整天的嘈杂和繁忙终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逐渐消散了。庭院中的的屋舍不再像白天那样喧嚣,除了香茗在侧,只剩下夜晚的宁静与平和。各处的灯笼也逐渐熄灭,仿佛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沉睡状态。 后院,正房北边一进院子里,香茗在一旁胡凳上打着瞌睡,任崔尧劝了几次也不肯回耳房睡觉,再劝就会带着泣音说道少爷莫非嫌弃她,莫不如禀报主母把她换了去,换个不碍眼的伺候少爷。崔尧实在无法习惯让人盯着睡觉又拗不过她,只得闭上眼假装入睡。直到又过半个时辰后,香茗才揉揉眼回房睡去。崔尧睁开眼,心说真不愧我封的绿茶之名,交谈几句我竟不是对手,手段端得高明。 如此清静下来,崔尧开始复盘今日得全过程。每日复盘这个良好习惯崔尧以前自是没有的,毕竟以往家庭离散、单身一人、收入微薄的崔尧实在没有复盘的必要,复盘的话只会让自己抑郁,并无他用。 然而刹那间换了人间,阴差阳错成了世家子,还是嫡子后。这一切都倒逼着崔尧努力分析着目前的种种事态,笨拙的为自己谋算。 目前已知“三郎”父母双全,姐姐一位,兄长二人。父亲是清河崔氏嫡子,因为是二子,所有没有继承权。奶奶偏爱父亲,分予的家产颇丰,家中仆从众多,算的上钟鸣鼎食之家,只是今日所见之人,全是“服务人员”,没见到一个“产业人员”,也不知道是恰巧都不在家中,还是另有隐情。情况不明,暂且放下…… 母亲是房氏家的嫡亲小姐,叔父是大名鼎鼎的当朝宰相房乔房玄龄,这倒是重磅人物,只是毕竟隔着一层,暂时与崔家没有牵连。母亲本人倒是对崔尧溺爱的很。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多岁的崔尧,却很享受这种溺爱。这也是今日如牵线木偶一般任由摆弄的实际原因。这种母爱是他从未曾品尝过的滋味。自记事起,崔尧就知道自己是无父无母之人,被领养后也一直守着自己的身份,谨小慎微,与家人互相苟且着活到了二十多岁。如此不过一日,崔尧的心已经被母亲俘获。 姐姐是家中唯一的庶女,生母今日未见,也无人提起。倒是颇得父亲的喜爱,与母亲略有些生疏,应该是有些问题,以后再了解。倒是今日种种情形表明,这个姐姐很在意我啊,以后多多亲近。 崔家大郎,嗯……有些难评,莽撞随和,有些怕母亲,今日在我与众人见面中,显得颇为失落,但后面又喜笑颜开,似是个心无城府之人。 崔家二郎,好像没什么印象,安静、寡言,不像是个健谈之人。为人如何看不出来,相处一段时间再看。 “我”------崔氏三郎,家中唯一嫡子,周岁后突发事故,似是无故失踪,消失多年,今日儿戏般的被我顶替。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是个隐忧,现在不妨先安心下来承受这个身份。若是以后有反复…… 崔尧挠挠头,唉!以后再说。算球,睡觉。 ………………………… 日上三竿,无人打扰的崔尧才算起身。昨日一夜思绪太多,不知不觉起的迟了。正待穿衣,却见旁边侍立的香茗拿起衣服为他更衣。崔尧本想拒绝,又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故而放弃抵抗,任由香茗在他身上侍弄。唉!万恶的世家生活,真香! 香茗为他梳洗完毕告诉崔尧,言说主母在卧房等他,请他起来后去卧房找夫人。崔尧满口答应,看看天色也不知道母亲还不在。一会去露个脸,免得母亲怪罪。 出了他的小院,前面就是父母所在的正房。崔尧跑进母亲的卧房,只见只母亲一人落座。便开口道:“母亲,孩儿来迟了,还望母亲恕罪。” 崔夫人笑道:“无妨无妨,三郎是刚起来吗?看来昨夜没有睡好?”崔夫人误以为崔尧也是因为多年寄人篱下,乍然与父母相认,故而激动的睡不着觉,心下更为心疼。 崔尧回答:“只是一时还不习惯,以后便好了。” 说完,崔尧四处看了看,没见到父亲,便问:“父亲出去了吗?” “你父今日一早便让我叫起,回族中禀告昨日一应之事,顺带办理你三位姊弟更名之事。” 崔尧闻言,为三位哥哥姐姐默哀:我并不是故意的。 少顷,母亲问崔尧:“母亲本想让你休息几日,然少年正是读书时,不敢耽误我儿上进。不如今日见一见府中西席,商讨如何开蒙?” 闻言,崔尧笑着说:“我虽然未曾正经开蒙,但家中曾由养父教导,已识得不少字。” 母亲闻言大喜:“如此甚好,我儿果然聪慧,可写几个字来让为娘看看?” 说完吩咐青莲取来文房四宝,面带期待的看着崔尧。 崔尧才发现青莲也在此地,刚才却是忽视了。收回视线,提笔凝神,缓缓写下四个大字【平安喜乐】。崔尧自己看去,不错,有模有样。抬头看向母亲,却见母亲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崔夫人看着眼前的四个字,有些想夸,却不知从何说起,心说儿子应该是想写【平安喜乐】吧?应该是吧?只是白字暂且不提,这几个字看着笔锋颤颤巍巍,似是风中残年之人勉力提气写出。虽然大小一致,却掩不住的匠气,这是没有拿笔写过字吧?自觉发现真相的崔夫人搂住崔尧,摸摸头说道:“我儿不需在意,能写字已是邀天之幸,慢慢跟先生学,学位急不得。” 意识到被嫌弃笔迹的崔尧无奈,这东西他会写就不错了,有的前辈穿越半辈子还是雪泥鸿爪呢?还不是叱咤风云,上哪说理去? 母亲拉着崔尧朝前院走去,只见前院西边还有一进小院。甫一走近就听道朗朗书声,依稀听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母亲随口问道:“你可知道,你兄长们在背什么?” 崔尧随口答道:“关雎,出自《诗经》” 崔夫人大喜:“你竟习过《诗经》?” 崔尧不敢吹牛,老老实实说道:“只曾听过这一首,便是再多一首也不曾听闻。” 崔夫人这才收起笑颜,拉起崔尧入内。 学堂内,只见一位面白短髯的落拓书生在讲解文章,下首处,两个少年安坐于此,书案上摊起笔墨纸砚,两人各捧一本《诗经》在听夫子讲解。 夫子见主母领着一个童子来着,昨日已听闻府中之事,大略知道夫人来此何意。故而并不吃惊,拱手问好。 崔夫人开口说道:“我家三郎昨日刚回府中,本不该今日就安排他进学,只是少年时光短暂,不忍误他学业,故而请先生一并教导。” 崔韬、崔仁在一旁也分了神,对视一眼看了过来。 第13章 草堂师徒论江湖 崔府的教书夫子并非一般的穷书生,此人姓沈名鸿,原是崔家从小资助的清河神童,此人从小就闻名乡里,据说小神童拥有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的天赋。消息传入崔家,上任老家主起了爱才之心,遂将沈鸿一家纳入崔氏,成了世代家臣。沈鸿也不负老家主的期待,一路高歌猛进,在三十岁时已经坐上了门下省谏议大夫一职。 彼时,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与魏王李泰合力狙击当朝太子李承乾,却反手被陛下打落尘埃,沈鸿也落得个贬官去职,一蹶不振。蒙老家主垂怜,暂在本家教书度日。后辗转至崔廷旭府中任教,一来打磨性子,二则等待天时。 沈鸿见崔尧来此,倒是饶有兴趣。沈鸿此人经历非同一般,心智过人,和其他人相比,知道一些不为外人道也得内情。心知崔尧得回归,其中内情绝对曲折离奇,万中无一。也许真应对了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沈鸿于是对崔夫人说道:“夫人且将三公子留在草堂便是,在下稍待会妥善安排。” 崔夫人点头称是,又嘱咐几声崔尧要尊师重道,下课来寻母亲,走时顺便摸摸大郎二郎得头,便潇洒离去。 大郎毫无所觉,二郎却再次感到世界得参差,想来以后得待遇会更加敷衍。那么该如何应对呢?是努力展现自己还是打击三郎?想想母亲昨日的彪悍,二郎突然觉得坚决追随三郎也是个不错得选择,且先看这小子为人如何吧。 沈鸿并不急于理会三郎,先是给崔大崔二安排了课后作业,两人也不离开,捧书在座位上摇头晃脑,想来这也是二人平时的书房。啧啧,估摸住处并无单独的书房给二人使用。崔尧回想到自己院中可是有一间单独的豪华书斋,他没来之前可是一直空置,也未曾给人使用。想来这个世界的阶级果然无处不在。 沈鸿默默观察着崔尧,看此小儿神色,与成人无异。心道莫非又是个早慧之人?于是决定与崔尧好好交流一番。 清清嗓子,沈鸿对崔大崔二言道:“我安排的课业不急于一时,明日午后再查即可。尔等今日可早早放学。” 二人听罢,面上皆有喜色。遂起身行礼,拜别夫子就相约游玩去了。 于是学堂就只余二人,沈夫子开口问道:“老夫姓沈,单名一个鸿字,以后称我夫子便可。我且问三公子,你来之前可曾开蒙?” 崔尧行礼回答:“回夫子,莫要叫我三公子,折煞我也。小子名叫崔尧,直呼我名就好,小子未曾开蒙,只是以前随人认过几个字,偶然读过一些杂书。”崔尧直接降低夫子对自己的期望值。 “哦?未曾开蒙却能读书?也是异事。都读过什么书?说来听听?” 崔尧顿时抓瞎,心说我看过的书字数以千万计,只怕你一本都没听说过。便佯装羞涩:“都是一些乡野志怪的抄本。未曾涉及经典。” 沈夫子一怔,这个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志怪传抄之书一般都是世家雇人抄撰,供世家子闲暇之余消遣取乐。乡野之人字也不识,书都未曾见过,哪有余力看志怪小说?若他往日生活在大富之家,藏书无数,这个岁数未曾开蒙更是怪哉。沈夫子心说,你怕不是拿我当傻子糊弄。 沈夫子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问:“千字文可曾听闻?” 崔尧点点头,表示这个还是知道的。 沈夫子有些欣慰:“那你背来听听。” 崔尧随口就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秋收冬藏……秋收……” 崔尧挠挠头:“后边的没记住。” 沈夫子眉头竖起:“你所谓的知道就是只知道一句半?” 崔尧赧然,表情颇为羞涩。小声说道:“这怎么不算呢?” 一句话把沈夫子噎住了,不知道为何,听到这句话他只想打人。 压住火气,把纸笔给崔尧,说道:“把你刚才背的几句写来看看。” 崔尧看见毛笔就犯憷,对父子说:“我未曾学过写字,就不献丑了。” “胡言乱语,能识字就会写字,不要管写的有多难看,只管写。” 崔尧无奈,提笔挥毫。 夫子见他握笔姿势,暗暗点头,姿势老道,一看就是长年写字之人,还敢诓骗与我。定是这小子想要欲扬先抑,不过无妨,小孩子嘛,喜欢炫耀乃是常事,一会我且鼓励鼓励,免得伤了这孩子的上进之心。 顷刻,沈夫子的眉头又竖了起来,只见纸上写有几个大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o,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且不说那个o是个什么意思,黄字少了一笔,张字是让你那么写的吗?小小年纪,字都未认全,竟敢胡乱化用草书的写法,实在张狂。只是这几个字虽有些丑陋,隐隐间倒像是一个风格所出,也不知是何人创下的笔法,管中窥豹,书帖主人倒是别具一格。 看着这疑点重重的字,沈夫子一时无法给予评价。崔尧看着这几个字倒是有些自得:我小学可是上过书法鉴赏课的,虽然只有两节,自己可是造了十几张报纸的。 沈夫子又观察了一会,说道:“你平时可是不常使笔写字?” 崔尧想了想,说道:“毛笔难以驾驭,倒是不常使用。” “那你写字用什么?你言道‘毛笔’,难道还有没毛的笔?” 崔尧心说,自是有的,只怕你未曾见过。四处找了找,寻来一节枯枝,蘸上墨,端端正正的重写了一遍。如此一来,字虽然算不得登堂入室,却也隐现间架结构,有一种草莽间的野性美感。 “这种笔法是何人所创?铁画银钩,颇有一些意趣。” “不知是何人所传,听人说,好像这字体,叫做江湖体。” “倒也贴切。只是你基础不牢,贸然模仿这偏行书的江湖体,于你有碍。须知不管临什么字体,基础就是基础,你尚且做不到横平竖直,就写这种铁画银钩,无异于东施效颦,惹人发笑尔。” 说完,沈夫子拿起毛笔,在虚空比划了几下,便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只见这几字狂放不羁,正是那崔尧口中的江湖体。写完,沈夫子摇摇头,叹曰:“不妥,杀气太过矣。” 第14章 偷的浮生寻花去 崔尧对夫子的手段叹为观止,仅仅是看过他的拙劣书写,就可反推出书法本源,当真是好手段!不由得高看这沈夫子几分。这智商教什么书,干什么不行啊,屈才了。 “也罢,看你什么都知道一点,却样样稀松,你每日比你兄长们早来一个时辰,我单独为你查漏补缺。你兄长二人巳时入学,你辰时便过来吧。” 崔尧脑子一懵,心说这辰时又是几点,又不好意思像问,便回答:“夫子,我记得了。” 夫子又抽出一卷书,递给崔尧:“这本《千字文》拿回去诵读前两页,明天我会检查,若是不会读得字现在说与我听,我给你讲解。” 崔尧翻开书,一眼望去大半的繁体字,看的他眼晕,耐下性子一句一句的读下去,竟然无甚难处,也不知道这些繁体字是什么时候以一种诡异的方法入侵他的脑子,竟然没有任何阅读障碍,也是奇怪。 “夫子,我看这些字迹繁复,颇难书写。但也不知为何,我看到就会读,前两页我能读下来,只是单独挑出来那些字,我却认不得。” “呵呵,这不奇怪,夫子我未曾识字时,只因喜听书声,幼时常在书院外听人背诵。我呢,记性算不得差,后来学的几个字后,就可将记忆中的文章串联下来,算不得什么怪事。你有此问,只不过是曾耳闻过这些文字,又认得些字,自是能读下来,不过这些于你无益。往后还是老老实实逐一理解方为正道。”沈夫子表示这没什么稀奇,无需大惊小怪。却不知以己度人了,崔尧的知识储备可不是几句耳闻能攒下来的,那可是后世无孔不入信息爆炸后,每个人被泛滥的知识淹没后的被动摄取。一句话,崔尧不是什么神童,只是被腌入味了而已。 “如此,早些回去吧,我也好好想想如何教你。” “学生明白了,夫子再见。”崔尧拿起书卷,拜别夫子。 看着远去的崔尧,沈夫子却轻笑一声,此子竟然离奇的活下来了,真不知是个什么变数。当年可是必死之局啊…… 摇摇头不去想崔尧,毕竟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见不得人的后宅阴私,无关轻重。最近的朝堂倒是愈发让人看不明白。当朝太子竟然奇迹的挺了过来,二十多年的太子竟与陛下相安无事,陛下也不忌惮,啧啧。年初时,有一倭人妄言身怀重宝。被不良人上报直达天听,陛下当即令这倭人进献,后来却发现是个球状的地图。朝中之人无不哂笑,这算什么重宝,不过是妄人闭门造车,臆想出的闹剧罢了。只是陛下却甚为看重,命人按着怪球抄录地形,只是后来听闻抄录之人并那怪球一起走水了。据传无一生还,连那进献的倭人也没逃掉。此事却是诡异,历朝历代记录的此类事情不胜枚举,难不成这也是一个天机?发散思维的沈夫子摇摇头,怎么可能,世界怎么可能是个球?笑谈罢了。 ………………………… 崔尧下课找妈妈暂且不提,却说崔廷旭慢悠悠的骑在马上,向祖宅而行。不到五十里的路,竟是走了一整天也未到。护院头子陈枫忍不住上前劝崔廷旭:“二郎,眼见天就要黑了,咱们还是加快脚步吧,不然误了时辰。” “无妨,无妨,我知道前边有客栈,不妨夜宿此地,明日再回不迟。” 陈枫斜眼看向崔廷旭,呸,我道你为何一路拖拖拉拉,原来存着花花心思。回头看去随行的仆从,这才恍然发觉都是二郎早先的从人,夫人的‘眼线’却未在其中。想来二郎早知谁是夫人的人,我等还以为他痴傻,却不知二郎只是装糊涂罢了。 崔廷旭朝着陈枫挤眉弄眼:“你那婆娘寻常看的紧,看你平时甚是老实,不若随我去消遣消遣?” 陈枫连忙摇头,看向另一个不起眼的仆从,心道你早说啊,你的尾巴甩掉了,我的尾巴还在呢。早知道寻个借口,把那厮打发了也好啊。原来陈枫的小舅子也在队伍中。 崔廷旭为人通透,只一眼就明白爱将的意思,遂停下马匹,朝着众仆从说道:“我突感腹内不适,前方有一客栈,我与陈枫暂时留宿一晚,尔等只管前行,左右只余十余里,某明日一早便到。” 众人皆感错愕,天还未黑透,这是闹哪门子的肚子。只是家主已经吩咐,众人不好反驳,遂叉手拜别。 只见陈枫的小舅子支支吾吾,崔廷旭大手一挥:“愣着做甚,还不快去?” 打发了碍眼的人,崔廷旭回头向陈枫说道:“咱们也出发吧?” 陈枫一本正经的答道:“全凭公子做主。” 两人嘻嘻哈哈的拐向另一条岔路,直奔十里堡而去。 ………………………… “嘶,此地不是个正经客栈吧?”陈枫望着气派的牌匾说道。只见一座大型建筑群坐落此地,门楼上书‘折柳苑’三个大字。两串大红灯笼高高悬挂,门口两个小厮热情的迎来送往。门后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在招徕客人。 “此言差矣,欸你就说能不能住宿吧?”说着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厮,迈步往前走去,边走边摸出几枚铜钱,拍给小厮:“好生照料我二人的马。短了精饲净水,仔细你的皮。” “公子您尽管放心。您的座驾一看就是上等的宝马,小人哪敢怠慢,必定当祖宗供着。二位贵客,您里边请。” 陈枫赶忙跟上,生怕拉下自己。 “哟,这不是卢公子吗?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天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说今日尽是听着喜鹊叫呢,感情是有贵客到了。” “王妈妈休要取笑,只是最近家中生意忙的紧,不得空闲,这不抽空我就来了么。” 崔廷旭和老鸨调笑,陈枫却是一阵懵逼,卢公子又是哪位?家里全是吃干饭的,哪有什么生意? 崔廷旭见他不解,偷偷的告诉他:“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无需在意。” 陈枫嘀咕,你他妈老熟练了,天天在家中清心寡欲,谁想到你却是个惯犯。 第15章 曾忆往昔心疲累 崔廷旭大摇大摆上了二楼,陈枫紧随其后。 “今日都有什么节目?可有大家献唱?”崔廷旭边走边问小厮。 小厮殷勤回答:“今日乃是清倌人晴雪首日登台献唱,公子可有其他交代?” 崔廷旭挠挠头,交代什么?大剌剌的说道:“让她用心,唱的好,本公子有赏。” “二位贵客可需要叫人伺候两位饮酒?”小厮又问。 “叫两个知书达理的来。”小厮会意退下。 陈枫心说,还有这么多道道吗?赶快吃完饭直奔主题不好吗? 崔廷旭压下一口酒,半晌才开口:“此地的乐师、琴师都是妙人,调教出来的小丫头个个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路过此地不可错过。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也就是你。” 陈枫问道:“除了吹拉弹唱,其他功夫呢?” 崔廷旭想想,开口:“我曾记得有一位小娘子精通舞剑,后来也不知道哪个俗人将其赎走了,真是暴殄天物。” 陈枫心想,我问的是这个吗? 后院,王妈妈寻得一个小厮,悄悄耳语:“二公子又来了,你快马回去禀告老夫人。” 小厮叉手行礼,随即退下。 王妈妈待小厮走后,才自言自语:“这二公子每回回家都要在此夜宿,莫非是知道了这是家中产业?” “二郎,看此院落造价不凡,且处处考究,你可知是哪家的手笔?”陈枫没话找话。 “这却是不知,管是谁家的买卖,你我享受不就好了?问那么多作甚?” 陈枫却总觉得不妥,此地最近的大势力就是清河崔氏。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狗都不信。也就二郎如此天真,家中产业一概不知,老夫人分给他的家产全是金珠银贝,半点产业也无。按照二郎的性子,迟早要把家产败光的。 少顷,上来二位豆蔻少女,甫一入住,就马上开始活络气氛。一个说要吟诗作对,一个要搞什么飞花令。听的陈枫一阵不耐,‘卢公子’却乐在其中,实在半点不像商贾。 不多时,楼下大厅有歌声传来,卢公子让人撤掉屏风,静静倾听,两位陪侍也安静下来。陈枫也随众人看去,只见一位蒙着面纱的窈窕女子在唱曲,唱的也是众人所熟知的半阙词《明月几时有》。 “也不知,这《明月几时有》,是何曲牌,当年那人何等惊才绝艳,可惜才高被天妒,只是吟诵半阙就被雷劈了去。数遍史书,多少可流传千古之古之人皆被天妒,不得好死。想我也是才高八斗,妄活多年却不见灾厄,可见还是学问不够。”崔廷旭喃喃自语。 陈枫侧目,怎地?盼自己不得好死呗? 两位少女也是凑趣,其中一人说道:“说道天罚之事,最近京中传说一个趣闻,也有些相像哩。” 陈枫大奇,这等奇事,本朝也有吗? 崔廷旭却施施然的开口:“你说的可是年初倭人献图之事?我倒觉得是牵强附会,谁家地图会是一个球?无非是那些遣唐使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小小倭国也能出个大才?止增笑耳。”众人同时大乐,频频举杯畅饮。 半晌过后,二人酒足饭饱。崔廷旭给了二女赏钱,挥手让人退去。随即站起身来,陈枫见状赶快起身,心说戏肉来了。 却见崔廷旭脚步踉跄,让人安排客房,他要回房睡觉。陈枫大感愕然,没啦?回房具体干嘛?你不给兄弟安排安排?见崔廷旭已然有些醉意,陈枫忙不迭的开口:“二郎,后面呢?作何安排啊?” 崔廷旭奇怪的看着他:“酒足饭饱,曲也听了,令也行了,不睡觉还要作甚?明日还需早起,你也早早歇了。” 陈枫差点没被憋死:“我也觉得要早些休息。” 随即二人回房,一人呼呼大睡;一人辗转反侧,时而传来咒骂。 ………………………… 崔氏祖宅,崔老夫人已经安顿了崔廷旭的随从。面露忧思,当年之事又浮上心头,唉~都是孽债啊。也罢,车到山前必有路。想来二郎一向孝顺,不会怪为娘的。 正当崔老夫人准备安睡之时,又有人通报求见。老夫人压下心中不快,暗骂自家的老东西整日鬼鬼祟祟与一些见不得光的老东西一起,谋划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让他进来吧。”老夫人徐徐说道,自有一番气势在身。 侍女随即带来一人,不是折柳苑的小厮又是谁? 老夫人皱皱眉头,竟是这烟花之地之人,越发不耐。随即问道:“深更半夜所为何来?” “不敢打扰老夫人清净,只是老夫人曾言,若有自家子弟夜宿折柳苑,须得回禀。今夜二公子化名卢姓夜宿于此,王嬷嬷差小人特来禀报。” 本来皱着眉头的老夫人闻言轻笑:“这小猴儿,莫要管他,了不起听个曲,吟几句酸诗。我问你他可有逾矩?” 小厮想了想,回话:“回老夫人,二公子未曾逾矩。” “二郎是我亲手带大,我自知他一身雅骨,最不耐庸脂俗粉,明日催他早些启程便是。”崔老夫人说完挥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又唤来侍女吩咐:“,冬梅,明日一早让大郎和他那个泼皮夫人过来,我有事吩咐。最近几日让族里的那些老东西都安分些,莫要打扰我与二郎亲近。记住,让他们都把嘴巴闭上,否则莫要怪老身不留情面。” 侍女小心回答:“几位老祖宗怎肯听我说教?怕是奴婢说话没有分量。” 老夫人轻哼一声:“无妨,你只管照直说就是,他们分的清轻重。墓园之事更是莫要提起,坏了老身的兴致,不是他们能遭的住的。” 名叫冬梅的侍女应诺,见老夫人没有其他吩咐,便退下了。 崔老夫人静坐在榻上久久不语,似在回忆什么,身上的威仪早已散去,此时像个疲惫的寻常老妇一般毫无架势。直到坐了很久才喃喃自语:“莫要再乱了,老身只想安稳下去,别无所求。” 第16章 堂前母子论前尘 一大早,崔廷恩携夫人入佛堂给老夫人请安,奇怪的是平日大开的佛堂今日大门紧闭,周遭也空无一人。过了许久才见二人出来。 甫一出来,一个眉目和善的妇人却气急败坏的对夫君说道:“母亲是何意?莫非以为当年二郎的嫡子是我所害?今早的一通训斥毫无道理。早知要受这窝囊气,我才不随你来。” “行了,莫要大声嚷嚷,被人听了去,小心招来祸事。”崔廷恩小声劝阻。 “能有何祸事?你还是不是崔家嫡脉长子,这也怕,那也怕,早晚让你兄弟把你比下去。我阿翁当年怎么就选了你个窝囊废?你说你还有何……”话音还未落下,一个巴掌已经结结实实拍在脸上。 “有甚疯话回去再说,再敢胡言乱语,我须饶不得你。” 那妇人不敢置信得看着夫君,姣好得面容已然扭曲,却不敢再大放厥词。此时佛堂内传来声音:“虽说我儿管教内人,我不该多嘴。但要分清场合,大庭广众之下驯妻成何体统,回去吧,莫要失了身份。” 崔廷恩小心回答:“母亲,孩儿知错,以后定当谨言慎行。” “去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佛堂外,只见那人恭敬施礼,随即拉着妇人走了。 佛堂内,老妇人手里捻着佛珠,半响才轻声自语:“若以老身年轻时的性子,早已将你沉塘,莫要不知好歹。”佛珠陡然扯断,散落一地。 半个时辰后,原本宁静祥和的崔氏大院突然变得喧闹异常,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门前传来的欢声笑语和忙碌身影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与往日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崔老夫人亲自站在门前双手驾着要下拜的崔廷旭,隐现泪光,不住口的说道:“我儿有半年未曾来看过阿娘了吧?恁的狠心,若再不回来,我就要打将上门去了。看看,我儿怎地瘦了这么多,可是家中厨娘的手艺不行?走时让老曾和你同去,好好调教调教你府上的厨娘。” 崔廷旭眼见母亲一句赛过一句的唠叨,也不禁有些惭愧,昨日该早早过来的,没得让阿娘又多念一晚。可又一想,家中夫人彪悍,不曾养几个歌姬,难得出来勾栏听曲,时机却是万万不可错过。默念只此一次,下次返家时再去听曲便是。与自己达成和解的崔廷旭恭敬的回母亲话:“本应昨晚就该到了,只是途中偶感不适,不知是何原因,怕是风寒入体,不敢过病给母亲,遂停留一夜。今早感觉神清气爽,想是无碍,所以急忙赶来与母亲请安,一路上不敢耽搁。” 老夫人听完哭笑不得,你这病症是一到十里堡就发作吧?亏得是自家生意,若是旁人家的买卖,我还想要给你找个名医好好与你治治。想罢,也并未深究,拉着儿子缓步朝后院走去。 陈枫见家主随老夫人走了,便自去偏房找同伴叙话吃食去也。刚进房门,便见他那讨厌的小舅子围了上来,鼻子不停抽动。 “你这身上是什么味?怎地如此怪异?”小舅子疑惑。 “路上看见有卖青桔的,觉得有些可人,就买了一些。想是吃得多了,身上落下味道,你要吃吗?”说着陈枫从身上掏出一把青桔,示意他小舅子。 小舅子看见颜色青绿的桔子,牙根就止不住的泛酸,遂放过姐夫:“我实在无福消受,你自己享用便好。” 见糊弄过去的陈枫,长出一口气,也忘了听哪个说书的小郎君说过此法,果然有用。只是洒家没吃到肉,却惹得一身骚,大清早还得想法遮掩,奶奶的上哪说理去? 众人一起聊天打屁,等待家主料理完事情,就准备返程。只是见老夫人的态度,说不得家主会被多留两日,众人也落得自在,各自安顿食宿暂且不提。 ………………………… 崔廷旭随母亲在后堂落座,两人说些各自家庭的趣事,一时间其乐融融。崔廷旭眼看叙话没有尽头,便主动开口说道:“父亲今日不在家中吗?” “尔父出去拜访他的几位老友去了,十天半月的回不来,不须管他。” 崔廷旭闻言忧心,说道:“可是气不过,又要斗将起来?” 崔廷旭的话没头没尾,老夫人却知道儿子说的是什么,笑道:“老头子愿意斗,就让他们斗去,须知朝堂与我世家近些年来愈发格格不入。倒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只是从陛下登基开始,我等世家竟落得三等的名头。说不得要争上一争,唉,虚名罢了,他们看不开,由的他们去吧。左右于我儿无关,我儿只管做自己的富贵闲人便好。” 崔廷旭听完母亲的话却并未释怀,前段时间曾与沈鸿聊过这个话题。沈夫子当时断言,这绝对不是争个名头的问题,闹将起来,说不得有毁家灭族之祸。崔廷旭当时难得忧虑了一下,并询问此事何解?沈夫子想了好大一会,才对他说,若是世家之人都像公子一般,则可安享太平。 崔廷旭回去后想了许久,像我一般?难道世家子都要像我一般才高八斗才能避免祸事?也不现实啊,须知天分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世家中人多是平庸之辈,一辈子碌碌无为,为那丁点权财争斗不休。沈夫子此言倒是天真。 沈夫子本意是若世家子都像他与世无争,毫无心机或可避祸,若是知道家主如此曲解他的意思,也不知是该作何表情。 “我倒是觉得没必要非与朝堂过不去,如今朝堂之中,大半乃我世家之人,零星几个寒门,癣疥之疾罢了。不如退让一些,让陛下面上好过一些。” 老夫人摇摇头,只觉的儿子太过天真,大争之世,不进则退。二郎不解真意,与他多说无益。 崔廷旭见母亲笑而不言,也知道话不投机,不再言说此事。沉吟了一下,开口向母亲说起正事: “母亲,我此次前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二老告知,原想的是想请父亲定夺,父亲既然不在,只得带累母亲帮我参详一下。”说罢整理一下思路,继续言来。 “母亲知我嫡子幼年不幸夭折,碧君从此一蹶不振,少有言笑。前日,安伯奉我父之命去儿府上任事,路上捡了一个童子。本来无甚惊奇,碧君却一见此子就认定这小儿必是您的嫡亲孙子。 我本以为又是一场闹剧,可我妻子却认定其中定有蹊跷。是夜,碧君率人前往祖坟处闹将了一场,所幸未惊动先祖安宁,只是我儿墓中却尸骨无存……” 老夫人听得儿子娓娓道来,虽早已有人暗中回报,却不知道从儿子口中得知还有这般波折,心中暗中叹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夫人掩住暗自神伤,问向儿子:“那我儿此番意欲何为?” 第17章 旧事重提因果现 崔廷旭挠挠头,母亲的语气怎么怪怪的。 “儿此次回来是为了我家三郎重录族谱。哦,若说其他事由也是有的,家中大郎二郎皆要改名。三郎已有姓名,姓自然是崔姓,单名一个尧字,尧舜禹汤的尧。三郎单名,其两位兄长双名颇不齐整。所以此次也是为大郎二郎改为单名,改名崔韬、崔仁即可。” 崔老夫人并未感到意外,只是对兄承弟名有些哭笑不得,也并未对此质喙。反而平静的问道:“除此还有何事。” 崔廷旭感觉母亲有些过于平静,暗想莫不是老夫人吃醋了?又接话:“当然最重要的是来看母亲,许久不见母亲,儿子颇为思念。今日一见,果然一解我相思之苦。” 老夫人挥挥手,理解不了儿子的脑回路,本来都打算应对儿子的兴师问罪,看来我儿脑子里果然缺根弦,却是老身思虑过甚了。也不知是不是二郎内子让他试探来着,总之眼前不用直面亲人的问责,还是让老夫人感觉松快。 “我儿能记得来看看为娘,我已是十分高兴,你所托之事,让你大哥去办就好,咱们母子不用为此劳神。”说罢转头吩咐侍女:“冬梅,去交代大郎,把此事办妥,妥当后,让大郎过来回话。亲兄弟回家也不露面,不像话。” 崔廷旭此时才想到大哥,问道:“大哥怎地没见?我也好久未见大哥了,甚是想念。” 崔老夫人笑道:“早晨听闻你大哥与你大嫂闹了些口角,许是此刻正在哄你大嫂哩。” 崔廷旭闻言也不奇怪,大哥一向有些怕大嫂,颇有些夫纲不振,不像我,有外人时我在家中还是很有些面子的。 ……………………………… “你怎么也说是我害了二郎的孩子?”一间暗室,两人对坐而言。 男子看着眼前的妇人还在狡辩,不由一阵气馁,烦躁的挥挥手:“你王家怎把你养的如此痴傻?” “你敢如此辱我门楣?”妇人大急。 男子愈发无奈:“这是重点吗?我且问你,那孩子出生之后,是不是你一直在母亲面前嚼舌根,说是人家入门不足八月就产子,或有蹊跷?” “这难道不是真的?嘴长在我身上,我说两句又怎么了?” “好好,只是说两句也无妨,广宅大院传些风言风语也无甚奇怪。我再问你,那孩子落水之后,你又殷勤的说你娘家有杏林圣手可解此噩,又是何故?” “我只是心忧小叔,怕他家中断了香火,难道这也有错?” “好一个尽责的大嫂,如此前倨后恭,是把天下人都当做傻子吗?” “难道我发发善心也有错处?只是那孩子福薄罢了。” “我不知你在家中都学过些什么,如此粗糙的手段也使得出来,那你可知你家中的神医后来去了何处?” “家父说是云游去了,后来却不曾见过。”说到此处,那妇人无来由的有些心慌。 “呵呵,云游?我那岳丈可真是对你宠爱有加,若你差人翻翻后院的池塘,说不得还能见到神医的尸骨。” “你是说,我家的家臣在你家中就亡故了?” “嘿嘿,你还真敢往好处想啊。不妨明告诉你,你家那神医就是被我母亲亲自下令,栽进了池塘作了花肥!” “怎会如此?”妇人闻言一下子瘫倒了桌子底下,面色惨白,两股颤颤,几逾尿崩。 “母亲的手段,你还差的远呢,想我原来可是有四个便宜兄弟的,呵呵……你猜后来都怎么了?”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妇人崩溃大喊。 “胡言乱语,若我早知你如此狠辣,定不会袖手旁观。”男子厉声喝斥。 “哈哈哈哈,母亲事先不知,我能明了,当年家中诸事纷乱。老爷忙于串联,家中一切大小事务都是母亲一手代劳,注意不到此事倒也正常。”妇人惨笑不止,又道:“你当年可是对你兄弟之事,忧心的狠呐,当年还是你差人将我家的医者请来。如今想来,莫不是你早存了心思,借我之手行事罢了。可怜我为这个家殚精竭虑,我呸!伪君子。” 男子神色难明,平静的说道:“你这妇人,贯会攀咬,我兄弟二人自小和睦,兄友弟恭,府中人人皆知。岂是你两句话能离间的了?” “兄友弟恭?哄傻子吗?你那弟弟整日没个正形,一介浮华浪子罢了。母亲凭甚把家中所有浮财全部予他?还不是他先诞下嫡子?至于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夜夜为此咬牙切齿。现在你装什么兄友弟恭。” “多说无益,尔妇人之见矣,当时只因我还不懂母亲深意,你可知家中虽浮财尽去,底蕴却是一点不失,田地、庄园、作坊、书坊乃至京中大大小小的酒楼、店铺,还有……我崔氏的部曲私兵可还是都在族中,二郎可是一点没有。如此怎能责怪母亲偏心?” “那你当年为何不予我分说,让我如同丑角一般上窜下跳?” “谁让你至今无所出?若不是维系你王家的关系,你早就被赶出去了。万幸喜娘为我诞下血脉,你以后要当亲子一样爱护,若是我儿有什么差错,我让你生死两难!” 妇人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你多少姬妾,你看我可曾管过你?可笑那么多人都无所出,偏偏是喜娘诞下的孩子你却视为珍宝,我还以为你只是当个玩物就罢了,你还真当那是你的亲子?” 妇人说罢,却见男子不为所动,纳罕,是自己说的不够明白吗?气急道:“那个小杂种不是你的种,你究竟明不明白?” 男子平静的说道:“放肆,霖儿是我真真正正的嫡子,府中公认的崔氏长子长孙,谁也不能坏他名声,包括你!!!” 妇人听罢,面色惨白:“你才是个疯子!”说完,二人再无任何言语,或是都懒得和对方有什么话说。 片刻后,母亲身边的侍女寻来,对男子言说片刻。 男子和善的对侍女说:“如此小事,请母亲放心,孩儿一定尽力办好,不让二弟劳心,还请回禀老夫人多留二弟几天,我和二弟多日未亲近,实是有些想念哩。” 第18章 高阁夜宴露真情 崔廷恩事情办的很漂亮,在宗祠里办理相应事务中,崔大公子行事如沐春风,急兄弟之所急,同时不忘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最后更是以公子之尊,向区区守墓人赔罪,很快族谱就被重新录入。 族中宗老皆是交口夸赞,称其有乃父之风,待人接物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更是关爱兄弟,以诚待人,我崔氏有福,家主后继有人。 事毕,又急匆匆的要赶回家中,言道不敢让母亲久等,交代的事情既已办完,须得回去复命,免得家中老母忧心。又收获了一片赞叹之后,方才返家。 二宗老捋捋胡须,仍忍不住夸赞:“廷恩行事不急不徐,恩威并重,我世家值此动荡之时,廷恩的行事作风,不得不说是我崔家之福。” 大宗老睁开被眉毛遮住的眼睛,笑曰:“二弟,不急,不急,看看再说。” “哦,大哥可有何高见?”二宗老反问。 “无甚高见,只是有些事,总归做的不太地道。” “陈年旧事罢了,再说廷恩只是失于管教,本身无甚大错。” “只是失于管教还则罢了,若是……”大总老迟疑。 “若是什么?” “没什么,头脑最近有些迟钝,不耐想这些俗事。” ……………………………… 崔廷恩回到家中复命,与廷旭相见,自是一副兄友弟恭。母亲见此,也是一番老怀大慰。遂命人开席备宴。席间崔廷恩得知内中详情,不由叹息小侄子的命运多舛,少不得宽慰自家兄弟。如今弟妹苦尽甘来,终于迎回亲子,做大哥的也是替二弟高兴。也希望二弟从此家庭和睦,小侄子顺利的长大成人。 崔老夫人在一旁看的眼含热泪,一边赞叹大郎事情办的漂亮,一边询问小儿子家用可还足够?娘这里还有些体己钱,要小儿回去带上。 崔廷旭也十分高兴,母亲心疼自己,大哥爱护自己,此次回家竟有些受宠若惊。我常说要回家看看,夫人竟不许,果真亲疏有别。往后自己一人回家即可,不带那婆娘。崔廷旭暗下决定! 如此,崔廷旭在家中快乐的度过两日,本还想继续享受天伦。却被母亲催促速速归家,崔廷旭不解。其母言说:“你出来已逾数日,家中妻儿盼你念你,我那孙子又将将认祖归宗,正是惶恐之时,母亲虽舍不得你,却也知轻重。二郎还是快回去吧,若是想念老身,往后再来便是。” 崔廷旭这才想起此次是有事在身,不由得惭愧起来。回想这几日母亲、大哥得种种热情,不由得深陷其中,忘了家中妻儿,实在不该。遂与家人辞行,踏上归途。路上还沉浸在这几日的亲情,只是好几日未曾见到大嫂,着实奇怪。 “你那兄弟走了?” “走了,这几日累煞我也,总算走了!!” “呵呵,伪君子不装了?倒是在我面前露出马脚。” 崔廷恩看一眼妻子。“你?无足轻重罢了。记得照顾好我儿。” “你就不怕,我也一并药死他?” 崔廷恩轻蔑的看着她。“有胆你就试试,我可不是我那傻兄弟。” “呵,只怕我没那么理智。” 崔廷恩无奈走上前去,轻轻的摩挲着夫人的脖子:“夫人你看,喜娘已经没了,霖儿在你名下,他将来就是世子,你将来即是当家主母,诺大的清河崔氏以后就是由我掌舵,霖儿究竟是不是我儿,有那么重要吗?他自有他的使命,便是平安长大。你呢?最好盼着他平平安安,懂了吗?”崔廷恩低吼出最后一句话,手掌慢慢收紧,竟是要掐死枕边人。正当妇人将要西去之时,崔廷恩又松开手,拍拍她的脸,轻声道:“去吧,好好做好你该做之事,不要再妄生事端。你那些低劣的手段实在有些见不得人。” 妇人惊恐的看着眼前以往有些唯唯诺诺的夫君,此刻扭曲的面容让她无比陌生,直觉的眼前之人和十几年来的夫君判若两人。见妇人看他,崔廷恩轻哼一声,竟将妇人吓得襦裙也湿了。 ……………………………… 崔府(崔廷旭家中),房碧君慈爱的看着崔尧,眼见他这几日功课有如神助,当年就是聪慧如崔仁一般,也未见得进步如此神速,更别提憨蠢的大郎,我儿毕竟血脉高贵。血统论在崔夫人这里很有分量。 崔尧前几日在母亲旁边总有些不自在,一来难以长时间代入孩童的身份,二来就是母亲的关注令他很不适应。前世从未有人这样处处都要小心呵护他,如此过度的溺爱让他无所适从。只得借故埋头于书本之中,只求母亲看在他用功读书的份上,少几分关注。 如此一来,本就朗朗上口的《千字文》只需两日,他就背的滚瓜烂熟。本就爱他的母亲更是寸步不离,嘘寒问暖。这几日恢复走动的一些闺蜜也莫名其妙,有时问她,你最近身体可好?她回头就是一句:“你怎知我儿开蒙两日,就会背诵《千字文》?”弄得那些旧友莫名其妙,只得违心夸赞。 崔尧见自己有如学霸附体,也惊诧莫名,莫非是新出厂的脑子,就是好用?崔尧也只能归结于此,否则无法解释他二十多年来的浑浑噩噩。 这天,放学过后,兄弟三人结伴在府中消遣,说起来他们三人此刻如此熟稔,还有一番过往。 前日,就是崔尧手拿书卷回房之时,两兄弟拦住他去路。崔尧心中暗惊,莫非此二人要对某家不利?于是不动声色的观察周围环境,眼看此处不时有人往来,不像个杀人埋尸的好去处。兼知此地离母亲住处不远,自己只要一嗓子就能让母亲提刀前来,遂放下心来。 “二位兄长找我有何事?”崔尧看似恭敬,实则警惕。 崔韬拍拍胸脯,上前说道:“昨日事发仓促,我兄弟二人有些措手不及。今日我等早早放学,皆是托了三弟的福气。现在离入夜还早,我和二郎合计,想给三弟做个接风宴,不知三弟可赏光?” 看着崔大郎故作成熟的邀请,崔尧并未发笑,只因他小时候比这可社会多了,只是大了以后却慢慢社恐起来,想来令人怀念。 于是开口直接问道:“是接风宴,不是鸿门宴?” 大郎搓搓手,疑惑道:“这是从何说起?” 二郎却赞叹三弟的早慧,不愧是在民间江湖厮混过,脑子就是警醒。 崔尧见二人不似作假,便欣然赴约。三人行至崔大崔二的院落,此地位于正院的东边,与母亲一墙之隔。见此崔尧彻底放下心来。他停下观察二人的居所,只见两人宿处各据东西,南边有一阁楼,观之登高可尽览前院,似是护院了望之处。北边是片空地,院中靠北散落着石锁器械,靠墙搭着一个凉棚,收纳着些剑槊弓刀。 大郎眼见三弟对此有些兴趣,便道:“我平日功课不算顶好,便央父亲买了些兵器器械,闲时邀陈叔来指点一二。你若有兴趣,放学后也可前来耍上一番,比读书可有趣许多。” 崔尧确实有些兴趣,不过此时不便提起,便言说,下回一定。 三人缓步走上阁楼,崔尧见到此地早已布置好了吃食,只是未见案几,地上放着一张草席,餐饭就放在席上,三人随即席地而坐,倒也自在。 崔大郎叉起一块肉来,连同手叉递给崔尧,说道:“莫嫌简陋,我兄弟二人自在惯了,父亲常年东游西荡,母亲有时胃口不适,就不再唤我俩一同用饭,姐姐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吃饭总是躲在房中。我等实在不耐就我二人独据案台,守着个空落落的厅堂,倒显的落寞。” 二郎接过话了:“我便央母亲,若是家中无甚大事,我等晚间,都是在此用饭,安静些,随意些,倒显得不难么凄惶。” 二郎见崔尧要说话,抬手止住崔尧,继续说道:“我知三郎早慧,便不绕圈子,你或以为我二人对你有些敌视,想来我大哥原是世子,我二人都是嫡亲的待遇。你贸然插进来,倒显得我俩无足轻重。” 见崔尧点头,二郎又笑着说道:“大错特错矣,我们只是母亲的义务罢了。家中情况,你多呆些时日,自然清楚,无非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罢了。有甚好争的。” 崔大郎接着往下说道:“三弟你不知,这几日眼见父、母亲、姐姐都释了心怀。我二人是何等的开心,比起这些,世子的名头不要也罢,本就不是我的。” 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坛酒来,满满倒下三碗酒,说道:“欢迎三弟平安归来。”说完一饮而尽。二郎并崔尧也陪了一碗。 接着又倒三碗:“这第二碗,敬我家破镜重圆。” 说罢又是一饮而尽,崔尧一边喝一边吐槽,你他妈就是馋酒了吧,低度酒也不能喝这么急吧。只是喝完依然亮亮碗底,表示共情。 “这第三碗,敬……”看见崔大郎卡住,崔尧终于能开口说话:“这第三碗,敬我三人半路结为亲生兄弟,如此缘分,不可不敬。” “干!!”二人听的此言,酒酣耳热。恨不得掏出心来比一比。 崔尧看着二哥的碗中滴沥达拉,嫌弃的说道:“二哥,你养鱼呢?” 二郎听的糊涂,问道“养鱼是何意?” 崔尧晃晃脑袋,打着舌头说:“让你喝干净,不要碗底藏酒。” 二郎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三弟此言甚妙,就是用词有些奔放,二哥有些跟不上。”说完把碗底的酒喝净,同样亮出碗底。 三人皆开怀大笑,初见之时的陌生此刻已毫无踪影。两位兄长接纳了三郎。 三郎也打从心底,接纳了这个世界。 第19章 府中三小论家国 自那三人一同开怀畅饮并酩酊大醉之后,那股生疏与拘谨之感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时至今日,他们之间再无隔阂,氛围和谐。崔尧心里明白,这并非是他个人魅力有多大,而是源于两位兄长的宅心仁厚,甘愿主动接纳他这个初来乍到之人。这种友善与包容使崔尧倍感惭愧,亦让他对未来的生活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三人课后在府中消遣,言语间谈及父亲,崔尧好奇的问道:“据说家中距祖宅只有五十余里,为何父亲会走了四、五日还未回返?” 二郎喝了一口茶,示意崔尧,崔尧表示敬谢不敏。二郎见他无意品茶,便说道:“祖宅虽不远,但父亲行路一向懒散,加之祖母久未见父亲,兴许会多留父亲几日,至于父亲所办之事,想必没什么难处。回来的话,就在这一两日吧?话说你真不尝尝这茶?我可是点了好久,你看这泡沫像不像一只兔子?” 崔尧摇头,你那是没有见过后世恒河的图片,看起沫的程度、幽暗发绿的颜色、刺鼻的香料气味,让崔尧总能联想到反胃的东西。 二郎又拿出围棋问崔尧:“左右闲着无聊,不如下两局?” 崔尧表示这么高端的东西我没怎么玩过。二郎又说:“那斗地主你可会?” 崔尧感觉违和,斗地主从你口中说出,怎么那么别扭?此时总不能说自己不会,遂略带矜持的说道:“这斗地主倒是见别人玩过,略懂一二,不知二哥从哪里学的?” 二郎笑道:“会玩就好,父亲总是言说斗地主此类棋牌乃异端也,不登大雅之堂,我却甚是喜欢,平日里总是人不够,侍女们又不敢与我玩,今日总算凑齐了牌友。” 二郎一边把一摞叶子牌递给崔尧一边又说:“这斗地主的玩法相传乃东晋时期所创,具体何人研制已不可考。想来是对我世家大族不满之人所创。自被创出就被世家所禁,后历经南北朝反而在民间越发兴盛。自陛下登基后,有一次朝堂讨论是否继续禁止此类叶子戏,不想魏征魏大人当场谏言,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雍而溃,伤人必多。眼下不过是一民间游戏,又未涉及谋反,为何要禁,只怕是有些人觉得自己受了冒犯罢了。而后陛下果然下令此事百无禁忌,更是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警世恒言。” 崔尧心里想到,又是前世熟悉的东西,还有李世民的那两句话是这么说出来的?他怎么这么不信呢?这历史要是记载成书简直没法看了,都什么跟什么? 崔尧看着手中的叶子牌,形制比印象中的扑克瘦长,显然还未完全脱离于传统叶子牌得形制。纸张略厚,却比想象中质量好了太多,背面还附着一层油纸,做工着实考究。细看正面图案,数字一般无二,花色却各不相同,显然是多次印刷。翻到大小王,却看到一张玉帝,一张王母。这个人设暂且不说,图案竟是套色印刷。崔尧数了数,竟有6种颜色。崔尧有些被震撼到了,这小小得叶子牌竟有这么多工序?这绝对不是民间玩的叶子牌!说不得是能工巧匠专为上层人家定制得奢侈品。 崔尧问二郎:“此牌从何购得?看着精巧繁复,不是一般货色吧?” 二郎笑言:“怎么可能买的到?父亲交游广阔,恰有一个家中有五座书坊朋友,因调试套色印刷,不惜洒下巨量钱财研制工艺。这副牌,正是研制之时的副产品之一,算是实验品。市面更是未曾流通,父亲得友人赠送后,因不喜此类游戏,这才赏给了我。” 崔尧手一抖,我艹,孤品啊。这要是陪葬到我墓里去,让后人挖出,不得给我标个重要历史意义。想罢,手不自觉得插牌洗牌,玩的一手花活。直看的大郎二郎直瞪眼,大郎终于得到话头,开口问崔尧:“三弟,你这手花活从哪里学的?快教教为兄,看着甚是眼热。” 怎么?只是传下了纸牌,没有传下洗牌的手法吗?看来晋朝老兄的命不硬啊,崔尧抬头看看天色,并无落雷的风险,遂言:“也没有人教过,只是以前在乡野之时,见别人耍过而已,大哥你要学,多看我玩两遍也就会了。”说完手中动作不停,只是眼睛一直抬头望天,不知在观察什么? 大郎疑惑,莫非这洗牌的时候必须加上抬头的动作?如此动作倒是看着嚣张,只是有些让人想动拳头。崔尧洗牌完毕将牌交给大郎。大郎上手之后磋磨几次,发觉确实不难,便放下牌,由二郎切牌之后,三人开始起牌。 只是将牌全部拿到手中后,崔尧又发现新鲜的了:“这三个汉子是何人?” 二郎反问:“可是胸前印有太极图的三人?” 崔尧抽出来仔细看看,回答:“正是。” 大郎笑曰:“三弟你还说你玩过,怎地连三清都不认识?” 二郎接着说道:“长胡须的乃是太清,短须的是玉清,面白无须的是上清。牌的的左上角都标着呢。” 崔尧看去果然标有太清、玉清、上清的字样,这是JqK吧?这一定就是JqK吧?问题是到底谁大啊? 见崔尧疑惑,二郎还在想怎么和三弟解释三清的排位关系,却见大郎随口说道:“长胡子的是大哥,没胡子的是老幺。”崔尧闻言,果然简单的人能总结出简单的道理。 只不过你们把三清放在四御的后边不怕三清降下雷霆劈死你们吗?想来当初那位山寨的晋朝老哥死的不冤枉,生搬硬套要不得啊。 解释完毕,大郎率先出牌,三四六七八,崔尧又开始抓狂,不由得说:“大哥,虽然你是地主,但是你这牌出得不合规矩啊?五呢?让你吃了?” 大郎挠挠头,仔细看了看:“没问题啊,五本来就不在数列当中。” 崔尧无力吐槽,索性直接问道:“这又是为何啊?” 还是二郎耐心,说道::“或是民间得打法与我等不同,我们得玩法大小顺序为枪、二、三、四、六、七、八、十、五、九、上清、玉清、太清、王母、玉帝。” 崔尧挠挠头,先翻出一张牌,上面画着一根马槊,心道这就是二郎说的枪了,还真是强迫症啊,倒是意外得可以接受。只是把五和九拎出来是何意啊?不用说了,我懂,九五之尊嘛!古人玩梗也是溜的飞起啊。 熟悉了一把之后,崔尧渐入佳境,与二人打的有来有回,三人遂约定挂上彩头。 昨日母亲已经给了崔尧例钱,足足五贯,倒不至于囊中羞涩,只是崔尧嫌弃太过沉重,身上只揣了二十文钱。目前小输六七文,倒是不甚在意。 一边出牌,崔尧一边问道:“我见府上养了许多人,开支定然不小,不知咱们府上有何产业支撑啊?” 大郎随口说道:“家中有良田三百亩,产业倒是不曾听说。” 崔尧一顿,问道:“三百亩田地能养活了这许多人?何况我看这崔府占地庞大,日常养护修缮也是一笔不菲的钱财。这些都从何所出?” 二郎眉头皱了一下:“这也是我所担忧的地方,家中并无产出,田亩所出只够府上吃食,一应肉蛋菜蔬皆是采买。家中倒是颇有资产,只是这心中总觉得不太妥当。” 大郎倒是毫不在乎:“无妨,父亲往日若有什么大额采买,总是去信给大伯央求,大伯此人对父亲出手阔绰,但有请求,无不应允。家中的钱财在母亲手中,一般也不动用。” 崔尧没有和大郎口中的大伯打过交道,只是听大郎所言,这个家庭资产结构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健康。那日首次见家中众人,还以为打理产业的人恰巧不在,原来家中真的没有丁点产业啊。 “三郎怎么不出牌?可是要放为兄一把?”身为地主的二郎打趣。 崔尧回过神来,祭出玉帝王母,顺手扔出九五带三清:“二哥承惠,带法宝翻一倍,一人两文。” 大郎抚掌笑道:“我道二弟手中有甚大货,原来与我一般烂牌,你这地主作的有甚意思?” 二郎笑道:“我以为底牌中会有机缘,是我想多了。” 崔尧也跟着打趣:“拿在手中的才是法宝,寄希望于底牌,二哥不智啊!” 二哥回曰:“三郎小小年纪就明白如此道理,二哥自愧不如。” 崔尧回味了一下,总觉得二哥话中有话,却又不甚明了。索性直接问道:“二哥有何指教,不妨直说。” 二郎放下牌,正襟危坐,对崔尧拱手说道:“许是我想多了,眼下我崔府颇有家资,你我也算是锦衣玉食。但终究是没有半点根基,所得财产全是祖母所赐。但祖母赐下的全是金银和一些奢侈之物,没有半点……”二郎想着该怎么形容。 崔尧却懂了二哥的意思:“都是动产,没有不动产是吧?” 二郎秒懂,继续说道:“我并非腹诽祖母,想来祖母也是疼爱父亲,不忍父亲插手俗事,只是父亲母亲受着巨量钱财却坐吃山空,为兄总觉得不是办法。以往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我曾想过让大哥与父亲说,但大哥也觉得祖母已是偏爱父亲,如此挑拨,有违孝道。” 崔尧说道:“我试着理解一下二哥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祖母给父亲二人分配财产,将动产分给了父亲,不动产分飞了大伯,可是这个意思?” 二郎点头,说道:“没有产业,注定是没有未来的,难道等家中财产耗尽,都靠父亲去打秋风吗?” 崔尧点点头:“大伯掌握着生产资料,父亲手握着部分生活资料。是这样吗?” 二郎觉得崔尧得词语对他来说有些生涩,但却是意外得好理解。 大郎接口道:“如此说来,祖母的分配并无不妥,大伯乃是我崔氏的世子,旁人都说大伯能力出众,将家中大小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而父亲性格洒脱,就比较,比较……”大郎表示作为儿子,对父亲的作风很难评。 二郎说道:“我今日向三弟说明情况,并非是要非议长辈们的作为,我也知大伯作为世子继承族中所有产业是最好的安排,毕竟嫡长子继承是我世家的立根之本。我只是想说,三郎作为咱们府中的嫡子,是否有责任向父亲劝谏早日将钱财转化成三弟口中的生产资料呢?” 崔尧却想的更多,从表面看:祖母应该是疼爱父亲的。毕竟家中的财产看母亲这几日花钱的架势,真的不算少,然而祖母再疼爱父亲也不能有违礼法,所有能传承的产业具是给了大伯。可为什么一点不动产都不分给父亲呢?这却是有些没有道理,哪怕只给一间作坊,一家铺子呢。难道祖母是希望父亲就是做个废人吗? 不对,祖母和父亲从兄长的言语中,是没有隔阂的。祖母没有道理这么做,为什么能让我们如此简单推断出父亲就是个败家子呢?崔尧对比两位兄长是有一点点历史知识的,虽然不多,也不一定准。但有和没有,是完全不同的。历史虽然偶有差错,但大势并没有改变,崔尧结合着浅薄的历史记忆,推断出了一个和二哥完全不同的判断。 崔尧也不敢肯定,所以把判断说了出来,准备让二人帮我参谋:“我有个猜测,不一定准,兄长们帮我参详一下。” 二郎说道:“你说,我洗耳恭听。” 大郎也说:“对,三弟也说说,只是莫要诽谤祖母啊。” 崔尧于是开口:“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祖母觉得父亲难堪造就,所以给了这么多的钱财,虽然容易坐吃山空,但是跑路的时候,也比较方便呀。” 崔尧说完,结合自己的情况,也愈发豁然开朗。遂自信的说:“二位兄长,且听我分析,我不在的时候,家中是不是没有嫡子?” 二郎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吗?示意崔尧继续。 “那也可以这么说,假如父亲母亲以后没有再诞下嫡子,那么我们家以后是不是就慢慢被剔出嫡脉了?” 大郎说道:“有道理,家中没有嫡子,自然也就没了尊贵的身份,以后自然就成了偏房。” 崔尧又问:“大伯有没有嫡子?” 大郎又道:“自是有的,只是族中曾有传言。说霖弟是偏房所生,可查无实据,我等曾见过大着肚子的大伯母,自然知道是有人恶意中伤。” 崔尧接着说:“那么也就肯定,崔氏以后一定是大伯来继承,我们这一支,应该是备用计划。” 二郎疑惑:“何解?” 崔尧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猜测,只是猜测啊! 族中老一辈应该是感觉到我崔氏有可能将来会遇到什么风险。如果崔氏躲不过去,那么大伯那一支,很有可能被连锅端掉。 而我们这一支,手里掌握着大量钱财,兼之又是偏房,想来不会被人当做重要目标。所以当危险来临时,我们是可以随时跑路的,而且简单快捷。” 二郎陷入了沉思,他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毕竟世人皆知,只有千年的世家,没有千年的王朝,即便改朝换代了,也从没想过世家会完蛋。 大郎却不敢苟同:“三弟,你也忒危言耸听,谁能让我崔氏陷入危险?难道其他六大世家合力要灭我崔氏?不可能啊?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互相联姻不断,段无可能。” 崔尧略带深意的望着大哥,说道:“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世上不只有世家享有权利,名义上的共主,可是皇帝啊?” 二郎也有些疑惑:“陛下难道不是陇西李氏的人吗?他与我们是一体的啊?” 崔尧不知道世家中人是不是都是如此考虑皇权和世家的关系的,但管中窥豹,想来大抵都是如此观念。觉得皇权和世家是一荣共荣 ,一损皆损的。但历史告诉他,当皇权发展到一定阶段,是一定会攫取权力的。如果世家还抱着旧观念不放,冲突就一定会发生。一旦发生,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第20章 慈父问子何所求 大郎听完崔尧的分析,只觉得崔尧在耸人听闻。二郎思索了片刻,虽然觉的崔尧有些危言耸听,只是抛弃以前的思维惯性,却越想越有道理。抛开近四百年的迷雾,越过汉末三国,魏晋南北,上溯到暴秦强汉哪一次不是皇权压倒世家?若不是张角掀起黄巾起义,恐怕世家也未必能够做大。 二郎沉默半晌才徐徐说道:“三弟的想法,乍看有些荒诞,细想却不无道理。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想必祖母也是这般想的,以往可能我真的枉做小人了。”说完自嘲一笑:“看来我比三弟痴长几岁,却还没三弟看的清楚。这个家以后若是三弟掌舵,我无话可说。” 崔尧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竟收获迷弟一枚。大郎也在一旁说到:“三弟为主,我也是没有意见的,嫡庶有别,本该如此。” 崔尧此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掩盖着说到:“继续打牌吧,我还没有翻本呢。” 三人遂抛下对他们来说还有些遥远的话题,又开始勾心斗角。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陈枫有些无奈的对崔庭旭说到:“二郎诶~~我的好二郎,咱们又宿在这地界两天了。您这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崔庭旭举杯示意:“无妨,无妨,我不是把他们都打发去采买了吗?又无人盯你的稍,你怎地这般啰嗦。” “二郎啊,此地有什么意思?每日就是听那小娘皮咿咿吖吖的,我的驴叫的都比她畅快。还有,主母交代的事,您办完了吗?我怎么觉得你漏了些什么?” 崔庭旭又喝一杯,打了个酒嗝,才说:“夫人交代的事我把明面上的办了,至于其他的我没做,也没必要说。” 陈枫纳罕:“为何啊?” “因为不合时宜,三郎的事其实我颇为头痛,你说我母亲这几年来为何频频送我钱财?” “自然是因为你乃老主母的幺儿呗。” “非也,非也,我却觉得是我母亲知道当年我家三郎之事的内情,却不能为我做主。心下愧疚才补偿给我的。” “老主母何许人也,若是小公子夭折之事真是人为,她岂能罢休?” “若是做下此事之人也与我一般和她亲近,你说我母亲是否会左右为难?” “你是说?是大……” 崔庭旭拦下陈枫的话头,大着舌头说到:“喝酒喝酒,方才是我犯癔症哩。” 陈枫压下心中的震惊,半晌才开口:“若是没做夫人交代的事,你回去要如何交代?” “交代交代,你让我如何交代,哪有以子责母的道理?索性装傻充愣,由她去吧。” 陈枫默默吐槽,心道等你酒醒了还望你有这般硬气。 午后,等二人稍稍清醒,陈枫硬是拖着崔庭旭上了马,离了这折柳苑。途中又买了许多青桔,也不知他为何酷爱这酸果。 二人一路策马奔腾,在三十余里路不在话下。掌灯时分,二人总算是回看到了家门。二人也不忙进门,熟稔的吃着青桔,半晌后两人互相闻闻,这才嘻嘻哈哈的上前拍门。 入夜,厅堂上又是觥筹交错,崔庭旭及夫人坐在上首,东边从上到下,分别坐着崔尧、崔韬、崔仁、崔静宜,向西看去却坐着沈鸿、陈枫、还有崔伯安。其他人都安然入座,唯有崔伯安有些局促。 崔庭旭看出崔伯安的不适,开口问到:“安伯可是有不适的地方?” 崔伯安忙不迭的站起回话:“非也,只是老朽随老主人多年,往常都是站在老主人身后听命,陡然入席,有些受宠若惊。” 崔夫人奇道:“我前几日听你说,你乃崔氏家臣,怎可如此怠慢?” 崔庭旭知道内中详情,也不说话,只是促狭的看着新管家。 崔伯安脸上有些红:“老朽一生寸功未立,这家臣之位,还是老主人见老朽一辈子忠心耿耿,临走时才赐下的。” 崔夫人也有些愕然,不由的笑出声来。 崔庭旭却一本正经的说到:“焉知一辈子忠心岂是些许才干可比的?” 沈鸿在一旁抚须点头,表示赞同。陈枫却在一旁挤眉弄眼,心道:二郎又在算计这老汉。 崔夫人也知道刚才的嗤笑,有些孟浪了。也不扭捏,提了一杯酒,向崔伯安示意,然后酒到杯干,向众人亮了亮杯子。 崔伯安更是感激涕零,急忙起身,向家主及夫人行礼,又举杯向二人敬酒:“老朽已是风烛残年之身,蒙家主不弃,开恩收留,夫人更是允诺,待吾百年之后照料在下的身后事。如此大恩,一杯薄酒聊表谢意,往后定当肝脑涂地,不如此无以报答两位的恩情,此言天地可证。” 崔尧看着场中的表演,默默结合自己从小看的电视剧,开始分析:老爹刚才是收买人心吧?老娘刚才是给他敲边鼓呗。老崔还真是可怜,只是不知道老崔刚才的动作,有几分是真心?还是古代层次不是太高的人,就是这么容易被打动?崔尧没下结论,看看再说。 转头看向沈夫子,看其表情对刚才君臣相得的一幕倒是颇为欣赏。只是旁边那粗汉怎的表情如此怪异?于是小声的问向身旁的大郎:“大哥,你说这安伯这表忠心有几分真假?” 大郎愕然的回答:“此事大庭广众之下说与人听,岂能有假?若是反复,还要不要做人了?” 二郎与大郎同桌,听到了两人对话,他却知三弟的意思,于是说到:“誓言不得轻许,一旦许诺,就是假的也得做成真的,三弟大可放心。” 崔尧闻言不语,却是对现下他所处的世界多了一分了解。原来如此,我道只是寻常话语,没想到古人的誓言竟颇有几分神圣的意味。 崔庭旭见管家已然落座,又看向沈鸿:“沈兄安好,这几日我儿累你教导,然小儿久在民间,或有可能染上些许陋习,若有顽劣之处,还请莫要替他遮掩。” 沈鸿却摇头笑道:“尧儿很好,勤恳好学,尊师重道。这几日我观他读书、习字虽还未成气候,然瑕不掩瑜,聪明灵动,将来可期矣!” 崔庭旭闻言以为老友客气,遂径直问到:“比之二郎当初如何?” 沈鸿看向崔二郎正襟危坐,也不禁笑道:“略有过之。”说完对着崔二郎抱歉的笑了一下。 崔二郎也不气恼,他这几日当真觉的三弟比他要强上不少。 崔庭旭这才大喜:“我儿竟有这般成色?”说完竟站起走下台阶围着崔尧转起了圈子,一边搓手,一边感叹。 崔夫人却在上方哭笑不得,心道我儿优秀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有甚好惊喜的。她骨子里的唯血统论又在作怪。 崔尧看着拉磨一般的老爹也有些无语,他一直这么情绪化吗? 只见这时,崔庭旭抱起崔尧,抬手摸着他的脑袋问到:“三郎,为父见你如此伶俐,甚是欣慰,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说与为父听听。” 崔尧心道,机会来了:“父亲,我儿时曾在工坊中流连许久,如今想来甚为怀念。若是可以,可否将家中的工坊赐我一座,儿闲暇时也可去游玩一番。” 崔庭旭听完儿子的愿望,却一下愣住了。 第21章 阖家欢乐夜未央 场面略有些尴尬,崔庭旭此时恨不得扇自己的破嘴,许什么愿呐,把自己装进去了吧? 崔夫人却不曾给自己夫君解围,反而又浮一大白,表情特别快慰。 崔庭旭看看周围,无一人插嘴,只得自说自话:“工坊呢,家中自然是没有的,要不你换个别的?” 崔尧做思索状,咬着手指说到:“家中连一个工坊都没有呀?那有没有匠作?予孩儿几位巧匠,孩儿缺些什么便无需出去采买,自行打造即可,如此也能为家中省些银钱。” 大郎二郎已经憋不住笑,在那里嗤嗤作响。崔静宜偷偷起身,朝着二位弟弟的腰间使劲扭了一下,至此,二人才止住丑态。 崔庭旭把崔尧放在地上,此时觉得三郎一点也不招人喜欢。却不知脚踏实地的崔尧继续追问:“父亲为何不说话呢?是家中也没有吗?” 崔夫人终于开口说到:“好了,莫要为难你父亲了,左右几个匠作罢了,改日让陈枫陪你去人市买几个就是了。” 陈枫见提到他,忙咽下口中肉食,起身称是。 崔庭旭看着夫人说到:“家中又无产业,买匠作作甚?” 崔夫人白了夫君一眼:“陪我儿解闷不行吗?” 崔尧决定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明,又装作天真的说:“家中既无产业,那府中以何为生计呢?” 崔夫人笑着回答儿子:“尔父身上挂着一个国子监博士的闲职,每年去应几个月的差,不去的话倒也无妨,每年总有八十石禄米、五万钱以及其他零碎。” 崔尧掰着指头算着,然后才疑惑道:“这些银钱还不够孩儿一年的例钱哩,母亲莫要哄我。” 大郎二郎听完崔尧的话皆是一怔,怎地不够?五十贯钱够我二人例钱加起来还有剩余。算完对视一眼,母亲偏心过甚矣!!二人心下又是一阵不平。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二位兄长羡慕嫉妒恨的崔尧,正一脸疑惑的看着母亲。 崔夫人无奈说到:“府中花用自是不指望你父亲的那点零碎,我崔家,颇有家资。” 见崔尧还要再问,崔夫人抬手止住儿子的话语,说到:“有何疑问,宴后自来寻我。” 崔庭旭见崔尧不再催问,这才施施然的落座,颇不自然的和沈夫子酬诗应和,众人也各自搭话聊天,一时间气氛热络起来。 二郎挪到崔尧的桌旁,悄悄的对崔尧竖起大拇指,说到:“三郎今日的应答恰到好处,不过还需再加把力。” 崔尧回曰:“慢慢来吧,今夜我再与母亲详谈,想来母亲也许会知道什么。” 二郎想了想:“也有道理,如此就拜托三弟了。” 崔尧笑笑:“正该如此。” …………………………………… 宴席散去,三小替父亲送沈夫子回房后,三人又聊了几句,各自回返。 崔庭旭此时却面对着夫人的诘问。 “为何不问问母亲当年之事到底是何人所为?”崔夫人气势汹汹的问道。 “夫人莫怪,只是一时间忘了,要不我下次再去打听?” “忘了?你怎么不把你自己忘了?事关三郎身家性命,你说忘就能忘,我看你根本就是不将我母子放在心上。” “知错了,知错了,夫人莫抓,脸面要紧。” “我还不够给你脸面?小儿问你要个东西,你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还得我替你遮掩。 还有若不是尧儿今日说起,我险些放过你,你今日给我说明白,什么时候置办产业?别用改日来敷衍我,今日就给我说个明白。” “给我些时日,给我些时日,这样,三天,三天之内,我给夫人列出府中作何产业,可好?” “当真?你再胡言,我须饶不得你。你也知你近而立之年,难道往后还要打老娘的秋风?” “当真,当真,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也确实需要早早为家中打算。” “此话何意?有何不同?”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夫人说的对,三十而立,需为家中立根本哩。” 正在夫妻甜蜜,阖家欢乐的时候,突然敲门声响起。 青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夫人,三公子求见。” 崔夫人整理下衣衫,又替崔庭旭抚平衣角,见他已恢复如常,才开口:“让我儿进来吧。” 崔尧进门就看见父亲母亲各自安坐一边,衣衫整齐,看来并无打扰父母的好事。这才有些遗憾的上前行礼。崔夫人挥手让他久坐,又让青莲端来果子茶点,这才问道:“今日我观尧儿对家中事务不甚明白,如今我与尔父具在此。你有何想问的就问吧,阿娘知道的都说予你听。”说完又看了一眼崔庭旭。 崔庭旭见状也表态:“是极,你母亲说的对,我儿虽小,接触一下家事,也无不可。” 崔尧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开门见山:“父亲、母亲,孩儿久在民间,行事有几分市侩,还请父母莫怪。” 崔父点点头,有何可怪罪的?正当如此。 崔尧又接着说:“我常闻家无恒产无以长久,今日听闻父母道来家中竟未置办产业,心中有些讶异。还想请问是否家中有什么苦衷?不得置办产业。当然我并不是说父亲不务正业,毕竟国子监博士也是个极光鲜的差事。” 其实你不用说最后一句话的,崔父想道。 崔夫人回答:“以往不置办产业,并无什么苦衷,只是尔父不知立业艰难,家中又从未缺过花用,养了一身懒骨。为娘前些年有些心灰意冷,并不在意这些。如今我儿归来,为长久计,家中确实应该为我儿置办些恒产。你说呢?老爷。” 桌子底下,崔尧亲眼看见母亲踹了旁边那人一脚。只见崔庭旭哆嗦了一下,忙不迭的开口:“夫人说的是极,我这几日也是在考虑这些事,只是久不经俗物,有些无从下手,正待明日与沈兄陈兄商议一番。想来大家合议,总有个好法子。” 崔尧见父亲的境遇,竟有些可怜:老崔,你要站起来啊!遂开口:“父亲远见卓识,孩儿钦慕不已。如此,莫看孩儿小,怎么说也在民间浮沉过几年,若是商议之时,还请让孩儿以附骥尾。” 崔庭旭也无不可,毕竟他自己也没什么眉目。 崔尧见目标达到,就不再打扰父母温存,告辞离去。 第22章 以步当车马市前 自那晚崔尧与父母沟通过以后,又过去了两日,未见后话的崔尧有些疑惑,父亲要弄个什么大产业吗?怎么迟迟不见动静?只是作为小辈也不好催促父亲,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于是崔尧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先做其他。 今日放学时辰还早,崔尧在前院寻到护院头领,见其正在和旁人吹牛打屁,于是站定。等二人闲聊完毕才上前见礼:“陈叔,今日可有闲暇?” 陈枫见崔尧来此,知道其定是有事寻他,便开口回答:“今日却是无甚要紧事,三公子可是有事吩咐?” 崔尧拱手:“前几日,父亲许我可自行寻几个匠作,今日我已放学,见时日还早,特请陈叔陪我走一遭。不知陈叔可方便?” 陈枫站起身来,笑着说到:“方便,方便,正好这几日闲坐家中有些无聊,我这就陪你走上一遭。”说完叫来一个仆从,安排了些许事务,便跨上弓刀,便要出门。 只是刚走到门前便停步:“不妥,需得告别下才好。”突然转身抱起崔尧就向后院走去。 “走走,你我出门得和二郎说一声,免得将来你娘埋怨。”陈枫边走边说。 崔尧却是觉得有些怪异,前日设宴,就有陈枫一席之地,今日径直来抱自己,很是自然。更是见其往来后院不避,其他仆从却见怪不怪。崔尧心道,此人不像是个普通家臣,定有其他来历。于是反而对陈枫起了兴趣,猜测起陈枫的身份来历。 却说陈枫抱着大摇大摆行至后院,却并未直接推门而入,倒是在院中喊道:“二郎~~二郎,我带三公子出去耍耍,你要不要去?” 少倾,屋内传来回话:“去何处玩耍还要带上尧儿?”却是崔庭旭听见了陈枫的大嗓门。 陈枫把崔尧往上颠了颠,回答:“是三公子约我出去,寻几个匠作,许是去马市街转转。” 崔庭旭在房内摊成一个饼状,挠挠脖子,心道:马市街有甚好转的,没有新奇话本,也没有声音好听的小娘子,便要回绝。谁知话还未说出口就见耳朵上多了一只芊芊素手,只见两只手指一转,便听得崔庭旭的惨呼从屋内传来。 院中二人闻听得,不由一阵纳罕,这是怎地?去还是不去?叫个甚? 屋内,手指的主人开口低声道:“你这两日好生逍遥,莫不是把前几日说的话都当屁给放了?你不是要给孩儿攒弄家业吗?这两日在家闭关有甚心得?你还不如个孩子上心。去,陪尧儿出去转转,路上也好好想想正事,晚间我要听到你的计划。” 崔庭旭双手讨饶,言道:“我这几日看似闲坐,却已有了些灵感,还请夫人放手,我这就陪尧儿出去。” 崔夫人放手,却懒得拆穿郎君,白他一眼:“再信你一次。” 崔庭旭见夫人放过自己,遂向屋外二人回话:“陈枫,你和尧儿等我片刻,我同你们走一遭。” 片刻,崔尧见到房门打开,父母一同走出门来,母亲温柔的替父亲抚平衣角,父亲则双手后背,一脸淡然。 崔夫人推了推郎君说到:“去吧,好好带尧儿耍耍,早去早回。” 崔庭旭笑道:“夫人放心,我自会安排。” 转头对陈枫说道:“走吧。”步履闲适,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只是不时揉着左耳,显的十分可疑。 三人向崔夫人拜别,径直出门而去。 ………………………… 午时,只见三人临窗而坐,各自喝茶饮水,却是三人行走累了,寻了一座酒家歇脚。此处已进入到临清县,隶属贝州,属河北道。离崔府大约三、四里。 崔尧揉着脚对父亲说到:“走如此远的地方,为何不架马车?” 陈枫还未等崔庭旭开口就说到:“因为崔五斤那厮惯是听你母亲吩咐,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所以我等出门,若是不远,皆不愿寻他驾车。” 崔庭旭嫌弃的看着陈枫,心道:你与孩子说此话作甚?他懂个什么? 崔尧却是秒懂,司机是太太的心腹,老爷和保镖出门需防着细作。 崔尧于是天真的问到:“难道今日出门不是要寻匠作吗?为何要怕母亲知道?” 两个大人愣了一会儿,对呀?今日出门不是堂堂正正吗?心虚作甚? 于是两人也揉揉双腿,互相嫌弃的对视。见崔尧还要再补刀,崔庭旭说到:“小小孩童,如此不耐脚力,往后可怎么得了?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崔尧随口说到:“应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是‘是人也’非‘斯人也’。” “谬论,我清河崔氏的注本都是斯人也。” 陈枫也来插嘴:“二郎你却是忘了,你在国子监讲解的时候,非要与人争执是斯人也,差点被孔老儿撵了出去的事?” 崔庭旭还是不服:“难道他孔氏注的是人也,就一定对?论传承,我世家还比不过他孔氏?” 陈枫吐槽:“人其他世家也写的‘是人也’。就你家嘴犟。” 崔庭旭不忿的说:“总有一日,我要正本清源。将其他异端打下去。” 崔尧心说:好么,后代的争论找到根了,原来是我老崔家作的孽。 崔庭旭此时也觉察到歪楼,于是强行扭正:“说你惫懒,怎扯到抓父亲的话头上了。须知你还年少,需打熬筋骨,不要如此懒散,左右不过走了三、四里,怎地就叫苦起来。若是以后你荫个武职,可怎生是好?” 崔尧心道:你想的是不是太远,无非就是没苦硬吃呗,多少还有点恼羞成怒。 于是再次歪楼:“我们中午吃些什么?匠作的话哪里去寻?” 崔父被儿子一句话带偏:“要说吃食,此地的鱼脍不可不尝,虽与黄河鱼脍有些区别,但清河的做法也别有一番滋味。” 崔尧见父亲一脸回味,忍不住说到:“父亲,你可知三国时有一人叫陈登陈元龙?此人有些轶事,我说与父亲听听……” 崔庭旭眼见儿子骚话连篇,脸上有些挂不住:“少看些野史,陈太守未必是死于此物。”话虽如此,还是让店家换了炙羊肉来食。可见,史未必野,人却颇为惜命。 三人大快朵颐,歇息片刻,崔尧又问道:“是不是能去寻匠作了?回去晚了,母亲势必又要责怪父亲。” 崔庭旭见儿子又拿夫人吓唬他,也无所谓,指向窗外不远的一条街说到:“慌甚,不就在那里吗?又跑不掉。” 崔尧站起身来,向远处眺望,果然那里有驴马牲畜进出,想必就是陈枫说的马市街了。 第23章 人马皆是好买卖 三人行至马市街,刚一进街,一股大型牲畜特有的腥臊味就传入鼻中。那味道浓烈得仿佛能让人看到空气中弥漫的颗粒,像是一场无形的沙尘暴,将人紧紧包裹其中。三人皆是嫌弃地挥手,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这有些刺鼻的味道。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抗拒,仿佛要把这股难闻的气息从身体周围推开。 崔庭旭和陈枫倒是还能习惯,毕竟这些牲畜他们也是经常接触。他们的表情虽然也透露出对这气味的不满,但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反感。他们的眼神在街道两旁的牲畜身上扫过,眼神中时不时点评一番。而崔尧则不同,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驴马骡驹,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屏息还是观望。他的眼睛瞪大,好奇地观察着每一匹牲畜,试图理解它们的特点和价值。 路边有马贩子掰着马驹的牙口向路人介绍他的商品是多么优秀,声音充满了热情和自信,仿佛他手中的马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一会拍拍马肩,一会指指蹄子,展示着马匹的健康和活力。可惜,他的热情并没有得到回应。崔庭旭和陈枫都不是门外汉,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宝马良驹,对于这种普通的货色并不感兴趣。而崔尧则完全不懂人家的行话,只能在旁边看着热闹。他的脸上满是好奇,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场面。 陈枫抱起崔尧跟着崔庭旭向前走去,边四处打量边对崔尧说:“前面这些都不算上等货色,咱们一会儿可去里面瞧瞧,若是有上等的驹子,叔叔这里送你一匹。” 崔尧收回好奇的目光问到:“陈叔,我等不是要寻工匠吗?来此地是否有误啊?” 陈枫无所谓的说道:“切莫着急,都是一般的货色,没什么两样,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崔庭旭背着手东游西逛,陈枫索性将崔尧架到肩上,三人踱步往里走去,崔尧颇不自在,言说自己能走,请陈枫把他放下,陈枫却是不理。崔庭旭回头看看絮叨的儿子,说到:“老实坐着,此地人多眼杂,等闲顾不到你,莫要让人贩子将你偷了去。” 崔尧这才老实,也知道按他这个年岁,在当世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商品。越往后,牲口越稀少,倒是出现了一些其他的物事,有人捧着精致的马鞍,有人提着上好的马鞭,物品上皆插着稻草,还有人干脆在自己头上插着草标,提示众人这些都是可卖的玩意儿。再往后走,一些颇具规模的店铺矗立在街道两旁,左首一家店铺,厅内摆满了马鞭,树麻编的、牛皮硝制的、混金错银的琳琅满目。崔尧知道,进入精品店区域了。只是这些和工匠有什么关系? 不待崔尧问出疑惑,就见陈枫走到一座商户,只见这铺子封门闭户,似是已然歇业。却见陈枫径直拍门:“里面有人没?有客上门了!” 不多时,一个小厮探头出来:“客人可是需要买点什么?我们这不做普通生意。” 陈枫拍拍手上的刀,笑道:“普通生意我也不来此地,你也不需给我打甚哑谜暗语,告诉你们黄掌柜,就说崔氏来此选些货物。趁早告诉他,别拿些下等的玩意来糊弄人,若不让我等满意,你家掌柜吃罪不起。” 小厮见来人口气甚大,也不敢得罪,虽说他家掌柜暗地里是宫里的内侍,却也犯不上得罪崔氏,遂告罪一番,须得请示一下。 崔庭旭见小厮回去通禀,便对自己儿子说到:“若论匠作,除了各家捂着不放的,哪里也不如宫里发卖的手艺精湛,此处别看不起眼,却是皇家处理一些闲杂人等的地方。” 崔尧好奇的问父亲:“儿突然有好多问题要问,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父亲见识广博,还请父亲耐心予我解答。” 崔庭旭不知被那句话骚到痒处,遂开口:“吾儿但说无妨。论聪敏,我或有不如,若论见识,我比你沈夫子还略有超出。” 崔尧于是问道:“宫里为何要发卖匠作?” 崔庭旭说到:“也不据是匠作,宫里发卖的人货种类齐全,乐师、歌姬、绣娘、连奶娘都有。”说完看看儿子:“奶娘你倒是用不上了。” 崔尧无视父亲的戏谑,又问道:“父亲,若是手艺精湛的匠作,宫里为何不自己留着?反而往外发卖?” 崔庭旭接着回答:“皇室不同于我世家,我世家是这样的,自是只用考虑有没有用,皇室要考虑的就多了。” 崔尧让自己努力无视父亲这该死的沟槽的鸣式,继续发问:“具体要考虑什么呢?” 崔庭旭不想解释的太深,就说道:“总有些人会被牵扯到一些案子里,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总不能都一体处决了,若是关个十年八年,粮食又是一笔破费。于是就有人想替皇家解决这些问题,暗地里发卖出去,既处理了麻烦,还能贴补一下靡费,何乐为不为?” 崔尧脑中被各类赛博野史充斥的记忆一阵翻腾:不是有教坊司接受犯官妻女吗?难不成要先过一道手续,剩下的才充入教坊司吗?奈何此时身体委实不成规模,不便与父亲深入探讨。 正在崔尧努力思考时,门被拉开一道缝,却见一个面白无须,行止有些怪异的中年人探出头来:“我道是谁?原来是崔博士登门到访,里边请,今日货源充足,贵人可慢慢挑选。” 崔庭旭拱手笑道:“王内侍别来无恙?怎地不在宫中享福,来此地奔波啊?” 只见那王内侍,一边把人往内迎,一边吩咐小厮关紧门户。重新闭门后这才回头回崔庭旭的话:“唉,甭叫什么王内侍,小人可不认,我乃此地的黄掌柜,贵人不可乱认啊。” 崔庭旭也不介意,抬手搭在王内侍肩头:“好,黄掌柜就黄掌柜,左右又无外人,你这厮偏要作怪。” 二人行止并无隔阂,想来早有交集,却见‘黄掌柜’说到:“小人出来,老祖宗一再吩咐要谨言慎行,不可不查矣,崔博士莫要再打趣小人了。” 崔庭旭朝‘黄掌柜’挤眉弄眼:“你这买卖,来往都是我世家中人,旁人也不见得买的起,要我说还抻着作甚?大张旗鼓打出名号不更生意兴隆?” 黄掌柜赔笑:“宁要人知莫使人见,皇家的脸面还是端好的,你可莫要砸了小人的差使。”说完看向崔尧,又道:“这便是贵人的小公子?真是俊俏,爱煞人也。”崔尧此时也好奇看着黄掌柜,不怨他好奇,他前生实在没见过太监。 崔庭旭一阵郁闷:“你这厮消息倒是灵通。我祖宅你们安插了多少人?” 黄掌柜扳回一局,笑而不言。崔庭旭眼看没便宜可占,遂说道:“闲言少叙,带我看看成色。” 黄掌柜带三人往后院走去,过了院门,便喊道:“小子们,把那些惫懒货都叫出来,来买主了。” 不一会,院子里站的满满腾腾,只见男女老少皆有,有些人身上的气势不比崔庭旭少,只是此时都是衣衫褴褛,看不见往日的风光。 第24章 验看选人听瓜忙 黄掌柜目光如炬,迅速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当他发现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饥馑之色,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自豪之情,为自己所经营的货物感到无比得意。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自信的笑容,转头望向买主,开口问道:“怎么样,这些个货色可还符合贵人的期望?” 崔庭旭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中的人群,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将注意力转移到黄掌柜身上,笑着说:“劳驾给我详细介绍一下吧。” 与此同时,崔尧默默地观察着眼前的场景,心中充满了怪异和荒诞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戏剧之中,只是这场戏的情节异常冷漠和平静。场上的人们都像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没有人觉得这种情景有什么出格之处。就连那些被当作商品出售的人,也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人对自己的商品属性提出异议。他们默默承受着,仿佛打心底就认同这样的买卖方式。 崔尧一直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但内心却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不禁思考:“这可是我心目中的煌煌盛世啊!”历代以来,贞观盛世都是令国人自豪的时代,被后人大书特书。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他想象中人人自由平等的盛世相去甚远。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被视为盛世的时期,竟然会出现这样令人费解的场景。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这种奇怪的情况竟然是由天可汗所在的皇室主导的。如果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发生,那么在后世那个倡导人人平等的社会里,这个所谓的盛世为何被人们书写和传颂呢?崔尧陷入了沉思之中,仿佛痴迷于这个问题。突然,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怎样美化和修饰,后世的那位伟大领袖终究看不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古代帝王。他轻声呢喃道:“呵~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涌上心头,使得崔尧对院子里的其他人产生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甚至包括他的便宜父亲。 啪,脑后挨了一巴掌的崔尧抬头看他父亲,不满的开口质问:“为何打我?” 崔庭旭不愿提起儿子刚才藐视的目光,反而说起其他:“你要挑选何人,此时还不说来听听?” 抛下杂念,崔尧想起正事,默默念到:“不是我不愿帮你们,只是我可没有后世立国初期那些人的气魄,罪过,罪过。”心理建设完毕,崔尧问向黄掌柜:“黄掌柜您好,我想挑一些手艺出挑的匠作,无论男女,也不拘哪一行业。只要是好手,都想看看。” 黄掌柜诧异的看着崔尧,心道自己却是打眼了,原来眼前的小儿才是买主,遂略过崔博士,转而看向崔尧:“原来是小公子要挑人手,倒是某家刚才失礼了。不知小公子除了这些匠作,还有其他要求?” 崔尧也进入了状态,说道:“若是掌柜有觉的特别好的人选,也可介绍一二。” 黄掌柜明了,挥手让人把商品一分为二,那些颜色姣好的歌姬女婢;桀骜不驯的武士、游侠被带了下去,剩下的人愈发显得参差,以老弱居多。崔庭旭看着远去的歌姬还有些遗憾,怎地不留下几个?借小儿之手弄回去两个,想必夫人不会多说什么吧?只是未曾开口,想必也只敢想想。 黄掌柜给了崔尧一个商业微笑:“别看剩下之人,不怎么入眼,却是有不少符合小公子的要求。” 崔尧看那太监走入人群,愈发显得猥琐。只见那厮转身抬起一个老汉的手向崔尧示意,崔尧便走上前去,只见的一只比常人宽大好多的手跃入目中。这只手上有很多裂纹,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手背上也有不少烫伤的疤痕。 黄掌柜见买主验货完毕,便得意的开口道:“此人曾是将作监的军械大匠,至于为何沦落此地,容某家卖个关子,不便与小公子细说。此人原先善制障刀,打个匕首短刀什么,不在话下。” 崔庭旭好奇插嘴:“横刀、陌刀可会打造?” 黄掌柜翻翻白眼,不愿理睬他。 崔庭旭也知道自己问了傻问题,若是能打造陌刀,皇家是万万不会让其流入市场的。 崔尧却不管父亲的失望,指向那人说道:“此人算一个。” 黄掌柜见到这就成交一单,喜上眉梢,愈发殷勤的围着崔尧,不去理睬身旁两个不识货的棒槌。 见那铁匠已经站到一旁,黄掌柜又指向另一个中年汉子,未言先笑:“呵呵,这厮也不简单,乃是长安太平观的道士,自言擅长炼丹之术,只是道法不精,放翻了好几位贵人,索性未出人命,才免做那刀下亡魂。” 只见那道士闻言悻悻,似是并未服气,只是最终未曾说些什么。 崔尧小手一挥:“这个也要,只是道法不精,掌柜须算的便宜些。”此时崔尧的小脸与旁人无异,显得面目可憎。浑不似刚才居高临下的批判嘴脸。 黄掌柜有种处理掉尾货的快感:“好说,好说。若是小公子算的多了,这个就算是搭头。” 崔庭旭本想拦下,却闻听黄掌柜应了崔尧的还价,便不再开口。 黄掌柜此时已经进入金牌销售的状态:“此人乃魏王府上绣娘,只因将王妃衣衫上的金线克扣回家,让人告发,这才……” 崔尧心说都是人才啊,要了。 “此人是某府的马夫,因为偷了府上父子都看中的侍女,被人打个半死,却是命大,活了下来,被扭送官府。” 三人一下就精神了,崔庭旭忙问:“谁府上的?谁府上的?” 陈枫也插嘴问:“这都没有打死,也是命大。还有那女子呢?没有一同发卖?” 崔尧也跟着问道:“那父子后来如何,可因此结仇?” 黄掌柜看着瞬间精神的三人,也有些无语。可是不说出来,自己实在憋的难受,左右看看,做足了隐秘姿态,才悄悄说道:“兴化坊的。” 黄掌柜见崔庭旭秒懂,才慌忙找补:“非是王府。”崔庭旭知道他在撇清李孝恭,也不言语,只笑而不言,见另外二人不知所谓,一种独享秘密的爽感弥漫全身,好不自在。 崔尧见父亲已经吃到瓜却不与我等分享,顿时和陈枫同仇敌忾的看着他,崔庭旭只当没看见。 黄掌柜见此瓜已卖出,也是身心一阵舒爽,左右无关陛下清誉,卖个无关紧要的瓜,无伤大雅。于是笑着问崔尧:“此人可要?” 却见三人一同摆手,表示:要不起。 第25章 功德圆满添新口 时间在两人你推我选的情况下,走的飞快,半个时辰过去,崔尧身后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分别有铁匠、绣娘、道士(赠品)、木匠、银匠,最离谱的是崔尧还挑了一个专司阉人的内侍,也不知道有何用处。崔庭旭看着那个内侍,两腿之间莫名感到一股寒义,随即问黄掌柜:“此人缘何被发卖出去?” 黄掌柜言道:“此人刀法有些过于粗犷,刀下之人,十成只能活下七成,我受不得底下人央求,便给他寻了个错处,贬了出来。不曾想贵公子倒是眼光独特,此人阉人不行,杀猪宰羊却是一把好手。” 只见那人也不着恼,嘿嘿笑道:“主家莫嫌弃我,杀人也行哩。” 崔尧一听,嚯~还是个兼职杀手,意外之喜。 崔尧再看一圈,实在没有可挑之人,想起父亲还有任务在身,便对他说:“父亲,孩儿已经挑选完毕,您看,您还有什么补充的?” 崔庭旭脑子里哪有什么产业计划,完全是赶鸭子上架。支吾半天后,看见人群里有一个小子气质不凡,便随手点到:“兀那小子,你可有什么手艺傍身?” 自以为已经抹的灰头土脸的杨续业,不由一怔,心道,我都低调成这样了,你还能看上我?于是不由自主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极为标准的施礼道:“蒙贵人抬爱,然某并无手艺在身,也不通匠作。”崔庭旭看着眼前的脏污小子,又看看儿子,觉的相比起来,此人倒是更显高贵。 黄掌柜眼光更是毒辣,回想半天也未曾想出这小子是从哪冒出来的。这小子气质出众,不像是贩夫走卒,一时有些拿不准此人来历。遂开口问道:“你是因何被发卖啊?” 杨续业甩甩衣袖,又觉的不妥,忙缩颈矮身,回道:“小子原是东宫伴读的从人,因我家公子恶了称心先生,遂将我家公子逐出,我也被公子家中发卖。” 崔尧好像听到了了不得的名字,忙问:“你家公子恶了谁?” 杨续业有些心虚,他也不知别人给他做的身份瓷实不瓷实:“就是东宫称心先生。” 崔尧追问:“此人还在?接着又发现了盲点,你说东宫之主现在是谁?” 崔庭旭看着儿子有些窘迫,对黄掌柜说道:“小儿还小,又一直无人管教,有些口不择言,还望黄掌柜莫要传出去。” 黄掌柜知这小儿疏于管教,也不以为意。只是有些纳罕,再怎么无知,也该听闻过,大唐太子,皇家嫡长子李承乾的大名吧? 崔庭旭把崔尧抱起,低声说道:“我大唐东宫之主从来只有一位,就是李承乾,以后多学些常识,莫要祸从口出。” 崔尧有些茫然,虽然对历史不算太熟悉。但总算知道,在此时,东宫太子应该早就易位了,怎地还是李承乾?不死心的问道:“那晋王如今在哪里?” 黄掌柜比他还茫然,心道从哪又蹦出个晋王?说的是前朝炀帝还是反贼薛仁杲?而后,出于礼貌,言道:“本朝,不曾有晋王之位。”为了提点,还特意在本朝二字加了重音。 崔尧心中怒骂,我就知道,总会有人搞个大的,李治那么大个活人,被搞没了。此时,他终于找到了历史中最大的拐点。讽刺的是,这么重要的事,事前竟没有一人对他说过,还是从眼前的人贩子之口得知。 杨续业低头看着眼前这几位,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晾在这?此时我该走还是怎样?很尴尬啊。 崔庭旭眼见崔尧不知发了什么癔症,杵在原地呆若木鸡。于是随口说道:“那小子看起来颇通人性,一并买了吧。” 杨续业却慌了起来,不是,你转移话题别拿我作伐啊,随即眼睛瞥向人群中最后的一个老太监,用眼神求助。 那老太监指指身旁一个小女娃,想了想又指指崔尧,做了个口型。 杨续业实在看不懂,只好自我发挥:“这位贵人,实不相瞒,我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一个妹妹,一个老仆,若是贵人要将我买走,还请贵人发个善心,将我家人一并买了去吧。” 后方的老太监以手遮面,觉得完了,小主人委实没有经验。 黄掌柜愈发觉得不对劲,你一个仆从怎地还有仆人,编个瞎话都编不圆?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这里面估计另有隐情。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划到嘴边却放弃了:若其中另有乾坤,若是拦下,岂不是把烫手山芋留在自己手中?还是难得糊涂的好,顺手送出去得了。 于是黄掌柜开口:“那小女娃不堪指使,那老东西也行将就木,我做个人情,一并送于诸位吧。” 三人中,只有崔庭旭察觉到有不合理之处,只是为人一向懒得深究,便道:“如此,就多谢黄掌柜了。”浑不知自己接了坨大问题。 老太监本以为难逃死路,却不想柳暗花明又逢生路,顿时抓住机会,领着小女娃从人群中走出,结结实实的跪在崔尧面前,小女娃虽不懂事,也有样学样,跪倒尘埃。杨续业见此也不知所措,跪吧?有些难堪,不跪又显得不太合群。索性一咬牙,也跪在崔尧面前,朗声说道:“多谢主人成全。” 崔尧倒是无所谓,他也不明白眼前之人有何身份,只当以后多个仆人、侍女。挥挥手,让二人起来跟在身后。 黄掌柜眼看三人不再挑选,知道今日的生意已经做完,便让人取出算筹与崔庭旭结算。 崔尧看他们算的甚是麻烦,也并未多事,做什么人前显圣之举。天知道会不会被雷劈死。 少顷,两人计算完毕,抹去搭头,一共95贯。崔庭旭也未付钱,转身招呼二人即走。只见后面跟着九位新晋崔氏中人,队伍末尾,还有一个小厮和一个壮汉跟随,那小厮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裹,壮汉手中却推着一辆空置的独轮车。 崔尧问父亲:“不给钱不好吧?” 崔庭旭翻了白眼给他,说到:“你看为父身上可有那么多钱?” 崔尧上下看看,怎么也看不出他身上哪里能够藏下一贯钱来,于是摇头。 陈枫插言:“你看队尾那两个仆从,小个儿身上背着的,是这些人的身契。那个大个儿推着空车,是准备装钱哩。此二人与我们同行,乃是跟我们回家,去找管家结清手尾,咱们爷仨的事已经办完了。” 崔尧表示受教,原来管家是干这种事的呀,我还以为就是在府上吆喝两声,擎等着养老呢。 第26章 豪门恶仆斥皇商 崔尧看着崔伯安和小厮就刚入府的商品又进行了一番吹毛求疵,重点是对道士、小女童还有那个老的快入土的无须老头的搭赠表示嫌弃。又是一轮的讨价还价在前院展开,情知绝对不能退货的小厮最后无奈让步,抹掉了五贯的零头,最后小厮将卖身契不情愿的交给管家,却还是不服气的说到:“老执事,您这事可做的忒不地道,你家主人都认可的价钱,怎地到你这里还须打折扣?贵府可是豪门大姓人家,如此行事,也不怕辱没了门楣?” 崔伯安混不吝的回怼:“老夫单独与你论买卖,与门楣有何关系?难道贵人买东西就不能讨价还价?没的道理。再者说,我家贵人心存怜悯,你家却以次充好,这生意做的才没道理。要按我说,这三个老弱病残蒙我主可怜要了,你家还要倒给我家饭钱哩。” 后边中年道人才发觉自己也被划入了老弱行列,有些不忿,一把抄起身旁的小女娃顺手架在头顶,试图引起众人注意。但除了身旁的老头给了他后脑一巴掌,其余却是无人理睬。 小厮嘴上不饶人:“老执事真真的胡搅蛮缠,大家都是体面人,你却如此做派,没的让人齿冷。” 崔伯安此时却露出了豪门恶仆的真实嘴脸:“小子,你算哪门子体面人,老朽教你个乖,货到地头死的道理你懂是不懂?要说大宗买卖,双方成交可曾订立契约?你家掌柜也是个棒槌,连契约都未定,就让你个毛头小子来找某家要钱。还有这买卖可曾经过官府同意?这些人可是你家逼良为娼?要知陛下今年年初时可是说过,无罪不得将国人入奴籍。要说还是老朽心善,若是换了他人,在你掏出卖身契的时候就将你打将出去了?还想要钱?门也没有啊。” 小厮快要被崔伯安绕糊涂了,明明自己的手续完全挑不出问题,却无来由的感到一阵心虚。遂不与老管家纠缠,拿了钱怏怏离去。 崔伯安抱着省下的五贯铜钱,自得不已,心道自己仍是宝刀未老。豪门鹰犬的这份职业,自己仍然能够继续发光发热。自得过后,径直入后院找家主邀功去也。 崔尧一直未曾回房,全程目睹了交易后续,对崔伯安此人又有了新的认知,原来老崔也不是庸碌之人啊,这能力,将仗势欺人,以假乱真,倒打一耙发挥的是淋漓尽致,不愧是老家主的书童出身,想必我那便宜爷爷当年也是浪荡江湖的老泼皮,一时让人神往。 少顷崔尧却见崔伯安回返,手中仍抱着五贯铜钱,便上前好奇问道:“安伯,怎地又将钱拿了回来?是我耶耶让你还回去吗?我见那二人已经走了。” 崔伯安笑呵呵的对眼前和他缘法颇深的小公子说道:“还他作甚?他也配?一个小厮也在老夫面前装模作样。若是好言好语,我还不与他计较,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在此充大头,老夫若不消遣他一番,还道我崔家无人了。” 崔伯安颠了颠怀中颇为沉重五贯钱,又说道:“至于这些钱,乃是家主听闻我还下来的价,也未多说什么,赏予我了。老夫也不小气,见者有份,小公子莫嫌少,怎地也是老夫的一番心意。”说完,从怀中拿出一贯钱来递于崔尧。 崔尧待要推辞,老崔却执意要给,两人拉扯一番,崔尧拗不过管家的殷切,于是无奈的双手大张,接过钱去。崔伯安见小公子如此不要脸,连下人的钱也要。不由得欣慰的点点头,颇有老家主风采,老爷这是后继有人啊。 崔尧拿过钱,也不多言,便与老管家告别,回返后院去了,留下崔伯安抱着轻了些许的铜钱独自乐呵。 ……………………………… 后院大厅,崔庭旭与夫人双双坐于上首,看着下面奇形怪状的九个人。崔夫人看着眼前的情形,有些无语,转头看向崔庭旭,想听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崔庭旭毫无所觉,面带欣赏的看着众人,仿佛已经完成了夫人交代的任务。 厅中站着的众人见家主与主母不开口,愈发显得惴惴不安,众人也不知道那两公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我等买来放在此处也不言语,是要作甚? 崔夫人眼见夫君不着四六,脚下使个暗劲,便见一只绣鞋踩在崔庭旭脚面。崔庭旭轻哼一声,忙转头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崔夫人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今日买的这些人都是作甚的,你不予我说道说道?” 崔庭旭诧异,遂回夫人:“这些人都是尧儿买的,我只是带他去了宫里设在本地的放生池。” 崔夫人纳罕:“都是尧儿要的人?那你就没寻些做产业的人?” 崔庭旭这才想到自己也要弄些产业出来,一时愣神,俄而徐徐说道:“我观尧儿要的这许多人,有不少人与我的规划合拍,便没有另选他人,如此就又省了一笔花费,如何?为夫是否勤俭持家。” 崔夫人怀疑的看着眼前求夸赞的人问道:“那你说说,你要置办什么产业?要用的又是哪个?” 崔庭旭此时有些慌乱,强作镇定回答夫人:“且让为夫卖个关子,不妨先让尧儿前来问问,看他要这些人做些什么?是否和我的计划冲突,若是抢了尧儿的人反倒不美。” 崔夫人斜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个慈父,如此就让尧儿过来说道一下,你也趁此际好好编出个什么好应对我。话先说在明处,若是编的话哄不住我,莫怪我不讲情面。”说完朝身后抬抬手,就见青莲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附身在夫人嘴边,听完吩咐,便出去寻人去了。 崔庭旭抹抹汗,强笑道:“看夫人说的什么话,我怎会骗你,一会等尧儿来,我定会让你满意。” 崔夫人无所谓的看着崔庭旭:“如此最好。” 第27章 首献计胎死腹中 崔尧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到如此场景:父母二人安坐于前,厅中九人立在当中不知所措。当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崔尧的时候,他竟有些不自在,被这么多人看着,崔尧表示社恐有些发作了。好在众人的目光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崔夫人率先开口:“尧儿,快快过来,让娘看看,这小脸恁的腌臜?一会要刷洗下,行走坐卧自要有仪态。来来来,我有话问你,原以为你只是买两个做小玩意的,做些东西供你闲暇时玩耍。可这又是道士又是绣娘的,可见我儿自有一番打算,能否告诉为娘,你要买这些人要做甚吗?” 崔尧挠挠头回答:“其实儿也没有什么打算,只是觉得这些人应该有些用处,府上先将养起来,让每人将各自的手艺拿出来看看,再做决定。” 崔庭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夫人,眼神中流露出赞同之意,表示自己与宝贝儿子的想法一致。然而,崔夫人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失望之情,但很快又转为笑容,说道:“倒是我有些着急了,我儿才七岁大,怎么能把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来承担呢?也怪你父亲,整日游荡,没有一个正经样子,让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依靠,真是让我儿看笑话了。”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 崔庭旭越听越不是滋味,怎地又说到我身上了,然而他自小便喜好诗书经典,大了些就到处游逛,立誓要广交天下,访遍名山大川。若说些天下奇闻、名人轶事,他是张口就来,若是让他论些商贾之事,却实属为难他了。见父亲有些无地自容,也有些不忍,终归是自己父亲,岂能让他当众落了面子。 崔尧便不再藏拙,抬头对母亲说到:“其实父亲路上也与我商议了许久,暂时还是有些思路的,只是不太成熟,恐惹母亲嘲笑,父亲才隐而不说罢了。” 崔庭旭见儿子为他解围,顿时高兴起来。心道还是父子连心,小小年纪又岂会察言观色,若不是心有灵犀,怎地我刚一为难,儿子就恰好能为我张目? 崔庭旭咳嗽两声:“尧儿,你倒是嘴快,如此轻易就将父亲卖了去,路上不是说好等我思虑成熟后再给你母亲一个惊喜吗?这还如何是好?岂不是浪费我一番心血?” 崔尧见他倒打一耙,暗骂:你这老登,亏我还替你说话,你倒演起来了,戏还挺多?于是直接准备把他逼到墙角:“如此,父亲还是将想法说与母亲听吧,你我二人智短,兴许母亲会有更好的想法哩!” 崔庭旭没想到儿子的报复来的如此之快,于是瞪向崔尧。崔尧退至母亲身后,丝毫不让的与他对视,两人的眼神中含义颇为激烈,想必都将最脏的话化在其中。 崔夫人没有察觉二人的眼神互殴,开口笑道:“如此,就快快讲来,你父子二人准备怎么做?” 两人眼神互相示意,最终还是崔尧放了父亲一马,接下话来:“父亲交游广阔,久在各世家、名宿处流连,儒释道皆有交集。如此,若有稀罕物事出售,定是不愁卖处。” 崔庭旭听见儿子夸他,忙坐直身体,抬头表示:爱听,多夸些,加大力道。 崔尧假作无视,继续说到:“如此,客户既已确定,货殖之物也已明了,只能是罕有之物。”顿了顿,崔尧接着说:“所谓罕有之物,就是旁人造不出来,或者即使能造出来也无法大量生产之物,我谓之奢侈品,母亲以为可对? 既是奢侈之物,我觉的应该是只有衣食无忧之人,才会买,才可能买的起,这些人与父亲的友人正好存在交集,这些就不赘述。 如此,就剩下做些什么,才能让人觉的是奢侈品,是宝贝。从而心甘情愿的掏钱出来,而且是大价钱。” 崔夫人听见儿子说的条理清晰,不禁喜上眉梢。且不论能不能做成,单是这番气势,就无愧于世家子的身份。于是情不自禁的将崔尧揽在怀中,仔细对着崔尧的脑袋揉搓。 崔尧气势为之一顿,心道怎么就突然上手了?还让不让人说了?于是强自从脑电波的状态挣扎出来,继续说到:“刚才说到哪了? 崔庭旭插嘴:“说到卖宝贝给那些棒槌们。” 崔尧闻言继续道:“说到棒槌,不对,是将宝贝卖给客户。” 崔庭旭继续捧哏:“那什么才能称的上宝贝呢?” 崔尧小手一挥:“自然是罕有之物。” 崔庭旭烦躁的说:“别说车轱辘话,说好几遍了。” 崔尧白他一眼,若不是要现编,我也不至于说话如此费劲,咳了咳继续说到:“比方说,当世之人每逢外出会客,或参加宴会都会熏香。若是我们制出一种药水,只需几滴就能将花香留在身上,岂不是大有可为?” 崔夫人怪异的看着崔尧说到:“那你说的这种药水,该叫什么呢?为娘觉得叫香水就极好呢,直接明了。” 崔尧有些迷惑,母亲的话里有话啊。 崔夫人招来青莲吩咐一声,就见青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只见这匣子做工精美,不像凡品。青莲随即将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有一个让崔尧极为眼熟的玻璃瓶。崔夫人将玻璃瓶取出,打开塞子,一股崔尧相当熟悉的味道传来。 崔尧大为震惊,这不是六神花露水么? 崔夫人见儿子呆住,也不以为意,说到:“这香水,世间早已有了,相传是蓝田那边一个姓云的破落户做出来的。只是数量稀少,价格昂贵,等闲人见不得。我也是那边有相熟的闺友,托她买来的。这是不是你说的奢侈品呀?” 见儿子呆滞的点头,母亲才说到:“这却不好做了,即便我儿能做,这等拾人牙慧的事,我崔氏还是不屑做的,我儿还是换一样再来过吧。” 崔尧也是见了鬼了,怎么这些东西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于是试探的问道:“做出此物之人,可曾遭遇不测?” 崔夫人莫名其妙的回道:“尧儿怎会有此问?左右不过一个破落户而已,只听闻后来有宫中有人参了份子,倒是未曾听闻有何不测,想必日子倒是愈加红火哩。” 第28章 避重就轻研赌具 没事吗?这种事难道不会天厌之吗?崔尧没有因为计划撞车而沮丧,反而听到做出香水之人安然无恙而略显高兴。自从听闻第一个疑似穿越者的遭遇之后,崔尧的头上仿佛带着一个紧箍。无论言行都是谨慎小心,生怕无意间泄露些什么天机,触发天谴。而后陆陆续续听闻一些奇闻轶事,更是让他将谨言慎行执行的彻彻底底。努力的模仿周围人的一言一行,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自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存在彻底无了。恐怕时间长了,他自己都会以为自己是个彻底的土着了。 崔夫人见崔尧不说话,以为自己言语伤到了儿子,赶忙又把崔尧抱起放在腿上,摸摸头。 此时,底下站着的绣娘鼓起勇气开口说道:“贵人,可是家中没有适合我等的作坊?其实除了礼服,常服小衣、绣鞋肚兜我也能做。”末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低声说道:“其实龙袍也不是不能做。” 崔尧听完翻翻白眼,心道你可闭嘴吧,你可别把我们家埋进去。被安慰完的崔尧其实已经有了思路,既然香水被做出来没有问题,那么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很多了。不妨拿最不敏感的一些东西来试试。崔尧承认他有赌的意思,这一刻他上头了,若是一辈子畏畏缩缩,那还有个什么意思,左右白给一条命,赌了。 于是崔尧问向母亲:“母亲,若是三五人一起,闲暇时用于消遣都有何物?” 崔庭旭插嘴:“那倒是多了,可以斗茶、斗鸡、赌马。”崔庭旭正说着,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凉气入体,顿时回神,接着说道:“当然,主要是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皆可陶冶情操。” 崔尧没有理会父母间的小情趣,继续问道:“我是说桌游,就是三五人围坐一起,在桌上进行的游戏。” 崔夫人说到:“我儿说的是博戏吧,樗蒲,双陆,叶子戏也就这些了,我儿可有好想法?” 崔尧敏锐的发现,有一神物并未在母亲言中出现。继续问道:“麻将可曾听闻过?” 崔庭旭和夫人对视一眼,皆表示未曾听闻。 好命也,感谢诸位前辈留下一线生机,崔尧慨叹。 于是拿起纸笔,在纸上画下一筒到九筒的样式。崔庭旭又忍不住了,说道:“此乃牌九,我曾耍……我曾听说过。” 崔尧不理父亲不合时宜的表达欲,继续画下一万到九万,接着还有数根条子,只留一条空下。最后又写下东南西北、中发白板,最后想了想,其余样式过于繁琐,就没有再画。想了想把笔递给父亲,对父亲说道:“还请父亲在二条的前面画一只雀雀。” 崔庭旭拿起笔有些为难,问崔尧:“果真要画?”心道我春宫画技一绝的事儿子也知道了? 崔尧茫然,大哥不说是父亲画技一绝吗?忸怩个什么? 崔庭旭见儿子坚持,也不推辞,提笔说道:“那就献丑了。” 三两笔就跃然纸上,你还别说,栩栩如生。 崔夫人一巴掌拍在两人脑袋上,二人皆有些发傻,崔庭旭暗想,儿子让画的,你打我作甚。 崔尧心中怒骂:我让你画只鸟雀,你画个那话儿作甚? 崔夫人扭着二人低声喝骂:“你瞧瞧你都教了儿子什么?斯文败类。” 崔尧实在跟不上父亲的脑回路,遂点名主题:“父亲,还请正经一点,画个孔雀就好。” 崔庭旭也不敢反驳,想到,果然是我想的腌臜了,如此也罢,鸟雀也不是不能画。于是下笔如有神,这次总算是一只孔雀跃然纸上,神态高贵,气质盎然。 崔尧仍不满意,又道:“可否把笔画简略一些,如此繁复,恐怕不好雕刻。” 银匠、木匠闻言都伸长脖子向前望去,心道主家是不是有些小看我等,区区一只孔雀还想难倒我等?改日在桃核上给你雕一副百鸟朝凤让你看看,就问你怕不怕? 崔庭旭闻言也来了兴趣,不就是删繁就简,小意思。又是重画一幅,此孔雀不过几笔,便把神态形貌展现出来。崔庭旭左右看看,很是满意。 崔尧看后也是心中大定,此事成矣。崔尧起身拿起刚才画好的纸张向下走来,将众人引到一张案台边,将纸张放在案上,对众人说道:“我现在需要做一副牌,不是拿在手里的叶子牌,每张牌用料或木或竹,以后还有可能是玉石玛瑙、象牙犀角、砗磲玳瑁,尔等先用木料做出一副来看看,每张牌,寸半长,一寸宽,7分厚。皆按此形制雕刻。”崔尧拍拍纸张对众人说道。 木匠首先眼前一亮,心道我先来活了,合该我被主家看重。遂向前一步接下此活计。 崔尧见只他一人向前,又说道:“每个图样,我要四副,一个时辰可能做完?” 木匠顿时面露难色,开口讨饶:“小主人莫要为难小人,我一个人在一个时辰内恐怕难以完成。” 此时银匠站了出来,说到:“若只是在木块上簪刻,兴许我不比他慢。” 铁匠也凑热闹:“大料改小,我也有把子力气,抛光磨圆我也做得,左右不比刀镡难做。” 崔尧一摊手,分工都自己分好了,那还等什么?做吧。 见铁匠、木匠、银匠三人领了差事,便寻管家去了。剩下六人还立在当中,除了还不懂事的小女娃,其他五人面面相觑,心道我等不会被退回去吧?于是愈发惴惴不安。 崔尧看到剩下六人还站在这里,便开口道:“余下几人也不必忧心,家中还有其他产业要布局,定不会让各位无用武之地。今日先安顿下来,过几日我父亲自有安排。” 众人又转头看向家主,崔庭旭见众人终于认清谁是家主,心中大感快慰,说道:“众人不必惊惶,一会下去找我府上管家,让他将你们安顿好,暂时先做个仆从。若是立下功劳,做个家臣,享受我崔氏世代供奉岂不快哉?” 众人闻听家主画的大饼,也是稍感心安,遂向家主告辞回前院寻管家去了。 第29章 花厅三人话闲闻 厅中此时只余一家三口在此,崔夫人此时方开言:“尧儿制此为何物?” 崔尧有些赧然:“只是一消遣之物罢了。” 崔庭旭接着问:“如何消遣呢?莫非是牌九的玩法,刚才看其中有些图样颇为类似。” 崔尧言:“倒也没有那么直接,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也算是一种赌具。只是规则略有些不同。” 崔夫人倒也来了兴趣,问:“具体是什么玩法呢?” 崔尧说道:“具体得等匠人们制出来,才好讲解,不过他的玩法也可用一句话总结。” 崔庭旭凑趣道:“愿闻其详。” 崔尧想起前世有一洋人的总结,觉得逼格最高,于是借用:“旨在一片混乱的混沌中,创造秩序。” 崔氏夫妇顿时不明觉厉,觉得此时儿子好生厉害。崔夫人好奇的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尧儿在哪里学的?娘听得怎觉的如此高深?” 崔尧顿时感觉又到了创造历史的时候:“孩儿在被掠走的那段时间,匪徒中有一个经年赌棍,因为常年劫掠为生,无法时常出入赌场,遂想出这么个法子解闷,因儿子有些眼色,经常伺候他们玩耍,所以记得一些。如此算不算拾人牙慧?” 崔夫人素手一挥:“这却是无妨,一帮烂泥中的匪类,别说借用点玩意儿,就是借了他们的脑袋,又有何妨?如此,这麻将就算是我崔氏首创了,其他人要是敢随意窃用,且等天下人共击之。” 崔尧感觉又有些迷糊,怎地?专利法已经有了? 看儿子不解,崔庭旭解释道:“此事早已有之,昔年三国时期,蜀汉诸葛丞相首创连弩之法,一时间所向披靡,可惜行事不密,走脱了一个工匠。而后,不过几月时间,此诸葛连弩竟家家皆有。蜀国不忿,派出使者诘问其他诸侯,并扬言若是以后皆如此行事,莫怪蜀国举全国之力打造密碟暗探,到时若惹得人人自危,别怪蜀国言之不预。” 崔庭旭喝了一口茶接着摆起了龙门阵:“当时,司马家洛水之誓尚未发生,贵族之间,风气还算不错,几方诸侯也觉得行事不能没有底线,于是当时一个叫天机阁的神秘组织牵头,几位诸侯还有其他有影响力的世家合议发声,若是以后有人光明正大的窃用别人创造的东西,那天下世家共击之。 我崔氏当时也小有实力,有幸与会,这就是我家为何知道此事的原因。而后沧海桑田,城头变换大王旗,管他谁坐江山,我世家牢牢的遵守着誓言。此事初看对世间万物传播不利,然则世间大多数好东西,都是我世家或世家麾下的人弄出来的。长此以往,却是牢牢的守住了世家的地位。因此,迫于世家的压力,连皇室也不敢轻易置喙此惯例。” 崔尧听完,颇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想,心说这又是哪位老前辈搞出来的幺蛾子,真是太好了!接着又是疑惑的问道:“我方才说是匪徒中人首创,如此不算麻烦吗?” 崔庭旭摸摸他的头:“贵族世家才算是人,最次也得是个寒门,若连门楣都没有,谁把你当人?呵呵,平民尚且不算,何况匪徒?” 崔尧今日非要弄明白规则,于是又问:“昔年,做出香水之人应该也不是贵族吧?为何他却无事?” 崔夫人笑言:“此事,我却是知道一二,昔年,那云氏本算不得什么,只是族中有一人颇得军方青睐,算是半个军中贵族的外围,如此才让各世家勉强承认,不曾下手。” 崔尧越听越觉的故事情节耳熟,追问:“那人后来呢?” 崔夫人想了想,说到:“后来听闻皇家入了份子之后,给了他一个小爵位,那厮为将爵位弄成世袭的,不惜入伍从军,听说是陛下打高句丽的时候殁了。” 崔尧……就这?你可真是白瞎了这个姓了,啥也不是。 崔夫人又接着说道:“皇室感念此人的忠心,对其家族多有回护。如此几年下来,那破落户竟也起来了,如今也算是有了门楣,只是无爵位在家,又无世家底蕴,想来,败落也就在一两代了。” 一家三口谈及往日趣闻,一时间其乐融融。此时青莲回禀,言木匠等三人门外求见,想是那物事做好了。 崔夫人止住话头,对青莲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青莲应诺,少顷将三人带上来,将所做之物呈上。崔尧首先上手,见此物竟不是一种材质所做,背面黑中发红,显然是一种檀木所制。牌面竟不是木头,摸着温润细腻,像是一种骨制品。两种材质细看侧面,隐约可见榫卯相接,接口都在左右两侧,且一般无二。崔尧看完牌,问向几位匠作,语气带上了几分尊敬:“敢问,可否将工艺说于我听听?” 木匠笑的见眉不见眼,上前说道:“咱府上可当真是尊贵无比,我跟着老管家一进府库,好家伙,这一下就迷了眼。只见紫檀、黄檀、金丝楠堆了一大间,玳瑁、玉石、金银珠宝如土坷垃一般垒在一起,那么老大的象牙也有十好几根,小老儿见如此多宝贝,一时也有些犯了难,到底该用什么做,还是李大哥有决断,定下了象牙和紫檀做料。于是我几人一合计,索性卖卖手艺,让主家明了我等不是吃白饭的,如此浅薄只见,还望主人莫要怪罪。”木匠说完,拉了一下银匠,想来这就是他口中的李大哥。 崔庭旭明白自己这个家主要出面了,清清喉咙说道:“尧儿,看这手艺还过得去?” 崔尧正在挨个摆弄,闻言回答:“父亲,我觉的可以说是巧夺天工。” 底下几个匠人连忙摆手,表示谬赞了。 崔庭旭又问夫人:“如此,该赏?”见夫人点头,遂加重语气:“尔等手艺颇得我欣赏,每人赏钱一贯,下去找管家自取,青莲,你随他们去一趟吧。” 三人见此,口中称谢,下去领赏不提。 崔庭旭见人都走了,对着儿子热切的说道:“此物几人戏尔?” 崔尧回道:“尚缺一人。” “如此,将沈夫子请来。”崔庭旭敲定人手,就见久未出场的元东领命而去。 崔尧摸着麻将,一股熟悉的情绪沁上心头,这是我亲手打造的东西,且天谴未至,如此这个世界才有了几分意思。 摸着一张牌,感觉到熟悉的花纹,翻手拍在案上,轻喝一声:“发财。” 崔庭旭拿过来,翻过牌面,却是一张南风赫然在目。 第30章 惊现赌神杀四方 一家三人没有等待多长时间,沈夫子就踱步而来。崔庭旭先站起来对沈夫子说道:“倒是劳烦沈兄来此一趟,今日小儿与我去采买了些人手,按小儿想法制得一消遣之物,特请沈兄一起品评。” 沈鸿也不托大,叉手还礼。虽然他曾经的官职比国子监博士要显贵,但终归沈鸿是崔氏从小资助起来的,身上早已烙上了崔氏的印记,两人关系说不清尊卑,倒有些朋友的意思。 “我刚才听闻侍女简略说了一二,还不知尧儿到底做得何等物事,正好瞧瞧。” 崔尧等二人寒暄完毕,便令人取了一张方案,又让人拿了四个胡凳,无他,实在受不了长时间跪坐,哪怕有凭几也受不了。正好有木匠了,改日须得做几张椅子才好,以后把全套明式家具全弄出来,想想就美滴很。 桌椅齐备,总觉的少了些什么,崔尧左右看看,又让侍女裁了一块毡布放在上面,这才满意。 崔夫人看看粗糙的毡布有些嫌弃,说到:“怎地不铺块绸缎,如此粗糙,岂不是磨的人手疼。” 崔尧笑着对母亲说:“绸缎太过光滑,玩此物怕是会飞的到处都是。今日只是试制,因陋就简,改日让绣娘想法多试几种材料,当要柔软涩滞才好。” 四人坐定,崔尧教众人各自在自己前方垒砌双层17张牌,众人也不追问,照做便是,一时间嘻嘻哈哈倒是颇有意趣。 当麻将长城规模初具,崔尧才发现少了个重要引子,遂又央求母亲找两个打双陆用的色子,(很多小说用的词是骰子,想来是正规用词,但我从小接触到的都是用色shai子,故本文沿用色子)拿到手一看,骨质的用料,想必又是象牙的,古代的大象真是遭老罪了。 器具终于齐备,崔尧说道:“眼下,我们先玩几圈明牌,不计筹数。规则在游戏中我一一讲明。等诸位长辈明了规则,咱们再论输赢。”说罢掷下色子,然后为众人一一解说。 场上其余三人都是聪敏之人,若论智商,只怕崔尧还要敬陪末座。只是一把下来,众人便要求崔尧把所有赢面牌型说全即可,其余自理便是。 崔尧无奈,暗道自己是不是有点把众人看扁了,想来一个世家嫡子,以文采见长,供职于国子监;一个是本朝名相的亲侄女;另一个更不简单,自幼便是神童,曾官至谏议大夫,差点成为一方大佬。如此三人,陪崔尧玩个麻将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第二把,众人商定以一文为最小筹码开始,随后便重新掷色子定庄家。 崔尧开局便自信满满,想到自己可是有经验优势的。前世虽不曾经常玩耍,但逢年过节,家中总要凑上一桌玩乐半夜,那也是前世家庭最和睦的时候。因此,前世没离家的时候,总是颇为盼望。如今又在此地码起牌来,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尧儿,你过来帮我看看,是不是胡了?”崔夫人的话语打破了崔尧的回忆,他起身站到母亲背后看过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一和九,崔尧看的头痛,顺手整理起来,不一会就看到一副清幺九摆在面前。于是更加头痛,这都是什么手气? 每人才出了4张牌,母亲已经做成了大牌。真不知是什么运气。崔尧给母亲一个商业微笑:“是的,母亲胡了,只是胡的不算大。”崔尧企图蒙混过关,却忘了对家还有一个过目不忘的老贼。 沈鸿捋捋胡子说到:“我怎记得你方才说过,没有吃碰,牌中无字牌,全是幺九刻,算是大牌型?为师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清幺九,筹算64番?为师记得可对?”说完促狭的看了崔尧一眼。 对对对,忘了你这厮记性颇好,如此倒是枉做小人了。崔尧赶忙对母亲附上微笑:“孩儿年龄尚幼,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老师慧眼识牌,我们每人应该给母亲64文。” 崔夫人顿时上头,喜上眉梢的看着众人,催促大家赶快拿钱,连儿子也没放过。 崔尧摸摸从老管家那顺的一贯钱,心道才第一把,看我将本求利。 “噫吁嚱~~~青莲宝灯。给钱!” “哎嘿,这是四连刻啊,给钱!” “哎呀,这把牌好臭。等下,把牌放下,我要胡了,十三幺!!!” 没过两圈,崔尧除了一把屁胡,分毛没进,就看着母亲表演,转眼就见还没焐热的一贯钱轻省了许多。 母亲的牌运也太壮了吧,然而没过两把就发现父亲在拆牌喂子,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老崔,刚学会打牌就会玩世故牌了,简直不当人子。崔尧的碎碎念不停息的嗡嗡作响。 崔夫人嫌弃的拍了下崔尧:“念叨什么呢?专心出牌。” 沈夫子始终佁然不动,料想猜到好友给他夫人喂牌也无动于衷,终于在摸到一张牌后,放在牌中,说到:“惭愧,侥幸大四喜。”众人也未大惊小怪,好不容易胡一把。 接下来就进入了沈夫子的表演时刻,种种牌型不重样的一一演示,一边码牌一边念念有词,仿佛言出法随,说胡就胡。 崔尧人都要麻了,遂好奇问道:“师父,你在嘀咕什么啊?” 沈夫子随意的说道:“算牌啊,为师我新学此戏,还做不到心算,故而默念辅助,倒是惭愧了。” 崔尧傻眼:“你刚学会打牌就会算牌了?” 沈夫子奇怪道:“难道你们不算牌吗?如此还有何意思?全看运气吗?” 崔尧看看马上就无了的铜钱,暗道:果然还有高手。 没过半个时辰,除了崔夫人身后还有些零星铜钱,崔庭旭和崔尧这里已经是债台高筑。 沈夫子嫌弃的将身后的铜钱朝旁边拢一拢,接着笑着对众人说道:“如今我看天色已晚,不如今天就到此刻吧,崔兄尚欠在下两贯零一十七文,尧儿还欠为师三贯零一百三十文。这样,抹去零头,算作三贯。还请两位速速结账,这赌账可是不好过夜的。” 崔氏三人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本来想找个搭子,却不曾料到请了个阎王。虽然三人拢共输了不到十贯,可是被一外姓一力镇压,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崔夫人叫人取来铜钱,将沉甸甸的开元通宝放在沈夫子身边后。崔夫人开言:“此时尚不算晚,不如用过膳,再耍一会儿?” 二崔听闻,连连点头,此时三人都有些上头,陷入迷瘴而不自知。 沈夫子却苦恼的看着满地的铜钱说:“改日吧,在下实在背不动了。” 第31章 小儿初定传承业 三人见沈夫子艰难的背起一堆铜钱,左右尝试还是无法成行,于是崔尧忍不住上前帮忙,却被崔庭旭劝止,唤来一个仆从才算将赌金帮沈夫子全部拿走。 三人目送二人远去,崔夫人才想起今天折腾的这些事到底是要做什么。于是心情转好,大笑着对崔尧说道:“我儿好本事,此物值得去做,想来必能风靡一时。” 崔尧心说风靡一时,你却是说的浅了,此物在娱乐众多的后世尚且还有一席之地,何况在现在这个时代? “只是我儿以后莫要沾染此物了。”崔夫人又接着说道。 “为何?是怕儿沉迷赌博吗?还请母亲放心,孩儿只是制作推广此物,本心并无沉迷之意。” “诶,为娘不是这个意思,世家子有个雅好算甚沉迷?只是为娘觉的你手气不太好,若是日日输钱,让别人以为崔氏出了个散财童子,于面上不太好看,钱财倒是其次,名声不可轻侮,乖啊,你与此物无缘。” 我谢谢你啊,咱们的三观什么时候能合拍呢?崔尧总是理解不了母亲奇怪的想法,颇有些天马行空,让人无所适从。 崔庭旭难得正经一回,开口对二人说道:“今日玩耍半日,见此物果能成事矣。接下来就是如何推介给世人了。尧儿你有何好想法,说与为父听听。” 崔尧见父亲问正事,也不再想手气的问题。 “父亲,我觉的此物还未完备,首先人手不够,若只凭木匠几人,累死一日能得几套?首先应该再招些人手做工,再者,应区分等级,什么材料贵重、什么材料轻贱做好区分。 现如今,我觉得只做昂贵之物便好,如玉石玛瑙、象牙犀角、砗磲玳瑁这些作为原料,最次也得是今日这套木牙榫卯的。每套麻将配两只色子,材料用白玉就好。再辅以台布一张,颜色或青或玄,手感须绵密,软硬适中,边角绣些吉祥纹样作为点缀。 做好之后,外箱以檀木包裹,箱子上也需雕龙画凤或其他繁复纹饰,最后在角上打上我崔氏的印记。” “为何要打崔氏的印记?如此一来岂不是说不清是你大伯的手笔还是咱家的生意?”崔夫人有些意见。 “哦?母亲的意思是崔氏祖宅那边的产业也有商标?”崔尧有些见怪不怪了。 “那是自然,凡崔氏往外售卖的物事,都有崔氏印记,只是这些东西却是与咱家无关。” “如此的话,不如重新设计一个标志与祖宅做个区分。”崔尧说道。 “既是我儿首创,不如就将‘尧’字作为标记吧。”崔庭旭直接一锤定音。 崔尧并未推脱,左右不过一个名字罢了。却不知父母已经存心将这份产业记在崔尧的名下。 而后,崔尧与父母商定了招人,制作的细节,又拜托父亲等成品做好,便出门访友一事。 浑不知自己已经被儿子暗地里安了一个销售经理职位的崔庭旭,高兴的接下此事,于是便拿起纸笔,回想都有哪些怨种朋友适合做目标客户。 崔尧见一切安排妥当,就向父母告辞,起身说道:“孩儿今日想与两位兄长一同用饭,一应细节还指望父亲母亲详细斟酌,孩儿尚幼,顾不得方方面面,还请多多担待。” 崔夫人见宝贝儿子要走,便要阻拦。岂料崔父插言:“我儿可自去,今日我父子做下好大事,须向你兄长们分享一番。” 待崔尧走后,崔夫人便要怪罪夫君。崔庭旭却笑呵呵的说道:“尧儿与兄长亲近,总不是坏事,以后有他二人帮衬,尧儿在你我百年之后,会好过许多。” 崔夫人见他说的伤感,也不再多言,半晌才笑道:“愿我儿无病无灾,平安百年。” ………………………………………… 还是那间阁楼,三人依然席地而坐。崔大郎今日倒未饮酒,原因自是因为正在上楼的崔静宜。大姐闻听三人在阁楼小聚,竟也来凑个热闹。往日崔静宜独自惯了,自小弟归来,性子也愈发活泼起来,只是与兄弟三人登高聚会、闲谈佐食还尚属首次。 崔大崔二见姐姐到来,反倒有几分拘谨,浑不似崔尧一样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三人见大姐入席,纷纷行礼。待重新入座后,崔大郎便问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前来此地?” 崔静宜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感觉还不太习惯:“今日,管家在我院内安置了一位绣娘,听闻还曾是东宫之人。只是为何被发卖,言语颇不详实,想来也是隐情在内,我倒是不好细问。老管家言说此人暂时在我院中听用,以后若有变故,再重新分配。我有些好奇,自记事起,母亲不曾安排人随侍于我左右,怎地今日却安排人进院? 后来见我追问,管家才将内情一一告知,我这才知今日小弟做下好大的事。只是我也有些好奇,小弟年方七岁,总角还在头上挂着,怎么有这么许多的奇思妙想?” 崔大崔二闻言急忙追问,听得崔静宜将听闻之事一一转述,也纷纷大奇,一起追问起崔尧来。一时间仿佛三堂会审。 崔尧见状赶快招呼大家先吃东西,其他事情可以边吃边说。要知道他今天走了好多的路,又耍了半日的麻将,此时早已腹中空空。 “以上,就是今天所发生事情的全部经过。”崔尧吃饱后,也默默装完了逼。 “小弟如此厉害?竟半日输光了三贯多钱?”崔大郎首发感叹。 这有什么可赞叹的吗?你关注的点真是偏的一点不出人意料啊。 众人不理大郎,二郎半晌才说道:“我曾言三郎早慧,本有些夸赞之意。没想到却夸的有些保守了,三郎之智,强我多矣。今日一出手,就解我多日忧愁,二哥惭愧不已。” 崔尧连忙说道:“二哥休要如此夸赞,今日不过提出一个想法,到底成效如何,尚未可知。万一无所成效,二哥今日的夸赞,岂不是要羞煞我也?” 崔二郎认真的说道:“只要是能提出办法,就已超出我等颇多,三弟不用自谦。” 崔静宜听到此处,才知道今日之事乃早有预谋,也不禁为崔尧的早慧感到惊讶。俄而转念一想,三郎的相认有自己的功劳在内,如此一想,她又有几分自得挂在脸上。 “三弟,是否有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二郎问道。 崔尧想了想:“暂时未有,如果兄长们有相熟的朋友,不妨多往来一二,待家中制作出成品后,拉他们一同玩耍,也许会有出奇的效果。”崔尧还有个想法未宣之于口,此时有些太早了,等麻将推广出去,时机成熟,弄个天下第一麻将争霸赛,想来也挺有意思。 崔大郎此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三弟,前院门房为何入住了一个内侍?虽是内侍,看上去杀气颇重,这人也是新晋的仆从?” “是的,今日一共买了九人,除了最后一老二小我暂时不知作何用处,其他的倒是都有用处了。” “那内侍有何用处?我家又不是皇宫大内,用不着这些虚假排场。” “那人别看是内侍,自有一番手段在身,以前在宫中专司净身,虽然手艺不太精熟,但在咱家是够用了。” 崔大打了一个寒颤:“你要这人有何用处?莫非用作私刑?” 崔尧怪笑的看着大哥说道:“大哥何必紧张?只是准备用来劁猪罢了。” 第32章 牛鬼蛇神匿行藏 在崔府前院的西跨院角落里有一间平房,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默。三个人蜷缩在一张通铺上,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个屋子显得颇为简陋,空间不大,但一张通铺却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地上随意散落着三张胡凳,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桌,可惜它已经失去了半条腿,只能靠着四块青砖来保持平衡。而要说这屋里最奢华的东西,可能就是那个雕花繁复的衣柜了。然而,仔细一看,会发现衣柜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好像曾经遭受过暴力的打砸。而且,柜门也缺失了一面,怎么看也像是贵人们替换下来的物件。 小女娃最为活泼,左右张望着他们目前的居所,眼睛带着好奇和兴奋,抓着哥哥的手说道:“哥哥,哥哥,我们有自己的房间了。终于不用和怪道士还有李伯伯挤在一起睡了。”女娃看年龄应该不到五岁,却生的眉目清秀,口齿伶俐。 铺上唯一的老者摸摸女娃的头,宠溺的说道:“是啊,咱们总算是逃出藩篱了,眼下我们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往后若有机会,离了此地,两位小主人做个正常人,老奴也算不枉家主的托付,日后若是奈何桥上有幸相会,也能够交代了。” 屋中最后一个少年说道:“张爷爷,今日怎么不提复国之事了?” 老者惨笑的说道:“ 以往,我们隐匿宫中,策划过多少次刺杀?有一次能够近到那人的身边吗?为了行刺,王爷不惜自宫亲自前往,还不是被他一网打尽?最后留下大猫小猫两三只,谋划了好久才将我三人送至东宫。如今好不容易辗转出来,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家主仅存的血脉冒险了。” 角落中的少年面色有些阴郁,其实他早就厌烦了活在阴沟里的岁月。自记事起,无尽的阴谋、暗杀、死间充斥着他的童年,有时候他甚至怨恨自己的姓氏,亡便亡了,为何还要垂死挣扎?做些闹剧难道只为博那人一笑吗?王朝残余的力量在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中消失殆尽,却换不回仇人的注视的目光,何其可笑。只是他从小被身边人裹挟着,听着那些人狂热的口号,他不能,也不敢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仿佛怯懦于复仇就是一种背叛。如今听到老者不再提起复国之事,心中不免感到一阵轻松,只是少年将脸背了过去,似乎羞于让人见到他脸上的释然。 老者并未注意少年的异样,自顾自的说道:“眼下咱们的人手损失殆尽,杨政道那小儿胆小如鼠。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把自身暴露给他,难说他不会拿你去邀功。如今阴差阳错进入崔氏也不算坏,暂且安定几年,老奴是指望不上了,还望杨氏列祖列宗保佑小王爷和郡主平安长大。” 一旁的小女娃安静的听着身旁两人的对话,聪明的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郡主,只是从有记忆起就和哥哥一直过着老鼠般的日子,也从未感到自己的姓氏有何荣耀可言,如今有一个单独的住处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少年对自己的身世其实也不太熟知,只知父亲乃是大隋明帝亲子赵王杨杲,当年在江都之乱中被宫人偷梁换柱逃得一命,本以为从此将开启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却不想还未拨乱反正,就已经丧身宫禁之中。末了连个名号都没留下,只在案卷中留的一个无名内侍作乱,被陛下徒手格毙的闹剧。 少年在阴影中低声自嘲:“杨续业,杨续业,能续得了谁的业?” 女娃上前来抱住哥哥,轻声道:“哥哥不要想的太多,今日的晚饭有肉哩,我看这主家待下人颇为和善,我们老老实实的伺候人家就好,说不定等我长大了还能给小主人做个妾呢,到时候哥哥就可以享清福啦。” 杨续业看着妹妹没出息的样子,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果然再大的名头没有实力也如野狗一般的仓皇。 他拍拍妹妹的后背安慰道:“珏儿不必轻贱自己,哥哥自有本事在身,凭我一双手也能让珏儿过上好日子的。待我再大上一两岁,我自会出人头地,到时脱离崔氏也未尝不可。” 杨珏有些迷惑,为何要脱离崔氏,她觉的这里就挺好,有房屋可以遮风避雨,不用东躲西藏,还有稳定的饭食。她实在不理解哥哥的情怀,只是听话惯了,从未尝试过反驳哥哥。 静谧中,老者又开言:“天色不早了,还请小王爷和郡主早些安息吧。” 杨续业本待应承,却忽然觉的不妥:“张爷爷莫要叫那些称呼了,就叫我等续业、珏儿便可。我等初来乍到,不可不防。以后咱们就爷孙相称吧,免得生出祸端。” 沉默半晌,老者才说道:“如此也好,老奴以后就僭越了。” “嗯,无妨,爷爷睡吧。”杨续业倒很坦然。 …………………………………… 时光悠然,恍然半月过去了。崔尧这段时间并未再操心家中的产业,只是一心跟着沈夫子刻苦攻读。期间两位兄长倒是对府中如火如荼的制造大业颇为上心,只是从未有过商贾经验的二人对此更是无所建言,只能闲暇时刻叫上姐姐弟弟,四人围坐修炼牌技。只是近一两日崔大郎明显捉襟见肘,显然被其他三人刮去不少油水。 这日午后放课,沈夫子并未放三人离去,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崔尧:“尧儿,这几日府中各处麻将声不断,怎么却无人邀我去凑搭子?莫非有何事是为师不知道的?” 三人集体吐槽,谁敢叫你?崔大郎忍不住说道:“先生,您打牌时模样颇像作法,口中念念有词,手下从不留情,往往不过一个时辰,其他人就一文不剩。想来他们都是惧你威名,不敢造次吧?” 其他二人忍不住点头称是,角落里坐着两位书童也不禁同样点头,这二书童却是那杨氏兄妹在此。 这兄妹俩买进来时本就是个搭头,只是崔庭旭随意所致,管家本来要他二人做个扫撒,免得吃了闲饭。还是崔尧偶然发现二人能写会读,连小女娃都比他字写的好看,于是向母亲要了过来,做自己的伴读。他想着从小培养的人手那忠心还得了?岂不知人家从根上就没打算认主,只是互相凑合着吧。 闲言少叙,沈夫子这边却有点伤心,不禁说道:“仕途不顺,官场失意,难道这赌场也要不得意吗?” 崔尧小声道:“不,您不是不得意,是太得意了。” 见沈夫子瞪他,崔尧不禁气弱几分,最后想到什么,安慰沈夫子:“过几日,父亲要出门远游,我已经和父亲说好,带我同去,若是先生不弃,不如一同前往?此行有一目的就是推销麻将,若是先生出马,定能杀个人仰马翻。” 见沈夫子沉吟,显然是有些心动,只是家中还有课要授,不禁有些为难。 崔大崔二却在一旁急了:“为何我等不知?如此要事,哪能只让父亲和三弟劳累,我等在家坐享其成的道理?我们也要尽一份力。” 崔尧斜眼看去,你们就是单纯的想出去玩吧? 崔尧说道:“不光父亲与我,还有姐姐也有去,说是到时有不少青年俊杰在场,母亲的意思是让姐姐去相看一二。” 崔二郎迟疑道:“姐姐今年才十三岁吧?是不是有些早?” 崔尧同意的点头:“我也是如此和母亲说的,只是母亲说与其到了年龄盲婚哑嫁,不如先在同等门第之间的人家相看一番,若是有合适的,也好先下手为强,如此对崔氏、对姐姐都有好处。如此我觉的母亲说的也有道理,若是能多一分自由,为何不早早把控?” “那我们呢?”崔大郎又问道。 “你们不如自去请母亲恩准,想来没甚难处。” 沈夫子矜持的说道:“若是你们都出去撒野了,那课业怎么办?罢罢罢,若你们都去了,我这个先生也只好随你们去吧,免得落下课业。” 你说归说,笑个什么劲?崔尧看着夫子吐槽。 “尔等快去求个恩准吧!”沈夫子催促道。 你又着急个什么?嘴角能不能压一压?崔尧看着毫无城府的夫子,觉得他在官场待不住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33章 一路仓皇夜入舟 崔夫人最终答应了两兄弟的请求,只是如此一来家中除她之外竟全跑出去了。崔夫人越想越不对,最后决定同众人一同出行,这才心下顺遂。 于是本来三五成行的队伍,马上扩大化了。计有崔氏一门六人,侍女二人,车夫及仆从四人,沈夫子一人,书童二人,陈枫携护卫七人,共计二十二人。随行物品也颇为不少,除了两车麻将,光是众人路上吃用,也满满的装了两车,眼见夫人命人要将马桶一类的东西强塞进去,崔庭旭不由的扶额呻吟:“夫人且慢,我等只是远游,不是搬家,大可不必啊。” 说了半天却无人理睬,崔庭旭与陈枫互望一眼,皆是打了个寒颤。想当初二人携二三子轻裘快马,四处流窜是何等的惬意啊?怎地今日却如逃难一般? 崔庭旭见到夫人还在和侍女商量还能携带些什么时,他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拉住夫人:“不用带了,多带几贯钱,随身带些金豆子即可。咱们是去长安,不是去哪个穷乡僻壤,都能买的。” “说的轻巧,万一买的不合心意呢?这些都是我用惯的东西,怎能不带?”崔夫人罕见的有些娇憨。 崔庭旭见自己无用,便朝儿子使眼色。崔尧假做无视,女人出门带行李唯恐不嫌多,古今中外不外如是,他可不找不自在。没看见他姐姐也在如仓鼠搬家一般往车上丢东西吗?他能怎么办?当然是帮着搬呗。最后又拉来一架车才算完事。 崔庭旭看着五架马车一阵头疼,府上连备用的马车都已用上,可是全装了货物家什,人坐哪里呢? 陈枫见家主发愁,上前说道:“二郎无妨,此去长安一千六百余里,却有千里是水路,让家中闲置的兄弟们送我等一程,待咱们上了船再一人双马回返就是了。清河那边我已与老宅的孙船首说好了,调了条大船,足够我等折腾。” “如此也罢,只能如此了。”崔庭旭妥协。杨续业见家主如此安排,遂带着杨珏走向最后一辆马车,将妹妹抱上马车,他在驭手位置坐定,开口说道:“家主,小人对驭车一道颇为精通,我与舍妹驾此车随行吧。”他可不想小妹受马匹颠簸之苦。 崔庭旭听后有些开心:“如此正好,从此地出发至清河,那辆车就由你看顾了。” 崔尧听道他的书童主动为父亲解忧,也未多想,只是觉得他这书童行事做派俨然一副大家做派,他若与我站在一起,怕是比我还像个世家公子。 一行人络绎出府,只见前面马匹上扶老携幼,后面大车颤颤巍巍。乍一看真有些仓皇北顾的意味。崔尧与母亲同乘一马,被母亲揽在怀中。此时的他早不是初来之时那么别扭,大喇喇的靠在母亲怀中,左顾右盼。只见父亲与陈枫撒了欢似的在前边领路。其余众人皆乘着马,连姐姐也是独自驭马。如此看来府中只有他一人不会骑乘,如此路上得想法学学。 “母亲,我路上可以自己骑马吗?”崔尧扭头问道? 崔夫人摸着崔尧头上的两个角角说道:“不可,等你十岁以后吧,你二哥也是十岁才开始骑马。” 崔尧揪着自己的哪吒头暗叹,年龄影响我发挥了,遂不再提此事。 路上匆匆而行,终于在天色将晚时分赶到了清河河畔,崔氏一家主要人等上船歇息。陈枫则留下与人交接,随着船上水手与崔府家丁合力将所有物品都运上船后,天已经全黑了。此时,崔庭旭才上前与船主见礼,双方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几句寒暄后,孙船首就安排众人入舱内用饭,陈枫则招呼着送行的仆从将车马送回。 当陈枫返回舱内时,众人已经安坐,静待开席。陈枫先对家主示意安排妥当,又朝着敬陪末座的孙船首叉手道:“此次远行,一切就托付于兄了。” 崔庭旭也举杯敬酒:“我此次出行,携妻带子,一路恐有疏漏,还望孙兄多多包涵。” 却说那孙船首也是八面玲珑之人:“二公子折煞小人了,我哪里当得二公子敬称,底下人抬举,叫我一声孙船首。然清河地界,谁不知道,我乃是老家主一手扶持起来的。若不是崔氏青睐,我孙六也不过是泼皮一个,烂泥一般的人,岂能与二公子这般人物同席饮酒?若是看的上小人,叫一声老孙足矣。”说罢一饮而尽,看得出也是一个爽利人。 陈枫一旁凑趣:“孙兄太自谦了,大运河上谁人不知,谁也不晓,清河浪里蛟的名号?如此威名却不是崔氏帮孙兄打出来的吧?” 孙六哈哈一笑,眼中也颇为自得,只是嘴上仍在谦虚:“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给个面子,上不得台面。如此匪号还是莫要污了二公子的耳朵。” 崔尧在一旁眼睛滴溜溜的乱转,这一会儿江湖、一会儿匪号的,莫不是此人是个江洋大盗?心中疑问却是没有当面问出来,想着留待以后问问陈枫大叔。 崔庭旭不以为意,他虽然无心俗事,也知这老孙有时也做过滚刀面或是馄饨面,只是无论老孙做何事又与他何碍?左右不过是庞大崔氏的下面人罢了。 老孙向众人敬了几杯酒后,便言说江上行船须离不得他,遂向众人请辞。 崔庭旭笑言:“还请孙兄自便。” 在孙船首走后,众人逐渐放开心怀,开始吃喝。崔庭旭为人颇为洒脱,出门在外也不太注重尊卑,遂令众随从、侍女下首就坐,一同用饭。众人也不矫情,自顾自的去寻案几去了。 酒过三旬,崔尧跑到陈枫那里,颇为乖巧的给父亲的心腹倒满酒水,等陈枫得意的端起酒杯,还未送入口中就开始发问:“陈叔,方才那人是何人?我听得他有匪号,又有江湖上的朋友,此人莫非是个江洋大盗?是不是武功非常高?” 陈枫哂笑:“三公子哪里来的那么多揣测?他只是久在这条水路行船,船上桅杆常年挂着崔字大旗,时间一长,这条线上讨生活的朋友都给崔氏几分面子,无人敢动他罢了。至于匪号,或许是他曾做过什么无本买卖也说不定。” 崔尧见他说的含糊,却也明白几分,此人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仰仗的不过是崔氏的威名,只是行事不太老实。 崔尧又问:“那么他如此行事,不怕污了崔氏的名头吗?” 陈枫答曰:“那却是不会,中了招的人要不是来路不正,要不就是心怀鬼胎。世家大族、朝廷人马、商贾行人他不会动的。须知他虽有匪号,却实实在在的是县令眼中的红人,来往飞贼水盗有不少人的花红都是他领去的。” 崔尧大奇:“那他岂不是正义之辈?怎会落下个匪号?” 陈枫逗着崔尧,半真半假的说道:“谁知道有没有落单的行人,或是杀良冒功呢?哈哈。” 崔尧听完沉默,虽不知陈枫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这种事,这个时代绝非罕有。一时间他对这个时代的人又有了新的认知,且对现下的法治进程深感忧心。 第34章 假道原是真细作 入夜,圆月当头,此时的 崔府一片寂静,各个入口拐角的灯笼早早熄灭。此时主人们都已外出游玩去了,因为晚间已无主人用伺候,所以剩下的仆从也早早睡下。如此府中说话管用的只余崔伯安这个老管家,奈何这个管家也是新官上任,还没有过磨合期,因此有些疏漏也正常不过。 门房中本来只有门子一人,半月前管家在这里安插了一个道士,所以两人约定以后道士在此值夜。门子乐的如此,往常想婆娘时,总是将婆娘偷偷带入门房。虽说大家心照不宣,但门子总是觉得影响不好,更怕因此被新管家揪住把柄。道士的到来恰好解决他的问题,因此,天刚擦黑,门子便和道士交代一声,回家去了。 道士吃完饭就在榻上盘膝而坐,当耳边再没有声音传来之时,他悄悄的打开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一套夜行衣来。少顷,一道黑影从窗子翻了出来,两步助跑踏上高墙,竟是没有借助任何工具翻了过去。只是此时月光正盛,一身黑衣照了个明明白白。可惜无人看见,若是有人在侧,说不得要夸一声好身手。 半个时辰后,黑影在一户民房前停步,上前轻轻拍门,只是节奏有些怪异。没过多久,就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传来。 “来者何人?” “三清门下。” 随着简短的交谈,门被打开了。一个小厮探头出来,此人正是那黄掌柜的从人。只见他左右看看,一把将黑影拉进门内,随即关门。本就空旷的街道上,又恢复了安宁。 “怎么今日就得空回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问道,音调怪异,不似常人。 “回公公,今日那崔氏二郎一家全部出远门去了。我正好得了个门子的差事,以后往来会方便许多。” 一个身影走出阴暗,却见来人一副商贾打扮,不是黄掌柜又是何人? 只见黄掌柜皱着眉头问道士:“你就穿着夜行衣来的?” 道士颇有些自得:“卑下准备的可还充分?” “你要不要看看外边月亮有多大?你这一身比常服还要扎眼。” 道士看看自己身上的夜行衣,不解的挠挠头:“晚上穿夜行衣不是常识吗?” 黄掌柜一口老槽憋在口中,不知如何发散,半晌才说道:“首先,今天乃是月圆之夜,而且还是晴天,你穿夜行衣就如黑夜中的灯笼那般扎眼,你可明白?” 道士郁闷的点点头。 “还有,”黄掌柜继续说道。 “你是个谍子,不是他妈的刺客,到底他妈的是谁训练的你,让你这般行事?” 道士小声说:“是公公您训练的卑下……” 黄掌柜双手胡乱挥舞:“哎呀,烦死了。直说吧,今日有何事汇报?” 道士听到终于可以汇报消息,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这死太监就是事多。 “自那日公公将我作为搭头混入崔氏采买奴仆的行列中,卑下一直注意崔氏二郎的动向。”道士在搭头二字加上重音,似乎还有些不平。 黄掌柜假装没听见,示意继续。 “卑下侦测到一向浑噩的崔氏分支似有振奋之意,最近一直在谋划商贾之事,此次他府上出行,明面上是参加京城五姓七望的联姻会盟,暗地里或是为了行商贾之事。且那新鲜玩意似乎还是崔博士刚捡回来的便宜儿子所制,那东西叫做麻将,应是消遣聚赌的东西。形制颇为精美严谨,不像是个毛孩子弄出来的东西,卑下觉得:要么是崔博士一直藏拙,假托儿子所制,要么是他那便宜儿子有问题。” 黄掌柜摆摆手:“你只是个谍子,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把事情讲清楚就好,分析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黄掌柜知道他所说的有问题是什么意思,自古皇室就一直在收集神童或是异人,因为这些人中总有那么几个有窥伺天机之能,只是大多有此能力的人都不得好死。披上这等神秘色彩之后,使得皇家更热衷于此。只是天机之人只闻传说,少有人见到,黄掌柜也没觉的自己就有那么好的运气,刚出宫办差就能找到这种人,于是他还是把重点放在监视世家上面。 黄掌柜想想说道:“崔博士一向懒散,连国子监的差事也是三心二意。许是有了嫡子之后,被房家那个河东狮催促着传承家业,此事暂不足为凭。话说老房家真是一脉相承,妇人都是如此彪悍。”吐槽完去年刚过世的老宰相,黄掌柜感觉一阵惬意。 “暂时不用对崔博士过于担心,我这边还是要把重心放在崔庭恩身上,此人野心不小,太子殿下曾说过此人要重点提防。不过崔庭旭这边也不要放松警惕,毕竟他也是崔氏嫡子,而且天分甚高,只是一直无心俗务罢了,若是有一天他开始与他大哥争夺,你一定要及时禀报,并想办法煽风点火,这才是重中之重。” “卑下明白!” 黄掌柜挥挥手:“去吧,回去把你这身夜行衣烧掉,莫要再露了。” 道士有些纠结:“公公,卑下这身夜行衣是此次出来的时候特意请东市的陈娘子做的,用料扎实,针脚细密,当时足足用了两贯钱哩,公公能不能给报一下?” “滚!!!”黄掌柜脸色通红又发黑。亏得没有胡子,否则活脱脱一猛张飞。 道士连忙后退:“好嘞!” “回来。”黄掌柜又有反复。 已经退到门口的道士赶忙又回来,十分狗腿子的说道:“公公,您还有何吩咐?” “那崔博士家的小子,为人可还聪慧?” “看着还算聪慧,只是比寻常孩童有些寡言,似是内慧之人。”道士不假思索的说。 “回头多看看此子平时行事是否正派,有无隐私计谋之类。” “为何啊?”道士不懂。 “宫里有贵人为自家小娘未雨绸缪,曾托我多在世家看看。我记得崔小郎年纪相仿,模样还算周正,列入重点吧。” 道士疑惑的问道:“世家子能看上皇家的人吗?您把人家列入考察是不是有些自取其辱?” 黄掌柜懒得再和他说话,指指门口手指点了两下。 道士秒懂,遂退下。 第35章 少年夜论功与过 水上行舟几日,船上众人渐渐没有了新鲜感。虽然此行处于内河,波澜不惊。但每逢停船靠岸采买物资,崔尧总要跟着下船。无他,从水上回到岸边后,让这个上辈子没坐过船的人,总有一种大地飘摇的感觉。崔尧还颇为享受这种感觉,说来也是怪癖。 每逢崔尧下船,除了侍卫,身边还会跟着两个小尾巴,他的两个男女书童。小女孩活泼可爱,他大哥却总是故作深沉。只是崔尧总是隐隐觉得凡是这类人应该都有逗比属性。 因此崔尧路上总是逗弄两人,惹得小女孩哈哈大笑,另一人有些气恼却又不敢言。崔尧乐此不疲,仿佛自己真的回到了童年在福利院的时光。 杨续业自不是为了做那跳梁小丑,他能听出崔尧的玩笑无贬低之意,只是像朋友般的拿彼此的短处取乐,只是不好回嘴让他颇为气闷。另一方面,崔尧手中有钱。在街上买些零嘴也不吝于分享,他和妹妹跟着崔尧,总能混个肚圆,总好过日日和那帮糙汉抢食,没的失了身份。可见天大地大,吃食最大。 一来二去,崔尧与两人也愈加相熟。要知道有一类人群体庞大,这类人在生人面前好似一只鹌鹑,唯唯诺诺,像个哑巴。若是稍稍熟悉,又像是一只青蛙,呱呱呱呱,恨不得让人缝住他的嘴巴。恰好,崔尧和杨续业都是此类人。 一旦无外人在侧,两人就咕呱不停。只不过碍于身份,一人明嘲一人暗讽罢了。 几人于天色擦黑前赶回客船,纷纷向旁人诉说晚饭不再用了,腹中已无空地。众人也见怪不怪,多日来已经习惯这三人逢靠岸必去考察当地风土人情,人文饮食。 崔庭旭在外出游时,本就不太在乎上下尊卑,见崔尧与二书童混的如此熟稔,反而高兴此子类我。崔夫人更不会管崔尧如何,反倒打量起小杨珏的行止容貌,见其小小年纪便颇具风姿,更是满意,暗地里盘算着儿子长大后的体己人。 见众人无事,崔尧便要回房睡觉,肚子有些撑,需运化一番。路过舱内走廊,见三姐弟与沈夫子还在奋战,遂假做无视溜着墙根走掉。如今众人都在船上,几人可是逃不脱沈夫子的邀请,日日鏖战,几乎有些魔怔,崔家三姐弟也有些上头,总想着下把就能翻本。只是从这几日兄长们借钱的频率来说,只怕已经债台高筑,惹不起,惹不起,以后自会有母亲爱的教育等着。 耳边听着几人使劲出牌的叮当声,已经走到门口的崔尧终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哥二哥,所有货物中有磁性的麻将就只打了几副,几位还是爱惜着出牌,损了品相怕是不好卖。” 四人不耐的挥手让他赶快离开,莫要打扰几人的兴致,只是手中动作下意识的小了些。崔尧看到后,这才满意的回房歇息。 二更天,早早安歇的崔尧此时却有些睡不着了。下午吃了好多东西,崔尧消化完后现在无比精神。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的缺了些东西。思来想去才恍然发觉把时间换算一下,现在最多十点钟,正是抱着手机嘿嘿傻乐的时候。前世的惯性实在太过强大,经过了十余日惶惶不安的适应,如今习惯了大唐世家的生活,反而对前世的某些印记有些怀念。 左右睡不安稳,崔尧遂起身披衣推门而出,耳畔传来缓缓的水流声音,崔尧走到了船头的甲板上,依稀听见有水手说进入运河了。 崔尧来了兴趣,四处看看,便爬上了高处看去。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可还壮观?” 崔尧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后边还坐着一个人,借着月光辨认,却是他的书童杨续业。于是没好气的说道:“你真是吓死个人,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吗?没头没尾的,我还以为是闹水鬼。” 杨续业心道,明明是我先来的,你却强词夺理,你是少爷,你最大,遂撇撇嘴。 崔尧堕落的很快,他知道杨续业为何不还嘴,只是他目前很享受这种阶级带来的差距,已经忘了自己初来乍到时还各种批判。果然,时代的惯性,个人是无法豁免的。 “确实壮观啊,难以想象这是人力所为,如此宽阔的河道,在这个时代,除我中华民族,还有哪个族群有此人力物力。”崔尧没话找话。 杨续业却有些呆住了,此时也不再顾忌尊卑,反问道:“你在赞叹这条运河?” “有何不可?这运河确实壮观,而且对我族来说,大有裨益,为何不能赞叹?” 杨续业有些激动,问道:“那你觉的隋明帝果真是千古一帝?” “这厮是谁?”崔尧有些疑惑。 杨续业有些无语,强忍着不适,说道:“也有人称其为隋炀帝。” 崔尧恍然大悟:“你说杨广啊,我知道,从有皇帝开始,最大的暴君,没人能与他并列。” 杨续业听到有人直呼祖父的姓名,有些想打人,却又找不到由头,总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暴露身份。于是运了运气继续说道:“你刚才还在夸这条大运河,须知这条运河就是,就是炀帝下令督造的。” 崔尧可想不到对面的书童那么多的心理活动,只当是和朋友扯淡:“人是人,运河是运河,不能一概而谈。” 崔尧挠挠头,想了一会才说:“你比如说,一个一辈子专心强盗的贼人,因为有一天做下一桩灭门惨案,本意是劫财。没想到这家人是别国的细作,结果无意中防止了国家机密泄露,但你能说这贼人是好人吗?” 杨续业听到这个比喻总觉的很怪,却在某种程度上恰到好处。于是忍不住抬杠:“怎么如此比喻?你刚才说过运河利国利民,又言炀帝无道。如此割裂人与事,岂是评判君王的准则?” 崔尧奇怪的看着杨续业:“你那么激动干啥?哦~~你姓杨,祖上沾亲带故还是攀过亲戚?没必要,眼下还不是为生活所迫?要我说,你和他攀亲真是四九年入国军。你看,犯错时没人捞你吧?” “四九年入国军是何意?”杨续业不解? “没事,浪过头了,无需在意。” 杨续业看看平静的河面,哪有浪?莫名其妙。 崔尧不理杨续业的疑问,继续说道:“你说杨广开凿大运河是为了沟通南北,助力民生吗?” “自然是的。”杨续业坚定的说道。 “你甭给他脸上贴金,曾经我也学过,他纯纯是为了自己出差方便,才让人凿的。” “哦?何以见得?”杨续业打算找出对方话中的漏洞。 崔尧使劲回想,可惜自毕业后,知识还的差不多了,于是找了个刁钻的角度说道:“你说他是为了民生,可是为什么非要把工期催的那么急,逼得民不聊生,四处揭竿而起?我猜测,我只是猜测啊,一家之言,他若是把这个工程做成了百年工程,自然是相安无事,可是如此的话,那他还能玩的上吗?不等完工,他就死了。所以他才榨干民力,就是为了自己享乐,后来他几次流连江都也证明了他就是为了自己玩的开心才做的。”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出自清代王永彬,请各位放下脑子,停止考据。)功就是功,利在千秋的大功不能以本心好坏来定。”杨续业坚持自己的观点。 崔尧看看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如果勉强算功的话,也是自有后来人评定,在如今这个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因他丧生,或是开凿运河,或是征伐辽东。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他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恶人,这点毋庸置疑。” 杨续业无动于衷:“那是因为百姓目光短浅,看不到此事对家国的好处。后代子孙将受益无穷。” 崔尧也有些上头:“百姓目光短浅?天下之势,浩浩荡荡。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你猜这个大势指的是什么?” “自是皇权争夺,历史更替。” 崔尧笑了笑,隐藏的那股优越感又冒了出来:“错了,要我说,天下大势,说的就是百姓,是人民,人民才是左右这个世界的大势,谁愚弄了人民,谁就必将被历史扫进垃圾堆。” 杨续业乍听此言觉得荒诞不经,却不敢细思,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解答天下,只是如果百姓真是天下,你们世家就比皇室好到哪里去? 于是避重就轻道:“那你们世家又是如何做的?不也是在奴役百姓?” 崔尧平静的回答:“我也从未说过世家是好人,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 杨续业好像拳头打进了棉花,说不出的难受,你这么数典忘祖真的好吗? “我听过一段诗文,想来对你有些慰藉,不过你不可传出去。”崔尧见他有些神伤,不忍心的安慰道。 “在下洗耳恭听。”杨续业的涵养真的不错。 崔尧决定冒险装个逼,抬头看看天色,想来夜间无闪电加身之噩: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 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崔尧一边看天一边吟诗,只是字句犹豫,脚下发力,仿佛随时会跑一般。 崔尧念完,对着杨续业说道:“怎么样?对杨广的评价对你来说还算客观吧?” 杨续业艰难的点头,虽说诗句中讽刺意味很重,却并未否认祖父的功绩,想来算是不错的评价了。 于是杨续业说道:“公子大才,此诗我从未听过,想是公子出口成章了。如此说来,公子也是不否认炀帝的功绩了?” 崔尧指指自己:“我?出口成章?我才七岁,你少血口喷人。还有,我还是认为,结合他所治下的人民,他就是暴君,怎么洗也脱离不了暴君这个字眼。或许多年之后,世人遗忘了他所做下的恶,拿运河带给后世的好处试图给他翻案,但如果你让那些人做杨广治下的小民,我看多半是不愿意的。” 杨续业有些沉默,不仅胡思乱想:若是他也是个祖父治下的小民,多半已成冢中枯骨矣。 崔尧站起来伸个懒腰:“扯淡了半天,心情舒畅,回去睡吧。” 杨续业起身叉手施礼,目送崔尧回去。 崔尧下去后,又说道:“你是杨广亲戚的事,我会替你保密的没事,不过也不用在意,想来陛下就是知道也不会在意的。” 杨续业没有解释,垂手行礼。暗道:若是你知道我乃明帝亲孙,父亲还曾刺杀过李世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杨续业压着嘴角的笑意,笑容无比促狭。 第36章 船行千里入皇都 崔尧在船上待了半月有余,身上几乎要长毛了。虽然偶尔可以下船靠岸撒疯,总是抵不过在船上睡觉的折磨。上辈子从未有过如此长的旅途,有几次摸到船头都想跳下去了事。 浑噩中,恍惚中听到有人说道:“小心点,前面有些阻塞,应是快到长安了。”崔尧蹭的一下窜出舱门,向外看去。 “哪呢?哪呢?快让我看看。” 甲板上,崔家姐弟和两小书童都走了出来。只是表情不太相同,姓崔的都是一脸好奇向往,姓杨的面色有些复杂,一言难尽。 崔尧看着姐姐的脸色,说道:“姐姐也未来过长安吗?” 崔静宜摇摇头。 “听母亲说,在我还未记事时,我们曾在长安居住过,那时父亲刚入国子监,每日都会去授课。那时候姨娘还在,只是我却不怎么记得了。” 崔大郎颇为兴奋,一路上就嚷嚷着到长安要如何如何。此刻却像卡了壳,只是无意义的嗯嗯啊啊,好似失了智。 眺目远望,前面千帆尽现,百舸争流,好一派热闹的场面。只是小船居多,像他们这么大的座舟没有多少,星散着三三两两。 不一会,插着官府旗帜的小舟靠了上来,却见两人顺着绳索麻利的爬了上来。 “尔等进京何事?路引掏出来让我兄弟验看。”来人语气颇为嚣张,似是并不在意船上插着的崔氏旗帜。 此时,崔庭旭闻言也走了出来。 “路引没有,官符倒是有一块,尔等自来勘验。” 两个不良人闻听后,嚣张的表情收敛了一些。上边说是对世家适当严格一些,可没说对朝官严格。两人对视一眼,叉手行礼后道声得罪,便上前查看官符。 “还请大人恕罪,查看来往路引乃小人职责所在,不是故意冒犯。” “不知者无罪,只是本官有些好奇,往日我等只要插着族旗即可通行无阻,怎么如今也要一并勘察?” “此事小人也是一概不知,只是上边如何交代,我等如何做罢了。” “如此,我也不问难尔等,去吧。后边还有几家插旗的,莫要漏了。”崔庭旭有些促狭的说道。 待二人走后,崔庭旭的眉头皱了起来。京城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感觉被针对了? 不一会,后边响起争执声,俄而又闻得双方开骂,浑不似刚才有礼有节。船上众人忙跑到船尾看热闹,就见道一艘王氏的小舟被不良人拦截住,不住声的驱逐。 崔夫人也出来看热闹,只是看了一会迟疑的对崔庭旭说:“那人怎地恁的眼熟?是不是王家嫡出的小少爷?嘴脸不太好看啊,一点风度也无。” 崔庭旭笑道:“王家七郎,王睿渊。年方十六,不学无术,去年年初入的国子监,未到年末就被赶将出来。” 崔庭旭左右看看,又低声说道:“据说,此人上学还带了一个小书童,平时因他身份,诸位教授还未曾理睬,没想到此人在校舍里和那书童行那苟且之事。” 崔夫人兴奋的追问:“那书童可是男子?如此说来,岂不是?” 二人越说越兴奋,忘我的没有在意身旁众人还有子女,众人也未出声,静静的张大耳朵听取豪门大瓜。 直到崔夫人听够了爆料,才发现众人都围在她身边。顿时有些羞恼,遂呵斥众人退去。 崔静宜小脸有些通红,想来听懂了一下,有些羞涩。就见她转身拉着侍女说道:“也不知道那书童样貌如何?二人是否真的情投意合?”随即吃吃的笑了起来,活像个痴女。 崔尧为之侧目,你怎么什么都磕?没想到你竟是个腐女。 唯有崔大郎陷入苦恼?男子和男子怎地苟且?没学过啊,改日需问问先生。 崔庭旭恢复正经,对众人说道:“我有数月未曾回京城履职,未料到眼下有了变化。尔等入长安之后,需谨言慎行,待我查明情况再做分说。” 船上众人皆应诺称是。 船只一点一点的往前挪着,日上中天后,众人终于见到城门。陈枫首先下船,寻了租赁车马的牙人,对着船上众人指指点点。 待众人弃船乘车入了城门,已是午后。众人行走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一时眼睛都不够用了。崔尧几时见过这么宽的街道,放前世也没有啊?这分明是个长条的广场,如果说后世城市规划是向天空索要空间,这长安表现出来的就是极致的宽阔和广大。 崔尧在车上问道:“父亲,我们到长安住到哪里啊?是不是得找个客栈?” 崔庭旭在马上头也不回的说道:“回长安自然是住家里,住甚客栈?” 崔尧一怔,怎么我在长安还有家吗?也没人说予我听啊。 崔静宜此时也在车上,悠悠的说道:“我在船上不是对你说过,父亲一直在国子监挂职吗?长安自然是有家的。” “不是租的?” “租房作甚,长安的房子虽贵,但对崔氏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有道理,是我眼皮子浅了。”崔尧表示对方说的乍看没问题,实则一点毛也没有病。 又行不远,陈枫在前方举手示意众人停下。崔庭旭下马对崔尧说道:“到了,这里就是咱们在长安的家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院,占地不大,却十分精致,匾额上书‘九山别院’。 陈枫上前拍门,不多时,里面竟走出人来,原来此宅一直有人打理,未曾荒废。 来人上前见礼,拜过崔氏夫妇后,便将人引入院内。 崔尧步入院中来回巡视,却见此宅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住下他们绰绰有余。遂放下无谓的担忧,跟随母亲向后院走去。 只是忽然母亲停步,转头对陈枫说道:“陈大哥,一会安顿妥当,还望帮我去房府投上拜帖,去年我伯父离世,我未曾送行,想来已是不该。今日既然入了长安,怎么也得上门拜见一番才是。” 陈枫应诺,他自然知道夫人的伯父是哪户人家,务本坊的宰相府谁人不知? 崔夫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明日一早,尧儿与我一同前往。” 崔尧点头称是,也不知道能不能碰见绿帽表舅,想来表舅妈定是个十分精彩的人物。 崔尧不由得对明日的拜会期待起来。 第37章 碧君寻亲务本坊 一大早,崔尧被母亲拖了出来,迷迷糊糊的被人梳洗打扮。而且竟然还擦了粉,最后两个揪揪也被打散,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崔夫人抱起来左右看了看,十分满意侍女的手艺,随后又在他脑后插了一朵牡丹,这才作罢。 “母亲,今日我等出门不会影响父亲的事吗?” “尔父才不会如此勤快,今日一定会睡上一整日,再与长安的狐朋狗友厮混两日才会做正事。今日八月初七,到中秋之日才是宴会正日,够你父亲胡闹了。说不得还能给自家产业找个销路,由他闹吧。” “母亲真是大度,竟由得父亲出去胡混。” “呵呵,我儿知道就好。”却不知崔夫人心中暗想,让他出去胡混又能怎样?左右不过听个曲罢了。不过也不可大意,下次给陈枫的外室再送些钱粮,解决好细作的后顾之忧。 二人招呼崔五斤驾车向务本坊行去,路上崔五斤还在向夫人汇报工作:“主母,这半年来家主出门都不曾带我,是不是家主不信任小人了?”车夫有些费解,他一直是崔府的老人,为甚家主不信任他? 崔夫人安慰了车夫,让他不要多想。绝口不提自己曾当着崔庭旭的面‘偷偷’赏赐他的事。 崔尧大开眼界,原来你就是个障眼法而已,母亲的驭人之术果然高明,不愧是宰相府出身?那母亲在父亲身旁的暗子是谁呢?一个粗犷的身影映入脑海,崔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叛变了,心甘情愿作为我父母之间pALY 的一环。 崔尧饶有趣味的想着家里的无间道,纯纯是当做开发智力。 “主母,我们到了。” 崔夫人闻言拉着崔尧下车,上前叫门。刚敲了两下,人就出来了,想是早早就在门口等待了。 “我就说是堂妹来了吧?”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把崔尧的目光引了过去。只见来人膀大腰圆,看似有力拔山河的气概,十足的一个武将坯子。 “莫要吓着碧君,快进来吧,这个小童就是我外甥吧?果然一表人才。”又是一人走了过来,此人就看着平和多了,面容清癯,尽显儒雅之风。 崔夫人不曾想到二位堂兄亲自来迎,忙不迭的行礼:“大哥,二哥,怎劳两位亲自来迎?倒是羞煞小妹了。” “碧君怎地如此生分了?莫非嫁出去就不认兄长了?”那被称大哥的人故作责怪,拉着崔夫人就笑着往内堂走去,武将兄也一把将崔尧抄起,架在脖子上跟了过去。 甫一入府,就见一宫装妇人向前走来。只见来人容貌艳丽,性格看似有些张扬,让人一见就很难忘却。 “这位就是碧君妹妹了吧?”来人很是热情的挽住崔夫人的手臂,很有些自来熟。 崔夫人看到来人年岁看着比她小些,却又叫她妹妹,便知道此人是二哥的妻子,当今陛下的爱女,高阳公主。于是便要参拜,还未拜下就被高阳公主一把拉住。 “妹妹无需多礼,这里是房府,又非外面,恁多礼数作甚?”崔夫人也被嫂子的热情感染。没几句话两人便说笑起来。 崔尧看着一愣一愣的,这和想象中的人物差别太大,不由呆愣的问道:“舅母是住在房府吗?” 高阳公主见他喊舅母更是心花怒放,一把捞起,吧唧亲了一口:“我与你舅父是夫妻,不住在这里住在哪里啊?” 崔尧苦恼的双手搓着。 “舅母您不应该住在公主府吗?” “公主府?那是何处?公主为何要单独开府?”高阳不解。 “没有公主府吗?难道不应该是公主独居公主府,驸马都尉择期拜访的吗?”崔尧感觉历史又开始瞎跑了。 “自古以来,出嫁从夫,无论尊卑皆是如此,怎会有夫妻二人分而居之的怪事?你这娃娃竟会瞎想。”高阳公主大笑不止,觉的崔尧甚是有趣。 “自古聪慧者孩提时总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想尧儿也是如此吧?不是坏事,当加以引导,以后必成大器。”房遗直倒是觉得挺好。 崔夫人见有人夸奖儿子,喜得见眉不见眼,口是心非的谦虚道:“小儿顽劣,不值一夸。” 此时,房遗爱问道:“碧君,此次进京是有何事啊?” “他们几大世家不知道又要做些什么,约定今年中秋在曲江池相聚,届时各家出挑的小儿女们都会出来和众人相见,应该是让大家的小辈们互相熟识一下。我不管他们有何事要议,此次前来是携我家小女前来相看的,若是有合适的俊才,也好提前联络一二。” “我听昨日拜帖之人说,你家这次倾巢而出了,可是有甚变故?”房遗直追问。 “倒也没有变故,我夫君以前无心俗务,今年邀天之幸,让我寻到我儿。庭旭也浪子回头,主动要为家里开拓产业,也带几个孩子出来见见市面,索性就都来了。” 你可真能给父亲脸上贴金,崔尧笑笑不说话。 高阳公主怜惜的抚着崔尧的脸颊。“哎呀,我险些忘了,尧儿与妹妹失散多年,如今苦尽甘来,想必阿翁在天之灵也会替你感到高兴的。” 房家仲昆听到高阳提到过世的父亲,脸上露出哀思,想必还未缓过劲来。 崔夫人这才想起来房府的主要目的,面露凄色的说道:“此次拜访,是为我大伯而来,一来当初我父早亡,伯父对我有三年的养育之恩,二来我儿出事之时,大伯多次助我调查,虽不了了之,但恩情难忘。伯父故去之时,我未守在床前已是不孝。还望二位哥哥应允,让我为伯父上柱香,聊表哀思。” 崔家二兄弟此时都没有职务,丁忧在家。闻言也不意外,此本该就是应有之义。遂带着崔夫人来到祠堂,几人跪拜上香,崔尧也跟着磕了几个响头。哪知上完香后,崔夫人突然悲恸不已,坚持要为大伯守孝三日。 几人忙上前劝说,死者已矣,莫要哀思太过。最后折中了一番,崔夫人言说怎也要守孝一日,明早再回。几人此次不再劝阻,由她施为。 于是崔夫人独守灵堂,旁边几人陪了一会,商定晚饭时再来叫她。便离了祠堂,临走把崔尧也抱了去。 几人回到前厅,房遗直率先开口:“按说,出嫁之女,无需守孝的,何况碧君还是侄女,她能有此心意,我甚是快慰。” 房遗爱接茬:“当初父亲在时,对碧君就比旁人要好的多,她如此行事,我并无意外。毕竟她当初在府中的地位是比照嫡女的。” 高阳对崔尧爱不释手,不理二人的感慨,逗着小崔尧说道:“小外甥,你家此次是做什么生意的啊?你可知道?” 崔尧对高阳舅母感观甚好,去除掉历史滤镜,甚至比两位舅舅感觉更亲近些。于是正经的回答:“自然知道,我家此行是推行麻将来的,不只是买卖,也是一种大家消遣时的工具,联络感情的媒介。” 高阳本是逗弄崔尧玩,没想到孩子不大,回答问题井井有条。反而起了兴趣。 “那告诉舅母,什么是麻将?怎么联络感情啊?” “回舅母,我母亲此次带来的就有,那边的那个包裹里就是,你打开就能看到。” 房遗爱被二人对话吸引,遂直接上前将那包裹提了过来,打开一看,却是没见过的物事。挠头的房遗爱不禁看向崔尧。 崔尧暗道,买卖来了。便开始向众人讲解此物如何玩耍,如何计算输赢。 房遗直也被吸引过来,做为目前房家的门面担当,脑子还是不错的。不一会就明白了个大概。 房二夫妇天分就差了些,听得一脸懵懂。 崔尧见此,索性反客为主,叫来下人,支起了桌子,打造战场。 没过一会,几人就有些上瘾了。 “我怎地少了一张牌?” “舅父无需多言,赔钱即可。” …… “诶呀,舅母如此牌型是胡不了的,四六七不是搭子。” “不是逢五必过吗?” “舅母,你玩串了,麻将没这一说。” “那都亮出来,该如何是好?” “无妨,算诈胡吧。” …… “诚惠,每人40文,看好了,童叟无欺。” 果然,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都大,被沈夫子虐的不敢上桌的崔尧,此刻又找到了信心。区区麻将而已,看我大杀四方。除了房遗直目前勉强保本外,其余二人输的一塌糊涂,偏偏就此二人上瘾的紧,大呼小叫,不亦乐乎。 此时,房遗直不敢再小看这个小外甥,见他打牌时念念有词,莫不是在算牌?也不知是何人教的,恁的聪明。打出一张八筒,房遗直开口问道:“尧儿,你父亲此次就是为售卖此物而来?” “非也,主要的为了参加世家代表大会。麻将只是顺带的。” “什么叫世家代表大会?”想了一会,房遗直明白了过来,倒是也贴切。 “准备如何售卖,是在京城弄个商铺吗?” “那倒不会,我父亲准备找些有实力的人,分区域授权发卖,一个地方找一个世家或是豪族,统一从我家拿货。我父亲定个低价,留出利润分给卖家。” “如此倒是省心省力,那如何确定给谁呢?” 崔尧摇摇头,“我本意是竞标的,父亲不允,说是如此就太赤裸裸了,世家行事还是要讲些脸面的,许是父亲已有腹稿,到时会授予相熟之人。” 高阳公主闻听一顿,从高涨的赌瘾中清醒过来。对着房遗爱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让他拿下一方授权。 房遗直也在考虑此事,只不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二弟,自父亲故去,房遗直按父亲遗嘱继承了全部家业、爵位。二弟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驸马都尉的名头。他知道高阳对此颇有微词,眼下时间还短。只怕时间长了,怕是一桩祸事,因此需早做打算。 于是开口说道:“长安附近的授权就莫要许人了,回头我去给妹夫说,由我出资,再带上几个朋友一起把长安的授权包了。不过我无心商贾,以后一切收益由弟妹打理,我不过问。” 高阳心下一阵讶异,心想大哥好生大方,这麻将真要运作起来,收益估计不会小了。嘴上刚要谦让却见大哥坚定的言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高阳虽不解大哥为何要如此,心中却对大哥得决定感到钦佩,不知何时埋藏心底的那些阴私念头也悄然而逝。 第38章 雌威高涨训蠢夫 四人麻将刚打了四圈,突然一个随从走了进来。也未通禀就直接走到房遗爱的后边,只见那人直接附到房二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然后房遗爱就对众人抱歉的说:“突然有要事去做,今日不妨就到这里,桌上剩余的钱权当是给各位赔罪了,我先行一步。” “慢着,今日家中来客,你不好好相陪,去做什么?你倒是有什么要事去做,说给我听听。”高阳一句话就把他拦了下来。 “嘿嘿,娘子,确实有要事去做,非是外出厮混。”某人试图蒙混过关。 “有什么事,你直说啊?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房遗爱看了一眼崔尧嘿嘿傻乐,就是不说话。 崔尧感觉他有些话,可能不太方便当着自己说。于是起身道:“舅母,我想出恭,烦请找人带我去一趟。” 高阳却不允,将崔尧揽在怀中:“好外甥,你无需回避,有什么话不敢大大方方的说?是不是我四哥找你?” 房遗爱见娘子一语中的,也不再掩饰,马上交代了:“魏王殿下约我去杏花楼,说是有事相商。娘子,这可是正事,你就放我去吧。” 房遗直在一旁听着直皱眉头,只是碍于弟妹在侧不好直言。 高阳本不想当着众人落自家夫君的面子,只是房遗爱实在有些不开窍,忍了再忍,终于将自己忍的更加生气,于是开口骂道: “你个作死的憨子,你是不是傻?四哥叫你去你就去?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大哥和四哥是个什么情况? 夺嫡的事情,你个憨货参与进去干什么?你有那个脑子吗?他为何偏偏教你去参谋?他叫的是你吗?他看上的是公爹留在朝堂的门生故旧,拿你当块招蜂引蝶的臭肉,偏偏你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 崔尧恨不得捂上耳朵,这是他能听的吗?话说高阳舅母说话这么辛辣直接的吗?怎么我倒是感觉她人越发不坏了呢? “我没说完呢,你给我坐下,夺嫡失败是个什么下场,不用我给你说了吧?远的不说,当年隐太子若是赢了,你一家老小还有活路吗? 当年公爹可是我父皇的首席谋主啊,那是脑袋别在腰上硬着头皮上,九死一生的买卖,不做就是死。 可如今呢?你房家皇恩隆厚,何必还要掺和那个烂泥塘,装傻会不会?坐在城楼观风景不好吗?哪家赢了关你何事?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还能封你个一字并肩王? 何况我四哥自那年反扑失败后,手下党羽被父皇减除了个干净,哪里还有什么手段能用?父皇今年身体越发不行了,眼看传承之事就在这一两年,你着急个什么?送死吗?烧冷灶都逮着破锅烧。” 房遗爱一阵尴尬,眼前身边还有小辈围观,脸色明显变红了。犟种脾气上来,眼看就要出声顶撞。 崔尧眼疾手快,从舅母怀中挣扎出来,走上前去抱着房遗爱的胳膊说道:“舅父莫要生气,我尝闻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我父亲在家时也时常被我母亲数落,但我父亲却从不将脾气发在我母亲身上。 我父亲常说,男子在外有许多朋友,然能交心者不过一二,而女子婚后往往断了交游,将一门心思放在家宅中。不论女子如何使性子,大是大非上总是向着夫家的。 男子还有可能为了君主、家国、挚友抛家舍业,女子却是万万不会的。所以舅母话语虽不中听,但一定是从舅父的得失考虑出发的,还请舅父不要生舅母的气。我虽然不明白你们在争论什么,但我喜欢舅母,还请舅父包容一二。” 高阳面露惊喜的抱起崔尧,又是亲亲摸摸的,稀罕的不行,临了还白了自家憨货一眼。 房遗爱大招前摇被打断,一时情绪有些不连贯,勇气尽失,发作不起来。只得又涎着脸皮说道:“魏王待我一向亲厚,此时我说不去就不去,是不是也不太好?说不得只是魏王心情不太好,找我陪他饮酒发散发散。” 房遗直听到这话更是眉头都竖了起来,强忍着才没有发作,方才弟妹就骂的挺爽,且看她继续发挥。 “你刚才说他约你去什么地方?” “杏花楼啊?娘子记性恁不好。” “哦,你也知道是杏花楼啊!朱雀大街上明晃晃的杏花楼,任谁在街上路过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杏花楼。你知不知道你和你大哥为何最近一直没有差事,赋闲在家?” 房遗爱愈发奇怪,怎么娘子问的都是一些傻缺问题。“丁忧啊,还能是何原因。” 高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房遗爱的鼻子就开骂:“你个脏心的烂种也知道你在丁忧啊,明打明的出去饮酒作乐,你是生怕御史看不见你,还是觉家里日子太过逍遥了?难道非要背上一个不孝的名声,你才甘心吗?” 骂完自家男人又开始骂起自家哥哥:“还有李泰那个坏了心肺的猪狗,他不知道你在丁忧吗?还招你去杏花楼,他那是拿你当朋友吗?人家打从心里就没替你考虑过一丝一毫。也就是你,偏偏拿着小恩小惠当天大的交情,浑不把家里的名声当回事。” 房遗直听见弟妹终于cue到他想骂的点,眉头一下子舒展了,抓起茶水猛灌一口。表情舒爽如饮琼浆。 “哎哎,弟妹,少说两句吧,须得给二郎留些面子,二郎气量恢弘,想必也知道你说的道理,只是面子上一时过不去而已。你呢?也给他些时间消化消化,想必他会明白你的苦心。你说不是?二郎。” “还是大哥说的有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话也恁难听,我气量恢弘,才不会与她计较。” “好了,好了,话也说开了,你要不是故意的,要不你主动些,给弟妹赔个不是?” “哦,娘子,我刚才冒犯了,还请原谅。” 道完歉,房遗爱总觉的哪里不对,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在那里苦恼的薅头发。 崔尧大开眼界,我这舅舅可真不是一般人啊,那是真好糊弄。看这二人配合,明显是轻车熟路了。 崔尧脑子一抽,开口问道:“舅母,你平时对佛法有研究吗?” “研究佛法作甚?天天和你舅舅生气都忙不过。” “没事,对佛法没研究挺好的,有利于家庭和睦。” 第39章 帝问天机寿几何 杏花楼上,三人坐在临窗的座位上说着闲话,这三人边吃边聊,聊天内容也无甚营养,只是一些无聊琐事。一直从中午坐到太阳偏西,终于是聊到没什么话题了。于是三人静坐在此,无话可说到竟有些尴尬。 此时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走上前来,恭敬的将一张纸条递给首座的胖子。 “魏王,何事苦笑?可说予我二人听听?” 魏王李泰苦笑着将字条放在桌上,示意二人自行观看,此二人拿起字条念出声来: “四哥见字如面,拙夫本欲赴约。奈何人言可畏,丁忧之期莫敢逾越。拙夫不为所动,小妹却怕人言。故令拙夫爽约,若是四哥不悦,还请来房府面斥小妹。-------李簌。” 柴令武和杜楚客看完字条,面面相觑,柴令武口中愤愤不平:“此等无胆匪类,看风向稍有不对,竟缩了卵子。自己胆小,却不敢承认,假托妇人之手敷衍殿下,某真是瞎了眼,竟与此獠为伍。” 杜楚客却有些沉默,因为兄长的关系,他多少比柴令武更熟悉一些房遗爱。知道此人不是胆小之人,只是如此一来,更是显得他们这边凄惶,连房二傻子也知道魏王这边是落日黄花了吗?此时切割,不正是证明房家对魏王已经完全不看好了吗? 魏王却显得有些自责:“是我孟浪了,我明知遗爱还在丁忧,还把地点定在此处,想是遗爱心里也在怨我吧。怪我心乱了,没有考虑周全。” 柴令武有些替魏王不值:“魏王如此为他考虑,他却毫无回报之心,我若是他就该现在过来负荆请罪。” 杜楚客看着柴令武有些嘀咕,戏过了,戏过了,魏王要表现他的胸怀你让他表现得了,你给自己加什么戏?若是你真的信以为真,我可要跳船了啊,猪队友带不起。 魏王李泰招来刚才送字条的人,问道:“今日高阳是不是又落我贤弟的面子了?” 随从回答:“我家二公子与公主一向琴瑟和鸣,不曾有什么口角。” 魏王笑着点点他说道:“那二人我哪个不熟悉?无需为他们遮掩。如实说来,遗爱不会怪罪于你的。” 那随从为难的说道:“王爷莫要难为小人,贵人私事岂是我等下人可以乱说的?” 魏王宽宏大量的说道:“好,好,我不难为你,关于遗爱的事我不问,这几日贵府可有什么新鲜事吗?说来我听听。”说完扔给那人一块金饼,那金饼看似不大,也就两个拇指粗细,一寸来长,接到手里却十分坠手。 随从犹豫了一下,塞进怀中说道:“好叫魏王殿下知晓,今日碧君小姐携子归宁,小姐与公子他们寒暄片刻,便一个人去祠堂为宰相大人守孝,那小姐家的公子颇为伶俐,深得公主喜爱。” 魏王挠挠头,问左右:“房相家还有千金?我怎么未曾听闻?你们可知道?” 柴令武和杜楚客都是摇头,其中杜楚客倒是好像想到什么,不过也未多嘴。 “怪哉,房贤弟家竟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回头再遇上了要好好问问。” ………………………………………… “房府家的小姐?可是房相那个兄弟的寄养之女?”榻上一个老人艰难的开口问道。只见老人病容缠身,面容枯槁,显然是久病缠身之象,只是两颊又有些诡异的红润,让人匪夷所思。 老人虽面带病容,气势却无损雄浑,仿佛有吞食天地之豪迈。见对面之人点头,沉吟起来,好像在回忆什么。 “玄龄之弟朕还有些印象,当年未登大宝之时,也是朕天策府一位客卿。只是时日久了,朕竟是忘了他到底叫什么了,也忘了他是个什么职位。果然是老了,竟把老兄弟们都给忘了。” “父皇说的什么话,我看父皇今日气色转好,定是能够药到病除的。” “承乾,莫要哄朕了,那丹药果真能让朕好转吗?虎狼之药罢了。” 对面之人赫然是当朝太子,大唐立国以来无可争议的国家继承人,皇帝嫡长子———李承乾。 太子见父皇对丹药嗤之以鼻,于是不解的问道:“父皇既知道此丹药效过于酷烈,为何还要服用呢?” “因为朕是李世民,是大唐的天子,天子之姿,怎能像头病虎一般卧在榻上,任人怜悯?朕只要在那张椅子上坐一天,就能为你再撑一天。但是父皇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这几日总是梦见你母亲,想是她等的急了。你要加快脚步把朝堂整合起来,懂吗?” 李承乾的双眼有些湿润:“孩儿不孝,空活了三十多年,还是让父皇为我殚精竭虑。” 李世民摆摆手:“莫要做小儿女之态,朕知道,你曾怨过朕,怨我亲厚李泰,怨我将称心赶出东宫,怨我对你苛刻,朕都知道,朕今日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父皇请讲。”李承乾并未否认过自己的怨恨。 “李泰也是我嫡子,我怎么不爱?但我从未有过心思让他顶替你,父亲多疼爱一些不能继承我皇位的儿子,有错吗?想来是有错的,怪父皇对亲子溺爱太过,没有分清家国孰轻孰重。” 李承乾低头不语,心里却大感快慰,父皇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李世民又接着说:“至于称心,本来我是要把他杀了永绝后患的,但是有个怪人把我劝住了,他对我说些什么白玫瑰、红玫瑰的奇谈怪论。我竟也听了进去,所以放了他一条小命,若是你还有念想,往后自去把他接走便是。朕也想明白了,所谓私德,从不是帝王的标准,是我太苛刻了。” 李承乾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却奇怪的没有丝毫悸动,想来是没有经历生离死别,不曾在他心里烙上痕迹。回忆了一下,随即放在脑后,不再想他。 “父皇,你说的怪人是何人?既然能劝阻父皇,想来也是大才,为何儿臣从未听过?” “不要着急,等我百年之后,如果他还未死,我自会把他留给你,到时候别太吃惊。”李世民笑呵呵的卖着关子。 李承乾也不以为意,谁手里还没有几个谋士?也不怎么稀罕一个将死之人。 两人又回忆了一些皇后还在世时的美好时光,李承乾就告退了。 等太子走后,李世民走进一间暗室,对着暗室内一个庞大的石头开口:“天机先生,我真的寿数到了吗?” 第40章 螳臂当车可笑否 李世民进入暗室,挥挥手,两个内侍行礼退出这间暗室。 空旷的暗室一片漆黑,李世民这个垂暮的皇帝独自一人对着一块大石头说话,这场面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没想到不到片刻,那石头竟然回应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李世民闻言并未有何惊讶,摸索着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墙壁上的烛火。 “先生还是如此喜欢黑暗,只是如此一生都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先生不觉得可悲可叹吗?” 烛火带来了微弱的光明,顺着李世民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石头竟是整块的汉白玉凿空所制的一间石屋,内里空间颇大,大约有六尺见方。里面蜷缩着一个像人的东西,之所以说是像人,而非人,只因此人身上未着寸缕,盖着一席毯子,从轮廓中看到,只有一手一足,双目尽失。裸露的身上也布满了闪电般的疤痕,十分恐怖。 整个石屋一体成型,只有一个只容一人爬着进出的小口在李世民眼前。两人就是搁着这个洞口对话。 “我为何如此,你不是清清楚楚吗?还要多谢你屡次救治于我,不让我痛痛快快的死去。” 话虽是感谢,语气却充满了讽刺。 “先生不必谢我,你于帝国是有大功的。特别是承乾一事,朕是要谢谢你的。” “又来了,你知道我最烦你自称朕,这种区分阶级身份的话对我们来说,最是讨厌。” “好好,我错了,不说朕了,我有时候也是真不清楚,你说的你们到底有什么毛病,左右不过是一个自称罢了,让你如此在意?还有你总是说你们,你们究竟还有谁啊?我怎么再没见过如先生一般的神人呢?” “不过是一个自称?说的如此轻易吗?那为何别人要是如此自称,你就要宰了人家呢?说到底还是高人一等的心思作祟。” “先生啊,这里天地不知,无六耳得传,就不要说些空话了。人自投胎起就有三六九等,老夫也算是装了一辈子圣人了,快入土了,就让我松快松快吧。” “你终于承认你是伪装的一辈子明君了,哈哈哈哈哈。” “那又如何?能装一辈子是我的本事,我有能力克制自己的私欲,比起那些不能克己持身的人强多了吧?你以前不是说过,只做一天的君子是伪君子,做一辈子的君子才是真君子吗?怎么到了老夫这里你又如此苛责呢?” 那人陷入沉默,半天才说道:“你说的对,是我偏激了,你能克制自己做一辈子的好皇帝,那就是好皇帝,史书上的你当之无愧!” “我以前一直问你,我在史书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先生一直不肯说。如今老夫也快死了,不如你冒个险,与老夫说说?” “你不怕我刚出口就被雷劈,连累了你?” “我都说了,我快死了,病死或者被雷劈死,老夫已经无所谓了,此刻我只想知道身后之名,死便死了,管他去球。” “你倒是豁达,我与你说说也无妨,这言出法随的日子我也过够了。” 李世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从桌上拿起酒壶,就着酒壶就灌了一气,猛的咳嗽了半天,才吐出那口酒气:“痛快啊,久未如此痛饮了,先生,说罢,朕洗耳恭听!!”李世民特意在朕字上加了重音。 那人也未纠结老友的赌气,斗了半辈子,也扶持了半辈子的朋友,这点包容还是有的。 “该从哪说起呢?就从这大唐说起吧,自我随我兄长入你麾下,一路行来。我一直在冷眼旁观,并未干涉你的一切。” “先生,你既有窥测天机之能,为何不自己做一番事业呢?” “呵呵,因为我怕死,不怕告诉你,恐怕没有比我更怕死的人了,历史上所有的天机之人都怕死,无一例外。否则这历史早就面目全非了,怎么还会有这封建帝国。” 李世民想了想:“本朝并不是封建制,先生说的不严谨。” “我们的习惯用词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莫要说话,省省力气,听我说吧。” 李世民伸出手,表示请继续。 “一直到你准备发动玄武门之变,我才第一次拦你。当时我做了回滥好人,拦下你的屠刀,你可知为何?” 李世民捧哏:“是啊,为何不让我杀了建成?” “因为那是你史书上唯一的污点,我当时还年轻,不忍你在史书上落下污点,所以拦下了你,最后你听了我的劝阻,将你大哥一家流放琉球。只是宰了李元吉那厮。” “当初你为何不反对我杀元吉呢?都是我的至亲兄弟啊?” “我看他不顺眼,不行吗?” “行行行,先生继续说。” “将你大哥送到琉球不只是为了你的名声,也有我自己的一些私心,只是我自己做不到了,留待后来人吧,总有一天无数国人会感谢我的。” 李世民不做评价,他也看不出有什么用意。反正眼不见心不烦,反而每过几年还能收到大哥的书信,信中得知那老家伙身体很好,自己反而有些快慰,虽然妒忌他身体好的时候更多。 “那一次将你拦下之后,当晚我就遭了雷劈,这一次应该算你欠我的,后来你不惜代价将我救活,你我算是扯平了。” “那先生为何要就此假死离世呢?要知道你兄长当时可是一蹶不振啊,差点没缓过来。” “我兄长也是青史留名之人,怎会如此脆弱?我之所以要避世,你估计也猜到了,我就是怕连累他们,在我被雷击那日,我夫人可没救回来。” 李世民想起了自己过世的皇后,不由的有些共情,也轻叹一声。 那人继续说道:“从此我就在你这皇宫大内做了地老鼠,再也不敢有违天命,只是我这性子实在太软,总是忍不住做个滥好人。这一世也破了不少戒,却是都便宜了你。” “先生高义。”李世民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劝你勒令太子一生不许骑马,就是这一道旨意,让我当晚吃饭险些噎死,又是被你命人救下。” “是啊,为何?” “为了你大唐以后不会代代玄武门上做过一场。” “你是说我儿以后会在马上殒命,然后其余子嗣会停尸不顾,束甲相攻?” 那人没再说话,显然不愿多说,但是李世民是何等聪明之人,马上就在脑子里推衍出了后续一切可能,不由的冒出了一头冷汗。 “再敬先生!”李世民又喝了一口酒,那人也拿起床边的酒葫芦,陪了一个。 “其余的像是让你撤掉太子的那几个太傅,不要对太子逼迫太甚,包括放了称心那个伶人。想来你现在都明白是何用意。” “朕有一点不明,我这后宫为何不能有武姓之人?” “为你好,为你大唐好,莫要问细节,我是不会说的。”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细问。 “先生还未说到正题,我在史书上究竟是何模样?” 第41章 要做憾天一蜉蝣 “看看,你又急了,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先生还是爱说废话。” “还不让我有些回忆了?再不说说我就快忘光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说回史书。 我记的不是太清了,大致还有些概念,你在史书上原本应该记载的是,少年既从军,曾解救过隋炀帝,从此初露峥嵘。 后来你又首倡晋阳起兵,接着拜右领军大都督,受封敦煌郡公,领兵攻破长安,拜尚书令、光禄大夫,受封秦国公、赵国公,这些你都知道的。 我朝立国后,你又领兵平定薛仁杲、刘武周、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等人,为我大唐的建立与统一立下赫赫战功,拜天策上将,封秦王。种种经历我都参与其中,如今想来还有种在历史种畅游的快感。” “此等功业,本就是你和众兄弟们与我一起闯出来的,有何奇怪?” 那人不与李世民纠缠这些细节,继续说道: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日,你带着我们发动了玄武门之变诛杀齐王李元吉,将隐太子李建成囚禁,假托死在阵中。后来你又被册立为皇太子。八月初九日,尔父唐高祖李渊退位,而你继承皇位,年号贞观。而后向天下公布隐太子未死,流放琉球。这一点如果你当时就下了死手,你应该知道史书上会如何骂你杀兄囚父。 总体来说,你一辈子听取群臣意见,虚心纳谏。对内文治天下,厉行节约,劝课农桑,实现休养生息、国泰民安,开创“贞观之治”。对外开疆拓土,攻灭东突厥与薛延陀,征服高昌、龟兹和吐谷浑,重创高句丽。设立安西四镇,获得尊号“天可汗”,为我大唐后来持续多年的盛世局面奠定了重要基础。 后人称我大唐远迈强汉就是由你开启的,怎么样?听完自豪不自豪?” “不错不错,不枉朕一辈子励精图治,那我儿如何?” “你忘了我让你规避你儿子骑马之事了?” “你是说,朕的承乾并未继承大宝?那总该有个儿子上位吧?” “哈哈,这就是老夫此生最得意的事了,你可记得皇后还在世之时,我曾规劝你莫要再让皇后产子之事?” “朕自然记得,皇后与我那几年并未同房,只是……唉,怪朕未听先生劝阻。自那以后皇后郁郁寡欢,总是哀求朕要再为我诞下几个子嗣。我禁不住她的请求,后来还是早早去了。” “皇后身体本就不好,多生一个子嗣就要少几分寿命,此事是我拿一手一脚换的,可惜你们未把持住,不然若是没有晋阳和新城的诞生,皇后或许可以多活几年的。即便如此皇后也算逆天改命了,比注定之中多了三载阳寿。” “你是说皇后还多活了三载?为何会如此?” “自是用你那未曾出世的儿子换的。她命中本该有三子四女的,你算算是不是少了些什么?”石屋中的那人笑容有些促狭。 “那不曾出世的三子才是登基大宝之人?先生你这越说越玄了。”李世民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若是有个人突然跑过来对你说,你未来有个儿子会怎样怎样,只是因为你因为某些原因,那个儿子根本没有受孕成功,所有未来变了,你也会难以置信。 那人只是笑,不曾回答。 李世民突然说道:“先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是能回到过去的?因为经历过一些事情,所以才可知天机?” 那人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只是那笑容无比苦涩。 李世民不用对方回答,心里默默想着野史上记载的妄人录,一一对照,越想越觉的自己的荒谬猜测大有可能,继而也大笑起来。两个人的笑声充斥着这个幽暗的房间,显得荒诞不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将死之时能解此千古秘闻,真是快慰,当浮一大白。” 看着那人凄惨荒凉的大笑,李世民却理解了对方,原来对方在此地并不是原本应该存在的人。处在这个世界,与世界格格不入,想来也有些悲凉吧。 “先生不用对我细说了,这应该是朕自己猜出来的,天谴算不到先生头上吧?” “就是天谴降下又有何妨,老夫早就活够了,日日如阴沟中的老鼠般苟活,不见天日,活着还有何意思?” “难怪我总觉的先生与我们格外不同,想来令兄也曾疑惑过吧?他是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发现不了蛛丝马迹。” “不会的,我出生时兄长就守在门外,第一个抱我的人就是兄长,他怎能疑我?我这皮囊确实是我大唐之物,只是我的灵智并不是此地诞生的。” “先生是孤魂野鬼?附身而生?” “这世上哪来的鬼?谬谈而已,我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却知我是堂堂正正的人,比你们所有人都堂堂正正。” “先生这一世游戏人间可有所得?”李世民不信他所说,还是将他归于鬼神之列,这次又将他当做下凡历劫的谪仙,毕竟人无法解释超出自己想象的事。. 那人不纠结于此,只要不把他当做鬼怪就好。 “我这一生谨小慎微,轻易不敢泄露天机,毕竟前车之鉴不远,史上有那只是卖弄一两句诗词就下线的人比比皆是,老夫毕竟苟活了四十余年,值了。何况老夫虽名声未曾传扬天下,可却是实实在在的改变了历史。如此一生,虽可悲,却无悔。” “那先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吗?”李世民有些好奇仙人的心路历程。 那人陷入了沉思,半晌才说道:“自是有的,我前世孤身一人,未曾娶妻生子。今生才算人生圆满,若说遗憾,只是遗憾我那妻子,被我连累死于雷击。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好的女子啊,温柔、贤淑、貌美、真挚,若说真有谪仙,或许她才是吧?那一段时光才是我这一生最宝贵的记忆,可惜是我不配了,她回天上了。”那人说着说着,满脸泪痕又带上的笑容,可怖又温馨。 “我对此界一切都毫无挂碍,只是我还有一小女在世,若是你有心就照顾一二吧。” “关于令爱,我今日还真的收到了一条关于她的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哦?她最近怎样?” 第42章 天机乱点鸳鸯谱 李世民揉揉肩膀,看着老友目露关切,打趣道:“我道先生已经四大皆空了,原来还是有所羁绊呐。” 石屋中的那人无奈的笑笑:“你既然都猜到了我是何人?何必还打趣我呢,我本就是凡夫俗子一个,关心一下亲人有何不可?” “好吧,我说予你听,你那女儿后来在玄龄和他夫人的安排下,嫁入了玄龄同乡的崔氏,这个我以前和你说过。” 那人点头,表示知道。 李世民又接着说:“令爱成婚后三年产下一子,先生当时还和我痛饮了一番,只是好景不长,不过一年时间那孩子就因故夭折。当时先生听闻后,沉痛不已,还请我派人调查,当时我派了最老道的大理寺丞去探查有无内情,然而过去以后已然迟了,那孩童下葬已有一日。 那寺丞求功心切,当夜竟趁无人看顾之时,偷偷的开棺验尸,岂料打开的竟是一座空棺!此事那寺丞曾记录在册,一时引为大理寺绝密悬案。” 石中人也点点头:“此事我也有印象,当时你还问我能否算出什么?我却茫然无知,只得告诉你能算天机者,反不能算及己身。想来如今你已经知道我的底细,怕不是在心底笑话我吧?” 李世民大笑:“当时朕还真被你唬住了,以为你算计天机过多,遭了天谴还祸及家人。朕实在是愧疚了好些天,后来受不住惭愧,还给了你那不着调的女婿升了个县男的爵位。如今想来却是亏了。” “我也奇怪,在咱们的计划里,世家三代的嫡子一律不予爵位。怎地到他那里反而破例了?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博士授什么爵位?寸功未立,游手好闲的,你知道我一向看不惯他。原来你此举是为了补偿老夫?” “你道是为何?难不成是为了让崔氏鸡犬不宁?他有那个能力吗?我的房二公子,有时候不要思虑过甚啊,须知慧极不寿。” 石中人闻言愣了一下:“房二公子?这个名号都有些陌生了,我险些没听出来是叫我。怎地?拆穿我的身份,就不叫我天机先生了? 当初我不让你叫我房二公子是有原因的,房二公子这个名头在史书上可是有些晦气的,当初我劝大哥如果生了第二个嫡子就溺死算了,结果我大哥听后好玄没把我溺死。” “哪有劝人杀子的?我要是你大哥,当初肯定对你下死手。”李世民接着打趣。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曾劝你不要将你家高阳嫁入房家,你倒是听了,结果你那闺女私下里勾引我大哥家的二傻子偷情,你我知道时,你那闺女肚子里都揣上了。唉~~时也命也!对了,那辩机如何了?” “哦,我找玄奘讲法时,辩机也在,我曾夸那辩机慧根深厚,就给他发了张大和尚的度牒,打发去琉球传经去了。当时那花和尚就喜极而泣,此时大概已经在琉球建寺做主持了。”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天机先生打了佛号。 二人同时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只怕旁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发笑,且如此好笑。 “好了,说正题,后边我那外孙肯定有后话,对吗?” “智慧无过于先生,不错,你那外孙出现了,此刻就在长安。” “你说什么?不是查出了什么?而是人出现了?” “哈哈,没错,看到你吃惊,还真不容易,不错,你那外孙和你女儿女婿一家都来长安了。 此刻你那外孙正和你女儿在房府作客,其他详细的消息还没有传回。不过这个消息足以慰藉老友了吧?” “可验明正身?会不会是有人假冒?” “已经验证过几次了,绝无差错。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值不值的喝一杯?” 天机先生此刻却放下酒葫芦,不和李世民同饮。嘴里却在念念有词。 李世民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在干嘛?” 天机先生回答:“我在想刚刚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不该说的。若是有就当我放屁,刚才说的都不算。” 李世民见他耍无赖,不禁蒙圈:“这又是为何?” 却见先生答道:“我得留下狗命,看一眼我外孙。” “你呀,你呀,还说我溺爱儿女,你不也是如此?五十步笑百步。” “那不一样,我那是亲的。” “我的难道是抱养的?” “那元吉的小娘子被你抢来后,生下的孩子可说不清啊。” “咳,左右都是李家的孩子,又得不去皇位,计较那么清楚作甚。” “你倒是豁达~”两人开起了伦理的玩笑。 这一幕要是让别人看见,只怕会把下巴惊掉,然而这只是两个朋友间的日常罢了。 “那孩子你有何要对我交代的,今天我心情好,你说两句好话,我给他一辈子荣华富贵,且待我摧毁了世家后,但对让他延续血脉。” “不必如此了,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再说你还有几天命?做不完的。留待后人吧!” “你说朕的命数就在眼前啦?我感觉我还能再抢救一下的。”李世民也不以为意。 “按说你夏天的时候就该去了,谁知道又拖到了中秋,既有变化,后边我也说不清了。” 话音刚落,一道雷霆响起,无奈暗室之上有钢针引雷,且链接深埋底下。上通九天,下接九幽,无扰于暗室石屋。 二人皆不以为意,显然习以为常了。 “不小心把你死期说出来了,想来你自己争气,熬过去的吧?这老天爷,过期的秘密还纠结作甚?图惹人厌。” 李世民也附和:“就是,就是,咱老李怎么说也是人皇,上天也要给点面子的。” 二人又笑了起来,一个不畏死,一个不惧天。 笑完,李世民说道:“那我改天想个办法见见那小娃娃?只是你胆小如鼠,只怕未见得敢出石屋。” 天机先生无奈的说道:“你就不能把他带到近处,让老夫听听声?还皇帝呢,这点事办不成?” 李世民拿他没办法:“这倒是有些头疼,怎么把那小儿拐过来呢?” 天机先生出馊主意:“你那小闺女不是十五了吗?就说招驸马呗?” 李世民眉头都竖了起来:“新城都十五了,你家那娃娃只怕开裆裤褪了还没几年,不合适。” “没事,我外孙未必会嫌弃,再说大点也好,等我外孙十五岁,你家那闺女正好能开枝散叶,稳妥的很。 到时候你和我女儿正好是亲家了,你说说,你和我房家人两代都成了亲家,你得占多大便宜啊。到时候高阳又是舅母又是姐姐的,多有意思? 我呢,就吃点亏,认你做个晚辈,多好!” 李世民笑骂道:“老匹夫,想都别想!!” 第43章 大帝戏谑扯红线 自从昨夜与天机聊过那个烂伦理梗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世民一整天脑子里都在想着这件事,若说荒诞吧?辈分确实差着呢,年龄也不合适。 只是越不合理,李世民就越觉的有意思,正所谓人老心不老,越是应该正经的时候,他越想做些不正经的事。此事若是真成了,那肯定挺有趣。他也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和儿女们开开玩笑,看一看高阳或者新城这两姐妹变成甥舅会如何错愕?往后余生会有什么笑料。 他想着想着,竟然痴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一会回忆往昔,一会憧憬未来,突然又想到当下该如何去做,胡思乱想了一会,他释然的笑了。大抵他也许是真的老了! “去,将新城公主叫来,朕有话要与她说。”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他有些看不进去了,既然无心批阅,干脆放到一边,一会儿叫太子来加班吧。 没过多大会儿,就见一个一个宫装小娘子走了过来,看步伐心情有些雀跃,行走间不老老实实的踏步,一颠一颠的仿佛要跳跃起来。 “父皇,您今日感觉如何?身体可有好转?”新城公主走上前来先是问候父亲的身体。 “今日朕感觉身体松快了许多,心情也大好,只是多日不曾见你了,有些想念啊。” “父皇若是念我,那我便日日前来请安可好?” 李世民笑了起来:“那还是不用了,我每日杂事太多,忙起来须顾不得你。何况我这身体也不争气,时好时坏的,坏的时候心情自然不好,莫要伤了你才是。” “儿臣不怕的,父皇若是身体不适,我就站的远远的看着,等父皇缓过来了我在上前与父皇说话便是。”新城公主觉的自己可太聪明了。 “哈哈哈,你这小娘还真是顽皮,趋利避害倒是学的精明。朕今天找你是有事要问你的,你要照实说,关系到你以后得生活。” 新城公主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答道:“父皇请问便是,儿臣知无不言。” 李世民说道:“朕此生最心痛的两件事,一件是你母后的离世,当时父皇可以说痛不欲生,而后便将你母后留下的两个小女娃放在身边亲自抚养,以此也算有个念想。可惜天不遂人愿,你姐姐明达也天不假年,没有长大成人,此事对我的打击不亚于你母后的离世。明达在时,我对她多有偏心,她聪慧、机敏,书法也有所成就,可惜慧极不寿,也随你母后去了。” “父皇说这些作什么,惹的儿臣伤心不已。父皇身体不好,还是不要想母后和姐姐了,我想她们若泉下有知,也不愿父皇如此记挂的。”新城公主眼眶有些发红,刚进来时的好心情消失无踪。 “好好,扯远了,我记得贞观十七年我曾将你许配给魏叔玉,只是当年恼了魏征那老匹夫,毁了你与叔玉的婚事。后来我逐渐释怀,谁还不在乎个身后名了?他魏征岂能例外?不过也是个凡夫俗子罢了,朕岂能与他计较?” “父皇是要重提和魏家的婚事吗?”新城有些紧张,前两日长孙诠还托人向她投过信笺,言道过几日想让他大伯长孙无忌向父皇提婚,他便写了书信一封予她,言辞不乏肉麻。以前听相熟的姐妹说过长孙诠为人风雅,是个良配。父皇以前还说过若是她嫁入长孙家也可照顾大姐李丽质的遗孤云云。怎的今日又旧事重提了? “非也,朕说过的话,对也好,错也罢,岂能来回反复?如此一来岂不惹人笑话。你和魏家的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需再提。我今日是想问问你,你可有心仪之人?” 新城公主脑中莫名的想起了长孙诠,只是以往都是道听途说,又非真个见过,脑子里想了个寂寞。 “父皇,儿臣并未有心仪之人。” “呵呵,没有也好,我给你介绍个青年才俊可好?此人别的不说,出身显赫,家资颇丰,而且从未听闻有和女子乱来过,持身正派,而且最重要的是此人极为年轻,和我儿甚是般配。” 新城公主脑子里乱乱的,心道那长孙诠动作这么快吗?我还未曾见过他哩,恁的心急,而且此人听说颇为风流,怎么在父皇嘴里就持身正派了。定是有人哄了父皇。 “父皇,道听途说,不可尽信,哪有如此完美之人,只怕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哩。” “我儿尽管放心,这些事都是父皇亲自派人调查的,绝对错不了。” 新城疑惑,此人有那么好吗?还是父皇夹袋中的人都被长孙家收买了?替人家如此不遗余力的吹法螺。 只是父母之命,不可违背,而且那人除了有些风流外,倒未曾听闻有什么大毛病,新城不算欣喜,也并未不满。 “若是真如父皇所说,儿臣自无不可,一切听父皇安排。” 李世民大喜,本来还准备了许多说辞,没想到女儿根本没问是谁就一口答应了,如此就不用大费口舌了。 “如此甚好,改日我找个机会,将那崔家的小子招过来,让你相看一番。” 新城一下子愣住了,随口说道:“什么崔家的小子?不是长孙公子吗?” 李世民也被女儿问迷糊了:“长孙公子?哪个长孙公子?父皇刚才有提到长孙这两个字吗?” 新城面色一红。“父皇倒是未曾言说,只是这崔公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李世民面色凝重,问道:“先把崔公子放一边,我且问问你,这长孙公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新城与那人不熟,只是莫名其妙的接了一封信笺而已,自然无所顾忌。 “父皇,前两日长孙家的诠公子托人送了一封书信到宫中,言说舅舅要为他向父皇求亲,求的就是我呀,还说父皇与舅舅一向亲厚,大姐也与他大哥婚配,如此亲上加亲,父皇肯定会同意的。我方才一直以为父皇说的是长孙诠呢。” 李世民笑容有些古怪,嘿嘿笑的有些渗人。 “朕的女儿嫁于何人,就不劳你舅舅操心了,以往我总是太念着你母后,对你舅舅有些太亲厚了。”李世民说完,心里却道,先生说的是对的,无忌以后果然会百无禁忌,朕还没死呢,倒是自己安排起宫中的事了。 “难道舅舅还未曾向父皇提起吗?”新城问道。 李世民说道:“也许你舅舅还在筹划吧,也或许是想再等等,免得有些事误了他儿子的婚期。” 新城不再纠结这些,转而又开始好奇:“那崔公子又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不怀好意的笑道:“此子,清河崔氏下一代家主的亲侄,其父乃是国子监的博士,临清县男崔庭旭,这个崔公子嘛,单名一个尧字,回头你可以自行了解一下。” 新城不知就里,于是懵懂的点头,想必父皇不会害自己。 正在此时,一个年老的内侍上前对陛下说道:“赵国公宫外求见,还请陛下允诺。” 李世民心道真是无巧不成书,于是问那老内侍:“无忌他有说什么事吗?” 那老内侍想了想,说道:“倒是未曾细说,只是言说有一桩喜事要与陛下商量。” 李世民心里一阵腻歪,随即吩咐:“回绝了他,就说朕说的,朕身体不适,改日吧。” 第44章 赵国公窥伺宫闱 “陛下今日身体不适,赵国公还是改日再来吧。” 长孙无忌看着眼前的老阉人有些疑惑,陛下不是每天都身体不适吗?难道今天严重的都站不起来了? “无妨,改日与陛下说说也是一样,只是本官有些好奇,陛下病体又严重了?早朝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 “这……陛下可能是突然感觉不适了吧。” 长孙无忌眼睛眯了起来,继而又人畜无害的笑着说:“陛下今日可还见过何人?” 老太监连忙回绝长孙无忌的打探:“我的国公大人呐,这些话按规矩不是小人能瞎说的。” 只见长孙无忌漫不经心地缓缓伸手入怀,不知道摸索着什么东西。须臾之后,他的手掌微微攥紧,接着,他慢慢地将手抽出来,并轻轻地握住了老太监那略显干枯、布满皱纹的手。 长孙无忌一脸诚恳地看着老太监,缓声道:“高公公,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对陛下都是忠心耿耿,这一点本官心里可是跟明镜儿似的。我呢,绝对没有想要刻意去打探陛下私人之事的意思。只不过嘛,本官毕竟和陛下沾亲带故,这层关系可不单单只是普通的君臣那么简单呐!若要按照亲疏远近来说,不管是作为舅兄也好,还是亲家也罢,本官都不过是纯粹出于对陛下的关心,所以才会忍不住多问上那么两句而已。倘若公公觉得此事有所不便,不好多言相告,那本官自然也是能够理解的,绝不会有丝毫为难之处。” 老太监捏捏手里的东西,有些犹豫:陛下眼看日薄西山,太子又素来与长孙国公亲厚,若是得罪得狠了…… 于是起身示意赵国公随他往宫外走去,长孙无忌也不多问,跟着便走。 二人路上走的不急,一边走老太监一边轻声说:“陛下今日精神尚可,午后还招来新城公主说笑了半天,观之并无不适。国公大人其他可自行斟酌。” 跟在后面的长孙无忌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径直走出宫去。 ………………………………………… “无忌他走了?” “回陛下,国公回去了,只是看他好像确有要事,还请陛下记在心上。” “你这老货,怎地又帮人说话?收人好处了?” “英明无过于陛下,长孙国公赏赐,小人也不好拒绝。” “行了,朕不管你收谁的东西,也不管你替谁说话。只问你一句,你这老狗没有泄露宫里的事情吧?” “老奴怎么可能这点分寸都没有,宫里的事老奴一句也不会往外说的。”老太监和陛下语气颇为亲密,一看就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这老货?虽然不中用,忠心还是有点的,你且出去吧!” “诺,奴婢外边候着了。” 待老太监刚一出门,李世民就朝着空旷处说道:“高魁,朕有话问。” “喏!”不知道从何处走出一个人来,来人跪在陛下面前。此人也是内侍打扮,看衣衫样子,品级不高。 “你干爹刚才有何出格的地方吗?” 下跪之人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回答:“干爹刚才领长孙大人出宫时,低声说了几句话,奴婢离的太远,听不斟酌,看口型应是提到了新城公主以及说笑二字。” 李世民拿着笔的右手一顿,一张奏疏上滴了一个红色的墨点。索幸墨点不大,他随即用笔将墨点勾了一个红圈,将奏疏拿起看看,无甚错漏,这才满意的放下。 “去把你干爹解决的了吧,顺便看看他怀里有些什么东西。” 来人听到吩咐,没有任何惊讶,反而眼中闪出喜色。 “喏!” 没过多大一会儿,那高魁就提着一个首级和一块玉佩跪在陛下的面前,那首级还未腌制,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控干了血液,没有弄得血赤糊拉的。看那首级,老太监面色如常,显然没有料到今天有此横祸。脖颈处切口整齐,似乎夸耀着下手之人干脆利落。 李世民走下台前,用脚巴拉巴拉首级,面色有些伤感。又拿起玉佩,品鉴了一番。 “将你干爹厚葬了吧,此珏作为陪葬。”说完就将玉佩又扔给了高魁。 “我知道干爹宫外还有不少产业,陛下有何安排?”高魁抬头看着陛下。 “你这小奴,倒是毫不遮掩,不过,朕就喜欢你不遮掩。你既然知道那老奴的产业,自去抄了就是,上交东宫一半,留下的自己花用吧。” “喏!奴婢谢主隆恩。” “再去给朕办件事,办好了,你干爹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请陛下吩咐,奴婢赴汤蹈火,再说不辞。” 李世民满意的点点头,他真的打心眼里欣赏眼前这个年轻人,有野心,有能力,功夫也好,正是当打之年。当年高幸也是如此锋锐啊,怎么老了老了学会两头下注了?真是人心不古。 “崇仁坊有一个九山别院,此处住着国子监博士崔庭旭一家,我要你想办法混进去。” “可是陛下要……”高魁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李世民皱皱眉,此人有些太立功心切了。想到此处又有些怀念老人用的得心应手,只是此时已经被分头行动了,无奈只能慢慢培养新人了。 “改一改你急躁的性子,否则你永无出头之日,朕让你混进去是让你做个死间,时时刻刻给我盯着崔尧。定时给我回报他的言行,看看是否有怪异之处。此外记得时刻保护此人的安全,必要时,就是舍去你的性命也得护他周全。” 高魁闻言有些失望,原来是个护卫的活,看起来时间还不会短,看来想上位遥遥无期了。 李世民顿了顿又说道:“不用苦着脸,这么大的人一点城府都没有,若是不长进,我看你也成不了大器。” 高魁连忙顿首,口称知罪。 “朕没有多少时间了,长则半年,少则数月,你就能回归宫闱,做个内侍总管,至于能不能守住这个位置,就看承乾怎么用你了。” “奴婢忠心耿耿,天日可见,一定誓死完成陛下的交代。” “不用表忠心了,你干爹说的比你好听多了。不像你说的这么硬梆梆的,让人一点都不熨帖。去做事吧。” 高魁领旨下去了。 李世民独自又思索了半天,心道我还没见过此人,如此也不是办法。于是又吩咐一声。 “来人,将朕的大孙李象叫过来。” “喏” 门外有人应承,只是声音陌生了许多,李世民感觉还有些不习惯,多好的老狗啊,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第45章 高阳大闹妹婿府 崔尧这两日有些无所事事,父亲忙着流窜,整日不见人影。家中赌声震天,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难道就是换个城市打麻将?崔尧表示无法理解。 前日他与母亲归来后,将舅舅家要牵头做长安总代理的事情给父母说了一下。父母二人都有些惊喜,崔夫人暗道在我给大伯祈福的时候,我儿就已经做下如此大的手笔,真是天纵奇才。一路上也未给我透露些许,小小年纪有如此城府,可喜可贺。 崔庭旭却有些懵,不是说要在世家推广吗?我这推广词还没有润色好,儿子倒已经开张了?不由得有些挫败,不禁扪心自问,难道我真的还不如个小娃娃? 未等父母做好调整,第二日,房家二公子就登门拜访。与崔庭旭关在房内嘀嘀咕咕了半天,崔尧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看舅舅回去时,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崔尧就知道老崔估计指缝漏大了。 于是忍不住好奇的崔尧就上前询问:“父亲,你与舅父商定好生意了?” 崔庭旭得意的说道:“那是自然,为父出手,岂有失手的可能?” “那具体细节如何呢?” “我与你舅舅分说,我家出商品,其余一切不管,他们要负责在整个京畿地区的售卖,人手、店铺以及维护等等。咱家拿三成的利润,他们所有合伙人拿剩下的七成。” 崔尧想了想,这条件也还可以,除了生产,其余一概不管,确实省了不少功夫。那为何舅舅如此高兴呢。 于是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条款吗?” 崔庭旭得意的说道:“我和舅兄一见如故,作为老牌世家,岂能小气?我主动给了他们三年的利润,前三年,我分文不取。如何?为父是否大气?” 崔尧呆住了:“父亲,长安是挺大,但什么新鲜玩意卖三年也差不多该饱和了吧?咱们做的东西又不是快消品,三年以后该有的人家都有了吧?后边卖什么?” 崔庭旭也愣住了,仔细品味着快消品这三个字,然后眼见的有些颓废。 “如此说来,这长安的买卖就算赔了?” “嗯,赔的有些彻底。” “这可如何是好?” “舅父想来还未走远,父亲不妨追上去?” “噫~~~岂能如此行事?煌煌世家,出尔反尔?我做不来。” 看见死要面子的父亲,崔尧也有些无奈,他也拉不下脸出尔反尔。双手一摊,就这样吧,都是实在亲戚。 到了午后,就在二人愁眉苦脸的时候。舅母又登门拜访,崔尧有些好奇她为何不上午和舅舅一起来。 只见舅母拿出上午写好的契约,刺啦刺啦撕个粉碎,扔在了地上。只见她脸色不是太好,也无寒暄,张口就言。 “崔大人这是何意?莫不是故意羞辱我家?” 崔尧见舅母来者不善,也摸不着头脑,只得先上前安抚。 “舅母此话怎讲?我父亲怎会羞辱房家?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 崔尧利用年龄优势,先化解了冲突再说。 崔庭旭也是莫名其妙,羞辱房家?他怕是要被夫人挠死。 高阳实在喜爱崔尧,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发作,于是忍着羞恼说道:“崔大人,为何要将生意全部交给拙夫,然后分文不取?崔大人到底是何意思,还请明说,如此行径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崔庭旭也反应了过来,忙到:“公主殿下,在下实在没有羞辱之意,只是与舅兄一见如故,甚为欢喜,才分文不取的。在下心底只有情谊,绝无他意。” “哦,如果不是羞辱房家,难道是觉的我皇室捉襟见肘,需要四处讨要吗?” 崔尧表示,你们皇室是不是太敏感了,这也挨不上啊。 崔庭旭有些短路,练练表示:“绝无此意。” 只见高阳公主对着外边大喊一声:“给我进来。” 闻言崔家父子向门外看去,只见房遗爱臊眉耷眼的溜着墙根走了进来。 高阳气势汹汹的对着她丈夫说道:“你在家与我如何说的,现在原原本本的给我讲出来!” 房遗爱不语,尴尬的对着众人见礼。只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好好,你不说,我替你说。”高阳气急败坏。 “拙夫今日中午刚回到家,就说于我听。言称妹婿甫一见他,就觉的高山仰止,纳头便拜。哭着喊着要将这生意交给他做,且三年分文不取。还与我炫耀说,定是崔氏觉得他手眼通天,日后一定会平步青云……” 房遗爱脑袋都快要钻到裤裆里去了。 “夫人,别说了,羞煞我也。” 高阳也不理他,继续说道:“崔大人如此行径,拙夫还沾沾自喜,岂不知他如此心安理得,于那乞丐何异?我夫君一向浑噩,我自是明了,抛去他暂且不提,我只问崔大人,为何要行此施舍之举?” 崔家二人斜眼看着房遗爱,眼里满是鄙夷,真行啊,玩的挺花呀,你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房遗爱愈加羞臊,不停的小声告饶:“夫人,别说了,夫人,给为夫留些脸面。” 崔尧越发觉得这夫妻俩奇葩,一个胡吹大气,满口胡言,另一个还真的敢信,还到此嚷嚷。只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高阳也许是感觉到如此做也不太好,于是说道:“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房遗爱见挨不过去,遂光棍的认怂:“其实今日早晨,我来找妹婿商谈时,杜兄和柴兄还有老薛和李元景找我来着,非要与我一同做生意。我拗不过,就答应了。” 高阳眯着眼睛问道:“昨日才在府中敲定的事,他们怎么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府中是个筛子?谁也能来探听府内私事?” 房遗爱小声说:“是我去信告诉杜楚客的。” 高阳一怔,上手就揪住了房遗爱的耳朵:“你为何要到处乱说?明明是大哥揽下的生意,大哥还未发动。你倒好,就已经全许出去了?你当你是谁?怎么有这么大的脸面胡乱许诺?” 房遗爱也不知道中午还好好的,怎么如今落的这个境遇。只能无奈的说:“我就是炫耀一番,我房二马上就有自己的产业了,没有其他意思,谁知他们怎的……” “闭嘴,把你上午怎么和崔大人说的,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崔庭旭父子此时乖乖的在旁边坐好,看房遗爱的演出。 支吾了一会,脸上又多了两道指痕的房遗爱终于坦白。 “早上他们四人找我,非要与我一起做买卖,我想大家都是生死兄弟,如今我要发达了,带契一下他们也是应当。于是我就答应了他们一人一成。 然后我就来妹婿府上了,本来妹婿说的予我五成利,他自留五成。我心说四成我都许出去了,我自己留一成岂不是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于是我便央求妹婿再多给些,妹婿大度,又匀了两成给我。” 听到这里,高阳的眼角都要吊起来了,原来不是人家要施舍于他,而是他死乞白赖硬讨的,自己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只见高阳咬紧牙关,不曾言语,想来是要憋个大的。 “后来,我又觉得这么一大笔买卖,想来开始时花费少不了。又对妹婿说,家中银钱紧张,前几年能不能先把货物赊给我……” “别说了,你给我滚出去!!!” 高阳双目尽赤,平时最爱脸面的高阳公主如何受的了这些?只是无论如何这也是自家的憨货,总不能打杀了去,只能自己收拾烂摊子。 于是忍住怒火,回头强装笑脸对着崔庭旭说道:“妹婿,此事是我没查清楚,我在这里给妹婿道歉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二人的错,还望妹婿不要与我等计较。”说完咬着牙就要下跪。 崔尧哪能让舅母如此?若真是跪下了,两家以后就成仇人了。 于是连忙搀扶住高阳公主。:“舅母何须在意,不过是误会产生的龌龊。舅母千万别往心里去。” 崔庭旭退到一旁,也不好上手,在那里干着急。听崔尧劝住高阳,也连忙附和:“都是误会,公主不要如此啊。” 高阳闻言,眼泪忍不住的流:“今日让妹婿和外甥看了笑话,我真恨不得就此晕过去,也不愿受此折磨,生意之事就此作罢。我实在无颜再见碧君。”说完嚎啕不止。 崔尧暗道,可不能作罢,好歹是开门红呀,于是劝道:“舅父或是交友不慎,并非有意来讨便宜。” 说完又转身问房遗爱:“舅父,那四人是谁啊?” 房遗爱说道:“杜楚客、柴令武、薛万彻和李元景。” 崔尧大呼好家伙,加上你,五个人凑不出一个善终的,全是反贼。于是不再问他。又转向舅母道:“舅母,不必如此决绝,我实话说吧。这生意是我挑的头,我说的话也有些用处,我与舅母一见如果,若是舅母还觉的与我投缘,不妨两家的生意就你我两人牵头如何?咱们就按原先说定的契约办理,一家五成可好?” 高阳回头看看崔尧,愈发觉的此子可爱,如此公平对待,才是常理。于是点头道:“就依你,以后这个生意我不会让你舅舅掺和半分。” 房遗爱小声说道:“那我许出去的怎么办呐,话我都应了,礼我都收了。” 只是其余三人无人理他,落得个自讨没趣。 第46章 崔博士天子相招 求评论,求打分!orz …………………………………………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崔尧还是哭笑不得,史书上的奇葩照见生活里的舅妈,直让人感觉一阵荒诞,只是回味起来,方觉得有血有肉,不似读书看史时的刻板单薄。 最后结果还算是不错,长安的生意照旧,只是房府的负责人已经变成了高阳公主,如此也算稳妥,毕竟交给舅父的话,鬼知道能做成什么样子。 在崔尧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此时院中只有他一人在,其余人等或在中院,或在后院切磋牌技。 于是崔尧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内侍,面带职业笑容,开口就问:“此地可否是崔博士府上?” 崔尧有些奇怪,怎么刚到长安没几天,宫里的人找来了? “正是,敢问公公此来有何贵干?” “哎呦,可算是找到了,这一路可是让咱家好找,可不敢称咱公公,品级还没到呢,您是贵府上的小公子吗?”那小内侍竟是个碎嘴子,喋喋不休。 崔尧耐心听完对方的一大串话才回道:“小子正是崔氏子弟,公公还请进来说吧!”说完将门打开,把对方让了进来。 那小内侍甫一进门,就左右打量,一边看一边不住的称赞:“这庭院收拾的真利索,这假山,太湖的吧?诶呦,这地砖比宫里的都好,这柱子是金丝楠的吧?这么大一根通才,不好运过来吧?小公子你说这奢华还是得看世家风范,从无声处见惊雷,就不是务本坊那帮土包子能比的。” 崔尧被这内侍说的头皮发麻,你是要干啥啊?抄家吗?眼睛够毒的,专盯着值钱的东西。 “公公还未说来意呢,敢问……”崔尧急忙打断对方的碎碎念,遭不住。 “哦,哦,看我这张嘴,小公子对不住,你家崔博士在吗?陛下有口谕给他。” “家父今日一早就出去访友了,陛下有话吩咐的话,小子也能代为转达。” “诶呦,真不巧,那行吧,说与公子听也是一样,反正口谕里也有你的事。” “有我的事?陛下还知道我?”崔尧一阵惊愕,我来这才几天呀,不说到长安,我来贵地满打满算还没俩月呢!这就直达天听了?虽然崔尧也曾经幻想过等长大以后叱咤朝堂,可这不是还没长大么?就,嗯~~就挺突然。 “小公子爱说笑,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天下的事,只有想不想知道,若想知道,是什么也瞒不过陛下的。”小内侍还挺骄傲,和你有啥关系? “那公公请说吧,小子洗耳恭听。”崔尧努力让对话不至于再偏出去。 “咳咳,就不用准备香案了,只是口谕,一切从简。”小内侍开始前摇。 崔尧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就咱们两个人,你从哪看出来我要准备什么香案了? 那小内侍也感觉说了一句废话,一开口又是一句废话:“小公子,你能转达了吗?莫要误了陛下的正事,那你我可吃罪不起。” 崔尧的拳头开始发痒了,回给对方一个商业微笑:“要不,还是等家父回来?” 小内侍一阵惊喜:“崔博士快回来了?几时回来?” 崔尧继续和他逗闷子:“短则入夜,长则一两日。” “哎呀,咱家可等不得那么长时间,还是与小公子说吧,你可记牢了。” 崔尧有些烦闷,说呀!!! “陛下明日午后要检查皇孙的学业,特招崔博士一旁讲解,并着崔博士带上小公子一同前往,可记住了?” 崔尧有些疑惑,嘴上却是不忘了回答:“如此,我记下了,午后我就着人将家父寻回。小公公还有其他事吗?” 那内侍说道:“没了,就这些,那小公子明日和崔博士不要误了时辰,那咱家就告辞了。” 崔尧想起以前电视剧里的情节,不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豆子,塞给那小内侍。 “公公,一点心意,回头公公留着喝茶。” 那小内侍接过一看:是个黄豆大的金块,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将金豆又急忙还回去,且面色大惊。 “使不得,使不得,宫闱的一切事物都不许外传,小公子饶了咱家吧,要是被人知道,我焉有命在?” 说完,像是被吓坏了一般,夺门而去。 留下崔尧一个人在院子里纳闷:宫里的风气这么严谨吗?感觉比官员还要清廉啊,谁说宦官贪财的,一派胡言。崔尧抛了抛手中的金豆,对刚才的小内侍肃然起敬。 ……………………………… “你再说一遍?谁找我?” “陛下啊,上午派人来说的,让你明日午后去宫里,对了,还有我。” 崔庭旭有些绷不住了,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除了刚到国子监的时候还有些新鲜感,天天还装模作样的打卡上班。可自从分了家有了家业以后,那可真是三天打鱼,三百六十二天晒网。 崔庭旭回想起曾经的岁月,仔细翻查,也只是回想到有一年陛下视察国子监,自己远远的见过陛下一眼,话都没说上一句。自那以后,更是没有单独见过陛下。他为啥要点我去呢? 崔庭旭百思不得其解,若说一点不熟悉,当年他与夫人大婚的时候,陛下差人送过一份颇为实在的贺礼,到现在还未花用完一半,还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爵位,当时可是把同僚们眼红的要死。 可若是说熟悉吧,他也没单独见过陛下呀,这到底是为啥啊? 崔庭旭脑子一片混乱,转头问崔尧:“传话的人有说过讲解那本经典吗?” 崔尧直接回答:“未曾,这个很重要吗?” 崔庭旭惨叫一声:“完了,要影响仕途哩!!” 崔尧不解:“怎么就影响了?父亲你这仕途也没啥好影响的吧?” 崔庭旭不理他,脚步慌乱的往后院跑去,崔尧愈发好奇,遂也跟了上去。 两人缓缓地走到了后院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四周杂草丛生,显得有些荒凉。崔庭旭站定后,仔细辨认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方才最终确认了此地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覆盖在门上的厚厚蛛网。随着蛛网被一点点清理干净,那扇门逐渐显露出来。而门上的门锁,则引起了崔尧的注意。 这把门锁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的侵蚀。不仅如此,一些绿色的青苔也悄然爬上了它,给人一种陈旧、腐朽的感觉。 一直跟在身后的崔尧,目光始终落在崔庭旭身上。当看到眼前这番景象时,他不禁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留意到家中竟还有这样一处废弃的房间存在。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问道:“父亲,此处看起来这般荒废,不知究竟是什么所在啊?” 听到儿子的问话,崔庭旭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容,缓缓说道:“这……便是我的书房。” 第47章 腹中草莽非秘闻 崔尧在一旁都惊住了,这破地方弄些干冰烟雾拍聊斋都嫌太荒凉,你告诉我说这是书房? 崔庭旭看着儿子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也有些赧然,这不是好多年没有看过书了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崔尧一脸敬佩的看着父亲,心道您真是人才,身为国子监博士,治学荒废这这样,也真是世所罕见啊,话说大唐的学术圈这么好混的吗?那我还读什么书呀,跟着父亲浪去呀,不比读书快活多了。 崔庭旭被儿子看的挺无语,遂开口说道:“尧儿,你也回去用功读书吧,明日在御前别丢了人。” 崔尧不走,就是歪着头看着父亲,眼神戏谑,父亲呀,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走走走,回去读书去,莫要烦我。”崔庭旭恼羞成怒,把崔尧赶走,眼不见心不烦。见崔尧走远这才要进门读书。 “这破门,锁个什么劲?谁稀罕似的。”崔庭旭和门锁较劲,只是还未摆弄明白,那连着锁子的铁销就断了。好吧,不用撬锁了,崔庭旭推门而入。 “咳咳,来个人~~给我把书房打扫一下!” 还未走远的崔尧就听见书房里父亲的喊声,似乎那地方大抵是荒废了。 ………………………………………… 晚饭时分,一家人终于脱离了麻将桌,坐在一起用饭。 崔夫人左右看看,感觉有些奇怪,就问道:“大郎、二郎,你们父亲今日回来了吗?” 二人今日一直和先生厮混在一起用功学习算牌,自是不知,于是二郎开口回道:“母亲,我与兄长今日一直与先生在一起,心无旁骛,未曾关注到父亲是否归家。如今我们都在用饭,若是父亲回来了,想必知道来吃饭吧?许是还在外面逗留。” 崔夫人不再管其他,而是对二郎说道:“用功不在一时,莫要因为读书荒废了身体。” 二郎顿了顿也不好说是先生拉着他们打了一天麻将,遂表示收到母亲的关心,以后注意读书的时间。 崔尧忍不住在一旁插嘴道:“今日有宫里的内侍来咱家传话,说是明日要父亲和我一起去宫里面见陛下,好像是关于皇孙的学业问题。 我也不知究竟为何要叫父亲,今日午后父亲就回来了,我在门口截住父亲说与他听,父亲好像有些慌张,如今正在书房里用功哩。” 大郎好像发现了盲点,开口问崔尧:“三弟,家中有书房吗?我怎地从未见过,我与二郎现在读书都是在夫子房里的。” 崔尧反问:“在夫子房里读书不好么?” 大郎支吾半天:“好是好,就是有些费钱。” 崔尧也不拆穿,只是噗嗤噗嗤的笑。 崔夫人并未关注几个儿子话中的深意,只是有些忧心,开口说道:“也不知道陛下相招之事是好是坏,怎地突然想起招你们父亲了?怪哉!” 大郎不解,于是问母亲:“父亲本就是国子监博士,身份清贵,陛下相招以备咨询,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母亲不好明说,只得说了一句你不懂,就不再言语。 崔尧或许是明白的,父亲就好比那离开学校多年的大学生,放飞自我好多年。自崔尧到了崔府以后,他那父亲不是去访友,就是在家鼓捣那些乱七八糟的爱好,何曾见过他看书?只怕若论道学识,此时的父亲未必有二郎强。 崔夫人匆匆用过饭,就借口身体不适走了,留下姐弟四人还在那里用饭。母亲走后四人也不再拘谨,渐渐有说有笑起来。 崔尧首先开口:“大姐,离中秋还有几日?这几日过得糊涂,倒是忘了日期。话说姐姐你紧张吗?你到时会挑个什么样的姐夫呢?” 崔静宜听小弟打趣自己,也不在意:“姐姐才十四岁,又不急着嫁人,此去看看就好,若有好的,就留意一番,若是没一个入眼的,那也无妨。” 崔尧见她不是很上心,也不奇怪,入城时,那王家的衙内给众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若是此次都是这般货色,也确实没有必要上心。 大郎又问起另一件事情:“父亲既已回家,为何不来用饭?是不饿吗?” 崔尧忍不住和众人分享:“我倒是觉得父亲不是不饿,而是此时顾不得吃饭。” 其余三人听闻有内情,急忙聚拢在一起,开口催促。 “小弟,展开说说!” 崔尧也不卖关子,将父亲下午的表现向大家说了一遍。众人都表示不敢相信。 “你的意思是父亲学业完全荒废了?现下正在临时抱佛脚?” “诶~~不奇怪,你几时看见父亲看过书,我只记得他在老家的书房中盘手串。” “有吗?我怎地记得父亲时常在家里领着我们斗鸡?” 大郎此时插播一条重要消息:“父亲还是时常写写画画的,有一日我见父亲在房中作画,见我到来,还将画藏起,将我撵了出来。兄弟们,你们是知道我的,父亲越藏,我这心里就越痒痒,当夜我就翻进了书房,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众人催促,不要卖关子。 只见大郎故作神秘的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道:“我见父亲的画技了得,竟是画了一手好春宫!” 众人忍不住大笑,崔静宜羞恼的拍打着兄弟,只是眼睛亮的惊人,想必是也想赏玩一下。 “那父亲明日岂不是要出糗?” “嗯,大概是吧?” “父亲怎地也是堂堂国子监博士,未必肚子里一点存货也无吧?”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自是不信,我是想看看你们信不信?” “我等也是对父亲没有信心。” 崔尧打断众人的七嘴八舌,出了个主意:“咱们在此闲聊有何意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弟说的有道理。” “若是父亲羞恼怎么办?会不会迁怒于我们?” “二弟说的也有道理。” “咱们偷偷的去呗,不让父亲发现就得了。想必他此刻定是全神贯注,察觉不到外界的。” “三弟说的有道理。” “那就走吧?”大姐一锤定音,不理会大郎的左右摇摆。 “走!”三人追随。 于是几人匆匆的吃完桌上的饭食,急急忙忙的就往后院跑去。 第48章 溜墙根又闻轶事 姐弟四人以崔尧为首,偷偷的溜进后院,虽是在自家院中行走,却多了几分鬼祟。 “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要不是我老陈眼神不错,险些将你们当贼偷拿了。”正当四人自以为行藏隐秘的时候,陈枫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拦住四人的去路。 四人吓了一跳,崔尧首先发难:“陈叔,黑灯瞎火的你怎么在这里吓人?你不是在陪沈夫子他们打牌吗?怎地,输光了?” 陈枫被说到痛处,有些羞恼:“我身为一个护院,在院中巡逻有甚好稀奇的?倒是你们,有大路不走,专挑没灯火的地方溜墙根,是何用意?” 大郎人实在,老老实实的说道:“陈师父,我等见父亲晚上也不吃饭,许是为了明日陛下召见之事发愁,所以想去看看父亲,能不能尽一份力。” 陈枫斜着眼看着眼前四姐弟:“怕是来看你爹的笑话吧?四个不孝子。” 崔尧不耐的推开大郎说道:“陈叔你就不好奇,我父亲明日如何应对?他今日怎么做准备?” 陈枫摸摸鼻子:“倒也不能说一点不关心,只是怕伤了你父亲的脸面,不好直接出口罢了。” “那不如我们同去,看看父亲到底作何打算?” “不好吧,二郎这人挺爱面子的。” “别让我父亲看见不就得了?” …… …… 看见陈枫犹豫,崔尧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里走,边走边说道:“陈叔休要忸怩,反正你是怕我等打扰到父亲,才不得不跟着我们。” 陈枫一拍手:“有道理。”随即又拦住众人。 崔尧等人不解的看着陈枫,不是有道理吗? “从我的房间走,绕过假山就是你父亲书房后墙。”陈枫示意众人不要走院门。 众人恍然大悟,要说还是陈大护院有经验。 几人跟着陈枫嘻嘻哈哈哈的向旁边拐了过去,左绕右绕,就到了陈枫的住处,却见此处连着房屋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陈枫打手势让众人噤声,然后轻巧的翻过矮墙,落下后又向众人招手。姐弟四人见状也知其意,蹑手蹑脚的一个个翻过去,几人从未有此体验,不由的大感新鲜刺激。 静坐了一会儿,崔尧小声问道:“陈叔,啥也听不见呀?” 陈枫默不作声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的喇叭状东西,径直扣在墙上,对几人说道:“我房内还有几个竹筒水杯,你们谁去取了,凑合着用用吧。” 大郎见还有次西洋景,哪能忍住?自告奋勇的回去取了竹筒回来,一人一个分发完毕。姐弟四人皆是有样学样的将竹筒扣在墙上,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 几人模模糊糊的听到崔庭旭的声音响起:“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后边是什么来着?对了,碧君,此段出于哪本书来着,为夫给忘了。” 半晌,又听到了一个女声:“这是中庸的原文,我说你明天也别去了,我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众人恍然,原来崔夫人\/母亲也在此处。 又听得崔庭旭尴尬的笑了笑:“这不是久未摸书了么,一时忘记罢了。” 此时房间内,崔夫人看着满墙的藏书有些无奈,上面蛛网密布,一些古本残本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架上,仿佛在对某人做着嘲讽。 “明日你还是会点什么,说些什么吧。临时抱佛脚也记不得这许多。”崔夫人想说些什么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去年着了一本促织经,还有前年写了一些关于斗鸡的心得,你看这些能否……” 崔庭旭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面色赧然。 崔夫人终于爆发:“你从小学的那些东西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刚嫁给你时,你还不时的给我吟诗作对,样子还像个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斯文人。你再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整日招猫逗狗,钓鱼盘串,有一样正经的吗?若是以后几个孩子都随了你,我就拉着他们跳井。你,你,你算是废了!” 崔庭旭小声说到:“我这两年画技可是涨了许多。” 声音小的外面几人都听得费力。 不提这茬还好,崔夫人一听这话,仿佛被点着了一般,跳起脚就骂:“你看看你都画的什么东西?有一样能拿的出手吗?我都不稀的说你!谁家正经人画画天天研究春宫图,以前那些小姐妹羞羞答答的拿张春宫图问我,这个半山居士究竟是不是我夫君?我都恨不得死在当场。” 崔庭旭有些不服气:“我画的春宫图可是皇家都在收藏的宝贝,你那些姐妹若是品级不够,还未必能收藏到呢!” “你还挺骄傲?这是什么露脸的事吗?分明是龌龊。” “怎的龌龊了?这可是正经东西,试问谁家嫁娶不备几张图册?这几年无论我五姓七望还是皇宫大内,谁家不以收藏我的一张亲笔为傲?” 崔夫人被他说的肝疼,抬手扔出去一本书,转身走了。 墙外几人叹为观止,没想到父亲在业内还有如此地位,简直是小门类画家中的头部画家。不过确实有几分龌龊,几人偷笑不已。 “父亲的画作当真如此珍贵?我去年还偷偷卖了一幅,只收了五贯钱,是否卖便宜了?”大郎偷偷的对两位兄弟说道。 “卖的太贱了。” 陈枫插嘴,见众人视线都向他集中,不免有几分得意,忍不住又悄悄说道:“去岁,我与你们父亲在雁门关外游历,不想被偷儿得了手,盘缠尽失。当时可谓山穷水尽,我都想去做些无本买卖贴补些盘缠了,二郎却说无妨,绝不会让我二人乞讨回家的。你们猜我们最后怎么回来的?” 众人都眼神示意,催促陈枫不要卖关子。 陈枫偷笑:“我跟着二郎,直接拜访了当地的一个突厥大户,恰逢那大户下月就要嫁女,正在筹措嫁妆,二郎开门见山,言说,我有一幅半山居士的春宫欲转手卖出,问他可收? 我本以为会被人赶将出去,谁知那人却面色大喜,追问图册在何处,竟是要当场验货。二郎也是硬气,直接说,现下却是没有,主人家若备好笔墨纸砚,顷刻便得。 那突厥财主神色将信将疑,却还是将文房四宝备好,待崔兄挥毫之后,竟激动的颤抖。” “那突厥人给了多少钱?”大郎关心行情价,赶忙追问。 “莫急,事情还有后续,听我慢慢讲来,那突厥财主后来将那城中有名望的唐人都请了过来,一一辨别,最后确定就是半山居士的真迹,结果众人竞相出价,争抢了起来。那突厥人此时却拿起乔来,任别人出价几何,就是不卖。二郎在一旁也不出声,我却知二郎大才,若是当时表明身份,只怕就走不了哩。”陈枫似在回味当时的场面,似乎与有荣焉。 “后来呢?”众人捧哏。声音不免大了些。此时众人未曾注意到墙上的窗户开了一道缝。 “后来?那突厥财主硬是留了我们一个月,非要央求二郎做他小女的证婚人,二郎拗不过那人的热情,便应了下来。我等在那突厥人的府上白吃白喝一个多月,啧啧,那小羊肉的滋味,比关内可是强上不少。婚礼完毕,那主人送了我等贰佰贯的盘缠,才放我们走,当时还真是依依不舍哩。” “多少,贰佰贯?”众人惊讶,只是不知道为何发问之人多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枫未曾察觉,还自得的说:“当时我接的盘缠,怕二郎再大手大脚,我自己还昧下了五十贯。” 此时窗户上探出一个头来,幽幽说道:“我当时还奇怪,怎会给个一百五十贯这么个不零不整的价钱,原来是你昧下了。你可是真是我的好兄弟呀。” 众人抬头,只见崔庭旭在窗户上感叹。 陈枫当即就对众人说道:“事已泄露,分头溜。” 姐弟四人作鸟兽散,仓惶而逃。 只听得后面大喊:“贼子,哪里逃!!!” 第49章 甘露殿此行迷因 四人逃散后就不清楚后续的事情了,也不知道父亲和他的好兄弟会闹出什么乐子。吃了个新瓜的他们晚上睡得无比安稳。 次日,用过午饭,崔夫人就在为儿子整理衣衫配饰,只见得崔尧此时穿着一袭藏蓝色的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悬着一枚玲珑玉佩,头上带着一个幞头。崔夫人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崔尧却看着幞头十分别扭,像个小老头一般,有碍观瞻,于是对母亲撒娇道:“母亲,我能不能不戴幞头?戴上看着不好看,头上也不舒服。” 崔夫人有些奇怪:“那你总不能梳个总角进宫吧,岂不是更让人说笑?” 崔尧说道:“母亲就予我将头发扎成一束就好,配条抹额系在发髻上就行。” 崔夫人闻言也不反驳,反而饶有兴趣的按儿子说的试了一番,拉远一看,虽说有些奇怪,却另有一番飘逸在其中。就见崔尧从母亲的发簪中挑了一个朴素些的直接插在头顶,照着镜子有些美滋滋。果然,看惯了后世古装片的崔尧,审美和大唐不在一个频道上。 崔庭旭在一旁看着,随口说道:“倒有些魏晋风流,我也换个发型,与我儿一致。”说着腆着脸挤开崔尧,坐在崔夫人身前。 崔夫人却不理他,只是随口一句:“戴你的乌纱帽去,想吃排头吗?你也是白身?想穿什么穿什么?你配吗?” 崔夫人的反问四联让崔庭旭一阵郁闷,这破官不当也罢。 …………………………………… 崔尧好奇的看着眼前巍峨的建筑,问道:“父亲,咱们就在这里见陛下吗?” 崔庭旭此时心情还有些郁闷:“你也配,这是上朝的地方,咱们去甘露殿。陛下一般在那里处理奏疏,平时也做御书房使。” 崔尧被噎住了,配不配什么的,又不是我说的,你这人怕老婆却拿儿子撒气。遂转身不再多言。 一会崔庭旭又忍不住说话了:“一会儿莫要胡言乱语,小心让人抓住痛处。” 崔尧开了嘲讽:“平日父亲不是不怎么把皇家放在眼中吗?怎地今日却小心翼翼,须知前倨后恭非君子所为。” 崔庭旭一巴掌拍在崔尧头上:“私下说说得了,世家子弟,哪个不在背后编排皇室,你看有一个不长眼的敢当面说吗?” 崔尧鄙视:“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世家子果然都上不得台面。” “小畜生,你也是世家子,你也有脸说这些?”崔庭旭也不在意儿子没大没小,太拘谨的小子他反而不喜欢。 “别胡闹了,到地方了。”正说着,看着前面引路的太监停下。二人也不再斗嘴。 “二位,请在此候着,我去通禀一声,还望二位不要四处走动,冲撞了他人。” 崔庭旭叉手行礼,表示省得。 没多大会,那内侍传召,命二人进去。崔庭旭颔首致,就拉着崔尧的手向门内走去。 二人甫一进殿,就见此处人还不少,那张大桌子后面坐有一人:身着金色便服,年龄约有五十上下,面色有些病态,却又带着些潮红,除此以外面相堂堂正正,一身威严压得整个大殿都伏低做小。想来就是贞观大帝李世民了。 下首处,坐着一个十七八的青年,袍服上也蟒纹隐现,一看也是皇家之人,此人定是皇孙李象了。想想当朝太子也才将将而立之年,崔尧心中不禁感慨,这太子生儿子够早的呀,此人年龄与太子相差太小,以后说不得难以继承大宝。 崔尧想着有的没的,却见右手边坐着的一个胖子说话了:“此二人就是崔家父子了吧?果然都是一表人才呀,世家风范果然与我等不同。” 话虽是好话,崔尧却觉得刺耳,什么叫与你等不同?上来就搞对立,这人谁呀? 崔尧看向父亲,却见崔庭旭叉手行礼:“不曾想长孙大人也在此处,下官失礼了。” 说完拉着崔尧走在正中,向案台后面的陛下行礼:“微臣得见天颜,不甚惶恐,此次携犬子而来,以备咨询,还望陛下吩咐。” 崔尧行完礼,又看向旁边那胖子,心道原来这人就是长孙无忌,看着年龄不小,身板还挺硬朗,估计还能活好多年,只是此人笑眯眯的,刚才为何言语间刺我父亲,可是与崔氏有仇?也没听说过呀。还有那胖子后边坐着的少年又是谁?他们来此地何意?崔尧不停的思索着,所幸他人还小,不曾有人注意到他。 “不必多礼,崔博士。我以往也听过你的大名,我的收藏中,可是有不少你的真迹,其中不乏精品!哈哈,不要紧张,朕没有取笑之意,堂前就坐吧。” 崔尧听着陛下的声音,感觉这人还挺和蔼,完全不像想象中的威严。私下吐槽,感觉这人能处。 崔庭旭看了看,皇孙下首处还空一张案几,便拉着崔尧坐了过去,心道今日不像是讨论学问呀,怎么感觉还有其他事?不过又是一阵放松,管他什么事呢,只要不说学问就好。 李世民见所有人都已到齐安坐,也不废话,直接说道:“今日,朕本来是想考教一下皇孙的学问,在你们未到之前,朕就先问了几句,奈何皇孙的学问还不到家。如此,就让象儿莫要献丑了。 然而关于皇室教育,朕以为是一刻不得放松的,朕思来想去,忽然觉得世家子弟中,也有不少人中龙凤,因此就想起来国子监的崔博士来。据说当年也是文采风流之辈,朕招你来,非为其他,就是朕想取长补短,看看世家是怎么教育儿孙的。崔博士,今日叫你携子前来,就是朕想取取经的,不知你意下如何?还请不吝赐教?” 崔庭旭一脸懵逼,陛下您在说笑吧?我?育儿?我擅长的那些不方便教儿子呀。 李世民见崔博士一脸苦色,不自觉的带着促狭问道:“可是你家的家学是不传之秘,不好宣之于众?” 李世民后边的屏风后有一假山,放在这里颇为突兀,旁边的太监却习以为常,不以为异。 假山中,蜷缩着一个残疾老人,此时正憋不住,嗤嗤的笑。心道让你给我女婿一个下马威,没想到你却如此促狭,简直是老不正经。 一旁的长孙无忌有些不耐烦,据他收到的消息,此次他那妹夫是为了招驸马而设的局,怎地东拉西扯不进入正题?要知道他此行可是不请而来,做的是不速之客。可是让陛下揪住机会狠狠地嘲讽了一番,莫非消息有误?不管那些,厚着脸皮来都来了,说什么也要搅了局面。 第50章 崔尧长孙短兵接 长孙无忌见陛下一直在东拉西扯,干脆准备主动打开话题。于是起身向陛下行礼。 “看来崔博士对家传之密颇为看重,不如老臣来抛砖引玉,可好?” 陛下嫌弃的看着他,怎么哪哪都有你?只是毕竟是多年的君臣兼亲戚,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于是说道:“既然无忌愿意先讲讲,那朕就洗耳恭听!” 长孙无忌向后招招手,将一个俊逸少年召至身后,才得意的说道:“此子名为长孙诠,是我和文德皇后堂弟之子,其父是岐州刺史长孙操,这小儿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对他倾注的心血不弱与犬子长孙冲。”长孙无忌说完对那长孙诠努努下巴,那少年就走向台前,向陛下行礼。姿态优雅,风流倜傥,与刚才行礼的崔尧判若云泥。 “草民长孙铨拜见陛下,愿陛下福寿安康!” 礼毕起身,动作飘逸,干脆利落。转身顾盼生辉,端的是一表人才。 崔庭旭在下边碎碎念:“这么好的皮囊,不做相公可惜了。” 崔尧也在小声附和:“嗯嗯,卖进院子里,定能收个好价钱,这动作仪表一看就是被人拿鞭子训出来的,是个上等货色。” 二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吐槽为乐。浑不知陛下一直在注意着他们,身为帝王会点唇语不过分吧?因此陛下突然大笑起来,惹得众人瞩目。 李世民也觉的有些不好,遂说道:“长孙家有如此佳儿,可喜可贺啊!” 长孙诠闻言颇为得意,遂自谦不已,回座位前还向崔尧挑衅的看了一眼。 崔尧心道你干嘛看我?眼神如此讨厌,莫不是与我家有仇?一定是了。转身又和父亲窃窃私语。 李世民觉得应该看看崔尧的成色,于是又转向崔庭旭问道:“今日无其他重要国事,我邀诸位前来,也是闲聊一番,让象儿也涨涨见识,崔博士不要拘谨,你身后的小儿不为朕介绍一下?让朕看看世家调教出来的子弟有何优劣?” 崔庭旭眼看躲不过去,于是硬着头皮说道:“还望陛下恕罪,我家小儿名叫崔尧,乃家中嫡子,只是无奈小儿幼时便离奇失踪,近日方才寻回。此前一直养在民家,未曾有人教授学问。 不怕陛下笑话,我儿开蒙还不足三月,现下实在没有能拿出手的学问见地。”崔庭旭略去了崔尧儿时夭折又尸骨无存之事,只说失踪。显然不愿与外人多言家事。 这时那长孙诠却横插一嘴:“哦?不曾想贵公子身世如此可怜?既然如此崔博士应该把令子好好珍藏在家中,怎么能随便带出来呢?万一若是不小心再丢失了,可未必难么好运寻回了。在下也是为崔博士考虑,若是言语不周还望见谅!” 我艹,这不是挑衅,这是准备引战呀,崔尧面色有些凝重,看向父亲,却发现他的脸色也憋的通红,想来心中也是非常气愤。 “住口,诠儿你太放肆了,崔博士家时代兴旺,门楣高尚,岂能轮到你这小儿说教?不自量力,还不退下。”还不等崔庭旭开始嘴炮,就被长孙无忌抢过话头,此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直把自己憋的内伤。 崔尧见父亲无所适从,感觉父亲的段位差对面不少,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对手,只是一句话就把他气成这样,若是多说两句,我这父亲还不疯了?不如我来吧,我年纪小,我发疯没人能说什么。 “各位长辈,请恕草民多嘴,我今年将将八岁,过了中秋算是周岁。然小子虽年幼,也知道拿别人的苦难作玩笑,并非君子所为。我虽不曾读过经典,却也知民间的道理,如此说话是要结仇的。也不知这位诠公子为何对我崔家有如此大的恶意?出言冷嘲热讽,似是有灭家之仇,请问你是觉的我崔家碍着您的眼了?还是觉的所有世家都如土鸡瓦狗一般,任尔嘲讽?” 崔尧可不懂他们官员之间的明枪暗箭,你如何夹枪带棒,我自是不管。我年纪小,自然可以有话直说,而且此时背靠世家,拿来做做后盾再好不过。 那长孙诠没想到崔庭旭没有反驳出来,反让个毛都没长齐的孩童训斥了一番,这如何能忍? “你这小儿说话也太放肆,我自与你父亲说话,何曾轮到你插嘴?我何曾又藐视世家?” 崔尧却不怕他,你一个十三四的小孩,说我八岁的孩子,谁怕谁? “长孙公子说笑了,我父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虽只是八品官员,却也有朝廷正式男爵傍身。既是官员,位虽卑,却也是与尔父,二伯同朝为官,怎么说也分属同僚,敢问公子是何职位?又有何爵位?” “简直可笑,我父乃岐州刺史,我大伯更是当朝仆射,位列一等国公……” “我说的是敢问公子是何爵位?莫要拿家里大人充数,像个小孩子行径可不太好,且若论背景,我五姓七望也未必差了你。”崔尧直接打断他的话,不与他胡乱纠缠。 “我年龄未到,若到了,自会有荫官赐下,无需你操心。” “这就奇怪了,你还不是官员,为何与我父如此说话?难道尊卑不要了吗?还是说朝堂是你家开的?官员职位是到了年龄直接继承的?如此漠视官员遴选,莫非你继承的是皇位不成?” “你简直是一派胡言,怎可如此诽谤与我,我誓不与你干休!” “那敢问公子要如何报复我呢?是准备做上官员报复与我,还是私底下用些龌龊手段呢? 你想清楚,陛下和国公大人可都在场呢!” “好,好!尧儿真棒。”后边崔庭旭面色涨的通红,此次却不是羞恼,反而跃跃欲试,若不是场合不对,恨不得跳起来。 李世民与李象二人好像是两个局外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场中两小儿唇枪舌战,面带笑容,一言不发。那李象还招过来一个内侍小声吩咐:“去将我小姑姑叫过来,藏于暗处,好好看看,就说那崔家的小子挺有意思的。” 那内侍领命就悄然而去。李象知道今天的事其实与他无关,他就是个由头,把人叫来以后看戏就行,遂放松下来,仔细观瞧,此时看那长孙家的小子好像落入下风了。 那长孙诠放了一句狠话,随即被崔尧抓住痛脚,不知该如何脱身,呐呐不言。 后方安坐的长孙无忌状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话:“荫官制度乃是朝廷与陛下对我等有功之人的回报,有何不好讲的?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便是,若是国朝不褒奖功勋之后,又有谁会为国效力呢?” 第51章 八岁妖童论朝纲 李世民与李象见长孙无忌亲自下场掺和小儿的辩论,颇有些不高兴,崔庭旭也有些皱眉,随即就想起身反驳。却不料崔尧此时感觉良好,直接开怼。 “长孙大人位高权重,自然是有高论的。”崔尧先把长孙无忌的身份和话语权绑结实了再说。 “然而小子自小在民间长大,或许有那么一点不同的看法,或许是我年少无知,还请诸位长辈为我解惑。”顿了顿,崔尧理了理思路继续往下说。 “荫官制度自古有之,小子本不便置喙,概因连同小子在内,都是这一制度的受惠者。然自古有之便一定正确吗?” 李世民见长孙无忌要站起来斥责,便挥了挥手:“无忌莫要急着攻诘,我也对这小子的论断有些好奇,且安坐便是。” 长孙见此也不好再开口,本身位高权重,再对一小儿咄咄相逼,没得让陛下看清了自己,于是闭嘴不言,又安然坐下。 崔尧见无人再阻挠他说话,这下来了兴致,心道那我就要无理取闹了啊。 “自古有无数先贤,在史书上留下不少的闪光点,他们披荆斩棘,为后人指明了道路,因此我等蒙前辈恩典,才可少走不少弯路。”众人颔首,觉得这点没什么毛病。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可照搬前人的经验吗?据我所知,先秦之时,这块大地上才有多少人?即便秦皇一统六合,当时的国土可有我大唐广阔?其余我不清楚,这两样与现在恐怕是大大不同的。那么以前的经验还能否照搬到现在呢?小子也觉得未必都是合适的。” 李世民越来越觉的这小子有意思了,对身边的内侍说道:“今日无事,让太子也莫要批阅奏疏了,让他过来休息一下。” 崔尧没看见陛下的动作,继续说道:“小子扯的有些远了,再回来说这荫官制度,我记得这制度脱胎于秦律,当时秦国为鼓励国人奋勇杀敌,遂定下无军功不可得爵的律法,于是秦国百姓人人以从军为荣,杀敌唯恐落于人后。概因这爵位不只是自己可得,若是自己阵亡,儿孙也可继承,所以秦皇最终一统天下。这条制度对当时的战国时期,是非常先进的。 可是当秦皇统一以后呢?短短十余年就二世而亡,姑且不说其他原因,当时的政治制度是否还符合国情?是不是没有在统一以后适当的调整国策?我想大有关系吧。” 再说回荫官,每当朝代更替或者新皇继位,总会诞生一大批从龙之臣,这些臣工跟着头领赢得了胜利,自然是既得利益者。那作为领头人是不是要筹功?若只是封一个不能世袭罔替的爵位又有何意思?小子说句僭越的话,当皇帝都是世世代代相传的,凭什么一起打天下的好兄弟们后代要没了着落?如此一来,底下的人怎么想?只怕皇帝的位置未必稳妥了。” “大胆,黄毛小儿,竟敢枉议朝政,莫非崔家视国法于无物耶?” “长孙大人,晚辈是长于民间的,若说教化,也是民间百姓教的小子,与崔家关系不大。” 李世民见这崔尧面对当朝最有权势的人也不卑不亢,越发欣赏起来。便说道:“无忌,怎地又坐不住了,朕刚才说了,朕对他的论断有些好奇,是朕让他说的,你大可不必激动,朕都不在乎?你也无需太在意。”李市民阻止了长孙无忌,又转头对崔尧说道:“小子,继续呀,朕正听着呢,好好说说。” 崔尧向陛下施了一礼,无视闲杂人等,继续闲白:“多谢陛下护佑,小子险些被长孙大人吓到,思绪有些混乱,还望陛下准许小子想一想。” 长孙无忌有些气到,兀那小子哪有一点被吓到的样子,竟当着老夫的面给老夫上眼药,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气煞我也。 还不等长孙无忌有所反击,就见陛下开口了:“无妨无妨,你是叫崔尧是吧?慢慢想,莫怕,朕恕你无罪,尽管畅所欲言。无忌?你消停点,莫要吓着孩子了。” 此时换做长孙无忌面色通红,气都喘不匀了。他身后早已被人无视的长孙诠急忙扶住大伯,帮着大伯顺气。长孙无忌缓过来后,看着长孙诠低声骂道:“不争气的东西,连个黄毛小儿都辩不过,竟害的老夫受辱。” 长孙诠娜娜不敢言,心道你都被辱了,我还能如何?只是此时碍于大伯威势,只得无言以语对。 崔尧欣赏了一会赵国公的变脸绝技,少顷才意犹未尽的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随着头领的更替,袭爵荫官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干的。但恕小子无礼,敢问陛下,滥竽充数的人是否更多呢?” 此时崔庭旭突然觉的有些不对劲,这不是开地图炮么?你老子我也是荫官呐,于是反应过来的崔庭旭大急:“尧儿,莫要乱说,慎言!” 还未等崔尧回应,上方坐着的李世民开口道:“莫要理会你父亲,朕说了,继续说,朕感兴趣。” 崔尧知道继续说下去肯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是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放了,而且在崔尧的内心深处,从来都是对这时代传承的律法深恶痛绝的。以往不等不去适应,今日有个机会自然一吐为快。 “陛下,小子草民一个,权当博取众人一乐,还望陛下海涵。以我朝为例,短短两代已有两次朝堂更迭,且规模颇大。如此积攒的荫官袭爵之人不在少数,更重要的是……” 崔尧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有不少的功勋都是世袭罔替,如此代代相传,永无止息。” 李世民终于插了一句:“对国朝有大功之人,世袭罔替有何不可?” “从陛下的想法来看,自无不可。可是陛下对先皇留下的世袭罔替之人是否亲近呢?”崔尧开始在红线上反复横跳。场中所有安坐之人此时都如同背上爬满了蚂蚁,坐立不安,几欲开口。却都被陛下的眼神逼了回来。 “是啊,朕有时也颇为头痛,有些浪荡子实在不成体统。崔尧,你可有办法?” “小子还年幼,自是没有办法,不过我想假如陛下百年之后,太子也会有同样的烦恼,依次更迭,只怕荫官的人越来越多,以后或许不知道哪一代的皇帝就会绝望的发现,整个朝堂被荫官之人充斥,再没有才德兼备之士出头的渠道。敢问陛下,如此境况,我大唐还安稳否?” 李世民有些沉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屏风之后的假山边上,倚靠着一男一女,正是太子殿下和新城公主,二人在这里也不知道听了多长时间。此刻二人都有些沉默,有些不敢想象。太子尤甚,因为他早就嫌弃父亲赏赐的那些二代们庸碌,更别提祖父留下的那些荫官,有时恨不得找个借口统统剿灭。 假山之中,却还有一人,此人这时有些疑惑:“这真的是八岁的孩子?从思维惯性上来说,我怎么觉的有些熟悉呢?”此人当下还不敢断定,只是怀疑的心思已经悄悄埋下。 李世民回过神来,这一点天机并未对他做过论断,想来在他活跃的那段时间,此事还不足为惧吧。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呢?难道我大唐只能等死不成?” “小子愚见,当以为从陛下做起,从此刻起,废除荫官袭爵的制度,更是要废掉世袭罔替的条率。以往不可追,从这一代开始世袭降等,才是长久之道。” “一派胡言,陛下,这小儿妖言惑众,不斩不足以平民愤,还请陛下下旨将此妖童捉拿斩首,以正视听。” 崔尧此刻也有些上头,直接硬钢:“斩我平的哪门子民愤?恐怕是平息世袭爵位之人的恐惧吧?是吧?长孙大人!” 第52章 人来人往甘露殿 甘露殿中的气氛有些凝固,众人闻听崔尧的言语都有些措不及防,实在是崔尧最后的那句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长孙无忌了。 长孙无忌也有些呆滞,多少年了,几乎从未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几乎气的他三尸神暴跳,就在他准备亲自动手的时候,又被李世民拦了下来。 “无忌,朕可要说你两句,朕一再说明,让崔尧畅所欲言,朕赦他无罪,煌煌大唐岂能因言获罪?何况就在此殿中,又传不出去,无忌何必大动干戈,喊打喊杀呢?过了,过了。” 说完长孙大人,又用手指点了崔尧两下,说道:“你这小儿也是,长孙大人唬你两句罢了,怎么还针锋相对呢?对着赵国公大放厥词也是不该。还不给长孙大人道个歉?” 长孙无忌看着陛下有些发愣,就这?道个歉就完了?我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如此各打五十大板,本就是把他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长孙无忌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崔尧听见陛下说的话,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也没有不知好歹,遂向长孙无忌行礼道:“小子一时脑子不清醒,说了冒犯长孙大人的话,还望大人您不记小人过,不要与小子计较,崔尧在此向您道歉了。”说完即收回手臂,行为看着漫不经心,仪态也不甚出众,与刚才的长孙诠简直判若云泥,敷衍的姿态任谁也能看出来。 长孙无忌此时反而笑了,说道:“名门望族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如此佳儿,崔大人可要好好培养,争取为国再树一栋梁。老夫身体不太舒服,今日就先告辞了,惟愿陛下早日寻得佳婿,到时老夫一定来讨杯喜酒。” 说罢,长孙无忌就起身向陛下行礼,请求告退,陛下也不阻拦,遂让他二人退下了。 ………………………… “伯父,伯父,我等为何不再继续争取了?陛下还没放话,小侄还有机会呀!” “你有个屁的机会,你连个黄毛小儿都招架不住,累的我也出丑,回去不把你打出屎来,算你拉的干净。” “伯父,您这就不讲道理了,那小孩言辞端的犀利,连您都被他噎得不轻,我又能有何办法?您与陛下相交莫逆,不如再想想办法?” “我是什么身份,岂能与那小儿一般见识?若我亲自下场辩论才是将脸丢到家了,莫要多说了,说到底是你学艺不精,才有此下场,提亲之事莫要再提,老夫不会这事再丢一回脸,你死了心吧。” “伯父,伯父,你等等我……” 几个内侍好奇的看着渐渐远去的二人,都在纳闷,长孙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如此气急败坏。 甘露殿中,李世民看着崔尧是越看越满意,于是高声说道:“屏风后的人都出来吧,自己看看。” 崔尧还在回味长孙无忌临走时说的没头没尾的话,什么叫早日寻得佳婿?喝什么喜酒?感觉有他不知道的事在里面,于是看向父亲,只见父亲也是一脸茫然。 崔庭旭:我是谁?我在哪?我今天来干嘛?不是说考察皇孙学业,让我以备咨询吗?怎么感觉我也只是个由头?我昨天看了半夜的书是不是都白费了? 就在崔庭旭满脸问号的时候,就听见陛下发话,然后,从屏风后边走出来两个人来。 头前一人与崔庭旭年龄相仿,相貌堂堂,身着明黄袍服,一看就是皇室中人,再看面相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崔庭旭心下确定了几分。 后面一人却是少女,看年龄比自家静宜大些,不过也相差不多,不过此人就猜不出是谁了。 就在崔氏父子有些疑惑的时候,陛下又开言了。 “来人,将右边的案几残酒撤下,重新换了,象儿,与你姑姑坐到那边去,承乾,你来我身边就坐。”随着陛下的吩咐,崔氏父子也明白了来者何人,二人对视一眼,更加迷惑了,怎么太子与公主也过来了?这一趟趟的,陛下到底要做什么? 等众人都已坐定,李世民环顾四周,看了一眼,颇为满意,才说道:“你二人听了有一会儿了吧?都说说吧,有何看法?” 李承乾首先搭话:“父皇说的是人还是见解?” 李世民笑道:“无所谓,想到什么说什么,今日没有外人,畅所欲言,我看刚才崔尧讲的就不错,没有顾忌,没有遮掩,朕很喜欢。所以不拘是人,还是见解,尽可说得。” “父皇,儿臣觉的这崔尧之言,眼界开阔,目光长远,只是目前实行还是有些想当然了。”李承乾首先开篇名义定了自己的调子。 “继续。”李世民吩咐。 “喏,首先我对崔尧刚才的言辞,很是震惊,如此小小年龄就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而且见解深刻而老辣,儿臣回想起自己八岁时的想法,深感惭愧。”崔尧听到此处连忙起身自谦,却被李世民阻止,示意太子继续说。 “崔尧出身世家,却能脱出囹圄,站在天下的角度考虑此事,作为太子,我深感欣慰。只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拘于我大唐,此荫官之事上古有之。我想,自古以来,肯定有人想过这个问题,但为何延续至今呢?肯定是有原因在内,儿臣试着分析一二。 荫官产生的原因,崔尧刚才已经说过了,儿臣就不再赘述。单说解法,如果有功之臣不再能世袭罔替,那如何驱使他人为我而用呢?单凭那一世的荣华富贵吗?儿臣以为价码不够,须知我大唐起家时,不少追随之人可是抛家舍业也要来相助于大唐,如果此时吝啬,必然去者甚多。从龙之功为何让人趋之若鹜,不就是博得个万世封侯吗? 再说荫官,自古以来,学识渊博之辈,九成九都出自于功勋、世家之后,若是不从这里选官,难道也要搞前朝炀帝的荒唐之举吗?搞了几次科举,结果不还是那些人吗?反而从中有了不少龌龊交易,让人齿冷。 这就是我的想法,虽然荫官之中有不少滥竽充数之人,但因噎废食,我以为不可取,前人的方法既然存在,肯定有他存在的道理,还请父皇指正。” 李世民颔首:“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崔尧,你有何见解?不妨一吐为快。” 第53章 无父无君无法纪 崔尧闻言正要起身,却见他父亲拉住了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崔庭旭犹豫了一下,也只是说了两个字:“慎言。” 崔尧也有些后怕,刚才说的确实有些过了,只是如果这都过了,那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又何意义呢?我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被送到大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使命,也许我做不了太多,说两句话也不敢吗?这一刻崔尧有些理解那些被天谴的人们,或许他们也是不吐不快吧。 “陛下,我觉得太子殿下考虑的很中肯,对皇朝的稳固也有帮助。”崔庭旭和太子闻言都很欣慰,心道他终于不再跳了。 李世民却有些皱眉,但并未打断。 “但是,与我大唐帝国来说,稳固只是一时的,也许现在不会出问题,十年二十年不会出问题,但这个过程是持续向坏的,就像小子方才所说,当朝堂成为一潭死水,再也没有新人进入的时候,那又会怎样呢?到时所有的权利都会被权贵、世家、所垄断,百姓们失去了上升渠道,永无出头之日,阶级将成为永远的鸿沟。到时候,所有的平民百姓都将成为权贵们餐桌上的食物,被随意取用。如此还算稳妥吗?恐怕离再次揭竿起义也不远了吧?” 崔庭旭顾不得太多,直接起身反驳自己的儿子:“尧儿,我觉的你有些危言耸听。”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陛下要打断自己,便直接说道:“陛下,请让我说完,微臣并不会以身份来压着我儿,只是就事论事,还请陛下成全。” 李世民见此也不好强硬的打断,如此也好,看看常规的世家子是如何看待问题的,也好做个对比,于是不再阻拦。 见陛下终于允许他说话,崔庭旭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尧儿还是在民间待的太久,屁股完全坐歪了,还是让为父矫正一下吧。 “尧儿,你刚才说袭爵荫官必定会导致天下大乱,我也不在身份上占你便宜,现在我不以乃父自居,平等相待,我且问你,从古至今,是有哪个皇朝是因为荫官太多而灭的?我也算博古通今,刚才回想了一番,竟无一是因此而亡,所以我问你,你这理论从何而来?况且天子与世家共天下乃是当下所有人的共识,包括百姓也是如此认为,你不觉的刚才的话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崔尧有些恍然,不知怎么的回想起大学的辩论会来,只是反方队友一个接着一个,连父亲也在对面,可自己就是孑然一身,形只影单,颇有些孤军奋战的意思。可是这又有什么?不服就干,键政论战不就是我等最擅长的事吗?怕个什么? “父亲,也请恕孩儿不孝,此时我也不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框架束缚自己,就以你我相称了。” 崔庭旭反倒觉的没什么,他本身也是世家中的异类,对这些纲常着实厌恶,如此一来正中下怀,颇有些吾道不孤的意思,于是点头同意。 “崔兄……”崔尧话还没说完,在座的人全都乐了,纷纷大笑不止,今日可算看见好玩的了,父子竟以兄台相称,也是千古奇闻。 崔庭旭反而奇怪的看着众人一眼,不明白众人的笑点在哪里,想不明白索性一拱手:“贤弟请讲。” 崔尧也被这一句贤弟惊住,心说大哥您还真不计较,我只是想搞个气氛而已,您何必这么认真呢。论放荡不羁,我属实甘拜下风。 众人也被这颇为正规的坐而论道的架势所感染,不再出声打断。 “崔兄以为,从古至今,哪个皇朝最为不济,军阀混战的不算,起码是正规皇朝。” 崔庭旭想了想:“为兄以为当属晋朝,无论南北。” “那晋朝为何不济呢?”崔尧追问。 “自然是因为得国不正,天厌之,所以才国将不国。” “崔兄之说,谶纬之味太浓,抛出天人感应之说,朝堂难道没有做错什么吗?” 崔庭旭奇怪的说道:“得国不正难道不是最大的问题吗?因得国不正,所以四方皆不臣服,动荡不安。” “在下以为得国不正不是最大的问题,历史上除了汉高祖刘邦有几个得国正的?虽然晋最不堪,但高层的较量与底层百姓何干?为何最后会五胡乱华,百姓流离失所,最后军阀割据?” 崔庭旭想了想又道:“还请贤弟继续。” 崔尧走了几步,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的论据更有说服力:“我以为衰落的起点就在陈群九品中正制的确立,人为的将所有人等按出身分成三六九等。 从此权利都被既得利益者把持,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直接就把所有的平民百姓隔绝在权力中心之外,所以当国家危亡的时候,黎民百姓才会离心离德。 孟子曾经对齐宣王说过: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这句话把齐宣王代入整个利益集团也一样,你都不把百姓当人看,还能指望百姓尊你敬你吗?同样是人,为何你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为何我就要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崔庭旭不为所动:“寻常百姓之家,缺衣少食,何况学识?怎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牧民之人?此事你不要倒果为因。” 崔尧看着父亲问道:“敢问,您不觉的牧民的牧字有何不妥吗?” 崔庭旭想了想,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不妥,于是直接问道:“九州之长,天子之国,曰牧。”这段话出自礼记,昨天刚翻过的,崔庭旭表示稳妥。 崔尧直接反问:“敢问崔兄,您对我娘敢说个牧字吗?我只知养马养羊能说个牧字,这个字眼本身就是对人极大的侮辱,从认同这一观念开始,就已经将人当做了畜生,肆意羞辱。” 崔庭旭有些破防,为何我从没想到这么新鲜的角度?如果早知道了,是不是也能和别人强辩一番,竟是颇有些懊恼。 在座其他人就有些沉默了,也不再欢笑,似乎沉吟着什么。 第54章 卿做奏对于君前 崔庭旭想了半天才终于说道:“自古从来不就是如此吗?” “从来如此便就该如此吗?何况是谁说的从来就是如此呢?”崔尧不等父亲的话音落定就紧跟着说。 崔庭旭这次有些胸有成竹:“有史以来,无论正史野史,皆是如此记载,这一点怎能有错?” 崔尧微笑道:“《史记》乃太史公所着,正史皆是由此而来,要说从此算是自古,未免把我华夏的历史看的太薄了。 太史公所着的《史记》无疑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但崔兄莫要忘了,太史公当时所处的时代,汉武帝一朝,正是董仲舒推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最顶峰。 自那开始,整个国家上层都在讲一套新的规则,简单来说,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想太史公也不免受了一些影响,所着《史记》不仅是单纯的记载历史,还包涵了当时的政治思想。 而但凡是人,一旦有了主观判断,记载的视角免不了被笔者的思想所影响,我说的可对? 好吧,扯的又有些远了,再说回荫官问题吧,我想请问崔兄一个问题,若是百姓之中真的出现了人才,若是求官无望,会如何?” 崔庭旭想了想回答道:“或许是泯然于众人矣。” 崔尧点点头:“是有这种可能,若是一群不得志的有识之人呢?” 崔庭旭挠挠头:“那或许一起泯然于众?” “崔兄为何要说个问句呢?是不是自己也不太确定?” “那你说又能如何呢?或许将书籍之类的东西再封锁的紧一些,不让他们有学识不就好了?正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烦恼多由识字始,不识字自然生不出祸端。” 崔尧有些好笑,父亲话中的破绽太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批驳。 “首先孔夫子的原话是不是如此断句先不论,知识的传播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当所有的传承都在世家的书本中吗?我觉的——大谬矣!! 四书五经,经典注释不是知识的全部,甚至占不到多大的分量。黎民百姓从生活中积攒的经验是知识,僧道之间的辩论是知识,诸子百家残存在民间的点点滴滴哪一样不是知识? 这些先民们总结的社会经验既然存在过,就不可能随着一道政令消亡,而是渗透在民间、世家、朝堂之中,不是只有儒家经典能启蒙人的智慧,任何学识积累到一定程度一定会引发量变,迫使人们去思考,总结。这岂是世家封锁几本书能阻止的? 我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自我重归崔府,至今不足三月,您觉的我如今所思所想的东西是沈夫子教出来的吗?” 崔庭旭沉默以对,是了,尧儿思虑的颇深,不可能是短短三个月学成的知识,这是一套成体系的思考问题的方式。看待世界的观念与世家培养出来的人截然不同。他此时有些好奇,于是问道:“尧儿,你以往可曾跟随过哪个大家?如此人物我也想拜访一番。” 崔尧默默向曾经小学到大学的所有老师道个歉,你们的功劳我不方便说。 “我未曾跟过什么大家学习过,您也知道,我刚到崔家的时候,连字都写不好,如此怎么作假?” “那你是从哪里学的?” “路过的行商,街边的菜贩,落拓的寒士,乃至士卒、工匠、农人甚至是强盗都曾教过我,他们的一言一行,生活过往都流露出世人不曾在乎的学问,或许是小子有些天分,从中悟到了些什么吧。” 在座众人有些不可置信,这就能学到东西?怎么我不曾有何感悟,难道我等蠢笨如猪? 崔尧见他们怀疑,赶快接着往下说,免的他们问起个没完,最后再漏了陷。 “当各种各样的有识之士都没有上升渠道之后,我想只会发生一件事,那就是造反!将权利阶层全部打碎,再造一个乾坤!这才是最大的可能!父亲你知道我曾经深陷盗匪之手,就是在那等腌臜的人种,都有不少才智之士。小子就曾听闻过一个盗匪说过几句残诗,当时印象颇深,我试着背诵出来,还请大家品评一下。”崔尧回想了一下,此时就借用《秦妇吟》中的那几句吧。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话音落下,甘露殿为之一静,仿佛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崔庭旭感觉一阵恐惧笼罩着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少顷,不再争辩什么,颓然的坐在地上,是啊,假如真到了那等境况,我等都没有活路了吧?只是假如我等也处在那等没有希望的地位,会如何呢?想必也会如此吧! 太子殿下有些惊愕,真的会如此吗?初听有些荒谬,可是细想下来,却又觉得不无可能。只是荫官袭爵就会导致如此?太子也有些自我怀疑,可是如果想要避免,又没有什么办法,一时间更加茫然。 李世民不为所动,这种情况他早已思考过,不然也不会废掉不少人的爵位,只是一边立一边废终归是太过麻烦且不可控。想到此处,这位行将就木的陛下终于插言。 “崔尧,那以你所言,该如何去做?莫要说什么一体废除,此刻朕不当你是个孩子,你就以臣子的身份正式向朕谏言,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 崔尧急忙行礼:“陛下,可我就是孩子呀,陛下您不能罔顾事实。” 崔尧等了一会,却不见陛下回答,抬头一看,只见他招呼过来皇孙殿下,让其准备好笔墨纸砚,准备记载。 崔尧这下麻了爪子,怎地?真要当场奏对?还要记笔录?眼看陛下的眼神看过来,仿佛在问,你还在等什么?快说! 躲不过去的崔尧只好从现实出发考量,我艹,不是说键政么,怎么玩成真的了? 忍着头皮发麻,思考了一会,崔尧终于开口:“如果不能一刀切掉,那也要徐徐图之,首先袭爵到此为止,前者不纠,后者不纵。从现在开始,除了赏无可赏,绝不轻易封爵,世袭罔替也要改成世袭降等。且加强勋贵的管理,列下考核条款,一旦违规,即刻查处。而且要做到有据可查,有法可依,一旦查实,轻则降等,重则除爵。” 李世民点点头,这一点可以考虑,以往他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没有形成律法,偶尔被人诟病罢了。只是他除的都是先皇赐下的爵位,突然想到他还有一帮老兄弟的时候就有些头疼。 “再者就是荫官,小子觉的这才是重中之重,毕竟爵位只是国家出些钱粮养着些闲人,平时有些特权罢了。 可是官却不同,官员是直接参与整个朝堂运行的一分子,无论官位高低,只要处在官吏队伍中,所做出的任何行为都会对这个国家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 身为官员,不只是享有特权那么简单,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够参与制定国家的规则和潜规则的。 所以我认为废除荫官制度,势在必行。” 李世民与众人一同说道:“不可!!!” 第55章 大帝一言定姻缘 众人异口同声的喊道:“不可!!” 崔尧被众人的声音打断,于是抬头望向陛下,等待陛下言说为何不可。 崔庭旭此时却是众人中最着急的,今日甘露殿中,除崔氏父子之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皇家人,荫官和他们有个屁的关系,此时涉及切身利害的只有崔庭旭与崔尧,如今崔尧还要自毁长城,作为父亲的崔庭旭岂能不急? 此刻见到众人与他一起反对崔尧的话,崔庭旭心下安稳了些,嘴里不停地念叨:“佛祖道尊,昊天玉帝,众神灵保佑,快让陛下彻底否了我儿的念头,最好再教训一下这臭小子。”末了感觉不对,又偷偷的加了句::“口头训斥几句就好,莫要吓坏我儿。” 只见陛下缓缓开口:“崔尧,朕懂你、知你是一心为国,只是欲速则不达。朕也不怕告诉你,朕的身体不是大好,此等激烈的手段,此时此刻,朕……用不了!” 众人皆有些诧异,诧异的不是陛下自陈身体抱恙,而是陛下竟是认同崔尧的观念,只是迫于形势,无法成行。 “朕有时真恨不得能再活二十载,如此一来,交给承乾的将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清明盛世!” 李承乾心里有些别扭,若是父皇再活二十载,只怕继位的就是象儿或是别的什么人了,只怕二十载后我也到寿数了。 他心里不免有些阴暗的想到,三十岁就正好,五十岁可就大大不妙了。 “所以朕要你想个温和的法子,循序渐进,要做,也要缓。朕需要的是变革,但更重要的是稳定。” 崔尧心道,稳定压倒一切嘛,这个我熟。 “陛下,若不能一蹴而就,那就只有想办法限制荫官了,急促之间,我考虑未必周全,只能试着简单说说。” “许你放胆直言,朕自有考量。” “谢陛下,首先我觉得既然不能废除,那就给荫官制定一些标准。 第一,荫官当设置年龄,比如满二十岁才有资格荫官。 第二,荫官当限制人数,什么爵位可荫几人,写进律法。 第三,附和以上两条只是有了荫官的资格,并不一定能做官员。有资格的人可参与评测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第四,荫官者要给个隐形的上限,比如最高也不能进入六部,尤其是吏部。若有极其惊艳的人,可由陛下亲自给予恩遇,酌情提拔。 第五,荫官之人所受待遇不能超出,甚至要低于正常升迁之人,要保证起于军伍、州部之人的荣誉性。” “等等,都是朝中大臣,为何要区别对待?”李承乾插嘴。 崔尧奇怪的看着太子:“难道走后门很光荣吗?还要享受正常待遇?若是认为此行不公,大可从底层做起嘛!我觉的从小吏做起就不错。” 崔庭旭擦了擦冷汗,心道若是自己从小吏做起,还不够丢人!!堂堂世家岂能受此侮辱?相比起来,少些米面钱粮完全不值一提。只是如此一来,若是大家去领俸禄,别人都是一样的禄米,就你少一大截,岂不是还是低人一头?怪哉!怎地觉得突然也不是很想做官了。 陛下点点头,说道:“后面呢?” “回陛下,没了,匆促之间小子只想到这些。” “嗯,如此短的时间能想到这些已是不错了,好好好,这几条还算言之有物,至少有实施的可能性。” 陛下让崔尧就坐,又问向太子:“承乾,你觉的这些可行吗?” 太子有些为难:“这些儿臣觉得还是会有些不稳妥,怕是会弄出些风波。” 李世民眼底有些失望,但还是耐心的说道:“这些风波比直接废黜如何?” 太子答曰:“那自是不如直接废黜来的风波大?只是儿臣还是担忧……” 陛下直接打断太子的话:“无需担忧,朕还在,朕来做这个恶人。只是父皇也有些担忧啊~~ 承乾,朕知你为人稳重,这十多年的太子不是白做的,只是有些事不能瞻前顾后,身为帝王不能指望任何事情的把握都有九成八,大多问题,只需问自己有没有五成的把握,若败了,自己有没有收拾烂摊子的决心和能力,如果都有,那就去做,大不了自己收拾了就是。 此次有朕出头,下次呢?你能否挑起重担?” 李承乾此时不敢迟疑,坚定的答道:“父皇,儿臣不是懦弱之人,刚才只是一时想偏了,怕伤害您打造的贞观盛世,若论任事,儿臣也是不甘于后的。” 李世民笑道:“怎么,不怕闹出乱子了?” 李承乾话都不打磕绊的说:“儿臣不怕!” 李世民点点头:“不错,这才有了几分帝王气象,如此,这件事朕就不管了,交给你来做吧!” …… …… 李承乾一脸懵逼的看着父皇,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就我做了?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得好好捋捋。 李世民此刻心情舒爽无比,不再理会太子,又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新城,你也看了半天了,说说你的看法。” 一直吃瓜看戏的新城也呆愣了,猛然想起了今日到底是要做什么,看着身量还不到自己下巴的崔尧,有些纠结。 “父皇,此人小小年纪就胸有沟壑,未来必成大器,样貌自然也说的过去,只是……” 新城公主在那里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模样要多纠结就有多纠结。 崔庭旭父子也弄不清楚情况,怎么回事?这是在做什么?陛下问公主是几个意思?还有,评价的人是崔尧吧?这是要干啥? 陛下此刻笑容满面,丝毫不见刚才的沉稳,促狭的说道:“只是什么呀?今日你可算半个主角,扭扭捏捏的作甚?” 新城只觉的自己无法思考问题,刚才还觉的这人小小年纪就如此厉害,现在就只想着这人小小年纪…… 于是语无伦次的说道:“父皇,我是觉的人还是挺好的,只是我今年十五岁了。这个,他……我……若是广传天下,会不会有非议啊,我不是说父皇选的人不好,只是……” 看着新城公主前言不搭后语,颇为聪慧的崔氏父子回过味来,今日恐怕宴无好宴,这他妈是鸿门宴呀。 崔庭旭此时挑剔的看着新城,暗暗打量,样貌还凑合,比碧君差点,虽是出身皇家,但对比世家血脉,还是差点意思,年龄么,倒是问题不大,只是我儿才刚八岁,你李家就开始打主意啦? 崔庭旭又回想起长孙无忌身后那个小畜生,此刻终于知道敌意出在哪里了。原来我是遭了无妄之灾,罪魁祸首…… 崔庭旭看向罪魁祸首,有些幸灾乐祸。该,让你出风头,让李家赖上了吧? 崔尧表示接受不能,唐朝人都这么狂野吗?我是真的毛还没长齐啊。八岁呀,这他妈八岁,考虑的是不是太早了? 新城纠结了半天,最后说道:“全凭父皇做主吧,只怕人家会嫌弃孩儿年龄大。” 李世民此时颇为霸气:“我儿莫怕,朕还是能解决了问题的。” 话毕,李世民又转头看向崔庭旭:“爱卿,朕的身体近些年不大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若是哪日有个万一,朕可能会带一些人一起走,崔博士,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崔庭旭冷汗都下来了:“臣明白,臣回去就找人主动提亲。” 崔尧有些惊愕,就这么草率吗? 此时的崔庭旭,脑子里哪还有什么五姓七望同气连枝?哪还记得夫人是如何厉害?只记得陛下刚才说的话,真真吓死个人了。 第56章 议亲事定散余波 甘露殿此刻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着陛下一人还在浏览皇孙方才记载的一些只言片语,时不时的发出一声轻笑,显示着陛下此时心情的愉悦。 几个健硕的内侍此时蹑着脚步走到屏风后,拿着几根粗壮的木杠在那一人多高的假山上来回摸索,不一会就将假山架了起来,几人默不作声的抬起假山,脚步轻盈的运往别处。 陛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先生,且先回去休息一阵,我今晚再去拜访,朕有一些问题需要你帮我解答。” 少顷从那假山中传来一道声音:“那再好不过,我也有些心得需要与你分享。” “晚上聊。” “随时恭候。” 新城公主与太子走在御花园中漫步,两人年纪差的太多,倒像是父女两人在散步一般。 “没想到象儿还未大婚,我这小姑姑倒是快了一步。只是今日之事,属实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按说崔氏的门第不算低了,身份上不算辱没了我。相比远嫁的姐姐们,新城已经实属幸运,只是我这心里还是别扭的不行,我总觉的父皇这次的安排是不是有些儿戏了?” 新城一边走,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子,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太子的心情就不太好了,猛然间一个大锅即将扣在头上,任谁也高兴不起来,只是面对比儿子还小三岁的妹妹,太子也无法将心中的郁闷宣之于口,只能耐下心来,小心哄着。 “新城,象儿是男子,婚姻之事不用着急,若是等我继位之后,他的身份会比现在显赫许多,到时再与他安排,想必要圆满很多。 而你不同,虽说大哥也疼你,但父皇未必放心的下你,所以才急着安排你的婚事,我想你能理解父皇此时的心情,或许你的婚配是你我兄弟姐妹中最纯粹的了,没有掺杂过多的政治考量。” 太子的宽慰之言并未让新城的心情好转,此刻仍陷在自己的牛角尖里:“可是那崔尧的年龄实在是个问题,到时候肯定会有非议的。我都不敢想此事传开之日,朝野会如何议论。” 太子见新城如此小女儿情态,也不禁乐了起来:“莫管别人怎么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在大哥看来,这却是一件好事。 别看那崔尧颇有大家之风,说到底还是一个孩子,你若嫁过去,等于自己亲手将他带大,想必以后他养成依赖的习惯,事事都请示于你,如此还不好吗? 再者,谁说年龄是个问题了?我朝那些老将可是不少都娶了二八少女的,那新妇入门时,有的直接就成了奶奶辈,怎不见人说怪话?莫要理会那些嚼舌根的闲人,若是不长眼的说道你面前,只管说于我听,看不我拿大耳刮子抽他。” 新城闻言被逗得乐不可支,轻轻捶着大哥的肩膀,嗔道:“大哥,怎能如此取笑于我,若要我说,你得先拿耳刮子抽你自己才是。” 太子见妹妹终于笑了,也是凑趣,伸出来手来在自己脸上拍打两下,才继续哄着说道:“如何,大哥可是说到做到?” 新城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心情再无半点纠结,搀着大哥的胳膊就问起大哥到时能给她添些什么嫁妆。 二人一路笑闹的渐渐远去,徒留后边的内侍们羡慕不已,太子说到底还是这几个皇子中最有人情味的一个,若是换了别个,只怕皇家不会如此和谐。 ……………………………… 傍晚,半山别院。 此刻崔家罕见的没有麻将声响起,以陈枫为头领,所有人都挤在花厅的窗台下面,缩成一团。只见每个人都掏出自己自制的传声筒扣在墙上,器物五花八门,有锡壶,有铜铃,最多的还是竹筒。听墙角的人数颇多,窗台下颇有些人满为患。只是无一人出声,都在屏息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崔大郎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拿着一本书卷成一个桶状凑合用着,却怎么也听不真切,于是小声问道:“陈叔,里面现在说到哪了?你那铁喇叭能不能借我使使?” 陈枫白他一眼,没有理会他,只是将食指放在嘴边警告大郎莫要打扰他吃瓜。 时间往回拨半个时辰,崔氏父子一路斗嘴回府。刚到府中就将黏在麻将桌上的崔夫人拖回了花厅,惹得崔夫人老大的不高兴,眼见一副高番牌即将成型,怎能不恼?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挡了老娘的财运,晚上仔细你的皮!”坐在花厅的崔夫人仍是气愤不已,此刻再无平时的娴静,俨然一个资深赌鬼的嘴脸。 “我的夫人诶!别在乎你那仨瓜俩枣了,咱家马上就要破大财了~~~”崔庭旭率先诉苦,把握主动权。 崔夫人斜眼看他:“你能破什么大财?顶了天收点破烂,买点人家玩腻的古玩佛珠,弄些遭瘟的鸡狗相斗取乐,能破到哪去?” 崔庭旭急忙指着崔尧说道:“此次不是我,是你那宝贝儿子,他要成婚了,亲家还穷横穷横的,你说这不是要破财吗?” 崔夫人峨眉倒竖,神情大变。左右踅摸着,不一会就抄起一根鸡毛掸子。只见她掐起一个剑诀,随即厉声喝骂:“你这遭瘟的泼皮,敢拿我儿子作伐,说!!你将我儿许给谁家了?这么大的事竟敢不与我商量?我儿才七岁,你就要翻天?速速招来!” 崔尧在一旁提醒:“娘,我八岁了……” 崔夫人一把将崔尧搂在怀里:“可怜我的儿呀,才七岁就被你那狠心的爹拿去联姻,怎么不让他出门被车创死,也好过整日留在家中惹是生非……” 崔尧不自在的挣扎出来,小声说:“娘,我八岁了……” 崔夫人没理会崔尧的小声纠正,对着崔庭旭说道:“你今日把我与我说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就去了一趟宫里吗?难不成还能是哪个公主看上这个毛头小子了?” 崔庭旭小声拍着马屁:“夫人明见万里,一语中的!” “啪嗒”崔夫人的鸡毛掸子掉在地上,陷入呆滞。 刚才花厅中的动静颇大,早就引来了一群好事之徒的围观,此刻都津津有味地缩在墙后,等着事情后续的发展,小公子才七岁,就要成亲了?这可太刺激了~~~ 第57章 阖府窃听议婚忙 于是在阖府之人的旁听下,崔庭旭原原本本的将事情如何发生的经过说了一遍,一边说还不忘向崔夫人告状,言辞中对崔尧今日砸世家的锅之事耿耿于怀。 崔夫人却没那个耐性听他说些有的没的,直接呛声:“说你世家废物多,难道有错了?前几日那王家的小子,还有去年见过的卢家世子,那都是什么成色?我儿说的没错,让这些货色做官简直就是笑话。” 崔庭旭不服,反驳道:“我也是世家子弟,你怎么不说我?” 崔夫人嗤笑一声:“给你留着面子呢,昨夜也不知道是谁,事到临头才……” 崔庭旭直接插嘴说到了后续的事情,不让夫人再往下说昨夜的事情。 崔夫人也不强自开口,给夫君留了几分面子,继而安静地听完事情的整个经过。 听完叙述的崔夫人也不再吵闹,心里暗暗思量。她与崔庭旭的出身截然不同,出自勋贵家族的崔夫人对与皇室结亲并没有什么反感。相反,勋贵们与世家不同,而是相当热衷于和陛下结亲。这就是立场的不同了,勋贵与皇室是一荣俱荣的共生关系,乃是天然的盟友。 思量了一会儿,崔夫人开口道:“你是说,结亲的对象不是陛下的孙辈,而是陛下嫡亲的小女儿?” 崔庭旭点头称是:“正是,夫人,那新城公主与高阳乃是姐妹,高阳公主又与你堂兄结亲,如此一来岂不是乱了辈分?所以我才觉的不妥。至于年龄之事,我反倒觉的是小事,尧儿有公主带着长大,也算不错。” 此时的崔夫人显得有些异样:“你是说陛下嫡亲的小女儿,已经确定要入我家门,做我的儿媳?” 崔庭旭看着夫人不解道:“我怎么觉的你好像还有些兴奋?我刚才说高阳……” 崔夫人抬手打断崔庭旭的话:“高阳嫁的是我堂兄,又不是你大哥,你操的哪门子心?我还道我儿年龄太小,够不到陛下的公主们,没想到最小的一个嫡亲公主被尧儿抄上了,这岂不是好事一桩?你吊着个脸给谁看呢?” 崔庭旭愕然的看着夫人,解释道:“夫人,我们五姓七望一向以嫡子、女内部结亲为傲,与皇室攀亲会让人看不起的,你怎么能说是好事?” 崔夫人不理他那些过了时的观念,恶狠狠的说:“那你为何当初向我提亲?我可不是世家嫡女,怎么到我儿子这里,你又有许多说辞?” 崔庭旭小声道:“我非嫡长子,大哥娶的就是王家的嫡女。” “怎地,娶我还委屈你了?你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形势,眼看你世家处处被人针对,还不醒悟?继续抱团等着作死吗?娶陛下的女儿有何不好,难不成堂堂皇室还辱没了你家门楣?你家现下有什么出挑的人物在朝中为官?还有脸挑三拣四?你大哥至今还是个白身,你这样的男爵都算是家中的门面了,还死撑着作甚?难道非要坐以待毙么?” “我家世代望族,传世千年……” “有个屁用,要我说这是门好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还不抓紧作甚?正好此刻长安中有身份的人不少,你明日就去找个合适的,赶紧进宫纳彩去。” “真要如此吗?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有胆回绝陛下吗?” “……没有。” “那还说什么,现在就给我去写拜帖去,快去!!!” 赶走了崔庭旭,崔夫人又将崔尧抱在怀中问道:“我儿如今也要成亲了,虽说还得一年多才能进门,算算年龄也是仓促了些。我儿可知道成亲是什么吗?” 崔尧有些郁闷,母亲把他想的有些太单纯了,不像父亲,已经可以称兄道弟了。 “母亲,孩儿知道的,我已经八岁了,不是七岁的小孩子。” “好好好,我儿八岁了,那你说说,你喜欢那个新城公主吗?” 崔尧回想了一下:“母亲,今日那金城公主未曾与我交谈,殿中也只是与陛下说了几句话,匆忙之中,孩儿不能对她做出什么评价,若言喜欢还是有些仓促了。” 崔夫人见儿子言辞清晰,也不拿他当个懵懂小儿,顺这儿子的话说道:“人道第一印象很重要,你初次见她总有些印象吧?比如样貌生的好不好?说话声音好不好听,身段……仪态如何呀?” 崔尧看着母亲,心里吐槽,你刚才是想说身段怎么样吧?母亲你到底是拿我当孩子还是兄弟?思维有些太天马行空了吧。 仔细想想,新城公主给他留下的印象还是颇深的,十五岁的小姐姐谁不爱看?等崔尧十五岁以后,那新城正好二十二岁,以唐人的眼光来看,好像大了些,可是以崔尧的眼光来看,刚刚好!于是有些害羞的说道:“我觉的她样貌挺好的,身段也不差,若是再过几年想必会更好。” 崔夫人有些兴奋,将崔尧举高高转了一圈,又小声说道:“快给为娘说说,那孩子究竟怎么样?身量是高是矮,长得是胖是瘦?肤色可白净?” 崔尧搞不清楚母亲此刻的精神状态,实在是有些抽象呀。 “母亲难道你不担心我年纪比那公主小那么多,以后会不协调吗?” “诶~~儿子你这么说就不懂了,大有大的好处,二人相处,谁小谁享福,以后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看着母亲偷偷说小话的模样,崔尧感觉她此刻好像在说什么龌龊的话题,只是他没有证据,也不好明言。 ………………………… 此刻,墙外。 崔大郎看着陈枫一脸的坏笑,不禁有些郁闷,你到底听着啥了?乐成这个模样? 此刻,几个婢女也在窃窃私语,模样古怪,好像再说些什么私密的话题,大郎也不好凑近去听,于是悄悄问向姐姐:“姐姐,你们到底听到什么了,快予我说说呗,弟弟这心里像是长了草,毛糙的很。” 崔静宜白他一眼说道:“小孩子乱说什么,莫要打扰我继续听。” 崔静宜本待继续吃瓜,见大郎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心下也有些不好意思,遂又接着说道:“明年就有人给你娶上弟妹了,开不开心?” 第58章 由婚事引发争论 老实说自从离开皇宫以后,崔尧就感觉自己如在梦中,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他倒不是对别人包办的婚姻排斥,只是觉得这一切来的有些太过突兀。 老实说他前世是一个标准的屌丝青年,如果某天有人说我们替你安排了一桩婚事,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安静等待即可。女方也没什么毛病,不仅五官端正,落落大方,身份也很好,自小衣食无忧。如果是前世有人对他这么说的话,只怕他做梦都会笑醒。 他不会像常人那般憧憬爱情,因为他也有过属于自己的爱情。只不过收场时太过狼狈罢了,潦草的爱情未必有心安理得的陪伴对他有吸引力。因此他出奇的适应大唐的婚姻制度,甚至觉得盲婚哑嫁已经是顶级的奢望了。 崔尧不是没有正视过自己如今的身份,是的,他现在是顶级世家的公子,是千年望族的核心人员,但那又怎样?骨子里改变不了他是一个屌丝的事实,若将他换成现代的身份,他也不过就是属于平民聚集区里的帮闲,连个不良人也不如。 所以当得知他能婚配一位公主时,他心里根本无法和父亲产生同理心,还嫌弃?他甚至觉得像父亲那样的标准世家子的想法有病,谁给你们的脸了,还不屑与皇室结亲?说的是人话吗? 所以当消化了这一切事实以后,崔尧自己已经非常确定。自己对陛下的安排,十分满意,若不是还有那么点城府,只怕会恨不得跑到大街上嚷嚷去,好让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羡慕嫉妒恨去。至于年龄差距什么的,他完全没考虑过,年下恋怎么了?多少人想找个姐姐还找不到呢。 崔庭旭与崔尧在路上的争执就是由此产生,一个顶级世家子无法理解屌丝青年的兴奋点,找了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姑娘,心里为何竟无半点纠葛?这始终让崔庭旭感到无法代入儿子的喜悦。 崔尧对父亲的萝莉偏好也感到无法苟同,什么叫过了十六就算过了花期?过了二十就是老姑娘?两人对少女的定义偏差大到没有一点交集,一个认为十三到十六才算少女,另一个觉得十八到二十八方能算恰到好处,若是碰到驻颜有术的,三十八也不是不能考虑。 二人的争执让崔庭旭对儿子充满了忧虑,并决定把家里徐娘半老的老妈子们打发远点,倒不是怕这小子长大以后坏了人家的清誉,而是担忧万一崔家有了一个嗜好嬷嬷的浪荡子,传出去有损世家名望。 ………………………… “所以你这婚事算是已经定下了?” 崔尧的二位兄长与姐姐围在他周围,没一刻消停。刚才这句话已经是姐姐问的第二遍了。 “还不算吧,只是双方交换了意向,还没走入流程呢!” 其他三人对他的怪话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偶然想起,只会觉得民间的话实在俏皮有趣。 “想不到你我姐弟四人,竟是你这个最小的先行一步。本来这趟是父母带我来相亲的,想不到小弟你却如此着急。” 听着姐姐的打趣,崔尧也不禁笑道:“八岁就订婚,只怕也算开国以来罕有之事吧?小弟说不定就此一举成名了,届时若别人与你相亲,要是问起你是谁家小姐?姐姐大可说予他听,舍弟就是那个八岁就要迎娶公主的那位,保证别人一听就懂。” 说罢三人笑成一团,觉得小弟实在诙谐。 那大郎笑过之后又问道:“那公主有多大年岁?我在门外听不真切,是否真的比你大些?” 崔尧不在意的说道:“确实大些,不过我认为还好。太小的我也不耐陪她玩过家家。” 静宜追问:“大几岁呢?” 崔尧看着姐姐说道:“或是只大两岁吧?” 静宜有些奇怪:“若是只大两岁,算不得差异。父亲何必要挂在嘴上,说了好多次?” 崔尧笑了笑:“公主比姐姐你只大两岁。” 此言一出,三姐弟皆是一愣。大姐今年已经十三岁,算是标准的豆蔻少女了,若是比她还大两岁,不是就已经十五岁了吗? 崔静宜心里更是觉得怪异,想起自己小时抱着崔尧换洗尿布的场面,一时觉得无比抽象。不由的说出一句话来:“若是再大个四五岁,想必能当你娘了吧?” 崔大崔二仔细一想,这话有道理啊,十二岁产子的小媳妇他们见多了,可不就是能当娘了吗?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崔尧被三人的脑洞惹的哭笑不得,只觉的三人太过促狭。 “此时我年龄还小,你们觉的有些不协,若我已经十五岁了呢?彼时公主也才二十二岁,站在一起不就和谐许多了?若是等我年界四十,她也不过四十七岁而已。况且男子总是短寿一些,说不得最后还能同生共死,岂不是美事一桩?” “你倒是想的久远,以后自然不会有问题,只是现下如此结亲,恐怕会招致非议,说是我家为攀皇亲,脸面都不顾了。”崔静宜脸上有些发愁。 崔尧丝毫不在意:“说就让他们说去,反正说不到我头上,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风言风语自有陛下和父亲顶着,关我何事?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二郎觉得小弟的思维还是与世家有些剥离,遂劝道:“三弟,你也是家中的一分子,名望有损的话,可是一损皆损。” 崔尧答曰:“恕我直言,我倒是觉得你们把名望看的太重,为何勋贵们都争抢着与皇室结亲,而我等却避之不及?” 二郎想了一下才说道:“因为他们根基不稳,急需要与皇室结亲提升自家的门楣,说到底就是底蕴不足。可是我崔家可不是那种暴发户,我崔家……” “停停停,二哥,我觉的你的想法有些问题,可否让我多问几句?若是小弟说的不对,还请二哥指正。” 二郎倒是好风度,直言道:“你我兄弟,有何不话不可说?但说无妨。” 崔尧整理了一下衣衫,正襟而坐,这是从甘露殿学来的,若是发言时自己的态度不端正,别人是不会认真听得。 “首先我想请问,门楣到底意味着什么?底蕴又是什么?能为我们带来些什么?还请二哥为我解答。” 崔尧说完,就见对面三人也都正襟危坐,表示洗耳恭听,这说明此时的世家之人对清谈辩论之事是无比看重的,大家也都很尊重这件事,有一说一,能把闲谈和辩论分的这么开,这种氛围还是不错的。 二郎规规矩矩的坐好,还整理了一下碎发,才开始对答:“三弟,为兄以为门楣代表着一个家族的声望程度,是一个家族世代累积出的无形威望。比如我崔氏,别人一听清河,首先想到的不是房仆射祖籍清河,而是我崔氏,这就说明门楣高到一定程度,是可以成为郡望的,即崔氏就代表清河,清河崔氏不是一句简单的出身介绍,而是代表这一地之郡望皆属于我崔氏所有。 而底蕴与名望是分不开的,只有声名远播才可使人趋之若鹜,源源不断的为我崔氏添砖加瓦,此乃相辅相成之道。说到底人就是底蕴的基石,有了人,田亩有人耕种,商铺有人打理,朝中有人为我发生,民间也有人为我广传声誉。” 大郎在一旁表现的很是欣慰,悄悄加了一句:“二郎道出了我的心声,大哥也是这么想的。” 崔尧认真听完二哥的发言,仔细想了想,这应该就是此时的世家子标准想法吧?从这个时代的角度来想,绝对是正确的,无可辩驳。只是从入长安这几日来看,祸端只怕早已埋下。 “请问二哥,世家与皇家相比孰强?” “若论名望,自是我世家强的多,论底蕴也是世家要强上许多。” “若是世家什么都比皇家强的话,为何此刻主宰大唐的是皇家而非世家呢?” “三弟莫要偷换概念,那皇家也是世家分支,乃陇西李氏一脉,因此,皇家与我世家应属一体,无分彼此才是。” “二哥此言差矣,皇家李氏与我世家并非一体,或许宗族事务,那陇西李氏还能插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若论国事,你几时见过有他陇西李氏插嘴的份?” “皇位只有一个,总不能人人都去坐吧?如此既不是乱了纲常?岂不闻朝堂之中,我世家中人占了一半还多,这些人都是能够左右朝局的,何须要坐那皇位?” “二哥此话我不敢苟同,满朝文武,我世家中人占据的位子是不少,可是要害部门全是李家的部下功臣把守,此为何来?要我说,就是为了平衡世家。” “帝王学说自古就是如此,为兄以为并无不妥。” “二哥,如此说来,你也认为皇室与世家并不是亲密无间的,可对?” “没错,皇室与世家虽为一体,但不可能亲密无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二哥还记得隋炀帝?他为何要开科举?为何要三征高丽?” “自是因为他昏庸,科举不过是笑话罢了,三征高丽除了图耗国力,与国无异,而且说明此人志大才疏,毫无领兵之能。” 崔尧笑了笑,看来要借用网庙十哲的洗白话术了。 “我不否认隋炀帝志大才疏,也不否认他的暴政,但我认为至少在才智上,他并不昏庸。” “愿闻其详!”二哥也想看看他怎么评价这位着名的昏君。 “以我愚见,炀帝开科举的动作就是为了限制世家,将朝堂中的权利收归己用,这个举措一点都不昏庸,甚至可以说是神来之笔。只是他太过于急躁了,还未播种就想收割,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二哥也来了兴趣,说道:“还请三弟详细说说。” “开科举的目的,是为了广收寒门子弟于毂中。所谓寒士,俱是家道中落或毫无根基之辈,这些人入了朝堂自然不会与世家为伍,为了官位会自觉的向皇帝靠拢。如此一来,皇帝的声量就会变大,慢慢的将权利收归己有。 思路没有问题,只是炀帝以己度人了,以为所有的读书人都能接触到书本,甚至那些孤本残卷。以至于出题唯恐不偏僻艰涩,本是为了把世家那些不学无术之人刷掉,岂不料就是再不学无术,世家子接触的学识也比寒士多的多。如此一来,寒门出身的士子出头无望,自然就闹了笑话。” 二郎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三弟此言有些道理,说到底还是那人眼高手低罢了。” 崔尧接着说道:“可是思路没有问题,但凡是有些手段和眼光的皇帝,都是要打击世家的,所以世家和皇权从来都是势不两立,并非如二哥所言一体共荣的。” 第59章 太阳底下无新鲜 场中其余三人此刻静默无声,凉亭中只余蝉鸣虫噪。大郎想要开口反驳,只是限于口拙无法说出什么有条理的言辞,只能作罢。 二郎思索了一会,决定先暂时跟随三弟的思路听完再说,也不插言。 大姐更是如坠梦中,心道这小弟小小年纪从哪学来的一肚子歪理,且竟还能自圆其说,也是怪哉。 崔尧见三人俱不驳斥,于是继续说道:“说完科举,咱们再讨论一下三征高丽之事。 以我浅见,那高句丽真的那么难打吗?我看未必,只不过是炀帝耍手段罢了。” 二郎闻言不解:“这是为何?难道他耍手段就是为了让自家的江山毁弃?” 崔尧笑着说道:“一家之言,兄长还请容我慢慢道来,炀帝决定征高丽之前,并未表现出要御驾亲征的架势,所以第一次出征,可谓高歌猛进。 只是那炀帝征高丽的心思并非那么单纯,只怕也是存了消耗世家的想法,所以待征程已然过半的情况下,才不顾众人反对非要御驾亲征。你们再回想一下史书上记载那炀帝所下的那些命令,荒唐且短智,几乎可以说是生怕对方被一波推平了。试问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吗? 只怕是他把朝堂的平衡之术代入到战场上罢了,初征高丽,因为他的插手指挥,世家损了多少粮秣、人才?只怕家家都伤筋动骨了吧?如此却正中炀帝下怀,生怕那高句丽灭了让他没有插手的由头,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昏招,以小弟观来,只怕是故意为之。 炀帝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见征高句丽能够消耗世家的底蕴,更是将那高句丽当成了宝贝,生怕一蹴而就,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征伐,以我等后人观来,觉得此人简直像是失了智。只怕在当时炀帝可能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找到了削弱世家的灵丹妙药。 当时的那几场愚蠢的征伐,我不想多做评价,只是那炀帝视野狭窄,只是为了削弱我世家,不惜压上了天下所有百姓,最后导致人人皆反,处处烽烟。只怕炀帝总觉的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优势在我。浑没想到自己太过托大,最后沦落个二世而亡,徒增笑尔。” 当下隋史乃房玄龄生前主持编纂,让一个曾与隋军对峙过的宰相主持编写,那还能有好?自然是怎么抹黑怎么来。所以隋史虽然史料详尽,但主观就带着批判,自然内容充满了魔幻。 因此当世读史之人只知道隋炀帝昏庸无道,却无人发掘他为何昏庸,如何无道。没人在乎他当时的所思所想,考虑他为何表现的前后不一,不似人子。 此刻由崔尧将后世乐子人总结出来的猜想一说,众人忽然觉的豁然开朗,觉得如此解说,角度说不出的刁钻,又颇合情理。 崔尧见众人已经陷入了换位思考,便接着论述:“由此可见,隋炀帝一生所做之事,一为留名千古,二则是铲除世家!!他若不是持有此想法行事,则根本无法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有些道理,只是这与今日所论之事有何关联呢?” 二郎竟颇为顺遂的接受了他的理论,随即又抛出反问。 崔尧心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以为我没出息,白得个媳妇就兴奋不已。这么看来,还得往下编,唉!真是考验在下的键政能力。 “诸位以为当今陛下的才情如何?比之炀帝又如何?”崔尧接着给自己铺垫。 “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炀帝怎能与当今陛下相比?二人简直判若云泥!” “我说的是只论才情,或者这么说,不涉及治国与军伍,只论天赋、智慧这些,二人可能相比?” 三人听罢问题都仔细回想起来。此时却是大姐先开口了。 “我倒是觉得在诗词上,当今陛下难与隋炀帝比肩,我曾拜读过炀帝的诗词,其中《野望》和《春江花月夜》我就觉的甚好,陛下的诗作恐怕不及也。” 崔尧见有人助攻,不禁有些暗喜,他也是话赶到这里了,若问崔尧是否知道炀帝有什么名作,他可是不知。没上过课文的诗词,是一概没听说过的。 “如此说来,二人的智力上没有多大差距,换言之,如果炀帝能想到的事情,当今陛下肯定也考虑过。如此可能说的通?” 见三人点头,崔尧开始继续发挥:“我观两位帝皇的区别在于,虽然都是二代帝皇,但得来的难易程度不可同日而语。隋起家于政变,而我大唐却是靠的兵马吞食天下。 而当今陛下更是全程参与甚至主导了很多关键战斗,所以当今陛下肯定更珍惜这个皇位,也能克制住自己的野心,一切按部就班的行进。而炀帝却不同,不能克己,一味随性而来,虽有好的想法,却无耐性,也无执行的能力,以上就是我对二位帝皇的分析。 但我想他们的方向肯定是一致的,那就是都要消灭世家,我说的可对?” 大郎说道:“我觉的小弟说的有些危言耸听,自开国以来,皇室对我世家一直甚为宽松,也不曾有什么激烈的手段,怎可判定皇室对我世家有敌意呢?” “大哥,你听闻过《氏族志》吗?” 三人皆是面色微变,这件事当时陛下反应的确实激烈。 李世民命高士廉重新编订的《氏族志》的事情有很大的争议,当时直接将崔氏降为三等门阀,也是闹的整个朝堂鸡犬不宁。 《氏族志》并不是陛下首创的东西,实际上从魏晋时期形成门阀政治制度开始,类似的东西便层出不穷。 由位于魏晋时期形成了门阀政治制度,各个门阀家族在九品中正制的指导下勘定品级,并且具有对应品级的政治特权,所以门阀士族成为了魏晋南北朝的特权阶层。于是他们成为了国家和朝廷的中坚力量,控制着国家政治、军事、经济、土地和教育等各种资源,也成为了国家兴衰成败的根源所在。 《氏族志》之类的东西,便是勘定门阀士族权势、地位的标准,也是他们瓜分国家资源,形成统治集团的基础。 到了大唐开国以后,五姓七望的势力更是大涨,这些门阀集团都是来自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经历了数百年的发展,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可谓是根深蒂固。且家族互相之间通过通婚等方式形成了共有的利益链,在朝廷政治中互相支持,成为主导国家朝政的重要政治力量。 当今陛下即位后,便迫不及待的重新勘定《氏族志》。当时世家之中人人都认为陛下是在嫉妒崔氏在五姓七宗中排名第一,而李唐皇族所在的陇西李氏在五姓七宗中排名靠后,所以他才提出重新勘定《氏族志》。 这种说法一直很有市场,因为从政治利益上看,重新勘定《氏族志》对李唐皇族而言只是面子,里子上并没有太多的好处。反而会因为修改了原有《氏族志》中各大门阀家族的排名,改变了门阀士族集团固有的利益分配机制,而导致他们反对李唐皇族的事情。 只是后来世家反应过来,想必当时陛下就存了要压制世家的心思。 回过味的三人有些愕然,是这样吗?如此说的话,陛下早就有了打压甚至消灭世家的想法了。 “世家有田地,有产业,有官位,几乎什么都有,这些都构成了世家的底蕴,只要是一个正常的帝王,谁敢放纵这一股力量?更不要说每个门阀都在当地有巨大的名望,试问,若你们是帝王,你们会如何做呢?” 二郎嘴巴有些发干,艰难的说道:“若我为帝王,必除之而后快!” 崔尧点点头:“我们门阀世家的底蕴确实很足,看李氏皇族也如同看叫花子,嫌弃他们穷,这些我都知道,那你说陛下知道吗?他不知道世家都以与皇族结亲为耻吗?他都知道。 反过来再想一想,底蕴再足,门楣再高,一旦短兵相接,世家有半分胜算吗?” 二郎有些麻木了,只觉的今日听闻的说法与以往接受的信息完全背道而驰,却又不能不接受。 “怕是不能,我世家不以军伍见长。” “那你说,那些勋贵为何非要与皇族结亲,真的是为了抬高门楣吗?恐怕也是存了与皇族加深绑定的心思吧。” “依我看来,陛下是迟早会与世家反目成仇的,就算当今陛下来不及,下一代也会如此。国家不可能一直令出多门的,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还是那句话,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可如今世家门阀有那翻天的能力吗?我看未必,所以依我看,适当的放低身段没有坏处。” 在此刻,崔尧为自己的政治联姻,找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第60章 身处暗室不欺心 不同于崔府别院的几个小儿一板一眼的讨论话题,皇宫暗室的气氛此时就轻松很多。 石屋内外各瘫着一人,手中捧着残酒,颇有些懒散的意味。 李世民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打着酒嗝向老友邀功:“怎么样?朕这事办的没话说吧?你只是给朕提了一句,朕没过两天就把事敲定成了?如何?要不要给朕磕一个?” 天机没搭理李世民的得意,反而劝导起他来:“我观你这几日,杯不离手,怎地?不养生了?还是觉得已经活够了?你这酒可是戒了不到一个月,如此没有自制力,可不像你。” 李世民闻言又滋溜一口,放下酒杯才说道:“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先说朕够不够意思吧?新城可是皇后留下的最小的一个嫡亲公主,若不是看你那外孙还有些出息,老夫是万万不肯将新城嫁给世家子的。” “好好好,这事算我欠你的,我也没想到你临老了还是这么干脆利落,不愧是贞观大帝呀。呵呵,若说我这辈子有什么好回忆的,也就能说说暗中辅佐了你一辈子这件事了。 话先说在前面,若是我先你而去,你可得给我立个大大的墓碑,将我的事迹好好传扬一番。隐姓埋名了二十余年,快到头了,突然想起了身后名,你说怪不怪?” 李世民一点也不忌讳谈及生死,平静的问道:“那碑文要刻些什么?你谋划的好多事都不好宣之于口呀。” 天机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人生确实乏善可陈。虽有很多精彩之事,却又多关联皇室秘闻。 流放李建成于琉球?这事不好说,暗中弄没了李治,阻止了武则天的进宫?这说出去也没人信,包括延续了皇后三年寿命;李世民今年夏天就该驾崩了,此刻还好好的坐在这里饮酒,这些是我的作用吗?他也有些迷惘。若是类推,这些应该说是历史出现偏差以后的自行演变。 那他究竟做了什么呢?阻止遣唐使的文化传播,呵~~~,短时间看不出什么作用,反倒给李世民招了一个小肚鸡肠的朝议。罢了,自有后人为我歌功颂德,只是若免了后世的灾祸,谁又知道我的功绩呢?算了,这个不提了。 遣众多水手远渡东方,可组织了三次出海,至今杳无音讯。那美洲大陆至今也只是存在于他和李世民的谈话中,并未开花结果,此事怕要引为终身遗憾矣。探索未果,又给对面那人招了个滥用国财的骂名,想来我还挺对不起他的,骂名都让他一个人扛了,他却从未怪罪于我。 天机又扶着脑袋回想,扶持了好多小商人算不算?那云家的花露水,孟家的肥皂,陈家的高度酒,孙家的炒茶……仔细想想还不少哩,只可惜我非学理工出身,知道的只是一些皮毛,弄出的东西也似是而非,差强人意。若说可惜,就是那玻璃始终弄不出来,只恨自己儿时学艺不精呀。 天机想到这里又笑了起来,懊恼这些又有什么用?谁知道穿越的事能落在我头上?早知道《把军地两用人才手册》背下来不比这些强? 回忆结束,笑着对李世民说道:“倒是我想的偏了,我这一生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样,你帮我树一座大碑,也无需刻我的名号,最上方你帮我刻五颗星星,要五个角的,一大四小,小的围在大的旁边。” 李世民有些疑惑:“这是有何说法?莫非是一种谶纬之术?” 天机此时变得十分高兴:“你就当我给后人开个玩笑。我呢,心里也存着一点 私心,若是此符号真的有灵,说不得能将我的魂魄召回呢,想想若是能魂归故里,那该是多美的一件事呀。” 李世民将此事记下,老友这也算提前临终托付后事了,不可不慎重。 “那碑文详情呢?总要写些什么吧?” “刻上我在此地的生卒年份就好。”天机刚说了一句,又想起了什么,有些促狭的接着道:“生卒年份后,帮我刻上‘扯淡’两个大字,后边再写‘予偶然误入大唐,一生虽精彩,临别时却索然无味,再不来了!’” 说罢,那天机哈哈大笑起来,看着特别荒诞。此刻外面也是应景的打下两道雷电,只是看着不痛不痒,二人也未在意。 李世民把握不住老友的笑点,只能暂时记下便是。 此时李世民记起白日里那崔尧的惊艳表现,遂疑惑的问道:“天机先生,你那外孙是不是也有些早慧的太过了?你说他会不会也与你一般……” 天机止住小声,回想起今日听到的话语,此时也有些拿不准,那席间崔尧念了几句诗词,好似是晚唐之人所做。 只是他于诗词一道并未有什么研究,除了大小李杜和白居易的几首诗,其他的他也没什么印象,况且今日并无天地异象,他也不好做出判断。 若说崔尧也是与他一般,可为何上天无视他大放厥词呢?若言崔尧是大唐的土着,那他的眼光确实是已经跳出了封建社会应有的高度。 沉吟了片刻,天机才不太确定的说道:“我家外孙,应该不是我这般人,否则上天岂能容他?可能他接触过一些如我一般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吧。否则的话,此子可能真的是个不世出的人才,能媲美我大哥那样的人才。” 李世民闻言有些失望,他也无法确定崔尧此人是个什么选手,要知道当初他救活眼前之人后,可是陪他看过几十遍旱雷砸地了。这暗室中的一切器械说起来都是血泪史,不知道赔进去多少内侍宫女才有了如今的安全所在。 可那崔尧确实有些妖孽的过分,区区八岁就能顶着众人的压力侃侃而谈,思路清晰,别出生面。时而还能刺无忌几下,端的厉害。 李世民权衡了一下如此说道:“如此也好,能放在明面上总比先生苟活于暗室要好的多。” “陛下要用他?不觉的年龄太小吗?” “朕自是不会揠苗助长,我先给他铺铺路,等承乾上位了,他自会大放光彩。” “也好,也算对我女儿有个交代,那你的世家计划不会有影响吗?” “朕说过,世家是世家,崔尧是崔尧,二者不可混为一谈,且从那小子的见地中,我也未曾见他对世家有什么好感。或许是因为他从民间长大吧?先生不是说过,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吗?我想这是一个道理,在民间呆过的人,对世家门阀多多少少会有些恶感的。” “也有道理,我当初对大哥将我女儿嫁给崔氏也是有些意见的,怎奈女儿乐意,我也不好暗中插手。” “怎地,你女儿的婚事你都不敢插手吗?这岂不是倒反天罡。” 天机白了他一眼:“自由恋爱这种高端思想,和你这个封建头子说不着,你也没那个觉悟能领会这种高度。” 李世民笑着将杯子掷向老友,笑骂道:“大胆,竟敢奚落朕?真当朕没脾气吗?” 天机浑不把身上的杯子当回事,奚笑道:“你能如何,咬我吗?” “哈哈哈哈~~~”傻笑的二人如同两个老顽童一般,不着四六。 第61章 黑熊精白日登门 崔庭旭枯坐在书房已经半夜了,桌上摊着写了一堆没有抬头的拜帖。此刻犯愁的是,不知道该找谁来为自己儿子上门纳彩去。 这厮一直就远离朝堂,从来都是悠游自在。若说让他找出一些过命的朋友,他能与你说个三天三夜,什么雁门关的游侠,洛阳的豪商,天台寺的高僧,扬州的歌姬……只是回过头来,崔庭旭发现他在长安没什么朋友,更别说是朝中有分量的大臣。 此刻,他瘫坐在地上,颇有些相交满天下,长安无一人的挫败感。若说他曾经也在国子监厮混过,怎么没有朋友呢? 呵呵,若说国子监的那些人只能称作同事,崔庭旭生性洒脱,出身高贵,又不耐应酬。在国子监中又是蝎子粑粑独一份的有爵位之人,他人缘能好到哪去?有没有人拿他扎小人他不清楚,只是平日里婚丧嫁娶无人喊他倒是真的。 此后他挂职离去,与此事说来,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 家中长辈亲厚的高官,他也一一列举,只是王圭、萧瑀之流与世家亲近的人都在这几年陆续逝世。 崔庭旭陡然发现,大唐的要害部门竟已经没有世家中人或者盟友了。此时他倒没有考虑其中深意,只是觉的人生挫败,被人强压着结亲也就罢了,临了连一个有身份的媒人都找不到。这让他如何不气愤?浑不管他平时从未在长安经营过人脉关系,此时却自怨自艾。 鸡叫三声,太阳眼看就要升起来了,颓废的崔庭旭猛然将桌上的那些拜帖扫落在地,嘴里骂着清河发言,扬长而去。 走近夫人的闺房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迟疑了片刻又绕回书房,翻过矮墙,寻到了陈枫的门口。 崔庭旭站定,也不拍门,推开门径直而入,走到床边毫不客气的将陈枫将旁边一推,倒下就睡了过去。 正睡得昏天黑地的陈枫猛然一个激灵,突然察觉到被人偷袭,于是跳将起来就要去取桌上的横刀,迷糊间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安静些,是我,不要扰我,让我好好睡一觉。” 清醒过来的陈枫见是自家兄弟,也将刀放下,摸不着的头脑的问道:“二郎,今日怎起的这般早?让你家夫人赶出来了?” 那崔庭旭蒙着脑袋也没出气,嗡声说道:“老子昨夜就没睡,莫要烦我,头疼。” 陈枫也不知趣,走上前欠欠的说:“怎地头疼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兄弟开心开心?” 只见一个枕头就从被子里飞了出来,伴着一声怒骂将陈枫撵了出去。“滚!滚!滚!” 陈枫也不以为意,知道兄弟只是一时想不开,也就不再管他,径直摸去厨房找东西吃去了。 转眼时间过去半个多时辰,府中的人也都陆陆续续的醒来,崔尧起身以后本来想去父亲的书房中找本书来读,却被沈夫子截住。 “还没恭喜你,未曾想你这八岁小儿就要做新郎了,可有什么疑惑需要问为师吗?” 看崔尧表情疑惑,沈鸿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比如我那里有一篇《天地阴阳大……” 崔尧急忙止住老师的话头,不敢让他再说下去。 “夫子,学生年龄尚小,此时就研习这等不正经的东西有些突兀吧?” 崔尧感觉沈夫子今日有点闲,且还有点老不修,什么跟什么呀,就往学生这里推销小皇叔。 沈鸿笑的更为恶劣:“你这小儿,恁的龌龊,你没看过怎知我说的是什么?又怎知正不正经?老实道来,从哪看过?” 崔尧有些招架不住,心道你有点正形吗?青天白日的和学生讨论这些东西,我都替你丢人!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吗? 沈鸿见到这小子面色发红,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也不再难为他,遂说出主要目的:“你二位兄长,今日高挂免战牌,说什么囊中羞涩,死活不出来,我也不好去后院抓人去,我见你今日无所事事,不如凑个人数?” 崔尧想了想,这两日运道挺好,打两把也无妨吧?于是应了下来。 沈鸿见目的达成也不再多说,抬头看看天色不错,于是就招呼着陈枫与崔静宜来前院打牌。不一会,四人就支起了摊子开始混战。杨续业此时正好出来,被沈夫子叫住催着烧些茶水来喝,杨续业也无不可,这几日早就适应了书童的工作,比下人清闲些,可也免不了一些杂事。 四人坐定,今日逢天清气朗,时节也未过中秋,坐在院中打牌不冷不热相当惬意,杨续业侍奉完茶水也在一旁观战。 几人打了两圈,正在兴头上时,一阵拍门声打断了四人的动作。众人都有些好奇,谁会大清早的来府上拜会?门房也未收到拜帖呀? 陈枫抬头见门房此时不在,想来应该是吃早饭去了。遂将牌扣下,说了句别动我的牌,就去开门查看。 此刻正在伺候几人杨续业也好奇的看向门口,心道谁会这么早的来拜访呢?忒没规矩。 门开,陈枫探头一看,却未看见人脸,只见到一副强壮的身躯堵在门口。陈枫有些惊愕,这是哪里来的好汉?如此壮硕? 抬头向上看去,却见一张大黑脸安在熊一般的身躯上,来人身着常服,腰后却别着两支短戟。一脸胡须连着头发围了一个圈儿,身量足有九尺,越发像只大熊。虽面色有些老相,仍是威风凛凛,气概不凡。 看着这肩膀上可跑马,拳头上能立人的昂藏大汉,陈枫的嗓子仿佛都被掐住了,小声问道:“这位好汉,不知有何贵干?” 来人抬头看看牌匾,又低头看看陈枫,嗡声嗡气的说道:“这里是崔博士府邸对吧?好好的府宅不挂个‘崔府’的牌匾,非要写个甚‘九山别院’,让老夫一阵好找!” 陈枫感受着对方的威慑,也不敢胡言乱语,继续小心问道:“此地正是崔府,敢问您是?” 那人伸出手指陈枫镊起放在一边,大步往里迈进,边走边说:“是就行了,我说你这厮也是无礼,哪有将客人拦在门外叙话的?崔博士可在?我与他约好了今日进宫的。怎地不见他?” 陈枫被人像虫子一样捏到一边,本来还在惊讶,却见此人如此不见外的进门就闯,不由的大惊失色,连忙一个跳步拦住这黑大汉,大声说道:“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因何而来,我并未听闻家主今日有约。” 那黑大汉斜了一眼陈枫,嘴里没个正经的说道:“脚上功夫还不错,可惜身板差了些,你要拦我?” 陈枫被这人瞟了一眼,好似在那林中被熊罴盯上了一般,背后直冒冷汗。但还是坚持站在这人面前,不曾退却半步:“阁下莫要为难小人,在下身为崔氏供奉,身兼护院之责,不敢疏忽大意。” 那人被陈枫拦下,却也不曾恼怒,反而有些欣赏的说道:“明知不敌也不曾退却一步,哈哈,是条汉子,可惜就是瘦了点。老夫尉迟恭,你可曾知晓?” 一向以彪形大汉自诩的陈枫,此时身子却矮了一截,十分殷切的凑上前去,谄媚的说:“原来是鄂国公到访,小人失礼了。也怪鄂国公身形太过彪悍,小人被国公的威势吓到,有些失了分寸,还望鄂国公见谅。快请进,小心门槛。” “无妨,你这个嘴脸收一收,我还更喜欢你刚才的样子。”尉迟恭随着陈枫进了门。 “你家博士可在?今日还有要事,耽搁不得。” “在的,在的,我这就去叫家主出来待客。” 此时,二人已经转过影壁,看见了麻将桌边的四人。杨续业面色一变,低下头来,不敢看向尉迟恭。 其余三人则打量着他。少顷,沈鸿起身见礼:“鄂国公一向可好?草民这厢有礼了!” 鄂国公上前仔细看了看,不确定的说:“你不是,那谁?魏征手底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你怎地在此地?” 沈鸿心中有些无奈,自己上前见礼属实有些自取其辱了。本还有些自视甚高,没想到,对于大人物而言,自己的标签就是那谁手下的谁,连个名字也不配在人家印象中留下。 “草民沈鸿,原是殿中侍御史,因受魏王攻诘太子一事牵连,如今赋闲在家,现下草民是这崔府的教书先生。” “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过目不忘的神童,哎呀呀,可惜了,你说你也是,那种事是你们好掺和的吗?行了,早点跳出泥塘也是好事。速速将崔博士叫出来,我等还有急事。” 沈鸿施礼退下,崔静宜与杨续业也跟着沈夫子去了,只是那书童始终未曾露个正脸,好在尉迟恭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三人就此别过。 只余崔尧在此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名垂青史的门神之一,尉迟恭被他看的颇不自在,于是吓唬道:“你看什么?不怕老夫暴起,生撕了你?” 崔尧却毫无惧色,轻声说道:“我大唐第一勇将岂会对一小儿出手?你分明是吓唬我。” 尉迟恭脾气颇为古怪,不喜人拍他马屁,只是眼前这小儿夸赞他第一勇将颇为真心,好似本该如此一般,语气也十分自然。这一下就骚到了他的痒处,于是将崔尧架起放在自己肩膀上,嘿嘿笑着说:“你怎知老夫乃大唐第一勇将,你家大人与你说的?” “我大唐自上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秦琼、尉迟恭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自翼国公过去,我朝再无能与大人相媲美的勇将,小子深以为憾。” “哈哈哈哈,你这小儿说话就是中听,老夫喜欢你,对了,你就是崔尧吧?” 崔尧一愣,怎么我这么出名了吗?于是点头称是。 尉迟恭抓抓胡子,笑道:“今日老夫上门却是与你有关,若不是……嘿嘿,我与你崔氏可没有交情。” 尉迟恭拍拍他的肩膀,手却突然捏住崔尧的手臂,上下摸索了一番。只把崔尧吓得浑身发毛,心道这黑熊精什么毛病? “根骨不错呀,可曾习过武?” 崔尧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从何而起,一点逻辑也无,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倒是不曾,最近刚开蒙,尚在学文。” “对习武可有兴趣呀?” “倒是不排斥,怎地?国公大人要教我吗?”崔尧隐约觉得这不是坏事。 “回头空闲了吧,找个好日子,让你爹带你来我府上正式拜见,不可敷衍了事。懂了吗?小子?” 崔尧点点头,知晓这是什么意思,尉迟大人不是要教他功夫,而是动了收徒的心思。虽不知这位黑熊精,呸呸!尉迟大人为何如此轻易的就要示好于他。但不管怎么说,对崔尧都不是坏事。于是说道:“徒儿谨记在心,择日一定登门拜访。” 尉迟恭哈哈大笑,直夸崔尧灵醒。 正待此时,崔庭旭也被陈枫拖了出来,只见他睡眼松醒,脚步踉跄,宛如一个智障一般被陈枫拖着走,边走边说:“尉迟大人找我何事?约好了?约好什么了?我都没和他说过话……” 尉迟恭放下崔尧,大步前来,将崔庭旭一把夹起,说道:“贤弟,你怎能如此健忘,昨日你不是向我请求,要老夫给你做个媒人吗?怎地今日就忘了?莫非戏耍老夫?” 崔庭旭一脸懵逼,昨日从皇宫出来就和儿子径直回家了,哪也没去呀?这人说的什么胡话? 于是挣扎了一下,没动静,于是只得在尉迟恭的臂弯下说道:“尉迟大人是不是记错了,我昨日……” “记错什么?你昨日晚间登门的事,今日倒忘了?崔尧摊上你这个爹也是头疼,好了,别废话了,随我进宫去!” 崔庭旭还是没进入状态:“去宫里作甚?” 尉迟恭懒得废话,言简意赅的说:“提亲!!!” 和父亲昨日一起回来的崔尧回过味来,这陛下还真是周到呀,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第62章 憨博士半推半就 崔庭旭此时有种梦还未醒的感觉,昨夜还在发愁究竟找谁为自家提亲,一觉醒来就有人主动上门大包大揽。至于尉迟恭说的什么昨夜崔庭旭亲自上门相约的事,崔庭旭纯粹当他放屁。 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是贞观一朝勋贵们的老传统了,这一点以那几个武将为甚。没错,说的就是尉迟恭、程知节二人。简直集泼皮与彪悍于一身,特别鲜明的代表了开国之初的勋贵门风。 世家子一向是不齿与他们纠缠的,说又说不通,打又打不过,久而久之这些世家子出身的官员见到他们是有多远躲的多远,生怕沾上了摆不脱,自己也劳神。 崔庭旭原先也是这般想的,他连同僚都懒得经营,何况勋贵?更别说是武勋们了。以他的为官经验来说,能认出尉迟恭是鄂国公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他会上门拜托这厮办事?两人甚至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他们是标准的那种我嫌弃你出身差,你嫌弃我职位低,属于是相看两厌的两类选手。 “尉迟大人,尉迟大人,下官会走,还是把下官放下来吧!” “莫要多言,正事要紧,老夫也好几日没见到陛下了,也不知道他身体到底如何?正好一道看看。” “误不了,误不了,咱们又不是走着去,此去皇宫,快马两刻就至。” 尉迟恭想想也对,骑着马再夹着人多少有些不雅,何况死人夹多了,活人的力道也不好掌握,若是把陛下的亲家公弄出个好歹,也不好交代。只是陛下如何看上这等小官,非要与他结亲?尉迟恭想不明白,不过他这人有个好处,想不明白就不明白呗,照做就是了。 于是松开崔庭旭,又不放心的说道:“你不会逃了吧?” 崔庭旭有些哭笑不得:“尉迟大人是来相助于我的,我为何要逃?” 尉迟恭此刻却说道:“那为何陛下与我说时,特别叮嘱要谨防你推三阻四?” 崔庭旭嘴角抽搐,心道这人如此直接吗?刚才还假模假样的说是昨日我俩相约今日之事,这会儿就不装了?就差直言是陛下命他来的。如此直接的言语,让崔庭旭有些难以招架。于是也只能直言相告。 “内子是房相亲侄女。” “所以呢?有什么关联?” “内子颇为热衷与皇室结亲。” “那与你有何挂碍?” “家中小事一向是内子做主的。” “哦~~~所以与皇室结亲之事是小事?” “非也,我自成亲以来,家中从无大事。” “你这么说老夫就懂了,说个话拐了七八个弯,与你交谈真是费劲,不就是惧内吗?老房家的家风我懂!长安谁人不知吃醋夫人的典故?也不知你啰嗦个什么劲。” “……尉迟大人有些太快人快语了,下官有些接受不能。” “怕老婆算什么丢人事?房家的二小子不也是吗?他们家出彪悍的婆姨属于家风传承,不论是嫁进来,还是嫁出去的。说明老房家的教育还是一以贯之的。” 崔庭旭不再回话,他总觉得旁边那只黑熊精在嘲讽他,可他没有证据。 ……………………………… 崔尧看着远去的二人,有些想笑,碍于身份,只得憋着。陈枫已经毫不遮掩的大笑出来,丝毫不顾及人家孩子还在旁边看着。 崔尧等他笑声收敛了些,走上前去,伸出上手对陈枫示意:“陈叔,你看看我的根骨如何?是不是万中无一的习武天才?” 陈枫刚才错过了尉迟恭想要收徒的一幕,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小儿为何如此说话?谁给他的自信? 见崔尧双手举起,明显是让他摸骨的动作,陈枫也不好推却,上手捏了一遍。 “我不知道什么叫万中无一的习武天才,这根骨我也摸不出特殊来,只能说你没有暗伤,营养颇好,四肢修长,骨骼也就粗壮些,也看不出什么特殊。” 崔尧将手臂抽回,翻了白眼说道:“不识货!那尉迟大人都说我习武的天才,看来陈叔与顶尖人士还是区别大了些。” 陈枫也不以为意,心道我若比他强,我现在能在你家做个护院?不过想了一会,还是发现了盲点。有些迟疑的问道:“你这身子骨可不像是民间能打熬出来的呀? 我刚才才发觉,你才八岁,身量和你十一岁的大哥也没差别,大郎可是我帮着打熬了三年呢,看着还没你壮!” 说罢又捏捏崔尧的胸腰臀,发现虽没有肌肉线条,皮下的肉可是瓷实的紧,不由的越发狐疑,再联想到这两日闹得府中八卦不断地婚事…… “你老实告诉陈叔,陈叔保证给你保密!你小子是不是被皇家收养了七年?调教的这般敦实?” 崔尧想掀开他的脑子仔细研究一下脑回路,看看是怎么形成的?哪跟哪呀,这联想能力不去写小说属实亏大发了。 “我天生吸收比较好,身体自然比同龄人壮实些,这是不是就是万中无一的习武奇才?” 陈枫看不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言不由衷的说:“也就比旁人能多挨两刀,手上没有一点力气,白瞎了那副身子骨。” 这点崔尧无法反驳,他确实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力量训练,家中的石锁最小号的他也耍不起来。不像大郎玩石锁,溜得飞起。 “你就说天赋好不好吧?力量不是能训练吗?说不得以后我也是文武双全!” “你若真是在民间长大,饥一顿饱一顿能养出这般身子,确实是有些天赋。”这一点陈枫也不得不承认。 说到这里,崔尧有些沉默。不算久远的记忆又在脑中回想: 前世在家中虽不受待见,父母说话也总是有些阴阳怪气,可是嘴上却从未亏待过他,最起码每天都能吃到肉,鸡蛋牛奶更是没有断过。前世华夏的菜篮子工程,举世闻名,就算是升斗小民一年到头总能吃到新鲜的蔬菜水果,无非就是贵贱罢了,无论是有机菜还是时令菜都可量入为出。莫说比起唐代的人,就是前世其他90%的国家,也是望尘莫及的。 想到这里,崔尧也不再沾沾自喜,原来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前世的余泽罢了,说什么万中无一?也不过是前世十四亿人的平均水平而已。想到这里,崔尧越发感慨起来,前世临终前的自怨自艾此刻想来是多么的可笑。 “想什么呢?面相如此怪异,莫不是想你未过门的媳妇?小小年纪,心思不少。”陈枫打趣道。 崔尧回过神来,说道:“昂!就是想媳妇了,怎地?” 陈枫也没料到这孩子一点不羞涩,丝毫没有逗弄的快感,于是转移话题:“还打不打牌了?若是继续,我就去叫人去。” 崔尧摇摇头,说道:“我就算了,我准备去父亲书房看看书去,陈叔再找其他人吧。” 陈枫也不为意,总不能耽误孩子学习吧? 随口说了一句:“若是在你父亲书房里见到画轴,别忘了拿出一两幅来,咱俩好去换些花用!” 崔尧没在意,他知道父亲从不计较陈枫,遂说道:“要哪种?” “就那种两三个人的,衣服很简单的那种,你一看便知。” …… …… “陈叔,我要骂人了!” 第63章 恍然间童子晋官 世间万物往往以极不合理的方式来日月轮转,天时如此,社会有时也会如此。 前一日,崔尧还在喋喋不休的在甘露殿痛陈荫官对社会的危害,今日傍晚崔尧就被一道旨意封了官——发管委登仕郎。一个从未显露于外的组织,全称:大唐发展管理委员会,如此抽象的组织架构让崔尧眼前一阵发黑,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旨意是父亲从宫里带回来的,不见明旨,只是一道手书,上面连个章都没有,只有那一手飞白能确认出确实是陛下所写。 官职授予的理由是荫官,这就不能不说是很讽刺了。一个痛陈荫官危害的童子,被陛下赏识,然后通过荫官给了一个官职,虽然只是个从九品下的官职,比芝麻大点有限,只是再小也是官,而且他才八岁!这就让崔尧一阵无语了。于是下意识的问道:“父亲,你这个国子监博士也有资格荫官吗?就算有,也得等你致仕以后吧?还是说现在荫官制度都这么草率了?” 崔庭旭感觉被儿子鄙视了,于是没好气的说道:“你爹我不只是国子监博士,还是我大唐谕旨明发的临清县男,你不要搞不清楚孰高孰低。” 崔尧表示初次感受到大唐男爵的威严,你要不说,我都没意识到咱家也是勋贵呢! 崔庭旭沉吟了一会,又接着说道:“今日与鄂国公一同进宫,过程也比较顺利,就是有些太过顺利了。我总觉的有些不踏实。” 崔尧好奇的问道:“顺利不好吗?父亲有何忧虑?” 崔庭旭掏出一张纸派给崔尧,接着说道:“今日到了甘露殿,陛下早已安坐等候,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怨不得鄂国公一直催促,原来每个环节都定好时间了。 我与鄂国公行礼过后,陛下让我们坐下等待,也不说等待什么。 我还正在奇怪,就见一个老道施施然的进了大殿,然后直接掏出了两张生辰八字交给陛下,直接说道,‘贫道已然算过,二人八字相合,实乃天作之合’!我也有些惊讶,这是唱的哪一出? 陛下向我招手,让我上前查看,原来是你和公主二人的八字。且不说你的八字陛下如何得知?单说陛下这性子也太急了吧?我刚被人带着去纳采,问名的环节直接就被略过了,纳吉当场就被老道士办了。我这次去说是去纳采,连大雁还没来得及去买呢,就直接被陛下催促赶快把彩礼送过去,大雁可在纳征的环节一并给了就是。” 崔尧板着指头算了半天,不确定的说道:“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今天算是完了一大半了?” 崔庭旭烦躁的双手乱舞:“何止,陛下连日期也定好了,就在重阳!!怎么如此匆忙?我欲与陛下理论,谁知他办完事就走了,竟不理会我?有这么做亲家的吗?简直无礼!” 崔尧安慰道:“父亲莫闹,人家主要的身份还是陛下,尊卑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说完崔尧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父亲好像说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回想了一下,不确定的问道:“父亲,你说婚礼就在重阳举办?那是哪年重阳,父亲你怎么不说清楚?” 崔庭旭麻木的笑了笑:“若是明年重阳,为父我还用发愁吗?” 崔尧直接愣住了,又扳起手指头算了起来,半响,查了两遍以后,才不可置信的说道:“今日是八月十三,后日是世家集会的日子,也就是说,再有二十六天我就要结婚啦?” “要我恭喜你吗?” …… …… “同喜同喜……” “那我这官职,陛下有说什么吗?” 崔庭旭想了想:“那倒没有,之说你大婚之后,自会有人领你去赴任,衙门说是就在皇宫大内,只是这衙门为父从来没有听闻过,好似儿戏一般。想来也是陛下为了给你抬升身份,随便给的一个挂职吧,无需在意,到时跟为父一样,请个长期病假,随我回清河老家就是。” 虽然崔庭旭说的不以为意,但崔尧总觉的这个衙门不像父亲说的那么简单,印象中有个和这个名字有一字之差的衙门可是举足轻重的地方。到时恐怕请假是无法脱身的吧? “那父亲你要如何准备呢?离婚期只有二十六天了,咱们家能筹备出来吗?” 崔庭旭挠挠头,放弃道:“到时候全看陛下如何安排吧,也不知道亲家为何要如此急促,多等些时日又怎么了?” 崔尧隐约感觉父亲有些靠不住,于是说道:“父亲还是莫要将亲家二字常挂在嘴边,让人听见不好!婚礼的事要不还是先与母亲说一下,看看母亲有何安排?” “说是自然要说的,只是我怕你母亲也招呼不过来,二十多天能弄成个什么样子?只怕场面不太好看吧?请柬都送不到,只怕你祖父、祖母都过不来。对了,尧儿你还没见过你祖父、祖母吧?” 崔尧摇头,确实没有见过,印象中母亲好像对两位老人有些微词,只是不知道原因。 “走吧,去找我母亲说说吧,让她也有个心理准备!” 二人朝后院走去,还未走到就看到崔夫人在凉亭中就坐,模样甚是闲适,周围还有三人作陪,想必也是等待消息吧。 二人转道走向凉亭,崔庭旭还未站定,就听得崔夫人问道:“怎样,宫中之行可还顺利吧?”说完将手一挥,对着作陪之人说道:“二筒,上听了。” 崔庭旭熟练的站在夫人身后,瞄了一眼牌型,说道:“还挺顺,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崔夫人一心二用,看着牌池一边问道:“九月初九要做什么?送大雁吗?那可得加点紧了,过几日就都飞到南方了,到时候可不好买。” 崔庭旭被问住了,这该怎么说呢?想了半天决定还是照实说吧,想来夫人能接受。 “大雁明日就去采买,顺便把彩礼那些也置备齐就是,省的麻烦。” “那么着急作甚,我儿大婚不得好好准备一下?家里那么多好东西,清一个库房就是了,买什么?一点不知道精打细算。”崔夫人看着牌已经出了两圈,还没有她要的牌,有些急躁。 崔尧在一旁看着着急,于是上前一步,替姐姐摸了一张牌,扔了出去:“六桶!” 正准备说话,就被姐姐将手拍了下去,嗔道:“母亲听牌扔了二筒,你怎敢替我出六桶?这张不算。”说着就要捞回来,没想到被母亲一手摁住。 “落牌无悔,你们姐弟何分彼此?都一样,掏钱吧!”说着推倒了手中的牌,果然胡了。 崔尧见自己放了炮,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赶快说道:“这把我包了,不过我有些急事要说,你们要不先停一下?” 几人闻言有人掏钱就开始洗牌,一边洗,崔夫人一边问:“有什么急事,说呗!又不耽误。” 崔尧见家庭氛围这么松弛,也是没有办法,遂直接说道:“九月初九是我大婚的日子,明日如果不将彩礼与雁准备好,怕是不赶趟了。母亲你觉得这么日子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你发挥的余地?” 哗啦啦,麻将撒了一地,随后众人就听到一声尖叫在凉亭中响起。 崔尧与父亲对视一眼,你看,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母亲接受的挺好的,都有正向反馈了!~~ 第64章 三言二事噬心头 母亲乍然闻听此消息后的心情已不可考,只知道当日父亲晚饭时脖颈又添了两道新痕。父亲只是言语说道卧室之中的衣架子倒了,其他言之不详。众儿女也不多问,其中内情早已习惯罢了。 当晚,家中能动弹的仆役都四散而去,想是去通知能够就近参加婚礼的亲友。偌大的府邸目前只余十人,分别是崔府主人一家六人和沈鸿、陈枫、杨续业与杨珏二位书童。 崔庭旭晚间还在和沈鸿筹划婚礼之事到底该如何办理,然则两个人硬是想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二人中一人是世家少爷,一个是崔氏重点培养的高材生,说起来都是场面人物,碰到棘手的俗务却两眼一抹黑,毫无头绪。 一会儿这个说当沿袭周礼,以庄严肃穆为主,一会儿那个说当凸显世家底蕴,场面应以隆重喧闹为要。二人说了半天大而化之的东西,对婚礼细节却只字不提。无他,不懂罢了。 偏偏二人还不信邪,各自信心满满,言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二人也都是成过亲的人,没操办过,还没经历过?可地上扔了一堆废纸,偏偏无一条有参考意义。 “太急了,哪有如此仓促之婚礼?老宅的人过不来,此事到底该当如何是好?” “二郎,你在国子监没有相熟的朋友吗?找一个熟悉俗务的人来操持不就好了?” “沈兄莫要奚落在下,那你在御史台有无亲近的朋友,找一个来救救急?” …… …… 二人对视一眼,表情颇有些凄凉,陡然想起二人都是自持身份之人,身边竟无一个相熟的友人。 就在二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陈枫走了进来,后边带着一个面色精明的青年,此人面白无须,看着颇为干练。 陈枫说道:“刚才此人上门拜访,言道是鄂国公派过来帮忙的下人,此人自称精通礼法,于婚丧嫁娶之道研究颇深,上门时曾言,他是鄂国公赠送给小公子的随从,若是家主用的满意,大可自行留下用之。” 毫无头绪的二位大老爷猛然抬头,还有这等好事?鄂国公是及时雨呀,看来外界的传言真是荒谬,谁言鄂国公行事无状,为人粗鄙的,这不是瞎说吗?分明是心细如发,行事干练呀。 崔庭旭压住嘴角,和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自我介绍一下吧?” 来人躬身行礼,仪态无可挑剔,略微粗着嗓子说道:“在下高魁,乃尉迟府上的家生子,从小被家主安排学习迎来送往,待人接物之礼。今日家主与小公子一见如故,甚是喜爱,于是遣小人前来公子处听用,随侍左右,还望崔大人应允。” 沈鸿有些疑惑,遂问道:“既是家生子,为何你不曾改姓尉迟呢?可是有什么缘故?” 高魁面色如常,淡淡回应:“先父乃国公大人袍泽,小人算是国公大人手足的遗孤,因大人怜悯,又念及袍泽之情,遂令小人不得改姓,免得我家断了香火。” 崔庭旭喜道:“尉迟大人真乃有情有义之人,我府上正缺你这一号人物,本来若是我府上的管家在此的话,我也不会如此头痛。怎奈事情来的太仓促,如今有了你倒是应景的很,也算正当其时。” 高魁面色一喜,答话:“那崔大人可是应允了?” 崔庭旭点点头:“自然,尉迟大人所赠,怎能拒绝?何况尉迟大人乃是急我所急,某感激还来不及。你先随陈枫下去安顿,明日开始操持所需之物。” 高魁顿首:“喏!” 然后他便随陈枫而去,然则看着他不自觉微微前倾的仪态,沈鸿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陈枫高魁二人走远,沈鸿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对崔庭旭说道:“二郎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此人来历只凭一面之词,就轻易让他入府,不怕引狼入室吗?” 崔庭旭却似毫无察觉的笑道:“沈兄说笑了,难道还要我去找国公大人求证吗?信不信若我真的当面去求证,只怕此人的来历也是明明白白,毫无缺漏?” 沈鸿眉头舒展,说道:“二郎话中有话?” 崔庭旭面色如常的说道:“我这人一向糊涂,怕父母、怕老婆、怕同僚,行事也是平平无奇,又有何不可示人的?” 沈鸿笑道:“我倒是忘了你也是当年同窗时的佼佼者,还道你长大后泯然于众人矣,未曾想你倒是看的明白。” 崔庭旭面色略带苦恼:“明白又如何?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有些事有些问题,看的明白还不如稀里糊涂。” 沈鸿倒是惊讶了一下,随后不确定的说道:“你觉的那人是?” 崔庭旭好整以暇的指了指上面,说道:“也不知他是不是觉得世家子都是酒囊饭袋,如此小觑于人,可怜我等还只能装作不知,属实无奈的很。不过我自觉又没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随他就是了。” 沈鸿言道:“你倒是豁达,如此说来,很多事你都心知肚明了?” 崔庭旭眼睛眯着:“比如呢?” “比如,崔尧之事!” “崔尧又有何事?近来倒是长进的很,还要多谢沈兄栽培!” “非也,我并非说近日之事,他的那些想法我也教不来,我说的是崔尧婴孩时夭折之事。” 崔庭旭烦躁的扭动的身子,像条蛆虫一般,不得安分。片刻后才说道:“沈兄是否知道什么?” 沈鸿也有些不安,不确定的说道:“我一直置身事外,不好多言,只是你我也算相交默契,我只说一下我的猜测。” 崔庭旭见他未曾涉入其中,也松了口气说道:“还请直言,我洗耳恭听。” “当年,老家主有一次家宴中,我正好作陪,席间老家主为了勉励大郎,开了一句玩笑,或许与此事有关。” 崔庭旭也被勾起了好奇:“什么玩笑,能牵扯到尧儿?” 沈鸿回想了一下,说道:“老家主在席间曾言语轻佻的问大公子,为何年近三十还不曾有子?是不是身体不行?若是力有不逮的话,送一个妾室过来,老夫代劳一下。 当时,席间众人无不放声狂笑,一时间场面荒诞不羁,待众人笑罢,老家主又玩笑般的说道,若是你一直无后,我可要让二郎继承家主之位了!说罢玩笑,却被老夫人一阵敲打,直吓得老家主连连讨饶才作罢。” 崔庭旭闻言哂笑:“我父亲一向没个正……一向狂放不羁,席间有此言论,不足为怪。有次喝高了以后,非要母亲给他偿命,让母亲一顿好打,才老实了不少。老顽童罢了,好在母亲还算能治了他。” 沈鸿说道:“我自知老家主性格,当年初次遇见我时,还曾言说若是我能做到当朝宰相,他便将家主之位传给我这外姓人哩。可见他一向诙谐。但是……” “但是什么?沈兄怎地不往下说了?” 沈鸿犹豫了一下说道:“但是大公子为人一向一板一眼,若是当年老家主的戏言他当真了呢?” 崔庭旭笑呵呵的说道:“沈兄你真爱说笑,我大哥一向将我当成他的眼珠子一般爱护,怎能残害我的嫡子?此言有些危言耸听了,何况我大哥不是已经有了嫡子了吗?此事乃无稽之谈,沈兄莫要玩笑。” 沈鸿见他不信,也觉的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只是久在朝堂历练,遇见巧合之事不自觉的就往阴谋上联想,职业习惯罢了。 沈鸿笑了一下,说道:“也许是我多想了,总之你大哥顺利继承家主之位,你也落得个逍遥快活,如此也算各自安好,过去之事就过去吧,如今的局面不是也挺好?” 崔庭旭笑道:“是呀,我大哥本就该是家主,若我去做,只怕会把崔氏给嚯嚯个干净,尧儿如今也算有了仕途,一切都挺好,不是吗?” “是极,是极。你把刚才为兄的话都忘了吧,此言有挑拨离间之嫌,在下想起都有些脸红,今日不早了,明日我陪你去采买纳征之物。我先回去安睡了。” 崔庭旭站起身来,拱手道:“竟是累得沈兄陪我熬夜,如此沈兄快快安睡去吧,明日连累沈兄无法在家大杀四方了。” 沈鸿也是笑道:“人都被你夫人赶去做事了,哪还有人陪我打牌?不如随你出去转转,也好散散心。” “那好,明早再会。” “嗯,二郎留步。” 待沈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崔庭旭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久久未曾挪动分毫。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唯有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崔庭旭那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忽然起了变化。只见他紧紧地皱起眉头,眉心之间犹如拧成了一个死结,而他脸上的表情更是瞬间变得狰狞起来,让人看了不寒而栗。又过了一小会儿,崔庭旭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手掌。他的掌心此刻已然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淋淋! 然而,面对这样骇人的伤势,崔庭旭却是表现得异常淡定。他慢条斯理地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嵌入伤口处的断甲小心地拔掉。 终于,所有的断甲都被清理干净之后,崔庭旭才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轻声说道:“多谢沈兄提醒,如今……我总算知道缘由了。” 第65章 群小难祭五脏庙 翌日清晨,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崔尧睁开眼睛以后,习惯的去向父母请安,却扑了一个空,父母都不在卧房中,四处寻找一番却未见到。于是朝着前院走去,却碰到了大姐,于是见礼之后发问:“姐姐,你可知父母去哪里了吗?” 崔静宜点点头说道:“不仅是父母二人,便是陈叔与沈夫子,还有昨日新来的高魁都出去了。今日只有你我姐弟四人在家,哦,对了,还有你的两个书童也在。” 崔尧继续询问:“可知他们都去哪里了吗?家中无大人在,伙食如何解决?” “听闻他们昨日就约好今日要去为你采买聘礼,说不得到晚间才能返回。” 崔尧点头表示知晓,却又见到姐姐继续说道:“还有父亲今早脸色有些不好,说是昨夜不小心手掌被杂物所伤,父亲怕染上伤风,今日还需去医馆一趟。我瞧着脸色确实不太好,也不知严重不严重。” 崔尧不由的联想起来,小心问道:“什么杂物伤的?昨日傍晚不是还被衣架子砸到脖颈了吗?怎地夜间又受伤了?真是不小心伤到了?不是母亲没个分寸……” 崔静宜缓缓摇头,言道:“应该不是一回事,母亲今日早上也颇为担心,父亲手上的伤口应该不是她所为。” 崔尧默默吐槽,那么脖颈上的伤,你就认定是母亲挠的了?父母还真是恩爱呀,府上无人不知了。 崔尧又问:“你可曾见到伤口,果真不是抓伤的?若是的话,改日我得劝劝母亲。” 大姐笑道:“你想的太多了,我见过了,不是抓伤的,倒像是被铁器刺了道口子,伤口不大,应该没大碍。今日府中无人做饭,母亲走时吩咐我,让我给你们做些饭食,只是我有些发愁,不知该吃些什么。” 崔尧奇道:“大姐,你会做饭?我怎么从未见你下过厨。” 崔静宜说道:“三弟你莫要小看姐姐,这些女儿家必须会的东西,我还是学过的,哪怕以后用不上,也不能不会呀。” 崔尧来了兴趣,遂问道:“那姐姐今日准备给我们做些什么?也好让我见识见识。” 崔静宜有些苦恼:“我本想给你们做份汤饼,只是厨房里没有擀制好的面饼,所以有些发愁。” 崔尧呆愣了一下:“所以姐姐所说的厨艺,就是指将别人揉制擀好的面条扔进锅里?” 崔静宜一本正经的说道:“三弟你从未做过饭,可不要小看这些,那锅中水何时能下面,煮多久才能捞起,最后用什么菜蔬作为佐料,这些都是很有讲究的,错了一丝一毫那汤饼就会毫无劲道,不堪入口的。” 崔尧心道,我没小看你,倒是高看了不少,若不是我前世偶尔也会没钱点外卖,练就了一些糊弄肚子的本事,险些就被你唬住了。水开下面,烫个青菜也让你说的玄之又玄,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崔尧强忍着吐槽的欲望,开口问道:“那灶台可生起火了?” 崔静宜一本正经的说道:“未曾,我一个女儿家,怎会备着火折子,自然是要寻你们要呀。” …… “很好,我也没有。咱们还是将我二位兄长和杨家兄妹都叫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若是都没有,不如咱们去西市吧,据说长安西市上酒楼也不少。” 此言一出,崔静宜连忙摇头:“母亲叮嘱过,府中人手短缺,没有人随侍,今日让我等不可出门。” 崔尧两手一摊:“那咋办?如果生不起火,就饿着呗?” 崔静宜也有些问难,说道:“如果真是不行,我记得咱们来时,好像还有些干粮……” 崔尧苦笑一声:“都好多天了,下人们估计早就吃了,就是没吃完估计也要长毛了。莫要发愁了,还是先将众人聚在一起吧,活人还能守着厨房饿死?” 崔静宜点头,二人于是分别将众人拉到厨房门口。 大郎今日醒的比崔尧还晚,此时还睡眼松醒的发癔症:“叫我作甚?可是要用早饭?我不是太饿,一会去厨房自取便是。” 崔尧推推他,将他晃醒:“大哥,你看看,咱们目前就在厨房门口,你可进去看看,灶上可有半点备好的熟食?” 杨珏闻言也摸了摸肚子,早上早早的就饿了,央兄长去厨房拿些吃食,却见他空手而回,不信邪的小姑娘自己也跑了一趟,自然是扑了个空。此刻含着手指眼巴巴的望着众人,期待谁能可怜可怜自己。 众人一起钻进厨房,幸得里面空间不算小,站下众人绰绰有余,众人左右踅摸了一会,颓然的望向崔静宜,看的她有些脸红。 “我没有火折子,本想给你们做汤饼,也无人和面擀制。”一时间众人觉得也不要太难为大姐。 杨珏闻言却高兴了起来,跳着脚说道:“火折子我兄长有,我见过,我见过。” 众人又看向杨续业,崔尧说道:“有就拿出来呀,愣着干甚?莫非你不饿吗?” 杨续业脸上有些涨红,怯懦的低声说道:“少爷,小姐,我倒是有火折子,但我没用过,不知道怎么使用。” 崔氏一家闻言愕然,你不会你带着干嘛? 杨珏也气哼哼的看着兄长,小脚忍不住的在他脚面上踩来踩去。 崔尧却没什么沮丧:“你拿来便是,我们这么多人,还能点不起来火?大家都不是蠢人,研究一下就好。” 杨续业闻言回房取了火折子过来,于是众人开始尝试。 …… …… 大约有那么两刻钟,崔大郎甩了甩酸痛的胳膊,说道:“我不行了,累死我了,谁有能耐谁来吧,我觉的饿一顿也没啥。” 二郎与杨续业也满头大汗,想来刚才都做了无用功。 崔尧上前将那物事夺了过来,仔细研究起来,身边这帮人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看了一会,崔尧大概知道了原理,这个火折子时间太久远了,里面的火星子早已熄灭,那配套的镰石看着倒是精美,只可惜中看不中用,已经没有多少燧石了。 崔尧弄明白以后,将火折子后面的塞子取下,将里面的火绒全部倒了出来,又对众人说道:“二哥,劳烦你去父亲书房中,拿些草纸过来,大姐,你去母亲房中将母亲的琉璃佩取来。” 众人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只是看他好似胸有成竹,也就依他所言,各自取东西去了。 不一会,二人回返,便看见小弟开始操作。他将众人引到室外,首先将草纸撕成碎条,铺在几根细柴上,又将火绒仔细拉的松散一些,依次放在纸屑上。到这一步,众人都能看懂,明白崔尧是要引火,只是点火之物在何处呢? 等崔尧做完这一切,又将母亲珍爱的琉璃佩翻了出来,只见上面串着一个羊脂玉佩,下面作为装饰的却是四个琉璃珠,琉璃珠并未打孔,而是以绳结的方式依次连在一起。 崔尧先是问道:“姐姐,若我将琉璃珠取下,你可能再串回去?” 这回崔静宜比较自信,说道:“那是自然,打绳结的手艺我还是会的,只是有些麻烦,小弟你要作甚?” 崔尧笑道:“自然是拆了它们,用来生火。” 众人看他如看呆瓜,琉璃这东西怎能生火,小弟不是饿昏了吧? 崔尧也不理他们,将琉璃佩递给大姐说道:“将四个珠子取下,一会你们便知。” 崔静宜担忧的看着崔尧,手上动作却颇为灵巧,不一会就将四颗琉璃珠取下,递给他,只是表情欲言又止。 崔尧不作他想,将四颗珠子对着天空仔细辨认着,嘴里念念有词:“这颗颜色太杂,不行,这一颗,哎呀气泡怎么这般多?次品。”他将四颗珠子依次比对,嘴里也不停:“大姐,这琉璃是我大唐所作还是番邦泊来的?” “自是番邦泊来的,眼下我大唐好像只有皇家有琉璃匠人,产量稀少,外边根本买不到,且做工比这还要差些。” 崔尧一愣:“没有人做出玻璃吗?” 二郎说道:“玻璃又是何物?未曾听闻过。” 崔尧闻言也不再说话,没有玻璃又如何,说的好像他会做似的,看来以前的前辈里没什么理工人才呀,工业还是相当原始。我就说文科狗没有出路吧,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做狗呢? 挑了半天拿出一颗琉璃珠,只见这颗是外表比较浑圆,颜色一致,整体偏蓝,杂质也不多,难能可贵的是,气泡也不在中央。 随手将其他三颗递给姐姐,嘴里说道:“这颗就别往回串了,我自己留着。” 崔静宜也不以为意,以母亲对崔尧的溺爱,莫说是一颗珠子,就是将院子点了生火,她只怕也会帮着添柴。 崔尧将那珠子放在火绒上面,不停的挪动着位置,不一会好像确定了什么,又将珠子上下移动,好像试探着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也围上来观看。崔尧看见珠子被人影遮住,没好气的说道:“大哥,要看的话去二哥旁边,莫要站在我身后。” 大郎嘟嘟囔囔的说道:“有什么分别?”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将太阳露了出来,眼神里清澈而好奇。 众人看着,慢慢发现了门道,只见那火绒之上有一个光点,甚是明亮。盯的时间长了,眼睛还会刺痛。 不一会,杨珏叫了起来:“冒烟了,冒烟了,小公子会道法,小公子会道法!” 众人没有理会小姑娘的咋咋呼呼,全都好奇的看着崔尧,仿佛要看出花来。 第66章 历尽千辛终果腹 众人看着崔尧在那里无中生有的将火绒点燃,继而小心翼翼的将纸屑拢在火星周围,没过多久当纸屑也全部引燃之后,又将几只细柴搭在上边,才长出了一口气。 众人随着他的动作都吐出一口长气,皆是没有发觉刚才自火绒点燃开始,几个人竟都未喘过气。 崔尧退后一步,将杨续业唤到跟前说道:“续业,你看着柴火,等细柴引燃之后,就放一根粗柴进去,等引好了就将粗柴扔进炉灶,我先歇会,好久没有这么紧张了。” 杨续业点头称是,只是目光仍在崔尧身上打转,其他几人也是如此,好奇的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消化了一会眼前的情景,二郎才慢慢问道:“三弟,这绝不是什么道法妖术,而是一种手段,对吗?” 崔尧笑呵呵的说道:“我也没说是道法呀,小珏自己说的,我可没有承认。” 众人这才又出了一口长气,好像也不敢完全确认,听他承认以后才放下心来。只是看大郎和杨珏的目光,好像颇为失望。 二郎接着问道:“那这是何种手段呢,为何闻所未闻呢?” 崔尧也不确定是真的没人用过,还是家里孤陋寡闻了,但想到玻璃至今还未问世,他不禁猜测,或许这个道理至今还未有人向世间传播过。 崔尧仰着脖子看天,小心翼翼的说着:“若说是什么手段,我也不清楚,大抵是跟阳光有关。以前在匪帮之中,我也曾见人使过,不过那次是用的冰球,效果也差不多,皆是用一个透明的球形体将阳光聚集在一点,利用太阳发热点火。”崔尧说几个字,顿一下,看一下天,再说几个字,看着十分嘚瑟,让人拳头发硬。 崔静宜没管什么原因取得火,只是好奇小弟为何如此这般模样,遂开口:“三弟,你是落枕了吗?一直梗着脖子作甚?” 崔尧平淡地说道:“我在看天上有没有云彩路过。” 崔静宜不知道小弟又抽什么疯,只得问道:“你关心天气做什么?今日家中又无拆洗的衣物,就是有,和你崔大世子有什么关系?莫要作怪,看的我想打人。” 二郎却没注意崔尧的姿势,一直在思索,太阳离我们如此之遥远,也能用之取火?真是匪夷所思,只是虽然接受了这个设定,可是其中关窍在什么地方却毫无头绪。 想不通的二郎于是问道:“这琉璃珠不管在谁手中都是如此吗?还是有什么口诀关窍?” 好吧,他还是没有完全脱离了玄学的概念,属于有思考,有总结,可惜没有系统的认知。眼睛看到的自然科学,心里念的全是五行阴阳。属实是科学修仙,赛博念经。 崔尧将珠子递给二哥,说道:“你换个地方,将珠子对着太阳聚焦,在焦点处放些火绒或是干草,一样能点燃。不妨试试。” 二郎接过珠子对着太阳看去,突然又被崔尧拦住,遂说道:“拦我作甚?可是还有口诀告知?” 崔尧摇摇头,随口道:“没有口诀,只是要告诉你,别拿眼睛对着它看太阳。” 二郎有些紧张:“可是有什么说法?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不,很简单,看太阳会瞎!” 此时,杨续业从厨房里出来说道:“炉灶引燃了,然后作甚?” 崔尧看向大姐,重复说道:“大姐,炉灶引燃了,然后作甚?” 崔静宜此时也推脱不过,遂说道:“大家一起去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吧,若是容易些,我也可尝试一番。” 尝试?众人觉的这个词用的有些微妙,此时连最不敏感的大郎也有些疑惑:“姐姐,尝试什么?不会是要尝试做饭吧?我记得你以前不是给父亲做过醒酒汤,还有熬过莲子粥吗?汤饼也吃过你做的,怎地如今说要尝试?” 崔静宜此时也觉的有些难为情,说道:“往日有厨子辅佐于我,今日不是都走了吗?” 大郎相当直白的说道:“那我等今日都来辅助你,你说吧,要做什么?”说罢撸起袖子来。 崔静宜闻言大喜:“那你将面和好,然后擀成面饼,最后切成条状即可,剩下的就看我的厨艺吧。” 众人都看了过来,有些不明所以,大郎接着说道:“这些我都做了,剩下还有什么?” “下面呀,我下面给你们吃。” 众人都有些沉默,崔尧略过姐姐的虎狼之词,开口道:“大哥,你会吗?” 大郎尴尬的笑了笑:“我以为是什么洗洗涮涮的活,和面这些为兄真不会。” 崔尧也有些伤到筋,他也不会呀,要是有个方便面什么的,我也能给你们展现一下厨艺了。 于是只能说道:“我来试试吧,不过不敢保证好吃,能吃是肯定能吃的。” 于是众人又看向屡屡有绝活的崔尧,期待他能大展厨艺,将众人喂饱,崔静宜也麻利的退至众人身后,深藏功与名。 崔尧被赶鸭子上架,在厨房里踅摸起来,不一会翻找出来腊肉、菘菜。有了这两样崔尧总算松了一口气,有荤有素,也算营养搭配了。 二郎也从吊着的篮子里摸到鸡子,于是直接抱起杨珏,让她将篮子整个取下。大郎在墙角找到一口大缸,欣喜的说道:“麦面原来藏在这里,让我好找。” 崔尧有些不忍直视,厨房里就两口缸,一个盛水,另一个的作用很难猜吗? 众人准备停当,崔尧找来一个陶盆,让大郎往里装面粉,约莫着差不多了,于是喊停,自己又往里面加水,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试着和面,这活他也没干过,好在他前世的时候刷到过类似视频,总算比别人多了一份‘经验’。 于是搅和了一会,感觉数量太少,可能不够吃,于是又让大郎添面。后边围着四个脑袋专注的看着,似乎在暗中学习。 大郎添完面,看到崔尧搅合的艰难,问道:“是不是水少了?这么干巴,许是还要添些水吧。” 崔尧从善如流,又舀了一瓢水放进去。 …… “稀了!” “添面呗。” “哎呀,多了!又稠了。” “我的手拽不出来了,续业,加瓢水来。” “这一瓢是不是又倒多了?” “我看着也是,要不再加些面?” “可是陶盆装不下了。都快溢出去了。” 看着不成型的面团,众人都犯了愁,感觉今日可能要挨饿了。崔尧将手从陶盆里拿出来,心虚的来回转悠,脸上也有些红润,姐弟俩如出一辙。 大郎说道:“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倒掉重做吧?夫子说过浪费粮食是要被天地不喜的。” 二郎也跟着点头,虽然家里不差这点粮食,可他们自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崔尧此时走到灶台边上,抬手看见墙上挂着的漏勺,突然有了一个不错的点子,好像以前在哪个视频里见过一种面食的做法可以参考。 “大哥,将铜釜里灌上水,一会我自有妙法。”安排完大郎后,崔尧又开始打量厨具,东西还真不少,铜釜、双耳银锅、甑、鬲、还有一口精铁铸造的锅,只是太过厚实,恐怕颠勺有些困难,但用来翻炒足够用了。 找了半天没找到炒勺或是铲子,于是问道:“有没有长柄的铁质勺子?” 崔静宜递过来一个木勺,说道:“这个汤勺能用吗?” 崔尧拿起挥了挥,不确定的说道:“我试试吧。” 于是将腊肉与菘菜挪到一块案板上,开始备菜。众人像是一群好奇宝宝一般,又围了过来。大郎率先问道:“三弟,你切这么薄干嘛?入釜之后,只怕炖的没了影。” 崔尧头也不回的说道:“厨师界的事,少打听,看我发挥。” 于是众人不明觉厉的看着他,感觉崔尧此时好自信,大概应该能吃上饭吧? 崔尧将菜备好,又把铁锅直接放在火上,没忘了看看另一个灶口上的铜釜。他家这个灶台颇为奇妙,一个炉膛上面有两个灶口,可以一起用,也可堵上一个口,只用一个。此刻双口全开,崔大厨准备给古代人露一小手。 木勺划过铁锅底部,似乎不太光滑,还能感受到锤印,于是崔尧决定宽油下锅,以免粘连。随手将灶边的陶盆打开,里面果然是白色膏状物,崔尧见此露出一分智珠在握的笑容。 抄起木勺,铲起满满两大勺猪油,直接下锅,油温微起将葱姜蒜直接爆香,感觉少了些什么,张口就问:“看看香料在哪?都有些什么?” 杨续业将两个罐子向崔尧推了推,说道:“我看了,只见到花椒与胡椒,还有一些我摸不准,要不你自去看看。” 崔尧闻言看向墙角的一堆罐子,迈了一步就看了过去,此地离灶台如此之近,想必都是调料了。凑近一看,还挺全:肉桂、茴香子、黑蔗糖、醋、豆酱。嘿,用不了这么多,我还道调料不会太全,原来是我小看大唐,不,是小看大唐的世家了。 抄起肉桂和醋拿了过来,崔尧又投了一片肉桂,继续炒料,见葱姜蒜微微变色,就将切好的腊肉丢了进去,没炒几下,香味就散了出来。众人闻到不怎么熟悉的异香,感觉离吃到饭又近了一步。 待腊肉里的肥肉变得透明,崔尧将菘菜也投了进去,开始翻炒,待叶片卷曲,又加了盐与少许醋,最后不确定的问道:“大哥,还有酒吗?来点?” 大郎奇怪的问道:“早上就饮酒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非也,我只是感觉这菜里需要些,不过我也不确定。” “好吧,你是大厨,你说了算,我去取来。” 投入酒后,待酒气蒸发,这菜似乎多了一重香味,不过也不清楚是不是心理原因,最后加上水开始炖煮。 崔尧又将目光投向铜釜,此刻水早已沸腾,崔尧取下漏勺递给大郎,说道:“大哥,你举好,我要下面了。” 众人疑惑,怎么下呢?面还瘫在盆里呢,软塌塌的不成样子。 崔尧自信的说道:“你们看着就是。”说罢,将陶盆端了过来,又取过木勺洗过,将木勺直接从盆里将非牛顿流体舀了出来,只见他将木勺放在漏勺上方倾斜,浓稠的液体缓缓流下,通过漏勺开始向下倾泻,落入沸水中,竟成了一条条的丝线。 众人大奇,汤饼还有如此作法吗?真是闻所未闻! 崔尧得意的大笑:“怎样?是不是鬼斧神工?” 正当他得意时,杨珏看着漏勺说道:“公子,汤饼断了,现在像羊屎一样,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呢。” 崔尧闻言低头一看,许是面没有和均匀,此刻颇有些不通畅,哩哩啦啦的不成形状。 崔尧小手一挥:“无妨,前面的是汤饼,后面的是疙瘩汤,都一样,一锅汤你们能吃到两种面,算你们赚到了。” 众人以为是正常操作,也不以为意,反而更加期待。 没一会,一小陶盆面全部入了水,待全部浮起之后,崔尧吩咐道:“可以出锅了,大姐,盛面。” 崔静宜此刻也不在后面缩着了,自信的说道:“这个我拿手,我给你们说,汤饼盛出也是有讲究的,一看色,二看汤……” 众人不理解她哪来的自信说这些,纷纷推着她赶快盛吧,眼看就过劲了。 崔静宜有些遗憾不能向众人解说她的才华,不情不愿的将面都盛在碗中。 然后众人就看着面条和疙瘩混合的白坯发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看着是不错,只是缺油少盐的寡淡了些。 崔尧吩咐大郎将铜釜离了灶,又将双耳银锅放在灶上,放进猪油开始煎蛋,这锅属实不小,锅底趋近于平面,可以同时煎三个蛋。这个属于崔尧的常规操作,所以做的很是利索,不一会六个煎蛋也好了,盛出备用。 崔尧随即将铜釜中的汤汁舀出,依次放在面碗中,又每人加了几片腊肉,最后没人扣上满满一勺的菘菜,将煎蛋一铺,齐活。 “好了,崔大厨宣布,可以食用了,希望大家对今日的汤饼满意。” 杨珏小声说道:“公子,我这碗里没有汤饼,全是小疙瘩。” 崔尧挥挥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还小,面疙瘩好消化,公子是为你好。” 杨珏闻言转喜,心道公子果然偏爱我。 于是,临近中午,众人总算是吃上了饭,味道嘛,崔尧觉得一般般,没有展现出他的泡面绝技。众人却吃的很香,或许是里面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不过比起当下的汤饼,确实也别有一番风味。 “三弟,我还要。” “大哥,你不是不饿吗?” “这会差不多午时了吧?我是两个时辰前说的不饿。” “锅里还有菜,你凑合吃些吧。” “我要吃鸡子。” “大哥,我不想动。” …… “我要吃鸡子!” “好吧,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做吧!” 第67章 你道憨傻肚中明 就在崔府群小还在家中探索厨房游戏的时候,崔庭旭一行人已经在东市游荡了好半天了。崔庭旭的左手包着好几层纱布,裹得厚厚实实的,格外惹眼。 崔夫人不时瞄着夫君的手上的纱布,显得很是在意,于是再看了一会之后,终于忍不住再一次问道:“真的没事吗?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如何弄伤的?” 崔夫人如此在意的原因,也并非是简单的出于伉俪情深,也有些原因是因为从早上到现在,陈枫与沈鸿他们总是用揶揄的眼光打量他俩,那目光说明不了什么,却格外让人火大,好似妾身是个河东狮一样。 崔庭旭憨憨的笑着回应:“多谢夫人关心,刚才那医者都说了没有大碍了,为夫都有些后悔去那医馆了,那医者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上好的美酒就往我这伤口上倒,险些让我昏死过去。刚才若不是你拦着我,我非要与他理论一番。” 崔夫人很轻易的被夫君把话题带偏,和他一起对着那医者同仇敌忾:“就是,那老头看着慈眉善目的,没想到如此狠毒,浑不顾夫君乃文弱之人,竟拿军中酷烈的方法杀毒。真真是屠夫一般!” 崔庭旭有些诧异:“军中的法子?我怎么不知,还有这烈酒杀毒的法子?杀的又是什么毒?详细说说,我家中的典籍并未有此类记载。” 崔夫人陷入回忆中,片刻后说道:“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曾见过父亲用此法处理过受伤的袍泽,我父亲生前一直在军中供职,他曾言此法是军中所独有的法子,只是想不到现在民间都已流传开了。此法应是问世没多长时间的,你家中典籍要么就是上古如何如何,要么就是魏晋自家是多么威风,在我看来毫无半点意义,世家门阀这些年是越来越垮了。” 崔庭旭也不好辩驳,虽然他自诩氏族风流,以才子面貌示人,实则他也知道,世家中多的是和他一般,于艰涩小道之中成名立腕,少有能出纵横捭阖之辈。说的好听点是底蕴深厚,实则有些难以为继,纯靠祖辈余荫撑着门面罢了。 于是只得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如何拉胯,也不是寒门能比的,总之我们是未必能够看到门阀垮掉的一天。” 二人说着话,就见到高魁已经与一家商铺在讨价还价,二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绸缎庄。只见那货柜上摆放的都是蜀锦,二人也来了兴趣,跟着高魁一起看了起来。 只见没过一会,那高魁开始挑起了毛病:“你这蜀锦前后密度不一,经纬也不缜密,敢要十贯一匹也是想瞎了心,你再看看这颜色,这黑色的丝你看看颜色正吗?你在看看这红色,你老实说是不是拿去年的积压的货色来蒙骗与我?” 那掌柜看见蒙不过,知道来了行家,急忙上前鞠躬道歉,一边将高魁手中那匹残次货拿走,一边喝骂着小厮,说是养了你半年,怎地还是这么毛躁?怎能把要处理的东西拿给贵人看,下次再如此打断你的狗腿云云。 那小厮也是个愣头青,嘴里嘟囔着掌柜不讲道理,那次不是刚开门的时候,你亲自将那几匹卖不掉的东西让我拿着,看见年轻的客人就推销一番,怎地又怨上我了? 直气的掌柜一脚将那小厮踹出后堂大喊:“还不将上好的货色拿出来让客人看看?” 那小厮极为耿直,边跑边说:“掌柜的,是拿真正的好东西,还是你备下的‘上好’货色?” 那掌柜要气疯了,追着就上前打骂了起来。 看二人进了后堂,崔庭旭迟疑的问道高魁:“这店家看着实在不老实,为何要在他家挑选,我看后边还有不少店铺,怎不去后面看看?” 高魁露出自信的笑容,说道:“家主莫看这厮奸猾,整条街的绸缎,若论品质,这一家才是首屈一指的,概因其他家大多是四处采买货物,而这家背后的东家却是在各地都有桑田绣坊,属于自产自销。由于产量实在太大,难免良莠不齐,但若说精品,那是谁家也比不过的。” 崔庭旭疑惑道:“谁家实力这么雄厚?我怎地不知?若是哪个门阀有此产业,早就该众人皆知了呀?” 高魁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却还是恭敬的说道:“据传闻可能是几个王爷在后面帮衬,具体是谁的产业小人也不知。” 崔庭旭也非傻子,闻弦知雅意,心下却感到荒谬,谁一直说皇室穷了?我怎么觉的人家那是不露富呢?还有,如果这是皇室的产业,我花钱将其买下,再巴巴的送进宫里,是不是有些……崔庭旭摇摇头,把握不住这个感觉,只是觉得怪异的很。 少顷,那掌柜的自己出来,抱着几匹蜀锦放在台面,众人一起上前围观,沈鸿看后率先发言:“比之贡品不遑多让呀!” 掌柜的喜笑颜开:“这位贵人有眼力,我这里的精品,便是贡品也能比上一比,岂是其他店铺所能企及的?” 高魁看了看,还是有些不满意,遂说道:“掌柜的,我家公子要与皇室结亲,兹事体大,还望掌柜的不要再敝帚自珍,把最好的拿出来吧!” 那掌柜也是诧异,如此货色还入不了这人的眼?眯着眼睛看去,却见刚才说话那人手上做出一个怪异的手势,于是心领神会,说道:“再好的东西,本店不是没有,只是这价格,怕是常人无法承受呀。” 高魁直接越俎代庖,言道:“你眼前的可是清河崔氏的嫡公子,财力你大可放心。快去拿吧。” 那人也不多言,转身又跑了进去。 崔庭旭有些担忧的问高魁:“如此大张旗鼓不好吧?” 高魁答道:“这些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不亮出身份,怕是见不到好物。” 见崔庭旭还是迟疑,又问道:“可是家主今日有些不凑手?无妨,他这里可以赊欠的。” 崔庭旭别的都能接受,唯独受不了有人说他穷,心道你看不起谁呢?要不是你背后之人我惹不起,今日非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挥金如土。 于是淡定向后一退,不在意的说道:“东西好就行,铜臭之物你不用担心,我颇有家资。” 高魁垂手领命,众人没等多久,那掌柜的又抱出来两匹蜀锦,看那花纹竟是好似专为皇室中人所用。 不等众人开言,那掌柜就说道:“这可是最好的货色了,你们看看这纹理,这手艺,各位尽可上手试试。” 崔庭旭有些发懵,问道:“这好像不是民间流通之物吧?” 掌柜的也是豪横:“无妨,你们不是说要与皇室结亲吗?这就是为公主定制的蜀锦,你看?这算不算缘分吧?” 崔夫人没想那么多,越看越是满意,遂问道:“怎么卖?我都要了!” 那掌柜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高魁,只见他比划了一下,直接开口:“既是贵人诚心想要,我今日也是头笔生意,这样,我给贵人打个八折,就八十贯吧!” 崔庭旭仿佛被人捏住了脖子:“八十贯?就这两匹布?你怎么不去抢?” 那掌柜的笑呵呵的说道:“贵人莫要说笑,小店乃是正经生意,怎能去抢?还有就是,八十贯一匹,两匹是一百六十贯。” 还未等崔庭旭掉头就走,就见崔夫人已经放了话:“崇仁坊,九山别院,日落之前送过去。” “诶!还是夫人有眼光。”说罢就拿出纸笔,龙飞凤舞的写下契约,崔夫人也不拖拉,顺手签上了自己夫君的名字。 崔庭旭看着这笔诡异的交易,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就一百六十贯了?买个上好的歌姬才二十贯吧?我提议了五六年都被夫人言说太贵,给否决了。怎地现在如此阔绰了? 崔夫人经过这笔交易以后,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又兴冲冲的拉着崔庭旭往下一家走去。 高魁走在最后,临走时还对掌柜的低声说了一句:“有我二十贯,莫忘了。” 那掌柜点点头:“这就是陛下新认的亲家?看着有些憨傻呀,还有那两匹布是公主亲自挑的,莫让他们给忘了。” 高魁点头知晓,这也是应有之义。随后就跟上了众人。 沈鸿悄悄的和崔庭旭说道:“你不觉的有些怪异吗?” 崔庭旭摸摸鼻子:“不好吗?最起码挑的都是人家老爹喜欢的东西,最起码不会有差错,只是有些卖的贵了。”崔庭旭还是觉得刚才的交易肉疼。 沈鸿悄悄说:“你认便宜吧,这会吃了亏,说明人家觉的亏了,以后肯定会有好处等着,而且不会小。” 崔庭旭骂骂咧咧的说道:“好处是臭小子的,偏偏吃亏却是我!” 第68章 一路癫狂归家忙 一行五人在东市兜兜转转了一整日,在太阳西沉之时才算采买齐备。在离开这东市之时,四位男士已经疲惫不堪,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倒是整日不出门,缩在院中的崔夫人显得精神奕奕,临别时倒有些意犹未尽之感。 崔庭旭强拉着崔夫人回头向坊门走去,生怕没抓牢又让夫人回转过去,然后又是一番挑挑拣拣。 “夫人,走吧,该有的都有了,没甚可买的了。” 崔夫人好像还在回味:“我觉得刚才那家的胭脂尚可尝试一下。” “为夫觉得大可不必,家里胭脂已经多的用不完了,你见谁家侍女天天换着花样使高价胭脂?不都是你用了一次就弃之不用的吗?” “可是这个颜色我没用过。”崔夫人有些不高兴。 “听话,今日是采买聘礼的,退而言之,褐色的胭脂涂在脸上能好看吗?好像一坨屎一般,也不知你怎么想的?” 崔夫人一掌拍在崔庭旭的肩上:“那是雾面棕,多好听的名字,偏你说的那般恶心,呸!” 说着这般说,崔夫人倒是不再提起此事,想必自家也觉得脸上涂上那种颜色,大概不是太体面。 后面沈鸿已经无心听前面二人的喋喋不休,将手臂搭在陈枫的肩头,状似亲热,实则脱力的往前挪动着双腿。陈枫略微嫌弃的拖着沈鸿前进,好在并未真个丢下不管。只是嘴上不免冷嘲热讽。 “沈兄,你这前御史难道从不到下面巡查吗?怎地这般虚弱?若是哪日命好,再重新起复,怕是都站不得朝堂了吧?你真是多亏了这几年没有御驾亲征的活,要不你这御史还不得活活累死在军中?” 沈鸿喘着气说道:“在下原先是殿中侍御史,整日动动嘴即可。不是巡查御史,陈兄莫要胡乱调侃,不怕闹了笑话? 再说,在下也并不是没在军中待过,当年也是从录事参军做起的,只是这逛街实在比行军恐怖的多,一点目标和流程都没有,胡窜一起,有时还得前后比对。实在是恼人的很,在下还是觉得行军较为简单。” 高魁听着二人扯淡,也不觉的烦闷,他倒是觉得这逛街也没什么,比在整日整夜的候在殿外舒坦多了。最起码不用谨言慎行,心理上无甚压力,自在不已。他也未曾料到,只不过出来两日,自己竟是有些不想回去了。 四人在街口租了一辆马车,爬上车后四人都是不再动弹,连刚才还神采奕奕的崔夫人也不例外,开始哼哼唧唧说着脚疼。 崔庭旭总觉的今日有些心神不宁,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半晌才迟疑的问道:“今日家中没有一个大人,孩子们是如何解决饭食问题的?” 崔夫人不经意的说道:“哟,大老爷还知道操心这些细节?放心,我今早就交代给静宜了,她也一口答应下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岔子。” 崔庭旭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心神不宁了,他与夫人不同之处在于,因为喜好四处浪荡,他与陈枫皆有一些厨艺在身,也是知道所谓世家小姐的厨艺究竟是何等的不堪。 于是追问道:“你确定静宜能做了饭食?此刻几个孩子不是在挨饿?” 崔夫人没好气的说道:“静宜做的莲子粥浓稠可口,甚是喜人,我可是亲自尝过的,比我做的还要好。” 崔庭旭与陈枫对视一眼,怀疑的说道:“真的如此吗?那她是如何做的,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从稻米、佐材的的选择,都甚是讲究,出锅之时,米粒似开未开,莲子清香怡人,时机把握的别提多精准了。” “也就是说,静宜也只会选用食材,还有何时出锅对吧?” “这还不够吗?一个大小姐你还能要求多高?总不至于还要求她会生火起灶吧……” 说着说着,崔夫人也面露惊恐。她终于发现了盲点,往日崔大小姐来了兴致要下厨做饭,哪一次不是兴师动众,莫说有人帮着生火添柴,就连切葱剥蒜这些也是有人代劳,崔大小姐所要做的就是站起远处遥遥观察,吩咐何时下米,何时加水罢了。 这样的厨艺已经是颇为自豪的事情了,说出去也可自称厨艺精通,若是在世家门阀之中,只怕还要落得一个贤惠的夸赞。只是装点门面总不能把自己也装进去吧?这样的手艺莫说是厨艺精通,若是嫁到寻常人家,只怕第二日就会被轰出门去。 沈鸿与陈枫已经各自低头,仿佛失聪了一般,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像马上就会有什么恐怖将至。 高魁不明所以得看来看去,不知道气氛怎么突然如此安静,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吗? 突然一道高音炸裂耳膜:“车把式!快快前行,人命关天!!!” 外边的车夫却是慢性子:“夫人莫急,咱关中百姓再怎么着急,也得爱惜马力不是?大牲口可不能催的太急,害了病可不好治哩!” 崔夫人哪管那许多,直接加码:“双倍车费,快走!” 那车夫还是有些犹豫:“夫人,这不是价钱的问题,须知这老马虽是畜生,却是我的至爱亲朋,不可摧残。” 一个高音响起,都有些破了音:“五倍!!!” 此刻那马车突然窜出,众人竟忽然有了些推背感。 “坐稳了!老夫要飚个车!” 陈枫伸出头来,纳闷的说道:“老兄,怎地又不爱惜您的至爱亲朋了?” 那老者头也不回的说道:“老夫曾经可是左武卫的锋矢出身,胯下老友也曾是出入万军如探囊取物一般,岂是如今可比,老夫也不是贪图那些钱财,主要是今日回想起了军中岁月,有些技痒罢了,诸位!坐稳了!!掉下去老夫可不管。” 几人在车里犹如在海上飘荡,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只是抓紧一切都抓到的东西。 于是,黄昏的长安城,几个不良人吹着竹哨在后面追赶,一边追一边喊:“兀那老汉,长安城中也敢纵马驰骋,莫非欺爷爷的刀不利耶?” 那老头充耳不闻,只是“驾,驾,驾”的呼哨,将人甩脱之后,还不忘嘲讽:“几个生瓜蛋子也有脸来追老夫?老夫玩马的时候,你爹还是一滩呢!” 画面甚是喜感,不一会,老者就在未触碰一个行人的情况下,抵达目的地。 沈鸿与崔庭旭在车停稳之后,跌跌撞撞的跑向院墙后面。俄而腌臜之声此起彼伏。 那老者也有些嫌弃的退后一步,然后笑呵呵的看向崔夫人:“诚惠,行价四十文,五倍正好贰佰文整。” 崔夫人窜下车去,丢下一句‘让我夫君付’就飘然而去。 老者也不以为意,左右都到地头了,还能让人跑了去? 于是也不顾腌臜,笑眯眯的将崔庭旭堵在墙后。 当崔夫人跌跌撞撞的跑进院中,却看到了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到的画面…… 第69章 院中篝火迎霜客 后边三个半男人交付了车费,互相搀扶的进了大门,却见到崔夫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众人以为崔夫人中了邪,急忙跑上前去查看,只是走到跟前,众人也跟着愣了起来。 只见院中群小正在忙碌着烤制着食物,预先想到的哀鸿一片的场面并未出现。 只见崔尧站在一个粗陋的自制烤架后面,正勤劳的给食物刷着酱料。二郎在旁边翻转着几块大扇的羊排,不时的拿着匕首在上面改刀。 大郎在众人远处表情狰狞,身上染满血迹,看着十分恐怖,只是他手中的鸡显得更加恐怖,身体已经被斩了十七八刀,刀口不怎么规整,那鸡头还耷拉着好像还有口气,身上的毛也未褪,看着十分重口味。 那大杨书童拿着一个石臼奋力的砸着什么,看旁边溅裂的物事,应该是花椒、黄豆、八角、茴香、胡椒之类的。只是石臼中存着的显然没有散落的多。 两个女子就显得十分娴静,正在将蘑菇、豆腐、莲藕、韭菜、蒜子、昆仑紫瓜改作小块。看着旁边的箭杆来看,显然是要串作一起的。 只是二女没有用什么刀匕案板一类的厨具,而是人手一把女红用的小剪刀,颇为秀气的一点一点的蚕食眼前不小的一堆食材。二人也不急迫,仿佛颇为享受制作的过程,手下的食材形状唯恐不美型,稍微有些差错还要拿剪刀仔细修剪一番才算满意,丝毫不顾崔尧在一旁嗓子冒烟的催促。 若不是二女脸上被上风口飘过来的油烟熏得一脸烟尘,怎么看也是两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众人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每个人都仿佛被掐住脖子的瘟鸡一般的毫无声息。 良久陈枫才惨呼一声:“我的鸣镝响箭!!” 话音未落,就见崔庭旭一巴掌拍在他背后,轻声说道:“嚷什么嚷?不就是一壶响箭?我赔给你!” 陈枫话中带着心疼的说道:“二郎,倒不是价钱的问题,这响箭是我亲手制作,耗费了一年光阴……” “五十贯,多了没有。” “也不是不行,我房里还有两把三刃铁尺,那个不怕烧,要不我去取来?” 崔庭旭示意他快去快回,便快步走了上前。 六个孩子刚才在陈枫惊呼的时候就看见了众人的回归,显得十分兴奋,仿佛动作都轻快了几分,崔大郎手里的鸡彻底呜呼,离开了这个残忍的世界。 “父亲,看我等这晚膳操弄的如何?是不是一顿饕餮盛宴?”大郎见终于弄死了鸡,也站起身来,满身血腥的迎接众人。 陈枫与沈鸿、高魁默默地退后一步,将二位主人护至身前。 崔庭旭却仿佛没有看见大郎身上的脏污,脚步轻快的上前将大郎抱起:“我的好大儿,今日弄的这是什么场面啊?真是别开生面呀,快给为父介绍介绍,我正好饿的不行了,呵呵,这才叫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大郎自豪将脸上的血污抹掉,说道:“这是三弟提议的烧烤大会,我们众人皆参与其中,你看着是我杀的鸡!”说罢将手中的血赤糊拉的鸡向前递了过去,仿佛献宝。只是那鸡却不给面子,鸡头于此刻终于被晃了下来,跌入尘埃。 崔庭旭却毫无所觉,提起那藕断丝连的鸡身说道:“不错,只要将鸡羽除去,就处理的相当完美了,来来来,去给为父弄盆热水来,我给你收收尾。” 崔大郎于是兴奋的一路蹦跳的跑进厨房,崔庭旭提着仿佛被车裂的鸡一路走到崔尧面前,假模假式的说道:“这位掌柜,我等五人于东市游荡一天,早已饥渴难耐,敢问掌柜的今日有什么饭食供应啊?” 崔尧也陪着父亲乐呵:“回客官,今日食肆中菜肴颇为丰富,有烤羊排,烤羊腿、羊腰子、羊蹄、烤腊肠、烤时蔬、酒水有剑南烧春、山西汾酒、若是不耐酒力,小店也有醪糟供应。” 崔庭旭奇怪的问道:“掌柜的莫闹,你家食肆何时有醪糟卖了?我怎不知?” 崔尧笑呵呵的说道:“客官应该知道,这长安城里,可是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游走,我店里见到醪糟摊子路过门前岂有放过之理?客官尽管食用,我等早已尝过,甘甜的紧。” 崔夫人早已泪流满面,拿着手帕抹抹这个,擦擦那个,虽是面带泪容,嘴角却难压的紧,笑的十分放肆,只是又哭又笑的将脸上的胭脂冲的道道沟壑,有些滑稽。 崔庭旭将旁边的汾酒倒出一碗,一饮而尽,大声说道:“陈枫,沈兄,莫要让孩儿们独自享受,我等也上手吧!我可是好久没有亲手烤制过饭食了,手痒难耐,我先来了。”说罢将崔尧往旁边挤了挤,占据半个身位,夺过酱料闻了闻,满意的点点头:“酱料不错,有老夫三分火候。” 说罢,自顾自的开始接替崔尧的工作,看那模样,竟也是个老饕。 “想当年,我与陈枫纵横南北,几乎走遍了全国,错过宿头,我等也是野外直接找个地方一猫,露天而席。那时都是陈枫狩猎,我来做庖厨。今日算是你等有福,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陈枫拿着两柄手叉出来,顺手拿过大郎手中的热水,将那残鸡丢入水中,焯水脱毛一并做了,手法竟是相当老练。 高魁挤在杨续业身边,看了一会说道:“小兄弟,你花椒投的太多,一会怕是要麻掉舌头,我来吧。”说罢也接下了配料的工作。 崔夫人从厨房拿来一把刀,将孩子们削的坑坑洼洼的箭杆修理整齐,最起码将毛刺都剔除干净,免得让食用之人和着血吞下。 沈鸿却并未掺和众人的其乐融融,乐呵呵的站到了门口,因为街口已经有人推车送货而来,他便乐的在门口迎来送往,一会心安理得吃白食就好。 入夜,众人并未进屋而去,而是在院中燃起了一座篝火,那篝火映的人都脸色通红。众人围坐在篝火边手拿串烧,不时的抿上一口酒,笑闹声不断响起。 三兄弟加油添醋的向父母告状大姐有多不靠谱,崔静宜却娇嗔不已,直说自己今日自己有多辛苦,手上都有了倒刺,惹得众人更是大笑不止。场中最虔诚的就属杨珏了,只有她一人埋头大吃,嘴边的油都将衣衫浸透,杨续业一脸慈爱的抚着小妹的头,顺便将手上的香料渣蹭了个干净。 正待此时,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寒风灌入,众人都惊愕的抬头看着来人。 那人一脸胡须,面色颇有些风霜,只是脸上却带着一副混不吝的架势,任谁也觉的这人不怎么正经。来人跨门而入,鼻子轻嗅,转而开言:“哎呀,今日莫非是泄露了行踪,让你们这群小儿知晓了老夫今晚将至?哈哈哈哈,正好,腹中正饿的紧,快些将酒肉拿来!~~~” 第70章 无咎斗酒话陈年 “爹???您怎么在此?” 崔庭旭面露惊讶,不由的喊出声来? “爹?”崔尧也跟着疑惑。 来人抖落抖落身上的大氅,取下后,随手丢在崔庭旭的手里,随后将崔尧一把抄起,对着屁股拍了两下,才哈哈大笑:“你跟着叫什么爹?我与你娘可没什么瓜葛!莫要随便侮人名声。哈哈哈,这小子才是我家的种,一看就精神的很。” 那人打过屁股之后,又muamua的亲了两大口,才将崔尧放下。 场边众人对老者不着调的言语毫无诧异,想来这两句话对老者来说是正常操作。 崔庭旭还是想不明白,怎么自家老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爹,你怎么会突然来到长安呢?上月我回老宅都并未见到你,母亲还在埋怨您老是瞎跑呢!” 话说那崔老爹,单名一个昊字,表字无咎。想当年,他也是名震门阀的奢遮人物!其威名远扬,靠的便是那犀利无比的言辞和果敢决绝的行事作风。在世家之中,提起这崔昊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就在几年前,这位风云人物却做出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之事——他竟然毫无征兆地卸下了家主之位,将这份担子甩手丢给了自己的儿子。自此之后,便如闲云野鹤一般,浪迹江湖,行踪飘忽不定。时而现身于朝堂之上,与达官显贵们谈笑风生;时而出没于世家豪门之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时而又深入荒野之地,探寻那些不为人知的神秘之处。如此行径,真真是颇有几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韵味。 老者坐下抄起酒坛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长出一口气道:“我原来能一口气饮一坛烧酒,现在只两口就辣的无法入喉。也不知道现在的酒铺都是怎么想的,酿的这酒唯恐不辣口,一点绵柔辛香的口感也无,扫兴。” 崔庭旭在一旁说道:“有没有可能是您年纪大了,耐不得酒力了?” 说罢头上挨了一巴掌,瞬间坐在一旁做乖巧状。 老者坐下伸展了一番,才高声喊道:“进来吧,府中没有别人,都是自家人。” 就在话音刚刚落下之际,只听得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门口处出现了两道身影。走在前面的那个汉子身材壮硕,犹如一座铁塔般矗立在那里。他的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使得原本就凶悍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狰狞之色。 只见他右手紧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横刀,刀刃锋利无比。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将眉眼深深地掩藏在了阴影之中,让人难以看清其真实面目,但仅从那微微露出的眼神中,便能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杀气。 再看他的后背,赫然插着一根长长的戟。这根戟通体乌黑发亮,戟身粗壮且沉重,戟把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凹坑,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激烈战斗后的痕迹。让人一见便知他绝非等闲之辈。 跟在刀疤脸身后的另一个汉子。与前者相比,他显得有些精瘦,身上的肌肉线条并不明显,但却给人一种灵活敏捷之感。他的面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是从人群中随便抓出来的一样,毫无特色可言。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找不出任何一点与众不同之处,如果非要说出个记忆点来,恐怕也就是那种超乎寻常的平庸了——身高不高不矮,身材略微有些偏瘦,面色既不苍白也不黝黑,五官也是平平淡淡,丝毫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此人手中拉着两条缰绳,后边拖着一老一少,那二人面容极度惊恐,仿佛是被恶鬼拖行,嘴里呜呜做声,胯下湿漉漉一大片,原来是被人封住了口舌。 院中众人见此组合也是不明所以,纷纷将目光看向打头的老者,崔尧已经明白了老者的身份,乃是自己的亲祖父,崔氏上任家主,崔昊崔无咎。 老者见人都进了院子,示意刀疤把门关上封死。才徐徐的开口:“今日,我是给我家孙子赔罪来的,庭旭也好,碧君也好,你们都给老夫在一边老实待着,谁也不许插嘴。接下来这个故事有些长,正好漫漫长夜,时间足够。老夫就明明白白原原本本的将事情都讲给你们听,省的你们东想西想,没的祸乱了安宁。” 崔庭旭与夫人对视一眼,皆是不明白此话从何而来?父亲闷不作声的就找上门来,没头没尾说的这是什么? 崔庭旭还是有些疑问,忍不住出声道:“父亲,你这是打哪来呀?我多半年没见过您了?” 崔昊压了压手,示意倒霉儿子别吵,然后眉头纠结,仿佛再别扭着什么,少顷站起身来,将崔尧抱在自己身前,也不多话,哐哐磕了两个头,才舒坦起来。 众人都被这操作惊呆了,这是怎么了?老爹\/公公\/爷爷\/家主这是癔症了吗? 老头不理会众人的惊讶,自顾自的喝着酒,回忆了一下,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有一个极为出色的世家子,他谦虚有礼,处世井井有条,待人亲厚,尊敬父母,爱护幼小,是一个人人夸赞的世家君子。” 众人见老者开始讲古,也都停下声息,默默的坐在篝火旁聆听。 “大概就在二十四年前还是二十五年前,我也记不太清了。有一天,那个谦谦君子有一日与庶出的兄长、姐姐们出去游船。临上船时,却被家仆拦了下来,说是他母亲禁止他跟随众人游玩,必须写完课业才能放松一会儿,那年他才十三岁,按理说正应该是叛逆的时候,可是这位小郎君对母亲极为尊敬,硬是忍下了对玩耍的期盼,乖乖的回去做功课去了。”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爷子说的这是什么东西,与崔尧有什么关系。只是见老家主谈兴正浓,也不好出言打断,耐心听着。 “那小郎君的父亲,见儿子一个人回来,还有些奇怪,问他怎么不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玩耍?那小郎君眼圈通红,分明是偷偷哭过了,可还是一板一眼的对父亲说到:少年应以课业为重,母亲是为了他好。随后便乖乖的用功去了。 那父亲却不是滋味,颇有些为自己儿子打抱不平,与他母亲有了两句口角,岂知那女人最后竟钻进了佛堂,来了个不理不睬。如此回应,让那父亲也不好再纠缠,此事就此作罢。 “后面呢?”崔尧忍不住催问,他总觉的这个故事的某个情节好像特别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那老者面色突然惨淡起来,呵呵的笑了起来:“后来呀,后来有家丁回报,几位公子和小姐坐的游船翻了,风高浪急,且无人及时搭救,统统喂了龙王! 第71章 贤仲昆皆非好饼 崔尧的熟悉感越来越重,此时也终于想起来在哪听过此事,原以为是离自己很远的豪门隐私,如今当事人之一就坐在自己身旁。剥离的感觉瞬间远去,原来自己离那传闻并不遥远。 此时的老者脸上有了几分醉意,身形不稳,但双眼依旧明亮,仿佛如此久远之事就在昨日发生。 “那初闻此事的父亲如何反应暂且不提,想来他也悔之晚矣,毫无补救之法,沉默两天此事也就过去了。可那小郎君作何感想呢? 那小郎君当晚就惊悸不已,十三四的孩子,竟还尿了床。我记得那天大雨磅礴,那孩子尿了床也不敢到处声张,一人挤在那湿漉漉的床踏上一夜未眠,第二日被父亲发现时,身体还在颤抖,似乎精神都有些异常了。 起初几年,那孩子越发谨小慎微,做事唯恐不细致,语气唯恐不恭敬。见到他娘更是哆哆嗦嗦,毫无原来落落大方的样子。他娘那几年心思都放在幼子的身上,对那大些的孩子关心也有不足,后来还是他父亲隐晦的告诉他,你是嫡子,你是你娘肚子里亲自孕育的种,与你那死去的庶出哥哥姐姐不一样,他才正常了些。 而后,再大了些,慢慢也就明白了人情世故,就逐渐恢复了原本的君子模样,他的父母也欣慰着他的懂事与恭敬。丝毫不知道那孩子心里有什么扭曲的地方。” 崔庭旭也回过味来,试探的问道:“爹,你说的是大哥吗?大哥可不是你说的那种胆小模样,为人宽厚稳重,有口皆碑!” 崔昊横了一眼儿子:“小兔崽子别给你爹装傻,你有几个心眼?也敢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你他娘的就没怀疑过你大哥?我就问问你,我那个便宜孙子是谁弄出来的?那小贱人死之前都招了,他妈的,就是你的孽种,若不是肥水没有落入外人田,你看我怎么弄死那个小兔崽子。” 崔夫人有些疑惑,感觉公公嘴里这句话信息量甚大,可是又有些模糊,小兔崽子又是谁?夫君又干了什么事?好像没做什么好事?想不清楚的崔夫人也不管其他,顺手就掐住了崔庭旭的腰眼子,使劲扭了一圈,嘴里直接开骂:“你在哪又落下个野种?好啊,你长本事了,闹出来的家丑都让爹知道了,说,那孩子在哪?” 崔庭旭连连讨饶,只是嘴上像上了锁一般,任夫人如何下死手,愣是一声不吭。只是讨饶的看着父亲,让父亲嘴下留情。 老头看了半天的戏,见儿子快成死狗一般模样之后,才假惺惺的劝着儿媳:“行了,你夫君一肚子邪门主意,你与他夫妻多年,焉能不知?再者这孩子也不是淫邪成性之人,偶尔行差踏错之举,碧君也莫要太计较,放他一马就是,我代他与你赔个不是,你就饶了他吧。” 崔夫人心道,我这夫君就是个面团性子,何时有什么邪门主意?定是老头在胡言乱语,端的是老不修,说不得又是在说荤话,我且不能让他看了笑话。想罢,又给崔庭旭揉捏了起来,心里却是暗想崔庭旭有胆子养外室?不能够呀,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于是竟有些愧疚自己不相信夫君。 崔昊与崔庭旭皆是搞不懂崔夫人的想法,怎地刚才还气势汹汹,怎么又偃旗息鼓了?崔昊见此有些无趣,崔庭旭却心惊胆战,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在将来等着他。 崔昊见看不成热闹,于是清清嗓子:“接着说罢,那孩子后来逐渐长大成人,也到了婚配的年龄,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耕耘,总是没有子嗣,这可把他父亲给急坏了,明里暗里给了他不小的压力,甚至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戏言,若是无后的话,家主之位可要给你弟弟啦啊~” 崔庭旭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泛起了波澜,这不是昨夜沈兄刚对我说过的事吗?于是也不再遮掩,开口说道:“父亲,还请直言吧,我大抵已然确定这就是咱家的事,既然说开了,就别遮掩了,我也想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昊沉默了一会,也不再指代,开口道:“好,既然我儿难得硬气一回,老夫就敞开了说。”说罢眼神瞟了一眼几个外姓人,意味不明而喻。 沈鸿毕竟在官场混过,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自己不方便听,于是拉起陈枫、高魁说道:“今日颇为畅快,只是这酒水显然不够,我记得后院花园里好像还埋着几坛陈年佳酿,我等去起出来,为老家主助兴。” 高魁麻溜的跟上,虽然他也想知道后续,但那老头后面两人明显不是善茬,自己一人怕是斗将不过,出于明哲保身之道,他从心的随沈鸿走了。 陈枫却咋咋呼呼的说道:“哎呀,正说到要紧处,怎地要走?你二人不能挖吗?我还想继续听听!” 话未说完,就被二人强拉着走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情愿。 老头看自己选的读书种子如此有眼色,也是老怀大慰,人在官场本就是起起伏伏,有此心性,复出不是问题。还可以再倾斜一些资源在他身上。 “说到哪了?”崔昊开始回归正题,如今不相干的人都已走了,正好放开心扉将事情说个清楚。 崔庭旭在一旁提醒:“说道大哥婚后无子。”特意将无子二字加重强调,似乎传达着某种信息。 崔昊也不在意,随即说道:“你那大哥婚后一直无子,心里想必惆怅的很,你爹我又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你娘又终日将你如何优秀挂在嘴边,如此这般,你大哥终于在多番压力下做了一番蠢事,这件事待会再说。” “别啊,就想听听大哥做的什么蠢事。”崔庭旭又开始不依不饶。 “小兔崽子,要不要爹细说一下另一个小兔崽子的事?” 崔庭旭闻言又怂了,示意爹爹随便说,想说到哪就说到哪。 崔昊看见一言就制住了这个淘气的小子,也是心怀大慰,暗道自己宝刀未老。 “你大哥做下那番蠢事之后,也是心神不宁,主动说到将家中全部财产都分给弟弟,自己守着空荡荡的产业过活,说白了还是不够狠毒,要换做是我,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绝。做什么瞻前顾后之举,图惹人笑。 如此才有了你这小子如此的逍遥快活,你摸着良心告诉我,除了那件蠢事,你大哥可有一点对不起你? 崔庭旭沉默半晌,不得不承认:“若是抛却尧儿之事,大哥对我确实恩重如山,可是尧儿……” 崔昊抬手打断他的话,说道:“尧儿的事一会老夫单独了断,我今日就说了,我来此是给他道歉的,与你何干?乖乖的一边待着去,你做的事不比你大哥强到哪去。” 于是崔庭旭愈发沉默起来,也不知道究竟谁亏欠谁?好像也说不清楚。 崔夫人此刻站了起来,指着公公的鼻子开骂:“究竟是什么蠢事,还请父亲说清楚,尧儿是不是崔庭恩害的?你与我说清楚,拼着这万贯家财不要,我也要讨个公道!!!” 第72章 高手破棺携尸归 崔昊看着按耐不住的儿媳,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撒手,撒手,别揪老夫的胡子,留了十几年才有此规模,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崔尧看着比自己年龄都大的胡子,也是暗自感慨,心道你这时候玩什么梗,大家都正听得起劲,别东拉西扯呀,我也想知道我这个孤魂野鬼怎么就成了豪门宅斗的一环。最终还是上前劝住母亲,将老头从母亲手中解救出来。崔夫人也是感觉刚才有些太过上头,逾矩了些许,就坡下驴顺势坐了回去。 崔昊心疼的看着自己的胡须,手上有一撮已经脱落了下来,忙不迭的从怀里掏出一罐油脂出来,挑出来点抹在胡子上,细细捋了起来。 崔尧看着爷爷的操作,心道老头挺会呀,盘串儿盘核桃的见多了,盘胡子的我真是头回见。 待老头整理完胡须,又掏出一个口袋,将胡子套住后,在脑后打了个结,这才作罢。如此亡羊补牢的做法直把崔尧看笑了,心道你防着谁我不说,只是如此单薄的布袋怕防不住上头的河东狮吼。 整理完后,老头酒意有些上头,遂问道:“孙子,老夫说到哪了?” 崔尧听完一阵气闷,这老头说话真难听,只是从法理角度来说,他叫我孙子真是一点毛病没有。 “爷爷,你方才说到大伯将家产全部给了父亲,然后自己经营产业。”崔尧老老实实的回答。 崔昊将布袋向脑后一甩,接着说道:“对对,庭旭,先摁住你媳妇,莫要再乱来,待会我要讲些密辛,想听的话就乖乖坐好。” 崔夫人闻言冷静了些,心道我就知道其中定有秘辛,看你这老儿如何胡柴。想罢也乖乖坐好,静听公公发挥。 “老夫也不为儿子隐晦了,直接告诉你们吧,只希望你们听完有个正确的判断。 你大哥成婚多年,一直没有个着落,府中为开枝散叶计,也给他收拢了不少女人,王家那个蠢妇因为一直无后,也不敢横加干涉,这日子也就这么糊弄的过着。 直到有一天,你府中传来消息,说是小儿落水惊厥,需要一个杏林高手为其诊治。而那蠢妇竟亲自忙前忙后的张罗医者,更是将她娘家最老成的供奉都派了过来,我才有了疑心。 于是当夜我也派人跟在了那医者背后,悄悄潜入了你府中。” 崔庭旭与夫人面面相觑,如此秘闻,竟是今日方才得知。 老者回忆道:“那夜,我派遣之人亲自看到那个老混球在熬药之时反复迟疑了好久,只是当时不明所以,才没有拦下那个畜生。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尧儿当晚就没了声息。” 崔庭旭此时开口:“不错,这也是我一直奇怪的一点,当时尧儿分明已经夭折了。可如今看我儿生龙活虎,比一般小儿健壮的多,这……” 崔夫人瞪着丈夫:“怎地,你是怀疑我家尧儿的身份?瞎了你的狗眼,我的儿子我自己能不认得?”说罢又将崔尧抱起放在身后,离那两个崔姓混蛋远一些,这才放心。 崔昊呵呵笑道:“这些都是你们知道的,我再说些你们不知道的。 根据风俗,小儿夭折不需停灵七日,所以次日就封了棺木,但我的手下有多精明,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老头颇有些自豪,想捏胡子却捏了个空,于是悻悻说道:“于是我那手下在前院弄出了些动静,将所有人都引了过去,然后将棺盖抬起,把我孙子给偷了出来。” 老者回忆了一会,又继续说道:“当时碧君据说昏迷了七日,正好错过了整个过程,所以直到下葬,你们也不知道棺中并没有人,对着空棺哭哭啼啼,想来也是好笑!” 崔夫人心知空棺之事,只是不知第二日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心中也是愕然,转而更加期待后面的事情。 “我那手下快马加鞭,当日晚间就回到了府中,你要问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哈哈哈,自然是因为尧儿当时的身体有大蹊跷!” 说罢崔昊欲再饮一盏酒,就见崔夫人上前劈手夺下,焦急的问道:“怎么回事,快说呀,你要急死个人!” 没喝到酒的老崔有些郁闷,心道这媳妇如此彪悍,我家小儿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我那手下将崔尧缚在怀中,起初并无他想,只是想回来验个尸,查个原委。怎料二人贴的极近,再加上那人本就是个高手,耳力感知本就异于常人,竟无意间发现尧儿竟还有些心跳,只是间隔许久,弱不可闻。 那人感知到以后,也是大吃一惊,催着马力跑了回来,将事情禀告给我。我当时也顾不得其他,连夜召集人手合力救治,终于在三日后,才算将尧儿救活!” 众人听到此处都有些被惊呆了,没想到里面还有如此的曲折。连崔尧都有了几分代入感,心道我这前任也够命运多舛的。生生死死的这么刺激。 “三日后,我那泼辣的老婆子,也觉察到蹊跷,秘密的将王家的供奉拘了起来,但无论怎么拷打也撬不出来半个字。要我说妇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无论别人怎么称道她行事果断也好,亲善大方也罢,无非是私宅里窝里横的勾当,上不得台面。整日里思量着整整这个,敲打敲打那个,了不起将看不顺眼的人沉塘了事,事情还做的一点都不干净,愣是把自己亲儿子吓出了个好歹。 老夫不一样,老夫直接找上了王家家主,直言你闺女做的破事,事发了。想了结的话,马上将你家那供奉的全族老小都交给老夫,若不然我当即就带着整个崔氏直接向李二投诚,你就看着办吧,不怕死就鱼死网破,他王家多少黑料老夫都知道,为了一个闺女实在犯不上。 于是老王也不矫情,直接把那供奉一家二十三口,统统交给了老夫。” 老崔说到这里,得意的不行,又抢下一盏酒,滋溜一口咽了进去,没有给儿媳半点机会。 “老夫也没有枉造杀孽,只是提着他小孙子的虎头帽问那老儿,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明说了,就是死你一个,若不然,全家只得整整齐齐的上路了。 那老头多硬气的一个人?扛了那么久的拷打,却抵不过王家家主的出卖,于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坦白了。 原是我那大儿媳眼见二房有了嫡子,自家丈夫又整日念叨着家主之位不保,于是做下了蠢事。她命这老儿给我孙子下毒,可是这老儿也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怕因果太大,于是将下毒改成了三日龟息散。” 第73章 缘来吾非逆旅人 “三日龟息散?” 崔庭旭不解的插嘴道:“这是何物?我怎么从未听闻过?”后边聚精会神的一家老小也都眼巴巴的看着老头,同样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崔昊摇摇头:“我以前也从未听闻过此物,听那供奉言说,乃是他家祖上有一奇人,擅制各种奇怪药物,什么阿片、乙迷、肾上腺之类听不懂的名字,总之名噪一时,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暴毙,只留下了一堆用途不明的东西。他家也是靠那人的一些遗物、书籍混了个供奉,时代安逸。 那三日龟息散也是他家祖传的东西,那人用过不少次,都能将人陷入假死的状态。只是有时能救回来,有时直接就没了,也没个准数。那人估计想的是,反正要说毒死,也确实是毒死了,最起码看着栩栩如生。若说是他下的毒手,进棺材的时候可还没死透呢,你们若是弄不明白,最后活活被困死在棺材里,与他可没关系,阎王那里也不能记他一笔。 老夫后来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这人的脑子里都是什么大便?若说他胆子大吧?杀个人都磨磨唧唧,若说他胆子小?可他连鬼神都敢耍。只能说玩毒之人都把自己脑子玩坏了,常人无法理解。” 崔夫人不关心那人究竟是何下场,只是不停的追问:“后来呢,我儿不是就活了吗?怎地一直不见你们送回来?” 崔昊有些尴尬,默默的喝完碗中酒,继续往下说道:“后来,我将崔尧亲自带在身边抚养,只是你们也知道老夫耐不住性子,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干净,怎么能天天带孩子呢?庭旭我都没带过一天,何况孙子? 那王家供奉当晚就死了,被我活活闷死,挂在了横梁之上,老婆子以为那人是畏罪自杀,也没当回事,趁夜黑风高之时将人栽进了池塘中,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怎么老往那个地方埋人,也不知道换个地方。 后来那一家老小我也没有下了死手,夺了他们的财产,扔到了边境。但老夫终是漏算了一点,没想到一时好心,竟酿成大错!” 说罢,崔昊对身后的平庸汉子说道:“老夫讲的口干的不行,将那二人带上来吧!正好由他接着说说!” 那汉子也不废话,将手中的绳索一拉,就将那二人带到身前,使了个巧劲,就把二人推到了众人中间。 当二人被摘掉口中麻核之后,那小儿率先开口:“爷爷,你为何要如此对我?我是崔得健,我是你的亲孙子呀,爷爷快看看我!”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一阵怪异,这不是原先崔尧在族谱上的名字吗?这小儿怎么也叫崔得健?还叫崔老家主爷爷?莫不是他年轻时候的风流债,如今都有了孙子辈?只是为何不取个其他的名字,偏要用一死人的名讳? 那老者却一阵筛糠,身体抖得都快闪出残影来了。 崔昊好整以暇的说道:“说吧,不说的话你知道后果,你家人都在边境何处,我可是掌握的一清二楚。” 此人哆嗦着说道:“老爷,你后边的小儿才是假的,公子真的是亲孙子,你不要糊涂!” 崔昊被气乐了,朝崔尧招招手,让他过来,然后站起身来,拉过崔庭旭,三人站成一排。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才是一家三代,你莫非欺我老糊涂不成?” 众人都看了过去,只见三人站在一起,活脱脱的像是一个人似的,一个老年版、一个中年版,一个幼年版的血脉标准案例。 再看看那跪着求饶的小儿,身材矮小,面色蜡黄,头发还有些诡异的卷曲,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崔家人。 崔昊笑道:“你们说说,我夫人有胡人血统吗?” 众人摇头,世家嫡小姐出身的人,怎会有胡人血统,又不是那脏烂的皇室…… 崔昊又问:“碧君,你家祖上可有胡人血脉?” 崔夫人此刻被弄的有些糊涂,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不曾有,我家门楣虽不高,也不曾有过胡人血脉。” 那老儿见此,吭哧半天:“许是返祖呢?” 崔昊上前一脚,旋即骂道:“返你姥姥,再怎么返祖也都是我华夏血统,白面黑瞳,墨发直披。你告诉我,你身前这野种吊毛一般的毛发从何而来?” 崔昊骂完,又对那平庸汉子说道:“无面,你将昨夜听到的对话给我重复一遍。” 崔无面领命称是,然后竟从他口中说出了两种声音来,而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地上跪着的一老一少。 “爷爷,你说那死鬼真的回来了?我却不怎么相信,或许又是冒名顶替的吧?以前那个蠢妇也不是没有闹过笑话。 不好说,这次听闻已经验明正身了,好像就是六年前诡异消失的那个妖童。 爷爷,你老说诡异消失,诡异消失的,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 …… 崔无面半天无声。崔昊有些不耐烦,说道:“让你重复,你就重复一下对话就好,没必要连他沉默了多久,也要复刻,真是死脑筋。” 崔无面有些尴尬的回答:“好的,老爷,你让我调整一下节奏,脑子被你说的有些乱。” 众人也是无语,这人怎么这样,刚才还以为他是在吊人胃口呢。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那一日,我走在河边,突然之间恍惚了一下,就见那妖童身上冒出红光,转眼就换了人间,周围光陆怪离。我一时大为恐惧,就想逃跑,只是那妖童怎么也拖不动了,我只好将他扔下逃跑。 然后呢?爷爷,你跑掉了吗? 跑掉了,我将那妖童扔下之后,身上就不再沉重,随后我撒腿就跑,在那个妖童身上的红光散去之前,我一头又钻回了人间,如今想来还是后怕不已。 ·爷爷,你还记得当初是去到什么地方了吗?你只说恐怖,却从未细说过那里的情况。 那地方绝非善地,我见到路上奔跑着钢铁妖魔横冲直撞,那妖魔的宫殿处处耸立,只怕有几十丈高,我鼻子中也闻到刺鼻的气味。放眼望去,我的视线竟穿不透三十丈,一到远处就迷雾重重,像是生了大雾一般,但那绝非普通雾气,颜色昏黄,闻之欲呕。 爷爷,是……是地狱吗? 我也不清楚,只是临走前,我看到我站在一处低矮的庭院之外,上面写的三个大字,我却是认得。 什么字? 福利院!那三个字却是人间文字,不似旁边的一些文字缺肢少干。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将你买了下来,你与他小时颇像,只是你怎地越长越抽象了?眼见老爷最近都开始怀疑我了。 那怎么办?跑吗?爷爷! 再等等,再等等,我心下乱的很。” 崔无面切换回正常声音:“然后我就将他二人擒住拿下,带了回来。” 崔尧此时愣在了原地,心下乱的很,乱的很。 第74章 手起刀落诛家贼 崔尧心下乱的很,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一个鱼目混珠之人,初来乍到一直带着小心谨慎,生怕有人冒出来,指着他说,你这个卑鄙之人竟敢冒名顶替。 后来熟悉之后,言语也逐渐放肆,究其根底,也不过是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想到这么美的事,混过一天算一天,已经混了好几个月,怎么也不算亏了。说白了就是屌丝行为逻辑作祟,一直有种占便宜的心思,如今便宜占够了,又想着肆意一些。 谁知今日听闻的消息,将他以前所思所想的所有认知全部推翻,原来我不是什么光阴之逆旅,百代之过客,我就是我!想到此处,崔尧脑中突然蹦出一句佛家偈语: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院中无人注意此时怪异的崔尧,目光都在崔昊身上集中。只见崔昊带着鄙夷说道:“莫要拿这些哄孩子的话骗我了,老实交代,我看你到底有什么话说!” 那老汉此时见事情已经败露,也不再挣扎,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起来。 “当年我兄长被老爷处死之后,族中也只有我一人有公子身上毒药的解法。小公子身上的龟息散副作用极大,醒过来之后不算大好,那药物有些成瘾性,须步步为营,慢慢戒断。所以我靠着戒断之法,留在了公子身边,没有去那苦寒之地。 当时我估算过,解掉小公子身上的毒瘾大概需要一年时间,我谎称需要五六年时间才能彻底完好。于是老爷一时之间不能将小公子归还,只得养在身边。” 崔昊无奈的插言:“我当时还有些遮丑的心思,不想让你兄弟二人反目成仇,闹得家宅不宁,如今想来当时若是把毒娃娃直接交还了你,或许也没有以后的事了。” 崔庭旭心下也是一阵茫然,若是当时真的接回来一个毒娃娃,将那些阴私之事挑破了脓疮,那恐怕如今…… 晃晃脑袋,不敢想象。 想来父亲可能也是好心,将崔尧完全治好之后再送回来,只是崔尧怎么自己从野外回来了?难道那老儿没有胡说,崔尧真的是从妖怪窝里跑回来的? 那老汉见众人不再说话,于是接着说道:“小人绝对没有存着害小公子的心思,也是那日事发突然,小公子离奇失踪之后,我才慌乱的从人市上挑了一个外形相似的弃婴,以此蒙蔽众人。 万幸老爷略微有些眼拙,未能及时发现,这才让小人逃过一劫。 这些年,我一直谎称余毒未消,才导致小公子越长越偏,老爷也并未见疑,所以我才越发安定了下来。” 崔昊面色通红,想着这些年被这老杂毛耍的团团转,气就不打一处来,陡然抽刀问道:“你老实对我说,当年把尧儿扔到哪里了?莫要拿你那套奇谈怪论敷衍老夫,今日不说个清楚,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那老汉面色惨白,言语颤抖的说道:“我今日还有活路吗?无论如何也是一死罢了,何必再骗你?正主眼下也在,你问下不就知道了?” 崔尧见提到他,出于自保,也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迷茫的看着老汉,仿佛他在说胡话。 那老汉惨笑一声,自顾自的说道:“,三个月前,老爷听闻小公子已然自己归府,心下不解,于是走了一趟。” 崔昊自己说道:“老夫当然要去看看,我寻思我这孙子一直养在别院,怎地又冒出来一个?当时也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去看看儿媳是不是又做什么蠢事了。哪知道,只一眼,老夫就认定,原来做蠢事的一直是老夫自己!” 说着老头啪啪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克制,扇得甚是用力,连鼻血都打了出来。 “我远远看着,只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他妈才是我的亲孙子,老子费劲巴拉养的六年的竟不知道是哪的野种!我还想着等孩子身上的毒解干净了,往临清一送,让儿子儿媳跪在我面前狠狠地磕几个响头,如此也好将家中灾厄解除。哪知道我自己才是个大笑话,哈哈哈,谁他妈能有老夫惨?老匹夫,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何说辞!” 那老汉自知生还无望,于是眼巴巴的看着崔昊说道:“我那些家人呢?可否放他们一命?” 崔昊拍拍胸脯说道:“我的为人你还不放心?六年前我都没杀,如今会因为你破解?说吧。” 那老汉心里有了些寄托,又说道:“老爷回来之后就阴晴不定,想来是对我起了疑心,这小儿也越长越不像崔家人,我这才害了怕,鼓动着这小儿随我一起逃跑。随后就被这位壮士拿下,老爷,我说的都是真的,包括刚才壮士模仿我与小公子的对话,都是真的不能再真,没有一句谎言!” 崔昊恼羞成怒,手起刀落就将那老汉的头颅斩落,随后又看向了经常相伴膝下的‘孙子’,阴恻恻的说道:“你还有何话说,莫要再说是我孙子这种鬼话,你自己看看你什么模样,我可消受不起。” 那小儿被溅了半脸鲜血,吓得涕泪横流,哭喊到:“爷爷,你养了我六年,怎地也该有些感情,你就当养只狗也该留我一命!莫要杀我,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崔昊抹了抹刀,说道:“我这六年来,对你有多亲,此时就对你有多恨!我本不该杀你,可你自己说说,你是何时知道自己不是我亲孙子的?” 那孩子战战兢兢的说道:“我一直不信的,只是那老仆一直蛊惑于我,孙子才信了他的鬼话,爷爷,你信我呀!” “如此说来,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一直瞒着我?说!!!” “……孙儿记得您曾经玩笑的对我说过,以后偌大的崔氏都由我来继承,孙儿舍不得崔家,这才鬼迷心窍,没有坦白!孙儿对崔氏一片真心!!天日可鉴!” “天日可鉴?老夫就让你的真心见见天日!!!”说罢,眼角似有泪水流出,手中刀却丝毫没有犹豫,一刀斩下,干脆利落,一如崔昊这一辈子的人生,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斩罢,一把将一旁吐得一塌糊涂的崔尧拉在身前,说道:“尧儿,老夫这一辈子,谁也不曾亏欠,不欠父母,奉养终老!不欠老婆,即使她与我有杀子之仇!我也不曾报复。不欠儿子,大儿早早将家主之位给了他,小儿将万贯家财悉数赠予。唯独欠了你,今日老夫把话放到这,你要如何了断,老夫都接着。只是事后不得再在家里兴风作浪!闹得家宅不宁!” 见崔夫人欲有话说,直接提刀逼退:“碧君你退下,此事现如今是我们爷俩的事,你少来掺和!你的仇,你夫君早就替你报了,眼下你没资格对老夫说三道四!” 见崔尧面色惨白,显然刚才之事对他冲击有些大,此事却是崔昊故意为之,于是借着势说道:“这样可好?”说罢将刀子猛然插入自己大腿之上,面容抽搐,却又强装平和的说道:“尧儿可满意?不满老夫再来一刀!” 说罢,举刀又起,只是还未落下,就被崔尧将刀子握在手中,崔昊动作并未作假,力量也不小,猛然间阻止,崔尧手掌中都渗出鲜血来了。 崔夫人尖叫一声,就抢下崔尧,抱在怀中心疼不已。 崔昊却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我的乖孙,舍不得爷爷受伤是吧?那你就算是原谅爷爷啦!以后也不许找你大伯、伯母的麻烦!知道吗!小子!” 说罢又邦邦磕了两个响头:“有始有终,今日这场道歉,老夫算是做完了!那个谁?无面、无颜,快过来,老夫站不起来了,扶一下不会吗?木头桩子!” “等一下!公公还请说明,我的什么仇被我夫君报了?我怎么听不明白!今日都说了那么多,不妨把话全讲透了!” 包扎好崔尧的手掌之后,崔夫人又在穷追不舍。 崔昊被二位随从扶起来后,面色惨然的说道:“也罢,今日脸已经都踩到底下了,不妨说个清楚,我那大儿后来一直不见有后,我在崔尧出生之后,一直难以安心,也颇为记挂。 后来延请了一位宫中太医,为我儿诊治。当时那太医说是并无大碍,只是精虫太少,难以成活罢了,调养一下就会好转。等我儿走后,才对我道了实情,原来我儿从小受了惊吓,落下了病根,见到女人就哆嗦,根本就难以成行。你那大嫂,活活守了二十年的活寡!现在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众人一下子就从刚才的血腥场面跳转了出来,连静宜都忘了身边的尸体,双眼写着好奇:什么什么? 崔夫人迟疑的说道:“那大嫂的嫡子,崔得霖是……?” “哈哈哈哈,那就要问你旁边那个坏种了!你且问他是怎么回事吧!” 第75章 悍匪淫贼河东狮 “老不修!你不要挑唆我夫妻二人的关系,我家庭旭没那个胆子做那苟且之事,更何况你前言不搭后语,方才还说我大嫂是个黄花大闺女,后面又将霖儿算在我夫君头上!真真是毫无长辈模样!” 崔昊哈哈大笑:“你能如此信任我家臭小子,也是好事一桩,但愿你们能和和美美,白头偕老!别绷着脸,这句是真心的!算是老夫对你们的祝福吧!” 说罢又朝着二位随从说道:“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眼力劲?两具尸体摆在这里很好看吗?还不快处理了去!” 那一直没有说话的崔无颜吭哧了半天说道:“老爷,我刚才观望了一下,这座别院没有池塘,属下不知道该埋在哪里。” …… …… 崔昊沉吟了一会,气急败坏的说道:“我就说不能女人掌家吧?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崔庭旭夫妻二人一脸迷惑,不知道这事和女人掌家有什么关系。 崔昊继续发着脾气:“你他娘的榆木脑袋!谁告诉你毁尸灭迹就只能埋个池塘里的?是花园不能埋还是树下不能埋?现在的年轻人脑子一点不转!想当年我们这一代横行天下的时候若是都是像你们这样的死脑筋,早就被人玩死了! 老夫告诉你,平日里没事多养两条狗,再有不好处理的尸身你能不能给狗加个餐,改善一下伙食?要么开个灯油铺子,闲的时候还能熬成灯油,卖出去不好吗?一点都不会精打细算。 再或者你和谁有仇,将那尸身的面目手脚处理一下,扔进别人院子不会吗?再不济,你零敲碎打的卖给官道上开黑店的人,再找个人带官府的鹰犬一锅端了,不是又有一笔赏金到手?天天就知道栽池塘,养荷花!老夫的院子一到夏天,苍蝇乌央乌央的,老夫自己都不敢单独去钓鱼!一群生瓜蛋子!” 崔尧一家老小在一旁目瞪口呆,叹为观止!被这老头的彪悍发言震惊的无所适从。 崔尧心道,莫非这就是门阀世家的底蕴?这老派世家子都是这么生猛的吗? 此时从月亮门后哆哆嗦嗦的钻出一个身影,弱弱的说道:“花园后边有个暗门,里面通着一个暗道,暗道底下有个大坑,原是挖偏了路径空出了一大块,用来处理那两人正好!” 崔昊猛然抬头,然后不动声色的打了个手势,身后二人就站起身来,活动着手脚。 崔庭旭却看懂了他爹的用意,连忙站起身来说道:“父亲不要草木皆兵,那是自家兄弟,与我是过命的交情!” 崔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你说过命就过命?拿什么证明?” 崔庭旭亮出胳膊,露出一把疤痕说道:“这是我在宗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收下的家臣,血脉交融做不得假!” 陈枫也亮出胳膊,露出疤痕,只是他看上去有些疑惑,遂问道:“你当时划破老子手臂的时候不是说的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吗?怎么这会儿老子成了你家臣了?” 崔尧在一旁插嘴:“陈叔,你不是一直以崔氏家臣自居吗?怎么今天又反口了?” 陈枫急眼道:“那是你爹那个坏种说,如果要想在崔氏待的自在些,平时就以家臣自称,还能从宗族那里混一分薪俸……哦!!崔二郎呀崔二郎!你他娘的是真坏呀!”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说不出来的陈枫,此刻只感觉崔庭旭这厮好像弄了一个大套子把自己装进去了。 崔昊不管二人的小动作,只要是家臣就无碍。别管真的假的,只要有这么个仪式,他就有九成不会出卖家主,倒不是说崔昊多相信人性,他只是相信礼教而已。 为何老王将医者一家卖了个干干净净,那些人却不暗地里报复呢?因为礼教就是这样约定成俗的,老王身为家主,有义务世世代代养着那一家子。当然,若是没用了抛出去顶缸也莫要怪老王,因为身为附庸的个人或者小家族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利,谁叫你们吃人家大米了?若是反口咬了主人,怕是在这世间再无容身之处。 这就是封建礼教的普世价值观。当然,所谓家臣之说,在门阀日益稀少的情况下已经越发少见,可是普通的豪门勋贵做的更加露骨,人家家里压根没有家臣之说,有的只是奴仆、侍婢,大概他们觉得有这些就够了,左右就是喂口饭吃,给两个大子儿就打发了,干嘛要弄什么家臣,世代享受供奉?嫌自己钱多吗? 崔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行了,行了,我看这位家臣就挺好,一点也不死板,你叫什么来着?” 陈枫知道刚才躲过一劫,也不再纠结崔庭旭坑他之事,拱手道:“老家主,在下陈枫,与庭旭乃是在八年前在塞外结识。当时他陷于马匪之手,还是我使了钱将他赎出来的。当时在下可是散尽家财,庭旭言说一时还不了我,让我随他左右,慢慢归还。这两年我从他身上陆陆续续也拿回来小一千贯,剩下的老家主是不是……” 崔昊看着眼前涎着脸的陈枫,也是一阵头疼,这都是什么玩意? 崔庭旭也扳着指头算了半天,突然察觉不对,遂说道:“我给你的,加上你的俸禄,不是早就够了吗?怎地才一千贯?” 陈枫鄙夷的看着他:“俸禄能算数吗?那是我的血汗钱!我这几年没给你看家护院吗?你也好意思拿俸禄平账,你怎地说的出口?” 崔庭旭到底还是脸皮薄,让兄弟说的哑口无言,然后又发现了盲点:“如果不算俸禄,那才五百贯,你怎么算到一千的?” 陈枫丝毫不脸红的说道:“我这几年卖你的春宫图也卖了小五百贯,兄弟也不占你便宜!怎么样,我就是这般磊落的汉子!” 崔庭旭突然觉得家中有贼出没,有些疑惑的问道:“你卖了多少幅?” 陈枫算了算,说道:“十几幅总是有的,你别说那些破画还挺值钱。” 崔庭旭感觉气往上顶,开口骂道:“十几幅你就卖五百贯?老子一幅精品怎么不得卖一百贯?你这是在败坏我的行情!” “也不是整整五百,我帮你卖画,不得从中间挣些牙钱?咱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我的那一半归我,你的那一半算你还的账。” “你踏马偷卖我的画,还他妈好意思抽我的水?以前咱俩出去浪荡,哪次不是我付的花账?”、 “你不能光说那个,完事买桔子的钱可是我出的!” “老子就是点几个歌姬,听听小曲,哪里用的着什么破桔子?主要不还是你用吗?” “诶诶诶!说这个可就没意思了,去年洞庭湖那次,你带着两个歌姬可是消失了一晚上,甭踏马给我装什么柳下惠!” “你放屁,我那是看她们可怜,帮她们赎了身放她们回家,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诶哟!放她们回家,说的真好听,既然做好事,干嘛要留人家一夜,还一次两个!我都替你臊得慌!我都知道背着人,每次也只点一个!” “就你还背着人?前年西湖边上,你还找了个半掩门,都他妈把我看傻了,那人得有四十吧?你喜的都能看见嗓子眼了!我家尧儿喜欢老妇说不得就是让你给带坏的!” “嘿!老妇怎么了?年纪大知道疼人!哪像你,天天就知道围着那些个小屁孩,年纪也就跟你闺女一般大,都像个带鱼似的,你也不嫌害臊,你都三十了!!!要点脸吧……” 崔昊看着二人的互相揭短,也彻底放下了戒心,这他妈不是狐朋狗友,狗都不信。 崔尧看着脸色越来越黑的母亲,见她有提刀的冲动,赶忙将身边的刀踢走。踢走后又怕母亲憋的难受,将爷爷背后的马鞭悄悄塞给了母亲。做完这些,崔尧才长出一口气,心道我又是担心父亲没了命,又担心母亲气出病。 左右为难呀!还好我机智,这下父亲死不了了!我可真是个孝顺的机灵鬼! 就在二人如斗鸡一般的对峙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大喊,响彻庭院!竟然还有些回声,崔尧心道,母亲的肺活量好强大! “崔庭旭,你今日给我说个清楚!我还道你是个好好先生!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娘看走了眼!今日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房家的家法!淫贼!拿命来!!” 第76章 老姜训教嫩韭菜 崔庭旭与夫人你追我逃,一个想要跑,却跑不掉,一个挥着鞭,力道还不小。 陈枫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崔昊嫌弃的看着陈枫,说道:“你不是要带着他们去埋尸吗?还杵在这干什么?再等一会就臭了!” 陈枫见老头也不喊打喊杀了,狗腿子的上前攀问:“老家主,那我剩下的那些欠款,您是不是给庭旭给了?” 崔昊大气的说道:“不都有一千贯了?庭旭还差你多少?说罢,剩下我替他出了。” 陈枫大喜,说道:“还余两千贯,老家主就是大气,在下喜欢铜子,还请老家主给现钱就好。” 崔昊白眼一翻,遂说道:“你不是要去埋尸吗?无颜、无面,快随他去,你看这事闹得,动作快点!” 陈枫追问:“我那钱……” “冤有头,债有主,关老夫屁事,还不快去!\" 陈枫只得悻悻离去干活,招呼着二位随从一起处理首尾去了。 崔昊解开布袋,将胡子掏出来捋了捋,看着院中充满活力的儿子、儿媳,心中满是快慰。少顷,他对崔尧招了下手,将崔尧拉到跟前,慈祥的说道:“尧儿,你看,你父母皆是不着调的性子,跟着这些虫豸怎么能搞好世家?不如跟着我过吧。我过去几年已经偷偷给你安排好了班底,保证你生活滋润,而且无人打扰。最重要的是不为人知,谁也找不到你,到时若是一旦门阀世家中有个万一,你也可将崔家重新开枝散叶,你看好吗?” 崔尧盯着眼前的爷爷说道:“所以爷爷一直未将刚才那个孩子还给父母,不仅仅是因为治病吗?而是爷爷本来就没打算还给他们吧!” 崔昊听到崔尧的话不惊反喜,笑呵呵的说道:“尧儿,不妨把话说明白些,爷爷爱听!” 崔尧回想起自己从前的猜测,与如今爷爷刚才的话互相印证一番,径自开口:“大伯是幌子是吗?爷爷以及整个崔氏也是幌子对吗?都是树在明面上丢给皇室打击的靶子,我说的可对?” 崔昊摇摇头,又笑着说道:“你这小儿,倒是居安思危,只是想的有些太过了,你刚才所说的都是明面上的清河崔氏,不能以幌子来概括。不过你的思路方向没有大错,只是有些偏激了。来来来,坐好,你小子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爷爷详细给你说说罢,至于你父亲那个又蠢又坏的货色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崔尧默默分析着,并未出言,此时他着实有些好奇老人到底布的什么局。 “我清河崔氏作为当世仅存的七大门阀之一,历经多朝,延续到现在差不多已有千年……” 崔尧人不知打断,说道:“爷爷,你是不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呀?从魏晋开始往下数,撑死最多四百年,前面的六百年是怎么编出来的?” 崔昊哂笑:“好个不学无术的小儿,你连自家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吗?你爹该打!” 说罢,又对着院中活动的二人喊道:“碧君,你晚上没吃饱吗?看我儿躲的多快!用些气力呀,啧啧啧,这一鞭子准!” 挑拨完儿媳后,又对着崔尧说道:“我崔氏源自姜姓,因以封地崔邑而受姓崔氏,西汉时老祖崔业定居于清河郡东武城县,而后遂称‘清河东武城人’。 汉末时我崔氏崛起为关东望族 ,魏晋时期冠冕相袭,南北朝时进入鼎盛时期,并在北朝初年达到极盛,北魏孝文帝时入“卢崔郑王”四姓高门;本朝位列“七姓十家” ,簪缨世代,与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并称为“崔卢”,在我大唐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顶级门阀! 要说起来,齐太公才是我崔氏的源头,齐丁公的嫡子季子将继承权让给了齐乙公,以崔为采邑,于此终老,有子穆伯,后世便以崔为氏。小子以后莫要再胡说一气,没的辱没了自家的门楣!” 崔尧低头表示受教,心道自己确实把崔氏想的太浅薄了些,原来自己祖宗是姜子牙,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封神榜。 “我崔氏连绵已久,开枝散叶,并不是仅仅清河崔才代表崔氏,清河大房就是我们这一脉,你大伯,你爹,还有你都是这一支。 除此之外,左近还有一支清河小房、清河青州房,稍远些,许州鄢陵房、郑州崔氏、南祖崔氏,这些明面上的崔姓大族都是我族的支脉。你说说,我崔氏用的着你另辟蹊径? 此外,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崔氏家族,琼州府崔氏、新罗崔氏、乃至琉球崔氏哪一个不是我族世代布局的?包括前些年远渡重洋去那劳什子美洲的,也有大把我崔氏的族人。只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只怕都喂了巨鱼。” 崔尧心下诧异,这个家族这么庞大吗?只是为何有好多都名不见经传呢?于是问道:“爷爷,这族人都分的那么散,还有凝聚力吗?既然我崔氏如此之大,那其他氏族呢?是不是也是如我家这般千丝万缕呢?” 崔昊得意的笑了笑,说道:“其他氏族暗地里有什么布置,我且不清楚。只是我能肯定,如此开枝散叶的只有我崔氏是这样。有的家族重心不在开枝散叶上,比如太原王、陇西李,这两家一门心思的就是要执掌天下,家族中人唯恐不凝聚,整日里就知道聚在一起,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你看那李渊,再看看王世充,都是一路货色。只不过一个命好,一个命歹罢了。 有的一门心思就放在商贾之上,如那荥阳郑、赵郡李。堂堂世家弄得自己满身铜臭,生怕那坐在高位的人不眼红,当成猪羊给宰了。 范阳卢与博陵崔还好些,比较注重诗礼传家,一心铺在文华领域,整日里咬文嚼字,翻弄故纸堆,一副酸臭模样,让人见之不喜。但是,除了孔夫子那一家子对他们把持文坛有些意见,其他人与那两家也没什么冲突。” 崔尧听了半天还是没搞懂第一个问题,于是追问:“那我们家呢,好像什么也不出彩呀!人那么多,也没什么凝聚力,朝堂上也没什么人。凭什么是五姓七望之一?” 崔昊笑了笑:“你还是没有明白,我清河崔的传承路线是什么,要什么凝聚力?人多就是最大的势力,别人活着总是想独占鳌头,我家的人活着,呵呵,就只是为了活着。只要活的人够多,传的就够长远。我崔氏的目标就是万代传家,不拘好坏!” 崔尧脑子里乱乱的,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养鸡场里的鸡还有遍布全球的蝗虫、老鼠。我家祖宗的思路够清奇的,根本不在乎高度,只要足够广就行了。于是又问回最初的问题。 “爷爷,可你说的这些,与你方才对我的安排有什么关系?既然不需要我作为隐藏的火种,为什么还要我隐姓埋名另起炉灶呢?” 崔昊直言:“我们崔氏人多归人多,可是那些劳什子姓崔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大家共有一个祖宗很了不起吗?出了五服谁还认识谁?我说你有慧根不是说你要成为崔氏的火种,崔氏那么多人,老子操心的过来吗?你是庭旭的种,是我崔昊的嫡亲孙子,我辛苦准备的那么多资源,自然是为我崔昊延续血脉,甭把自己想的那么伟大,老子就是为了我这个小家连绵不断,其他姓崔的,我管他去死!” 第77章 思路转变辟新途 崔尧实在觉得有些汗颜,他猜对了目的,却把过程想的过于崇高,原来老爷爷这一切说白了不过就是为了给孙子留些家产,顺便隐匿的保护起来罢了。 崔尧继续问道:“那为何是我呀?我原先想的游历于外的人应该是我父亲才对,我这么小,您是怎么看出来我能担当大任的?” 崔昊拧拧他的小脸:“就你还担当大任?老夫没看出来啊?选你是自然是因为,你是我最清楚明白的嫡亲孙子呀,还能是因为什么?” 崔尧有些郁闷:“那大伯家的那个,照你说的,不也是您的嫡亲孙子,我的‘亲’堂弟吗?为何他不行?” 崔昊奇怪道:“我总得留个人做家主吧?都他妈隐在幕后,不就没人打理这个家了吗?你这小子,刚才还夸你聪明,没想到如此愚笨。” 崔尧不服:“那我父亲呢?” 崔昊想了想道:“你父亲我看了三十年,一则他已经有爵位在身,多少是有些名头,难以隐匿。二来他只爱耍些小聪明,而且并不高明,也就能哄哄你祖母、大伯那些庸人罢了,碰上真正的聪明人,他躲不过。 我自小教育他要广交天下朋友,行万里路,可他都干了些什么?一路寻花问柳,浪荡浮行,所交之人不是花魁歌姬,就是游侠商贾,一个上台面的人都没有。所以他就是个天生的富贵闲人,做不得那些长久之事。” 崔尧有些促狭的问道:“爷爷,你就肯定我一定能行?我估计你是看走眼了!” 崔昊戏谑:“老夫这对招子从来没有走过眼,你从小失踪,六年来无一人知道你在何处,世家不知,皇室亦不知。若是有一天,不论是世家门阀还是皇亲国戚与我崔氏起了火并,任谁也不会知道我崔氏还有一个嫡系血脉逍遥在外。如此,岂不是敌明我暗,万一倾覆,我崔昊也还可世代绵延?” 崔尧盯着爷爷的眼睛说道:“爷爷,你的消息有些滞后了。前日如果你就来此的话,你说的一切都能实现。只是如今恐怕是有些妄想了。” 崔昊眼睛一眯:“怎地,你不愿?我清河崔氏近千年以来,积攒的三成底蕴都可给你,如此大的诱惑,你会不愿?” 崔尧无奈的笑了,那是我不愿吗?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 “爷爷,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大唐发展管理委员会委员,大唐从九品下,领衔登仕郎;大唐陛下嫡女,封号新城公主未婚夫婿,驸马都尉;大唐上将军、鄂国公尉迟敬德亲传弟子。以上这些就是我崔氏嫡脉二房嫡长子崔尧是也。” 崔尧眼见得爷爷崔昊眼中开始冒起了蚊香圈,迷迷瞪瞪的一点都不似刚才精明。 吓到了吧,老登? 崔昊沉吟了半晌,方才艰难的说道:“这是这两天发生的事?就这么两天你就折腾出这么多事?我自接到伯安的传书,一刻都没停,你就弄出这么多事?” 崔尧有些不好意思:“也没那么快啦,说实话我也不怎么清楚是怎么回事,这些事都是上赶着找我的,可不是我爱生事。” “那你还要我夸夸你吗?” 崔尧忙表示不用,又说道:“那如今我肯定不能完成您老的计划了,不如让我爹再生一个?我看您身子骨也挺好,估计能等到我弟弟长大那一天!” 崔昊不理会崔尧在一旁说风凉话,独自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开口叫道:“行了,碧君,饶你夫君一次吧,我有话问他 。” 跑了半天的崔夫人也累的不行,顺势给了公公一个面子,将马鞭丢在地上,气哼哼的回房休息去了,崔庭旭也得以喘息一下,像个乞丐一般挨着崔尧坐了下来。 崔尧看向父亲,只见父亲的衣衫裂痕密布,后背上隐隐有几条血痕,还在没有破皮,看来母亲还挺有分寸,父亲脸上、手上也没被鞭子照顾到,这也说明母亲没有气到失心疯,只是给父亲长长记性罢了。 大姐,大郎二郎见没有热闹看了,也纷纷上前行礼告退,回去打麻将去了。 转眼间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下三个姓崔的老中小登,崔庭旭看看挑唆夫人打自己的爹,再看看给夫人递鞭子的儿子。顿时感觉这家没法待了,遂赌气的说道:“爹,你到底有何话要说,若是没事的话,我就早早回去休息了!” 崔昊看看儿子,略带好奇的问道:“你今晚上还能回去?碧君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 …… “你干嘛~~~从你进来以后就没好事,又是磕头,又是剁人,说是来解决内部恩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来让我妻离子散的,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您是一点分寸也没有啊?” 崔昊浑不顾儿子的抱怨,自顾自的说道:“老夫行走半生,到老也就悟出一个道理,就是有话直说。有什么事照直了说就好,藏来藏去的,到最后惹的身遭到处都是荆棘,进不得,退不得,如陷囚笼,横生祸端。话说出来就好,管他好事屁事,坦白了,就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处置,也好有个余地。你若遮遮掩掩,到时候让人从他处得知,就莫怪人家使手段了。” 崔庭旭心性通明,哪能不知道老爹在说什么?直接就驳斥道:“碧君与我娘不同,没有那么多狠毒手段,别看她下手狠,心心地却是不坏。” 崔昊幽幽的说:“你娘刚嫁过来的时候,比你老婆可善多了……后来不还是一手荷塘栽人术,耍的出神入化?” 二人说完,都是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崔尧思量道,爷爷这境界很高呀,若是在后世也能出去装个神棍,上个情感节目什么的。 崔昊很快从回忆中挣扎出来,对崔庭旭说道:“你莫要想其他了,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与我说一遍!” 崔庭旭扭扭屁股,不想搭理老爹,却被老爹反手抽在背上,┗|`o′|┛ 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 “你干嘛~~~~” “磨叽什么?此事很重要,快说,老夫没工夫陪你瞎耽误功夫!” 委屈的崔庭旭受不得父亲的威逼,只得一五一十的将这几日的发生的事,统统说了一遍,包括房家的事,陛下反常的亲近,与不请自来的尉迟恭,甚至将在甘露殿崔尧与长孙无忌硬刚之事也从头到尾的说了出来。 听得崔尧在一旁一愣一愣的,这厮记忆力这么好吗?那为啥书本上的内容忘了个一干二净?天生学渣圣体吗? “你是说,李世民身体情况不大好,又急着安排尧儿的婚事?呵呵,这人果然没谱,为了一个嫡女,连8岁的娃娃都不放过,呸!” “爹,你的意思是也不看好是吧?我就说不好,可你儿媳和你孙子都喜的见眉不见眼的,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好的!” “放屁,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个猪脑子,什么也看不懂,少在这掺和我孙子的事。” “怎么就是好事了?你刚才还骂他呢!” “骂他是因为他做事不讲究,可不管手段再怎么龌龊,对尧儿却是天大的好事!” “此话怎讲?” “李世民估计也就一两年了,急的话,估计年内就不在了!所以他才要着急的替闺女寻好买家,可如此一来,崔尧可就稳如泰山了,暂且不知道他为何要选崔尧,可是不管怎么说,崔尧这次都算是得着便宜了。 他生前一定要把婚事办了,还让崔尧有了官身,这一步是怕有什么动作殃及到这小子,这还就罢了。若是太子上位之后硬要办了他,这些也没屁用。关键的问题在于尉迟恭,他为何要将崔尧和尉迟恭绑在一起?” 崔庭旭两眼一抹黑,憨憨的问道:“为何?不就是看尧儿骨骼惊奇,找个弟子解解闷罢了!” 崔昊都气笑了:“你踏马趁早辞官吧,你就是个棒槌!天底下骨骼惊奇的人多的是,他尉迟恭为何不找别人?偏偏上赶着帮你提亲,又是搭人情,又是收徒弟的?这明显就是李世民的安排,你连这都看不明白,回去以后老老实实画你的春宫图去吧!” 崔庭旭懂了又好像没懂:“为何呀!” 崔昊看着这个棒槌,无奈的说道:“你管他为何呢?或许是这小子入了李世民的眼,或许是他闺女口味独特,爱他爱的发狂。不管为什么,总之人家这么做了,你就得要点脸,主动和人家搭上线。 有了公主护身,又有官身,最后再有老将兜底,这踏马是生怕崔尧有点什么事呀。如果不是崔尧长得实在像我,而不是他李家的大方脸,我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李家的种了。” “那就这么应下了?若是其他门阀有意见怎么办?” “你是不是分不清谁大谁小!世家门阀能量再大,手里没兵,就翻不出什么浪花,人家李家现在就在那个位置上坐着,你不上赶着巴结,你管他们说啥?冢中枯骨而已,老夫不屑与之为伍。” “可是咱家也是世家呀!如此出格,怕是将来会被孤立。” “你记住,咱们崔氏的首要目的就是活着,谁让咱们活着,谁就是朋友,谁若碍着咱们活着,谁就是敌人。如今敌我已然明了,你就赶快将那些同气连枝的屁话丢在脑后,骗傻子玩的东西,自己莫信。” “这……是不是太不讲道义了?” “有好处才讲道义,好处没了就尽快丢掉。道义这种低级的玩意,你可千万别奉为圭臬!利益才是永恒的,其他的都是扯淡。在这一点上,你甚至都不如你大哥看的明白!” 崔尧见爷爷越说越赤裸,赶忙插嘴:“如此,我就不算隐匿之人了吧?爷爷是不是尽早另做安排?” 崔昊想也没想,直接说道:“这还用安排吗?已经稳了的事干嘛还要多此一举,以后爷爷还是在你身上下重注,以后你就抱紧他李家的大腿。他让你干嘛就干嘛,做人家臣子就做的牢靠一点,莫要首鼠两端。哪怕以后他让你屠灭世家你也别犹豫!” 崔庭旭大惊:“这又是为何?用不着这么极端吧?” 崔昊得意的说道:“所谓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就算将来斗的你死我活,但总有一个鸡蛋是安稳的。以后我崔家可以高枕无忧了,记得让崔尧不要接触任何世家之人,要让他干干净净的,懂吗?” 第78章 因缘际会聚中秋 今日一大早,全家人都整整齐齐的爬了起来,不知不觉日子已经到了中秋。本来这一次全家出游的目的就是赶在中秋参加世家门阀内部的集会,只是这几日来走马观花发生了这许多的事情,让众人有些目不暇接,险些就忘记了这次出行的目的。 崔昊一大早就坐在中堂,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等待着众人。老头收拾的利利索索,头发胡须整齐顺溜,好像是抹了某种油脂,模样一看就精神的很,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六十多的老汉。 众人陆陆续续的来到中堂,癔症些的,还有些搞不清楚今日为何要起个大早。 “咳咳,都有些精神,收拾停当我等马上出发。今日各家都会齐聚曲江池,虽说各位家主不会都来到此地,但据我得到的消息,太原老王与陇西李家的那个傀儡肯定要到。你们检查一下自己的仪表,无甚问题就出发吧。” 崔庭旭郁闷的抬头看看外面,太阳还不曾完全跳入空中,与大地还在拉拉扯扯,未曾分别,怎地我等就要这么早出门? “爹,是不是太早了?我等的计划是晚宴时才去,到时候推销一下麻将,顺便替静宜物色一下有无合适的小郎君。我算过两个时辰足够了。去这么早是要去做迎宾吗?” 崔昊自昨夜与孙子相认后,看着这个原本还算满意的儿子是越看越不顺眼。没好气的说道:“你把世家集会看成什么了?路边的客栈吗?你想几时去就几时去?你踏马算是半个主人,你就干等着去混饭吃?败类!” 崔庭旭身上伤痕犹在,虽脸上无碍,心中却有一股闷气在滋生:“我算什么主人?去年我就坐在末席吃了一晚上,连个招呼都没人和我打一个,去那么早作甚?不怕撑死吗。” 崔昊看着这个颓废到极点的废物 ,气不打一处来:“你身为堂堂清河崔氏的国朝男爵,不想着办法在长安经营人脉,天天缩在临清家里做个废物。还妄想别人尊你敬你?人家认不认识你都两说,今日你全程跟着你爹,看看你爹是什么排场,丢人的玩意!” 崔尧见一大早爷爷就和父亲杠上了,也有些头痛,于是上前劝阻:“爷爷,少说两句吧,父亲只是懒散了些,并没有您说的那么不堪。孙儿也有些好奇,咱们不用过早饭再去吗?” 崔昊抱起崔尧笑眯眯的说道:“咱们也是主人,身为主人当然要在主场吃饭。咱家每年都是出了钱的,为何不去那里吃饭?须知能省则省,世家也要开源节流,你说是吧?” 好么,原来爷爷是为了省一顿饭钱,也不知道他这艰苦朴素的作风是从哪学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才在老家主的催促声中各自上马乘车,往曲江池去也。 …………………………………… 今日乃中秋佳节,乃国朝法定的假期。昨日晚间几乎所有的衙门都封了文书,停了运作。所以今日不上朝也是应有之义。 李世民近日越发倦怠了,药丸子也不吃了,酒也不戒了。整日里就是和这个妃子说说话,与那个闺女儿子谈谈心,将文牍往太子那里一扔,就不管不问了。 自从彻底对那些繁琐的奏疏视而不见,不再忌口尽情享受美酒佳肴之后,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慢慢地出现了好转的迹象。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不放心地拉着新城一起探讨关于婚礼的种种细节和安排。 从出嫁当天的规格到宾客名单的拟定,从婚宴菜品的筹备到婚礼仪程的规划,每一个环节他都想亲自参与、仔细斟酌。不知不觉间,就连身为母亲应该操心的事情,他也事无巨细地考虑周全了。这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让他的心情愈发愉悦,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抛诸脑后。 如今,他走起路来步伐都变得轻快有力,整个人焕发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这样良好的变化让李世民不禁产生了一些错觉,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健康,甚至自信满满地认为再活个十年八年根本不在话下。 今日一大早,又是每五日一次的御医例行检查。李世民照旧坐在暗室之中,拉着天机一同等着老御医下判词。天机有些抱怨的说道:“你不用每次都拉上我吧?你那是病,我这可是残,病能好转,你见过谁残肢再生的?又不是蝎虎子,你最近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李世民在他的断腿上一拍,得意的看着他说:“你看不见自己,朕可看的分明,你脸上老人斑都长了那么多了,还当自己是年轻人?谁说残废就不得病了?万一你双喜临门,既残又病呢?朕是在关心你,给你脸了你要兜着,不要啰里吧嗦的惹人厌!你看看朕最近的脸色,是不是好多了?哦,你看不见,那算了。” 天机嘴上也不饶人:“兴许是回光返照呢,也说不准。” 李世民哪能嘴上吃亏?随口说道:“朕能跑能跳,不畏天威,敢在雨中夜行,敢问阁下能做到哪点?” 天机沉默了一会,就当李世民以为戳到老友痛处的时候,只听得他缓缓开口:“在下的后代都是亲生的。” 李世民跳起脚来:“这个不算,你就一个闺女,怎能与朕相比?” “你就说是不是都是亲生的吧?百分百的!” …… …… 那位一看就经验丰富的老御医站在一旁,心中叫骂不已,真恨不得此刻就拿根针把自己那两只耳朵给扎得稀巴烂,再伸手将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才好!因为他实在是不愿意再听到眼前这两个人的斗嘴争吵声了。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虎狼之词!这两人近来愈发地放肆无忌,全然不把他这位行医多年、经验丰富的资深御医放在眼里。这些话哪里是他能够听的呢?老御医心里暗暗叫苦不迭,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恐怕自己最终难逃被拉去陪葬昭陵的命运,没有单独墓穴的那种。 尽管内心无比烦躁,但老御医还是凭借着强大的职业素养,强行忍耐住不去理会那两人的胡言乱语。只见他神情专注而凝重,先是仔仔细细地替李世民把了脉象,接着又认真查看了对方的舌苔状况,最后甚至采用了一种颇为新奇的验血方法——直接将血液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一直在旁观察的李世民看到老御医这般模样,竟然一时忍不住嘴贱,开口调侃道:“老王啊,要不要干脆再检验一下便溺?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的秘密呢!” 天机在一旁忍不住哈哈大笑,直把老御医气了个满脸通红,又不敢说些放肆的话,只好委屈自己,委婉的说道:“在下医术没那么高明,便溺之物还是免了。在下验不出来。” 说罢又斟酌了一会,才说道:“陛下容禀,眼下陛下身上的丹毒已经解的差不多了,只是身体亏空的厉害。恕微臣直言,陛下还是得继续保持心情舒畅,越是肆无忌惮越好,万不可有一丝克制自己的念头。如此或许还能多活个一年半载。” 李世民愣了一会:“就一年半载了?那我费劲心力解那丹毒作甚?起码那丹药还能让朕龙精虎猛呢,这不是亏了吗?” 老御医心里暗自说道:最多,最多一年半载,兴许今年就没了也说不准。只是他只敢心里想想,未改付诸于口。 天机在一旁嘲讽:“还龙精虎猛呢?就是瞎忙活,你看看你这两年有妃子怀上吗?净耽误功夫。” 李世民烦躁的摆摆手,说道:“你懂个屁,老子缺儿女吗?征服,重点是征服,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和你个残废说不着。” 天机发挥稳定:“哟哟哟,说谁不懂呢?不就是老年无力,只能在女子身上逞逞威风,怀念一下自己的英伟吗?老人都这样,越是不行越要逞能。” 老御医见缝插针的说道:“当然,色还是要戒的,酒也最好别喝。” 李世民瞪着御医:“你方才还说要朕随心所欲呢,怎么又反口了?你要欺君呀!” 老御医也有些矛盾,医典上就是这么说的呀,戒色戒酒,心情舒畅。怎么和这人就说不清呢?你现在是不是没别的事了,随心所欲就非要和色、酒二字死磕吗? 天机大概明白了御医的意思,知道老友应该是时日不多了。于是开口劝解:“莫生气,莫生气,人老王也是为你好,你老难为人家作甚,要找乐子还不容易?没必要为难你宫里那些小女子,也不一定非要喝酒才行。今日不是世家要在曲江池畔那里集会吗?你让你家那个老李安排一下,让他放咱们进去耍耍不就行了?”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无比惜命的老朋友说道:“怎地?今日想开了,想去遭雷劈?” 天机无动于衷,缓缓说道:“老夫前几十年也是闯荡过的,知道怎么规避天威,无非就是闭嘴二字罢了,老夫省得。” 李世民嘲讽道:“知道闭嘴就行,怎么还落得一身残疾呀?莫非是老天特别优待你?” 天机有些羞赧:“老夫天生是个碎嘴子,年轻时沉不住气,才招惹诸多祸端,如今早已习惯沉默了,应该是无妨的。” 李世民终于开怀:“难得你也有不怕死的时候,行,那我就陪你走一遭,看看那帮家伙又憋着什么好屁!” 第79章 失意之人谋歧路 魏王府依然那么宏伟壮丽,只是今日竟显得有些冷清寂寥,全然不似往昔那般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似乎自从迈入这金秋时节,一股莫名的寒意便悄然袭来,不仅气温逐渐降低,就连这府内的氛围也仿佛被这股凉意所笼罩,凭空增添了好几丝冷峭之意。 平日里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全然不见,只余几人还在庭院中安坐,他们的身影在这清冷的秋风中倒显得显得有些萧索与孤寂。 值此中秋佳节来临之际,院子里那棵参天大树的枝叶已开始渐渐泛黄。微风拂过,一片片金黄的叶子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般轻盈地飘落而下,纷纷扬扬、飘飘摇摇地洒落于大地之上。那落叶纷飞的景象倒是颇具诗意和美感,只可惜此时此刻,凉亭中的几人皆无暇欣赏这番美景,各自怀揣着心事,默默不语。 “殿下,今日陛下还是没有见您吗?”柴令武语气有些焦灼,似乎终于嗅到了一些不妙的气息。 一个胖子衣衫不整的瘫坐在亭子里,依靠着柱子苦笑:“没有,父皇已经好几日不曾召见本王了,你说本王哪里有错呢?最近也不曾搞风搞雨,只是出于孝心想在父皇面前多尽尽孝道,怎么如此之难?” 柴令武没空理会魏王的伤感,只是喃喃自语:“祸事矣,祸事矣……” 一旁的杜楚客默不作声,只是沉默的吃着桌上的糕点,不曾说过一言。 房遗爱此时也在桌边,有些担忧的看着诸位友人,想着妻子吩咐的话,又不好说出口。 魏王此时倒还有些眼力,问道:“遗爱为何吞吞吐吐,到底有什么建议要说?只管说来,你从小就藏不住心事,此时也莫要给我们表演城府了,你没那东西。” 相比于其他二人,房遗爱才是和李泰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二人的感情要说起来,真的不一般。 只见那房遗爱的面色微微泛红,犹如熟螃蟹一般,他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今个儿我过来的时候啊,出门的时候竟被高阳给喊住了!她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叫我这阵子别再和你们有什么往来!以后也莫要有什么纠葛。 我当时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头那是一百个不服气呀!只是我不好与他一般计较,趁着她打麻将的时候,我瞅准时机,翻过院墙就跑出来了。可我这一路上都在琢磨,实在是想不通她为啥要这么干,好好的干嘛非要离间咱们这几个好朋友之间的感情呢?所以,我这不就火急火燎地赶来找阿泰你了嘛,就是想问问清楚,这里面究竟是咋回事儿哟?” 柴令武此时也不再鄙薄房遗爱,反而从眼底闪现出一丝羡慕,仿佛在感叹为什么没有人在一旁规劝我呢?若是我也早早切割,只怕就不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了! 魏王苦笑着说道:“高阳也如此说么?想不到最没脑子的高阳都如此看待本王,看来本王真是已经无望了。房二,你不如还是听听你妻子的话,回去吧,她并无离间你我的意思,只是对你有回护之意而已。走吧,别让她为难了,弄得僵了,以后我们兄妹以后不好见面。” 房遗爱欲言又止,他总是觉得魏王没有妻子说的那么不堪,难道朋友相处,只能以利益为先吗?那多不爽利,人生如此也太无趣了! 只是不等他开口,就被魏王站起身把他往外推去,他有些担忧的说道:“阿泰,你不用如此的,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如此首鼠两端,有我在,还能为你出出主意,再不济我也有一身武力……” 魏王此时却换上一副讥诮面孔:“就你还为我出主意?快省省心吧,你能把自己照顾明白我就谢天谢地了,不要再掺和我的事了,你不是那块料,快回去哄媳妇去吧!” 话一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院门重重关上,那砰然作响的关门声仿佛在宣告着什么。而被关在门外的房遗爱,则不停地用力拍打院门,一下又一下,声音急促而沉重,但屋内之人的心却如同铁石一般坚硬,任凭这敲门声如何激烈,都未曾有丝毫动摇。 此时,屋内传出了一阵凉薄的笑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和不屑。“哼,你这家伙文不成、武不就的,还妄想求个从龙之功?真是痴人说梦!”尽管嘴上这般说着,可那张脸上却不知何时已有泪光隐隐闪现。沉默片刻,李泰口中默默地念叨着:“走吧,走吧,走脱一个算一个,哥哥我从来不拖累朋友……”那喃喃自语的声音中,分明带着一丝释怀与癫狂。 待房遗爱不再拍门,仿佛远去之后,李泰才擦掉脸上的无用之物,默默走回凉亭。 柴令武有些质疑:“魏王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了?须知老宰相留下的人脉……” 李泰挥挥手,满不在意的说道:“房相遗留下的资源都在房遗直手中,遗爱他有个屁的人脉,留他在此只会影响我们的大计,于事无补,不若早早将他剔除出去,免得影响了计划。” 听到魏王殿下说到计划,杜楚客的手哆嗦了一下,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嘴里却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殿下不妨再三思一下,眼下情况未必有那么坏,如果真的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柴令武却毫不在乎的说道:“陛下做的,殿下为什么做不得?以我观之,这大唐的皇位就得去玄武门上走一遭,要不还显的这皇位坐的不自在哩。” 杜楚客暗道:这是什么屁话,谁家朝代更替,以政变作为永例。况且还拾人牙慧,没有创意。人家玄武门,你也玄武门,怎地?你是没有脑子规划属于魏王特色风格的政变?只会照抄前人的智慧,让人不齿。 杜楚客缓缓说道:“我以为不妥,咱们手里一个兵将也无,拿头去碰吗?就靠着几百家丁能办的了太子的东宫六率?我觉的你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不如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你就会说这两句,问你计较什么,你又一无所出,只会说些屁话,若是觉得兵谏不行,你倒是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出来?“ 柴令武得诘问让杜楚客又陷入了沉默,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这一代人对李世民的恐惧或者说高山仰止是渗入骨髓之中的。他一想到要在李世民眼皮子底下搞风搞雨,就忍不住的哆嗦,还想个办法?想个屁,他此刻只想脱身。 沉默了半晌,杜楚客才有些犹豫的说道:“不如再等等,等陛下归去之后,再行计较?” 柴令武脸上充满了嘲讽:“等到那时,李承乾顺利继位再发动吗?到时候就不是夺嫡了,而是造反呀,杜兄!” 杜楚客听到造反这个字眼也有些无力,回道:“玄武门上走一遭,难道就不是造反了?或许罪名轻一些,你我能留个全尸,不至于被当场剁成肉馅?” 柴令武有些愤怒:“你怎可如此长他人志气?难道我等就一定会输吗?所谓成王败寇,赢了就通吃一切,输了就此了账罢了。你连拼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吗?我觉得你还不如那房二傻子,最起码人家有事真敢上!” 见二人语气越说越不对,魏王收拾一下心情,上前劝和:“行了,不用再说了,计划先安排着,用不用到时再说,杜兄老成持重,所顾虑的事情本王也能理解,只是二位莫要再争吵了,如此自乱阵脚,岂不是让人笑话?” 柴令武其实也有些胆寒,只是自小好勇斗狠惯了,一时接受不了自己的懦弱,在这里借着指责别人的机会,给自己心理暗示罢了。听闻到魏王殿下也犹豫不定,反而松了一口气,于是说道:“殿下,那当务之急,咱们要做些什么?” 李泰想了想,说道:“今日,曲江池那里不是有世家集会吗?你我三人不妨去拜访一下,说不得世家那里还有一些机会,他们在朝中喽啰众多,手里也有不少私兵。说不定能有些助力。” 柴令武鄙夷的说道:“靠他们?老的油滑的要死,小的不成样子。一个个墙头草随风飘,见利忘义,目光短浅,在下实是羞于为伍。” 魏王无奈的说道:“柴兄,你太偏颇了,烂船还有三斤钉,世家的能力不显山露水,不代表他们真的毫无能量。若是能统合起来,怕是我大唐也要抖上一抖。” 柴令武还是怀疑:“就那样一盘散沙的样子,殿下能统合起来?” “总要试上一试,万一呢?世家里总有那不长眼的,想要从龙之功的人,一切都不好说!” “好吧,我与杜兄就陪殿下走一遭,你说呢?杜兄?” 杜楚客其实一点也不想去,他此刻只想像房遗爱一般脱身,只是还未等他找到借口,就被柴令武搭着肩膀拖走了。 路上还在不停地说着:“家里今日好像有个小妾要生产,你看我是不是要先回去安顿一番?” “诶!莫急,孩子没你在还能待着不出来?你就别凑热闹了,万一生出来不像你,岂不是凭空烦心?不如与我等散散心去吧……” “竖子!” “快走吧!” 第80章 小世子遇老桥段 曲江池畔,此刻已经日上三竿,崔尧众人已经跟着崔昊混了一个肚圆,此刻正随着爷爷四处溜达,只见崔昊不时的拉住一人,二人就先是一阵大笑开篇,然后各种俗套的寒暄拉扯几句,交换几个八卦,两人再兴奋一阵,最后索然无味后,就各奔东西。 然后就是不停的和人交谈或者被人恭维,一时间崔尧感觉爷爷真的好忙呀,崔庭旭也满眼迷茫的看着父亲,同时陷入了自我怀疑。原来这集会就是闲扯淡吗?这有什么意思?看着眼前的老爹还在和对面一个华服老者喋喋不休,崔庭旭有些不耐,且目光一直看着池边阁楼内,正吹拉弹唱的几个女子。 大郎、二郎和三郎这三位兄弟见父亲眼睛直勾勾的,如同痴汉,便也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只见前方有一座精致的阁楼矗立着,其设计独特,四面皆敞开着,没有任何墙壁的阻隔,只以四根亭柱支撑。然而,为了避免完全暴露于外界视线之中,每一面都用轻薄如蝉翼的纱幔进行了简单的遮挡。 这些纱幔虽然能够起到一定程度的遮蔽作用,但它们的遮光性能恐怕也就是比普通玻璃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而已。透过纱幔向里望去,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呈现出一种朦胧模糊的状态,若隐若现,似真似幻,反倒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又诱人的魅力,颇为勾人。 大郎看着有些倾慕,问道:“父亲,那是谁家的小姐?穿的这么少不冷吗?我可否去为佳人添件衣服?” 崔庭旭鄙薄的看着大儿子:“我劝你少管闲事,别做那出头棒槌,那也不是谁家的小姐,或许曾经是,现在是教坊司的乐姬。人家穿什么你管那么多干啥?不知所谓!”说罢,眼睛又移了过去,和大儿子的目光如出一辙。 静宜看着他们目不转睛的,也看了过去:“当中的女子的琴艺真是高超,也不知是怎么学的。”崔尧点点头,心中却觉得比起后世刷到过的小姐姐,作风还是有些保守了,太过循规蹈矩,只怕流量不会太好。 崔庭旭见女儿问起,也不好满口胡诌,只得说道:“天分不算太高,指法僵硬,节奏照本宣科,唯手熟尔,都是戒尺藤条教出来的,不用羡慕。” 崔静宜被父亲的话吓了一个哆嗦,除去滤镜后再听,感觉也就一般,远没有她的厨艺那般出彩。 此刻,崔夫人并未在他们身边,他们早上刚来的时候,崔夫人就碰见以前儿时的一个玩伴,二人说了没几句话就熟络的不行。崔夫人被那人悄声说的几句八卦勾走,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去哪了。不过肯定就在方圆五亩之内,一会儿应该能重新碰面。 崔昊此时正好与刚才那人分别,看二人说的颇为愉快,也不知道背地里有什么pY交易,总之分别时二人脸上都有满意之色。 老爷子看着崔庭旭,嫌弃之色又起,说道:“你一会跟着我去后面,我带你认识几个人去。到时候少说多听,莫要显摆,一切以我为主!” 崔庭旭有些不情愿,说道:“我此次来是有目的的,一为静宜物色婆家,二是为了给家里置办一份产业。父亲莫以为我是闲散之人,我忙着呢!” 崔昊嗤笑的看着他:“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要作甚,只是你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能捞着几个好人家?谁家的好儿郎不是严加管束,岂是你随便一句话就能结亲的?至于那麻将,东西还算不错,但是你的方法有问题。你踏马是世家子,不是路边的小摊贩,还上前一个一个的推销?不够丢人的,此事既是尧儿首创,那老夫就掺一手,一会让我来办,走吧!” 说完,又看向崔庭旭的四个子女,说道:“你们几个随意玩吧,多结交一些朋友,本来我应该带着尧儿去拓展一下人脉。只是陛下对你另有他用,我猜不透他的用意。所以暂时就不给你往身上扯些藤蔓,省的帮了倒忙。你们两个大些的,看顾好崔尧。静宜,你也帮衬些,别让那些低门小户的小闺女逮住机会贴上来,此事玩笑不得!” 说罢,就领着不情愿的崔庭旭一路朝深处走去,崔尧猜测,里面或许是世家门阀里的一些有能量的人物。只是爷爷为何不带大伯来交际,而是逼着不情愿的父亲呢?其中内情不得而知。 如此,一家人兵分三路彻底分散,四小没了大人在侧,也好似撒了欢,三兄弟拉着姐姐就跑去看人家穿着清凉的小姐姐去了。 静宜正值十三岁的年纪,对这些乐姬也没什么偏见恶感,反倒有一些不该用的同情心在,甚至觉的人家的衣裳比自己的好看,隐隐还有些羡慕。 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而陡峭的楼梯向上攀爬着,终于来到了阁楼之上。然而,当他们站定并放眼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为惊讶——这里竟然别有洞天! 在底下看不清楚,上来以后才发现阁楼四周散落着不少蒲团。此时此刻,已有许多人坐在了这里,放眼望去都是年轻人,并没有一个像崔庭旭那么大的老登。这些人有的三两成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则神态轻松惬意,宛如正在欣赏艺术,奈何功夫不到家,眼神猥琐下流,暴露了小登们的心思。 不仅如此,更引人注目的是,居然还有人在一旁摆开笔墨纸砚,提笔挥毫,专心致志地开始作画。他的笔触时而轻盈灵动,时而刚劲有力,仿佛将心中所想通过画笔完美地展现出来。而在他身旁,围拢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们,不时发出阵阵赞叹声和叫好声,气氛热烈非凡。 静宜有些好奇那人在画什么,于是悄悄的走向那人后边,踮起脚看。这一看,却把少女看了个大红脸。崔尧也随着姐姐走动,看她脸红的不行,也是好奇不已,只是无奈自己还没姐姐高,实在看不清楚。 于是嘴里念叨着:“后边谁的钱袋掉了,撒了恁多!”边说边往前挤。 话音刚落,眼前围着的人为之一空,连作画的人都向后踅摸去了。崔尧大大方方的看了过去,只见那画作用笔着实一般,人物比列也不太对。 人小姐姐都是瓜子脸、鹅蛋脸,这厮全部画成了大饼脸,还艺术加工出了很多褶皱,人为的给人家增胖了好几圈。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顶多算是学艺不精,审美清奇,只是这厮倒是有些门道在身上的,画上之人抚琴吹箫倒没什么,只是原本乐姬身上本就简单的衣裳让这厮给省略了,本来平平无奇的画,倒是添了几分情趣,不得不说这人是个淫才。 崔尧见状,对着大哥二哥招手,说道:“快来看看,我见着父亲的同行了!” 两位好事之人闻之也不盯着小姐姐看了,跑到这边来看热闹。 “噫!笔法太差,与父亲差之远矣!”二兄锐评。 “不值钱!”大郎一锤定音。 这时有一个讨厌的声音响起:“哦?三位如此鄙薄别人的画作,想必是见多识广之辈?不如将更好的东西拿出来大家分享一番?哎呀,失敬,方才没有认出来,原来是以春宫图闻名宫闱门阀的崔博士家人!恕在下眼拙,如此的话,刚才那位仁兄真是班门弄斧了,想必三位仁兄与这位小姐真的是名副其实家学渊源了!” 随着那人话落,他的身边又响起了两个起哄的笑声。 崔尧腚眼儿一看,不是那长孙诠又是谁? 第81章 崔小娘三拳逞雌威 随着那几个起哄的声音响起,四周的目光也都围了过来。看热闹乃是人的天性,不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幼,别说四处闲散的世家败类,连阁楼里小姐姐的琴音也跑了调,侧着身子,明显是想接受些什么信息。 崔大崔二都皱着眉头,看着来人有些不悦,这种事是能拿到明面上打招呼的事情?名人轶事也不能当着人家孩子的面说这个呀,这是谁裤裆里没夹紧,把这货漏出来的? 崔静宜也顾不得脸红了,本来她脸红也只是装个样子,从小她撕扯过的图册不知凡几,又岂是这一张破画能破防的?此刻也不装大家闺秀了,上前劈头盖脸的骂道: “好个没教养的兔爷,搔首弄姿的在这里卖弄什么风情?我父亲私底下有什么爱好干你屁事?莫非是羡慕里面的人物能流传后世? 用不用我把你介绍给我父亲,让你做个姑相公模样,左右我父亲还没画过这类题材,正好让你开个先河? 看你你这模样、身段连妆的省的画,卖进窑子里,说不得每日还能有一贯钱进账哩……” 还未等崔氏三雄发挥,长孙诠已经被对面那个小娘骂的两眼发黑,几乎崩溃,带着哭音怯懦的说道:“你怎可如此辱骂与人?粗鄙!龌龊!……” 没等他说完,崔静宜上前一脚踹在了长孙诠身上,一个猴子摘桃先声夺人,矮下身子亮出指甲又在那人腰间扭了三圈不止。最后一个电炮正中小男娘的鼻子,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长孙诠挣不起来,却也径自发狠,口里只叫:“打得好!” 崔静宜嘴里骂道:“死兔爷!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俏脸卡粉,眉目青红,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粉的、白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崔静宜,谁敢向前来劝。 长孙诠当不过,讨饶。却见崔大小姐娇喝道:“咄!你是个死兔爷!若只和我硬到底,本小姐倒饶了你!你如今对我讨饶,姑奶奶偏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崔静宜看时,只见长孙诠挺在地上,口里喘息不止,面目紧闭,动弹不得,仔细一看却是昏死了过去。 崔静宜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本小姐须饶不得你!” 此时崔尧却看不下去了,急忙上前阻拦,嘴里急声说道:“好汉姐姐,且饶他一回吧,你看他脸都哭花了!” 崔静宜寻思道:“我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竟把他打成这番模样。本小姐莫要吃了官司,甚是麻烦,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长孙诠道:“你诈死,本小姐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顺着崔尧的拉扯大踏步去了。 留下长孙诠的两个同伴惊骇莫名,如同坐蜡,刚才长孙兄不是说要来找茬吗?怎地这么轻易就睡了?对方只是一个女子,这人怎么这般不经打?转眼间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齐齐后退,只是不曾走远,一边指指点点,一边笑闹不止,仿佛看了一个大笑话。 二人禁不住众人的取笑,赶忙拉起睡眠质量很好的长孙诠,一溜烟的跑出人群,一会儿功夫就不知所踪了。 崔家四小也在人群里穿梭,不一会就寻了一个无人的所在。四人坐定后,面面相觑一阵后,皆是哄堂大笑。 崔尧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如此烂俗的桥段,一个小丑上前恶语相向,嘲讽自己。正当他思考该怎么演绎下面的戏码的时候,崔静宜却悍然出手了。此刻也不用考虑是装逼打脸还是扮猪吃虎了,果然那些操作是一点儿都不爽利,还是姐姐干脆,装逼打脸哪有真打脸有意思?能动手绝对不吵吵,大姐不愧是大姐,颇有母亲昨夜的风范!只是刚才有些太过彪悍,崔尧都怕刚才大姐嘴里蹦出‘洒家’二字。 大郎的关注点却不在此处:“姐姐,你何时学了一手拳脚功夫?出手狠辣,颇有游侠风范!” 崔静宜白了他一眼:“这还用学吗?前些年母亲调教父亲的时候都不避人,我从小就看的真切,自然知道怎么打人疼,只是那厮长的不够高大,我几拳都打在脸上,没有学到母亲的精髓,母亲可是从不打脸的。” 崔大郎听的一阵恶寒,夹紧双腿,比了一个猴子摘桃的架势,说道:“母亲也用过这般手段?” 崔静宜沉默了一下,道:“近些年倒是不曾见着了,唉!” 三兄弟看着她,心里发寒,心道你这是在遗憾什么吗?你这个不孝女! 崔静宜此时倒是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们可知刚才那人是谁?为何要对我等恶语相向?总不能平白无故的与人结仇吧?” 大郎二郎也是摸不着头脑,心道此人到底是谁呀?莫非是父亲政敌的子嗣?可父亲那芝麻大小的官哪来的政敌?听闻他们国子监如果有了龌龊,当场拉起架势就办了,武德充沛的一塌糊涂,丝毫与读书人的身份不沾边。哪里还会派个小儿过来阴阳怪气? 崔尧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说道:“说道此人,我确是认识,此人乃是当朝仆射赵国公长孙大人的族侄,血缘还颇为亲近,父亲是岐周刺史长孙操。也算一方大员。” 崔二郎心中打了一个突,问道:“你如何与他结怨了?长孙无忌这个人可是不好相与啊!” 崔尧无奈的说道:“也不是我非要与他结怨,乃是上次甘露殿面圣之时,这个兔爷上来就是对我与父亲冷言相向,好似我等挖过他家的祖坟一般喋喋不休。我当时也是气不过,言语上稍稍刺了他一番。” 崔二郎奇道:“只是言语不合,不至于还记仇到今日吧?你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说清楚?” “当时的情况有些复杂,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货色好像对新城公主有些想法,但陛下好像并无此意,主动与我家结亲,此事或许让他心生怨恨,此其一也!” “夺妻之仇确实大有可能,那其二呢?” 崔尧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当时好像也稍微贬损了长孙大人两句,如今想来确实有些孟浪了。” …… …… “那人家如此针对你,的确不是毫无缘由。只是长孙家一向与世家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如此耿耿于怀呢?” 崔尧正要说出猜测,不想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问题。 “那是因为长孙大人知道天快变了,所以肆无忌惮一些,也并不稀奇,此刻或许他已经以门阀的领头羊自居了,或许他自己不觉得自己放肆,但有些明眼人已经看出了他的变化,所以要敲打他! 小子,你恐怕是捡了个便宜,才让陛下将新城公主许给你这小儿!不过,你到底是谁?能让陛下青睐!而且我怎么未曾听闻过新城公主的婚讯?你不是在信口雌黄吧?” 四人闻言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身后竟站着一个大胖子,此人面向太阳,眼睛微眯,影子投在他的身后,所以众人才未察觉这人的到来。 崔静宜站起身来,盯着这个庞大的身影,腰背绷紧,目光如电! 此人看着眼前小娘的动作,竟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双腿夹紧,眼神戒备,显然早已将刚才那段全武行看在眼中。 第82章 昏王也非等闲辈 “这位小娘子不要激动,在下不是什么好人!还请莫要紧张!” 终归是那人气势不足,败下阵来,主动开口告饶,只是话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崔尧此时笑了起来:“那敢问阁下是个什么品种的坏人呢?” 那人也察觉出自己的语病,不禁有些讪讪,于是自顾自的解围道:“这位小娘子雌威高涨,在下只是一时紧张,口误而已,几位莫怪。” 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径自席地而坐,正好与众人围了一个圈。 崔尧几人见他如此自来熟,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今日出来就是来结交朋友的。刚才打翻的那个不算数,毕竟是那个长孙诠先出言不逊的。 崔尧首先问道:“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为何要与我等在此闲聊?听阁下刚才所言,对朝堂局势研究颇深,不知阁下在何处高就?” 那胖子坐下以后,双腿有些不舒服,晃动着一身肥肉调整坐姿,半晌后才说道:“这位小友,明眼看去也能看出我比诸位大了许多,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是不是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呢?” 崔尧几人对视了一眼,对自家身份也没什么遮掩的,反正此地都是世家中人,也不用那么小心。只是崔尧突然想起那长孙诠可并不是世家中人,那厮是怎么混进来的?想不明白的崔尧只得先把疑问放下。 崔大郎上前答道:“好叫阁下知晓,我等乃是清河崔氏大房嫡脉,当今崔氏家主的嫡亲弟弟的家人,此次前来,是随我等父亲前来参加集会的。” 那胖子捋捋胡子,脑中回想了一下,然后如数家珍的说道:“清河崔氏,当代家主崔庭恩,于五年前接任家主之位,家中只有一个亲弟,并无庶出兄弟姐妹。我想到了,你们父亲是临清县男崔庭旭,我说的可对?” 崔尧暗自诧异,这人好强的记忆力,对世家之事如数家珍,看来这人估计是哪家的世子,如此博闻强记,且提起父亲不说国子监博士,反而只说爵位,如此缜密,看来此人不是等闲之人。 崔大郎拱手称是,笑容满面,看来对对方只提爵位不提官职的做法很是欣慰,恨不得笑出声来。 崔尧暗自吐槽,大哥,没想到你还挺爱面子,只是你也太容易被拿捏了。 崔尧见他没个正形,只得自己说道:“我兄长已然自报家门,敢问阁下可否留下名号?又是哪一门阀的高人?” 胖子却不太爽利,呵呵笑道:“我可不是你们世家中人,小友你也不用把我往谁家世子身上套,我在家中行四,算是个闲杂人等吧!”说到后面,这人的语气里有些凄凉,似乎对自己行四之事有些愤懑。 崔尧闻言更是起疑,索性直接问道:“据小子所知,今日曲江池的集会乃是我世家内部的集会,若阁下非世家之人,那阁下是怎么进来的?还有刚才那个长孙诠,他家虽然权势显赫,却也并非门阀之家。小子有个疑问,你们都是如何进来的?为何看那把守之人熟视无睹,莫非这世家集会形同虚设?” 那胖子听见崔尧的问话,反而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疑问的?小友,你年纪还小,自小长于世家,恐怕一直以为这门阀世家就是那旁人高不可攀的存在吧?莫嫌我说话难听,世家早已不是当年那般风光了。这集会说是世家子聚集的场所,但你要仔细甄别的话,恐怕十成里不到五成吧!” 崔尧听闻此人言论,反而更加诧异,于是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胖子有些得意,似乎很享受有人围着他洗耳恭听的模样,双手撑住地面说道:“我朝开国之时,这世家的集会就已经存在,据说这集会年代久远,已不可考其出处。只知道在前朝时,这集会主要是为了集中世家的力量反抗隋炀帝而立,当时参会的人自然都是世家中的中坚力量,只是随着我父……我朝陛下根基稳健,朝堂上的门阀巨擘逐一掉落。世家之人慢慢的很难再左右朝堂的重大决策,虽然出了长安城,各地门阀还是了不得的存在,可在长安…… 呵呵,在下说句大话,门阀的作用大不如前,如此一来若还想要继续掌握朝堂的走向,把持一些自觉不可退让的关窍,你觉的门阀之人会如何考量?” 崔二郎想了想答道:“如此一来,只能继续拉拢朝堂上的官员加入自己的圈子,才有有所作为。” 胖子抚掌一笑:“此言有理,就是这般道理!这位小哥颇有慧根,然则并不全面。门阀财力雄厚,在自家子弟纨绔不堪,人才不盛的情况下,也资助了不少寒门学子来争夺朝堂的位子。想法是不错的,当初定下此法的人可谓是眼光高明。只是执行下来全然走了模样,那些寒门士子有幸刚进入朝堂,自己还没把自己喂饱,就被身后之人敲骨吸髓,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有些抱负的会慢慢自成一家,俨然是又一个小门第冉冉升起。贪婪些的,为了自己和身后之人的胃口,横征暴敛,无恶不作,然后被一刀斩之,世家又添了一道恶名。然而独具慧眼的人总是有的,你说这些人来到朝堂之后,是跟着陛下的步伐走,还是会被目光短浅的世家操控?” 崔氏三雄俱都默不作声,好像被戳到痛处,只有崔尧面上一致,心里却不免开小差:历史洪流罢了,没了李世民,还有武则天,两把刀砍过,最后再被黄巢这个大厨一勺烩了,不加一滴水,简直完美! 胖子继续说道:“如此一来,这集会看着来人都是世家子或其附庸,然则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谁也说不清楚,莫说那些附庸,就是世家庶出的那些不得志的人,你能说明白到底是吃的谁的饭,端的谁的碗吗?” 胖子意犹未尽,只是漏说了一点,当代陇西李氏的家主,活脱脱的就是他爹的傀儡,还不是想安排谁进来就安排谁进来?他就是这么进来的,只是若是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恐怕会暴露一些,如此反而不美。 胖子见几人都不说话,于是继续追问刚才的问题:“这位小兄弟,你方才说陛下将新城公主许给了你,这是何时的事情?为何外界没有一点音信?我自信在下还算消息灵通,怎么连我都未曾听闻过?” 崔尧从思绪里走出来,也平和的说道:“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消息可能还未传开吧,不过婚期倒是定了,就在今年的重阳之日,兄台不妨留个姓名,到时也好来凑个热闹。” 胖子神色有些难明,嘴里说道:“已经两日了吗?我竟然毫不知情,有些过分了吧……” 崔尧耳朵尖,闻言直接说道:“只是两日而已,这消息想来还在宫中传播,你不知情有何奇怪?莫非你在宫中有耳目刺探宫闱?那厮办事不利?” 胖子闻言苦笑:“你这小儿真会扣帽子,一言不合就给为兄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真是牙尖嘴利呀。如此说来,我对你们好像还有些印象,你可是与房府有旧?” 崔尧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的,有旧有旧,房府里有我两个舅舅。” 胖子笑道:“那咱们应该还算亲近……” 说到此处,陡然想起今早已与房遗爱做了切割,心里忽然有些疼痛,脸色又晦暗了起来。 崔尧此刻有些猜测,突然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如此也好有个称呼,总不能一直阁下阁下的叫吧?” 那胖子随口说道:“在下姓李,托大一声,叫我李兄就好。” 崔尧的猜测又确定了一分,于是试探的说了一句:“魏王殿下?” 第83章 似是穷途心已溃 崔尧见那胖子愈发可疑,于是试探的问道:“魏王殿下?” 那胖子面色一片寻常,并未有任何讶色,随后说道:“干甚?你还要探本王的底?小友莫要浪费……” 话音未落,胖子就沉默了。 四人看着这个自称本王的胖子,心道这也是个王爷?唯独崔尧又笃定了几分。 “你是如何得知本王的身份的,我自问刚才没有自呈家门,到底是哪里出了破绽呢?小友能否为本王解惑?” 崔尧见魏王承认,心里也有几分自得,然而更多的是惊讶,这人完全不似史书中记载的草包呀!言语条理分明,分析世家鞭辟入里,那在历史中是如何一句话就丢掉皇位继承权的? “回殿下,刚才您在分析世家境况的时候,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放眼大唐,有这份气魄还不怕在这里挨打的,只怕也只有皇族出身之人了!” 魏王挠挠头,反问:“是吗?有这么明显吗?本王一直觉的自己平易近人哩,连与你等小儿相谈都是席地而坐,平等相待,也未露出半分倨傲,就这么容易被看穿?” 沉吟反思了一会,魏王又道:“不对呀,就算你能猜出我是皇族出身,那你是怎么确定我是魏王,而不是太子或者蜀王,偏偏就笃定我一定是魏王!这说不通!” 崔尧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庞大的身形,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崔大郎嘴上却没个把门的,直接说道:“若我小弟能确定你是王爷,具体身份就很明了了吧?皇子之中,魏王身宽体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您身上这件衣服,铺在地上,若不是有人说这是件衣服,旁人还以为是件帐篷哩。” 崔尧往后拉了拉大哥,心道你嘴上是真没个分寸啊,要不送你去德云社吧。人家是王爷,你真以为人家就是普通胖子呀。 魏王听完竟哈哈大笑了起来,心中并不以为意,说道:“这小兄弟说话风趣爽快,我怎么没想到本王的衣服还能做帐篷?哈哈哈哈!” 崔尧看着魏王故作豪迈的笑容,袖袍下却双手扣地,心道你就别给自己找补了,你尴尬的草皮都快扣掉了,话说现在立个贤王的人设这么拼吗? 虽说崔尧暗地里吐槽个不停,但实际上,崔尧从本心里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最起码——不坏! 且魏王殿下表现的如此平易近人,崔尧那颗撩拨历史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忍不住开始探究。 “殿下,您今日不在宫里陪陛下共度中秋佳节,跑到这里做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崔尧一句话把李泰憋的脸通红,不好说自己目前根本见不到父皇,只怕过不了几日,逼他就藩的旨意就会下达。只得说道:“我父皇最近身体不适,今日并未传召与我,我来此处乃是因为本王一向喜欢交友,看看有没有顺眼的朋友,结交一番。” 崔尧眼神奇怪的看着他,说道:“以殿下的身份,若要结交朋友,为何不去后院呢,据我所知,后院里才是各大门阀能说的上话的人,您在外围游荡什么?这外边可都是如我一般未曾出仕的闲散子弟呀。” 李泰被他说的有些羞恼,暗道那些老家伙现下都躲着我,好似本王是瘟疫一般,你道我不愿去后边?我去过了,没逮着人! “小友这话就偏颇了,本王不喜与老人交谈,一干人等暮气沉沉,说话拖沓油滑,一点都不爽利,还是年轻人朝气蓬勃,言之有物,令人见之则喜。” 说罢又怕崔尧追问,又对崔静宜夸赞起来:“小姐刚才身手不凡,出手直击要害,令人佩服。不过刚才那人有些身份背景,如果以后他再找你麻烦,你可报上我的名号,想必能震慑他一番。” 崔尧见他如此拉拢,干脆直言道:“殿下,其实您对我们示好没什么用处的,我们并不能帮您什么,我等只是几个小小孩童,如果您此时是想要寻找助力,我们现在只怕还太早了,况且我等也不会参与到那件事中!” 李泰怔了一下,心道我现在都在干什么?难道真的心乱了么?拉着一群小孩惺惺作态,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想到这里心里一阵萧瑟。原来我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般坚强,此刻在众人眼中,只怕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飞乱撞吧! 连个小孩子都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知道我无甚希望,那么我现在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崔尧看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抽了魂魄一般,心下有些不忍,遂问道:“殿下是一个人来的吗?为何无人相陪?” 被唤醒的魏王殿下彻底破防,脸上挤出难看的笑意说道:“本来是三人同行的,只是那二人将我送到此处之后,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走掉了,或许是家中有急事吧?本王也不是在外围无所事事,顺便也等等他们。” 崔尧问道:“那他们走之前没有向您禀报什么吗?” …… …… 此时的沉默将李泰的尴尬衬托的更加无地自容。 半晌后才道:“走了,都走了,或许不会回来了吧?不过走了也好,好歹朋友一场,本王自诩一向光明磊落,岂能牵累于人呢?哈哈哈哈~~” 看着有些癫狂的魏王殿下,并不了解实情的大郎满不在乎的道:“无非几人走散了而已,作此姿态作甚?我等也是在这里闲逛,魏王殿下要是觉得无趣,不如随我等一起做个伴?” 李泰此刻的精神有些异常,今日的心情太过低伏,竟有些破防,闻言笑道:“有何不可?本王今日就是来交朋友的,你们几个就算我的忘年交吧!” 崔尧一个没拦住,就被大哥塞了颗炸弹进来,此刻无语的看着一个傻大度,一个精神病在那里哈哈大笑,只觉的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诸事不宜。 ……………………………… 赵国公府,长孙诠的两个友人终于将他架回了府,此刻他也早已醒来,哭哭啼啼的没个样子,二人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将他放下之后,一溜烟的跑了。 此刻府中长孙无忌并不在府中,时值佳节,恐怕长孙大人也是劳碌命,也不知窜到谁家去了。 府中只有长孙冲留守坐镇,接待拜访投帖之人。此刻长孙冲看着被打的梨花带雨的长孙诠也是一阵呆愣,大过节的,这孩子怎么被修理成这番模样? 于是等长孙诠哭到气口的当间,长孙冲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今日你不是去曲江池畔玩耍去了吗?这还不到晚间怎么就回来了?看脸上这模样,是与人冲突了?” 第84章 疏离亦非出本心 哭的满脸泪花的长孙诠抽抽噎噎颤个不停,竟让人有几分我见犹怜之感,长孙冲挥去那异样的感觉,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到底是何事?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就走了!” 长孙诠闻言这才停止抽噎,断断续续的说道:“今日,我在那曲江池畔,让人给打了~~~ 大哥,你要为我做主呀,这哪是打我呀,分明是不将长孙氏放在眼里!!大哥你一定要为我出气!!”说罢又大哭起来,样子看起来委屈极了。 长孙冲越发不耐,谁看不出来你被打了?你到底是被谁打了?对方多少人,是哪家的势力你是一点没说。言辞不详,让人又再打一顿的冲动。 长孙冲忍了又忍,说道:“给你一个机会,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否则我再揍你一顿!” 长孙诠畏惧的看向长孙冲,不敢再卖惨,原原本本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长孙冲面色古怪,忍俊不禁的说道:“所以,你今天去挑衅了一个小孩儿,然后让小孩儿的姐姐给揍了一顿?对方就一个人?还是个小娘?” 长孙诠不明就里,说道:“对对对,那小娘凶悍的紧,招招取人要害,端的狠毒,大哥你要帮我打回来呀!” 长孙冲又道:“你去挑衅人家,是因为陛下将新城许给了那小子,然后不忿?” 长孙诠委屈道:“也许是陛下给大伯上眼药,故意落我的面子,才让那小儿得了便宜,想必公主殿下是不情愿的。” 沉吟了一下,长孙冲笑道:“你认识公主吗?她亲口说的不情愿?” “那倒是未曾说过话,只是我曾经递过信给她,她也未曾回信驳斥我,叫我滚,那定然是喜欢我的。只可恨那崔氏小儿……” 长孙冲似笑非笑的打断他:“你今年也不小了,有十五了吧?这么幼稚的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人家不反对就是喜欢你?要是人家看完直接就把信扔了也是喜欢你? 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你自我感觉这么良好的?我父亲可曾让你去挑衅人家?” 长孙诠有些不服气,他有种感觉,公主一定会喜欢他,才不会看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只是兄长问话又不敢不回,于是说道:“非是我感觉良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与那小子相比,谁更优秀!至于挑衅之事,大伯并未吩咐,想来是忘了对我说了,今日也是恰逢其会,正好碰上了,我就想落落他的面子,谁知他们竟然动手!!!大哥……” “行了,行了,你的小脑瓜里整日里不知道都想的是什么?且不说公主看不看的上你,公主婚配之事是她能决定的吗?你无法如愿的原因只有一个,你记住了,那就是陛下看不上你! 至于我父亲并未对你说报复之事,肯定不是忘了,而是没必要,你也莫要给长孙家招惹敌人。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少做少错,我尚且夹着尾巴做人,何况是你? 再者说,你这么大人去挑衅一个孩童本就让人不齿,挑衅不成,让人家姐姐给揍了更是活该,何况你连个小娘都打不过,长孙家的脸简直让你丢尽了,还让我去给你报仇?你是怎么想的,让我去打那小娘一顿吗?你还让不让哥哥做人了?若是不嫌丢脸,你自去报仇,你大哥我还要脸呢!” 那长孙诠听闻大哥不管他,更是绝望,怯懦的说道:“我怕我打不过她,那小娘太凶悍了!大哥,你得管我呀!” 长孙冲一脚将他踹翻,骂骂咧咧的说道:“你踏马是个猪脑子吗?我说我要脸,你听不懂吗?还报仇?报你娘的仇!” 长孙诠委顿在地上,抽噎的说道:“我娘是你叔母,大哥不可造次!” 长孙冲有些抓狂,谁踏马把这么个东西放到他府上的,这时候玩什么伦理哏,我在骂你,你听不懂吗? 只是任他怎么抓狂,那长孙诠只是拿泪眼凝望着他,看的他越发不自在,于是在厅堂中如驴子一般绕了几圈,突然大喊道:“来人,将老爷速速请回来府中坐镇,我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下人回应,揪起长孙诠的脖领子就往外走。 长孙诠惊诧莫名:“大哥,你要干嘛?你轻些,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长孙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终究是手上放松了些:“废物!手无缚鸡之力,难怪连个小娘都干不过!我随你去曲江池看看去。” 长孙诠大喜:“大哥,你要为我报仇了?” 长孙冲翻翻白眼:“想什么呢,我只是去会会他们,看看成色罢了。” ………………………… 曲江池畔,另一处热闹所在。只见此地亭台高耸,楼台上挂满了白色布条幅,上面写着些龙飞凤舞的大字,下面竟都是些士子打扮,围在一起吟哦做声。凑近一看,原来是个小型文会。 亭台高处,一个病汉模样的老人,兴致勃勃的写着一手飞白,身侧有一个穿着厚重袍服的盲眼怪人,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虽然一个盲人也不知道他在养什么神,或许是这样看起来不怎么吓人吧。 那老人写完一幅书法,左右端详,欣赏不已。忍不住对身旁之人说道:“天机,你来看看,朕的书法是不是臻至化境?哦,朕忘了,你看不见,你听听这声儿,是不是书写流畅至极?” 那盲眼人闭口不言,对嘴贱之人一点理会的意思也无。 “唉!你说今日出来都出来了,闭着嘴干嘛?好生无趣,一会等人多的时候,你给大家表演一个晴天霹雳怎么样?” 天机怎么也料不到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是终于暴露本性了?还晴天霹雳!老天要是落下雷霆,你就能跑了?净作怪! 李世民见他一点都不回应,也是一阵无趣,对着身旁另外一人怪笑:“族兄,你怎地不去后面会会你那些旧友呀?老在这里坐着干甚?怕我将你们一锅端了?放心,朕没那么着急,且看他们蹦跶。族兄?你怎么出汗了?今日已是中秋,早已不热了呀,你满头大汗的是不是有什么大病?那还需早日治疗,李家若是没有你,可不行呀。” 那老者相貌高古,满头华发,身躯不见老迈,看着自有一番风采。只是此时在李世民这个病汉旁边却缩着肩膀,半点仪态也无。 “陛下说笑了,后面只是几个老友在喝茶闲扯,说些无关痛痒之事,些微有几句牢骚也不过是老来无事,胡说一气罢了,陛下莫要见怪,别与他们一般见识。” “不怪,不怪,朕不怕他们说什么,就怕他们憋着不说,暗地里使坏,不过就算使坏也无伤大雅,朕活的也够久了,等朕活的不耐烦的时候,自会将庭院清理干净,给承乾留个干净的朝堂。” 那老头听着冷汗直流,心道这破家主真不是人干的,后面蹲着这么一尊大佛,真是让人进退维谷,如入荆棘。 就在老头哆哆嗦嗦的时候,有人上楼回报:“陛下,有人看到魏王殿下在与崔小公子一同游园,状似亲密。请陛下示下,是否要派人留意一番?” 李世民神情一顿,看了天机一眼,却见他或若未闻,说道:”去,弄清楚二人是怎么认识的,泰儿又是为何要来此地?“ 旁边的老头闻言,低声对李世民说道:“魏王殿下早上托人对我说过,今日要来此地交游的。来人曾言魏王殿下是三人一起来,另外二人分别是柴令武与杜楚客。只是那二人将殿下哄进园中,自己却溜了……” 李世民神色一变,沉默了起来,少顷又吩咐道:“去查查柴家与杜家有没有什么不法之事,查实后不要声张,将证据做实之后,留待后用!” 那人闻言面色不变,言道:“喏!” 第85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人退下之后,李世民身旁的李家家主说道:“柴家与陛下乃是亲眷,杜家也是陛下的从龙之臣,陛下如此做,恐怕被人在史书上记一笔,会遭人口舌。”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就知道史书上会怎么记载朕?” 李家主讪笑的说道:“史笔如刀,谁能预料到后人如何记载呢?还是糊涂一些,小处放过就是了。” 李世民一本正经的说道:“史家会怎么记载,我比他们都清楚,放心,朕的身后名比你们想象的好的多!何况朕在的时候处置还能留一份情面,朕也不会杀人,了不起除爵罢了。若是留待承乾登基以后再做计较,只怕会鸡犬不宁。他与这两家可没什么交情,也没必要顾忌。” 天机在一旁点点头,似乎非常赞赏,只是当李世民转过头去,又见他一动不动的好似一截木头桩子。 李世民笑骂:“有时候我真感觉你不是瞎子,总能在朕眼皮子底下做些小动作。 天机忍不住说了一句话:“老夫的一只眼球还在,勉强看个虚影也没啥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嘟囔着:“死瞎子净会做怪。” 只是天机老神在在,丝毫不理会他。 李家主看着眼前之人,心里一阵阵的犯嘀咕,这是哪位大神?看起来和陛下交情匪浅,怎么从未听闻过? 少顷,刚才禀报之人又转了回来,说道:“属下已经调查清楚,魏王殿下是与崔小公子偶遇,方才崔小公子家姐揍了长孙诠一顿,然后趁乱逃逸。魏王殿下看了个正着,然后尾随而去。 眼下,几人正朝此处而来,用不用在下将他们引到别处?” 李世民闻言了解了他们以往并没有瓜葛,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说道:“不用,让他们过来也好,正好试试成色,你去下面安排一下,挑一些名传多年的残诗断句,让下面那些追名逐利之徒试着续写。有好的就给朕递上来,就说李家家主今日有雅兴,谁若是拔的头筹,赏钱千贯。” 那李家家主被安排了,也是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弱弱的说道:“陛下,这赏钱……” 李世民奇怪的看着他:“都说了是李家家主有雅兴,这赏钱你还指望我出?” 那家主眼神抽搐,倒不是心疼这些钱,一千贯区区之数对于李家主而言不算什么,只是这事事被人如牵线木偶一般控制让人难受,憋了半天,李家主鼓起勇气说道:“此事乃是为陛下选材,若是以我的名头……” 李世民斜眼一看,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李家主又接着说道:“老夫觉的千贯有些不足,不如再添个彩头。” 说罢,肉痛的从手上褪下一串七宝佛珠,递给陛下。 李世民拿在手中掌了掌眼,说道:“哟,盘了有些年头了,这包浆不像是老人盘出来的呀?” 那李家主肉痛的说道:“白日都是老夫自己把玩,夜里交给府中的少女捂在怀中入睡,如今已经十一年了,光是夜里盘玩的处子都换了五六个了。” 李世民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屑的说道:“龌龊!”说罢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表情极度猥琐。 赏玩了一番,又将手串递给禀报之人,说道:“拿去吧,别辜负了李家主一番心意。” 来人领命而去。 李世民坐在那里无聊的等待,突然又起了恶趣味,对天机说道:“要不要把崔昊那个老东西调过来,想必他如果知道朕在此处,一定惊诧不已!话说你与他照过面没有?” 天机回想了一下,女儿出嫁之时,自己是隐在暗处观察的,并无露面。想必那人是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的。 于是微不可闻的说道:“也好!” 听到回复的李世民有些兴奋,遂对着李家主说道:“还烦请你走一趟吧!把那老泥鳅揪过来,一起看看热闹,我与他也是有五六年未见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快老死!” 李家主心道人家身体可是棒的很,你到时候莫要嫉妒人家才好,何况你结的这破婚事,生生矮了人家一辈,到时候怎么称呼呀?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家主吐槽不止,面上却不敢耽搁,麻溜的出去找朋友去了。 ……………………………… “爹,你们刚才都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琉球怎么了?美洲又是哪?新罗的买卖又是怎么回事?和咱家有关系吗?” 崔庭旭嘴里絮絮叨叨的,惹人心烦。 崔昊翻着白眼说道:“让你听听就得了,你管那么多作甚,这里面有不少事是你大哥在操心,与你无关。倒是你,现在想起来问了!你早干嘛去了?” 崔庭旭一阵无语,让我进来听的是你,不让我问的也是你,老头就是屁事多。 不再纠结其他,崔庭旭转而问起与他有关的事情:“爹你为何将我府上做成的麻将全部送给那些老不死的?咱不是要卖么?你都送出去了,我卖什么?” 崔昊懒得再与他纠缠,说道:“你还管起你爹来了?老夫做事自有分寸,容的着你来说教?让你家匠人抓紧制作就行了,该招人招人,该建工坊建工坊,别误了老子的生意!屁都不懂,净瞎掺和!” 崔庭旭急了:“我怎么不懂了?你说清楚,来的时候方案是我与尧儿一起制定的,你不是喜欢尧儿吗?怎地这般看不起我们?” “我没看不起他,我只是单纯的看不起你!尧儿才多大?自幼长在民家,接触的都是寻常贩夫走卒,他哪里会知道门阀世家都是怎么做生意的?人家小小年纪能有个能看的过去的法子,就已经很让老夫欣慰了。你呢?屁都不懂,整日里东游西荡,家里的事情漠不关心,坐享其成都坐成傻鸟一般。老夫也想开了,你就这样吧,也挺好,傻人有傻福嘛!” 崔庭旭看着他爹:“爹,我感觉你在骂我!” 崔昊头也没回:“感觉不错,继续保持!” 正说着话,就看见李家主跑了过来,小老头左顾右盼,跑的一颠一颠的,颇有喜感。 崔昊揉揉脸上的肌肉,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上前打招呼:“哟,老李,刚才去哪了?一直没见你,最近身体可好?看着状态不错,还能跑起来……” 没等崔昊说完废话,就见李家主拉住他就走,边走边说:“我就是来找你的,有个人想见你,这人身份不一般,你可别怠慢了!” 崔昊被他拉着走,也不在意,老头若是想加害他,那是想瞎了心,这样的老头他能收拾一打。 “谁呀?面子这么大?还能让陇西李岩亲自做跑腿的?是南洋的国君还是西域的娘娘?找我做什么?谈买卖?” 李家主含糊其辞,只是点头前行。 崔昊面色一喜:“买卖大吗?人傻钱多那种?” 李家主只是点头,并不言语。 “还是你照顾兄弟,走着!”说罢,崔昊也不用他来着,自顾自的跟在他身后走去。 崔庭旭在后面傻了眼,开言道:“那我呢?我去哪里?” 李家主终于说了话:“出门左转,有西域来的舞娘在那里扭屁股,世家的浪荡子都在那边,你可自去!” 崔庭旭闻言一喜,说道“好嘞!”扭身就走,面上再无一点留恋,丝毫不管他父亲去作甚。 崔庭旭行进中,看到长孙诠带着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也往这边走来,只见那长孙诠面目上有些青肿,似是在寻找什么人。 不过崔庭旭哪能顾到这些?此刻正一门心思的找那妙处所在。 第86章 天雷之下无冤魂 崔尧一行人从四小只变成了一大四小,李泰站在众人前方,颇有些众星拱卫的意思,这厮颇为享受身边有人环绕的感觉,执意走在最前,远远看去仿佛一个肥硕的土财主带着三个小厮一个婢女。 众人也不在意,只是后面四人颇有些孩子气,推搡着争抢前方那个庞大身形带来的阴凉,让人见之忍俊不禁。 五人走走停停的来到这片众多文士聚集的所在,李泰见猎心喜,心道这么有雅兴的事,本王怎能不掺一手?遂领着后边嘻嘻哈哈的四人挤到近前。 暗处有两个文士打扮的孔武之人面面相觑,这也不用引导呀,他们自己就进去了,这么简单的差事为何还要两人来做?对视一眼,二人又隐入人群,默默向五人靠近。 李泰指向楼台上挂着的布幅说道:“这些残诗断句皆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残篇,后人也有不少人曾尝试接续,只是总归意境不统一,有狗尾续貂之嫌,不若我们上前试试,总归是一件雅事!” 崔尧抬头一看,眼前一黑,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这不都是小学课本、中学课本上的东西吗?我从小就怕这个,背都背吐了,你们这么稀罕这东西吗? 强忍着违和感,崔尧上前一一打量,嚯~~~~作死的前辈真不少呀,这老天爷收了多少人,才凑够了这么多残篇? 小崔尧仰着脖从右至左默念了起来:“明月几时有……这个早就知道了,前朝的雷劈事故!炀帝还是见证者,算是死的比较有牌面的! 北国风光……打住,这也是那些人敢抄的?劈死你活该!你有那个气魄吗?沐猴而冠,净糟践好东西!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念到这里,崔尧忍不住问向魏王殿下。 “殿下,远上寒山石径斜,最后一个字应该念‘鞋’还是‘霞’?我有些搞不清楚!”崔尧本着求知的态度问道。 李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为什么不能念‘呀’?我一直读‘呀’的!不过也有人读做‘爷’,这些语音各地不大相同,总归能押韵合辙就行,只是‘鞋’的读音未曾听闻?小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读音?” 好吧,崔尧的脑子更乱了,本来还在纠结两个读音哪个对,如今变成四个了,可去他的吧,爱咋咋地。 “许是幽州那边的读音。小弟几个月前操着一口关外腔调,遣词用句又与那里不甚相同,不过俏皮话挺多的,听着也颇为有趣,最近反倒泯然于众人矣!”崔大郎毫无心机的揭开崔尧的老底。 崔尧使劲的踩了他一脚,若无其事的继续看文,崔大郎奇怪的看着崔尧,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也摸不清缘由,索性当做意外没往心里去。 远处,一脸青肿的长孙诠仔细辨认,突然指向前方的一个胖子说道:“就是那个胖子身边的几个小孩,那个穿粉衣的小娘就是揍我的人。还有还有,那个小娘身前的小子就是抢我媳妇的人!大哥,要过去揍他们吗?” 长孙冲看见堂弟指着的那几人哭笑不得,那四人中最高的当属那个小娘,身量也不过到自己胸口,这个废物是怎么被人揍成这样的。 于是不耐烦的挥挥手:“闭嘴,你站在此地不要动,我去会会他们。记住,闭上你的嘴,我不是来给你报仇的!”说罢,将最近时兴起来的折扇一展,晃着八字步就走了过去。 只是越走越觉的不对劲,前面那个胖子的背影怎么那么熟悉?好像是个熟人呀。长孙冲将相熟之人从脑子里过了一圈,圈定最胖的那个,一个常穿明黄袍服的冬瓜身影映入脑海!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何又和崔家那几个小子有说有笑?八竿子打不着的圈子呀!莫非最近陛下明面上疏远,暗地里让他接触未来的童养婿? 长孙冲脑子里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犹疑的悄悄摸到了众人身后。 当这一堆人聚到一起时,陛下派来暗中守护(监视)的人眉毛都竖了起来,怎么这几个宝贝的小畜生都挤在一起了?那么如果发生危险,谁的优先级更高?几个不良人也开始程序混乱了起来。 好在这时,楼台上冒出一人,朗声说道:“今日时值中秋,群贤毕至!陇西李阀家主有感历代沧海遗珠,佳文有缺!闻众贤达齐聚一堂,特将历代闻名遐迩的残篇悬挂于此,邀众位雅士续写佳句,若有能画龙点睛者,李家主将有重金相赠,另有一件七宝佛珠作为彩头……” 底下的文人雅士听闻还有彩头,都是按耐不住,向前挤了过去。钱不钱的不重要,主打一个爱好文学! 此时一个公鸭嗓响起:“这有何难,那首水调歌头,我早年就曾续过,当时夫子夸赞我七窍已通六窍,就差一窍就可圆满也!” 众人皆是望去,看看是哪个缺心眼的连骂人的话都听不出!崔尧等人也看去,一看就是个熟人。 崔尧说道:“这不是王家七郎,王睿渊吗?入长安的时候咱们见过。” 崔大郎记性不太好,疑惑道:“王家七郎?咱们何时见过?” 崔静宜幽幽的说道:“入长安时被两个不良人拦下,父亲说和自家书童有染的那个……” 众人“哦”的一声,表示明了。 只是表示明了之人中还有个陌生人,众人闻言向后看去,发现没见过也没有多加理会。 李泰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也往后看去,却见那人拱手作揖,神情略带讨好,表示自己并无恶意。见此李泰也没有声张,心道这才刚打了小的,大的这么快就来了?且先稳住,看看他到底是何来意。于是也装作不认识此人,回头继续看热闹。 那王家七郎得意洋洋的说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难全就难全!天上宫阙落人间,欲求仙子伴我眠,酒酣耳热乐无边,爷不上青天!” 说罢,得意的睥睨四方,自得不已。对着楼上的出题人说道:“怎么样?在下续写的可算画龙点睛?今日尔等有幸闻此佳句,当浮一大白才是!” …… …… 四周一片静默,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继而噗嗤噗嗤的声音响起,空气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楼上那人感觉很难评!憋了半天说道:“这位小公子抛砖引玉,续的……嗯,还算押韵。还有谁愿意上前一试?” 第87章 欲与天公试比高 那王七郎左顾右盼,问道身旁游伴,不确定的说道:“楼上那人是不是滥竽充数之人?抛砖引玉是这么用的吗?我感觉他用典不严谨!” 左近之人后退一步,装作与此人不熟,脚底在地面上扣着什么,脸色也涨的通红。 崔大郎平时课业比较潦草,却也感觉那王七郎续写的颇为荒唐,悄声问道二郎:“二郎,你觉的那人怎么样?我怎么觉的不怎么样?” 二郎不动声色,嘴里轻声道:“狗尾续貂!”末了又添了句:“不妥,对狗不公!” 李泰却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今日可算让我开心了一回!” 那王七郎不知道众人的笑点在哪里,也是与有荣焉的大笑起来,随即就要上楼领奖,然后不出意外的被人叉了出去。 众人又是笑闹一番,没过多时,又有几人上前试着续写残篇,只是无论续的哪篇好文,不拘诗词或是骈文,总归差了那么点意思,情绪无法连贯,文采也判若云泥。 期间只有一人续写的堪堪入眼,虽词不达意,但也是鹤立鸡群了,崔尧等人看去,只见那人年龄不过十一二岁,续写的乃是一篇长安古意。遣词用句虽然不甚合适,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那人自报家门,乃是范阳卢氏出身,名为照邻。随后就被楼上那人将名字圈点,以待后续。 崔尧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有些恍惚,这就是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吗?如今还如此稚嫩,想必等到这人渐渐长大后,这篇《长安古意》会映射出独属于他的不朽光芒! 想着想着,嘴里慢慢念到:“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不小心念出一道名篇全句,后知后觉的崔尧习惯的看看天色,意料之中的毫无反应。崔尧不由得哂笑一声:“悠悠苍天,你奈我何?” 李泰耳朵不错,闻言转过头来,说道:“小友,刚才你嘴里念的诗句我从未听过,虽然不知道王杨卢骆是谁,但后两句气魄不凡,你可是工于诗词?不如上前试上一试?” 崔尧本待拒绝,他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只是转而又想,这人前显圣之事要不再确认一下?他虽不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但骨子里的是个很容易上头的人,想必从他的种种过往,诸位也能猜出来。 于是在作死的道路上反复横跳的念头又在蠢蠢欲动,心一横,说道:“那我就献丑了!不一定好,但我可以试试!” 说罢,直接走上前来,对着那篇水调歌头拿起笔就径自在白布上续写,众人见此都有些讶异,这年头小孩都这么猖狂了吗?人家让续写,你好歹也念一遍再说,哪有直接接往上写的? 字数不多,崔尧一挥而就写下十个大字!虽然字体不算漂亮,但比起初来之时已经规整许多,想来某个重度麻将上瘾的赋闲御史功不可没。 李泰看去,眼睛越来越亮,不禁大声念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罢又觉得这十个字妥帖无比,放在口中仔细把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句,简直是点睛之笔!” 众位雅士中也不乏眼光高明之辈,让他们自己续写,那自然千难万难,若只是评判好坏,倒是驾轻就熟。 于是在场之人中有不少对崔尧减轻了少许恶感,觉的这小儿轻狂也确实有轻狂的资本。 肚子里有货的人狂点算什么?你若是畏畏缩缩的,旁人还道你是偷窃别人的心血呢! 崔尧写罢,见众人都看在眼中,天地之间却无异象出现,不由的大笑起来,笑声中仿佛被解开了枷锁一般,畅快至极!笑着笑着竟把眼泪笑了出来,小小年纪,狂士之风尽现。 围观之人并不知道这小儿在发什么神经,观感两极分化,有的觉得他真名士自风流,有的暗骂这小儿偶得两句妙言就张扬成这般,不成体统!唯独他的兄弟姐妹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觉得他的癔症是不是病发了。 长孙诠在后面瞧的真真的,此刻嫉妒的俏脸都变了形状,加之脸上青肿未消,观之更为滑稽。他本想在上前嘲讽几句,又碍于兄长的告诫,未曾上前,绝不是惧怕那小娘的拳脚! 崔尧写完一篇,又接着向旁走去,抄起一块布幅,提笔就要书写,只是看着上面熟悉的诗句,脑中突然断了片,嘶~~话就在嘴边,怎么想不起来了?遂扫兴的又走向下一幅,嗯!这篇还好,有印象! 有好事之人,也随着他的书写,大声念着,仿佛与有荣焉。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补完半阙黄鹤楼,崔尧看向后边,发现又是一首黄鹤楼,只是这篇上书着这么几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崔尧思索了一下,这篇乃是自己本家崔颢所着,此刻这人虽然还未降生,但总归是自家人,还是放他一马吧,遂略过。 又看向下一篇:邸抵深人静快春宵,心绪纷纷骨尽消,花叶曾被花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 噫!~哪来的淫词艳曲,金枪鏖战三千阵什么的,可不适合崔尧这个年纪书写,无奈只得放过,心里也不禁蛐蛐这位前辈,这货到底是在什么时刻写就这四句淫诗,也不知道落雷之时是独自一人,还是串了一串儿光肚鸳鸯。 第88章 天纵之才天机叹 楼下崔尧还在尽情的表演,四周惊叹的咋舌声已经让他有些忘乎所以,就连来找茬的长孙冲也忘了此来的目的,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小小狂生。 渐渐地众人之间喧闹起来,此刻再无一人鄙薄这孩童的狂放,只为自己能够见证这一幕的惊才绝艳而与有荣焉。有那皓首穷经的白首老朽,已经按耐不住的从身上扯下布条急着记载,却苦于未带笔墨,咬着牙拽过身旁儿子的手指一口咬破,蘸着血快速写就,浑不顾那懵逼青年脸上的错愕。 也有那为赋新愁强说词的中二青年,苦于腹中空空无法人前显圣,此刻尽是盯着前方仿佛发光的崔尧,恨不得取而代之。 更有那中年模样的富态贵妇,围着李泰静宜等人,纷纷询问那逼气四散的小郎是谁家儿郎?提亲的话该去哪排队,彩礼什么的都好商量,实在不行,嫁妆十倍奉还也能答应。 等到静宜等人终于解释清楚了崔尧的身份出处,还不等众人狂喜,就见李泰一步迈出,将众人推到一边,朗声说道:“快熄了尔等的心思!我观尔等如那插标卖首之辈!也敢妄自攀附?这小郎君乃是我家妹夫,又岂是尔等能奢望的?还不速速退下!” 有那有眼不识泰山的妇人,毫不在乎,出言讥讽:“你又是哪个野坟供桌上的猪头成精?也敢大言不惭,这小郎年纪这般小,恐怕断奶还没……嗯~~蓓蕾初绽一般的孩童,怎可能现下就成亲?若是定的娃娃亲也无妨,婚书我做主就此作废,到时候补你一份财货便是。” 李泰用力将这与他身躯类似的健妇推开,气哼哼的说道:“你又是哪处的山彘化形而成?口气这般大?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妇人得意洋洋的说道:“我夫君乃是礼部侍郎,正好管着这块,你若不服,尽管来告,吓不死你!” 李泰这会简直要疯,你一个区区侍郎的‘贱内’也敢威胁当今陛下的亲子,一国之亲王?就待李泰要自爆身份,闹上一场的时候,却见那妇人已经被明眼人拉到一边,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有气没处使的魏王殿下一肚子邪火,见那长孙冲站在一旁看热闹,遂凶狠走上前去,说道:“你来此作甚?是不是要对我妹夫不利!我告诉你,别看我最近不好过,可谁要是敢对我妹夫耍心思,莫怪我不客气!” 长孙冲一脸笑意的说道:“真名士自风流,令妹婿小小年纪,就卓尔不凡,在下哪里会与他结怨?此次前来是想与他亲近一番的,还望殿下待会引荐!” 李泰这才转怒为喜,他也不知怎地,见到文采风流之人,总是喜欢的紧,尤其此人还是自家亲眷,更是喜上加喜。见有人夸赞崔尧,也是乐的见眉不见眼,替人谦虚道:“孩子还小,莫要夸赞过了头,反而不美!” 只是这李泰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的晃着身上的肥肉,显然高兴的紧,恨不得捏着长孙冲的嘴巴,要他再来两句。 长孙诠此时也忘了兄长的告诫,委屈的上前道:“大哥,你怎么倒戈了?今日咱们不是……” 长孙冲一把捏住堂弟的嘴,笑眯眯的说道:“诠儿,你且先回去,哥哥有些事,你在的话不方便!” 说罢,扭过他的身子向外一推,就不再理睬他,只顾得自来熟的与李泰和崔家姐弟寒暄着一些话题。 长孙诠三步一回头的看着兄长与仇人从天气开始聊起,不禁热泪盈眶,只觉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诸事不宜。 ……………………………… 众人头上的阁楼内,从上楼之始就规矩的的像个孙子一般的崔昊,此刻也忍不住扒着窗户看向下边的自家孙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赞叹,眉头却紧缩一片,显然心绪不宁。 李世民读着手下抄录的续篇兴致高昂,竟是手舞足蹈起来,读到某些明显需要阅历才能作就得语句,也犹疑几分,只是外面天清气朗,并无异象产生,也不再多想。 李家主也是抚着胡须默默摇头晃脑,如饮琼浆。 唯独天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不出喜怒。厚重的袍服下,一只独臂已经将自己的大腿掐出血来,才没有露出失态的样子。 谁也不知此刻他的内心早已泛起滔天巨浪!只是依靠着多年养成的城府才没有显露出来。 良久,天机将浑浊的一只独目望向窗外,看着外边白茫茫一片,耳边除了喧闹之声再无其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 为何? 我遍体鳞伤!!! 他却逍遥法外??? 天道何其不公!!! 转而又对自己说道:我与他乃至亲血脉,嫉妒自身血脉的延续,岂不可笑? 然而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你乃天外之人,他也是天外之人,两个孤魂野鬼谈什么血脉至亲? 第一个声音反驳道:血脉至亲说的是血脉,只要肉体延续就应该是血脉至亲,若论灵魂,岂不是又唯心主义了? 第二个声音戏谑道:这个世界漏的像筛子一般,外界之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公共厕所一般,还谈什么唯物主义? …… 未等天机在内心之中论个分明,就听闻身旁李大帝笑呵呵的调侃:“有如此出色的儿孙,这做爷爷辈的,想必欣慰不已吧?” 一言问出,也未说明是问的谁,天机心乱之下也并未多言,只听得那崔昊说道:“陛下谬赞,这再优秀也没有逃出您的掌握呀!这可是陛下您的女婿,还请陛下多多照拂。” 李世民得意的说道:“那是自然,我第一次见这小子就对他心生好感,果断拿下,如此看来,朕还真是慧眼独具!”李大帝只顾得自夸,丝毫不提这婚事的由头不过是两个老不死的玩笑。 李世民说罢又转向天机问道:“先生,刚才我那女婿续写的诗篇,可有耳熟之言?” 天机只权衡了一秒就答道:“并无熟悉的语句,想来此人乃真正的天纵之才!”天机到底是选择了与自己和解,并未对自己的亲外孙横生枝节,只是语气多少有些不忿,在刚才的话中的“纵”字咬了重音,似乎对上天的纵容还是颇有些怨言。 贼老天!你如果能纵容他,为何不能纵容我呢?真是何其不公!又何其……有幸! 第89章 李大帝异想天开 作为一位命运多舛,行将就木的老人来说,突然横生的嫉妒到底抵不过作为华夏人骨子里的那份血脉相传的执念。 虽说他姓房,那人姓崔,按唐人的算法算是外姓人。但多年的穿越生涯并未磨灭老人前世半生铸造的知识传承与三观。他是知道什么是直系血亲的,并不以一个区区的姓氏所桎梏。这一点或许也是他所坚持不多的骄傲吧? 你们唐人懂什么?都是土鳖!!!这一刻,残缺的老人竟莫名的产生了一些俯视的快感。 李世民透过窗台看着下方胖儿子舌战群‘孺’,莫名的开心了不少,又见到前方泼洒完笔墨,一脸嘚瑟望天的崔尧,表情空虚的仿佛进入了贤者模式,李世民突然又有了一个恶劣的想法。 他回头看看天机,说道:“嘬嘬嘬,瞎子,你看他们关系处的不错呀。又忘了你看不见,不过不重要。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除去了泰儿的封地,只保留王位,让他在长安领个闲置,是不是也不会影响承乾的登基?” 天机从莫名的状态里走出来,一脸嫌弃的说道:“已经定好的事情,莫要再横生枝节,不要拿那个皇位来考验你儿子的道德底线。那个东西你家人都比较缺,还是稳妥些吧。” 崔昊在一旁表演乖巧的鹌鹑,可心里一直没停下思考。闻听刚才那瞎子的发言,老人也把心思从崔尧身边转移了过来,心道这人是谁的部将?如此勇猛,当着陛下的面说人家一家人缺德,老夫真是自愧不如,我一般背着人才敢说。 李世民心底的构想一旦成型,就如长了一把野草一般,刺挠的坐立不安,赌气的说道:“老王太医说了,让朕随心所欲,你是不是嫌我活的长了?朕不管,朕现在不想让泰儿离我太远,你要为朕考虑!” 话刚说出口,李世民就觉得浑身舒爽,原来随心所欲这么舒坦,难怪杨广拼着社稷不保也要任性一把,果然谁爽谁知道。朕时间不多了,任性一把也没什么……吧? 想到这里,已经任性了好多天的李世民又有些犹豫,毕竟克制了半辈子了,如此任性妄为竟让他细微的有了些罪恶感,如此一来只能向老友不断求证,以此来保证自己任性的正确性。 天机也被这个老小孩折磨的没有办法,只得无奈的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大傻春!” 李世民笃定的说道:“大傻春一定不是如你所说的,上古之时大智若愚的贤者,你此生一共叫过朕二十六次大傻春,不过朕不与你计较!朕只要你支持朕的决定!” 天机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无理取闹的李大帝,无奈的说道:“你要我支持你的决定,你总得说一下你做了什么决定吧?就一句授闲职居长安你让老夫怎么支持你?授的什么闲置?窝在长安又要干什么?你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不行吗?” 崔昊与李岩两个门阀大佬乖乖坐在一旁看戏,也不知道五姓七望那么多老贼,为何单单就把他俩揪过来看着皇帝和一个瞎子商讨着一些要命的决定。 李世民一听有戏,马上顺着杆往上爬,殷勤的说道:“你看啊,咱们原本定下来的决策,承乾在上位之前,着手解决门阀勋贵的荫官问题,等解决的差不多了,再把爵位卡的紧一些,慢慢收束,做个长期规划。在承乾一朝的时间将爵位限制到荣誉称号的范畴里。 崔尧那个小子呢,继承你一身衣钵,帮承乾做朝廷的发展规划,二人相辅相成,定能再为大唐续些寿元,如此一来你我死了也没什么。 只是朕想了想,这般行事对承乾和崔尧来说是不是太过艰难了?二人是否能接下这么大的担子,朕有些忧心……” 两个旁听的老贼听着有些懵逼,怎么?谋算门阀之事你们都不避人了么?老夫二人还在这里呢?要不我们走?省的你们说的不痛快! 崔昊此时心里越发忐忑,心道李老贼将我带到这里果然没安好心,只怕今日命悬一线了,想到这里崔昊屁股下面好像生了痔疮,左扭右探的,仔细观察这里能否藏下数十个刀斧手。 天机有些不耐的说道:“能不能不绕圈子了?直说你要干嘛?让老夫少说两句话,万一我嘴上没个把门的,今日你我都要交代在这里!” 说到这里,天机心里的怨念又加深了一层,心道那个小子为何如此放肆都没人管,偏偏老夫说个话还要仔细斟酌。 李世民也不以为忤,慢慢说道:“朕是这么想的,你说能不能让泰儿和崔尧搭个伙,二人一起经略发管委?然后消除荫官之事时,也可让泰儿冲锋限制一番,也算给承乾交个投名状?如此二人的隔阂会不会少些?” 天机斜眼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静默无声,表情嘲讽。 李世民不管他,自顾自的说道:“当然,朕知道朕这么想有些天真,二人有龌龊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朕就这么两个嫡子,你总得想个办法解决一下吧?难道最后真要天各一方,兵戎相见?我记得你弄没了朕的一个嫡子,朕不管,你要想办法补偿给朕!” 天机顿时郁闷不已,心道我帮你老婆续命了三年你不说,帮你消弭了武周之乱你不提,后边什么太平公主、李隆基之类的渣渣统统帮你规避了,你倒是忘的一干二净,就记得少了个李治是吧? 只是总归天机也觉得有些亏欠,只得说道:“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帮你,你就那么稀罕你那胖儿子?” 李世民讪讪的说道:“嫡子,嫡子,总归不能让他没了下场。这样,朕提前动手将柴、杜两家拿下,房二此人总归是朕的女婿,也算朕给你一个面子,训斥一顿了事。让泰儿闭门思过一月以示惩戒,然后将承乾李泰二人叫到一起,去你那里,你扮做谪仙给二人说些云里雾里的谶语,最好再配上几道天雷吓唬二人一番,如此也算解了二人的心结,你看如何?” 天机郁闷的看着他,心道天雷是这么用的吗?这天罚属实让你玩明白了,若是天道有感,第一个劈的就该是你。真是精神病人思路广,老夫怎么就没想到反向利用呢? 第90章 小诗仙口吐真言 就在此时,刚才楼台上的司仪回转进来,低声说道:“陛下,外面已无悬念,众人皆是夸赞催小公子好文采,再无一人愿意上来献丑,楼下的那位卢小公子也羞愧的要掩面而走,被小人拦下了,还请陛下示下,后面要如何做?” 李世民这才记起正事,刚才歪楼歪的太多了,遂吩咐道:“你去将崔尧带上了,那个卢家小子也一并叫上来。” 崔昊也站起身了,说道:“陛下,看你还有要事在身,要不老朽先走?” 李世民挥挥手,说道:“叫你上来还什么都没说呢,急什么?今日你不一定能走!” 崔昊的冷汗都下来了,亲家你在说什么?眼看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呢?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见识了李世民私底下有多么恶劣,恐怕不好脱身! 就在崔昊在擦冷汗的时候,冷不防的被那瞎眼怪人拍了拍手臂,好像在示意着稍安勿躁。二人从未见过,但以崔昊观之,此人好似并无恶意,只是单纯的在安慰他,这倒是咄咄怪事,这人谁呀? 崔尧被人引进阁楼,在一层里碰到了刚才第一个被引入阁楼的卢照邻。出于对此人后来的成就,崔尧礼貌的施了一礼,却不想这一动作直接把小卢闹了一个大红脸。只见得他手脚无处安放的颤动不已,最后直接对着崔尧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双肩还不停地抖动着,似乎对崔尧的到来激动不已。 崔尧后撤一步,暗道这人什么毛病,好端端的学什么日本人,保持这个姿势不难受吗? 此时小卢终于组织好语言,说道:“末学后进卢照邻见过崔兄,崔兄文采斐然,在下自惭形秽,还望崔兄能折节下交,让照邻能时时相伴左右,即使是做一随从,在下也甘之如饴。” 崔尧心道,这是碰上狂热粉了,赶忙上前将人扶起,再折下去,小崔担心小卢的腰受不了。此时的崔尧既心虚又飘飘然,暗道自己玩的有点大,只怕自己接不住这盛名,又欣喜能引得未来名士崇拜。一时五味杂陈,骨子里的屌丝心境隐隐有要崩塌的迹象。 不等崔尧说些什么充场面的话,展现一下臆想中的名师风范,就被引他进来的人打断,催促着二人快快上楼,莫要惹得贵人不喜。 崔尧只得收起浅薄的嘴脸,与小卢一起随着那人上楼,心里还嘀咕着什么狗屁贵人,不就是李家的家主吗?门阀之主咱又不是没有见过,昨夜还有一个在我面前梆梆的磕头呢,谁稀罕! 二人登上三层,还未看清人影,就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大笑道:“诸位,快瞧瞧,朕这女婿选的怎么样?是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哈哈哈哈!” 听到这熟悉的笑声,崔尧刚才还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起来,忙将故作清高的小脸弯折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天真的惊喜道:“岳父大人,您怎么在这里呀?可是当真给了小婿一个惊喜!” 崔昊嫌弃的看着自家孙子,那狗腿子的样子比宫里的太监也不如,心道你们这翁婿相得的戏码是排练过吗?你们不过一面之缘,就有这么亲密无间?老夫昨日跪过你,你今日倒是跪他跪的干脆,算起来我岂不是比这厮低了两等?不妥不妥! 崔尧给李世民见礼过后,又看见吊着脸的爷爷和另一个倒霉催的老头缩在角落,暗道这可能就是李家主了吧?只是爷爷在这里作甚?莫不是他们早就是一伙的? 崔尧想不清楚,也不好多问,规规矩矩的给两位老人见礼,又见陛下身后还坐着一个盲眼怪人,本着礼多人不怪的心思,也躬身行了一礼。 只见那怪人竟朝他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单手放在胸前,后三指握紧,拇指与食指交叉,向崔尧扬了扬。 崔尧看着那奇怪的手势,也有些发傻,这人在比划什么?这个手势在大唐代表什么,总不能是给我比心吧? 小卢站在后边都傻了,这都是什么情况?不是上来拿赏钱吗?怎么还见到陛下了,崔兄又喊了他什么?岳父?好你个崔家呀,你竟背着我们和皇室结亲,你们叛变了!!! 年纪尚小的卢照邻此时不知道应该摆出一个什么状态来面对众人,小脸绷紧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然后站立一旁。 李世民没有管崔尧,只是先将卢照邻唤到身旁,勉励了一番,最后竟破天荒的赏了一个从九品下的将仕郎给卢照邻。这可把小卢的一颗心冲击的稀巴烂,迷迷糊糊的跪地谢恩后,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卢卿年龄尚小,先随登仕郎在衙门里历练几年,往后若是有了成绩,也好酌情提拔。”李世民肆意的画着大饼,勾搭着不谙世事的小卢,只把小卢钓成了翘嘴一般,转眼倒戈,浑然忘了自己的出身和立场。 他也不想想李世民还有多久的寿命?等他有了成绩之后,又是何人主政?总之这一刻,小卢只觉的:大帝他懂我!我这么小的年纪,就被陛下一眼看出了不凡! 卢照邻谦卑的问道:“陛下,微臣斗胆相询,微臣的上司,这登仕郎是哪位大人?我年龄尚小,不清楚衙门上司都在何处,还望陛下告知。” 李世民大手一挥,将崔尧招到身前,有些戏谑的揉着崔尧的两个耳朵说道:“这位小诗仙就是你的顶头上司,汝可看的分明?以后莫要认错了人,走了歧途呀!” 被李世民扯着耳朵的崔尧尴尬的笑了笑,扭头说道:“岳父大人莫闹,小婿再有几日就成婚了,如此揉捏太过……” 李世民手上加了一点力量,歪头挤出一个鼻音:“嗯?” 崔尧从心的说道:“小婿甘之如饴!” 李世民这才放过他,又勉励了卢照邻一番,连一文钱也未赏赐,就把他打发走了。 临走前,卢照邻还规规矩矩的又向上司行过了礼,才退下,礼仪标准,表情虔诚,方才的质疑全然不见,如此一来,又一个门阀叛徒出现了。 没了外人之后,李世民将崔尧放在一边,赐他入座,才说起了正题。 “小子,文采不错呀,朕且问你,你可曾师从过什么奇怪的人?莫要说那些百姓、山匪来敷衍朕,寻常人可能教过你道理,却绝不可能教出你这等文学造诣!来来来,老老实实交代吧!” 崔尧两眼一抹黑,这是不相信我呗,可他从哪给陛下变出几个奇人来,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臣的文采乃是天授,也不知道怎么地,有时候随口就能说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诗词文章,臣也很苦恼,只是那些东西如簪刻在脑中一般,很难忘掉呀!” 经过了刚才的人前显圣,崔尧的脸皮显然锻炼了出来,这些话说出来,竟是毫不脸红。 李世民回头看了那怪人一眼,笑容有些古怪,说道:“你的意思是你的本事乃是生来有之?不假于人?” 崔尧硬着头皮说道:“就是如此,陛下!”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说一句话,你重复一遍,我就承认你乃天授之人!这句话可比你刚才随手写的诗词要敏感的多,当时朕可是看了一个时辰的奇景呢!” 天机有些紧张,这个李世民又发疯了! “来来来,跟朕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 崔尧猛地抬头看向陛下,此刻他几乎疯掉,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一个封建头子在给我宣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身为土着的李世民毫不在意的说完那二十四字真言,末了意犹未尽的说道:“里面有些东西还算有些道理,只是太过想当然了,自由、平等就很可笑嘛!不说这些了,来来来,你复述一遍!离我们远一些再说!” 崔尧彻底明白了背后的深意,这李世民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嘴里听到过这些,这是来试探我来了! 崔尧稳住心神,早已清楚自己底细的崔尧毫不犹豫的复述了一遍,只是语气比起李世民的犹豫,虔诚了许多! 窗外,蓝天白云,一缕阳光恰巧照在崔尧身上,为他镀了一层金光,崔尧站的直直的,无雷霆加身,稳如泰山! 第91章 谈笑间合纵连横 崔尧稳住心神,说道:“陛下,小臣复述的可对?” 李世民捋捋胡须说道:“不错,一字不差,算你过关吧!明天你来宫里履职,朕给你安排了一位老师,教你一些不传之术,以后每日上午都要来,过几日朕要检查你的进度,看看你是否是可造就之才!” 崔尧被安排了学习与工作,不过并未惊讶,这也是应有之意,他工作的那个衙门,才不是像父亲所说的那般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恐怕大有玄机。 如此也好,早日安定下来,不至于在家里整日无所事事。于是俯身称是,又问道:“陛下,我每日只去半日?是否下午不用点卯?” 李世民笑道:“想什么呢?下午朕要你去鄂国公府打熬身体去,怎么?尉迟将军没有告诉你吗?” …… …… 原来尉迟大人果然是奉命行事,崔尧看了爷爷一眼,眼神表示钦佩,随即回答:“鄂国公倒是提过一次,只是未曾约定时间,我明日一定登门拜访尉迟大人。” “好,就这般定了,你可以下去了,我见魏王还在底下等你,你二人可放心相处,朕不过问,只是你莫要与他身边的闲杂人等来往,可记住了?” 崔尧点头表示收到,正准备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身说道:“陛下,小臣记得还有东西没拿,可否将一千贯与七宝手串交于小臣呀?” 李世民捋捋袖子,将手腕上的东西遮住,随意说道:“我已经告知李家主让他把千贯钱送入宫中了,你莫要操心,稳妥的很!” 崔尧愕然:“陛下,为何要送到宫中?不是应该送到崔府吗?” 李世民奇怪道:“你小子不是朕的女婿吗?聘礼送够了吗?朕觉的还是有些单薄,就做主替你添上些,放心,肯定算在你头上,错不了!” 崔尧哭笑不得,只得眼巴巴的看着爷爷,指望他争辩两句。谁知此刻崔昊装起了木头桩子,眼神丝毫不与孙子交汇。被打劫的崔尧只得放弃,连那七宝手串也不再过问,径直下楼去了。 崔昊见孙子终于走掉,长出了一口气说道:“陛下,今日将老朽喊来到底是什么章程,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说道:“终于忍不住了?朕以为你会沉默到底呢!哈哈哈哈。” 崔昊见陛下如此表现,心底更添了几分烦躁,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等李世民笑够了,终于说道:“崔家主,朕明人不说暗话,朕即将着手对付世家,阁下以为如何呀?” 崔昊心中哂笑,陛下要对世家动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朝中要职都快被他摘干净了,还要如何?刚才也是大鸣大放的与那怪人商议如何限制云云,怎么?难道屠刀斩下之前,还要与刀下亡魂商量一番? “陛下若真要如此做,肯定有陛下的道理,老朽也不好置喙,只是我门阀未必是束手就擒之人,只怕到时候会闹的家国不宁,还请陛下三思!” 崔昊果然老辣,丝毫不问陛下为何如此,也不说世家何辜之类的屁话,直接放话有胆你就来! 李世民其实颇为欣赏崔昊,这是一块顶级的滚刀肉,若不是立场不同,说不得二人会更亲近些,只是最近方针的调整,让李世民有了新的安排。 “诶!崔家主不要把话说的这么生硬,朕只说对付世家,又没说要对付所有世家,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容易激动?是不是早就不满朕了?来来来,朕给你个机会,将不满说出来,朕也好听听崔家主的高见!” 崔昊何等人也?听道话音有异,立马反应了过来:“陛下说的哪里的话,老朽怎会对陛下有意见?老朽斗胆托大,咱们马上就是亲家了,说这些伤感情的话作甚?陛下有何吩咐还请示下,老朽于公于私都会给您办了,谁让咱们是亲戚哩。” 旁边李家主也反应过来,今日陛下将他二人叫来,只怕不是坏事,于是和崔昊二人眼神交流。 一个示意,你待怎地? 另一个表示,我要活着! 那弃暗投明? 必须的! 二人眼神短暂交流过后,都明白各自不是什么好饼,也放下心来。如此可高枕无忧矣! 李世民好整以暇的说道:“老话说得好,什么是统一战线?通俗讲就是大团结、大联合,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朕也不想一网打尽,你们毕竟也是有功于民族的嘛!朕只是打掉几个跳的狠得,余者安分一些,退让一些,朕也不是不能给你们一些殊荣!只是这权利必须被监督,官员的任用必须正规化,流程化,不得私人把持。尔等可有意见?” 二老皆是有些奇怪,陛下说的是哪里的老话?我等怎么从没听过,只是话糙理不糙,精神能够领会,于是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崔昊开口问道:”陛下这是要我等交个投名状?敢问陛下要老夫做什么?可直接下令!老夫莫敢不从,只是老夫也有些疑问,我等以后能保留什么?又为什么是我崔家?”问话中丝毫不提李家主,陇西李氏被李世民拉拢本就是应有之意。 李世民赞赏看着这块滚刀肉,心道这人好生果断,瞬间就把其他世家抛之脑后,问的问题也是直指要害! 李世民点点头,慢慢说道:“我要你两家,全力支持承乾登基之后的一切手段,剪除其他世家还有一些不老实的勋贵!现下却不用有什么动作,照旧与另几家虚与委蛇就好。至于你们能得到什么?那就看崔尧以后如何做了,不过朕可以给你们一个底线,终我大唐一朝,与国同休,子孙绵延,无毁家灭族之虞。” 崔昊有些不甘心,说道:“陛下,只是如此吗?” 李世民笑道:“如此还不够吗?你崔家不是只要传承吗?难不成你还想要更多?不过也不是不可,若是你族中始终人才辈出,我皇室也来者不拒!” 崔昊心中大定,若是李世民说的天花乱坠,他反倒不敢信了,如此正好。 “陛下,老朽还要问一句,为何是我崔家!” 李世民看了一眼天机,见他摇头,遂说道:“没有为什么,只因你崔家野心最小罢了!如此解答,你可满意?” 崔昊转眼面带笑容:“亲家说的在理!” 第92章 未来同僚初聚首 (今日数据莫名有些下跌,道心有些不稳,还望诸位书友多多收藏、评分,给在下一些信心,拜谢!) 当崔尧从那阁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被楼下等着他的一干人等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着些什么。崔尧不便回答,只说是李家主已然令人将东西运走了,至于运去何处,自然含糊了过去。 看着殷切了许多的魏王殿下,崔尧不禁为他感到一些可怜,你那身体不适的父亲就在上面,没空陪你却有空陪着三个老头耍。 于是开口说道:“魏王殿下今日一直都在此处厮混吗?今日佳节,皇宫里不举办中秋晚宴吗?” 李泰笑呵呵的说道:“我父皇最近一直抱恙,并未说起今年中秋有宴席,近些日子一直都是太子殿下主理朝政,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崔尧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倒是觉的陛下身体看起来很好,尤其那张嘴。 就见李泰又接着说道:“本王到底还是有些身份的,我也算陇西李氏的一员,今日晚间我就在这里饮宴吧,那老儿还能不给予我一个首座?呵呵。” 崔尧暗道,若是你爹亮明身份,恐怕首座怎么也轮不到你,就看他晚上还要不要作妖吧。 崔尧见此地人多眼杂,也不好多说,就随众人打算先离开此地。只是出来的颇为艰难,一路上不时有人投上拜帖,甚至还有人拿着自己手书的诗册恭敬的递了过来,言说让崔尧指摘一二。崔尧哪见过这场面?只得照单全收,言说还有要事在身,下次一定。 好容易脱离了人群,崔尧擦了擦冷汗,心道大唐人士果然奔放,不知道是谁刚才竟然在他肚子上摸了好几把,怎么着,是觉的腹中才华是能摸走的吗? 想到此处,却感觉脑袋上有两只手在摩挲着,一只手是魏王的,另一只手的主人却不认识。崔尧大奇,这人谁呀?好没有边界感! 那人看着疑惑的崔尧,自报家门道:“小友,在下长孙冲……” 话未说完就被李泰将手拍了下去,说道:“你怎么还在这?你家那个草包都走了好长时间了。” 长孙冲哭笑不得的说道:“殿下不用对下官如此防备,我对令妹婿并无恶意,你也知我平时为人如何,下官可是那睚眦必报的人?” 李泰想了想,摇摇头,长孙冲此人风评很好,时人评价此人是与王献之相提并论的,说他像王献之一样出身良好,又没有野心,不会仗着因为是驸马仗势欺人,而又身居才气的世家公子。 王献之可是皇帝心目中的最理想的驸马人选,二人既可相提并论,那想必当初父皇将长乐公主许给他,也并不单单是因为亲缘关系,而是此人当真是个温润君子。 只叹长乐命里福薄,早早离世,只留下一个幼子长孙延在长孙府养着,无论陛下也好,长孙无忌也好,对这个幼子都怜爱有加。长孙冲也未再娶,哪怕陛下已经暗示过不会怪罪于他,也依然孑然一身,如此一来皇室对此人好感颇多。 长孙冲笑着说道:“既然下官非是那种以大欺小之人,殿下何必如此防备呢?我此来也只是听闻我那不成器的族弟受了些许委屈,好奇之下来看看。 本来小孩子之间有两句口角,推搡几下乃正常的交往过程,殿下你我小时候还不是日日摔打?我本想来此看看,若是飞扬跋扈之人,就训斥几句算了,并未有什么坏心。只是没想到反倒见证了一位小诗仙的诞生,如此盛事在前,小儿争执之事也不过是芝麻大点的事,无需在意。 反倒是在下可以借着苦主的由头,来和崔公子结交一番,不知道崔公子意下如何呢?” 看着温润如玉的长孙冲,听此人不急不躁的娓娓道来,崔尧竟有些自惭形秽。人家这才是世家公子的样子,自己方才属实是有些过于狂妄了,于是放下本就是偷来的偶像包袱,说道:“长孙大人雅量非常,小子惭愧不已,若是长孙大人要与小子订交,小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不愿?” 长孙冲也十分高兴,他本来就曾听父亲说起过此人,对此人有些好奇。那日父亲有些气哼哼的回来,还不时的说些咒骂的言语。当时吓的身旁从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纷纷猜测究竟是谁开罪了仆射大人。只是长孙大人并未明说,旁人也无法揣度。 当日晚饭过后,父亲吃着饭反而大笑起来,对长孙冲:“老夫今日竟与一黄毛小儿置起气来,如今想来实为可笑。若是将诠儿的事情抛开,此子当得起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往后若有机会,你也可亲近一番!” 长孙冲被勾起了兴趣,详细的问清楚细节之后,也啧啧称奇。 不想时日没过多久,就有了接近的机会,如此也算诠儿的那顿打没白挨。 今日一见,果然很合他的胃口,于是二人各自退让了几步,很快就将那点不快置之脑后,言语热络起来。 众人攀谈着要寻一处清净的地方落座,此时在众人身后一直不曾言语的卢照邻说道:“前方有个所在据说有西域的歌姬在献舞,不如我等去那里吧,想来应该有位置的。” 崔尧这才看见众人身后的卢照邻,奇道:“卢公子未曾离开吗?我还当你早已走了呢。” 卢照邻腆着脸说道:“在下怎么弃崔公子而去,自然是随公子鞍前马后,以后还望崔公子多多照顾。” 这卢照邻年岁与崔尧相当,心智正常,符合他这个年龄。猛地被一个官职砸在身上,颇有些不适应,因此回忆着家里大人平时的模样,显得多少有些用力过猛。 众人有些奇怪,这孩子要崔尧照顾他什么?莫非他有什么问题?只是与此人不熟不好多问。 崔尧却是知道卢照邻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同僚,也是大帝随手挑拨的世家反骨仔之一。由此不得不说李大帝眼光毒辣,随手就挑出了一个初唐四杰之一。 于是并未诧异,随众人去看那表演。只是众人没走多远,就听到前方熟悉的声音传来。 “淫贼休走!今日定要给你一个教训!!” 第93章 三招放到胖亲王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彪悍的婆娘手里抄着一根柳枝在追打一个文士,无独有偶,那二人身后,也有几个看着就泼辣的妇人在追打男人。 这些妇人一看就是组团来的,有的不仅追打自己的目标,还帮着姐妹伸腿绊倒后边窜出的男子。向此地走来的众人都被这场面惊呆了。 只见场面异常火爆,有一健硕的妇人直接坐在身下男子的脸上,运气开声跳将起来向下碾去,末了还双腿使力左右碾压,只把身下那男子当做磨盘里的渣渣挤压,眼看那瘦弱的男子双手乱挥,四肢并用也逃不脱,仿佛五行山下的猴子一般无力,四处围观之人不禁为之同情,也不知道这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要受此折磨。 也有些脾气看着不甚火爆的妇人,单手掐腰,只把食指不断地点在男子的额头上,嘴里厉声说着些什么,只把那男子当做孙子训斥。只是有些距离,众人听不真切。 李泰见此奇景,也不由的大骇,这门阀之中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奇葩悍妇?那些男子简直让人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于是看向快到跑到身前的文士,忍不住拉住他问道:“兄台,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尔等为何被这些悍妇追打?” 来人被李泰拉住,眼见后边手持柳枝的婆娘越来越近,也顾不得回答,只是撕扯着李泰的手臂,哀求道:“这位兄弟,快快放手,再不放手,今日吾命休矣!” 崔尧姐弟四人见状都将头悄悄低下,不忍观看,四肢也无处安放,看着很是尴尬。 那人扫了一眼众人,大喜道:“孩儿们,速速拦住你娘,莫要让她追上来,否则今日为父要交代在这了!” 崔尧几人默不作声,好似聋了一般,全当那人在对空气说话。只是俱都脚趾扣地,仿佛都陷入了羞耻之中。 李泰不明情况,还在说道:“兄台你莫怕,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那泼妇难道还敢当众行凶?你且与我说说,究竟是何因由,让此悍妇逞凶?若是兄台占理,本王自当秉公办理,绝不让兄台受了委屈!” 看着一脸凛然之色的李泰,崔尧四人往后缩了缩,生怕待会殃及池鱼,卢照邻与长孙冲不明所以,可从众的心理作祟,也退后了些,一脸好奇之色的看戏。 那妇人见有人拦住了淫贼,也是大喜,喊道:“好兄弟,莫要走脱了那贼人!”说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 只见那妇人垫步拧腰,手中食指粗细的柳枝化作一道残影,说时迟那时快!“啪”的一声就抽在男子的后背上。 只听得“┗|`o′|┛ 嗷~~”的一嗓子,那男子就把李泰带到在地,二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一肥一瘦相映成趣。 李泰也起了火气,蛄蛹了好几下才爬了起来,指着那妇人便骂:“呔!贼婆娘,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械行凶,朗朗乾坤,天日昭昭!尔等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王法!” 妇人见这人好似不是与自己一伙的,也不惯着他,一脚就直奔下阴,待李泰吃痛矮下身子,伸手揪住李泰的肥肚皮,扭了一个圆圈。末了不等再往他眼眶上补上一拳,就嫌弃的甩甩手,说道:“这人怎生长的!腰间肥肉竟有四指的膘,还不出栏,更待何时?” 崔氏三雄觉得这一幕熟悉极了,仿佛这凌厉的拳脚功夫在哪里见过,连跪在地上的李泰也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这妇人好快的手脚,好像崔小娘和她一个路数…… 见李泰跪倒一边蛄蛹,露出了刚才的文士,那妇人正待上去抽个痛快,就被几个孩子团团围住,拉拉扯扯,横生阻拦。 那妇人正要一同施为,却见是自己的几个孩子,于是诧异道:“你们几个怎么在此?那胖子又是何人?为何拦住那死鬼?又拦住我?” 静宜上前一步拦下妇人说道:“母亲,大庭广众之下,您怎地不给父亲留面子了?纵是父亲有千般不是,也不该如此这般……” 此刻已经缩到四人后边的崔庭旭也说道:“就是如此呀,静宜说的有道理!碧君你莫要被那些贼婆娘蛊惑!为夫刚才只是逢场作戏,与那些小娘研究一下西域的乐曲与我中原有何不同,并未有淫邪的心思,还望夫人明鉴!” 只是静宜的话还未说完,接着说道:“有什么事,回到家里再说,到时就是打生打死,也不会被外人看了笑话,累得母亲名誉受损,也不会影响孩儿往后的婚配。”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心道这小娘哦好歹毒的心思,好重的思想包袱! 崔庭旭看着女儿脸上天真的表情,嘴里说着冰冷的话语,不由的想起她的生母来,那是一个多么柔情的女子呀,怎么这孩子就长歪了,都是被碧君带的,悍妇! 想罢,崔庭旭也来了脾气,缩在众人身后更是不肯出头,只是软话却不再说了,也算硬气了一番。 卢照邻与长孙冲也看明白了,只是此事乃旁人家事,他们也不好插嘴,只得站在一旁看热闹。长孙冲忍了又忍,终归是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一边笑着一边自省,如此看人笑话非君子所为,罪过罪过,可是真的别有一番趣味呀,尤其看着崔尧等人尴尬的围着他们的母亲,更是无法抑制,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尧幽怨的看着新交的朋友,觉得此人也不是什么伟岸君子,望之令人生厌。 崔夫人见家小尽在此处,也下不去手,索性将柳枝一丢,指着崔庭旭骂道:“还讨论西域乐曲?要不是我与姐妹们亲眼所见,险些就信了尔等的鬼话!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不干人事,人家小娘跳的好好的,旁人都规规矩矩,就你们几个畜生围了上去,上下其手,嘴里还不干不净!我呸!我都替你丢人! 堂堂的国子监博士就做出这等勾当?我今日本来还打算着。孩子们也渐渐大了,给家里购置几个歌姬培养一下定力,以后莫要在此处栽了跟头!没想到你这厮才是最大的隐患,怕不是刚买回去就让你嚯嚯完了吧?” 李泰此时也缓过了劲,颇有些同仇敌忾的说道:“男子在外逢场作戏,就是风流了一些,又岂有尔等妇人插嘴的地方!本王……” 话还未说完,李泰眼眶上就挨了一记,崔尧见此竟有些终于圆满的荒诞感觉。 忍不住上前拉住母亲低声说道:“母亲,那人是魏王,不好拳脚相向。” 却见母亲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又叫嚣了两句,最后才说道:“今日儿女都在此地,我给你一个面子,晚上回去再收拾你!”说罢转身找她的姐妹去了,竟是一句没提魏王的事,不一会,刚才还横行霸道的夫人们,就全都跑了。 第94章 大义凛然崔庭旭 待那些妇人乌央乌央的走掉,李泰缩着的身子才战战兢兢的伸展开来,后知后觉的问向崔尧:“妹夫,刚才那彪悍之人是你母亲?” 崔尧觉得有些尴尬,遂陪着笑脸说道:“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担待一二,我母亲也是不知殿下身份,才做出鲁莽之举。我替母亲赔罪了!” 说罢规规矩矩的长拜不起,崔家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给魏王施礼赔罪。 惹得李泰也心生郁闷,这也不好抓着不放,以后都是自家亲戚……就在李泰纠结之时,又听到长孙冲在后边与人寒暄。 “阁下莫非就是画技奇绝的半山居士?在下长孙冲,久闻崔博士大名,今日一见……”长孙冲有些犯嘀咕,今日见面的时机确实有些尴尬,只是自己主动搭讪,总得把场面话说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崔庭旭看着眼前这人,总觉的他话里有话,名不虚传在哪里?是指碧君的河东狮作风吗?他刚才是不是在讽刺我? 心里膈应的崔庭旭又想多了,加之前几日才与乃父有过不愉快,于是敷衍的抬抬手说道:“不敢,不敢,长孙大人才是闻名遐迩,久仰久仰!” 长孙冲看着崔庭旭如此敷衍,也不禁奇怪,心道父母都如此另类,这崔尧还能有此造诣,当真不一般,以后要多亲近亲近。 就在此刻,一肚子邪火的李泰上前来又拉住崔庭旭道:“你这厮究竟做了何等龌龊之事,累的本王也挨了几下狠的?今日你把话说清楚,本王不好与妇人计较,却要与你说个分明!” 崔庭旭见到又被这人拉住,也不禁郁闷,刚才你要不拉着我,我早就跑掉了,还能挨上那一鞭子?只是此时也知道眼前的胖子乃是魏王殿下,也不好出言不逊,只得低声恳求:“殿下,眼下孩子都在这里,却是不太好说,还请殿下宽恕则个,放在下离去吧!”说完朝着几个孩子猛打眼色。 只是甫一看去,却见几个儿子都一脸气愤的看着他,仿佛他这个当爹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一般他也有些纳罕?这些孩子怎么了? 还是大郎憋不住心里话,瓮声瓮气的说道:“都赖父亲持身不正,家里的歌姬又泡汤了!” 二郎也忍不住说道:“母亲好不容易才开的口子,又被父亲给堵上了,父亲实在是……” 崔尧小声为二哥补上:“龌龊!” 静宜其实也很喜欢那些会弹琴跳舞的小姐姐,此时也有些遗憾,于是在一旁附和:“爹爹好不知羞!” 李泰长孙冲也顾不得其他,站在一旁看着崔氏一家在这里倒反天罡,心道世家里不是最讲尊卑吗?现在都堕落成这样了? 李泰忍不住拉过一旁看热闹的卢照邻说道:“小卢呀,最近你们世家里流行没大没小吗?魏晋风流又死灰复燃了?” 卢照邻闻言连连摆手,不住的辩解:“殿下莫要胡乱猜测,个人行为不要上升到世家整体。门阀之中还是以尊卑为要的,许是他崔氏可能有些另类吧?” 崔庭旭不以为忤,狡辩道:“那是你娘在嘴上胡柴,就她?还买歌姬?我看是买歌姬吧!也就是逗逗你们,我说了都多少年了,你见过你娘有一次听得吗?左右不过是拿个由头动手而已,还逗的你们几个反水,简直不成体统!” 崔尧暗道,父亲今日看来被打的狠了,连说姬不说吧的潜规则都不遵守了,属实是受了大委屈,也不好再揪着不放,遂问道:“那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惹的母亲如此不快?” 崔庭旭也委屈的说道:“我哪里知道你母亲会坐在二层看歌舞?你说说,这西域舞姬跳舞是那些妇人能看的吗?也不知道她们凑的什么热闹?一群妇人叽叽喳喳的躲着那里看我等出丑,我就知道妇人们聚在一起准没好事!” 大郎本着研究的精神问道:“那父亲究竟是做了何事呀?总不能看看歌舞就生此祸端呀?” 此时后边走过来一个一瘸一拐的男子,面上一片血痕,鼻子紧紧趴在脸上,好似被重物压过一般。不是那个被健妇骑脸的男子又是何人? 只见此人愤愤不平的对着崔庭旭说道:“你这厮,起了头就跑,众兄弟给你捧场,你却如此不讲义气,我呸!”说罢那人又一瘸一拐的走掉了,只是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似乎崔庭旭真的做了天大的恶事。 众人都看向崔庭旭,此刻他也有些脸红,自顾自的说道:“我见那小娘,跳着跳着,外边的衣服就向一旁散落,怕是再转几圈就要脱落了。我也是好心,高声喊了几声提醒那小娘要露肉了。 谁知那小娘不理不睬,兀自转圈。我心道可能这小娘似是有耳疾,听不真切。于是好心上前将她衣服披好,谁知那布料太过滑溜,我一用力竟扯了下来。 一时间那些小娘都尖叫起来,后边的那些浪荡子也不知道激动什么,纷纷冲上来扯那些小娘的衣服。 我本想护着那些小娘,就抱着衣衫少的两个小娘往楼上跑去,谁知他们有样学样也一人抄起一个各自散去。 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怀好意,遂上前制止,谁知他们说什么做人要知足,他们今日都承我的情!唉,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净是怪话! 然后你娘她们就从楼上杀下来了,逮住一人就是一阵乱拳,那个惨呐,幸亏为父跑的快,否则今日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众人闻言狐疑的看着他,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一个聚众淫乱的色狼领导者,偏僻说话还大义凛然,一本正经的。 李泰与长孙冲大呼学到了,学到了。原来真正的高人在这里!看看人家怎么说话的,硬是把一件龌龊之事,说的如此风轻云淡,好像没事人一般。 静宜反倒有些疑惑:“所以父亲与那些人不同,乃是出于一片好心?” 崔庭旭见到真有人信,还是自己的宝贝闺女,也不禁有些踟蹰,这闺女嫁出去可怎么办呐?会不会被人当傻子蒙? 第95章 崔家主打破囚笼 在曲江池畔世家集会里热闹的同时,让我们再看看其他地方。 清河崔氏大房的祖宅,也在中秋的这一天,崔氏家主崔庭恩在这一日里前后接到了两封书信,来自不同的两个人,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崔庭恩看完信件后并未吩咐什么,只是将送信之人安顿在了前院,迟迟没有回信的动作。 他将信件摆在桌上,脑子里一阵混乱,当年的脓疮终究是被挑破了。还是被自己的父亲亲自挑破的,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偏爱自己的,而母亲最是溺爱小儿。如今看来,父亲却是在二弟的嫡子身上下了重注。 崔庭恩慢慢的在房间里踱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是像父亲一样把脸皮扔在地上让二弟和弟媳在上面踩吗? “绝对不可,吾乃一家之主,怎么做出此等事来?”崔庭恩喃喃的说道。 “把那婆娘扔出去顶缸?反正事情都是她做的,我也只是有个管教不力的过错而已。”崔庭恩烦躁的摇摇头,他骨子里终究有一抹懦弱的底色,做出这等切割,他并不像他想象的决绝。 懦弱或许有一个相近的词源,就是牵挂,牵挂的越多,软肋越多。想要的越多,抛弃的时候反而割舍不下。他忍住心底的浮躁,又将两封信拿起打开又看了一遍。 “吾兄见字如面,弟庭旭近日蒙皇室青睐,将公主新城许配给犬子崔尧。 弟于此俗务实在无从下手,且陛下将婚期催的急促,定于下月重阳之日!愚弟深感力不从心,又苦于长安无人手撑场面。故特拜请兄长早日来京,以壮声色。 若是母亲近日身体康健,也请兄长将母亲带上,以慰愚弟相思之情! 弟 崔庭旭 于八月初八。” 崔庭恩看完这封信,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乃是一封正常的书信,大意也只是让他带母亲去参加那崔尧的婚宴而已,全文也未提什么往日恩怨,并没有什么让他烦躁的地方,左右不过是走上一遭而已,崔庭恩也习惯了从小操持弟弟的俗务,对此没有什么抱怨。 另一封书信就有些诡异了,因为它压根就不是什么正常书信。这信也不是父亲的随从送过来的,而是他家的一个佃户于今早递给他的。 那佃户平日里从未与他会过面,他也从未想过这佃户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而今,这佃户给他的分明是一封飞鸽传书! 崔庭恩有些茫然,这家里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做这家主已逾六年,怎么还是时不时的冒出一些超出掌控的人和事出来? 那人将那个纸卷给他之后,还有些腼腆的说道:“以后大公子有什么不方便走驿站的书信,尽管来找我,家主都夸我的鸽子养的好哩!”说罢就一摇三晃的走了。 崔庭恩目光没有焦距的坐在那里,回味着刚才那老农嘴里的称谓,大公子?家主?原来在那些老人的心里,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见不着人的才是家主,而我这个为了家族殚精竭虑,连官都不做的人还是大公子。 嘴里翻着苦笑,他又将那纸卷打开。 “庭恩,陈年旧事老夫已然全部查明,往事不可追,但事情要解决! 崔尧之事目前我已经稳住,你二弟与弟媳的无端揣测我已一并解决掉了。 原因乃是老夫直接将事情的本来面目都撂了! 你近日来一趟长安,除崔尧与皇室联姻之事需你这个家主出面之外,老夫也拟将你兄弟二人之事一并解决。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不要将事情推在你那个傻婆娘身上,老老实实给你弟弟弟媳赔个不是,将此事揭过就好。 另外,不要有心理负担,此事不会扩大,家主之位没人会与你抢,你弟弟也不是那块料。早日除去家宅不宁的根由为要! 你爹 八月十四申时” 看着这个落款,于此时相距不过一日,崔庭恩也不禁笑道,父亲还真是雷厉风行呀。 崔庭恩看完一遍还是无法决断,虽然父亲言明此事摊开无损于他的家主之位,只是如果承认了,他在庭旭面前还如何做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兄友弟恭的人设会不会一朝崩塌?他又陷入了纠结! 一刻钟后,他将两封书信拿起,直奔佛堂而去。他想不明白,索性将问题抛给母亲吧。反正母亲与父亲斗了半辈子了,估计会有些经验心得。 至于让母亲知道真相会如何,他一点都不在乎。此事若说母亲一点不知,家里的狗都不信,与其让母亲整日里拿这个事阴阳怪气的,还不如掀翻了痛快。 崔老夫人看着两封书信,前后翻看了好几遍,久久没有做声。崔庭恩也不出声询问,母子两个就在这里耗着,好像在比拼着耐性一般。 良久后,还是崔老夫人打破了僵局,说道:“庭恩,你做下这等事,就一点不羞愧吗?” 崔庭恩一改往日的萎缩,有些破罐子破摔的顶撞:“母亲莫要装作刚知道此事一般,当年那王家的老供奉的尸骨估计还是荷花池里栽着呢,那可是您专属的埋尸地。要不咱们现在去挖开看看?想必还能寻到一些尸骨。” 崔老夫人被逆子顶撞的不轻,气急败坏道:“我那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遮掩家丑?堂堂门阀世家的嫡长子,竟能做出纵容伯母害侄的丑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因为你做下的这些破事,害老身几乎不敢面对我那幺儿,今日事情败露了,你还要倒打一耙吗?” 崔庭恩颓丧的坐在一旁:“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认!只是我当年的压力有多大您不知道吗?父亲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没有嫡子就要废掉我的家主之位,你们有想过当时我是何等的无地自容吗? 这么多年来,是谁在兢兢业业的打理家业?又是谁将到手的恩荫拱手相让?我做的这一切又有哪一点让您二老不满意了?就因为我无子就要将我二十多年的努力全部抹杀?这又算是哪门子道理?孩儿堂堂的崔氏嫡子,难道也要与那后门抬进院子里的小娘一般,凭着肚子里的货才能说话吗?” 看着平静发疯的大儿子,崔老夫人感到一阵陌生,这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处处与人为善的大儿子吗?他一直以为是儿子的怯懦,管教不力才造成的这一惨剧。如今看来,只怕他一直在后边推波助澜吧?从二儿媳生产之时的风言风语,到后边干脆利落的动手,恐怕与他都脱不了关系。 崔老夫人一时之间竟有些畏惧,半晌才说道:“你父亲一向不着调,当时也许是一句戏言,你看那老东西的信里也说到,不会影响到你的家主之位……” 崔庭恩自喊出第一句话后,心里豁然开朗,只觉的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胸腔一阵舒展,小腹竟还有些隐隐发热。原来顶撞母亲是如此的痛快! 刹那间觉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都不算什么了,于是继续说道:“家主之位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与其他无碍。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二弟并未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对他的儿子下手,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地道了。” 崔老夫人见他服软,也老神在在的说道:“那你就该去长安给你弟弟好好的赔个不是……” 崔庭恩拦住母亲的话,说道:“赔礼道歉是不可能的,做错的事我认,让我道歉绝不可能,了不起将命赔给他就是了。只要他敢要,我就敢给!” 崔老夫人看着又开始发疯,心里那种不自在又开始蔓延:“那你到底要怎样?老东西都已经把事情摊开了,你二人总有一个人要低头的,难道你们非要让我崔氏不得安宁吗?” 崔庭恩笑着说道:“庭旭这个人我比你们都清楚他的为人,若说他要给我找些小麻烦,我接着就是了。若说他非要闹个鸡犬不宁,我说句大话,他没那个恒心!左右不过是一个宠坏的少爷罢了,我就是再宠他一辈子又何妨? 我今日想明白了,家主之位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但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夺走是万万不行的。 他若有想法,我可以让给他!但那应该是我心甘情愿的,绝不是你们两个老东西能插手的!” 崔老夫人气急败坏的骂道:“反了,反了!崔庭恩你今日是要倒反天罡是吧?来人!!!!” 话音刚落,几个健妇就闯了进来,对着老夫人行礼之后,就蓄势待命。 老夫人喊道:“把这个不孝子给我关进柴房!饿他几天长长记性!!” 崔庭恩好整以暇的看着几个健妇说道:“顾大嫂,你丈夫是在酒坊听用吧?儿子在学堂的成绩也不错,你要好好珍惜,莫要耽搁了读书种子。” 说罢又看向另一个健妇说道:“李嬷嬷,崔十肆最近往家里寄钱了吗?听闻他在陇西那边生意做得不错,上个月商队路过的时候还说那小伙子精明能干,想必明年能提个管事。 “张嫂,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呢?你男人就在我手下听命,你就不怕我把他赶出崔府?” …… …… 崔庭恩几句话就把这些人吓得不敢多言,齐齐往后缩去。心里不禁大感痛快,原来父亲说的没错,妇人们长于家宅内斗,只是在螺蛳壳里横冲直撞。其实只要把眼光换个角度,是很好拿捏得,妇人终究还是爱自己的家人多一些,不会像那些怨种男人一般做什么死士。 崔庭恩今日稍稍出格了一些,将母亲顶撞的不清,此时心里有些内疚,便说道::“还请母亲收拾一下行囊,明日与我一同进京吧,我也甚是想念父亲与二弟。 正好将事情一并解决,到时母亲在里面扮演的什么角色,我也会和盘托出。咱们母子二人要丢面子就一起丢!有母亲作伴,我也觉的没什么。 好了,母亲早些休息吧,今年中秋就不要大排宴宴了,重阳也一样!” 说罢,也不管一屋子尴尬的妇人,扬长而去。只是明明丑事被揭开,本应沮丧,此刻他却满心的开怀。 回到内宅之后,见到自家的黄脸婆在镜子前搔首弄姿,平日里只会觉的厌恶。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地,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今日注定肆无忌惮的崔庭恩也不管是不是白天,将那有些稍微超重的妇人一把扛起就往榻上丢去。 那王氏吃了一惊,开口骂道:“死鬼,你要做什么?又要来戏耍老娘!”说罢竟撕打了起来。 谁知往日性子软的面条一般的人,今日却格外硬气! “啊!!!”一声尖叫响起,那撕打的手脚骤然锁紧,眼里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毛病好了??” “闭嘴,吻我!!” 第96章 如坐云端心茫然 书接上上回,在崔庭旭与崔夫人闹过一场之后,崔尧一行人也没了参观西域歌舞的念头,鬼知道里面会蹦出什么牛鬼蛇神出来。 崔庭旭与众人辞行过后,就要去找他爹爹去,崔尧明知道崔老爷子现在陪着陛下,却不敢胡乱开口告知。 旁边有个胖子今日还在忧愁爸爸去哪了,他怎么敢乱说?万一惹的李大帝不痛快了,明日怕是不好过! 于是只能放任崔庭旭像个没头的苍蝇一般乱窜,崔尧表示爱莫能助,祝你好运吧!希望爹爹能找到爹爹! 几个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着,最终寻到了一处幽静的凉亭。他们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亭内,各自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缓缓坐下。 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轻松愉悦的氛围所取代。大家东拉西扯,闲聊着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由于彼此之间还不算特别熟悉,所以讨论的话题都比较浅显,没有触及太过深层次的东西。 坐在一旁的李泰,目光不时落在对面的崔尧身上。他心里一直好奇这位新妹婿是什么时候开始研学诗词的呢? 于是便开口问道:“崔尧,不知你是何时开始有了这等本事的?”崔尧微微一笑,略作思考后回答道:“我啊,稀里糊涂的,说不上来,想来是天授吧。” 要让他承认是厚积薄发是绝不可能,他的积累并不厚,勃发是万万不能的。 李泰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那崔尧至今已经出过哪些作品了呢?是否有刊印过自己的诗集呀?”崔尧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惭愧惭愧,小弟不才,虽然今日有些文思,但尚未有一首诗词面世。”说完,脸上露出一丝谦逊之色。 聊完这些关于文学创作的事情之后,李泰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一转,试探性地询问起崔尧对于公主的看法来。只见他嘴角微扬,轻声问道:“崔尧,你觉得新城公主如何呀?” 崔尧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会突然谈到这个话题。不过他稍作思索后,还是认真地回答道:“公主殿下自然是金枝玉叶、仪态万千。” 李泰笑着继续追问:“那么对于世家与皇族的联姻之事,你又有何见解呢?” 听到这话,崔尧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看来皇族中人嘴上说的是下嫁,可对于世家子弟的看法还是分外在意的。毕竟明眼人都知道李世民他们家是否出自于陇西李氏,还是要打上一个问号的。 世人大多断定,这一家估计是血脉混杂的胡姓出身,起家以后冒认的可能性更大。谁让他家的人都长的那么返祖?毛发卷曲,瞳色不详的,打眼一看就不像中原人士。 再加之二代皇后长孙氏,乃是根正苗红的鲜卑贵族,所有李泰的相貌可想而知。若不说他是大唐皇子,胡子再茂盛些,扮个安禄山也不是不可以。 相较李泰,身份清晰的鲜卑贵族后代------长孙冲反而进化的更彻底一些,若不仔细观察,倒可称得上华夏正统,自有一番中土文人气质。 崔尧心想大概是因为长孙氏一直进行血脉改造,而皇室嫡子乃是胡上加胡的原因才导致的吧? “妹婿,你对我小妹是怎么看待的?放心大胆的说,本王不是自夸,虽然小妹大你几岁,但是她自小有些娇憨,而你又早熟的过分,想来是般配的,你又什么想法可以和本王说说,若是想要代为传书,本王也可代劳!” 崔尧看着魏王殿下有些错愕,首先,他并不觉得说人娇憨是一种夸奖,另外你是堂堂的亲王,怎么底气这么虚弱?一点没有你老子的霸气呀。 人家是怎么说的?话一出口,直接一句谁赞成谁反对?反对的人老夫直接带走你!唬的春宫画家连个屁都没敢放,老老实实的准备彩礼,一点不敢耽搁。 怎么到你这里反而露怯了?你当不成太子是真不亏,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一点城府都没有,怨不得史书上会说出杀子传弟的荒唐话。 崔尧想归这么想,可从骨子里的习惯告诉他,不要轻视任何一个看重你的人,哪怕是历史上注定失败的人。前世二十年的屌丝生涯,让他不敢忽视任何一个人,甚至觉的哪怕是一坨臭狗屎,可能也有某一点比自己强的地方。 “多谢殿下关心,我对这桩婚事没有什么意见,对于陛下与公主的垂青也十分感激。另外公主人长的很美,颇有些,呃~~~异域风情,挺好!” 李泰闻言反而有些犹豫,不确定的说道:“真心话?你这么大一个才子,不觉得委屈?” 崔尧压根也没什么偶像包袱,偷来的东西能用上就不错了,要是因此再把自己端起来,就有了大病了。 于是笃定的说道:“殿下,我从来没有觉的续写上这些诗词有什么了不起,开篇都是先人们早已拟定好的,我只是续写了几句话而已,并不算什么本事。我自己本身也还小,也并未有什么诗词问世,想来还是阅历不够。殿下莫要把我捧的太高,小子受之有愧呀! 而且我觉的殿下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看重文事了?虽然小子倍感荣幸,但小子目前毫无建树,只是续写了几首残诗就被殿下如此看重,还是让小子有些惶恐。” 李泰满不在乎的说道:“崔尧,你还小,还不懂诗词文章的分量。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捧到何等高处都不为过。你可知,今晚过后,等到那些诗篇传遍长安,你将会受到多少追捧?又会有多少闺中小娘扎我妹妹的小人? 文章千古事,每一个留下不朽篇章的人都会在史书上记上一笔,虽然你都是续写的,但你才几岁?神童崛起而不遭天谴的,古往今来才几个人?你知道这有多大分量吗?” 崔尧嘴角抽搐,合着以前的神童都不得好死呗,真正留存下来的恐怕都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人吧?我这靠文抄成名还未归西的还成了少数了。 长孙冲站在旁边,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道:“的确就是这样没错,崔尧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你和家父之间那点小摩擦不过只是几句言语上的争执罢了,想来以家父的豁达胸怀,早就将此事抛诸脑后啦。改天等有时间了,我亲自邀请你来我家做客,也好让我郑重地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话说回来,咱们俩这关系可不一般呐,你娶了新城,而我又娶了长乐……从这个层面上讲,咱们可是实打实的连襟呢,说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一点都不为过。所以等到你登门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小气哦,要是不留下一首精妙绝伦、令人拍案叫绝的好诗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长孙冲也在对自己示好,崔尧彻底麻木了,这是世界对文化人这么友好?不是说大唐以武立国吗?怎么以武勋起家的长孙氏也如此呢? 想来思维混乱的崔尧又犯了经典错误,忽视了九年义务教育之前的华夏是怎样的文化荒漠。在宋朝以前,世家未消失殆尽之时,整个华夏平均下来,人均学历胎教肄业真不是一句玩笑。 偌大的国度之中,识字的人还占不到一成,能顺顺利利的读下来千字文就可以说是人上人了。最起码出去找个活计,有的是人抢着要。 要是再会些计算画图之类的杂学,恭喜你!你甚至都可以去兵部报到了!军队的后勤部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你说你还会吟诗作对?那哪能行?待在军队太屈才了,最低也得去县衙里混个师爷当当!没准混几年就从流外官混到体制内了! 要是这等人才放到勋贵之家,别管是嫡出庶出,高低也得找人弄个荫官当当,起步就得入了品级! 因为教育的稀缺性,唐以前,但凡是能名留青史的文人骚客,王侯将相,除了那些绝世猛人,九成九的都出自世家!这就是世家的底蕴! 而今,现在的大唐,也是门阀世家的顶峰! 第97章 一朝成名天下知 崔尧坐在凉亭中茫然失措,浑不知这样的赞誉为何会突然而至。他只是写了几句话而已,为何人们会前倨后恭呢? 最后他也并没有再辩驳什么,心不安理也不得的接受了众人的夸赞。心里却想到:这方天地某些机制的存在,或许是有道理的。 想到此处,他又一次的抬头望天,希望刚才没有产生什么天人感应,若是就此了账岂不冤枉? 我一个屌丝想这么深的问题干嘛?最初的梦想不就是混口饱饭吗?这才吃了几顿好的,就开始替别人忧国忧民了,简直是忘本! 想罢,丢下了灵活的道德底线,越发的心安理得起来。 众人后边说了些闲话,因为不再是夸他的言语,所以崔尧没有在意,无非是朝堂呀,边关呀,离他尚属遥远,他也漠不关心。 临走时,崔尧鬼使神差的问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假设问题:“殿下,假设西域有一个小国,有位皇帝临终前要将皇位传下去。而他有两个皇子,假设这二人难分伯仲,皇帝难以决断。最后这个皇帝问大皇子,我如果把皇位交给你,你会如何对待你弟弟呢?我觉的他也有帝王之姿! 殿下,如果你是那位大皇子,你该如何回答呢。” 魏王殿下想也没想的说道:“我若是那位大皇子,为了让老皇帝放心,我会杀了自己的儿子,当众宣布我死后兄终弟及。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上古时期不都是这样的吗?” 众人诡异的看着魏王殿下久久不语,崔尧心道这是哪门子的上古传统?是哪个胡人部落吧?好吧,胡人血统算是坐实了。都说李家胡风重,你哥哥扮突厥,你在这还玩什么兄终弟及!你家属你最返祖呀! 崔尧最终没说什么,原来此人不是在玩什么假的,真就是这么想的!也算是人才一个了! 最后众人交换了名帖,各自说道会通知门子留意彼此的拜帖后,就此散去。 崔尧最后一句吐槽就是——我们唐朝人交换个联系方式真的好麻烦! 崔尧等李泰他们走掉之后,问向姐姐:“接下来,咱们去哪里?按照爷爷的性子,想必是要等吃完晚宴才回吧?可如今父母二人都不见踪影,爷爷也不知道此时还在不在……” 崔静宜想了想说道:“今日咱们来这里是做何事的?” 崔尧三兄弟一起说道:“为你相亲呀!” …… …… 好像静宜的事情大抵是被遗忘了,刚才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年龄合适的,却是把这事给忘掉了。也不知道卢照邻此时有没有婚约。此时若是再返回找他去,又好像太自降身份,只得作罢。 静宜也不以为意,淡淡的说道:“我观同辈之人,大多孱弱不堪,于我观之,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值一哂!” 说完转头又看向崔尧说道:“若说武力不行,有小弟这样的文才也可以适当考虑!” 崔尧尴尬的摸着鼻头,觉得今日自己的作为可能给未来姐夫造成了一定的障碍,提前说声抱歉吧。 正当崔家四小无所适从的时候,就见崔夫人鬼头鬼脑的摸到众人身后,悄声说道:“刚才那胖子走了?” 大郎吓了一跳,轻呼:“母亲,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悄无声息的,甚是吓人!” 二郎恭敬的说道:“回母亲,魏王殿下已然离去,刚才小弟已经替母亲道过歉了,殿下也并未表示要追究。” 崔夫人抚抚胸口,又贼眉鼠眼的左右看看,低声道:“你们怎么与他混在一起了?前些日子你们舅母还与我说起,你舅舅时常与魏王厮混在一起,令她颇为烦恼。怎么一个没留神,你们又和他纠缠在一起了。此人现在处境尴尬,还是少来往为妙!” 大郎二郎一向消息闭塞,父亲又是个不着调的,对朝廷时局没个数,更遑论给孩子分析个前因后果的。于是二人都有些疑惑。 大郎大喇喇的说道:“不是因为母亲怕再遇见魏王殿下尴尬,不好相见才出此言的吧?我觉的那胖……殿下人挺好的呀?” 崔夫人一巴掌扇在大郎脑后,将他打了一个趔趄才说道:“让你们怎么做,就怎么做,废话恁多!” …………………………………… 此时,有些没有资格参加晚宴的书生已然提前离场,这些人有的是依附门阀而生的寒门,却因现在地位太低,还没资格被门阀纳入核心。有些虽然出自世家,却因为庶出且毫无建树,被核心大佬拒之门外。 这些人散去之后,终究是将曲江池畔发生的事情,当做炫耀的资本向外扩散。其中不少文士更是将崔氏子今日的拉风场面添油加醋的大说特说。 于是本来还名不经传的崔尧在一日之间名传长安!特别还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众多烟花之地充斥着众多觥筹交错的二手文人。 这些个闲散人士若说自己做个诗词歌赋的话,比较为难。评论起时局政治、名人轶事、传世名篇之类的,那是头头是道。说起个闲话来,也好似亲眼见过一般,添油加醋、二创魔改起来,真可谓瞬间走样! 于是穿来穿去,一个谪仙一般的人物就此出炉!只是版本马上就产生了分化,一个着重点在于不世出的文采,另一个着眼点却重点放在年纪上! 褒扬的一派说是世家果然是世家,培养出的人才果然惊才绝艳,不是我等屁民能够媲美的。 怀疑论者论述的要点,主要纠结在这个崔氏子的年龄上。诸多考据之人都言说,如此小小年纪,就算大人将举族的文华灌进肚里,也不可能小小年纪的,就有此造诣。定是那崔氏历代穷经皓首攒出的东西,一股脑的让那孩子背下来,然后一举造出了个神童! 不管两派怎么争论,在这个贞观二十三年的中秋。崔尧一下子火了,以平康坊为圆心,迅速的向整个长安辐射。一时间众人皆是以此话题为重点,三句话就要带上一句崔尧续写的诗词,尤其是明月几时有那首,因为今日正好是中秋佳节,一时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十个字,如瘟疫一般扩散,乃至贩夫走卒、老妪小儿也能朗朗上口。 若去街边听听,你就能听到许多采买肉疏的缺牙老妪还在与同伴传谣。 “诶,你听说了吗?据说曲江池畔有一树妖成精,道号乃是‘脆柿子’,如此名号想必是柿子树修得大道,此妖刚一现世,就化作一个七八岁的童子。混入人群之中后,就将为难那些老爷好多年的残诗一一续写,端的厉害!” “当然听说了,整个长安都传遍了,以后可不能随便吃柿子了,我那小孙今日还闹着要吃火晶柿子,让老身一巴掌拍老实了。 人家族群里都有头面人物入世了,岂能如此冒犯?说不得惹了那妖道不高兴,半夜将我那小孙当做火晶柿子一般吸个干净,岂不冤枉?” “是极是极,以后要放尊重些,就是街尾卖柿子的老刘可怎么办呢?要是柿子都卖不出去了,岂不糟践了东西?” “说不得,过两日会折本买了,到时我二人好去抄个底去!” “你又不怕那道人了?” “老身自己吃不就好了?老身一把年纪了,若是那道人不嫌腌臜,尽管来!老身还有些期待哩” “呸!老不修!” 第98章 大排宴宴笑骂间 当那一轮皎洁的圆月缓缓升上夜空时,一场盛大而华丽的晚宴终于拉开了帷幕。现场灯火辉煌,流光溢彩,人们身着盛装,争奇斗艳的充斥着整个宴席。 众人按照各自不同的等级和身份,井然有序地入座。座位的排列从上到下,严格遵循着地位高低的顺序,这几乎就是社会阶层分明的生动写照。对于这样一场看似严谨刻板、充满等级差异的宴会,崔尧心里不禁觉得有些乏味。他暗自思忖道:“真是等级森严的社会场面呀,莫名的让人感觉像狼群一般!” 然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负责安排席位的那个人必定是个高手行家。尽管座次之间存在明显的差别待遇,但居然没有一个人对自己的位置表示出丝毫的不满。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宴席刚刚开始的时候,众人还谨遵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传统礼仪规范,故作矜持,正襟危坐。整个宴会场面里除了轻微的餐具碰撞声之外,显得格外安静肃穆。但是,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悠扬婉转的音乐响起,一群身姿曼妙、衣袂飘飘的舞姬轻盈地步入场中。她们犹如仙子下凡一般,翩翩起舞,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原本端庄矜持的众人立刻抛开了束缚,变得放纵不羁起来。尤其是那些坐在下方的宾客们,更是纵情欢呼,鼓掌叫好,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声色犬马。就连上首坐着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此时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之色。或许是因为他们身旁陪伴的侍女们个个貌若天仙,比起下方的舞者来还要更胜一筹吧,所以这些老者们才会对此视若无睹,泰然处之。 晚宴中的场景与预想中发生了一点点的变化,变化的中心点就在于崔尧这个二房嫡子身上。 随着陛下隐在幕后一时兴起的恶趣味,在李家主的推波助澜之下,崔氏子才高八斗的传闻也在宴席里传播开来,几位大佬并没有对此有何表示,只有老王家的上代家主酸溜溜的说着什么八岁有此高才,想必是家学渊源,传承兴盛云云,语气里不乏阴阳怪气。 崔昊老爷子直接来了一句不会下蛋的鸡又谈什么传承?直接将老王秒杀。随后二人友好的互相问候对方早已过世的考妣,言辞之下流,用典之发指,也算让在场的世家新嫩们开了眼界,原来前辈们是如此的放荡不羁,让人神往! 崔老爷子在骂战中占了上风,颇有些意犹未尽,于是趁着兴头,向大家宣布:重阳之日乃崔氏麒麟子与新城公主结亲之时,到时还望各位不成器的后生们来瞻仰一番,看看我家的孩子是多么的出色,年仅八岁就勾搭回一个公主! 崔昊此言一出,竟激起千层浪来。 老王刚才吃了亏,此刻抓住话头就是一顿输出:“崔昊老儿,你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咱们世家前些年才被那人将家族统统降为三等,如今不过几年,你这老儿就开始舔那人的腚沟子了? 说出去也不嫌丢人?咱们是什么身份?那人又算什么出身?他李家满门胡风,托庇与老李门下,这才混了个世家的名头。你也不怕以后你重孙子吃奶吃出腥膻气?血统要不要了?如此混杂血脉之行,你也能大言不惭的说出口? 我可真替你家列祖列宗悲哀呀,竟为了一时的攀附,弃我华夏正朔于不顾,跑去与胡女结亲? 怎地?是世家名头满足不了你了?非要做那自降身份之举,老夫真是羞于尔等货色为伍!” 骂完以后,感觉有些隔靴搔痒,又在席间瞄到了崔尧,换了一副嘴脸说道:“崔家小儿,莫要被你家的糊涂爷爷带偏了,你这等浑金璞玉正该为我等世家传续血脉。老夫有个嫡亲小孙女,长得粉雕玉琢,煞是惹人喜爱。如今已经年方五岁,却已经通读中庸、大学。如此佳儿与你相配,想必是够了吧?不必一个大你七八岁的胡女要好的多?” 崔尧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奶声奶气的读着些超前读物,还不时对着他做妩媚状,口齿不清的叫着郎君…… 赶忙晃晃脑袋,将这过于地狱的一面甩出脑子。这也太刑了,这个年岁就是上萝莉岛都嫌太过幼齿,若是配给了他,总是让他感觉冥冥中被万千正人君子喊作畜生。 他这边摇头拒绝,老王还偏偏上了头,非要截胡一下找个乐子。场面一时间略显滑稽。 李家席位后边,一个豆蔻小娘此时却气的满脸通红,要不是旁边有一个花信少妇死命摁着,她就要上前挠那个老头满脸花。 “安静些,今日姐姐带你出门已经是违了规矩,莫要让我脸上难堪。” 那花信少妇一边安抚着少女的情绪,一边低声说道,只是此时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那老不死的言辞也太过难听,什么叫胡女?什么叫腥膻?我等堂堂一国之公主,怎么在此人口中被如此诋毁?早晚让父皇将你全家老小都扔到苦寒之地,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腥膻! 那少女低声骂道:“这老不修怎可如此羞辱一国公主,他就不怕父皇怒而兴兵吗?亏得父皇不在此处,否则定要让他生死两难!” 少妇言道:“父皇今日一定也遣人入内了,只是他本人绝不会像你我这般藏头露尾的躲在宴席之间,只怕这些人的言行早晚会传入父皇耳中,他一定会有所计较的。” 话音一转,那少妇打趣起少女起来:“话说今日也算不虚此行吧?怎么样,我这外甥出挑吧?莫要再纠结年龄的问题了,小小的人儿搂在怀里不比偎着一个臭汉子强多了?何况这小人儿还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怨不得那王老头眼红,若是我年轻几岁,怕是轮不上你哩!” 少女瞬间忘了刚才的恼怒,脸上红晕未消,神态却转为羞恼,嗔道:“你这人,嫁人以后怎地恁的不知羞耻,什么搂啊抱的,你若想要,我这就禀明父皇,让他下旨将你夫妇和离,你好去抱小儿去。” 谁知那少妇两眼放光,言之凿凿的说道:“此言当真?” 那少女一下被唬住了,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多大的人了,还与妹妹抢人,不知羞! 那少妇又追击道:“你说以后你是不是也得叫我舅母呀?不过先叫两声听听?我觉的还挺好的,父皇办的这事漂亮!” 那少女缓过劲来,针锋相对的说道:“我若叫你舅母,那你如何称呼父皇,莫非要叫兄长吗?你去叫呀,你叫了我就叫!” 二人悄咪咪的斗嘴,首席几个老头也不闲着,纷纷开始指责起崔昊来,就连李家主也假模假式的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崔昊恍若未闻,直到众人停下声息之后才放下酒碗,吐气开声:“都说完了?那是不是该老夫说说了?” 第99章 王七郎血脉暴击 崔昊任由众人言语讽刺,却不发一言,直到众人停下声息之后才放下酒碗,吐气开声:“都说完了?那是不是该老夫说说了?” 几个老头本就是闲着磨牙,你说一个二房嫡子与皇室结亲有多大问题,倒也不至于扯上人家的血统问题。除了老王头有些陈年旧怨,其他人说白了就是乐子人,半截入土的年纪,打打嘴仗,找个存在感就完了。因此见到一向如嘴上抹毒的老崔要反击,反倒生出几分兴奋来。 崔昊站起身来,首先将火力集中在老王身上,状似亲热的说道:“要说你我二人也算是亲戚,你那幺女嫁了我家大儿,二十年了吧?蛋下出来一个了吗?老夫说过什么吗?” 老王被抓到死穴,瞬间急眼:“放屁,我家闺女怎么没有诞下子嗣?你家那长子长孙怎么来的?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崔昊呵呵一笑:“老王你急什么,我家霖儿乃是妾室所出,假托于主母名下,此事各大家族里也屡见不鲜。老夫也是为老友名声所计,才不忍大肆传扬,如今你却如此讽刺老夫,所为何来,是不是有些恩将仇报呀?” 老王见他将私底下的事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时间血脉逆乱,险些走火入魔。这老儿双手哆嗦,大声骂道:“老匹夫,你怎敢如此污蔑我家闺女?你还有个做公公的样子?我们现在说的是崔尧的事,你少给我东拉西扯!” 崔昊见他回避此事,也懒得和他纠缠,呵!土鸡瓦狗罢了。 于是顺着老王的话,接着说道:“好,咱们就说说崔尧的事,崔尧此婚事,一不是我崔家主动相求,二不是利益交换,乃是陛下见我孙儿实在聪明伶俐,人中龙凤,这才将公主许给我那孙儿。此事并非我崔家相求,乃是他李氏上赶着求来的。老夫总不能拂了陛下的面子吧?” 暗处,那小娘默默呸了一声,这个老儿也不是个好鸟,说的真叫个难听,什么叫上赶着求来的?我是没人要的吗?将来早晚让父皇收拾你。只是此次只是默念让父皇收拾这老儿,却绝口不提收拾全家之类的念头,想必是有些顾忌。 那崔昊继续说道:“你老王若觉的自家孙女优秀,自然也可送过来,我崔氏照单全收。了不起开道侧门的事,难不能我清河崔氏还能饿着你孙女? 若是你觉得俯身做小不符合你老王的身份,大可纠集家兵打上大明宫。揪着陛下的领子问他:到底谁大谁小?逼着陛下捏着鼻子将自己闺女做个妾室。如此的话,老夫也能称一句佩服。勉强将你家孙女扶了正房,你觉的如何?要不是试一试?” 那老王鼻子都要气歪了,怎么地?你撺掇着老夫起兵造反,就是为了争个正宫娘娘?你当你家有皇位要继承呀?还要老夫上赶着送孙女? “呸!无耻老贼,苍髯匹夫!老夫何时说过要将孙女送给你那孙子做小?你也照着镜子看看,你也配?老夫的闺中至宝怎可由你胡乱编排?” 崔昊掏掏耳朵说道:“老匹夫刚说过的话,就不认了?刚才大家可都听到了,你非要将孙女送给我孙子,我孙子不要,你还要强塞呢,怎么?饭还没吃完就不认了?大家说有没有这个道理?” 众乐子人闻言,风向瞬间跑偏,纷纷开始指责起老王来了,说他背信弃义的有之,说他当面反口,不为人子的更是大有人在。 李家小娘见那王老头被臊的满面通红,竟是为崔昊叫起好来,幸亏起哄的人众多,才没有暴露。 那少妇笑言:“你看那崔家主说的如何呀?要不要让父皇下令将那王家小孙女给你家小人儿做个妾室?” 那少女竟不以为忤,恨声说道:“那最好不过了,等她抬进了门,我就让她天天背诵五经四书,背错了就给一巴掌,不会背就饿她一顿,每天逗哭她一次才好!” 少妇纳罕,你就为了这个就要引狼入室?皇室教育现在有些太过于滞后了吧?母后离世之后,这些东西大抵是没有人教了。看来以后得把婚育经验多传授一些给妹妹,免得让人将她看作呆头鹅。 却不想她一念之差,没有当场指正,倒是让自家妹妹给自己找了个对头出来,不过这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 老王被崔昊几句言辞整的进退失据,一时间溃不成军,只得说道:“崔昊老儿,我是为了你家血脉着想,你不要不识好人心!” 崔昊歪歪头,摆出一副酸腐模样说道:“华夷之辩还要老夫教你吗?来来来,那边那个,是王七郎是吧?今日老夫可是见到你文采斐然,与我孙儿一时瑜亮,你来说说华夷之辩说的是什么?” 那王七郎本来还在看大佬言语互殴,学习先进经验。猛地被崔家大佬点名,一时间还有些沾沾自喜,原来我已经声名远扬了吗? 于是故作矜持的站起来,行了一个罗圈礼,朗声言道:“所谓华夷之辩或称’夷夏之辨‘、’夷夏之防‘,用于辨别华夏与蛮夷。古代华夏族群居于中原,为文明中心,而周边则较落后。 东周末年,诸侯称霸,孔子着春秋大义,提出尊王攘夷,发扬文化之大义。历史上“华夷之辨”的衡量标准大致有三个标准:血缘衡量标准,地缘衡量标准,衣饰、礼仪等文化衡量标准。 而今前两条被世人所弃用,现下流行的标准乃引用《春秋》所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意思就是说入我华夏,且穿我华服夏衫,且行周礼、遵汉俗则视为华夏人,若是离了华夏,穿胡服、行蛮礼、遵夷俗就是夷狄!”说罢见崔昊喝彩,也不免骨头都轻了二两。 于是转头问向自家老头:“爷爷,孙儿的功课可扎实?论述的可明晰?” 那老头只觉的今日丢人丢大发了,尤其是这个倒霉孩子,平日里不学无术,有那么点学问全用到老子身上了。老王头越想越气,起身抡圆了给了王七郎一个大嘴巴。 “我踏马可去你的吧!老子当时怎么没把你爹给溺死在尿桶里,今日竟被你这个小儿羞辱!” 第100章 失意人与混不吝 随着老王头恼羞成怒的离席,嘴上占足便宜的崔昊也不穷追猛打,安心的开始正常交际,只是崔昊心下也有些奇怪:崔庭旭这臭小子去哪了?一晚上都没有见着。 此时的平康坊,一个违和的组合坐在一处花楼的二层。 “崔兄,你晚上不在曲江池畔真的没有问题吗?”长孙冲饮掉盏中残酒问道。 崔庭旭此时已然没有白日的惶然,大着舌头说道:“今夜乃是那些老东西的主场,有没有我没甚影响,我估计除了我家里人,其余人等未必知道少了人。来来来,胖子,不要存酒,酒到杯干的道理还要我提醒吗?” 李泰也不以为意,他对一切名师风范、文采风流有关的人或物都有着强烈的好感和包容,莫说这是崔尧的爹,单凭长孙冲为他介绍此人的一手丹青之术,也足以让他对崔庭旭的不拘小节视而不见。 李胖子端起酒盏表演了一个长鲸吸水,亮亮碗底,表情闲适的很。志得意满的李泰发觉,如果抛去政治因素,不谈夺嫡之事,他还是很容易交朋友的。 只是处在他这个境况,李泰根本无法完全的摒弃心中杂念,斟酌了半晌过后,还是迟疑的问道:“二位,咱们今日也算一见如故。长孙呢,是我的亲妹夫,只是咱们疏于来往,交情不深。但今日你我相谈甚欢,我甚是遗憾未能早日与你交心呀!” 李泰顿了顿,又对着崔庭旭说道:“崔博士一表人才,不仅自己有一手好画技,还培养了一个谪仙般的儿子,实在令人嫉妒的紧呀,好在崔尧往后也会成为我的妹夫,咱们说起来就是一家人了!只是以后我不好再崔兄崔兄的叫了,凭空矮了崔兄一辈,岂不可恼?”说罢自顾自的大笑起来。 崔庭旭完全没体会到这厮是在活络气氛,拉近关系。只以为李胖子真的在纠结这个问题,不以为然的说道:“这有何妨?你我年岁相差不多,自当以兄弟相称,以后我称陛下亲家,你叫我哥哥,各论各的,互不影响。” 一句话就把李泰的思路整的不连贯了,心道这人是不是比房遗爱还不靠谱,今天有些冒昧了。 长孙冲打趣道:“那崔尧以后随公主也称殿下兄长,岂不是也成了崔博士的兄弟,如此你三人倒是热闹呀!” 崔庭旭哈哈大笑:“无妨,无妨,我那小子性子也是跳脱的很,他不会介意的。” 李泰长孙冲二人皆是绝倒,什么叫儿子会不会在意?你是一点没考虑自己的家庭地位呀,结合今日在曲江池畔的遭遇,也不知道这人平日里在家中过的是什么牛马生活? 坊间传闻,房家的女人娶不得,此言果然有几分道理。 李泰见二人一直打趣,话题都歪到伦理哏上了,情绪怎么也连贯不上,遂横下心,突兀的来了一句:“二位,尔等观太子此人如何?他究竟有没有帝王之相?” 长孙冲沉吟了一下,说道:“魏王殿下,若论亲戚远近亲疏,你与太子都是在下的妻兄,手心手背一般。如此问题,殿下却是问错人了,长孙一族皆是随着陛下的步调在走,陛下看好谁,那长孙氏就看好谁,并没有自己的倾向。” 李泰闻言也不意外,这本就该是应有之义,于是不死心的追问道:“长孙氏乃我母族,自然不好插手此事,只是我与你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你我二人志趣相投。我冒昧的问一句:你个人就没有什么偏好吗?” 长孙冲淡淡的笑了笑:“长孙氏的偏好就是我的偏好,以后若是父亲年事已高,长孙氏自然由在下接管,长孙氏与我乃是一个整体,怎么单独剥离出来说呢?殿下还是莫要为难我了!” 李泰知道自己有些着急,言辞说的露骨了些,于是暂且放过长孙冲,想要看看门阀崔氏的风向。 李泰转过头来,说道:“崔兄!诶?崔兄人呢?”桌子上竟是没了崔庭旭的人影。 李泰四处观望了一眼,就看到那崔庭旭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桌子底下,鼻子里冒着泡泡,睡相憨态可掬。 李泰心里不禁大为失望,此时有些万念俱灰,今日好不容易逮住两个还算有能量的人才,想不到一个滑不留手,另一个却是个十足的虫豸,和这些人搞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政变呢? 李泰也没有足够的好奇心搞清楚桌子底下那人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颇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今日本王的酒也有些多了,王府里还有些俗务要处理,就不多陪二位了,本王先走一步。二位还请尽兴,走时将账挂在魏王府即可。” 说罢,竟是摇摇晃晃的走掉了,只是那背影略微有些佝偻,全然没有酒酣耳热时的意气风发。 “崔博士?崔博士!人已经走了,还请坐起来吧,地上凉。”长孙冲等魏王下了楼,轻轻摇了摇崔庭旭。 那崔庭旭做大梦初醒状,开言道:“天亮了吗?我这一觉睡的身体酸麻,甚是不爽呀!” 长孙冲看着这厮拙劣的演技,也不好拆穿,直言道:“崔博士你也不看好魏王吗?” 崔庭旭看他说的直接,也不好装假:“我看好谁有什么要紧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博士,夺嫡之事参与进去只怕自己死的比较快。此事与我等这芝麻小官有什么关系?他若是问我讨一张春宫图,我倒是不会吝啬,问我要那张椅子岂不是问道于盲?” 长孙冲好笑道:“人家看的是你的官位吗?难道发动兵变要国子监做先锋?人家看中的是你崔氏的三千私兵呀!” 崔庭旭哂笑:“长孙贤侄莫闹,我又不是崔氏家主,私兵怎会在我手里?退一步说,崔氏也没有私兵呀,那些不过是依附于崔氏的庄户和匠人罢了,冒然称兵可不严谨。还请贤侄莫要乱说!” 长孙冲没理会他后面的撇清,只是对他的称谓耿耿于怀:“刚才还叫长孙兄,怎么又成了贤侄了?你这辈分论的有些混乱呀?” 崔庭旭笑了笑:“怎地?贤侄不是刚才还与我说崔尧是你的连襟吗?那我称一句贤侄有错吗?从我儿子论,我确实比你大一辈,这么说也没问题!” “你不是说各论各的吗?” “对呀,你与崔尧是连襟,平辈相交,我叫你贤侄,我儿子叫我兄长,没毛病呀!” …… …… 二人面面相觑,酒醉之下,对着一个称谓绞尽脑汁,总觉的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此时,底下的歌姬又开始奏乐,曲调又换成了往年中秋常有的水调歌头,唯一不同的是,今年的明月几时有被某人补全,立意升华了许多。 整个花楼都被这圆满的中秋词打动,一时间叫好声不断。有那好事之人,还在向身旁之人介绍,这是那谁谁谁,在哪哪哪,如何如何续写了这悬疑了好多年的诗篇。 只是版本五花八门,主角人妖混杂,甚至男女莫辩。 崔庭旭越听越上头,一个猛子就从二楼扎了下来,大喝一声:“休得胡言,此诗余乃我儿所续写,我儿出自崔氏,大名崔尧,年方八岁,业也婚配!未过门的妻子乃是新城公主!!!!” 众人都被这天将之人惊呆了,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长孙冲也顾不得刚才闹的别扭,起身下楼查看。 “崔兄,快站起来吧!你趴在这成何体统呀?” “劳驾贤侄扶我一把,在下好疼!” 第101章 刻板印象要不得 崔尧一行人直到宴会结束也未见到崔庭旭其人,乃至回到家以后也是毫无音讯。虽然这么大的人也不可能突然走丢了,但崔尧还是暗中吐槽,这货出息了,胆子见长,没有报备都敢夜不归宿了。 众人回到家后并无再有什么安排,早早歇息睡觉,今日可是在外游荡了一整天,每个人都很疲累了。 翌日一早,崔尧在母亲的催促下早早梳洗穿衣,迷迷糊糊的崔尧这才想起了如今自己也是官身了,今日需要去上值,而且陛下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先生。 说来也是奇怪,这李大帝嫁闺女还有执行标准吗?要不为什么突然给他找个先生,莫非是要岗前培训?可我这么小也有心无力呀,慢慢来不行吗? 脑子里过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机械的被母亲像个娃娃一般的捯饬一番才放他离去,临走时又塞给他两块胡饼,里面夹着温热的羊肉。 崔尧看着自己这一身零碎,双肩背包是自己早就让绣娘做好的,背包左侧插着一个双层铜壶,这铜壶是家里的锡匠、铁匠的手工活。 这东西经过实验根本不能量产,两个匠人吭哧吭哧费了四五天的功夫才做到勉强保温且不漏水,光是盖子上的螺纹就让两个匠人几欲疯狂,二人硬是拿着凿子刻了半天还是无法严丝合缝,最后还是锡匠发挥老本行的传统,利用浇筑之法,再另行打磨才勉强能用。 于是这铜壶配的是个青铜盖子,此刻颜色就已经有些不统一,不敢想象若是时间久了之后,会不会映射出五彩斑斓的绿来。 背包里放着上好的宣纸裁定成册的记事本,另有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有一支用纸卷成一团,里面包着檀木阴烤的木炭条,算作速记的备用笔。 没错,崔尧在临清的时候,搞出了很多不伦不类的东西,每天一个作死小技巧,逐步试探天道的底线。他可不像某人那么怕死,脑子里但凡有点什么念头,都如猫爪挠心一般难受。简单的说,他很容易上头。 只是这几个月好像都做了无用功,天道根本无视他这个bUG,任由他左右横跳,就是不理不睬。在昨天玩了一把大的之后,他也算明白,自己在这方天地,享受的是本地土着待遇。 崔尧嘴里啃着肉夹馍,心里吐槽着这面粉没有筛干净,总有些粗糙的东西划过嗓子。就这已经是人工筛选过,贵族才能吃到的面粉。想来这精细程度和解放前的土财主的待遇也差不多。 “尧儿,慢着,让爷爷送你一程!” 正待崔尧坐上陈枫的马车,后面传来了爷爷的声音。 崔尧回头看去,就见老爷子一屁股将陈枫挤到一旁,不知道从何处又钻出来那个普通人崔无面,坐在了驭手的位置。 陈枫被挤下马车,有些纳罕的说道:“老家主,在下知道皇宫的位置,走不错路的。” 崔昊没好气的说道:“以后少跟庭旭厮混,脑子都是一般错乱,老夫有说你不认识路吗?这场面不是很明显吗?老夫有事要交代尧儿,你看不出来吗?” 陈枫有些尴尬的将马鞭递给崔无面,才说道:“昨夜您几位回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二郎呀?这一晚上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崔昊说道:“那么大的人还能丢了,许是昨夜又碰上什么狐朋狗友,出去厮混去了。莫要管他,身上没钱了自然就回来了。” 陈枫闻言更是愤愤:“以往他出去都是与我一起的,如今我媳妇不在身边,正是大好时机,怎可一个人风流去,不当人子!” 崔昊没搭理陈枫的风言风语,这两个货凑在一起拼不出一个正行,也不知道谁教坏的谁,反正现在是一对坏种,以后可得让崔尧离他俩远些。 就在三人驾车没走多远,陈枫仍在愤愤不平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谁呀?这一大早的,太阳还没出来呢,就有人上门?” 家中人手短缺,陈枫现在还兼着门子的差事,嘟囔罢,陈枫还是上前打开了门。 开门一看,这一下就惊着了,这是个什么情况? 只见崔庭旭坐在一个滑竿上,被两个小厮抬了回来。这倒也罢了,身为贵族,以人为畜也不算什么新鲜事,虽然二郎平时习惯骑马,但你不能抹杀了人家的特权是吧? 只是崔庭旭此时的造型有些诡异,一只肩膀缩着,手成鸡爪疯形态,另外还有一只脚高高抬着,脚踝处还夹着四根木条。 陈枫看着他这奇怪的造型,纳闷的问道:“二郎,你这一大早是打哪回来的?” 崔庭旭见到是陈枫开门,也松了一口气,嘴里没好气的说道:“自然是平康坊,还能是哪?” 陈枫立马羡慕嫉妒恨的说道:“好你个二郎,去平康坊竟然不带我!我早就听闻平康坊的服务比清河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我耳闻了那么久,到现在我都还没去过呢!二郎呀二郎,你真该死呀!” 崔庭旭更是郁闷,催促道:“少废话,赶紧给钱,没看见我还被抬着呢?你不给钱,这两个货色怕是不会放我下来。” 那两个小厮闻言赶忙落杆,直言不敢与贵人为难,只是见崔庭旭一条腿蹦着下来以后,二人也是不走,巴巴的看着陈枫。 陈枫气急败坏的说道:“你可真是个畜生,去平康坊不带我也就算了,渡夜资都不舍得自己拿?还要我给你付?门也没有呀,我这就去找你媳妇去,让她来好好看看你的嘴脸。” 崔庭旭见陈枫如此不经逗,也有些慌了,忙道:“别别,兄弟你好好看看我这一身伤病像是去风流了吗?我身上没带银钱,拖欠的是医馆的钱,这俩人是医馆的小厮,不是龟公!” 陈枫斜眼看他:“怎地?玩这么大?马上疯了?这就半身不遂了?” 崔庭旭气急败坏的说道:“陈枫,我警告你,少阴阳怪气的,老子这是摔伤,摔伤!赶快拿钱!” 陈枫见他气的脸都扭曲了,只能不再抬杠,不情愿的付了银钱,打发走了小厮后,又接着说道:“来来来,你告诉我,什么姿势能摔成这样?也让兄弟长长见识,我踏马活这么大,这么新鲜的事也是头回见。” 崔庭旭见人已经打发走了,也不再上火,有气无力的说:“少踏马翻老子的画作,你都魔障了,老子是从二楼掉下来的,才摔成这副模样?” 陈枫闻言错愕:“二郎,这你得说清楚,什么花活还得跨楼层呀?这不是兄弟好打听,是真没听说过!真心地,给兄弟展开说说,详细些!” “我去你娘的!你能不能别这么龌龊,老子都伤筋动骨了!麻溜的,快把我扶回房间去!”崔庭旭已经快炸了。 陈枫只好作罢,搭了把手,把崔庭旭搀了起来,说道:“去你卧房?你家媳妇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 崔庭旭被干沉默了,片刻后才说道:“去你那吧……” 第102章 来自爷爷的告诫 崔尧看着爷爷在车上一直不说话,不禁问道:“爷爷,你有什么嘱咐的吗?我看你上车之后一直沉默寡言,是有什么不好说吗?” 崔昊看着眼前年方八岁已然展露头角的孙子,心底有些感慨,收拾一下心思,缓缓开口道:“尧儿,接下来的话,你不要插嘴,听我说完,此事虽不紧要,但老夫不吐不快。” 崔尧奇怪的看着爷爷,心道这么正式干嘛?莫非有什么隐秘要说? “尧儿,我知道你长于民间,说不得还曾有个大能耐的老师,这些我都不想深究,反正都是我的子孙,有什么好处自然对我崔氏无害,但是……” 崔昊见崔尧欲开口反驳,直接抬手止住! “但是,以往的事情都过去了,老夫不会再提。我要说的是——你这性子实在需要打磨,我知你学识有些驳杂,涉猎甚多,有些老夫也感觉到新奇,看你这身上的零碎,想必是有些传承吧?是墨还是工,老夫不在乎。 但是老夫在乎的是,你的为人处世有些问题!” 崔尧感到摸不着头脑,自己的为人处世出了什么问题?除了在甘露殿呛了长孙无忌几句,其他时候一直与人为善呀,这有什么问题。何况当时也是那只兔爷先开口挑衅的,难道还击也成了错? 只是先前爷爷有言在先,不好插嘴。于是崔尧耐下性子等着爷爷的剖析。 崔昊见自家孙儿终于能屏息静气的听人说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能听进去别人的话,还算有救。 “你以前的师父出身不高吧?是否一直怀才不遇?当然,老夫不是打听你的根底,只是老夫接下来的话于此有关,你听着就是。 尧儿,你心地善良,伶俐聪慧,而且身体康健,比同龄人壮实许多,这都是你的优点。可是这些都不是老夫说的重点,重点在于你为人太过单纯,几乎可以让人一眼猜到你的心思,这是个致命的弱点!” 崔尧没想到老爷子是从这方面剖析,仔细回想一下,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于是继续洗耳恭听。 “你与庭旭堂前奏对之事,我这两日基本上都弄清楚了,不只是从你父亲这里打听,还有你岳父那里我也旁敲侧击了几遍。我听完整个过程,简直直冒冷汗! 你知道你前几日的发言有多危险吗?老夫并不是指责你端着世家的碗砸世家的锅,来回押注本就是我世家的延续方针,这一点没有错!反倒误打误撞的为了崔氏开辟了一条新路,老夫在这一点上是支持你的。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李世民问你策略的时候把自己卖了个底儿掉!这才是老夫最忧心的地方。 这个老夫一会再说,单说昨日,你在楼台下面风光肆意的时候,你知道老夫在楼上是何等的担心? 楼上除了老夫,哪三人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当我看到那三人兴致盎然的时候,老夫又是如何想的? 你太冒进了!可能这是与你幼年坎坷有关,也或许是你那师傅终生没有出头之地影响了你,老夫今日要告诉你,世家子的牌不是这么打的! 就比如打那斗地主一般,你玩过吧?” 崔尧点点头,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平民乃是寒门上了牌桌,除了有所依仗外,最善于虚张声势,上来先是将王牌打出,借此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此时不出牌,往后怕是没有出牌的机会了!所以只要借着机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展示自己,有七分的力量,恨不得打出十分的力道! 然后呢?若是把对手唬住还好,若是唬不住呢?手里一张底牌不留,等死吗? 你与李世民奏对,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不留一点关窍。也幸亏李世民脑子抽了风,把闺女许给了你,算了全了你的忠心,若没有呢?你想过吗? 老夫给你分析一下,你看看爷爷有没有昏聩把!第一,他采纳了你的计策,然后随便找个人把功劳一做实,比如太子!然后你还有什么用? 你又不是崔氏的继承人,他想拿捏你很难吗?最好的情况也是给你个小官糊上你的嘴,最后为他人做嫁衣。然后等太子一上位,他不会觉的你碍眼吗?找个由头把你办了,也不难吧? 其二,李世民为了稳妥,没有采纳你的建议,你的策论没有帝王的支持就彻底是成为一个笑话了。 到时候他把你往明面上一竖,你就是个被世家与勋贵联手打击的活靶子。到那时你倒是安全的紧,因为他绝对不会轻易动你,眼睁睁的看着你被人攻诘甚至暗杀,他好在暗地里坐收渔翁之利。 如此一来,当他终于摁住世家之后,再把你拿出来做个替罪羊,平息争斗的幸存者,你说有没有可能呢?这些你都想过吗? 再说昨日,你有大才,作为长辈我很欣慰。但我不喜你不知进退!那么多残诗断句,你挑上一两个续写了不能彰显你的才名吗?为何非要几乎一网打尽?在老夫看来,你昨日如果只填上中秋词的那十个字,老夫能给你满分!因为如此的话,仅凭十个字就彰显了你的才名,且借着中秋能让你声名鹊起! 如果你续写了两三首佳作,老夫也勉强能给你个良的评价!毕竟神童何其之多,我家怎么不能出一个?只是暗地里在无人的时候也会有些嘀咕,这究竟是谁帮你操刀呢? 可是你一气写了十几首,就在旦夕之间完成了别人一辈子都完不成的创举。你要老夫怎么像你?你让世人怎么看你?昨日市井中的情况,无颜无面都收集清楚了,你知道都是怎么说的吗? 首先,作为爷爷恭喜你,你成名了!马上就能闻名天下!但那是好名声吗?有人说你是崔氏推出的样子货、愚昧些的说你是山精野怪,虽然也有不少人信你是个谪仙,可他们心里就没有怀疑过吗? 我的好尧儿啊!你把好好的一手牌打的稀烂呀!爷爷知道家里无人暗地里助你,也知道你乃是我亲孙儿,不是什么山精野怪,可旁人谁愿意信你?就算你是真的,也要将你诋毁到烂泥里!老子穷经皓首一辈子都没甚成就,凭什么你一个刚断奶的竖子就可一夜成名!这才是世人最朴素的想法。 说了这么多,爷爷还是那句话,你实在是用力过猛!尧儿,你要时刻谨记,你如今不是一个黔首了,不需要每次都把一切都压上,凡事都给自己留几分余地,因为你还判断不出事情的结果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 我知道你此时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老话说少年自当勇猛精进!可你是普通的少年吗? 你背后有整个崔氏为你做后盾,未来你还有驸马都尉的身份做依托,甚至房相留下的政治资本也能为你所用。你再也不是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用不着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压上身价性命! 最后,爷爷送你一句老生常谈:凡事三思而后行!你需谨记!” 崔尧脑子里一片轰鸣,原来自己做的事都是这么可笑吗?在爷爷眼里只怕与跳梁小丑也没有区别吧?遇到机会拼尽全力难道都是错的?那我以前受到的教育难道都是假的? 不是说机会不等人吗?为何与爷爷说的道理南辕北辙?可是我真的被爷爷说服……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崔尧脑子里碰撞,甚至让他有了崩溃之相,他颤抖的问道:“为什么?” 崔昊似乎明白了他的疑惑,淡淡的笑着说道:“莫要乱了自己的心神,眼下的一切还未脱离老夫的能力。老夫还能再护你一程,也莫要从此自缚手脚,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只是其中的分寸,你以后要把握清楚呀!去吧,皇宫到了。 老夫也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无面送完我,老夫会让他在此次等你。” 崔尧麻木的下了车,还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爷爷。脑子里根深蒂固的三观开始崩塌,踟躇不前。 崔昊跳下车,照着崔尧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笑骂:“快去吧,没指望你马上明白,记得前路未明,需谨慎而行!” 说罢,跳上马车,就听见“驾”的一声,那马车缓缓的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第103章 偏殿戏言年初事 崔尧被爷爷“恐吓”过后,仿佛被抽掉了脊梁一般,整个人看着无精打采,浑浑噩噩的独自入了皇宫。 好在门口等待他的内侍是个熟人,一路上那小嘴嘚啵嘚啵不停地问东问西,算是为崔尧舒缓了一下情绪。此人正是第一次去往崔府传旨的小内侍,崔尧对他印象颇深,还记得他那一双贼眼专挑贵重的东西踅摸,给他跑腿钱的时候却吓个半死,让人记忆深刻。 崔尧收拾一下心情,转头问向那内侍:“公公,你我也不算初见了,只是在下还不知道公公的名讳,还请公公告知。” 那内侍嘿嘿一笑,说道:“咱家姓王,就叫我小王吧!” 末了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叫小王就行,不用加吧!” 崔尧一下子乐了,看来这小王有过不好的回忆。 “王公公,还想请问,在下的官衙在何处?我看这已经走了很远了,刚才路过六部的官衙已经很深入了,莫非在下的官衙还要再往里?” 崔尧看着此处已经远离了官员们的办公区域,自是有些疑惑,总不能自己在后宫办差吧? 那王公公陪着笑脸说道:“小崔大人,陛下对您与别人自是不同,您办公的场所就紧挨着甘露殿,左右不过十丈远。” 崔尧愣在当场,这算是在董事长眼皮子底下办公?那还有什么意思!衙门里的人还怎么摸鱼?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吗? 崔尧急忙问道:“王公公,请问我还有多少同僚?我直属于谁的门下?陛下去的次数多不多?” 王公公笑而不语,心道这衙门我也是头回听说,就连位置也是头回涉足,咱家哪里知道这许多?这小公子人挺和善,就是问题太多了,吵的咱家脑仁疼。 崔尧见问不出个一二三,索性跟着走呗,大篓子都捅过了,还怕一个上班不成?怎么也该比保安强多了。 “到了,小崔大人,您这里稍坐,想必一会就有人来安排您的行止,咱家就告退了。” 王公公将崔尧领到一处空旷的小偏殿,就要离开。 崔尧一把拉住他,指着那空旷的房舍,对着王公公说道:“公公,你确定没带错地方?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你确定这里不是冷宫?” 王公公赶忙摇头:“小崔大人,您可不要乱说,冷宫也是后宫呀,怎能让外男进入?这里肯定是您上值的衙门,可不敢胡乱说笑!”说罢,抽出自己的手臂,一溜烟的就没影了。 崔尧见此刻自己又成了孤身一人,心底还有些发怵,只是来都来了,怎能不进去?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被记了旷工,少了自己的俸禄,那多冤枉! 于是径直入内,找了一张桌子就把自己携带的背包挂在桌角翘起的角上。如今,崔尧见这一屋子的明式家具已经见怪不怪了,谁知道是哪个木匠抽的疯,整出来这么多又被与朝代的东西,想必也是未载入书册的一个妄人罢了。 抽出书包外层的油纸包,拿出没吃完的肉夹馍,崔尧熟稔的开始打卡后的早饭时间,就着保温杯里的冰饮,崔尧竟有些熟悉的荒谬感。 他一边吃喝,脚下也不闲着,在这两百多平的宫殿里四处踅摸,美其名曰熟悉工作环境。 此刻他看见墙上有一道纱帘,背后的墙上影影绰绰的好似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他心下有些犹疑,于是没有丝毫停顿的将纱帘打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世界地图!!! 崔尧此刻真的被惊住了,嘴里都忘了咀嚼,突然他大声咳嗽起来,原来是被噎住了,差点窒息的崔尧赶忙喝两口水往下顺顺,这才缓过气来。 他疑惑的走上前去,一点点的确认地图上的方位,比对过后竟是大差不差!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现世?难道老天爷又走了眼不成? 沿着墙壁向后走去,吐蕃、西域、大食、身毒、南诏、三佛齐、真蜡、狮子国……一一映入眼帘,图像精美,地域准确。 崔尧心道,有这么个玩意,李世民还能睡的着?为啥还不打出去!! 就在崔尧辨认地图的时候,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样?以你的智慧,想必能猜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吧?来来来,给朕说说,你有何见解?” 崔尧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就见陛下一身常服站在身后,面色如常,只是看着有些疲惫。 崔尧此刻倒是有些踌躇,面色有些犹豫,不确定的说道:“这墙上的,莫非是地形图?我见此画上标记着的大唐所属的州府,只是大唐之外竟有如此广阔吗?有些地名简直闻所未闻,这美洲为何如此遥远?真的是人力所能达到吗?” 李世民得意的笑了起来,也不在意的说道:“你能确定这是地形图,且丝毫不怀疑是假的,已经比常人超出许多了,朕不怪你有此疑问,朕在初闻这世界如此广大的时候,那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李世民见了小女婿,谈兴颇盛,将崔尧拉了过来,慢慢说道:“朕在武德年间就已经听一友人说过此事,只是那时朕内外交困,没有时间了解此事,再者朕当时也不甚相信,除了我中土大唐之外,还有这偌大的疆域? 后来等朕做上了皇位,掌握了大唐四极之外的消息,这才将信将疑。于是寻到了友人重新论证此事,可惜我那友人已然半瞎半残,只凭诉说再也无法重现这无价之宝了!” 说到此处,李世民颇为遗憾,恐怕是遗憾自己没有早早的让友人勾勒出这世界地图吧?哪怕不能如墙上般的细致入微,纵是有个大概也算的上瑰宝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年初时,我那大哥待在琉球无所事事,就整日在东瀛列岛瞎转悠。有一日,在那天灾之地,寻得一个妄人。那妄人整日神神叨叨的,逢人就说自己有一件绝世重宝,希望以此晋身。 可叹那倭王有眼无珠,没见到东西就将人打了出去,从此引为笑谈。 我大哥也是闲来无事,或许是还在耿耿于怀吧,就将那人并那重宝当做今年的进贡,献入长安。想必也是为了糊弄我这皇帝吧。 哈哈哈哈,朕可真是太谢谢他了,老夫初见此人,从他遣词造句就一眼认出他是个逆旅之人! 朕问他献宝有何要求,他开口就说什么他祖居石见,让朕下旨令倭王将此地赐予他作为封地。哼!且不说那倭王狂妄自大,一向自诩为日出之国的天皇,即便他当真听了朕的话,这石见之地,当朕没听说过吗? 那是朕的钱袋子!即便此刻封存,那以后也是承乾的内库! 听闻此话之后,朕就知道献宝之人的箱子里,兴许放着了不得的物事,于是并未当场让他打开,而是将他安置了起来。 随后命人将那物事置于暗室之中,果然不出朕之所料,那物事从箱中取出之时,一时间电闪雷鸣,天公震怒!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朕的暗室之中,就是那天爷爷也奈何不得!” 第104章 法外之地藏九幽 李世民此刻面上带着得意,仿佛偷鸡成功的狐狸。 “在那暗室中,任那天雷滚滚,我自佁然不动,朕发动了十几位丹青好手,将那地球仪描摹了遍,又遵照我那好友的建议,将地球仪这个球状物等比例的映射到了平面上。 最后又询问了好多军中老吏、西域商贾、域外使节,才算将这一份地图完全成型! 说来,这份地图成图至今也不过三个月,自朕初闻此事,到如今的绘制完成,历时二十余年,怎么样?这份地图宝贵吗?” 听完李世民的自吹自擂之后,崔尧的思绪却有些偏,发问道:“那献宝的倭人呢?还是那个地球仪呢?后来怎么了?” 陛下不以为然的说道:“图都绘完了,你管他作甚?自然是连人带物被雷劈成了灰灰,恐怕早已投胎完毕,此刻怕是在吃奶吧?” 崔尧慨叹,陛下真是卡的一手好bUG,想必老天爷若是有灵性的话,此刻应该羞愧难当吧?竟被一个凡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得了实惠,还不沾因果。白得了一份世界地图,自有那倒霉蛋应了雷劫。 崔尧此时越发清晰的感觉到陛下身后有“人”,只是刚被爷爷说教过,不好再抖机灵,于是假作不知的询问:“为何那倭人一定要承受雷劫呢?是否与野史中的《妄人传》有关? 谁知李世民竟是一点都不遮掩,嬉笑道:“谁告诉你《妄人传》是野史呢?就因为它所述荒诞不经吗?你昨日续写的诗词残篇可有一篇不是精品?” 崔尧顺着李世民答道:“自然都是字字珠玑,有如神来之笔!” 李世民一拍大腿:“还是啊,《妄人传》不过是好事之人将匪夷所思之人汇集成册,虽然不乏肆意夸大事实,张冠李戴之嫌,可其中却是大有门道。一会你自会明白!” 崔尧知道戏肉来了,脑海中隐隐想起昨日向他“比心”的怪人,心道那货此刻想来越发可疑,什么样的脑子会在那种场合“比心”?莫非他就是陛下口中的“友人”? “崔尧,随我来,此处是你以后办公的地方,只是此地现下只有你一人,过几日我会给你添几个同僚,到时候,你就是明面上的主管,记得以后约束好他们。” 崔尧心中好奇,不就是一个卢照邻吗?还有其他人?会是谁呢?只是此刻陛下已经起身,自不好再问,于是他也起身随着陛下的脚步向他最初的桌子旁边走去。 那李世民,路过崔尧的“办公桌”随手抄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随即嫌弃的吐了出来,脸色不好的说道:“这就是你鼓捣了好几日的保温杯?怎么放些冰水?还这么甜腻,果然是小孩子家家,不靠谱。” 说罢,将里面的冰碴倒掉,往怀里一揣,径自推开了一道墙壁。 此刻崔尧的吐槽之魂已然按耐不住,大脑首次开启双通道:一边吐槽着这便宜岳父果然讨厌,随手拿人家东西,还把自己鼓捣的正常冰少糖炒制奶茶给倒了。 另一边,剩下的脑子还在怀疑:他怎么知道这东西叫保温杯?还知道我鼓捣了好些天?怕是家里进了贼了吧? 是高魁吗?不对,高魁是前几日才来我家的,那厮最多算是个明面上的探子。说是探子,只怕说是监控者更为恰当。那就是还有高手! 到底会是谁?为何此刻陛下又暴露给我呢?难道那人已经没用了,还是那人不是陛下的人? 至于此处有暗门却被崔尧完全无视了,连个机关都没有,还得靠自己推,真是没有逼格!就不能做个拉轴,旋钮一般的东西,人电视剧里都是那么演的,你这手动风格也太掉档次了!就和后世那些非要在三室一厅里装个隐形门的缺心眼一般,那么大的缝隙,谁看不出来呀? 崔尧心里不停的碎碎念,脚步却不停的随着陛下向里走去。没几步,却发现台阶出现。原来此处是往下走的,二人随着墙壁上的烛台一路向下,大约走了有五六米的深度,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原来此处竟有一处开阔的空间,只见这里装饰的富丽堂皇,丝毫没有地窖的阴暗感,头顶有不少气孔联通野外,只是那气孔全是陶器所制,竟无一点金属制品。 崔尧又看向这空间的内部,地面好几处排水管道,想必是为了防水囤积所用,墙角有一个硕大的汉白玉掏空做的石屋,颇有些赛博朋克。再联想到自己所处的偏殿之外有一根硕大的铁柱,崔尧此刻不禁猜测:外面的那根铁柱是避雷针吧?意思是这个暗室就是当初绘制地图的暗室?全方位规避天罚防雷排水的欺天之地? 只是若只为绘制一份地图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难道此地还有人居住? “来了?”此刻从那石屋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卧槽,还真有人居住,这是什么地精行为艺术?崔尧又开始思维发散。看来崔昊的几句屁话,并不能扭转他的逗比属性。 “来了,不仅朕来了,还把你那宝贝外孙带过来了!” 崔尧发觉自从李世民进了这地窖里,就开始不正经,说话都开始发癔症了。 “哦?这小子来的挺早的,我还以为……还以为小孩子会睡到日上三竿才到呢!” 崔尧好奇的看向石屋,心道你还挺了解我,若不是我昨日再三提醒母亲别忘了叫我,此刻我怕是还在梦中。 李世民哈哈大笑:“你道谁都像你这般惫懒,每日不睡到巳时不起身?晚上好似个夜猫子一般,惯爱在子时以后作妖。” 那石屋之人,意味深长的说道:“二十几年养成的老习惯,不好改的,我以为我这外孙会遗传我这点坏毛病,没想到歹竹出好笋,这小子还是早睡早起的牛马!” 李世民没听出深意,继续笑道:“哪有人称自家子孙牛马的,你这个老不修,在孩子面前也这般不正经。” 崔尧却接收到不同的信号,心里骂个不停,你说谁牛马呢?老子在那个世界也是家有住宅,不用租房。身为小区的保安,每月三、四千月薪,工作清闲,不用内卷,怎么就牛马了?老子连KpI都没有,你也有脸说我牛马? 那石屋中人不理李世民的讥笑,言道:“怎么今日陛下不用早朝吗?还亲自将这小子接下来了?” 李世民往地上一摊,说道:“朕现在早朝就是走个过场,往那一坐,等内侍问一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之后,若是没人不开眼,朕就溜了,让太子在那里顶缸就是。 眼下,朕越发觉得朝堂之事无趣,远不如在这里和你斗嘴有意思。朕也瞧瞧你这后世之人怎么教育孩子的?” 说罢,滋溜一口酒,发现是葡萄酿,随后就将壶中的酒倒在新置备的保温杯里,然后对着那个盖子拧来拧去,发现颇为有趣。 随即又对着崔尧说道:“你献上的这个保温杯确实有趣,回头让你家的铁匠、锡匠再做上百八十个,拿到宫里,算是孝敬朕的。” 崔尧偷偷翻翻白眼,我那是献上的?你勒索我百八十个保温杯,还要让我跪地谢恩吗?连是谁做的都知道了,陛下你这性子是真恶劣呀! 嘴里却恭敬的说道:“回陛下,此物制作不易,还请陛下宽限些时日!” “不着急,能赶上给朕陪葬就行,若赶不上,就让你爷爷那个老不死的亲自来陪我。” …… …… 你可真畜生呀! 你都吓唬过我家两个人了! 第105章 倒霉蛋地下会师 崔尧吭哧了半天,只得一个“喏”字了事,那还能怎么办呢?老崔人挺好的,早上还给我做心理建设呢! 此刻,那石屋中人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他单手左右摸索,腿脚踉跄,想必下肢也不怎么利索。 迎着灯火,崔尧终于确认,此人就是那日与他比心之人,心里也不禁奇怪,这人为何要对他另眼相看呢?总不能自己真是他外孙子吧? 话说我姥爷是谁?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只知道母亲娘家与房府有旧,此刻房府还活着两个舅舅呢,若说此人是房家出身,为何舅舅们也不曾说过呢? 那人坐在桌前,也要端起酒壶饮酒,只是酒壶中早已被李世民倒了个干净,此人也不以为意,随手抄起腰上的葫芦饮了起来。 喝了一气之后,才说道:“崔尧,莫要疑神疑鬼,我就是你外祖父,如假包换。不过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你叫我一声姥爷,这样比较亲切!” 崔尧连姥姥都没见过,此刻有些说不出口,只是拿眼神瞟向李世民,希望陛下嘴里能漏出点佐证。 李世民有些幸灾乐祸,对那人言道:“傻眼了吧?人家不敢认你!让你假死脱身,这下真成了死人了吧?恐怕以后等你真死了,你那扯淡碑前也没有人给你上个猪头。不如还是陪葬昭陵吧,我给你留个地方,你看昭陵入口处有块洼地,藏风聚水的,甚是喜人,不如就便宜了你吧!” 那人也是口出惊人:“既是宝地,不如你自己留着,我自去那最底下,陪你媳妇去,你看如何?” 崔尧大感钦佩,如此跳脱的人竟然还活着,一时间真的忍不住大叫一声求姥爷教我,你为何如此牛逼! 李世民此时活像个浑不吝,不屑的说道:“你也配去陪皇后?当初是谁被我家无垢吓的鹌鹑一般,连个宫女都不敢收?说什么怕是连累旁人,以至此时你连个男丁都没留下。现在她人走了,敢说风凉话了?就看不起你嘴硬!” 崔尧静默吃瓜,感觉这两人话里信息量好大,时隔多年,还能吃到皇后娘娘的瓜,真是不虚此行! 疑似姥爷的人沉默了,似乎也在回忆过去,良久之后才说道:“那人还真是风华绝代呀,配你算是白瞎了!” 李世民跳将起来:“终于承认了吧?还什么一生只爱一个人,你这残废什么时候开始觊觎皇后的,老实交代!我就觉的你不对劲。 朕的房中事你都要瞎操心!什么狗屁的生子对寿命有妨碍!还一直劝说我俩分房睡,我看你就是贼心不死!此刻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吧?当着你这外孙,好好说说,你看上皇后哪一点了?” 看着李世民此刻如此兴奋,崔尧觉的他可能有些绿帽癖在身上,问就问呗,你这么兴奋作甚? “姥爷”扯出一个微笑说道:“你还是如此呀,只要有人与你谈起皇后,你总是这般怪异,好像不这样就无法抒发你的愤懑一般。好了,好了,她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你这深情款款的样子,老夫都看的恶心了,收收吧!” 崔尧此时看向陛下,却见那兴奋的外表下,眼里竟有泪光闪烁,此时才知道自己想岔了,原来此人思念亡妻已经成疾了,且好像已经病入骨髓,所以才有如此癫狂的表现。 平时像个正常人似的,此刻没有外人,却像个被点着的炮仗一般,精神异常。 陛下被友人戳破,此刻也委顿在地,良久后又灌了一口酒道:“今日有些不适,明日再看你授业吧,朕先走一步了!” 说罢,踉跄起身,嘴里哼唱着歌谣,慢慢远去。 崔尧听着熟悉的乐曲,眼神抽搐的看向“姥爷”。 “越过山丘 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 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越过山丘 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 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 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崔尧觉得此时此地,当真怪异到了极点,等声音彻底远去,忍不住挪了过去,碰碰“姥爷”的手臂,说道:“你教的?有两句跑掉了。” 那人用一只独眼白了他一眼,还颇有些风情:“没大没小的,叫姥爷!” 崔尧有些踌躇:“你真是我姥爷,不是和陛下拿我开玩笑?” 老者哂笑道:“你娘房碧君,左腋下方有颗黑痣,屁股蛋上……” “打住,打住,我是真服了你们了,除了这些东西,你们就没有其他的验亲手段了吗?” 说到此处,崔尧好像想起了伤心事,忍不住挠了挠胯下。 “不如此,还能如何?做dNA检测吗?这破地方也得有呀?” 话音刚落,天上有微弱的雷霆助兴,只是老人丝毫不在乎,对着头顶咧了咧嘴,仿佛在无声嘲笑。 “大哥,你可真是言出法随呀,看这个落雷的速度,一秒都不耽误,你是得多遭人恨呐!” 老人抬起单手给了崔尧一巴掌:“没大没小的,叫什么大哥,大哥也是你叫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能逍遥法外,但你既然占用了我传下的血脉,上下尊卑还是要讲一点的!” 崔尧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然挑明,也不再绕圈子,说道:“我的来历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神神叨叨的,我就是这方世界的人,天道怎么会惩罚我呢?” “别装了,如果你是土着,又怎会知道世界之外的事?又怎么如此清楚天罚之事?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底牌,但老夫对你没有恶意,你也不用如此戒备。” 崔尧摸摸鼻子,心道怎么说实话还没人信了,于是直接说道:“兄弟,我没蒙你,我真是这方世界的土着,只不过幼时有些奇遇,出去留了个学而已!” 老人一下子僵住了,没有在意那逆孙倒反天罡的称谓,抓住重点的说:“你是说,你是穿回去的?快告诉我,要怎么回去?” 崔尧被老人狠狠地揪住手臂,力道之大,捏的崔尧手臂都发白了。 “撒手!撒手!你别这么激动,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少踏马给老子玩梗,老子玩梗的时候,你妈还是一摊呢!你说不说!” “你踏马让我怎么说?兄弟我穿越的时候,脑干还没长出沟壑呢,就这破事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老人回忆了一下自己掌握的情报,颓然的松开手,黯淡的说道:“你是说,你是周岁空墓之时就已经走了?” “呸呸,你才走了呢!” “意思就是哪个意思,你矫情个什么劲?” “大差不差,其中另有隐情,不过时间上差不多。” “好吧,那确实不是主观行为,你小子为什么不早点记事?如此一来,你我不就往来自如了?” “好好的,回去干嘛?做牛马吗 ?如今我活的滋润,才不想回去!何况我又没你这般受制于天,何苦回去受罪?” “你在那边过的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个倒霉蛋,我感觉整个世界对我都有恶意,随时随地的有霉运上门!” “也遭雷劈了?” “那倒不是!” “那不是挺好吗?总比这边鸟不拉屎的强多了!” “我是被电回来的,要不你试试220V交流电?” “来来来,你给姥爷发一个电,你看看老子敢不敢试?” …… …… 第106章 借婚嫁赠亿万财 二人在经过一番亲密友好的交流之后,初步的建立了互信,就某些问题也达成了一定的共识,虽然略有分歧但无伤大雅。 “姥爷,你天天窝在这里干啥?为啥不回家去?我想我妈要知道你个老登没死,估计能高兴半天呢!”崔尧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天机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说道:“老夫专修五雷正法,目前处于瓶颈期。法力太强,收放不太自如,容易伤着别人!” 崔尧秒懂:“你人还怪好嘞!遭雷劈还怕连累家人是吧?” 天机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表示知道就好。 崔尧反应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不对:“好像哪里不对呀,为啥你被针对的那么厉害?那弄出香水的云家人怎么没事?” “……那是我弄出来的,假托给云家做的。” “哦,那你不冤枉,你还做过什么事,说出来乐呵乐呵。” “要说最得意的事,那要属改了大唐气运一事!” “别神神叨叨的,具体点。” 天机看这人一点不上道,只得说道:“我把唐高宗弄没了!你就说这事屌不屌?” 崔尧有点犯迷糊,高宗是哪位来着?沈先生也没有教过呀? 天机好比媚眼抛给瞎子看,就这人还踏马敢冒用别人的诗词?快省省吧,棒槌一个! 见搔不到痒处,只得提醒道:“知道武则天吗?” 崔尧立马来了精神:“你截胡啦?” …… 天机有些暴躁,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处处往下三路想!与这人说话好累呀。 于是天机也不再抖机灵,平实的叙述道:“唐高宗李治!李治!我把他弄没了!” 崔尧一时惊为天人:“姥爷您真是条汉子!皇宫大内都敢弄死人家儿子!详细说说,李世民……我岳父为啥能放你一条狗命?” 天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外孙是这样一个一惊一乍的性子,顿时累觉不爱。 “就不能是阻止皇后生育了他吗?” 崔尧大脑陷入了短路,良久才说道:“这么神奇的吗?时机这么准?你在旁边看着拉开他俩的?” “滚!滚!滚!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老子认了你这外孙子能少活好几年!” “行了,行了,就咱们两个人就别拽文了,累不累?” 谁知道一句话戳到天机的痛点,他思索了片刻道:“累呀!快累死老子了!” 崔尧见状也不再耍宝,凑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理解你,和这些古人说话真累呀,脑子里得不停的转圈,生怕说错了话。人家抛过来一句话,还得先想想有什么典故,幸亏九年义务教育里有成语故事,要不早就穿帮了。” 天机好不容易能逮着一个能畅快交流、迅速同频的人也是感慨不已:“快六十年了,老夫从小接受正统教育,还算习惯,只是有时不免回忆起前世的点点滴滴,有时也会幻想,要是这一切没有发生多好呀! 老子原先家里世代政商两开花,从小吃穿不愁。有豪宅广厦,香车美人。我也不是一个不知足的人,自己小生意做着,手上趁个几百万,基金股票归拢归拢也差不多这个数。 父母都有自己的事业,我那爹有家遥控玩具厂,和军队系统里也眉来眼去的,小日子挺滋润。我妈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我家从来没愁过过堂之事。我大伯从政,作风严谨些,年代原因,就一个闺女,那人又是个重男轻女的,时不时的就对我嘘寒问暖的。等我堂姐嫁人之后,看着家境还算殷实,我那大伯就更变本加厉了,把退休工资大半都花在我身上了,虽然我也不缺那些,可感情的事能用钱衡量吗? 爷爷奶奶更是宝贝的我不行,我是家里第三代唯一的男丁呀!你说老天给我开什么玩笑?我用的着穿越吗?所以我恨这老天爷!我处处要与祂作对,祂要护着什么,老子偏要搅个天翻地覆!” 崔尧听得嫉妒的都快质壁分离了,姥爷你真畜生呀!这么好的日子怎么没轮到我呀!可是这种心思毕竟太过阴暗,不好宣之于口,只好压下心底的愤懑与嫉妒说道:“那姥爷你也没怎么搅和这世界呀?大唐还是蒸蒸日上的,不就换了一个继承人吗?说不定还有利于他李家的国祚呢?” 天机苦笑道:“我恨这老天,又不恨这世界的人,干嘛折腾他们?把皇位传承搞的凌乱已经是极限了,要是让我做残民乱世之举,我做不到!” 崔尧接着说道:“为啥做不到?是老天爷限制的太狠吗?” 天机此时反倒有些骄傲:“老天爷?呸,简直是个人工智障!有没有灵智都两说,我和世民二人最后还不是耍的祂团团转!我不乱世,乃是因为我有我的底线!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八荣八耻!从小读的书,也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为了一个没有灵智的垃圾玩意,就要丢掉我的骄傲?呸!他也配!” 崔尧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他这姥爷的心思,比他偏激多了,但也纯粹了许多,更是高尚了不知多少。他当初回归的时候,想的不过是混口饭吃,一时之间,高下立判!崔尧少见的有些脸红。 天机吐出一口愤懑,心情平复了许多,收拾一下心情说道:“如果照你所说,你从灵魂到肉体都是原装的,只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有幸看了一眼真正的盛世!那老夫倒是去了一些芥蒂,毕竟你小子真是老子如假包换的外孙。 如此也好!老子也不必纠结于你是哪个孤魂野鬼了。老夫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早晚有一天会驾鹤西游!不管死了以后能不能魂归故里,也与你无关了。 眼下,你听好了,老夫在这世间留了一些布置,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先前提的云家只不过是老夫诸多布置的一小块而已。 老夫在这大唐地界留下了不少好东西,产业里大多是我与李世民一人一半,我二人共享收益。本来我对那些产业不甚在意,老夫所得大多留在了李世民的内库。 这些年,依着那人的土匪性子,估计挪用了不少。所以李唐的内库并非如世家想象的干瘪,反而远超四到五个世家的总和!如果门阀再如此颓败下去,再过个十年八年,说不定李唐一家的财富超出世间所有世家之和也不是太难。 这一点,你一定要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不过老夫总算还有几分面子。我的那份被李世民那个土匪咬了一大口之后,大约还有原来的四成,也就是总量的两成! 这些财富将会以新城的嫁妆转交给你,呵呵。当时我与世民商量的时候,那厮的险些昏厥。只是他一点理不占,还白拿了老夫那么多好处,总不好与老夫计较。 他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件事,想必他这几日在你家的彩礼一事上作妖了吧?不必管他,忍下这口气,实惠在后边呢! 不过老夫入股的大多是技术和想法,甚至有时候就是一句点拨思路的话,你也不要太纠结被他占的便宜,毕竟人手地皮原料都是人家的,当初估计也是李二好面子,又觉得老夫没个儿子,所以死要面子的非要分给老夫一半。 老夫不答应都不行,如今只要他两成,想必他虽然心痛,也不会再生枝节!作坊与渠道你就不要想了,以后的分红你也别想了,都与你无关。老夫算是与他做了切割,以后所有产出老夫不再参与分红,全部予他! 如此,你可有意见?” 崔尧被姥爷的惊天言论震惊的无以复加,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这么多钱还敢有什么意见?没见那李世民连一千贯都要抢,我敢有什么意见?当然是落袋为安! 见崔尧摇头,整个人也坐立不安,仿佛全身都刺挠了起来。 天机欣慰的点点头,不贪多求全还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优点,不过也可能是没吃过见过,小富即安的性子作祟。 “你那嫁妆,名义上还是属于新城的私产,所以你要对人家好一点,别让人家从面上挑毛病。毕竟这真的关联着富可敌国的财富!若是你拿捏不住那小娘,老夫也爱莫能助!还有,大唐太子李承乾,老夫与他没有接触过,拿捏不准那人的性子,你需提防一些,免得他得知你有此破天财富,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崔尧只有点头的份,心道我若是皇帝,知道底下有个人这么有钱,说不得也有杀猪过年的心思。 崔尧忍住心里的震荡,稳住心神问道:“姥爷~~~您给说说,大致有多少钱吗?” 天机见他如此财迷,也不在意,若是个无欲无求的性子,反倒不好。 “一亿四千万贯,相当于国库五年税收总和!怎么样?有没有觉的这个数字很可爱?” 崔尧嗓子眼发干,嘴里仍在嘴硬:“也还行,听说和珅被抄家时,被抄了八亿两白银,相当于国库十五年的收入,姥爷,你还有进步的空间。” 第107章 闲来无事溜浪催 天降横财的崔尧在离开皇宫的时候,人都抖了起来,心道以后点外卖一定要点两份,自己吃一份,再请外卖小哥吃一份。他要是敢不吃,我就敢给差评! 以后我也买十块钱以上的奶茶,地铁我也不坐了,顺风车咱也不打了,以后就只打专车,准时的话,给五块钱小费也不是问题! 只是走着走着,看着四周古朴的建筑,三三两两路过的宫女太监,崔尧又从自己的臆想中清醒过来,小小的身子站在承天门前,兀自又陷入了茫然。 原来我心里还是怀念着那边的,只是恐怕再也回不去了,脑海里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很久没有冒头的现代老崔,表情复杂而无措。 站了良久,崔尧晃晃脑袋,将残留的记忆甩掉,大步的向前走去。往事已矣!如今,我崔尧鸿运当头,自当在此方天地有一番作为,回忆那些作甚?还不够倒霉吗? 揉揉酸楚的鼻子,崔尧跳上马车,对着崔无面说道:“无面叔,回府!” 从今以后,与过去做个告别,崔尧对着自己做心理暗示,吾乃世家子!吾非偷渡客!我终究要在这历史上留下不一样的东西,一定! ……………………………… 崔府别苑,崔庭旭坐在床头,表情混不吝的看着堵在门口处的夫人,卑微的说道:“夫人,今日就不要再折腾我了,你也看到了,我如今依然残疾,跑也跑不掉。 你堵在门口又有何意义?左右我是不会跑的,你还是将手中的鞭子放下吧,为夫吃不消的!” 崔夫人似笑非笑的说道:“残疾了?怎么老天突然开眼了?” 崔庭旭悲愤的说道:“夫人,我知你这两日看我不顺眼,但也不能如此伤人呀,一日夫妻百日恩,再怎么着也不能这般嘴脸吧?” 崔夫人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然后将身后的几副药材扔到桌上,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还道你长了本事,敢夜不归宿了,昨夜可是让我一番好等!直到今日送了崔尧出门也未见你踪影,妾身以为你有了个好歹,还指望改日求公公开恩,准许我另嫁他人。没成想刚才竟有一医馆遣人送来了几副药材。” 崔夫人用眼神点点桌上的药材,眼神戏谑的说道:“我才得知昨夜崔大官人又大闹青楼,端的是好大的威风呀?只是官人你闹归闹,怎么将手脚摔着了?让我想想那小厮是怎么传的话来着? 崔大人昨夜在青楼里从高处坠落,左臂错位,幸亏接续的及时,将养一两日也就与常人无异了。贵府老爷当真是好身体,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竟无甚大碍。只是右脚有些麻烦,脚踝处红肿难消,但出诊的医师验过,骨头应无大碍,想必是细小处有些骨裂。 医师依然打好固定,只要以后按时吃药,不要四处走动,有个十几二十天也就没什么事了。只是夫人,贵府老爷有些毛病,在下不吐不快!” 崔夫人学着小厮的腔调说了一通,似笑非笑的接着说道:“夫君,你知道那人说你有什么毛病吗?” 崔庭旭此刻冷汗直流,眼看装残废是混不过去了,心里不停的咒骂那家医馆,这么尽责是要作甚?老子迟早掀了你的药铺! 如坐针毡的崔庭旭期期艾艾的问道:“那人又说什么胡话了?” 崔夫人走上前将那几包药材摊开,将其中一包明显是单独打包的拿起来,放在手中颠了颠,说道:“那人说:崔老爷身子骨还算强健,只是我家那老医师说了,崔老爷的肾气亏的严重,需得好好进补一番。” 崔夫人脸上飞出两朵红霞,继续说道:“那小厮又向亲身告罪言说,请夫人恕罪,老医师还下了医嘱,让崔大人与尊夫人最近一个月不要同房,将养一下身子!” 崔夫人似笑非笑的说道:“自尧儿归来之后,我一直把心思放在尧儿身上,你又一直跑东跑西的。说来你我这几个月也算聚少离多。你倒是给妾身说说,你这腰子是怎么亏的?” 崔庭旭血气上涌,急赤白脸的分辩:“诽谤!他在诽谤呀!为夫身体好的很!怎么可能肾亏?定是有小人在暗中贬损我!我一定要与他论个分明!” 崔夫人也不以为意,说道:“怎地?你在青楼里逍遥,怎么又与药铺结了仇了?要是觉的那人是个庸医,我也可请高阳公主帮帮忙,从宫里请个御医为你诊治一番,毕竟与人生了是非是小,身体才是大呀,莫要耽搁了病情,最后不好收拾。如何?我这就去房府托个人情去?” 崔庭旭瞬间老实,宫里的御医他可遮掩不了什么,万一再查出个其他,岂不是坐实了亏心? “那倒也不必,劳动人家高阳作甚?那老医师想必开的都是补药,就是没病吃些也无妨,反正也补不出什么大碍,我一向与人为善,此次就算放过他吧!” “哦?我夫君这么大度吗?他这么诽谤你,你就这么算了?要是我,我可不依,他不只诽谤了你,还诽谤亲身索求无度呢?你不为妾身出个头吗?” 崔庭旭此时也看明白了,这贼婆娘就是戏耍着他玩,有心翻个脸,又怕自己没能力收场,于是堂堂临清县男陷入了左右为难! 崔夫人也没打算将自家男人逼死,见好就收的说道:“我也算想明白了,这男子都是一般货色,今日午后,我将尧儿打发去了鄂国公府后,就去人市里采买几个小娘放在家里。” 崔庭旭以为夫人在说反话,说道:“大可不必,为夫平素一向作风正派,见不得这些红粉骷髅!” 崔夫人今日一改常态,自顾自说道:“须得仔细挑选一番,琴棋书画,能歌善舞这些都是最起码的要求,模样还得周正,年龄还不能太大,定在二八以下。 崔庭旭不知不觉的被带偏了心神:“那人市里可少见这等高端货色,怎么也得去教坊司寻找。” 崔夫人忍不住又面带讥讽的说道:“看来夫君很是了解行市呀?” 崔庭旭正襟危坐:“只是听闻以前同僚说起过,说起来那些小娘也是可怜,被家人牵累,毁了出身。” “是吗?那妾身也算做了好事喽?” “英明无过于夫人!” 第108章 崔氏一门奇葩多 崔夫人好整以暇,说道:“那就买上四个,正好一人一个。” 崔庭旭见夫人今日脑子终于坏掉,于是壮着胆子问道:“为何是四个?怎么算的一人一个?” 崔夫人扳着手指算到:“大郎、二郎为人敦厚,对尧儿也颇为友爱,我这个主母也不好偏废,一人发个侍女不为过吧?” 崔庭旭点点头,掩住内心的失望,对自己打气道,还有两个,没事没事。 崔夫人又接着说:“静宜也日渐长大,身边没有个体己人,总归不太好,给她安排一个也没错吧?” 崔庭旭接着点头,自家闺女,不能吃醋,总算还有一个。 “尧儿堂堂的崔氏嫡子,公公又那么看重,如今又得了陛下的青睐,再加一个侍女也是正当其时。” …… …… 崔庭旭有些愤懑的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嫡子,还是临清县男!” 崔夫人双手叉腰,眼神眯起来说道:“妾身不是还有三个侍女吗?你我夫妻分的那么清楚作甚?还是你起了收房做小的心思?你如今这般境况,都能把自己搞的肾虚,还想什么呢?不是亲身不大度,我总得为你的身体着想!乖乖的歇着吧!今日妾身见你不便,就放你一马,来日你我再计较!” 说罢,崔夫人转身就走,心情颇为愉悦。 崔庭旭悲愤的说道:“夫人,何至于此呀!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崔夫人头也没回的说道:“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怎么和我解释我那好侄儿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崔庭旭猛地一惊,这才回忆起这茬来,原来根由在这里!可这该怎么解释?难道要对娘子说,我当初如何勾引大哥的小妾吗?羞也羞死了,若是传开了,我还怎么有脸和大哥见面? ………………………… 于此同时,崔氏老太君、崔庭恩夫妇、崔氏长子长孙崔得霖、并十几个仆役随从,乘坐着一艘快船,逆流而上!船上还有十几个桨手呼应着号子,顺着风向一同发力。这几日正好风向合适,这船速也快了许多。 几人除了随身衣物与必备的食材,什么也没带。后方自有船只携带着沉重的贺仪慢慢前行。 崔大与老婆王氏站在船头看风景,舱内只余老太君与小世子崔得霖在内。 老太君这些日子没有给大儿子好脸面,一路上不时的就挑些毛病,言语带刺。崔庭恩不以为意,心中认定了自己的想法,对母亲的言辞虽不顶撞,却也不像从前言听计从。 王氏见母子俩起了龌龊,显得分外茫然,摸不着头脑。心道夫君何时这般有主见了?想不清楚的王氏,干脆不想,黏腻的依偎在夫君身旁。最近王氏明显容光焕发,只是快四十的人,突然有了少女娇憨的样子,说话声音都娇柔了许多,只是和崔庭恩仿佛连体人一般,片刻不得分离。 崔老太君看着船头好似要挤成一个人的两夫妇,暗骂一句有伤风化,却也没了下文。人家夫妻感情好,总归是好事,做娘的和儿子有了几句口角而已,还能盼着儿子家宅不宁?老太君没那么小家子气。 崔得霖五岁的年纪,已经颇为懂事,此刻依偎在奶奶怀中,细声细气的说道:“奶奶,不要生爹爹的气了,霖儿给您道歉了!你就不要说爹爹了。” 崔老夫人的心情陡然转好,要说这家里,除了以前的小坏种崔庭旭,就属眼前的小娃娃最为可人! 且随着霖儿渐渐长开,叔侄俩样子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怎能不让老太太视若珍宝? “你呀,真是奶奶的心尖尖,还记得奶奶教过你的话没?”看着怀里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老太君心怀大慰,遂考教起小孩子来。 小霖儿想了想,大声说道:“记得,奶奶说过,见了崔尧兄长以后,要大声恭喜兄长喜得佳偶,祝兄长早生贵子,福顺绵长!” 崔老夫人闻言大悦,继续逗弄他:“然后呢?” 小霖儿这下记得清楚:“问二叔要喜钱!见了新嫂子以后也要行礼,嫂子是公主,不过是胡女……” 崔老夫人尴尬的说道:“后边那句不要提,那是奶奶瞎说的,可莫要忘了!” “哦,奶奶都是瞎说的,莫要忘了公主是胡女!” …… 崔老夫人笑骂道:“小混蛋,又消遣奶奶是不是?一点也不像你爹稳重,倒是活脱像你那不着调的二叔!” 霖儿奶声奶气的说道:“奶奶笑了,笑了就好。奶奶我饿了,我要吃肉,还要喝牛乳!” “好好好,你这娃娃真是伶俐的紧,不像你爹,小时候木头人一般。” 说罢,又高声喊道:“外边那俩人,别腻歪了,我孙子饿了,都是死人吗?也不知道准备吃食?” ……………………………… 崔尧一摇三晃的进了家门,一路行来,如在云端。穷了二十年,陡然乍富的心情,不是诸位成功人士能理解的。如今他能不跳着走路,已经算是心态强大了。 “哟,父亲,晒太阳呢?怎么了这是?愁眉苦脸的,脚上又怎么了?包的这老些东西?” 崔庭旭看见儿子回来了,也并未在意,继续生无可恋的晒着太阳,懒洋洋的说道:“你挡我阳光了,让让。” 崔尧见状大奇,父亲今日是怎么了,感觉有点淡漠出世的感觉,于是也不走了,蹲在一旁问道:“父亲,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您这脚该不会是母亲动的手吧?” “不是,你少操那么多闲心,你们一个一个的没一个能让我顺心!” 崔尧叫屈道:“父亲,我怎么了?我今日可是一早就去上值了,这会儿才回来,饭都还没吃呢,就来问候您了!” 崔庭旭的小心思不足与外人道也,烦躁的说道:“没吃饭就快去找你娘,在这里作甚?”见崔尧讨了个没趣,转身要走。 崔庭旭感觉不对,我也没吃饭呢,又把崔尧叫住:“等等,扶我一把,我也饿了……” 第109章 出淤泥岂能不染 午饭期间,崔府整的挺和谐的,并没有闹出幺蛾子,看着父母二人相敬如宾的样子,崔尧感觉自己想多了,这不是挺好吗?还以为父亲今日要受难,看来自己把母亲想的过于苛刻了,罪过罪过! 吃过午饭,休憩了一会儿后,崔尧对父母告辞,言道要去鄂国公府打熬身体去。 陈枫抢先一步,终于逮着了差事将小崔尧扔进马车,快马加鞭的就要扬长而去。 “慢着!”还未出门,陈枫就被崔夫人拦住。 陈枫有些疑惑的说道:“夫人,尧儿下午还要学艺,夫人为何阻拦呀?” 崔夫人把眼神瞟向崔庭旭,说道:“既是拜师学艺,头回上门哪有空手的道理?让那个懒鬼与你一起去,带上些束修。人家虽然是勋贵,家里不缺这些,但我家不能不表示。” 陈枫恍然:“还是夫人想的周全,不像二郎……” 崔庭旭见兄弟也嫌弃他,炸了毛的说道:“陈枫,你把话说清楚,我又怎地啦?” 陈枫对他就毫无恭谨之心了:“不像你,做事不周全,你若是每次出门都带上我,也落不到这般境地!” 对陈枫的一语双关,崔庭旭烦躁的说道:“带你,带你,以后走哪都把你拴上带走!” 陈枫悄悄的对崔夫人打了个眼色,崔夫人会意道:“陈枫说的有理,你不要不耐烦,往后你再不小心,从哪里摔下来,可怎么办?莫要当做玩笑!” 崔庭旭见夫人终于开始关心他,也收起脾气,说道:“就依夫人的,陈枫,扶我一把,咱们走吧!” 崔夫人见状满意的说道:“这才对,束修已经放在门房了,记得走时带上。”说罢趁崔庭旭不注意,向陈枫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陈枫暗皱眉头,区区八贯就要老子出卖兄弟的行踪?那怎么行? 于是双手食指交叉,回了一个十的手势。哪知崔夫人压根没还价,颔首同意。 陈枫懊恼的搀着崔庭旭走了,大意了,夫人这般痛快,要价要低了。 等到三人都走远了以后,崔夫人笑了起来,这几日自己确实有些神经过敏了,对家里的那个惫懒货压制的有些过分了。 管他崔庭恩家的宝贝儿子是怎么来的,左右也无法影响到我家尧儿,难不成那孩子放着家主之位不要,还能来抢尧儿的东西? 想必当时庭旭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受不得气,才想出如此龌龊的办法吧?若是跳出自己的视角,倒是的确解气!只是这人路数太过邪门,须得好好往回掰一掰!否则若是带坏了尧儿,我定不与他干休。 崔夫人算算日子,若是崔庭恩与婆婆计划要赶来参加尧儿的婚礼,此刻大概已经上路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又会惹出什么事? 崔夫人自己也想了好几日该如何面对此事,碍于公公的面子,如果大哥诚心认错,自己是不是要大度一次?只是心底的郁气积攒了好几年,若是没个满意的结果,自己可难答应! 到时就是谁的面子也不好使,自己非要闹上一场不可! 想到此处,又发现此时的尧儿已然回归,且一路坦途,自己也不像以前那般毫无顾忌,若是闹将起来,会不会对尧儿有妨碍?一时间,崔夫人又纠结起来,为人父母为何这般难以畅快?前怕狼后怕虎的让人不爽利! 把自己为难的够呛,崔夫人发发狠心,默念道:“姓崔的,你最好识相点,麻利的认错赔罪,好好让我唾骂几句,还则罢了。否则我拼着命不要,也要挠你个满脸花!” 想罢,又从袖间抽出一把匕首来,只见这匕首磨得雪亮,她左右打量了一番,才满意的放回去。显然她嘴里的挠个满脸花,应该不是用自己的指甲。 崔昊站在阁楼上,看着下边执拗的儿媳,也不免感到头痛,这档子破事历经好多年,怎么就是过不去呢?老夫兢兢业业的经营这个家,怎么就这么难呢?想罢,狠狠朝自己抽了一嘴巴,含糊不清的说道:“都是你这张破嘴!” ………………………… 马车上,崔庭旭坐在马车里,懒洋洋的问道:“陈枫,说说吧,刚才从我娘子那里敲了多少钱?” 陈枫做惊讶状:“你在说些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想兄弟?” “少废话,你现在玩的都是爷爷小时候玩剩的,你和碧君的对话痕迹太重,远不如我和我娘配合的天衣无缝。就这也想蒙我?老实交代吧,我警告你,不要因小失大。爷爷现在还欠你不少钱呢!你到底要不要了?” 陈枫羞赧的说道:“没多少,就是个六贯,权当是个茶水钱,我还能卖了你?哪次青桔子不是我买的?” 崔庭旭用那条好腿踹了他一脚,气哼哼的说道:“就因为六贯钱,你就要把老子卖了?我哪次带你出去消费,不是二十贯打底?你可真分不清大小王!” 陈枫赔笑道:“一次六贯哩,挣钱养家不容易,主打一个细水长流嘛!放心,以后若是只在勾栏里听个曲,我就报一次,若是你想不开,拼着腰子不要,兄弟也舍命陪君子,替你瞒下,你看如何?” 崔庭旭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末了说道:“你拿兄弟邀功,我没意见,兄弟嘛,就是要肝胆相照,只是以后领了赏钱得分我一半!” 崔庭旭见陈枫要急,赶忙又说道:“别急,我也不贪你的钱。这钱说是分给我,却还是留在你那里,算作以后出去浪荡的经费,你好好保存就是。” 陈枫这才作罢,只是明明能截留的私账,如今却要与这人一起花销,怎么算也觉得不对劲,也不知道这买卖自己是不是做的亏了。 崔尧坐在角落,看着这两个淫虫,悄声说道:“二位,你们商量这些事,都不背人吗?这还有个人呢?” 陈枫见状无所谓道:“诶,你又不是外人,都是男人,以后你就会懂得此间真意。说来你也可怜,娶了个公主回家,大了以后你自会感同身受的。” 说罢又对崔尧加了一句:“六贯里有你一贯。” 崔尧这才作罢,虽然自己富可敌国,但那不是还没到手吗?过日子总要量入为出,眼下自己的份例才五贯钱,这一下有了额外收入,还不活活美死?大不了自己混在父亲这边,探探真正的虚实,说不得能钓出大鱼来,还能去母亲那里领赏哩。如此两头吃肉,岂不美哉? 三个大小混蛋,在小小的马车上,勾心斗角,操心的都是十贯以下的买卖,若是让崔昊、天机等人知晓,怕不是要活活笑死。 第110章 黑熊精授业奸诈鬼 三人驾车缓行,好在路途也不遥远,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鄂国公府。 崔庭旭也不遮掩窘况,扶在陈枫的肩头,三人言笑晏晏的登门拜访去也。 尉迟老大人就守在前厅,只怕午饭后哪也没去,一直等在这里,要说这黑熊精对陛下交代的事那是绝对上心,从来不打折扣。 “哟,崔博士几日不见,怎么成了这般模样?莫不是尊夫人……” 看着鄂国公如此不正经的开场白,崔尧也不免替自己母亲担心,心道这都是谁在外边乱传?怎么自己母亲的风评被害的如此严重? 崔庭旭也是愕然,怎么回事?夫人又怎么了? 国公大人话一出口也觉的不妥,遮掩道:“曲江池畔的趣事业已传遍京城,众所周知,魏王殿下行事不算太密,爱和别人传个闲话什么的……” 崔尧点点头,如此就说的通了,你个死胖子心里藏不住事,你还搞什么夺嫡?趁早死了心吧! 崔庭旭拱手道:“只是不小心从高处跌落而已,并无其他。 此次登门拜访,乃是在下携犬子登门拜师而来,向老大人习得些拳脚功夫,打熬身体,强健体魄,还望老大人成全,收下这不成器的小子。” 说罢,示意陈枫递上束修,尉迟恭并未推辞,这本就是应有之意。 见国公大人没有拒绝,崔庭旭又拿眼扫了扫崔尧。站在二人身侧的崔尧会意,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又从国公府下人手中取来早已备好的茶盏,垂首奉茶。 尉迟恭抬手接过了茶,一饮而尽,末了咂摸下嘴,对那下人抱怨道:“放羊油作甚?老夫吃不惯这劳什子,不知道吗?” 那下人显然也是老家人了,并不惧怕,回嘴道:“今日不是正事吗?老奴觉的怎么也得弄的齐备些,显得庄重。这还是特意将隔壁老孔家的茶博士请过来调配的,大人不要冤枉了好人。” 尉迟被一个下人怼的没脾气,抬腿踹出去:“滚滚滚,没一个省心的!” 说罢将崔尧扶了起来,满意的拍拍他的小身板,说道:“这身子骨真不错,老夫小时候可没他这般壮实。行了,礼成了,东西和人留下,你们二位回吧,老夫就不招待了。” 说罢就扭头领着崔尧去后边的演武场去了,崔庭旭二人也不以为意,尉迟大人的性子,长安中谁人不知?又不是针对他们。 二人又行了一礼,嘻嘻哈哈的出门去了。 “咱们现在去哪?”陈枫刚上车就问道。 崔庭旭有些苦恼,身子不爽利,哪也不好去,只好说道:“看看平康坊那里有没有修面采耳之地,打对一番,然后找个勾栏听小曲儿吧。” 陈枫善解人意,知道今日不宜大动干戈,于是回应道:“如此甚好,今日兄弟算是陪你了,也玩回素的。” 二人仿佛被狗撵的一般,驾车扬长而去,浑然忘了崔尧完了课业以后要如何回去。 尉迟恭与崔尧来到一片开阔的操场,崔尧拿眼睛丈量了一下,约莫一个篮球场大!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能拿出这么一大片地作为演武场,鄂国公可谓是豪奢!即便即将富可敌国的崔尧也不禁咋舌。 鄂国公站定,将伸手要去拿长刀比划的崔尧拽了回来。 “你玩那玩意作甚?那是男人该玩的东西?” 说罢将一个石锁抛了过来,说道:“来来,我先试试你的成色!” 崔尧会意,稳住下盘,将那石锁提了起来,感觉并不费力。却见尉迟恭有些不满道:“提起来作甚?老夫是要你抛起来接住!二十斤的小玩意提起来很得意吗?小女娃也能行。” 说罢,转身拿起一个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石锁耍了起来,只见那黑熊精一会抛到天上,浑不在意的单手接了下来,然后手指一发力,那石锁又乖乖的落在臂膀上。 身子一抖,那石锁跌落下来,又见他单腿轻抬卸力,稳稳的落在膝盖上。这还没完,只见那黑熊精支撑腿猛然发力,跳了起来,双腿紧着倒腾,那石锁在他身上左右腾挪,就是不掉下来。 崔尧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直了,这玩意有七八十斤吧?当球耍呢?师父这本事,这样貌,不去马戏团着实可惜了!那比真的马戏团黑熊还要利索,只是师父的身躯太过霸道,显得黑熊羸弱了些,只怕不好以假乱真。 “怎么样?为师的手段还看的过眼吧?在我大唐,论及力量武艺,为师还真没服过谁!” 看着身躯明显超出人类极限的师父,崔尧不住点头,暗道其他超人我也没见过呀?可不是您天下第一? 尉迟恭看着徒弟眼神崇拜,也不禁得意的笑了起来,此刻身体也活动开了,玩心大起。 “老夫单腿站着不动,你来推老夫,如果能把老夫推倒,今日老夫就送你一样兵刃!” 说罢一脚抬起,气沉丹田,说道:“来吧!” 崔尧觉的他有些小看人了,你若双腿站立,我自然不是对手,可你金鸡独立一般,我再推不倒,岂不是说我是个残废? 于是崔尧稳住下盘,重心下沉,低声说道:”师父,那徒儿就得罪了!“ 说罢,一个橄榄球冲锋,就狠狠地撞在了尉迟恭身上。 “咚”的一声,崔尧坐了一个屁股蹲,被黑熊精弹了回来,头脑发晕的崔尧茫然望去,那人竟然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尉迟恭还出言讥笑:“怎么了?娃娃,莫非伤着你了?哈哈!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夫还是不动!” 崔尧揉揉脑袋站了起来,怎么在大唐碰上的老头都这么不正经。 “师父,我怎么撞都行?” ”自然,哪怕你爬到老夫身上都行!” 崔尧确定思路,于是一拱手,转而绕到尉迟恭的身后。 “哈哈,从后面撞也一样,老夫说了,随意!”说是这般说,尉迟恭还是将重心调整了一下,免得阴沟里翻船。 崔尧揉揉手脚,换了个姿势,说道:“师父,那我来了!” “来吧!” 只见崔尧一个助跑,不再如饿虎扑食一般,反而跳了起来,然后一个飞踹,正中尉迟恭的腿弯处! 此刻终于有了动静,“咚咚”两声,二人滚作一团。 尉迟恭郁闷的将崔尧从地上捞了起来,给了崔尧屁股上一巴掌:“你这小子,甚是奸诈!那种地方常人怎能撑住?” 崔尧得意洋洋的说道:“师父是您说的怎么撞都行的!” 尉迟恭此刻反而笑了起来:“奸诈点好,在阵地上总好过老实蛋!记住了,以后就这么打,敌人若瞎了一只眼,就从他看不见的地方下手,若是腿脚不灵便的,却专攻瘸子那条好腿!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崔尧误打误撞的竟投了尉迟恭的脾气,这倒是无心插柳了。 崔尧站定,问出心中的疑问:“师父,我是文散官的职位,以后也要上战阵吗?” 尉迟恭将崔尧抄起来踱步放在石墩上,自己又抄起水囊喝了一口,才说道:“我大唐哪有什么纯粹的文官?你见过不会抄刀子砍人的官员吗?” 第111章 二女面圣各有所求 崔尧来了兴趣,恭敬的说道:“还请师父为徒儿解说!” 尉迟恭活动一番,也起了谈兴,说道:“你莫要看你眼前是在宫里做个小官儿,等你大了以后总要外放的!以后就算你命不好,轮不到上阵厮杀!可作为地方官就不用动手了吗? 你若是平个叛,剿个匪什么的,难道要指望那些衙役不成?自然是带上自家的私兵的,我等勋贵们谁上任不是带些心腹奴仆上任?又不是那是平民幸进上来的,到了衙门两眼一抹黑,任由当地滑吏摆布。 既然带着私兵,这些人就是你的底气。不论做什么,都不可将这些私兵的指挥权拱手有人,只有自己拿着才算放心。出去平个事什么的,你就要与这些人吃住一体,当做军伍演练。 试想一番,若是你要去剿匪。私兵出去了,你要不要跟着?不跟着,这些人杀良冒功怎么办?左右都是杀人了事,山贼哪有百姓好收拾? 私兵随你出征,你总不能躲在后边看戏吧?威望还要不要了,不说身先士卒,总是要同进同退的,如此才算袍泽。就是个文弱书生,到时候你也得抄着刀子上!而且还得有所斩获才行。 你若要底下人服你,总得有些手段才是,不是拿些钱财就能买了所有人的心,如此可懂?” 崔尧点头表示了解,师父这是明显的武将思维,讲究个快意恩仇,兵权不离手。只是道理也是对的,据他所知,大唐开国之时,文武确实不分家。如今离开国不远,自然遗风犹在。 崔尧对自己暗暗告诫,这是大唐,不是以文御武的带宋(大怂)。 “老夫观我朝四周,还是有不少建功立业的地方,比如高句丽三国,眼下还未收入囊中,西域有些不少碍眼的小国仍堵在丝绸之路上,望之让人生厌!南诏、吐蕃、回纥、突厥,这些土鸡瓦狗,还有陛下前几年东渡巡游之举,虽然目前还没个结果,但既然陛下力排众议定下了国策,想必不探出那什么劳什子美洲大陆是不会罢休的。 所以,将来国朝是一定会往外扩张的,会些武艺傍身,总归不吃亏。说不得哪天功劳就掉在头上了,若是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出征时谁会考虑你?” 崔尧一时间心神震荡,被师父画的大饼勾引的颤抖不已。对呀,如此大好盛世,不出去抢怎么能行?一想到自家的地盘上还盘踞着这么多人,崔尧就浑身难受。 “有道理!那师父咱们还等什么,快起来训练吧!以后抢他们的!” 尉迟恭看着被勾起热血的崔尧,老怀大慰,有此匪性才算是我尉迟门下!以后可以多介绍几个老土匪让徒弟多受些熏陶。 “好好,一会你看上的那柄横刀,走的时候带走。咱们开始打熬身体吧!”说罢,二人又入了演武场,开始了系统的训练。骨子里流淌着懒散血液的崔尧,这回却无比认真,嗜血的基因开始萌发,想必是崔昊的血脉隔代苏醒了。 …………………………… 甘露殿中,李世民照例象征性的批复了几份奏疏,就将眼前的奏疏往前一推,说道:“去,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扔给承乾,让他好好适应一下。” 待内侍将奏疏打包好,李世民就开摆了,掏出崔昊赠送的麻将把玩着,少顷又吩咐道:“新城在何处,将她唤来。” 一个内侍回复道:“新城在花园里作画,高阳公主也回宫了,此刻正在陪着新城公主。” 李世民闻言大乐:“作画有什么意思?等嫁过去了,他家里可有不少值钱的画作,到时候关上门赏玩便是!” 说罢又觉的身为父亲如此编排女儿有些不合适,又咳嗽了两声,说道:“将她二人都叫过来…… 嗯,好像还差一人,将承乾……,不对,承乾还得干活。” 沉吟了一阵,良久才吩咐道:“去魏王府,把李泰揪过来吧,晾了他好多天了,也算差不多了。” 不多时,新城公主与高阳公主联袂而来,二人向父皇行过礼后。高阳率先开口:“儿臣还道父皇案牍劳形,不敢轻易叨扰,谁知父皇今日竟如此闲适,还在此处支起了麻将,若是早知道父皇有此雅兴,儿臣早就登门与父皇切磋技艺了。” 李世民故作好奇的问道:“哦?此物不是崔家刚刚带入京城的新玩意儿吗?你这个皮猴子倒是看上去颇为精通呀?” 高阳还道父皇一无所知,兴致勃勃的解说道:“此物乃是我那妹妹家里的营生,听闻我那‘外甥’还出了一番心思呢,眼下这桩生意,妹婿家将长安的买卖全权交给儿臣处理,如此这般,儿臣岂有不熟悉的道理?” 说罢,还有些洋洋得意,浑然忘了当日房遗爱怎么丢人的。 “哦,如此说来,你还是个中高手了?如此也好,今日正好让朕来试试你的成色,若是我儿果真精明,这长安里的生意,朕给你担保了。” 高阳闻言大喜,这几日日日进宫,不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吗?没想到父皇如此善解人意,岂不知如今李世民正觉的内库要破财,崔家的便宜那是能占就占。送上门的肉岂有不过一嘴的道理? 何况这麻将之事,早在房家小女登门房府之时就已经被摸了个底儿掉,如今只不过是才见到实物罢了。 高阳见父皇如此上道,连忙将自家收入的三成许诺出去,将此事敲定。公主的名头哪有陛下的名头好用?损失些财货,高阳毫不心疼,反正是白捡的买卖。 李世民对自己闺女倒是不贪多求全,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主要是根源出在崔家身上,不过一手心里不舒服,倒不是非要在女儿身上捞一笔。 新城见二人相谈甚欢,心里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按耐不住的说道:“父皇,儿臣要求您一个恩准!” 李世民奇怪的看向新城这个小女儿,这闺女一向乖巧,从不向自己提什么要求,如今倒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闺女知道向朕讨恩准了。 “但说无妨,只要不违背国法,父皇一概答应,哪怕就是违了点国法,要是无关紧要的,朕也准了!” 李世民好不容易见小女儿提个要求,哪有犹豫的道理?女儿奴李世民可是铭记史书的! 新城犹自愤愤不平的说道:“父皇,还请下旨将王家家主的小孙女嫁给我未来夫君作妾,日子就定到儿臣成亲之后!” 高阳双手扶额,罪过呀!忘了这茬了,本来还以为是一时玩笑,没想到我这傻妹妹竟放在心上了! 李世民像看弱智一般的看着女儿,走下前来,摸摸新城的额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不烧呀?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 第112章 贤王孝女鬼见愁 “闺女呀,你能不能告诉父皇,你是怎么想的吗?”李世民第一次感觉到了代沟这种东西,无论怎么换位思考也理不清她的小脑袋瓜里想的什么东西。 新城昨夜回去后想了半夜,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放不下。于是才有了刚才的荒唐之言。 此刻公主殿下无比上头,非要将那王家的女娃想办法搞过来比个高下,于是倔强的说道:“昨日那王家老头在曲江池出言不逊……” 李世民还算耐心,听完了全部过程,再加上高阳在一旁查缺补漏,算是听了个明白。 “所以,你二人昨日没带内侍,偷跑出去了?还假传朕的口谕,让李岩给你二人大开方便之门?” …… 新城急的跺脚,怎么父皇听人家说话就是抓不住重点,我要说的是这个吗? 高阳到底年龄大一些,敏锐的察觉到这事不宜再掺和,悄悄后退了一步,与新城拉开距离。 李世民烦躁的拍拍头,此时感觉天机口中的“高血压”都快犯了,拿起一旁银杏茶猛灌了两口,才说道:“那你二人今日是来请罪的吗?” 新城还没领会到父皇的痛点,犹自说道:“那李家家主憨憨的,我们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连问也没多问两句,就将我二人放进去了。” 李世民头回觉的有些亏心,如此蠢笨的女儿嫁给那个伶俐鬼,是不是真的有些配不上人家。可是和天机先生都已经说好了,从此就可以独占所有收益,此时让他反悔是万万不能的。 别看李世民身为帝王,对于那些随手就能招致雷霆的人,还是有些敬畏的。毕竟那也算天人感应不是?妥妥的应命之人。 如此安排,对多年的左臂右膀有个圆满的结果,李世民对于这个也是比较看重的。绝不兔死狗烹也是李大帝追求一生的人设。 李世民耐着性子对自家闺女解释道:“他为什么要追查你的口谕是真是假?这是什么大事吗?不就是放你们进去玩耍一番?那里面朕的人少说也有六七十个,差你们两个吗?难道就因为一道口谕就要去质疑公主?他李岩没那么傻。 你都说了是口谕了,他肯定按真的听,一来尊重皇命,二来对皇室之人也算无半点怀疑之心,如此一来显得多么忠心?你还要他怎么做? 如果你二人有了危险,他也能一推二六五,毕竟你们也说了,你们是朕批准去玩耍的,算是不请自来。他只是恭谨的尊了朕的口谕,能有什么错处? 就你俩这脑子还说人家憨?那李岩就是朕要拿捏尚要留几个心眼,你也敢小觑他?” 新城不安的扭了扭身子,转移话题道:“此事是儿臣错了,可是那王家的小孙女还请父皇务必弄到我家!” 李世民心道,这他娘的过不去了是吧?你要非给自己找别扭,朕也别拦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去吧! 于是最后问了一遍:“你确定?” 高阳往后拽了拽新城,示意她闭嘴。新城却没想那么多,还以为姐姐在给她打气。心下大定的说道:“我确定,父皇!” 李世民又想到了一个敲打崔尧的理由,于是遂了女儿的心思:“好,君无戏言,朕等你大婚后,就给王家下旨,也算做了那个服从性测试!” 二女听不懂父皇嘴里的生僻词,只是知道父皇同意了,高阳抚着胸口,心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拉都拉不住,我也算尽力了。 新城却心怀大悦,好像念头都通达了不少。 “父皇~~~~儿臣终于见到您了,您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为何一直要拒孩儿于门外呀,父皇!” 此时一个硕大的身影也蛄蛹了进来,刚一进门就匍匐在地,嘴里高声诉说着思念之情,身上的肥肉有节奏的一颤一颤的,颇有喜感。 李世民看见李泰又是一阵头痛,草率了!今日的所有决定都太草率了! 揉揉眉心,又喝了一口降压茶,李世民说道:“先起来,别把朕的地砖磕坏了,一贯钱一块儿呢!你多重的身子,自己没个数吗?” 来自亲爹的暴击把李泰噎的不轻,麻溜的爬了起来,说道:“父皇,今日一早我收到消息,我两位朋友柴令武与杜楚客突然被收押了,这是为何呀?他俩犯了什么错了?” “闭嘴,今日叫你来是让你来陪老子的,若是再多嘴其他事,你就给我滚回去!” 心烦的李世民连朕也不说了,不过这里用“老子”也算严谨,不算占人便宜。 “哦,那父皇身体如何了?有没有好转的风险?”李泰从善如流,还是询问父皇的身体状况? “嗯????”李世民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好像刚才听到了大不敬的言论。 李泰也发现了自己的语病,连忙找补:“不是,儿臣口误了,儿臣是想问父皇的病情有没有恶化的可能?” …… …… 新城乖巧的站在一旁,暗中嘲笑四哥的口不择言,后边这一句愈发大逆不道了。 李世民属实感觉心累,自我怀疑到,这小子以往靠的什么让朕爱的深沉?靠蠢吗? 李泰却不是这般想的,今日早些时候收到了二位同谋被拘押,此刻又被父皇召入宫中,心神激荡之下,难免口不择言,算不得错,算不得错。 “闭嘴吧,坐到那张桌子旁边,今日朕不想和你们计较,朕今日只想享受一会儿天伦之乐,谁要是再给朕添堵,就禁足一整年!” 新城低声提醒:”父皇,再有不到一个月儿臣就嫁出去了,还如何禁足?” 李世民淡漠的说道:“知道什么叫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吗?你就是跑到清河,朕难道就禁不了你了?” 新城缩缩头,表示怕怕! 李世民感觉到自己的家庭教育宣告失败,眼下自己的崽,就没一个省心的玩意,猛然间又想到那个12岁就早逝的乖乖女,心里又一阵抽痛,若是能将这三个玩意儿与阎王交换一下就好了。一赔三的买卖,也不知道人家做不做。 第113章 剪除羽翼夺其志 除了高阳公主之外,另外三人都是麻将新手,好在皇室的基因没有出现什么错乱,没有谁接受能力太弱,连规则都听不明白。 两圈过后,家庭氛围明显和谐了不少,李世民也不再对着三个子女吹毛求疵,感情有所升温。 “碰!青雀!不要往回拿牌,犹豫不定可是大忌。”说罢李世民就从李泰手里夺下幺鸡,喜滋滋的放在自己这边,将三个幺鸡摆在一起,仔细欣赏图案。 李泰有些憋屈,虽说落子无悔,但自己的牌不是还没有落地吗?怎能上手抢呢? 李世民无视儿子幽怨的目光,对着新城说道:“这个雀雀画的实在不错,寥寥几笔却跃然纸上,一看就是名家手笔,说不得就是出自你那未来公公之手。虽说那人总是画些不正经的东西,可这笔力可是不弱,若是你将来还想继续研习画技,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新城大奇,问道:“崔公子的父亲还有这等本事?为何在长安书画圈子里却无人推崇呢?” 李世民不好明说,只得道:“不是一个圈子的,融不到一块去,等你大婚之日就明白了。” 李泰与高阳嗤嗤的笑个不停,一时间有了一种已婚人士看待雏鸡的微妙优越感。 李世民手上不停,对着李泰说道:“青雀呀,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浪荡子来往,免得带坏了你,就比如杜楚客和柴令武,二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泰见有了话头,连忙说道:“父皇,可二人平素并无劣迹,为何要拘了他俩呢?” 李世民浑不在意的说道:“杜楚客私底下放印子钱,并借此逼迫出来两房妾室,此事你知道吗?” 李泰摇头,他确实未曾听闻。 李世民又说道:“他那印子钱的买卖还是打的你的名号,你果真不知?” 李泰无所谓的回答:“都是朋友,名头借给他用用又有何妨?更何况说是印子钱,说到底不也是解人急困吗?若是还不上钱,拿女儿抵债更是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李世民突然放下了心,这个货愚蠢的可爱,将他踢出继承人的候选,果然不冤枉。 “那柴令武私蓄兵甲也招认是托在了你的名下,对此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李泰突然冷汗直冒,此刻哪里还有捞人的心思?父皇这是冲我来的! “儿臣……不知,许是柴大将军生前攒下的兵甲,吧?” “柴绍一向恭谨的很,他生前卸任总管之职时,已然交还了兵符与甲胄。这些东西兵部都有记录可查,你是想说柴大总管生前就私自打造了兵甲藏于府中,以待不时吗?”李世民打出一张牌,状似随意的说道。 李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甘露殿里清晰可闻,艰难的说道:”儿臣并未诽谤姑丈的意思,儿臣……并不清楚。” 李世民也没有指望几句话吓坏自家的胖子,敲打一番即可,这个可是皇后诞下的儿子,哪能下死手呢? “青雀不知就好,念在他二人都是从龙之臣的家小,朕就高抬贵手吧!除去二人的爵位,贬为庶民,看在你的面子上,家产就不抄没了,如此也算全是君臣的恩义。 此事就交给你去办理吧,除爵的时候好好看着,别让手下那帮厮杀汉乱了规矩,这样也算全你朋友之义,你看如何呀?” 李泰六神无主,心中只是在大喊,败露了,败露了!全然毫无反应。 还是高阳看不过眼,发动独门绝技——跺脚趾,才让李泰惊醒了过来。 “喏!父皇,孩儿一定秉公办理,不让俩家吃了暗亏。”李泰连忙说道。此事已然是从轻处罚了,图谋不轨能落得个如此轻的惩处,已然是邀天之幸了。 “嗯,勇于任事,还算不错。对于这二人的处罚,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李世民鼓励道。 “儿臣要说什么吗?” “发表一下看法嘛!别这么紧张。有什么说什么!”李世民继续宽慰李泰。 李泰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个干净,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颤颤巍巍的说道:“儿臣有罪!儿臣不该……” 李世民一脚踹在他身上,大骂道:“你还知道有罪?整日里在魏王府里呼朋唤友,结交些酸腐文人,世家败类!更是与此二人过从亲密!连个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说你识人不明都是轻的,简直是昏庸!结交匪类,认贼为友,居然和意图谋反的人混在一起!简直丢尽了皇家的面子!” 李泰有些迷糊,难道我不是主谋吗?这就成了识人不明了?父皇调查的也不怎么仔细呀? 高阳平素一向看不上这个四哥,可此时却挡在了李泰的前面,顺着李世民的话说道:“父皇,四哥只是交友不慎罢了,没必要这么生气。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你这病可还没大好呢!” 新城也如护犊子一般,扯住李世民的衣服,不让他再殴打李泰。诡异的是新城如此瘦弱的身板,竟扯的甚是雄壮的李世民动弹不得,只得悻悻的坐回原位。 李世民坐下后,反手将新城提溜到一边,喘着粗气说道:“今日看在你二位妹妹的面子上,朕饶你一回!回去以后将封地上的一切事物交接给长史处理。以后不得命令,不得擅自离京,明白了吗?” 李泰擦擦冷汗,此刻还在庆幸父皇没有查出真正的主谋,忙不迭的垂手称是。 “此外,将括地志的编纂人员也移交给太子吧,他以后公务繁多,用的上这些渊博之人。” 李泰这下子不干了,坐在地上不起来,嚎叫道:“父皇,你为何如此偏心?那些人都是儿臣花了好几年的时候,一个一个的笼络回来的,凭什么父皇你一句话就都送给他李承乾了?父皇你是要儿臣的命根子呀!” 李世民嫌弃的说道:“叫什么李承乾,谈论公务的时候,你怎么也得称呼一下职务吧?叫声太子很为难吗?” 李泰莽劲窜了上来:“儿臣不管,儿臣就是看不上他李职务!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就凭他比我早生一年吗?” 嗯,李泰并没有莽到底,到底是称呼了职务!可也不算怂。 李世民闻言,慈父性子又开始发作,毕竟是疼爱了好多年的小胖子。 “唉!你说你又不是太子,你笼络那么多人作甚?要是你能笼络一干武将,重演一回玄武门,朕也算高看你一眼,说不得就给你一个机会! 可你笼络一些文人有什么用?造势吗?朕教你一个乖,枪杆子里出政权!你若是没那个血气,就别有什么奢望!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李泰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听见太子二字上了头,愤愤不平的说道:“儿臣怎么没有胆子?那柴令武……” “闭嘴!!!”李世民喝止道。 “朕不妨说明白些,认人不明,行事不密,毫无章法!就你也敢闹兵谏?你找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还未举事就闹得众人皆知?计划毫无新意,几乎照搬朕的行事,你说你有哪一点有成事的可能?” 李泰又委顿起来,原来父皇都知道了,方才是给自己留面子。 “高阳!你来说,你知不知道你四哥要重演玄武门之事!不许隐瞒!”李世民转头又问起了看戏的高阳公主。 高阳后退一步,才怯生生的说道:“儿臣知道,只是觉得有些过于儿戏,没有当真。” 第114章 耗费心机为那般 李泰见妹妹都说儿戏,脸色也灰败了起来。可李世民并未放弃言辞打击,继续伤口撒盐的说道:“高阳,那你给父皇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阳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父皇不得怪罪儿臣及拙夫,儿臣才说!” 李世民笑了起来:“遗爱天然质朴,朕喜爱还来不及,怎会怪罪?恕你二人无罪,说吧!” 高阳吃下那颗定心丸后,心中的忧虑和忌惮终于烟消云散。她定了定神,然后缓缓开口说道:“四哥身边的这几个人,总是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商议着什么。 有时候呢,他们会选择在四哥的府上碰头;有时候,则会跑到杏花楼里,旁若无人地高声谈论起来。一旦酒过三巡,兴致上头,便开始口不择言、胡言乱语一通。 记得有一回,我前往杏花楼去捉拿我的夫君。就在那时,偶然间发现几个杏花楼的小厮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墙根底下,伸长了耳朵偷听屋内的动静。 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心怀不轨之人在暗中捣鬼,于是立刻下令让人将那几个小厮给拿住了。经过一番盘问之后,方才知晓其中缘由。 原来啊,在那家酒楼的天字号包房里头,时常会传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辞来。这件事情在那座酒楼当中早就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就连那些个小厮们也都纷纷下注打赌,猜测这几个人究竟什么时候会被官府给抓走治罪。 可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尽管这家酒楼已经向官府报案多次,但始终未见有人前来处理此事。 久而久之,酒楼之中只当是几个妄人在酒后生事,也就不再多事了。 我听闻此事又惊又急,于是对我夫君下了禁足令,不许他再与四哥来往,这几日我夫君也颇为老实,想必是认清了后果,醒了心智。 除此之外,四哥府外的摊贩、平康坊的妓子、柴家豢养的门客皆是知道此事,且嘴上都没个把门的,绘声绘色的传扬此事,甚至街面上有好事的赌坊都开了赌局。也就是这两日崔尧谪仙下凡一事引起热议,才将那事的热度压了下去。” 李泰听的目瞪口呆,颤声说道:“竟然还是赌局?赌什么?赌我何时上位吗?” 高阳实诚的摇摇头,说道:“四哥常年不在民间走动,自然不清楚三教九流之间的动向。妹妹近日与崔尧的娘亲,也就是碧君妹妹过从甚密。 她却是个四海的性子,在长安之中闺蜜甚众,离京多年,却依然一呼百应。我与她约过几次逛街,采买些胭脂水粉、时兴衣裳什么的。只是她那随从,好像叫个高魁的,我总觉的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世民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说道:“不要胡乱发散,说重点!设的什么赌局!” 高阳恍然大悟:“对对,原来是要说赌局,我险些忘了。那日我与众姐妹去赌坊查看麻将的推介情况,却看到不起眼的位置挂着关于四哥的赌局。儿臣自是好奇不已,遂上前查看。 原来四哥暗藏兵变之心这件事早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了。那场赌局之上一共设有三条内容,至今回想起来,每一条都还历历在目。这头一条便是赌四哥最终将会落得怎样一个结局。 其中,四哥被判处死罪的赔率竟然高达一赔十!由此可见,即便是开设赌局的庄家心里也门儿清,深知父皇向来以仁慈着称,定然不会轻易将四哥处死。如此一来,那些押注四哥死罪的人恐怕注定要损失不少银钱了。 而四哥被流放他乡的赔率则相对低一些,为一赔三;被贬为庶人的赔率为一赔二;至于被圈禁起来,则是二赔一。 想来这庄家中应该也是不乏头脑精明之人呐。 再看这第二条,乃是赌四哥能否成功坚持到玄武门之变那一刻。若是四哥能够做到,那么赔率就是一赔五;反之,如果四哥未能达成,赔率就变成了惊人的五赔一。 从这样悬殊的赔率就能看出,尽管民间对于此事议论纷纷,但真正盲目坚信玄武门之变会再度上演的散客终究还是占少数,大多数人可并不愚笨啊。 李泰颓然的问道:“那第三条呢?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吧!” 高阳迟疑了一下才说道:“第三条有些大不敬,说说也罢。乃是赌父皇驾崩,太子上位之后会如何处置四哥,死罪一赔一,流放琉球一赔一,终身圈进一赔一。此赌局人们还算有些争议,算是势均力敌。” 李世民闻言驾崩什么的,也不以为意,老百姓闲着无聊扯个淡还能上纲上线不成?又没有见过谁真的长生久视的,总归有个死劫过不去。 李泰坐在地上也不起来,懒洋洋的躺下,翻了个身子,肚皮朝天。无所谓的说道:“父皇,您也听完了赌局,您是想让哪一方赢呀?” 李世民不屑的看着李泰,说道:“别装死狗,那一方都赢不了!回头你去封了那个赌坊,将赌坊主人拿下重则二十大板!关门一月,以示惩戒!” 李泰见还有他的事,好奇心被勾起:“父皇,你还给我差事?不处置我了?关停赌坊又用什么罪名?” “罪名的话,就是泄露皇氏机密!”说罢李世民又站了起来。 李世民上前用脚蹂躏着李泰的肚皮,不出意料的绵软弹滑,触感一流。他惬意的说道:“朕何时说过不处置你了?封地交卸,降为管委会参事戴罪听命吧!” 李泰一脸懵逼,这又是个什么差事?听起来好像还没芝麻大。 于是问道:“儿臣虽然从未听说过什么管委会,只是感觉地位有些卑微呀?如此一来,等李职务上位还不任由他拿捏?” 李世民用脚趾颠了颠他的肚皮说道:“叫太子!至少也要叫声大哥,否则我可保不下你!” 李泰麻利的站了起来,说道:“父皇,你能保住我?不是哄我开心?” 李世民笑着说道:“你的王位,朕并未打算剥夺。只要你恭谨一些,以后紧随你主官的步调,朕有八成把握,保住你!” 李泰闻言更是兴奋:“那儿臣的主官是谁?有这般魄力!儿臣回去就去结交一二,给老大人留些好印象!” 李世民看着身后的小女儿,笑容有些戏谑:“结交他做什么?哄他夫人开心了,不比结交他本人管用?” 李泰有些迷茫,说话藏头露尾的人最讨厌了!这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 “这管委会的主官夫人又是哪位呀?儿臣还求父皇指点迷津!” “远在天边,尽在眼前呀!”李世民玩性大起,又兜起了圈子。 李泰灵光一闪,登时明白了什么,笃定的说道:“原来是遗爱!我一直以为他憨傻一些,原来是大智若愚呀!” 李世民有些吃瘪,就好气!那人有什么大智?大智障还差不多。于是将新城搂在怀中,得意洋洋的说道:“来来来,给你未来主官的夫人见个礼,以后好相与一些!” 李泰呆滞的看着新城公主,一时间觉的父皇肯定病入膏肓了,不,是病入脑髓了。 “怎么可能?这管委会是个什么衙门,主官是几品?那崔尧又何德何能做儿臣的主官?他会些什么呀?这管委会是吟诗作对的地方吗?” 李世民见李泰的问题一个一个的抛了出来,索性说道:“管委会是个小衙门,不过离此地颇近,算是个天子近臣的所在。主官崔尧,目前九品上的品级。你嘛,委屈一些,做个从九品的参事。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离家近嘛!” 李泰气急败坏的说道:“父皇,问题是他何德何能呀?” “闭嘴,朕再多说一句,因为他马上富可敌国,因为朕将在合适的时候,会将密库的运行权交给他,由此来牵制你大哥。不如此的话,怎能保你一条狗命!” “密库?” “富可敌国?” “牵制?” 李世民的三个子女齐齐发出疑问,眼里尽是些清澈的愚蠢。 第115章 父爱如山体滑坡 李世民看着三个不甚出众的儿女,觉得今日透露的信息量属实过大了,估计要几人消化好几天,可是如果一点不告知的话,又怕这些儿女最后被人稀里糊涂的给利用了。 在心底又拿捏了一下分寸后,李世民结合从天机那里听到的“传闻”,做起了布置。 “青雀,你以后就永远不要再提夺嫡的事了,你不是那块料。封地也别去了,朕会保留你第一亲王的称号,但是身居高位就别想了。老老实实的跟着小崔尧厮混得了。” 看着李泰还是一副不忿的表情,李世民也没理他,又转头对着高阳说道:“高阳,你回去就解了遗爱的禁足令,一个女儿家天天把自家男人当犯人一般看待算怎么回事?让遗爱继续和青雀来往吧。少年之时能得一友人是多幸福的事?何况遗爱也没什么不良的嗜好,朕不怕带坏朕的儿子。” 说罢见新城积极的凑了上来,好似在说,我呢我呢? 对着这个女儿,李大帝表示很难评!以往一直觉的是个乖巧的,没想到却是个缺心眼的。 “新城,你……随着你将来的婆婆多学些手段吧,虽然手段粗鄙,但有用。” 李泰不自觉的点点头,那娘们真彪悍呀! 高阳却心下大奇,我那房家妹妹、我亲妹妹的未来婆婆还有这样一面吗?不是看着挺温婉的吗?不想竟是个高手?比我婆婆又如何?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被这复杂的伦理关系搞的一阵头晕,发散了一下思维,觉得那房妹妹便宜占大了,辈分凭空长了一辈。以后岂不是可以和她伯母,房府老太君平辈论交? 新城不明觉厉的点点头,说道:“我那婆婆很厉害吗?那儿臣会不会受委屈?” 李世民笑了起来:“玄龄教养出来的女子,对咱家一向是亲厚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提起房玄龄,李世民又想起老臣依次凋零的朝堂,李世民突然觉得有些瑟缩。贞观一朝的风华绝代快凋零殆尽了,只是我那大舅哥为何身体如此的稳健?他怎么就没有气疾呢?属实不太公平。 “往后等我百年之后,离你们舅舅一家远些。朝堂以后有的争斗了,站远点,别崩你们一脸血……” 几人虽不明白父皇为何突然提到了长孙大人,然而父皇既然说了,几人也记在了心里。 ……………………………… 崔尧累出了一身臭汗,初次登门也不好意思在师父家里洗漱,决定忍一忍,回家再说。无视了尉迟家的嬷嬷一脸期待的表情,毅然决然的出门而去。 而后,又缩了回来…… “噫?天色已晚,你不是走了吗?刚才老夫留你吃饭,你不吃,怎地又回来了?”尉迟恭一手端着一个脸盆大小的陶碗,不解的问着崔尧。 ……崔尧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不实话实说? “父亲好似把我给忘了,并未留人在外等候,也许是有事忙去了,徒儿在师父府上再等等。”崔尧不自在的说道,心道续业也会驾车,以后还是自行出门吧,太尴尬了。 尉迟恭闻言大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宝琳小时候老夫都弄丢了两次哩,不还是好好的找回来了?莫怕,乖乖的去后院洗漱一番,在师父这里吃了饭再说。若是不需要奶娘陪睡,老夫这里还能找不出个让你睡觉的地方? 明日一早,老夫上朝的时候把你捎上不就得了?” 崔尧还能怎么办?放学没人接送真的好绝望呀! “如此,就麻烦师父了。”说罢认命的被那嬷嬷拉着走了。 老嬷嬷一脸慈祥的说道:“小小的娃儿害羞个什么?老身还能吃了你?走走,热水都烧好了,我家将军受不得热水,一向以井水直接冲洗,寒暑皆如此。你若不用了,岂不是浪费?老身这府上人不多,可喝不下这几桶热水。” 崔尧脑子里幻想着师父洗冷水澡的场面:在家舞弄的一身汗,浑身发热。然后一瓢井水泼下,刺啦一声,好似锻刀水淬一般。啧啧,不愧是铁匠出身,业务就是熟练。 来到后堂,老嬷嬷三两下将崔尧拔了个精光,往桶里一塞,就抄起了猪鬃刷子,走了过来。 …… “嬷嬷,你要干嘛?你手里拿着的是不是刷马的家伙事?我在家中见过,你蒙不了我!” 老嬷嬷看着崔尧细品嫩肉的,与自家老大人天壤之别,也觉的手中的法器大抵不太兼容。于是也回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翻找出一块粗麻布来凑合用用。 崔尧老老实实的坐在桶中,按嬷嬷的指令时而抬起手臂,时而翘起后臀。只把老嬷嬷刷了个过瘾,临了意犹未尽的弹了一下小虫虫,嘴里啧啧有声:“这么大点的娃娃,陛下就迫不及待了,你那媳妇嫁过来可是要熬几年苦日子了!” 崔尧护住胯下,与那老嬷嬷拉开距离,愤然的看着她,她刚才嘴里的“这么点大”是指什么?她刚才看了一眼下边,所以她说的绝对不是年龄!!! 小怎么了?八岁的娃娃若是嫪毐一般,那像话吗?我媳妇嫁过来怎么就受苦了?没见过玩过家家吗?给彼此一个互相了解,增进感情的机会不好吗?就是见不得你们这些古代人,上来就是直奔主题的,一点前摇都没有,毫无情趣! 那嬷嬷打趣两句也不继续逗弄,递给崔尧一块白色的麻布,拿起他的脏衣服就走了。 崔尧打量了一下麻布,发现这块布的正中间有个洞,于是无师自通的套了进去,就成了一件简易袍子,拿起自己的腰带扎了一下,马上就换了个模样。 自己打量一番,感觉还挺不羁的,于是挂着空档,溜溜达达的找师父要饭去了。 ………………………… 崔夫人看着一路说笑回来的二人,又看向二人的身后,不解的问道:“尧儿呢?还在车上吗?今日第一天就这么累吗?” 一句话就将崔庭旭二人控住了,二人僵硬的对视了一眼,飞快的互相使眼色,一时间信息量大的都快过载了。 崔庭旭自然的笑道:“崔尧今日猛然开始习武,身体还有些不适应,他师父将他留下来说是要推拿一番,我二人先回来吃饭,等饭后再去接他不迟。” 陈枫也帮着敲边鼓,毕竟主要责任在他身上:“对对,尧儿今日学习的十分用心,筋骨一时受不得,练完须得仔细推拿,要不容易留下病根。” 崔夫人也没往心里去,以往在娘家时,房二哥偶尔也抽风的练过了劲,浑身抽痛的有如杀猪一般嚎叫。只是提醒道:“回来以后需得告诫一番,别如此不留余地,万一以后长得如我二哥一般傻大黑粗可不太好,高阳公主的眼光许是个例,旁的公主可未必会喜欢。” 二人一阵点头附和,纷纷称赞夫人高瞻远瞩。 崔夫人如普通家长一般的继续询问:“那今日尧儿学的是什么呀?” “下盘。” “兵刃。” 二人异口也不同声的说道。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又不整齐的改口。 “兵刃。” “下盘。” 看着夫人狐疑的目光,陈枫将崔庭旭死死拖住,主动开口解释道:“二郎看的不仔细,今日尉迟大人,先是给崔尧讲解了一下各种兵刃的特点和长处,又考教了一下基础和身体,最后着重指点了一下,下盘对技击的重要性。然后剩下的时间主要是扎马步。” “对对对,就是这般。”崔庭旭连声附和。 崔夫人却泛起了狐疑,不确定的说道:“尉迟大人乃是马上将军,又不是走的游侠的路数。不应该是练好手上功夫以后,主攻控马之术吗?练下盘作甚?要去做那步卒吗?” 陈枫哪知道骑将是如何训练的?他是正儿八经的游侠出身,只得含糊其辞的说道:“控马也要下盘稳才是,公子小小年纪,马上练习还是太过危险,先在地上适应了再说。” “对对对,就是这般。”崔庭旭好似一个无情的复读机一般。 崔夫人也迷糊了:“我怎么记得以前听哪位将军说过,人马合一之术讲究一个人随马动,不能太过僵硬的,要随时保持与马儿一个频率……” 陈枫硬着头皮说道:“马步,马步,许是控马的基础,许是目前教育的版本又变了,长安本就是推陈出新的地方,尉迟老大人想必是与时俱进,有了新的手段。” “对对对,就是这般。” …… 陈枫瞪了崔庭旭一眼,你能不能不说这句了,听着好似心虚一般。 崔夫人本来也没太怀疑自己新策反的部将,随口说道:“好吧,那吃了饭,别忘了早点去接尧儿,回来以后我还要亲自叮嘱一番。” 二人整齐划一的点头称是,模样甚是乖巧,就是身上的桔子味道太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怪癖,酸不拉几的有甚好吃的。 第116章 孝顺佳儿两头吃 马车上,崔庭旭仍是兀自不停的与陈枫斗嘴。 “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正事给忘了,险些连累了我!” “嘿!那是谁儿子?你还有脸说我?要不是我方才机灵,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我的任务就是见证我儿子的拜师礼,我明显完成了,你呢?你是护卫!玩忽职守说的就是你吧?” “是谁等尉迟老头刚放下茶就撩的?瘸腿都不耽误你撒欢!” “好像你没跟着一样,我这腿脚不利索,要不是你搀着往前跑,我能走那么快吗?” “是谁定的下午的流程?总不会是我吧?这两趟都是你带着我跑的,长安这么大,没想到你门儿清呀?那么偏的勾栏都能找到?” “诶诶!你要这么说的话,下回我可就不带你了!” “你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夫人的谍子,我劝你想明白再说!” …… 两人到底也没争出个高低对错来,互相撕咬的一地鸡毛。 “啪啪啪”陈枫上前敲门,没想到崔尧穿着个面口袋一般的东西就坐在门后喝着饮子等待。待崔尧与门子告别一声后,也坐上了马车。 崔庭旭奇怪的问道:“这么晚了坐在门后干什么?我以为你早睡下了。” 崔尧看看天色,最多也就八点来钟,睡个屁,还没到最精神的时候呢。 “我早就知道父亲会回来接我的,索性就在这里等候了。”崔尧坐在车上说道。 说罢抽抽鼻子,又嫌弃的说道:“父亲,还请注意你的腰子,少去些那个风化场所。” 崔庭旭二人对视一眼,都感觉有些震惊,散了这么久的味了,这小子还能闻出来?哮天犬转世的吧? 崔庭旭状似无意的说道:“不知道你小子在说什么,别诬赖好人,更别在你母亲跟前瞎说。” 陈枫却不管那些,本着求知的态度问向崔尧:“尧儿,你是怎么闻出来的,给陈叔说一下,叔叔好改进一下措施。” 崔尧没理会父亲,对着陈枫说道:“每次出来一没了人影,您二位就一身桔子味,是不是有些太欲盖弥彰了?就不能在马车上多备两套一样的衣服?哪怕下回你们回来前去吃碗水盆羊肉呢!就专挑那膻味大的去吃,不必老吃青桔好些?胃能受得了吗?” 陈枫恍然大悟,连连表示学到了,这小子前途无量呀,这么小的年纪,反侦察意识就这么强,人才呀! 崔庭旭却发觉了儿子气质的变化,奇怪道:“怎么今日觉得你语气强硬自信了不少?碰上什么事了?” 崔尧先不回答父亲的问题,伸出手来比了个孔方兄的动作。 “”干啥?”崔庭旭不解道。 “给钱呀?还要不要孩儿给你们遮掩了?诚惠一人一贯,要不然我就全交代了,包括你们下午没接我的事。” 陈枫大奇:“为啥我还要给钱?” 崔尧不好意思的笑笑:“知识无价呀!陈叔您今天又学到了新的知识,不得付个学费嘛!” 崔庭旭欣然接受了勒索,甚是痛快,绝对不是怕了她房碧君。 “你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老父亲还是在纠结这点。 崔尧淡然的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要建功立业罢了。” ??? 崔庭旭也不知道崔尧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想法,只是也没放在心上,略过这个话题,准备敲定买卖。 “知道回去怎么说吗?” “知道,师父为我推拿来着,今日了解了兵刃的用途,然后扎了一下午的马步,现在下盘都没知觉了。” “大善,我儿果然刻苦!” “我儿果然辛苦,今日都学了些什么呀?给为娘说说?”崔夫人不经意的问道。 崔庭旭不经意的路过,还打了个手势,见儿子眨眼才放心回房睡觉。 “今日与师父学的摔跤,撞击以及对国家周围局势的分析,主要讨论了一下,国家周边哪里还有捞钱……立功的地方。”崔尧老老实实的回答,应该跟谁统一战线,八岁的小子门儿清。 “嗯?你父亲今日没有在国公府陪你?” “没有呀,拜完师就溜了,一下午都没见着呢,我以为他们下午回家了呢,母亲没有见到吗?” 见到母亲起身就要跳刀开大,崔尧忙一把薅住母亲的裙裳说道:“母亲就不要去找父亲的麻烦了!” “为何?尧儿你不要被你爹影响了,到现在还要替他掩饰吗?” “非也,母亲如果这会便去快意恩仇的话,孩儿岂不是成了嚼舌的小人?不如过些日子随便寻个错处,再一并发作吧!这样孩儿就不会觉的对不起父亲了!” 崔夫人摸摸儿子的头,慈祥的说道:“我儿果然孝顺!”说罢,掏出两颗金豆子递给崔尧。 “回头别练的太狠了,劳逸结合,以后出门时身上带些钱,别亏了自己的嘴。” 崔尧见状大喜,还是母亲这里比较大气,竟能爆出黄货来,最近真的是财运亨通呀。 “谢母亲!”说罢,崔尧就退出了母亲的卧房,回房去了。 “少爷回来了?奴家听闻少爷下午是去国公府练功去了,特意做了点补汤等着少爷喝呢!” 崔尧刚一进门,就被人给突袭了,一个小姐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在门口突然开口,吓了他一大跳。 崔尧保持戒备,摆出一个野蛮冲撞的架势:“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我房里?” 那人竟嗤嗤的笑了起来:“少爷,奴家还能是何人?当然是您的侍女呀,夫人下午才将我们几个姐妹买回来的,因奴家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些厨艺,尤其炖的一手好药膳,才被夫人分到少爷房里的,可不像她们几个,命可不怎么好,竟是分到了庶子庶女的房中。” 崔尧闻言有些皱眉,虽然上辈子是一个纯种的舔狗,可再愚钝的舔狗,舔的多了,不也有几分经验吗?何况这辈子做世家子弟也有三四个月,到底是养出了几分贵气。因此一皱眉,就吓到了那个小姐姐。 “奴家说错话了?”那人还是有些迷瞪,按她的经历来说,没什么错的呀? 第117章 红粉骷髅浑不怕 崔尧面对小姐姐气场到底还是有些弱,或许是前世的阴影作祟吧。 “先把手里的碗放下吧,我不太习惯喝太烫的汤,你也坐吧。” 那婢女还是有些坚持的,不懈的劝道:“少爷,这汤就要趁热喝,喝的时候整个肠胃都暖暖的,很舒服的。” 崔尧哂笑:“如果肠胃都开始感觉发烫了,那就说明胃粘膜受到损伤了,只不过肠道没有皮肤那般痛觉明显,感受不出来罢了,以后再煲汤,等热气散了些再拿来就好。” 婢女自然觉得有些委屈,可是见少爷并无针对她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了。 “不用紧张,我说的话就代表我此刻的想法,没有什么引申的含义,不用过度解读。”崔尧见刚才还特别自来熟的小姐姐竟委屈起来,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安慰起来。 “哦,奴家都听少爷的。”说罢就坐到了崔尧的对面,坐姿落落大方,丝毫没有窘迫的样子。 崔尧见状也有了几分猜测,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女大方的说道:“回少爷,奴家叫牡丹,主母见我落落大方,特意以我朝最美的花朵命名。” 崔尧扶额道:“我是问你以前叫什么?看你身姿做派,不是小地方养出来的吧?” 牡丹恍然,然后回答崔尧:“少爷,奴家在教坊司里叫甲拾肆。” 崔尧心神晃动了些,沉吟了一下:“拾肆?还真是久远的回忆呀……” 牡丹好奇的看着少爷,不知道他在感慨什么,这人真的有些奇怪,小小的年龄,竟这般伤春悲秋的。 崔尧顿时亲切了不少,继续问道:“你姓贾?可是娘胎里带的姓氏?” 牡丹连连摆手,说道:“奴家原姓沈,甲拾肆也并非姓名,乃是方便教养嬷嬷点名给的代号,甲乃是甲乙丙丁的甲,不是西贝贾。” 崔尧了然的笑了笑:“那你原先叫什么呢?就是入教坊司之前的姓名。” 牡丹迟疑了一下,最后略带凄婉的说道:“少爷,为何要知道奴家的闺名呢?” “因为我觉的你好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身姿教养以及对待嫡庶的区别,好像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而非教坊司教的。” “奴家算得什么大户人家出身,说来也不怕少爷笑话。奴家原本是太医院沈太医的嫡女,五年前,天竺来的番僧向陛下敬献丹药。 陛下命太医们勘验此丹药,并尝试复制。可太医院人人都避如蛇蝎,唯独把我父亲推了上去。 我父亲切了一些试了药性,只觉的整个人精神活跃,精力旺盛。于是为那番僧作保,大赞此丹药乃绝世良方,只是有几位药拿不准,还需多研判一些时日。 谁知陛下后来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谗言,竟说那神丹乃是毒药,将那番僧与我父亲一同下狱。从此我家就离散了,我因为年龄尚小,并未被陛下流放,而是放入了教坊司,从此入了奴籍。我那些庶出的姐姐,却被官配给边疆的将士们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浆洗战袍。 奴家闺名沈雁秋,这个名号早已随着我家的凋零而弃用了,如今奴家也算脱离了苦海,还望少爷怜惜!” 崔尧并未由此产生同情,反而有些想笑,你父亲一点都不怨呐,身为太医,劝着李世民嗑药,没被满门抄斩算是我岳父慈悲为怀了。 你嘴里进谗言的小人,八成是我姥爷,这可真是缘分呐!还是这个女频风这么浓厚的名字是怎么回事?你娘是番茄还是点娘写女频的吗? “好的,怜惜,怜惜。你以后还是叫沈雁秋吧,这名儿挺好的,叫牡丹总有些不正经的感觉。” “少爷说叫什么就叫什么,奴家都听少爷的。” “雁秋呀,那你多大了?” “奴家今年十三了。” “妙哉,又是一个五年起步的。” “少爷,您在说什么?” “没事,少爷要说的是,以后不要对着我的哥哥姐姐们带有敌意,在我看来,嫡庶之分只是母亲不同罢了。他们不曾亏待了我,我自然也要以诚相待。” “可奴家从小就觉的我的那些异母姐姐总是不怀好意,想抢奴家的东西,说话还老是阴阳怪气的。” “呃,没事从你父亲身上找找原因,是不是因为平时做的不到位才导致的?你娘呢,就不管吗?” “我娘走的早,家里是姨娘当家。” “哦,怪不得,不过这种女频风我实在没经历过,本文是男频,搞宅斗我没那个心眼呀!” “少爷又在说奴家听不懂的话了,总之少爷的意思是您与几位庶公子之间没有矛盾是吧?”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好的,少爷,汤已经不烫了,您现在喝吗?” “好的,我也尝尝你的手艺,我问一句,你和你爹的药理观念不同吧?” “少爷说笑了,奴家会什么药理,只是寻常的药膳罢了,是定方。” “哦,非处方药呀,那没事了。” …… “这药有些不对劲呀,怎么这么燥?” “没问题呀,里面只有些鹿茸、人参、还有库房里有根虎……棒棒,我都没敢全放,只炖了一寸。” 崔尧摸摸鼻子底下的猩红,暗道大意了,这娘们与他父亲一脉相承呀,尽是下的虎狼之药! “少爷您怎么了?鼻子下午伤着了吗?失血的话要多补补,来,把这碗汤都喝了吧!” “你在这搞逻辑闭环吗?喝完失血,失血完再喝它补血,是这个意思吗?” “啊呀,少爷您是虚不受补对吗?是奴家错了,不想少爷您如此体虚。” “少爷我才八岁,是体虚的事吗?你这药膳的方子从哪来的?是你父亲传给你吗?” “那倒不是,是我从夫人房间里看到的,我见那方子写着十全大补汤就留意了一下,我辩证过,药方是温补的方子,想来是夫人早早替少爷准备的。我就记了下来,熬给了少爷喝。” 崔尧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怪谁,好像三人无意间打了个神配合,给他来了一记狠的。 “那是我爹的方子,以后不要乱用药了,否则我怕你哪天被打死扔到乱葬岗去。” “奴家知道错了,那少爷您需要侍寝吗?奴家不介意的,偷偷告诉少爷,奴家还是完璧呢。” …… 崔尧心中暗骂,我还道你是无心之失,却未料到还是个高手,你这燕国地图够长的呀! 低头看看无精打采的雀雀,年纪不到,血气只是往头上涌,血液分流的丝毫不智能。 于是有了底气以后,崔尧藐视的看了看眼前的高手,不屑的说道:“想的美!” 第118章 帝王西去倒计时 人生的本质其实就是在开不同的盲盒,各种各样的惊喜或意外总会接踵而来。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总是平淡如水,那么有可能是你手中根本没有盲盒,或者你根本不在别人的盲盒之中。 曾经二十年来过着平淡而霉运连连的崔尧,最近总是有着一些幸福的烦恼。究其原因并不是他开了多少盲盒,而是频频的被旁人当做盲盒一般打开研究有什么惊喜。 如今每日过着三点一线生活的崔尧,却不知道围绕着他,多少人在奔波忙碌。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初一,本应该早早故去的李大帝虽然还是病恹恹的,却显得愈发老而弥坚。或许被天机断了他的丹药,而换成六味地黄丸以后,多多少少也算逆天改命了。 所以最近天机格外小心,尽量不多说话,因为他隐隐感觉有种被锁定的感觉,只要他一开口,头顶上的大号避雷针时不时的就被来一下子。扰的天机不胜其烦。 崔尧通过气孔看着上方雷霆缭绕的景象,有些后怕的说道:“姥爷,你就不怕那些雷霆从气孔里进来?” 天机不确定的说道:“应该问题不大,怎么劈,老天爷说了算,劈下来以后雷电的路子怎么走,应该还是物理说了算吧?” 崔尧有些迷惑:“那你说咱们如此看待问题,到底是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 天机此刻却坚定的说道:“那肯定是唯物主义,咱们都是唯物主义战士,怎么能说相信什么唯心主义?” 崔尧摆摆手:“其实我挺唯心的,我感觉我小时候的遭遇要按唯物主义来解释,根本说不通!踩电线就能来回穿梭的事,我也就从郭德纲的相声里听过。” “诶?说到小黑胖子,济公传后来讲完了吗?” “想什么美事呢,丑娘娘也就说个半拉!下边没了!” “嘶!要说还是他最适合过来,到时候给他安排个大内总管什么的,准保合适。” 二人每日上午屁事不干,纯粹是聊天打屁,说什么传授独家学问,实在是天机这个老话痨想找个有共同话题的人来唠嗑。这小子还用人教吗?接人话接的特别准,各种三俗的梗是张口就来,指不定谁教谁呢。 所以在进行过遗产提前交割之后,二人也就剩下一些前世烂梗的交流,以及二人不自觉的抱团取暖,回忆另一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所以二人交流的时候就特别讨厌李世民旁听,偏偏这厮没个眼色,老是往跟前凑。天机想了不少办法撵人,连故去的长孙皇后都被祭出来当过法宝以后,慢慢的李世民竟然免疫了,这不,他又下来了! “学着呢?朕过来瞅一眼!”暗室的门后边又传来了讨厌的声音,只是听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人! 暗室中二人对视一眼,瞬间切换频道。 天机照本宣科的说道:“资本主义的初级形态通常指的是资本主义发展初期的阶段,这一阶段的特点包括: 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初步形成:在封建社会内部,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开始萌芽并逐渐发展起来。这一过程中,手工业者和商人逐渐积累财富,成为早期的资本家,而失去土地的农民则成为雇佣工人。” 崔尧仿佛一个好学的大学生一般,连连点头,手里拿着炭笔在笔记本上书写着------对,没错。 “哟,讲政治经济学呢?介意不介意我再给你找几个学生?”李世民丝毫没有羞愧之心的接嘴道,浑不顾及这算不算人家的独门学问。 崔尧二人听着这话直撇嘴,你都把人带来了再说这话还有意思吗? 此时从李世民身后钻出来三个人影,分别是太子李承乾、胖子李青雀、妻子李什么来着?史书上并无其闺名记载,还是叫新城吧。 李承乾看着这从未涉足过的地方,看着里面一个熟悉一个陌生的人,有些好奇的问道:“这里不是雷神殿吗?底下还有这般所在?” 李泰也明悟的说道:“所以宫里时常雷鸣电闪的,就是因为里面这位神只?” 新城却担忧的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提前进入角色的忧虑道:我夫君要是学会了这些本事,以后家里不会闹雷吧?噼里啪啦的挺闹心的。 李世民一点没有进入别人领地的不适,自来熟的将三个儿女引到跟前说道:“来来,都坐下,我与尔等介绍一番。只有一点,这里面的人和事出去以后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妻儿老小在内,哪怕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泄露一丝一毫。” 三个呆头鹅连连点头称是,整个气氛有点邪教的意味。李世民见镇住了三个儿女,也颇有几分得意。承乾毕竟不是开国的君主,哪怕做了两个月的常务副皇帝了,行事还是偏向循规蹈矩,颇有些呆板。 反而不像小时候那般肆无忌惮,在宫里都敢玩什么突厥过家家。想到此处,李世民又有些忧虑,是不是矫枉过正了?以后还得解放一下天性才是。 李世民坐到崔尧的位子,顺手将崔尧往自家闺女怀里一塞,那新城也不羞怯,那些妃子生的娃娃她不知道把玩过多少,岂会不熟悉?熟稔的将崔尧放在怀中,还顺手捋捋毛,还习惯性的颠了颠,感觉颇为坠手,才放在自己腿上。 崔尧觉得有些羞愧,这踏马是被小瞧了吧?拿老公当孩子哄呢?你等着,再过几年等我进化成完全体,就该我掂量你了! “都坐,都坐,傻站着干什么?以后到这里将当是自己家里一样,都随我叫先生就好,这么拘谨干嘛?” 李世民继续大包大揽,将自家的崽们都安排妥当了,才对着天机说道:“先生,朕这些时日精神越发不济了,有时头脑昏沉的恨不得将脑袋破开才能松快些,脾气也越来越暴戾。经常莫名其妙的就对一些近臣起了杀心,只有在先生这里朕才能保持一些平和,还望先生莫要再找借口支走我了。” 天机看着面容憔悴了几分的李世民,知道他没说假话,自己毕竟不是医生,不知道怎么系统的调理他的身体,只能按记忆里网上那些治疗高血压的偏方来凑合。 天机有些愧疚的点点头,心头也有一些悲凉,大抵自己这个相随了半辈子的好友,似乎要先我而去了。不甘心的天机终于开口说道:“那桑叶菊花茶还是银杏茶还喝着吗?” 李世民点点头,无奈的说道:“以前还有些用处,最近愈发觉的不济事,有如隔靴搔痒了。” 天机呐呐无言,穿越者终究不是万能的,这种慢性家族病不是一个小老板能解决的,何况他做的是玩具下游产业,不是医药下游产业。能知道几个偏方已经属于短视频刷的勤快了。 崔尧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道:“要不试试天麻钩藤饮?好像是天麻、钩藤、生决明、山栀、黄芩等药材组成,只是具体剂量小子不清楚,还得御医们辨证一番。” 李世民也没当回事,却见到天机好像回忆起什么一样:“诶,还是你这小儿记性好,我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只是此药方还不算经方,不敢冒然使用呀。不过此刻让御医们辩证一番也没什么,死马当活马医呗!” 李世民眼前一亮,说道:“这是先生记忆里的药方?为何不早说呢?朕中午就让御医们辩证,来来来,先生再复述一遍,青雀你快记录!” 天机默然,求助的看着崔尧,他哪里记得住?替外孙兜个底还把自己装进去了。 崔尧却记得清楚,这药他替前世的崔爹抓过,还曾异想天开的从网上买药材,好省些中间费用,只是崔爹得知崔尧是网上自行抓药以后,面带怀疑的迟迟不敢入口罢了。 崔尧刚重启过处理器没几个月,此刻运行良好,又不是天机这种快报废的脑子,自然铭记于心。 “姥爷,你这记性也不行呀?前日刚说过,你倒又忘了,最近讲课也是颠三倒四的,晚上早点睡,别老惦记我爹的春宫图。” 埋汰了姥爷一番,崔尧才意犹未尽的说道:“天麻、钩藤、石决明、山栀、黄芩、川牛膝、杜仲、益母草、桑寄生、夜交藤、朱茯神。应该就是这几味药了,具体用量得仔细辨证,对吗姥爷?” 天机瞪了崔尧一眼,附和道:“对对对,好像就是这几味药!” 两个连二手赤脚医生都不算的人,就这么草率的给李世民下了药方,偏偏那小胖子还如获至宝的记录起来,说起来着实诡异。 第119章 老天师一言请天雷 又得了一个新药方的李世民心情好了些,朕就说这老小子这里还有好东西,就得经常过来转转,说不定就能有些收获。 李承乾一板一眼的替父皇下跪致谢,你别管人家心里怎么想的,最起码面子上一点问题没有。 其实这还真是李承乾内心的真实想法,自从李承乾开始正式接触朝政以来,越发感觉自己从前想的简单了些。就这还是父皇每日将那些难以决断的奏疏挑走批阅,自己决定的都是一些能找到前例的问题。 可即便如此,李承乾也觉的如在荆棘一般,心忧不堪。 自从父皇逐步让他打理朝政以来,李承乾那颗焦躁的心其实已经安定了下来。满朝文武也不是傻子,面对太子殿下时,也不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反而刻意的带上了几分面君的意味。 虽然同样是太子的称谓,可是年已三十的李承乾也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已经稳了。所以也不再拿身边的胖子当回事,有时甚至还想再逗弄一番。 所以此时的李承乾反而比以往更希望父皇活的久一些,再久一些。直到他羽翼丰满,一言九鼎的时候才好。 李世民看着自己大儿子如此表现,也是得意起来,说道:“天机,你看朕是否后继有人呢?” 天机无奈的说道:“后边的事情,我真的说不清楚了,毕竟这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是好是坏谁能知道?总归是如了你的意,传承有序,嫡长继承在我大唐总算开了先例。总好过玄武门那里乱糟糟的开就职演说要好的多吧?”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没错,稳定总归是好的,朕开了一个坏头,就让朕结束这一切,挺好!” 李承乾并不知道二人说的话有什么深意,只是下意识的感觉,自己能够平稳的上位,与这神秘人扯不开关系。于是愈发的对这神秘人恭敬起来,而且隐隐带着亲近。 李世民定了调子,又说道:“朕这两个儿子以后想拜托先生带一段时间,你看如何?” 天机心道你人都带过来了,我能怎么办?撵出去吗?自己的地盘还是租的人家的地下室呢,话也不好出口。 李世民拍板道:“既然先生不反对,此事就这么定了……” “慢着,你家长子不需要在早朝上盯着吗?而且还要批复奏疏那些,时间从哪来呢?还有你家这小胖子,带过来是要学什么?屠龙术吗?你可真能给我找事做呀!” 李泰听到天机先生的言辞都惊呆了,屠龙术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术这里也能传授?于是胖子迫不及待的往前挤了挤,言辞恳切的对天机先生说道:“先生,您看我资质如何?能不能得您的真传?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在下不是为那屠龙术而来,主要是在下见猎心喜。子曰:朝闻道……” 李承乾薅住胖子的脖领子往后拉,替他接住了后半句话:“夕死可矣吗?” 李泰怯懦的说道:“不可以!” 崔尧躺在媳妇的怀里看些,只觉得这二人并非传言中的水火不容,这不挺兄友弟恭的吗? 从怀里拿出一包蚕豆,分了点递给媳妇,二人默不作声的看着戏,颇有些和谐的意味。 崔尧惬意的用后脑rua了rua,身高姿势正合适,正当他享受的时候,脑后被抽冷子挨了一记,才乖乖坐好,脱离了按摩触手的范围。 呵,还行,胡女果然天赋异禀,这波儿不亏! 李世民将兄弟二人拉回座位,安排到:“先生,你看这样如何?老话说家学不可外传,可我女儿乃是你外孙的内子,你外孙又是你指定的传人,如此一来,新城就算不得外人。 朕让小女每日随你外孙一起进学,如此一来,既不耽误崔尧进学,二人也好有个熟悉的过程,你看如何? 待每日下朝后,再让承乾与青雀再来学习一下外门知识,如此既保证了你家学的私密性,又可让他两兄弟开拓一下眼界,以后互相也好有个帮衬。” 天机思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非是信不过新城,只是有些东西实在不宜法穿六耳,就算老夫有些私心吧,你让新城晚一个时辰过来便是。” 崔尧心道,这算是姥爷给自己留的吐槽时间吗?这点坚持姥爷还真是不容质疑呀! 谁知李世民反而大喜:“如此说来,先生是答应承乾青雀的旁听了吗?” 天机宕机了一秒:大意了,这个货拿自己闺女作伐,给老子用上兵法了!只是众所知周,一个人很拒绝朋友的连续两次相求,于是天机权衡了一下,只得答应。 李世民也不犹豫,伸手按住太子与胖子,嘴里不含糊的说道:“快,磕头吧!” 二人不明就里的就行了师徒礼,迷迷糊糊的就成了外门弟子,地位自然在内门首座弟子崔尧之下。 李承乾此刻却愤愤不平的说道:“父皇,教授如此不传之秘,为何要李青雀在此鱼目混珠?崔尧乃是师父指定的传人,这我理解,他李青雀算的什么?一不沾血缘,二也不是潜龙,他有什么资格进学?” 李泰却不管那些,开口就叫人:“师父,方才是我先磕的头,那我应该算外门大弟子吧?他李承乾这次得行二吧?”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他脑后:“老实点,死胖子你是一天不作死就难受一天吧?” 李泰委屈的抱着脑袋,哼哼道:“以前都叫人家小宝贝,如今定下继承人就叫人家死胖子是吧?” 李世民没搭理他,说道:“如今,你二人既然已入先生门下,如此一来,你们不仅是亲兄弟,也是玄门师兄弟了。此传承不见于天地之间,只可于九幽之地传习。 且朕记得天机先生有条门规,即是绝不可同门相残,朕说的可对?” 说罢,对天机使了个眼色,又忽然记起老友眼神不怎么地,只好又咳嗽了一声。 天机有些迷惑,用浑浊的独眼费力的传达了一个意思:有吗? 李世民见老友突然没了默契,只得自顾自的演到:“先生门下不必寻常凡间门派,一言一行皆有天地间的大能注视,如此尔等才能经常见到顶上雷霆环绕。 尔等须珍惜这难得的机会,虚心学习,仅售门规!知道了吗?” 李承乾有些疑惑的问道:“师父,咱们门派就这一条门规吗?” 天机趁机又加了几条:“不止,还有不可对同门的家人动手,不可贪图同门的财物……” 想了想又加上几条像样的:“不可奸淫掳掠,要保持进取,要早日覆灭倭国与高丽三国,积极发展航海业……” 李世民烦躁的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停,什么人这是,见着空子,私货就塞个不停。 天机见好就收,意犹未尽的说道:“眼下就这些了。” 李承乾想了想,总觉的这几条是为了他量身定制的,于是疑惑之色渐浓。 李世民说道:“如此门规宣读完毕,礼成!还请先生请上天见证吧!” 天机这一次心领神会了,于是嘴里念道一句咒语:“意等于唉木西的平方!” 骤然间,天地轰鸣不已,九道神雷依次落下,直震的新生邪教的地下教堂晃动不已。 众人皆是被天地之威震慑的无以复加,李承乾的眼中再无怀疑,只留下深深的恐怖印在心头。 第120章 姥爷讲古解读人 如此大的动静,连见惯了天雷动静的李世民都惊着了,这老不死的说了什么浑话?怎么惹得动静这般大?莫非刚才是问候的老天爷的娘亲不成? 崔尧在动静过后却一阵佩服,心道这二人真是把世界保护机制玩出花儿来了,怨不得老天爷就是逮着姥爷一个人劈,你得多遭老天爷忌恨呀!玩弄天道像遛狗似的,说让你叫几声就得叫几声!佩服! 李世民不愧是见惯大场面的,第一个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道:“都起来吧?还趴着作甚?天道誓言已经下了,以后需谨守门规,不得同门相残,知道了吗?” 李承乾仍是不忿的说道:“只要不相残就可以是吗?” 李世民也不在意,说道:“对!除了门规,其他百无禁忌!” 天机也点点头,能保住安全就不错了,老夫虽然是为了自家外孙打了几个补丁,可李泰也跟着沾了光,家人、财物这些也有了保险,其他的就看太子的手段了,你总不能让人家一点报复的余地都没有吧?那也不科学。 李泰却喜出望外,本来以为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谁知还有意外之喜!有了牵挂之后,李泰也一改往日的骄横,臊眉耷眼的将太子从地上搀扶起来,还细心给兄长大人拍拍灰,仿佛二人真的亲如‘兄弟’一般。 “兄长,外门大弟子之位,小弟就不和您抢了,您随意,小弟甘附尾冀!” 李承乾虽有心清算,但碍于父皇在侧,也不好放什么狠话,只得不情愿的放下多年的恩怨,此行止绝不是圄于天地之威! 放下压在心头的担子,李世民轻松了不少,于是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连头脑都不是那么昏沉了。 “先生,既然已经礼成,今日就讲些什么吧?我也好久没有听先生论述天地至理了!”李世民此时终于有了消遣的心思。 天机挠挠头,没有具体的目标有些难受,遂说道:“既然你们几个小儿,现在都是我门下弟子,那你们说说想听什么吧!” 李泰正要开口,余光却瞥到太子也跃跃欲试,只是此人一向内向,不善于表达。于是福至心灵的说道:“既是师父准备为我等解惑,还是让师兄先问吧!”说道,碰了碰太子的肩膀,神态谄媚至极! 李承乾很是不习惯李泰现在的做派,言不由衷的说道:“我还是喜欢你以前桀骜不驯的样子,希望你能恢复一下!” 李泰左耳进右耳出,丝毫不接太子的茬,只是眼神真诚的看着太子。 李承乾瞬间念头通达了不少,于是勉为其难的接受了李泰的好意,说道:“既是师父首次授课,还请师父讲讲人吧,徒儿一直有个疑问藏在心头,为何都是人,有的人却穿我汉服,行周礼,身体发肤都是一般模样,黑发黑瞳,而西域来的使节却奇形怪状有如牲畜!那东瀛来人更是不堪,四肢短小,好似翁中的侏儒一般。” 李泰也顺着大哥的意思,说道:“还有还有!那昆仑奴据说能与我汉人交配产子,虽说生下的子嗣也是乌漆嘛黑的,但总归有些汉人眉目,这又是为何?马与驴尚属乱伦,产不得子,即便牧人强行干预,也不过生下个天残的骡子,为何那昆仑奴与汉人却不会如此?总不能那些黑厮与我们一般无二吧?” 崔尧看着这哥俩,心道要是把你们派去后世的广州,说不得在基层能有一番作为哩! 天机点点头,这事却是不难讲述,以前自己在博物馆里听人讲解过智人的来龙去脉,虽是一家之言,只是假说。但目前学界对此认同颇多,算是主流观点,因此也不妨碍他来忽悠几个弟子。 “好,那今日就讲人吧!具体来说,应该是智人,你们记住这个概念!” 崔尧也乖乖坐好,听姥爷讲课,虽然这些知识他也曾刷到过只言片语,但姥爷开课,作为外孙,你不得给个面子? “在上古轩辕时代的某一天,已经有家国概念的城邦里的一个巫医,接触了几个被巫术诅咒的妇女,这些妇女来自东部高地的一个名叫富雷的原始部落。 她们被送来就医是因为,不久前她们的身体突然开始出现一些异样:脸上不可自抑地露出奇怪诡异的傻笑,全身不停地颤抖,说话颠三倒四,走路丧失平衡能力等等,这让她们看起来就像被恶灵附体一样。 更可怕的是,这种诡异的状况是不可逆的,会不断地恶化,通常在3到6个月后,被诅咒的人会彻底失去平衡能力而瘫倒在地,颤抖着发出凄惨诡异的狂笑,最后把自己活活饿死,是的,饿死。 因为他们会渐渐失去吞咽的能力,口中就算塞满了食物也无法下咽。而这只是死亡的方式之一,另外的一种死法就煎熬多了——被诅咒的人会因为大小便失禁而整日瘫痪在自己的屎尿中狂笑,最终褥疮中毒而死。“(注:故事援引于河森堡的着作《进击的智人》,很棒的一本书,读后让人酣畅淋漓!推荐!) 众人一下子就被天机的讲述吸引了过来,连李世民也不例外,这个开篇相当的精彩呀!只有崔尧好似回忆起什么,陷入了沉思,这不是《进击的智人》的演讲吗?好像刷到过。 “对于仍处于石器时代的富雷人来说,眼看着部落里的人们就像被恶灵附体一样接二连三地狂笑而死,这让他们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当地人认为,是别的部落用巫术诅咒了他们,所以才有了这闹鬼般的一幕幕,由于被“巫术”诅咒而死的人会难以自抑地颤抖,富雷人给这种巫术起了一个名字:库鲁,在当地语言中为‘颤抖’之意。 人类的历史一再地证明,恐惧往往和仇恨相生相伴。为了报复,富雷族的战士们双眼充血、咬牙切齿地拿起弓箭和长刀,阔步走进了绿色密林之中。 据当时的城邦统计,在短短的5年时间里,“巫术”灭绝了富雷地区整整一成的人口,而巫术引发的仇杀则排在当地人致死原因的第二位。一时间,东部密林中,凄惨的哀嚎和诡异的狂笑交织在一起,绿色的密林中仿佛在上演着一场场血色的‘喜剧’。 “巫术”一类的说辞或许可以让当地人深信不疑,但是这绝不可能说服已经有了医学雏形概念的巫医们,在彼此的配合之下,巫医们开始对富雷地区被‘巫术’诅咒而死的人进行全面的研究。他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被‘巫术’诅咒的人里,女性的比例出奇地高,有医术高明的人据此推测,所谓的‘巫术’其实是一种遗传病,且传女不传男。” 众人都被天机的故事带进了远古洪荒,就连崔尧也不例外,心道姥爷编的真好!连个别细节都找到了合适的替代。 第121章 你我皆是食人族 安静的密室之中,只有天机一人的声音在起伏,其余人都好似入迷了一般,静静聆听。 “然而这种可怕的假设很快就被更可怕的事实推翻,巫医们发现,这种‘巫术’并不是遗传病,而是瘟疫!因为它可以在群体中实现传染。 凡是被‘诅咒’而死的人,脑部都被某种东西蛀成了海绵状的结构,特别是与人体协调性密切相关的小脑部位,受到了格外严重的伤害,这种恐怖的脑部病变被认为是令受害者出现各种疯狂举动的直接原因。 巫医们将死者的脑子喂给一只健康黑猩猩,经过两年的潜伏期之后,黑猩猩也出现了相同的同样的症状,这一切终于验证了巫医们的怀疑:所谓的‘库鲁巫术’,其本质上是一种具有瘟疫性质的脑部疾病。 既然‘巫术’是瘟疫,那么人们的第一反应是,这种病其实是由某种不洁之物感染导致。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这种病的患者没有出现任何炎症反应,使用常用的对抗瘟疫的药也不见任何效果,巫医们搞不清楚这种病的致病原因是什么,但是它偏偏又能传染,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热带雨林中,仿佛真的蕴含着某种超自然力量,原始部落里的巫术与初现医学雏形的城邦在诡异狰狞的狂笑声中开始了一场暗流汹涌的较量。 当我们回顾这场城邦巫医与‘超自然力量’的交锋时,并不能责备人们在较量开始时处于下风,因为把富雷人脑子蛀空的东西在当时完全处于巫医们的认知边界以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到人脑可以感染这种东西——朊病毒。” 李泰不懂就问:“先生,请问什么是病毒呢?是一种瘴气吗?” 天机仔细回想了一番,说道:“病毒是一种非细胞生命形态,它构造简单,没有自己的代谢机构。因此病毒离开了宿主之后,就成了没有任何生命活动、也不能独立自我繁殖的化学物质。 它的复制、转录、和转译的能力都是在宿主细胞中进行,当它进入宿主细胞后,它就可以利用细胞中的物质和能量完成生命活动,按照它自己所包含的遗传信息产生和它一样的新一代病毒。 病毒个体极其微小,以现在的手段根本看不到。” 李承乾也好奇的发问:“那细胞又是什么?化学又是什么?” 天机没想到解释了一个问题,又出现了新的问题,遂有些恼羞成怒,说道:“还听不听了?问题这么多,是要成仙吗?” 兄弟二人见惹怒了师父,连忙唯唯诺诺的表示不再提问,认真听讲。 崔尧咂摸咂摸嘴,想到,姥爷这课堂风格,可一点不像九年义务教出来的,也许是第二世被传统私塾腌透了吧?一股子封建的味道! 天机斥退了两位皇子,心情愉悦了不少,接续开讲: “朊病毒由于小的不可见,并且仅仅存在于脑部和脊髓中,它在人体中既不引发任何炎症,也不产生任何抗体,于是只能存在于巫医们的臆想当中。 至于臆想的根由,则来源于巫医们的调查发现:这病毒之所以可以在富雷人的部落中广泛传播,在于这个部落里长期存在的一种骇人的习俗:吃人。 事实上,曾经的东部热带雨林里分布着各种食人部落,他们食人的方式也不尽相同,对于富雷人来说,他们习惯于吃去世的亲人,以承载自己的追思并释放死者的灵魂,这样一来,每个富雷人的肚子都成为了亲人的墓园。 富雷人的部落中虽然盛行食人之风,但是男人通常是不参加这种宴席的,因为他们觉得吃人会削弱他们的战斗力,真正的食人者其实是部落里的妇女和孩子。 而巫医们猜测的朊病毒,恰恰存在于死者的大脑和脊髓中。当死者的大脑被富雷族妇女挖出来放进嘴里时,当死者的脊髓被富雷族儿童吮吸时,朊病毒就顺势侵入他们的身体里,引发了瘟疫在脑组织中的再次传播,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被‘库鲁巫术’诅咒的通常是部落里的妇女和儿童。 如此看来,同类相食似乎是上天为人类设下的一个禁忌,挑战这个禁忌便会遭到自然力量的反噬,‘库鲁巫术’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热带雨林里还会有食人的习俗?就老夫所知的理论来看,因为那里的环境并不适合大规模地饲养猪、牛、羊、马一类的大型牲畜,在外部的先进技术传入和普及之前,新几内亚当地一些部落也曾试着饲养过猪,但是养猪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有的小猪仔甚至是喝妇女的乳汁长大的。 没有大规模的牲畜饲养,当地人的肉食来源就非常有限,所以任何动物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极其宝贵的,比如让很多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毛蜘蛛,他们抓起来烤熟就吃下了,有的木头被沼泽长期浸泡长出的蛆,也成了当地人口中的美食。那么刚刚死去的人呢?百十斤重的新鲜人肉在当地一部分土着人眼中自然没有任何浪费的理由。 老夫始终相信,所有通行的潜规则里都有其内在的道理!巫医们在热带雨林里常经过观察和研究,得出了一个关于当地食人风俗的观点:是食物的匮乏,让人们吞噬彼此的血肉。 故事还没有讲完,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点上了一个血淋淋的逗号。 后来巫医们发现,在富雷人部落中,有的人曾经长期食用人肉,但却并没有被库鲁症杀死,解释这一反常现象的原因其实就存在于这些幸存食人者的身体里。 确切地说,是有一类人对这种瘟疫有较强的抵抗力,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富雷人可以在食用人肉以后幸存下来。但是后来,此时上报了轩辕黄帝以后。 他老人家以大法力在整个中土世界范围内做了广泛的调查,发现能抵御这种瘟疫的人各个部落中普遍存在,这一现象指向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我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是被食人的历史筛选出来的。 在上古洪荒之际,远古时代的人类也面临着热带雨林里的那种绝境,在食物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我们的祖先彼此追逐和杀戮,胜利者肢解了失败者,并且吞噬了他们的血肉,那些对同类相食瘟疫没有抵抗基因的胜利者随即被蛀空了大脑,在屎尿中惨笑而死;那些食人无恙的胜利者则存活下来,生下了同样具有抗性的后代,他们就这样一代一代地延续到了今天。 在‘败者为肉,胜者食之’的血腥历史中,在与匮乏战斗的历史中,我们的祖先把这一个古怪的抗性一代一代地传递到了今天,传递到了你和我的身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匮乏又是怎么塑造人类的?不如让我们追随着祖先的背影,走向历史的地平线,从头开始说起,从人类祖先的第一缕曙光开始说起。” 第122章 文化统御现雏形 李世民疑惑的说道:“先生,你说的这个志怪故事只是一隅之地的传说,与‘人’这个大概念有些偏离吧? 天机恍然,是啊,自己是扯的有些太远了,于是准备精简一些,慢慢说道:“的确如此,我只是从这个故事中要告诉你们,我们世界各地的人或多或少都带有同样的传承,因此可以推断出----这世界上但凡可以称为人的生灵,大抵是有同一个祖先的,或许上古时期,我们所有的人都来自同一个部落也说不定。” 李泰觉得这个论断精彩极了,也诡异极了。那些满身膻味的西域人、涂满赭泥的吐蕃人大抵上还与中土汉人有些类似,能归到一种人的范畴多多少少还能让人接受。 可是大食人贩卖的白奴,以及远洋上传来的昆仑奴就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了,这些毛发肤色与我等截然不同的壮劳力也是‘人’?不是都被唐人当牲口使的吗?特别是昆仑奴,温驯强壮,还不挑食,深受各大勋贵豪门的喜爱,也就是皇室要面子,觉得弄些黑漆马虎的内侍有碍观瞻,要不早引进了。 你说为什么只考虑阉了做内侍?多新鲜啊,前些年范阳卢氏闹出的丑闻还不够惹眼吗?一个嫁进来的商贾女的妾室,竟拿昆仑奴当角先生使,一经曝光引起圈内一片哗然! 一时间竟使得昆仑奴行市大涨,隐隐有些供不应求了!只是购买之人比较诡异,皆是些女强男弱的商贾之家。这种壮劳力倒是在世家绝迹了,因此也算是吊诡的市场下行,变相的走入民间了。 李世民却有不同的思维,说道:“先生,这个说法可有佐证?能不能站得住脚?” 天机沉吟了一下,说道:“但凡是同一物种,阴阳相合即可产生后代,这还不是最大的佐证吗?要知道生殖隔离就是区别种群的最大藩篱。” 李世民对李承乾说道:“这点着重记一下,以后再向外征伐的时候,也换个说辞。不要老拿不服王化这点作伐,野人一般的东西能服什么王化?就说咱们是带来人族正朔荣光的领路人,不忍见四散的野人们经受磨难,难脱野性。作为人族正统,有必要,也有能力带领暂时落后的同胞脱离茹毛饮血的野蛮行径,引导他们走上正轨。 这一点你找几个老儒,让他们好好润色一下,算是以后的国策之一。” 崔尧大呼见识了,大唐要提前走带英的路子,要是再攀攀科技树,就可以布武全球了! 李承乾虽说整体性格算是比较守成,可大唐的整体惯性在此,也不觉的向外扩张算是什么问题,何况师出有名,那自然毫无顾忌。 天机也不以为忤,扩张嘛!大唐嘛!应有之义!否则我费这一脑门子汗,嘚啵个什么劲? 李世民又拿起一本手绘地图说道:“先生,你来看看。既然是人族起源于同一部落,那起源地在哪里?是河洛地区还是关中平原?” 天机眉眼有些抽搐,这人就这么自信吗?都踏马有了世界地图了,还一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踅摸?就不能往外看看? 于是耐心性子用不怎么好使的独眼翻了两页地图,在注明“原始大洲”的地方停留了下来,迟疑了一下,就在中段的地方瞎指了个地方。 “呐,就这,大差不差。” 李世民眉毛竖起,诧异道:“这不是那种颜色最深的昆仑奴祖地吗?虽说这种昆仑奴确实是上品,也不至于落个‘人族初祖’的名号吧?不妥不妥!” 天机明白了老友的意思,他是那种穷经皓首的人吗?狗屁!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于是揶揄的说道:“那你给安排一个?要不就定到太原?你的出生地?” 李世民到底没那么厚的脸皮,嘿嘿笑道:“如此就太假了,不好不好,你说长安怎么样?” 天机翻翻眼皮说道:“你翻翻史书,三秦之地是几时起家的?就算上朔到秦始皇,再往上数--奋六世之余烈也才几年?我华夏可是有史书记载的,你能蒙了谁?” “周朝也算起源于三秦之地呀,这还不够久远?” “嘿嘿,周朝可是诸侯叛乱起家,你猜猜是谁给封到这里的?” 李世民一摊手:“春秋以前的事都是传说纷纭,各种志怪混杂,没个信史,怎么查?” 天机缓缓说道:“最起码周朝之前的商朝有物证可查!” 李世民腾的站了起来:“物证在哪里?可能做成铁证?” 天机回忆了一番说道:“中原黄河北岸的相州知道吧?” 众人都是点头,相州可太知道了,战国末期,秦克魏国宁新中,更名为安阳,变宁为安,其意相近。华夏之人以水北山南为阳,以其在淇水之北,故名安阳。秦统一六国后分天下为36 郡。安阳分属上党、邯郸二郡。三国时安阳属魏郡。 多年之后,北魏在邺城立相州,取河(檀)甲居相为名,是为相州名称之始。邺城仍属相州治理。又过百余年,北周灭北齐,邺城被焚,邺民全部迁至安阳。安阳遂称相州,亦称邺郡。隋、唐都沿用相州一名。 李泰显摆道:“不就是曹贼的屯田地么,水土肥沃,畅行无阻的大平地。易攻难守的地方,不会在那里吧?” 李承乾提醒道:“左近临着太行山,若是在那里布防,也未尝不可!” “山脉只能挡住一边,其他几面怎么办?挨揍吗?” “你怎么老想着怎么守?就不能打出去?” 天机止住了两人没半点营养的拌嘴,说道:“商朝都城确实就在那里,你们不要拿现代人的思维考虑古代的问题,就好比千年以后的人拿后世的眼光看待现在,一样会贻笑大方的。” 虽说是寻常的举例,李世民眼神中却有些暧昧,原来你是千年以后的人呀,这离得着实有些远了! “当时,整个城邦比之现在还是有些原始的,御敌从来不是生存的首选,北方的部落别说劫掠中原,能不被惯爱拿人活祭的大商按着揍就不错了。 因此都城的建立首要考虑的就是农业与水源,土地肥沃、水源充沛对于一个农耕民族有多重要就不用我赘述了吧?” 众人乖巧的点头称是,别说上古,就是现在也重要,肥沃的土地与水源可是命根子,自己的命根子怎能不重要?守好自己的命根子,才好抢夺别人的命根子不是? 大唐皇室属实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完美结合了,可耕可抢,完美! 李泰有些迟疑的说道:“认个祖宗,认到商朝是不是有些不妥?毕竟纣王无道,这个祖宗名号可不怎么好!” 天机说道:“年代有些太过久远,后人不好评说,谁知道是不是胜利者踩在败者的尸体上信马由缰?别说人家名声好不好,你就说够不够早?” 李世民掐指算了算,有些遗憾的说道:“这也才两千年,不算太古老呀!还有没有更早的?” 天机嗤笑道:“更早的我也能给你找出来,八千年的遗址你怕不怕?只是断代太过久远,史书记载不明,兼之那些遗迹中没有文字出现,且纹饰器具与现在相差太大,暂时说服力不算太足。万一要是蹦出个番邦小国,硬说是人家祖宗呢?这抢祖宗的事也不稀罕,目前还是以稳妥为主。等到将那些化外之民都纳入囊中之后再向上追溯不迟! 到时候那些蛮夷愿意再认祖宗就让他们认呗,总归肉已经都烂在锅里了,还能翻出花来?” 李世民发现了盲点,说道:“你是说,那商朝已经有文字记载了?与现在文字可一般无二?” 天机摇摇头:“怎么可能一般无二,历经两千年自然变化了许多,但至少是一脉相承的,有迹可循!” 李世民心下大定,将手指指向相州之地:“就定在这里了,将此地打造成我华夏先祖之一,将此地的文玩古物都取出来,尤其是竹简一类的东西,一定要保存好。把那些闲得蛋疼的老儒都发动起来,都给我寻章摘句去!一定要把我大唐打造成人族嫡脉传承!” 天机提醒了一句:“没有竹简,注意一下青铜器与龟甲虎骨,尤其是大鼎!” 李世民浑身颤抖了起来:“还有大鼎?有几个,可是有九尊?” 天机被噎住了:“你当是大禹九鼎呢?就一尊!有这一尊就足够你在身份上站在四野之巅了,不要贪多求全。” 李世民有些遗憾,但还是兴致高昂的对着自家孩子说道:“长见识了没?以后要认真进学,不可怠慢!” 众人也是心服口服,起身行大礼谢师! 第123章 祖孙开解家宅事 随着婚礼的临近,家里的下人们陆陆续续的都回来了。除了实在路远的耽搁在了路上,其余人大都回到了九山别院。 如此一来,小小的别院竟然显得有些拥挤,幸得崔昊老爷子大手一挥,将左右挨着的两座小院以超出市价五成的手段将邻居驱离,这才不那么捉襟见肘。邻居被驱赶时,心情还算不错,欢天喜地的拿着钱财去别的坊市找地方住去了。 只要有钱,还能找不到住处?两位邻居也是小官僚出身,小有身家,如今钱凑了手,才不愿和世家子为邻,走的干脆果断。 你要问不就是下人们回归了吗?为何原来能住下,现在却不能了呢? 首先,崔老爷子住进来了吧?一个老头还带着两个随从,自然得住一进院子。看情况可能老头还要长住,自然得从长计议。 崔尧马上大婚,原来的九山别院就此成为了迎接公主的新府邸,前文提过,已经被魔改了不少的大唐,根本没有公主府一说,讲究的是出嫁从夫,夫唱妇随。除了公主的身份有些特殊,在家里还是要孝敬公婆的。因此由崔夫人做主,整个中院都划作了宝贝儿子的新居。 那庶子女们怎么办呢?自然是得另行安排住宿。加之已经收到飞鸽传书,与崔庭旭一家感情复杂矛盾,当代崔氏的一家之主,崔庭恩也携带家眷并老太君也在赶来的路上,不日就要进京。 不管这陈年旧事该怎么解决,作为主人你总不能把人扔客栈里去吧?世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且婚礼之时必定大排宴宴,崔昊也准备做个沿街的流水席,持续三日,来者不拒。如此也好热闹一番,顺便显摆一番世家的实力。 在与左右邻居商量时,那两个小官儿颇有微词。崔昊也不好与他们计较,谁让人家有一个是御史呢?干脆把这段街道涉及的庭院都买下来算球。如此皆大欢喜,一举两得! 看着在那里舔手上饼渣的崔老爷子,崔尧不禁说笑道:“爷爷,大几千贯的宅院说买就买,怎地在吃食上又如此抠搜了?” 崔昊用舌头灵巧的将指缝里的芝麻含进嘴里,才没好气的说道:“你懂个屁,购房置地才是长久的买卖,老夫观这大唐的国运愈发稳健,如果这第三代的话事人再平稳交接,说不得又是一个大几百年的王朝。 若是如此我华夏也算摆脱了短命王朝的厄运,你猜猜这般下去,会有何变化?” 崔尧认真的想了想,说道:“文化繁荣,重立民族之巅?” 崔昊吐了一口痰:“放屁,这些事轮的着你操心?自然是京城地价飞涨,翻着跟头的往上滚,你别看爷爷这次多出了五成的财货,以为老夫是个冤大头。不如此怎能这般痛快的拿下两座不错的宅院? 你就看吧,等到新皇登基以后,大唐就算是平稳交接了三代,等到那时,这地价估计要翻一番!那两个目光短浅的虫豸肠子都要悔青了。” 崔尧大感佩服,不愧是老牌世家掌门,眼光就是毒辣,只是嘴上仍打趣道:“爷爷,可当今陛下,我岳父,交接的时候可不算那么平稳呀?” 崔昊开始漱口,秃噜一阵子才说道:“怎么不算平稳?就那点人械斗算个屁事,原来的太子没死吧?皇室里有大清洗吗?不就是死了一个李元吉?这也算个事?那厮一向人缘不行,死了也没人心疼。 何况你岳父捏着鼻子把人家妻小都接进了自己家里,你就先别说人家霸占亡妻,就说把李元吉的种当成普通皇子一般看待,这点你服不服? 做了一场之后,大臣们有没有遭到清洗?有没有世家勋贵因此牵连?更遑论百姓们都毫无所觉了。 如此不算平稳,还有什么能称平稳?” 崔尧好笑道:“爷爷,你这立场转的太生硬了,你拍马屁也不看时候,这里就咱爷俩,我岳父也不知道啊!” 崔昊不以为然的笑笑:“所以你要将爷爷的话放到心里,以后与你岳父相处的时候透露出去,要随意一些,不要刻意,懂吗?” 崔尧为之绝倒,这老头,曲线救国,找到他这了。 “明白,爷爷,你就瞧好吧!只是爷爷你就不再想想了吗?如此立场转向,还符合您的两头下注的初衷吗?” “不冲突,你还有大伯呢,让他继续和那些冢中枯骨虚以为蛇吧,他也不爱做官,就喜欢游离于门阀之间。何况他现在才是家主,如此一来,与其他门阀也不算撕破了脸皮。” 崔尧再次听到爷爷提起大伯,心里另有一番滋味,此刻想不明白的崔尧,忍不住求助目前看上去最靠谱的爷爷:“爷爷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想不明白!” 崔昊一听急了:“嘿嘿嘿,我说爷们!感情你爷爷腿上的刀子白挨了?我踏马还给你磕了两个!怎么翻脸就忘呀?此事根源在老夫这里,老夫也算和你了结了。当时你都没说什么,这会儿翻什么旧账呢?” 崔尧见爷爷快被点着了,于是安抚的说道:“我又没说一定要怎么样,再说我人小力弱能怎么了大伯?还能咬他一口不成?” “那你说说,你说这话有意思吗?我再问问你,你流落民间这几年,过的怎么样?这么壮实的身子也不像受亏待了,苦大仇深的做什么?老天爷也帮衬着你哩,这都是你的福气,不说让你感恩,最起码戾气别那么大。” 崔尧回想自己前世的二十年生涯,虽说处于那个世界的时候总是苦大仇深。但如今,那些不好的回忆渐渐淡去,剩下的只有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之间的打闹,还有碎嘴的老崔以及有些模糊的养母了。 回想之时,竟只剩一些温馨的回忆,那些丑陋全然不见,仿佛已如一场老旧的电影,隽永回味。 当然,给他戴过帽子的那个死女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温存的体验,劈腿的渣女什么时候也是渣女,不管带什么滤镜也改变不了崔尧的固有观念。 崔尧从回忆中醒来,不确定的说道:“大体上,好像也不是那么恨,只是我总觉的好像不恨又挺不爷们的,就很纠结。” 崔昊闻言也大致了解了崔尧的心思:“你是觉的你母亲恨你大伯夫妇,所以你也要跟着恨,不恨的话好似叛徒一般?再者,时人推崇快意恩仇,你放下仇恨反而觉的自己格格不入?对不对?” 崔尧说道:“大致上是你这样的,可你为什么不说我父亲?难道他就不恨吗?” 崔昊不屑的说道:“他?你觉的他算是快意恩仇吗?竟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只怕他见了你大伯,心虚要大过仇恨才是!” 崔尧大奇:“为何?难道和爷爷说过的堂弟有关?我大伯已经知道了?” “你大伯不是傻子,那孩子越长越像你爹,虽说也算和你大伯挂着相,但他能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种?那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这很难想吗?总不能是你爷爷我的种吧?” 崔尧随口说道:“也不好说,扒灰之事古已有之,世家之中也不稀罕。” 崔昊隐隐觉得不是好话,问道:“扒灰是何意?” 崔尧一本正经的解释道:“纸钱一般是用镀锡的纸做的,人们去庙里烧香拜佛长此以往烧纸钱的火坑内壁就会有一层锡灰,刮下来可以卖钱,因此扒灰也叫偷锡。” 崔昊咂摸了一下意思,转眼就明白小兔崽子是在骂老夫偷媳妇,于是不动声色的靠近,嘴里还念叨着:“偷锡怎么了?世家之中怎么就常见了?” 崔尧还没暗爽完就被崔昊倒提了起来,对着屁股就是一阵狂风暴雨。 “让你小子没大没小!让你和你爹学坏!整日里不学好,竟攒些污言秽语诋毁人!呸!你自己也是个坏种!!!” 挨了一顿揍,崔尧顿时老实了,臊眉耷眼的不再作妖。捂着屁股给爷爷赔礼道歉,也不提心中的复杂心思了。 崔昊活动了一下身子,感觉神清气爽。看着有些阴沉的天气,暗道,果然阴天打孩子乃是人间至理,古人诚不欺我!这一下,就舒坦多了。 “说说吧,你大伯来了以后你要怎么相处?不管好坏,透个底,让爷爷有个准备!” 崔昊到底没有因为自己的嫡长子而刻意委屈崔尧,而是征询起了崔尧的意见。 崔尧这次没有多想,被人揍了一顿又给了台阶,念头算是通达了不少。 “怎么说呢?只要大伯他有一句道歉就足够了,我其实也没那么恨他,我都没见过他。” 崔昊捋捋胡子,欣慰不已,临了又提醒道:“看好你娘,别让她做了傻事,为一桩陈年旧事赔了性命不值当。”老爷子只说崔尧娘亲的性命为要,丝毫没提自家儿子会怎么样。不过这也算是语言的艺术,同样的意思,却有了立场。 崔尧问道:“我娘又怎么了?” 崔昊看看左近无人,状似神秘的说道:“我那日见你娘袖里藏着匕首哩!你说她准备捅谁?总不能是捅你爹吧?罪不至死呀!” 崔尧回忆了一下父亲最近的所作所为,不确定的说道:“也不好说,不过我娘确实气性大了些!” 第124章 一念之差恐成祸 “船上的主人家,能否捎在下几个友人一程?我等的船过渡口的时候,不小心触了礁石,一时半会也修不好,还望主人家能行个方便!” 这一日,崔庭恩的船只刚经过潼关地界,就被搁浅在岸边的三人开口拦住,央求搭船。 “庭恩,外边何事吵吵嚷嚷的?为何还不行船?你不是巴望着和老二兄弟相会吗?”老太君在舱内出声询问。 崔庭恩随即回禀道:“母亲,外边有一艘船漏了,那船贴在岸边,进退不得,船上有三人央求搭咱们的船。” 崔老夫人一生长在内宅,说起宅斗经验那是头头是道,江湖经验却是两眼一抹黑,闻言没有思考就说道:“你爹那个死鬼经常说,出门在外要与人为善。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要得罪他人,依我看,都是出远门的人,能帮一手就帮一手,又不费什么事!” 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似乎向儿子展示着自己目前正在修佛,要多为自己攒攒功德! 崔庭恩迟疑的说道:“可我父亲也说过,害人之心需藏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是不是父亲在哄您呀?” 老太君顿时来了脾气,气咻咻的说道:“那死鬼现在在船上吗?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娘?怎么老身说一句,你顶一句?那死鬼还哄我?他一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他知道个屁!听我的,与人为善即是与己为善!放上来!” 崔庭恩又头疼了起来,心道老娘作妖要作到什么时候?还与人为善?你问问你院里池塘底下的几具骷髅答应不答应?怎么临到老了,还装起了慈眉善目来了?是良心不安了吗?那佛珠子就是包了浆又怎样?我小慧姐她们能死而复生吗? 吐槽完毕,该做的事还得做,毕竟因为几个外人伤了母子的感情不值当。 何况那三人之中,一个老人,一个妇女,还有一个半大孩子,说破天能有多大威胁?随即给仆从打了个眼色。 仆从接到信号,随即放下舷梯,将三人拉了上来。 崔庭恩也不惯与陌生人言谈,交代了一些事项就回自己舱里了,最近他那婆娘有些缠人,惹得他最老感觉后腰有些凉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船上着了凉,遂决定到了京城找个医者好好看看。 “郎君~~外边是怎么了?我听见母亲好像又发脾气了,是嫌咱们夜里吵着她了吗?其实我也可以小点声。”腰身明显瘦了一圈的崔氏主母娇声说道。 这婆娘刚上船时看着还略有些敦实,一连十几日的行船,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专项训练,感觉能瘦了十几斤。此刻双下巴也没了,腰身也出来了。三十多岁的年纪,竟是像返老还童一般,娇俏了起来,连声线都细了许多。由此可见有时外貌的改变,也是能够影响到性格的。 “没事,与你没关系,你也不用收敛,让她听见又何妨?老子现在巴不得让所有人都来听听,看看老子到底是不是个废人!” 以此来说,崔庭恩对某些事还是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某些方面都有些魔怔了,外向的过分。 “那是因为何事争吵?是妾身哪里没做好吗?” “非也,有三个旅人船漏了,要搭船,我觉的有些不安全,谁知母亲却扮了个菩萨,把我数落一顿,也不知道她这善心是哪传染来的。” 主母闻言有些忧心:“那三人上船会不会真的有妨害?莫不如先下手为强!半夜栽进河里算了。了不起不剁成几截,坠个石头囫囵沉了,也算给他们留个全尸。” 崔庭恩就听不得栽入水中之事,烦躁的说道:“莫要又起歹心!怎么动不动就要造个杀孽出来?她消停了,你又要作妖是吧?”说罢,一巴掌拍在妇人的屁股上,将妇人抽到了榻上。 主母以为他要来些刺激的,大白天的……想罢,竟抛了媚眼。 崔庭恩见此,更是气闷,揉揉后腰就出去了。 崔庭恩来到甲板上,见船只还未行动,遂问向随从:“人都接上来了,为何还不开船?误了老二的好日子,你担待吗?” 那随从赔笑道:“那三人是做贩酒生意的,那搁浅的船上还有十好几坛上好的汾酒哩,那半大小子竟是个掌柜,他央求哥几个帮他挪上来,承诺分出一半来作为船资。 兄弟几个在船上窝了好几日,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家主发发慈悲,让兄弟们做了这笔买卖吧!” 崔庭恩本以为是就是做了个善事而已,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咂摸咂摸嘴,说道:“汾酒是吧?记得给我留上一坛。” 那仆从大喜:“瞧您说的,哥几个能喝到汾酒都是家主开恩,又怎能漏下家主?那不是打小人的脸吗?您多余最后那句话!” 崔庭恩也不以为意,他与随从的关系一向还算不错,这一点上他身上明显有某个老不修的影子。 “动作快点,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莫要耽误了行程。”说罢又回舱去了,吹了会儿风,他又觉的腰子不疼了。 ……………………………… “娘,你下的药够量吗?怎么这几个壮汉还不倒?” 甲板下面,一个明显是水手住处的小隔间里,挤着三个人,此刻三人也未点灯,就着月光透过甲板的缝隙观察着上边的情况。此地收拾的颇为利索,干净整洁,明显前主人是个勤快的后生。 那后生人还不错哩,热情大方的就把自己的住处让给了我三人,待会可以留他个全尸。那少年默默地开始瞎想。 “慌甚?那药效起了作用,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娘算过,这几个汉子酒量颇为不错,差不多能饮了三、四坛酒。我那药只一坛就绝对能够放翻了。”那妇人笃定的说道。 唯一的老者却默不作声,好像没有听到那母子的对话,只是兀自将腿上插着的短刀抽出来打磨。 “姥爷,你觉的做这一票够不够咱们收手?我怎么觉的财货好像不多呀?” 那老人此刻放下刀子,摸摸那少年的头说道:“别想着大富大贵,有这一票,给你娶婆娘怎么也够了!” 第125章 无本买卖又生波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初三,今日天气有些变化,整个长安刮起了西北风,虽然不算酷烈,但也算给酷热的京城降了些许温度。一向处于温暖湿热的长安人也终于迎来了迟到的秋意。 因着今日风大,尉迟师父算是提前给崔尧放了学,毕竟一身臭汗的小郎君,若是被风寒所激,惹出病来就得不偿失了。一向粗犷的老国公在培养弟子这方面还是有些讲究的,也知道什么是欲速则不达。 大户人家的子弟没有必要像底层人那样孤注一掷,有幸得了一个谋生的手段就要拼尽全力,太过执拗有时候也会刚过易折,练武之人也是如此。 因为从小打熬身体之时留下病根隐患的人不知凡几,这些人也不是说出不了头,在大唐,武人出头还是很容易的,只是过了中年以后,大多不得善终。这里没有其他引申的含义,纯粹是身体意义上的病痛折磨而已。 而大户人家则不是如此,从小习武是有专人照看,药浴按摩一个不少,虽冬练三九但在温暖的火墙之后,夏练三伏却有专人打扇,冷饮蔬果随时备着。 虽说有时毅力可以抹平地位的差距,但那绝对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首先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有一个万中无一的好身板才是,否则早早的就会被并不科学的熬练下,垮了身子。 实际想想也知道,但凡是自幼贫寒且能出头的人,都上了史书,但纵观历史长河,这般非人的存在又有几个?能功成名就的人大多还是如崔尧一般,还不是靠良师财厚为依靠,慢慢的打造一个文武全才来稳健发展。 扯的远了,放学回家的崔尧与爷爷站在门口,二人都望着门外,张望着大街上的人影,嘴里也不停的聊着天。 “爷爷,你这信息也不准呐,你不是说今日大伯和奶奶就要到了吗?午饭时你就说差不多了,我放学都回来了,也未见着人影啊?”崔尧磕着毛豆,小嘴叭叭不停。最近感觉身体有些异样,骨节酸痒,时常饥饿。所以身上总是随身携带着一些吃食。 崔昊看着天色,不确定的说道:“许是风向有了变化?可运河之上风向也变化影响不了太多呀。估计是路上耽搁了,你先回去吧,我再等等。” “不用,我身上的汗早就消了,后院雁秋还在烧水,等好了她会来叫我去洗澡的。”崔尧执意陪着爷爷等待,概因父母那里最近有些不正常,还是少去为妙。 崔昊奇怪的问道:“那你为何不去找你兄长们去耍?陪我一个老爷子作甚?” 崔尧耸耸肩,说道:“二哥自游园回来就一直发奋图强,整日里研究诗词歌赋的,都有些魔怔了,我只要一露面,肯定被他拉住,问东问西的。我也和他说不明白,说多了还露怯,索性躲着点。 大哥一见我就要和我切磋武艺,可我每日回来以后,累得连手都懒得抬,又怎么是他的对手?等我神功大成了,再去会他不迟!” 崔昊满意的笑了笑:“你终于会藏拙了,不错,不错!” 崔尧郁闷的吐槽,有没有可能不是藏拙?是真的实力不行呢? 二人等到晚饭时分,也没等到人,只得关上大门,回到院中吃饭洗漱不提。 时间往前回溯两日,崔庭恩的座舟之上。 甲板下的三人等的望眼欲穿,也未等到希望看到的那幕,反而几个壮汉越喝越精神了!这让暗中观察的人惊诧不已。 少年问道:“娘,你确定在酒里下药了?怎么我看着不像呢?反而看着更精神了?” 那妇人笃定的说道:“肯定下了,我在破船上就下好了,特意在最上面一层七八坛里都下好了,一个没漏!只是为何没有效果,我也纳闷。是不是那药放的时间长了,失了药性?” 少年嗔怪道:“为何只下七八坛酒,不全下了?药不是足够吗?” 妇人拍了少年一巴掌:“大手大脚的没个长远,都下了药不就浪费了?剩下几坛酒还能在长安里卖个好价钱哩!那可是汾酒,值十几贯哩,一点不会过日子。” 沉默了许久的老汉,在一旁虚空演算了半天,迟疑的说道:“你二人闭嘴,你们仔细回想一下,药酒放在破船上的最上层,搬运到这艘船上以后。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摞到底下了?反而原来压在下面的干净酒被放到上面,被咱们当成谢礼了!” 少年回想了一下搬运的过程,可不是这个道理? 于是恍然大悟,说道:“还是姥爷有经验,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还有,娘啊,你也没想通这个道理吗?” 妇人沉默了起来,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少年见无人应答,三人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 翌日,就在三人懊恼了一晚之后,突然被那随从统领找上门来。 啪啪啪! “里面的人出来,大爷有话问你们!” 三人一阵慌乱,莫不是被瞧出破绽了? “莫慌,见机行事,娃儿,你水性好,见势不妙就跳水远遁,不用管我和你娘!”那老人始终沉着冷静,低声吩咐道。 “姥爷,我晓得。” 随即,妇人去开了门,老人与少年皆是将匕首藏在袖中,准备随时发动。 “怎么那么半天不开门呢?你们祖孙三代也不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磨磨唧唧作甚?”那领头的嘴里说着荤话,倒是手中没有兵刃一类的东西,这让三人放心不少。 “贵人勿怪,俺爹最近腿脚不利索,妾身在给俺爹推拿了,因此慢了些,还望贵人恕罪。”那妇人接过话头,不停的赔笑。 “我算什么贵人?不用这般多礼,实话实说,是贵人看上你们的酒了。我家主人说了,昨夜的酒不错,我家主人打算都买下当做礼物,你给报给价吧! 我可告诉你,我家主人将你的酒包了圆,一来省了尔等去京城奔波的苦,二来也省了尔等的入城、杂税,你需得报个实惠的价钱!” 妇人闻言大喜,忙道:“那是肯定的,价钱肯定合适,您看十贯钱可好?” 随从听了一惊:“这般便宜,你不会亏了?这些酒少说也得十七八贯吧?若是寻到贵人府邸,说不得二十贯也是要的。” 说罢,那随从又狐疑的说道:“你家父亲是不是御史假扮的,在此玩什么仙人跳吧?我可告诉你,我家二爷的公子马上就要和公主成亲了,少在这时候添堵啊!” 老汉走上前来,陪着笑道:“女人家见识短浅,说不得是被大爷的气度所摄,才胡乱出的价格,大爷莫要当真。 您说个价格吧,只要合适,我等就痛快卖了,也省的去京城奔波一遭。” 随从摸着怀里的三个金豆子,暗道:家主给了三颗金豆子,我若拿了两颗,许是说不过去。罢了罢了,就算爷爷发个善心,拿一颗罢了。 “唉!算了,我也不难尔等,给你两颗金豆子算了。看好了,十足的真金,可不是金包铜的腌臜货色,尔等去哪里兑换也能换得二十贯钱,只多不少!拿着!” 原来,崔庭恩打发他来买酒的时候就给过钱了,此时正值金价贵的时候,一钱黄金,足以抵一贯钱了。贵人们不耐铜钱累赘,时常以黄金傍身,这也算是圈子里默认的流通钱币了。 至于银子?打制器物尚且不够,怎能流通呢? 第126章 落入死地无生门 “哎呀,这怎么使得?这金子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妇人见状推辞,谁知随从当了真。 迟疑的说道:“那我收回去?” 妇人一把抓了过来,塞进胸脯里,赔笑道:“既然大人赏了,小妇人再推辞就不像话了!” “丑人多作怪!”随从遗憾的说了一句,就准备走掉。 “大人慢着,你看剩下的酒还有十一坛,俗话说十全十美,送人礼物哪有送人单数的道理?依老汉看,不如几位壮士们分掉一坛算了,反正贵人要的是礼物,不会计较许多的。” 那随从一听,酒瘾又上来了,假意说道:“不好吧?这样做可是有些坏了规矩。” 那老汉一听有门,遂大义凛然的说道:“这酒是老汉卖的,就卖给贵人十坛,剩下一坛乃是老汉与壮士一见如故,亲手赠送的,怎能是坏了规矩?何况壮士出手阔绰,有个搭头才是应有之义,还请壮士不要推辞!” 随从见老头说的头头是道,也觉的是这个道理,因此面容转喜道:“那要是我家家主问起?” 老汉随口道:“自是小老儿一力承担!” “好!爽快,以后在京城里出了事,可以去找……”随从突然想到自己也不在京城久留,二老爷也不是自己一个随从能指使的,遂弱了几分气息。 “去找衙门吧!” …… 老汉暗骂,老子身上还有案底,去投案自首吗? 老汉不接话茬,说道:“来来来,翠花,去把那坛十年陈的给壮士挑出来,莫要怠慢了壮士。” “哟,还有十年陈的?那可要叫上哥几个好好品品!”说实话,昨夜饮酒之时,几个随从护卫以防万一,也是几人交替饮酒的,有两个到最后也没混上几口酒,如今正有怨言呢,此刻正好再做个人情。 那妇人会意,遂跟着随从去了存放货物的船舱。妇人刚入船舱就被眯了眼,此地没有太多货物,只是光那铜钱就有几千贯!怕还只是当做压舱物使。 正中有个大箱子还上着锁,里面也不知道有什么宝物。 妇人不经意的问道:“贵人们不是去京城随礼去吗?怎生只带着铜钱呀?怕是不好看吧?” 随从对一个妇人也不以为意,随后将手搭在妇人的肩膀上说道:“这些阿堵物是压舱物,礼物还在后边的慢船上呢,许是得到了日子才能到京城。我等是先行一步送家主入京的。” 说罢手还不老实在妇人胸口上倒腾一把,才意犹未尽的收了回去,此刻他倒是不嫌人家丑了。 那妇人哪里还顾得着这个?眼睛看向酒坛的堆放位置,用手摩挲着坛子,最后指着边上的那坛酒说道:“壮士,就是这坛酒是十年陈的,你可不要记错了。”说罢用手拍了拍那坛酒,抛了个媚眼就走掉了。 那随从等妇人走掉以后,才呸了一声,嘟囔道:“我道你半老徐娘还天赋异禀,原来是垫的布头,扫兴!” ……………………………… 午后时分,甲板下三人端着饭碗却无心饮食,耳朵竖着听着甲板上的声音。 此刻众随从们都堆在甲板上围着吃饭,一人一碗酒当做消遣,并未豪饮。 “人齐了,除了舱内的老妇与幼子,还有两个主家,所有人都喝上了!”少年在甲板下,激动的低声说道。 少顷,又有些担忧的说道:“一人一碗够吗?药量会不会少了?” 妇人笃定的说道:“不会,只要喝了老娘的酒,一口就要放翻他,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好在甲板上的人算是给了妇人面子,没有人只喝一口,皆是饮了个干净! 一个时辰后,众人皆是摇摇晃晃的,神志不清,那随从因体魄强大,还有几分神志,大声惊呼道:“家主,船上的三个商贾是贼人!小心!” 话音刚落,就见自己腹中露出一个刀尖来,回头一看,不是那老汉又是谁? 神志模糊之间,只见甲板上就爬上来妇人和少年,那随从苦笑一声,知道自己罪过大了!没等他想明白,意识就已然离他而去。 “姥爷,这大白天的动手好吗?说书的不是都说要等到夜黑风高之时吗?” “听你娘的说书,老子干了十几年的府兵,什么时候动手还用你教?夜长梦多懂不懂?意思就是夜里动手时间太长,容易出错!” “不是我娘说的书,是镇里刘书生说的哩,怪好听的。俺就喜欢赵云,还有专诸,还有还有那个聂政!你说俺能娶个西施一般的娘们吗?要不给俺娶个赵姬一样的美人也凑合,就是那娘们老偷人,需得防备一番。” 少年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分散着初次杀人的恐惧,只是手上也没停歇,学着姥爷的样子,挨个补刀,一看就是个杀手的好苗子! 外面的随从的最后呼声,惊到了在床上忙碌的崔庭恩,此刻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将夫人往墙角一推,连忙穿衣套鞋,取下墙上的宝剑就冲了出来。 只是为时已晚,七八个护卫已然躺倒在血泊之中! 补完刀的三人,浑似没看见手持宝剑的崔庭恩一般,还在打趣少年刚才的臆想。 “找什么漂亮娘们,是能犁地还是能纺织?自是从乡下找个敦实丫头才是正理,挑个屁股大的,好生养些,以后也好替你那个死鬼老爹传宗接代。”妇人擦拭着手上的血液,对儿子谆谆教诲。 “那不行,像娘一般敦实的,儿子一看就倒胃口,还是瘦弱些好。娘!你不是说下面有几千贯钱吗?这观念也得改改了,咱家以后就是财主了!”少年发表了不同看法。 崔庭恩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冷汗从额头留下,强装镇定的说道:“几位可是求财?若是如此,船上的财物诸位皆可取走,只要将我等四人放到岸边即可,船也送给诸位了,几位意下如何?” 那好汉终于看了崔庭恩一眼道:“贵人说笑了,宰了你,船上的东西也是我们的,为何要给自己留下隐患呢?” 崔庭恩知道事情已是无法善了,突发奇想的问了一句:“是庭旭让你们来的?” 看着三人懵逼的样子,崔庭恩反而心下大定,不是就好! 说罢,提剑就朝三人冲了过来! 后舱呢,老太君将小孙子死命按在甲板下的暗格内,这个暗格原是存放财物的地方,地方狭小,难以藏人。只是小霖儿才五岁的年纪,所以才堪堪入内。 “莫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来!乖,不要乱动,也别出声!”老太君焦急的对着孙子说道。 见孙子还要挣扎,老太君从头上拿下簪子,狠狠心一下子戳子孙子的手臂上,厉声低喝:“老实点,保住自己的性命为要!” 小娃娃一下子老实了下来,只是眼里仍带着泪光。小小的人儿也是发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老太君见孙子老实了,这才满意,提起拐杖就出门而去,脚步坚定,仿佛出征的战士! 一盏茶后,妇人看着堆在地上已然老实的母子俩,不屑的说道:“我还道有几分手段,原来竟是两个银样镴枪头,这般不经打!” 第127章 恶人遇见大恶人 少年看着委顿在地上的二人,对着妇女说道:“娘,为何不直接宰了?留着二人作甚?” 那妇人说道:“慌什么?还有两个人还没露面呢,等一网打尽了问清楚的钱财有没有遗漏再杀不迟,万一杀早了,遗漏的财物没搜干净可是损失哩,会不会过日子!” “有理有理,还剩一个娘们和小娃子,我去找出来吧!”少年自告奋勇道。 “去吧,小心些,别阴沟里翻了船!”那妇人告诫道。 “娘你太过小心了,能打的也就这般水平,剩下的妇孺还能翻出花来?”少年不以为意,径自去了船舱。 妇人哑然,也是啊,看来老娘是到了岁数,开始啰嗦了起来。妇人认真自省了一下,遂不再多言。 那少年推开门,嘴里口花花道:“好看的大姐姐,你在哪呀?快出来呗,你男人和老娘都被制住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躲在门后,已经穿好衣裳的主母呸了一声,暗道:老娘论岁数都能当你娘了,还叫什么大姐姐,也不知羞!想到此处脸颊又有些羞红。莫非自己真的比原来好看了? 她却不知保养良好的贵族妇人对小门小户的小小子有多大的吸引力,那是他们可盼而不可及的存在。五姓女的诱惑力可不是一般人都受得了的,少年早已从随从们的谈话中得知,船上的人到底是出自谁家了。 “大姐姐,快出来陪爷们耍耍……”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就刺透了他的心脏,那个好看的大姐姐从门后出来,似笑非笑的说道:“姐姐当真好看?” “好看,比我娘强多了……”话还没说完,人就咽了气,死之前脑子里也没有其他杂念,只是兀自想着:娘说的不对,瘦弱好看的娘们也有用哩,比乡下丫头可强多了…… 当代崔家主母王夫人,此刻相当的冷静。杀了人也未见慌张,心里不禁吐槽起夫君来:这么好杀的棒槌怎么就把你和你娘控住了?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日日习武,你还嫌人家粗鲁,此刻抓瞎了吧? 外边一对父女看着地上一对母子,四人越等越心焦,父女想的是怎么半天功夫,里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母子却是担忧起各自在意的人起来,也不知他\/她是否藏的稳妥。 “闺女,进去看看,这里老汉一个人守着就行!”终究是那老汉察觉到蹊跷,指使自家女儿进去看一眼。 说罢,将腰间缠着的布条解下,扔给老太君,说道:“老实点,把你儿子捆上,若是有半点心思,老子这会儿就宰了你二人。” 腿被打折的老太君也不言语,默默地捡起布条示意儿子把手背过来,崔庭恩也乖乖照做。 老汉满意的笑了笑:“还是背缚,大妹子还挺知情识趣的!要是待会乖乖的交代,老汉也不是不能饶你一命。” 老太君看着自己银发满头的样子,赔笑道:“老身一把年纪了,当不得大哥错爱!” 手上动作不停,将儿子的双手捆了个结实,末了还狠狠地打了个结。老汉看着老太君的动作,满意的说道:“无妨,皱纹不是太多,勉强也能凑合用用,老汉就稀罕这口儿!”说罢还拧了一下老太君的脸皮。 老太君丝毫不顾及的赔笑道:“您喜欢就好,老妇还做的一手好饭食哩,只是我那孙儿还小,大哥您看……”一边说着,手里不露痕迹的将布条的一头悄悄塞进儿子的手中,只因崔庭恩双手背后,面朝老汉,所以老汉也没看真切。 崔庭恩默不作声的捏着布头的一角,手里摸索着,心中暗道,老娘不愧是人老成精,果然是活结! 那老汉说道:“哎呀,看心情吧,你那儿媳妇让我外孙开开荤,你也伺候伺候老汉,若是老汉高兴了,也不是不能给小娃子一条生路,只是你这儿子就别想了。” 老太君赔笑道:“老身的孙子能逃出生天已是大哥开恩,老身又岂敢有更多奢望?还望大哥给我儿一个全尸,让他下辈子有个好去处。”说着说着,眼中带泪,竟是情难自禁的哭了起来。 “大妹子莫哭,人呐要往远处想,以后说不定还有好日子过呢,是吧?” 这老汉一向沉默寡言的,此刻并行暴露,哄起老太君来,还真有几分知心大哥的意思。 却说另一边,那妇人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竟是地上的一摊血迹! 妇人老于江湖,不是少年那般只靠勇武行事,见势不妙,顺势就要退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门后陡然递出一把匕首!电光火石之间,那匕首却直取妇人的咽喉而去! 妇人也是行家里手,见状不慌不忙的使了一个铁板桥,将身子向后坳了过去,脚下却稳如磐石,丝毫不见慌乱。 那手持匕首之人口中娇笑:“哟,还是个练家子呀?怎么生的孩子那般不济事呢?” 那妇人稳住身形,厉声呵斥:“你把我儿怎样了?莫忘了你男人还在我手里!” 主母将匕首提起,虎口握着匕首,将刀尖调了个位置,与一般刀剑相反,这才是匕首的正握姿态。捏着嗓子娇声道:“那个好儿郎刚才还夸妾身漂亮呢,只不是此刻受了伤,在榻上安歇呢,你这做娘的要不要进来看看?” 妇人丝毫不受影响的说道:“一把年纪了还娇柔作态,也不嫌恶心!我儿子也不过当你是个尿桶一般,撒泡浊尿罢了,还真当你是个娇小姐?” 一句话把崔家主母说的直犯恶心,心道老娘嘴上须占不得便宜,还是刀下见真章吧! 二人立马打作一团,一时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竟是不分上下,将将打了个平手! 只是那妇人走的是军中大开大合的路子,以伤换伤,悍勇无比。崔家主母却匕走轻灵,飘忽不定,却是行的刺客之法! 老话说,刺客正面干不过战士,此言一点不虚,没过多大会儿,崔家主母就有些脱力,深宅大院的贵妇果真比不得刀口舔血的悍匪! 此刻二人都是一身伤痕,那妇人却越战越勇,反观崔家主母却有些后继乏力,一只手捂着小腹,显然是伤的不轻! 正待此时,那老汉开口喝止道:“慢着,你这小媳妇是不是忘了老汉手里还有人质?就不怕老汉一刀结果了你男人吗?” 正当主母投鼠忌器之时,却见舱内跑出一个孩子来。那小娃娃满脸鲜血,奋力将一只血淋淋的手抛了出来,又急忙跑回去关进房门,大喊道:“老爷爷,不只你有人质,我娘这里也有,此刻是一只手,若是再不退去,就是首级了!” 场上的众人皆是震惊,老太君焦急的看着孙子,大声喊道:“霖儿,将门插好,不要管我等!青天白日的,总会有船路过,顶住房门,不要出来捣乱!” 那老汉刀尖一挑将那断手拿在手中,仔细看去,果然是自家外孙的手! 只见那切口坑坑洼洼,显然不是一刀砍下,竟是像锯木一般,剌下来的。心里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好厉害的娃娃! 想罢,将那断手一丢,解开裤裆对着老太君,嘴里却冲着船舱大喊:“娃娃,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就要在你奶奶的头上撒尿了!你有本事也在老汉外孙头上尿一泡,看看谁受不住!” 那妇人见父亲开始对小娃娃使手段,也退了一步,趁机喘喘气,军中手法大开大合,远比刺客的路子还要耗费力气,此刻她也是强弩之末了。 那娃娃在门内大喊:“不出去,就不出去,你若敢尿我奶奶,我就杀了你孙子!” 殊不知小娃娃看着地上的血人,已经是湿了裤裆,强自撑住。 那老汉狞笑一声:“那你就杀吧!杀了老子正好也没有顾及了!”说罢提枪放水,呲了老太君一脸。 老太君兀自赔笑,不敢乱动分毫,生怕漏到了地上。 那老汉见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道贵人也就是这般模样,猪狗一般的东西! 就在老汉得意之时,却不防老太君猛的窜了起来,一口咬住水枪,做了一个死亡翻滚,就听得一声惨叫在船上响起! “啊!!!!”那老汉猝不及防之下丢了刀子,一拳轰在了老太君的眼眶上,随即双手扶着胯下,倒在地上来回打滚!场面之惨,让船上众人都不禁胯下一寒! 崔庭恩抓住机会,单手一拉,缚住的双手就挣开了!此刻重获自由的崔庭恩也不顾母亲满脸鲜血尿液的在一旁狞笑。抓起老汉掉落的刀子,顺手就结果了那老汉! 老太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摸摸刚才一瞬间被老汉打肿的眼眶,呸的一声,吐掉半截秽物,嘴里又吐了两口,才大笑着说道:“就凭你这腌臜货,也敢消受老身!呸!不知死活的东西!” 说罢,又看向崔庭恩:“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你夫人?” 第128章 多年默契终脱险 此刻船上的形势在老太君的口吻之下,与刹那之前背道而驰。此时老太君提着拐杖,崔庭恩拿着横刀堆在了妇人的背后。 崔氏主母强撑起一个笑容说道:“这下,人质没了吧?你们这些匪徒,稍占上风就得意忘形,若是乖乖的取了钱财也就罢了。就连妇孺都想掳个活的,也不怕撑死你!” 老太君与崔庭恩虽说没什么战斗力,但对方与儿媳也都是强弩之末了,壮壮声势还是不错的。 此刻老太君也帮着敲敲边鼓,言语刺激起妇人来了:“老身儿媳说的一点没错呀,知道不知道什么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你们都想杀了老身的儿子、孙子了,还指望老身和媳妇委身与尔等贼寇?尔等贱民也未免太看低五姓女了!” 妇人看着对面小腹淌血的少妇,又看着满头污秽的老妇,一时间感觉有些错乱。不是说贵人都是惜命胆小的人吗?贵人家的女人更是逆来顺受的吗,怎么这二人如此疯狂? 那妇人此刻有些颤抖,哆嗦着说道:“还请三位划下道来,几位究竟是何人?莫非是绿林道上新晋的好汉?还请报个名号出来!” 老太君不屑的说道:“怎么着?还想来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听好了!你面前的清河崔氏大房的老太君!你对面的是崔氏家主的发妻,当代主母,也是太原王氏当代家主的嫡亲小妹。” 末了又觉的不对劲,又添了句:“旁边帮闲的是老身的儿子,崔氏家主。” 崔庭恩感觉受到了蔑视,可惜自己确实功劳最少,于是决定低调行事,不与母亲计较。 “不可能!你们豪门贵女怎么可能与我等这般人以命相搏?不应该是温婉贤淑,逆来顺受的吗?”妇人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也不知道是对面三人骗了她,还是被天下传颂的五姓女的惯性思维所欺骗。 老太君笑的更加张狂:“逆来顺受?就你们也配?若是爷们强悍一些,能自己撑起整个家业,那我等妇人逆来顺受就受呗,好处都落在肚子里了,你还能让男人脸上不好看?不过你们底层人不清楚内情,也不怪你们,谁让你们地位低呢?你若是身份高些,能托生到小门楣的寒门,说不得还能被送到世家里做个妾室去看看。 看看当家主母是五姓女的话,会如何整治尔等!还逆来顺受?呸!不知尊卑贵贱的东西,逆来顺受的玩意凭什么让天下人以娶五姓女为荣?” “母亲,和她这贱民说这些干嘛?她能知道个什么?也就知道顺从老爹,纵养孩子了,说不得在小户人家还算是个美德哩。咱们也歇口气吧,马上船就飘到长安境内了,到时候碰上那些不良人,再看看官府怎么整治这贼妇!” 那妇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怯懦的问道:“你把我儿子怎么了?若是能把我儿子放了,妾身这就收手,远走高飞,绝口不提报仇之事!” 崔氏主母说道:“念在你也是为人母的身份,我给你一个面子,你把匕首丢了,我把你儿子丢出来,然后就快些走吧!” 那妇人当即就把匕首丢掉,说道:“谢夫人,谢夫人!”说罢,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竟是要下拜行个大礼。 就在那妇人低头的一瞬间,老太君的拐杖、崔庭恩手里的长刀,以及崔氏主母的匕首同时落下。 一道闷响与两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那妇人当时就了账了。 此时门后边也响起了推门的声音,小霖儿听分明外面已分胜负,也跑了出来。 那妇人已处于弥留之际,临死前还望着小霖儿,艰难的问道:“我儿呢?能放了他吗?” 小霖儿天真的说道:“你说的是里面那个大哥哥吗?快硬了……” …… 年方五岁的小霖儿第一次见到什么叫死不瞑目,刚才那个大哥哥就知道死了以后要闭眼的,这个姨姨不乖呀。 三人见大敌已去,皆是瘫坐在地上,崔庭恩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剩,产生了类似贤者时间的效应,而两个妇人纯粹是累的。 “王家媳妇,还不快给老身打些水来,你看老身这样子像话吗?” “母亲,我站不起来了……”崔氏主母腿软的像面条一般,深宅大院的生活早已摧毁了她曾经矫健的身手,刚才不过也是以命相搏罢了,此刻除了腿软之外,剧烈的疼痛也侵袭而来,话音也愈加虚弱。 此刻崔庭恩闻听夫人话音有异,也顾不得老娘了:“令仪!令仪你怎么了?”(给崔氏主母取了个名字,每次打四个字好累,还有水字数的嫌隙,如今改成王令仪三个字,就好了很多,你看这段字数是不是水的很有水平) “郎君,妾身好疼!小腹这里……”王令仪从战斗中抽离出来之后,竟已是重伤不起了。 老太君也顾不得摆谱,扔了拐杖急忙凑了上去,这可是斗了半辈子的婆媳俩,怎么能没有感情? 连小霖儿也凑了过来,虽然母亲总是对他摆着臭脸,可父亲不是说过,那是因为母亲对他要求高吗? “让开,让开,让老身看看,你快去打盆水来!”老太君将儿子撵开,自己撕扯开儿媳的衣服。 崔庭恩大怒:“都这个时候,还洗什么脸?令仪的伤势要紧!” 老太君一脚踹在儿子的迎面骨上,呵斥道:“少给你娘耍脸子,老身不知道轻重?你没看见你媳妇肚子上开了个口子吗?” “哦,哦,孩儿这就去。”崔庭恩讪讪的跑回舱房去了。 小霖儿见自己帮不上忙,就乖巧的蹲守在奶奶与娘亲身前,抓着娘亲的手,不停的呼气。 老太君见状说道:“你娘伤的是肚子,你往手上哈什么气?刚才不是让你藏好吗?你怎么跑出去了?又是怎么从隔壁出来的?” 小霖儿乖巧的说道:“我藏的那个暗格底下还有一层木板,上面有个插槽,孙儿好奇就抽开了,然后就掉在了甲板下面,谁知道那个地方还通着父亲房间的床榻,我推开虚掩枕头就从隔壁出来了。孙儿刚出来就看见一个死人趴在那里,又听见奶奶成了人质,就拿起地上的匕首割了那个大哥哥的手。那大哥哥的手挺难割的,我剌了半天呢。” 老太君闻听如此耸人听闻的事也不以为忤,反而夸赞道:“是个做大事的,跟你爷爷一个性子。” 委顿在地的王令仪却不忿的说道:“怎么就和父亲一个性子了,他都……他还小,能看出什么来?” “你少说两句,血冒个不停,小嘴还嘚啵个没个闲处!” “妾身就说了一句!” “你看,这就两句了!” …… 第129章 人命关天开河道 待老太君仔细用热水清洗了王令仪的伤口之后,面色却更显凝重:“庭恩,船上有没有金疮药?口子太大了,这血止不住!” 崔庭恩被指使好似陀螺一般,却没有半点怨言。 “应是有的,崔十八他们……他们房间里应该有吧,我去找!” 崔庭恩看着满地的尸体有些伤感,都是随了他多年的老兄弟,一着不慎却全部命丧黄泉了。此事也说不来是谁的错处,说是他们的问题,可接人上船的的命令是自己下的,源头是母亲的一时心慈手软。 可母亲晚年一直潜心向佛,虽然刚才暴露了一直压制的泼皮性子,可谁能说心善是一种过错呢?且昨日护卫们饮酒也加了小心,并未一拥而上。 怪只怪这三个贼人心思太鬼蜮,谁能想到贼人能将药下在最底下的酒里?崔庭恩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算是绿林道上的新手段吗? 盏茶功夫,崔庭恩就翻到了金疮药,这种伤药是常年走江湖的汉子们必备的药物,倒是都放在显眼处。 老太君给儿媳上了药,没多大一会,那药就被濡湿了,转眼就又不成型了。 老太君看了,也没有多言,轻声对着儿媳说到:“你忍一忍,我得将药捆缚在伤口上。”说罢撕下身上的绸缎,递给崔庭恩说道:“去沸水中,煮一下!” 崔庭恩拿着布条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呀?” 老太君不耐烦的说道:“那有那么多为何?早年间我听老二媳妇提过一嘴,说是军中的法子,她那死鬼老爹原是军中的厮杀汉,想必是有几分道理的。至于是何道理,你问老身作甚?管用就行了!” “哦,哦,我这就去。” “母亲,妾身是不是要不行了?妾身觉的好冷,妾身不想死,妾身才过了半个月的快活日子,刚品出些滋味来……” “闭嘴!冷就盖上被子!一会老身将金疮药缠在你肚子上,你坚持住,马上就到京城了!” “哦,妾身知道了,母亲你说妾身要是死了,庭恩会不会再娶?若是再娶的话,我娘家还有一个支房的堂妹,虽说不是嫡出,但为人温婉,算是性子柔和的,如此庭恩也不会再烦心内宅的事。” “我的小姑奶奶,你能不能闭嘴?你人还在呢,倒是把庭恩安排明白了,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么体贴呢?” “平日里……” 话还没说出口,老太君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这人真心啰嗦! 没过一会,老太君见儿媳就没了动静,这可把老太君吓坏了,心道我也没捂鼻子呀!于是赶忙松开手。 “奶奶,我娘是睡着了,你看胸口还有起伏呢,不像地上那些人没个动静。”还是小霖儿的脑子好用,崭新出厂的处理器就是转的快。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老身一生行善,还望菩萨保佑我的家人!” 小霖儿疑惑的看着满地的尸体,心道,行善就是这般吗?倒也容易,就是有些恶心。 “煮好了,煮好了,水沸腾了好久,应是能用了。”崔庭恩双手抓着布条跑了过来。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老太君看看布条又看到儿子两手通红。 “儿子去抓布条,心道我这手也腌臜了,干脆一起洗了洗,就是孩儿有些不耐煮,放了一下就有些受不住,不过应该比不洗好些。” 看着儿子双手好几个大泡,老太君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也不知该心疼还是该骂他。索性转过头去,抹掉眼泪说道:“倒是老身疏忽了,你既然已经受了罪,就由你操弄吧,老身的手也不干净。” “诶!我来吧,怎么操弄?” 老太君指点了一番,让他将药铺撒在伤口上,又将布条紧紧的勒了好几圈,这才算将将止住血。 如此大的动静,王令仪却毫无所觉,好似没了感觉一般。 “母亲,令仪会没事吧?脸色怎么这般苍白?” “老身也不清楚,咱们谁也不会医术,这绑扎敷药的法子,我也只是从你弟媳妇嘴里听过,真要上手操弄也是头一次,听天由命吧!” 崔庭恩后背冒起冷汗来,不安的问道:“血已经不流了,是不是就会好转?” “老身说了,老身不知道!” 崔庭恩好似没听到一般,不断的说着:”会的吧?已经不流血了,怎么也该向好才是。” 老太君看着有些魔障的儿子,也有些气闷,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早知道多学些旁门左道傍身就好了。 “奶奶,你看看那边是不是官府的船?”此时,小霖儿看着前方,不确定的问道。 老太君踢踢儿子,让他别癔症了,快上前查看去。然后便转头去了舱内。 回过神的崔庭恩不解的问道:“母亲,你去干嘛?确实是官府的船。” 舱内传过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我去干嘛?我去干嘛?老身去洗洗!一身污秽的怎么见人?硬是让老身顶着一身骚臭的都快半个时辰了,你踏马可真孝顺!” ……………………………… “前方的行船停一下!前方的行船停一下!例行检查!例行检查!等等,兄弟们抄家伙,前方好大的血腥味!”一艘明显的官府的船向崔庭恩的座舟靠拢,只是来人好像有些不正常,人人都手持横刀,像匪徒多过像官差。 崔庭恩整理了一下衣衫,朗声说道:“诸位,还请上船一叙!我这里有伤患需要帮助!” 来人的头领越众而出,站在船头大声喝骂:“呔!你这狗胆匪类,做下如此大案还敢调戏官差!爷爷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兄弟们,大爷我被人小看了,兄弟们怎么说?” “宰了这个畜生,切做板刀面喂王八去!”各色不良人异口同声。 崔庭恩有些诧异,京城的治安队伍这般粗鲁吗?做下什么大案?是说那三人吗?不是都已经毙命了吗? 还未等崔庭恩想明白,就被几个矫健的不良人跳帮而上,一把摁在了地上。 “说,同伙在哪?害了几条性命?是仇杀还是劫财?” 崔庭恩艰难朝甲板上努努嘴,此时老太君也收拾了头面,换了衣裳。 “好哇,出来做此大恶还敢带着儿子和老娘!说!那倒在地上的妇人是不是人质?” …… “大爷,小的有眼无珠,还请大爷高抬贵手,放了小的一马。小人给您磕头了!” 事情并不是很难厘清,如果不是这位新官上任的捕头不那么心急的话,从众人的衣着打扮以及身份气度来说,不应该犯下这种错误的。 没看缩在后边的几个老油子就没有往上冲吗?但凡上头的都是生瓜蛋子,一腔热血,却终究是错付了。 崔庭恩也犯不着和这小吏纠缠,不过是一个立功心切的愣头青罢了,只是言语间就不是那么友好了。 “你是头一天上差?谁是苦主,谁是匪徒也分不清吗?” “贵人慧眼,小的的确是头一天上差,您是怎么知道的?我娘还不知道呢!” …… 好吧,你成功的杀死了聊天。 那捕头仍在喋喋不休的说道:“也不怪小人眼拙,贵人手里提着刀子,刀上还在淌血,这地上又躺了一地的人,个个都是刀下亡魂,这也怪不得小人,实在是贵人太过悍勇,不知贵人是出自哪家勋贵?可是战场上厮杀过的汉子?不瞒你说,洒家从小就佩服疆场上的汉子……” “停停停,我船上有人受了伤,眼下危在旦夕,还请这位兄弟莫要多言,速速开路,让我等马上进京医治!” “好说,好说,只是还请问您是……” “崔氏家主崔庭恩!” 那捕头的口风不知怎么突然变了:“世家呀!那就不好意思了,还请您说说进京是干嘛的?是要做什么?都和谁一起?呆几天呐?” 崔庭恩皱眉不解,怎么听闻是世家中人,这人却如此态度?不应该诚惶诚恐吗? 好在他这人性子不算太暴躁,于是耐着性子说道:“我侄儿崔尧大婚,我来参加婚宴,有问题吗?” 那知这人的态度又转了回来:“崔尧?与公主大婚的那个小诗仙?诶哟,您早说呀!小的们,开路!全速前进!” 有那不明事理的不良人说道:“前方二里处,船行拥堵,估计全速不得。” 那捕头满不在乎道:“闲杂人等都撵到一边,人命关天,知道吗?” 第130章 又生曲折归别院 即便那捕头再如何殷勤的帮着开道,但河道就那么宽,任他如何呵斥也不起什么作用,只能将那些渔船与做皮肉生意的船妓撵的鸡飞狗跳,除了惹来几个提着裤子叫骂的人以外,于事无补。 看着气息愈加微弱的令仪,崔庭恩的眉头越皱越深,此时已然夕阳西下,只怕再这般下去,恐怕半夜才能入了城。 于是崔庭恩对着有些话痨的捕头说道:“这位兄弟,可还有其他办法入城?这般下去,恐怕我夫人坚持不住的。” 那捕头也爱莫能助的说道:“这……我也没甚办法,大船本就难以加塞,何况今日入城的人还特别多。只怕只能硬等了。” 崔庭恩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大船难以通行?可是小舟兄弟有门路?” 那捕头说道:“那是自然,蚱蜢舟可以走排水渠呀?我那些朋友夹带个什么……家中有急事的都可行个方便的。” 捕头说完有些懊恼,差点就把自家的财路暴露了,好险好险,还好我机智。 崔庭恩浑不在意捕头言语中的疏漏,问道:“兄弟不是头一天上差吗?怎么有此门路?” 那捕头又开始得意起来:“我爹昨日摔伤了腿,此刻还在衙门里的公房里躺着,不敢让家母得知。因是工伤,所以县令大人命人传了小人接替我爹的位置。 怎么样?不错吧?不用在底下磋磨,一步登天呐!上哪找这好事去!至于排水渠,自然是我爹带我去过。” 崔庭恩看着眼前的带孝子,也不计较许多,直接问道:“开个价吧!” 那捕头看着脚下的大船,连连说道:“贵人莫闹,这哪里过的去?怕是您对排水渠的大小没有概念。” “我是说,你官船上的舢板,连带过路的费用,一共几何?” “那是官家的东西,怎好私相授受?” “五十贯!” “这……让人知道了,我才头一日上任。” “两百贯!马上交割,再废话我就问旁边那个船妓去。” “诶诶诶,你怎么拿钱砸人呢,我跟你说,我可不是那种人!” 话音未落,就见崔庭恩就朝着那个还在叫骂的船妓打招呼。 “别别,大爷,我接了,你还不让人推辞两回?古人都说三辞三让呢,你这人惯不会做生意!” 此时,底下的船妓以为有外地的客人堵着无法入城,此时闲的蛋疼,想找她耍上一番。于是也不再叫骂,换上殷勤的面容,赔笑道:“客人可是要照顾妾身吗?包爽快的!比城里的小蹄子可便宜多了!” 崔庭恩拱拱手:“在下没事,就是想祝你生意兴隆哈!” “直娘贼,跑这里消遣起老娘来了!一看就是个软脚虾!” 崔庭恩挺挺胯,心道这你可是胡说,老子不是软脚虾已经半个多月了,用得着告诉你吗?呸!贱人。 解决了一桩心事的崔庭恩兴冲冲的就背上媳妇,带上幼子和老娘就往舢板上转移。 那捕头傻眼道:“贵人,钱呢?” 崔庭恩努努嘴,说道:“大船押在你这,你须得派人给我看好了,少了一个铜子拿你是问!等爷爷到了家里,自会给你钱财。” “意思是,我还得派人给你守船呗?这两百贯你花的可真不亏心!” “少废话,赏钱另算!快走!” “得嘞!就等您这句话!” 崔庭恩四人并那捕头一道乘着舢板来到了排水口,之间这排水口宽窄高低都不够一丈,顶多有个七八尺,中间还竖着七八根木桩,看那木桩的规模,怕是有人的大腿粗细。 “这人都过不去?何况走船?” 小霖儿站在舢板前头试了试,将头伸了过去,说道:“爹爹说的不对,小霖儿也是人哩!” 可惜无人捧场,小霖儿只得不再耍宝。 “贵人莫慌,且看在下施为!”说这话,那捕头宁心静气,站在船头似是运气一般。 旁边几人也是大气不敢出,或是这捕头天生神力?果然以貌取人是有些冒昧了。 却见那捕头凝神了盏茶时间,忽而将手扶在一根木桩之上,用尽全身力气击打在木桩之上,连拍了三击,那木桩竟然纹丝不动!就在众人纳罕之时,只见这厮吐气开声道:“劳驾,收下闸门。” 然后就听得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城墙里传了出来:“报本旬的暗语。” 那捕头闻言大喜,遂说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墙里面停顿了一会,说道:“一人两贯,货物另算!” 捕头又拍了一个木桩,说道:“正经买卖,盖无牵扯!” 里面人又说道:“异族、匪类、通缉之人可有?” 捕头拍一下木桩答道:“天机在上,以命担保!” …… 然后,那木桩就升了起来。 捕头见此,忙欢快的摇起橹来,众人顺人而下,很快就经过了幽暗的排水口。 崔庭恩过了城墙以后才鄙视的看着捕头说道:“好买卖呀,八贯钱的生意让你做到了两百贯,足足翻了二十五倍。” “贵人您可别这么说,两百贯是你叫的价,小的只是没还价罢了。小本生意,不得反悔啊!” “某家才不会做那食言之事,只是某家颇为好奇,你这行当似乎是个长久买卖呀!官府不管吗?” “瞧您说的,小的不就是官府中人?墙里边的兄弟也是官府中人呀!贵人说的好像咱们做的是违法的事似的!” “哦?你的意思是官府默许的?” “多新鲜呀,在下有几个脑袋敢私自带人入城呢?自然是官府默许的,这口令还是我爹的上官发下来的,一旬一变呢!” “那天机又是何人?为何要向他祷告?莫非你们是邪教之人?” “非也,非也,我等也不知道天机是谁,只知道这好衙门里好多油水,都是一个叫天机的人设计的,说什么高薪养廉,咱也不懂,但有好处的事干嘛刨根问底呢?” “你这行当里,不能真个走私吧?” “那要看什么东西了,若是情报、秘闻之类的东西自然当场扣下,若是想加个塞进城,或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掏钱买路呗。” “长见识了!谨受教!” “嗐!客气什么,下回有事还找我,我给你打折!” …… 当几人雇上马车奔行在朱雀大街之时,街面上已经响起了净街鼓。路上满是回家跑的人,生怕被关在坊门外边。这也算大唐特色了。 若是净街鼓停当了,你人还在大街上乱窜,那就不好意思了,轻者被武侯勒索一顿,若是碰上心情不好的,把你扔到大牢里清醒一夜也不是没有可能。 “贵人去哪里,快说,若是走的慢了,被武侯逮住又得破财。” 崔庭恩奇道:“你不是衙门里的人吗?怕甚?” 那捕头说道:“小人是长安县县衙捕头,与巡街的武侯不是一个系统的,人家归大理寺管,且看不上我们呢!” …… 老子就说当官不好,这些衙门搞的老子头好痛。 “崇仁坊,九山别院知道吗?” “自然知道,原来贵人是直接去小诗仙府邸呀,好说!车把式!麻烦快一点,崇仁坊九山别院知道吗?”捕头对着赶车的老头说道。 “自然是知道,老夫飙车一辈子了,您几位就坐稳吧!前边有几个不良人,老夫溜溜他们!” 那捕头不解:“你溜他们作甚?你又没撞到人?” 那车夫气哼哼的说道:“这几个小兔崽子,生生的找了老夫半个月了,惹的老夫买卖不得安生,有仇不报岂是汉子所为?” 捕头警惕的将刀放在手中,问道“那您是做什么了?惹的他们这么找你?” “驾!自然是飙车,上回也是九山别院!前边的孙子,爷爷又来了,几个生瓜蛋子也有脸来追老夫?老夫玩马的时候,你爹还是一滩呢!” 第131章 夜归难候心焦灼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初三,戌时,北风乍起,微冷。 九山别院内,崔尧已然用罢了饭食,被沈雁秋调戏一般的洗完了澡,又溜溜达达的跑出了自己的小院,最近小腹处隐隐有了些许反应,或许是他这底子是被现代各种激素催熟过,所以比同龄人更早的被激起了原始冲动。好在此时的崔尧总算有些逼数,大婚之前不敢雏鹰展翅,因此躲了出去,去找兄弟们耍子一番,也好过被心机小侍女挑逗。 “嚯,这个小院也挺雅致的,二位兄长可还住的习惯?” “还不错,最起码有了单独的演武场,小弟你闲暇时也可过来与为兄切磋一番!” 两句平淡的开场白,也算打开了话匣子。 紧跟着,二哥也说话了,只是开言就让崔尧头痛不已:“小弟,你来的正好,你来给二哥看看,这句诗用推字好,还是用拍字好?” 崔尧定眼儿一看,随口说道:“用敲字吧,显得礼貌些!” 崔二郎斟酌一番,感慨道:“小弟可为兄长的一字之师了!” “客气,客气。” 此时崔二郎说道:“爷爷还在门口守着吗?” 崔尧点头道:“兴许还在吧,爷爷也是关心则乱,大伯他们或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我们进京时不也是逢渡口就下船溜达吗?大伯说不定也是游兴正浓呢!” 大郎说道:“要不我等几人去劝劝吧,爷爷年龄也大了,这天气今日也有些转凉,莫再染上了风寒,就不好了。” 崔尧点头道:“有理,不如我等抬张桌子过去,边打牌边等吧,也好过爷爷独自一人在那里干等。” 大郎迟疑了一下:“耍钱吗?要是耍钱就算了,最近有些囊中羞涩。” 二郎奇道:“我不是见你攒了二十多贯了吗?怎地就囊中羞涩了?往日不是只剩一贯也要血战到底吗?” 大郎稍显扭捏,不好意思的说道:“母亲不是给了一个侍女吗?我见她实在体贴的紧,就许诺给她攒一套刘记金饰的头面,现下还不凑手,需得精打细算几日。” 崔尧给他比划了一个龌龊的手势,面带淫邪的打趣道:“大哥破戒了?多年的童子功说不要就不要了?” 大郎此时却来了兴致,露出一副淫贼嘴脸,说道:“为兄今年十三,那小娘也是十三,天造地设呀!你们是不知道,那档子事果真……” 崔尧封住大哥的嘴,念到:“打住,打住,那些细节就留着自己回味吧,回头等我大婚之后我给小嫂子一份见面礼,你赶紧抽空给母亲坦白了,趁早收房吧,别到最后闹出不忍言之事。” 大郎打了一个哆嗦,不住附和道:“小弟说的在理,久在民间果然人情通达,为兄险些酿成大错,是得早日计较。” 崔尧忍不住翻白眼,这和民间有半毛钱的关系吗?民间子弟哪有那么多姑娘上赶着往上扑的。崔尧心里也不禁吐槽,心道母亲挑的这人都是按什么标准选的,愣是往家里划拉了几个狐狸精呗!看二哥那一脸向往的表情,估计离沦陷的日子也不远了。 “走吧,二位兄长抬桌子去,我去房中拿麻将出来,我那里还攒着百余贯钱,今日算小弟攒局,一人分二十五贯打底,余者自付。” “爷爷的赌金还用你来给?爷爷不要面子的吗?”大哥哂笑道。 “你对爷爷的理解,好像有些偏差,不知道什么是该省省,该花花!” “那你把钱都拿出来了,以后不过了?还有兄长知道你每月例钱比我二人高些,可你那百余贯是怎么攒的?满打满算也不应该超过三十贯吧?” 崔尧羞赧的报以微笑,心道兄弟自然有通财之意,但兄弟来财的路子可不足与外人道也。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与陈枫两个大冤种,嘴里念了句:抱歉,我是个好人!然后扬长而去。 “二弟,你说母亲是不是偷偷给小弟钱了?” “我也不知,可我知道小弟有了银钱也没忘了你我二人,背后数落可非君子所为。” “我倒不是数落,是想问问小弟有没有其他来钱的路子,这头面首饰得四十多贯哩,为兄压力大的紧。” “我倒觉得以小弟的性子,日后你我会阔绰许多,不会再为阿堵物烦忧。” “此言有理,不过那是以后,你那里还有多少钱?能不能先借点给为兄?” “大哥,往日打牌的桌子是在哪里存放的,我怎么没有印象了?” “你可真笨,自然是在你我的阁楼里,你我二人亲自搬过来的,你倒忘了?” “大哥果然好记性!走,去搬桌子去。” “等等我,二弟,刚才说什么事来着?你慢点,你一个人搬不动的!” …… 兄弟三人收拾停当,回到九山别院的大门口汇合,此见此地还算热闹,不仅崔老爷子在此,连父母二人也在。 走近前来,却听得是父母也是在劝导崔老爷子早日安歇,留个下人在这里等候便是。陈枫也从门房里露出头来,笑着说道:“老家主,早些安歇吧,某家这几日都干着门房的活计,不会误了事的!” 崔老爷子翻了白眼说道:“你做门房是什么心思,老夫还能不知道?不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偷溜出去耍子?无面都跟了你两回了,若不是你每次都是去找半掩门的,老夫早就收拾你了!呸,担着家贼的风险,干着不值钱的事。” 崔庭旭立马与老爷子统一战线,一起鄙视着陈枫的所作所为,挤眉弄眼的嘲笑老友对半老徐娘的念念不忘。 崔尧见状赶忙走上前去,招呼着兄弟二人将桌子支起来,说道:“爷爷,父亲、母亲,我三人与陈叔在这里作伴吧,若是大伯来了,我等再去叫你们。” 如此一来,陈枫的困局自解,嬉皮笑脸的说道:“往日不是没事吗?今日某家必当尽心职守,不会耽误正事的。” 崔老爷子不耐的挥挥手,说道:“老夫觉少,只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索性在此安坐罢了,哪有那么事?你老老实实的在门房里待着,和几个小孩子耍钱,你是怎么想的?还有你二人也回去吧,我正好陪孩子们耍耍,用不着你们操心,早日给崔尧生个弟弟是正经!多少年了,一直下不了第二个蛋,不嫌丢人的!” “呸!”崔夫人闹了个大红脸,暗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什么话也往外说,孩子都还在呢。 崔老爷子也不以为忤,为自己的催生用辞点了个赞,就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东风的位置上。本来嘛,开枝散叶才是正理,老大老二都如此子嗣艰难,像什么千年世家?他也从未想过他自己也就两个嫡子,好容易有几个庶出的,还让那贼婆娘给一勺烩了,上哪说理去。 “尧儿,老夫身上没有带钱,这赌资谁给垫垫?” 崔庭旭正要开口,却被气咻咻的崔夫人一把拉住,不给,就不给!说谁不会下蛋呢?你家的崽种肾虚你懂不懂?是老娘的事吗? 正当崔大崔二为小弟的先见之明感到佩服的时候,大门被拍响了! 第132章 稚子问心可有恨 此刻对于唐人来说,已然算是深夜,可如今这门后面却或坐或站着不少人。 崔老爷子大喜道:“必定是我儿来了,傻站着干什么,开门呐!” 陈枫麻利的窜了出来,殷勤的将门打开,喜道:“果然是家主到了,哎呀!家主真可谓是日夜兼程呐,这风尘仆仆的,可是累坏了吧?快快请进!诶?家主为何背负着人呢?随从呢?这是遇到强人了?” 崔老爷子闻言,心都揪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挤到跟前,把陈枫往旁边一拨,就急切的喊道:“出什么事了?要不要紧?” 崔庭恩苦笑的说道:“爹,先让我等进去,说来话长,先救治令仪要紧!” 崔昊闻言赶快让出一个通道来,随后进来了好几位,所幸都是自家的人,没有外人。 不对,后面这个货什么人?怎么话也不说就往里闯? “你是何人?看你穿戴可是官府中人?我儿犯了何事?为何要尔等鹰爪进宅相逼?”崔昊放进去自家人,将那捕头拦在后方。 崔庭恩倒是险些忘了后边还有个尾巴,苦笑道:“爹,那不是办案的,算是儿子的恩人吧,你给取用两百贯的财物,交于他吧,若不是他,儿子与家人今日怕是难以进城了。” 崔昊知道儿子没有细说,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问道:“尧儿,你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可否是钱财?爷爷先用一下。” 崔尧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吝啬的时候,说道:“这箱子里是我前两日刚换的金豆子,应该值个一百三四十贯。” 崔老爷子哑然:“还真是小财主,爷爷先征用了。” 说罢,提起箱子递给那捕头,又从腰间抽出一把玉梳来,看上面残存的毛发,应该是梳理胡子用的。 “这里的金子算作一百二十贯,老夫这把梳子用料上乘,少说也有一百贯。这些权做谢仪,还望小哥收下吧,日后我崔家必有后报!” 那捕头也是个场面人,见状并未推辞,也没去打开箱子去数金豆子,光凭那玉梳的卖相就知道老爷子是个敞亮人,索性不去做那讨人嫌的举动,只是拿过箱子的时候也不免掂量了一下,感觉到重量后,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哥,大恩不言谢,今日府中有事要处理,就不多留客了,咱们来日方长!往后有甚难处只管来此地求助!” 那捕头喜上眉梢,客气道:“贵人言重了,小的知道分寸,如此小的就告辞了,那位贵妇伤的属实严重,小的就不碍眼了。”说罢,那捕头就推门而去,欢天喜地的回家找老娘去了,今日可算的上双喜临门呐! 等人走了,陈枫将大门一关,众人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起来。 “都闭嘴!老身这媳妇眼看就快不成了!哪来的那么多的废话?死鬼,你快过来看看,还有没有救?”老夫人首先发了话,将众人都撵到一边,然后支使起了崔昊。 崔昊也不计较,轻重缓急他比谁都清楚。 正好此处有个桌子,崔昊让大儿子将大儿媳放在上面,自己也不避讳,便去看那伤口去了。 崔昊看着那小腹处伤口泛红,缠着的丝绸布条之上也有黄水渗出,不禁皱起了眉头:“陈枫,去把无颜叫来,他对刀伤有些心得!” 又对着陈枫说道:“把无面一起叫来,让他快马去药行找个稳妥的医者过来!” 陈枫有些怯懦的说道:“老爷子,宵禁了,怕是过不去,也叫不来人吧?” 崔昊正待发怒,不想崔大郎却开口了:“爷爷,莫要上火,我知道坊内就有个治跌打损伤的土郎中,虽说是个游医,可人家治病的家伙事都随身带着,推拿的手段也是不俗,要不我去把人请过来?” 崔昊揉揉这庶出的孙子的头,少见宠溺的说道:“好儿郎,快去吧,诊金不妨许的丰厚些!” 被夸赞的大郎瞬时有些高兴,拉着二弟就跑了。 远远的还听见二人的对话。 “大哥,你拉着我作甚?” “那里路途不近哩,算是走个对角,绕路恁的麻烦,你我合力,把为兄抽上墙,我也做回梁上君子!” 崔庭旭暗搓搓的拉了拉他媳妇,悄声说道:“这是演的哪一出呀?不会是苦肉计吧?” 崔夫人怼了他一肘子:“你家苦肉计往自己肚子上攮刀子?没个正行!” “不是苦肉计不更好吗?如此也算了结了恩怨,解了你的心结。” “放屁,崔庭旭呀崔庭旭,你能不能别这么上不得台面?恩怨是恩怨,等她好了我自会质问与她,可如今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吗?别显摆你那点鬼蜮伎俩,没的让人看不起。” 崔庭旭略显尴尬,本来还以为能统一战线呢,没想到枉做了小人。于是摸摸鼻子低声道:“我就是活跃活跃气氛,其实我也挺正派的,我去库房找找去,看有没有用的上的药材。”说罢,灰溜溜的走了。 崔夫人点点头,此时虽不像明清时代有什么男女大防之说,但大嫂在那里露着肚皮,小叔子在一旁围观总归是不好。 待人走后,崔夫人也走上前去查探伤口,也不免皱起了眉头,到底还是感染了,这可就麻烦了。 于是上前说道:“父亲、母亲,还是不要暴露伤口在此地了,天气毕竟有些凉了,还是送到卧房中去吧,到时拿烈酒将房间里熏一番,比在这里强上许多。” 崔昊安慰的点点头,说道:“就依你,你比庭旭强多了!” “父亲说笑了,妾身只是不想趁人之危罢了!” …… “来,搭把手,送到左侧的别院去吧,那里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本就是为大哥一家准备的。”崔夫人淡淡的说道,顺手将大嫂的头部抄了起来。 崔庭恩有些愧疚的看着弟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路上想的那些慷慨陈词此刻全都抛到了脑后,原来真实的愧疚是这种感觉,自己果然不像自己想的那番情非得已,原来扭曲的人最终只有自己罢了。 可自家二弟做的混账事要不要说清楚呢?崔庭恩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随即哑然,罢了,总归都是自家兄弟,老子就算做个王八又如何?只要令仪能好起来,怎样都行! 众人一路走到新购进庭院的深处,将崔家主母安置下来,然后就是等待了。 没多久,崔无颜就走了进来,只是望着伤口有些不好出口,探了探额头又摇摇头,吭哧了半天方才说道:“已然烧起来了,在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听天由命了。” 不多时,留在外边接应兄弟的崔尧也赶了回来,后边跟着崔大崔二,两人身上挂满了零碎,老大还驮着一个药箱,背后还小跑着跟着一个老头。 那老头喘匀了气,方才上前看伤,只是没有惊喜出现,那老头也是一般看法,先是打了一圈礼,才期期艾艾的说道:“小老儿只是一个土郎中,擅长的是跌打损伤,这破了皮,看样子伤口还伤到了腑脏,这恕小老儿无能为力。” 崔庭恩见唯一的希望也没了,险些昏厥,稳住身体后,连忙问道:“那如果换个擅长刀剑损伤的医者是不是还有救?” 那老头不安的说道:“别怪小老儿多嘴,我也实说了吧,不是小老儿推辞,贵人您就是找来军中的郎中过来,也大抵没什么戏了,贵夫人现在不是刀伤的问题了,她……她是疮疡了!” 崔尧在一旁看了半天,又见母亲一直在给伯母物理降温,只是只靠手里的帕子显得有些于事无补。 于是对着那老头说道:“你能控制我伯母的病情吗?哪怕能撑到天亮呢,天亮之后我自会找人解救!” 那老头冥思苦想了一番,说道:“若是能降下来发热,或许能拖些时辰,只是疮疡难医,只怕也是饮鸩止渴。老夫这里有一些散剂,有些扶正驱邪的药效,贵人不妨拿去用了,多少聊胜于无。” 崔尧接过药丸子,又道了声谢,将老头送出房门,才大声说道:“母亲,我想问一句,若是孩儿有能力救治伯母,请问可以任我施为吗?若是母亲心底有哪怕一丝的愤恨,孩儿都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罪名,孩儿一力承担!” 还不等崔夫人回答,他大伯就跪在了地上,沉声说道:“这位就是崔尧侄儿吧?当年害你之事乃我一手策划,与我夫人实无半点关系。若是侄儿有法子救你伯母,崔氏家主之位,某家拱手相让!若是侄儿还不满意,三刀六洞,某家任你处置便是。” 只是崔尧却不理他,只是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家中所有人都认为当年之事,是眼前之人愧对崔庭旭或是愧对崔尧自己,再不济也是扰的家宅不宁,唯有崔尧固执的认为,此事最最亏欠的就是他的母亲! 他不认为当时还没有记忆的自己,有何损伤,也不认同爷爷默认父亲的对等报复,甚至认为父亲有些龌龊!可对于只有一个孩子的母亲来说,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任谁阴谋暗害一个母亲的独子,都无法让那个母亲放下仇恨! 母亲就是将天捅出一个窟窿,崔尧也只会在一旁帮忙,这就是崔尧最近想明白的道理。 父亲也好,爷爷也罢,谁也不能剥夺母亲复仇的权利!哪怕自己也不能,这根本就不是自己与伯母的恩怨,而是母亲她压在心底长达七年的恨! 第133章 忆往昔制大蒜素 母亲一巴掌抽在了崔尧的脸上,没有一丝迟疑的说道:“我与她的恩怨究竟如何,不是你该考虑的。娘心里有恨,可这恨没有听到她跪地道歉之前,你让娘如何抒发?你若是有办法就赶快救人,没有办法就滚到一边去,娘还不需要你来给娘撑腰做主!” 挨了打的崔尧反而笑了:“知道了,娘,其实我一直想尝试做个好人的,只是做好人的前提是不能伤了家人,不是吗?娘你才是我最亲近的家人,若是你不高兴了,任她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救!” 与母亲达成一致后,崔尧直接跨过了大伯,来到伯母身前,观察了一番说道:“大哥二哥,你二人先出去吧,眼下估计会有些不便你二人在场,爷爷你也出去吧,顺便叫人烧些热水过来。” 清理完闲杂人等,于是开始将几个大人指使了一个遍:“这位一定就是我奶奶是吧?老听父亲念叨您,说您是最疼他的。” “唉!当年老身也有错,不应该一直互相瞒着,瞒到最后都瞒成了仇,只是不管你这小儿如何应对,老身这个孙子可不能有任何损伤,行吗?”老太君将一直像个小尾巴的崔得霖抱在怀中,一语双关的说道。 崔尧笑道:“那是自然,这是霖儿吧,我一定会把他当亲兄弟看待的!”崔尧也是话里有话。 老太君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眼前这两个小人真的好像呀,像的仿佛是双胞胎一般,只是一个略大些,一个略小些,一般的聪明伶俐,让人怜爱。 “还请奶奶与母亲搭把手,将伯母的外衫全部除去,露出腋窝、股沟、以及腿弯。” 说罢,终于看向了大伯,说道:“大伯,还请出去吩咐一下,让下人准备一些大蒜子,剥洗干净,然后拿到这里,顺便提个炉子过来,把甗鬲也洗干净拿过来。” 崔庭恩也站了起来,也不顾及眼前之人才八岁的年纪就支使众人,只要能救命就行,你管是几岁呢! “准备多少大蒜子?”走之前崔庭恩不忘了询问剂量。 “十斤打底,多多益善!” 崔庭恩迟疑的问道:“家里有这么多吗?” “大伯只管放心去吩咐,只多不少,为了准备小侄的婚宴,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佐料!” 这时窗外已经有人跑向厨房去了,想必是两位兄长并未远离,还在门口候着。 此时老太君已经和母亲一起除掉了王令仪的外衫,将内裳全部掀了起来,并露出崔尧刚才吩咐的位置。 崔夫人有些担忧的说道:“尧儿,这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有几分把握?” 崔尧回想起以往无聊时刷到的视频,嘴角抽搐的说道:“几成的把握不敢说,应该有个三成吧?总好过等死。” 老太君点点头说道:“无需给孩子压力,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若是她命不该绝,也算是菩萨保佑了,若是……若是有个万一,也是她命里福薄,怪不到孩子身上。” 崔尧暗道,这不是挺通情达理的吗?哪有爷爷嘴里念叨的刻薄?许是老两口相看两厌罢了。 崔尧将准备好的白布都投入热水中打湿,然后等不烫了以后,统统糊在伯母的关节处,然后说道:“母亲,就如我这般一样,等捞出的布巾的温度降到和自己的体温差不多的时候就给她换上,太热太凉都不好。若是伯母身上的布巾凉了就换下来,再换温布,切记不可太热或太凉。” 这种物理降温的法子还是他在孤儿院的时候见过,应该是有效的,因为他小时也被物理降温过。其他的没记住,但是温水这一点却记了个结实,毕竟谁被烫过谁知道! 没过一会,母亲惊奇的说道:“好像她是不那么烫了!管用!见效这么快?” 崔尧暗道,你若是停了,温度该升还是升,物理降温的法子本就是救急的,可比不过免疫细胞的执拗,上起头来,不分敌我都要烧死给你看。若要缓解,还得看大蒜起不起作用,希望那些科普博主没有蒙人。 此时厨房中,挤得满满当当,一二十号人都蹲在那里剥大蒜,这些闲人嘴里也不闲着,东拉西扯的,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侍女悄声说道:“不是说家主夫人受了刀伤吗?小公子让咱们剥蒜作甚?莫非是要腌制一番,然后下葬的时候好防止腐烂?” 沈雁秋此时却护起了主:“小浪蹄子,少在这里重伤我家少爷,我家少爷慈悲为怀,才不会做此恶毒的事,大蒜乃是一味药材,常吃的话有延缓衰老的作用,只是口气不太好闻,想必少爷是拿此物入药。虽然药典上没有记载,但想必少爷自有少爷的道理,只管剥你的就是!” “哟哟哟,还没圆房呢,就护上了?真要是宠着你,还会让你来剥蒜?我看你是瞎忙活!” “呸,你这浪蹄子撇着腿走了两天了,谁家刚破了身子好似猴子一般走路?莫不是你被野猪拱了不成?装什么样子呢?也不怕给你家爷们丢人!” “你管的着吗?刘记的首饰头面听说过吗?过几日奴家就能穿戴上了,我家少爷可是疼奴家疼的狠哩!” “呵,你家少爷不还是跟着在门口圪蹴着剥蒜?庶子就是庶子!” “你懂什么?就是庶子也是崔家的少爷,我再不济以后也是崔家少爷的妾室,也好过嫡少爷的婢女!看你的样子,再看看小公子的年纪,只怕你一辈子都是个婢女的命!” “急什么?来日方长哩,等少爷大婚后开了窍,你这蹄子以后就得叫我二少奶奶了!” “等小公子开了窍只怕看不上你了,到时你都半老徐娘了!” 一番话说出,点明了沈雁秋的内心忧虑,只得硬撑着说道:“我比公主可还小两岁呢,少爷既然能看上公主,自然不会无视了奴家!”说罢为了给自己信心,还挺了挺胸,说实话,按年龄算,也确实属于天赋异禀了。 此时崔庭恩走了进来,说道:“有多少了?” 崔大郎打量一眼说道:“大致应该有个五六斤了。” 崔庭恩有些焦躁,可多年的家主生涯,使得他按捺住了性子说道:“不错,大家都辛苦了,待夫人脱离险境,我会派人去船上取些财物,赏给大家!如此,先将剥好的归拢一下,先送过去,让尧儿看看。” “喏!”答话的声息都大了些,果然画饼才是世家奴仆的第一原动力。 ………………………… “尧儿,你看看这些能用吗?厨房里还在剥着,不够再取!”崔庭恩已然将东西送了过来。 崔尧定眼儿一看,拍了拍头道:”忘了说了,让厨房里的人将蒜子捣碎再拿过来,快去吧,大伯!”这倒是崔尧的无心之失,并不是出于溜人的目的才如此这般的。 “诶!好嘞,我这就去!”大伯也无半点问题,溜溜的就跑了回去。 “故意的?”崔夫人问道。 “绝无可能,真是忘了!”崔尧抱屈道。 “姑且就算是真的,假的也无妨,年龄大了,多跑跑没甚坏处!”崔夫人无意的说道。 好么,我真当母亲是圣人呐!原来还是有小性子的。 又过了一刻钟,崔庭恩又溜溜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这样行吗?”却看到此时他端着一口大酒坛,里面蒜蓉塞的满满当当,只怕十斤不止! “应该是能行的,炉子也热了,咱们就开始蒸吧!将这蒜蓉都倒进鬲里,上边放上弧形的盖子,将蒸汽都收拢在容器里,一会等有了沉淀,将上面的黄色的液体取出来,就成了!” 第134章 风停日晴黄泉远 经过一番鼓捣,崔尧在第一次上手的时候竟真的成功了! 三个大人两个孩子头碰头的挤在一个瓷碗的上面,嘀嘀咕咕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这就是你说的大蒜素?怎地如此刺鼻?黄不拉几的好像你伯母肚子上淌出的脓水!” “这东西好似有剧毒一般,老身懂了,莫不是要以毒攻毒?” “某家倒觉得气味不算太勉强,让某家回想起以前烤肉的味道,这么想的话,味道其实也能接受。” “臭臭!好臭!” 崔尧其实也觉的这东西有些难闻,没想到大蒜素提取出来以后这般难闻,莫名的让人有种闻硫化物的感觉,可不是像毒药么!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已经提取出来了,还管那些作甚,用药!反正不是自己身上使,试试就试试呗。 崔尧先将伯母肚子上的刀口擦拭干净,将那些已经成浆糊的金疮药统统刮去,然后用煮过的布条放入碗中,待吸饱了溶液后就糊在了伤口上,做完这些才敢大口喘气,仿佛刚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崔庭恩小心翼翼的说道:“这碗中还有半碗哩,要不存起来,下回换药再用?” 崔尧看着剩下半碗的混合物,说道:“剩下的东西,一半药物另一半却是水,不算纯净了,况且大蒜素这东西不耐储存,若要保持效用,基本上就得现制现用,所有存不得。” 崔庭恩点点头,十来斤大蒜子只得小半碗药,这药从价值上来说,也算珍贵了。 “那就倒了?”崔庭恩还有点舍不得,毕竟自己看着忙活了半夜呢! “诶~~~大伯不要如此浪费,给伯母灌进嘴里不就得了?”崔尧也是个持家的小能手。 崔庭恩有些迟疑:“不是说不纯净吗?这东西能入口吗?” 崔尧无所谓的说道:“不纯净指的是药效,再怎么不纯净它也是蒸馏水。与人无害的,多少喝点,内外兼修,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好处,但肯定没坏处!” 自从自家夫人体温降下来后,崔庭恩更是心服口服,此刻竟有些盲从:“尧儿说的是,那就给令仪服下吧。” 说完自己抄起碗来,捏开夫人嘴就灌了进去,只见昏迷之中的夫人眉头都皱了起来,被灌进这东西后,辣的直撇嘴。 “诶诶!果真是神药哈,有反应了!快瞧快瞧!令仪有反应了!” 崔尧点点头,看来此物甚为辛辣,不宜进嘴,要记下。 几人守着一个昏迷的人又挺了半个时辰,慢慢的发觉此人的体温不再反反复复的升高之后,崔尧终于有些撑不住了,虽说前世做了十几年的夜猫子,可如今不是都世家子好几个月了吗?经过几个月的按时有人哄睡的奢侈时光,崔尧的先天熬夜圣体早就破功了。 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崔尧看着窗外的天色,颇有经验的说道:“有三更天了吧?约莫子时也过了,留几个下人在这里守着,大家都去睡吧,明日我还有早课呢~~哈~~~~~~~~” 崔尧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气,仿佛这东西会传染一般,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张开了嘴。 崔庭恩此刻为自己夫人将头上的布巾换掉,不放心的说道:“腋窝那些地方不需要再降温了吗?” 崔尧强撑着说道:“让下人看着点,只要伯母不再高热,就无需那般了,须知过犹不及,若是把人给整凉了就闹笑话了!” 崔夫人照着他后脑轻拍了一下,嗔怪他说话难听,只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忍不住。 崔老太君也捶捶后腰,有些疲惫的说道:“尧儿说的有道理,都回去睡吧,老身今天也实在是太心累了!早些休息吧!” 崔庭恩回想起白日的情景,也差点笑出声来,只是自己的发妻还在那里躺着,此时笑出来万一别人误会自己人面兽心怎么办? 于是忍住笑意,略带沉重的说道:“孩儿明日没什么事,今日就让孩儿守在这里吧。” 崔夫人到底是心疼自己孩子,于是说道:“那好,大哥今日就守着吧,我会打发两个侍女过来做些杂事,你也不要太过劳累,需得养足精神。毕竟,等大嫂彻底见好了,你我几人还有些旧账要掰扯清楚。”说罢,就拉着已经差不多要进入梦游的崔尧走了。 老太君揉揉腰,也说起风凉话:“唉!这回老身就不管了,到底如何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如今翅膀也硬了,老身也睡去了。”说完也拿起拐杖走了,步态颇为轻快,崔庭恩看着,竟觉得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劲。 呸!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磕头认错吗?谁不会?崔庭恩也想开了,不就是认个错的事吗?了不起全投了就是。真可谓是投降一念起,顿觉天地宽!此时想来也没什么难的。 想通了的崔庭恩,攥着夫人的手,也感到困意阵阵袭来。 ……………………………………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初四,晴! 一大早,崔尧就被沈小妖精拖了起来,神魂还未归位就被伺候的洗漱完毕了。 崔尧懊恼的吐着嘴里的盐沫子,无精打采的说道:“刷牙这种事呢,还是讲究个自力更生,别人的手再怎么细嫩灵巧,总归是抓不到自己的爽点的,这算是一个资深的撸SIR给你的忠告。” “少爷别再讲怪话了,奴家实在是听不懂!下回奴家再改进吧,您快迟到了,杨小哥已经探头看了好几遍了!” “哦,哦,忙活了半宿还得上课是吗?我妈没给我请假吗?”显然崔尧还没进入状态,一副神经不正常的样子。 沈雁秋谨守着侍女的要务,将崔尧推了出去。 崔尧一摇三晃的上了马车,才迷迷糊糊的探头问道:“我伯母那边怎么样了?” 沈雁秋回道:“回少爷,今儿早上家主屈尊来过,见少爷还是沉睡就没有打扰,据家主说,家主夫人已然不再发热,只是伤口的红肿处还不见好转,但脓液已经少了很多,眼下他正在厨房那里催促剥蒜呢。” “哦,命算是保住了,下午我去国公府请个假,早些回来吧!”说罢,马车就溜溜的走了。 “续业,怎地今日你妹妹也跟出来了?”崔尧此时才发现马车角落里还缩着一个人影,不解的问道。 杨续业随口答道:“舍妹已经好多日没有出门了,今日一早就央我带她出去转转,在下就答应了。放心,就是在附近转悠一下,不会误了你下值。” 崔尧不知为何,与杨续业对话总是恶行恶相的,开口就是毒舌:“什么叫你呀你的,就不能叫声少爷吗?” 杨续业也知自己口误,可身份端了起来就不好放下了,于是期期艾艾的说了句:“少爷,在下一时口误,抱歉!” “诶!这才对嘛!哈哈!”看着杨续业的大红脸,崔尧就一阵兴奋,就很奇怪,但绝不是其他原因,只是这人总有一种脱俗的气质,让人总想破坏一下,就很爽。 此时,那缩在墙角的小杨珏凑了过来,细声细气的说道:“少爷,少爷,我叫的可好听啦,也不会像沈姐姐那般粗鲁的推您出来,肯定会很温柔的。以后少爷不要把沈姐姐收房了,要收就收我吧!我肯定很听话的!”说罢大眼睛还布灵布灵的眨了眨。 听着小女孩嘴里说出略带幼稚但雌竞十足的话,崔尧不屑一顾,嘴里蹦出一句很三俗的话:“呵!女人,啧啧啧!” 第135章 场外求助偶得药 暗室之中,经过多日的地下交流,崔尧渐渐感觉自己适应了地下的生活,甚至在昏暗的烛光下,自己的听力似乎也灵敏了许多。只是今日属实状态不佳,显得昏昏沉沉的。 “嘿!嘛呢?爷们,跑姥爷这里睡觉来了?”天机用手杖准确的戳中了崔尧的小腿。 “嘶!疼,轻点轻点,忙活了半宿呢!让我再眯一会,等人都齐了你再过瘾呗!”崔尧有些不耐的敷衍道。 天机都气笑了,说道:“嚯,脾气见长啊?要不我给你扣一半?” “扣一半什么?”崔尧还是不在状态。 “钱呐,扣下一半正好给我修一座大墓,那多自在?不说比比秦始皇,总不能比海昏侯次吧?” “别别,我觉得你和我岳父挤挤就挺好,劳民伤财的多不合适,以后万一再让人刨出来,拿您堵窍门的玉塞扔到拍卖会上也犯不上,您说是吧?” “你小子说话怎么这么恶心?要不我提前给你堵上?” “别,可别!人小菊弱,玩不来。” “说说吧,又遇上什么事了?忙活一宿在这给我现眼呢?” 崔尧于是强打起精神,给自家姥爷复述了一遍经过。 谁知姥爷听完以后,毒舌性子开始发作了。 “我说你贱不贱呐?照你这么说,人家头些年挖空心思的害了你,你还在这叭叭的给人治呢?怎么着?显摆你会点儿民科是吧?” “瞧您这话说的,那不是您闺女首肯了吗?我得和我妈统一战线不是?我妈说要治好了她再出气的,我也不好让她老人家鞭尸吧?” 天机气咻咻的说道:“我闺女心眼好,就要受这气?她说救你就救?你要把那婆娘弄(neng)死了,她还能不认你?” 崔尧此时却不服气了,说道:“话不能这样说,我要是把她弄死了,这不是显得咱们成坏人了?本来高高的道德制高点,直接让您给整到洼地去了。人家来的时候还有气儿呢,结果你外孙显摆一番,就给弄死了,上哪说理去? 再说,这也砸了穿越者的招牌不是?” “你算个屁的穿越者,连个静电都召不来,你也有脸说是穿越者?少踏马丢人了!” “哟,您遭雷劈还遭出优越感了?我这是得天独厚您懂不懂?吃了肉还不挨揍,您就羡慕去吧!” “老子踏马全给你扣了!!!” “姥爷,饿饿,饭饭~~” …… “你小子也算是能屈能伸,再多说两句好听的!” “姥爷神功盖世,挥手就是雷霆交加,端的是在世雷神!专劈自己,外焦里嫩!” “滚滚滚!下回去地面上拉着你体验一下,让你也感受感受!” “可别,吾乃凡人一个,可遭不住雷霆加身。” 经过一番友好交流,算是将此事揭过了,可惜崔尧今日还有一些目的在身上,不能轻易放过姥爷。 “姥爷,你也算是在大唐蛰伏了一辈子了,手边就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药物?” 天机斜眼看了他一眼:“怎么着?又盯上我了?你自己犯贱还不够,还得拉上我?我可没那么贱!” 崔尧赔笑着说道:“姥爷你听我给你分析啊,外孙不是犯贱,救人也是事出有因的。 第一,我妈让我救,我能不救吗?这一点刚才说过了,可也不算是全部的原因。其二,我家爷爷,您那亲家公对我也不错,他老人家的心愿就是家宅安宁,这一点我也不能拂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第三呢,我以后肯定会有一番作为的,堂堂男儿老是陷在宅斗里算怎么回事?这冤冤相报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外孙想的是,如此大度一番,也算是将陈年的旧事画上一个休止符。稳定了后方,才好放开手脚做一番大事不是?” 天机冷笑的说道:“你倒是以德报怨呐,那你猜猜这句话后边是什么?” 崔尧摇摇头说道:“我也是上过学的人,您的意思我知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嘛,我懂。可一直在家里面快意恩仇到底算怎么个事呢? 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您的原生家庭挺好的,所以见不得这些破事,也觉的这事难以接受,可我不是呀! 说实话我自打过来以后,过的每一天都在感恩,我妈对我的那种溺爱,我都觉的自己在犯罪!您说我能放心她一直活在鬼蜮伎俩里吗? 对比我的两个庶出兄弟来说,我觉的我前世其实也挺好的,最起码受的关爱比他俩强多了,就这人家两人也没说什么,得个侍女都高兴了好几天,想想我以前其实挺混账的,这辈子我就想做个好人,哪怕不是纯粹的好人,在家里最起码得好好的吧?” 天机仍是不忿的说道:“你就不能把你大伯和那婆娘都弄死?如此一来不就没有鬼蜮伎俩了?说什么做个好人,无非是实力不够罢了!要不老夫亲自出手?” 崔尧摇摇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六七年前的旧事,也不是被扒的个明明白白?我知道姥爷有这个能力,可这能力不应该这么使。杀了倒是痛快了,可难受的是谁?我爷爷肯定是会郁郁的,我那不着调的爹,说不得和他大哥的感情比和我的感情还深,最多也就给人家戴个绿帽子,报复的事是提也不提。” 天机被关键词控住了,连忙说道:“绿帽子?怎么个事?展开说说?” …… “这个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将此事一劳永逸了,让我妈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如此一来,她就进退自如了,到时候想报复也好,想宽恕也罢,都是堂堂正正的,让人指摘不出什么。” “嗯,你这般说老夫就懂了,那什么,绿帽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姥爷,你这样显得很猥琐呀,咱们现在在讨论道德的事,你能不拉胯吗?” “好的,好的,道德制高点很好呀,所以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你别不说话呀,我最讨厌两种人,第一种就是说话说一半的人!” “姥爷,陈年老梗就别玩了,这都包浆了……” 谁知天机另辟蹊径的说道:“你听说过青霉素土法制取吗?” 崔尧懵逼道:“这玩意制取那得多费事呐,我又不是学化学出身的,看视频都看的我头痛,怎么可能制取出来?” 天机得意的说道:“你没办法说明你还不够强大,若是有了海量的金钱之后,不过是反复试错罢了,有何难处?” 崔尧被噎住了,吭哧的说道:“就硬试呗?你花了多少钱弄出来的?” 天机仿佛被骚到痒处,桀桀怪笑:“不过二十万贯罢了,连临床实验都包括在内!” “你用人做实验了?” 天机摸摸鼻子,底气略有不足的说道:“你没发现本朝就没怎么见过遣唐使吗?你猜猜都去哪了?” “那没事了,不过我觉得为了实验的准确性,还得多做几组对比才是!” “此言有理,看看明年鸿胪寺能有几人进帐吧。” “姥爷,效果如何呢?” “皮试只要没事,基本上很小的剂量就能顶事。” “那,给我来点?” “你先说说绿帽子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此事说来话长,你等我从头道来……” 第136章 论打针这件小事 “呸,真是龌龊!老夫当时怎么会把女人嫁给他?” “是吧,是吧!那货最近都把自己玩的肾虚了,可见实在不怎么地。” 天机听过崔尧的小广播之后直呼开了大眼,并在道德层面对世家的腐朽进行了正义的批判,添油加醋并凭着臆想又加了亿点点细节的崔尧,意犹未尽的跟着自己姥爷批判自家老爹。 “所以说论父系血缘,你和你那便宜弟弟也是亲兄弟?你们这一家反而在你那不着调的爹上开枝散叶了?” 崔尧数了数,点头道:“没错,兄弟四人和一个姐姐,不算少了。” 天机开了个脑洞说道:“你说他的任务也基本完成了,要是把他阉了,也算不得对不起亲家是吧?” “大可不必,好家伙,罪不至此吧?你是嫌我妈不够烦心的是吧?” 天机想起自家闺女,有些不甘心的说道:“那就这么便宜他了?” 玩脱了的崔尧连忙补救,说道:“其实他人也挺好的,最起码对我还算不错的,不着调归不着调,偶尔也挺拟人的,真的,你信我。” “放他一马?” “也算放我妈一马,求求你了,别添乱了,我好不容易快把家里理顺了。” “切,小屁孩子,也只能在家里蹦跶蹦跶。” “你诽谤啊,人家还是诗仙来着!” 天机语气酸溜溜的说道:“谁不会呀?老子吟诗还能带特效呢!你能比吗?” “不敢比,不敢比,姥爷您命硬!” “切~~~” ………………………………………… 上午提前溜走了,算是走了个早退的程序,好在岳父和两位小师弟与师妹兼媳妇都是实在亲戚,对此也没有说什么,姥爷也帮着说了两句亲家家里有事,让这小子早点走吧。 李世民多嘴的问了一句:“是你家大伯出事了吗?” 听到是伯母受伤以后,还颇为遗憾,只是刚才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没藏住,这让崔尧颇为鄙视,感情运河上闹了水匪你还挺得意是吧? 崔尧面上恭敬,心里骂骂咧咧的走出了皇宫,幸亏刚才大媳妇表示安慰的摸了摸头,要不我非要让你好看!哼! 缩头缩脑的上了车,此刻又恢复了趾高气昂模式的崔尧说道:“打道回府!” “今日怎么这么早?平日里不都是进了午时才下值吗?也幸亏我回来的早。” “你管得着吗?驾你的车,走你!” “这又是从哪受了气?来我这里发泄来了?” “与你说不着,做皇帝的心眼都不怎么地!” “哦,你说李世民呀,确实不怎么地!” “你敢骂我岳父???反了天了!!!” “不是你先起的头吗?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哼!和尚摸得……我说得你就能说得?” …… 杨续业此刻憋屈极了,早晚套你的麻袋! 却见此刻自家小妹爬上人家肩膀上还在那里安慰着:“不气不气,哥哥坏,不与他耍子!珏儿给你顺顺气。” 妈的,更想打他了,怎么办?杨续业照着马屁股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奈何老马性子实在温和,打了个响鼻表示不满之后,又慢悠悠的走了起来。 …… ………………………………………… “所以这个暗器是送药的器具?” 一家老小又汇聚一堂,看着崔尧从宫里带出来的高级货,崔昊首先发表了意见,并对着崔尧手里的针筒做出了评价。 崔尧看着手里的琉璃针筒,属实有些犯难,没错,就是琉璃,因为这玩意整体发绿,里面满是气泡,颜色也不算透明,归不到玻璃的范畴。 好在气密性还算凑合,若是不使劲甩的话,漏不出太多的液体,算是勉强能算的上医疗器械。 只是前面的针头就有些诡异了,中空倒是中空的,送个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尺寸就有些超规模了。崔尧比划了一下,直径应该有个三、四毫米吧?为什么是三、四毫米呢?因为这玩意不规整啊,前头比较细,后头比较粗,只能这么描述。 前方的斜口上还能看见打磨的痕迹,那细微的砂纹若说是巧夺天工属实也能说的上,可一想到这是往人身上扎的,崔尧就不寒而栗。 还别说,如果当做暗器看的话,那确实做工算的上良好了。崔尧给自己做了个心理暗示,瞬间平复了不少,并觉得爷爷说话果然精辟。 “这暗器怎么使?有口诀吗?”崔昊老爷子固执的称呼暗器,且孜孜不倦的认真学习新知识。 崔庭旭也在一帮凑热闹的说道:“若论暗器,自然是藏于袖间,抽冷子丢出去。只是这东西既然是送药的,需找个手劲稳妥的,才能直达病灶,否则扔到要害处,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崔尧觉得唐人的脑洞实在太大,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索性直接说道:“不是丢的,是摁住屁股直接扎的,谁手稳,来试试?” 崔昊、崔庭旭两人听闻是扎屁股的,齐齐后退,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男女大防还是要的。 崔庭恩也想退,可人家的理由不适用他,只得求助的看着崔尧说道:“要不贤侄,你来?” 崔尧也后退一步说道:“我打娘胎里出来,就晕针,耍不来这个,看见它我屁股就痛!大伯你自己享用吧!” 崔庭恩被他这么一说,也觉的屁股隐隐作痛,扭捏的说道:“我二人夫妻一体,我实在不忍下此毒手。”说罢自己也悄悄的退后一步。 崔大郎见到此物,却有些跃跃欲试,正准备自告奋勇,就被崔夫人一巴掌拍了回去,吓得准备毛遂自荐的崔静宜也往后缩了缩,她心道看着确实挺好玩的,为啥他们都不愿意呢? “一群废物,还是老身来吧,这救命的东西,偏偏你们却视如蛇蝎,看老身怎么施针!不就是粗一些的空心针吗?老身年轻时也不是没纳过鞋底子,给我!” 崔昊在一旁吐槽道:“老婆子你行吗?你也就纳过一双鞋底儿,还把老夫弄的满脚泡,你哪会玩针呐?” 老太君自信满满的说道:“道理就是那个道理,不就是扎进去推后面的杆杆吗?老身晓得。” 于是众人都站在旁边围观崔家主母的白屁股,此时也没人说什么男女大防了,都是聚精会神的,生怕错过了西洋景,就连崔尧也不例外。 他心道:打针的见多了,老太太扮做新护士玩筷子头粗细的针是真没见过。 老太君毕竟年纪大了,手多少有些哆嗦,瞄了半天也不下针,烦躁的说道:“碧君,去给老身拿个顶针儿,这少点东西不好干活。” …… 为了看戏,众人只得从命,从侍女那里取了顶针儿给老太君套上,就看着老太君哆哆嗦嗦的拿着针在那晃悠。 “老婆子你倒是下针呀!看的老夫都心焦了!” “呸!死鬼,哪有你这样盯着自家儿媳屁股看的,还不扭过去?” 众人这才从看戏的状态醒过神来,纷纷调转了身子,只是一个一个的头还是朝这边撇着,生怕漏了一点细节。 崔尧就没这般讲究了,他现在可是主治大夫,哪有病人讳疾忌医的?不要命了吗? 就见老太君运了运气,使劲扎了上去! “嗷~~~”这药果然神奇,那崔尧的大伯母竟是一下子就从昏迷的状态清醒了过来,声音之痛苦,仿佛遭受了酷刑一般! “夫君,还有贼人!有人拿暗器扎我尾巴骨!疼死妾身了!”说罢,剧烈的疼痛又让她晕厥了过去。 崔尧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晕过去了,否则这么粗的针要是扎下去,换做自己,那可是谁也别想按住他。 众人也顾不得避讳了,闻声整齐的扭过头来,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针头竟卡在了崔家主母的尾巴根上,此刻还一颤一颤呢! 老太君起了性子,见状说道:“此刻推药吗?” 崔尧连忙制止:“住手!位置不对,没扎到屁股上!需得再来过!” 老太君运的气,顿时卸了,有些颓废的说道:“老身来不了这个了,刚才吃奶的劲都用上了!” 众人闻言不禁点头,可不是吗?不使劲能卡在那地方吗?这人也是可怜,旧伤未去,尾巴根又添了新伤,只怕是伤筋动骨了。 崔尧见状只能上前拔针,可叹自家奶奶神功盖世,耍的一手好兵刃,暗器竟是入骨三分,崔尧也是手脚并用,才取除了针头。 崔尧拿着针头大量,自觉颇为隐蔽的擦了擦伯母屁股上的鞋印,说道:还好,针头弯了,应该是未深入骨头,应是卡在了骨缝处。” 心里没说的是,万一伯母就此瘫痪了可不赖我,针是奶奶下的,与我可没关系。又想到方才伯母诈尸的那下子,还挺生龙活虎的,想必问题不大。 “针头弯了还怎么办?还能用吗?这弯针扎下去不是更疼吗?” 崔尧看着大伯在那里询问,心道你可真是个活阎王,钝刀子杀人你算是领会精神了。 “无妨!我早有准备。”说罢,崔尧将针头取下,随手丢在一旁,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捆粗针来。 “我就怕出现意外,所以多要了一些,只是这些品相不太好,没那根精巧罢了。” 说完,又抽出一根比较细的针来,此针前细后粗,尾端约莫有个5毫米多点,也算凑合能用。崔尧又打量了一下那布包里最粗的一厘米直径的玩意,心道:这玩意大象能受得了吗?和挨了一枪有什么区别?嵌上一个铜丸,加个底火就完美了。 此时还是崔夫人救了场,说道:“还是我来吧,我的手稳的很,不信你们问庭旭!” 崔庭旭回想起一些不堪的回忆,竟阴险泪光,不住的说道:“我夫人手最稳了,说让我疼几天,就是疼几天,一天都不差的。” 众人心道,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吗?你骄傲个什么劲呢? 好在后边没什么意外,除了在昏迷中抽搐的崔家主母除外,一切都出奇的顺利。 推完药,崔夫人猛地拔出针来,对着针头带出的血花视而不见,说到:“这就可以了吗?” 崔尧擦擦溅到脸上的血说道:“应该行了,但我总觉的好像忘了点什么。是什么呢?” 崔庭旭指着放着药品的布包说道:“这上面写着皮试是何意?为何要提前两刻钟?” 崔尧嘴角抽搐的一下,不动声色的将布包收了起来,说道:“没什么,这块布是临时拿的,与那药品不搭噶。” “哦,原来如此吗?”崔庭旭似笑非笑的说道,只是也不说破,那布包上的搭扣与那针筒严丝合缝的,一看就是配套的东西。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自己用的。 崔尧颇有些懊恼的收拾起东西,心道自己实在太马虎了,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此时门外有下人禀报,说是陛下派御医来了,说是怕小公子不会使宫里的新器具,特地派人来治疗的。 此言一出,众人又掉过头来看向崔家主母血赤糊拉的屁股,心道,我等是不是太心急了,此事还是瞒下来吧,怪尴尬的。 第137章 线头扯出一团麻 没过一会儿,一个老太医蹒跚的走了进来,众人皆是上前见礼,那老太医也不敢拿大,恭敬的回了一圈礼。说破天他也就是个没有根基的太医罢了,虽说挂着御医的名号,但也不至于在世家地盘上拿乔不是? “老朽姓王,诸位叫我王郎中就是,太医太医的叫的太生分了。” “诶~怎能如此无礼呢,王太医,某家崔昊,原为崔氏家主,如今也退下来了,算是闲云野鹤一个,若是不嫌弃的话,我称一声王兄如何?” “哎呀,那怎么使得?老朽也不过是个陛下豢养的郎中罢了,崔大人捧杀我也。” “就这么定了,就是个称呼罢了,王兄不必多礼,还是给我家儿媳看看吧,我等……有些心急,自行用了药,也不知道是否正确,还请王兄给掌掌眼。” “诶,诶,老朽这就上前查看。” 从对话中看来,世家的身份对老王太医还是很有威慑的,言辞之中充满了恭敬,甚至比在宫廷中更拘谨了几分。 老王太医走到卧榻前方,看着斑斑血迹的床单,又看看病人露着点点桃花的屁股,一时有些摸不清情况,不是说在外面遇刺的吗?原来是在卧榻之上中了兵刃! 老王组织了一下语音,说道:“这位贵妇是伤了臀部?还是两处伤口?尾椎之处看来颇为严重呀,也不知道是否伤了筋脉。” 众人都是抬头望天,仿佛欣赏天花板上的油彩一般,也不知道匠人涂抹的是否均匀,好像有些瑕疵吧? 老太君更是心虚的退至众人身后,摆弄着自己的拐杖,看看做工是否良好。 崔庭恩看不下去了,上前说道:“我夫人是伤了小腹,我把她翻个身你再看。”原来众人方才为了施针方便,将崔家主母屁股冲外了,伤口此时面向墙壁,才让老王太医有此误会的,吧? “哦,原来如此,想必外面这伤口是贵府上的人施针所致吧?唉!太孟浪了,太医院目前收到的套针还是太过粗糙了,这下针的方式讲究的颇多,不仅要求直进直出,免得形成了新创,而且下针手法也自有一套口诀心法在内,寻常人是使不了的。” 崔庭旭对着儿子挤眉弄眼,悄声说道:“我就说有口诀的吧?偏生你还如此孟浪,现眼了吧?” 崔尧内心一阵郁闷,这也没人给我说呀,谁知道同样是打针,唐人还能因地制宜的开发出配套的手法来着?说到底不还是工艺水平不达标吗?不过我也有些小错,经验主意要不得呀,下回注意。 老太医说罢,坐在床头,伸手从病人屁股上沾了点血迹,熟稔的放在嘴里品尝,品咂了两下,说道:“还好,效果是起到了,只是病人的感染明显没那么重呀,为何还要上这虎狼之药?嗯?不对,有大蒜的味道,贵府中有懂的我太医院几年前的急救秘方?” 说到这里,老太医拍拍脑袋说道:“我倒是忘了贵府中小公子在随着……在宫内上值,如此就说的通了。” 众人都是莫名其妙,这老头在说些什么?什么时候看病是用口舌尝人家血液了?是在说昨晚的大蒜素起作用了,不需要这宫廷秘药了吗? 老太医又自顾自的说道:“寻常人没有‘抗体’,大蒜素足以应对了,且老夫看着病人恢复的还算良好,再过几日也就差不多能下地走动了。” 说罢又用手指探了探尾椎的地方,又照着膝盖敲了敲,说道:“这里有些轻微的骨裂,索幸没有伤着‘神经’,如此的话,需要在榻上再多歇息十日,注意不要仰卧,要趴着……” 老太医说到此处,又看向小腹的伤口说道:“还是侧身躺着吧,记得勤翻身,不要压着前后的伤口。” 众人都有些汗颜,这主母真是太难了,受个伤搞的自己四面楚歌的。 崔昊迟疑的问道:“王兄,什么是抗体?神经又是什么?老夫也算是看过几本医书,怎么从未听闻过这些东西?” 老太医捻捻胡子说道:“只是一个概念,老夫只知道用法,不知晓来由,说来也是听闻一位奇人说的。” 崔尧摇头,好吧,又是姥爷挖的坑,这坑可真不老少。 老太医看完伤口,最后终于使出一个众人能看懂的动作,只见老人将手指搭在崔氏主母的手腕上,凝思起来。 众人见此纷纷了然,把脉嘛,这个见过,不稀罕。 只是那老王太医,把着把着,眉头却越皱越深,忽然将那只手放下,又换了一只手把脉。 老话说,不怕医者笑眯眯,就怕郎中眉眼低,这老头的行为彻底将众人的目光聚焦了。 老王太医良久之后,才说道:“刚种下的苗?”说罢又不自信瞄了一眼病人的胯骨,犹疑的说道:“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头胎?” 众人都被老王太医的言辞唬住了,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最后老王太医将手收回,问道:“榻上贵妇的外子答话吧,不相干的人等还请回避一二。” 崔昊大手一挥,说道:“没有不相干的人,王兄就直说吧!” 老王太医也不计较,本就是一句套话罢了,于是对着崔庭恩说道:“最近半个月内是否经常同房,且旦旦而伐?” 崔庭恩这才知道为啥刚才这老头要撵人,这让某家怎么说?不是看伤吗?问这些作甚? 崔昊看了看床上的儿媳,又诡异的看了一眼儿子,老于江湖的崔昊已然咂摸出味道了。 于是迟疑的对着老王太医说道:“或是可能涉及家丑,还请老王太医先看看犬子的身体有没有问题吧,如此才好接着问。” 老王太医狐疑的看着崔昊,心道这与崔家主有什么关系?莫非他还不能人道吗?这老汉怀疑儿媳偷汉子? 崔庭恩闻言涨红了脸,此刻也顾得不羞怯,大声说道:“没错,就是如此,半个月来,我与内子没有一日停歇!” 老王太医心道你喊什么?谝你身体好吗?双目青黑,你是有点肾虚在身上的。 崔昊沉痛的抱抱的儿子说道:“此刻就不要讳疾忌医了,不值得!” 崔庭恩挣开父亲爱的抱抱,兀自执拗的伸出手来,递给老太医说道:“还请老太医为我正名!” 老太医也不以为忤,蜻蜓点水的过了下手,说道:“还需节制呀,你还不到四十哩,榻上的是当家主母吧?这才头一个呢!不好心急,欲速则不达!” …… 崔庭恩期期艾艾的说道:“你是说,我夫人有了?我夫人有了!!!噫吁嚱!!我夫人有了!!!” 崔昊迟疑的问道:“真是我儿的?” 崔庭恩一把推开父亲,昂首挺胸的说道:“这半月都在船上,自然是儿子的!” 老太医捻着胡须说道:“对比令郎的亏虚程度,大差不差。只是老弟您这儿媳尚属头胎,此时又失了血,那伤口虽不深,没伤到子宫,但也要多加注意,而且年纪也有些大了,算是有些凶险吧。” 小霖儿人虽小,但脑子一向比较聪慧,此时也明白了些东西,眼里闪现泪花的说道:“那我娘是头胎的话,我又是什么?” 此时众人被小孩子的话惊醒,崔庭恩自然是知道内情的,知道当年自家媳妇塞枕头装样子,然后抢夺小妾亲子之事,只是此事错综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更何况当时自己也是入了魔障,也因某些事对那小妾恨之入骨,所以听之任之,最终惹出了现在的麻烦。 此时榻上躺着的病人,脸上也飞上了两朵云霞,一只手偷偷摸摸的就不自觉的要摸自己的肚子。 眼尖的崔夫人用揶揄的语气说道:“看我大嫂多爱惜幼儿呀,昏迷中都不忘护住自己的肚皮呢!” 第138章 卧榻之侧一锅粥 此时崔夫人的揶揄、小孩子的低声饮泣、崔氏家主的状若疯癫,以及周围众人一脸的求知欲形成了一个低压力场,老王太医凭直觉判断,似乎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把人家看似和谐的家庭给搅乱了。 崔庭旭趁机将小霖儿一把抄了起来,帮人家抹掉眼泪低声哄道:“不哭,不哭,你父母此刻顾不得你,还有二叔呢,二叔疼你,往后我给你找好多小娘陪着你好不好?” 崔庭恩一把将兄弟推到一边说道:“有你什么事?显着你了?在这里充什么滥好人,我跟你说清楚,离我儿子远一点!” 老太君嗔怪道:“二郎亲近侄子,你让他抱抱怎么了?你看两人多像呐!真真的好!” 崔庭恩气急败坏的说道:”娘,你歇着吧,跟你说不着!” “嘿!怎么跟娘说话呢?不是老身昨日救你的时候了,当时我要是绑个死结,你当场就交代了!” “您快算了吧,若不是儿子眼疾手快,一刀剁了那老杂毛,只怕您不止被淋一身尿呢!” “你这畜生,口无遮拦,老身怎么就被淋一身尿了?你给我说清楚!” “说说怎么了,要我说您老人家下口还真叼,我也算知道我爹为啥老躲着您了,就您那口好牙……” 话还没说完,崔庭恩脸上就挨了一个大逼斗,随即就被老太君使出了乱披风杖法,被打了一个结实。 老太医看着混乱的场面,不知道为啥自己就下了几个医嘱就惹来了这么大的乱子,此刻有些怯懦的对着崔昊说道:“我见贵府事务繁忙,反正病也看完了,要不老夫先走一步?” 崔昊略显尴尬的拦住老王太医:“来来来,随我去偏厅坐会儿,我家里人略显活泼,还请王兄多多担待,走走走,咱哥俩去僻静的地方待会,你给老弟交代一下安胎和补肾的方子,有始有终不是?” “对对对,是在下老糊涂了,听老弟的话,咱们那边去,我写几个方子给你。” 说罢二人装作看不见乱作一团的卧房,径直往外溜了。 二人走后,此地更是热闹了起来。 “奶奶,不要打了,你这样是打不死人的,杖法老是朝屁股是怎么回事?我师父教过,咽喉、下阴这些地方会痛些,您老不妨试试?” “就你长着嘴是吧?什么话也往外乱说?体统何在?你很勇吗?第一个冲出去就让人生擒了,连个娘们都打不过!” “母亲,您累了吧,媳妇这里有根鞭子,要不试试手?比拐杖可轻便多了!” “庭旭,你拦一下母亲,还有快把你家这俩人拉走!这二人嘴里就没个好话!” “大哥,小霖儿还在哭呢!小弟这里腾不开手,你看哭的多伤心呀,小弟这里心都要碎了。” “叔叔,你说娘才怀了第一胎,那我是从哪来的呀?我是不是个野孩子呀?呜呜呜呜!” “不是,小霖儿才不是野孩子,真儿真的崔家二郎呢,别听那老太医胡说,许是老眼昏花,瞧不准哩!若是你爹娘嫌弃你,不若跟二叔过吧,二叔就喜欢孩子。” “崔庭旭,你他娘的少放屁,咱俩的账还没算清呢!” “放谁娘的屁?他娘不是你娘?你这个忤逆子!” “大哥,倒是说说这账该怎么算呢?妾身也想听听呢,要不就今日吧,好好掰扯掰扯!” …… 崔大崔二以及崔静宜看着混乱的场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好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是这样显的他三人很呆呀,到底如何插手也不知晓,三人对视一眼,于是默默退出了房间,也算谨守了庶子的本分。 “真看着不管吗?大伯屁股上应该没好肉了,我刚才还看见母亲偷偷踹了一脚,角度有些刁钻呢。” “管什么?咱们是庶子,能插得上手吗?你是拦着母亲还是去殴打家主?都不合适!” “你二人别说了,你们现在看父亲怀中的堂弟,与尧儿何等相似?比你二人还要像哩,你们说爷爷前些日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大姐,不需理会,总归肉烂在锅里,父亲又不吃亏。” “可母亲吃亏了呀!父亲这手段,当真是龌龊!” “可父亲前些日子被母亲折腾的也不轻,也算是赎罪了吧?” “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替父亲说话,早晚也是个纨绔!” “诶诶诶,怎么说到我身上了?我现在房里才一个人哩!” “你倒已经房里有人了?是刚买回来那个?这才几天呐?说你是个纨绔真是夸奖你了,你也是个畜生。” “什么叫也?你还骂父亲?简直倒反天罡!” “你再说一遍?” “撒手,撒手,大姐,我错了,我是畜生。” …… 此时好久没有出场的高魁,蹲在房檐下,拿着笔仔细记录着:崔尧上前劝架,却拖住了崔庭恩的手脚,崔老太君使了一招回马枪,正中崔庭恩的大腿,可惜手中兵刃不趁手,并未入肉,发出一记闷响。 崔庭旭庶子女躲在门前打斗,动静不大,似是在玩闹。房碧君架住老太君的拐杖,并递上了一根鞭子。 王令仪醒了,并拦在了崔庭恩的前方。 写道这里,高魁陡然发现,醒了?这就醒了?好好好,剧情又有变化,需得仔细观察。 王令仪匍匐起身拦着道:“母亲,别再打了,庭恩只是一时口误,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还请您手下留情!” 老太君这下可着急了:“你起身作甚?快快躺下,不是,快快侧卧着,别伤了孩子。” 崔夫人站在婆婆身后,略带好奇的说道:“哎呀,大嫂醒了呀,我心道您还能躺的住呢,从昨夜到如今,您可是睡了足足有十几个时辰呢!妾身就是怀疑哈,您不饿吗?”说罢又状似意有所指的看了看王令仪的小腹。 这一举动,把床上的病人都吓得炸毛了,王令仪紧紧的捂着肚子说道:“你要作甚?” 崔夫人笑笑说道:“不作甚,就是好奇大嫂老蚌怀珠是个什么滋味呗,怎么?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知道紧张了?那别人的就不是十月怀胎才一朝诞下的吗?” 那王令仪此时再没有当家主母的仪态,此刻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哆哆嗦嗦的说道:“当年都是我的错,与庭恩无关,是我一手酿成的大错。认打认罚全由的你,我一力承担。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也是崔家的嫡系血脉,你的亲侄子。” 崔夫人犹不解气,将崔尧拽了过来说道:“态度倒是挺端正的,只是最后两句话听着有些不妥,难道你眼前这人不是崔家的嫡系血脉?不是你的亲侄子?” 第139章 多年恩怨一朝散 王令仪呐呐不言,只是兀自捂着肚皮,装起了死狗。 老太君刚收拾了儿子,眼见两个儿媳又针锋相对起来,不禁大感头痛,她不由的想到:往日那死鬼平素最爱看热闹,我说怎么今日借故溜了,原来是早有预料,那老身此时能不能溜走?只是大儿子家的纵有万般不是,可有一句没有说错,她肚子揣的崽崽可是无辜的,那可是正根苗裔呀,总比霖儿那稍显诡异的来历强上许多。 可又一想起含在嘴里好些年的小霖儿,老太君又有些左右为难,到底谁才算长子长孙呢?老身生下的这两个畜生,真是一个比一个头痛。 “碧君呐,老身知道你心里有别扭,身为一个母亲最是感同身受不过,谁要想算计自家的孩子,老身也是与你一般无二。” 说到此处,莫名的想起自己弄死的几个庶子,暗道:真是报应啊,不过那几个孩子早早的就没了母亲,自己也算是帮他们团圆了。想到此处,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就此不再瞎想。 “可话又说回来了,崔尧福大命大,连老天爷都暗中帮衬着,这也算帮令仪减了些罪孽。老身不拦着你将来喊打喊杀的,可肚子里的孩子又有何辜?我想你也曾经失去过,大抵能感同身受一些,算是老身求你了,莫要再枉造杀孽了,都是老身的心尖尖,怎能老是自家人斗来斗去?” 崔夫人冷笑一声:“母亲,您倒是看低儿媳了,我从不屑于对一个没出娘胎的婴儿动什么手脚,冤有头债有主,我许我儿尽力施救也不过是为了问大嫂一句,这些年可是能吃得好、睡的香!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就没有半点羞愧之心吗?” 王令仪低着头不敢看人,仍是捂着肚子低声说道:“碧君,我知道错了,若说悔恨,我也曾有过。只是当年我一无所出,你大哥又每日唉声叹气的,我才做下错事。此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可否多给我一些时日,待我儿降生之后,我任你处置,绝无二话!” 此时被打的没一块好肉的崔庭恩也蛄蛹了过来,将自家夫人放回床上说道:“其实你大嫂在给我留面子呢,此事是我的错,当年我身体有隐疾,迟迟不能治愈,本就不该坐这家主之位,是我猪油蒙了心才指使我夫人家的家臣动了手脚。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阴私勾当,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我也想清楚了,这家主之位还是还给庭旭吧,他比我聪明许多,想必会给崔氏增色不少。 至于弟妹,若是还觉得心里有恨,只管冲着我来就是,如今我也算是有后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崔庭旭见大哥点到他,瞬间看了过来,待他说完才道:“你想什么美事呢?那破家主给狗,狗都不当!你倒是会撂挑子,我才不干呢!” 说罢又对着自家媳妇说道:“要我说,尧儿也没什么事,不如就此揭过算了,大哥大嫂也算道了歉,以后和睦一些就是。” 房碧君看着丈夫的故作大方,手里还抱着人家的孩子,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这么心虚作甚?人家的儿子就那么香?抱着就不撒手了?” 崔庭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出格了,连忙将小霖儿放到地上,末了还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说道:“这不都是一家人吗?尧儿我也老抱着呢,只是他最近体格越来越重,我有些抱不动了。见着小霖儿,一时见猎心喜,有些手痒罢了。” 房碧君不愧是宰相府里出来的,心里也有了一些决断。昨日看儿子的想法也是想要大事化小的,联想起自家儿子的早熟,想必是有一番计较的。 也罢,总归自己最近也算颇为圆满,有子万事足嘛!儿子有了,儿媳也马上有了,就不给家里添乱了,早些了了也好。 “也不用等以后了,今日就做个了结吧!”说完,崔夫人猛然突进,跳到了王令仪的身边。老太君大惊,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只是来不及阻拦,那房碧君就出手了。 论着手眼反应,王令仪要比房碧君强上许多,只一眼就看出来她要做什么,见此也算放下心头的块垒,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啪”的一声,一个大逼斗就糊在了王令仪的脸上,力道之大,鼻血都抽了出来。 王令仪晃晃有些翻动的脑仁,赔着笑说道:“弟妹可还满意,反正我这些日子还要卧床休息,这半边脸也来一下吧,显的匀称些,只有弟妹手不疼就行。”说软话归说软话,放在肚子上的手总算拿了下来。 房碧君摇摇头,说道:“我才不会对着一个病人下重手,等你产子之后,你我再打过一场,届时也好让我领教领教王家的女子秘术,听闻你也是个好手,到时我会好好领教一番。” “听你的,听你的,我保证不还手!” 房碧君见此人这么任人揉搓,也是一阵气闷,丝毫没有报复的快感。心道此人这么不要脸的吗?忽然又想到自己往年乱认亲子,挖坟掘墓的闹剧,又莫名的有些同病相怜。只是这个念头刚入脑海就被她甩了出来,哪有和仇人同病相怜的?她这就是贱! 转过头来,看见崔庭恩怜爱的看着他媳妇的恶心嘴脸,随手又是一个大逼斗,力道之稳,连出血量都差不太多。 崔庭恩捂着口鼻纳罕的看着弟媳,心道这人还怪一视同仁哩!不过内心也放平了许多,挨打就挨打呗,不缺这一下子,不过弟媳的手劲可比我娘大多了,一下就见血了,也是个高手! 老太君见只是扇巴掌,也放下心来,嘴里说道:“庭恩、令仪,这个嘴巴子挨的不怨,此事算是给你们一个记性,以后也不可有报复之心,此事就算是揭过了,以后可要和睦相处啊!” 此时却见房碧君将崔庭旭拉了过来,顺手将他双臂反剪,说道:“我也不占你们便宜,人我给你们带来了,报仇报怨的就抓紧些!” 王令仪满脸懵逼,心说还有小叔子什么事?他刚才一直护着小霖儿,心肠还怪好哩! 崔庭恩却迟疑了,他并不想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戳破,说到底,养了好几年的孩子,多少有了感情,若是二弟将此作为由头把小霖儿要过去,才是得不偿失。 于是二人都未有动作,卧房之中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默。 “啪!啪!”两声落下,房碧君说道:“既然你们都不愿意挑明,我就替你们打了算了,如此也算了结恩怨,以后你家的儿子还是你家的儿子,互不牵扯!” 崔庭旭揉揉自己的脸,抹去鼻血说道:“道理我都懂,为什么我要挨两下?” 房碧君笑了起来,说道:“打顺手了,不行吗?你有意见?”心里却暗道:难道此事我就没怨气了?一巴掌而已,算是便宜你了。 崔庭恩将小霖儿拉入怀中,说道:“如此最好不过,不过家主之位,二弟真的不要?” 崔庭旭捂着脸说道:“此事休要再提,我与你求情,你不领情就罢了,还想恩将仇报?” 崔庭恩看着不着调的弟弟,至此才算将旧事放了下来,从而由内感觉到一阵荒谬!那我多年前的寝食难安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会鬼迷心窍的做了那么多的糊涂事?家主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二弟都弃如敝履,我究竟在担心什么? 想罢不自然的摸了摸胯下,胡思乱想到:莫非就是这二两肉在作祟?如今我不再残缺,对那家主之位也索然无味了,果然人不能有缺陷才是,畸形的身体必然会产生扭曲的灵魂吧? 此时崔昊老爷子走了进来,说道:“那老太医刚才已然走了,方子也留下了,还多给了两副肾亏的方子。二郎,老太医方才与老夫说,有一副药方是你的。说是你看着也不怎么牢靠,需要补补。老夫就纳闷了,一个个年纪轻轻的,怎地腰子还不如老夫的好?真是奇怪!” 说罢看着目前较为祥和的场面,暗自点头,看来是过去了,老夫果然机智! 第140章 细说此事非人情 这两日随着崔氏后宅之间的龌龊被一朝解决之后,主人家们的壁垒也完全打破了。这一点从下人们的分配来看就能全然明了,因着崔庭恩一行人的随从全军覆没,因此崔夫人也从自家的人手中调配了一部分过去帮着打点大哥大嫂的食宿,倒是侍女们不太好调用,眼下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崔夫人用惯了的人手,也不愿借给他人使用。 于是干脆将自家大小姐和她的新侍女一并塞到大哥的院子中,充当人手,美其名曰让静宜提前适应一下在别家住宿的习惯,顺便帮着照看一下崔家的主母,至于私底下有没有听墙根的可能,那就不足于外人道也。 九山别院的主院最近也开始了洒扫修整,自然不是为了翻新院子,而是为崔尧的大婚做起了准备。不太齐整的花草修剪修剪,地面缺少的砖石也要填补一番,至于张灯结彩,描漆刷墙更是应有之义。 崔尧此刻就在看着卧房里的拔步床在发呆,他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此物应是明代晚期兴盛于南方的东西,怎么在大唐西北出现了? 崔昊老爷子在一旁说道:“还不错吧?这是老王家的贺仪,也不知道这老小子从哪里整出来的,昨日听闻自家闺女受伤卧床,就叭叭的跑过来了。又得知自家闺女终于老树开花,喜得也是见眉不见眼,和他闺女在卧房里也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然后今日就送过来这么大一个家具。 也是难为他了,硬是派了几十号人,忙活了一上午才一点一点弄进来,又费劲巴拉的装了半天才弄好,不过你还别说,这东西真挺稀罕的,看这做工就繁琐的不行,只是看上去有些痕迹,不像是现做的。“ 崔尧点点头说道:“此物看上去做工繁复,怎可能一蹴而就?许是王家主的心爱之物也说不定。” 崔昊点点头:“老王这次算是有心了,下次再碰上老夫也说两句人话,安抚安抚那老小子。” 崔尧却觉得人家未必领情,因为今日上午自己在宫里听到一个劲爆的消息,透露消息的还是当事人,即便到了此刻崔尧也不明白自家媳妇是怎么想的,她的那个脑回路属实清奇的可以,任崔尧如何劝说,也不打算更改想法,仿佛是认准了似得,拧着头也要一条道走到黑。 旁边的小师弟们都是乐于看热闹,双方学生的家长也都是纯纯的乐子人,竟是没一个劝的。 于是崔尧在最后才得知:自己八岁的年纪,不仅要有一房媳妇,老丈人还贴心的给准备了一房妾室,这妾室还是媳妇指定的。 只是另一个当事人此时估计还蒙在鼓里,不过崔尧觉得即便她知道了又有何妨?这个年纪估计觉得有两个“大人”陪她玩过家家,说不得只会兴奋吧? 只是当事人的监护人作何感想,崔尧就不敢想了,自己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人吧,万一被人套了麻袋就得不偿失了,何况人家还刚送了这么珍贵的东西给自家孙女的领导,想想崔尧都觉的冤得慌。 崔尧想了许久,决定将问题抛给强力人士:“爷爷,我跟你说个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以后王家主估计少不得还要来闹。” “为何?老夫都不与他计较了,他还要闹个甚?他闺女好不容易有了身子,他此刻高兴还来不及,闹个屁!” 崔尧斟酌了一下,说道:“倒不是说我伯母,而是和我伯母的侄女,她大哥的嫡亲女儿有关。” 崔昊挠挠头:“就是那个老王那日戏言要许配给你的那个小娃娃?一句戏言罢了,怎地?他还能强行毁了陛下的指婚不成?你也是杞人忧天了。席间笑闹当不得真的。” 崔尧道:“我也知当不得真,可有人当真了,那日晚宴,新城就躲在李家的席位上,把王家主的戏谑之言听的真真的。然后就找我那岳父要了个恩旨,言说要大婚之后把王家的小娘抬到咱们家给我做小。” 崔昊大奇:“你那媳妇没病吧?” 崔尧表示看着活蹦乱跳的。 消化了良久之后,老爷子突然大笑起来:“老王家的闺女真有意思,姑侄二人都落入了我崔氏之中,姑姑还算好的,怎么也算混了一个当家主母,这侄女可就惨了,连个正房都没混上!” “爷爷,你别笑了,我这还发愁呢!我自己都没长大,还得带个娃娃?那娃娃只怕路都走不稳当,此刻就出阁,不是闹笑话吗?” 崔昊点点他:“你愁个屁,该愁的是他太原王氏,你当李世民做此事是为了特意委屈自家闺女?那是给太原王氏上眼药呢!顺便也掰一掰这天下的风气。” “何解?” “世人都追逐五姓女,反而对皇室、勋贵的闺女看不上眼,此事他就是拿太原王氏开刀,顺便也将五姓女打下神坛,让世人看看,这五姓女又如何?还不是只能伏低做小,做人家的妾室!而且恰巧是和公主同嫁一人,孰高孰低,这不一下子就高下立判了?” “那为何是太原王氏呢?” “没个为什么,只怪那老王不长眼,嘴上没个把门的,恰好是个由头罢了。” 崔尧想了想:“不对呀,咱家也是门阀,五姓通婚不是常态吗? 这也没什么。” 崔昊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嫁给谁不重要,是你还是一条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王氏的家主嫡女,嫁给了一个二房的小子,而且是个妾室,位次又在公主之下,这一点很重要!” 崔尧还是不理解:“就为了恶心一下世家,就拿自家闺女的婚配之事作伐?是不是有些太儿戏了?” 崔昊笑道:“你管得着吗?人家父女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胡人的心思,咱们汉人猜不着的。而且不论什么事,一旦涉及到政治,就不能以人情来判断了,这一点你要注意!” 崔尧印证了一下前世看不懂的一些书面语,有些恍然的说道:“原来如此,果然光看书是不明白事理的。” 崔昊笑道:“你有此悟,甚好,我去交代一下再收拾出一个偏院来,怎么着也不能委屈了人家老王的嫡孙女不是?哈哈哈哈!” 崔尧追问道:“爷爷,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崔昊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说道:“左右你又不吃亏,自己看着办呗,若是个乖巧的,你就当妹妹先养着,若是个刺头就敬而远之,反正人家有姑姑在一旁护着,出不了事的。” 崔尧想想也是,伯母一来为了养伤,二来为了安胎,短时间是走不了的,可不是要长住此地?想必有个一年半载的就能磨合的差不多了。 正在此时,高魁急匆匆的走了过来,说道:“少爷,刚才门口有个内侍传了一道旨意过来,说是明日上午让您去上朝去,说是您师父指定的。” 崔尧懵逼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我?上朝?我踏马连朝服都没有呢?” 高魁从背后取了一个包袱说道:“呐,这不是吗?刚才那人一并给的。” “不是,传旨都这么随意吗?都不用本人露面吗?” 高魁也感觉自己冒昧了,怎么直接就把小陈打发走了,怎么也得走个过场不是?大意了大意了。 好在崔尧并未在意,或许也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于是拿着朝服回房试衣服去了。 第141章 萌新入场遇长孙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初七,迷迷糊糊的崔尧就被侍女推了起来,偌大的拔步床睡一个人就跟捉迷藏似的,沈雁秋也是找了好久才发现少爷就缩在角落里沉睡。 借着床外微弱的烛火,好容易将崔尧推到床边,沈雁秋才说道:“少爷,您昨日吩咐过,今日是要上朝的,您快醒醒,已经卯时了。” 被强制开机的崔尧迷迷瞪瞪的说道:“卯时?才五点,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不早了,卯时六刻就得进殿了,您不得提前一会就候着?路上也得小半个时辰哩。” “有道理,为我更衣吧,我再眯会。”说罢,崔尧闭着眼睛,举起双手,老神在在的扮演着阔少爷的角色。要说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崔尧回到大唐还不到半年,已然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角色,最近也不胡乱发什么感叹了,阶级已然如烙印一般,慢慢的刻在了崔尧的思想上。 “少爷,你说陛下突然让您去上朝是什么意思呀?您这段时间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哩,我见您前些日子换下的靴子已然有些撑满了,我听香茗姐说这才穿了两个月,已经不能穿了。” 崔尧闭着眼说道:“长身体嘛,有快有慢的,有什么好稀奇,对了,香茗回到母亲身边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没有怨言吧?” “那倒没有,她是跟惯了夫人的,对此倒没什么怨言,再者她已然都二十多了,自然没有再攀附少爷的想法,眼下据说和老爷有些意思哩,只是夫人防的紧,没处下手罢了。” “我爹才不会吃窝边草,他乃是堂堂正正的打野英雄,母亲算是白防了,守好高地才是正经。” “少爷又说怪话了,出去以后可莫要乱说呀!” “晓得了,能听见本少爷的怪话,你就烧高香吧,以后你算是出不去了!” “少爷这是何意呀?” “自己领会去,少爷走了,我看见续业又探头了。” 崔尧一摇三晃的走出门去,他自是也不知道陛下为何要他上朝,只是既然没有特别交代,想必不是什么大事。 静谧的街道上所有的坊市大门已然打开,不时地就有某个身着官袍的家伙急匆匆出了坊门,有的骑着马上班,有的坐着马车,当然也有溜腿的,穿着官袍在大街上溜达,手里端着胡饼馒头边走边吃的也有那么两个。 走了许久也没看到坐轿子的,想必大唐的官员队伍还算有些底线,不像某些王朝但凡混入了官僚队伍,马上就八抬大轿坐着,仿佛就此成了人上人了。 崔尧看了一会也掏出了吃食垫起了肚子,味道还不错,雁秋这手艺可以啊!只是形容了几句,这煎饼果子也做的有模有样,只是里面塞了些肉食咸菜,可不敢让天津人看见,要不少不得要被骂做异端。 吃完以后,喝口冰镇的酸梅汤,将另一个吃不下的煎饼递给了杨续业,说道:“尝尝雁秋的手艺,味儿挺好的,还顶饱。” 杨续业敬谢不敏的说道:“还是算了,昨夜临睡前弄的豆花应该差不多了,今日我得早点回去提前调好卤汁,别让小妹又拿糖霜嚯嚯了。早上吃碗肉酱卤子豆腐脑不比你吃干饼强多了?还尽喝冰的,地窖里的那点冰不够你一个人用的。” …… 崔尧顿时觉得手里的煎饼果子不香了,妈的,那豆花还是我从姥爷那里讨的方子,宫廷秘方啊!我还没吃到呢,尽让这两兄妹糟蹋了。 你要说为什么崔尧自己不会做豆花,还得去找姥爷讨方子?多新鲜啊,有现成的干嘛自己逆向研究去?吃饱了撑得? 崔尧将煎饼果子塞进背包,又将新的保温杯放进去,这才下了马车向宫门口走去,可不敢再露在外边了,这几日都丢了三个了。可恨贼人还不知道收敛,大鸣大放的端在自己手里炫耀,丝毫不在意苦主的看法。 对,说的就是李世民、李承乾和李泰,连小媳妇都知道要问过原主人的同意才拿的,这几人倒好,说顺走就顺走了,李世民也就罢了,其他二人简直没有上下尊卑,丝毫不将自己这个内门大师兄放在眼中,可恶! “哟,小徒弟,怎么跑这来了,你不都辰时末去甘露殿那边吗?迷路了?” 崔尧走着走着,就被人用手提了起来,顺手放在了肩膀上面,听这声音崔尧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师父来了,于是将手扶住师父的发髻说道:“徒儿也不清楚,岳父下旨让我今日上朝,许是有什么事吧?师父,你该洗头了,都能攥出油了!” “洗那么勤作甚?老夫半个月前刚洗过,有点头油算甚?秋日里还好过些。既然陛下让你上朝,那你就跟着老夫吧,混到大殿里面找个柱子猫着。若是按着你的品级,说不得还得站在殿外吹风哩。” 说着话,尉迟老大人还恶劣的比划了一个大韩民国禁用手势,示意好徒儿的官阶太低,上不得台面。 崔尧倒不在乎,说道:“只不过是个过渡品级罢了,大婚之时会连升三级的,岳父都许诺我了。” 尉迟师父掰着指头算了算,摇头道:“升了也才是正八品,忒小气,为何不连升三品?当个六品官才凑合,你这太不合算,娶了陛下的女儿也才混上八品,当年我生擒了隐太子,一脚踹死李元吉,立马就混上了将军名号,陛下甫一登基,老夫一品国公就到手了。不合算,不合算!” 崔尧无语,小声说道:“师父,你是在撺掇我暗算太子吗?我人小力弱,恐怕力有不逮吧?要不师父你打头阵,我帮你望风?” 尉迟恭将崔尧提溜下来,照着屁股打了一巴掌,这才气哼哼的走进殿内,崔尧挨了打也不哭闹,赔着笑就跟着师父混进了前排。 长孙无忌听见后方有小儿的声响,于是回头看去,这一看,就看到了崔尧。 “呵!这不是陛下的乘龙快婿吗?小娃娃怎么今日混入朝堂了?” 崔尧走上前来,施了一礼说道:“见过长孙大人,前些日子多有得罪,小子年幼无知,此次给长孙大人道歉了。” “哦?这次怎么不起那么高的调子了?还知道向老夫致歉?老夫还以为小崔大人才高八斗,不将这世间的礼法规矩放在眼里呢。”长孙无忌眼睛里已然有了笑意,只是嘴里仍然不饶人。 “长孙大人说的哪里话,只因小子最近课业太忙,否则早就登门道歉了,我姐夫可早就和我说了,您当初就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是小子当初太过孟浪了!” “你姐夫?你是说冲儿?”长孙无忌总算不再冷着脸,说道:“再忙还能有老夫忙?想抽些时间总是有的,我看你这小娃娃就是心不诚,不想理会我这老不死的。行了,回你师父那里蹲着去吧,记得你说的话,大婚之后来我府上一趟,我也看看小诗仙的成色。” 尉迟恭拿着萝卜粗细的指头点点自己的劣徒,说道:“你是怎么惹上这老银币了?怎么这次又软了?” 崔尧耸耸肩,说道:“我与父亲的朋友,曾请托过我去长孙大人的府上饮宴,我给忘了,这不刚圆回来吗?” “你是说长孙冲?那他到底是你朋友还是你父亲的朋友?” “嗐,都戟吧哥们,分那么清干嘛?” 第142章 乱史又见强修正 崔尧果真蹲在柱子后边,耐心等候着朝会的开始,路过的重臣总要看一眼这厮,有那眼神不好的,还以为盘龙柱上多了新的挂件一般,伸手去摸才发现是个大活人。 尉迟恭只得不断地和众人解释,此乃劣徒,今日头回上朝,本官不忍劣徒在寒风中等候,特意带到殿内,诸位同僚多多包涵云云。 “行了,别蹲着了,快站起来,陛下拐过来了。”要说还是站的高看的远,尉迟恭第一个就发现了陛下的行踪,早就站的板正了,不像有些人还在那里蹲着靠着,顺便调戏一下维持秩序的御史们。 崔尧也知道轻重,平时可以没大没小的,反正有姥爷罩着。今日可不行,在大朝会上作死,崔尧可没那个胆子,说不得真会挨了板子,还没处说理去。 于是崔尧一溜烟的就藏到了师父的背后,此处藏风避水的,甚是妙哉。 不多时,皇帝就和常务副皇帝一齐走了进来,太子殿下落后一个身位,亦步亦趋的坐到了皇位下首的绣墩上。嚯,连把有靠背的都没混上,还得努力呀,师弟! 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流程,先是各部尚书上来发表了一下最近忙的事情,其中兵部尤为活跃,哪哪又有叛乱了,边境又有摩擦了,惹得几个老家伙摩拳擦掌的,纷纷拍着胸口要出兵平叛去。 这个说五千兵马足矣,三个月时间算上来回,定能将贼酋的首级献上。 那个嘲讽道:五千?你可真敢劳民伤财,某家三千足矣,两个半月即可马到功成。 最后还是崔尧的师父比较强力,或者说会吹牛逼,直接开言道:“哪里用的那般麻烦,一千人足矣,某家率一千轻骑,一人双马,四十天即可回朝。” 那边厢一个大黑胖子越众而出,哂笑道:“四十日只怕来回就够呛了,莫不是你尉迟老黑有什么道法不成?到了边境大吹一通法螺就可让敌人不战而降?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尉迟恭见到此人出来,怒骂到:“程老匹夫,你怎知老夫不行?尔敢欺我刀不利否?” 那个与师父一般黑的胖子笑道:“你刚才听清楚那牛鼻子说的是哪没有?就敢胡吹大气?” 尉迟恭不屑的说道:“不拘何处,哪里老夫趟不平?” 说罢又转头问向说话的兵部尚书:“懋功,你方才说的是哪里不太平?” 兵部尚书李积无奈的看向陛下,示意陛下管管这两个黑厮,这踏马的和这些虫豸一起,怎么能搞好大唐? 怎奈李世民偏偏对这两个老货宽容的很,偏心的说道:“尉迟爱卿没听清楚,你就再说一遍嘛!人家尉迟这个踊跃的心态还是值得夸赞的。” ……李积觉的心很累,只得说道:“吐蕃!吐蕃!就是那个裹满牛粪的吐蕃闹乱子了,此前已经多次扰边了,这次更是派了个老头下来,非要胡搅蛮缠的娶个公主回去,否则就要兵戎相见了。” 李世民回忆道:“朕记得十年前那个松赞干布不就派人来过一回吗?当时闹的还挺大的,朕最后说的什么,你们不记得了?” 李积答道:“自然记得,陛下当时说,不称臣,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嘛!可陛下您也只是嘴上痛快了,并没有跑到那高原底下驻跸去,算哪门子天子守国门呀?” 崔尧直呼好家伙,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盗窃!这是不道德的!岳父你要是这么说了,小一千年后,让Jundy说什么?人家可是真的守在边境上,打了一辈子仗。人家活一辈子就指着这句话名垂青史呢。你用了人家怎么办?多憋屈! 崔尧推推师父,小声问道:“师父,我朝没有和吐蕃联姻过?” 尉迟恭疑惑的说道:“不曾呀,理会那些臭人作甚?” 崔尧不甘心的问道:“文成公主,师父有没有听说过?” 尉迟恭摇摇头:“文成公主?哪儿人?哪个番邦的杂碎生下的闺女也敢叫公主?不要命了?封个县主就偷着乐吧,还敢叫公主?” 站在前方的李道宗,听见了师徒的小声嘀咕,也忍不住点头,轻声插嘴道:“就是,哪个杂碎生下的?也敢妄称公主?老夫要是知道了,非弄(neng)死他不可。” 尉迟小声的介绍到:“江夏郡王李道宗,在皇室里算是个会打仗的,只是不如老夫勇武,手上功夫太次。” 谁知李道宗耳力甚好,听了个清楚:“老匹夫说什么?谁不如你了?就你这黑厮也敢在老夫面前张狂?” 尉迟恭掏掏耳朵说道:“怎地?说你怎么了?眼睛不疼了?” “你!!” “嘿,手下败将!” 崔尧连忙拉开师父,心道师父这张嘴惹祸可真有一手,你说你夸人就夸人吧,非要再贬损一番,还拿早年间的旧事刺激人家,我岳父罚你真不亏! “抱歉、抱歉,郡王还请恕罪,我师父口无遮拦惯了,还望郡王别往心里去!” 尉迟恭恼火的说道:“什么叫口无遮拦,你小子哪边的?” 哪边的?我踏马替你圆场你看不见?崔尧又头痛起来。 “还是你这徒弟看的分明,好小子,要不随我进学吧?老夫于兵阵上也算有几分道行,比你身边的黑熊精强多了。” 崔尧听见黑熊精这个词汇,莫名的感觉到亲切,心道英雄所见略同呐,你是有眼光的。 “少扯淡,老夫这徒弟可是陛下亲自安排的,老小子哪凉快哪呆着去!” “跟着你能学什么?学你不洗澡?学你拿腋窝熏死人?” 眼见尉迟恭要暴怒,李道宗麻溜的闭嘴,并指指上边,示意还在上朝呢,溜回位置,老老实实的跪坐着,心道总算没吃亏,赚了赚了! 崔尧见师父有火没处发,也是连番安抚道:“不气,不气,腋窝熏死人也算不得什么,勤洗洗就是了,话说师父你这其实也算病,咱们汉人很少有这么大味儿的。” “你小子也嫌弃我?” “不嫌弃,不嫌弃,只是小小的建议。话说师父,我想问问另一件事。” “何事?” “江夏郡王的闺女,最后嫁给谁了?” “老夫怎么知道?那老小子闺女婚配又没叫我,我上哪知道去?” “没有去和亲?” “本朝就没有和亲的宗室女,你小子到底要说什么?” “没事,就是验证一下,有没有人叫自己杂碎的,看来小子想岔了。” “莫名其妙!” ……………………………… 此刻,朝堂上走出来一个干巴老头,气质看着还算不错,只是说出的话差点气炸了崔尧的肺。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年吐蕃算不得威胁,那松赞干布也未成气候。可如今彼部已然大军压境,为了一个公主令生灵涂炭,得不偿失矣。陛下不是还有一个小女未出阁吗?许给他便是了,若是就此退了兵灾,也算万家生佛了!” 李世民看着来人本来还面带笑意,只是顷刻之后就布满了阴云。 “登善,你莫非不知新城已经许了人家?婚期就在后日,听说夫家请帖都发出去了,你让朕如今悔婚?” 第143章 朝堂之上耍嘴忙 这个叫“登善”的干巴老头明显是属于比较头铁的那种货色,或许是魏征珠玉在前,魏老大人离世之后,他近几年拔擢的比较快。所以眼见最近几年没人给陛下添堵,朝堂有些太安宁了,所以跳出来找找存在感。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自觉已然成为了文官的带头羊之一,有能力、也有必要带领文官压制一下武将嚣张的气焰,好让文人也有出头之日。 虽说大唐朝臣一向以文武双全自诩,极少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纯粹文人,但少不代表没有,作为大书法家的褚遂良就是其中的一员。 种种原因让他一个纯文臣跳出来干预这明显属于武将的分内之事,却不料刀法太差,一刀砍在了皇室与世家的身上。 “陛下,公主为一国之公主,在国家的层面上,她不单单是陛下您的女儿,也是靠的我大唐万民之奉养才有此地位与荣耀。如今国家危难,自是应当舍弃个人的那点小确幸,为国出力才是。 那崔氏家的无赖小儿想必也是仗着家里的运作才陡然成名的,陛下无需理会太多,悔婚就悔了又如何?此乃大是大非的问题,想来他崔氏也不会为此诘难陛下的,能为国出力,是他们的荣耀才是。 想来公主也是愿意的,相比吐蕃的雄主松赞干布,总是要比一个幸进的小儿要强上许多,据说公主的未婚夫婿今年才八岁!哪怕乡野村夫也知道该选谁吧?” 褚遂良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心道陛下一向以打压世家为第一要务,如今抛出了这么大一个鱼饵,可叹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领会陛下的深意,这功劳合该我来领! 崔尧听得血灌瞳仁,站起来就要去揍那老小子,只是刚跳起来就被师父拎住了,两条腿在半空中紧着倒腾,也没前进了一寸,刚要说话就被尉迟恭捂住了嘴。 “莫慌,稍安勿躁,你以为人家是在骂你吗?非也,他认识你是谁?你就是个由头,他是冲老夫这等武将们来的,稍安勿躁,自有人替你出头!” 果然,那干巴老头话音刚落,还没等陛下做出指示,就有人驳斥起他来。 说话的正是刚才还对尉迟恭、程知节二人不满的兵部尚书李积。 “褚大人是否太危言耸听了?怎么就国家危难了?不过是边陲蛮人的一次寇边罢了,寻几个莽夫打发了就是,怎么到你嘴里,好像这天都快塌了一样?褚大人如此胆小,为何还要在我大唐出仕?呆着家里奶孩子不好吗?想必安全的紧。” 褚遂良鄙视的看了李积一眼:“就是由尔等武夫做了这兵部尚书才是祸乱之源,国朝年年征战,好处一点没见,反倒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若按老夫说,就应该将武夫都限制住,战争只是一种手段,绝不能当做政治的常态,须知好战必亡!” 李积可是一向以儒将自居的,自两个月前军神李靖的离世,他现在可是隐隐的军方第一人,岂能受了这等鸟气? “褚大人说话好没道理,我等武将保境安民,乃是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怎么到了尔等腐儒的嘴里倒成了祸乱之源?既然你拿兵圣的话来说理,为何又不说全?好战必亡下一句你怎么不说呢?忘战必危这四个字被你吃了?哼!真真是喂了狗了。” 褚遂良却不为所动,说道:“粗鄙就是粗鄙,朝堂本就该是冠带君子商议家国大事的所在,尔等仗着些微功劳混入中枢,不说夹着尾巴做人,低下头来好好学学该如何治国,整日里以粗鄙无知为荣,嘴里说着些不知所谓的言辞,与国无益!” 尉迟恭小声的对着劣徒说道:“听清了吧?人家没把你当回事,和亲的事说完就忘,就是明打明的夺权来着,你就是个屁,放完就算了。” 崔尧兀自不平的说道:“这人骨头如此之软,缘何能位列朝堂?我大唐一向自诩远迈强汉,就这么远迈的吗?” 尉迟恭揉搓着崔尧的脑瓜,不屑的说道:“你真当他软?他也是找个由头,能掺和到这份功劳里。这个节骨眼把武将拦那么一下,然后把蛮子往谈判桌上一拉,到时候怎么谈不就是文人说了算? 谈崩大抵是一定谈崩的,若是侥幸没有谈崩,这功劳不就全是那些文人的了?就是谈崩了,那些人也能说个不服王化的破道理。介时再发兵可就算是占了大义了,我等武夫的争斗可就真成了他嘴里政治的延续了,懂不懂?人家只要这时候咬上了,就怎么都不亏,懂吧?” 崔尧看着高大的师父说道:“原来师父您不憨呐,这里面的道道门儿清呀!” 尉迟恭露出一个憨笑来:“憨不憨的你说了不算,在朝堂上得找准自己的定位,这个道理我是从贞观六年以后才琢磨明白的。你莫要妄动,看看陛下给不给他这个面子,若是陛下还有耐性,说不得会陪着这帮腐儒耍耍,若是没那个心情,你再扑上去咬他,老夫给你兜底。” 崔尧诧异的问道:“你不拦我了?” 尉迟恭憨笑道:“看陛下的意思,若是陛下想敲打他,你就去咬,保证没事。” “听师父的,一会儿我保证咬死他!” ………………………………… 师徒二人说话的当间,场面上已经白热化了,从褚遂良与李积的二人掰头,演变成了两个小团体的群口对骂。 教育完徒弟的尉迟恭也不时的凑上去骂几句彼其娘之,然后又隐身看起了热闹。 目前场上的局面基本上是双方的年轻选手在前方冲锋,刁钻的老油子抽冷子问候一下对方的三代以内直系血亲,双方的交流相当的热烈,直到武将这边气量小些的老兵油子开始撸胳膊挽袖子的时候,李世民终于发话了。 “都给朕闭嘴!看看你们都像什么样子?还有一点重臣的体面吗?程知节你要干吗?谁踏马让你把铁尺带到宫里的?你要造反呐?” 程知节摸摸鼻子说道:“陛下不要冤枉好人,这不是铁尺,这是臣的笏板,只是材质特殊些,拿着趁手。主要还是记着些臣要说的话,陛下你也知道臣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了。” 陛下都气笑了:“你见谁家的臣子用铁尺做笏板,你怎么不带根铁槊进来呢?” 程知节无赖的说道:“臣又不是没有试过,在宫门就被拦下了,就是去了槊柄都不行,忒不知变通。” 尉迟恭此时也凑趣道:“程黑子,你那笏板还有富裕的吗?匀老夫一根?老夫给钱的。” 程知节此时却大方了:“都是自家兄弟,提什么钱不钱的, 我家铁匠做了不少哩,到时给你挑一根背面带刺的,当连枷使也颇为顺手。” 陛下大怒:“你二人给我滚出去,一人领十大板!” 此言一出,文臣们都是欢欣雀跃,武将们却无动于衷,十大板?看不起谁呢? 谁知刚才还混不吝的两个老兵油子一起跪地讨饶,仿佛要遭遇酷刑一般,嚎声之大,简直要震耳欲聋,要是再配上几点泪花,想必就完美极了。 李世民见此也有些不忍,说道:“既然二位将军诚心认错,这次就算了,权且记下,下次一并处罚。” …… 这就算了?这个感叹不是文臣们发出的,而是崔尧的感想。这未免也太儿戏了,果然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一点儿没错。 第144章 高原之人弄巧舌 文臣们也没有落井下石,只因这二人实在是泼皮的紧,最难受的是,此二人还颇受陛下信赖,能让陛下给他俩带上紧箍咒就不错了,还真想让二人挨打?文臣们心里还是有些逼数的,自己不配。 陛下见众人都消停了,这才继续说道:“和亲之事我朝没有先例,朕也不可能食言,和亲之事不要再提……” “陛下!!还请三思!损一人而利天下,何不为也?若是陛下实在顾及亲情,也可从宗室里挑一个合适的女子充作公主,如此一来也算给了番邦面子。” 话还没说完,被cue到的宗室大佬李道宗就冲出队列,一脚就踹在了褚遂良的屁股上,嘴里兀自不停的骂道:“宗室怎么了?宗室女就不是人了?凭什么陛下的闺女舍不得,我等就能舍得?你踏马觉得宗室好欺负是不是?来来来,老夫的刀也未尝不利!刀呢?那边站着的金吾卫,把你的仪刀借老夫使使。” 本来还在看戏的金吾卫,眼看着一个老头就要上来夺刀,赶忙双手将刀抱在怀中,不让老头有抢夺的机会。好家伙,看个戏差点把脑袋丢了,踏马的影响仕途哩,没想到是冲我来的。 “快,快!把郡王拉开,你们都傻站着做什么?出了人命尔等都去给朕挖皇陵去!”李世民本来还带着笑意,眼看老郡王手脚颇为麻利,拳拳到肉的。一时间觉得喋血朝堂也不太好,上了史书也不太好看,遂命人赶快拉开。 崔尧此时也不急躁了,津津有味的看起了大戏,心道这老头真是遭人恨呐,惹完了世家惹武将,宗室他也没放过,真是一员悍将啊! “陛下,还请为老臣做主哇!李道宗目无朝堂,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殴打老臣!简直没有把陛下放在眼中,还望陛下严惩!” 说罢,褚遂良还悄悄的给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谁知长孙无忌仿佛毫无所觉,依然老神在在的充当木头桩子。 褚遂良有些纳罕,不是半个月前就说好的吗?怎么这厮今日不见半点动静?老年痴呆了?老夫都上蹿下跳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出来接力? 长孙无忌最近是有些跋扈,可人却精明的很,这半个月陛下的操作他有些看不懂了,索性一动不如一静,看看再说。至于队友,卖就卖了,半个月前的事谁能记得那么清楚?老夫年纪也不小了。 没有长孙无忌帮着敲边鼓,褚遂良的能量可就没那么大了,果然陛下说道:“李道宗目无法纪,当朝殴打国朝重臣,确实该罚,可作为大宗正,维护皇族子女的心意却难能可贵。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罚俸一个月吧。” 李道宗施施然的说道:“臣领罪!” 说罢又嬉皮笑脸的对着陛下说道:“皇兄,臣这一个月可就没有饭辙了,不知皇兄管不管饭?要是管的话,臣可就要去宫里蹭饭了啊,您可别撵人。” 陛下烦躁的骂道:“滚!我记得内库里有尔等的补贴,哭个屁的穷,放屁都流油的货也敢在朕面前卖惨?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李道宗恍若未闻,赔着笑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陛下,我明日就去太子那里,后日去魏王那里,听说您的新女婿家里也是家资巨万,臣还没上过门哩!” 说罢,悄悄的隐入队列,完美谢幕。 此时,隐隐觉的方向错误的褚遂良又痛失队友,于是像个没头的苍蝇一般不知所措。 陡然间他才想起正事,于是说道:“陛下爱护宗室的心情,臣能够理解,可国事也不可不理呀,眼下吐蕃的使臣就在外等候,陛下不妨招进来问一问,如何?”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说道:“怎么吐蕃使臣的事情,登善这么上心呐?鸿胪寺呢?为何不上报?” 鸿胪寺的小官也有幸位列朝堂,闻言战战兢兢的说道:“臣下不知!此前并未接到正式的国书,也未曾照会。” 李世民继续问道:“这倒奇了,怎地鸿胪寺不知,你却知道了?莫非你与那番使有旧?” 李承乾站出来为褚遂良解了围,说道:“禀父皇,褚大人曾向儿臣禀报过,儿臣也向父皇说过,只是父皇当时在……在与老友闲谈,没有理会。” 李世民被儿子干沉默了,思索到,有吗?好像最近是有些不务正业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于是李世民隐晦的看向李泰,眉头间充满了信息。 李泰想了想,点了点头,貌似就是崔尧早退的那回。 李世民拍拍头,大意了,原来问题在这,如此也不好拿捏了,遂说道:“算了,算了,将那人带上来吧!” 崔尧此时有些怀疑了,将自己叫上朝堂的到底是谁?看样子不是陛下呀,看他一副昏君的样子,是一点没想起来!那到底是谁传了圣旨过来呢?难道是姥爷?他这么勇的吗? 叫我过来干啥?看戏吗?眼下也没有我上场的机会撒。 不多时,一个西域老头走了进来,看面目有些黧黑,面相上又颇像汉人,可看气质却的的确确是个番邦老头。 “外臣禄东赞拜见天可汗。”来人还算规矩,并没有一些无脑文说的那般不将李世民放在眼中,该磕的头一个没落下,若是真就是个莽人,只怕也混不到高位。 禄东赞?崔尧调动着回忆,这厮哪年死的?现在还活着呢?这老头的人生信条就是从东土大唐划拉个姑娘回去做娘娘吗?十年前就是他,现在还是他,属于是孜孜不倦了。 李世民的记性还算不错,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哂笑道:“又是你呀,朕记得十年前朕就说过了,怎么?还要朕重复一遍?” 禄东赞恭恭敬敬的说道:“外臣知晓,不和亲嘛,可我国君主只是仰慕上邦文化而已,又有何错?既然陛下自称天可汗,那自是人为天下的子民都是陛下的臣属,如此一来,怎么能算和亲呢?只不过是正常的通婚罢了。” 李世民来了兴趣说道:“你家国王也认朕这个天可汗?愿意以臣子自居?” 禄东赞说道:“眼下还不行,我国百姓民智未开,愚昧悍勇,不通唐文。若是陛下将公主嫁过去,带来上邦的文化典籍,工匠巧技,如此数十年同化下来,想必是能够亲如一家的。这不正是天可汗陛下的理念吗?外臣如此表述可有错?” 李世民气笑了:“你这厮倒是会画饼,倒给朕展望起未来了,可惜天不假年,朕活不了那么大岁数,想来是看不到了,还请你家国王熄了心思吧!” 禄东赞也不气馁,淡定的说道:“陛下认不认同我国子民也是沐浴在天可汗的荣光下?” 李世民说道:“朕自是认同的,可松赞干布好像未必认同吧?这屡屡寇边的,好像也没把大唐百姓当自己人看待!” 禄东赞笑道:“一家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起个冲突,有个磕磕绊绊也是难免,都是野惯了的牧民自行生事,我国君主也不好管。 也是因此,我国君主感叹国民野性难驯,所以才对贵国的文化、教育、民生、匠作心生向往,所以才厚颜向尊贵的天可汗求取一个珍贵的公主入我吐蕃,希望公主的到来为我吐蕃注入文明的种子,以此生根发芽,摆脱蒙昧。” 文臣那边听到禄东赞姿态摆的这么低,又是沐浴王化,又是渴求天恩的,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被打开了一般,浑身舒泰,只是也不免有些诟病,这厮说文化、教育就好,民生的话也不是不能提,可你这蛮人说匠作干甚?那些匠作也配与千古文华相提并论,蛮子就是蛮子,总感觉某些神圣的存在被腌臜的东西拉低了档次,降低了爽感。 李世民漫不经心的说道:“绕来绕去,不就是看上朕这点家当了?那为何非要朕再赔一个闺女呢?漫说朕立下的誓言,本朝不和亲,就是有和亲的先例在,可朕的闺女已经许了人家了,怎么?尔等喜欢一个出尔反尔的天可汗吗?” 第145章 扑朔迷离局中局 禄东赞气度恢弘的说道:“陛下乃是为国事忧思操劳,怎能被民间的道德习俗所桎梏?以外臣浅见,不过是个浮华小儿罢了,补偿他些财物也就算了。两国的邦交多重要的事他不清楚,他家里人还能不清楚吗? 正所谓舍小家为大家,我想贵国的氏族们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况且我国君主也算是一方雄主,凤凰自当配雄鹰才是,配个雏鸡算是怎么回事呢?作为一个父亲,我想陛下心里也该衡量一下孰优孰劣。 如此为儿女操心的人,怎能说出尔反尔呢,不过是父亲的爱罢了,您说是吗?天可汗陛下!” 崔尧捅捅尉迟恭,小声说道:“师父,他是不是在骂我?我能出去咬他吗?” 尉迟恭摁住了他,说道:“这老汉身板看着比较硬朗,你弄不过他,再等等,看陛下怎么说,想来陛下应该不会应允的。” 崔尧苦恼的说道:“那若是陛下允了呢?” 尉迟恭尴尬的笑了笑:“那你再换一个呗,五姓女不比皇家女好?” “感情丢的不是你的人呗?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是最大的仇恨吗?你前几日刚说过的,就这么算了?师父,我鄙视你!” “呃……那确实也不好收场,再看看,我想陛下让你今日来,应该不是悔婚的,哪有老丈人当面悔婚的?再看看。 一言惊醒梦中人,眼前的一切应该是陛下早有预料的,否则为何要叫他来?总不能是还有其他事吧?若是李世民今日非要把他的面子扔到地上踩,那可就别怪我叫姥爷来给你上眼药了! 李世民自矜的笑了笑,说道:“可朕的女婿是朕亲自选的,并非是想外界传言那样是被世家蒙蔽所致。朕嫁闺女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朕喜欢!才高八斗,聪明伶俐的汉家小子朕不喜欢,难道让朕去喜欢一个寇边的贼酋吗?” 话音落下,最后已然转为严厉!话语里将自己的不满表达的淋漓尽致,甚至贼酋两个字都脱口而出。 谁知那禄东赞好像一个好好先生一般,被这般折辱了仍是不紧不慢。 “陛下,莫要着恼,世家门阀一向善于包装自己,即便外臣远在吐蕃也曾耳闻过。世家嚣张跋扈,自成一体,陛下与其与虎谋皮,不如多垂青一下吐蕃。至少我吐蕃养不出那种盗用诗词,自吹自擂的小儿。 此次外臣前来,本国的王子也一并前来代父求亲而来,陛下不妨见见,说不得就喜欢上雪域高原的雏鹰了不是?“ 李世民哼了一声,说道:“代父求亲?什么意思?你家国主到底是给自己找老婆还是找儿媳的?怎地让儿子替他来?若是诚心的话,为何不自己来?” “陛下说笑了,我国君主日理万机,是万万走不开的,能将王子送过来已然是最大的诚意了,陛下不妨见见?” “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儿子优秀就能代表爹也优秀?你这老倌也是奇怪,哪有派儿子求亲的?若是朕看上了儿子呢?难道还要父子争抢吗?” 李世民自以为抓到了对方的痛脚,却不料禄东赞早有腹案,只见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家君主在我来时,已然吩咐过了,若是小王子有幸得到陛下的垂青,那就让小王子和亲也是一样,我家小王子今年也才十三岁,倒也般配。” …… 朝上重臣为之绝倒,这踏马什么人?也太赤裸了吧?摆明了就是看上那点嫁妆了,嫁给谁倒没那么重要了。此时就是那些腐儒们也知道要糟。 谁知李世民反倒不气了,兴致勃勃的说道:“哦?是为王子和亲而来?那就带上来,掌掌眼吧!” ???? 崔尧有些摸不着头脑,岳父你哪边的?听见是年轻人就有兴趣了?我踏马更年轻!崔尧此刻不做他想,唯独在给自己的保温杯默哀,终究是错付了,这家人都什么玩意! 尉迟恭看着愤愤不平的劣徒,忍不住嗤嗤的笑了起来。 “师父,你笑啥?” “没事,看你那样子倒不像是个毛孩子,还真有点拈酸吃醋的熊样,咋啦?觉得会让人比下去,保不住媳妇啦?” “怎么可能,我现在自信的可怕,只要陛下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非弄死他不可!”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喏~~~你的机会快来了,陛下刚才看见你了。” “是吗?我准备准备。” 说罢,崔尧开始活动起手脚来了,打架之前先热身,这可是前世积攒下的经验。 “外臣共日共赞参见天可汗陛下!小臣乃是我主松赞干布长子,乃是钦定的下一代赞普。此次前来乃是代父求亲而来,若是小臣能入陛下法眼,那小臣也自无不可!” 一个精壮的小伙走上前来,行过礼后,言辞直截了当。 崔尧看着来人,不由的有些震惊,这货十三岁,踏马的有十七八了吧?这我能打得过? 就在崔尧怀疑此人谎报年龄的时候,李世民大笑道:“崔尧何在?有人上门抢亲来了,你这个主角不上场可不像话,出来!让他看看汉家二郎的成色!” 后方的朝臣们都四处寻找起来,正主来了?这踏马可就刺激多了,这不比几个老头耍嘴皮子有意思? 前方的朝臣们除了有数的几个和崔尧照过面的,其他人也在四处踅摸起来。 褚遂良更是有些懊恼,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正主也在?我这也是随便找个由头发作一番,怎地把世家也给得罪了?想罢又不由自主的看向长孙无忌,却见那厮正和一个毛孩子在打招呼! 好哇,原来你们早就认识!那为何不拦住老夫?老夫这下子可算是枉做小人了! “陛下,臣登仕郎崔尧见过陛下!” “嗯,不错,看着又高了些,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你才八岁?看来吃的不错,是个结实的汉子了。” 崔尧腹诽,你跟谁装不熟呢?每日上午我带的烧鸡、肉脯属你吃的最欢,若不是老王太医拦着,你能都给我造了,活该你高血压。 “谢陛下关心,此次小臣前来也算因缘际会,碰上了上门抢老婆的无耻小人,还请陛下示下,要如何了断此事!” “哎呀,也是巧了,朕本想招你前来,问问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可巧就碰上了这事,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巧哈!” 装!你再装!若是问个进度什么的,是高魁哑巴了吗?我家又没限制他的自由,再不济我每日上午都能碰上你蹭课,你那时不问,偏偏把小爷提溜到朝堂之上作甚?虽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但绝对没憋什么好屁,只怕又拿小爷作伐,算计着什么! “如此也算好事,正好让微臣碰上了这无耻的一幕,到底要如何,还请陛下吩咐!” 李世民假模假式的叹道:“人家孩子大老远的跑一趟,也不能白跑不是?你就听听他怎么说的,客随主便,与他比试一番就是!” 崔尧看看那‘孩子’的块头,又指指自己,有些犹豫的说道:“他那么大一坨,就是打赢了,也胜之不武吧?” 谁知那小王子倒装上了,大言不惭的说道:“本王自不会以大欺小,你的大名我这两日也听闻过,小诗仙嘛,坊间吹的都没样子了,偏偏小王不信邪,想要称量一下你的成色! 本王要与你比诗词,你可敢接?” 嚯?还有这么不怕死的人?崔尧迟疑了一下,不禁问道:“不比武,你要与我来文的?” 谁知崔尧的这个迟疑的动作,正中对方下怀,颇有些矜持的说道:“莫不是怕了?若是怕了的话,文武都比试一番就是,本王于算学一道也研究过一些,听闻贵国算学独步天下,不妨三局两胜怎么样?” 崔尧挠挠头说道:“要不比武就算了,换一样……” 禄东赞此时动作就快了许多,接着吐蕃小王子的话,就说道:“如此三局两胜更显公平,我以为可以!” 李世民隐蔽的看了尉迟恭一眼,只见尉迟恭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便大度的说道:“客随主便,崔尧,你就不要推三阻四了,只管应战便是,我大唐男儿怎可这般不爽利?去吧!” 崔尧瞪了李世民一眼,心道,我踏马要是故意输给这蛮牛,你和你闺女就哭去吧,趁早在宫里养几头牛,提前适应适应牛粑粑怎么玩,别到时候给大唐漏了怯。 李世民看着崔尧挤眉弄眼的,也不在意,能折腾一天是一天,过几日还得给你找个小妾,这老丈人当得属实是亏! 禄东赞见陛下首肯,也是大喜过望,抢先说道:“这文试乃是贵国的专长,不如就由外臣出题吧,如此也显的公平些,到时候比武的时候也可由贵国出题,如此可好?” 朝堂中不管和世家有没有关系的,此时都气炸了,比武有什么好出题的,不就是干架吗?那玩意还用出题,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人教?这番子属实欺人太甚! 只是不待同仇敌忾的大臣们跳出来指摘,就见李世民大手一挥,大方的说道:“允了!快开始吧!” “陛下,如此对崔尧不公!” 没想到出头的人竟是褚遂良,崔尧想不通,你这老头到底哪头的?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又出来拟人了? 陛下也是一般心思,笑着说道:“登善呀,这不正遂了你的心愿吗?乖乖看着吧,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 褚遂良冷汗都下来了,自己好像成汉奸了!天可怜见,我就想打压一下武将,怎么会闹到这般田地?怎么这小儿会在此地?不是个由头吗?怎么又成比武招亲了?这都什么和什么? 在众人都看着场中两人如斗鸡一般的小儿的时候,李世民与禄东赞对视了一眼,其中的含义颇有些意味深长! 第146章 文攻大胜又武斗 禄东赞缓步走到二人身前,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位小公子应该就是被贵国吹嘘出来的小诗仙,崔尧是吧?虽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想必总是有几把刷子的。咱们也不出那些常见的风花雪月的题目了,老夫须想个偏门的,以防小公子提前准备,老夫这般谨慎,小公子可有意见?” 崔尧说道:“那老先生怎么证明您之前没和这位叫贡日贡赞的小王子提前串通过呢?万一您提前在我大唐的市井中,花钱买过一首说的通的诗词,以此来应付的话,谁也不知道呀!” 禄东赞点点头,说道:“崔公子说的有理,这样可好,这第一场比试不限时间,只以好坏论输赢,崔公子既然被称作小诗仙,想来时间充足的话,也不惧市井文人的手笔吧?还是说崔公子就是耗尽心力也比不过一寻常文人呢?” 朝堂上的文臣都点点头,没错,既然崔尧有此盛名,就不应该惧怕那些等闲的无名之人,若是稍具名望的风流文士也不会甘为他人作嫁衣。 崔尧认可了禄东赞的说辞,点头允了。 禄东赞冥思了一阵说道:“唐人一向敬鬼神而远之,不如就以鬼为题,吟一首五言诗吧!” 没想到话音落下,首先懵逼的是贡日贡赞,心道这是什么怪题目,本王也没背过呀?我踏马市面上的诗集都翻烂了也没见过这类诗词!大相到底是哪边的?真要公平竞争啊? 禄东赞给了他一个信任的眼神,嘴里做着口型:你多日研习,今日就要见成果了! 贡日贡赞暗骂道:我见你奶奶个腿,你也翻看过我买的书籍,可曾见过带鬼字的诗词?这人果然老糊涂了,这场只能指望对面也是个水货了。 崔尧看着二人挤眉弄眼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诶!诶!裁判和选手嘀嘀咕咕什么呢?当我大唐之人都是摆设不成?” 唐臣也跟着起哄,说道那番邦老儿不讲规矩。 禄东赞见犯了众怒,也后退一步自证清白,然后眼巴巴的看着自家的小王子。 只是那贡日贡赞更是难堪,同样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大相。 崔尧哂笑道:“看什么呢?意念传小抄吗?要是贵国王子肚子里没货,我可要答题了啊!” 李世民抚掌笑道:“你若有了,只管吟诵出来就是,管他二人作甚?难道诗词好坏重臣工们还听不出来?说你的就是!” 底下文臣们也是点头称是,相比文学素养,这些人可是不甘人后的,到时也好指点一二,顺便臊臊高原上的蛮子。 崔尧见状也不再谦让,徐徐说道:“论及鬼神,我唐人自是敬而远之的,而先贤们有的做了圣贤,被大书特书,有的功业未竟,自然做了刀下亡魂。此次我就以一个悲情英雄的亡魂做题眼,试题之: 生当为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好!” 率先捧场的不出意料的是尉迟师父,随后武将那边都鼓噪起来,这几句话虽然字数不多,也没什么拗牙的字眼,只是平实的语句中,莫名的让人有一种豪迈的感觉,众将只觉的太合胃口了,可比那些酸腐文人的伤春悲秋强多了。 文臣中也不乏有精研诗话的大家存在,此刻也在不停的思索着,这几句诗看着简单,但好像又是开了某种流派的先河,细想之下不禁更为赞叹,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若是不论年纪,此人已然有了开宗立派的苗头! 随着文臣们也加入了赞扬的队伍,崔尧四下看去,果然轻视的目光少了很多,这次可算是大庭广众之下亲眼所见了,也不存在吐蕃大相与长安小诗仙联手做局的可能。 如此一来,崔尧的人设反而愈加稳固了,这也算意外之喜。 崔尧默念着,清照小妹妹果然包赢的,作为先贤,在下就先借用一下您这婉约派的豪放作品了,想必以后您的诗词会更纯粹一些,至于婉约派的在下就不借用了,人设不好拿捏。 李世民赞了几句,然后看向吐蕃王子,说道:“贡日贡赞,朕的登仕郎已经答完了,你的呢?” “鬼……魑魅魍魉日鬼……” 尉迟恭大笑道:“日什么鬼呢?你倒是好兴致!那个字需砸扁了,念曰,不是日,老夫也是日了鬼了!” 众朝臣不分文武,皆是大笑起来。 禄东赞也是露出了难堪的表情,不由得打了个圆场说道:“我家小王子想必是水土不服,这两日没有休息好,所以才表现失常。这一场,我家就不争了,算是崔公子取胜吧!” “什么叫算?胜就是胜!少拿那些不值钱的话语搪塞,切!”尉迟恭抢白了一句,顺手将崔尧抄了起来放在肩头,向着众人夸功炫耀起来。 不经意间,老师父掰开崔尧的手,塞进去一颗铁丸子。崔尧也不动声色的握在手中。 “老夫这徒儿如何?不说武功,文采这一方面可是无可挑剔吧?” 长孙无忌笑骂道:“你这黑厮得意什么?诗词出挑也不是你教的,人家那是家学渊源,你这老匹夫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尉迟恭也不以为忤,凑上前去拱拱长孙,嬉笑道:“你这人惯会扫兴,别管老夫教了什么,你就说是不是老夫的徒弟吧!” 看着长孙和武将在一起言笑无忌的样子,褚遂良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想罢也想去凑个趣去,谁知他刚靠上去,尉迟恭以及肩膀上的崔尧齐齐扭头,然后又走回了大殿中间。 …… “造孽啊!” 褚遂良捂着脸只得又退了回去,他感觉今日出师不利,兼之识人不明,怎么会把老狐狸的话当真了? 李世民笑吟吟的看完了尉迟恭的耍宝,才对着吐蕃一方说道:“尔邦王子既然水土不服,那接下来的武斗还要斗吗?若是不行可不要强撑呐,若是不小心出了人命可说不清!” 禄东赞仍是那副慢性子,迟缓的说道:“我国王子只是些许水土不服,对阵一个小儿还不需那般矫情,拳脚无眼的道理,外臣也是知道的。我国勇士也一向认同决斗的神圣性,指着萨都艾桑起誓,武斗中若是有了闪失,皆是自己学艺不精所致,绝不胡乱攀扯,愿赌服输!你说是不是?王子殿下。” 贡日贡赞矜持的说道:“那是自然,本王若是输了自是不会做那小人行径,只是听闻这位崔公子乃是门阀嫡子,却不知他会不会输了以后哇哇大哭,横生枝节。” 崔尧心道我横生什么枝节?打不过大不了认输,再不济我也已经有一场优胜打底,玩算数我还能玩不过你?方程我都不用,四则混合运算就问你怕不怕! 崔尧虽说有那么点留学经验,可惜数学不会是真的不会,目前在数学上的最高成就也就是小学四年级拿过满分了,至于极限、导数什么的,遇上选择题一律选c,其他的就只能写个解了。 可这并不能抹煞崔尧的心理优越性,比不过别人家的孩子还比不过你了? “那是自然,我唐人也不会做那没品的事,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不是说什么就算你胜了这种屁话!” 崔尧虽说打好了不行就认输的主意,可嘴上自然不输阵。 禄东赞颔首致意,故作大度的将比试内容交给了大唐一方。 尉迟恭理也不理的说道:“武斗在大殿内比试,也不说什么兵刃了,就拳脚相斗即可,摔跤、擒拿都不忌讳,会什么就使什么,只是不提倡击打下阴、咽喉、眼睛这些地方。当然拳脚无眼,洒家也只是提一嘴。 行了,开始吧!” 禄东赞和贡日贡赞点点头,那吐蕃大相开场前还不放心的在王子的身上摸索了一阵,确认没有限制发挥的零碎,才放心的让他上阵。 这边厢,大唐的众武将已然鼓噪了起来,拍手的有之,跺脚的有之,程知节算是比较有创意的,抄起自己的笏板对着金吾卫的护心镜邦邦作声,只当这是面战鼓,敲起鼓点来有模有样。 就连老派文臣们也是如此做派,撸胳膊挽袖子,跳着脚的助威,声浪一浪接着一浪,让崔尧占尽了主场优势。 崔尧略有些羞赧,感觉自己好像赌场中的斗鸡一般,可心底却忍不住如热浪一般,不停的翻涌是怎么回事? 崔尧此时感觉肾上腺素开始自行发作,上头的本性又露了出来。他一把扯掉碍事的朝服,看着自己的小衣感觉太过幼稚,上面还绣着大大的福字。 遂将自己上衣全部扒了,光着上身走入场中。 重臣工闻声看去,又喝了一声彩,只见崔尧将近六尺的身量(唐尺24厘米为一尺,崔尧大致130厘米-140厘米,在八岁儿童中已经算是很高了),肌肉已经初现规模,站在那番邦王子的面前,气势一点不虚! 那吐蕃王子身长近七尺,足足比崔尧高了八九寸,可惜一副精瘦的身板,肋间的排骨隐隐浮现,好似营养不良一般,看来水土不服之说不像假的。 “来啊!你这麻杆!” “呵,让你一招又如何?你先来吧,小胖子!” 第147章 三招毙命真英杰 “那就领教了!”崔尧说了一句场面话,率先冲了过去,自己本就人小力弱,若是再推让一番岂不是自寻死路? 那贡日贡赞看着冲过来的小毛孩也不以为意,脚下仍是不丁不八的站着,心里打定主意,一会等那小子近身就将他举起来贯在地上。 崔尧将脑子里最近学的一些招式完全抛却,只是略微虚晃一下,就将拳头直直的砸向了贡日贡赞的腰腹处。 标准的后手直拳,加上手中铁丸增加的惯性,一记完美的肾击就这么打了出来。只见那贡日贡赞口中发出干呕的声响,双脚也不听使唤的趔趄了起来。 此时那藩王别说将崔尧拿住使出投技,只怕站也站不稳当了。 崔尧得见一击建功,也不犹豫,一记低侧踹就踏在了对手的膝盖侧面,也算利用身高优势达到了戳腿的效果。只要习过武的人都知道,侧踹的力道按冲击力来说可比戳腿强的不知多少。 众人眼见那藩王的膝盖发出了一阵牙酸的声音,然后又扭曲出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应声断裂!此时贡日贡赞的一条腿已然弯折的不似常人,凄惨异常。 崔尧见到已然大占上风!算是有空回想一些师父教的实用招式,在对手还未倒地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将肘部送到了对方胃部上方的檀中穴。 遭遇重击的贡日贡赞双腿已然瘫软,委身难立的当口,高度正好将将合适。崔尧竟是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时刻,认穴之精准,力道之强大,都属于上上之选! 随着吐蕃王子的倒地,崔尧生怕他有缓过来的风险,反正左近也无人阻拦,随即跳将起来重重的跪在了贡日贡赞的胸口! 落地之后仍不停歇,脑中回想着前世看过的八角笼中斗,抡起拿着铁丸的左手,重重的照着贡日贡赞的眼眶、鼻梁砸去,一连砸了十几记,直到身下之人不再推搡为止。 崔尧抹抹脸上的血迹,狞笑道:“还踏马敢不敢抢人老婆了?说话!!!”只是身下之人已无法回答了。 没等到回答,崔尧就被尉迟恭提溜了起来,嘴里戏谑道:“说个屁,牙都快没了,怎么说呢?” 说罢,随手将半颗嵌在崔尧手腕上的断牙拔掉,逗弄着徒儿说道:“小尧儿,你手不疼吗?牙都快陷进去了,也不说注意一下,快让师父看看,还伤到哪了?” 尉迟恭借故将崔尧的手臂拿起来端详一番,顺手将铁丸子完璧归赵。站在一旁凑热闹的程知节逮个正着,眼睛看到发直!暗道我说这小儿的力道怎么这么大?原来尉迟老黑帮他作弊了,不过小开不算开,谁叫那厮那么不经打呢~ 大殿之中众臣工眼见得,只是小儿之间的争斗竟是见了血,也无人斥责,反而大声呼喝起来,彩声不绝! “好拳法!干脆利落,名师高徒啊!” “腿法才是利索,膝盖那一脚乃神来之笔也,一瞬间高下立判,不愧是我大唐儿郎!” “赢得光明正大,毫不拖泥带水,彩!!!”这句话都破音了,也不知道瞎激动什么。 李世民看着武德充沛的众臣工,也是十分满意,大度的说道:“高下已分,大相还是赶快拖下去治伤吧,要是死在这里反倒不美了!”说罢还大笑了几声,显得心情很好,只是嘴脸十分恶劣。 禄东赞默不作声的将人抬到一旁,心跳稍稍有些恢复的崔尧也不经意的看了过去,这一看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只见那吐蕃大相悄悄从袖中抽取了一根长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顶进了贡日贡赞的鼻腔,看长度绝对刺入了大脑!顷刻之间,本来那人还在哆嗦的双腿,猛地挣扎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崔尧本待大喊一声,将那人的暗算公之于众,却被师父猛的捂住口鼻,憨笑着说道:“尧儿,大战以后切记不要大喊大叫,容易留下病根。” 崔尧说不出话,只是双手乱舞着指向那边,示意师父快去看看。只是尉迟恭毫无所觉,只当是没有领会徒弟的意思。 直到那吐蕃大相抽出长针才放下手来,笑呵呵的说道:“徒儿,你刚才要说什么?老夫没看懂。” 崔尧心悸的说道:“刚才那老头……” 崔尧的嘴又被捂住了,尉迟恭不解的说道:“老头怎么了,不是在查看伤势吗?” 崔尧还未说分明,就见那番邦老头换上了一副沉痛的面容,悲戚道:“天可汗陛下,我家王子伤重不治,已然殁了!” 李世民也撤回了一个笑容,略带沉痛的说道:“那可真是太不幸了,贵国王子不遭天庇,竟就此遇难,还望大相节哀!” 禄东赞愤愤不平的说道:“贵国的登仕郎下手也未免太过狠辣了,小小年纪就如此凶悍!看来贵国的教化也不怎么样!” 这句话说出来,大唐这边的臣工们就不高兴了,什么叫教化不怎么样?论诗词、论拳脚哪一样不是出挑的,怎么就教化不行了?坊间的赌徒都知道,上了台面就得把无谓的情绪抛开,痛痛快快的干一场就是,至于生死,谁在乎! 至于你家王子不幸身亡,不过是学艺不精罢了,被一个毛孩子摁在地上揍,此时还有脸说赢家的教化不行?哪来的脸? 李世民止住手下众泼皮的吵嚷,一锤定音的说道:“刚才大相可是说过拳脚无言,生死无算的,怎么?此刻落败又要反口吗?儿郎们,你们答应吗?” 后面早就上头的中青臣属早就鼓噪不停了,此刻哪还有二话,纷纷的叫嚣起来,誓要出天兵而讨不臣! 有的甚至已经咬开手指要写点血书一类的东西抒发郁郁的心情了。 李世民见愣头青们都已经调动起来了,遂笑着说道:“大相还有什么话要说?当真欺我大唐无人吗?” 此话一出,军方的大佬好似收到信号一般,也开始纷纷要求领兵,此刻已然争论起谁做大总管了。 文臣方面也摆着胸脯纷纷谏言,说是民生方面不需操心,苦一苦百姓,想必他们也没什么意见,大唐当以国事为重!说罢也出言谏策,有的心细的臣属,还将怀中的刚下发没几个月的神州地图拿了出来,指指点点的,算计着什么。 崔尧懵逼的看着众生相,暗道:这些人的精神状态他正常吗?那人是被攮死的,我就不信就我一个人看见了!你们倒是先调查一下死因再说呀! 此刻一直将注意力放在禄东赞身上的崔尧,陡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只见此人目光一直注视的着陛下,生怕错过了一丝细节。哪怕周围的吵嚷也充耳不闻,正待这时,此人突然轻微点了下头,崔尧猛然回头,却看见刚才陛下的手势还没散去!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是吐蕃的人?呸呸!大相是陛下的人? 心中种下疑问,崔尧此刻看任何人都疑神疑鬼的,生怕自己落入了以生命为筹码的真人秀当中。 第148章 究竟算计的是谁 “陛下,外臣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一国之王子怎么如此被草菅人命?贵国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才是?即便不拿这小儿抵命,也该将公主嫁去吐蕃,如此才不算伤了两国的情面。” 崔尧奇怪的看着那老头仿佛背台词一般的说话,他难道就看不到大唐这边已经群情汹涌了吗?你这番言辞又能有什么效用?是想也被当朝打死,甩出一身罪责吗?何况那人不是你弄死的?我最多也就打断一条腿,顺便敲了一嘴牙,怎么也弄不死人吧? 还有师父事先给的铁丸子到底是何时准备的?吐蕃大相作为一个外臣,那根长针是怎么带进来的?这番局面怎么就从一场异族使者的觐见演变成一朝比武招亲的? 崔尧此时心里充满了疑问,再加之陛下与吐蕃大相颇为可疑的互动,以及师父刚才恰巧拦住了他指认凶手的时机。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像阴谋了!只是这一切它好像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扮演的不过是一个伟光正的“主角”罢了,导演又究竟是谁呢?崔尧看向了宝座之上的岳父大人。 “诸位臣工,吐蕃大相不讲规矩,屡次寇边在前,堂前强娶公主在后,朕也算给了他们脸面,将自家的女婿也抻出来比试了一番。原想着朕也算公平公正了,可谁知番人就是番人,输了竟胡搅蛮缠!诸位爱卿!尔等都说说吧!怎么办?” 看着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同僚们,褚遂良仿佛掉入了冰窟!祸事矣!领会错意图了!俺的仕途嘞,这下完犊子了!褚遂良拼命的将身子缩在前人的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惜天不遂人愿,陛下开始点名了! “登善,这人是你引进殿里的,你给说说呗,你是怎么想的?” 褚遂良闻言知道躲不过去了,遂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骂道:“微臣被这番邦贼人蒙蔽,险些犯下大错,幸得崔公子力挽狂澜,才不至使我大唐丢了颜面。那贼人不知悔改,竟敢无耻的向我大唐要说法,臣觉得陈兵边境就是最好的说法,还请陛下不要将无谓的怜悯给予这帮蛮子!蛮人不服王化,应当出兵教育一番才是!”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说道:“只是教育一番?” 褚遂良见到梯子,连忙说道:“微臣说错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举,自当亡其国、灭其族、毁其社稷,绝其苗裔!” 李世民哂笑道:“过了,过了,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我大唐作为人族之嫡长,自有教化旁庶的责任,带领他们摆脱蒙昧,走向文明!将松赞干布带回来封个县公也就是了,同为人族,自相残杀,朕不忍也!” 褚遂良一阵懵逼,心道陛下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说辞?怎么版本更新了,没人告诉我呢?娘类,影响仕途呀!遂苦着脸说道:“英明无过于陛下,自当如此!” 李世民好整以暇的说道:“那你方才对着朕的爱婿一通胡言,就没有什么表示?如今崔尧也自证了清白,本身也是真材实料,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褚遂良闻言不惊反喜,表示?臣可以有哇!表示表示就能揭过去可太好了! “臣的小女年方十一,与崔公子年龄相差不大……”说着说着,冷汗都下来了,自己在说些什么?当着老丈人抢女婿吗?刚才抢亲之人的下场看不见吗? 褚遂良打了自己一巴掌,改口道:“吾颇有家资……” 谁知陛下直接打断了话头,说道:“这个提议就还算有诚心,你家闺女给朕女婿做个小妾吧,日子就定在九月十八,到时朕也去喝杯喜酒。” …… 褚遂良从来没有这么糊涂过,不是,陛下您怎么想的?我堂堂国朝重臣,膝下嫡女去做九品官的妾室,不能这么折辱人吧?何况你给你女婿找小的,你让你闺女怎么想?阖家欢乐吗? “不是,臣是口误……” “怎么?你还想和朕的闺女抢大房吗?好大的狗胆!” “非也,非也,做小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家女娃一手书法已得微臣五成真传,想必能做好公主的左臂右膀。” 褚遂良光速的怂了,妈妈的,太吓人了,他刚才好像要吃人咩! “嗯,不错,爱卿公忠体国,朕心甚慰,不过你家闺女前边还有一个五姓女排着队,这做妾室也得论个先来后到,你且放宽心,我会让崔家小子一视同仁的。” …… 褚遂良看着陛下,心里憋屈的想道:陛下,你果然是给我上眼药吧!哪有这么折辱重臣的,那崔家小子是你激情之后的产物吗?你这么向着他,你闺女知道吗?亲姐弟可不兴成亲呐!陛下你不要自误! 只可惜褚大人也只敢心里想想,一口槽憋在心里,吐不出来。 敲打完小鸟依人的中书令,李世民看着全程围观的太子殿下,踢了一脚说道:“愣着干嘛?写圣旨呀,大印一会去甘露殿找朕去要,赶快将国书、发兵文书都拟出来,木头性子,不拨不动弹!” 太子为难的说道:“父皇,可是国库空虚呀!这一开战,钱粮可就海了去了!” 李世民鄙视的看着儿子,说道:“虽说是大唐国事,可也是为了崔尧出头不是?粮草朕从内库出,钱你问崔尧要,关国库屁事!” 重臣闻言大呼万岁,偶尔几个不支持开战的臣属也喜上眉梢。 “话说在前面,钱粮朕和亲家两家出了,缴获国库可就别惦记了!” 话音刚落,户部的那些官员又无精打采起来。 “不过,亲临战阵的,可得三成,缴获归公,统一发放!” “万岁!!!” 此次武将们都跳了起来,摩拳擦掌的,恨不得即日出兵!连那些文臣也悄咪咪的往兵部尚书那里凑,盼着混个押运粮草的活,给自己挣个外快。 崔尧都呆住了,我就说有阴谋!这踏马就是冲我来的! “陛下,岳父!这兵就非出不可吗?臣也没觉的受多大委屈,要不敲打一番就算了?” “住嘴,你觉的什么?朕不要你觉的,朕要朕觉得!” 说罢,李世民又补充了一句:“下朝以后去偏殿一趟,朕有话交代!” “陛下,要不再考虑考虑?要不微臣承担一半?陛下你别走呀!有话好商量!陛下~~~~” 第149章 极限压榨府兵制 散朝之后,崔尧追着陛下的屁股后面向自家办公的地方走去,后面远远的坠着太子与李泰二人。 李泰扶着肚子慢腾腾的说道:“我怎么觉得今日早朝之事有些扑朔迷离呢?怎么事态变换得这般快?怎么说着说着就兵发吐蕃了?我总觉得这里边有阴谋,可又想不明白!” 李承乾笑道:“若是你这都看不明白,还是趁早别在朝堂里混了,小心再被人架起来当作出头鸟。” 李泰不服气得说道:“你就看得明白?那你来说说,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让兄弟我也长长见识。” 李承乾想了一下,不确定的说:“目前还有一个关窍尚不清楚,其余应是父皇早有安排的。” “哪个关窍?” “禄东赞!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有些太失水准,种种言辞看似犀利,却始终落在下风,就好像……” 李承乾冥思苦想,不好解释这番邦老头的行为举止。 “是不是就好像是给父皇递刀子一般?有点任人宰割的意思?” “这般说也没错,只是我想不通他此番作为究竟是何道理?是在吐蕃被排挤了,报复君主还是眼见小王子没救了,破罐子破摔,抑或临阵倒戈,不好说!”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那老头有问题,生死无碍就是那厮自己说的,偏偏又临时反口,引得满朝文武喊打喊杀得,这人性情也太过恶劣,想必平日里交不得朋友。” “非也,为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怀疑,这禄东赞有问题,恐怕他是刻意要引起唐与吐蕃之间的征战,颇有些唯恐不乱的意思,至于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吐蕃贼酋的意思就不好说了,只是听闻那贡日贡赞乃是松赞干布的爱子,若是松赞干布的意思,那松赞干布下的本也未免太大了,为兄有些想不通!想不通!” “我倒觉得可能是那老头见到贡日贡赞被当朝打死,临时起意的,谁能想到崔尧小小年纪却这般悍勇?平日里乖乖的躲在妹妹怀里任人揉搓,却没想到是个乳虎! 话说大哥,你能想到那崔尧只几下子就将吐蕃王子废了吗?甚至打到伤重不治?要是我,我可怎么也想不到。我今日上午都打定主意了,若是崔尧被人揍哭了,就领他去找妹妹好好哄哄去,要是哄不住了,就提前带他去太原王氏那老头哪里找他小妾陪他耍耍。 谁想到人家在朝堂上又给自己挣了一个小妾?满朝文武还都没什么意见,反倒乐见其成,也是有意思!” 李承乾也失笑道:“他们能有什么意思?崔尧怎么说也算没有丢了我大唐的面子,小小年纪临危不惧,连胜两场不堕我大唐雄风!本就该赏!可小小年纪总不能再给他加官进爵吧?大婚之后照例是要升官的,这会儿升了,后日怎么办?自然是要赏些其他的了,正巧褚大人也说错了话,父皇接着敲打的由头又给了崔尧赏赐,一举两得,惠而不费,何乐不为呢?” “哟,兄长高见呐,这做了几天副手就是不一般哈,揣摩起父皇的心思,头头是道的!” “少扯淡,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要不为何大家都乐见此事,无一人反对呢?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赏罚要是不分明他们才会闹呢!” “高见,高见,走快些,你看崔尧都拖着父皇的腿了,也不知道唧唧歪歪说些什么?一路上小嘴就没停过!” “呵呵,青雀,你要是被人敲诈了五十万贯,你比他还气急败坏呢!” “出个兵就得五十万贯?小弟算了算倒也大差不差,不过还是多了。” “若是一簇而下,倒也差不多,若是军情有个反复,只怕还打不住。” “那小子有那么些钱吗?整个清河崔氏能拿出来五百万贯现钱就了不得了,只他家能有那些?父皇莫不是失心疯了?” 李承乾胸有成竹的说道:“父皇说有,那肯定有,再说你怎么只看投入,万一还有产出呢?” 李泰难以置信的说道:“就那穷地方还能有了产出?我怎么那么不信呢?有钱还能屡屡寇边?” 李承乾莫名的说道:“谁说有钱就不能去抢别人的了?我问你,我李氏是穷的过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的吗?” …… 有道理哈! ……………………………… 四人依次下了暗道,来到了天机的隐居之地,崔尧率先就告起了状:“姥爷,老爷!可不得了了,您外孙被人算计了,生生被讹了好多钱!军费呐!那挑费得老高了吧? 姥爷,你得给我做主啊,我今日稀里糊涂的就被算计的和人打了一架,临了又被讹了那么多钱,我才八岁呀!姥爷,你听见了吗?” 天机嫌弃的掏掏耳朵,说道:“你小声些,我是有点眼瞎,可老子耳朵不聋,你喊个球!” 崔尧话音里都带上了哭音,抽抽噎噎的说道:“那可军费呐!那不得天文数字?姥爷你留给我的家底都不知道够不够……” 天机打断他的话,疑惑道:“要了你多少,就天文数字了?不就打个吐蕃吗?我给你留的钱,够把周围的棒槌们挨个揍一遍了吧?你倒是说说你岳父要你多少钱?” 崔尧扳着指头算了算,却发现没有头绪,于是迷茫的问道:“岳父啊,打吐蕃得多少钱?” 李世民都有些气笑了,这踏马到底什么选手?敢追着朕一路讨价还价的,到最后反而没个概念。如此无知无畏又契而不舍的人也真是没见过。 李世民将崔尧扒拉到一边,坐在位置上偷摸咂了一口酒才说道:“打个吐蕃能用多少钱?不过七八十万贯罢了,只说出兵的费用,至于善后抚恤又不用你出钱,朕就不知道你心疼个什么劲?” 崔尧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诧异道:“才这么点?够用吗?” 这句话正好让李承乾听了个正着,开口就冒着酸味的说道:“哟,大师兄好大的口气哈,才这么点儿?那是点儿吗?那可是七、八亿钱呐,我倒不知道大师兄如此敞亮,要是家里实在钱多了没处花去,师弟这里可有些手紧呐!” 崔尧连忙缩头,意有所指的说道:“太子殿下既然叫下官一句师兄,还请熟记门规才是呀!” 李承乾被噎住了,这狗屁门规老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果然是为我一个人设置的吧?只是当时自己也认了,甚至连老太爷都降下神雷应和了,自己还能怎么办? 只是自己好憋屈啊,有钱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显摆什么?等我成了朕,朕也有钱! 天机没有理会太子与外孙的玩笑话,自顾自的说道:“尧儿,你是不是对军费有那么点误解呢?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的粮草本就是占了开支的大头。除去粮草之后,花费还很多吗?” 崔尧疑惑的说道:“兵器、铠甲、马匹、帐篷乃至锅碗,还有行宿,出一回兵怎么不得好几万人?这还没说赏赐呢,我看……说书的人都说过,那谁谁谁先登,不都是赏万金打底吗?这一算可不就海了去了?”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凑在众人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小媳妇也笑了起来。 李世民喘匀了气才说道:“你这娃娃说聪明也算聪明,怎么在兵事上这么不开窍呢?来来来,谁仔细与他说说,免得以后上阵成了糊涂鬼。” 李泰上前一步说道:“我这个做四哥的就给糊涂师兄讲讲吧。” 崔尧腹诽,叫师兄就好好的叫师兄,这在课堂上呢,加什么无所谓的前缀和不值钱的主语呢! “我大唐乃是府兵制,知道什么叫府兵吗?府兵制,是我大唐现行兵制,西魏时创立,最重要的优点是兵农合一,平时为耕种土地的农民,农隙训练,战时从军打仗。府兵制历西魏、北周、隋至我大唐而日趋完备,在父皇手中达到鼎盛。 贞观十年之时,外府更号折冲府,内府更号中郎将府。折冲府置折冲都尉﹑左右果毅都尉、别将,作为府一级的将领。 隋初之时,府兵制已然形成常例: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候六个府各领军坊、乡团,统率府兵,继承周制。炀帝统治时,原先不领府兵的卫或府也都加领,这样领府兵的就有翊卫、骁卫、武卫、屯卫、御卫、候卫,各分左右,共十二卫。 我朝因袭隋制,只是改屯卫为威卫、候卫为金吾卫、别置领军卫、废御卫、也是十二卫分领府兵宿卫。此外,自北周、隋以来,领府兵的还有侍卫东宫的率府,唐代为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和左右清道率,称为东宫六率,也就是我兄长的亲军。 内府置中郎将,副为左右郎将,以下团﹑旅﹑队的设置略同外府。内府有亲、勋、翊的区分,兵士分别号为亲卫、勋卫、翊卫,合称三卫。统领内府三卫兵的是:左右卫,统亲府一、勋府二、翊府二,共五府;左右卫率,统亲、勋、翊府各一;其余卫、率,各统翊府一。 内府卫士取二品至五品官的子孙充当,外府卫士取六品以下官的子孙及白丁无职役者。在此范围内,征发原则是先富后贫,先强后弱,先多丁后少丁。府兵虽然包括官僚子弟和一般地主,但仍以均田农民为主体。 府兵制创立以后,规定三年一拣点以补充缺额,其服役期限为二十一岁至五十九岁。服役期间,府兵本身免除课役,但军资、衣装、轻武器包括弓箭、横刀等等,和上番赴役途中的粮食、均须自备。每一火还得共备供运输的马六匹,没马的话,驴骡也算,即所谓“六驮马”。 如此,你可明白了?除了铠甲与重武器,什么都不用兵部操心。说到铠甲,除了重甲骑兵花费大些之外,也就陌刀之类的重兵刃有些花费了。其余那些皮甲之类的能花几个钱? 寻常衙役就是在乡间搜到皮甲之类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当回事,那玩意属实没什么技术含量,硝皮子嘛,卖羊肉汤的老汉都会,虽说算是管制器具,但没人在意的。 但重型铠甲一类的东西就肯定是国家出了,这玩意要是放开管制会有大麻烦的,特别是锁子甲、明光铠一类的东西,寻常人穿上了也是刀枪不入,麻烦的紧。 至于先登的赏钱说是百万倒也没夸大了,可你算算,说破大天也就一千贯,还得分润给袍泽们一些。打下一座重镇也就有一个先登,那吐蕃要塞很多吗?如此一算是不是少了很多? 再说回铠甲,我朝明光铠算是最昂贵的甲胄了,一副造价四十贯,咱们就说配上一万副明光铠,也就是四十万贯,何况还不一定用上那么些。 其余的零碎满打满算一共差不多五十万贯,加上赏赐,六十万贯绰绰有余了。” 李世民听完照着他后脑拍了一记,白眼道:“料敌从宽懂不懂?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若是让你当军需官,非得让袍泽们骂死不可!” 第150章 密室杂谈论分歧 天机皱着眉头说道:“此番为何不就此改革呢?府兵制虽说优点多多,但毕竟埋有隐患。作为府兵,负担太重了!” 崔尧也不禁跟着点头,什么玩意都自己置备了,还要国家干什么? 李承乾反倒奇怪起来:“此次出兵可是由你出钱呢!你跟着点什么头呢?难道自备兵甲不好吗?省了多少给养?” 李世民将李承乾摁了回去,说道:“朕也想过改革兵制,可动作太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急躁不得!目前府兵制的隐患还未显现,再撑个几十年不成问题,索性借着府兵正盛的气势将四周全部平定再说!” 天机用昏黄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服老了,也罢,按身体条件,这事本就不是你能做成的,留待后人吧。可是你要谨记,此事终究是要面对的。不将兵权全部收归己身迟早要出大乱子的。” “朕晓得,募兵制嘛,眼下不是国库里没钱吗?” “你把老夫这几年给你规划的钱都投入国库,怎么也够了!偏生你非要在内库之外又设个密库,真真是多此一举。” ”嘿!你这么说,朕就不同意了,你信不信朕把钱投到国库里,没几年就能让底下那帮人给嚯嚯干净?还一点问题都挑不出来?这些年,朕用密库办了多少实事你怎么不说?” “投入国库是会有些损耗,但能办的事情更多。说白了,你还是穷人陡然乍富,舍不得些许钱财罢了。钱就是钱,它只是一般等价物,算不得财富……” “行了,行了,朕耳朵里都起茧子了,朕知道你那套理论有道理,可朕真的接受不了拿钱打了水漂,还是放在密库里稳妥些,最起码每办一件实事,都记录在册,清楚明白,损耗极少。慢就慢点呗,总之一直在变好,不是吗?” “可如果多些人来支配这些钱,大唐早就不是这般模样了!” “我这不已经开始提拔你外孙了嘛?以后他也是支配密库的人选之一,这不又多一个人吗?再说,他也是朕的女婿,朕信的过,其他人朕可信不着!” “太少了,你就是不舍得放权!要给有能力的人一定的信任才是。” “完事再冒出几个反贼怎么办?现在可没有你说的大炮仗,也没有绝对的武力压制,你有些太过乐观了!” 说道此处,天机反而更上头了,气咻咻的说道:“火药研制出来都多少年了?为何一点进展都没有?你一直捂着做什么?不在战场上检验更迭换代,你何时才能形成武力压制?还是说,你就准备拿着那种粗陋的连城墙都崩不开的玩意当作杀手锏呢?” 李世民摸摸鼻子说道:”已经威力很大了好吧?你不懂,这等底牌不能早早问世,需得留一手。” 天机指指自己说道:“我不懂?那玩意还是老夫瞎了之后,摸索着做出来的,我不懂?我趁早告诉你,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番邦再有一个如我一般的人,都不用说多专精,就算是个半吊子,你就等着哭吧!” 李承乾小心翼翼的插嘴道:“天师这般人物,天下还能出了第二个?未免有些太危言耸听了吧?” 其中父皇与师父的对话中,惊心动魄的东西还有很多,只是他一时没有注意罢了,此刻他关心的重点就是二人嘴里的密库,听言语好似了不得啊! 李世民有些烦躁的说道:“朕这些年不是一直寻找着吗?如你一般的人不是早已作古就是言辞不密被劈的渣都不剩了,怎可能还有呢?若是有的话,朕早就找出来了。” 天机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又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了,西方呢?海外呢?你够的着吗?东瀛的世界地图是怎么来的?此刻谁又知道西方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你能保住老夫,我就不信世上就没有其他聪明人了!不信鬼神之人,这世界上从来都不缺!不要小觑天下英雄!” 崔尧也在奇怪,这里究竟是不是历史上的大唐,为何历史长河中有如此多的痕迹存在呢?若是平行世界的话,那又为何与史书上记载的大势分毫不差?抛去李治不谈,从古至今历代继位的帝王简直一点差错都没有。 想到此处崔尧又看向姥爷,要说主角的话,姥爷能有此手段,当真不愧是改天换地的主人翁了。 李世民摆摆手,气馁的说道:“说不过你,此次就带上火药吧,你说兵士们当真能改进了这等利器?朕总觉得不牢靠!” 天机这才笑道:“物品造出来,没有用户反馈是永远改良不了得,光凭老夫能做得什么?那无缝钢管咱们都试了多少年了,有进展吗?不是沙眼就是裂纹,崩不了几下自己就炸了,有个屁用!早日将此事公开扩大化研究才是,你得相信劳动人民得智慧,能人总是出自民间得。 如此一来,有需求反馈,有精工良匠才可有正向循环,这样才是正道!” “不行,不行!公开是万万不能公开得,若是研制也得圈住几个能工巧匠慢慢摸索才是,此事我打算挂在发管委底下慢慢耗着吧,总有出成果得一天。若是公开了还了得?此事与我大唐无益!” 天机叹道:“对我大唐怎么无益了?只是对你李家无益罢了。”只是说归说,这已经属于政治路线的分歧,天机也知道说不通得。 李世民岔开话题说道:“你得毫无保留的教这几个孩子啊,若是哪天你我驾鹤西去了,还得指着他们几个薪火传承呢!” 崔尧暗道好家伙,我本以为发管委是干那个事的,没想到还管这个事哩!我这权力蹭蹭见涨呐!只是他也如姥爷一般觉得李世民有些小家子气,闭门造车能有什么成果?你知道哪个神人能成事呀?这不得广撒网?说不得来个民间大摸底能有惊喜呢! 李承乾小心组织着措辞,颇有些扭捏的说道:“父皇、师父,你们说了半天了,儿臣想知道那密库里有多少钱?儿臣也不是好奇,呃……就当儿臣是好奇吧,儿臣就想问问,提前了解了解家底儿。”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说道:“等不及了?现在就想接管密库不成?且耐心等着吧,少不了你的!净瞎操心!” 李承乾陪着小心说道:“父皇,你就说说呗,这一知半解的,委实难受的紧。” 天机看着小气吧啦的李世民,天机骂道:“小气鬼,孩子问问怎么了?你怎么那么抠呢?” 李世民气哼哼的说道:“你倒是不小气,活脱脱的败家子!那么多钱说给就给了……” “没留给你是吧?我欠你的?” 随后天机佯装不在意的对着李承乾说道:“没多少,也就够你每年花上一百万贯。” “啊?才这么点?”李承乾有些失望。 天机悠悠的接着说道:“能花五、六百年。” 第151章 汉藏合流显端倪 正在李承乾陷入无措的状态之时,一个内侍在门外说道:“陛下,那人已然带到,可是在此处会面?” 略过陷入呆傻的李家兄妹不提,李世民皱皱眉头说道:“怎么这般不谨慎?就不能晚些再过来?” 天机笑了笑:“皈依者狂热的想法,你是猜不透的,十年前就已经见过了,此时还遮掩个什么?快收尾了,也算早点解决吧,时间也拖得够久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说道:“也好,本就是你的布局,由你收尾再恰当不过!” 崔尧看着这二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心底隐约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只是这猜测怎么想也是觉得荒诞不堪,可不这么想的话,种种细节又说不通。 李泰率先回过神了,反正钱又不是自己的,震惊也就意思那么一下,还算是有些定力。 “父皇,你们在说谁呢?这等机密之地,还有外人能随便进来?” 李世民笑道:“他初次入此地可比尔等早的多哩,看着吧,一会儿便知!” 就着昏黄的烛火,没过多大会儿,众人就看见一个高大又有些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边走还边打着招呼:“大师一别经年,如今已然有十年未曾相见了吧?这般久远,可是让在下想念的紧呐。 大师身体可还稳妥?此次在下带了不少天山雪莲、冬虫夏草与藏红花,希望对大师的身体有所帮助。” 听到这慢吞吞的声音,崔尧暗道果然如此呀,如此一来就说的通了,原来你早就是二五仔了,难怪! 李泰惊愕的看着来人,说道:“你这番人怎会在此?你对我师父说什么呢?” 那人凑近前来,不是禄东赞又是何人?他笑呵呵的说道:“师父?原来是师弟在此呀,为兄有理了!” 李承乾也抬起了头,诧异的问道:“什么?师弟,这人也是师父座下弟子?我前边还有人?还是个番人?” 李世民敲了太子脑袋一记,笑着说道:“大相不要与犬子计较,年轻人总归对些座次排位什么的,太过在意,勘不破表象,让大相见笑了。” 禄东赞稽首行礼道:“陛下说的是,在下年轻时也是如此这般,岂不知太子殿下将来会成为天下第一人,些许教派位次,无需在意的。” 崔尧看着熟稔的几个老妖怪,忍不住说道:“意思是今天这一场戏,全是事先排好的呗,那为什么我这个主角不能提前知道点内幕?话说姥爷你这伏笔埋得够深的哈,听话音有十年了吧?您是怎么知道将来我会出现的呢?” 天机笑了笑:“你算什么主角?充其量就是个龙套,没你也会找个王尧、李尧出来坐实这场戏,别把自己看的太重,至于不提前告诉你,这不是显得真些吗?虽说真假并不重要,可做的真些总归比假的要好上许多。” 崔尧有些郁闷,不就是信不过我的演技吗?说这些废话,弄的我一上午莫名其妙的。 李泰后知后觉的说道:“哦,原来今日朝会上的一切,全是父皇与师父的算计,这位番……大相也是大唐的人?” 禄东赞说道:“非也,非也,吾乃吐蕃人,并非唐人,师弟莫要弄错了在下的出身。” 李泰挠挠头,说道:“那你为何要背主求荣呢?是我父皇许你高官厚禄了?” 说罢,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似乎有些看不上这人。 禄东赞苦笑道:“没想到师弟入了大师门下,看事情还是如此狭隘呀,老夫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再如何高会高过老夫在吐蕃的身份地位?老夫在高原上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些许身外之物,老夫还真没放在眼里。” 李泰追问道:“那是为何?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做此事吧?” 禄东赞对着天机与李世民行了一礼,顺序乃是先天机后陛下,可见他心目中究竟孰轻孰重,行完礼才说道:“吐蕃条件太差了,仅仅靠着百十年温暖的窗口期,不足以打造可是传承万世的基业。若是要让我族屹立于万族之巅,只靠自己,未免势单力孤了些,也难以成事。 可华夏不同,悠久的历史,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长久的统一与乱战,足以撑得起万世基业的打造,有条件,也有能力制霸全球!” 李承乾纳罕的问道:”全球?这个概念不是才出来不到半年吗?你十年前就知道了?” 禄东赞笑道:“老夫不像陛下那般固执,总要见到实物才肯相信,当年大师第一次对我说的时候,在下就已然信了。老夫因为地处高原,天文星象的观测条件比中土要好一些,所以自小就有次疑问罢了,高原上又没有天圆地方的概念桎梏,想通这个道理很难吗?老夫可是被称作吐蕃第一智者的,可不要小觑了老夫啊!” 李承乾表示理解了,点头道:“其实我中土也有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的说法,只是不为世人接受罢了,还请大相接着说。” 听闻太子殿下强行挽尊,禄东赞也不以为意,接着说道:“十年前,老夫一直苦于我吐蕃的出路,进有大唐,退又无可退路,那天竺之地的人又与我等相貌相差甚远,邦国众多,不好涉足。正待老夫苦恼之时,正好接了我主的差事,来大唐求亲。 十年前那次,自然是不得而返,只是当老夫要走的时候,被陛下留住,要给老夫介绍一个奇人。 老夫自无不可,心道许是辩论经典罢了,老夫也算熟读典籍,说来也没怕过谁。谁知?哈哈哈,一见天师误终生呀!老夫到底是落入了天师的毂中,可老夫无怨无悔。 老夫与天师大人辩论了一天一夜,从现在追溯到源头,终于在最后达成共识,汉、藏乃同源一体,无论语言、习俗、面貌以及行为举止皆是说明了两族之间的沾亲带故,如此一来,也算有了合作的前提。 那年我怀揣着伟大的愿想,回到了高原之上。我本以为松赞干布与我一般都会为了达成那个愿想付诸全部。谁知我主却把我训斥了一番,言说我乃是遭了妖言蛊惑,迷了心智,如此无稽之谈怎可轻信? 老夫自然心里有杆秤,真的假不了,假的也不可能成真。是不是妖言难道我一个智者能分不清? 由此我也明了我主的眼界也就那么大,看不到无上荣耀的未来,也配不上伟大的万王之王的名号。他的视线始终局限在高原的一隅之地,了不得窥伺一下河西走廊就算是高瞻远瞩了。 这些年他一直致力于和边陲小国眉来眼去,和泥婆罗和个亲就欢天喜地的,可那弹丸小国就是吞并了又有何用?冢中枯骨罢了。 我明面上向我主表达了迷途知返的意思,可野心一旦被点燃,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熄灭?我!禄东赞要做的是千古留名!将族群推到世界之巅的位置才符合我的野心,我的功绩! 既然他不行,那么就汉藏一体,借着东风,我也要将族群推上巅峰!哪怕吐蕃被吞并了我也在所不惜! 融入巨人的血液中,达到巅峰,也比默默无闻的在高原上腐臭烂掉要强的多!这就是我的愿景,也是我十年前就发下的宏远!” 李泰推推李承乾,悄声说道:“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反贼就是反贼,怎么说的这般冠冕堂皇,他自己都信了吧?” 崔尧这才明白姥爷嘴里的皈依者狂热是什么意思,他皈依的不是姥爷本人,也不是大唐,他皈依的是自己的野心,以及内心中臆想的宏大叙事! 可崔尧转念一想,这历史大势,浩浩汤汤,不就是这些人推动的吗?这人虽说对不起自家君主,可对华夏可是太有利了,也不知道姥爷是怎么忽悠的,这么容易的就把鸡屁股给补全了! 想到此处,崔尧心里将带路党、二五仔那些不好的词汇全部摒弃,嘴里默念道:先生大义! 第152章 忽闻金秋赴塞北 某种意义上,禄东赞的思维已然超越了这个时代,所以在李家父子们看起来颇有些不忠不义,入不了他们的眼,可在崔尧的视角看起来,却很有些共鸣的意味。 于是崔尧反而替他担忧起来,他疑惑的问道:“那先生此番该如何回还呢?你办砸了差事,又手刃了那王子,松赞干布能放过你吗?” 禄东赞奇怪的看着崔尧说道:“老夫为何还要回去?找死吗?” 不等崔尧回答,李泰就鄙视的看着崔尧说道:“那贡日贡赞分明是你打死的,你怎么又推到旁人身上?比武而已,生死不论的,用不着推脱的。” 崔尧摸摸鼻子回怼道:“舅哥,开动一下脑筋吧,你觉得我这个体格能打死人吗?我都亲眼看见了,是老先生用一根长针捅死他的。” 李泰笑呵呵的说道:“针能捅死人?你快别说笑话了……” 说话间,就见禄东赞从袖口掏出凶器,亮了一下。 李泰瞬间改口:“敢问,这东西怎么才能捅死人?” 禄东赞解说道:“从鼻腔进入,直抵颅内就行了,百试不爽。” …… 你到底是试过多少次呀! 崔尧就着刚才的问题继续追问:“若是老先生不回去的话,那老先生的家人不会遭受牵连吗?毕竟大唐用兵也需要一段时间,恐怕庇护不到老先生的家人了。” 禄东赞笑道:“多谢崔公子的抬爱了,山人自有妙计,我自会假死脱身的,到时使团看到的只会是一具忧愤难平的尸体罢了。 随后我会隐入唐军远征的队伍里,为汉藏合流扫清阻碍,也顺便看着些,以免俩族多造杀孽。此事还请陛下行个方便。” 李世民抚须笑道:“好说,好说,但朕也有言在先,行军、攻城,大相的话也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左右总管的意志。当然,朕特许你待破城之后担任安民使,安抚百姓,约束双方军民,如此可好?” 禄东赞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喏!必要的伤亡也是无法避免的,只能如此了。” 崔尧锲而不舍的问道:“那敢问大相如何假死呢?想伪造可不容易吧?” 禄东赞得意的说道:“老夫昔年曾得一秘药,名为三日龟息散,药效奇特,寻常人是不曾得知的,想必崔公子没有听闻过也不奇怪。” 崔尧沉默了,这玩意他好像吃过,只是太过不堪回首了,于是也不再询问。 …………………………………… “师父,你上朝的时候一直揣着铁丸子作甚?难道想要暗算谁吗?” 崔尧扔下长槊,气喘吁吁的说道,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一丈长(240厘米)的槊耍起来开始太过勉强了,刚抖了不到一分钟就双臂发麻,抬不起来了。 “小子偷懒,谁让你抓着当间使呢?一丈长的兵刃到你手里攻击范围就只剩半截了,你是生怕别人打不到你是吧?”尉迟恭并未回答崔尧的问题,反而揪着崔尧的偷懒行为大加批判。 崔尧擦擦汗,无奈的说道:“师父,拿着尾端徒儿抬起来都费劲,怎么耍呢?再者说了,我才八岁,短时间内又不上战场,师父你要求的太苛刻了。 差点让师父你把我带偏了,丸子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你每日都带着吗?” 尉迟恭憨笑道:“老夫不嫌沉吗?还每日带着,只是昨日陛下吩咐的,说是今日恐怕你要与人比斗,让老夫寻个机会暗中帮衬一下,老夫如此光明正大之人如何肯做拉偏架的小人? 所以就备下了点零碎,以待不时之需罢了,今日我观那藩王双脚虚浮无力,就知道是个棒槌。若是凭你自己,就算赢得有些勉强,想来也能够拿下。给你塞个铁丸子也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 不过你小子今日确实不错,赢得干脆利落,没有坠了老夫的名声。”说罢哈哈大笑了起来。 崔尧疑惑的看着师父:“不止如此吧,师父你今日明明也看到那禄东赞下毒手了,为什么不让我叫破呢?难道你早知那禄东赞是陛下的人?” 尉迟恭哂笑道:“老夫上哪知道去,老夫只知道事态唯恐不严重,生怕少了冲突的筹码罢了,乱子闹大些不好吗?整日里都快闲的蛋疼了,闹僵了才好,正好做过一场才痛快!” ……崔尧表示还这帮人还真是一帮好战的兵痞呀! “歇也歇够了,快继续抖槊吧,什么时候能抖上一盏茶还不哆嗦才算有所小成,你还差的远呢!”尉迟恭催促道。 崔尧苦笑道:“我这手臂现在还没知觉呢,饶了我吧,我又不上战场,不用揠苗助长吧?” 尉迟恭奇怪的说道:“你不是十月就要押运粮草去吐蕃吗?陛下今日没告诉你?” 崔尧大惊,没人说呀? “不是我才几岁?这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尉迟恭见说漏嘴了,也不再继续往下说,兀自说着:“继续练吧,多些本事,吃不了亏的。”说罢扭头回房去了。 “师父,你说清楚呀,什么时候的事?不是师父你胡柴的吧?” 尉迟恭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说道:“回头自去问你岳父去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打吐蕃也不等开春吗?眼看天就冷了!难道你们都不知兵吗?”崔尧仍是追着喋喋不休。 此时尉迟恭反倒有了回应:“能捞着仗打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时候?老夫只知有有几卫人马已经猫在边境上轮训了三个年头了。 陛下从不做多余之事,等这场仗,大唐已然等了许久,此时出兵绝不算早!老夫已经等不得了,再等下去只怕老夫已经上不得马了!小子,能在年幼之时,躲在后方亲临战阵是一种福气,不要抱怨,且珍惜着吧,老夫多想再年轻二十岁,再做一回先登勇士,那该是何等的荣耀啊!” “一定要去吗?” “老夫肯定是要去的,灭国之功从不嫌多!” 崔尧扭捏的说道:“师父,我说的是我。”声气有些弱,怎么说出来自己反倒羞愧了,崔尧有些诧异。 “你不得看着你的钱是怎么花的?话说,咱爷俩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老夫怎么不知道你有如此家底呢?都能负担一场战役了?” 崔尧扭捏的说道:“我也是刚知道没几天,钱还没到手呢,等落袋为安之后,我请你吃烤全羊。” 尉迟恭鄙夷的说道:“恁小气,就一只羊就把老夫打发了?” 崔尧认真的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师父要是觉得不够,我请你吃三天!” “呸!看着就不爽利,继续练!” 第153章 准备停当迎新妇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初九,天色微明得时候,整个别院里已经是人声鼎沸,忙碌异常。 崔尧早早的就醒了过来,看着硕大的拔步床已经被装饰的花枝招展,崔尧看着挂满珠玉的床体,一时间心神有些恍惚。 前世二十来岁也从未有过结婚的念头,不曾想在这大唐重启之后,竟是这般早的就要步入已婚男人的行列。 “这般年纪,就是放在大唐也算是早婚吧?”崔尧颇为玩味的笑了笑,不过也挺好,自家是门阀世家,对方是皇室千金,说来也是般配。 虽说不曾有过花前月下,但那不是条件不具备吗?自己也不比别人差些什么,至少前世那些同窗们没有享受过被未来老婆举高高的待遇,何况新城公主人还怪好哩,嫁人之前连小妾的人选都选好了,未来岳父还又给搭赠了一个,这好事上哪找去? “少爷,你醒了?喜服都已备好了,还是先吃些东西再换吧,省的弄上脏污显得腌臜,今日需得穿一日哩,也没有替换得。”沈雁秋伸过头来,井井有条得替崔尧安排着。 “我自省得,今日怕是要闹到晚间,不吃饱可不行。”说罢拿起桌上得食物自顾自得吃了起来。吃饭时还将蒜子挑了出来,放到一旁。 沈雁秋见状说道:“这些蒜子都是完整得,不是大主母用过得药渣,不用嫌弃的。” 崔尧含糊的说道:“非是嫌弃,只是今日有可能用到我这嘴,提前规避一下尴尬的情况。” 沈雁秋掩口笑道:“少爷想的还真是长远,只怕少爷是多操心了,您现在还是有心无力哩。”说罢瞄了一眼崔尧,目光显得有些猥琐。 崔尧也不在意,澡都被人伺候着洗过多少回了,还在意这个? “我这媳妇儿,也算是一拳一脚打回来的,娶回家不盖个章算怎么回事?不用想的那么龌龊,我又不急,水到渠成嘛,先认证了再说。” “那您为何不刷牙呢?少爷还是紧张了吧?” “乱说,我选择饭后再处理,显得干净一些!” “那为何不刷两次?家里又不是缺这点青盐?这才值几个钱?” 崔尧捂着胸口说道:“别提钱,少爷刚损失了一大笔钱,勤俭持家不知道吗?能省则省!” 崔尧垫了肚子,处理完个人卫生,又在侍女的帮助下穿戴好喜服就溜溜达达的跑出院子了,这外边如此热闹,也不知道都在干嘛?崔尧选择出去视察一下。 出门一看,却看到了老熟人,这可是崔尧在大唐见到的第一个人型生物,不可不敬。 “安伯,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昨夜也没见到你呀?”崔尧熟稔的上去打招呼。 老管家笑呵呵说道:“恭喜三公子,今日大婚,老朽祝你早生贵子,子孙绵延!老朽乃是快子时才到的,这长安入城忒麻烦,硬是排到了后半夜,若不是老朽使了银钱,只怕还进不了坊门呢!那些个武侯也不说体谅体谅老人家,老朽可是出了一贯钱才摆平了那些后生,啧啧啧,世风日下呀!” 崔尧笑道:“同喜同喜,小子成婚也算是麻烦您老了,其实不用赶的那么急的,晚两日也无妨,此番前来都谁随安伯一起来的?” 老管家回话:“差不离都来了,家里除了留有四五个后生看家之外,人差不多都来齐了,少爷原先买的那些个人也一并前来了,只余那个杨家的老汉因年老体衰,走不得远路不曾跟随。” 崔尧颔首表示知晓了,又与老管家寒暄了几句,这才作罢,往后院走去。 “尧儿,你怎么出来了?今日可有的你忙得,何不在房中养精蓄锐,午后才用到你哩,还不快歇着,跑出来作甚?” 出言嗔怪的自然是崔夫人,此刻她也在侍女的帮助下描眉画鬓,看架势可比崔尧严肃多了。 崔尧笑道:“母亲,你这也挺早哈,等儿子回来的时候大约已是黄昏了,你现在就装扮上是不是过早了?” 崔夫人上身保持不动,怕影响了妆造,嘴里说道:“今日我那些姐妹闺友都会上门祝贺,也不拘什么时候,早些梳妆好也不至慢待了她们,你当我只是枯坐到黄昏吗?” 崔尧点头,母亲说的有理,看来今日不是说话的时候,母亲估计也顾不得,还是先让她有个好心情吧,出征之事过了这几日再说。 “我父亲呢?”崔尧转头问起崔廷旭的行踪。 崔夫人答道:“在前厅呢,你父亲之前的那些同僚他也不曾通知,也不知道怎么摸到了这里,今日一早就上门恭贺来了,许是闻到味了,又来套个近乎罢了。 我打发你父亲前去应酬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你父亲已经很久没去授过课了,与那些人也没个交集,怎生有那么多话,说个没完。” 崔尧安抚道:“有人来往总比无人问津的好,管他是什么路数,总归算是鲜花着锦,又不指望那些人雪中送炭,平日里解个闷也是极好的,总比父亲老是流连勾栏要强些。” 崔夫人眉头一皱,说道:“他最近又不老实了?” 崔尧随口说道:“那倒未曾,只是怕母亲放松警惕,保持戒心就好。” 崔夫人扭了他一把:“小小年纪,偏你惯会作怪。” 崔尧打趣道:“不小了,晚上就入洞房了。” 崔夫人犹豫再三还是说道:“你身子还未长成,还是莫要早早破了元阳。我也不是管的太多,你也应当有个分寸,今日还是权且就当走个过场,待到你身量过了六尺再说。” 崔尧没想到母亲这般直接,扭捏的说道:“我省的,只怕岳父那里催外孙催的急。” 崔夫人不在意的说道:“嫁入我家就是我家人了,亲家任是皇帝又如何?总不能跑到我这后宅里啰嗦,新城那里你要是不好说,我去替你分说。亲已经成了,往后就是自家人,自当体谅郎君才是。 你根苗未定,本就不该如此仓促,我原以为今年只是定亲,成婚怎也得过了十二才是。谁知亲家如此着急,念在陛下身体这两年不利索,咱家也就顺了他的意,可何时圆房你得有个分寸。” 崔尧属于那种网络上的E人,现实中妥妥的I人一个,哪经得住母亲一本正经的说教,连声说道:“懂了,懂了,孩儿纵有心思,也力有不逮,不至于猴急至此。”说罢落荒而逃。 “莫要不当回事,娘才二十八,不着急抱孙子!”身后远远传来母亲的叮嘱,落荒而逃的崔尧这才恍然,母亲这年龄放在前世也有可能还是母胎SoLo呢,此时就做祖母是有些不好接受哈。 今日的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太阳就开始偏西,此刻中午的流水席已然散去,街坊邻居都混了个肚圆,临别时都纷纷称赞崔氏不愧是门阀大家,整治的饭食就是不一般,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猴头燕窝沙鱼翅,熊掌干贝鹿尾尖。 虽说这些不算全乎,但此间饭食中有不少菜肴有一种奇怪的肉食,吃起来油香四溢,偏生又没有膻味,有不少老饕品尝过,纷纷赞不绝口。且不停的打听是什么肉食,可惜崔家奴仆一问三不知,若是不够吃,可以随时加菜,要问底细那就免谈了。 也有那有过农家乡野经历的吃出些熟悉的味道,可偏生又没有那股印象中的骚腥味,也不好胡乱揣测。于是私底下议论纷纷,最后得出结论:这崔氏不知在哪里又成功驯养了一种新牲口,此物做出的菜品不柴不腻,不腥不膻,甚是好吃。 此时在前院吃喝的前净室房太监,滋溜一口酒,得意的对着一桌同僚说道:“任他们猜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爷爷的手段。不过是……” “闭嘴吧你,敢说出来,老子把你剩下两条腿也敲折了,吃你的饭,喝你的酒,与你有甚关系?不是三公子临走前提点,你能有这番待遇?当了家臣就狂的没边了,但凡外边有人得了这点子,我拿你试问!” 老管家敲打了新晋家臣一番,才夹起一片肉,品起了滋味,摇头晃脑的说道:“滋味确实不凡,老夫觉得比羊肉还强上几分,只是这时间还是太赶了,才刚出来月子就上了餐桌,也不知道要是放开了养,能养到多大。听说阉人都活不太长,也不知道这畜生能长多大。” 此时一个下人对着老管家说道:“傧相们都吃好了,咱们何时去迎少夫人回府呀?” 老管家看看天色,郑重得说道:“吉时已到,催下少爷吧,出发!” 第154章 催妆如入军阵前 崔尧出了院门,在众人的簇拥下,跨上了骏马,他是在尉迟府上才开始学习骑马,此时还不太稳当,颇有些小心翼翼。 陈枫笑道:“莫要紧张,你胯下的马是一匹温驯的母马,看着健硕,实则跑不快的,稳当的很,你别刺激它就是。” 此时三位傧相也策马走到近前,崔尧一见不禁大为诧异,卢照邻他可以理解,这些时日也曾有过一些交集,两人早就约好了傧相之事,所以此人算不得意外。 但另外两人就不好说了,要说熟悉,二位都是熟人,也都打过交道,只是交情嘛……一言难尽。 头前一个是爷爷的老冤家,王氏家主的嫡亲孙子,三代行七的纨绔子弟,王七郎王睿渊,来人自来熟的拱拱手,言道:“本公子奉老家主之命,特来给崔兄弟捧捧场,五姓七望同气连枝,眼下合适的傧相人选不多,各家的嫡子子嗣都在本家窝着,为兄不耐苦读,流连京城已有月余,此番正好凑个趣,也好替崔兄弟壮壮声势,莫要被胡……皇室看低了!” 崔尧忍住心里的怪异,拱手致意,嘴里却忍不住问道:“听闻王兄还有个妹妹,今年年方五岁?” 王睿渊鄙夷的说道:“怎地?我爷爷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中用,眼下都到了这时节,莫非你还要悔婚不成?少惦记我家宝贝疙瘩,你已经不在考虑名单上了,在下劝你还是莫要再惦念了,她已经与你无缘了!” 崔尧忍住笑意,拱手致歉,嘴里说道:“没那意思,就是觉得你家妹妹还小,多陪你妹妹耍耍吧,往后可能就见的少了。” 王睿渊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家小妹蕙心兰质,可不是那孤僻的人。” “无妨,无妨,是不是蕙心兰质,以后有的是机会了解,不过如何,今日还是多谢舅兄相助了。” “叫什么舅兄呢?只是一句戏言,你少占我家妹妹便宜,叫王兄即可。” “口误,口误!舅……王兄多担待!” 这边厢寒暄过,众人已经开始出发,一时间敲敲打打,好不热闹,借着欢快的乐曲,崔尧又凑到另一个傧相那里,悄声说道:“长孙兄怎么来了?长孙兄这气度可真是恢弘呀,令人佩服!” 此长孙非彼长孙,乃是多日不见的长孙诠,只见他眉眼间还隐约有着淤青,只是粉扑的有些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罢了。 长孙诠耷拉着脸,好像崔尧欠他几百贯钱似的,闻言冷声道:“你道我愿意来吗?我堂兄今早不由分说将我踹出卧房,又丢给我一套喜服和内甲,逼我来的。可恨大伯也不替我说话,还要我与你这庶子结交一二,简直不知所谓。”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长孙兄的情报有误,我乃是嫡子呀!” 长孙诠被噎住了,骂人的话你听不懂吗?说你是小娘养的,你是不是蠢? 崔尧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反省,又瞄了一眼他的穿着,疑惑道:“看你这外衫的厚度,也不像穿着内甲呀?你家冶炼工艺已经这般高超了?” 长孙诠不屑的说道:“穿那劳什子作甚,和皇家结亲难道还有人敢行刺不成?多此一举! 崔尧纳罕,暗道这孩子可能真是被急匆匆的赶出来的,家里大人什么也没交代,估计也是头回做傧相,属实没有经验。崔尧摸摸胸前背后垫着的牛皮,默默替身旁之人默哀。期望下手之人手轻些,这孩子前不久刚挨过揍,怕是经不起创伤了。 放心不下的崔尧又驾着马挪到卢照邻身旁,轻声问道:”卢兄,你可穿有内甲?” 卢照邻拍拍胸口道:“护心镜我都带了,宫中健妇可不一般,听闻不少诰命夫人也被一早请入宫中,好餐好酒供了一日了,想必是场硬仗,我大伯母也进宫了,中午差下人都与我说了,阵仗不一般哩!” 崔尧有些痛心疾首:“陋俗呀,怎么有如此歹毒的风俗?我娘说与我听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没想到我岳父竟如此恶毒!” 卢照邻奇怪的说道:“下婿而已,恶毒什么?此事起于南北朝异族当政时的风俗,陛下照此例也算萧规曹随了,这有什么稀奇?” “好哇,你敢非议陛下是胡人!” 被抓住痛脚的卢照邻慌张的说道:“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逗你玩的,你看前方皇城边上挤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到公主的大帐了?” 卢照邻抬眼望去,暗生戒备的说道:“没错,三位兄弟,且做好准备吧!” 长孙诠诧异的问道:“我等准备什么?” 此时,李世民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帐之前,身后一圈嫔妃及诰命们都手持着二尺来长、擀面杖粗细的家伙,虽说缠着布条看着不那么瘆人,可人多呀! 放眼望去足足有一个连队!其中不乏有些宗室的妇人凑数,但你还真挑不出毛病,论及宗族,人家还都算是皇家的娘家人! 陈枫见此场面也慌了神,此刻两军还未交战已然露了怯,双股战战,几乎难以自持。 杨旭也悄摸得走上跟前鼓励道:“斩将夺旗就在此时,陈叔莫怕,我等有马,照着为首的贼酋组成锋矢阵一鼓而下便是,若是成擒,想必一帮妇人必然束手就擒,不敢造次!” 陈枫此刻也不慌了,一巴掌抽到杨旭也脑袋上:“少看那些不值钱的话本,这是娶亲,又不是斗将,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对面那人是陛下,你少踏马害老子!” 杨旭业见计谋不被采纳,颇为悻悻的退到一边,表情甚是遗憾。 此时李世民也吐气开声,说道:“崔尧,想娶朕的女儿可没那么容易,朕也不欺负你,尔等四人下马,走近前来,四人每七步念一首催妆诗,若是惹得众人喝彩,就放尔等一马,若是狗屁不通,可莫要怪朕手黑了!众将士,都听到了吗?” “喏!”群雌粥粥,软糯之声一片,话音也不齐整,话毕又都大笑了起来。即便如此也唬得崔尧与三位傧相两股战战,如临大敌。 长孙诠期期艾艾的说道:“这四人里不会也包括我吧?我就是来凑个数的,我大哥也没说会挨打呀!” 卢照邻苦着一张脸说道:“必然也包括你呀?你穿了几层甲胄?怎么恁的单薄?” 长孙诠都快吓尿了,颤抖着说道:“没,没穿……” 卢照邻钦佩的说道:“阁下必定是满腹经纶,要不就是有个好身板!” 崔尧临到阵前,反倒不慌了,说道:“众兄弟不必惊慌,区区作诗而已,我观敌帐也不过区区三十多步,在下不敢说全包了,免两顿打还是不在话下的。” 王七郎也蜜汁自信的说道:“那剩下的两首,在下就包圆了吧,信我的,包赢的!” 崔尧和卢照邻可是见识过此人的诗才的,闻言心头又沉重了些许,只怕一通乱棍是免不了了。 几人下马之后,如蜗牛蠕动一般在地上划拉着脚步,仿佛被人按了慢放。 李世民见状催促道:“若是这般拖拖拉拉,朕刚才的话可就不算数了,众将士,列阵!” “岳父莫急,我等这就走快些。”崔尧求饶道,说罢四人从蜗牛进化成了王八,在生物学上也属于超进化了。 李世民本就是凑趣,见状也不再言语相逼,反而饶有兴趣的扰乱入阵之人的思绪:“这眼看就四步了,几位才子,还没有腹案吗?提前说好,若是提前背诵的诗句,趁早打消了念头。”李世民指指后边不远处的几个老儒说道。 “凡是市面上已有的催妆诗,几位鸿儒无不知晓,莫要班门弄斧哇!哈哈哈哈!” 本来还自衿能救场的卢照邻也僵硬了起来,他小小年纪,何曾专攻过这种偏门诗句?本来还想着靠记忆搏一把,这下彻底麻了爪。 崔尧快速转动着脑筋,恨不得整理一下磁盘,做个检索程序,待走到第七步时,终于有了念头,这一刻他激动的直颤抖:感谢抖音!感谢哔哩哔哩!感谢今日头条!感谢夸克!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崔尧也算急中生智,把贾岛的大作盗用了出来。 “彩!!”李世民帐下英雌们还算凑趣,纷纷喝彩起来,李世民回头望去,几个老儒冥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李世民抚掌笑道:“算尔等过了一关,知节!擂鼓助威,且乱一乱敌军的心智!哈哈哈哈,往后几步可不好走啊!” 帐篷背后窜出一条大汉,手里抓着鼓槌就跑到竖起的一面战鼓前,一阵全军出击的鼓点就声震全场。 嚯,迎亲的崔家人哪见过这等场面?这下婿的手段未免太丰富了些! 四人一时如陷重重包围一般,昏头昏脑的浑浑噩噩的前行着,仿佛四个棒槌! 李世民数着步伐,喜气洋洋的说道:“七步又至,朕一向宽宏,再给尔等三息,若是还没个答对,可莫怪棍棒不长眼了!” 听着陛下嘴里念叨着极快的数数声,四人还是一脑袋浆糊, 要说还是年龄大靠谱,王七郎急中生智,随口说道:“少年红粉共风流,春宵帐中战不休!”说了两句,又没了后话,场面一时哗然。 李世民脸色涨红的说道:“左右,给我打!那个个高的,下手重一些!” 有那妇人凑趣道:“多重是重呀陛下?” 李世民捻着胡子说道:“今日乃是大喜的日子,别见了红就好,余者自行把握。” 这帮如狼似虎的妇人兴奋抄起棍棒就冲了出去。 长孙诠双手抱头,还不忘骂道:”你踏马做的什么淫诗,这不是找打吗?” 王七郎鸡贼的护着头面,向前滚去,还不忘回嘴:“我后边肯定还有转折呢,这不是还没想出来吗?这陛下忒急!” “哎哟!二姨母,是我!我是王七郎!您怎么下死手哩!” 第155章 历尽艰难方显珍 四人之中,也就崔尧受过系统的军阵训练,其他三人属实是棒槌一个,见到那群雌粥粥如饿虎扑食一般涌了上来,只顾着护住头脸缩成一团,浑然忘记了前进才是唯一的出路。 崔尧这个半吊子军事家反而显得异军突起,只见他双手各拉着一人,昂首的向前挤了过去,脚下不忘向前踢着缩成一团的长孙诠。 崔尧嘴里提醒着:“护着头脸有个屁用,又不是真个战阵厮杀,没看姐姐们都是照着腰腿屁股下手吗?还不快走?不过七步罢了?挤挤就过去了!” 未曾想崔尧无意间的一声姐姐起了大用,他明显的感觉到对面的力度小了很多,有几棒子的力道已然接近于无,比情人间的暧昧还轻柔了几分。 崔尧见状更是扯出笑脸,打趣道:“各位姐姐真如菩萨一般慈悲,我家新城若是有诸位姐姐一般的性子,小子就死而无憾了。” 王七郎方才刚挨了一下狠的,此刻腰腹处还在隐隐作痛,只是这厮嘴上不肯服输,兀自说道:“我怎觉得现下力道轻了许多,几位婶婶是没吃饱饭吗?” 话音刚落,就见崔尧松开了抓着他得手,瞬间抄起另外两人向前奔去。相比起来,崔尧宁肯救长孙诠这个娘娘腔也不想再招惹王七郎这个大舅哥了。 果然,当崔尧挤入了七步之外的空当,棍棒声戛然而止,只余身后王七郎的所在还在挥舞个不停,看那力道仿佛要向陛下证明宫中伙食甚好一般,很是卖力。 卢照邻吐槽道:“王家兄弟这张嘴是租来的吗?这般惹人厌恶。幸得崔公子见机的快,断尾求生,我等才免遭此难!”说罢抚着胸口,似乎惊魂未定。 等到王七郎爬到三人身后,棍棒这才止歇。 王七郎揉着后腰,仍是不改本色,轻蔑道:“也就这般水平了,小爷毫发无伤!” 前方三人又拉远了一些距离,好似要做切割一般。 长孙诠不耐捶打,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抱怨道:“崔尧,你不是自称是小诗仙吗?怎地还能让我等挨了揍,早知你是浪得虚名,嘶~~~~” 看来这厮屁股被人重点针对了,此刻眼见得挺翘了许多。 王七郎闻言转过头来,盯着长孙诠的屁股,目不转睛,隐现淫邪之色。 长孙诠莫名其妙,嘴里不由问道:“王兄为何一直盯着在下?” 崔尧随口说道:“他见长孙兄风韵犹存,娇俏可人。” ???? 自认美男的卢照邻不着痕迹的又前进了一步,崔尧随即跟上。 李世民大笑道:“又是两步了,还余五步,几个小子颇为自信呐,竟是不等朕催促就开始前进了,我大唐儿郎果然勇猛精进,来啊,鼓声不要停,给我大唐儿郎壮壮声势!” 崔尧此刻也不管鼓声阵阵,拉着卢照邻就往前冲,待到又被敌军合围的时候,卢照邻已然是面无人色,此刻什么诗才文华的都抛至脑后,鼓声在侧,乱棍围城,哪还有什么念头构思诗句? “苦也,崔兄你太冒进了,好歹也给自己留个构思的时间啊?这般疾跑,不又是把我等陷入囹圄了吗?” “磨蹭有个屁用,难道你还指望有援军不成?我已有了腹稿,当下若是有了空挡,我等一鼓而下,直接冲出去,左右不过十余步了,明白了吗?” “哦,哦,就听你的。”说罢,他也顾不得心理洁癖,悄悄拉住了落在身后的二人,耳语了一番,二人可能也是受够了棍棒,不再扎刺。 崔尧朗声说道:“陛下,小婿已然想好了诗句,还请程伯伯暂息了鼓声,让小婿吟诵出来!” 李世民笑道:“好,朕就听听,看是不是有些水准,知节,停吧!” 程知节也笑呵呵的停了鼓声,把鼓槌往腋下一夹,说道:“好叫陛下知晓,臣正好有些乏了,也听听这小娃娃能念出什么好句来。” 几位大儒也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掌,聆听了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崔尧直接放出了大杀器,此诗虽不是为了催妆所做,但放在这里绝对是降维打击了,没看几个弘文馆的老不死已经呆住了吗? 崔尧也是没了办法,只得大材小用,提前将此诗放了出来,此刻心里还在为真正的诗仙心痛,感觉心头血都要滴下来了。 李世民也沉吟了起来,目光虚无缥缈,不知道想起了谁,嫔妃诰命们别看此刻手持棍棒,可也无法抹去她们的文学素养,一时间都品味了起来,有些年轻的才人、昭仪,忍不住目光望向身后的大帐,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来。 崔尧见计划奏效,低声喝道:“二三子,随我冲!” 说罢,一马当先,组成锋矢之刃,向着大帐冲去! 后方三人此刻也不含糊,护持左右,一起向前冲去。 待到众人终于回过神来时,四人已经冲到李世民身前,崔尧敷衍的行了个礼,就一闪而过,就要冲进帐中。 谁知还未得逞,就被李世民薅住后衣领提了起来。 李世民掩不住心底的欣赏,嘴里仍是说道:“小子,这手敲山震虎玩的不错呀!可惜还是太过循规蹈矩,若是不向朕行礼,你小子就得逞了!” 崔尧脸色难看的赔着笑道:“不行礼哪成呢?再如何斗智斗勇,也不过是婚礼的佐料罢了,哪能偏废了礼仪?” “哈哈哈哈,有理有趣,你这小子知情识趣,又有勇有谋,朕就放你一马,去接你的良人吧!里面的人都退出来吧,朕这里已经算是圆满了!” 话音刚落,大帐里面就钻出了好几个健妇,四人一看,冷汗都下来了,只见得这些人个个膀大腰圆,仿佛市井里的屠夫一般,真是沾上胡子就算张飞,拿上手戟恰似典韦! 众人出来后,向着陛下下拜,正可谓推金山倒玉柱,地面的尘土都扬起了几分。 崔尧脖颈僵硬的看向陛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里说道:“岳父,玩这么大吗?” 李世民笑着解说道:“不如此,怎显得我皇室尊贵?你就当给世家做个样子,也抬抬我李氏皇族的身价。”说罢,眨眨眼,尽显促狭。 “去吧,有了此诗打底,也算成就了一番佳话,想来民间会传颂一番,你小子算是过关了,朕很满意!” 崔尧小心翼翼的向前挪去,末了又不放心的说道:“岳父,小婿进去了啊?” 李世民一脚踹了过去:“啰嗦个甚,再不进去,棍棒伺候!” 第156章 迎亲归府入洞房 进了大帐之后,崔尧才长出一口气,此刻里面除了几个眼熟的宫女之外,再无机关埋伏。正中端坐着珠翠满头的新城公主,手里除了一把扇子遮面之外,再无其他。 说来,这人也是贱皮子,早上崔尧还在那里感慨大婚是如此的容易和措不及防。此刻经历了一些小小的阻碍之后,反而觉得眼前之人是多么的弥足珍贵,割舍不得。 崔尧平复了一下心情,走上前去,低声说道:“娘子,我们回家吧?” 新城也不扭捏,麻利的站了起来,拉着崔尧的手就往外走。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点东西,中午因为衣饰繁杂,只用了些流食,此刻早就饿了。 崔尧看着站起来比自己高半头的媳妇,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憨笑,顺从的任由她牵着自己向外走去。 后边几个宫女大惊失色,忙呼道:”殿下,脚不可沾地的!不吉利!” 只是新城状若罔闻,兀自大踏步的走出帐外,只是临出门时,到底犹豫了一下,象征性的趴在崔尧身上,后脚尖仍是耷拉在地上,小步快跑的挪动着。 崔尧见此哪能忍得住?你这不是小瞧我吗?双手一抄,就把新城的两条小腿抽了起来,然后欢快的跑了出去。 新城也是大奇:“你何时有了这般气力?背着我还能小跑了?” 崔尧得意的说道:“我天生神力,别看我小小年纪,背个百八十斤不在话下!” 新城嗔道:“那你为何往日还老是坐在我的膝上,看着弱鸡一般。” “不如此,你又怎肯将我放在膝上搂在怀中?嘶,娘子,撒开,莫下死手!” 新城这才松开拧了120°的手指,转而又笑了起来,心里的那点别扭也消失无踪了。 崔尧将新城放入花车这才作罢,众目睽睽之下,忍不住照着新城露着的半边脸亲了一口,又挨了一记才跨上了马匹。 此事并不隐蔽,许多人都瞧了个清楚。一时间哄笑声,戏谑声不绝于耳,热闹异常。也有那小儒生嘴里念叨着世风日下,有辱斯文之类的,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儒学大佬敲到了脑袋上。 还不等喽啰出声,大佬就出言讽刺道:“你狗叫个什么?若是你也如那崔公子一般惊才绝艳,就是再惊世骇俗又如何?世人只会夸赞是真名士自风流!哪有你质喙的余地?回去将云想衣裳花想容这首清平调抄写百遍,明日我会考教尔等!” 顿时喽啰们哀声一片,怎地出来不过是应个差事,凑个热闹罢了,不曾想被撒了一堆狗粮,还被糊了一脸家庭作业?也是属实没想到。 陈枫等人见自己一干人等屁用没起到,反而顺利成行,也是喜上眉梢,大喊道:“吉时已到,出行!” 崔尧也招呼着自己的傧相,一路归途。 路上但凡碰见障车一类的小阻碍,崔尧也不吝啬了,大把的喜钱洒了出去,众人也是痛快放行。没看那钱串子分量不轻吗?都是二十文打底的新钱,老手们一握便知。 崔尧以及陈枫等人,一路上撒出去四五十贯,终于卡在黄昏时分,走到了别院门口。 此时民风还算淳朴,沿街众人设障车也不过是讨个喜钱而已,到了中唐以后就陡然变味了。 崔尧依稀记得有个视频讲解过,中唐之后,有个酋长之子要求娶汉家大儒的女儿,结果当地刺史之子率人设障车,漫天要价,那夫家掏不出来,竟是把新娘掳走扣留了三日。 等到夫家凑齐了赎金之后,新娘子才被放了出来,只是其中的意味,已然耐人寻味了。 抛去胡思乱想,崔尧翻身下马,就见地面已然铺好了红绸,竟是从大门外直入中院!崔尧看着崭新的红绸,嘴角也不禁抽搐,不用想就是爷爷的手笔。老爷子玩这些面子上的工程还真是炉火纯青呀! 一路各种繁文缛节不提,崔尧将新城引入了中院卧房门口的青色大帐中。 然后一个累,一个饿的两人在一个老嬷嬷的带领下,如牵线木偶一般完成了一系列的操作。 喝完合卺酒,二人任由老嬷嬷抄起剪刀,一人裁下一缕头发,这才算完。 崔尧问道:“就这些仪式了吧?后边再没了吧?” 新城已经丢了扇子,就着桌上的“同牢”大快朵颐起来。 那嬷嬷笑着说道:“小官人莫要心急,等与新娘子吃完同牢,还要出去奉茶哩,到时拜过天地、祖宗、父母才算完哩!” “那就好,劳烦嬷嬷了,让我二人歇一会,吃口东西,稍后就来。” 待那嬷嬷出去,新城说道:“成婚很累吗?我看你已然有些不耐烦了。” 崔尧苦笑道:“成婚倒是不累,只是未曾想到这般繁琐,好在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次,我等总算是熬过来了。” 新城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未掌握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断章取义的精髓,随后就说道:“你也吃点吧,同牢就妾身一个人吃不吉利哩。” 崔尧坐下喘口气说道:“你饿你就多吃些,我垫吧两口就好。”说罢抄起一块肉脯,咀嚼了起来。 新城也拿起肉脯吃了起来,一下口就亮起了双眼:“这是何种肉食?为何味道这般独特?我还以为是山楂皮哩!” 崔尧随口说道:“猪肉罢了,只是做法不同,你爱吃就好。” 新城闻言有些膈应,只是那味道又实在勾人,鲜咸可口,后味回甘。属实让人难忘,见崔尧吃的开心,又忍不住偷摸将手伸了过去,咔哧咔哧的吃了起来。 ……………………………… 又是一阵笑闹过后,崔尧将藏在床底的大哥二哥撵走之后,才瘫在了拔步床上。 新城好奇的看着这大床,说道:“这般大的床,只怕睡十个人也绰绰有余,是哪来的?” 崔尧笑道:“太原王氏送的,事出有因,就送了这么一个大家伙过来。” 新城嗔怪道:“那王氏里能有什么好人?也罢,就当他作茧自缚了,以后等王家小妹妹过来,就让她睡在床尾伺候吧,也算想家的时候有个念想。” 啧!好歹毒的公主!以后有热闹看了,崔尧暗自吐槽。 “话说让王家的嫡女做妾,你是认真的吗?”崔尧又打探起她的心路历程来了。 “父皇都不反对,你纠结个什么劲,我早已看出父皇对你外祖的看重,父皇更是曾私下说过,要让你这一脉与国同休。 既是与国同休,自然要开枝散叶的,只凭我一人怎能办到?自然是要多找些人备上才是。” 崔尧奇怪道:“难道不是你小心眼发作了,才起了心思吗?怎么又扯到我崔氏的存续了?我先告诉你,我崔氏人丁兴旺……” 新城摇摇头:“不是让你崔氏与国同休,而是天机一脉与国同休,既然你是你外祖的亲传弟子,自然要发扬光大的,可是妾身想着与其收弟子存续,还不如自家代代相传,这才有了此议。” 崔尧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是这般心思作祟,自己却是把妻子想的太憨傻了一些,原来还有这般小心思在里面。 “你别笑了,妾身这般为自家着想有什么错吗?还有一样东西,是父皇让我交给你的,你看看是什么?” 崔尧止住笑声,说道:“没错,没错,是我肤浅了。”说罢接过新城递过来的东西,看了起来。 崔尧打量了一眼,原来是个地契,上面书写着兴禄坊内,有个占地大概半个坊市的仓库与庭院此刻属于崔尧了。 新城也打量了一眼说道:“这不是朱雀门前的那个地方吗?挨着皇城哩,这是父皇赐予的新宅邸吗?这般大? 崔尧打量着宅院附带的七八个仓库的归属说明,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应是如此了,只是重点可能不在宅邸上,而是那几个仓库!” 新城看着地契说道:“这里为何说明有重兵把守呢?每次进入仓库还需妾身的手书?可是有什么关隘与妾身有关?” 崔尧哭笑不得的说道:“这是岳父小心眼发作了,意思是我要取用自己的东西,还得你同意呢!” “什么东西?这般宝贵?” “没什么,可能是一些铜钱、金银罢了。” “那也没什么呀,为何非要妾身手书呢?” 崔尧说道:“我只是一个猜测罢了,那些东西自然不珍贵,可若是堆积如山呢?明日出门去看看就知了。” 新城点头道:“也好,父皇神神秘秘的,也不说个清楚,讨厌的紧。” 说罢,自顾自的宽衣解带,做了一个公式化的媚眼,说道:“你还不上来?等什么呢?” 崔尧暗自运了一下气,发现丹田之处还是毫无反应,遂说道:“你听说过柳下惠吗?来来,我给你表演一个!” 第157章 伉俪携手踏新居 循着俗例,崔尧有三日不用上值,新城也有三日不沾俗务的光阴,从第四日开始新城就要开始尝试着接管家里的部分管理事宜。 处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三日本应缠绵床榻的二人,今日一早就匆匆给崔父崔母行过礼后,撒着欢的就跑了。 崔夫人看着没有丝毫不适的新妇,嘴角也扯出一个笑意来,对着崔廷旭说道:“我儿果然听话,竟是能忍住,不及于乱。” 崔廷旭喝了一口茶,闲适的说道:“以我观之,尧儿应是有心无力才是,至于乱不乱的,婚都成了,怎还能说乱呢?早晚罢了。” 崔夫人不禁问道:“你如何得知的?尧儿和你说过?” 崔廷旭促狭的说道:“你看看你儿媳的上唇,颇有些肿胀,想必昨夜也不怎么平静,这还不能说明吗?” 崔夫人一巴掌将崔廷旭拍到地上,不屑的说道:“你倒是有双慧眼,可惜没用到正地方。” …………………………………… 崔尧二人坐上续业小哥赶的马车,一路不停的就往兴禄坊驶去。 “说说,快说说,看你着急的样子,到底是有多少钱?我父皇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能给这么多钱?” 出了门新城彻底变了一个人,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崔尧搓搓手,说道:“应该是不少的,我听我姥爷透露过,具体数字先保密,反正只凭你我二人也数不清,眼下只是去看一眼,我还从未见过那么多钱呢!” 新城也兴奋的说道:“要说还是父皇疼我,竟给了我这么多!谁曾想过铜钱也能按仓库来计算呢?” 崔尧瞬间警惕起来:“你醒醒,这钱我都说过了,是我姥爷给我留的,嫁妆只不过是一个由头,你的嫁妆就是昨天跟你回来的那三车布匹,一箱子金器,你少给我下套啊!” 新城也起了精神,说道:“胡说,那地契上的条款说的分明,你每次取用都得有我的手书才可名正言顺,若是你自己的,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那是你父皇小气,才弄的这一出,本来皆大欢喜的事非要多此一举,遭人诟病!” “我不管,你要是非这样说,我就不给你写手书,让你什么也取不出来!” “呵,我取不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没见手书上写着我亲自取用,你的手书只是一道手续罢了,若是我不在场,只你的手书有个什么用处,难道你就能取出来?” “那你每次取出钱来都得分我一些才是,否则我就不写!” 崔尧长出一口气,原来只是分润些好处呀,我还以为你要五五开呢,此事倒是好说,就当是手续费了。 “一言为定,少不得你的好处。” 听罢崔尧的保证,新城也转怒为喜,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若是此事让李世民得知,估计要气吐血了,好不容易费劲巴拉的想再划拉一点,谁知女儿这般不中用,轻易的就被人拿捏了,果然皇室教育任重道远呐。 二人一路打打闹闹,不多时就到了兴禄坊的门口,坊官早就接到了上边的通知,见识崔家标识的马车也不阻拦,只是低声询问了两声,得知是正主来了,更是殷勤非常。这可是占据半个坊市的大亨亲自视察产业,怎能不小心? 马车一路同行至目的地,二人抬眼望去,又抽出地契看了一眼,遂确认眼前的经纬苑就是自家的产业。 杨续业上前拍门,心下也有一些恍然,这不是原来皇爷爷未成太子之前的潜邸吗?兜兜转转的又到了崔家手中,此刻自己也算是旧地重游了。 不多时有人上前开门,打头的竟是两个内侍,二人一见公主亲临,殷切的说道:“原来是公主驾临,小人有失远迎谋还请入内。” 说罢又转头看向崔尧,略带笑意的说道:“这位就是姑爷吧?也请一并进来。” 崔尧本待迈动的脚步停了下来,看向说话的内侍,表情阴晴不定。 新城也是皇宫里长大的人,见此哪能不知道小夫君在想些什么?她是天真一些,可并不是傻,论起情商来,要比智商高的多。 “这位公公,本宫觉得你不适合在这里当差,你还是回宫里换个活计吧,若是宫里实在挑不出合适的人来,不妨就从崔府选个管事过来吧!” 崔尧本想理论一番,又怕自家夫人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不曾想夫人更是直接,上门直接就解聘了一人。 那内侍一脸的疑惑,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怎么好好的就被公主要打发走了? 公主到底是心善,见那人愣在原地,于是耐着性子说道:“不明白?” 那人木然的点点头,随即跪在地上,请求公主宽恕,只是始终求饶的对象只是公主一人,崔尧那里是一点没看。 公主也算耐得住性子,掏出地契,递给那人,说道:“你仔细看看,这里的主人名号写的到底是谁?为何放着家主不问,一直问我一个出嫁的妇人?姑爷是在自己家叫的?什么叫也请一并进来?谁是那个一并?” 崔尧一下子舒坦了,原来心意相通是这么回事!自己的想法被她摸了个透彻,想来心有灵犀也不过如此吧? 崔尧上前拉住她的手说道:“头回来,不要弄的太难堪了,你的心意我已明了。走,咱们进去吧!” 新城悄声说道:“那他就这么放过去了?你是一家之主,你得立威呀!” 崔尧笑道:“怎么立威我不懂,我从小也没学过这些,可我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莫要将人一棒子打死才是。” 说完,又笑呵呵的对着跪着的内侍说道:“你一下没有转过弯了,此乃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下次注意就是了。这样吧,你不是这里的管事吗?犯了错也不好放着不管,那不乱套了吗?我看你对着门禁挺上心,眼下不如就深入基层,从门子做起吧。 我还是看好你的,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相信你会在门子这个职业里发挥自己的作用,早日回到应有的岗位的。” 说罢,就和新城迈步进去了,新城想了想,觉得这般处理虽说让那人少了一顿皮肉之苦,但也说不出来的别扭。偏生明面上也只是一个去职处理罢了,让人挑不出毛病。于是她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学来的手段,怎么这般怪异?可我又觉的有些道理。” 崔尧回想起前世的一些经历,又回忆起自己这几个月的所见所想,笑道:“不过是融会贯通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你若逼他回去,他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若是因此丢了性命岂不冤枉? 可他也确实没将我放在眼里,我不管他是受人指使给我上眼药,还是单纯的认不清局面也罢。我若不处理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可就此搭上一条人命,我也不屑为之。 索性将当作单纯的事情处理了罢了,拿人命立威之事,我做不来。” “为何?那不是最简单的办法吗?” “没什么,只是我从来也只把自己当作‘人’而已,与天斗、与人斗都有一个合理的范畴,若是自己把自己放的太高,离崩塌也就不远了。 何况这般处理那人就好受了?你从小金枝玉叶,没尝过被人从高处摔落的感觉,以往自己在众人之上,猛然间发觉昔日自己看不起的人都骑到自己头上,这种滋味并不好受,这样就足够了。” 这次新城就想不明白小郎君的思路了,只不过既然他已经出面处理,自己就抽身不再理会了,于是说道:”那就听你的吧。咱们还是快去看看都有什么吧!” 二人将刚才之事抛之脑后,快步跨过了宅邸,又过了两道高墙之后,终于被人引到了第一座仓库跟前。 守卫的悍卒颇有些六亲不认,任新城怎么说都不开门。嘴里兀自说道:“手书,私章,领用人,缺一不可!” 崔尧笑着说道:“我这个领用人可用核对?” 那悍卒摇头:“不必,天机在上!您的面容兄弟们都已经见过了。” 新城赌气的说道:“怎么这般死板,崔尧,他们认你,你就管管他们!” 崔尧此时却不附和了,劝着新城道:“不过一道手书罢了,私章你又不是没带,写一张就是了!” “我就不信,他们见到你与我一道而来,公主还能冒充不成?” 崔尧安抚道:“若是我被劫持了也未尝不可,你就写给他们吧!” 新城这才作罢,气哼哼的拽过崔尧的背包,从里面掏出纸笔,一蹴而就,随即刺啦一声就从笔记本上扯下一张纸来。 那悍卒看着私章的印记,努力的比对字迹,最后只得作罢,末了说道:“还请公主下回用毛笔书写,这用个碳条写字忒难对比。” 新城忍不住踹向了那人小腿,嘴里兀自骂道:“你家出门随身带着笔墨?你是不是成心的?说!” 崔尧努力的向后拉扯新城,最后对着那悍卒说道:“你傻呀,还不快开门?挨打上瘾呐?” 那悍卒根本不敢还手,脑袋里还在转着念头:此人如此泼辣,想必就是公主本人吧?旁人也不会有这般炮仗性子。” 随着大门的打开,新城哼了一声就闪身进去了,崔尧给了那个尽忠职守之人一个抱歉的眼神,也跟了进去。和对外面那个太监的态度判若两人。 只是当崔尧看见这一仓库的东西,嘴里也忍不住骂道:“我尼玛!” 第158章 收班底臆测寿岁 崔尧看着眼前的场景,再顾不得矜持,反手将门口那悍卒拽了进来,气急败坏的说道:“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钱呐?谁把我钱拿走了?塞了这么一大堆的破烂货?” 那悍卒懵逼的看着崔尧答道:“自我在这里守卫伊始,此地一直看守的是这些东西哩,不曾见过有什么钱。再者,这也不是什么破烂货,乃是我大唐最好的甲胄,你仔细看看,都是明光、光要、细鳞、山文这些上等货色,只是蒙了些尘土罢了,擦拭一番还是顶顶的好东西。” 崔尧恨声说道:“我是在说这个吗?” 悍卒以为他不懂关窍,接着说道:“你莫看脏,甲胄上面都封了油哩,锈不了,不当紧的。” 崔尧气笑了,指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一个九品的小官,如今陛下把我的钱换成甲胄到底是何用意?这不是落人话柄吗?这把柄还是他……陛下生造的!我可不敢要,若是被人捅出去……” 那悍卒这才明了,笑呵呵的安抚道:“崔大人莫怕,你上前仔细看看,那甲胄上都打着印记呢,手续正常,乃是将作监为劳什子‘发管委’定制的,我都打问清楚了,这批东西名正言顺,旁人找不到错处的。” 崔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即便他拥有这些东西合情合理,那这玩意也不是硬通货呀,危险不说,总是没有钱看着顺眼。 崔尧走上前去,随便挑出一套木人上的山文铠,抹去油泥,果然在护心镜上方的甲片上看到了发管委三个小字,旁边还有贞观十四年制,将作监刘大力等字样。再看看头盔,同样是一样的文字,只是匠人换了人,叫什么李狗蛋。 崔尧回忆了一下,大致也就是禄东赞上次求亲之后的第二年做出来的东西,放在这里已经九个年头了。 崔尧于是问道:“那这位大哥,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那悍卒说道:“没多久哩,我原是玄武门守将,去岁陛下抽调我去吐蕃边境轮训,只因我食肠宽大,不耐饥馑,训练之时将当地一个牧民家里的羊吃了个干净。被那牧民所属的小头人告了黑状才被贬到此处的。” 崔尧奇道:“你原来还是个将军?不是,那牧民家里有几只羊?吃他几只羊怎么了?至于告黑状吗?给钱不就是了?” 那悍卒有些羞赧,说道:“那户牧民有羊二十多只,我们当时七个人都给吃完了。” “那其他人受罚了吗?” “那倒不曾,只因他们六人只吃了两只,其余都是我一人吃的,相较起来,他们那点罪过也不算什么,索性我一个人全背了。” 崔尧更是诧异:“你们几天吃了人家二十多只羊?为何他们只吃了两只就不吃了,你怎么能吃那么多呢?” “也就三日罢了,你莫看多,其实大多是小羊羔,他们吃的两只大的,小的都我一个人吃了。没办法,粮草带的不够,又因为我等作为斥候,走岔了路失了干粮才出此下策的,本以为不过是个番邦野牧罢了,谁知那人的头人竟是我大唐的暗子,吃了自家人的口粮,有此遭遇也不太冤枉。” …… 你够倒霉的,也真够能吃的!小二十来只羊羔三天就造完了,属实是饭桶一个了! “你能吃的下?那可是二十只羊啊!” “没你说的那么多,那羊小的可怜,一只最多也就出个十来斤肉,我等还熏制了七八只做了口粮哩,我也就吃了十一二只,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斤。” 崔尧暗自吐槽,那也不少了,我一顿才只吃三斤羊肉,已经是我家最大的饭桶了,和你一比我简直是小鸟胃! 不对!崔尧串联起所有信息,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玄武门守将、饭桶……这些属性归拢到一起,好像一个牛逼人物也是这般模样! 崔尧打算验证一番:“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崔大人太客气了,叫我薛礼就是。” 果然!于是崔尧疑惑道:“薛大人不是已经在高丽之战时扬名立万了吗?听闻当时也是简在帝心,怎么落到如此境地?” 薛礼挠挠头:“简在帝心?我没觉查到啊?不过陛下赏罚分明,当初我还曾当过中郎将哩,如今被陛下责罚,我也没有什么怨言,只盼着有一日再起战阵,好早日官复原职就好了。” 崔尧本来还在忧心自己的吐蕃之行,如今找到真正的宝藏怎能不喜?于是状似亲密的说道:“我倒是得了一个差事,月余之后要往吐蕃打晃一圈,你有没有兴趣同行呐?” 薛礼高兴的说道:“那怎么没有兴趣?不过你小小年纪上得了战阵吗?” 崔尧矜持的说道:“具体事物此刻不便透露,你若有兴趣,调动之事我来想办法。” “薛礼伸出蒲扇一般的手掌,对着崔尧的小手击打了三下,说道:“一言为定!” 崔尧藏起通红的手掌,扯出一个笑容说道:“一言为定!” 说罢两人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崔尧就拉着新城往后边的仓库走去。 新城的表情从刚才就开始沉默了起来,待走到无人处,终于开口说道:“你要去吐蕃?何时定下的事?我父皇吩咐的?” 崔尧摇摇头说道:“岳父还未曾对我说过,是我师父提前透露给我的,想来过了这三日,岳父就会开口吧?” 新城表情有些晦涩,说道:“你小小年纪,怎可轻临战阵?父皇这是乱命!我明日回宫里一趟,找他分说!” 崔尧抓住她的手说道:“你觉得岳父大人这段时间做事为何如此急躁?不拘是婚礼的仓促,乃至吐蕃之战的算计,以及我的吐蕃之行。” 新城脸色难看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大抵知兵事的人都知晓,冬季用兵乃是大忌,既然府兵们都已经轮训了三年,为何就不能再等等,等到明年开春之后再发兵呢?即便是借着禄东赞留下的话柄,一鼓作气。可也不过是耽误几个月而已,为何不多等等呢?” 新城愈加沉默,她自是知道自己的父皇对兵法有多么精通,种种迹象表明,父皇真的是急了。至于为何如此急躁,新城不敢再想下去。 “我本身也是不想去的,可说起来不管岳父平日里如何调侃与我。但从内心来说,我是很喜欢他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接触了这么久,我愈发喜欢并尊崇岳父大人了。 所以这一次我不打算推辞,我其实也是知道的,岳父大人是想给我铺路,所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镀金。我也不想违背了他的意愿,即便是揠苗助长。也许其中也有我姥爷的因素在里面,可终归也是为了我,不是吗?” 新城将崔尧揽在怀中,一时间静默无语,气氛有些哀伤起来。 新城此刻有些茫然,虽然每个人都终将老去,可轮到自己最亲近的人时,她还是有些茫然失措,她早早的就没了母亲,难道父亲也快了吗?一个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另一个是自己将要相伴一生的人。头回处在两难的抉择下,新城的话语也噎在了口中,不知道该不该去找父皇。 崔尧拍拍她说道:“这些都是我的猜测罢了,不要把自己陷入无谓的感情当中,也许岳父吉人自有天相呢?走吧,还有好几个仓库没看呢!咱们需得仔细盘算一遍,若后边的仓库还是放着那些劳什子东西,我也要去找岳父算账哩!” 崔尧连哄带拉的拖着新城继续走着,总算将她从郁郁的心情中拉了出来。 后方的几个仓库连在一起,虽说有人把守,但并没有人再上前盘问手书一类的东西,看那人手里拿着算盘账册一类的东西,想必只是个出纳。 “开门吧,手书在薛大人那里,要查看的话自去。” “不需,不需,大人若是没有手书也走不到这里,后面的东西颇多,您若是取用什么东西,小人这里需得登记造册,希望大人海涵。” 崔尧点点头,这也是应有之意。 随即大门被人推开,崔尧看了过去,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喜色。 第159章 扣总帐险渡心魔 新城也被仓库里的东西晃花了眼,她本以为就是一些铜钱罢了,几个仓库说破大天也就几百万贯顶了天了,可这眼前这十几垛摞到一丈高的金砖真是把她吓到了。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新城不可置信的说道。 崔尧笑呵呵的说道:“这些是我的,当然也有你的份。” 新城顾不得崔尧口中的小心思,扯过那账房,言语急促的说道:“后边几间也是如此一般吗?” 那账房被扯得一趔趄,赔着小心说道:“自不会都如这里一般,公主殿下,容小人为两位分说,此地一共有八个仓库,除了第一个大仓库贮藏着铠甲之外,这后面的七个仓库分别是二号仓的金砖;三号仓的玉石;四号仓的玛瑙以及各色宝石,五号仓放着砗磲、珊瑚、珍珠、龙涎香等海产;六号仓堆满了胡椒、玉桂等佐料;七号仓都是些前朝皇室遗留的古玩字画,堆了一地,也看不出好赖;八号仓是最大的,比一号仓还大些,只是里边的东西就有些寒酸了,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木料罢了,倒是地砖有些分量,都是纯铜铺就。” 崔尧一时听的有些头晕,脚下发软,急需一个依靠。倒是新城皱起了眉头,说道:“钱呢?怎么没听见哪里有铜钱?” 崔尧听见铜钱也是一激灵,跟着追问道:“就是,不是说一亿四千万贯铜钱吗?怎么全是物资呢?” 那账房赧然一笑,说道:“原先是有些铜钱,可陛下说那些阿堵物太占地方,也看着碍眼,上个月底就来了一个大盘点,将宫中密库的东西置换了一些,不过大人放心,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有专人评判过,大致是值一亿三千五百万贯的,大差不差。” 崔尧一听就不对劲了:“那还有五百万贯呢?你们贪了?” 那账房大惊失色,忙不迭的说道:“大人说的什么话?小人有几个胆子敢贪污陛下给您的东西?这不是前边的庭院和后边的仓库也得花钱不是?这地界可不小哩,足足二十多亩呢!” 崔尧跳起脚来,大喝道:“你放屁,当小爷不知道行市不成?长安地价论亩算的话,现成的宅院最多一亩八百贯,这还是算的高呢!我家刚买过院子,多少钱我清清楚楚,你休要蒙我! 就按你说的,咱们算多些,按二十五亩来算,两万贯绰绰有余了吧?你是哪里黑了心的奸商,竟如此脏心烂肺?竟敢坐地起价给小爷翻了二百五十倍?你看小爷像是个二百五吗?” 那人有些哭笑不得,耐心解释道:“大人您说的是民宅或是小官员府邸的价格,许是地段还算不得好,咱们这里可是正对着朱雀门呐!您想想,若是您去上朝,一出门就是宫门,那多方便? 再者说了,这成片的庭院可不好找哩,连成二十亩的院子,您打听打听,整个长安哪里能寻得?可不能按那不到一亩的三进院子算价钱呢,即便长孙大人的庭院也不过是四亩多,就那还得一万多贯哩,不能一概而论。” 新城也帮着崔尧争论道:“就算按长孙大人的院子算钱,这里也不过该是个五六万贯的价格,怎敢张口要了五百万贯?尔等必定贪腐了,我一定会找我父皇来评判的!” 账房苦笑道:“这里曾是前朝炀帝的潜邸,一个名头怎不值个百十万贯的?还有这里贮藏的万般珍宝,可是富可敌国的呀!连同我在内,还有三百多人把守,这些人的花用都得算在里面呢,若是没个人看管,您放心这些宝贝吗?” 崔尧无力的说道:“你的意思是从我的钱里扣除费用,买了放着我的东西的庭院?然后没交给我之前的保管费也得我出是吧?” “您这么说也对。” 崔尧坐在地上,说道:“说吧,这事谁定的,你要说是陛下,我就没话说了。” 账房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大人您真是慧眼,一语中的呀!” 崔尧刚才还心疼岳父的心思转眼就没了,嘴里兀自说着吝啬鬼、周扒皮一类的怪话。 新城也不嚷嚷了,捂着耳朵不听崔尧嘴里大逆不道的话,虽说她也有些不满,可总归是自己父皇,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 钱是一文没有,珍贵之物倒是堆了不少,连二人脚下的地方都价值巨万,合一亩二十万贯呢! 崔尧骂了几句,倒是想开了,转而哈哈大笑起来,新城担忧的看着他说道:“你没事吧?不行我再找父皇理论理论?” 崔尧摆手拒绝,说道:“是我起了贪念了,本来就是意外之财,前些时日我还想着岳父不会那么痛快的给我,就是打个一折也不稀奇,即便有姥爷的面子在那里估计也不好使,毕竟财帛动人心! 可如今虽说陛下耍了一些小手段,克扣了一些,可总体上也算将姥爷的那份儿交给了我,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帝王能做到这点?我想岳父即便决定给我的时候,还是心头滴血的吧? 就算如此,他也没有犹豫什么,痛快的给我了,此刻想想,还是我没见过市面,起了妄念,有这些东西打底,我的起点已经比世上所有人都高了,怎能不知足呢?偏偏去计较一些细枝末节,差点毁了心智。” 新城有些羞赧,她刚才的贪念比崔尧更甚,于是试探的说道:“你真是这般想的?” “自然,真心实意!” 见崔尧这么快就从贪念里走了出来,那账房也是钦佩不已,随即在背后不知向谁做了个手势后,才说道:“大人,您这次前来是视察一番还是取用一些东西呢?” 崔尧说道:“都算是吧,将金砖给我取两块,珍珠拿上一斛。”随后又看向新城说道:“你想拿些什么?一道取了吧。” 新城搓搓手道:“我想拿些龙涎香用来合香,几块玉石雕刻些小玩意,至于珍珠一斛的话怎么也够了。” 崔尧摇摇头,说道:“珍珠我另有他用,本来是想着铜钱便利些的,如此的话,珍珠拿两斛吧!” 新城奇怪的说道:“你用那么多珍珠作甚?” 崔尧笑道:“自然是收买人心呀!小爷这般阔绰,自然要拿钱砸人!确保我远行万无一失!” ………………………… 李世民看着对门传来的密奏,抚着胡须对天机笑道:“是你输了吧?我就说我女婿不会被身外之物迷了眼睛,你还不信?论学识我或是不如你,但论看人,你还差的远呢!” 天机输了赌约也不懊恼,说道:“倒是我看走了眼,我还以为他会一门心思的钻到钱眼里去呢,不过如此也好,将来整个密库都可放心让他打理了。老夫去了之后,也不算后继无人。” 李世民笑骂道:“这个顽童还真是嘴上不吃亏,敢骂朕吝啬鬼?这周扒皮又是何意?出自哪个典故?” 天机答道:“或许是乡野之间的劣绅吧,不需在意,你真的放心将家底都交给他打理?现在是不是太早了,他才八岁。” “不用再考虑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他过了朕的考验,朕自不会管他年岁几何,年龄小正好,可以慢慢磨练,总有能担大任的一天,朕等不到,自有承乾与他磨合。如此看来,将新城嫁给他还真是一步妙棋,你这一脉就随着大唐永存吧!也算我给了你交代。”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万一中间出了差错?毁了你大唐的江山?” “那也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后的事了,朕管不了那么远,谁家皇朝能千秋万代呢?至少你给了大唐传承万世的可能,这都是你应得的。” “你这人惯会说些漂亮话,老夫当年也是被你蒙骗了,否则老夫少不得也要抢个帝位坐坐。” “就你?坐个屁,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最多也就做个雷电法王的神棍,称你一声天机都抬举你了,还做皇帝?呸!” “呸!反弹!” 第160章 儿要远征爹还魂 九山别院前厅,此刻这里围坐着一圈人。看模样,应该是所有重要人物皆已到齐,崔昊凝重的看着站在当间的崔尧,忍不住说道:“消息准确吗?不是你师父拿你寻开心吧?” 崔尧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才说道:“应该不是,虽然他老人家惯爱耍笑,可事关我岳父的言辞,他从不假辞色。” 崔夫人闻言瘫软在椅子上,还是崔廷旭眼疾手快,接住了夫人。 崔夫人一把推开崔廷旭,厉声喝道:“不可,他怎可如此歹毒?你才八岁就要上战阵?我不同意!若是他执意如此,尧儿你现在就去辞官,这劳什子芝麻官咱们不做了。若是不行,就与他家和离,咱们家高攀不起,这亲事就此作罢,反正你也没有圆房,算不得对不起他李氏!” 本来还在众人身后看戏的新城顿时尴尬不已,这怎么崔尧给家里说个事还把我赔进去了?一想到自己将来有可能成为一个二手的公主,新城忙不迭的摇头,此事绝不可发生! 崔尧也上前安抚母亲,此事最大的难点也就在母亲这里。其他人或许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唯独母亲不会,她眼里只有自己的安危,荣华富贵或是荣耀加身之类的,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畴。 “母亲,此事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危险,据师父说,我应该算在押送补给的后勤队列,并不与敌军直接交战,也就是送个东西,打晃一圈就回来了,安全的紧。” 崔夫人甩开他的手说道:“莫在这里糊弄我,真实的战场什么样?我岂会不知?当年我爹就是那人的后军司马,不也是不明不白的就交代在战阵上了?末了连个尸体都没寻回来。我是决计不会让你去的,你也别乱起心思了,那不是孩子耍的地方,你就老老实实的呆着家里,哪也别去,官也不用做了,娘养着你!” 崔尧心道,你爹好着呢,整日猫在宫里,妥妥的李世民的外置大脑,这朝廷的决策,大半出自他手,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只不过推动的都是大事,暂时没有结果罢了。 崔昊插嘴道:“碧君,你这说的哪里话?当我崔氏是摆设吗?退一步讲,若是弃官不做,崔尧也自有我崔氏将养着,怎会让你劳心?这话太伤人了,不妥不妥!” 崔夫人此时很有些六亲不认,对着公爹就开起了炮轰:“都是你们非要崔尧做这个,做那个,才惹出了这般祸事,若是我儿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怎会有这糟心事?” 崔昊捋捋胡子,反问道:“不对呀,老夫来之前,崔尧的婚事就已然定下了,也不是老夫的事呀,其余的事不过是老夫顺势而为罢了,和这种不搭嘎。要说崔尧入了陛下眼里之事,那不是廷旭带他进宫引来的吗?” 崔廷旭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连忙撇清:“这亲事可不是我求来的,是陛下要求的,不答应都不行!” 崔尧看着脸色难堪的新城,站出来说道:“不用吵了,此事另有原因,只是我不便说出来罢了,等陛下有明旨示下的时候,我会询问一下陛下,能不能将缘由说明,此刻说什么也嫌太早。我也只是提前说一下,家里也好提早有个准备。” 说完崔尧又觉得分说的不充分,又说道:“此事与我与新城的婚事无关,即便我没有与她成亲,此事最终也会落在我头上。只因是是有人为我谋划前途而已,并没有什么阴谋。” 新城听闻崔尧替她说话,脸色也好了许多,手脚也不像刚才那般无措。恍然间她才发现自己方才已经慌了神,眼泪都掉出来了。 崔夫人见崔尧说话时一直看着自己身后,这才知道自己急昏了头,竟当着儿媳的面说了不合适的话,也是后悔不已。 于是她连忙起身,走到后边将新城揽在怀中说道:“是母亲口不择言了,我并非对你有意见,只是一时激愤,说了些失了分寸的话。你莫要怪我,只是一想到我那孩儿,小小年纪就要上战场,我这心里……”说罢竟是泣不成声,抱着新城大哭起来。 本来还在难过的新城,被婆婆的这一举动吓了一激灵,忙不迭的安慰起来,只是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婆婆,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待此时,外人有人通禀道:有内侍上门传旨来了。 崔夫人一听,更是瘫软在地上,呼天抢地起来,众人一时竟拉不住。 惹得进门传话得崔无面摸不着头脑,只是传个旨罢了,怎么闹得这么大动静。 还是崔昊明白分寸,问道:“问了是给谁传旨的吗?” 崔无面回道:“说是给崔尧的母亲,房碧君的旨意,其他的倒是没问。” 崔夫人闻言也不哭了,站起来说道:“给我的?我又不是他册封的诰命,给我传什么旨意?” 崔无面一问三不知,呐呐的说道:“要不把人请进来,问问?” 然而传旨的内侍并没有进来,而是留下一张书信走了。 崔昊看着外皮写着‘碧君亲启’的信件,问道:“不是说传旨吗?怎得又变成了书信?” 崔无面也摸不着头脑:“那人穿着内侍的衣衫,说是宫里来的,来这里送个信,我以为他是谦辞,谁知道真是送个信,这我也没想到呀?” 崔昊将信件递给满脸泪痕的崔夫人,说道:“碧君,你在宫里还有亲戚?我怎么没听闻过呢?” 崔夫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谁会从宫里送信给她,结果信件说道:“妾身也不清楚,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撕开封泥,掏出了一张黄绸来,众人一看,这不就是圣旨的绢布吗?裁掉卷轴放在信封里又是个什么意思? 崔尧见状明了了几分,拉起新城就悄悄的溜了出去,瞒了这么久他都没有透露半分,没想到这个老毕登自己忍不住了,踏马的是谁当初说的一定要瞒着家里人?还信誓旦旦的说了那么久,真是信了你的邪! 崔夫人看着有些眼熟的字迹有些发懵,虽说有些歪七扭八,却还是熟悉的紧,‘见字如面’的见字,这世上也只有一人会写作‘见’,连刚习字不久的崔尧都不会犯这个错误! 崔夫人双手颤抖的看完书信,本就大哭过的她,此刻难以自持,双眼一翻就此晕了过去。 第161章 携母认亲终相见 马上要退出厅外的崔尧,骤然听到众人的惊呼,扭头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也顾不得尴尬吗,松开新城的手就冲了进来,抱住了没有知觉的母亲。 崔昊捡起地上的绢布,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无妨,大抵是她悲喜交加,有些受不得刺激了,放平躺一会就是了,去取些熏香过来,要安神的。” 崔廷旭急忙跑了出去,脚步略显颠簸,虽说自家夫人时常要给他点刺激看看,但从未见过她受了刺激是这般模样,匆忙之间脚下拌蒜,一头撞在了门框上,于是两眼一黑与夫人做了同命鸳鸯。 …… 崔昊看着昏倒在一起的贤伉俪,埋怨道:“就不能叫个下人去?”随后看向崔无面,说道:“你还杵在这里作甚?没点眼力劲,还不快去!” “哦,哦,我原也以为是吩咐我去的,谁知道二公子这般毛躁……”话语间,人已经没了踪影。 崔尧头痛的看着昏迷的双亲,用手丈量了一下父亲额头的大包,感觉父亲倒比母亲严重一些,也不知道会不会脑震荡。 思索了良久还说说道:“爷爷、奶奶、大伯,不如你们先回去吧,我和新城在这里照料吧,眼下他二人都陷入昏迷,一时半会也没个结果,等他们醒了再分说吧。 崔昊看着崔尧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留下一句:“你与你母亲才是血脉相连,你不该瞒着她的。”说罢转身走了。 奶奶也没有责怪崔尧,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来,悄声说道:“若是你已然下定了决心,奶奶也不劝你,这块令牌你收着,可快马加鞭从清河调来三百精壮,这些人个个都是骑射的好手,虽说不曾上过战阵,但弓马娴熟,想必不会扯了你后腿。” 全程一言不发的崔廷恩此刻眼有些直!未曾想自己老娘还留了一手,怎么来之前不见她发作?硬是在船上骂了半个月! 崔廷恩见二老都走了,也走上前来说道:“你大伯我是个木讷的性子,不会说些漂亮话,虽说前事已经揭过,但我夫人到底是欠你一条命。我这些年也积攒了一点人手,都是能够脱产的,你若当真要出征,我也能给你拉来三百人,虽说都没怎么骑过马,但个个都会赶车,手下功夫也硬实,能听得懂号令。” 崔尧看着大伯说道:“能听得懂号令是什么意思?” 崔廷恩憨笑道:“就是令行禁止,就算前方有个火坑,你让他们走,他们也绝不停留。” 崔尧扳着指头算了算,三百轻骑,三百死士,你们是要做什么呢?怕是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吧? 崔尧疑惑的说道:“我能带这么多私兵出征吗?别到时候私兵比正兵还多,就闹笑话了。” 崔廷恩说道:“无妨,这算什么笑话,有的暴发户没有门路,想走军功的路子出头,还不是一个大头兵领着五百私兵抢人头?不稀罕,不稀罕。” 崔尧听着大伯说着‘抢人头’这种mobA用词,一时有些恍惚,少顷才发觉人家说的就是这个词语的原意,就是字面意思。 “多谢大伯与奶奶的厚爱了,等我归来再另行拜谢!” “一家人不必客气,我走了,你快照顾你父母吧,再耽搁会就该醒了。”说罢,崔廷恩也麻利的走了,步伐看着颇为轻快,好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似的。 这时,从榻上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若是你非要去,我明日会去见他,让他把所有隐瞒的东西全亮出来,护你周全才行,否则我不会原谅他!” 崔尧回头看去,惊喜道:“母亲,你醒了!刚才真真是吓死我了!” 崔夫人坐了起来,看向旁边兀自昏睡的夫君,疑惑道:“他这又是作甚?比我一个弱女子还不经事?” 崔尧对着父亲头上的大包比划道:“非也,不是不经事,父亲只是不经撞,与心态无关,他的心态一向挺好的。” …………………………………… 崔夫人看着空旷的偏殿,疑惑道:“你每日就在这里上值?怎生一个人也没有?每日就是在这里闲坐吗?那倒是挺轻省的,下次带本书来,莫要荒废了光阴。他人呢?怎么不见他在此?” 崔尧看着偏殿说道:“这个地方只是幌子,至少现在是,我每日只是在这里吃些东西,然后就下去了。” “下去?你要下哪去?” 崔尧拉着母亲说道:“随我来,其实今日我应该还在休假呢,这才成婚第二天,姥爷也不说体谅一下年轻人,恁早的就将人唤来,没劲!” 崔夫人吐槽道:“你那是成婚吗?顶多算是个排场大的过家家,给你婚假有个屁用,你还端上了!” “怎么说都是您有理,催的也是您,嫌弃没动静的也是您,说不让圆房的还是您!道理随着语境来呗?” 崔夫人敲了崔尧一记脑袋,嗔道:“没大没小,净跟我狡辩,你带着我杵在墙跟前作甚,面壁吗?” 崔尧不做辩解,随手推开了暗门,不曾想这么简陋的暗门就能把母亲蒙住,想来还是有些用处的。 随着暗门应声而开,崔尧有些暗喜,力气又大了几分,我就说劳逸结合吧?这不才歇了两天,力气还长了几分,上哪说理去? 崔夫人看着黑漆漆的甬道,不安的说道:“你姥爷被关起来了?你是狱卒?” 崔尧挠头,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联想起来的,都说母子连心,可他一点GEt不到母亲的思维,那是连不起一点来。 想不通的崔尧拉着母亲就往里走,连门口放着的灯笼都没点,黑灯瞎火的就走了进去,一路上不曾碰到半点墙壁,熟门熟路的就下到了暗室。 崔尧下去一看,就见姥爷没缩在石屋内,身着一件大氅坐在主位上,将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仔细看去,好像还打着蜡,手里抓着一把羽毛扇在那里装腔作势。 “哟,姥爷今天好兴致啊,这是演的哪一出啊?《空城计》还是《定军山》呐?” “滚犊子!嘴怎么那么碎?有你什么事?你怎么也跟来了?”天机被这孙子一句话弄得情绪连贯不起来了。 “您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啊,我不来,你让我妈一个人来?她也得能摸得着门呀!” 崔夫人疑惑得说道:“妈?你是在说母吗?怎么咬字都不准了?”说罢又看向坐在那里的老人,表情复杂,言辞沉默。 天机清咳了两声,说道:“崔尧,你先上去吧,我和你妈单独说几句话。” 崔尧赖着不走,拧着脖子说道:“有什么话不好当着我的面说的,要我隐瞒的是你,自曝的还是你,嘿!好赖都让你做了,老登,这会儿还想撵我走?门也没有哇!” 崔夫人直接一记爱的旋转,拧的崔尧面目扭曲,呲牙咧嘴起来。 “怎么说话的?我发现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他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废什么话?” 第162章 碎嘴老人与娇女 崔尧怏怏的走出了暗室,只是也不曾回返偏殿,逗留在暗室门口,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偷听。少顷又打了自己一下,随即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把盖子扭了下来贴在墙上侧耳倾听,这下声音清楚多了。 “……我年轻气盛,……做番大事,不曾想却遭了……。由此我才确认,我并非……的人,哪怕身体是,但……” “轰隆隆~~~” 外边雷声阵阵,恍若此地成了风暴中心一般,只是任祂落了多少雷霆,也不见一滴雨落下。阵阵雷声从杯盖传入耳中,震得崔尧耳朵生痛,却是连句完整的话都听不真切。 “得!双重加密,啥也听不清!”崔尧吐槽一句,无奈只得拧回杯盖,这时才感觉手里有些刺痛。想起这杯盖乃是青铜所制,也不知道是不是导了电,于是连忙又将杯子塞回到背包里。 崔尧什么也听不到,里面的人又嫌他碍眼不让他进去,于是无聊的他,只能根据雷声的大小来判断里面的内容。 “嚯,说什么劲爆的内容呢?这一趟连劈了十三下,够狠的呀!” 过了有半个时辰,就当崔尧快要睡着的时候,却发觉自己被人拽了起来,他迷糊的睁开眼,却看到母亲双眼发红,声音却有些哽咽,嘴里含糊的说道:“你姥爷让你进去。” “哦,哦,我这起来,他怎么你了?哭成这个样子?”崔尧一边起身,一边追问道。只是母亲并不答话,转身进了暗室。 崔尧随着母亲进去,重新坐定,却发觉姥爷的独眼也是泪眼朦胧一片,想必刚才也不比他母亲哭的轻些。 崔夫人倒了两杯茶水放在二人身前,首先说道:“事情我都听明白了,虽说离奇了些,但也不曾脱离传奇话本的范畴,我自是明白的。只是我想不通,你既然惧怕天威,难道家里就不能挖个地窖躲藏?非要隐姓埋名十几年?还报个假死来瞒着家人?” 天机苦笑道:“我是个自在惯的人,若是有宫里的层层把守,我早就出去遛弯去了,且不论是世家还是勋贵。家里日日遭雷劈说出去很好听吗?也就皇家能撑得住这忌讳,假托天人感应圆过去吧。” 天机没说的是,到了他这般境遇,也就身处皇宫大内能让李世民放心,若是把他留在宫外,恐怕不放心的就是李世民了。 崔尧喝了一口茶水,却发现是酒水,好在也不是第一次喝了,装作面无表情的模样,小口抿着。 可惜嘴里呼出去的气骗不的人,还是让母亲发现了,她一把抄起杯子泼了出去,皱眉道:“你这里就没有水吗?缸里是酒,水瓮里是酒,就连茶壶里也是酒,怎么没喝死你?尧儿每次来也是喝酒吗?你就是这么当姥爷的?” 天机连忙摆手,赔着笑道:“不是,不是,你家孩子每次来都是喝自带的冰镇酸梅汤,可没喝过几次酒水。” 崔夫人柳眉倒竖,斥道:“没喝过几次?那到底是喝了几次?” 说罢又转过头来,质问崔尧:“你不是说你有个同僚酷爱冷饮吗?他与你交好,你每日都给人家带些冷饮来,自己都是喝的值房里的热茶,我还道你知情识趣,懂得笼络同僚,还让下人们每日给你熬制饮子……你那相好的同僚呢?热茶呢?” 崔尧将头扭到一边,不敢去看母亲,双手无措的拽着自己的衣角,好似上面有什么秘密一般。 崔夫人一巴掌将崔尧抽了一个趔趄,将他包里的杯子掏出,一饮而尽,喝完抹抹嘴,说道:“你今日上午就渴着吧,回家以后再喝热水。” 崔夫人品了品,味道确实不错 ,就是冰的有些太过了,镇的牙疼。 崔尧揉揉被拍的头,也不敢扎刺,乖巧的坐到姥爷身旁,指望大佬吸引一下火力。 天机安抚了一下外孙,说道:“你看尧儿这身板,些许酒水冷饮不妨事的,这酒都是低度酒,也就十几度,醉不了人的……” “少说些我听不懂的怪话,当我不懂酒吗?这已然是烈酒了!看色泽还是蒸过的,我不想听你说昏话了,嘴里没有一句靠谱的!” 天机小声问道:“你妈也喝酒?” 崔尧点点头,比划了一下,表示酒量还不错。 天机也乖巧的坐在一边,屁股往远处挪了挪,示意不再掺和。 谁知崔夫人却不放过他,继续逼问着:“你跑什么,刚才的事还没交代清楚,你给我说明白,崔尧现在也在这里,你给我好好说说,什么叫我儿子不是正常人,你倒是说说,他哪里不正常了?” 崔尧诧异的看着姥爷,心道这人活该遭雷劈,那嘴和老娘们的棉裤腰似的,松的一批,怎么什么也往外说,交代你的事呢,说我干什么? 天机尴尬的看着崔尧,说道:“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说崔尧此人有些灵异,曾在梦中见过我原来世界的一些东西,没说他不正常。” 崔尧点点头,这说的还像话,我可不是你们这些偷渡的人,少来沾边。 “胡说,你方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崔尧也去过你那什么共和国,你说清楚,别糊弄!” 呸!老登,怎么不劈死你,你是活够了,我才刚开始呢!哪有人刚上号就被人爆出有外挂的,你讲不讲公德?崔尧脚下不停踹着瘸子那条好腿。 天机别提有多尴尬了,心道这闺女怎么不和我一条心呢,我刚漏了一点,就被她卖了个干净,刚才是谁说的一定保密的?转眼就拉着当事人来对质了,和女人说话太累了,摸不着一点规律。 “好,你不说,崔尧你说!你给娘解释解释,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别拿躯壳说事,就说说你的神魂,到底是不是崔尧!”言语间,崔夫人表现得咄咄相逼,可眼神里却充满了期盼与绝望两种神色。 崔尧又踹了一脚老登,瞪了他一眼,都是你惹出来得屁事,你说这干嘛?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父女相认了,高兴一下我理解,那干嘛非要拿我找乐子?你说你逗她干嘛! “母亲,我保证我是您的儿子,不管从神魂还是肉体都是从您身上分离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你还记得那日爷爷刚来的时候说的事吗?或许那才是真实的。” “什么事?那日他说了那么多事,你到底说的哪件事?” 崔尧挠挠头,回想了一下说道:“就是那老头被爷爷劈死的前一刻,说的那个故事,他被一股红光笼罩,被带入魔域的事。根据他透露出的内容来说,他最后说的那段故事应该是真的,没有骗人。 我可能真的就是在那时被卷入了另一个时空,也就是姥爷来的世界,所以说我从头到尾就是您的儿子,您别听他瞎扯淡,我就是去那边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崔夫人眼里有了喜色,但仍是严肃的问道:“那你做出来的那些个诗词?” 崔尧扭捏的说道:“都书上看的,我记性还不错。” 崔夫人又打了他一巴掌,说道:“胡说,哪有什么书,那就是你自己做的,辛辛苦苦学会的就是你的,以后莫要再胡说八道。”说罢将崔尧搂在怀中,又亲了一口才放下心来。 天机一点一点的挪过来,想要凑凑热闹,也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被崔尧嫌弃的推开,不曾想却被母亲扭了一把,将老头拉了过来,抱着崔尧,依偎在天机的肩头。 天机试探的将二人环住,见女儿没有拒绝,这才无声的笑了起来,将二人轻轻的拥向自己枯瘦的怀抱。 第163章 女生外向掏家底 今日姓李的那一家子并未不长眼的前来打扰,想必是天机提前做过安排,如此静谧的暗室之中只余血脉相连的三人在小意的温存着。 天机抱着女儿,趁机将崔尧抠出来扔到一边,说道:“你不怪我了?” 崔夫人吸着鼻子,声音沉闷的低声道:“怪又如何,不怪又如何?我原是以为你早已死了,如今得天之幸找回了孩子,又寻回了爹爹,此刻我心里不想计较那么多,只盼着长久才好。” 天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当时隐没的时候是那么义无反顾,如今作茧自缚才发现欠女儿的实在太多了。如果曾经自己不曾遁入皇宫,而是一直陪在女儿身边,想必她如今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呐! “你那丈夫你还合心意?我听尧儿说,那厮不怎么牢靠呀!” 崔夫人听他念叨自家夫君反倒不愿意了,说道:“他也就耍个小聪明,丢弃子女的事倒是干不出来。” …… 不说了,不说了,我操这心干嘛?活该多说这句话。天机感觉自己好像僭越了。 “那就好,那就好,尧儿出征的事,你不反对了?” 崔夫人一巴掌将老头推到一边,大声道:“想都别想!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儿呆在家里不好吗?我家又不缺吃喝,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天机顺着女儿的话说道:“你说的自然是对的,平安比什么都强,可他自己是如何想的呢?真要庸碌一辈子吗?你也知他自小就有奇遇,这般奇遇天下间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他真的甘愿平庸吗?” 崔尧凑上前去,小声说道:“如果姥爷你和岳父不坚持的话,平庸一些也没什么,钱也够花了,买上百十个小娘也绰绰有余。” “滚一边去,问你了吗?要不我撤资?” “别,别,我就是开个玩笑,你那么认真干嘛?”崔尧又躲到一边,偷摸抄起酒杯咂摸了起来,渴死我了。 “撤什么资?你乱给孩子钱了?用的着你给?我哪个月不是给他十贯八贯的,小孩子手里钱多了不好,别瞎给钱!你也听到了,我儿其实并不情愿。” 崔尧连忙说道:“我就那么一说,其实我挺想去的。”说完还给天机眨了眨眼,就这最后一个秘密了,你可别乱说了! 天机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那不是喜欢崔尧吗?每次也就给个一两贯,让孩子花着玩。” “我还道多少呢!就拿这点钱拿捏孩子,你还真抠门!” …… 看着孩子姥爷憋屈的样子,崔夫人哂笑道:“你嘴里也没个实话,不问你了,尧儿你说,你姥爷给了你多少钱!” 崔尧说道:“姥爷是胡说的,我那里有姥爷给的两块大金砖,还有两斛东珠呢,那东珠成色可好了,我寻思要和新城打制成饰物再献给您呢,没想到姥爷嘴这么快!” 天机嘴角抽搐,这两人是不是合起伙来阴阳我呢?怎么这么难受呢? “姥爷,你就说实话吧,给外孙东西又不丢人。”崔尧继续暗示姥爷。 “……对,就给了这么多,没想到尧儿还想着你,品性真不错哈!” 崔夫人看着一老一下做作的演技,也懒得拆穿,索性直接问道:“你当真想去?说实话,娘再问你最后一遍。” 崔尧见母亲问的认真,也直接说道:“我确实想去,只是理由不是什么光宗耀祖,也不是出人头地,我只是想去见证一下历史。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那么一大片土地与人民的归附,使得华夏渐渐金瓯无缺。这种参与感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去体验一下的。” 崔夫人摇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既有奇遇,想必是和你姥爷是心意相通的,若是你们都如此决定,我也不拦着你。” 说罢又看向天机说道:“爹爹,我想听听你能给崔尧带来什么保障,拿什么来护着他的周全,好让他完成那劳什子参与感。” 天机说道:“其实没有多大风险,我计划的只是让他去吐蕃那里走一圈,顺便押运些甲胄与一些特殊的器具。并不参与战斗的。” 崔夫人只当没听见,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天机。 天机苦笑着没有言语,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向石屋,没多大会掏出一件怪异的金属物来。 “我艹!你玩的挺前卫呐!这东西已经列装了吗?”崔尧见到那东西,大惊失色。 “列装个屁!纯手搓的,你敢信这是匠人们用各种土法子凑出来的吗?就这一把就得耗时三个月,还列装?列你奶奶!” 崔尧接过东西,颇为熟悉的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可惜手指太小,没钩住,砸到了脚面上。 天机也不在意,反正也没装子弹,随他玩吧。 崔尧激动的问道:“姥爷,你有多少?能给我多少?” 天机耸耸肩说道:“这就是个限量产品,纯手工的,能有多少?配得子弹也是匠人们手工搓的,一天一人能做五、六颗,屁用不顶,连那弹头都是小锤儿敲出来的。” 崔尧说道:“就是工艺已经有了,不能大规模制作?你没试过制作机床吗?” 天机说道:“机床一大堆呢,精度太差,还不如匠人们敲的精准,再说都是水力、风力的,意义不大,目前最大的作用是敲甲片,能省些铁匠的功夫。” “你也知道我以前是做过玩具行业的,机械结构我虽说不精通,但也算也是见多了,所以能做出来不稀奇,头疼的就是量产问题。 否则这东西就是个摆设,你试想一下,打一场中等烈度的战役,需要举国的工匠连续赶工五个年头,想想也知道不切实际。所以这东西也就能应急使用,你莫要太依赖它了。” 崔尧才不管那些,兴奋的把玩着左轮手枪,嘴里问道:“射程有多远?我看着可是有膛线呢!” “那膛线不算精巧,也是拿金刚石手工钻出来的,聊胜于无吧,至于射程大致有个五十多米,但只要超过三十米,就不精确了,所以目前只能抵近射击。” 崔夫人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好奇心乃是女人的天性,她抓过手枪,把玩了一番说道:“三十米是多远?能不能说些我能听懂的?这东西是个暗器?有弓弩远吗?怎么使得?” 天机耐着性子给女儿解答,然后掏出一个木盒,一并将东西给了女儿。 崔尧直着眼睛看着,眼巴巴得说道:“不是给我的吗?” 天机看向崔尧说道:“这把是最精巧的,自然是给我女儿,你也配用这种高级货?回头我让人给你调拨一批皮实耐用的,枪管还长些,不说射程远些,没子弹了也能抡着使,你使那个比较合适。” 崔夫人闻言,将手枪推给崔尧,嘴里说道:“我又用不上,还是让尧儿揣着吧,若是武器丢了,也能当作暗器,出其不意。” 崔尧反手推了回去,辩解道:“我还是喜欢威力大些的,这把太小巧了,还是娘留着防身用吧。” 崔夫人想想也是,随即放在了怀中。 天机说道:“你过两日还是与崔尧一起过来吧,宫里有现成的靶场,这东西虽说使用简单,可该有的关窍也不少,若是使用不当,容易伤着自己,那就不美了。” 崔夫人点点头,说道:“这也勉强算是个物件,还有吗?只有这些东西,尧儿还是不怎么保险吧?” 天机眼睛都瞪直了,这还不行?想当年我上阵那会儿可没这条件,抄起片刀就冲锋了,不比这危险? 天机想了半天,才说道:“那要不,我再调几个高手护持他?” 崔夫人讨价还价道:“几个怎么够?先来三百人吧,孩子他奶奶、大伯都是这个数,你做姥爷的也不好例外吧?” 天机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你当是菜地里的萝卜呢?就三个,多一个也没有!这都是一顶一的好手,放在军阵里能斩将夺旗的那种,还三百个?我也想有!” 崔夫人掏掏耳朵:“没有就没有呗,你喊什么?若是娘家这次在崔家那里落了面子,我看你以后还能说什么!” 第164章 部分坦白与家宅事 三人在暗室中享受了一番天伦之乐后,在崔夫人的再三邀请,天机的再三推辞之后,崔尧与母亲二人只得回返了九山别院。 马车上,崔夫人将崔尧逼到车厢一角说道:“现下说说吧,你姥爷究竟给了你什么东西?让你惑了心智一般,非要跑这一趟!不要拿什么金砖、珠玉一类的糊弄我。 我知你不是那般眼皮子没有深浅的庸人,从实道来吧!” 崔尧瑟缩的抵在木板上,赔着笑脸说道:“真的,姥爷都背书了,娘你怎么还怀疑我呢?” 崔夫人好整以暇的说道:“你二人莫要欺我不懂察言观色,我也是从小媳妇一点一点的熬过来的,分家之前也曾小心谨慎过一段时日。那段时间还多亏了你那不长进的爹一直回护着我,才没让我受了多大委屈。但若论看眼色,揣摩人心,你和你姥爷绑在一起也不是娘的对手。 说吧,别让我再催第二遍,你昨日和新城跑出去干甚去了,是不是你姥爷给你找了一座别院?你姥爷既然在宫里有这么大势力,积攒个二三十万贯应该也是绰绰有余,老实交代吧!给了你多少?” 崔尧赧然,原来我和姥爷的默契在母亲这里看来,如此的拙劣吗?我还以为我俩心有灵犀呢,原来在深宅养成的高手眼里,全是破绽! 崔尧一时有些脸红,好在母亲在世代的局限性里没有勘破姥爷对陛下的重要性,不知道他究竟累积了何等财富。在母亲看来,姥爷在短短半辈子里,能赚到一个中等世家累计五代的财富已经是惊才绝艳了,却不知他依托着帝国为后盾,垄断了多个行业能产生多大的利差。 “英明无过于母亲,只是母亲猜的还是保守了些,姥爷光五十斤的金砖就给了我一百块,折合赤金八万两,按现在一两黄金兑八贯开元通宝来算,就已经是六十四万贯了,加上十斛珍珠和一些玉料,怎么说也超过了一百万贯,这么大一笔财富,想必已然是掏空了姥爷的家底,如此看来,姥爷是真心将我当作继承人来看待的。” 崔尧也不是小气,只是数额实在太大,一下子说出来怕把母亲激出毛病来,另外母亲的嘴也不怎么牢靠,这一点肯定是遗传自姥爷!安全起见,崔尧打定主意先透露个九牛一毛。 崔尧猜测的不无道理,哪怕崔夫人早有预料,可巨大的数额还是震得她一阵眼晕,她艰难的扶着崔尧,声音干涩的说道:“多少?一百万贯?咱家的财产这就翻了一倍了?” 崔尧直呼好家伙,也不知道爷爷奶奶如何划分的财产,稀里糊涂的就给了没个正形的老爹这么多的财产?这还只是老二呢!老大该有多少钱? 崔尧拍拍脑袋,想起以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想必大伯家没有多少财产,除了遍及大唐各大重镇的产业之外,最多也就备了一些应急的流动资金,现金及浮财好像都在他们家。 以及推人,崔尧心里默算,崔氏两个嫡子占据总财产的一半,其余旁支庶门共有一半,五姓七望若是都按崔氏来做模板,大致也就一家有个四百万贯,七家加起来再加上所有的中等世家,总财产应该不超过五千万!加上勋贵,应该在七到八千万贯左右。 按二八定律再算下民间的财产,往大了算全国的总资产,抛去李世民和姥爷这两个挂逼,绝对不超过一亿贯! 崔尧算到这里,神情不由得也有些恍惚,李世民这拿的莫不是汉文帝的剧本?连带着小爷一同富可敌国了! “醒醒,醒醒,你痴傻个什么劲?一百万贯虽然多,但还不至于迷了心智,你莫要这般模样,怪吓人的!”崔尧在挨了两个嘴巴子以后终于清醒,憨笑着对母亲说道:“还是母亲有定力,孩儿就差的远了,竟被一些阿堵物迷了心智,以后还得母亲多多提醒,免得孩儿误入歧途。” 崔夫人笑着说道:“那是自然,娘怎么说也快三十岁了,自不是你一个小娃娃能比的。如此说来也算能说的通了,你姥爷确实为你殚精竭虑,想必吐蕃之行也是为你乘风助力,娘就不插手。只是你需谨记,安全为第一要务,否则偌大的家业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崔尧点点头道:“我自省的。” ………………………………………… 时间过得飞快,在崔家连续往家里抬人的时光里,崔尧与母亲每日也照常进宫打靶训练,只是弹药仍显珍贵,二人也不过是每日草草打个四五十发就算完事。 李世民与两个儿子也是默契的等到崔尧母子去靶场之后再来缠着天机榨取剩余价值,因此崔夫人连着进宫十余日也未曾与陛下照过面。 崔廷旭刚开始还不在意,只当是宫里那个神秘老丈人爱女心切,所以才日日相招。可时日久了,每次夫人回来都是一脸疲惫的模样,崔廷旭也不禁犯了嘀咕。 有一天,崔廷旭拉着儿子说道:“你母亲每天都去宫里干嘛?不是只是去照顾岳父吗?为何每次都一脸疲惫?” 崔尧随意说道:“不都是陪姥爷呀,还有一个时辰是做其他事。” 崔廷旭一下精神了:“什么事?” 崔尧记起姥爷的吩咐,火器之事暂时还处于保密状态,不宜外泄,遂说道:“此事不好张口,若是说与你听,属于泄露皇家机密,父亲你就别问了,以后若是能说了,我再说与你听。” 崔廷旭一下子坐到了地上,颤抖的问道:“那你岳父可会去你姥爷那里?” 崔尧点点头,心道父亲总算知道姥爷的重要性了,说道:“自然会去,每日都去待一个时辰哩。”说完就急匆匆的出门找尉迟师父去了。虽说枪法很重要,可体魄武技也很重要哇,耽搁不得。 崔廷旭沉默的坐在地上,直感觉自己好像有了顶绿油油的新帽子扣在了头上,可对方实力甚是强大,自己无法力敌呀! 思虑再三,越想越偏!随即悲愤的骂道:“我道你为何非要与我家结亲,原来是项庄舞剑呐,这踏马是什么时候有的苗头?莫不是岳父……呸!老杂毛在中间牵线搭桥?” 想罢,站起身来,就往后院冲去,誓要与夫人说个分明。 没多久后院就响起了质问与叫骂之声,惹得中院正在暗斗的三个女孩频频侧目,新城头痛的看着眼前两个不省油的灯,暗道自己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两个大麻烦。 褚欣儿收起刚才白莲花的嘴脸,好奇的看向后边,拉起王幼薇说道:“小薇,你听后院好像有些热闹,咱俩要不去后院看热闹去?也省得在这里听人唠叨,也算换个心情。” 新城柳眉倒竖,斥道:“褚欣儿!你说谁唠叨?是不是皮痒了,莫要忘了我才是大妇,哪有你蹦跶的余地?” 褚欣儿借力打力,说道:“小薇,你看她又来了,你可是五姓女,我听闻她乃是动用了陛下的关系,才抢了你大妇的位置,你可莫要被皇家的名头吓住了,须知她现在睡得床还是你家送出得呢!” 小薇宝相庄严得点头道:“没错,那张床还是爷爷给七哥哥定做的呢,只是不知道七哥哥犯了什么错,不被爷爷所喜,才转赠给夫君的呢!不过后院的动静确实有些大,咱们去看看吧?”说罢牵着褚欣儿的手就跑出去听墙根去了。 二人一番话只当公主是个空气,只把她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后院的动静也着实吸引人,于是新城也只得没出息的跟着二人去一探究竟。 新城心里暗道,也罢,让你二人占一回上风,等看完热闹再做计较不迟。 第165章 出征之前三日事 新城一行三人躲在月亮门后,探出三个脑袋鬼头鬼脑的扯着脖子听闲话。只听得先是公公在高声质问什么,然后激动之下好像动起了手,然后就是惨呼声响起,只是二人斗殴为何只有公公一个人惨叫? 惨叫之后,就是求饶与低泣,随着一阵低不可闻的言辞之后,陡然响起了婆婆的叫骂声,然后就是一阵拳拳到肉的闷声,以及更大声的惨叫。 三个小女儿家好奇极了,忍不住露出了头,呆呆的看向里面,可惜有房门遮掩,看不真切。 小薇颤抖着说道:“婆婆好可怕,虽不知缘由,可明显是公公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想被婆婆反手镇压到这般地步,属实好惨!” 褚欣儿也凝重的说道:“我原以为公公乃国子监博士,又是陛下亲封的县子,婆婆又没有诰命在身,想来应该是男强女弱的局面,不曾想事实却截然相反,看来这后宅之内乃是婆婆一手遮天,我等还等分清风向,莫要拜错了山头。” 新城骄傲的说道:“你等才知?都进门好些天了,才看出高下来,本宫可告诉你们,婆婆最疼的可是本宫,她出自房相膝下,亲父又……总之你二人最好小心些,莫要再惹我了!” 新城这话说的既横且怂,铺垫了一大堆,摆明了自己的靠山,最后的诉求竟是让二人别惹自己,可见平日里吃了不少哑巴亏,嘴上占不到便宜。 褚欣儿毕竟大些,这两日被强压做小的怨气也出了不少,加之崔尧与新城二人心地都不算坏,也算堪堪的平复了下来,见此机会也就坡下驴说道:“我和曾惹过姐姐?只不过是娇娇小姐做的惯了,一时不太适应身份罢了,若是不小心顶撞了姐姐,还望姐姐宽宏大量,宽恕则个。” 王幼薇迷茫的看着褚欣儿,心道平日里不都是你在出主意吗?难不成就我是坏人?我才五岁!能有什么龌龊念头?不过是陪着你们斗嘴罢了。 想罢也乖巧的给新城屈身行了半礼,小手又抓住新城衣摆说道:“我这里有哥哥给的画册,你要看吗?只是那上面画的小人有些不知羞,不晓得穿衣服,我不太爱看。” 新城见二人看了个热闹竟是服了软,也不禁为婆婆点赞,不曾想婆婆竟有这般威慑,于是大度的说道:“如此就好,等夫君过几日走后,院内也就余我等三人,你二人还需听话才是!” 小薇扭捏的说道:“听话自然是可以,那你要给我做牛乳饮子才是,我爷爷说你是胡女,那想必是擅长做乳品的,还有炙小羊肉、胡麻酥饼这些胡人饮食我都不挑的,不过若是有汉家的饮食佐餐就更好了!” 看着五岁小娃一脸的为你考虑的表情,新城无力的靠在墙头,心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召回来两个祖宗,还有那王家老头,忒也可恨!说谁是胡女呢?早晚让父皇收拾你! 褚欣儿看着憋屈的新城,忍不住嗤嗤的笑了出来,安抚着小薇说道:“那还不简单?姐姐我这里可是精通美食呢,不拘你想吃什么,我都能……都能给你买到,走吧,我也饿了,咱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东西,其实夫君常吃的那个肉脯也不错哩。” 说罢一手牵着一个,向厨房走去,隐隐的却好像她是大妇。 ……………………………… 崔尧这阵子除了刚大婚时休息了三日,这几日一直在勤学武艺,就是晚间也不曾再看过书本,窜到大哥那里和石锁较劲,惹得沈夫子颇有怨言,一个堂堂的诗才大家竟每日往武夫的行列里钻,真是不知所谓! 崔尧每次见到沈夫子免不了赔罪认错,可认过错后,仍是我行我素,主打一个有错就认,认完继续的嘴脸。 沈夫子最近倒是不再提起了,因为陛下的圣旨已然下达,他自是知晓孰轻孰重,也理解崔尧为何最近痴迷武道了。 “师父,你看我这手长枪耍的如何?” 崔尧气喘吁吁的停下手中枪,问起了师父。 尉迟恭捋捋胡子说道:“这枪术实在不上台面,比不得长槊凶猛,不过也算切合实际,小小年龄让你舞恁老长的槊也算是为难你了。” 崔尧苦笑道:“没办法,槊的刃部太长,重心又太靠前,徒儿实在做不到随心所欲,与其舞弄盏茶时间就把自己搞的精疲力尽,还不如使唤短一些的枪来的实在。最起码徒儿用这短刃枪,还能耍上两刻钟。” 尉迟恭两个手指掐起崔尧自行打造的缨枪,嫌弃道:“槊杆有个鸡蛋粗细,你这枪杆只比铜钱粗些有限,若是碰上快刀力士,只怕一刀就能斩断,还有你这枪头,就老夫一拃长,浑不似槊的三尺长锋!也太短小了些!” 崔尧看看师父的槊,不禁有些牙疼:“师父,你的槊超规格了,普通槊也就二尺来长,谁像你似的,像是槊柄上装了把长剑?还有,师父你的手太大了,我这枪头怎么说也有一尺长了,怎么就一拃长了?我量上去还得两拃半呢!” 尉迟恭不听他的话,随后将枪丢给他,说道:“眼下就凑合用吧,但你平日里练习还是不得拉下长槊,我观你筋骨,以后至少也能长到七尺半,要是命好能长到八尺也不稀罕,虽说比不过老夫,但也能使得重兵刃了。” 崔尧看着师父近九尺的身高(两米出头)心道我才不要长那么高呢!有个七尺半多些我就知足了(唐尺24厘米,七尺半就是一米八,崔尧理想身高不超过185),一米九以上我可不喜欢,高人短寿的道理我可是知道的。 只不过前世也不过长到一米七多些,重启之后能长到七尺半吗?崔尧表示怀疑,只不过如今的八岁确实要比前世的八岁健壮许多,崔尧也算有些信心。 尉迟恭返身回到房里,取出几把短戟说道:“老夫没混上大总管,让李积那个牛鼻子得了差事,也算背运。老夫的长槊舍不得给你,这几把短戟你留着防身吧。 虽说不该这般想,可老夫还是盼着尔等战事不顺,好让老夫也去那高原上松快一下……算了,你只当老夫胡言乱语,失心疯了吧。”说罢落寞的走回房间,远远的从房中传来声音:“我家的二小子你也给带上,虽说只是押运些杂物,也好过闷在家里,让他也去见识见识市面,你莫要忘了。” 崔尧能感受到师父的沉闷与不甘,只是碍于气氛,也不好说些什么,指点谁是大总管又不在他的能力范围,想必是有岳父的考量在内。 “知道了,师父,只是宝琪兄有些浪荡的性子,也不知能不能受的奔波之苦。” 房间里传来闷声道:“他也二十好几的人了,整日里游手好闲也不是个长久之计。若是他敢扎刺,你就行军法吧,若是失手打死了,只当老夫没这个儿子,总不能像他大哥一般纨绔成性,没个人样。” 崔尧愉快的说道:“徒儿领命,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您放心吧!” 尉迟恭大话说出去了,听得徒儿答应得这般痛快,又有些患得患失,这小子不会真下死手吧?场面说说说就得了,别让这小子当了真。想罢,又急匆匆得走到屋外,想在找补两句。 出来一看,哪还有人影?连同几只短戟一起,都消失无踪了。 “这小子,溜得倒快,想必会有个分寸……吧?” 第166章 杂牌军今日成行 崔尧回到府中,因着未见到父母有些奇怪,待听闻院内三女叽叽喳喳了一阵,也算弄明白七七八八。 原是父亲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小道消息,竟是怀疑母亲外边养了人,遂起了争端,眼下父亲正缩在后院治伤,上药之人还是母亲亲自施为,也算是管杀管埋了。 崔尧诧异不已,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离间他父母之间的感情,若是让我逮住,非把他屎打出来不可! 崔尧诧异了一阵儿,也略过不提,反正父母每隔几日总要来上一场,崔尧也习惯了,总归父亲目前的胜率还未突破零的范畴,随他们闹去吧,不过是父母之间的小情趣罢了。 崔尧看着和睦了许多的三女,不禁心怀大慰,前几日吵吵嚷嚷的,属实不得安宁,想必是父母之间的争执吸引了几人的精力,一同吃瓜的友谊说不得能持续好多天。想到此处,崔尧又隐隐的盼着父亲再多闹几日,也好让他有个安宁。 小薇见崔尧傻笑,就一把扑到崔尧怀里,享受了两把举高高之后才说道:“夫君,你后日是不是就要出征了?小薇保证这几日都乖乖的,不让你分心后宅的琐事,你也可专心修养,以待出征。” 崔尧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说道:“小薇好乖,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些老家带来的蜜饯,明日都拿给你吃,只是你还未换牙,需得小心不要吃多了,晚上牙疼。” 崔尧是一点没有结婚的感觉,只当自己还在孤儿院中,只不过同院的人都夫妻相乘罢了,昨日小薇尿了裤子,还是崔尧偷偷给扔了的,谨记小薇的吩咐,没有交给雁秋去洗。这娃娃小小年纪,心思却很重,有很大偶像包袱,一言一行都端着,好似这般模样,过家家更投入一般。 崔尧只当养了个女儿,每日里摸摸头,举高高,投喂不止,眼见也不过十余日,已经胖了好一圈。 新城夺过小薇,象征性的亲了一口,才说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你不是自己联系了一个悍卒吗?可敲定了?” 崔尧点头说道:“东西都已经齐备,说实话我都觉得齐备得有些太过充裕了,我觉得打一场三千人的歼灭战都绰绰有余了,何况我只是押运甲胄、粮草?最后交接的那部分东西也明了了,是火药。看来岳父不准备藏着掖着了,也算检验一下成色吧。 至于薛礼倒不用我操心了,他本就在我姥爷给我准备的名单里,算是撞车了。不过也好,如此一来,手续倒不用我去岳父那里跑了。 至于两外两人,一个我也耳闻过,叫做裴行俭,听闻也是一员悍将,此次押送,他与薛礼二人到了吐蕃以后,不会随我回返,直接找李大总管报道,算是顺路吧。 另一个却不曾听闻过,想必也是岳父夹袋中的好手,不过他会全程跟着我,岳父也叮嘱过,一切事务多与此人商量,由他做主。因此,他才算是主将,我不过是个门面上的摆设,捞了军功就算。” 新城点点头:“还是父皇想的周到,有此沉稳之人暗中操持局面,想必夫君此行不会头疼了,安安稳稳的混得军功就好,莫要贪多冒进。” 崔尧点头道:“我自省的,只是我发觉此次随行之人果真不少,到时怕是不好管理。除了崔氏六百私兵之外,三日前在长孙府上又被你舅舅塞了三百私兵,还有长孙诠那个累赘。除此之外,还有王睿渊那个夯货也混了进来,咱家本就亏欠他太原王氏,爷爷替我满口答应了,我也不好质喙,如此又是三百私兵。 还有崔无面、崔无颜两个面瘫也要随行,师父家的纨裤子也混了个校尉,陈叔也被父亲塞到了队伍中做亲兵,说是他在兰州一代还是两百多弟兄,一并带上。 如此算下来,不说你父皇给配给的五百押运兵,只是私兵就有一千四百余人。这加起来就小两千人了,我一想到要统御这么多人,我就头疼的紧,不说正兵,光私兵就分了五个派系,想想也让人头皮发麻。” 新城默算了一下,说道:“不是三个派系吗?咱家八百,长孙家三百,王家三百,怎么看都是咱家里势力大些,你头疼什么?” 崔尧说道:“咱家的八百人,有奶奶的手里的弓骑兵,大伯手里的死士营,还有爹和陈叔的二百游侠,怎能混作一起算?他们连面都没照过,到时他们自己不起龌龊都算好的了,更别说如臂使指了。我只盼姥爷指派的后手统御力强一些,莫要一盘散沙才好。” 新城安慰道:“总归是第一次出征,多学学看看,以后再有这类事,想必会好些。” 说罢,又想起什么,转念说道:“那长孙诠可是不好相与?若是他敢在途中出幺蛾子的话,夫君不妨拿他祭旗,反正名正言顺的,旁人说不得什么。” 褚欣儿插言道:“不可,长孙大人既然将那人塞到了夫君帐下,说明他老人家已经在夫君身上下了注,如此示好的举动,怎能因为一点个人的龌龊就将长孙大人的好意拒之门外?妾身虽不懂朝政时局,可也曾听父亲平日里分析过,长孙大人的政治生命以后还会很长,不可轻易树敌的。” 崔尧想了一下,点点头,认同了褚欣儿的看法,虽说他也不知道长孙无忌为何要频频示好,可人家那么大一个人物,给脸就要接着,万不可由着性子行事,无故树敌。 “此事欣儿说的不错,我能和他起争端,甚至揍他,可说到底,绝对要保住他的命,此事关乎对方的政治考量,不可轻举妄动。” 新城奇道:“怎么你也这般说,父皇也说过对舅舅一家敬而远之,你也这般说,难道他还真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现在也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外戚罢了,真不知道你们为何如此看重他。” 崔尧心说我也不知道历史会不会有惯性,万一人家还是岳父的托孤重臣呢?说不好,还得留些香火情才是。 ………………………… 时间转眼就到了出征的日子,今日乃是贞观二十三年十月初十,崔夫人得知出征的日子早就找人算过,这日子算是个顶好的日子,宜远行,宜行猎,就是也宜安葬这点让崔夫人有些膈应,气的少给了道士不少钱。 崔尧顶盔贯甲的站在明显超标的行伍跟前,一刀斩下被饿了三日的公羊头颅,大喝道:“出征!” “喏!” “好!” “是,少爷!” “站半天了,总算有动静了!” “嘿,我鞋呢?” “直娘贼,你也敢动洒家的刀?” 随着稀稀拉拉的应和,还有叫好声中,崔尧狼狈的走下高台,骂骂咧咧的跨上骏马,开始了崔尧的第一次军伍之旅。 第167章 出师不利拔刺头 此次押运的东西足有三十大车,均靠骡马驱动,凭着五百步卒显然无法照料周全,显然陛下早已算好了私兵的大致数量,并心安理得的白嫖了免费的人力。 崔尧与一个壮年内侍走在前方,薛礼在中军游弋,而裴行检崔尧始终没有见到,据游弋回来的薛礼说道,那厮在后军压阵,寸步不得远离,所以才未曾上来见礼。 崔尧心道,估计也是因得自己这个明显是镀金混资历的临时上司,心里犯膈应,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吧? 正军的五百士卒全是步卒,身量也不算齐整,看着也不像精锐,显然是混不上前锋营的汰选人员,所以士气也算不得高涨,整体看着病恹恹的,好在军容还算齐整,一看就是老行伍。 私兵们的素质就参差不齐了,有那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力士的莽汉,也有那尖嘴缩腮目光不定的后生,看面相就让人想捂紧荷包的,更多的一看就是种惯了地的,蔫头巴脑的不住的看着日头,将长枪锄头一般的扛在肩上,走两步顿一下,颇有节奏。 那老内侍皱着眉头说道:“崔公子,这样下去不行呀,你手下那波弓骑兵已经蹿的没了影,说是当斥候使唤,可这离了长安才十余里,有必要放十里的警戒吗?别还没出国境就走丢了人,那就太难看了。 还有你手下的步兵营,能不能让他们走快些?拢共一千多人,硬是稀稀拉拉的快二里地的队列,这穿乡过镇的,岂不是让人笑话? 还有马车上那几位,你能不能管管?身着轻甲不入队列也就算了,好歹坐在马上装个样子吧?哪有躺在马车上喝酒的?这还像什么样子?” 崔尧自动忽略前两个问题,整军这个高难度的技术活他可做不来,收拾马车上那几个纨绔他还是有些心得的。于是他对那老内侍说道:“陈伯,整军这方面我实在不在行,我看薛将军忙前跑后的也没个事做,不如将整治队伍的事交给他吧,我去收拾一下那几个烂人。” 说罢,拍马掉头,驱马走到了自己专属的马车旁,这马车是崔尧的母亲专意为崔尧购置的,双马驱动,轴承乃是纯铜铸造,非是一般的铁包木那种寻常货色,兼之悬挂处还承托了回火加工的钢板,可以说舒适性拉满。 崔尧原打算等行个十天半月之后自己找借口躺在上面躲懒用的,谁知他倒是矜持了,却让这几个货色寻得宝地,刚出了长安城的外围就赖在上面不出来了。 崔尧心下大恨,本来就想找借口收拾一下几人,这下得了老太监的背书,更是心里有底。踏马的小爷还没享受到,你们几个贱人倒不见外。 “长孙兄、王兄、尉迟兄,你们几个好悠哉呀!按说你们家里也是有人在军伍里厮混过的,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行军途中躲在马车上,几位觉得合适吗?” 王七郎看见崔尧晃了过来,本来还好心的给他挪了个位置,心说本来就是人家的马车,不给人家点位置说不过去。听闻了崔尧阴阳怪气的言辞后,屁股往后一撅,彻底不动弹了。 “崔尧,你当小爷想来你这破地方厮混?要我说,你就应该回来之后将小爷的名号把功劳簿上填写了就是了,还非得让小爷跑一趟?你会不会做事呀?我妹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说来都是你崔家欠我的,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长孙诠打了个酒嗝说道:“就是,你这厮最是可恨,抢了爷爷的女人,还花言巧语的让我大哥同意,让我去做你的傧相,简直无耻之尤,话说爷爷也不该走这一遭,识相点放老子回去,将来把功劳一填不就得了?老子也不抢你的头功,你还待怎地?” 尉迟宝琪倒是没有瞎起哄,他与崔尧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他一个二十多汉子这次要听命一个八岁的娃娃,让他腻歪的紧,见有人带头扰乱军纪,他也乐的敲敲边鼓。 “师弟呀,反正也没出国境,路上也不甚要禁的,我等松快一番也在情理之中,你还小,不懂得劳逸结合,若是行军久了自然就知道一张一驰的道理。来来来,我这里还有位子,一同上来饮一杯?” 崔尧没搭理尉迟宝琪,别看他年纪大,崔尧可是得过师父亲口提点的,打死了都无妨,所以直接略过,对着王七郎和长孙诠说道:“二位的要求我已然听明白了,如果实在不想去,就别去了! 此地离长安还不算远,二位就此下车回返,说不定能赶上家中的晚饭,我军务在身,就不送了! 对了,把你二人的私兵一并带走,我正看着头疼呢,回头我会将此事如实禀报,若是有不尽不实之处,二位尽可事后找我理论。 行了,话已至此,二位慢走不送!” 说完就指派陈枫与无面无颜二人去剥离二人的私军,好打包一起送走,崔尧是真心的不想要这些累赘,指挥不了一点的人手,要了何用?不过是六百饭桶罢了。 王七郎此人颇为混不吝,闻言大笑道:“就等你这句话呢,军功不军功,老子才不在乎,只是你这人半点不知羞愧,占了我王家偌大的便宜,此番还这番嘴脸,我回去以后一定要禀明我爷爷……” 崔尧抬手止住他的话:“你觉得我占了你王家的便宜?那你稍等,我去写一封休书,你一并带回,我这人一向不喜欢占人便宜,你若觉的你王家委屈,正好一并了解了。” 说罢扭头就走,把几人晾在了原地,王七郎见这人油盐不进,一时也拿不准他到底是吓唬他还是玩真的,若是玩真的可就麻烦大了! 堂堂王家嫡女不仅做了人家的妾室,还让人休了!这踏马让别人怎么看他王家?当臭狗屎吗?说要就要,说扔就扔! 爷爷的态度其实也颇为模糊,别看他天天指天骂地的,可妹妹嫁过去的时候,可是按正妻的身份准备的嫁妆,爷爷还连夜调集了不少珍惜之物,生怕崔家看轻了他王家,更别提私底下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哪里有半点不甘心?只怕笑也笑死了。 说白了,王七郎也清楚,大家只是拉不下面子与皇家扯上关系,若真有了机会,还是‘被迫’的,那准保一个比一个殷勤。反对与皇室结亲乃是政治正确,可老王家可没直接和皇室结亲,可多少搭上了些关系。这些弯弯绕,他爹都给他解释过,他虽不明白,但此事意义的重大性,他可是一清二楚。 他此次随军就是敲定了这个关系来的,谁知崔尧小小年纪竟如此不好拿捏,愣是把他架在了那里,进退不得。 王七郎愣神的当间,崔尧已经到随军司马那里借纸笔去了,长孙诠拉拉王七郎,说道:“愣着干嘛?走呗,爷爷可不受他崔尧的鸟气,正好回家!” 王七郎缩缩脖子,问道:“回家?回长安你大伯家?” 长孙诠指指鼻子说道:“你当我傻吗?回去不得让大伯和大哥捶死?自然是去岐州找我亲爹呀,如此也能躲一阵子。” 王七郎奇怪的问道:“躲一阵子就能躲掉挨揍吗?” 长孙诠恨声说道:“晚点揍总比今天揍好,我上次当傧相的伤势还没好利索呢,可受不起。” “那踏马不是还得挨揍?早晚有个屁的区别!” 说话间,崔尧已经返了回来,将纸张往王七郎眼前一拍,说道:“你收着吧,看清楚了,没有谁能威胁我,任何人都不行!”崔尧心里默念道:除了我娘,我老婆,我姥爷,我爷爷,我奶奶,我大哥二哥,我大姐,我爹勉强也算一个,奶奶也还行,大伯伯母就算了,这踏马也不少了,以后还得谨慎与人交心呐,都是破绽! 王七郎斜眼看着他,丝毫不惧,将纸张展开,看了一眼,哂笑:“就这手字也配称小诗仙?我看也寻常,还不如我的笔迹,回头我找人帮你代笔一下,免得堕了妹夫的名头!”说罢将纸团成一团,顺手塞进嘴里咽了进去。可惜纸张太过粗劣,比那猪食还难以下咽,王七郎顺了好几口酒才没被噎死。 处理完不该有的东西,王七郎展颜笑道:“妹夫怎么来了?可是催促我等入队?我就说这般行至不对,可他二人非要拉着我,你们看!让我妹夫难做了吧?不是我说你们,混行伍就该有个混行伍的样子,都如你们这般,成何体统?走走走,随我骑马去,正好也消消食!”说罢,不管其他人,乖觉的跳下马车,骑马而去。 “妹夫,你若觉得我的私兵不听话,只管上手段,作为大舅子我绝对没有二话,咱们什么关系?不用分的那般清楚!” 长孙诠:…… 尉迟宝琪:…… 崔尧挠挠头,摸不清他是个什么患者,陈枫凑了过来,悄声问道:“爷们,还继续吗?” 第168章 杀鸡儆猴摄军威 正所谓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王七郎的临阵倒戈把长孙诠晾在了那里,宛如一个傻b,他直勾勾的看着王七郎,怎么也想不明白,人怎么无耻成这个样子?你倒是投降的利索!兄弟我怎么办?我可做不到这般圆润丝滑。 尉迟宝琪哂笑道:“师弟你这手段当真可以呀,可你为何只针对这两个小兄弟,不将为兄放在眼里呢?莫不是觉得因着我爹的关系,我会让你几分?那你可就想错了。今日这马车我是坐定了,就是我爹来了也不好使!”说罢故作阴狠的瞪了崔尧一眼,打算让身边那个墙头草明白,不必被这小儿吓住了! 崔尧解决了一个麻烦,剩下两人倒不觉得麻烦了,说道:“长孙诠你不走,还等什么?莫不是还让我送你回去?” 尉迟宝琪点点崔尧得肩膀:“嘿嘿!我与你说话呢?怎么这般没有教养?” 崔尧拂去肩上的尘土,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终于把视线转了过去,说道:“宝琪兄这么着急干吗?你的事急不得,得准备一下。” 尉迟宝琪说道:“准备什么?莫非你还敢给行军法不成?爷爷岂是被吓大的,有什么手段只管招呼!” 崔尧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行了,不用催了,人来了。” 崔尧调转马头,对着拿着军棍的崔无面、崔无颜说道:“将尉迟宝琪拿下,师父有言在先,若是此人不服管教,打死勿论!只当他没这个儿子,我一向听师父的话的。” 崔无面闻言有些犹豫:“打到何种程度?” 崔尧咆哮道:“你没听清吗?往死里打!打不死他你就领军法去!” 崔无面觉察崔尧果真不像装腔作势,于是也狠下心来说道:“尉迟公子得罪了,下辈子盼你投个好胎!”说罢,与无颜一起将尉迟宝琪踹下马车,二人抡起棍棒着实打了起来。 没几下,那尉迟宝琪就惨呼起来,恨声骂道:“小兔崽子,你最好能打死我,否则爷爷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崔尧冷漠的看着他,说道:“我本也没打算饶你,出征之时,祭旗只用了羊头,我正觉的不够呢,加上你一颗头颅正正好!” 说罢,又对着崔家二将说道:“没吃饭吗?怎么还没见血?这般下去,几棒子才能打死?不行的话就照着头打,一下了账,也省得师兄吃那零碎的苦头!” 长孙诠看着崔尧冷漠的嘴脸,双腿颤颤,几乎无法自持,颤声说道:“他可是你师父的亲子,你还有没有人性?” 此时行军的队列也停了下来,众人都围了过来,就连薛礼与那不曾露面的裴行检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老内侍悄声走了过来,说道:“崔公子,差不多行了,须知过犹不及,若是直接打死了,以后你与你师父可有了隔阂了。” 崔尧慢条斯理的说道:“我行的不是军法,乃是师父老人家交给我的家法。他此前曾说打死勿论的,我只不过是听师父的话而已,陈伯不用再劝。” 老内侍见他不似作伪,不像是借着由头整顿军纪,而是当真要打死人给自己出气,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急忙对着薛礼、裴行检使了个眼色,二人见此才不情不愿的将崔无面、无颜拉开。 老内侍拉着拧着头不愿走的崔尧,好言哄到:“行了,行了,他已经够惨了,你就饶他一回吧,你也莫说什么军法、家法,在军伍里主官行的任何手段都是军法,老夫这个副手有责任规劝主官的行止,这次就算给老夫一个面子,赶快给他治伤吧,屎都打出来了,你也不嫌腌臜,走吧!消消气,随老夫去前方带队去,堂堂主官一直缩在后边算怎么回事?” 老内侍连拉带拽的把崔尧糊弄走了,留下几人在马车旁面面相觑。 裴行检说道:“这小娃娃有些意思,颇有些大总管的手段!” 薛礼点头道:“只不过大总管总是拿女婿祭旗,害的他剩下的几个闺女都发愁找人家。这厮倒好,拿师父家的孩子作伐,即便打死了也不心疼,这倒是个好法子,我需得认几个师父去,以后也好拿的出手。” 二人打趣了一番,然后告辞,拍马各司其职。 崔无颜眼看打不成了,于是开始掏出小锄头开始挖坑,王七郎凑上前去,问道:“这位疤脸兄,你这是作甚?” 无颜抬头看看他说道:“打完了不该刨坑埋了吗?只是此处未见池塘,只好埋在这土路上了,算不得圆满,可出门在外的,只能因陋就简了。” 崔无面拍拍他说道:“人好像还没死呢,只是昏迷了过去,我探过,还有气呢!” 无颜无所谓的说道:“有气又怎么了?你我埋得少了?放心,我一向拍得实诚,爬不出来得。” 地上的尉迟宝琪此时也顾不得装死,挣扎的说道:“二位兄长,还请大慈大悲,我还有的救,莫要如此草率!在下绝不敢记仇,回去以后定有大礼奉上!” 崔无颜停了动作,想了想后,又挖了起来,直把王七郎与长孙诠看的头皮发麻。 崔无面转头看向长孙诠说道:“欸?长孙公子怎么还在这里?是不认得回去的路吗?用不用小人帮衬?” 长孙诠一屁股滚下马车,摆着手道:“我与崔大人说笑呢,我不回去,这就骑马去!”说罢兀自连滚带爬的跨上马,有模有样的整训起自家的私兵起来。 薛礼此时正好游弋到此,赞道:“我还道这人是个棒槌,没想到治军的手段多少还会一些,不愧是勋贵培养出来的人才,倒是像个样子。” 崔无面见兄弟已经做足了样子,遂对着尉迟宝琪说道:“你这样我很难办呀,不如你再骂上几句,我等也好遂了小主人的愿,你这般前倨后恭,实在有些为难我们下边人了,要不你恢复一下刚才的样子?小人特崇拜你刚才桀骜不驯的嘴脸!” 尉迟宝琪只是不答,双手作揖不已,心中也暗骂道:我爹为何不给我配私军?现在被人弄成这个样子,连个帮手都没有,晦气!崔尧,你欠我的欠大发了! 于是他艰难的从怀里掏出一袋珍珠来,说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拉我治伤去吧。” 崔无面本来还面无表情的脸突然生动了起来:“嘿,你早说呀,要治伤直言便是,还整这些俗礼,忒见外。”说罢,将袋子塞入怀中,与崔无颜一起将尉迟宝琪扛回马车。 这次他坐马车倒不引人注目了,伤兵嘛!虽然是非战斗减员。 第169章 纨绔子或戏疯子 行军还在途中,眼看已然夕阳西下,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安营扎寨了。 陈枫也学着薛礼一般,绕着整个队伍游弋,只不过转了两圈,就把陈枫累了个够呛,他喘着粗气靠近队首,对着崔尧小声说道:“行军法之事已然传遍整个队伍,不拘是哪家的私兵,眼下都齐整了不少,只是队尾的正兵似乎未受影响,只是速度加快了少许,押运的车队也无甚差错,没有损坏掉队之事。” 崔尧微微点点头,表示知晓。四周看了看,发觉四下无人,老太监也在五步开外,遂悄声说道:“我师兄怎么样了?没真个打出毛病吧?” 陈枫诧异的看着他,问道:“你是想听什么?是打坏了还是没打坏?” 崔尧怼了陈枫一下说道:“我要是盼着打坏了,还问你干嘛?” 陈枫眉眼通透,低声说道:“做戏呢?你也不怕真打出个好歹?那厮当真被打出屎了!” 崔尧不好意思的左右看了看说道:“我也没想到我师兄是这般狠人,我明明记得他穿了内甲的,不曾想他的表演欲望这般强烈,还给自己加戏!拉屎这招我属实没想到,算是他临场发挥。” 陈枫怪异的看着崔尧说道:“他也有份?难不成还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挨打?” 崔尧说道:“多新鲜呐,我要是拿人立威干嘛不拿长孙诠那个兔爷立威,打自家人作甚?自然是他主动要求的!” 陈枫想不明白:“为何呀?” 崔尧摆摆手:“我也不知,许是有那么点瘾头在身上吧!” “为何呀?我心道我这手艺也没拉下,说是破皮不伤筋就绝对伤不到筋骨,你拉这么大一坨是作甚?” 崔无面忍着恶心帮尉迟宝琪换了内裳,忍不住吐槽道。 尉迟宝琪此刻躲在车厢内,滋溜一口酒,得意的说道:“你不懂,要演的逼真,不能只靠你这个配角,我这个主角也得表现的生动鲜活一些,这才符合一个被打的险些没命的人设,若是不屎尿横流,须骗不过那些老兵油子,我自由厮混在军营里,可比你清楚的多。” 崔无面还是不解:“你图什么呀?我家小主人早就打定主意拿长孙做人样子了,你横插一手作甚?你有当众拉屎的瘾头?” “呸,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还拿那个弱鸡做样子?两下就打死了,到时候样子没做成,还踏马和老阴人结了仇,不划算,不划算。小崔还是太嫩,把握不住尺度,还是师兄我多担待些吧。回头我得给他说说,他那表情还差些水准,冷漠的时候,戏有些过了,不符合他这个年纪,表情里面应该是略带天真的漠视生命这种,怎么说呢。 说不清,回头我给他示范一下!让他也见识见识怎么做戏。” 崔无面奇怪的追问:“你这做戏里面还有学问?你平常都干什么呢?” 尉迟宝琪说道:“自然整日里在勾栏里厮混呗,我就觉得那些个唱小曲的没个规模,我自想着编排一些长篇戏剧,把那些唱小曲的都拢在一起,好演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爹根本不理解我的志向,天天骂我,还是师弟懂我,我只说了一个开头,他就明白我的意思了,要不说知音难觅呢,我也不曾想到一个娃娃竟能将我志向完善到那种程度! 于是我二人一拍即合,他也答应有空了帮我编些桥段,他都如此上道了,我帮他做场戏算个屁!莫说假打,就是真打我也不在话下。 对了,兄弟你觉得在下刚才演的怎么样?台词功底可还行?有没有那种跋扈得感觉?唉~~~你跑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崔无面落荒而逃,只觉得刚才是在和一个疯子对话。 这都什么人呢?泡勾栏就泡勾栏呗,还把自己泡出毛病了,回去以后得给老爷说说,让小主人少和这厮来往,莫要带坏了小主人。 “又是一个庸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还是师弟伶俐,说什么都能接上话,只是他嘴里得《演员得自我修养》到底是什么?又是何人所着,真想拜读一下呀!” 自语完,尉迟宝琪又掏出小本本,拿起笔在舌头上沾了一下,写道:挨打得时候,起初只觉得疼痛,身体并无乏力的感觉。此时,若为了表现不屈的气概,应大声怒骂才显得不突兀。 挨过一阵,应是满头大汗,躯体与意志对抗,此时应着重面部表情,表现师弟嘴里的戏剧张力。 “张力又是谁?为何以他的名字命名?回头问问小师弟,表演心得可马虎不得……” ……………………………… 太阳终于落了山,崔尧也在问过老太监后,宣布安营扎寨。于是众人欢呼一声,纷纷停下了脚步,做饭的做饭,支帐篷的支帐篷。 崔尧见众人各司其职也没有他表现得空间,于是终于从马背上坠了下来,迈着鸭子步就跑向自己的专属马车。 “师兄,你不觉得臭吗?把布帘掀起来散散味呗,我这薰了好几天香的移动卧室,现在比茅厕还臭,你也能呆的住!” 崔尧刚钻进去,差点就被熏出来,嘴里不由得抱怨道。 尉迟宝琪斜着眼睛看他:“为兄现在是个伤员的状态,受不得风的,你要牢记表演的要素,更要一以贯之。” 崔尧随手掀起帘子说道:“这样不正好显示我不在乎你的死活吗?符合人设的,不怕。” 尉迟宝琪沉思了一下,说道:“这般说来也有道理,那你为何不早点过来,让我活活闷了一个时辰?” 崔尧表示也没想到车厢里这般臭呀!通了会风,异味终于散去,崔尧才说道:“师兄打算在车上歇息多长时间?” 尉迟宝琪混不吝的说道:“自然是得符合人设呗,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要是没待够日子,那不就露馅了吗?不妥不妥。” 崔尧不在意的说道:“无妨,粮草车过不了五日就能空上一辆,到时候自然会把师兄丢在空车上,如此才符合主官的心态,你说对吗,师兄?” …… “呃,也有几分道理,只是……” “不用只是了,我知道师兄醉心戏剧与表演,还是莫要不注意细节,坏了师兄的道心,就这般说定了。” “师弟呀,你说这条路真有出路吗?我好像觉得也不怎么样。” “欸!要相信自己,我会为你加油的,到时候你就是梨园祖师爷,这名头多气派?” “你要这般说,也确实不错,那为兄继续走下去?” “看好你,妥妥的!” 第170章 杂牌军中忙收权 经过了崔尧与尉迟宝琪的魔改版苦肉计之后,崔尧对于麾下的杂牌军有了一定的威慑力,只是威慑仍显不足。正所谓畏威而怀德乃治军之道,眼下些许威慑尚不足将麾下一千多号人收心,且鉴于主官的年龄乃是一个硬伤,任谁也不会心甘情愿的臣服于一个八岁的娃娃。 所以崔尧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纠结在统御力这里,好在还算安慰的地方在于这些散兵游勇们已经学会了称呼官职,不会再随口冒出“兀那小子”或是“娃娃,过来一下”这等屁话了。 不甘仅止于此的崔尧,于是开始施展起祖传的秘法来,即钞能力! 一路上崔尧费尽心思的开展了大大小小的活动,例如行军队列评比,夜间短刀狩猎大赛,扎营前最后一刻钟负重冲刺接力赛等等等等,若说这些还算是较为正经的。 那不正经的花活就更多了,什么陌刀伐木大赛,裸体相扑KoF三人赛,乃至颇受军司马欢迎的晚饭后的一对三围棋挑战赛以及泥潭摔跤赛等等项目。不拘是比赛什么,崔尧唯一的目的就是一个——撒钱! 视项目的难易程度与参赛规模,奖金也各不相同,低些的项目也有一贯钱给予优胜者,若是旷日持久的比赛,例如十日行军队列评选总冠军的小队,崔尧也给出过一人一颗上等珍珠的豪奢奖励。 陛下塞到此间队伍的两个武将和一个大内高手也并不阻拦,反而因着士气的提升有些乐见其成,反正不用自己掏钱,何乐而不为?反而有时碰到自己喜欢的项目还跃跃欲试的参与一二,博一个与士卒同乐的美名。 只是如此一来,自有旁人心焦,最近长孙氏与王氏的私兵不少人都人心浮动的,纷纷四下打听如何才能转会到崔家去,看看人家的手笔,再看看自己主人的穷酸模样,大家都是做的私兵,凭什么人家那般阔绰,自家的主人只能在一旁像个傻逼一样的眼馋。 随着士气的高涨,行进的队列也越来越快,眼看兰州再有一两日就要到了,照此速度看来,十日之内就要离开大唐跨过边境去了。 “我说妹夫,你此次出来你家里到底给了你多少钱?你这一路上撒的财货怕是有一万贯了吧?若是真的钱拿着烫手,不如到了兰州,哥哥带你去勾栏里耍耍,也好让你手里的东西有个好去处,也好过给了那些仆从。”王七郎眼红崔尧手里的财货不是一天两天了,也难为他憋到这个时候才想出歪点子来。 崔尧疑惑道:“我也不只是给仆从们,正军里的好汉子我也一视同仁,不曾鄙薄呀?” 王七郎吐了口唾沫说道:“要我说,那些府兵你操理他们作甚?是该你笼络的人吗?人家那是正经府兵,走这一遭家里能免不少税负劳役,用的着你出钱出力吗?且不说他们,你自赏赐你自家的私兵就是,你赏赐我的私兵是个什么意思?是欺负小爷带的财货不足吗? 我可告诉你啊,小爷虽说不趁那么些,可也带了一千多贯财货傍身,不是说小爷不舍得,只是无缘无故的,都像你这般把钱不当钱,这以后的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崔尧鄙视的看着他说道:“我管你以后好不好带?先拿钱喂饱了弟兄们才是正经,眼下你手底下的人,我说话比你说话管用,你信不信?进了吐蕃境内真有个好歹,我保证这帮人肯定会以我为圆心展开搏斗,你呀,就守着你的一千贯等死吧!” 说罢,崔尧伸出小指掏掏耳朵,弹出一撮耳屎,轻佻的说道:“一千贯?好大一笔钱哩,够小爷打赏两天了。” 王七郎气急败坏的说道:“怎么会有你这般败家子?若是崔老爷子知道你如此不堪,想必以后也不会再重视你这厮了。” 崔尧好整以暇的说道:“去勾栏里一掷千金就不是败家子了?咳咳,本官鼓舞士气反倒落了下乘了?唉,也没办法,本官穷的就只剩钱了,这辈子最担心的就是人死了,钱没花了,你说这得多难受呀,要是你,你气不气?我看你最近也算囊中羞涩,区区一千贯怎能配上王大少爷的身份? 这样吧,你把你王家的那个铜牌牌押在我这里,我算你五百贯,回去以后你再赎回去,赎金就按三百贯算,那两百贯就算利息了,你看如何?” 王七郎冷笑道:“哄傻子玩呢?区区三百贯就想夺了我的私兵指挥权?做梦呢?至少五百贯!” 崔尧双手一拍:“成交,大丈夫一言既出!” 王七郎愣住了,崔尧推推他说道:“你该说驷马难追了。” 王七郎一阵懊恼,踏马的要便宜了,只是话已出口,再反口的话在世家圈里就没法混了。 于是纠结再三才说道:“我就不提附加条件了,你多少再赠点东西。” 崔尧从怀里掏出一袋肉脯来,说道:“独家秘制的东海奇珍,市面上绝无仅有的灵兽之肉制成的肉脯。” 崔尧想了想,说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给你加十袋,每袋足有一斤!” 王七郎不可置信的说道:“当真?你往常如此宝贝这东西,我等尝一口都要摆脸色的东西当真要给我十袋?” 崔尧沉痛的点点头,仿佛心头要滴血一般:“你可要省着些吃,这灵兽之肉,得之不易,你在整个大唐都吃不到这等货色。我也是嘴快了,不过谁让咱们是亲戚呢,你不可不要胡乱说出去,免得我不好做人。” 王七郎有些动容:“放心,我不是那般不知深浅的人。” ……………………………… 转过天来,王七郎与长孙诠二人勒马同行,对视一眼之后,同时说道:“我这里有稀罕东西,你要不要品尝一番?” 二人经过一番仪式化的推让,最后同时从怀里掏出肉脯来,邀请对方品尝。 …… 要说还是王七郎脑子好使,转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遂说道:“你长孙氏的私兵令符卖了多少钱?” 长孙诠还在装孙子,大言不惭的说道:“那等物事乃保命的本钱,怎能拿去卖钱呢?” “那你这肉脯哪里的?”王七郎追问道。 长孙诠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一向马虎,怕将令符丢失了,所以将令符寄存在崔将军手里,他不仅不收寄存费用,还给了我十袋肉脯呢,平日里他捂得那般紧,尝一块就像要了他的小命一般,不曾想也有大方的时候。” 王七郎看他像个怨种,追问道:“没了?就十袋肉脯?” 长孙诠奇怪的问道:“我寄存东西还有肉脯吃,还要怎地?莫不是我在他那里存东西,还要找他要钱吧?没这个道理!” 王七郎心里顿时平衡了,心道妹夫还是爱我的,没有将我如同这一坨物事一般戏耍。 “没什么,为兄就是随便问问,要说崔家这肉脯确实不错,也不知道是何种灵兽制成,问他,他也含糊着不肯说个分明。” 长孙诠点头赞同,嘴里兀自不停的吃着,这东西好像吃起来有瘾一般,只要吃了第一片,嘴就停不下来了,走到哪里都想捏一片尝尝。 车厢里装伤号的尉迟宝琪打了个饱嗝,一股肉脯的味道就弥漫了出来,他伸伸懒腰疑惑道:“崔尧怎么给了这么多的零嘴?要说娃娃毕竟还是娃娃,这玩意能当饭吃?他那大马车里垛了少说有两百斤,也不知道要干嘛,不过这玩意盐糖下料够狠的,倒是个不错的军粮。” 第171章 凭亿近人独门兵法 一路晓行夜宿,在崔尧强大的财力支撑下,本来一滩散沙的杂牌军竟隐隐有了几分精锐的模样,只是这般精锐换做旁人来指挥,保证会比原来更不堪。 最近军中藏匿的三个大佬就经常碰头控诉崔尧,言道此人把士卒都带坏了,他三人竟是隐隐指挥不动这些汉子了,不拘是正军还是私军,凡是令出与上,必定追问有什么赏格或是彩头。 就连军棍都不好使了,往往前边刚打过屁股,后边提起裤子就问:若是多挨几下能不能设个奖项,比如最抗揍奖之类的。 三人又没有生杀大权,就是行使棍棒教育,也有个十棍的上限,弄得三人头痛不已,纷纷言说世风日下,这队伍不认上司只认钱了。 三人也从侧面了解了钞能力的恐怖之处,生生的把人变成了鬼,只认钱的贪婪鬼!可见崔尧的家传秘籍真是恐怖如斯! 又是两日过去,在经过兰州时,众人在城外驻扎了一日一夜。 崔尧也给众将士放了个大假,这厮算计着自己的小心思:都发了这么多钱了,不得让他们花销一下?一来加深一下钞能力的实际应用,将财货的妙处更直观的体现出来。二来将众人怀里揣着的财货消耗一番,免得眼皮子浅的人,小富即安支使不动,坏了崔尧的秘法。 于是不当人的崔尧在放假之前还开动了低息贷款的业务,仅仅一成的利息尔等哪里能享受到?你们这帮穷鬼也就能享受享受白马寺集团麾下的九出十三归,就这还是菩萨慈悲,肯借给你们。 面对崔尧的无私大酬宾,众人都像疯了一般纷纷写着借条,不会写字的就按个手印,嫌印泥排不上号的奢遮汉子不耐久等,颇为豪气的咬破手指就盖上了血印,然后就欢天喜地的拿着钱进城潇洒去了。 崔尧贴心的给众人排好班次,经过人多嘴杂的建议之后,崔尧与众人商定将十二个时辰分为四班倒,每个班次放风三个时辰。 本来被分到后半夜的还有些怨言,毕竟兰州怎么算是重镇,宵禁什么的也不好随意破坏。 此时王七郎充当了及时雨,主动将自己排到后半夜,大言不惭的拍着胸脯表示后半夜的弟兄们随我走就是,此地城门校尉乃是王家偏房出身,些许规则在王七郎眼里屁也不是。 一些深谙此道的老兵痞和好汉纷纷叫好,也让王七郎找回了几分往日的风采,于是在众人的吹捧中许下了当晚酒水王公子全部买单的诺言。 当然也只限酒水,其他的就各顾各吧,这玩意没个标准,谁知道谁好哪一口呢?万一有人想不开了非要点个清倌人陪坐,王公子也不好做冤大头。 于是王七郎大气的与众人约定好起夜的时间,又在崔尧的官方借贷中心加了一张欠条,这才回到营房养精蓄锐不提。 陈枫与崔廷旭不知何时在此地经营的二百多强力人士也在午后入了营寨,至此崔尧的人手已然全部集结完毕。新来的人手倒是给了崔尧不少惊喜,概因这些人与崔尧目前执行的金元政策无比契合,张口闭口就是少当家的小小年纪就如此能为,想必此次出关能带着大伙做票大的,三句不离肥羊,开口必谈肉票,真真的是熟练工种,各种歪门邪道的主意是一个接着一个。 这些人也对崔尧的钞能力大力拥护,只不过一个下午就恨不得将崔廷旭与陈枫这两个老头领扔到脑后,重现拜过崔尧做大当家。 崔尧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热情的西北强力人士,这才偷偷的问向陈枫道:“陈叔,你能不能如实的给我交代一下,什么叫大当家的?我爹什么时候又有了匪帮的经历?” 陈枫嘴里骂着这帮人的忘恩负义,只是眼里的笑意从来没有止歇过,嫌弃的说道:“怎么说话呢?怎么就匪帮了?我没跟你说过,我乃是马帮的少当家出身吗?” 崔尧疑惑道:“说过吗?我怎么全无印象?” “我与你父亲就在关外结识的,当时他是我家的肉票,只因出手豪奢,为人又生冷不忌,很快就在马帮里混出了头,另外你父亲总能偷摸的搞来财货,我二人初识之时被他这手所摄,惊为天人。 后来才知二郎没钱之时就躲在背街小巷里贩卖春宫图为生,他也不计较钱财,若是碰上识货的就是一二百贯也曾卖过,碰上手头紧的买主两个胡饼也不是不行。 后来有一次他单独出去嫖……漂泊之时,不幸被对头俘获,还是我散尽家财救了他。说来现在他也没将债务还清,要是你方便的话,不如替你爹垫付了?我看你这回出来很是阔绰呀! 二郎指定是没有这些钱的,他有多少家底儿我门儿清,不算你娘手里攥着的,他能拿出一千贯,我都得叫他声大爷。 看来你另有财路,不过不管是你娘给的,还是你爷爷偷摸给你的,像你这般大手大脚的,只怕也不得长久吧?” 崔尧无视了陈叔的催讨行为,赧然道:“我也知这般大手大脚的不好,只是我初次带兵,也无其他好办法,若是能用钱解决了,那已经算是最节省的法子了。” 陈枫撇撇嘴,这话说的好生让人厌恶,却也没有深究,反而暗自妒忌,我怎么没托生到世家里边?凭什么我就只是一个马帮的少帮主? 崔尧又继续问道:“那按说我父亲最多也就是一个客卿之类的人物,凭什么他们叫我父亲大当家,你反倒成了二当家?” 陈枫不堪回首的说道:“没给你说我把家财都散尽了吗?自然有钱的是大爷,你爹卖几幅光肚儿的娘们就抵得上一干人等做票大的了,他不做大当家的谁做大当家的?” 崔尧诧异道:“就这般没有立场的吗?你家老帮主带的队伍也不行啊!” 陈枫哂笑道:“要什么立场?忠心都是拿钱喂出来的,至少他们改换门头的时候也没把我拉下,还给了我一个二当家的位置,也算是有情有义了,你还要怎地?” 崔尧理解了这种朴素的价值观,于是笃定的说道:“那是不是过段时间,我就成大当家了?陈叔你的位置是不是还得往后挪挪?” 陈枫笑道:“只要你能给他们把身份洗白了,再给一个好营生,莫说是大当家的,就是你想过过皇帝的瘾,他们也会去学三拜九叩的。” 崔尧点点头,如此倒是好办了,诉求简单,行事干脆,虽说忠诚方面差了点,可也不是问题。 崔尧敢拍着胸口保证,普天之下,除了自家岳父,再没有一个人能开出让他们背叛的筹码!不就是比财大气粗吗?崔尧最近越发的对于花钱驾轻就熟了。 崔尧打听完他爹的旧事,抄起一大摞的欠条,哼着小曲就回车上睡觉去了,就这一成的毛利,已经回本了一半,上哪找这好事去? 第172章 三省吾身初遇敌 兰州一日休闲游后,押运队伍又踏上了征途。崔尧本以为两千号人在此地进进出出的,多少会闹出些乱子,他甚至都将平事的钱都预备好了。 谁知却无事发生,就好似他们从未来过一般平静,也不知道是纨绔、家丁、兵痞们突然变作了好好先生,还是兰州作为西北重镇,有着优良的处理各类闲散人员的先进经验,总之除了几个喝花酒时与别的府兵有过几句口角之外,竟是连斗殴都不曾有一起。 崔尧有些不解,于是分别问过陈枫与薛礼这一兵一痞,只是二人的答案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薛礼答曰:“都是边镇上讨生活的汉子,哪里不知道不惹大头兵的道理?惹了一个就会蹿出一窝来,即便兰州府的贵人们也不会与府兵为难,都是过路的厮杀汉,若是临走时给你做下一桩灭门惨案,找谁说理去?你知道是哪一卫哪一道的汉子?若是穷追不舍的,万一扯出一个护短的大总管,你怎么办?不如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安好。” 陈枫却从另一个角度解答了崔尧的疑惑:“不拘是兰州,无论是哪个边镇的三教九流都不会那么没眼色,你信不信?就在咱们刚扎营的时候,你这小主官的身高面相都被人打问的一清二楚,走的谁的门路,背后是哪个势力的,都有个模糊的认知了。 你没亲自去兰州走一遭他们就要烧高香了,还敢惹你?虽说八品的游击将军不算什么,可崔氏嫡子与陛下嫡亲闺女的夫婿这两个身份,无论哪一个放在这边陲都是了不得的头面人物了。 你若亮明身份亲自走一遭,他们可就不好装着没看见了,不说本地的一府之主,那些乡绅名宿,达官贵人们哪个不得排着队宴请?至于那些开楼子的商贾,他们连见你的资格都没有!他们那身份,最多也就算勋贵世家养的狗,哪有主人去见下人的狗的道理? 即便您看不上眼的王公子与长孙公子,他们也得小心伺候着,哪一个掉了一根毛都不是他们能担待的起的。 你呀,就是把自己的身份看的太低了,殊不知,这天下九成九的人都得仰着头看你,莫要太在意官阶,你们世家玩的就不是这套东西。 你爹跟我厮混的时候,什么时候过不下去了,只管把身份一亮,莫说是大唐的三教九流趋之若鹜,就是番邦的酋长土王也得奉若上宾。你大抵是被京城里的皇权压制迷惑住了,出了长安,世家才是最硬的茬子,不比番邦的土皇上差劲。” 崔尧也是出来之后才渐渐清楚了自己身份的可怕之处,往日里只觉得自己家也就是普通人家,家里趁点钱,趁些人手就顶了天了,没看见自贞观朝的老臣们一一故去,朝中都没有多少世家鹰犬了吗? 却没料到真正的走入民间才发觉世家的影响力无处不在,比皇室的威望可大的多了。 或许这般表述不算清楚,那么如果随意问一个平民,是陛下厉害还是世家厉害?大多数人会说自然是陛下厉害,世家还比不上陛下的荣光。 那若是陛下驾崩了呢? 那平民多半会说,陛下若是驾崩了,自然就是世家厉害了。除了陛下,谁还能压得住世家? 如此,各位看官可明了了其中的微妙? 整个李唐皇室全部维系在天可汗李世民一人身上,余者不足以相提并论! 这普天之下的人都认同贞观大帝横压一世,其次就是各家门阀,再次才是勋贵官僚,若是皇室失了贞观大帝,就立马急转直下,判若云泥了。 崔尧在路上行军的时候时常感慨,原来大唐的政治结构竟是这般模样!不走这一遭,还一直以为世家已然是昨日黄花了呢,却不曾想到大唐的统治竟如此的危若累卵,若不是岳父一个人扛着,只怕又是一个短命的皇朝。真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长孙诠最近与崔尧的关系缓和了许多,毕竟眼前之人已经从情敌上升到了债主,按照此时的风气,欠债的自然不是大爷,债主才是大爷。 于是在崔尧刻意的拉近关系下,二人也是能够有说有笑了。 “如何?知道消除荫官与爵位继承有多难了吧?并不是我那日说不过你,只不过是看你如此天真,故意看你的笑话罢了!” 崔尧斜眼看向长孙诠:“你会有这般城府?那东西对你来说是奢侈品,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做?我只不过感慨两句罢了,你还装上了?” 长孙诠也不恼怒,戏谑道:“道理你刚才都悟出来了,此刻嘴硬还有什么意思?反正提案是你说的,待太子发动之后,若是撑不住了,你可不就成了替罪羔羊?这般说也不对,你本就是罪魁祸首,抗下罪责一点也不冤枉。” 崔尧笑道:“你管我以后如何?眼下我才是新城的夫婿,陛下青眼有加的人也是我,不是你长孙公子,须知一步快,步步快!此刻我已经比你快了不知多少。 你还在这里替我担忧日后的事?安知此事发动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是不可轻动的存在?妥协也有妥协的底线,你见过谁拿自己的左臂右膀扔到谈判桌上的?” 长孙诠疑惑道:“这不是你此生的志向吗?这也是可以拿来妥协的东西?” 崔尧拍拍他说道:“也就你这般天真,晋身之资罢了,不知妥协和博弈你玩什么政治呀? 教你一个乖,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政治抱负虽然不可轻易改弦更张,可妥协一下怎么了?我弱的时候办不到,自然要退让,一切都要给保全自身让位,等到我的声音不可轻忽的时候,你还能让我妥协?头给你揪了!” “噫嘘唏!原来你也是这般肮脏的政客,怨不得我大伯不计前嫌,那么欣赏你呢,原来是一路货色。” 崔尧笑道:“怎地,长孙家还能长出一朵白莲花来?不就是陛下没搭理你吗?在这给小爷装什么清纯呢?我这番话也不是说给你听的,若是此行不幸,让你平安回去了,记得和你大伯说一声,一切都有的谈罢了。” 长孙诠哂笑道:“谈?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大伯谈?虽说你现在有些身份,可在朝堂之上你充其量是个没断奶的娃娃,贯会大言不惭!” 崔尧平静的说道:“信不信在你,话一定要传到,我相信以你大伯的身份,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好说好说,传话不难,那债务呢?”长孙诠开始加码。 崔尧笑道:“给你免去五十贯。” “我就值这点钱?看不起谁呢?” “你就说要不要吧,不要的话,我回去再登门拜访就是了。” “你这厮好没意思,惯会掀桌子,一点不懂什么叫讨价还价。” “小爷颇有家资,不耐与尔等穷人撕吧!”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 “从你嘴里说出来有几个臭钱,感觉还真挺了不起的,穷人就闭嘴吧。” …… 正在二人斗嘴的时候,一丛利箭从山涧上射了过来,直直的冲着领头的太监而去。因着崔尧一路思绪有些繁杂,所以不曾在头前带队,而是在稍后的身位上与长孙贱人耍嘴皮子。 也幸得他没走在最前,否则绝无幸免的可能。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崔无面跳上马车大喊:“敌袭!”的时候,只见为首的老太监不屑的一笑,佝偻的身躯陡然挺直,单手一抖,就将身后的大氅甩的水泼不进。 刹那间就将所有箭簇挡了个七七八八,崔尧看到心潮澎湃,忍不住大叫道:“好身手!” 心下不禁思量道,果然是姥爷和陛下力荐的隐藏人物之一,这一手耍的真是帅啊!我要是学会了,那得往家里招多少小姑娘? 就在崔尧的喝彩将将落下,就见前方耍帅的大内高手头一歪,径直栽到了地上。 第173章 擒敌首不假于人 崔尧看着跌落的老太监,目眦欲裂,高声喊道:“无颜,快将陈伯救下来!” 喊罢自己也从马上跳了下来,猫着腰就往后边的马车奔去,只因那马车夹层里面内附钢板,乃是用的与甲胄一般的百炼钢所致,寻常箭矢穿透不得。 一边奔跑还一边提醒着傻呆呆的跨在马上的王七郎与长孙诠:“尔等还不躲避,在等什么?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吗?” 听到示警,远在中军游弋的薛礼一马当先的跑了过来,大声呼喝道:“步卒举盾!躬身!弓骑兵随我绕上去,莫要走了贼人!” 谁知弓骑兵们却下意识的看向了猫着腰跑的崔尧,崔尧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脸红,喊道:“看我作甚?跟着薛将军去呀!” 弓骑兵们这才催动着马匹,跟着薛礼的屁股后边一股脑的往山头冲去。 崔尧趁此机会一个窜跳就上了马车,对着跟上来的王七郎与长孙诠说道:“愣着干什么?快帮我着甲!” 长孙诠哆嗦的说道:“着甲做什么?我等还是在这里等待薛将军的消息吧,想来待会儿就会有消息传来。” 崔尧揪着长孙诠的衣领说道:“我乃主将,焉有避战的道理?我也不求你奋勇当先,最起码这个当口别给我说这些屁话!” 王七郎诧异道:“你若真个想过去厮杀,干嘛先跑回车厢里呢?” 崔尧脸色发红,随口说道:“我嫌甲胄太重,不耐久穿,放在车厢里有问题吗?别废话了。” 趁着两人手忙脚乱的给崔尧披甲的时候,崔无颜也将老内侍拖回了车厢,只见那老人家脖颈之处正中一枚箭矢,那箭矢不偏不倚的正扎在咽喉处,眼看就要咽气了。 王七郎看老内侍梗阻的难受,没有多想一把就将箭矢拔了下来。 “不要!” “住手!” 崔尧与崔无颜两个人都没有拦住手贱的王七郎,众人只听得一阵漏气的声息,那老内侍须发皆张得瞪着王七郎,哆嗦了两下,一代大内高手就此了账。 王七郎有些心虚,兀自辩解道:“我见他呼吸都甚是困难,想帮他松快一下……” 崔尧懒得理他,此刻多说什么也没用了,戴上头盔,顺手将老内侍的双眼合上,说道:“以后让这厮离伤兵们远一些,我先出去了,回头再做计较!” 崔尧蹿出马车,眯眼看着山头的方向,只见箭矢已然稀疏了不少,想来薛礼的快马已然与对方接战了。 回首看去,只见正兵的方向已然结成圆阵,将押运的车辆马匹团团围在中间,顶盔贯甲的裴行检岿然不动,牢牢的守护着物资,并未随着薛礼一股脑的冲锋。 崔尧心下稍安,于是跨上骏马吩咐道:“所有私兵听令,全部缓步退到押运物资外围,举盾戒备,我不在时,尔等要听从裴将军的号令。 马帮的儿郎们,随我绕过这个山头,从山底抄那帮孙子的后路,随我冲!” 说罢一马当先的朝着山头的另一个方向冲去,刚才在车厢里草草看了一下地图,知道那个山头背面乃是一片沼泽地,来路无碍,此面乃是我军重兵所在,西面薛将军已然迎头碰上,那他就要堵住东面的下山路了。 身后的原马帮成员,嘴里呼和着奇怪的声调,也一股脑的跟在崔尧的马屁股后面,怪叫着策马冲了上去。 “大当家的别跑那么快,让弟兄们先冲!” “你别啰嗦了,看箭矢的数量,应当人不多,刚才那汉子甚是凶悍,跑的慢了,小心人头少了,不够弟兄们分了!” 崔尧到底马术不算精熟,没冲了一刻钟就已经拉在了马帮匪众的中后段。 一个贼眉鼠眼的落拓汉子殷勤的说道:“小大当家的,你嘞的马脖子太紧了,它不舒坦,自然跑不快。”说罢抽出自己带刺的马鞭,朝着崔尧的马屁股来了一记狠的。 崔尧只感觉自己突然高大了起来,往下一看,就见的自己的坐骑人立而起,嘶鸣了一声就如中箭了一般窜了出去。 “欸,这才像话吗,我就说这马不一般,你们看看,跑的快吧?”那汉子得意的向同伴们夸耀道。 远远的传来崔尧的感激声:“我尼玛!小爷饶不了你!” 身后的众人也不以为意,哄堂大笑了起来,随即夹紧马匹,跟了上去。 跑起速度的崔尧也顾不得咒骂,牢牢的控着马匹冲锋,只是好歹留了些神智,没有双手扼住马的脖颈,而是紧紧的抓着缰绳。 只是头仍然不敢抬起,闷着头冲锋。 只听得四周有人呼和着:“那人是不是贼首?看穿戴不像个喽啰!” “莫要放跑了,快围住!围住!谁带套马索了?快截下他的马!” 崔尧闻言,茫然的抬起头,就看见迎面撞过来一匹白马,马身上还坐着一个吐蕃汉子,看穿戴确实不像是普通的农奴兵卒。 崔尧眼看就要撞上了,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死死的拽着缰绳,想往左侧拉去。谁知马儿会错了意,竟在这当口又人力而起,迎头就撞向了对面马上的人。 霎时间,那贼人胯下的马匹继续狂奔而去,而它身上的主人却被崔尧带着身下的五花马狠狠的冲撞了回去。 身后众人皆是大声叫好:“好马术!真乃神来之笔!” “大当家的就是大当家的,这般胆魄,这水准真是万中无一呀!” “更可贵的是,大当家的没有伤了贼人的马匹,那白马看着也不错哩,伤了就可惜了。” 顺着撞击,崔尧到底没有抓紧缰绳,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崔尧暗道,吾命休矣!正待他暗自遗憾的时候,他也重重的跌落下来。 只是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跌落时并没有造成多大损伤,虽说仍是有些疼痛,但这点疼痛与预期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 他仰躺着,一把翻过身来,却见到身下有个庞大的肉垫,此刻双眼泛白,已经快要闭过气去了。 崔尧定眼一看,不是那贼人又是何人? 崔尧一骨碌爬了起来,就见那贼人的胸腔已然凹陷,也不知道是马撞的还是他下落时怼的,或许也是兼而有之,总之这人眼看就要不活了。 跟上来的一个马贼见状就要割下左耳,却被崔尧一把拦住,说道:“不需那般,先留着,等探清底细再做计较不迟,看穿戴可能不是杂鱼,贸然当作军功可惜了。” 说罢就去那人塌陷的怀里摸去,期盼着找到点重要的东西来得知情报。 崔尧一边翻找,一边吩咐道:“山梁上打斗不止,尔等快去帮忙吧,记得勿要走脱一个贼人!” 马匪们也乖乖的听令,纷纷应诺,打马又向前冲锋而去。 就在众人走的七七八八的时候,崔尧身下已然快没生息的昂藏汉子突然发难,双手猛然攥住了崔尧的脖颈,嘴里一边吐血一边狞笑道:“你这娃娃还是个军头?合该我死之前有个陪葬!” 此刻离崔尧最近的人也有七八米,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崔尧就要和地上那人做了同命鸳鸯。 崔尧陡然大脑缺氧,他深知用不了三个呼吸的时间,自己就要失去意识了。 忙乱中崔尧摸到了腰间的枪套,来不及多想单手,掏出手枪就对着身下的汉子打空了弹舱。 随着脖子上的扼着的手臂失去了力气,崔尧一脚踹向对方兀自冒烟窜血的肚皮,将自己弹出去后,才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到地上。 崔尧的手枪乃是长柄左轮手枪,比起他娘随身带着的掌心雷自然是大了许多,因此后坐力也是不容小觑。崔尧此刻右手已经没了知觉,过了半晌才感觉到手臂传来的酸痛与撕裂感。 听到枪响,打马奔回来的陈枫见状大惊,急忙跳下马来将崔尧搀扶了起来。 “怎地动用了这般暗器,你不是说不可轻易示人吗?” 崔尧没好气的说道:“我哪知道人被撞扁了胸腔仍有气力垂死挣扎?再不动用,这物事就得随着我陪葬了。” 崔尧喘匀了气,气不过的又上前踹了几脚,嘴里兀自骂道:“这厮是个会说汉话的,想来身份低不了,只可恨这厮死到临头了,不说给小爷留下点信心,甚至狗胆包天想留下小爷,我呸!” “来人,将此人剥个干净,人头摘了硝制起来,待追上大总管再核实身份。” “喏!”随即有几个跑回来的马匪就操作起来,至于细节,这里就不再详细展开了。 第174章 略有瑕疵零伤亡 崔尧这边见己方已然抄住了后路,也就不再坚持,在陈枫的护送下,返回了山谷。 裴行检这边见没了箭矢,山头上的喊杀声也渐渐没了声息,于是下令解除了警戒,开始清点起了中了箭矢的倒霉蛋。 索幸士卒们还是披甲前行的,虽说不至于披着重甲,但只着轻甲也对箭矢有着良好的防御效果,中箭之人也不过是入肉半寸,算不得大碍,唯一头痛的就是整日里在队首领队之人被流矢打了个正着,一命呜呼了。 崔尧也看着被抬出来的老太监唏嘘不已,面上沉痛,心里也忍不住吐槽道:你不是高手吗?还是挂了号的大内高手,眼下整个队伍几乎毫发无损,怎么就你这个大内高手轻易的了账了?耍披风那手确实拉风,下辈子还是别耍了。怨不得你连个完整的名号都没留下,原来是急着投胎上新号呢。 裴行检上前安慰道:“战阵上刀剑无眼,难免有些疏漏,小将军还是不要哀痛了,节哀顺变。早日上路才是正经,莫要延误了军期。” 崔尧点点头说道:“无妨,不会误了军期的,等薛将军回返之后,军中略作休整就出发。本官只是感慨命运无常,薛将军曾说过,陈伯身法鬼魅,等闲人等须进不得身,是个暗杀行刺的绝顶高手,我也时常与陈伯讨教带兵之法,深知他胸有韬略。 只是不曾想到怎么如此文武双全的人物,怎么就这么容易栽了?我等甚至还没有出了国境呢!” 裴行检不在意的说道:“高手又如何?只凭他位立军前,却不顶盔贯甲,仗着身手就不将旁人放在眼中,此举已然就有了取死之道,只不过死者为大,末将不想多说罢了。想来他也是陛下栽培的人物,只不过行事不密罢了,此等人物我见得多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出人头地的。” 崔尧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确实要谨慎呐,你说他死的多冤呐,这还没上阵呢,功劳没混到,人就走了,希望他下辈子托生到畜生道之后,也能混一身龟甲,长长记性吧。” 裴行检默然,这娃娃好毒的嘴,感情他感慨了半天就给人家这么超度吗?忒不是玩意儿! 崔尧又拜了三拜,对手下儿郎说道:“厚葬了吧,记得拉着王七郎给人家磕一个,要不是他手贱,说不得陈伯还能留几句遗言。这下可好,一了百了了!” 王七郎经过明白人的解说,也知道自己干了蠢事,期期艾艾的说道:“了不起我多给些烧埋钱就是了,小爷是对不起他,可话又说回来,不是也算给他一个痛快了吗?” 说罢也不等老内侍入土,邦邦磕了两个,嘴里念念有词道:“我虽然手快了些,可我也给你磕过了,你须记得,我乃太原王氏嫡子,身份尊贵!此次也算你得着便宜了,能受了我的磕头,回头我给你多烧些纸钱,你要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若是心有不甘,记得去寻射你的死鬼,此刻多半也在黄泉路上,莫要找我!” 崔尧心道此人还算磊落,虽是纨绔了些,好歹能放下体面,给死者一个尊重,虽说那手确实贱了些。 就在几个士卒在崔无面的带领下刨坑的当间,薛礼也率众返了回来,只见此人血染征袍,行动却丝毫无碍,崔尧就知道这货才是真正的沙场悍将,不似地上躺着的那个无名之辈。 薛礼抱拳道:“幸不辱命,贼人已然全歼,末将逮了个人都问清楚了。来人一共三百有余,皆是从陇右流窜过来的吐蕃斥候,旨在干扰我方粮道补给,近几日已经有两队从兰州出发的粮草兵遭了他们的毒手。 不曾想碰到了咱们这伙硬茬子,甲胄齐全,刀盾齐备,这才慌了手脚,领头之人乃是吐蕃的一名千夫长,据说还是个贵族,也不知道那苦寒之地贵个什么劲,总之算是勉强算条大鱼。” 崔尧问道:“那交代情报的人呢?怎么不见带回来?” 薛礼从身后扯出一长串头颅来,辨认了一番说道:“这个就是,哎呀!磕得眉眼不清晰了,回头得仔细搓洗一番。” 崔尧看着血肉模糊得一长串首级,不禁心下疑惑,他是怎么分辨出来得?我怎么看着都是一般模样,黄底红边的,裹满了血浆,乍一看倒像是糖葫芦一般。 身后传来阵阵的呕吐声,原来是长孙诠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此刻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王七郎打趣道:“这等胆识还上什么战阵?不如回家奶娃娃去吧!” 薛礼也上前凑趣道:“还是王家兄弟见过世面,我这里斩获了不少,若是不嫌弃,且分润你一个。” 说罢,拆下绳索,仔细挑选了一个顺眼的首级,抛给王七郎。 王七郎茫然的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血赤呼啦的东西抛到自己身前,下意识的接住,正好与那死人头看了个对眼,只见他嗷的一嗓子就昏了过去。 众人一阵茫然,就这胆气还说别人呢?属实不怎么样啊。 崔尧没去管那两个活宝,问道:“人证死了,还怎么证明贼首的身份?会不会叙功的时候有麻烦?” 薛礼答道:“小将军不需担心,我让他写过来犯缘由与人数、首脑了,确认无误才斩了他的狗头,不妨事的。” 崔尧点点头,继续问道:“我方伤亡如何?” 薛礼笑道:“除了抄后路的弟兄立功心切之下,有两个受了伤的,其余都不打紧,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伤不到性命,可说是无一人折损。 我率弓骑兵冲锋之时,因是仰攻,我还担心贼人会备有滚石擂木以逸待劳,谁知贼人皆是一身轻甲,除了刀弓之外竟连长兵刃都不曾有多少,更别提拒马等防御工事。 眼见贼人不曾有守备的工事,且明显是游骑军,我就直冲而入了,冲锋之时顺手敲掉了对方的步弓手,对方就开始溃散了。 贼首也不曾与我周旋,竟是驾马带头逃窜了,他手下的游骑见跑了贼首也没多少章法,稀松的紧。我方弓骑兵皆披全身甲,所以整场鏖战轻松的很,听闻贼首也被小将军斩于马下,此战可说是大获全胜。” 说罢,薛礼不自然的看向已经埋了一半的老内侍,找补道:“偷袭之时的伤亡不作数,算不得战损。” 崔尧也不禁看了过去,心道就死了你一个呀,还踏马高手呢! 第175章 军中买卖与急报 一场不算大的防守反击战之后,众人因为悬殊的伤亡比,兴奋不已,士气无比高涨,至于唯一碍眼的死亡个例,被诸位好汉们自动略过,有那刻薄的汉子也不免背地里骂上一句:“阉人果然算不得男人,大家都好好的,凭什么你急着投胎去?” 也有那好事之人跑到崔尧这里聒噪,央求着崔尧将老内侍的死亡用春秋笔法遮掩一下,实在不行改个病逝也好,也好过战报上留下瑕疵。 崔尧看着默不作声的军司马,也不免意动起来,谁知往日好说话的军司马收起小本本往怀里一揣,说道:“想什么呢?战损就是战损,有个战损还显得真实些。 若不是尔等都众口一词,就这句‘主将崔尧一合将贼酋斩于马下’我都不会往上写,担着风险哩,诸位还是莫要闹了。” 崔尧这下不服气了,你说不写零伤亡这个我能理解,你踏马还想黑小爷的军功?多少眼睛都看见了,若不是小爷马术高超,纵马将贼酋拦下,就凭那匹神俊的白马,这伙子人指定拦不住! 天日昭昭的,你连这个你都敢怀疑?崔尧忍不住就要上前理论,就见那军司马牢牢的护住怀中的账册,说道:“你别乱来啊,好听话我都已经写上了,你若乱来的话,保不齐我再给你添几句膈应人的话,到时候别说在下不会做人!” 崔尧跳起来蹦到那人身前说道:“看你这人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没见过战报而已,过来看一眼,不让看就算了,甩什么脸子? 哎呀?你是不是掉钱了?你看地上这颗金豆子是不是你掉的?” 军司马低头一看,面不改色的一脚踩住,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将军说的哪里话,哪有什么金豆子,不过是土坷垃罢了,你看花眼了。” 崔尧也笑道:“没想到我这小小年纪,眼神也不好使了,就是土坷垃,不小心看错了,你忙!我整军去了。”说罢,崔尧掉头就走,不再停留。 那军司马见人都走了,抬起脚将金豆子收入怀中,嘴里喃喃道:“这世家子就是人情通达,小小年纪手段已经有几分意思了。” 说罢,掏出怀中账册,将最后一页撕去,犹豫了半晌,终归是写道:“陡然遇敌,陈公公日日操劳,夜不能寐,终究是坏了身子,与贼人近距离格斗之时,心病发作,不治而亡。” 写罢有些心虚,又画蛇添足的加了句“绝非死于敌手”。这才重新收了起来,拍拍怀中的金豆子,心安了许多。 崔尧这里说是整军,不过是鼓舞士气罢了,整军之事自有专业的人操劳,至于鼓舞的方法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一个个有斩获的人拖着首级或捧着耳朵去崔尧那里晃悠一圈,少的也有一贯钱入账,至于多的十贯也打不住。 至于现钱大家一文也没见到,只见得崔尧翻腾着一大摞欠条勾勾画画,双方确认之后,也不重写,就在欠条上批注了之后,二人重新画押就是。 一时间不少人都觉的心头轻松了不少,债务轻了还不是好事?这般下去,想必回返之时就能无债一身轻吧? 王七郎缓过来之后也跑过来凑趣,说道:“我也有一颗人头哩,你是不是给我免一贯的债务?” 崔尧戏谑道:“人家见你身无寸功,可怜你的,你也好意思问我免债务?真就当着面糊弄我是吧?哪凉快哪呆着去,你好歹也挂着一个校尉的名头,还得让人家薛将军分润功劳,丢人不丢人?” 王七郎毫不在意,反而低声说道:“你说那些士卒,斩首三人才能转军功,你说我要是将那些多了浪费的首级或是不够数的买过来,行不行的通?” 崔尧哂笑:“你在与一个将军谈论私吞士卒军功的是由吗?” “德行,游击将军算什么将军?你就说行不行吧?” 崔尧思量了一下,说道:“若是高出陛下赏格的三倍,我就当没看见,不得强买强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王七郎笑道:“你莫看扁了我王氏,三倍?我出五倍!行了,兄弟承你的情,回头平康坊我做东!” 崔尧奇怪的说道:“那你怎么还不走?一会儿军司马都登记完了,你就哭去吧!” 王七郎搓搓手说道:“我看你身后的那个脑袋就不错,多少钱?开个价。” “滚,老子的军功第一个报的,还是贼酋,你踏马也是想瞎了心!还想买我的?” “不卖就不卖,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急什么?我去那边溜达了,嘿!小气劲。” ………………………… “崔尧斩将?还一合斩于马下?”李世民揉揉眼睛,对着快马急报问道。 那士卒说道:“绝无差错,火漆都完好无损,陛下可查验。” 李世民揉揉脑袋,觉的血压有些高,随即对着侍立一旁的太监说道:“去,翻翻这几日的飞鸽传书,有没有兰州方向的传书。” “喏!” 不一会那太监就捧过来一摞纸条,说道:“传书委实不少,我怕陛下等的心急,就都拿过来了。 要不陛下您划定一下范围,要看哪部分的?” 李世民正待说要看看有关崔尧本人的,突然想到反正也没什么事,索性都处理了呗,于是说道:“无妨,反正也没多少,都呈上来吧。” 说罢,又对着送急报的士卒说道:“你去外边候着吧,我让人好酒好饭伺候着,你也跑了好些天了,歇歇吧。等朕想好了,会传你说话。” 那士卒领命退下了。 李世民等人走后,拿起字条看了起来,只是那些条条全是些蝇头小楷,李世民只看了一眼就晕的不行,遂说道:“你,上来,给朕读!” 小太监闻言走了上来,将字条一一排了顺序,读了起来。 “兰州府地字号丙四七奏报,押运游击将军崔尧潜手下两千余将士依次进入州城,且频频光顾烟花之地,属下摸不清缘由,特此奏报,另——据萃华楼老鸨子称,一自称王七郎的校尉不给渡夜资,老鸨子不敢阻拦,因此账册上有三十贯银钱对不上账,特此请求平账。” 李世民不耐的说道:“换下一条,什么玩意儿,嫖完不给钱,朕做浪荡子的时候也没这么不讲规矩!你记下,朝中所有太原王氏的官吏统统罚俸三十贯,理由让他们问王七郎去。” “喏!” “兰州府天字号戊十三奏报,兰州刺史于十月十八新纳了一房西域小妾,内宅排序第三十九,属下摸排得知,此女来路不正,或是可能出自陛下提过的犹太人,特此奏报。” 李世民不知可否:“下一条!” “清河郡天字号甲一奏报,崔氏三代少主崔尧与吐蕃斥候的伏击战中,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亲自率新附马匪抄敌军后路,并纵马重创敌酋!敌酋垂死之际,奋起反击。崔尧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用左轮手枪击毙贼酋。 另——陛下亲自安插的耳目陈公公,已在接战初始,中箭重伤,后疑似太原王家七郎将其亲手格毙,望陛下注意此人。” “停!” 李世民没有在意后边那几句屁话,还王七郎亲手格毙?让他一只手,那厮都进不了老陈的身周三尺。 “这么说来,崔尧还当真手刃了一个贼酋?哈哈哈哈哈,朕就说朕的眼光不错,果不其然!来人!备好酒!给我送到暗室去,朕要痛饮几杯!” 第176章 火器推广不顺遂 距离崔尧一行人遭遇埋伏之后,又是十日的光阴匆匆而过,在这十日里除了那一次仓促的伏击之外,再没有不长眼的宵小找上门来碰一碰。 这段时间除了枯燥而充满钱趣的行军之外,崔尧也把手里捂的很长时间的火器稍微扩散了一下,不仅是陈枫、崔无面、崔无颜已经装配上了一尺来长的“手枪”,就连尉迟宝琪、薛礼以及裴行检都被崔尧私下里教会了怎么使这东西。 只是事情并非像崔尧想的那般,火器对冷兵器的降维打击,至少在薛礼这里就有了不同的答案。 薛礼在试着打了几枪之后,评论道:“此物方便有余,精巧不足,还是比不得某家手里的强弓。” 崔尧看着手里精巧的左轮枪,又看看薛礼手里傻大黑粗的三石弓(有资料说薛仁贵能开十石震天弓,我换算了一下,感觉太扯了,所以人为缩水了一些),有些摸不着头脑,哪个东西精巧一些,不是一目了然吗? 薛礼晃了一下手里的弓说道:“我不是说工造的复杂程度,而是说射击的精度,我这弓即便射到百步开外,仍能随我心意,指哪打哪,所要操心的不过是风向、呼吸频率罢了,讲究的是一种手感。 你这玩意虽然激发的快,但超出五十步就不知道偏到哪去了,手感之说完全没有参考。依我看来,除非形成大规模的集团压制,抵近进行集射覆盖才能有些用处。 可换成军中常备的一石弓,也足够达到同样的效果,且覆盖范围还要远一些,所以军阵上暂时用处不大。 不过这东西上手颇为容易,不用像弓箭一般花上几个月才能堪堪上手,算是对新兵比较友好。” 说罢,薛礼扬扬手里的长弓说道:“至于我等老卒,还是这东西靠谱一些,至少我能连发三十余矢才需要歇息一下,你这东西激发六次以后就是个摆设了。战阵上哪有功夫等你绣花一般的一颗一颗的往那小眼儿里装填弹丸?论便捷性我感觉还不如我小时候玩的弹弓,至少抽出来就能打。” 崔尧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薛礼,如此划时代的东西竟被这武夫批的一文不值,白瞎了小爷的好心。 “呵!守旧的保守派罢了,总有一天你会发觉,时代变了!”崔尧兀自一人仍在碎碎念。 “谁食大便了?这般浑不吝?”尉迟宝琪在光板马车上躺了十余日终于躺不住了,眼下也开始四处溜达了。作为除了唯一死亡之人外‘伤势’最重的人员,此人甫一下车就受到了弟兄们的悉心追问,纷纷请教,怎么才能在受了几十棍的情况下,才这几天就能下地了。要知道当初行刑的人棍子都打断了两根呢。 尉迟宝琪也不好说那些棍子都是提前锯过的,好在也没有好事的人去捡那短棍观察茬口,否则一准露馅。 于是尉迟宝琪就吹嘘起尉迟家的独家伤药乃是不可轻传的祖传秘药,一时间也算帮着崔尧卖了不少白药,也就是崔尧从姥爷那里讨来的缺了好几味药材的青春版‘云南白药’,效果吗,聊胜于无,反正比时下流行的金疮药强上几分,最起码里面真有药材,而不是拿熟石灰加桐油蒙事。 崔尧看着凑趣的宝琪兄,烦躁的说道:“没人食大便,你这耳朵该检修了,玩的什么破梗,我是说我好心送薛礼手枪,谁知竟让他贬的一文不值,我觉得我军内部存在着大量得保守派,顽固僵化得程度让人触目惊心呐。” 尉迟宝琪抽出腰间的手枪,耍了两个花活说道:“别听他的,那汉子只不过以己度人罢了,你当谁都能开的三石强弓,百步之外指哪打哪吗?说是千里挑一也不为过。再者说了,谁像那个饭桶一般连开三十余矢不减气力的?你把军中的悍将挨个数一遍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将作监里三石弓摆着一大堆呢,你看有几人申领过?倒是不少两石的弓非要让人改成三石的外观,让那些好事之人挎着吹牛皮,实则都稀松的很。 为兄就甚为喜欢这玩意,连发六矢不过肩膀微痛而已,甩两下就缓解了,一把打完了不是还有一把吗?接着放就是了,怕甚?”这货腰里竟是别着两把左轮手枪,也是个能左右开弓的稀罕货。 “只是为兄也给你提个意见,放在大规模作战的时候,这几把枪属实不够用,要是多造些枪管,拿根牛筋捆在一起,放这子弹的方式再改进一番,岂不是能耍上好久?到时候满场全是‘哒哒哒’的声音,那多带劲!” 崔尧稀罕的看着他,你这厮还挺有远见哈,以后马克沁机枪可以改名叫宝琪机枪嘛!只是限制机枪诞生的是工艺的问题吗?明明是弹药难产吧! 崔尧摊开手掌晃了晃说道:“你看看我手中的玩意,这种子弹,一颗的造价连工带料接近四十文,像你说的那般浪费,知不知道一刻钟得打出去多少钱?我告诉你,是六百贯!钱也就算了,相比一场战役来说,这点钱花的还算值,可即便如此,我大唐根本就没那个手段打造出来那么多东西。” 尉迟宝琪掂量了一下,不屑的说道:“就这般重量,撑死了三文钱,何况里面还掺着碳渣,不是纯铜的,我都拆开尝过,你少蒙我。” 崔尧懵逼的看着他,不确定的问道:“好吃吗?” “属实不怎么样,有股臭鸡蛋味。” 崔尧点头,古法颗粒火药嘛,正常,有硫磺、有蛋清,没这个味儿反而不正宗呢。 崔尧此刻也感觉到姥爷有些异想天开了,凭手搓枪支弹药,这科技树确实是走歪了,倒是那几个大家伙说不得用处大些…… “小将军,前方就马上过了吐谷浑旧地,今日我等就出了大唐境内了,目前我军主力已然登上高原,从此地到大总管的这段距离,粮道算不得安稳,某家觉得从此刻起,就得谨慎前行了。” 崔尧心绪收紧,终于出国了吗?走了也快小一个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全军戒备,探马放出五里,十二个时辰交替探查。所有人听令,全部原地休整,人马饱食之后再出发。” “喏!” 第177章 短管滑膛炮现世 修整完毕,崔尧问道:“目前大总管在什么位置,咱们赶过去还需几天?” 薛礼抱拳答曰:“大非川!只要咱们十日内抵达就不算失期,时间还算充裕,只是某家说的乃是平安抵达的推算,若是中间有个差错耽搁了,也并非不可能之事,所以某家的建议是全速前进。” 崔尧点点头,确实不能卡着时间过去,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这剩下的一小段路,眼见得就不会太平,还是保险些好,听闻李积大总管,惯于拿犯了错的人祭旗,可莫把自己当成了儆猴的鸡。 行了半日,前方突然有游骑靠近,崔尧站在最前方自然看的分明,乃是自家的弓骑兵飞速赶了过来。 “报!前方三里处,有牧民聚集,只是属下远远观望,不曾发现老幼!属下觉得有些蹊跷,不敢擅专,特来回禀。” 崔尧问道:“有多少人?” 那人答道:“外围有数十人游弋,远远望去,大致有五十顶帐篷。” 崔尧转头看向薛礼,示意他发表意见。 薛礼思索了一下说道:“没有老弱,说明他们全部都是能上阵厮杀之人,人数也算不得少,怎也得有个四五百号人,绕不过去的。眼下我方势力占优,不如杀将过去,某家有把握全歼。” 长孙诠过来凑热闹:“不过是些牧民罢了,将军此番做法是否有伤天和?” 崔尧一把将他推开,就当他放了屁,没有理会,继续说道:“那就劳烦薛将军带着弓骑兵冲锋,裴将军带领正兵仍在原地待守以防不测,其余人等兵分两路左右包抄。宝琪兄,你带一队可否拦住左路可好?右路我自带领。” 众人都是有些奇怪,你这前十几天刚把人打了,现在就敢给他分兵?不怕出篓子吗?” 崔尧见身遭众人表情疑惑,遂说道:“我从不将私人恩怨带入公事中,宝琪兄乃是名门之后,想必也是如此吧?” 尉迟宝琪拱拱手说道:“我自不会那般小鸡肚肠,你我的恩怨,回到长安再来过!” 薛礼钦佩的说道:“二位倒是好气量,那就这般说定了!” 尉迟宝琪对着崔尧眨眨眼,待众人走后说道:“我刚才的表情怎么样?有没有把那种一心为公,恩怨分明的气概表现出来?” 崔尧敷衍的说道:“挺好,挺好,你玩的还挺深入,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你倒是还能把情绪连贯上,佩服佩服!” 花花轿子人人抬,尉迟宝琪也恭维道:“小师弟的台词功底也不错,那句话说的也算大义凛然,只是再配上几个动作就更好了,你看我给你设计的怎么样?你跑什么?” “军情如火,其他以后再论,等回到长安再讨教师兄的心得体会,眼下还是赶快整军出击吧,抢人头要紧!” “师弟说的是,是为兄魔怔了,这就出兵!” 崔尧丢下神神叨叨的的尉迟宝琪,一边招呼着陈枫以及无面无颜纠集人手,一边还对着裴行检说道:“把车队前端的两个大车给我弄过来。” 裴行检未置可否,点头答应,随即派了几个正兵将大车赶了过去。 陈枫奇怪的问道:“咱们不是抄后路去吗?你赶过来两辆大车算怎么回事?这么重的车厢也跑不起来呀。” 崔尧没有细说,只是兀自说道:“一会儿让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又在说怪话了,我发觉你自从在宫里上值以后,说的话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是吗?都是长辈教的好,你以后会习惯的,我还嫌和你们说话太累呢。” “以前都叫人家陈叔,现在就成你们了……” 崔尧没理会陈枫的吐槽,自从当了大当家之后,自我认知层层拔高,自是已经不将‘三当家’放在眼中了,年龄重要吗?重要的是身份!还得说是陈枫点拨的到位,这一下就把崔尧‘扭曲’的价值观掰过来了。 收拾停当后,崔尧一行人悄摸的向东边绕了过去,待听到薛礼的兵马已然跑起了速度,也不再遮掩,高举长枪喝道:“全速前进,堵住前方的垭口!” 除了崔尧等有限的几个头头骑着马之外,其他人那是使出吃奶的劲撒丫子就跑。没办法,崔尧带领的全是步卒,骑兵都被薛礼带走了。 别看少了两条腿,这些人跑的那是一点不慢,除却这一路上崔尧换着花样采购、捕猎带来的肉食供应,跑的快那是真给钱呐! 这帮人早就被崔尧训练的都要条件反射了,但凡涉及到急行军这个范畴,就从来没有白跑过,跑的最快的,少说也有一贯钱入账,攒个两回能去城里会会娘们哩! 这帮人就是这般朴实无华,至于军队的精神文明建设?那是什么东西?值几文钱?远不似崔尧玩的这手金元政策管用。 崔尧一行骑马的,快马加鞭这才没被步卒们的大脚板落在后面,堪堪的快了不到五个身位抢在前边,人与马都是累的气喘吁吁的,崔尧跳下大喘气的战马吩咐道:“将拿两辆马车拖过来,抵在前方。把拉车的马匹解下,赶远点。” 士卒们也不多问,至于解了马匹作甚那是小将军的事,他们只要照做就好了。 “把车厢后挡板拆下来,再将车厢四个折叠钢脚放下来!”众人也一一照做。唯有陈枫疑惑不已:“这车厢为什么是钢铁制成?不重吗?车厢底下带着四条拳头粗的棒棒作甚?” “无需多问,一会儿你就明白什么叫划时代的产物了!” 随着士卒们手脚勤快的做完之后,众人也呆住了,原来那车厢的后挡板是个机关,拆除后整个车厢就如同一个盒子一般全部打开了。 陈枫看着眼前奇怪的物事说道:“这个大号的石臼子是捣什么东西用的?做这般大,莫不是做肉酱用的?怎么口还歪了?” 崔尧不理他,继续吩咐道:“将随车的铁丸子都给我搬下来,小心些,别砸到脚了,一个有二三十斤重呢。” 随着崔尧的一声声吩咐,陈枫渐渐的也明白了几分,看着士卒们拿着定装纸包往那石臼里倾倒,他说道:“这莫不是个大号的手枪?那黑东西我在子弹里见过,一般无二!” 崔尧没管他,属实第一回操作,生怕漏了哪一步闹了笑话,仍是喋喋不休的吩咐第二遍:“尔等记住了,等弹丸被激发出去,你们两个马上用手上的拖把清理一遍炮膛,然后拆纸包倒火药,再填弹丸,点燃火绳,可记住了?” 被点名的士卒笑道:“将军你都说了两遍了,俺怎么可能记不住?拢共也没几步,只是这玩意真的有抛石机扔的远吗?俺也是耍过抛石机的,可比这玩意大多了!你这玩意看着不怎么牢靠呀!” “废什么话,若是臼炮建了功,你每打中一发,本官赏你一贯钱。” 那士卒小心的确认道:“若是只打中一个人哩?还给不给?” 崔尧哂笑道:“本官要的是威慑,莫说是打中一个人,就是落空了,只要有一个人惊了马,跌了下来也算数!” 士卒惊喜道:“这可是您说的,您就等着发钱吧!” 陈枫担忧的低声问崔尧:“这行吗?这东西他们都没使过,万一……” 崔尧无奈的说道:“我上哪找使过的人呢?总不能在大唐境内可着劲的让他们放炮吧,炸着人算谁的?这玩意只能在敌境使用,据陛下说,这东西造出来他们就在宫里试验过,测定的三百步的范围,直接打到了二里地去,直接都飞出宫了。 索幸炸到一处无人的民居才算没酿成大祸,这东西的使用数据也是一片空白,就等着我回去给他们数据和熟练兵呢,且凑合着用吧,好歹这二人还是耍过抛石机的货色呢。” 陈枫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那为何陛下不让兵部自行找场地试验呢?非得来到战场上才用?这不是胡闹呢?” 崔尧无奈的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许是陛下太小心眼,藏着捂着怕别人知道呗。” …… 陈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要是真如崔尧所说是个大杀器,换我我也藏着,生怕别人偷去。 第178章 四炮纵横初露狰狞 “薛将军冲进去了!” “薛将军凿穿了!” “对方得人马开始溃散了!” 崔尧一把推开陈枫,说道:“我眼不瞎,看的清楚,拢共不到五百步得范围你喊什么?炮兵陈大千、高二蛋准备!将炮口再下降两寸,我总觉得还是太高了。” 二位新晋炮兵闻言摇起了摇把,二人颇为新奇,耍那摇把耍半天了,不知道怎么摇这玩意,那炮管就能跟着上下起伏,就很神奇! 崔尧看着有一伙溃兵开始朝这边逃逸,待那些人马与自家得弓骑兵拉开了一定得距离,就高声喊道:“点火!” 不算长的火绳迅速的闪着火花消失在粗短的炮管上,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两声连续短促的巨响陡然响起,已经赶到二十丈外的马匹瞬间炸了锅,一时间狂躁不已,几个人都拉不住。 围在臼炮四周的众人更是不堪,随着地面的颤动,竟是有好几个人都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陈枫无措的挥着手,大声喊道:“怎么啦?怎么啦?刚才的动静是这两坨物什弄出来的?” 只是四周无人理他,都陷入了震惊之中,当然也有可能是耳鸣了。 崔尧将手指从耳朵里掏出来,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陈枫到底身板硬实一点,继续大声说道:“这玩意动静怎么这么大?” 崔尧这下听清了,果然捂着耳朵,半张嘴还是管用的,忘记提醒他们了,下回注意。 崔尧回首问道炮兵:“打准了吗?” 一个炮兵比较鸡贼,点完火生怕有什么问题,早早的躲远了,此刻没什么大碍,闻言犹豫的说道:“准倒是挺准的,正巧落在敌军与我方人马的中间,眼下已然将我方的人马逼停了。再远一点我估计薛将军就要找我等算账了。 就是刚才那弹丸落下之时炸起一团血雾,这么老远的也看不清是那一边的人中了弹。” 崔尧没兴趣管那些细节,说道:“别管那么多了,炮口继续放低,接着打!” ……………………………… 策马站在原地的薛礼激出一身冷汗,他看着停在眼前不到五步的大铁丸后怕不已,这踏马是个什么玩意?差一点老子就被带走了! 方才从东边传来两声唬人的动静,薛礼闻声看去,就见到天边远远的飞过来两个黑点,正待双方愣神的停下脚步好奇的观察的时候。 那两个黑点却陡然下坠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好巧不巧的,有一颗弹丸砸在了敌军在队尾断后的头人身上! 当时人就没了,物理意义上的没了,整个人爆成了一团血雾,连个渣渣都没剩下。 这般说来有些不严谨,此刻薛礼脸上就飘过来不少细碎的渣渣,仿佛红色的薄雾一般。 此时追逃的双方都愣在了原地,懵逼的看着双方之间的空地上飘荡的血雾。 唯有薛礼庆幸的看着脚下的弹丸喃喃道:“我差一点就和那个倒霉蛋作伴去了,这踏马到底是什么东西,看方向倒好似是小将军那边鼓捣的东西,可这究竟是什么物事?投石机吗?可没见过这么快的!” 顷刻之后,假扮牧民实则是吐蕃游骑的那边炸开了锅,吐蕃人本就迷信的紧,这冷不丁的被天下的东西砸懵的众人,一时间沸腾了起来。 胡言乱语的有之,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的有之,更有甚者,竟有人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径自在战场上五体投地了起来,看模样还挺虔诚! 薛礼见状,职业军人的素养总算压倒了来自未知事物的恐惧,下令道:“所有人弓箭攒射,自由射击!” 一个小校诧异的说道:“将军,咱们不抵近砍杀吗?他们看样子好似已经没了斗志。” 薛礼后怕的看向东边说道:“我是担心这个吗?我踏马不是怕离得近了,被那小祖宗给一勺烩了?” 说话间,又是两声巨响,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了天边,各自凭着自己仅有一次的经验判断着弹着点。 那小校插言道:“看模样好像飞的低了些,怕是砸不到咱们这里。” 薛礼勒马退了好几步,等弹丸落地才说道:“我没你那么大的心,方才差点被砸到的又不是你。” 说罢也止不住好奇的看向前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着弹道的调整,此次臼炮打出的抛物线弧度小了不少,因此弹丸并没有直直的嵌入地面,而是因为角度的关系,在地面弹跳了起来,在轰乱的人群中贯穿而过,形成了贯通加轻微溅射的伤害。 看着两道笔直的血线,薛礼头一次在战阵上体会到了恶心的感觉,之间弹丸经过的路线无不死伤惨重,残肢断臂的都算是好的,少了半拉身子的也不少见。 一时间哀鸿遍野,血肉模糊的令人发指。 薛礼见状催动着马匹竟是又向后撤了几步,才心有余悸的说道:“全军不得前进,就守在这里以防敌军逃窜,不要心疼箭矢,弓箭招呼!” “喏!”这次听命得口号喊得无比整齐,显得十分心甘情愿。 不多时,这边厢散落得两百多主力敌军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这边得游骑补射都做得漫不经心,不愿凑近观察成果,只因场面太过恶心,黄的白的红的溅得哪里都是,令人作呕不已,心绪难安。 不多时,东边有人马跑了过来沟通,说是零星跑掉的几人已经被小将军率人干掉,臼炮已然收起,让薛礼回返敌军营地整理物资去。 心绪难平的薛礼忍不住问道:“刚才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怎地恁大的动静?” 来人显摆的说道:“此物名为臼炮,其实就是个大号的手枪罢了,小将军亲自嘱咐我这么说的,错不了!” 薛礼此次是真的沉默了,这两种物事威力相去的天差地别,你跟我说是一样的东西?可回过头来,那娃娃硬要这般说的话,说明或许这东西还真可能是出自同源。 嘿!这玩意可比那劳什子手枪好多了,一颗弹丸就能推平一条直线,实在是战阵上的必备神器呐! 忍住心里的胡思乱想,薛礼没出息的问道:“这东西还有多的吗?我拿两把手枪换小将军两门臼炮如何?他不是说是一样的东西吗?想必价值相差不大。” 那士卒看着薛礼拿出的两把小家伙,又回想起那么老大一坨的纯铜臼子,撇撇嘴道:“我说了又不算,要不你还是亲自找小将军问吧,但依小人看来,光看用料的话,小将军恐怕舍不得做那赔本买卖。” 第179章 力争上游薛仁贵 过了大半个时辰,薛礼带人将战利品收拾一番就此上路。 薛礼跟着崔尧厮混了二十来日,手脚也不知不觉的大方了许多,军司马那里,凿穿冲阵的功劳已然稳妥,些许金银珠玉的零碎就全部分给了袍泽,自己只取了一方银壶作为收藏。 崔尧这里自然也没漏下,自取了两柄镶嵌绿松石的藏刀作为战利品,余下的东西都给私兵们分润了。作为了待守的裴行检以及正兵们也没拉下,空下的粮草车里堆满了羊皮、匕首、铁锅、帐篷等物件,此外收拢回来的一百余匹战马也一并归公处理,至于俘获的七八十头羊自然是由做过羊倌的私兵们负责吆喝着。 于是在众人走后,这伙根本不像牧民的营地里,连根毛都没有留下,崔尧回头看了一眼不禁感慨道:“都是会过日子的人呐,收拾的真干净!” “尸体都埋好了,你家的部将做的活,手艺没得说,乍眼一看,根本看不出来埋了许多尸骨得样子。”薛礼追上崔尧开始没话找话。 崔尧搭着话说道:“那是,那二人杀人越货都是行家里手,我爷爷奶奶都用得顺手得很……” 说话间崔尧觉得不对劲,这话也不能随便往外说,容易给家里招祸,于是闭口不言。 薛礼却没个眼色,津津有味得催促道:“怎地不说了?我还等着你给为兄扯淡呢。” 崔尧看了他一眼说道:“有话你就直说,你不像是个扯淡得闲汉。” 薛礼被人叫破了心思也不尴尬,搓搓手说道:“等咱们到了大非川,你交卸了差事不是就回返了吗?我与裴兄还要留在大总管帐下听用,一时半会的我也回不去。 这兵荒马乱的忒也危险,你我二人也算投缘,给我留点东西防身怎么样?我看那车厢的玩意就挺好。为兄看你回去也用不到了,那几个大家伙能不能留给为兄使使?为兄也不白用,这两把劳什子你收回去,咱们一个换一个怎样?” 崔尧没有回应,转头寻找起了刚才建功的炮兵:“高二蛋、陈大千!死哪去了?尔等二人谨记给我牢牢地守住那两辆车,本官突然觉得不保险,似有宵小惦记本官的宝贝!” 不等二人上前搭话,薛礼就急了,连忙说道:“怎么就成你的宝贝了?这不是押运到大总管那里的物资吗?你怎么这般小气?” 崔尧这才回身说道:“你也知道是大总管接收的物资,那你现在是要作甚?私相授受吗?我是押运官,在路上这东西就是我的,到了地头做了交接,东西的所有权就归大总管了。 你要实在想要的紧,只管到了大非川找大总管要去,看他怎么说,你跟我要东西算怎么回事啊?” 薛礼放下身段,小意说道:“咱们不是关系好吗?你就说说我来之前给你看了那么久的门呢,这点事儿算什么?通融通融。” 崔尧扭头就走,边走边说道:“你拿我送你的东西来换我管辖的东西,你可真行!咱就不说价值差多少了,你可真好意思张嘴。” “欸欸欸!别走呀,要不我退一步,到了大非川,你给总管说说,就说我有放炮的经验,优先让我使用怎么样?” 崔尧似笑非笑的说道:“行啊,不愧是大将军的苗子,这兵法使的贼溜!” 薛礼憨笑道:“我算什么大将军的苗子,不过是一老卒罢了,有幸在辽东立下些微功劳这才被陛下青眼有加,怎奈犯了过错这才蹉跎了多年。你就当帮帮哥哥,有此物相助,为兄自信必能重新出人头地。届时小将军就是某家的恩人!” 崔尧看着薛礼期盼的目光,忍不住点了点头说道:“若是大总管能给我这小娃娃丁点儿面子,我便试着游说一二,不过我从未与大总管打过交道,你也别抱太大期望。” “好说好说,要的就是兄弟这句话!你不知道为兄心里有多苦哇! 为兄出自河东薛氏南祖房,可自打我记事起,家里就已经败落了,我曾祖父薛荣、祖父薛衍、父亲薛轨,相继在北魏、北周、隋朝任过官。 可到了我这辈儿,家里穷的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崔尧见他叫的亲热,也搭话道:“薛兄这肚量,除了厮混在军中外,其他地方要吃饱的话,委实很困难!话说你家不是让你吃穷的吧?” 薛礼听见崔尧终于叫兄长了,也高兴了起来,并不在意崔尧的调侃:“哪的话,我也不是从小就吃那么多,小时候也就是正常大人的三倍饭量吧,怪只怪我嫂子恁的小气,不让我饱食罢了。 你别打岔,让为兄也说说心里话,你可知当年我在辽东立下战功,得升右领军中郎将时我薛家是何等的荣耀?可惜自那以后我就成了守家的猪犬一般,日日镇守在玄武门,这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呐,那三年正是为兄当打的年纪,活活耗在那地方虚度了光阴,我就不明白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将我擢升又弃而不用。”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有没有可能是陛下觉得你有领军之才,不想让你只是做一员勇将呢?磨磨性子,好去往将帅的方向培养?” 薛礼摆摆手:“也不是没人对我这么说过,可为兄这心里抓心挠肝的,没个安稳的着落,那种滋味实不足与外人道也!后来好不容易有了陇右轮训的机会,谁曾想又被陛下拿住错处,一撸到底,又成了守门的士卒 若不是兄弟你这次将我捞出来,说不得我这一辈就这么蹉跎了。” 崔尧觉得此人被磋磨的有些太过了,心态都有问题了。于是好心的说道:“其实就是我不把你要过来,你也在出征的名单里,薛兄这武艺在这一茬的将官中是拔尖的,是万万不会埋没的。” 薛礼笑道:“你这人,做了好事怎么还受不得报答呢?不用宽慰我,我自知若是没有你,恐怕我再难有出头之日,你就别谦虚了。” 这怎么说真话还没人信呢,你要非这么说,这个恩情我就愧领了。崔尧总觉得自己好像坏了抢了别人的安排。他隐约觉得真相应该是:帝国交接之时,必然会有一些人被贬斥,然后等新领导上位以后再擢升,以此将上一代领导的爱将团结在自己周围。 至于这厮是不是岳父留给太子的班底,崔尧说不好,可在原来的历史中,薛礼薛仁贵可真就是在李治一朝才大放异彩的。 “自家人说什么外道话,我也是觉得你与我投缘,才拉上一把的,薛兄不用时时挂在嘴边,心里记得就行了!等以后风光无限的时候,别忘了自家兄弟就是。” 薛礼抱拳道:“看你说的什么话?我岂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借你吉言,若我真的飞黄腾达了,必定忘不了今日的恩情!” 第180章 功德即将圆满日 随着崔尧一行人的深入,众人渐渐的有了些许高原反应,崔尧倒没什么反应,只是从众人的反应中知道自己已然上了高原。 他原先对大非川这个地名没有多少感觉,只是前世偶尔听闻过大非川之战乃是唐蕃之战的转折点,此战之后因为唐军的全军覆没,从此攻守异势,也由此斩断了大唐金瓯永固的野望。 他曾经问过姥爷,为什么这么不吉利的地方,此回首次两军对垒还是选择这个地方? 他姥爷当时回答的有些苦涩,言道此地已是最理想的决战地段了,大非川虽位于青海,但海拔算不得高,平均只有三千四百多米,且地势平坦利于大集团冲锋。 若是与吐蕃打成阵地战,步步为营,一旦将吐蕃的有生力量全部撵到拉萨,整个军团围着布达拉宫打攻城战,只怕到时候非战斗减员会形成一个相当夸张的数字! 犹记得崔尧当时还说过:“解放战争的时候不就是一个地方挨着一个地方解放吗?怎么到了大唐反而不行了?这般追求大决战的想法,可是有些不像咱们的作风,你不是老蒋那边的人吧?” “塞林木,林北要系啊!你自己走一遭就知道了,不要拿唐军和解放军比较,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唐军是悍勇无双,可士卒的悍勇是建立在国家强大的基础上,是强大的后勤与庞大的军费支出硬生生的灌出来的怪胎! 唐人根本就没有民族意识,有那么点华夷之辨都已经被骄傲的唐人认为太过保守了。当然,这也和连着好几个政权都是异族当家有关,你岳父的族裔不也不清不楚吗? 因此强盛的大唐与后世根本不是一回事,要说起来,一直以万邦来朝为目标的大唐倒是和后世的漂亮国有那么点雷同,你懂了吗?一味的强调开放、兼收并蓄并不是什么好事,咱们这好几千年,因着外人起乱子的次数可不老少啊! 远的不说,就说一百年后的安史之乱,不就是因为他李隆基分不清内外造成的?” 崔尧有些疑惑:“姥爷你到底要表达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天机老神在在的说道:“不亲自参与经营一个国度,你永远摸不清这个国家的底色。慢慢来吧,此行出去你要记得,不要吝啬钱财,那东西都是身外之物。 记得一点,能用钱解决的,就用钱解决!千万不要惯性思维作祟,搞什么军魂、灌输什么崇高的思想,眼下没到那个时候呢!唐人参军是为了实惠才参军的,你不给他们实惠,最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 崔尧收回思绪,随口问道:“快到大非川了吧?我看到已然有人出现高原反应了。” 薛礼喘着气说道:“没多远了,最多一日便到。这地方就是这般怪异,为兄还好,此地也算不得高。我最远走到过的地方连喘气都困难的紧,烧水都烧不开,眼看着冒泡泡了,连个粥都煮的费劲。” 崔尧看着喘气的薛礼说道:“连你也不适?” 薛礼笑道:“倒是能够忍耐,只是能耐的住这鬼地方的人,军中连半数都没有,这也是前些年各路兵马来此地轮训的原因。适应不了的早早就剔除掉了,能上来的最起码能耐的住。” 崔尧看着军中几十个大喘气的士卒说道:“这般艰难也叫能耐的住?” 薛礼不在乎的说道:“能活着就是能耐的住,耐不住的早早就死了算球,没这个命,来这鬼地方挣什么功勋?活该他们倒霉。” 崔尧有些无语,最后只得称赞了一句:“彪悍!” 走了这么久,反倒越深入越平静了些,路上再没发现敌军斥候或是商贾、牧民之类的人,想必都已经被唐军清剿干净了吧? 路上倒是碰到了不少唐军的斥候游弋,来人见到他们不仅没有热情的招呼,反倒神情悻悻,活脱脱的像是劫匪走了肥羊一般。 崔尧指指怏怏离去的一伙兵马说道:“他刚才是想抢了咱们吧?是吧!刀子都亮出来了,没看到咱们的唐字旗吗?” 薛礼有些尴尬地说道:“都是同袍,话不要说地那么刻薄,许是吐蕃有贼人也举过唐字旗冒名顶替吧。不能拿旗子说事,总得认清才是。” “那他甩脸子给谁看呢?怎么着?不让抢还得罪他了?他们到底是斥候还是劫匪呢?”崔尧仍是愤愤不平。 薛礼答道:“咱们路上不也抢了好几个部落吗?你反应怎么这般大?” 崔尧语塞:“那不是也有吐蕃军人假扮的吗。” 薛礼幽幽的说道:“刚才那伙人也是这么想的,万一咱们也是假扮的呢?” 崔尧诡异的看着薛礼说道:“你怎么那么帮着他们说话?你当初被贬职当真是因为抢了牧人吗?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薛礼摸摸鼻子说道:“事实有那么点出入,但差别不大,我抢的那伙人里当真有吐蕃牧民。” “有?意思就是还有别人呗?” “领队的是陛下派出去的皇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该!活该你被贬,抢到陛下头上了,没砍了你都是陛下仁慈了!” “话不能这么说,若是当时为兄没有心慈手软,走了活口,或许就没这档子事了。” “你还灭口了?关键是事儿还没做干净?” “要不我这趟出来为何要执着于全歼呢?属实都是那事闹的。” “你还有理了?还搁这儿反思来了?好哇,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心思是如此龌龊!” “欸!怎么能说是龌龊,此乃军中常例,委实不算过分的。” …… 姥爷说的对呀!这唐军果然不是心思纯良的货色,这身份拿捏的相当灵活!战场上是士卒,下了战场就客串土匪,属实是两开花了。 想想自己还曾将这般货色和后世铁军相比,崔尧脸上就泛出了羞愧! “你惭愧个什么劲?咱们抢的人里边又没有唐人,都是妥妥的吐蕃人。”薛礼此刻当真是摸不着头脑。 “我就是觉得我太天真了,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果然老人的话得听!一字千金呐!” 薛礼只觉得这人又犯病了,嘴里又开始说些不知所谓的话了。 此时陈枫凑了过来说道:“天色已晚,我等是安营扎寨还是连夜赶到大帅帐下?” 崔尧答道:“安营扎寨吧,小心使得万年船,后日才是期限,我等歇息一晚再说,注意晚上多留两队守夜,切不可出了差错。” 陈枫疑惑道:“此地已经到了我军覆盖的范围,哪里还有贼人?” 崔尧随意的说道:“谁告诉你只防着贼人了?吩咐下去,只要有人深夜闯入,不拘敌我,一概射杀!” “为啥呀?” “没有原因,照做就是!” 第181章 老将兴起袭营念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下来,仿佛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黑色纱衣。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平原之上,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军帐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错落有致地散布着。这些军帐紧密相连,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由帐篷组成的海洋,无边无际。 点点火光犹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游离在军帐的四周。它们忽明忽暗,时隐时现,每一团火光都是一名士兵手中的火把,他们迈着轻快的步伐,沿着既定的路线巡逻不息。那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庞和身上冰冷的铠甲,一看就是军中精锐,有序的营地也显现出布局之人的不凡。 “陛下的宝贝女婿走到哪了?是不是这一两日就要到了?”一座巨大的军帐之内,一位面色儒雅却又气概非凡的老者问道。 “陛下的女婿?是哪位?我不曾听闻呐?”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小将小心翼翼地答道。 那老者拍了小将一把说道:“让你多关注一些朝中事,多看看军中往来文书,你都当耳旁风了?要老夫帮你加深一下印象吗?” 小将冷汗都下来了,上一个被老者这么点过地人,此刻头颅都已经风干了,关键此人还是大帅地亲女婿。小将倒不是怕死地脓包,实在是大帅的女儿长得实在一言难尽,且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克夫之人,但凡与她有过婚配的军中汉子,无不做了帐中大帅杀鸡儆猴的人样子。 此人杀起女婿来,那是丝毫不曾手软,近些年来,杀女婿的手艺反倒更加精进起来。 军中惯有传言,说大帅的女儿一向水性杨花,但凡看腻了的夫婿,都会给她爹知会一声,宰了了事,如此也可年年做新娘,换着花样的耍子。 那小将抹去头上的汗水,辩解道:“小人已然有了婚配,不敢劳烦大帅……” “说的什么屁话?底下那群混账又拿老夫的家事嚼舌头了?你自己看看,老夫砍的哪个人没有取死之道?跟是不是老夫的女婿有关系吗?”老头此刻气的胡须都翘了起来,对于军中流传的关于他的流言分外头疼。 要不下次换个人来祭旗?我家的牌子有些臭了,招不到不怕死的汉子做女婿了,要不试试陛下的女婿? 李积大帅一本正经的思考了起来,可是拿陛下的女婿作伐貌似有些太冒险了,万一陛下一个不顺心把老夫也给砍了呢?近几年他可越发有些喜怒无常了,还是不要冒险才是。 “陛下的女婿就是押运物资的游击将军之一,虽说这等杂号将军不少,可那人还是很好认的,人长得虎头虎脑的,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其实也才八岁年纪。 此人名叫崔尧,是清河崔氏的嫡系血脉,也不知道陛下为何要于崔氏结亲,相比陛下自有计较吧!这几日见过吗?” 小将王方翼思索了一下,说道:“倒是见过,今日下午我带着弟兄们出去打草谷时,好像与那人照过面,不过并没有说话。属下看那些人军容齐整,装备与马匹都是我大唐顶级的货色,想必不可能是番人假扮,就草草走了。 带头之人倒像是大帅说的那人,年纪看着小的有些过分,我回来时还与同袍们扯淡,说是勋贵们越发明目张胆了,就连这么小的娃娃也敢送到军阵上混军功,倒是不曾想到是陛下亲自安排的。” 李积捻着胡子说道:“倒也不能说是来混军功,这场征伐,他的功绩起码能混到前三,亲自跑一趟不过是把军功坐实罢了,算不得瞎混。” 王方翼捧哏道:“大帅这话就奇了,一个毛孩子能有什么功劳?也敢与我等战阵厮杀的汉子相提并论,更遑论能混到前三的功绩?” 李积说道:“你现在还年轻,没有混到朝堂之中,自是不明白内里的乾坤。此次出征,引子就是那小子当朝宰了吐蕃王子所致。此番出征所需的钱粮重甲还有陛下送来的秘密武器都是陛下与他爱婿二人承担的,国库里没出一文钱!你可知道?” 王方翼倒抽一口凉气说道:“此人竟这般豪奢?怕不是打完这场仗就家徒四壁了吧?怨不得陛下要与此人结亲,这等金猪岂能轻易放过?多来几个这等财主,岂不是我大唐能打到天边去?可惜陛下女儿还是太少了,名头也不如五姓女来的排场,可惜!” 李积也疑惑道:“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按说清河崔氏不该这么莽撞呀,这么多钱拿出来,就是他清河崔氏也要伤筋动骨,如此大动干戈的为一个没成年的孩子铺路,属实匪夷所思。” 王方翼此时发现了盲点:“不对呀,既是那小财主当朝打杀了吐蕃的王子,为何是我大唐喊打喊杀?不应该是吐蕃先嚷着做过一场吗?属下理不清头绪。” 李积不屑的说道:“打杀了他国王子,自然应当是崔家小子的错,可事情总得有个缘由,那番邦王子千里迢迢的,上赶着要抢人家媳妇,陛下情面上过不去,只得给了他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 谁知那吐蕃王子实在稀松的很,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崔小子三拳给打死了! 这也就罢了,了不得我大唐出于情面,多给些烧埋钱就是了,天可汗嘛,总要一视同仁不是? 谁知那吐蕃大相竟在朝堂之上要我大唐给吐蕃一个交代!说什么不给一个交代,吐蕃就要举国入侵大唐! 谁踏马给的他们的胆子,敢说这等屁话!这不,陛下就交代下来了,所以才有我等此刻的征伐。如此,你可明白了?” 王方翼愤愤不平的说道:“该伐,简直是太狂妄了,只不过是死了一个王子罢了,竟敢威胁吾皇?那自当要惩戒一番!” 李积点点头说道:“如此,你可明白前因后果了?” 王方翼点头道:“属下明白了,那孩子身手不凡,以后属下会多多讨教的。” 李积一巴掌拍了过去,斥道:“你明白个屁!老夫说了半天你就听到这点东西?政治!军事!什么叫不兴无名之师!什么叫师出有名,你看懂了几分?” 王方翼看着面带期盼的大帅,挠挠头说道:“大帅你要说这个,属下确实也弄明白了。” “嗯,还不错,说来听听?” 王方翼说道:“谁要敢骂陛下,咱们就宰了他!” 李积苦恼的揪着胡子,理儿是这么个理,可总感觉哪里不对,这理由听起来一点也不冠冕堂皇,反而充斥着一股蛮横,全无一点正义之师该有的样子。 “算了,算了,你去问问崔家小子到了没,驻扎在哪里,老夫去转转去,棒槌!” “喏!” 少顷,王方翼又转了回来,说道:“我问过巡营校尉了,未曾见那伙人的踪影,倒是晚归的斥候们禀报,离咱们的营寨范围二十里外有一伙人在驻扎,也是举得我大唐的旗号,那营盘的设立乃是我军惯用的排列,是我大唐军伍无疑,想必就是他们了。” 李积疑惑道:“奇怪,区区二十里,加紧跑一阵也就到了,扎什么营呢?莫名其妙!” 王方翼问道:“等他们明日来了不就知道了,到时候问问就是了。” 李积年纪大了,本就觉少,加之对陛下这新女婿好奇的紧,陛下种种不可理解的行为,他总想探个究竟,于是起了兴致的李大总管说道:“不必等明日了,你我率二百轻骑跑一趟便知。” 王方翼惊道:“大帅,您贵为一军统帅,怎可离了军中?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要乱了军心?” 李积指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我是谁?兵部尚书李积!从瓦岗寨到六部尚书,这一路行来,经历了多少战阵?区区二十里路就能唬住老夫?” 王方翼想想也是,放个屁的功夫就跑完的路能有多危险,于是不再劝阻。 “那咱们亮明仪仗?大鸣大放的过去?”王方翼建议道。 “你是不是傻,若是被吐蕃斥候看到,不是自找麻烦嘛?自然是悄悄地过去,声张不得,此行我也替陛下看看他这女婿地成色,看看是不是混行伍地材料。莫不要让老夫摸到了营帐才醒过神来!哈哈哈哈哈!走!” 第182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崔尧缩在帐内与薛礼、尉迟宝琪打着纸牌,三人一水的夜猫子,都是那种不到子时(11点)不睡觉的选手。崔尧是惯性使然,其余二人则是纯粹被崔尧带坏的。 “什么时辰了?外围的防御做的如何了?”崔尧朴实无华的甩出两颗金豆子,对于自己一手烂牌强叫地主没有什么悔意,反而心不在焉的问道。 薛礼将其中一颗金豆子捻起之后说道:“此刻最多也就亥时三刻,离子时还早的很,你可莫要提前下桌!警戒的事不需你操心,既然老裴接了差事,断然没有出差错的道理。 乖乖的把心放到肚子里,专心耍钱才是正经!” 崔尧嘴里没句好话,叨叨个不停:“凭什么我输一次就是一颗金豆子,你二人才十文打底?赌注不公平也就罢了,你二人在桌子底下打手势当我是瞎吗?” 尉迟宝琪打趣道:“我等怎么能和崔大财主相提并论?八十万贯的军资都扔进去了,还在乎这点小钱?这点金豆子算什么?不过是崔大少爷一日的零嘴儿罢了,对于我等而言可是好几日的好酒好饭哩。” 薛礼点头赞同:“君子有通财之义,崔兄弟颇有君子之风,可不要在此时小气!待到为兄归于大总管帐下,可就没有这刷钱的逍遥日子了,总归是最后一次,莫要说这些扫兴的话。” 崔尧假作愤愤不平的说道:“早晚我要去告你的叼状,说你在军中组织赌钱的营生,还骗小孩的零花钱!” “总管也得信呐,俺老薛可一向都是正经人,军中有口皆碑的,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这纸牌上还打着你崔氏的印记哩,惯会说笑话。” 就在三人互喷着垃圾话的时候,薛礼的耳朵陡然竖了起来,他单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附身趴在地上倾听了一番,说道:“有人马靠近,大约三百步外!” 崔尧与尉迟宝琪也装模做样的趴在地上听了一番,然后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俄而二人都是点了点头,赞同了薛礼的看法。 薛礼长身而其,没忘了把自己的赌金收走,顺带顺了旁边尉迟宝琪的一小撮,手法风轻云淡,丝毫不见破绽,起身后他拱拱手说道:“某家听着人马不少,我去老裴那里看看,若不是半夜过路的行商或是我军斥候,那多半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个时辰,大总管那里应该早就封了军营了,想必不会是斥候!”崔尧也分析道。 待薛礼出门以后,二人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也将除去的甲胄重新披挂好,崔尧嘴里问道:“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尉迟宝琪故作神秘的说道:“你听见什么,我就听见什么了。” 崔尧老实的说道:“我除了轻微的哒哒声,什么也没听到,要不是老薛说是马蹄的声音,我都没往哪联想。” 尉迟宝琪点点头:“俺也一样!” 二人轻笑了两声,互相将背后的甲胄调整了一下,就摸了出去。 二人悄摸的跑到薛礼与裴行检埋伏的位置,只见此地已经趴满了人手,不拘是薛裴二人,无颜、无面、陈枫甚至王七郎、长孙诠都已然凑了过来,看着王七郎手中仍握着的纸牌,就知道这几个人也是根本没睡。 崔尧点点王七郎低声说道:“你怎可军中聚赌?说!还有谁与你一起的?坦白从宽,若是老实交代,我就暂且将军棍记下,只罚余者。” 王七郎闻言翻了个白眼,顺手将纸牌插进长孙诠的甲缝中,顺手拍了拍长孙诠的屁股。 长孙诠忍不住抖了一下,诧异回首问道:“你这厮作甚?” 王七郎随意的说道:“无他,只是见兄台后臀挺翘的紧,见猎心喜罢了。” 长孙诠想起长安城中关于此人的传言,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敬而远之。 裴行检此时举起右手示意:“噤声,贼人近了,听声响应是人衔枚,马裹蹄,步伐缓慢,正是劫营的架势,准备!” 众人此时都是默不作声,静静的看着前方的空地,崔尧知道那里被做过布置,乃是一个巨大的陷马坑,只是时间仓促,里面没来得及布置尖桩。崔尧有些懊恼,早知道就把士卒们的长枪插在底下了。 正待此时,已经摸到近前的贼人中,突然有一人大声喊道:“儿郎们,冲锋!目标-----正中那顶大帐,只可活捉,不得伤害!” “哟呵,还是个会汉话的贼人,想绑了小爷做肉票吗?真是想瞎了心!”就在崔尧还在说风凉话的时候,薛礼与裴行检的面色都变了,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崔尧兀自说着怪话:“这老头谁呀?这声音总感觉在哪听到过,在哪呢?” 一阵人仰马翻的声音响起,十几匹马滚做一团的掉入陷马坑中,跑的慢的后续人员也没被轻饶,十几条拦马索被早就准备好的好汉子们一一拉起。一时间哀嚎声,马嘶声乱作一团。 薛礼与裴行检二人看着来不及阻拦的场面,面面相觑了一番,然后双双隐了身形,悄悄地往营地另一头溜去。 崔尧贼人大部分都被拿下,零星几个幸运儿也被众人一拥而上地抛下了刺网,于是嚣张地蹦跶了出来,大喝道:“呔!哪来的不长眼的贼人,敢袭小爷的营?当小爷是吃干饭的吗! 尔等最好是吐蕃那边的人!小爷倒还能给你个痛快!若是自家袍泽起了歹念,可莫要怪我启奏陛下,让尔等身死族灭了!” 听着下方操着大唐各地方言叫骂不休的言语,崔尧不屑的说道:“果真是兵痞,抢劫抢到自家人身上了,白日里我就察觉尔等不怀好意,尔等没料到小爷的神机妙算吧!儿郎们听令!都给我捆好了,放在风口上晾上一夜,明日本官亲自去大总管那里讨个公道!” 说罢转身就要走,谁知还没走上两步就被人拽住了,崔尧不解的看着拉他的士卒问道:“你有何事?不去捆贼人,拉着本官作甚?” 那士卒哆嗦着说道:“小将军,你去看一眼吧,小人总觉得坑里爬出来那个老头面善,虽说鼻青脸肿的,可小人乃是老府兵了,那老头小人好像见过好多次了。” 崔尧不屑的说道:“熟人又怎么了?打的就是这些硕鼠,败坏军纪,目无王法,明日就让大总管送他去见阎王!” 那士卒悄声附耳说道:“小人瞧着那人好像就是大总管,小将军快别说笑了,你明日如何才能让大总管自己抹了脖子呀!” 崔尧呆愣了片刻,面不改色的说道:“将贼人仔细区分,把年老的都挑出来,放进营房里看押,莫要让人家挑理,说我等虐待老卒。”说罢,一溜烟的跑了,此刻他才发现薛礼与裴行检这两个王八蛋早就不见踪影了。 “直娘贼,见风使柁的兵油子,你们倒是跑的快!”崔尧暗骂道,一时之间他也有些麻了爪子,怎么把这老头给生擒了,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玩什么夜袭呢,阴沟里翻船了吧? 李积好不容易的翻了出来,一脚踢翻两个上前欲要捆绑的汉子,大声喝骂道:“崔尧,你给老夫出来!给你三息的时间,要么你把老夫剁了,要是躲着不出来,休怪明日老夫治你一个犯上之罪!” 第183章 化干戈为玉帛 “说说吧,这般大动干戈是为了什么?明明离大军驻扎地只有二十余里,为何停步不前?还在营寨外面挖了这么些个陷马坑?你要坑谁?好家伙,老夫看了这么一圈,屁大点的营寨足足挖了十几个陷马坑,尔等是吃饱了撑的吗?要是精力无处发泄,为何不多走几步赶到老夫帐下? 尔等这么喜欢挖坑,回头老夫让你们挖个够,八里见方的大营让尔等挖上一圈够不够?” 此刻坐在崔尧的位置上,喋喋不休的老人正是陇右道行军大总管李积李大帅。 跪在下首三人的正是以崔尧为首的押运官的三个头头,此刻皆是垂头丧气的跪在下首,任由老头唾沫横飞的谩骂,至于外围更是凑了一圈看热闹的兵痞津津有味的看着大总管训人。 崔尧小声辩解道:“挖上一圈就叫战壕了,算不得陷马坑。” “老夫是问你这个吗?战壕又是个什么玩意?你自己说说,在我大营附近挖这么多陷马坑是要作甚?有没有报备给我这个主帅,你要害谁?你手底下的士卒也是傻子吗?如此乱命也敢胡乱应承,有劲没处使吗?” 有个看热闹的士卒说道:“大帅,可不是有劲没处使哩,每个参与的人手,一人三十文钱哩,挖的最快最规整的一火,还集体奖励一贯钱呢,合一个人一百三十文哩,不白挖。” 李积头痛的摸摸额头上的淤肿,说道:“军费自是你家出的,可既然划拨到了老夫手里,怎么用就得老夫说了算,你连这点都分不清吗?谁给你的胆子,敢胡乱封赏?” 崔尧辩解道:“大帅容禀,此次押运的二十万贯一文不少的都在车里躺着呢,末将可一文没动过,赏给兄弟们的钱都是我另出的,可没动军资分毫,您可不能空口白牙的诬赖人啊!” 李积见这小子滑不溜手,也不能明打明的公报私仇,总不能因为人家夜间太过于戒备而惩处人家吧,于是恼羞成怒的说道:“小子牙尖嘴利,顶撞上官,来人,将这三个主官及所有校尉都揪过来,一人打十军棍!” 薛礼与裴行检对视一眼,心头的大石落地,总算让大总管发泄了出来,挨了揍就算没事了,军中事军中了,废了十几匹战马,闹得三人重伤,四十余人轻伤的祸端如此被轻易揭过,也是二人没有想到的。 二人趴在地上撅起屁股等待挨揍,王七郎与长孙诠兀自在叫嚣不止,崔尧无所谓的说道:“不就是打几下屁股,叫个屁,你们看尉迟兄一个伤员都没说什么,莫要丢了我们押运营的威风!” 李积疑惑的看着红光满面的尉迟宝琪说道:“二小子,你负过伤?” 尉迟宝琪谄媚的说道:“大帅,前几日因为不服主官的命令,被揍了几十棍,也不过是打断了四、五条棍子罢了,不妨事,大帅只管招呼,喊一声疼就不是尉迟家的汉子。” 李积点点头:“你这厮还算光棍,念你有伤在身,你的军棍就暂且记下,下次一并处理,退到一旁吧。” 尉迟宝琪给崔尧使了个眼色,暗赞崔尧的灵醒,让兄弟免于一场灾厄。 崔尧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快些打吧,早打早完事,可不敢让大帅记了仇。 谁知堂堂的大总管花样那么多,就在崔尧即将挨上棍子的时候,被李积拦了下来,只见他说道:“这小子年龄尚小,身子还未长成,万一打坏了不好向陛下交代,还是老夫亲自来吧。” 说罢走了下来,抄起崔尧,就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说道:“小子,老夫对得起你了吧?乖乖脱了裤子让老夫打上十巴掌就算过去了。” 谁知不怕军棍的崔尧此刻却怕了起来,怎么也不脱裤子,嘴里兀自说道:“挨军棍就挺好,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众目睽睽之下脱裤子?恕末将宁死不从!” 李积哂笑道:“毛都没长的小玩意,哪来的恁多的讲究?又不是小娘子,害羞个屁!” 说罢一把扯下崔尧的裤子,随即呆愣了起来,只见崔尧的屁股后面垫了足足两层的牛皮,牛皮中间还有一层银丝编制的薄甲,李积抽出一看,竟是巧夺天工一般,触感如布匹一般柔软。 凑到眼前看去,竟是无数个微小的锁链手工镶嵌而成。 李积似笑非笑的说道:“这是何物啊?这般上等的内甲怎么垫在屁股下面呢?你平日里都是拿屁股迎敌吗?” 崔尧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也不止是屁股,末将的内衣里都衬有内甲,乃是末将的母亲忧心末将,特意高价定制的。” “好个豪奢的小儿,老夫最见不得败家子,今日我就替陛下好好教训教训你!” 少顷整个大帐中就响起崔尧哭爹喊娘的声音,没了内甲的阻隔,那蒲扇般的大手打下去,当真是透彻心扉,只不过是区区十下,崔尧的屁股就和李积的脸一般,青肿了起来。 李积看看自己的杰作,心里的邪火散了不少,遂说道:“崔尧等人顶撞上官,现在已受了责罚,但尔等恪尽职守,对于所押运的物资守备的尽心竭力,没有丝毫差错,该奖! 自主官崔尧至手下所有人等,每人军功一转,士卒也如此奖励。”说罢看着仍叫骂不休的王、长孙二人说道:“这二人除外,再给我加十棍!” 李积看着有些难堪的王方翼等人说道:“尔等摆什么脸子?身为精锐,夜袭押运兵的营地,结果反倒被人家一锅端了,很有脸吗?” 本就鼻青脸肿的众人此刻更是无地自容,纷纷腹诽道:您不也阴沟里翻船了?只说我等作甚? 李积捋着胡须说道:“自老夫一下,所有参与袭营的将校,罚俸二十贯,老夫自罚一百贯,以此补贴马匹的损失,尔等可有意见?” 众人见大帅都自罚了,哪还敢有意见,于是全都垂头丧气的应诺。 崔尧哪能让这些人因此怀恨在心,虽说命令是大帅下的,保不齐就有人能想左了,把由头怪在他身上。 于是崔尧揉揉红肿的屁股,浑不吝的说道:“些许钱财哪能让弟兄们出呢,都是拖家带口的,挣些刀头舔血的钱也不容易,若是你们肯请我等吃一顿好的,这钱我就替你们出了,如何?只是饭食不能敷衍,须得好酒好肉才成,我这帮兄弟们嘴可叼的很。”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人此刻又精神起来,不过是让军中的厨子们拿出点手段罢了,消耗的都是军中粮秣,还了自家的人情还不用破费,这等好事怎会拒绝? 于是纷纷的自来熟起来,这个拍着胸脯说道:“这有何难,不过一顿吃食罢了,看哥哥的手段,某家以前还开过酒肆呢!” 其他人也不见外,场面一时热络了起来。 李积歪头看去,只觉得这小子心眼多的真不像个八岁的孩子,倒像个经年的老鬼一般,不愧是世家押下重宝的嫡系子孙,分寸拿捏的真好。 第184章 食罢酒肉又西行 当晚李积与随行人员并没有回返,而是派了几人回去通知了一声,明日与崔尧等人一起回返中军大帐。 李积恶行恶向的霸占了崔尧的宝贝车厢,这也使得崔尧头回住到了营房之中,你还别说,崔尧还觉得挺新鲜得。 翌日一早,崔尧就被阵阵烤肉的香气勾的醒转过来,他自是有些奇怪,谁大早上烤肉吃呢?不嫌腻吗?于是从帐内探出头看来看去,只见好几座巨型烤架被搭了起来,昨夜伤残的马匹此刻已经外焦里嫩了。 崔尧抽动着鼻子感觉不对劲,这怎么还有羊肉的香气?不好!小爷的回城的储备物资被老贼偷了!崔尧急忙向羊群的方位跑去,说起来这一路上抢来的羊群那可是崔尧的宝贝疙瘩。 正经的滩羊乃是从小喝着盐碱水长大的,等于是长大的过程中已经把自己腌入味了,崔尧初尝的时候惊为天人,这可比内地的羊肉鲜亮多了!特别是羊羔肉,等闲在长安是吃不到原汁原味的滩羊羔子的。 于是崔尧越发宝贝起来,等闲不让人动他的羊羔子,那些大羊倒是随意享用,羔羊绝对不行,谁来也不行。他还想着赶回长安让他娘吃上两口呢,没想到一时不慎,反倒让老贼偷了家。 崔尧跑步去一看,果不其然,他眼前一黑,就见到本来还有二十多只的小羊羔此刻就剩下三两只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其余的已经串在烤架上了。 大腿粗的树干交叉在一起,两两一组错落在四周,中间串着一根儿臂粗的小枝,每个上面都串着两只小羊羔。 “小子,你睡得够死的,老夫都起来忙活了半天了,不过也算你命好,肉也快熟了,一起来吧,尝尝老夫的手艺!”李积慢条斯理的操着匕首切下一条羊腿肉,细细的品尝了起来。 崔尧悲愤的看着已经有了美拉德反应的羔羊肉,忍着口水指责道:“不告而取谓之偷!你怎能拿我的私产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私产?”李积头也没抬得说道。 “凡在我军中,何物不该是老夫来规划分配?何来得私产?就是你这小儿不也得听我得号令?鬼叫什么,你吃不吃?不吃老夫全吃了。” 崔尧看着少说有十多头得羊羔,戏谑道:“大帅也真会说笑,这么多肉呢,别把自己撑出个好歹,末将可吃罪不起。” 李积不以为意地说道:“你管的着吗?仁贵!到底有没有酒?再不出来羊肉就没你的份了!” 崔尧惊愕道:“大帅你还敢军中酗酒?你可是大总管呐!” 薛礼一溜小跑地迎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两坛崔尧地私藏,李积也不看崔尧,抄起一坛拍开泥封,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这闻着不对呀!”李积一脸地铁老人头。 崔尧上前夺了过来,还好自己地酸梅汤没被这厮糟践了。 薛礼殷勤地说道:“我挑了两坛,其中一坛是给小将军拿的,是他惯爱喝地糖水。另一坛才是酒水,大帅快尝尝,这酒水可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等闲难得一见哩。” 崔尧看着判若两人的薛礼,对这人的品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崔尧指着薛礼说道:“是你将鬼子……大帅引到这来的?” 薛礼憨笑道:“大帅肠胃不好,受不得马肉粗粝,我想着小将军这里还留着不少羊羔,就做主献给大帅品尝一下,你不会小气了吧?” 听着薛礼少见的茶言茶语,崔尧斜眼看他:“品尝一下用得着烤十几只吗?看这数量,莫不是你故态萌发了吧?也就你能吃的下。” 薛礼赔笑道:“哪的话,我也叫了王校尉与裴统领,待会肉大熟了之后,我还打算去叫你哩,没看到你的小糖水儿我都给你提来了吗?” 崔尧闻言也不纠缠了,只是嘴上仍不饶人,说道:“我回程之时记得赔我十头羊羔,我还要给我娘尝尝哩!” 薛礼闻言肃然了起来:“原是贤弟的孝心使然,往日里我还觉得小将军太独,不肯将美味分与我等品尝。是兄长错怪你了,你放心,今日上午交卸了差事,我就去扫荡一圈,定不让贤弟空手而回。” 崔尧见他如此正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也不需如此,我回去路上碰上了,买上几只就是。没必要为了几只羊羔犯险。” 李积吃得满嘴流油得说道:“算不得无故犯险,扫荡四周本就在老夫的计划里边,在对方没有集结有生力量的时候,坚壁清野乃是必要之举。 无论人畜,必须在决战之前清理干净,老夫不会给自己留下隐忧的,只要碰上吐蕃人,宁杀错绝不可放过一人!” 听着大帅杀气腾腾的声音,众人皆是肃然领命。 李积打量了一眼崔尧,笑道:“你这娃娃倒是有趣,丝毫没有老夫见过的那些初临战阵的小儿的怜悯之心,怎地?见老夫明目张胆的劫掠,你没有一点意见?”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只要不抢我就好,眼下不是安抚的时候,安抚平民乃是胜利者的怜悯,此刻我等还没有这等资格,小子自然也明白什么是侵略如火,至于如沐春风是安民官的事,与军人无关。” 李积抚掌大笑道:“正该如此,你小子看的明白呀,果然是能入了陛下法眼的世家子,名不虚传!比那些勋贵家酒囊饭袋强多了,说的好!在其位谋其政!怜悯从来都不是一个军人该有的品德,特别是国境之外,要做的就是镇压一切不臣之心,你能明白就好!” 崔尧默默吐槽道:就您手底下这些士卒,只怕在国境内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就说一句话,您敢让手下的士卒去抢险救灾吗?只怕会把老乡的家底儿来个卷包会也说不定。 众人用过一顿丰盛的早餐,在众人嫌弃的退让酸梅汤的时候,李大帅下令:“开拔!回营!”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两伙昨晚还斗殴不止的人就配合默契的上路了。 崔尧看着毫无芥蒂的双方,心里疑惑不已,唐军究竟是什么什么样的存在呢?就……很复杂! 第185章 横生枝节皆无怨 区区三十辆物资外加押运营自给的粮草,在崔尧的小两千人与大总管的二百精锐的护送下风平浪静的抵达了大非川的中军大帐。 在双方军司马互相比对勘验过后,确认无误的将物资划拨到了大总管的名下,李积拿过账册查验了一番表示满意,只是对个别用品的用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崔小子,你来给老夫解说一番这些东西的用途吧,有些东西老夫也只是闻过其名,不知其用法。比如这个臼炮、还有这个炸药包都是做什么用的?炮这个字是不是别字?不应该是炮吗?这个手枪又是什么奇门兵刃?为何还分为两种?长柄的和短柄的有什么区别?” 崔尧心里装着兄弟,整理了一番思绪说道:“臼炮与炸药包都是攻击器械,区别在于一个使用机关催发,一个乃是人力催发,至于用法,薛将军比较有心得,他手下两个士卒在路上也亲自操练过,待会不妨让他给大帅演示一番。 臼炮的炮字也并非别字,乃是因为末将这次送来的这几样东西都是用火药激发的,所以这个字算是一个新造的字,表明独一无二的意思。 手枪乃是一种防御性的武器,严格说起来应该分为手枪与步枪,可惜现在工艺水平还达不到,步枪枪管做不了太长,一尺多长的枪管即便加上配装的刺刀也明显抵不过普通长枪的攻击范围。 所以这两种枪械目前都划归到手枪的范畴,小巧些的便于携带,稍长一些的攻击范围更远一些,稍后我会给大帅演示一番。 至于其他物资,就是明光铠两千套、山文铠两千套、开元通宝二十万贯,末将就不一一赘述了,都是常见的货色,并无特异之处。” 李积点点头说道:“也不需演示了,今日晚间我军将会突袭北方三十里外的一座土城,此城没有人烟,纯纯的是吐蕃的粮草中转地。大致是方形的城墙,城墙高度约为三丈,合围也就二里多长。我本想派小股精锐趁夜攀上城头,纵火烧粮。 既然陛下有新的军备要投入战阵,那么老夫就用这土围子试试成色如何?” 崔尧点头道:“自无不可,东西送过来就是要用的,只是还请大将军遣人做好记录,将这些新物事的使用心得、缺陷、威力以及应用范围做个详细的记载,以待陛下将来查阅。” 李积笑道:“这些法子恐怕不是出自陛下的本意吧?又是陛下背后的高人所为?” 面对大总管的试探,崔尧只当没听见,姥爷隐于幕后久矣,不得不显露声名的时候就以天机二字指代,久而久之朝中不少重臣都模糊的感应到陛下背后应该有一高人辅佐,只是多年来未曾见过罢了。众人也是心照不宣,既然陛下不为其扬名,总归是有他的道理。众人也不追问,只当是隐士的怪癖作祟。 李积见崔尧不接话茬也不穷追猛打,遂说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你小子极力给老夫推荐薛礼,老夫就遂了你的意。左右你的差事已然交卸,此时也是无事一身轻,不如由你操持劫粮一事,薛礼仍为你佐二,给老夫演示一下这东西到底有何威力!老夫会亲自督战,确保万无一失。 不过老夫丑话也说在前头,只给尔等半个时辰的时间,若是事有不协,尔等就需退却,让老夫手底下的先登营取了这功劳了。 只是打草惊蛇之下,势必会难为许多,这个罪责需尔等来承担,如此,你可敢接下?” 薛礼在一旁猛打眼色,焦躁的小碎步暴露了他渴求战功的野望,崔尧打量了一眼,最后选择相信薛礼,毕竟不论是一路上的凶悍表现,还是史书上薛礼的无双战绩,都找不出理由让崔尧犹豫,即便大非川是薛礼的滑铁卢,可时间毕竟不对,提前了这么多年,想必会有个好结果吧? “末将遵令,必当竭尽全力,一战而下!”崔尧打了保票,也算接下了一场小型战斗的指挥权。 李积笑道:“好,年轻人勇于认事是好事,军令状老夫就不让你立了,算是老夫对你的回护,可军中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等闲后果你需自己明白。” 崔尧点点头,自然知道大总管的意思,若是此战不顺,只怕自己在军中的路子就被堵死了,老老实实的在家带孩子才是正经。 只是他也知道大总管对他没有坏心,他老人家在崔尧已然没了任务的时候,费尽心机地给他找了个立功的地方,说起来也是煞费苦心了,他不会不知好歹的以为老人家是在给他没事找事。即便给他些压力也是正常的,否则怎能服众? 崔尧心下有些兴奋,除了自家姥爷,这是第一个没有当他是小孩子,而是对等的成年人来对待的人,虽说也给了一些年龄上的优待,没有让他立下军令状,可单独监督一场战斗仍是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这种对待让崔尧感激莫名,整日里被当作小孩看待早已让他厌烦的紧,顶着幼稚的身形,崔尧逐渐发现自己的心理也开始幼态起来,这让他有些恐慌,于是不自觉地发自内心的渴望平等的对待。 因着改变了进攻方式,所以作战计划也得重新布置,崔尧与薛礼、裴行检、尉迟宝琪、陈枫等人商议一番,至于王七郎与长孙诠自然被几人自动忽略了,到时候二人站在众人身后喊666就行了,开团偷塔这么重要地事还是不要掺和了。 几人将袭击时间从夜半时分改到了下午酉时(17点左右),因为地理的原因,此地夜幕降临大致要到戌亥交接之时(20点半-21点),与内地大不相同,足以在天亮的时候结束战斗,并保证不走脱一个敌人。 “薛兄,你这歼灭战打的有些上瘾呐,大总管给出的战略目的是烧毁粮草,到你这就改成了劫掠粮草,全歼敌军,这般托大,能完成的了吗?”崔尧见薛礼篡改了战略目标,有些犹豫。 谁知薛礼此时反而成了火器的狂热拥护者,他自信的说道:“没有问题,按计划炮火从正面强攻打出一个缺口,我率人直接以骑兵从缺口处凿穿城防,没了那三丈高的土围子守护,区区一千守卫,草芥耳!为兄必能一鼓而下。 裴兄带领剩下的游骑与步卒堵在后门的地方,防止贼军逃窜,到时定能不走脱一个人。” 谁知裴行检不干了,他气哼哼的说道:“老子守了一路了,轮也该轮到老子做回先登了,你不是喜欢那几个大铁疙瘩吗?守着你的宝贝疙瘩听响就是,凿穿城防这事老子也不是不能做。” 崔尧一听有理呀,人裴行检一路上任劳任怨的,每次出战都轮不上人家,老老实实的受着物资甘当看门狗,如今再无物资需要守备,怎么说也该让人家显露一下手段才是。 可立功心切的薛礼也是歪理一堆,说什么也不相让,二人竟在这个问题上争吵了起来。 崔尧听着有些头痛,想不通为何二人非要争抢这最危险的买卖,要知道即便有大炮封门,可前锋永远是最危险,最容易死伤的行为。可这二人都急了眼的要抢这先锋的位置,甚至为此还骂了娘。 崔尧一拍桌子说道:“不用吵了,我带的臼炮又不是只有一门,前后两个方向,一个地方蹲两座臼炮,你们不都自诩是万人敌吗?你二人分兵吧,一人带一半冲阵吧。” “我要弓骑兵,你带马匪!” “马匪给你,我带弓骑兵!” 二人又异口同声地争论起携带的随员了,崔尧头疼的蹲下去,这队伍没法带了,都什么玩意! 第186章 臼炮破城终现世 崔尧没工夫听他们扯淡,还有三十里路要赶呢! 众人午饭过后休憩了一个时辰就开拔了,此次出击讲究一个速战速决,因此即便是惯于步战的私兵也匹配了马匹,只不过这马匹算是借用的,完事还要还给大总管。 因此此次出兵的一千四百余私兵全部是机动部队,所不同的就是步卒们战斗的时候还是要下马对敌,算是有马的步兵吧。 甭管有马无马,总归速度起来了,除了后方驾着炮车的四个老司机,整个队伍的行进迅捷无比,不到半个时辰就接近了目的地。 “所有人将马速降一降,等等炮车,现在什么时辰了?”崔尧问道。 薛礼抬头看看天说道:“申时三刻,时间充裕的紧,大帅会在酉时抵达这里,说好了啊!我带弓骑兵冲正门。” 裴行检悻悻的骂了两句,但并没有反驳,二人午饭后在崔尧的建议下掰了下手腕,胜者自然有选择地权力。 裴行检虽然也是杀场悍将,但奈何单凭气力还真不是薛礼这个大号饭桶地对手,不过三息就败下阵来。好在裴行检也是磊落地汉子,愿赌服输,并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嘴里自然没有好话,脏话骂了一路。 王七郎身为正统地山西人,午睡那是雷打不动的,正睡得迷迷糊糊得就被人抬上了战马,抱着马脖子又迷了一觉,此刻有些茫然,不禁问道:“几位兄弟,咱们这是作甚?不是休整一日,明日才回返吗?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长孙诠嫌弃得说道:“我等这哪是回返?来时得路你都不记得了?这明明是往北走!我等现在是要去偷袭去!” 王七郎精神了不少:“偷袭?莫不是万军之中要直取贼酋?人呢?怎么只有这点儿人?” 长孙诠碎碎念道:“并非如此,只是要去端掉一个土围子,也不知道崔尧怎么想的,明明明日就可安全回返了,偏要接了这么一档子差事。” 王七郎却来了精神:“多捞些功劳还不好吗?你我能碰上这档子事乃是好事,没了那两位悍将跟着,凭你我怎能捞取到功劳,反正我的军功已经凑到三转,此次回去,说不得也能将这买来的校尉头衔去掉,混上一官半职。” 长孙诠诧异的问道:“你哪来的那么多人头凑数?已经混到三转了?你又何时亲自拿过刀子杀敌?莫不是犯癔症了?” 王七郎赧然一笑:“不足与外人道也,此乃为兄的不传之秘,莫问,莫问。” 长孙诠自不会放过他,纠缠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王七郎见做足了面子,遂悄声说道:“底下兄弟们大多要人头无用,不过是私兵罢了,又没有从军的念头,花点银钱悄悄买过来就是。只是价格需公道些,这些私兵眼见得被崔尧喂叼了嘴,眼下不和你我一条心了,你若是出价低了,人家说不得就会偷偷告你一个叼状,你自省的。” “军司马又不是眼瞎,岂会不知我二人根本没动过刀兵?空口白牙的就让你私相授受?”长孙诠兀自不信,单纯的信念仿佛有些崩塌。 “军司马怎么了?他也是人!你自当要打点一二,莫要仗着身份强压人家,人家不吃你那套,须知县官不如现管,只要他那里松了口,底下你再做的周全些,为兄保你功劳在握。” “那你为何不早说!非要等到快返程时才说?眼下我不是白来了吗?”长孙诠反倒抱怨王七郎说的太晚。 “嘿!你可真不知好歹,我冒着干系给你指条明路,你反倒怪罪起我来了?老子军功昨日才盘算过,将将够三转,凭什么说与你听?给自己找对家吗?万一我凑不够三转军功怎么办?你赔我吗?眼下我吃饱喝足了,好心说给你听,你倒不乐意了,懒得理你!”王七郎发作一通,径自走了,独独留下长孙诠在马上思索不已。 难道这才是真实的军伍?我前段时间纯粹是白混了日子?长孙诠发觉自己就是个大怨种,旁人都将功劳攒足了,就连自己一贯看不上的王七郎都另辟蹊径没有虚度光阴,独独自己等于白来了一趟,顿时心下难平。 崔尧眼见得炮车缓缓靠近,对着尉迟宝琪说道:“师兄,你领上两辆炮车抄后路没问题吧?如此一来,贼人两个门都被堵上,怕是绝了生路,会狗急跳墙。你带着三百步卒可有问题?” 尉迟宝琪笑着说道:“莫要把为兄看扁了,我乃是鄂国公之后,尉迟的名头不会在我这里丢了的,你放心吧,等闲五六个喽啰也是近不了我的身的。” ……………………………… 李积终究是没有完全放心,他亲率了一千精锐赶了过来,只见这些人携带着钩爪、绳索、云梯,想必了做了两手准备而来。 “崔尧!尔等制定的攻城时辰已到,此刻不战更待何时?” 城头上吐蕃士兵早已看见这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只是两个城门已被封锁,跑不出人,报不得信。此刻他们也堆在城头,阵阵恶臭飘了过来,崔尧看着城头上准备的滚石擂木还是锅里煮的大粪,表情微妙不已。 “回大帅,末将早已准备妥当,还请大帅下令攻城!” “你是主将!自行其是便可,老夫只是来督军的。”李积驳斥了一句,就不再言语。 崔尧嘟囔着:“那你催个毛?” 随即下令:“炮兵就位,自行校对标尺,三息时间!一、二、三!开炮!” 在李大总管看稀罕的当间,两道雷霆一般的闷响炸起,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两颗弹丸飞跃过城墙,不知落到了何处!众人都被这声响和打击距离惊呆了。 崔尧却仍不满意,下令到:“校正标尺,清理炮膛,听我号令!二次炮击准备!” 两个炮兵连忙调低了炮口,一通忙活之后又看向了崔尧。 正待此时,只听得城后传来的两声炮击,然后就是城墙垮塌的声音响起。 崔尧面色有些微红,所幸人长的矮小,旁人没有看出来。 只见他大喝一声:“开炮!” 导火索应声点燃,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枚炮弹以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砸开了城门,另一枚则撞倒了城门上女墙,掀出一大片豁口。 薛礼眼见得城门洞开,也不待第三次炮击,急吼吼的就叫到:“众将士听令,随我冲锋!” 第187章 城头变幻小字旗 李积震惊的看着洞开的城门,一时间思绪转了良久。他身后的一千先登精锐更是不堪,看着有如神迹的场面纷纷张大了嘴巴。 崔尧掏掏耳朵说道:“炮击已然结束,诸位可以把嘴巴合上了,一直张着嘴显得挺傻的。” 李积一巴掌将崔尧拍了个趔趄,笑道:“促狭!小小年纪的不要说这般凑趣的话,忒没礼貌。”说罢又把崔尧揽在怀里问道:“这东西当真不错,打这土围子将将合适,老夫问你,若是遇上半丈厚的巨石城墙可有用处?或是打在青砖糯米造就的城楼可能建功?” 崔尧不解的问道:“大帅,你要干嘛?你不如直说这东西打下长安城需要几炮?” 崔尧脑后又挨了一巴掌。 “净瞎说,小小年纪怎得这般歹毒,老夫只是从军事的层面上评估一下,你这娃娃怎得还给老夫挖坑?你爱说就说,不说老夫自己慢慢摸索。” 崔尧咧嘴笑道:“靠着如今的城墙不过是弹药多少的问题,陛下如今祭出了一百毫米臼炮,就说明还藏着大家伙呢,口径既是正义!大就是好,多就是美!管他什么城墙,一炮轰不塌,只能说明口径不足罢了,换大个的就是!” 李积感觉有些跟不上:“毫米又是个什么?口径是指炮筒的粗细吗?”李积无师自通的比划了一下,追问道:“四寸多些就是这等威力了,若是做个一尺的炮口那威力还不得大到天上去?” 崔尧直呼好家伙,这么大的东西只怕大唐没有马能驮着炮,且碍于火药的威力只怕推不出去不说,炸膛的可能倒是十成十。没想到李大总管这般激进,这才刚有了趁手的玩具,就想上古斯塔夫巨炮。 “恐怕短时间造不出大的家伙,大帅您看看这炮管的厚度,只是一百毫米的口径,外径已然有一尺半见方,在材料上无法突破的话,要造一尺口径的炮口,只怕至少也要五尺粗细的炮管。 这般庞大的东西,我想即便造出来也拉不到战场上,只能沦为城防炮使了。况且此物发射乃是靠的火药爆炸激发的,药量不够恐怕打不出去的。” 李大总管大手一挥:“那就加大药量,左右不过是几斤火药罢了,比起将士们的损伤,些许物资算的什么?我想陛下不会小气的,你别告诉我这黑乎乎的物事价值千金。老夫看着也不想太金贵的东西!” 崔尧只觉得解释不清什么叫能量密度,什么叫气密性,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大学算是白上了,竟被一个大唐匹夫给问的张口结舌。 “我还小,人家才八岁哪能知道这么高深的东西,大总管不妨去信问陛下吧,想必陛下他老人家知道一些关窍。”回答不了的崔尧只得开摆,此时又觉得年龄小当真是个好处。 此时城内的喊杀声沸沸扬扬,想必是双方已然展开了巷战,崔尧看着有些焦虑,遂说道:“大总管,要不再派些人手进去,这样下去,我怕是会有伤亡。” 李积丝毫没有搭茬的意思,兀自捧着铅球大小的炮弹欣赏把玩着。 “大帅?大帅?我跟你商量事呢!”崔尧又催促道。 李积白了他一眼说道:“那么小的土围子压进去那么多人作甚?连个腾挪的空间都没有,空耗人力罢了。” “可这般焦灼下去,伤亡可就无法避免了!” “伤亡?打仗哪有没伤亡的?难道你一路过来就不曾死伤过人吗?” 崔尧点点头:“对啊,一个人都不曾死去,即便有伤也不致残,如今更是一个伤兵都没有。” 李积一口气好悬没提上来,本想给崔尧上一课,没想道让他装了一把。 李积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主将,你自己看着吧,老夫的人手不能动用,小子你需要记得,预备队……” 没等李大总管说出什么高见,就见崔尧将马匹催动的人立而起,高呼道:“弟兄们,眼下薛将军陷入僵局,我等能坐视不理吗?” 崔尧手下的私兵们,不管是王氏的,还是长孙氏的都高声起哄道:“不能!!” 崔尧提起得胜勾上的长枪喝道:“那就随我冲!” 喊罢,一马当先的冲了过去,后边的士卒们早已被崔尧训的有了条件反射,乌央乌央的举着横刀长枪就跟了上来,莫说什么阵势,就连基本的队形也不保持了。 嘴里喊着古怪的号子,撒丫子就冲,就连王七郎与长孙诠也一般无二,拍马冲了进去。 李积看着这帮散兵游勇,脸上表情分外难看,揪着军司马的脖子就喷起了唾沫:“他崔尧就是这么带兵的?他尉迟恭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队形队形没有,主将身边连个扛旗的都没有,亲卫呢?就让主将一个人冲到最前边?还有那些人嘴里的抢肥羊是什么意思?土匪吗?” 军司马谄媚的擦掉头上的唾沫说道:“小将军领军一向有自己的特色,我看不论其他,士气还是可嘉的嘛!” “呸,也就剩个士气了,其他一文不值!王方翼!” “属下在!” 李积头疼的说道:“我未曾想到崔小子的派人增援,是自己操刀子领队全军压上,不留一点余地,你去挑几个好手跟上,务必护住他的周全。” 王方翼迟疑的问道:“这小子与大帅有旧?还是大帅与崔氏有通家之好?” “关你屁事!让你去你就去,再啰嗦我把我家小闺女许给你!” “大帅,末将有婚约了……” “那就休了!还不快去!” “喏!大帅你三思啊,末将家里门楣不太好,怕是配不上小姐。”话没说完,屁股后面就挨了一鞭子。王方翼嗷的一嗓子就冲了出去。 李积揉揉眉心,对着身后的几个亲卫说道:“你们跟上吧!” 吩咐完,李大总管陷入了深深的忧思,他总觉得现在的大唐武将一侧,属实有些青黄不接,这年纪一代的将领怎么一个个的脑子里都缺根弦,浑不似他这一代的武将灵醒,就连程知节这等憨货放在里面都算是一等一的出挑。 李积此行也背着任务,除了要吞并吐蕃之外,也负责在军中挑选有能力有悟性的年轻将领进一步的培养,完成陛下交代的所谓‘传帮带’的任务。 可放眼望去,全都入不了眼,贪功的贪功,话痨的话痨,属实没一个顺眼的。 “呵,现在的年轻人呐,属实和老夫那一茬开国的武将没得比!”李积发出了一声专属于老年人得感慨,话音还未落,就见到城头的吐蕃大旗折断丢了下来。 随之插上的正是大唐专属的战旗以及一面薛字的小旗,正当李大总管总算有些安慰的时候,忽然见到土围子的西北角也变换了旗帜,一面裴字小旗也飘荡了起来。 “恭喜大总管,粮城已然告破,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属下为大总管贺!” 第188章 巷战纨绔各不同 崔尧并不知道两面开着城门的入口已经被己方的二位悍将占据,兀自带着手下的喽啰们冲锋,充斥在眼前的也未见一个同袍,竟全都是亡命狂奔的番人。 看着手持武器冲过来的敌人,崔尧也并未联想到这些人是在逃窜,还以为他们在发起亡命冲锋。 “不好,地面上不见薛将军他们,肯定是遭了毒手了,儿郎们冲!替兄弟们报仇!”崔尧打马迎敌,一杆长枪耍的有模有样,顷刻间就毙敌一人。 后方两条腿追赶的私兵见老大已经开始收割人头,哪还能忍得住?这可都是钱呐,长孙家那个冤大头开出了二十贯一颗人头的价码,比王家那个怨种足足多了一倍,这等好买卖哪里去找?等闲卖上两三颗,好几年都可以缩在家里,啥也不用干了。 已经攻占了城头的薛礼低头看着下方犬牙交错的双方人马,一时间头疼不已。 旁边的一个弓骑手期期艾艾地说道:“将军,咱们这箭还放不放?我先说好啊,下面可是我家老太君的宝贝疙瘩,若是伤了个分毫,我等也不用回去了。” 另一边的弓骑手也说道:“我就是薛将军这关门打狗的策略不老灵醒,这不,不光是狗关住了,连少主也闯进来了。” 薛礼能说什么,好不容易抢下了制高点,手下又全是弓手,这不放一波箭雨岂不是亏了?谁知道崔尧着急忙慌的追了进来,当初制定的作战计划有这一出吗?薛礼烦恼的同时,听着下方誓要为自己报仇的崔尧,莫名的还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都把弓箭收起来吧,操刀子跟我冲!”薛礼果断地做下决策。 旁边还有人喋喋不休地问道:“那我等死乞白赖地杀上城头作甚?” 薛礼一脚踹了过去:“老子犯贱!行了吧?废你娘地什么话?杀!!” 崔尧居高临下地冲杀了一个来回,正当旧力已失,新力未生地当间,突然被人窜上了马背上,双手被人抱了个结实。眼看就要被推下马时,一根马槊擦着他的头盔就扎进了他背后之人的咽喉。 脑瓜子被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得嗡嗡的崔尧,抬头一看就见薛礼杂耍般的手腕一抖,他身后之人的首级就被挑飞了老高。 “你踏马没死啊!刚才躲哪去了,小爷找了你两个来回!”崔尧甫一见面就直接开骂。 薛礼怪罪的话直接憋在了口中,见状也不说什么劳什子战术安排了,哈哈大笑道:“贤弟,凿穿的时候需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哩,为兄就在城楼上,你抬头就能看见,下回注意哈! 不过贤弟这一手枪术耍的也是像个样子了,看着基础打得甚是不错,就是气力差了些,回头得向为兄看齐,多吃些肉食才是。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贤弟你策马为我护翼,看为兄怎么耍的!” 崔尧闻言也不再废话,调转马头就直接挤入了以薛礼为锋矢的阵营,十几人的小队同时打马向前,又开始了凿穿冲锋。 只见得薛礼手中长槊如灵蛇出洞一般飘忽不定,每次出击必有一人殒命,不论是咽喉、眼眶、或是心脏,每次出手绝不落空。 崔尧在侧翼竟是捞不着一个活人,只得随着身后的弓骑兵高声叫喊,属实像极了气氛组。 薛礼的视野极为开阔,带着众人冲杀,走位却灵活顺畅无半点涩滞,再灭掉城门附近的杂鱼过后,他突然高声说道:“前方八十步开外,有敌方骑兵围攻我军袍泽,兄弟们!再冲一次!” “喏!”连崔尧也禁不住答话,想来真正的沙场悍将就是有这般统御力。 远处,以王方翼为首的四人也快步地向崔尧这里靠拢,奈何薛礼地锋矢行进地太快,他们几人已经是拍马急行了,可距离竟是没有缩短多少,眼见得那个锋矢一路清兵,却不曾停留一下。 “那个打头地是薛礼吗?怎地这般悍勇?如此人物怎么厮混在押运营里?” “欸!不可小看此人,人家原是中郎将哩,不过是犯了错被贬斥了一阵。战事一起,他肯定能起复地,就这身手,放在战阵上,再进一步也不是难事。” “少踏马废话了,快追!眼看都快杀完了,护卫还追不上主将,你们还有心情扯谈?” 薛礼一行人一个冲锋就冲散了敌方地阵型,论小规模的阵地骑兵对线,甲胄齐全的唐军还真没怕过谁,在薛礼撕扯着对方的防线时,崔尧分神看向对方的包围圈,结果吓出了一头冷汗。 “你们两个软脚虾怎么跑的这么深入!不要命了?” 谁知对方见救命恩人到了不说感激,反口就骂道:“崔尧,彼其娘之!说好的凿穿,你娘的!你掉头返身为何不提前说一声?我二人闷着头冲锋,抬头一看,就我二人冲进了死角,你还好意思说我!” 崔尧顺手捅穿了一个番兵的面门,回身喝骂道:“凿穿的时候需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你二人看不见前方没路了吗?不掉头等着撞墙吗?废物!” 薛礼专心清理着兵线,耳朵里听着崔尧的叫骂,总觉得这话耳熟得紧,好像在哪里听过。 王七郎与长孙诠被逼入了死角,此刻也露出了悍勇,王七郎早已弃了马,与一个番兵在地上缠斗,只见二人都没了兵刃,徒手搏斗,番兵一条腿压着王七郎的臂膀,而王七郎却利用头盔上的小枝捅穿了番兵的菊花。二人空闲的手臂互相抓挠,都扼不住对方的要害。 长孙诠却有利了许多,他双手缠抱着一个番兵的头脸,看那番兵的脸颊上道道血痕,也不知道被长孙诠的指甲刮了几遍。此刻长孙诠趁敌人被反攻分心之时,一口就咬在了对手的咽喉之上,任凭番兵如何捶打,死不松口! 除了二人之外,还有几个走散的私兵也各自缠斗着对手,只是至少打的有模有样,不像这二人如此难看罢了。 崔尧纵马跳了过来,一枪戮死王七郎的对手,打趣道:“王兄本色不改,在下佩服佩服,这角度找的着实刁钻!” 王七郎捧着没有知觉的臂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哂笑道:“论认穴之准,为兄就没服过谁。”说罢,一脚蹬在死尸的屁股上,将自己的头盔拔了出来,甩甩沾染的红黄之物,也不嫌腌臜,一把扣在了自己头上。 崔尧捏着鼻子远远的绕过了他,下马拍拍长孙诠的肩膀说道:“长孙兄,此人已经断气了,松口吧!” 谁知拍了两下就没有动静,这下可把崔尧惊住了,连忙扒开血肉模糊的死尸,却不曾想长孙诠口齿咬的甚是凶狠,竟撕开了那死尸的喉管。 崔尧也顾不得血污,连忙查看长孙的状态,却见此人双眼紧闭,竟是早已没了知觉。 此时王方翼等人终于赶了过来,看着崔尧抱着一人茫然失措的样子,连忙接了过来,探查了一番说道:“无妨,过于紧张昏过去罢了,打两巴掌就好了。” 崔尧这才醒过神来,若是这一路都让这孙子混过来了,临走却把命交代在这,他可就真要自责了,甭管二人私交如何,他带人出来的时候和长孙老阴人打过保票的,绝不让此人亲临战阵的。 虽说老阴人不停表示着让孩子见见阵仗,但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反话?还是保险一些,躲在人群里喊666才是。 谁知道到了这最后一仗,此人发的什么疯,竟真的冲进战阵了!还如此悍不畏死,崔尧表示难以理解。 第189章 今日痛饮庆功酒 夜色深沉,一座安静的营帐中,长孙诠即便在昏睡中也不曾安稳,不停的翻滚着,双手撕扯着什么,嘴里也喃喃的不停。好像与人争辩着什么。 少顷他突然坐直了起来,口中喘着粗气惊醒了过来,他有些茫然的打量着四周,恍然道:“原来是个梦,吓死小爷了,我说怎么阎罗殿里坐着的是大伯,判官却是崔尧那个混蛋。” 坐起身来长孙诠才发觉嘴里血腥味仍是弥漫了整个口腔,想来自己被救下来后,这帮糙汉子也不曾给他清理过。回想自己昏倒的前一刻,正好听见崔尧小儿的骂声,想必是他救了我吧。 这厮虽然可恶,可关键时刻还是能靠的住的,总好过王七郎那个混蛋,动不动就瞄着他的屁股,一看就龌龊的紧。 长孙诠胡思乱想了一阵,忍不住嘴里的恶心,就准备去外边找些水来漱漱口,不曾想一出帐篷就见到不远处火光冲天! 来不及多想,长孙诠就大喊道:“来人啊!有人袭营!快来人!” 不曾想不远处钻过来几个汉子一手烤肉一口酒的问道:“哪呢?哪呢?” 长孙诠指指火堆,少顷,不自然的放下了手臂,耳根发红。 那汉子大笑道:“害羞个啥,你是刚醒过来是吧,大帅夺了七八百的牛羊,还有好几百石的那劳什子青稞,此刻正大排筵宴呢!饿了吧,自去取用就是。大帅说了,只要不浪费,任你一个人吃下一头牛也没关系,反正都是长毛子牛,也耕不得地,留着图耗粮草。” 说罢,一口嗦完肉串,感觉肚子里还能装点,转头又跑回篝火处。 长孙诠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此时也感觉腹中空空,于是自动忽略了嘴里的血腥味,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路过几十座营房,长孙诠感觉豁然开朗,只见得一丛巨大地篝火树在当间,四周围满了木桩搭起地烤架,士卒们乱哄哄地抄着刀子你割一条,我剌一道地。也不管里面熟了没有,张嘴就和血吞了下去,豪迈地一塌糊涂,可把长孙诠恶心地不轻。 略过哄抢地士卒,中心地带似乎在比赛着什么,李大帅带着众人围了一圈,嘴里喊着各种乌七八糟地号子,好似在给什么人加油。 大帅地脚下,兀自躺着一个扶着肚子翻白眼的半大孩子,不是崔尧又是哪个? 看那鼓起的肚子,也不知道是吃了多少东西,怎么如饿死鬼投胎一般? 他身后侧卧的尉迟宝琪偷摸的在抠嗓子眼,却被眼尖的大帅一脚踹了出去,大叫道:“此人淘汰,把他丢的远远的!” 长孙诠好奇的挤了过去,却见到一个薛礼与另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捉对厮杀,比的却不是什么拳脚,而是比谁能吃!只见二人身前已经摞了两根牛腿骨,可嘴里仍不停的撕扯着。 众人不停的给二人加着油,长孙诠看着散落一地的撑的直哼哼的人,想必是已经被二人淘汰的选手。 崔尧艰难的站了起来,不停责怪着自己的自不量力!自己也是想瞎了心,脑子抽了才和饭桶去比谁更饭桶。他与尉迟二人不过合着分享了半根牛腿就双双‘阵亡’,躺在地上如死狗一般喘不过来气。 再看薛礼与那大汉,二人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饭桶碰见下水道。一根二十斤的牛腿,去了皮骨,少说也有十斤肉,二人这就已经二十斤打底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那大汉终于在第三根牛腿上翻了车,被噎的直翻白眼,眼看就已经吃到嗓子眼了。薛礼见状,慢条斯理的剔干净腿骨上的最后一条肉,优雅的放进嘴里,转身又拎起一条小羊腿换换口味。 在那人甘拜下风的同时,薛礼装腔作势的起身假笑道:”承让,承让!兄台实力果然不凡,在下已然吃了七分饱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薛礼拿走了崔尧放在柱子顶端的一尊金佛,手上的荤腥味也不擦除,假模假式的念了个佛号,就哈哈大笑起来。 李大帅也凑趣道:“甚好,甚好,这饭桶王既已有了归属。军司马!还不把酒水拿过来,庆祝一番?” 身旁的军司马为难的说道:“仓库里那些坛子不是酒水,上面写着‘伤药’呢。” 李积大笑道:“是不是酒水,老夫还能不知道?喝了多少年了,外边可喝不到这么烈的酒水,还是军中的补给够劲!” 崔尧点点头表示赞同,正儿八经的纯粮酿造,蒸馏出来的纯酒精一份搭配上三份蒸馏水,这就是军中伤药的真相,说起来喝喝也无妨,就是口感差些,比较适合好勇斗狠的军中好汉,等闲人喝不下去。 长孙诠看着笑闹成一团的将兵们,眼底也流露出一丝羡慕,只是还未等他想好怎么开口融入,就被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王七郎推了进来。 “这位可是长孙家的公子,身骄肉贵的白面书生,今日也上阵杀敌了!我这兄弟今日可凶悍的紧,你们猜他是如何毙敌的?” 王七郎别看整日里吊儿郎当的,在军伍里厮混的一向不错,为人四海,出手大方,兼之荤素不忌的,反倒人缘挺好。 有那相熟的汉子跟着捧哏:“如何个毙敌之法?难不成还是一刀枭首?” 王七郎拉着长音显摆道:“尔等太小觑我这兄弟了,他乃是活活咬死了一个番兵哩!” 众人听罢皆是佩服的拉起了长音,长孙诠也稀里糊涂的被人拽到了众人中间,这个递上一串烤肉,那个分了半碗酒,没过一会儿也放开了胸怀,与众人嘻嘻哈哈起来。 “我跟你们说,这崔尧的身份乃是抢了我的风头才得来的!” “哦?愿闻其详?” 也不知道是不是度数太高,还是怎地,两口酒下肚,长孙诠也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与众人吹牛逼:“当年陛下本是中意我做小公主的东床快婿的,谁知那个小娃娃满肚子坏水,愣是给陛下灌了不少迷魂汤才抢了我的媳妇! 你不知道那小嘴叭叭地多能说,一看就不是好玩意!” “那你就心甘情愿?怎不与他厮打一场?抢老婆这种事就得心黑手狠,下手轻了可就委屈自己了。” “还是啊!本公子也是这么想的,我本想找回场子,谁知那小子家里还有个彪悍地姐姐,拳脚甚是凶悍,本公子敌不过,反倒挨了记狠的。” “嚯!~~小崔大人看着模样还算周正哩,怎会有这么凶悍地姐姐?” “我与你们私下说说,你们可不许外传呐!免得坏了人家地闺誉,那小娘身高九尺,腰围半丈,青面獠牙,端的是拳可立人,肩上跑马的雄壮汉子,小弟这身板怎可力敌?自然是敌不过的,别说是我,只怕是薛将军也降不住那妖怪!” “嘶~这怎么又成妖怪了?前边听的倒像是尉迟老大人。” 第190章 互道别情再启程 因为崔尧与薛礼等人的作战计划变更,大唐军中的粮草与肉食兀自凭空多出来不少,再加上不少亲卫撺掇,嚷嚷着要招待崔尧等人一番,好还了人情,于是昨夜大总管拿出了不少肉食来犒赏士卒,也算少有的奢侈了一把。 崔尧睡得很沉,昨夜备不住大总管的阴阳怪气,终于丢了手中的糖水,灌了不少治伤的外用药,此刻头疼的紧。混沉中只觉得有人在推他,于是不耐得说道:“头疼得紧,莫烦我,再睡一会。” 陈枫仍是推个不停,嘴里说道:“小祖宗,快起来吧,今日是乃是定好得回长安得日子,你得起来张罗呀!手底下一千来号人哩。” 崔尧迷糊得说道:“让薛礼整备不行吗?我再睡会儿。” “不成哩,薛将军、裴将军还有府兵都不随我等回返,你忘了?只是咱们各家私兵上路,快起来,莫要赖床了。” 崔尧强忍着头疼爬了起来,捶捶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些,才说道:“什么时辰了?走这般早?” “已经辰时了,不早了,早些上路多走些路途,可不近哩。” 崔尧看看拉开帐篷看看天色:“其实我觉得吃过午饭再走也不迟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枫推了回来,直接上手开始给他披甲。 “什么话,哪有人过了晌午才走的,也不怕大总管笑话。他老人家一早就将粮草给咱们备好了,看你睡得昏沉才没有叫你,咱们可不能失了礼数,待会还要正经得和大总管和弟兄们好好的告个别呢。 还有薛将军与裴将军哪里也得给足了礼数,人家二人也是一大早的就从昨日的缴获里挑选,足足凑了二十余只刚足月的小羊羔塞到咱们的粮草车上,还有十张上好的紫羔皮哩。 我推让都推让不掉,说是给你的家眷们带的,硬是拦着我是给塞到了车上,我听闻这东西还是他二人单独向大总管求得恩情,从他二人的俸禄里抵扣出来的。 要我说,虽说东西价值不算太高,可你这情谊也欠下来了,往后得多走动走动。” 崔尧听着陈枫絮叨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告别的时候不用太正式的,他们或许是接纳了我吧,朋友有通财之义,不过是些财货罢了,太正式反而太见外了。” 陈枫想了一阵,说道:“你这般说法也有几分道理,左右都是你的人脉,自己经营吧,别走窄了就行。” 崔尧反手拍拍陈枫说道:“陈叔,你今日怎么这么絮叨呢?这可不像你呀。” “哟,又叫上陈叔了?不是往日里,弟兄们弟兄们的叫了?我与你父亲称兄道弟,到你这反倒成了弟兄们了,你二人也不知谁大谁小。” 崔尧道歉道:“这不是在军中吗?老是叔叔大爷的叫,没个威信,还请陈叔见谅呐!” 陈枫也感性了起来:“要说这相处了一个多月,征战、抢劫了无数次,乍一说分别,怎么还有点舍不得呢?要说老薛这人真的挺不错的,冲锋的时候跟着他是真的放心,除了上进心有些太过,也太能吃些,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哩。” 崔尧笑道:“他还当我是他的恩主哩!我也不提醒他,就让他记一辈子吧。哈哈哈哈哈。” 陈枫哂笑道:“焉知陛下不是真把他给忘了,有了你的提醒才顺水推舟地?我估摸着哪有那么凑巧地事,若不是你要人,说不得他还真得再做几年冷板凳哩。” 崔尧想想历史上薛礼真正大放光彩地时间,失笑道:“谁说地清呢,那我就听你地,就让他欠着这份人情吧。” 崔尧收拾停当,又将众人集合,一一点名对照,一圈下来也不禁得意地笑道:“数场争斗,还有一场破城之战,能做到零伤亡地,舍我其谁?” 言辞间,对缩在车上的十几个残废视而不见,只是缺胳膊断腿而已,又没丢了性命,崔尧已经很知足了。 长孙诠不合时宜的说道:“队首曾经有个老太监,你还记得不?” 崔尧看着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长孙诠并不搭理,这厮好生讨厌,嘴里没句人话,活该被揍了一顿。 长孙诠看他不搭理自己,也是奇怪,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今日又不理人了? 王七郎揽过长孙诠的肩膀说道:“你知道你这两个黑眼圈是怎么来的吗?” 长孙诠摇头表示不知。 “你这厮喝酒就喝酒,编排人家姐姐作甚,还拉着崔无面使劲编排,那是人崔尧家的家臣你知道不? 哦,尔等勋贵之家恐怕不懂家臣的含义,说白了就是人家当时把你捅死了也不为过,了不起一命偿一命罢了,主辱臣死的道理不知道吗? 好在他还有念些情谊,最后将崔尧叫过来,几人揍了你一顿了事,你就认便宜吧,捡了条命知道吗?” 长孙诠愣住了:“我昨夜编排什么了,我不就是喝了点酒吗?我说什么了?我怎么说今日一早起来浑身酸疼,脸色也是乌青,我还道是昨夜没注意受了风,原来是被打了!不行,我定要去讨个公道!” “省省吧,你连自己的私兵都指挥不动,你讨个球!人家已经手下留情了,你昨日说的话简直没个样子,打你一顿算留情面了。” “呵!我指挥不动私兵,你王大少爷就能指挥了?半斤八两,你笑个蛋!” “那是我妹夫,谁指挥不一样?跟你似的,不光老婆,连手下都被抢了,丢人呐!” ……………………………… “大帅,这两日多谢您的照拂,不仅没计较小子的顽劣,还给小子挣了份大功劳,种种恩遇,小子感激莫名,在此多谢大帅了!” 李积将拜倒的崔尧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老夫没帮你什么,只是老夫一向喜欢有出息的小子罢了,你能挣下功劳是你自己的本事! 机会对你这等人来说,从来不缺,若是没有手段,也只能泯然于众人矣!你有本事,能兜得住,是你自己的造化,与老夫关系不大。 莫要说这些矫情的话,军中不兴这个。” 崔尧执意又拜一礼,不论大总管怎么说,能打仗的小伙子多的是,凭本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毛头小子,大总管还是照顾了他的。 “行了,时辰不早了,快些上路吧,回去记得催催陛下,多弄些好东西送到战阵上,那个臼炮就很不错,手枪还差些火候,不过老夫有信心,有它大放异彩的一天。” 崔尧点头称是,还是老人家说话有水平,指出了不足,还知道展望一下未来,浑不似薛礼那个棒槌爱憎分明,喜欢的就捧到天下,不喜欢的就弃如敝履。 刚想到薛礼,他与裴行检就钻进了大帐,笑呵呵的说道:“崔兄弟,这回去的路上可没老薛护持了,你还要当心些,莫要阴沟里翻了船,哎呀,看我这张破嘴,净说些丧气话。等为兄此战归来,你可要大排筵宴呐!莫忘了老兄弟。” 崔尧上前抱了抱他说道:“兄长放心,我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傻小子了,自会小心行事。倒是兄长可要多加小心,兵凶战危的,莫让大嫂做了寡妇。等你回来,我必定扫榻以待,你我不醉不归!” 看着嘴上不吃亏的崔尧,薛礼也不介意他的毒舌,将崔尧抄了起来举了举:“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了,我再领教领教你的枪术,是不是如你的口齿一般犀利。” 崔尧也笑道:“必不会让兄长失望,莫欺少年穷!” 二人说笑了几句,裴行检也上前说道:“我不似老薛那般健谈,可崔兄弟你的提举之恩,在下也铭感五内。 往日里我还曾看不上你,不曾想你虽说也手忙脚乱过,但治军之法……呃,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等闲难以模仿,也算自成一家吧。而且你这人为人四海,是个真性情的汉子,我很喜欢与你共事。 我也算出身世家,只是河东裴氏比不多清河崔,若是你不嫌我出身寒微,你这个兄弟我就认下了。” 崔尧嘴角扯了扯,谁踏马敢说河东裴氏出身寒微? 呃……只是与五姓七望比起来,确实不够看,他这般说,可能真不是反话,这人门第心思还挺重的。 崔尧上前也是抱了一下,豪迈的说道:“我交朋友从来不看门第,反正都没我家高,说这些扫兴的话作甚?哥哥认我这个兄弟就好,其余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裴行检露出了笑意,似乎开怀了许多,不再像平日里那般闷着性子。 “诸位,还请保重,小子先走一步了,山高水长!小子在长安等着诸位的捷报传来!” 李积展颜笑道:“小子,听闻你诗才敏捷,不若留下一首给我等壮壮声色?” 崔尧翻身上马,高声吟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19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就在崔尧跑到大非川刷副本的时候,远在长安城里的形势也并非那么平静。李世民拖着病体挨过了一年又一年,眼看贞观二十三年都要进入尾声了,近些时日看他频繁的动作,好似又要有好转的势头,这可属实超出了某些人群的期望,暗地里日日咒骂不已。 这一日,恰好是贞观二十三年十月的最后一天,天气略显阴霾,呼啸的西北风愈发的凛冽起来,柳树上的枯叶也逐一凋零,随着冷风散落掉一地枯黄。 “这大冷天的,为何要要挑在一个画舫上闲话?这北风吹得,坐船都不安稳,你这厮还将画舫上的人都撵上了岸,若是只是小厮也就罢了,下人们也能干的了些杂活。可你把小娘们也打发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等几个老友相聚就在这干坐着吗?” 一位鹤发长须的老人摘掉大氅,毫无形象的箕坐在地上,张嘴就是抱怨。 “老夫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老夫可不像你老王一般行事毫无遮掩,让李世民那小儿抓做痛脚,堂堂的世家嫡女被人当作人样子给人做小。” 那鹤发老者闻言有些羞恼,骂道:“你这老不羞提这事作甚?难不成今日就是来看老夫的笑话不成?若是如此的话,那老夫就告辞了,眼下也快到年尾了,家中事务繁忙,恕不奉陪!” 画舫上的其余几人见二人顶了起来,忙做起和事佬来,只可惜老王被气的不轻,说什么也要离席。 “坐下!卢笙说的话没有敌意,只是就事论事罢了,王大郎你不要这般不耐,今日我等聚在一起就是要谈谈此事的,你有些耐心!。”此时坐在首位的人发话了,总算让老王安定了一些。 此人样貌高古,两道眉毛长的快要垂到嘴角,头发却稀少的只能挽起一个核桃般大小的发髻,皱纹层层叠叠掩在一起,整个脸颊有过半的面积被老人斑覆盖。奇怪的是,如此苍老的面貌也不见一根白发,显得莫名有些诡异。 这人一开口,众人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显然是德高望重之人,威信可见一斑。 老王别扭的跪坐起来,说道:“郑老,按说我是小辈,当年您执五姓之牛耳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我也敬您快两甲子的寿岁,可您已然久不闻世事,不清楚这里面的根由。 此事说来确实是我王家做了笑柄,可再如何能轮到着他卢麻子说三道四?任咱们再如何根深叶茂,可那李二圣旨一下,我能如何?难不成还要因为一个女娃娃反了他娘的?” 芦笙冷笑道:“是女娃娃的事吗?难道不是将我五姓七望的面皮丢在地上踩?抗旨之事自然不能明着做,毕竟也是当初我等瞎了眼,才扶起了这么一支妖孽,如今打脸的事自是不好做。 可如果换做老夫,那李二下旨的当口,我就会把指定的女娃连夜溺死了事,敢辱我门楣?门也没有!也让他李二看看我世家的血性! 可你呢?听闻你还乖乖的给崔昊那个浑不吝奉上了正妻一般的嫁妆,真不知道你的脸还要不要了?人怎么能无耻到这般地步!风骨呢?都喂狗了吧!” 老王家主闻言抄起桌案就要上演全武行,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连忙上来阻拦,几人的随从直愣愣的缩在后面,硬是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伤到哪个老头,全家吃罪不起。 “都住手,芦笙你也闭嘴,此次出来是商议策略的,不是让尔等内讧的,还没想出个一二三,自己就打起来,算什么样子!” 要说还是年纪大有优势,郑老一句话就止住了干戈,毕竟快一百二十岁的人瑞存世,世人总会赋予一些神奇的臆想,好听一些的说法就是老神仙,若是通俗些的说话就是老二不死是为贼或是老妖怪之类的。 总之不管是神鬼妖邪,老到这种程度对世人总是有一些威慑力的。 老王见郑老贼都站起来了,也不敢有大动作,万一这老贼顺势一躺,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见事不可为,老王顺手将案几放在屁股底下,翘起二郎腿说道:“听您老的,我暂不与他计较,可既是五姓议事,为何不见清河崔?我可知道崔昊那混蛋还缩在京城没走哩!” 郑老沉吟了一下说道:“崔昊小子心思深沉,老夫把不准他的脉络,以防万一还是先不叫他了,此事他也未见得会同意。” 老王疑惑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事?为何他几人好像都知道什么,就我蒙在鼓里? 此时一直不曾说话的陇西李氏家主李岩开口了:“王兄莫要多想,此事我等也是刚刚商议的,只不过是你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才到,不曾赶上罢了,此时说与你听也不迟。” 老王按下不满,决定先听听再说,看看这几个老贼到底要说些什么,要说是几个老不死的说小话一起诋毁李二,可平时几乎与李二穿一条裤子的李岩都在,为何单单要避开崔昊呢? 郑老见王家小子平静下来,于是对着李岩点点头,示意由他开口。 李岩也不推辞,事情的由头本就是他查出来的,自然由他说最为合适。 “王兄,十几年前我等世家的把持的独门生意被神秘人一一拆解之事还有印象吗?” 老王点点头,此事自然有印象,自十几年前不论是中原还是塞外,都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处处与世家经营的买卖频频摩擦,且手段五花八门,明的暗的,各种邪门歪道的手段频出,直打的世家这边摸不着头脑。 且那神秘组织时不时的就扔出一个新玩意,不光民间大众,就连世家中的浪荡子都沉迷不已,偷摸着去买对家的稀罕货。此事因为找不到那组织的源头,无法强行碾压,让世家的有识之士头疼不已,这一档子事恰好是老王执掌家主的时间发生的,他自然清楚。 李岩点点头说道:“我跟着李二做了五六年的应声虫,总算换得了一些信任,他近些年行事也愈发肆无忌惮,渐渐的还真把老夫当成了一条狗。 所幸这狗老夫也没有白做,总算弄清了一些原委。那神秘的组织根据种种迹象表明,就是李二在背后一手操持的,那组织的名号叫做‘五星日不落有限责任公司’,老夫虽不知这名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从字里行间里大致也能推断一二,这名头起的颇大,不是个草台班子。” 郑老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这名头倒是大的很,想必是出自李二的手笔,至于日不落的意向有些难猜,老夫倒是知晓极北之地日头能连着数月不落,莫非与那里有什么关联?” 芦笙也在一旁发表意见:“许是李二以物喻人,自比是太阳星也说不准,想必是幻想长生不老吧?” 几个老头纷纷点头,觉得这个解释有道理。 老王听完几人的分析,随口问道:“有限责任公司又作何解?这名头忒怪异了。” 郑老也纠结起来:“公司二字倒是好解,公乃大众,司可解作衙门,老夫觉得意思是不是说这大众衙门的权责被限制了,好让李二一手遮天?” “是极!郑老果然渊博,如此解释再恰当不过了。” “老夫也赞同,想必不过是李二的一言堂罢了,这厮做惯了独夫,怎可能分润别人权力?自然要限制权责的。” “我也觉得是这般。” 李岩看着歪楼的众人,自己也有些迷茫,自己要说什么来着?这些人跑这玩说文解字来了?咱们是干正事的呀!能不能有点正行? 第192章 魑魅魍魉溯黄泉 “我说几位?咱要不先说正事?我这费劲巴拉套出来的情报不是让尔等品头论足的!”李岩适当的表示了不满。 众人也从善如流,纷纷致歉,示意李岩继续。 李岩见终于把众人拉回了正轨,也很满意,于是继续说道:“这个衙门虽说是李二一手遮天,可实际事务肯定不会是他一手操持。诸位想想,他既要当皇帝又要玩商贾那一套,即便是个铁人他也玩不转呐。 所以这个衙门肯定有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来打理,在下还算幸运,也许是见过此人的。” 老王越听越迷糊:“什么叫也许?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李兄这句话过于抽象了。” 李岩反问道:“尔等可见过有人能和李二那个独夫有说有笑,言语间几乎平起平坐之人?” 老王点点头:“自是见过,二十几年前建成太子还压过他一头哩,彼时的先皇,李渊也训他和训傻小子一般。” 郑老也点点头:“我那孙女婿多好的人哩,让这厮一竿子杵到琉球去了,简直不当人子!” 李岩:…… 老夫与你们说话怎么这般费劲呢! 李岩颇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我是说当下!当下可有人能与他平起平坐?” 老王翻了白眼说道:“李兄你说笑呢?此人习惯了高高在上,怎可能找个活爹放在自己身旁?你真会说笑!” 李岩不理会老王的俏皮话,兀自说道:“还真有这么一个人,老夫也是在中秋的游园会见到的,彼时李世民就与那神秘人一起潜入了曲江池畔,还是老夫做的掩护才没有露了行藏。” 老王闻言拍案而起:“好哇,我道他李二从哪儿抓了老夫的把柄,圣旨上一句‘胡女为何’问的老夫摸不着头脑,原来是你这孙子从中作梗,做了吃里爬外的腌臜事!今日你不给我个交代,就莫要怪老夫小心眼了!” 郑老见此顿时头疼不已,怎么商量个事这么难呢?一步一个坎,此时郑老不由得怀念起崔昊那个泼皮,往日里只要王家小子发疯,崔家小子好似他的克星一般,一句话就能噎住他。 “好了,你先莫闹,李小子与李二虚与委蛇之事乃是老夫首肯的,你坐下行不行?权宜之计罢了,你那点事也不过是误伤罢了,计较个什么?谁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的?大庭广众的胡女胡女的喊?焉知就算李二不在,就没有其他的耳目?我们骂人家一门胡风还知道背着人说呢,就你没个脑子!”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地崔民干也开口了:“王兄,此时不是计较些许小事地时候,我等世家已经到了危急存亡地时刻了,实不该再内讧了。” 老王看第一世家都开口了,遂不再作妖,只是已然把这一干人等都恨上了,这些个货色还不如崔昊那个王八蛋呢,最起码那人虽然人性差劲地很,可做事还算敞亮,哪像这几个货色?动不动地就拿大势压人!老夫也是堂堂太原王氏的话事人,天天被你们几个老杂毛挤兑,老夫不要面子的吗? “行,我就听听你到底怎么说!”说罢,老王赌气地坐到了地上,案几也推翻到一旁。 李岩尴尬地笑了笑,只得继续说道:“朝中一直有重臣推测,李二身后有一个高人在给他出谋划策,结合老夫得判断,我认定此人是真实存在得,而且此人就是那个公司的话事人,也就是老夫中秋所见之人。 那日在游园会的阁楼之上,自从我心中产生了一丝疑虑后,我的视线便黏在了那个人身上,一刻都未曾移开。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这般紧紧地盯梢竟然真的让我察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只见那人沉默寡言,仿佛将自己封闭在一个自己的世界里,一整天下来除了调侃李二两句,几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不仅如此,从他时不时微皱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动作来看,其身体状况似乎也并不太好,好像正忍受着某种难言的不适。 可是,就在那个崔尧突然大放异彩、一鸣惊人之际,原本还显得颇为淡漠的那个人瞬间失去了那份淡定从容。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起来,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 虽说他曾极力掩饰,可老夫向来对自己的眼力颇有自信,自觉这双眼睛还算敏锐机灵。因此,尽管发现了这些异样,但我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继续不动声色地在暗处默默地观察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当崔尧被李二唤上楼去之后,那个人的目光就像是被磁石吸引住了一般,再也无法从那孩子的身影上挪开分毫。 以老夫六十年来历经世事的经验判断,那个人看向崔尧时的眼神绝非寻常路人那般简单随意,其中蕴含的情感分明就是长辈看待自家子侄晚辈时才会有的那种亲切关怀之意。 至此,我已然可以断定,这个人必定与崔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王看向周遭的人并没有异常的表情,就得知李岩这话早已说过一遍,于是主动问道:“这是否太过牵强了?只凭一些乱七八糟的蛛丝马迹,你就能就此断定?未免有些草率了吧。崔昊那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不像能布此大局之人。” 李岩摇头道:“老夫并非说这一切乃是崔昊的布局,当然即便与崔氏有关,也有可能是上一代的清河话事人落下的座子。此刻老夫也只是猜测,并未定下论调。” 老王有些犹疑:“只凭猜测就将清河崔氏推出去我等的联盟,是否有些不智呢?” 郑老插言道:“我等并未说要排挤清河崔氏,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谨慎一下罢了,若是以后有了其他论断,证明崔氏无碍,老夫自会亲自登门道歉。” 崔民干清冷的说道:“王兄不妨想想崔尧此子的轨迹,一年之前此人还是杳无音讯,生死不明的境况,如今不过短短的数月,此人就一飞冲天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芦笙也接着道:“王兄莫怪我等多事,关于此人我等查的颇多,包括崔氏与你王家内宅的一些阴私之事,我等也大致了解的七七八八了。包括令爱的一些愚蠢手段,我等几人也算开了眼界。”言辞间不乏讥笑,似乎在嘲弄老王家的手段太过粗糙,上不得台面。 哪知老王反倒不应激了,平淡的说道:“那你们要做什么呢?即便清河崔氏与李二暗通款曲又如何呢?五姓七望少了一家,我等算是断了臂膀,还能如何呢? 难道要扯旗子硬碰硬吗?如果只是这般,那恕我先告辞了,我王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郑老瞪了芦笙一眼,缓声说道:“我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若论对李二的厌恶,只怕你王氏为最!唉,自从叔玠故去,李二对王氏愈发没了耐性,也不怪你心灰意冷,我等还不是奈何不得?正因如此,我等才需定个策略,斩断李二肆无忌惮的底线。” 李岩点点头,继续说道:“郑老说的不错,我这里还有其他情报,我想你们会更有兴趣知道。” 第193章 心思各异势难明 众人闻言都疑惑的看向了李岩,还有?那刚才老王没来的时候怎么不先说一遍? 李岩没有理会几人疑惑的目光,总归要说的,为何要说两遍?老夫又不是说书的下流人,恁的多事。 “那劳什子有限责任公司既然做下了诺大的买卖,可营收流入了何方?国库里的情况我等都心知肚明,勉强度日罢了。李二的内库空的能跑耗子,这些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笑谈了。可李二明明握着不菲的财产,这些东西究竟在哪呢?” 郑老捧哏道:“对呀,总该有个去处,据老夫估算,这笔钱应该不是个小数目,多了不敢说,有个一千万贯还是可能的,会藏到哪呢?” 众人闻言都惊愕了起来,一千万贯?那岂不是一个大世家几百年才能积累的财富?短短十几年他李二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李岩点头赞同道:“郑老估算的没有错,只多不少! 这个钱目前据我探查的情况,应该已经转移到了崔尧那小子的名下,老夫也是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才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的。 李二背后之人必定是崔氏所出,且肯定与崔尧一脉有着不浅的联系。否则这一切都说不通!” 老王斜睨着他:“你又知道了?若是这么大一笔财产转移,必定是隐秘无比,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李岩笑呵呵的说道:“我也是无心插柳偶然得知的,我有个子侄是前朝之人,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他也不知道老夫是谁,只知道他的父辈们折腾的时候,背后都有老夫的资助。 前段时日,老夫经过宫门的时候也是偶然碰到的,此人暂时有些落魄,心智也不甚坚定,现下竟沦落到在清河崔氏谋了个书童的差事谋生。老夫请他吃了几回酒,无意间才套出了这么一个消息。 据说原来前朝炀帝的潜邸被李二当作女儿的嫁妆陪给了崔尧那小儿,那人在喝醉之后无意间透漏出这么一句,待老夫再细问的时候却起了警觉,不再多言,想必还算有几分忠谨。 不过只要有了具体方向,查探一些事务还难吗?无非是买通、绑架、从家人下手而已。老夫对那宅子进出之人观察了一段时日,选定了目标之后,总算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那人已然全部招了,那宅子里据说金银就价值千万,更遑论还有其他宝贝,只是那人知之不详,我也怕打草惊蛇,才没有继续追查。 单凭这些,我就已经全部串联了起来。 李二背后之人必定是出自崔氏,而李二与崔氏的联姻也不是世人想的那么简单,爱惜诗才什么的,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真正的目的乃是那崔氏之人给自己交代后事,安排下一代的话事人而已。 而下一代那隐秘组织的话事人,必定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崔尧!那个八岁的娃娃! 老王一脑袋浆糊,艰难的理解着这里面的条条框框,半晌才说道:“你是说李二假借嫁女之事,将诺大的财产交给一个八岁的娃娃打理?是你脑子坏了还是老夫糊涂了?” 李岩坚定的说道:“老夫一向对自己的论断有信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别忘了崔尧不是孤身一人,他背后很有可能是整个崔氏做支撑,主少国疑之时,自有老人担待,崔氏也是如此罢了。” 众人点头认同,确实,崔尧年纪小些算什么?崔昊可正是老奸巨猾的时候,至于他那两个棒槌儿子,呃……不提也罢。 虽说李岩这一番推论离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歪打正着的也算找对了人,摸到了崔尧与李二千丝万缕般的联系。 老王问道:“即便如此,我们又该做什么呢?帮我孙女除掉那个胡女,扶我孙女上位?只怕不易吧?” 芦笙鄙视的看着他,沉声说道:“你能不能有点格局?咱们在谈传承千古之事呢,你怎么老想着小儿女之间的那点破事?你孙女上位了又能如何?两个大势力的结合岂能被一个小女儿左右?他李二的闺女也不过是由头罢了,不值一提。”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带兵去抢吧?我可没活够呢!” 崔民干淡然的笑道:“些许浮财罢了,在我等眼中不过是无根之木,不值一顾。重要的是打断两家紧密的关系才是正经。” “计将安出?” 崔民干徐徐地说道:“两家目前地纽带维系在一个没成年地小儿身上,这才是李二最大的败笔!他太自负了,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却不知这世间最不牢靠的就是人心!若是人心变了自然就有了变数。” 老王疑惑的说道:“你还能从李二手底下蛊惑了人家女婿不成?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崔民干笑着说道:“我自然没有那本事,毕竟李二目前就是最大的那个靠山,任谁也不会有了这等靠山之后,还会转投他门,何况清河崔也不是吃白饭的,自不会坐视自家小儿改换门庭。”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趁着这小儿远离长安的时候,给他心口上来上一刀!如此一来自然一了百了!” 老王恍然大悟:“这么个人心呀?我还以为有什么高论呢,那你故作什么高深呢?不就是暗杀吗?” 崔民干不以为忤:“你就说有没有用吧,两家的纽带断了,自然会乱上一阵,若是至此让两家生了龌龊,迟滞了李二的脚步自是再好不过。” 老王犹疑道:“那我孙女怎么办?” 芦笙气愤的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考虑这点私情?若是舍不得,不如我出面向崔昊赎买过来就是,不过一个妾室罢了。” “放你娘的屁,那是老夫的嫡亲孙女,你再口出狂言,老夫这就将家中的卢氏女通通卖到楼子里,让你夜夜都有新姑爷!” 郑老又做起了和事佬:“二位别吵了行不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再迁延几日,那小儿都快回来了,还说个屁!这样吧,老夫也不是一言而决的独夫,咱们表决吧!同意暗杀之事的站在老夫身后,不同意的坐在原地。” 话音刚落,除了老王之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与郑老站到了一起,老王抬头看了一眼,犹自不甘心的说了一句:“若是事情成了,尔等需得各家给我挑出一个最出色的嫡子予我挑选,让我孙女重嫁一次才行!” 郑老看到太原王氏也松动了,于是一口答应:“自是应有之理,看来王大郎还是识大体的。” 老王站起来晃了晃,才说道:“我只是比较喜欢站在大多数人那里罢了。” 芦笙也笑道:“这才是人间至理哩,人多就代表正义!” …………………………………… 老王揉着酸痛的腰背,下了画舫,随口对下人说道:“晚上你偷偷去崔昊那个王八蛋那里,就说老子有事找他,告诉他老地方见,他若甩脸子,就告诉他不来别后悔就是了。” “喏!” “回来,你他妈傻吗?这会儿别去,后半夜再去,不要声张!懂?” “喏!” 第194章 鬼蜮伎俩暗转明 夜色深沉,眼看已然快三更时分,崔昊却还是没有入睡,兀自捧着茶壶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凉亭下,业已深秋,风中带着丝丝冷意侵蚀着老人的面庞,唯有脚下的火盆带来微不足道的暖意。 崔昊年岁虽已近花甲,可早年的武艺并未丢下,体格甚是健硕,并不惧怕这点寒风,反而颇为享受点点寒意对身体的刺激,这让他愈发清醒冷静。 崔昊的治家理念与旁的世家截然不同,别的门阀唯恐各个分支团结的不紧密,权力不集中,所以管理架构唯恐不繁杂,嫡庶之间互相咬合,层层架构,俨然是一个小社会。 而清河崔氏不同,主房与各个偏房、支脉泾渭分明,平日里往来较少,只有在遇到大事的时候才守望相助,同进同退。而在无事发生的时候,基本上是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虽说也曾被别的门阀讥笑过是个假的世家,简直是一盘散沙,可崔昊自有他的道理。 大家只是一个祖宗罢了,管那么多作甚?祭天祭祖的时候人能凑到一起说说各家的困难、需求就足够了,能帮就帮一把,支房需要狐假虎威的时候,崔昊也不吝啬,壮壮声势而已,其余他就爱莫能助了。 此事崔昊看的相当谨慎,每次清河崔氏分家立契的时候,都要让官府中人做个见证,言明此房已然自立,若是涉及牵连的时候,主脉也不沾因果。虽也因此崔昊遭受了不少诟病,可主脉一直安然无恙,不曾横生祸端。 因着清河大房的人员结构较为单纯,所以很少有细作能够混入,当然皇室的细作除外,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 夜色中,一道老迈的身影走了过了,行过礼说道:“老爷,卢家的细作传来消息,今日午时前后,卢家家主去了曲江池畔的画舫,说是老友相邀,申时末才回返。加上巳时收到的博陵崔与荥阳郑的消息,已然有三家家主同时访友,地点却一般无二。恐怕真如老爷所料,这次乃是五姓七望的一次密会。只是老爷为何未被邀请,此刻还不得知。” 崔昊点点头,说道:“大差不差了,这帮老鬼私下相聚,却不曾叫老夫,想必是要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遮遮掩掩的,闻之让人生厌。博安,老王家的人出发了吗?不会还在家里磨叽吧?” 崔伯安苦笑的点点头说道:“王家主的那个随从行事磨叽的很,他媳妇报信说,那厮一会写一张字条缠着箭杆上,末了又烧了,又问家中的鸽奴想要借用飞鸟使唤,得知家中的飞鸟都外出送信去了,这才作罢,准备半个时辰后亲自前来咱们府上送信。” 崔昊笑道:“难得老王有心,只是这手下实在不成气候,改日里我帮他调教几个顺手的下人,就是不知道他敢不敢用。对了,暗子有没有打听到她家中的鸽子都去哪送信去了?” 崔伯安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赔笑道:“看我这记性,暗子打听到了,说是往西北方给兰州方向送信了,那鸽奴也是个碎嘴子,还多嘴说道那些信都是一个内容,说是让兰州那边的人去塞外寻找王七郎,让他加紧戒备,恐有不测发生。” 崔昊站起来跺了两步道:“看来那些老家伙是对我家尧儿有些想法了,再等两刻钟,若是王家人还不来,我就亲自登门去问老王!” “老爷不必忧心,更深夜重的,不如小老儿去跑一趟吧。” “呵呵,博安呐,你也是跟了我一辈子的人了,莫非是小觑老夫了?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挨揍还是我替你出的头吗?论身板,三个你也不是老夫的对手,这点凉意算什么?老夫只是想快点知道答案罢了。” 崔伯安也不再规劝,二人之间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没那么多客套话。正待此时,睡眼惺忪的门子前来通禀,王家有人持拜帖登门拜访。 “简直是一摊狗屎,什么时候送给密信还得抽时间自己写张拜帖?老王家的人脑子都不好使。”崔昊吐槽了一句,站起身就亲自过去迎接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崔昊就闯入了自家二子的后宅,大马金刀的坐在卧房中圆桌的圆桌旁,抄起已然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高声道:“廷旭,快起来!把你婆娘一并拉起来,我要话要说!” 崔廷旭迷迷瞪瞪的从幔帐里探出头来,张口就挤兑起自家父亲来:“哪有你这样做公公的,大早上的钻儿媳妇房里偷看的,这还是我在家呢,万一要是我不在,让下人看见算什么?不行爹你就去买几个姬妾去,顺道也给儿子挑两个年岁小的,想必母亲都这个年纪了,不会再计较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幔帐里的人踹了出来,兀自有女声喝骂:“撕了你的嘴!你说你爹便是,为何要把我编排进去?还想要姬妾?告诉你,门都没有,尧儿什么时候有了弟弟,什么时候算数,就你这虚弱的鬼样子,买回来也是样子货,白白浪费钱财。” 崔昊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废话,老夫有急事找你媳妇,快快收拾好出来,老夫去外边等候,若是事有不测,莫说再造小人儿,只怕大的也不周全。”说罢转身出了儿媳的卧房。 崔夫人闻听事情有关崔尧,哪还能呆的住,悉悉索索的套上衣衫就往外冲了出去,崔廷旭看着打着死结的外衫,苦恼不已,转头喊道:“来个人帮帮我,碧君,你怎么只穿襦裙?小衣也穿上呀!” 崔昊坐在院外的石凳上,尽量让自己不看自家儿媳,抬头望天的说道:“你今日速速进宫一趟,眼下家中也只有你能名正言顺的去见亲家公,顺带着把你儿媳也带上,让她去陛下那里通个气。就说世家中有人欲对崔尧不利,五姓七望中除了咱家与太原王氏之外的另外五家皆有参与。 尧儿极有可能在回程的路上遭遇暗杀或突袭,届时那些贼人会扮作吐蕃人鱼目混珠,老夫这里倒是做了些安排防备,不过以防万一,若是亲家公能使些手段当然最好不过。” 崔夫人双眼放空,彷佛失去的焦距,期期艾艾地问道:“是问你的亲家公还是我的亲家公?” 崔昊感觉儿媳有点意思,这个当口还能说个冷笑话逗闷子,于是说道:“他二人不管是谁都要告知到,我不知他二人到底私交如何,想必是穿一条裤子的。可我等大意不得,有一分力量就要使一份力量,若是崔尧有个万一,不管事后再如何报复也无济于事!。” 崔廷旭披着棉被跑了出来说道:“难道我等就不能先发制人?先料理了那几个老杂毛?” 崔昊没有搭理自家生养的脑瘫,仍是在与儿媳强调:“我与你爹爹二人合力,先将崔尧保下来再论其他,清算之事不是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什么手段此时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再藏下去,就真的被人当成猪狗了!” 第195章 各有安排在其中 天机再次见到女儿自然十分高兴,自从崔尧离开长安之后,虽说不时地送些东西进宫,但独自一人进宫之事却是不越雷池一步。毕竟宫里名义上还是皇家地后院,是有鲜明地具有私人领地的倾向的,一个女人多多少少还是会顾及一些风言风语,就比如崔廷旭吃的莫名其妙地飞醋。 “爹,你笑个什么劲?女儿说的话很可笑吗?若是当女儿是来说笑话的,女儿以后可就不再来了!” “莫慌莫慌,昨日下午与夜间,爹底下的儿郎们射下了不少的飞鸽传书呢,废了不少劲总算都破译出来了,什么年代了,还拿姜太公的《龙韬?阴符》传书哩,不过是变换了一下形式而已,爹这里上午就将材料汇总的差不多了。 没那么严重,让亲家放心吧,几个冢中枯骨罢了,仓促间,也就能凑出来一万私兵,其中爹与陛下的暗子就有一百多人混在里面,现在热闹的紧呢。” 崔夫人见老爹不当回事,气急的说道:“怎么就不严重了?尧儿出门时,可用的人也不过六百人罢了,加上家中臣属介绍的二百江湖人,也才八百人! 现在尧儿走了那么久,天高路远的已经不知道在吐蕃打了几场仗,手下能不能还剩下半数都不清楚,你这做姥爷的怎么这么心大呢? 那可是一万人呐!若是逮住时机,埋伏在尧儿回家的路上,他岂不是尸骨无存?” 天机单手轻轻拍拍女儿的肩膀,安抚道:“你信爹爹吗?” 崔夫人想也没想的答道:“不信!” …… …… 天机被女儿噎了一下,也不好计较,只得自己顺着往下说道:“不信的话,那爹就和你详细说说爹是怎么计划的。” 天机拉着女儿坐下,思索了一阵才缓缓说道:“首先,你家中有人在往外泄密,不论是别人的探子或是平日里行事不密,总之此人必须尽快找出来。” 崔夫人疑惑道:“家中有旁人的眼线不是很正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让他们探去呗,左右我家里若是真有私密事,就连庶子都不会旁听的。” 天机摇头道:“非也,你家还真不一样,除了皇室里放进去的高魁、陈长卿、崔伯安之外,竟是再无一个别家的探子,这是很罕见的,从此也能见的崔昊治家之谨慎。” 崔夫人呆愣了一下:“安伯也是陛下的暗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陈长卿又是何人?我只是隐约知道高魁是宫里的人,怎么一下冒出来这么多?” 天机也呆住了:“你家里就一点没察觉吗?看来老夫是高估崔昊了。”说罢就住口不提。 只是崔夫人不让爹爹停嘴,竟连掐肉的独家秘笈都使了出来,誓要逼问个明白。 天机被女儿掐的独眼都眯了起来,不停的倒吸凉气:“撒手!撒手!你这人怎么没大没小的?我说还不行吗?” 崔夫人这才停了手段,还不忘给自家爹爹敷衍的揉了一下,算是就此哄过了。 “崔伯安此人乃是先皇的手段,可惜自从先皇撒下暗子之后再未启动过,不久就退位了,陛下上台后,也不知其人到底忠谨与否,除了偶尔能收到密谍的来信之外,从未主动联系过。 高魁你既然知道了,就不用爹爹多言了,那就是个明面上的幌子,主要目的是保护崔尧周全的,可惜崔尧此次并未带上此人,倒是让他躲了清闲。 陈长卿乃是一个道士出身,此人是太子殿下刚站稳脚跟之后撒出去的暗子,旨在监视各地的世家子,可惜多半也没了用处,算是一步废棋。 然而我说的这个人不是说以上三人,这三人我都不怀疑,你府上肯定还有一人与崔尧过从甚密,且能时常独自出门,符合这两点的人你要注意一下,必有泄密的嫌疑。” 崔夫人点点头道:“找到以后如何?直接杀了吗?” 天机摇头:“不要,要好好的供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崔夫人明了的点点头,然后又急切地说道:“这是我家的事,与你的布置有什么关系?你倒是说说你的计划呀,怎么护我儿周全!” 天机失笑道:“看看,你有急,我知道你很急!但……” “再说一句不值钱的话,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了!” 天机顿时觉得天伦之乐也没什么意思,浑不似与崔尧在一起扯淡来的欢乐。 “好好,爹就直说了,我手下的暗子眼下已经有部分人混到了高层,直接间接的掌握了接近八成的人手,另外负责与世家首脑通信的人员也会在接下来的几日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换成自己人。” “那还等什么?直接让他们指使这一万人内讧,自相残杀不好吗?最好是没出大唐境内就赶快动手,免得溅了我儿一脸血,我儿一向胆小,莫要吓坏了他。” 天机说道:“你儿胆小?我就没见过比他胆子更大的孩子了。谁家八岁的娃娃能上阵与猛将组成锋矢凿穿?别说是他是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就是乱世流离的孩子,像他这般大的时候,见到死人不尿裤子就算不错了,哪敢抄刀子砍人?” 崔夫人快要疯了,双手揪住她爹两个耳朵来回晃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儿怎么了?我儿谪仙一般的风流少年,他那么乖!平日里连只鸡都没杀过,你现在说他亲自杀人了? 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不是说尧儿到前线就是押运物资吗?当时还信誓旦旦的给我保证绝对安全!你就这么保证的? 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话!你比崔廷旭都不如,他说谎的时候最起码还会心虚一下,你倒是多年的狐狸成了精了,上下嘴唇一磕,鬼话一套一套的,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天机摸不清女儿在发什么神经,过去的事了,说这些作甚,崔尧不是好好的吗?说这些找后账的话,就很荒谬。 “停停停,再晃,你爹耳朵也要掉了,你下手真是一点轻重没有,还听不听爹的计划了?” 崔夫人停手,继而恨恨的说道:“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若是再有半句谎言,我就不认你这人了,崔尧若是平安归来,我也不让他认你,你那些臭钱趁早拿走,我们家不稀罕!” 第196章 黄雀欢欣噬螳螂 天机苦笑起来,没见过安排遗产还要求人的。你不稀罕,你家乖儿子可稀罕的紧,天机也是无可奈何,颇有一种一腔热血喂了狗的怪异感,但他能怎么办?只能迁就着办呗,还能赌气还是怎么地,自己女儿可是亲生的,可不能委屈了。 “老夫非但不会让他们内讧,还会指使他们尽快找到崔尧的位置,然后形成正面的争斗!最后以事情败露而告终,以此来揭示这些冢中枯骨的真实面目。 此乃一劳永逸之事,千载难逢呐!” 崔夫人眼看又要发疯,天机见机不妙,单腿跳着就要逃跑,可惜意识虽然不错,限于身体原因走位实在太差,让女儿一把控了个结实。 “你个脏心烂肺的老货,你要疯呀!拿我儿子的安危作伐,是要把我家宝贝儿当诱饵吗?好完成你和李世民那个没心肺的野心?你们要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自可亲自拼杀去,凭什么把儿子置于危险之地?凭什么!” 眼看女儿的泼辣劲涌了上来,伸手就要拔腰间的手枪,这可把天机吓的一头冷汗,忙不迭地告饶:“莫要冲动,以子弑父可是大不敬,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要走上犯罪的道路呀!” 门外,李世民与三个儿女贴在铁门上熟稔的拿着传声筒听的津津有味,太子迟疑的说道:“还不进去吗?师妹虽说是出于对大师兄的关心,可再这般下去,我怕师父有个好歹。” 师妹?大师兄?李泰与新城疑惑的互相看了看,太子哥哥这是怎么吝得关系,好生让人头痛! 新城迟疑得开口为婆婆师姐解释道:“父皇,我婆婆也是心忧我夫君,才口出无状的,还请父皇多多担待。” 李世民忍着高血压的发作,不在意的说道:“这算什么无状?比起他爹的口舌来,父皇听的还挺如沐春风的,你姥爷骂起你父皇来,三句不离你奶奶,每个字眼都朝下三路招呼,直呼其名算个屁,朕也就是没大爷,要是当真有这么一位,只怕躺在棺材里都不安稳。” 子女三人顿时对里面生猛的师父惊为天人,心道这般作死都能活这么大岁数,指定是有些神通在身上的。 四人仗着器具便利,继续津津有味的听着八卦,这等倒反天罡的局面在宫里属实少见。 “好,我敬你算是个父亲,给你一个机会,说吧!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什么叫算是?我本来也……你把这家伙拿远些,手工货不怎么牢靠,容易走火,爹看着有些腿软。” “你附耳过来,爹其实是这般计划的,看着危险的紧,实则一点也不安全……” “嗯????” “说错话了,说错话了,其实一点也不危险,其实……,……今日就会出发,届时……,如此一来,嘿!你觉得怎么样?” 门外三个皇子、公主郁闷的紧,这当口你说个屁的悄悄话呢!这地下不见天日的,你使什么相呢! 唯有李世民不当回事,凭着早上看到的计划,印证着听到的只言片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行!还是太危险!” 里面骤然冒出来一个女高音,这下倒听的清楚,可惜除了态度,一点内容也没有。 “爹拿十年寿命起誓,绝对万无一失!” “拿那玩意起什么誓呢,你剩下的有那么多吗?再说你信老天吗?糊弄谁呢!” …… 门外众人顿时乐不可支,真是简单的嘴臭,极致的享受!若论彪悍,房家人真是一绝呀!也不知道房家祖上烧了什么高香,才能出了房相这么一个正常人,属实是不易啊! 里边鬼神莫测的天机老人哄了好久,又许下若干不平等的条约,才堪堪将崔夫人打发走,天机看着一团狼藉的净室,欲哭无泪,老夫动了什么信念,临到老了认什么亲呐,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可闺女闹腾了一番后,心里还隐隐有些快感是怎么一回事?天机对自己的心理状态产生了怀疑。 没等他怀疑多久,就见李世民若无其事的走了进来,戏谑道:“你闺女走了?我没发现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哈!你给朕说说,什么叫走宫里的渠道给我女婿选侍女?你是选侍女还是选妃呢?你可别忘了那小子可是我女婿!” 天机翻翻白眼,刺道:“偷听了别人说话以后最好装作不知道,哪有谍子在苦主面前自曝的?再说你那腰子还有用吗?只怕一晚上要起夜好几次吧?要是没用趁早割了算球,听说阉割了以后能清心寡欲的再活些年头呢!” 李承乾与李泰背着手抬头看天花板,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二人只当是没听见,低声讨论着天花板的形制与做工。 “我外孙媳妇呢?人家都没意见,你废什么话呢!” “走了,与她婆婆一道走的,此刻估计已经出了宫门了,她可不是没意见,据说这一个月来与房内的两女斗得有来有回的,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原话是:原指望有个玩伴,闲暇时也算有个闺友,谁知招进来以后都是冤家。 朕也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她记事以来,朕得后宫一直无人打理,朕也言明在先,不再设皇后一职,谁知嫔妃们没了盼头竟是不再热衷于勾心斗角,倒是和谐了不少,我闺女也算是少了学习的教材,这才像个棒槌一般,做下傻事。 教训既然已经有了,朕也不会为难自家闺女,以后崔尧的内宅不能再进她人了,承乾!你也记下,若是朕有个好歹,你需替你妹妹严防死守。” 李承乾哭笑不得,这怎么还管上人家的家事了?只是既然父皇下了命令,自己也只得遵从。 “说的都是屁话,是你能管住下半身还是你们俩能管的住?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我现在倒是与我女婿有些共情,娘们太彪悍了,属实让人头疼的紧,也难怪那厮逮着机会就要溜出去松快一番。且走着看吧,眼下说这些还早,毛都还没长齐呢! 倒是眼下,你的人手发动了没?莫要阴沟里翻了船,让我闺女再登门拿枪指着我,那就不好看了!” “放心,此刻说不得已经出城了。三千玄甲,可踏平一切!” ……………………………… 尉迟恭天不亮就全身披挂的溜出了城门,循着手谕上标记的地点一路狂奔,此刻尉迟恭的心情无比爽朗,多日的愁苦一扫而空! “老夫就说还得是我!他李积有个屁用!陛下能放心把三千玄甲给他指挥?做梦去吧!哈哈哈哈哈!” 尉迟恭欢快的纵马奔腾,不过一个时辰就跑到一个无人的山坳处,他远远观瞧,见此地飞鸟腾空却不下落,就知道到了地头。 忍住心中的兴奋,尉迟恭大声吼道:“玄甲卫何在?鄂国公尉迟恭在此!还不速速现身!” 话音刚落,就见到山坳中走出一队人马,只见得人马具是黑衣黑甲、人高马大!尉迟恭策马向前,点头示意。 来人无人说话,整齐划一的将拳头放在胸口,压迫感极强! “噫嘘唏!就是这个味!儿郎们!出发!” 第197章 贼王原是老家臣 “大当家的,什么事催的这般急?莫非是有什么大买卖登门?”临洮府向西百余里的一座山寨中,一个师爷打扮的长须中年人问道。 “买卖倒算是一桩,不过财货多少倒是不知,主要是人情往来。昨日兰州府那里有人送信过来,落款的是无咎老兄,说是让洒家赶去兰州到大非川的途中,护卫一个人的周全,洒家没什么头绪,所以让你来参详一番。” 师爷有些迷惑,接过信件看了一遍问道:“大当家的,这无咎是何人?与大当家的有旧?为何要让我等山贼去救官兵?这不是有些不妥呀!” 大当家的摇头道:“妥不妥的倒无需质喙,无咎老兄曾对我有恩,当年我因一土豪肆虐乡里,奋而出手,谁料那老儿忒不经打,三拳就归了西。我原以为洒家贱命一条,会被秋后问斩,当时我也没打算要跑,洒家有家有口的,跑又能跑到哪去?据听闻我打死的那土豪还是清河崔氏的支房的大管家的老父。 这么硬扎的关系,洒家哪里能落得好?于是洒家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投案算球,总好过带累了家人,不曾想我敲了府衙门口的破鼓之后,过堂犹如儿戏一般,竟是毫发无损的出来了!你道为何?” 师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问道:“为何?你家人使了钱?” 大当家得意的笑道:“洒家原只不过是一个镖局的蹚子手,吃喝倒是无虞,哪来的存项?你再猜。” 师爷不准备猜了,这哪有头绪? “大当家的,既然涉及恩惠,想必是有人出手相助了,还请大当家的直言,我也好判断一下利害。” 大当家的扯了扯眉头:“你这厮好生无趣!也罢,我就说予你听:原来,被洒家打死的那厮,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就连他家中仆役都看不过去了,也不知从哪找的门路,竟是联系到了清河崔氏的大房!那可是我汉人中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五姓七望呐! 人家崔氏也不含糊,当即派了人来调查此事,就在我殴打那老头的当口,据说他那混账儿子也一并被杖杀了,你说巧不巧? 出了衙门,我被无咎老兄的人带到了一处茶楼,无咎老兄解说了一番,我才知道原委。 原来是无咎老兄在索拿老混蛋的时候,恰巧听了我的事,本着打狗也要看主人的想法,老兄原打算不闻不问,让官府直接斩了我就算了。 不曾想洒家竟是主动去投案,不曾带累家人朋友,这举动倒投了我无咎老兄的脾气,于是他直接给官府下了拜帖,拿出那老儿的卖身契,并言明洒家乃是崔氏的打手,此次出手乃是清理门户,与唐律无碍。 就是这么着,我就毫发无伤的出来了!如何?这个人情欠的大不大?” 师爷颔首道:“救命之恩自当要还,可若是要担上我山寨上上下下五千余人的安危,某还是觉得不妥。” 大当家的点点头:“洒家匪号叫做什么?你可知道?” 师爷有些奇怪:“崔无命么,大当家的说这作甚,难道您还能是……” 师爷突然不说话了,他想到一种可能,可又觉得荒谬无比。 “大当家的,你是……” “对喽!老子乃是正经崔氏的家臣!无咎老兄认下的兄弟,崔氏家臣里老子是能排到前三的汉子,如何?” 师爷疑惑的问道:“这无咎到底是何人呢?怎么有这么大的权限?” 崔无命得意的说道:“无咎老兄自是洒家的结拜兄长,他在崔氏里还有一个身份,乃是五姓七望里清河崔氏的话事人,老子的大当家!怎么样!有没有突然觉得洒家也是贵人了!” 师爷至此再没有疑问:“大当家的既是门阀家臣,自没什么好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天经地义!如此,待我好好谋划一番。我山寨共有五千四百三十三人,刨去老弱妇孺,可战之人共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我以为,当留下一千人护卫山寨,余下两千……” 崔无命摆摆手:“不需,我已经与临洮县尊讲好了,我出去以后,他自会派衙役前来守候,不需留人。” 师爷感觉受到了冲击:“大当家的,你别说疯话,上个月那厮还来清剿我等哩,你失心疯了?” 崔无命掏掏耳朵:“你还年轻,与你父亲差得远哩,老子与县尊合作多少年了?老子又没抢过唐人,他疯了才要拿我? 老子抢的那些胡商哪个不是偷税漏税的?即便是规矩商贾,县尊大老爷看他不顺眼,抢他一把怎么了?你道为何咱们山寨消息那么灵通?出手从没出过岔子?少看些兵法战策吧,人情世故这块,你还得修炼呐!” “那清剿之事?” “大老爷也得练兵不是?人家那里有个新词儿,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好像叫什么军事演习,都是事先通过气的,伤亡控制在一成的一成之内,洒家也借机操练操练,算不得大事。 咱们不是每次都绑上蓝布吗?咱是挂了号的蓝军,你不懂,这里面水深着呢。” 师爷只觉得这个世界颠覆了起来,这都什么和什么?咱们不是一直在做山贼这种很有职业的前途吗?怎么老大又是门阀、又是官府的,感觉很是吃的开呀! “不要想这些了,以后我再慢慢调教你,赶快给老子列个行军计划出来,你爹也是走的太早了,那老东西眉眼可比你通透的多。” “……好吧,那还废什么话呢,全军押上,干他娘的,不就是一万杂碎吗?咱们与官兵合力也有五千人马了,你那无咎老兄还有没有后手了?” “我大哥乃是世家头子,怎会只有我这一支人马,自然有其他后手的。” 崔无命有些不确定,在他心目中,自家老大是通了天的人物,自然高大无比。可惜他算错了一点,崔昊是经营了不少人手,可在西北边境的,只有他一个独苗,其他人都望尘莫及,插不上手,此次还真是他单枪匹马地应对。 不过虽说崔昊没了后手,可崔尧却不止这一个长辈呀! 第198章 流言四起人心散 兰州城外这几日人流量大地很,许多人进进出出地,分外热闹,除了采买粮食之外,城中各地的铁匠铺生意也好的很,无论是修缮兵器的,还是量身定制的,铁匠铺里,力士手中的锤子就没停歇过,赚钱赚的手软的同时,手也是真的软得很,恨不得贴上歇业的牌匾,去他娘的,可又眼热最近的流水颇丰,纠结不已。 城外八十里处得一座山梁,此地已经汇聚了七八千人,看样子都是孔武有力之人,可惜统属不一,显得颇有些杂乱。 “卢十一,这人到底到齐没?眼看就要入冬了,我等已经等了七八日里,若是再等下去,恐怕又得去兰州府采购大袄了,这笔支出谁来承担?我家家主给没给这笔钱!” “瞧你说的,自然是自家管自家!你还指望我家替你出钱?你先别说买这么多大袄算谁家得,那兰州府里有没有这么储备还两说呢!即便有,这么大一笔的交易,他兰州刺史能不被惊动?别没完成了买卖,反倒被官军剿了,这就不上算了。” “你卢家的人手呢?到底走到哪了?他王家的势力说是离得远,人就不来了,可人家好歹把粮草全包了,这也算一回事,你卢家呢?一根毛没出,人都死哪去了?” 卢十一冷笑一声:“太原离这里很远吗?我看就是他家心疼那点人手,范阳不比太原远?你踏马看看地图,涿州和并州哪个地方离得近?再说我不是已经带了八百人到了吗?余下的一千多号人,一两日便到,你催个屁呀!” 博陵崔氏的领头人疑惑道:“为何不见清河崔的人?不是五姓七望同气连枝吗?这少了一股势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呐!” 郑老六手撕着烤肉,含糊不清的说道:“你脑子塞驴毛了?没听洒家昨日开会说的什么吗?这次对付的是谁,合着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呗?” 崔实疑惑的问道:“昨日夜里我才到的,你们倒已经开过会了?我只见我家家主传信说的含糊不清,什么见机行事,随大流的,属实搞不懂这密信里面遮遮掩掩的作甚?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李敢冷笑道:“就这还吹什么第一世家哩,简直是笑话!军情贵在简洁明要,扯什么阴符呢,我家的传书就没有那劳什子花哨,就四个字,简单明了!” 崔实追问道:“什么内容?还请明说!” “干掉崔尧!” 崔实恍然道:“原来是杀人呀!我道是什么呢,这崔尧又是何人?” …… 这天被人聊死了,帐中陷入一片沉默。 外围的士卒倒是热闹的紧,几家的私兵厮混了好几日也渐渐熟稔。 一个王家的粮草押运兵交卸了粮草之后,自来熟的坐在人群中,分发着酒水,打开了话匣子。 “尔等知道此行是作甚的吗?” 一个李家的私兵揭过酒囊,过了一番瘾头后才说道:“不知呀,老爷们往哪带就往哪走呗?总不至于是造反吧,我家老爷可没那么大的胆子。” 现实情况就是这么荒谬,世家的分支远房都以世家为荣,民家的百姓对世家盲目崇拜,可越是离世家权力中心越近的人,反而愈加惧怕皇权。 那王家的人见周遭的人都茫然不已,于是放下了心,信口说道:“我倒是听我家老爷说过两句,此次出塞外乃是为了保护一支押运的私军,据说那私军里有我世家的贵人混在里面捞军功,老爷们怕子嗣们有个好歹,这才大张旗鼓的张罗人手。” 一个卢家的后生问道:“可我见仓库里堆放着那么老些吐蕃衣衫是作甚的?难不成我等还要假扮吐蕃人护卫唐军不成?” 王家人信誓旦旦的说道:“你想啊,公子们军功不出彩,不得想个法子作弊?那些衣衫乃是让尔等扮作吐蕃人假做贼人用的,尔等可不要上了头真去劫掠,做个样子就好,万一伤到贵人可就捅破天了。我也就是与尔等投缘才说与尔等听的。一般人我可不管,冲的快的,少不得就被少爷们当作军功割了耳朵,尔等往后缩就是了。” 众人感激不已:“多些兄弟提点,我等省的,自是在外围咋呼一下就是,等少爷们登了马,我等自会作鸟兽散。” 来人仍不放心,多嘴道:“诸位记得暗中护持一下我王家的少爷,在下自有后报,我家少爷很好认的,尔等见到那些少年,最吊儿郎当的就是了。” 博陵崔式的营房里,崔实仍有些疑惑,他掏出密信,纠结不已,刚才他没有说实话,只因他这密信里可与别家的大大不同,他还算有些城府,没有当场露馅。 他打开字条又端详了起来:尔等切记,随众人围攻押运兵时,小意躲在外围,带伏兵合围之时,右臂绑上蓝布,立时反水,将其他人等围住即可。切记,切记,迁延不得! 崔实疑惑的看着字条,又仔细端详画押与火漆,都没有丝毫问题,可这与临走时,家主的交代南辕北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他叫来副手询问道:“这密信当真是咱家的飞鸽传书?没让人掉包?” 副手崔健拍着胸脯保证道:“万无一失!此前家主就曾对我有过暗示,一切以密信为主,自是不会有差错!” 崔实犹豫的说道:“可我临走时,家主不是这般交代的呀!” 崔健笑道:“这不是家主怕你露馅了吗?所以才假戏真做的,信我的,没错!你我可是同一个爷爷的叔伯兄弟,我会害你?” 崔实点点头:“也对,想必家主心思深沉,这般考虑也有道理。” 李家的营帐中,李敢悄摸的掏出密旨,仍是犹疑不定,传旨的谍子可是说了,此事若成,他自会从赵郡李氏里脱离,挂上一个江夏王爷宗族里的远房身份,以后就攀了高枝,能领朝廷的禄米了。 可他在赵郡李氏里也厮混了十几年了,眼看就快混到二等家臣了,如此一来,不说前功尽弃,自己不也成了背主小人?可妻儿老小都已经被陛下控制了,他能怎么办? 思虑再三,他决定再摇摆一段时间,只要不曾冲到最前面,想必是有商量的余地吧? 这等场景不只是在这两家里上演,整个队伍里,从上到下,到处都活跃着或策反、或蛊惑、或是以假乱真的小道消息。一时间众说纷纭,连作战计划都有了十几个版本。 除了那些不靠谱的扯旗造反之外,诸如深入高原,生擒松赞干布的有之,绑了大唐陇右道大总管李积,索要赎金的有之。 最离谱的要属:世家的贵人们觉得自家子嗣不成器,要灭了一伙押运兵中的世家公子来清理门户最为可笑。再不成器也是自家的子嗣,怎能随意灭了?虎毒还不食子呢?净说笑!据小道消息,据说七家门阀里都有贵公子在里面打熬军功,如此可笑的流言也会传出,说不得队伍里是有坏人呐! 私兵们都人人自危了起来,生怕自己成了内宅倾轧的刀子。 第199章 无心插柳现端倪 崔尧一行人自下了高原,整体上欢脱了不少,没了那烦心的气疫扰人,好汉们又都恢复了本性,一路上言笑不止,渐渐的没了约束。 自打崔尧离了薛礼、裴行检二将的辅助,种种繁杂的事务,忙的他连喘息的机会都不曾有,尤其是失去裴行检以后,崔尧才算是真正明了了带军之苦,这哪里是撒些银钱就能办了的事?一路上组织、规划、确定行止等一干事务,简直比带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还费事。 崔尧再也顾不得陪着尉迟宝琪做戏,赶鸭子上阵一般,就把后军值守派给了师兄,就连长孙诠与王七郎也给返还了领兵的信物,让二人各自约束兵丁。 你还别说,跟什么人学什么样,自从亲自领兵之后,长孙、王二人也有样学样,大把的财货撒了出去,虽然导致了二人债台高筑,崔尧也含泪借出了两千贯的含一成利息的低息贷款。 可因此也让二人也享受到了指使人的乐趣,并乐此不疲,些许钱财算个屁,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呐! 二人整兵也整的有模有样,已经颇有些拟人了。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二人经过这一路风霜,多少也有了些人样,只是这治兵之术貌似学错了路子,颇有些耗费银钱。 “陈叔,离兰州还有多远?你手下的探马是迷路了吗?一日夜了还不曾回返!我怎么觉得走错路了,这地方没来过吧?” 陈枫笑呵呵的说道:“此地还需什么探马巡游?我闭着眼睛也走不错,这里曾是我儿时熟悉的地块,与薛将军的军事地图自不是同一条路,虽然路途远了几十里,但胜在地面熟悉,各地的头人、坐地户我也都有几分交情,安全的紧。” 崔尧疑惑道:“陈叔,那你给我说说,探马都去哪了?为何昨日你非要亲自探路去,莫不是要走亲戚去吧?若不是我一力拦着,只怕你今日也没影了吧?” 陈枫哈哈笑道:“哪的话,小的们最迟半日定会回返的,再说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探什么亲呢,留下一些财货,打点了关系才是正经。” 崔尧不解道:“我!堂堂世家子,还需要与江湖草莽打点关系?你是不是搞错了!” 陈枫戏谑道:“哟,现在不说自己一视同仁了,你这世家子的嘴脸甚是面目可憎呐!看来出来一趟膨胀了不少哇!” 崔尧回怼:“左右不都是你们灌输的吗?现在倒嫌我端架子了,平日里劝我端起架子的时候,看那副德行,活脱脱的鹰犬嘴脸。” 陈枫也是凑个趣,没有继续耍嘴,说道:“我等自然不用放下身段奉承,可各地的好汉却少不得我崔家的打点,若是赏赐的少了,有了二心,给你出幺蛾子怎么办? 再者说了,都是混饭吃的,少了你崔大少的这一口赏赐,冬日里怕是不好过哩,我来时,你爹你爷爷都各有交代,连你大伯都有相熟的响马,也不知道你这一家子都是混的什么日子,人脉敞亮的比我这个马帮少主都广。” 崔尧点点头,不再言语,家里涉猎一些灰色地带的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爹虽说官场上混的不怎么样,江湖上倒还不算落魄。 “那为何你非要亲自去一趟?莫非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陈枫坏笑道:“自是不是,给他们脸了!一个仆役送点东西得了,哪里用得着家臣出面?只不过黄风岭里有一家山大王经营的妓馆属实不错,质量上层,消费实惠,乃是那妙人亲自从河东大同府挨个挑选的上等货色,等闲见不到哇。你叔叔不像你不经人事,自是有些邪火无处发泄。 也就是叔叔责任心太重,要不昨日早就丢下你跑了,怎样?叔叔这一番话你听了感动不?” 崔尧眉头都竖了起来,骂道:“你是说那帮探马都出去嫖了?我拦着你还坏了你的好事是吧?你踏马是不是还挺遗憾的?” 陈枫一缩脖子,心道这厮怎么比他爹翻脸还快?骂人的话是张口就来。 “主要是送礼,其他的都是捎带脚就办了的事,反正你现在也没任务在身,不用这般正经吧?” 崔尧骂道:“兄弟们带的钱够吗?你就让他们去,若是找了一些下等货色,岂不是丢了我崔氏的脸?我这里备着十万贯的财货,为何不让兄弟们先借贷一番?会不会过日子!那可都是钱呐!” …… 你他妈也没什么正行!老子也是信了你的邪!以为你是个玩意呢! 崔尧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话了,连忙找补道:“我身为一军主帅,兄弟们的安危都背负在我身上,岂能如此散漫行事?还像什么话?成不成体统?回去之后自你一下,统统罚俸十贯,以儆效尤!若敢再犯,可莫怪小爷不讲情面了!” 陈枫明面上唯唯诺诺,暗地里却不以为然,当时传书的时候可是说好了的,这帮马匪从大非川下来以后到兰州,就各自回家去了,崔尧也是知道的。 谁知这帮马匪被财货蒙了心,非要一门心思地跟着崔尧干,这才让这小子拿了乔,整日以大当家地自居。时常公私不分,拿军令恐吓众人。 这帮傻货也不清醒,浑被这小子拿钱迷了眼,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帮拳的,还是人家的家生子,被人家当驴子使唤。 正待此时,远远的跑回来十几匹快马,众人身后还拖行着好几坨东西,远远看着竟像是拖行了几个人一般。 “吁~~~~大当家的,看看我们带回来了什么?保准你有兴趣!” 来人勒马停驻,不等翻身下马就急吼吼的请功道。 崔尧看着众人满身风尘,却掩不住刺鼻的香粉味,心道尔等逛窑子还逛出功劳来了? 想罢先不搭话,伸头向探马众的身后看去,呃……果不其然是几个人血葫芦,看着还兀自挣扎的样子,应该还有口气在。 崔尧问道:“后边的这几位是?尔等顺道做的买卖?” 一个中年汉子挺身而出道:“大当家的可是看扁弟兄们了,我等自从奉了小将军做了大当家,那自是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了。我等又怎会在行军途中做什么买卖?若是怕丢下了手艺,那自是等大当家交卸了差事以后再偶尔耍子一番就是,断不会误了大当家的正事。” 周边的马匪都连连点头,觉得张大头这话说的熨帖极了,真不愧是喝过两天墨水的正经汉子,这话一听就是良人所说,不是其他腌臜货能云出来的。 那汉子继续说道:“我等拜过各处山头之后,谨记陈当家的吩咐,去黄风岭慰问了一番,见的那里的姐妹生意颇为红火,我等也凑趣去壮了壮声势,岂料就在我等交过拜山钱之后,就发现了那边厢藏了这几个货色。 我等爽……本待离去,就听的隔壁有人低声交谈,江湖规矩,有白嫖的消息不听白听。我等拿出听筒仔细……” 陈枫打断道:“在楼子里听墙根就直说,不用显摆了,直接说事就行,遮掩个屁,还壮声势!拜山钱!不就是照顾柳娘她们的生意吗?小词儿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呸!败类。” 张大头摸摸脑袋,有些搞不清状况,你陈枫去不成,就把弟兄们的好去处卖了?还败类?老子头次去的时候,连门都摸不着,也不知道哪个畜生偷他老子的钱领弟兄们去开荤的,老子当年才十一! “陈当家的说的是,那老张就长话短说,这几个货色说是什么卢家的人,几人乃是卢家的探马,专程在这周围搜索押运军的行踪,若是只这些也就罢了,押运的兵丁那么多,谁知道他们找谁? 可好死不死的一个夯货竟说是着重找一个姓崔的游记将军,还特别指明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某家合计了一番,越想越觉得这些货色是来找大当家的麻烦的。 于是我等离了黄风岭以后,就守在出入的隘口处等了半天,这些个货没想到还挺能耍哈,足足比老子多玩了三个时辰,也不知道是不是手口并用,硬磨时间……” 崔尧耐着性子听着,听到这里打断道:“我还没成年,这些东西我自是听不懂,可以略过去讲重点!还有我昨日私底下看过了,已经长了两根了,说的未必是我。” 众人齐齐夸赞起来,什么才八岁就雄风初现,天赋异禀的一些屁话不要钱的涌了出来。 老张拍完粗劣的马屁后,才接着说道:“我等做这些事自然轻车熟路,这些个货色哪是咱们的对手?于是我等草草逼问了一番,得知事态严重,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 说罢,回身踢踢拖在最前面的一人道:“我等特意留了活口,留待大当家的亲自审问,喏~这个就是领头的,起来!起来!问你话呢? 呃,无妨,这个没气了,还有几个哩,总有身子骨硬实点的,刚才我在马上还看见喘气呢,怎么这般不经事?想必在那山里一定是磨了时间哩。” 第200章 大义凛然王七郎 崔尧上前仔细辨认,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确认了两个活人,其余的大抵是救不回来了,有几个瞳孔都已经扩散了,离咽气也只是一步之遥。 “你们是拖行了多远?不会是好几十里吧?” 张大头羞赧地说道:“哪能呢,只是这些贼人耐不住奔跑才拖行起来的,前边跟着马还跑了七八里哩,也就拖了十几里,不多。” 崔尧摇摇头:“我就不问了,陈叔你来审问吧,我最近发觉心善的厉害,见不得这等凄惨的场面,拉远些审问,莫要让我听到惨叫声,我家里可是有人信佛哩。” 陈枫点点头表示同意,崔尧他奶奶还真是一位居士,只不过拜的佛像都是怒目金刚,这倒不便明说了。 少顷,陈枫钻回马车,擦掉脸上的血迹说道:“消息确认了,五姓七望里除了咱家都有参与,总共大约万人的规模,伺机要除掉你,他们几个就是寻找你的踪迹的,至于为什么会寻到黄风岭去,那就是他们的个人原因了,不过不可大意,这等小规模的斥候队伍据说还有十几支,不可不防。” 崔尧沉默了片刻问道:“知道原因吗?” 陈枫为难的答道:“不知,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上层的决策不是他们能知道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我等要何去何从,若是一旦让他们堵住,只怕这一千来号人根本不够看,特别是队伍里还有王七郎这个不确定的人。” 崔尧神色难明的说道:“王七郎真的会反水吗?或者说王家真的参与进来了?” “至少贼人是这么说的,我以为不可不防。” “不用防备本少爷!我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哈哈,意外不意外?”说话间,车厢里就闯进来一个人,来人大剌剌的进来走后,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手无寸铁,反而赤裸着上身。 崔尧与陈枫都是一惊,这个货什么时候摸到这里了?外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不用看外边,外边的人见我没什么威胁就放过来了。审讯结果已经传开,我家的私兵也开始人心浮动。我管束不了,干脆不去管了,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你我怎么说也算是亲戚,我虽然不是太喜欢你,可是至少打心底里还比较信得过。 索性将自己当作人质押在你这里,也好安抚人心,令牌还给你,从现在开始我就缩在你的马车里不出去了,杀也好,供着也罢,都随你! 可我提前说一句,我爷爷不可能陷我于不义之地的,我相信我在我爷爷的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崔尧嘴角抽搐,最后一句话你要是不说,我就信了你的邪,你这个王家之耻,驰名世家的断袖纨绔哪来的自信呐!没看见长孙诠看见你都捂着屁股走,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 “好!那就劳烦王兄每日呆在我的车厢中吧,车上的零食随意取用,酒水肉食也断不会少了供应,莫要怪我小心,我是不会将自己至于危险之中的,若是我等能平安回到京城,我自会上门负荆请罪!” 崔尧并没有故作大方的说什么慷慨之言,此刻局势不明,敌我不分,没条件做冤大头。 王七郎倒是洒脱,随意说道:“负荆请罪什么的就不必了,做戏的成分太浓,也容易置我王家不容于世家,不如将我的债务免了吧,我隐约觉得好像数额不小了。” 崔尧一听就不干了:“想得美!五千四百一十二贯零六百一十文呢!最多抹个零!” 王七郎气急:“我这以身犯险得才值四百来贯?你看不起谁呢?” “你想得倒美!我说得是抹掉十文!” …… 经过一番争执,再王七郎撂挑子不干得威胁下,最终崔尧让了一步,将欠条取出,忍着心痛改成了四千贯整,双方在已经涂抹得不成样子得欠条上画押之后,崔尧愤愤得说道:“你在我车上吃我的喝我的,最后还抢了我的一千四百一十二贯零六百一十文!你倒是打的如意算盘!” 王七郎满意的看着欠条,施施然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来说道:“小爷不是有完全的把握,岂会同你这个铜臭之人相与?自己看看吧,我藏了两日了,总算卖了一个好价钱!” 崔尧取过来详细的读了起来,末了终于卸下了心口的大石,松懈下来。 “怎么样?这张字条加上小爷值不值一千多贯?还觉得钱花的冤枉吗?” 崔尧一脚将他踹了出去,嘴里仍在骂道:“赶紧整你的军去,像个什么样子?主官衣衫不整,底下人交头接耳的,上不得台面!” 陈枫疑惑的看着崔尧,不清楚他为何如此善变,刚才还如临大敌的,怎么此刻又换了一副嘴脸? 崔尧将字条扔了过去,说道:“自己看吧!” 陈枫闻言将字条拿起,之间上面写道:世家决议于半途狙击崔尧,你需保全自身!另,尔谨记与你妹婿保持步调一致,保全自身的情况下护佑你妹婿周全为要,老夫虚与委蛇,负责后勤补给,目前已采购海量泻药,以备不时之需。 崔尧松懈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目前最多证明了内部没有问题,可即便是一万拉肚子的乌合之众,那也是一万!不是这一千多人能够匹敌的,崔尧转动着脑筋想着对策,此刻没有两位猛将兄的护翼,崔尧真正的感受到了压力。 “传令!全军改道!突袭四周的吐蕃游骑据点,将大后方清理一遍!”崔尧思虑了一刻钟后,终于下了决断。 陈枫愕然:“为何?” “没有为何!还不传令?” 陈枫耸耸肩,好吧,那个六亲不认的小混蛋又回来了,他能怎么办,陈叔都不叫了,那就从了呗。 于是本就有些偏移的路线又拐了九十度,直奔已知的据点奔了过去。 那个地点本就是双方心知肚明的地方,平日里走私一下汉地的破布烂茶,换一些风干牛肉、羊羔、羊皮什么的,双方都有些默契。反正从未见过汉地的铁器或是高原的骏马、金银流出,兹当是情报的混杂地,双方的探子也乐意到这里摸鱼,随便听两条亦真亦假的消息,就可回报交差。 崔尧也是从陈枫这里听说过,这地方双方的高层反而不知,底下的人也从来都没有主动说起过。 第201章 全歼计划传承者 两个时辰后,崔尧等人就已经接近了那片绿洲,陈枫迟疑的问道:“真要突袭这里吗?这里面可还有你爹的相好呢。” 崔尧诧异的看向陈枫:“我爹播种都播到这了?里面有我异母兄弟姐妹吗?” 陈枫摆手:“那倒没有,不过里边有你爹养的一个外室,是一个回纥人,目前是一家酒肆的幕后东家,打理的人乃是那人的族人,倒算都是你爹的外围。” 崔尧惊奇道:“我爹这么超前的吗?这么早就知道维吾尔……回纥人的妙处了?” 陈枫一脸嫌弃的说道:“我倒觉得鼻高目深的,不似常人,倒像是罗刹鬼一般。” 崔尧鄙视的看着陈枫,你懂个屁!这里人的长相可是后世举国公认的,你这厮才是不懂美丑,整日里围着老娘们转悠,山猪吃不了细糠。想来是崔尧整日里被身边的小美人们养刁了嘴,浑然忘了他初来乍到之时的审美,他原来也是不怎么挑剔的,可见封建社会之腐朽啊,生生的把人变成了鬼。 崔尧思索了一番,下达了命令:“探子说里面现在只有六百吐蕃游骑,现在大多都在营地里休憩,部分人在酒肆、赌庄、妓馆厮混,眼下我等兵力不足,我率弓骑兵与死士营突袭对方营地,你与无面无颜领着剩下的人将整个镇子收拾一遍,可能做到?” 陈枫点点头,紧接着问道:“只是突袭吐蕃人吗?其余在此地营生的人怎么办?” 崔尧没有半点犹豫的说道:“除了咱家的产业之外,刨去妇孺,全部格杀!” 陈枫大惊:“这里面可是有我唐人存在!里面有不少边地勋贵士族的产业在里面!” 崔尧不屑的说道:“不过是法外之地罢了,做着走私的生意还谈什么唐人,你当我眼瞎吗?那人车队里载着的不是兵刃,我把眼睛抠出来当泡踩!” 陈枫闻声远远看了过去,只见一列马队缓缓地从远处走了过来,车厢并未封闭,上头冒尖地不是长枪又是什么? “许是官府管控不力,漏了这一队人马?”陈枫兀自解释道。 崔尧笑道:“刚好被咱们看了个正着?你信吗?我反正不信,若是官府都是这般模样,往后咱们再突袭了官府就是!” 陈枫看着崔尧心底冒出了十分地怪异,这厮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比他爹可豪横多了。 崔尧看出他的不解,说道:“与你私下说说,不要传出去,小爷乃是与国同休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此地没人管乃是因为利益所致,但这利益与我无关,也与国无益,所以合该它今日要遭此一劫。”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崔尧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李世民、天机、崔昊等人的影响下变了好多。 陈枫见崔尧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什么,招呼了无面无颜一声,带着马匪就化整为零的进入了绿洲。 崔尧招呼过来尉迟宝琪与长孙诠、王七郎说道:“此时只剩我等,若是以我为锋矢,敢不敢来一次凿穿!” “踏营就说踏营,给自己脸上贴什么金呢?你都敢我有何不敢?莫忘了我的人头数量比比还多些呢!”王七郎不屑的说道。 长孙诠默默的点了点头,也说道:“我虽然只杀过一个人,可小爷乃是活活咬死的,论血性,我可不比你差!王兄冒领那么多的军功,小心兵部回头查你,也不嫌扎眼,你果真手刃了一十八人吗?你刀上的油封还在呢。” 王七郎不以为意:“小爷保养的好不行吗?反正小爷不怂。” 尉迟宝琪没说话,提起沉重的长槊说道:“还是为兄打头吧,莫要小看了尉迟这个姓氏!” 崔尧拍拍师兄肩膀,这厮心理包袱还挺重哈,可见尉迟恭给人的绝望不只是针对敌人。 “不用争了,还是我来吧,我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比你有说服力些,你帮我护卫侧翼就是。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护好我!” 尉迟宝琪沉默的点点头,不再多言。 崔尧众人小心翼翼地给马蹄包上麻布,马嘴也上了笼头,趁着太阳西沉地时光,悄悄地绕到了军营靠近绿洲边缘地方位。 就在崔尧手下地人在等待命令地当间,宁静地营寨突然跑出一行人来,直奔崔尧地方向而来,来人皆是斥候打扮,跨着骏马,看模样似乎是要出去打探消息,双方不过两百步地距离,此时已然肉眼可见! 崔尧见得行踪曝露,顾不得再隐藏,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我踏营!”说罢,打马迎了上去。 尉迟宝琪紧跟而上,随后三百弓骑兵一拥而上。王七郎着急地胯上马,生怕把他丢下,动作生疏而滑稽,反倒是长孙诠从容了许多,拔出横刀就用刀背打在了王七郎的马屁股上。 三百死士营组成方队,快步地跟进,手中地长枪列成一条整齐地斜线,步步为营。 崔尧不是第一次迎敌了,相比初次冲阵,只会抱着马脖子闷头狂奔不同,此刻作为锋矢,崔尧不见一些紧张,眼睛直盯着敌方的斥候,感受着疾风带来地凛冽,目光已经在敌人地咽喉位置巡游。 “杀!” 崔尧与敌首错马尔过,谨记着薛礼曾经的指点,并未回首查看是否建功,而是瞄向了下一个敌人,他知道冲过去就不需管了,至于敌人是否落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自有侧翼之人补刀。 好在对方也措手不及,刚走出营寨,兜头就撞上了好几百人马冲杀过来,换谁谁也得懵。 不过十几余骑,顷刻间就被崔尧等人淹没了踪影,消失之前也只来得及示警了一声就统统没了性命。 崔尧甩甩缨枪上的残血,既已暴露,索性不再遮掩,大喝道:“马踏连营!莫要放走一个贼人!尉迟宝琪,带人杀马!” 尉迟宝琪闻言就离了队伍,率领跟上来的步卒直奔马棚而去,此地豢养的都是上好的河曲马,河曲马在形成过程中混有波斯马、大宛马等外来基因,属实是相当优良的马种,深受吐蕃人与吐谷浑人所爱,属于出口管制的战略物资。 唐军中也有少部分河曲马,或是走私、或是缴获,拥有之人无不视若珍宝。 “尉迟将军,当真要杀?这可是都是好牲口呀!” “废什么话?再好的牲口它听你的话吗?万一走脱了马匹,让番人跨上马,只怕又有伤亡!杀!” 于是众人心疼的挥刀斩杀着这些漂亮的生灵,而这些马匹因着缰绳的牵扯,只能引颈就戮。 尉迟宝琪刀下不停,眼泪也心疼的肆意流淌。他娘的!等闲在长安城里三百贯都不止的好马,顷刻间就成了一堆烂肉,任谁来了都受不得这刺激。 此刻已经有不少吐蕃士卒翻出了营帐,打着唿哨指引着这些马群,而马群也焦躁不安地撩起了蹶子,浓烈地血腥味与远处传来地呼哨,几逾让马群发狂。 “磨磨蹭蹭地干什么?不过是马匹而已,又不是尔等地祖宗?当真要让我等陷入苦战吗?”尉迟宝琪不停地策马挥刀,嘴里仍是不停地催促。 众人见状不敢再磨洋工,手上地动作总算加快了几分。 崔尧这边努力地来回冲杀,根本不敢让自己的马停下片刻,他知道一旦停下就会被那些马术精湛的吐蕃人抓住机会跳上来,即便是飞奔的途中,也有那悍勇之人试图跨上来亡命堵截。 王七郎、长孙诠二人带着松散的私兵终于赶了上来,每每路过一个营帐,就将手中的火把丢到营帐上去,也不管里面是不是有人存在,反正放火的命令是执行了个彻底。 营帐远处化整为零的马匪众人,一边盯着自己的目标,一边看着敌营的方向,焦躁不已,每个人的手心都是滑腻不已。待见到火光冲天的一刻,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杀!” 陈枫一脚踢翻了眼前的妓子,挥刀就砍翻了身旁的番人。心里还有些可惜,这人还不赖哩,甫一见面就请了自己一杯酒,可自己反手就还了一刀,怎么想怎么觉得不仗义。 第202章 我想做一个好人 “陈兄弟,你这是作甚?若是对我当初选了廷旭不满,自可回去与他分说,为何在我的酒肆里闹事?” 陈枫对楼上传来的喝骂恍若未闻,仍是砍杀不止,待终于解决了酒肆中的十一人外,在停下手中的横刀,招呼兄弟们去往街道上搜寻。 不想刚出门就被一个鼻高目深的少妇拦了下来,气势汹汹的就要质问。 陈枫一个闪身跳将了出去,笑道:“小嫂子说的什么话,当初也是某家没看上你,否则怎会将美人让给二郎那个软脚虾?我知你念念不忘,可某家实在欣赏不来你这副尊容,还是敬谢不敏了! 此次前来也非是为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对在下的觊觎之心还是收一收,免得沾染麻烦!另外,你那情郎的嫡子乃是在下现在的大当家,你还是想想怎么斡旋吧,你那个小儿子我可是替你瞒着呢,具体要如何应对,你自己斟酌,言尽于此,告辞!”说罢转身就走,生怕被此人纠缠。 张大头边走还边挤眉弄眼的看着陈枫说道:“这鬼女人孩子都替崔画匠生了,怎地还是对你念念不忘哩?” 陈枫无奈的说道:“她乃是我爹昔年截下的肉票,可惜失了买主的信息,这才砸到了手里。她只知我是马帮的少主,又怎知二郎是何等身份?也怪不得她胡乱攀附,此人对门阀世家是什么存在一点概念都没有,目光短浅的要命,这种鬼女人谁沾上谁倒霉,还是让崔尧头疼去吧。” 那少妇见陈枫一行人走远,也是瘫倒在了地上,一个五岁的男娃见此连忙从一间雅间里跑了出来,扶起少妇,之间这人生的汉人模样,眉眼间又颇有异域风情,风格迥异交织,端的是个小美男子,可不是崔尧那等胖壮的孩子可比的! “娘,你怎么了?陈大叔怎么来了?莫不是家里的大妇找过来清理门户来了?” 那少妇摸摸男孩的头颅泣声说道:“我早知世家不好相与,也怪为娘当时猪油蒙了心,一门心思地想找个汉家相公,岂料却为自己埋下了祸根,那陈枫油盐不进,也看不上为娘这闭月羞花的容貌,这可怎生是好?你那嫡亲的大哥也来了,还成了这帮马匪的头人,这下你我可九死一生,从容赴死了。” 那孩子期期艾艾地说道:“闭月羞花这个词不能自称的,显得有些不要脸,九死一生和从容赴死也不是这般用的,与先生教的用法南辕北辙、格格不入了。” “现在是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的时候吗?你我还是赶快狼奔豕窜吧,免得被人家一网打尽、生死难料!” 小男孩苦恼的听着母亲的规劝,总觉得母亲这些词汇都学杂了,一点也不像汉人女子一般的养尊处优,知书达理。 “可我们能去哪呢?说不定我那大哥是个正人君子哩,咱们躲不过的,还不如坐以待毙,等他瓮中捉鳖呢,到时候娘好好蛊惑他一番,说不定就能带我们去中原,看看沐猴而冠的父亲哩。” ………………………… 崔尧竭力地带领着自家地弓骑兵不断地分割合围,随着火势愈演愈烈,没了马又没了退路地吐蕃人只好拿起刀子发起了死亡冲锋。 崔尧心痛的看着倒下的弟兄们,决绝的心思却不曾冷却半分:“收缩阵线,全力合围!敌军只剩这几十号人了,莫要放跑一个!” 王七郎满面油灰的跑了过来,大喊道:“跑不了的,我把周围所有能点的东西都点着了,别说这几个番兵,就是我等也插翅难逃!” 崔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骂道:“你踏马很骄傲吗?还不带人去扑灭出一条通道?你想将弟兄们都烧了了事吗?此处我带人拦着,定不会放一人过去,快去!” 王七郎这才发觉自己有些过了火,面色不禁一红,灰溜溜的带人去扑火去了。 尉迟宝琪率人堵在了吐蕃人的身后,对于自家手下窝藏的二三十余马驹视而不见,反正也还未成年,与整日跨在自己背上的两脚兽也没什么默契,没看见这些马驹看着一地死人不见半点哀伤,反而欢快的打着响鼻呢! “我等愿降!我们几个也不是吐蕃的斥候,而是回纥的游商,来此营地是做生意的,还望伟大的唐将放我等一马。” 随着死硬分子的覆灭,留下来十余人就分外扎眼了,这些人手无寸铁,崔尧凿穿的时候也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扮鹌鹑,两边的人倒是都没怎么理会,连崔尧也忽略了这些人的存在。 所以当崔尧听到生硬的汉语响起的时候,还错愕了一下,这几句话竟还带点长安的口音。 尉迟宝琪没管这些,提起刀就要结果了这最后几人,看着他泪流满面双眼红肿的样子,属实是杀红眼了。 “刀下留人!或许我有个不错的点子可以尝试一下。”崔尧止住了尉迟宝琪的杀戮。 回身看着愈演愈烈的火势,不耐烦的骂道:“王七郎,你踏马手脚快点行不行?小爷呼吸都不顺畅了!” 王七郎远远的喝骂道:“你踏马打完收工了就不知道过来帮帮忙?鬼知道这火为何点起来容易,灭起来这么难!” ………………………… 崔尧接管了整片绿洲,可是这里除了十几个回纥人就没几个活人了。手下们并没有休息,无颜无面带着人掩埋尸体,今日这一次算是挖坑挖的够够的了,只把二人做的都有些麻木了。 尉迟宝琪与长孙诠、王七郎等人收拢着残余的物资,这破烂地方因着走私横行,着实有不少横财,眼下众人正在一一分类,归拢整理。 特别是崔尧要找的番人服饰,更是被单独存放了起来。 眼下,已经无事一身轻的崔尧头疼的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陈叔你说这娃娃是你的私生子?那为何是我爹的外室在带着,刚才那孩子还偷偷喊她娘哩,我可不是聋子。要不你给解释解释?是你犯了忌讳,还是我爹玩的太花?” 陈枫也知道刚才是口不择言了,可是兄弟的血脉怎么也得保下来呀!崔尧他们家可是有前车之鉴,这孩子又是个杀伐果断的,谁知道这厮会不会斩草除根。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当时我与你爹都看上了这女子,可这女子贪慕你爹地身份,又觊觎我的英俊,所以……” “编呀!我听着呢,怎么卡住了?是不是还没想好呢?” 崔尧一把将那孩子抄起来,双臂用力抛了起来。 “不可!”陈枫与那回纥少妇一起阻拦,却见崔尧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孩子,用头碰碰这个与他有几分相似地男孩,大笑道:“我曾在梦里做下许多混账事,其中不乏有对梦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怀有很大的恶念,醒来以后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做个好人,既然上天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我自不会再对家人起了恶念!这个孩子我喜欢的紧,我保定了!” 陈枫看的目瞪口呆,不知道这厮在发什么神经。那少妇却长出一口气,虽说这大公子看着有些癔症,可至少话听明白了,她的儿子安全了。 第203章 异想天开换头面 夜已深沉,崔尧麾下所有的头目都聚集在酒肆里,听着崔尧做下一步的安排。 “说说吧,打着一场混战的意义是什么?我等出来这么长时间,不算那个倒霉太监,这还是第一次大规模的减员,统计数字已经出来了,重伤一十七人,轻伤四十二,死了二十四的弟兄,兄弟不是说不该有伤亡,只是你总得给我等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言辞这么不客气的自然不会是崔家的人手,而是长孙诠率先发了话。不过他有此问也不意外,毕竟这一场仗打的确实没头没脑,摸不清脉络。 崔尧沉吟了一下向周遭问道:“我等即将要遭遇伏击的事情都知道了吧?” 众人点点头,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一些,只是崔尧这个主将还没有亲自说明一下。 “据我所知,此次伏击几乎是所有世家合围来伏击我等,我也不避讳,主要目标就是我。只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对方或许也没那么多的耐性一一甄别,多半是将我等全部覆灭的。 或许王兄有可能逃出生天,但也只是可能,对方的人马里似乎没有王家的人手直接参与伏击,所以谁会在乎别家的贵子? 因此,此刻我等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点诸位可有疑问?” 长孙诠本待跳将出来反驳,他乃堂堂岐州刺史之子,当朝左仆射的亲侄,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连带杀了他? 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大伯亲自前来,与几乎所有世家放对的情况下,估计也要退避三舍,权衡之下,也未必会为了一个族侄报仇。欲言又止了半天,不得不承认崔尧说的没错,他竟然和这小儿同命相连了。 “直说吧,别卖关子了,你是主将,我等自然是听令行事。”尉迟宝琪屁股坐的很明显,旗帜鲜明地为自己的小师弟站台。 崔尧点点头道:“我是这般考虑地,对方既然冲着我来的,想必我等主要人物的图形画影已然不是秘密了。所以我打算将整个队伍乔装改扮一番,扮作一个大型混合商贸使节团队如何? 眼下我们有足够的番邦服饰,不拘是吐蕃的衣衫,或是回纥的,土谷浑的,足够我等全部换装。 四五百吐蕃游骑的衣衫就干脆说是吐蕃那边有意和谈,派出使节去往长安求和,路上恰巧遇到了回纥商队,双方商议同路而行。”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脑子又出问题了。 长孙诠哂笑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整个队伍全是汉家面貌,如何冒充的了蛮夷?再者说,我堂堂华夏正朔,岂能做此令祖宗蒙羞的事?” 崔尧直接打断他:“鲜卑和华夏正朔有关系吗?提醒你一下,长孙这个姓氏北魏以前从未在任何古籍里记载过,还用我详细说说吗?要不我帮你捋捋你家和拓跋嵩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长孙诠被直接击退,这厮好可恨,言辞直往人心窝子上戳!人家汉化都快二百年了,还揪着这点事不放,简直是小人行径。 “可是若真是以假乱真了,长安那边要是收到消息,会不会治你一个欺君之罪?毕竟冒充使节这事,不算小哩!”尉迟宝琪从另一个角度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说那些就太远了,若是不能蒙混过去,说不得我等就交代在这不毛之地了,还谈什么欺君?再者说我肯定得隐藏起来,扮作使节的另有其人,想必有这个由头,陛下能念在翁婿之情放我一马才是。” 尉迟奇道:“谁来扮作使节?” “多新鲜呢,咱们俘虏的回纥商队里面不就有吐蕃人吗?拿出来顶缸正合适。你们看啊,回纥人和吐蕃人都有了,两边的头领都有人做,咱们几个脸上糊上泥,扮几个亲兵还不是手到擒来?” 尉迟听的蠢蠢欲动,某些被压抑的兴趣几乎按耐不住,急忙说道:“我要扮演吐蕃大将军!我可是会几句吐蕃话哩!” 王七郎也来了兴致,凑趣道:“那我等总得有个说辞吧?求和是怎么求和?条件是什么?咱们要开出什么价码?若是路上遇到盘查要怎么说? 还有商队那一方面,咱们要卖什么,总得有货物垫底才是,这些都要考虑才行。” 崔尧不曾想王七郎还有动脑子的一天,听着他提出的一堆问题,也是有些头大,遂说道:“商队的问题好解决,把咱们占据的这片绿洲好好搜刮一下,回纥商贾的胡姬还有葡萄酒都能充数,品质差点也没什么,让兄弟们再四处打打草谷,打不下来的就拿东西交易,尽快将惹眼的东西迅速脱手,换成西域特色的玩意。 至于使节团这边,咱们这不是有个瓷娃娃吗?我看着岁数也合适,干脆让他扮作吐蕃的小王子,送来长安做质子不就行了?至于我小妈,就扮个王室奶娘之类的随行就得了。” 此时正巧‘奶娘’给众人端来茶水,一听这话就不干了:“凭什么?我长得如此花容月貌,哪一点像个奶娘?我不当奶娘,我要做公主!” “小妈,说正事呢,别捣乱,你还是快去看看崔禹睡着没吧,闹腾一下午了。” 那少妇回话道:“你一直小妈小妈的叫我作甚?你不该称呼我为姨娘吗?崔禹又是谁?你弟弟明明叫帕孜勒-廷旭,你怎么能给他瞎改名字呢?” 崔尧头疼的把小妈往外推去,这人还真不见外,自从知道自己不是来清理门户之后,就一直想摆摆长辈的谱,偏偏年纪又不大,装腔作势的让人啼笑皆非。 “喊姨娘不就把你叫老了吗?你也就比我媳妇大五岁,没喊你姐姐已经是我礼节周全了,至于弟弟那个倒霉名字还是趁早忘了吧,像什么话?回到大唐以后还不让人笑话?爹和儿共用一个名字?别给我说是什么回纥的传统,他爹既然是唐人,他就断不能将此陋习带回大唐。等你以后进了长安就知道了,门户之见是很重的,我是为他好。” 长孙诠在一旁听的浑身难受,憋了半晌插言道:“你给你弟弟取得名字既然是按尧舜禹汤的系列取的,为何单单把舜皇跨过去?你对他有意见?” 崔尧讳莫如深的说道:“崔舜的话,自然另有其人了,只是涉及家宅隐私,恕在下不便透露。” 陈枫忍不住噗嗤的笑出声来,心道这厮将他大伯家的嫡长子都暗自改了名号,还真是个促狭鬼。 第204章 人生如戏攒剧组 哀伤的情绪在动荡的年代总是持续的很短暂,昨日还在为逝去的兄弟哀悼的痛哭不已的人,今日已然整理好了心情,迎接新的一天。 总归昨日也做足了功夫,下葬的下葬,祭奠的祭奠,整个流程一丝不苟,连逝去之人的残肢都缝补了一番,面容也涂抹了上好的胭脂,就是再挑剔的人,都得赞一句‘栩栩如生’。 循着中土的风俗,安葬了战死的士卒之后,众人也就把这些倒霉蛋置之脑后了,这年头唐人虽说讲究‘视死如生’,可终归也只是同袍,做不到孝子贤孙那般讲究,意思意思得了,还要如何哀痛?生死的问题,每个人出征的时候都有心理准备,硬要说的话,前一段顺风顺水的时光才是不正常的,生死在战阵之上本就无常,每战必损才是常态。 众人此刻都在嘻嘻哈哈的互相涂抹着赭面,这是一种类似朱砂矿物的一种颜料,整体呈红褐色,赭面乃是吐蕃人一种习俗。 最初很可能是吐蕃先民抵御紫外线的一种原始手段,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混杂了浓郁的宗教色彩,搞得神秘兮兮的。 外族之人对此也并不理解,只以为是未开化的蛮人行径,唐人更是对此嗤之以鼻,并厌恶之。 崔尧一点也不厌恶,并发自内心的为这种习俗喝彩,简直是为他的异想天开量身定做的一般,真好! “尔等看看,我穿上这身皮袍子,像不像吐蕃人?”崔尧拿着铜镜左右端详,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于是顺手将一只袖子脱去,再看了看,顿时觉得满意的几分。 “尊贵的主人,还请将这些宝石、珠串、嘎巴拉带上,再换个吐蕃发饰就更像了。”俘虏中的吐蕃商人谄媚的献计道。 崔尧眉头一皱:“叫什么主人?你旦增现在是使节懂不懂?你得端起来!拿出一国使节的做派来,你现在就代表你们大王的颜面,知道吗?禄东赞大相你见过没?把那个欠揍的架势拿出来!” 吐蕃人旦增哭丧着脸说道:“小人就是个小小的通译,哪见过那等人物?小人整日里就厮混在各家商队里给汉人、吐蕃人、回纥人中间传个话,挣几个辛苦钱,那做过这等买卖?大人你饶了我吧,小人属实学不像呐!” 崔尧见这人畏缩的不像说,于是循循善诱的说道:“你这精通三门语音的人才可不一般呐,若是碰到了贵人,说不得能大放光彩哩! 巧了,你眼前之人就是标准的贵人,若是你这一路表现得让我满意,回头我介绍你去大唐的鸿胪寺怎么样?” 旦增迷茫的问道:“鸿胪寺是什么地方?供奉的又是哪位佛陀?小人只听闻过我国的大昭寺,可小人是信苯教的,这改信之说可万万不可呀!” 崔尧属实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这个政治掮客做的没半点效果。 崔尧恼怒的说道:“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做的让小爷满意,赏钱一百贯,若是出了纰漏,小爷一刀结果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谁知刚才还一脸不情愿的旦增来了精神:“当真一百贯?” …………………………………… “我要做公主!” “听话,你那个气质属实不像,倒是我家弟弟脸上还有些贵气,你这长相就是伺候人的长相。” “难道阿依古丽长得不美吗?你爹都为我神魂颠倒的,你凭什么说阿依古丽是伺候人的!” “我爹只要看见漂亮的十四五岁小姑娘,都是神魂颠倒的,跟有没有贵气没一文钱的关系。” “我不管,我要做公主!” “这怎么还说不通呢?我问问你,要是碰见有唐朝的官吏上前见礼,你要说什么?怎么称呼?” “这还不简单?见到年轻的叫后生,年纪大的叫客官,碰上不好惹的就喊大爷就是了,我都门儿清的!” “合着我说了什么,你一点没听进去呗,你以为还是卖酒呢?还客官?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做个哑巴奶娘算了,就你这样的,扔进我们家也是被我娘揉搓的命,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阿依古丽迟疑的了一番,说道:“你娘很厉害吗?” 崔尧点点头说道:“很厉害的,我爹都怕她,所以我的建议是崔禹跟我走,你的话……你自己看吧,带你回去吧,站在我娘的角度上,我良心过不去,不带你回去,从崔禹的角度出发,我良心上还是过不去。” “不行,我要跟着帕孜勒,他去哪我就去哪!” 崔尧点点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遂了你的愿,可有一点我要说到前边,若是你敢去撩拨我娘,我不介意做个犯上的恶人!” 阿依古丽乖巧的点点头,说道:“若是我听话呢?能不能做公主?” …… …… 最终二人都妥协了一步,阿依古丽作为小王子的生母随他远入中土做质子,虽说没做成公主,可也有个吐蕃娘娘的名号不是? “你娘是回纥的毗伽公主,嫁到吐蕃和亲去的,你呢,是松赞干布与毗伽公主的儿子,名叫仓央嘉措,因为不受赞普待见,所以要去长安做质子,人设就是这么个人设,明白了吗?”尉迟宝琪抱着崔尧的混血弟弟,循循善诱道。 “所以我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娘说我叫帕孜勒,我大哥说我叫崔禹,大叔你又叫我仓央嘉措,我感觉我好像跨了好几个族群哩,名字都不搭嘎!” 崔禹小小的脑袋处理不了这些信息,眼下看着颇有些苦恼,对于自己的归属地更是迷茫的紧,他此刻也糊涂的厉害,不清楚为何昨日自己还是回纥人,今日就成了汉人,汉人的名字还没背熟,这个大叔又说他是吐蕃人,族裔就这么不严谨吗?还有仓央嘉措又是什么鬼?听着不像个正经名字啊! “大叔,可我不会说吐蕃话哩,听倒是能听懂几句,说话就有些费劲呢,我学会汉话已经竭尽全力了!” 尉迟宝琪无所谓的说道:“吐蕃上层人都是会说汉话的,不打紧,你会汉话就没问题,这正能说明你身份高贵,这是优势!至于吐蕃话,你到时就直言,乡下土话不屑言谈就是。” 另一边,王七郎还在与长孙诠争执不休。 “凭什么我是商队的向导,你就是吐蕃的书记官?你会写吐蕃字吗?你就敢做书记?” 长孙诠摸摸鼻子说道:“按尉迟兄的设定,我等乃是吐蕃中的亲唐派,所以用汉字书写记录就很合理吧?兄弟不才,汉字写的也比你那一笔狗爬的字强许多,所以我觉得没毛病!你不是与弟兄们做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吗?让你去商队也很合理吧?“ “我的字怎么了?怎么不比崔尧强?论字迹我怎么也不算垫底的。” “你与一个八岁的娃娃比,还比出优越感了?” “八岁的娃娃怎么了?揍你跟揍狗似的,娘们唧唧的。” “不可理喻!” “要说我去商队也行,你我今晚同榻而眠,商量商量具体细节如何?你也给为兄出出主意?” “滚!尔母婢也!” 长孙诠骂完,捂着屁股就跑了! “你跑什么?嘿!你还别说,这小腰扭得,绝了!” 第205章 敌我混乱罗生门 兰州城西八十里外的山梁上,世家的人手已然聚集完毕,按说早就该出击了,可此刻众人遇到了一个大问题。就是派出了几十只斥候队伍,在官道上来来回回的犁了好几遍,愣是没找到目标!这可让众人犯了愁,眼下只得按兵不动,再次开起了小会。 “开会!开会!整日就知道开会!开会是能把崔尧找出来,还是能解决了过冬问题?眼下我等已经在这里闲坐了快十日了,半点进度都没有!开个屁的会!”陇西李氏的人到的最早,眼下火气也是最旺。 “你喊什么?正因为我等没有头绪,才更要群策群力呀!抱怨有什么用?再说厚裳不是王家已经承诺了吗?不出一个月必然送到。” “一个月?你听听这说的什么屁话?眼下已经十一月中旬了,我手下的弟兄们已经冻了足足半个月了!”郑老六紧了紧身上的皮袍,愤怒的说道。 崔实小声嘀咕道:“谁让你跑的那般快?我家的人手才挨了七天,眼下还能撑得住。” “你崔家失期还有理了?博陵崔氏的人都这般惫懒吗?还踏马第一世家?我呸!我看你家就是和清河崔氏不清不楚,毕竟一笔还写不出两个崔字呢!” 卢十一往火盆里添了些碳,徐徐说道:“不要吵了,争吵也没个结果,不如我等分兵吧!我料想崔尧小儿定是交卸了差事以后,起了游玩的心思,所以才偏离了官道,眼下应该在大非川与兰州的某个地方玩耍。 小娃娃嘛,玩心重点也有可能,索性除去官道也就那么三条路,我等兵分三路也就是了。” 李敢说道:“可分兵以后未必稳妥吧,万一因为人少让让崔尧走脱了,可如何是好?就是他没走脱,跑了其他人也不合适,若是走漏了风声,谁去承担陛下的怒火?” 卢十一徐徐地说道:“对方不过一千余人马,且还都是乌合之众,我等就是兵分三路,也是三千对一千,优势在我。难道尔等还怕三千多人打不过一千多人吗?” 李敢怪异地看着卢十一问道:“卢兄以前带过兵吗?” 卢十一答道:“怎么?为兄说的有问题吗?兵书战策为兄还是熟记于心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十则围之的道理我自是懂得,可如今不是找不到人吗?分兵出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想必诸位都是老练之人,不会觉得拿捏不了一个娃娃吧?” 赵郡李敢本来就摇摆的心思,更是没个着落,于是答道:“无妨,卢兄这个倡议我个人觉得有待商榷,但不知大家觉得如何,若是大家都同意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崔实想起族弟带来的消息,顺水推舟地说道:“我也自无不可,卢兄这个建议也是当下唯一地办法了,我同意。” 卢十一有些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功在手,遂问道:“你们呢?” 陇西李氏,李岩的族侄李莫忧压力最大,作为左右摇摆的世家,行动失败的损失,其他家远没有陇西李氏的大,所以他沉默了,没有发言。 郑老六说道:“我没意见,早点做完算球,整日坐在这山梁上作甚,吹风吗?” 卢十一环视一圈,说道:“王家不在,我世家大半都同意这个计划,那就分兵吧!兵分三路,定要崔尧人头落地!” 李无忧抬起头来插嘴:“小路确实有三条,可官道就不守了吗?万一那崔尧再绕回官道回返呢?” 卢十一脸色涨红,仿佛受到了侮辱,半晌才说道:“那就兵分四路!” 郑老六纠结的说道:“五家人手怎么兵分四路?兵分四路也不过两千多号人,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李敢幽幽的说道:“那你先说说,五家怎么兵分三路的问题吧,我算了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分。” …… 这就比较尴尬了,商议了半天没个屁的结果,最后几家还是窝在山上不敢走动,只得又派出去一千多人作为斥候,顺着小路搜索崔尧的踪迹。 ……………………………… “鄂国公,卑下探马兰州来报,近几日兰州城里的铁匠铺、客栈、酒肆、青楼的生意都异常火爆,据当地的谍子回报,有大量不明身份也不是过路府兵的人频频出入州府,想来应该是此次的目标了。” 尉迟恭点点头道:“离兰州府也就二十里了吧?谍报中有没有崔尧的消息?李积哪里又是怎么说的?” 玄甲校尉恭敬地答道:“今日我等就能抵达兰州府附近,说来崔尧这里比较奇怪,按李大总管地传书来说,崔尧此刻应该已然接近大唐国境,可不论是探马还是各地的谍子均是一无所获,就好像消失了一般。国公爷,你说该不会是贼人已经得手了吧?” 尉迟摆摆手,说道:“不可能,按照世家子的尿性,得手之后这群人早就作鸟兽散了,还会盘踞在兰州附近游荡?想必是崔尧路上耽搁了吧,再探吧。” “喏!” ……………………………… “大当家,你说世家里的人是不是傻?怎么尽是小股的骑兵?没有一支超过百人的行伍?咱们零敲碎打的都干掉小三百人了,怎么不见他们的大部队呢?” 一干山贼游荡在戈壁之上,要帮忙的人没找到,要干架的人也不见踪影,倒是一路上劫掠了不少番商和斥候,说是斥候都抬举那些人了,也就是骑着马的仆役罢了,战斗力低的发指!连做饭的刘婶都生擒了一个,这可就让众山贼兴趣缺缺了,顺便也捞了不少油水。 崔无命苦恼的挠着头,整个人没个头绪:“无咎老兄的好大孙去哪了呢?这一路上竟是世家的斥候,我抢的都心虚了,怎么正主还不见了。” 正待此刻,山贼的探马来报:“大当家,西北山坳处,走过来一支千人的商旅队伍,里面还混杂着吐蕃的旗帜,小人远远观瞧了一番,看着财货不少哩,咱们要不要做上一票?” 崔无命迟疑的问道:“只一千来人?是番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队伍?你没看错吧?” 那人说道:“不只是番商,还有不少吐蕃士卒哩,看着那中间围着的唐制的豪华马车,说不得是吐蕃里的大人物来了。” “这两种人怎会凑到一起呢?” “大当家莫要疑惑,但凡大队人马行走荒野,临时搭伴也是有的,毕竟路上也不太平。大当家的你想啊,人少的都被我等吃了个干净,想必本地的同行也是如此做派,人家搭个伴怎么了,反正都是蛮夷,臭味相投也说不定。” “有道理,那就干一票大的?” 师爷连忙阻拦道:“大当家的,里面既然有小股吐蕃骑士,说不得是使节哩,你可莫忘了你在官府那里备着案呢,为这一票损了前途可不值当。” 崔无命无所谓的说道:“此地又不归临洮府管,我做做买卖怎么了?他能咬了我的卵?、 小的们,买卖来了!做完这一票大的,今年好过个肥年!出发!” 第206章 混乱复杂的长夜 尉迟恭自打探听到目标所在之后,就开始了马不停蹄的急行军,终于在赶在了子时之前赶到了世家兵马聚集的山梁下。 “鄂国公,敌人的哨探已然拔除,敢问我等是马上进攻还是歇息片刻?” 尉迟恭年纪毕竟大了,半日行了一百余里也有些气喘,喘息了片刻才说道:“好久没有这么急行军过了,老夫得缓一缓,让弟兄们歇息半个时辰吧,用些食水,不要点亮明火,外围保持警戒,严防敌军探马,务必保持我军的隐蔽性。” “喏!” 于是三千玄甲兵除了斥候以外,全都下马整备,喂马的喂马,吃干粮的吃干粮。整个队伍竟是除了吞咽声再无一点声息,就连马儿也乖巧的不肯嘶鸣出声。 尉迟恭也掏出肉脯吃了起来,这肉脯还是崔尧留在尉迟府里的存货,自崔尧走后,倒是让老将军吃上了瘾,每日总要来上一点,此次更是被尉迟恭当作干粮使用,你还别说,还真挺顶饱的。 “国公,敌军似乎没有察觉我等,并没有补充哨探,兄弟们摸了上去,那山梁上倒是热闹的紧,好似在发什么物资,乱哄哄的没个样子。”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回想起陛下的嘱托,一时之间陷入了纠结。原本陛下安排的事情乃是先找到崔尧,然后暗中跟随保护,待崔尧部与世家兵马接敌之时,再全军压上,凿穿了世家兵马之后,再隐身而退,将以千当万的功劳安在崔尧此人身上。 可现如今第一步就卡死了,崔尧这个小猢狲找不到了!世家的人马倒是如同黑夜中的火把一般显眼,明晃晃的树在那里,让人手痒的紧。 尉迟恭陷入了两难之中,若是打吧,明显了是违背了陛下的计划,这是万万不可的,可是不打吧,有对不起自己这天时地利的优势。 “敌军的战马约有多少?是否集中存放?”尉迟恭考虑了片刻,问道。 “已然探明有四千余匹,除了部分贼将,大多存放在五处,不过相隔不远。” “咱们先不动贼军,等到后半夜,我等悄悄地摸过去,将马匹都顺过来,然后我等一人双马继续前行。” 玄甲校尉疑惑地问道:“敌军几乎不设防,我玄甲军自可一鼓而下,为何不收拾了他们?” 尉迟恭翻翻白眼,心道我也知道容易地紧,可这正主都不在,打了也没多意义啊。 “陛下有些嘱托,眼下条件还不具备,去休息吧,寅时行动。” ……………………………… 丑时末,崔无命领着一干山贼偷偷摸到了崔尧等人地驻扎地营地。 “大当家地,这帮人不专业呐,头领地马车没什么人把守,反倒是把守备力量都放在了中后段,一看就是棒槌队伍,我等不妨先把肉票绑了去?” 崔无命看着诺大地豪华马车旁边就只有零星地几颗火把,守备人员更是只有两三人,于是也忍不住蠢蠢欲动。 “马三,周大郎,你二人马术最好,在不惊动人地情况下,能不能把马车给赶过来?” 一个瘦小地汉子悄声说道:“我觉得问题不大,我这里蒙汗药还有不少,一会我二人悄悄地摸到上风口,药翻了守卫,周大郎自有秘法可让那马儿乖乖地过来,不发出一点生息。” “那你二人小心些,莫要惊动了对方地人手,刚才我看见起夜地吐蕃将军颇为雄壮,恐怕不好相与,能不拼杀就不拼杀,我等只求财。” “大当家地,您就看我二人的手段吧!” “小妈,四弟,你们有没有觉得马车在走动?” “我刚才就发觉了,只是你刚才说,出牌的时候农民不让互相说话,我才没说哩。” “许是马儿饿了,转着圈吃草呢,尧儿不要大惊小怪的,马儿就是如此呢,毕竟马无夜草不肥哩。” 崔尧挠挠头:“是吗?不对!我这拉车的马一个时辰前刚喂过精料,怎么可能贪图那一口枯草?”说罢,崔尧就闪身跳出了马车,却不料脚刚落地,就被两把长刀架到了脖子上。 “小娃娃,莫要出声,爷爷这刀子可不认人哩!” 一滴冷汗从崔尧的额头上落下,坏事矣,没成想任自己如何乔装改扮,还是让这帮世家的人给逮住了!这踏马世家里面也有能人呐!竟是在营寨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连人带马车的偷了出来。 “看你这装扮,也不像是个重要人物,乖乖跟着爷爷走,否则老子手一抖,你就得去阎王那里报到去了。” “竟说些废话,这厮一看就是吐蕃人家的孩子,你和他说这些屁话有甚用?他也得能听得懂哇!赶快驾车就是,老大已经迎过来了。” “是极,是极,倒忘了吐蕃人听不懂人话,那咱们绑了这肉票还有何用?交谈不了,怎么叫价?” 崔尧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原来只是绑架呀,可陈枫不是说过附近的绿林好汉们都打过招呼了吗?难道是过江龙?不对,我现在是吐蕃人!乱了,全乱了! 少顷,崔尧与马车就被带到了山贼的临时营地。 阿依古丽与崔禹战战兢兢的被推出了马车,惊恐的看着眼前的贼人,随即又看到已经被绑缚起来的崔尧,那还能不知道已经落入了贼手? “说说吧,这位贵人,你是个什么身份?我希望你能听得懂汉话,如此也省得麻烦,若是听不懂,我等为了不惹上麻烦,少不得只能让尔等消失了。” 谁知这一句贵人让阿依古丽来了精神,竟是隐隐的看向崔尧挑衅起来,那意思仿佛在说,你看,连贼人都知道谁是贵人了吧? “我是回纥的毗伽公主,五年前曾与吐蕃的赞普松赞干布和亲,现在乃是吐蕃的使节,送我儿去长安做质子的,尔等可看清楚了,涉及两国邦交,我劝各位不要自误,反害了卿卿性命!”说完不自然的看了崔尧一眼。 崔尧轻微的点点头,这两句话说得还像个样子,也不枉我与师兄二人轮番上阵,死抠人物小传与表演细节。 “是的呢,吾乃吐蕃小王子仓央嘉措,尔等可千万不要自误啊!”说完也偷偷看了崔尧一眼。 崔尧正欣慰的当口,却不料自己被一把揪了过来,只见那匪首狞笑道:“差点漏了大鱼,这位小公子,你是个什么身份呢?可别让这两个喽啰顶缸了,恕洒家眼拙,竟是差点被你蒙混了过去,想必你才是吐蕃王子吧?” 崔尧兀自镇定的说道:“大王说笑了,我只是王子殿下的伴读书童,这位大王想必是在说笑吧。” 崔无命猛然抽出刀子,却见那娘娘与王子连忙双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而自己手中被绑缚的书童却陡然发力,力气之大,让崔无命这个亡命徒都险些脱手。 “哦?小兄弟好气力啊,为何他二人频频看着你,好像在等你拿主意哩,到底谁是头头?” ……………………………… “不好了,小将军不见了,就连将军的马车也不见了!守备的弟兄也昏倒在地,我等把他们弄醒之后,竟是一无所知,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窝在营寨后端打牌喝酒的几位头领,愣在了原地,主将丢了? 第207章 山贼马匪和番商 混乱的长夜过去,几方势力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卢十一凝重的看着空旷的马厩,身旁是排满的一长串的死尸,陷入了沉思。 “大人,马厩四周的守卫全是被一击毙命,因为天冷的缘故,厚裳还未下发齐备,酒水还算充足,所以弟兄们都有晚上喝两口的习惯,想必是这些人巡逻的时候也不曾醒酒的缘故,所以才被贼人的手吧?” 卢十一反问到:“难道所有人都喝醉了?你蒙鬼呢?这分明是精锐斥候所为!你还贼人贼人的叫上了?” 那手下为难的说道:“可木桩上留的字条就是‘山南马帮马匹紧缺,特来借些马匹以备他用,尔后定有厚报。’人家还怪礼貌的,只是手段有些狠辣。” 卢十一骂道:“人家说是你爹就真是你爹了?没看懂人家是在逗傻子玩吗?他娘的,八千人的队伍,竟然一夜之间被人偷干净了马匹,尔等还有脸在此为自己开脱?废物,都是废物。” 李敢忧愁的看着一地尸体,他倒是不怎么心疼,反正自家也没出几匹马,骑兵都是卢、郑、崔家的。他心忧乃是自己这帮人明显是被人盯上了,可对头是谁却一无所知。 李无忧安抚道:“事已至此,再说那些也无用,我等此地的据点已经曝露,也没了马匹,不若我等还是速速离开吧,早日寻到崔尧做了正事才是要紧。 我总觉得好像咱们得计划似乎曝露了,夜长梦多,还是早日行动吧。” 卢十一抓抓脑袋,气愤道:“可是去哪找崔尧呢?派出去得斥候呢?怎么一千多斥候撒出去,不见一个人回返呢?难不成还都迷路了?” 郑老六也疑惑道:“就是啊,那一千多号人,就算是走小路也该摸索得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是不见人回返?” “不能等了,出兵,兵分三路,官道不守了,等了这么多天了,若是崔尧当真走官道,早就该来了,再等下去真要出岔子了,分兵吧。”卢十一做出了建议。 崔实与李敢互相看了一眼,轻微点了点头,二人今早在马匹丢失以后,就躲在一旁说了会小话,此时自然有了些默契。 “那我与李敢一路吧,我两家人手最少,互相也好有个照应。”崔实率先发表了意见。 郑老六也说道:“那我就与李无忧一路吧,我两家磨合的时间最长,眼下又都是步卒,定能发挥出战力。” 卢十一气笑了:“谁现在不是步卒?老子帐下现在就老子自己有一匹马,尔等让我单独行军?他妈的要是老子碰上崔尧的私军,到底谁杀谁呢?” 李敢劝解道:“你人多呀,眼下五家合起来才八千人,单你卢家一方势力就有两千出头,我与崔实加起来也就比你多上四五百,如此分兵已经是最优解了。” 郑老六笑笑不说话,他与李无忧加起来足有三千多人,属实是最安全的了,李无忧也乐的如此安排。 孤掌难鸣的卢十一见无人支持自己,也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气哼哼的说道:“尔等将来莫要眼馋某家独享功劳,竖子不足与谋!告辞!” 说罢,他就返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发号施令,兀自整军准备开拔。 崔实悄声的问向李敢:“你确定咱们溜一圈就回返?” 李敢也试探的反问:“你若是无功而返,你家家主不会说什么吧?” “我家家主自是无所谓的,对我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只当是练练私兵了,眼下看来,我家这私兵确实缺乏操练,武备松弛的有些厉害了。” “俺也一样,那咱们就当是练兵了,走着?” “莫急,为兄还需去兰州城里一趟,怡红楼里还有些账款没有结清,兄弟总不好欠花账吧?” “是极,是极,这等钱若是不清不楚的,容易让人戳脊梁骨,还是早日结清的好。我听闻王家在吏部的一位仁兄就抱怨过,说是莫名其妙的被罚俸了三十贯,听闻后来跑去家主那里闹去了,据说闹得还挺大,最后原因是因为王家不知哪个畜生欠了花账,被人捅上去了,这才被陛下集体罚俸了。” “集体?你是说还有其他人也被罚了?” “不少哩,但凡是王家的人,不拘地位高低,一个也没跑了,可怜我那仁兄一向清贫,每日就靠着国朝俸禄度日,你说说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有道理,为兄这就跑一趟,速速将账款结清,李兄一起吗?” “我正好也闲来无事,恭敬不如从命,就与崔兄一起走一遭吧。” 于是崔李二人约定好,骑着他二人军中仅存的两匹马,愉快的往兰州方向而去了。 ……………………………… “将军,有些奇怪呀,他们丢失了马匹不说加强戒备,抱成一团,反而开始分兵了!如今他们竟然兵分三路,委实奇怪的紧呐!卑下想不通。” 尉迟恭舔舔手掌上的肉渣,颇为可惜的看着空空的油纸包,说道:“永远不要被蠢人的思路带着跑,否则你会难以适从觉得自己也有毛病,他分他的兵,我打我的,盯紧人数最多的人马,咱们远远坠在后边即可。” “其他两队人马不管吗?我看还有一支压根没动弹,反而固守在山梁上,也不知道是何居心?” “你管他是何居心呢,留上两个小队盯梢就是,眼下他们没有马,跑不快的,即便是碰上崔尧也无妨,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的?老夫可是知道崔尧军中有四百多匹马呢。” “将军说的是,您这兵法果然简单粗暴,容易上手。” “这算什么兵法,不过是溜傻子罢了,一群乌合之众,上不得台面。” ……………………………… “大当家的,咱们的营地被人围上了,不过我看着有些怪异,那些商贾打扮的与那些吐蕃士卒配合的相当默契,倒像是令出一门一般,使得阵法也像是我朝府兵的雁行阵,当真怪异的紧呐。” “你怕个球,咱们三千多号人怕个蛋!他们总共不也就一千来号人吗?刨去商贾,能有多少战力?老子自可随手灭了,眼下还是抓紧从那小子嘴里掏出有用的信息,看看他们有什么财货才好做买卖,能不打就不打,记住了,我们是求财的,不是火并的。” “大当家你还是快去看看吧,那些商贾模样的看着比吐蕃士卒也不遑多让,悍勇的紧,若不是我等手上有人质,只怕他们已经要踏营了!” “放屁,商贾能有什么战力?还是回纥人,你真会说笑,我自去看看吧,你这厮还真是胆小如鼠!” 崔尧的双手被捆缚了一夜,看着背对背被绑在一起的小妈与弟弟,越发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意义,要不招了?反正也不是世家的队伍,不过是一支山匪罢了。若是碰巧与自己家里有些交集,说不得自己也就被放了。 正在崔尧怀疑人生的当口,只听得外面一声大喝,那贼头子开始喊话了:“兀那番兵与番商们听着,我不管你们是何来历,你们的贵人此刻就在我手里,若是不想他们有什么损伤的话,乖乖的奉上财货便是!俺一向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见着东西自会放人,诸位还是莫要自误!” 尉迟宝琪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绑匪呀,我还以为是碰上对头了呢,这就好办了,不过是财货罢了,小师弟出手如此大方,挪用一点他的财货,换他的安危,想必他也没什么意见。 “这位兄台,还请报个名号!若是想要点花费,只管说个数来,若是合适,我等自当双手奉上,只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还望兄弟谨守道上的规矩,莫要砸了招牌。” 崔无命话音刚落,只见得那番商队伍里钻出一人来,浑身披金带银的,手里不自然的抓着把弯刀,开口就是一串中土绿林口吻,江湖的一塌糊涂。 崔尧趴在地上朝帐外咕涌过去,头顶掀开门帘,却见陈枫正在与匪首交谈。 第208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崔无命看着那厮一身番商的打扮,嘴里却熟络的套着自家的底细,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是绑匪。 “你这厮也是道上的兄弟?为何又做蛮夷的打扮?莫非塞外的同行都被吐蕃人给招安了?啊呀呀,简直是数典忘祖啊,赎金得加倍!本来我只要一千贯,现在涨到两千贯了!” 陈枫听到金额,反倒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没见过市面的土匪,漫天要价也就这个段位了,那还扯什么淡呢,交钱赎人呗。只不过是自家的败家子几日打赏的流水,算个屁。 崔无命见对方也不还价,老老实实的去准备赎金,这下可急了,坏了,要少了!是他妈大肥羊!于是赶紧找补。 “我说的可是一人两千贯,你可听清楚了!” 陈枫闻言对方坐地起价,也不干了:“凭什么?你这做法可坏规矩啊,但凡赎肉票都是一口价,怎么到你这,还能反口呢?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 来来来,你给大爷报个名号,也让大爷听听你是哪里的好汉,出尔反尔的话也能说的出口,我也知道知道是哪座山头养出来这般不要脸汉子?” 崔无命有些脸红,可权衡之下,到嘴的肥羊不让让他溜了呀,于是遮遮掩掩的说道:“我即便与你说了又有何用?你这番邦的汉子如何知道我大唐的规矩?眼下老子才算一锤定音,刚才是你没咂摸清楚,你这汉话学的不到家哩。” 陈枫此刻也顾不得扮番商了,一把将狗皮帽子扔了,露出自己的发髻说道:“尔母婢也,你给老子看清楚,老子是实打实的汉人,你给老子说你娘的大唐的规矩!老子纵横大江南北的时候,还踏马没你呢!” 崔无面拉扯着陈枫小声说道:“这话过了哈,那老头看着有五十多了,这般说起来不合适,你小子也就才三十来岁,吹过头了。” “你哪边的?老子就是个说辞,说明我看不起他,你懂不懂?” 崔无面耸耸肩,说道:“我虽然没有在草莽间厮混过,也知道那老头不一般,莫要把话说僵了,救人要紧,些许财货,舍了也罢,把人换出来,再图后报。放心,跑不了的,我知道家主在临洮有一支暗子,实力不比对面差。” 崔无命看着对方漏了行藏,越发觉得这支队伍不对劲,于是朗声说道:“若是汉家的兄弟,也不是不能商量,可我手里贵人可都是吐蕃种,这个价格吗,我让一千贯,如何?三人之中,有一个人只算一千贯。” 陈枫心下一动,顺着说道:“可是王子的书童?那不如先把他放过来让我等安下心,也好证明尔等没有撕票,一千贯马上奉上。” 崔无命摇头道:“两个小孩儿,一人两千贯,我说的是那个番邦公主,只值一千贯。” 陈枫气急道:“一个书童你也敢要一千贯?想钱想疯了吧?” 崔无命老神在在的说道:“虽说我弄不清他的底细,但老子也是经年老匪了,这双招子不瞎,谁有价值,还是能看出来的。” 崔尧此时咕涌了出来,开声喊道:“别废话了,小爷认栽了,拿钱赎人吧,再等下去,万一被真正的对头坠上才麻烦呢。” 崔无命笑道:“早知你是正主了,装什么书童呢,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如此鬼鬼祟祟的,想必不是什么正经路数吧?” 崔尧盘腿坐了起来,笑道:“尔等的路数我也看得差不多了,也不过是一伙山贼罢了,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崔名尧,尔等记好了!此番招待,必有后报!” 崔无命本来还洋洋得意得神情瞬间僵住了,他不动声色的打了个眼色,准备脱离此地,再图然后,谁曾想他的宝贝军师突然面露喜色,大喊道:“大当家的,这不是巧了吗?是世子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部……” 崔无命一巴掌将他扇到一边,苦着脸说道:“还不给世子松绑?愣着干什么呢?大水冲了龙王庙不知道吗?” 崔尧前一刻还双手被缚,兀自坐在地上嘴硬,下一刻已经坐在虎皮铺就的石头上,垂首看着底下跪着一排负荆请罪的大老爷们。 “所以说你叫崔无命?是我爷爷的结拜兄弟?” 陈枫插嘴道:“什么结拜兄弟?不还是家臣吗?你爷爷和你爹一个路数,先拿结拜说事,待结拜完成,将家臣的牌牌一掏,就算齐活了。我就是这么上了贼船的。” 崔无面也凑趣道:“怎么就算贼船呢,兄弟是兄弟,家臣是家臣,不耽误的。我二人还是家主的义子呢,也不耽误领家臣的俸禄,两码事的。” 崔无命苦着脸说道:“我大哥就是崔无咎,若是你身份无误,想必是我大哥的孙子了。” 崔尧奇道:“身份你不都验看过了?兵符与崔家碟册都看过了,你含糊个什么呢?” ”我并非怀疑你作假,只是怀疑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好,好不容易逮住条大鱼,结果还逮到自家人身上了。“ ………………………… 崔尧与崔无命经过了友好的交谈,互相确定了彼此的身份,无面无颜也上来拜见老前辈,互相序着资历年齿。 崔尧也在师爷的带领下,勘察着山贼众多日来的缴获,才发觉对方因为摸不着自己,竟是派出了这么多的斥候。 ”所以你们已经剿灭了七八百人,共计十六个斥候队伍,是吧?” “绝无差错,我这里都有登记造册,大当家的说有赏钱拿,一人一贯,这就是七百九十一贯,不少钱哩。”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我爷爷忒小气了,才给一贯钱,说出去岂不是让人家笑话我家穷酸?我做主一人两贯,你也不用留着耳朵了,丢了吧。看着怪恶心的,一会我给你兑现,也省得运回去了。” “谢世子赏赐,我就说世子大度,我昨日还踹您一脚,没想到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给发下赏格!” 崔尧扭头看去:“就是你踏马的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下的黑脚是吧?我正愁找不到人呢!别躲!敢躲一下赏钱作废!先让小爷踹回来再说!” “我就踹了您一脚,您这三脚了还不解气?” “刚才的是利息,现在才是本金,蹲好了,不许抱头!” 第209章 假商贾遇真豪奴 崔尧所部自从会合了崔无命的山贼众之后,人数也飙升到了四千多号人,除去丧失战斗力的伤员,可战之兵也超过四千人,值得一提的是骑兵的数量也接近两千!纸面上的数据已经很有威慑力了。 但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崔尧并不敢大意,谁知道对头是一万步卒还是一万轻骑?所以崔尧所部并没有撕下伪装,而是两部相距五里的范围,保持着一个冲锋就能互相支援的微妙队形。 “咱们现在走哪条路线呢?十里外就是官道,走官道路途最近,行个二百里就能到兰州府,我等只要过了兰州,基本上就没什么危险了,所以我建议走官道。” 又到了扎营的时间,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又商议起了路线问题。 崔无命剔剔牙,反驳了尉迟宝琪的说法:“要是按洒家的说法,自然还是走咱们现在这条路,虽说多了三十里,可这条路上对头的斥候最多,我与那边的斥候交手次数不少,基本上就没跑掉几个。依我看,还是一路杀过去最好,彼辈照我看算的上是乌合之众,我等以多打少,能多消灭一些有生力量总是好的。 对方的主官好像脑子有些问题,这斥候派出的数量也太多了些,若是按照你们情报估算对方有一万人,他们至少也派出一成多的人来探消息,比例失常的厉害。 这不是添油战术又是什么?所以我等只管往前推就是了,若是遇到对头的大部队,我们的斥候也有马上优势,跑了就是。” “可这样不会造成无谓的伤亡吗?我的主要目的不是消灭对方,而是平安返回。” “话不能这么说,若是把对面零敲碎打的收拾干净了,不就能平安返回了吗?年轻人思路要奔放一点。” “你确定?万一对面龟缩成一团就堵在咱们的前面呢,到时再绕路可就为之晚矣!” “这么多路呢,你怎知对面一定会缩在这条路上?我倒觉得对方堵在官道上也说不定。” 崔尧并未出声制止众人的争执,他也在众人的对话中汲取自己所需的信息,试图在众人的想法中找出自己所要拿出的决定。 崔尧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争论,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倾向于打回去,若是躲躲藏藏的,反倒是像我等怕了他们,可打也不能直愣愣的短兵相接。 咱们还是延续这条路走下去,因着我等本部并未于对方的斥候接触过,所以我笃定对面肯定不可能老老实实的呆在官道上傻等,或是继续派斥候来寻找我等的方位,若是对方骑兵充裕的情况下,说不得分兵也有肯能。 反正我等明面上还盯着吐蕃使节的招牌,到时候碰见人少的情况下突袭就是了,若是人多的话,就还按照原先的方案蒙混过关。” 尉迟宝琪疑惑的说道:“能蒙混过去吗?咱们连山贼都没骗过,何况门阀中人?” “山贼怎么了?山贼就该是傻子?眼力这东西和身份有根毛的关系?老子这双招子贼着呢,那是一般人能比的?” “确实眼光毒辣,一出手就能绑了自家少主,属实厉害!” …………………………………… “大人,我等实在走不动了,这没有马,一日里走了五十里实在疲累的紧,还是扎营吧?” “放屁,此地没有水源,四面毫无遮挡,怎能扎营?速速起来行军!” “大人,可我等都背着水囊哩,要什么水源,何况我等又不是打仗去,用不着找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吧?” “就是,大人你倒是骏马得骑,我等可是走的脚上生泡哩,不走了!说什么也得歇息一下。” “不走了!我也走不动了。” “就是,就是。骑马的说的轻巧,有本事也下来走上五十里试试。” 卢十一气的挥鞭抽了好几个人,可赶起这个,躺下那个的,一时间整个队伍都消极了起来。 卢十一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旁边的心腹也趁机劝谏道:“大人,还是省省力气吧,弟兄们确实走不动了,要说也是粮草的问题,弟兄们身上携带的竟都是些不知道陈放多了年的陈粮。 有的简直就不是人吃的东西,一碰就成渣了,这般东西怎能果腹?不少的弟兄吃完了那粮食之后,上吐下泻的,早就已经掉队了。 要说即便是陈粮也不该有如此大的毒性,说不得就是王家人使坏呢!兄弟们吃不好,自然没有力气,还请大人多担待担待。” 卢十一疑惑道:“粮草有问题?我怎么不知道?” 那心腹说道:“大人您吃的粮食乃是我等从家里带来的,自然没有问题,可弟兄们吃的可是王家供应的粮草,第一批还好些,看样子最多也就是两年的陈粮,可后一批简直不能看,里面莫说是混杂沙石,就是死老鼠也挑拣出去不少,也不知道王家是从哪淘换出来的,忒缺德!” 卢十一烦躁的说道:“扎营,扎营,回头我自会禀明家主,找他王家算账!” 众人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埋锅造饭不提。 “大人,前方一里之外有个番邦商队向这边赶了过来,里面还有吐蕃人的旗帜哩,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卢十一正躺在地上歇脚,骑了好几个时辰的马,他也有些腰酸背痛。 “商队?吐蕃人?找几个人截住问问,有没有酒卖?看看人数多不多,不多的话就将尔等宰了了事,也算一笔横财。” 卢十一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有挣点外快的打算。 下面人领命而行,骑着仅有的五匹马快步迎了上去。 “站住!干什么的?爷爷看你们鬼鬼祟祟的,不会是吐蕃的探子吧?” 尉迟宝琪早已从探马得知前方有人扎营,只是对方的身份还不曾确定,于是上前寒暄道:“我等乃是吐蕃使节,此次前往长安乃是为了议事之事奔波,并非是探子。 再者说,哪有当哨探的,大鸣大放的举着旗子赶路的,阁下多虑了,敢问阁下拦住我等所为何事?” 世家斥候好奇这厮脸涂的猴屁股一般,汉话倒说的挺溜的,于是疑惑道:“你真是吐蕃人?我怎么看着眉眼不像呢?” 尉迟宝琪有些慌,脸都涂成这个模样还能看清眉眼?这可不是某家演技不行,实在是化妆技术太差。 此时后边的马车上钻出来一人,那人用吐蕃话大声呵斥着拦路的人马,虽说听不懂说些什么,但听语气也能听出来挺上头的。 那斥候看着那人披金带银的,脸上的高原红倒是符合唐人对于吐蕃的刻板印象,于是疑心去了大半,对着先前那将军模样的人问道:“这厮叽里哇啦的说甚呢?是不是在骂某家?” 尉迟宝琪哪里听得懂这么密的话,于是胡乱说道:“我家大人说了,问尔等乃是何人,拦住我国使节是何道理?” 斥候疑惑道:“他刚才说了半刻钟不带停歇的,意思就这两句话?” 尉迟宝琪哂笑道:“吐蕃脏话你也要听吗?尔等究竟是何人啊?” 斥候这才放下疑心,大剌剌的说道:“听好了,我等乃是范阳卢氏的部曲,在此地自有公干,尔等队伍里混杂的商队有没有酒水售卖?某家要的量大,你自去问问,能否给便宜些。” 尉迟宝琪试探道:“尔等不过五人,能要多少酒水?若是一桶的话,我做主送你了。” 斥候不屑的说道:“看不起谁呢,某家后面还有小两千的弟兄呢,一人一碗也要大几十坛。” 尉迟宝琪凑趣的说道:“你家主人挺大方哈,我这边可都是上好的葡糖酿,论价钱的话可都得五十贯一桶起步,你家主人能消受的起?” 斥候迟疑了几分:“五十贯?你莫不是哄我耍?多大的桶要这么贵?酒不都是论坛子卖么,何时改成桶装了?” 尉迟宝琪说道:“西域货嘛,贵自然有贵的道理,此酒酒液深红,如鲜血一般,可不是长安街头那些浑酒可比,你想想河东的汾酒,再想想突厥的三勒浆,江南的女儿红,这可是一个档次的东西,不是一般货色。” 那人迟疑了片刻,说道:“你说的这般好,总得让兄弟尝一尝才好做买卖。若是我家主人喝的满意,尔等也算在范阳卢氏这里挂了名,岂不是多个人脉?范阳卢氏你听说过吧?” 尉迟宝琪正待调侃,崔尧身着一身皮袍子,蒙着面纱挤了过来,悄声说道:“赊给他,就说是信任卢家的名声,账款可折半去长安再付。” 尉迟宝琪微微点头小声道:“可我扮演的是吐蕃将军,就此讨价还价不合人设吧?” “你管他的呢,他都没说什么,你计较个什么劲,我可不敢再放陈枫出来了,他那嘴脸,一开口准保露馅。” “有道理,那某家再客串一下商贾吧,回头要问起,就说这商队是某家的亲戚如何?” “随你,这剧本是越演越烂了。” 尉迟宝琪接到新角色,遂高声说道:“我这里还有三十桶次等的酒水,价格便宜些,搭配五桶上好的葡糖酿,一共算你五百贯吧,既然你说你是范阳卢氏的人,我等也算信得过五姓七望的名头,就是赊给你又有何妨? 不过,待我等到了长安以后,你家主人得给我们行个方便可好?放心,不是多难得事。” 那斥候本来还觉得价钱太贵,将主肯定不会答应,不曾想这些棒槌竟是如此天真,番邦野民的,也配等卢家的门?还行个方便!简直异想天开。 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回头给将主报个一百贯的花账了事,这酒水可就笑纳了。 第210章 蒙汗药巧建奇功 身为一军统领,自然要格外小心,闻听手下斥候一百贯就换来这么多的上等葡萄酿,卢十一也曾起过疑心。但手下拍着胸脯打包票也让他松懈了一些,他都说他已经尝过,绝无问题,那应该就没问题吧? 看着手下殷切的目光,卢十一矜持了一下吩咐道:“让弟兄们轮流饮酒,一人只得一碗,莫要一股脑的都栽了。” “大人,不需如此的,我已经尝过了,还是随机挑选的一桶,肯定没问题。” 卢十一哂笑:“小心使得万年船,不需多言,吩咐下去吧。派人盯着对面的队伍,不许他们擅自行动,等我等启程之后再动弹。” 斥侯只得听令而行,不过也没太放在心上,也不曾派人监督,吆喝了两句了事。 崔尧小声的问向崔无命:“刚才那厮怎么回事?为何不见他有反应,莫非你这蒙汗药过期了?” 崔无命小声嘀咕道:“过期是何意?世子是想问为何那人没有倒下吧?” 崔尧点点头。 崔无命低声解释道:“我那药平日里是结成一团存放的,下了药以后只要不摇晃,上层的酒液短时间内自然没有效果,待那人尝完以后,弟兄们是将酒桶滚下马车的,这一翻滚么,就不好说了。” 崔尧惊叹道:“好手法!我还以为你的药不顶事呢,不曾想还有这般手段。” “世子客气了,不过是用的多了,了熟于心罢了,那个话怎么说来着,唯手熟尔!” “差不多了吧,我看对面已经有人昏昏欲睡了。” “再等等,有些人还没喝呢,我这药口感良好,没有异味,等闲人只会以为是犯困,不急。” …… 卢十一自是能忍住诱惑,没有去碰那酒水,只是正当他在为自己的谨慎骄傲的时候,却猛然发觉到不对劲,怎么他的手下刚才还只是躺下歇息,这会儿呼噜都打起来了? 还踏马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片的呼声此起彼伏的,让人感到荒谬无比。 “哈哈哈哈,倒也,倒也!咦?这厮怎么这么能抗?洒家这药也有人能顶得住?” 崔尧抽出横刀笑道:“你没看他手里没有酒吗?这厮想必是个谨慎的,只是若是谨慎的话,为何不先让一人试酒,其他人等个一时三刻的又有何妨,说到底还是个棒槌罢了。” 卢十一看着一个娃娃领头围了过来,哪里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汉有话好说,若是求财,我这一行人,也有几百贯存项,若是好汉肯高抬贵手,范阳卢氏一定感激不尽,必有所报!” 卢十一还想试图蒙混过关,却不想崔尧根本懒得与他多说,几人上前将这人围殴了一遍,一刀捅进卢十一小腹之后崔尧才开始多话了起来。 “胡言乱语什么呢,小爷此刻有没有蒙面,我就不信你认不出来我,废话恁多!” 卢十一挣扎的说道:“你当真要与所有世家为敌吗?须知你崔氏只需牺牲你一个,我等世家仍可和睦相处,你若当真一条道走到黑,只怕你崔氏将永无宁日!” 崔尧指指自己:“你是要我引颈就戮吗?做不到呀,其实我很不明白你们这种集体主义是怎么滋生的,牺牲一个人保全一家的想法怎么就这么根深蒂固,你真当你说几句屁话就会有什么效果吗?垂死挣扎罢了。 况且小爷从来没有针对你们的想法,我其实算是个改良派的,但以后就不好说了。记住了,是你们先来招惹我的!” 说罢,崔尧一刀枭首,擦干刀上的血水后,下令道:“一个不留!” 旁人自是没有什么意见,也不曾有圣母心作祟。愉快的接受了命令,开始了屠戮。 “这些人还挺贴心的,竟然还带着吐蕃人的制式兵刃,倒不用我等作假了,混到军功战策里,又是一笔好买卖!长孙诠,你还要吗?为兄贱价出售!” 长孙诠不理王七郎的疯话,兀自不停的割着耳朵,辛勤的像是个丰收的庄稼汉。 不到半个时辰,崔尧等人就做完了一场惊天的杀戮,过程无声无息的,血腥味浓郁的几乎要结成实质。 不远处的山头上,两个黑甲骑士伏在地上小声交谈。 “那个娃娃就是将军说的崔尧吧?不曾想我等找了许久,倒是在这里碰上了。” “不是说一千多人吗?我怎么数的好像比咱们人还多哩,不会有误吧?” “不会,尉迟二傻我见过,以前也曾打过交道,他那个身板不是一件吐蕃甲胄就能遮掩的住的,错不了!” “那你说为何他们要假扮吐蕃人呢?我看人群里还有回纥人的身影,那人的口鼻绝不是假扮的!一看就不像人。” “你管那么多作甚,人找到就好办了,速速返回官道通知将军才是正理。” “这娃娃真是尉迟将军教出来的?够狠的呀,小两千手无寸铁、昏睡之人也下得去手。” “你屁话怎么那么多?敌人懂不懂?你不杀他们,难不成还要养起来吗?慈不掌兵懂不懂?” “可是杀俘不详呐!” “你看见他们投降了吗?我只看见一群人拒不投降,甚至敢直接席地而睡来嘲笑敌人,小将军肯定是忍无可忍才大开杀戒的。” …… …… “将军,博陵崔与赵郡李二部还不曾挪动,只在那山梁附近晃悠,时不时的就结伴入兰州府耍子一番,还请将军示下,用不用再盯着了。” 尉迟恭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心道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了,这种阵仗还真没见过,不过一万人的部队,缺了马匹之后不知道结寨自保,反倒四处分兵。 分了兵也就罢了,其中一支人马竟然大鸣大放的混起了日子,丝毫不将战略目的当回事,兹当是出门游荡来了。 “不用理会他们的动作,继续盯着便是,或许另有深意……吧? 其他两方的斥候还没回来禀报吗?轮换的人不是早就出去了?” “想必快了,每日都是这个时候就回来的。” 果然,尉迟恭没有等多久,就看到两方的斥候纷纷的进了营帐。 当先一人率先禀报:“秉将军,荥阳郑与陇西李二部,此刻驻扎在离此地四十里的方位,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二部有不少人上吐下泻的,闹得整个营寨臭气熏天,末将怀疑会不是闹了瘟疫。 末将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尉迟挠挠头,更是莫名其妙:“瘟疫?从何说来?” “大规模的集体腹泻,末将怀疑那些人应当是感染了痢疾所致,否则解释不通的。” 尉迟恭觉得此行出来正事没办成,邪乎事碰了一大堆,这都是什么玩意?老子要是知道与这帮虫豸周旋,还不如在家躺着呢!败兴。 “离得远些观察吧,莫沾染了病疫,再探吧。” 说罢,尉迟恭看向最后一人,说道:“卢家所部什么情况,说说吧。” “禀将军,已经全军覆灭了,应是崔小将军所为!” 尉迟恭猛然站了起来,激动的说道:“找到崔尧了?在什么地方?他们伤亡如何?” 那人憋着笑意说道:“毫发无损,一个受伤的都没有,卢家所部被全歼,亦无一人走脱。崔尧所部离此地不过七十余里,在西北方向,联通绿洲的那条道路。” 尉迟恭迟疑的问道:“怎么做到的?尔等可有看清楚?” “好像是下了毒,崔尧所部扮作商团和使节的团队,路上恰好遇到卢家所部上前买酒,然后似乎是在酒里下了毒,放倒了几乎所有人,所以才毫不费力的全歼彼辈。” 尉迟恭难以置信的说道:“路上采买的东西,竟然没人试毒吗?那领头的是怎么想的?” 斥候迟疑的说道:“末将也想不通,不过彼辈一路行军毫无章法,步卒竟然连续行军了五十里,丝毫不在意三十里就该埋锅早饭的行军操典,不过那些人的身体素质属实不错,竟能耐得住如此折腾,也是不易。 想必领军之人是个棒槌吧?不然无法言明这一路上的种种举措。” 尉迟恭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再去想,免得沾染了蠢气,心道世家之人也太小看我的徒弟了吧?竟是派了这么一群乌合之众,陛下派我前来简直是大材小用了。 也罢,就当是来接徒弟了,顺便看看自家二郎怎么样,有没有混到一点功劳在手。 “全军整备,全速向西北方向进发,派出斥候,提前接洽崔尧所部,免得惊跑了那孩子。” “喏!” “其他两部继续紧盯,我等还要杀个回马枪哩,莫要走了贼人!” 第211章 武力差距如天渊 今日乃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闲极无聊的尉迟宝琪自告奋勇的混入了山贼与马匪的斥候队伍,美其名曰:不能让江湖上的弟兄把大唐府兵看扁了,实则是在行伍中扮演吐蕃将军实在无聊的紧,想出去透透气,放个风。 一行十余人在旷野上策马奔腾,偶尔看见疾驰的獐鹿野兔之类的,也客串一下猎人,众人嘻嘻哈哈的好不惬意。 “还是出来撒撒欢爽利,整日闷在车队里,闷也闷死了。这劳什子世家也不知道抽什么疯,非要与小师弟过不去,要不是耽搁的这几天,某家说不定已经回到长安了,此刻就该在平康坊里安坐,与众贤达研究小娘子的唱腔、韵律,怎会在此地吃沙子。” 尉迟宝琪策马过足了瘾,马背上也垂挂着两只野兔,一时间闲适的很,嘴里也忍不住吐槽起来。 “哟呵,不愧是公子哥儿,这想法就是与我等不同,那平康坊我等也听说过,若是我等进去了,只怕轮不到小娘子唱曲儿,嘴里闲不得哩。” “就是就是,唱曲哪有哼哼唧唧的好听,哈哈哈!” 尉迟宝琪听着众人的浑话也不以为意,都是男人,不分高低贵贱,聚在一起的时候无非就是那几个话题,开黄腔往往是沟通的前奏,最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 于是尉迟宝琪也兴致勃勃地顺着众人地口风,讲起了长安城里地桃色新闻。 什么某部尚书家中贵女曾一月连换了三个未婚夫;某个侍郎连生了九个孩子,算算时间,皆是在他远在剑南赴任时家中小妾所出,坊间戏言,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众人也听的津津有味,有那眼皮子浅地,连连追问细节,也让剧本功力深厚地尉迟宝琪描绘地身临其境,如亲眼所见一般。 正待这时,一个山贼悄声说道:“诸位小点声,前方山谷里面好像有行伍在行军,你们看看山谷上盘旋地飞鸟,人数不少哩!” 正在讲故事地尉迟宝琪连忙收声,就见几个马匪纷纷趴在地上侧耳倾听。 少顷一人站立起来,说道:“肯定过千了,没有脚步声,全是马蹄地声音,只怕是一支骑兵队伍!” 尉迟宝琪左右看看,说道:“此地又非官道,断不会是朝廷征发地府兵,我等不妨躲到那块巨石后面隐藏,看看究竟是什么来路?是不是冲着我等来地。” 说罢众人跳下来马来,悄声地向五十步外地巨石走去。 众人刚绕过巨石,就见刚才众人站立的地方五步开外,掀起几块土黄色地麻布,只见那麻布上还涂抹着颜色,上面还点缀着一些沙石荒草。 一个蒙着土灰纱布的人翁声说道:“好悬就要踩到老子身上了,你们说那厮口中的尚书是不是在诽谤李积大总管?” “你都直接说是李积大总管了,怎么还能说人家诽谤?人家可没提名道姓,不过大总管换女婿确实有点勤,也不怪人家说了。” “那些人怎么办?按条例,窥伺玄甲军行踪的人,一律要押解到主将跟前,等候发落的。可嚼舌头那厮是将军家的二傻,怎么怎么办?” “按条例执行呗,违反了条例,是你我吃瓜落,你还想着给尉迟将军做人情呢?人家用你做吗?我等下手轻些,莫要伤了他们性命就是了。” “同意,我去弄尉迟二傻,那些草莽中间有两个领头的,你二人有点分寸,别弄死了,否则面子上不好交代。” 巨石后,十余人还伸着脖子静悄悄的等待未知的队伍路过,浑不知他们自己已经被人分好了先后顺序,如同砧板上的肉一般。 “你说世家里能凑出来这么多骑兵吗?有这么多弓马娴熟的人,为啥不造反呢?” 尉迟宝琪听着山贼小兄弟的话,说道:“别小看了世家,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若真是逼急了眼,几家凑一凑,十万大军也不是不能凑齐,不说战力如何,唬人肯定很唬人的。 马这种牲畜,世家里存个大几千跟玩一样,世家不是不敢造反,而是看造反的得失与否,眼下不造反乃是因为陛下横压一世,世家掂量着打不过罢了,所以看着还算和谐,若是等陛下哪一天不在了,就不好说了。 你们怎么不说话呢?老让我一个人说话,好歹也捧两句呀!” 尉迟宝琪站在最前,头也不回的嘀咕,只是说着自认高深的发言,却不见人捧场,心里多少有些郁闷。于是回头看去,却不想这一回头,人呆住了。 只见十几个江湖好汉个个哭丧着脸,每人的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匕首,十几个披着灰不溜秋麻布的汉子,正挟持着人质,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说呀,我等兄弟正听的有趣呢,这位吐蕃兄弟好大的口气呀,指点江山头头是道的,你且说说陛下怎么就不在了?世家什么时候造反呢?我还等着下文呢。” 尉迟宝琪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右手悄悄地向后腰摸去,待终于摸到刀把地时候,总算心中大定。 只见他大喝一声:“贼子看刀!” 好一个尉迟宝琪,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刀雪白地匹练横空而出,刹那间就听到金铁交击之声骤然乍起。 不过一个回合就见一人倒地不起,高声叫道:“好汉饶命,方才我是闹着玩的!” 蒙面汉子不屑地说道:“刀还挺快地,就是握刀的手差些火候,准头、力气都差点意思,带走。” “技不如人,在下认了,可你不能羞辱我!你知道我是谁吗?说出我爹的名号吓不死你!” 喋喋不休的尉迟宝琪冷不丁的被人一掌切在脖颈上,咯喽一声就安静了下来。 同行的斥候担忧的说道:“你下手没个轻重,不会留下暗伤吧?” “没多大事,我自有分寸,经我掌击之人,十人中也不过死伤二三个罢了,为兄这寸尺拿捏的好得很。” 玄甲军斥候没有多耽搁,每人挟持着自己的战利品,牵着马就悄悄地回禀去了。 尉迟宝琪毕竟身体条件摆在这里,虽然武功粗陋一些。但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不过昏迷了两刻钟就幽幽转醒。 “快放了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劝你们莫要杀错了人!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们直接找崔尧去!折腾爷爷算什么本事?” “你是谁的爷爷?我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不讲义气的玩意?” “呃,爹?” 第212章 造神计划启动中 尉迟宝琪遭受了爱的教育之后,老老实实的带着自家爹爹去找崔尧接洽去了。 “你平日里就是这么与你师弟厮混的?动不动就把弟兄卖了?你爹要是像你这样行事,早就混不下去了,德行!”尉迟恭骑在马上,仍是忍不住的耿耿于怀,觉得尉迟宝琪丢了自己的脸面。 “我那不是虚与委蛇吗?谁知道你要过来呀,早知道爹爹你亲自出马,我等早就回去了,也不用在路上遮遮掩掩了。”尉迟宝琪避重就轻地拍起了父亲的马屁。 “谨慎一些有错吗?若是明知敌众我寡还莽撞的闷头冲过去,才是憨种。你师弟处理的没错,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一点你都不如一个孩子。” “反正您老总是觉得别人家的孩子好,自家儿子就一无是处。”尉迟宝琪吐槽道,他总觉得他爹看不到他的闪光点。 “那你自己说说你有何长处?你说出来一样,我许你十贯钱,爹爹这次大方一回,看看你能挣多少钱。” 尉迟宝琪茫然的回想了一遍,发觉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抽了一记马屁股,疾奔而去。 “烦死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说老子烦?给我站住!” ……………………………… 尉迟恭与崔尧的会面平静而祥和,除了宝琪兄面目有些青肿之外,没有任何不和谐的地方。 情况比起尉迟恭料想的要好上许多,崔尧一行除了几个伤员之外,竟是没有怎么减员,再看过军功战策之后,尉迟恭疑惑的问道:“尔等杀敌这么多,就没什么损伤?这我儿毙敌三十七匹是个什么意思?若是我儿宰杀了三十七个骑兵,也不该如此记载呀? 再说自己的崽种自己知道,他能手刃一两个人我不意外,一场遭遇战能毙敌三十七人?你糊弄谁呢?” 崔尧苦笑的说道:“记载无误的,这又不是上交的奏疏,是我等自留的封赏备案,何须作假?毙敌三十七匹应该没什么差错,对方的马也是敌呀,也是机缘巧合,正巧敌军的马拴在一起,而士卒又被我军凿穿隔开了。 所以宝琪兄才能有次战绩,没差错的,您自可去军中询问。” 尉迟恭疑惑道:“既然已经凿穿了,为何不将马匹收拢起来留待自用,宰了作甚?尔等军粮吃紧?” “那倒不曾,只是徒儿当时没有把握能够阻断吐蕃士卒与战马的汇合,所以才出此下策,兵凶战危,不得不谨慎为之。” “好吧,也不算错,没把握的时候自然要谨慎一些,你没被贪欲影响了决策,为师很是欣慰。” 尉迟宝琪插嘴道:“那是人家大少爷根本不将那仨瓜俩枣看在眼里,区区几百匹马算个屁,还不够他一路打赏的。爹你知道为何我等现在率领的私军里还有军功册吗?” 尉迟恭也很好奇:“为何呀?这东西不都是军司马掌控的吗?你们的军司马不应该留在老李那,跟着正兵走吗?你们自己写的军功又不算数。” 尉迟宝琪显摆的说道:“那是因为崔大财主钱多的没处花,自己搞了一本军功战策,用自家的钱养着这一千余私兵呢,除了粮草是大帅给的,这一路上的花销可全是崔大少独家支持的。” 尉迟恭不解道:“行个军有个屁花销?粮草充足不就得了,花个什么钱?” 崔尧上前阻拦道:“师父,你别听师兄瞎说,只不过是根据路上的一些表现,给些恩赏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没问题呀,主将赏赐几个钱给出挑的人手,很正常呀,何况是自己的私兵。” “哪是几个钱?也不拘是他家的私兵……” 崔尧一把推开尉迟宝琪,笑吟吟地说道:“师父,既然您来了,那接下来怎么做,还是由您安排吧,我等加起来人数比起那支人马数量也不遑多让,说不得还更多些,虽说我这里有些良莠不齐,可您手底下地看着可都是精兵强将呐。” 尉迟恭笑呵呵地说道:“老夫安排个屁,你的人还是你来带,老夫的兵是做奇兵使的,你岳父说了,让你全歼了那支乌合之众,将主要首脑全部带回去受审。老夫从来没来过,你清楚吗?” 崔尧迟疑的问道:“我岳父要给安上一个大功劳?” “老夫不知,你自己琢磨,我也不当你是小孩子了,你这小子鬼精的很,自有自己的成算。” 崔尧试探的问道:“当真要杀光吗?若是敌人投降怎么办?” 尉迟恭一摊手答道:“怎么操作,你心里有数就好,全部俘虏了也是全歼,就看你能不能吃的下,你先前不是做的挺好的嘛?杀伐果断的,老夫都吃了一惊。” “那也是无奈之举,我哪敢带着两千俘虏上路?不过现在自是大不相同,或许贪心一点也不至于翻车。” “由你决定,老夫不妨明说了,敌人的马都被老夫顺手牵羊了,你手下凑一凑也有一千骑兵,怎么耍就看你的安排了。想当年陛下八百骑兵……” 尉迟挑挑眉,暗示的再明显不过。 “您不出手?就看着我耍?”崔尧确认道。 “老夫本来是要出手的,可老夫观你这一个多月的成长,觉得可以让你试一试。放心,老夫会兜底的,尽管去做!” “可是剩下的人马在何处,我一无所知呀!”崔尧试图问出点底细来。 尉迟恭笑着看着徒弟说道:“我可以借给你几个人,这几人都是斥候,至于他们会不会有关于敌军的情报,老夫一无所知,下午吧,下午就有人轮换回来了。你自去询问,老夫什么也不知道。” “为何要掩耳盗铃呢?” “战功既然要做扎实一些,最好自己先扎实一点,九真一假才哄得了人,你岳父要造个人样子,还是个神童,总要有些样子才是。” 第213章 一封宫里的书信 崔尧听着玄甲斥候回报的消息,人都有些麻了。 “你说对面一共就剩五千多人的样子,还兵分两路,加上我灭掉的一路一共分了三路兵马?” 斥候恭敬地说道:“不是,是三路兵,没有马。” 崔尧顾不上斥候地严谨,继续追问:“剩下地两路兵马都同时闹起了肚子,战力减半可是真地?” “这个我等也不太确认是闹肚子还是闹瘟疫,我更倾向于瘟疫多些,毕竟闹肚子也不可能整个营地一起闹呀,就算是粮食有问题,人的体质也不同,总不可能是有人在粮草里下毒吧?不可能吧?” 崔尧摸摸鼻子,想起王七郎展示的那张字条,心道王爷爷挺有能量啊,还真让他做成了。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这般手段改日得登门求教,是门好手艺! “博陵崔与赵郡李徘徊在兰州附近,驻足不前,是要拦截我等作为后手是吗?” “卑下不知,这只是我等的初步判断,自我军与敌人周旋之日始,敌军的种种手段,匪夷所思,令人迷惑不已,实在搞不懂敌人搞得什么把戏。” 崔尧也想不通他们两千号人能干什么?没有马得情况下,未必拦得住他本部的三百弓骑兵,他们是还有什么后手是不曾显露出来吗? 这个疑问的答案,在当晚驻营扎寨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你看我这记性,这是宫里给你的密信,老夫没有拆,火漆还留着呢,你自看吧,老夫打牌去了。”掌灯时分,手里拿着扑克牌的尉迟恭匆匆的走了过来,将一封书信丢到崔尧车上就走了。 崔尧谦虚道:“既是我的书信,师父你看看又有何妨,我还能怪罪师父不成?” 远远的传来尉迟恭声音:“你的书信算个屁,这是宫里传出来的,老夫一辈子都不曾逾越过,这是老夫的立身之本,休得坏我金身。” 崔尧失笑,每个人都谨守着自己的人设,不曾乱了丝毫,想必宝琪兄的演技就是遗传自师父这里吧,只不过宝琪兄还是浮夸了些,哪里比得上师父?硬是靠一条简单的人设,演了一生的剧本,让人不得不佩服。 崔尧展开信件查看,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好久没有见到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的书信了,颇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崔尧吾孙: 见字如面,想必这一路不算太平吧?遇到你爷爷的老家臣崔无命了吗?你妈说是你爷爷的安排。 我也不知凭那人能不能保了你的狗命,索幸老夫也还有些手段,想必你此刻应该是有惊无险的。 你尉迟师父是你岳父指派的,为此将三千玄甲都放了出去,这三千人乃是你岳父起家的根本,从来都是父子相传,从无外人介入,算是绝对的嫡系力量! 你莫要沾染这些人,这是皇家的绝对力量,外人碰不得,即便你是陛下的女婿也不行,你需谨记。 门阀六家合而围猎你一人,必然有其原因!老夫思虑再三,问题应该出自你身上,你回去以后要仔细排查身遭所有的亲近之人。即便你两个兄长也不要放过,必定有人泄露你的消息,此事要放在心上。 六家门阀之中,王家似乎有些出工不出力,老夫这里查出些苗头,但不敢确认,你自己斟酌,必要时扣住王睿渊此人做做文章。 博陵崔氏的人手中,有老夫的暗子,地位颇高,想必能左右了博陵崔的行动,你见机行事,不可过分依赖老夫的判断,审时度势,谨慎为之。 赵郡李氏领队之人曾是老夫的策反目标,近年来摇摆不定,昔年出卖过不少李氏的情报,但有时又会装聋作哑,没个定性。但此人有把柄落在老夫手中,他绝不会向你开刀,这点大可放心。 至于陇西李氏,墙头草耳,首鼠两端!你岳父厌烦至极,已然决定放弃。所以老夫未曾联络,你自行安排如何对待。 郑卢两家,铁桶一块,老夫难以渗透,索性就不费力了。 老夫就说这么多吧,你娘今日又来霍霍老夫了,真令人头大! 你姥爷 房骄 pS:mind your own mother. She is so impolite.” 崔尧看着最后一句英文,满脸懵逼,这说的是个啥?我妈怎么了?最后一个单词是个啥? 大学四级都是靠作弊完成的崔尧,完全理解不了姥爷的留言,只得忽略了过去,想必姥爷是在夸赞母亲吧?好好的你整什么英文?显摆个什么劲,英国人现在还是蛮子呢。 姥爷这名号也是头一回听说,看名字就是个傲娇人,写信还知道夸自己闺女,也真是个妙人。 崔尧放下信件,结合目前的情况看,滞留在兰州府附近的人马也许根本就不是有什么后手,而是在带薪摸鱼,如此倒是不用先考虑他们了,最后看心情再确定他们的下场。 刨去已经灭掉的卢氏私军,眼下唯一需要注意的敌人就是六十里外徘徊的郑李二部。 面对一群拉肚子的乌合之众,崔尧也没有掉以轻心,既然师父已经把战阵之外的功夫都做足了,那么就自己也不好偷懒,还是拿出一份亮眼的答卷出来吧。 “陈叔,把尉迟宝琪、王七郎、长孙诠、无命、无颜、无面、都叫过来吧,我等担惊受怕了一路,明日也该做个大买卖了。” 陈枫将头伸进马车问道:”做什么买卖?眼下四周哪里还有吐蕃人的踪影,都被我等吃光了。” 崔尧笑着说道:“你忘了到底是谁逼得咱们东躲西藏吗?如今攻守异势,你就不想反击吗?” 陈枫吃着肉饼说道:“别吹牛,你师父都说了,他老人家不出手,四千对五千,你哪来的胜算?” “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四千对五千怎么了?优势在我,你懂个屁!” “你这孩子,又不叫陈叔了,简直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你去不去?回头我把婶子从临清接过来?” “去,去,你踏马和你爹一个德行!” 第214章 论隋朝的粮草能保存多久 “当真要正面凿穿?即便把你家的山贼马匪都算上,咱们也只有一千三百余骑,正面凿穿近三千人,是不是有些过于托大?” 首先发出疑惑的是长孙诠,经历过一个多月的多场厮杀,这厮倒是不会再产生莫名的圣母情节,反倒会从切实的可行性来思考问题。 旁听的尉迟恭差点忍不住拍桌子骂娘,这小玩意到底懂不懂兵种之间的差距?玄甲校尉使劲拉扯老将军,才安抚住了老将军蠢蠢欲动的心思。 尉迟宝琪总归是耳濡目染了许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集团骑兵的碾压性,于是解释道:“不能以人数论胜负的,我等只要有了足够的冲刺距离,骑兵对步兵的碾压是毫无悬念的,关键在于不能被敌人迟滞了脚步,保持机动性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尉迟恭点点头,这一圈歪瓜裂枣里,自己的崽种倒是显得有些眉清目秀了。 “当然,小心还是要小心的,毕竟人数上有差距,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尉迟宝琪又显摆了一句老成持重的话,险些让他老爹把牙齿咬崩了。 崔尧看着不停变脸的师父,好奇的问道:“师父,你不舒服吗?要不回去歇息一下,我等正讨论正事呢,忙着呢。” 尉迟恭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他怕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揍这几个蠢东西。 玄甲校尉赔笑的招呼了一圈,也颤动的着肩膀退了出去,他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崔尧见老兵痞退了场,心理压力也去了大半,于是一锤定音的说道:“我不是找你们商量决策的,而是讨论作战计划,能不能的问题给我放到一边,咱们讨论的话题是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我先提一句,敌军的首脑我是要活捉的,大规模的敌军,我是要俘虏的。好了,可以畅所欲言了。” 王七郎沉思了片刻,说道:“你都安排完了,还商讨个屁,干就完了。” 尉迟宝琪也点点头,这计划不是已经都完善了,我看着蛮好呀。 崔氏三家臣也没有任何意见,若论杀人放火,绑票索钱几人很是在行,骑兵冲锋什么的,对他们来说有些超纲了。 陈枫对于马战更是自信无比,怎么说也是马帮少当家的出身,虽然现在座次退了好几位,但专业人士的骄傲可没丢。 长孙诠犹疑地说道:“要不再考虑一下,三思而行?” 却不料众人已经起身披挂去了,几人兀自兴奋地讨论要用什么姿势踏入敌阵,连个人slogan都想了好几个版本,唯独没人理会长孙诠的中肯意见。 长孙诠也不以为意,本来就是为了表示特立独行的展示一下存在感,话说出来就行,他自己也没当回事。 站在帐外的尉迟恭笑着捋捋胡须,暗道还算不错,打仗嘛,有便宜就去占,风口不对就跑,哪有那么多顾忌?敌人没有机动优势,士气又陷入低谷,此刻不去欺负残废,难道要等敌人缓过来吗?总算还有几分决断,没有贻误了战机。 崔尧等人将所有战马集齐,就连拉车的驽马都没有放过,拼拼凑凑的搞定了一千三百七十余骑,里面自然混了不少鱼目混珠的马上步兵,可崔尧不在乎。 只要会骑马就行,速度起来了,只管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刀就行,至于能不能杀了人,就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了。这些人统统放到队伍最后,不要影响了锋矢就行。 “此次我来做锋矢吧?”尉迟宝琪殷勤的说道。 崔尧奇怪的问道:“往常不都是我做锋矢吗?我有经验,马负重轻,跑的快……” 但不管崔尧有什么理由,宝琪只用一点就堵住了崔尧的嘴。 “我爹在呢!” 看着宝琪兄期盼的目光,崔尧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那你小心,我的马有全身轻甲,我人小,能缩在马后边,你要多注意……” 尉迟宝琪止住崔尧的话头,说道:“我知晓,我乃是武将世家,这些都知道,放心吧。” 崔尧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多说了一句:“记得把手枪的弹药提前检查好,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我省得,好用得紧哩,抽冷子放一枪,有效得很,每次看对手临死前得怪相,我都忍不住笑。” “好吧,那就出发!” ……………………………… 郑老六与李无忧也碰到了同样得问题,队伍由前几日的偶尔几个士卒拉肚子,演变成了小规模的非战斗减员,这让二人十分头疼。 “今日又死了三个,拉的都脱相了,我就说那些渣滓一样的米粮根本不能吃,你还说手下人耐操,些许陈粮不打紧。这是陈粮的事吗?好家伙,这踏马最起码十年陈了吧?酿酒呢?” 郑老六苦笑的说道:“十年陈?你当真小看了王家的吝啬,我手下在一车粮草里发现了开皇五年的账册,若是账实相符的话,这批粮食乃是前朝文帝的存粮,还是保存的最差的那种品相,你算算是不是有六十多年了?比我爷爷都大几岁,吃了能不坏事吗?” 李无忧不敢置信的看着郑老六:“怎么可能?六十多年的陈粮,他王家是从哪淘换出来的?这玩意有毒吧?我说怎么吃起来是苦的,感情是毒粮食。为何不让弟兄们丢掉这些东西,这岂不是在服毒?” 郑老六无力的说道:“第一批的粮草都是正常的,我等的储备一直没有问题,直到三日前才发现有一车粮草是霉变的,当时只以为是偶然的,昨日弟兄们大规模出问题的时候,我才想起来盘查所有粮草。眼下除了你我少数几个人还有正常粮米供应,其余的都是霉变的!” “我李氏定与太原王氏没完,此事他王氏必须给个交代!这劳什子任务别管了,我等趁着还没全倒下的当口,赶快回返吧,此地离兰州也不过两日的脚程,速速回去采买可食用的粮米,否则我等都得交代在这里!” “我也是这个意思,此事乃是王氏做的不地道,非是我等无能,实在是世家里出了坏人呐。” 正当二人打起退堂鼓的当口,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二人疑惑的抬头张望。 “莫不是山南马帮用完了马,回来归还了?” “放你娘的屁,这是冲锋的架势,来人要突袭我等,全军戒备!”到底还是李无忧有些分寸,不愧是当过府兵校尉的老行伍。 可惜命令是下达了,响应的人却零零散散,不成规模,不少人要么蹲着,要么撅着,手里拿着厕筹,面色茫然不已。 第215章 手到擒来不费力 郑老六凄惶的看着自己身前不过三百人的队伍,战战兢兢的问道:“李兄,这能守得住吗?听动静,对面至少也有好几千人马吧?” “少踏马自己吓自己,撑死了不过一千人……”李无忧看着自己单薄的防线,无奈的自嘲道:“或许不会死的很难看,让那些蹲着的人都起来!难道敌人会因为你拉屎就不砍你了?不想死的就抄起刀子,别去管肚子了,否则脑袋就保不住了!” “你说会是谁呢?莫不是我等行事不周,朝廷反应过来了?” “你管是谁呢,来者不善,总归不是好路数。” 冲锋的崔尧等人看到了一场奇妙的景象,为首有两个华服的唐人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前却一水儿的步兵,看样子都病的不轻,连手中的长矛横刀都举着费劲,此刻哆嗦着拦在众人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只怕下一刻就会扔下兵刃逃跑。 更远一些是排的乱七八糟的营帐,几乎没个营帐外面都蹲着几个人,有些人好似连污秽都没收拾干净,一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摸索着什么,似乎在寻找武器。 崔尧等人恰好是背着风向,一股浓烈的恶臭迎面而来,对崔尧所部的士气形成了浓郁的打击。 崔尧庆幸自己没有处在锋矢位置,忙不迭将脖子上的面巾拉了上来,多少阻隔一下对方释放的生物毒气。 正待喊打喊杀的尉迟宝琪,迎面中了一个眩晕,也急忙紧闭口舌,顾不得谈什么先声夺人,闭着气就冲了过去。 王七郎也只是喊了一声杀,就被薰的头昏眼花,忍着恶心暗道,这些人就这么不讲究?还是世家里的人吗,简直比吐蕃人还要恶臭上三分。 单薄的阵线毫无悬念的被众人丝滑的切开了一道豁口,可惜无人再提凿穿的事情,就连身下的马儿也知道前方腌臜的紧,不肯再向前挪动丝毫,于是这一千轻骑打破了的敌方的防线之后,就专心的围着这一小撮人不停的细致围剿,丝毫不去管后方或提着裤子、或仍在使大劲的臭人。 王七郎领着二百多人却鸡贼的绕过遍地粑粑的营区,堵在了众人身后,到了此地之后二百骑兵不约而同地放开了口鼻,大口地呼吸起来。 “还是上风口舒服,简直太臭了,他们是在这里堆肥吗?尔等看看脚下,这么多地屎壳郎还在往前方迁徙,就好像赴宴之人一般……” “呕~~~~~别说了,你真是贵公子吗?怎生这般恶心?” “本将乃是太原王氏未来地中流砥柱,休要简单地将我和那群纨绔等同,面不改色才是本将地底色。” 长孙诠伸手将王七郎鼻孔里布条扯掉,看着他由红转绿的脸说道:“这还是上风口呢,王兄不会撑不住了吧?你这面色变得也太快了些。” 待尉迟宝琪等人将首脑捉拿、步卒打散之后,王七郎与长孙诠已经耐着臭气收拢了七八百降兵,属实是战绩斐然。至于逃窜之人,却是无人理会,提着裤子能跑到哪去?更别说北方还有三千步卒整戈待旦,西方还藏着大唐的终极杀器。 王七郎等人堵在东南方向,任由崔尧等人在人群中来回驰骋,手下竟无一合之敌。 “这跑起来的骑兵果然勇猛,我感觉我上我也行,此等乌合之众不过一群土鸡瓦狗罢了,竟让长孙贤弟担惊受怕至此,为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贤弟你还怕吗?要不要为兄抱抱?” “滚!死兔子,离我远些,你怎么不去抱你妹夫?” “为兄不喜欢小胖子,还是你更可人些。” …… “将军,崔尧所部已然建功,敌军实在上不得台面,就连山匪都不如,也不知道陛下为何让我等前来护持,随便抽调一支偏师都能办了此事。” 尉迟恭摇头道:“你莫要小看了世家的势力,此等结果乃是多方因素才促成的,非是你现在看到的这般简单,老夫总觉得这里面有不少庙算的痕迹参杂在里边,也不知都有谁在这里动了多少手脚,不是简单一句话能说清楚的。至今我也不明白为何他们要分兵,为何这么多人突然就没了战斗力,这一切都有人为的痕迹。 老夫想不通,不过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我徒弟有人护持总是好事,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没甚意思。” “尉迟二……公子,刚才表现得颇为亮眼呐,竟是一举就凿穿了阵营,不亏是将门虎子,老将军得门风果然彪悍。” “是吗,哈哈哈哈,那小子还差的远呢,手中的马槊还差了些火候,刚才打头那一下连铠甲都没有捅穿,还得练,不过悍勇之气还是可圈可点的。主动担任锋矢,当仁不让的气概属实是我尉迟家的传统,哈哈哈哈!” 看着将军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脸上却乐的见眉不见眼,校尉就知道自己说到了对方的心缝里,乐的多夸赞了几句,二人就打马回了营地。 崔尧擒住郑老六,不待他放什么狠话,使了个巧劲,用枪尾砸烂了他一口牙,吩咐道:“绑了!” 余下的步卒见主将已然被擒,且敌人未有赶尽杀绝之意,也纷纷跪地投降。 尉迟宝琪遗憾的看着跪了一地的病秧子,意犹未尽的说道:“大爷刚有了几分瘾头,怎么就降了呢?” “别胡说八道了,你刚才漏的人属实不少,好家伙,给你当侧翼,比我自己作锋矢都累,以后这赔本买卖说什么也不做了。”崔尧跳下马来,累的和孙子似的。 “有吗?我觉得做锋矢挺带劲的,眼前竟无一合之将。”尉迟宝琪好像还有些惋惜。 “谁也不傻,高打低,打傻……算了,和你说不清楚,你也就是占了有马的便宜,以后可莫要再充大头了,师父的手段你是一点不会呐,还踏马和我吹牛逼呢,以后还是继续钻研你的表演大业吧,那个行当比较适合你。战场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呔,你这小儿也敢小觑我?有没有点尊卑了?” “我是主将,你说话给我放尊重点!”崔尧一枪排在尉迟宝琪的马屁股上,看着搂着马狂奔的师兄,大笑不已。 第216章 兵不血刃清首尾 ”太惨了,那些人简直太惨了,咱们的补给里面止泻药材都用光了,有些人还是没撑过去,已经不行了。” “谁说不是呢,同样是做私兵,这些人的主将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拿人当人看呐,你看看那东西能吃吗?摊出来虫子都不敢往上落,这哪是人吃的东西?还不如吃点草根树皮呢。” “就是,就是除了我清河崔家,其他门阀简直缺了大德了,老鼠都不吃的玩意,竟然充作军粮,这等人就该拉去砍上一百刀。” “你这说的我都有些饿了,不知怎的,突然想吃娇耳了,要不晚上找大当家的说说,反正无命大王那里还有些大羊哩。” “是极,是极,大当家还养着二十只小羊羔哩,正是好吃的时候!” “你疯了?谁不知道那是大当家的准备要孝敬老娘的,你也配?” “哦,我以为只有我崔家人知道哩,不曾想这位兄弟也知此事。” “直娘贼,你是要陷兄弟于不义吗?” 崔尧没有理会身边的纷纷扰扰,也没有兴趣去审问俘虏,那些都是师父要操心的事,师父背后的岳父大人到底要做何文章也不关他的事。 总归无法将诸门阀连根拔起,一切都不过是谈判桌上的筹码罢了,早在师父将这些贼人定性为吐蕃贼军的时候,崔尧就有这个觉悟了。 他此刻聚精会神的看着缴获的粮车,看着黄灿灿、粉灰质的玩意,他一度有些恍惚,这年头就能提炼出这么纯的黄曲霉素吗?看着混杂在黄粉中间的米粒,他不由得感慨此时唐人的生命力。 这玩意也敢当饭吃?竟然还没有全军覆灭?只不过是死了几十个人? “那些重病的就不要救了,想必是救不回来了,给他们个痛快吧,其他人估计寿数也不会太长。” 王七郎兴致勃勃地探讨道:“如何?崔大才子看出我爷爷下的什么毒了?” 崔尧见状往远处迈了一步,才说道:“你离我远些,我怕老天降下一道雷霆劈了你,可别连累了我。” 王七郎摸不着头脑:“好端端地,这是怎么了?” “无他,若是王兄以后生孩子没屁眼,记得找你爷爷算账,因果报应之说,在这个世界上,说不得真的存在。”走远地崔尧,此刻仿佛是一个坚定的唯心主义战士。 王七郎挠挠头:“我与你讨论我爷爷的手段,你和我扯什么犊子呢?” 安坐在车厢里崔尧思考了半天,下达了命令:“将那些缴获的存粮都封存起来,留待他用。” 陈枫也有些不解:“怎地?你最近肠胃不通畅吗?听叔叔的话,偏方不可乱用,以毒攻毒不可取啊!” ………………………… 此刻兰州府中,崔实与李敢仍在花楼里饮宴,二人觥筹交错,又有美人陪侍,一时间好不惬意。 “李兄,我敬你一杯,若不是你当日相劝,想必你我此时已化作冢中枯骨,谁能想到留存的粮草都有问题,幸得我等不曾远离州府,这才有了倒换粮草的机会,否则不堪设想啊。” “崔兄,我也不曾料到,你这还了旧账又添新账,反反复复无穷匮也,当日我还有些埋怨你不知检点,不曾想你这惫懒性子倒是救了你我二人的性命,就连手下的士卒也跟着你沾了光,免去了毒粮之噩,我也敬你!” “李兄,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你与我如此合拍,我消极行事自是因为家中老祖来信吩咐,你又是为何呢?此地反正也无外人在侧,给兄弟说说呗,我一直好奇的紧。” 李敢打了一个酒嗝说道:“实不相瞒,那崔尧绝非陛下的女婿那般简单,身后必定还有其他势力隐藏在身后,不是好相与的。说实话,自打接了这趟差事我就一直思考怎么脱身,不想与崔兄一拍即合,我二人如此合拍,不如皆为异姓兄弟如何?” 崔实笑道:“李兄说话可是不尽不实啊,那厮到底有甚特殊你是一点没说呀,怎么?有顾虑?陛下的女婿与崔家的嫡子兄台尚且不怕,我不知还有何势力让兄台如此顾忌?” “不可说,不可说,倒不是势力大,实在是太过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罢了。” “公子既然知道防不胜防,为何还要多言呢?须知祸从口出呢!”此时,旁边侍酒的女子柔声说道,声音不大,可言辞却让李敢冒出冷汗来。 “你是谁?难道你也是那劳什子天机麾下?” 那女子淡淡的笑道:“公子你凭什么要将我主与陛下的势力区分开呢?我等的行动纲领乃是天机老人所书,可俸禄都是陛下发放的呢。” 崔实见机不妙,急忙抽出地上放着的横刀,警惕的说道:“你到底是何人?与李兄说些什么呢?如此大胆,不怕我一刀宰了你吗?隔壁可还有我等二三十位弟兄呢,就是城外不远,也有……” 那女子嗤嗤笑道:“二位公子可是在寒舍呆了有一日夜了吧,崔公子想说您在城外八十里处的人马?不对,小女子说错了,只有人,没有马。 只可笑二位公子行事太过不密,两位藏兵的地方在这兰州城里几乎人尽皆知,二位不觉得太过放肆了吗?将兰州刺史至于何地呢? 陛下只不过一封书信,就把刺史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此刻说不得您二位的手下已经成擒了吧?否则这个刺史他也做到头了。” 崔实不屑的笑道:“我二人手下也有两千余弟兄,凭他一个刺史,能有什么本事敌得过?凭他手里的五百私兵吗?简直是笑话!” 女子温婉的说道:“忘了告诉二位公子了,兰州府最大的粮行乃是我家主人的仆役所开,您二位采购的粮食就从来没担心过吗?” “什么?” “我家主人知晓了世家中某人的手段,感慨太伤天和,于是决定将毒米换成迷药,那可是高档货哩,用曼陀罗汁液浸泡过的今年的好米,食用之后,睡得安稳,且还能舒缓心情,端的是治疗失眠的良药呐。” 崔实与李敢大惊失色,感觉自己彷佛别人手中的蚂蚁一般,任人揉搓。 “尔等怎知道我军中粮草有异?莫非就是你们做的手脚?” “非也,非也,都说了是世家中的某人做的,与我主无关,只不过我主手眼通天罢了,一切都逃不过他老人家的法眼。” 崔实丢掉刀子,破罐子破摔的说道:“想必我等隔壁的兄弟此刻也遭了不测了吧?” 女子摇头:“只是安眠而已,没有大碍,二位自可放心。” 李敢隐约有个念头冒了出来,于是不由得说道:“那你突然卸下伪装,说这些是要做什么?莫非……” 女子点点头说道:“公子猜得不错,想必此刻您二位得同僚应该是死的死,擒的擒,但您二位不同,也许会全身而返,连一个手下都不会丧失,至于要不要这么做,就看二位的选择了。” 崔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二人在说什么?” 女子嫣然笑道:“崔公子,您族弟也是我们的人,包括您怀里那封密信,也是出自我等的手笔,至于您此次的表现,您那消失的族弟想必已经记载的一清二楚,就看您如何选择了,还有您这几日在寒舍骂您老祖的话,我这里也有详细记录,你要看看吗?” 李敢没有多说什么,径直问道:“我家人可好?你们原先的许诺可还算数?” “那要看您作何决断了,一切悉听尊便。” 崔实一听不干了:“凭什么他还有承诺?我呢?你怎么不许诺许诺我?万一我先答应呢?” 女子笑着安抚道:“自古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清河、博陵往前数可真真的是一家人,您这边还需要您亲自与崔少主谈,我不便多说。” “你是崔尧的人?” “非也,崔尧是我主的人。” 第217章 远隔千里二三事 “小将军,弟兄们逮住了几个舌头,只是这几人有些奇怪,人人都举着白布,好似哭丧一般,看着着实晦气,几人吵着要见你,弟兄们问原因,这几人也咬死不说,您见是不见?” 崔尧等人着实是因为被大量的俘虏拖住了手脚,才停下了脚步,这几日陆陆续续埋了好几十个,才算将将止住了俘虏快速死亡的势头。 俘虏们连一丝抵抗的欲望都没有,都在老老实实的接受崔尧所部的救治,就连同袍突发恶疾去世,也是主动自行动手埋尸,乖巧的一塌糊涂。 崔尧也是头一次主持俘虏收容工作,颇有些手忙脚乱,无从下手的感觉。 “见见呗,几个人还能翻了天去?人在哪?”崔尧总算找到了借口,将繁杂的事务丢给尉迟宝琪,一溜烟的跑了。 崔尧一路跑到了斥候们的营寨,对着几个被捆缚在一起的人说道:“就他们吗?怎么捆得这般结实?带着家伙吗?” “那倒不曾,只是里面有人说漏了嘴,言称乃是博陵崔氏的人手,弟兄们就绑起来了。” 崔尧摸着下巴寻思起来,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自己倒跑过来找自己了。 “松绑吧,料他们也翻不出花来,把手解开,脚就捆着吧,不耽误事。” …… 崔尧待几人被松绑后,说道:“说说吧,找我什么事,举白旗又是谁教你们的。” 有一人明显是领头的,恭恭敬敬的施礼说道:“还请崔公子见谅,事出有因,不得不以此等境况相见,在下实在惭愧不已。” 崔尧笑呵呵的说道:“还是闲言少叙吧,些许客套的言辞与此地环境并不相称,还望阁下直入正题。” “崔公子还真是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多费唇舌了,我家将主有一封书信要交予崔公子,我等是特地来送书信的。” 崔尧颔首,示意手下将书信取了,说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那人思虑了半天才回想起了什么,说道:“有那么一句话,是将主交代的,好似是什么咒语,还请崔公子屏退左右。” 崔尧没理他,直言:“直接说罢,人都走了我不放心。” 那人为难的看了一眼四周,羞赧地说道:“好像是个‘堪比踹死怹’,具体是何意思,在下也不知道。将主说是只要说出这句话,您就知道是何意思。” 崔尧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内心却一阵崩溃,can be什么玩意?这一定又是姥爷地手笔吧,我发现这老头有点崇洋媚外呀!好好地人话你不说,你搁这说什么英格雷士呢。 文言文这关我好不容易过了,你在这给我显摆什么呢?若是我能听懂这玩意,我回大唐还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崔尧试探地问道。 那人答道:“不知,想必若不是咒语地话,那一定是某个偏远番邦地言辞,恕在下才疏学浅,未曾习得,惭愧惭愧,想必公子是一定知道地吧?” “那是自然。” “敢请教崔公子,是何意思?” “不足与外人道也,你问地太多了。” “是在下孟浪了,若是无其他事情吩咐,还请崔公子让在下等人告退,放我等归去。” “不慌,来人,先请几位下去茶点伺候,等我看完信件再说不迟。” “喏,那在下就敬候佳音了。” 说罢,那几人就被手下带出去了,崔尧有些茫然地拆开信件看了起来。 “井水不犯河水?他哪来地底气?”崔尧嘀咕道,接着又向下看去,直到末尾,才在来信中咂摸出几分意味,未曾想自家姥爷竟是借着这次机会,往世家里边扎进去两颗钉子!如此倒要好好斟酌一番。 “来人,放那几个人回去吧,就说我已知晓,心照不宣就是。” “喏!” ……………………………… 崔家别院,前院东排,一大一小两人围坐在石桌上,吃着柿饼子,小姑娘殷勤地给哥哥挑选着小巧精致的,把憨蠢的大柿子放在自己跟前。 “哥哥,你说少爷何时能回来呀?十月中旬走的,眼下马上就进腊月,若是再不回来,今年的柿饼子就存不住了。 你说好好的,为什么少爷一个小孩也要上战阵哩,弄得人家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少爷能回来。 他那院里天天沸反盈天的,也不知少爷回来该如何消受,你说将来若是我被纳进了后宅,是跟公主一条心,还是与小薇一条心?褚家那人清冷的很,看着不好相与哩。按理说我应该与公主一条心,可小薇与我耍的不错,她人也大方。 哥哥,哥哥,你在听吗?” 兀自思考事情的杨续业被妹妹摇醒,下意识地拿起一个柿子吃了起来,瞬间就被涩地扭曲了起来。 “为何我跟前的全是又小又涩,你留着那么多大的作甚?” 杨珏自然的说道:“留给少爷呀,你都吃了半个月了,吃不腻吗?少爷还一个没吃过哩。你到底在干嘛?人家说了半天了,你一句话都不说,思春啦?” 杨续业揉搓着妹妹的脑袋说道:“少和那些仆役一块耍子,看看你现在都说的什么话?” “可哥哥你年龄确实到了,前日里厨娘还打听你的八字哩,想是要给她女儿张罗婚事呢。” 杨续业脑海中回想起那健硕的身影,急忙晃晃脑袋,打消了联想下去的念头。 “小妹,你一直把心思挂在崔尧身上,莫非你这辈子就打算做一个通房丫头吗?哥哥不是说崔尧不好,只是若有机会,能让你做世家嫡子的大妇,你可愿意?” 杨珏哂笑道:“怎么可能,我还能顶替了公主的位置?哥哥,你想什么呢,咱们是下人呐。” 杨续业摸摸她的脑袋说道:“身份只是暂时的,你我的血脉可并不低贱,莫要轻贱了自己,虽说哥哥已然无力重振家业,可让你过得好一点还是能办到的。 我说的也不是崔尧,我是说有可能的话,你觉得陇西李氏怎么样?若是有做世家嫡子大妇的机会,你愿意尝试吗?” 杨珏摇摇头:“我不愿,谁知道他陇西李氏那人如何?做个通房丫头虽然身份不高,但性命总是无虞的,少爷是个好人,虽说娶的婆娘蠢笨了些,老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可心肠并不坏。褚家姐姐与小薇也不是坏心思的人,只是心高气傲了些罢了。 我倒觉得呆着这里挺好,只要伺候好少爷,这一辈子就平平安安的过去了,总好过换个地方勾心斗角去。” 杨续业呆愣了一下:“这样吗?不会不甘心?” 杨珏颇显老成的说道:“不会,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这半年我过的日子才是最舒心的日子,不用东躲西藏,不用谨小慎微,受过最大的惩罚也不过是少爷罚没了我的糖,就这还是因为我睡觉时嘴里含着糖,差点被呛死。 我知道少爷是为了我好,他与别的贵公子都不一样,就算他竭力向别的贵人看拢,可骨子里的温良从来没变过呢!” 杨续业嗤笑道:“人小鬼大,你懂个什么人性?你怎知他是温良的人?我倒是觉得他言辞歹毒,小肚鸡肠。” 杨珏发出了灵魂拷问:“你即便当面这般说他,他也不过是讽刺你两句,若是你换一个贵人试试?崔大郎人看着憨厚吧?前日里他房中那女子假做有了身孕,医者验看了以后,不还是让他抽了一顿鞭子?少爷自是不同的,他从没体罚过下人。 嘴毒些又算什么?他即便跳着脚的骂娘,也不会真把下人如何,换做他人,早就被杖杀了。所以小妹非是贪图富贵,而是真的认准了这个人。” 杨续业恍然道:“小妹,你这心思还真通透,如此的话,哥哥倒是知晓你的心意了。” “是和上个月你见的那个老伯有关吗?我总觉得那人有些虚伪,我虽小,但感觉还算敏锐,哥哥还是趁早断了吧,不好的。” “你又知道了?你不过是在车厢里远远看了一眼,怎么就这般清楚人家虚伪不虚伪?那人与咱们可是有旧呢。” “食君之禄,忠人之事,我只是看的清自己的身份罢了。” 幼小的女儿家,此刻却成熟的让人心疼。 “好吧,哥哥说不过你,就听你的,如果你认定的话。” 第218章 自古帝王如美人 崔实与李敢点头哈腰的从兰州刺史手中赎回了自己的人手,所幸刺史大人准备一网打尽的时候,他二人的手下都失去了抵抗能力,没有反抗自然也没什么伤亡。 刺史大人虽说是陛下的忠犬,可起家时也曾接受过博陵崔氏的资助,所以不曾将事情做绝,收下了三千贯的罚金之后,也痛快的放了人。 “张大人,您此番做法,恐怕违背了陛下的旨意吧?难道不怕陛下起了雷霆之怒?”佐二官等崔李二人走后,不解的问道。 “博彦,你再仔细研判一下陛下的旨意,细细品味一番,陛下只是怪罪我放任地方武装跨境巡游,何时将他们定性为反贼了? 地方武装这个词就很有意思,陛下用这个词也很有深意,你需仔细咂摸清楚。 再者,陛下看似训斥的严厉,可曾有惩罚之举?他老人家倒是对本官纳外族小妾的事颇有微词,虽词句简短,但单独列了一段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以我将那个小妾给足了遣散,打发走了,此事才是陛下最不满的地方,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何讨厌色目人,但陛下的喜好嘛,做臣子的要跟进步调,本官也只是尝个鲜,打发了就打发了。那些番人也没有贞洁观念,得了一笔钱反倒欢喜不已。在汉地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屡教不改,也难怪陛下不喜, 再说崔李二人,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本官以为是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出来狗咬狗的,本官自然也乐的清净。 谁知却是本官领会错了陛下的意图,不曾想这个崔尧小儿真的是陛下捧出来的宝贝,本官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这才是陛下不满的地方。 至于斩去世家爪牙的事,自不是我等该操心的问题,陛下没发话之前,咱们继续做墙头草就是,哪边也不得罪,如此你好我也好。 待陛下真的要打扫房子的时候,你我再跳出来摇旗呐喊也不迟,总归要陛下看见我等的忠诚才是。此时你若是旗帜鲜明的与世家划清界限,恐怕陛下还要怪你扰了他老人家的计划哩。” 佐二官点点头:“要说还是张大人高见呐,这一番话真乃真知灼见呐,下官佩服!” 兰州刺史捋捋胡须说道:“还记得你我二人赴任之时,吏部天官吩咐的话吗?” “自是记得,摇摆不定,以待天时!下官一直参不透这句话,想不到大人早有所悟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多谢大人点拨。” 刺史大人笑着说道:“明白就好,本官也是看你有些天赋,怕你就此沉沦,那就疏为可惜了。” 二人言笑了几句,就此散去。 那佐二官回到自己的衙房,提笔写道:兰州府天字号甲二奏报,兰州刺史张廷芳本月表现尚佳,未曾有被腐蚀的倾向,卑下建议继续观察,若是再有半年仍立场坚定,即可委以大任。 写完后,此人熟稔的将字条卷成一团,招来一人随手扔给他后,就开始了案牍的工作。 张刺史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才状似无意的问起了身边的长随:“那信鸽飞走了?” “回老爷,已然飞走了,小人已经查看过了,并未有碍老爷的言辞,一切都算正常。” 张刺史叹息道:“你说这世道怎么了,怎么与人做狗都要小心翼翼地,陛下只怕真的老了,前两年可真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老人家怎会用这般手段?岁月不饶人呐!” “老爷的忠谨之心,陛下总归是心里明白的,些许手段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想是陛下也是忧心太子殿下手腕不足,这才使了一些手段,老爷还是莫要腹诽了。万一让李大人的手下听见就不好了。” “你这厮倒是谨慎,说话越发滴水不漏了,改日老夫给你趟趟路子,你也差不多到火候了,趁着陛下还没有开始掐断恩荫的路子,本官也给你找条出路。” “多谢老爷,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等到张大人下了值,去出恭的当口,随从从怀里掏出纸条,随手写道:兰州府天字号甲一奏报,兰州刺史张廷芳似有怨望之心,建议延长考察期,等太子即位三年以后再以观后效。 张大人在回府的途中,看了一眼远处匆匆赶来的随从,又隐蔽了瞄了一眼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鸽子,喃喃的说道:“陛下,莫怪微臣借机远离漩涡,只是自古皇位交接之时,跳的欢的,离得近的,难免有殒身之噩,臣也是明哲保身呐,若是太子有明君之象,臣自是不吝啬奉上忠心,可此刻,还是算了吧,恕微臣偷个懒,观观风向吧。” ……………………………… 崔尧等人终于将俘虏整肃完毕,开始带队回返的时候,在离兰州不足十里的地方,看见一支队伍正相向而行。就在尉迟宝琪下令全军戒备的时候,却发现那支队伍竟开始向东方转弯。 “师弟,恐怕来者不善呢,不曾想这帮人如此猖狂,在离州府如此近的地方也敢包抄我等,简直胆大妄为!待为兄冲杀一阵,灭灭他们的威风!” “省省吧,对面那支队伍不过是步卒,且长枪都在肩上扛着,并没有展现战斗姿态,你太紧张了。” “那他们是何用意,总不能是故意绕路吧?哪有如此怂的人?” “要不要打个赌,我猜对面就是为了与我等错开,才向东转向的。” “你开什么玩笑呢,双方距离不过三百步,此时绕路不是掩耳盗铃吗?这就能当是没见过彼此?师弟你太会说笑了。” “什么掩耳盗铃,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庙算呐,这么高端的东西,我与你解释不来。总之保持戒备就可以了,冲动的行为大可不必。 回头路过兰州府的时候,将俘虏甩给当地刺史就是,就说这些人都是吐蕃的前哨,被我等一举成擒,我就不露面了,我怕忍不住笑出来。” “为何呀?这些人都是操着河东、河西的口音,面相一看都是唐人,你这不是小觑张刺史吗?小心人家参你一道,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让你去,你就去吧,师弟还能害你?我这般安排肯定是万无一失的,关节自有庙堂上的大佬打通,我等照做就是了。总归功劳是坐实了,至于细节怎么处理,就不是你我兄弟需要操心得了。” 尉迟宝琪疑惑不已:“为什么?张刺史是你家的门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有功劳拿不好吗?运来天地皆同力!有人呐,要助我上青天,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此事对我来说是好事,虽然过程有些不甚喜欢,但有人给你脸,你得兜着不是?挑三拣四,问东问西的就不礼貌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感觉你神神叨叨的?被鬼上身了?” “是啊,还是一只懵懂的千年老鬼,偶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至此神功大成!你怕不怕?” “神经病,回去我得找我爹说说,你这病耽搁不得,得抓紧治。” “我倒感觉我此刻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书本上好多知识都融会贯通了,神清气爽地厉害。” ……………………………… 一路无需赘言,崔尧在兰州府并未露面,而是在尉迟宝琪交卸了俘虏之后,拿到了兰州刺史早已准备好地嘉奖,因为不是正面战场上的功绩,所以也不需单独太庙献俘,等大总管大胜归来,庆功宴上必有崔尧的一席之地,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尉迟宝琪看着盖着传国玉玺的嘉奖圣旨,疑惑的问道:“陛下能未卜先知?为何我等做了什么事情,陛下那么早就知道了,不仅提前下了嘉奖的旨意,还在我等刚报过战功之后就拿到了手里。” 崔尧仔细打量了一下旨意,不屑的说道:“哪有什么未卜先知,你看这两段话中间的空当,是不是硬塞了一句话,把我等歼灭两千人补上了?再看看俘虏的人数,是不是有改动的痕迹? 兰州刺史的胆子也不小哩,陛下的旨意也敢随意改动,想必是因为我等没有完全按照陛下的安排来做吧。毕竟我等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些许擅自行事,也难以避免。” 尉迟宝琪愈发糊涂了:“陛下的安排?陛下安排什么了?你这厮怎么这两日神神叨叨的,说的话莫名其妙的紧。” 崔尧沉默了片刻说道:“陛下这旨意只怕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让人觉的违和,以此向天下的明眼人显示他的操控能力,只是越是如此故作轻松,却越发显得陛下在害怕着什么,难道他真的……” “陛下怎么了?我跟你说我最讨厌两种人,第一种就是说话说一半的。” “少拿我的梗来怼我,你又不是……不说了,没劲。” “嘿!你可真讨厌!” “快走吧,崔无命还有张大头都在等着我俩呢,吃完散伙饭,山贼马匪就要各自归家了,今晚要不醉不归。” “不是说马匪要追随你吗?怎么还是要走?”尉迟宝琪快步跟上,不解的问道。 “总有人向往外边的世界,但你不能妨碍也有人恋家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总不能强逼着人家做随从吧?好歹兄弟一场,今晚的欢宴一定要热闹些,才不负这一场情谊。” “你这厮就是长大了哈,这句话说的漂亮,不拘是庙堂还是江湖,总归是兄弟一场,热闹起来才像话,哈哈哈!” ……………………………… 同样在这个夜晚,李世民箕坐在暗室的地板上,费力的抬起一条手臂说道:“老友,我恐怕时日无多了,最近头疼的厉害,只要稍稍晃动,就天旋地转的。 心中止不住的杀意也无处发泄,昨日我看着太子批阅奏疏,差点忍不住就一刀砍了过去,我知道我愈发不对劲了,每每晚间临睡之时,我自省白日里的所作所为,总觉得前后颠倒,昏聩不堪。 你说,我现在像不像是一个昏君呢?” 天机侧过去身子,主动碰了碰陛下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的道:“我要说是,你会不会砍了我?” “那不能,你我什么关系?我砍了谁也不能砍了你呀。” “那老夫就照实说了,你最近确实昏聩的可以。” “老匹夫,莫非你欺朕刀不利否?” “你看看,刚说的话,你就反口,这不是很明显吗?你最近脑子应该已经有点问题了,这不是比喻句,而是陈述句。” 李世民忍住头痛说道:“真的这般明显吗?” 天机对着李世民手中横刀,毫不在意地推到一边说道:“人老了,你又带病工作了十几年,难免有点差错,有点问题能够理解,毕竟脑子这个东西是有保质期的,很明显,你的脑子被风疾困扰了好多年,已经快到期了。 此刻若是破开你的头颅仔细观察,说不得能发现好几处血脉已经堵死了,你没瘫在床上,控制不了便溺,老夫已经很佩服你了。 怎么样?忍得很辛苦吧?要我说,担子该卸下就卸下吧,没必要非得等到撒手人寰那天,趁你神智清醒的时候,把承乾扶上位不好吗?皆大欢喜的事,没必要纠结的。” “可承乾毕竟还小……” “小吗?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吧?” “他行事并不严谨,还需多多打磨。” “你刚登基的时候就很好吗?哪次不是我和你婆娘拦着,你才没做下蠢事?当年你要抄刀子亲自去灭魏征一家满门的时候就很有城府吗?若不是你婆娘还有几分精明,硬是拦下了你,恐怕古往今来第一大昏君就是你了吧?” “可魏征那厮确实欺人太甚,即便到了今日,朕也难平此恨!” “你自己竖起来的人样子,拉的屎再臭,你也得忍着。人镜的典故,你我二人策划了多久?说不要就不要了?忍了一辈子了,再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盖棺定论,千古一帝的名号一传扬,多完美的一生?” “可朕忍了一辈子了,眼看就要崩了个屁的了,属实不想再忍了,总想干点禁忌的事情,怎么办?”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千古一帝的名号,自然要付出些代价。” “不行,难受的紧,不如你我二人趁着还能动,去逛青楼怎么样?” 天机看着陛下眼巴巴的目光,心中不忍的说道:“若是你驾崩到青楼里,可怎么办哟,你想想史书上能有好话吗?” “朕不管!朕宁肯在征服的道路上死去,也不愿垂死于病榻之上,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怎可如凡夫一般?” “找两个小娘伺候着,就叫征服了?你这标准定的真够灵活的,唉,你这该死的掌控欲,我算是服了。” “你去不去?朕再问你一遍!” “去!都去,把你两个宝贝儿子也叫上吧,都是大人了,别老拿人家当孩子,说不定人家私底下姿势花样比你还多呢。” 第219章 平康坊里宴凌烟 李世民此时的身体状态已经容不得他白龙鱼服的游戏人间了,况且他身后还跟着帝国忠臣已然接纳的接班人,若是真有什么差错的话,大唐顷刻之间就会陷入混乱也不好说。 所以本来还人声鼎沸的平康坊,瞬间就被戒严了,被撵出来的各家纨绔与官绅豪商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有的裤子都没穿上就被人客气的丢了出去,属实被吓得不轻。 “这平康坊里混入通缉犯了?这么这般大的阵仗?” “啧啧啧,商贾就是商贾,没见识就是没见识,丢你出来的人可不是大理寺的黑皮狗,那他娘的是金吾卫!幸亏你刚才没呲牙,否则宰了你都没处说理去。” “哦?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何处高就?这里面是有什么事了?在下糊涂的紧,还请兄台指点迷津。” “通名就免了,在下也不过是在吏部里混口饭吃,平日里办公也时常出入宫禁,通行无碍,算是有那么点见识。” “久仰久仰,原来是吏部天官,还敢请教兄台,这又是个什么阵仗?” “我也说不清,这金吾卫不在宫里行走,跑到这平康坊作甚?若是严打官吏作风问题,那为何又漏过了某家?只是丢出来就作罢。你看前面那个同你一般没穿裤子的,可是巡查御史!这厮金吾卫都不管束吗?呵,某家明日必参他一本,啧啧,还真白净!” “那依兄台分析,若不是整肃官吏,那这么大的阵仗是作甚?” 那个吏部小官冥思苦想了一阵,不确定的说道:“莫非是宫里有贵人出来耍子被陛下知道了?此次金吾卫的动作乃是天家的家事?也不应该呀,等闲的皇室旁支出入烟花之地,连大宗正都懒得管,陛下也犯不上操心。 莫非是太子殿下?若是这般,就说的通了。” “什么?什么?你是说太子出来嫖……与民同乐了?太子捧得是哪个清倌人?兄台你给指点一下,改日我也去捧捧场去。” “我就这么一说,都是说不准的事,你激动个屁,怎的,就你还想与太子做个同道中人?” 李承乾此刻正巧出来迎接客人,听到这二人竟然敢恶意中伤自己,顿时怒从心头起:“来人,将这两个闲汉,给我丢出去掌嘴!” 话音刚落,瞬间就从房檐上跳下来两个汉子,一人架着一个就往远处走去。 “大哥,别啊,我裤子都没穿呢,你好歹容我找条裤子!” “住嘴!叫什么大哥?咱们碰上正主了,收声吧,老老实实挨了打,赶紧跑吧,不曾想今日竟撞破了太子的糗事,老子的仕途欸,被你这孙子连累了!” 李承乾烦闷的捏了捏眉心,不知道父皇今日又是唱的哪出,非要跑到这里围炉茶话,宫里哪个地方不能用一下?为何偏偏要来这里?只盼望今日的动静不要太大,否则说不得行为不检的名头又要安在我头上,就如刚才那两个闲汉一般。 李承乾在门口没站多久,他父皇邀请的人就联袂赶了过来。 “舅父、夔国公、卢国公、莒国公,您四位怎么一同来了?” 长孙无忌捋捋胡须说道:“非也,外边围着不少衣着不整之人,老夫从里面认出了不少同僚,于是有些恼怒,上去训斥了一番,不曾想耽搁了这么一下,他们三个也陆续到了,所以老夫等人才一同进来的。” 刘弘基性子粗疏,大剌剌的说道:“太子殿下,陛下为何要在此地相招相招老臣?若是想玩几个花样,尽可让老夫招呼呀,这地方的小娘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货色,老夫知道有家画舫经营的不错,那里面皆是北地女子,皮实的很……” 李承乾苦恼的止住刘弘基的话头:“夔国公还是这般风趣哈,父皇只是突然来了雅兴,找几位肱骨之臣围炉茶话的,至于为何选在这里,想必自有父皇的考量吧,本宫也也甚明了,屋外寒凉,还请进门再叙。” 程知节看出太子招架不住刘老流氓的彪悍言辞,帮着敲边鼓的说道:“就是,就是,陛下请我等喝花酒,这是多大的脸面?你还有脸挑三拣四?你还真想真个入巷?德行!老不羞,俺老程就不挑,客随主便懂不懂?” 李承乾权当没有听见,领着三人就进入了花楼。 四人进去以后,发现此地与往日已然大不相同,平日里花团锦簇的楼子,此刻已然换了模样。 偌大的花楼里不见一个客人,每个出入口与拐角的地方都有金吾卫把守,大厅中战战兢兢的站着一排姑娘,不拘是老鸨还是未曾出阁的清倌人,此刻都如鹌鹑一般,瑟缩的立在大厅,不知所措。 刘弘基嘟囔道:“原来外面那些货色都是被赶出去的,我怎么说平康坊里什么时候生意这般好了,裤子都不穿也要在外面排队。 只是这般肃正,显得有些冷清,不热闹,不爽利。” 二楼天台处,天机拍拍有些昏沉的李世民,轻声说道:“你的客人都到齐了,别睡了,快醒醒。” 少顷,双眼昏花已然看不清东西的李世民摸索着坐了起来,说道:“人来了?那就让姑娘们舞起来,开宴!” 天机打了个手势,转头看向李世民小声说道:“你何时眼睛瞎了?怎么出了宫以后,连行动都不便了?” 李世民得意的说道:“朕双眼昏暗已经好几日了,没有光照的时候,几乎不能视物,可那又如何?你不是今日才发现?朕硬是凭着记忆,背下来了平日所到之地的所有细节,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如何?朕这脑子可厉害?哈哈哈哈!” 天机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不用如此好强的,生老病死乃自然之道,你改不了的。” “你说过的,人定胜天!可老子放眼所见之人,不曾见过一个,所以,这天下间能做到胜天半子的,只有朕!你服不服?” “服!服!老夫残了半辈子了,你可倒好,还让我扶?” 天机说罢,将自己身下的靠枕垫到李世民背后,调整了一下说道:“舒服点了没?” 李世民嘟囔道:“你这厮,真是嘴硬,服气就是服气,玩什么谐音梗?” 二人斗嘴间,李承乾五人也联袂走了上来,李承乾坐到李世民的身侧,而三位重臣也纷纷上前见礼,少顷各自寻了位子安坐。 “承乾,青雀呢?怎么还不回来?” “父皇,青雀说是府中有埋藏了十年的陈酒,说是要起出来为父皇助兴,此刻想必快到了。” “青雀这孝心还是可嘉的,知道父皇馋酒了,好!好!诸位,好酒不怕晚,我等就先不等他了,举杯,饮胜!” 第220章 杯酒论功忆离人 众人倒也不多问,也无一人好奇陛下此举何为,纷纷将桌上早已斟好的酒水一饮而尽,至于这冷不丁的宴酒会不会另有玄机,这酒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更是无人会迟疑一点。 陛下是什么人?若是不放心老兄弟,说一句就是,何须用什么毒酒的手段,那也忒看不起陛下了,即便长孙无忌也是一般无二,一樽酒喝的豪迈无比,尽显君臣之间的无双信任。 “哈哈,这般酒就已经不错,何须四皇子另外淘换?说来自陛下抱恙之后,很久没有与陛下这般对饮了!老臣都有些恍惚了。” 李世民笑着看着他,说道:“刘弘基,雍州池阳人,本朝开国之名将!隋朝河州刺史刘升之子。 初以父荫,拜为右勋侍。好侠仗义,不事家产。 后投奔时任太原留守的本朝先皇,与朕关系最好。晋阳起兵时,斩杀宋老生,击破卫文升,围攻长安,拜为右光禄大夫、右骁卫大将军。 跟随朕征战,讨伐西秦霸王薛举,大败宋金刚,平定刘黑闼,屡立战功!入长安之战更是奋勇先登,战后众将推举为战功头名,无一人质喙!而后更是与朕甚为相得,拜为卫尉卿,封为夔国公,世袭朗州刺史,以辅国大将军致仕,随军远征高句丽,天时不利,虽不克,却无损爱卿之威名! 朕!再敬你一杯!” “哈哈哈,陛下这话说的,倒是替俺盖棺定论了,酒我先喝了。可这评价太早,太早!老臣还要陪葬昭陵呢,此时定论为时过早,说不得老臣能再立战功哩。” 程知节讥笑道:“立什么战功?你都致仕了还想折腾什么?别说立功了,你立起来都费劲,看你满身沉疴的样子,恐怕没几年活头了,要说立功还得看俺老程!老夫可正是当打之年!陛下,你别光说他,也说说我呗!” 李世民被程知节逗得哈哈大笑,回想了一番说道:“爱卿这经历却是复杂得很,很难评呀,朕试着说上一二。”说罢自顾自得倒上一杯酒,直到酒水满溢得声音响起,这才止歇。 “程知节,原名咬金,后改名知节,字义贞,济州东阿人,亦是本朝的开国名将。 出身于官宦世家,祖上三代都在北齐朝廷为官,父亲程娄是隋朝的济州大都督。自幼骁勇善战,擅长使用马槊。隋末天下大乱,先后效力于李密和王世充,后来投归我朝,跟随朕平定各地军阀,因功被封为宿国公。 天下初定,知节随朕参与了玄武门之变,因夺嫡有功,被封为太子右卫率,再升为右武卫大将军,后改封为卢国公,世袭普州刺史,在任期间,廉洁奉公,除暴安良,施政有方,融合汉獠,兴农活商。端的是一位文武双全的良臣!” 程知节也忍不住笑道:“老臣不过是一介粗人,当不得陛下文武双全的评价。过了,过了,都是底下人有本事,老臣不过是甩手掌柜罢了。” 李世民端起酒樽,说道:“会用人也是一桩本事,当的朕这一句评赞,莫要谦虚,饮胜!” 程知节腿脚灵便,自是翻身站起 ,恭敬地与陛下对饮了一杯。 李世民说罢,又指向了唐俭,笑道:“唐俭,字茂约,并州晋阳人,北齐尚书左仆射唐邕之孙,隋朝戎州刺史唐鉴之子。 尔父唐鉴与高祖交好,高祖在太原起兵之时,卿也参与谋划。 武德元年,升为中书侍郎。二年,卿与永安王李孝基等人被刘武周俘获,狱中从元君实口中得知独孤怀恩要造反。独孤怀恩驻守蒲州,卿遣人揭发独孤怀恩谋反。 随朕击破刘武周后,卿拜为礼部尚书,授天策上将府长史,封莒国公,特赐免死罪一次。 朕登基之初,正值危若累卵之际,朝廷派唐卿为使,说降突厥,同时也派李靖进军。李靖奇袭突厥,生擒颉利可汗,卿却险些死于战乱,幸得于乱军之中逃生,后授民部尚书。 只是卿与李靖的梁子就此结下,日日辱骂不休,堪称我朝重臣间的奇景。” 唐俭有些汗颜,举起酒杯饮胜之后,说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想来,我还颇为想念李靖老儿,也不知他现在是个什么境况,是已经学会走路了,还是在阴间带着鬼卒征伐?想来依着他的性子,断不会饮了孟婆汤,说不得会带着一众孤魂野鬼排兵布阵吧?想来阎罗殿里也不得安生。” 李世民听完哈哈大笑,如此编排倒也有趣,一时间只觉得畅快极了,加上些许酒精的麻醉,仿佛昏沉的头脑都透亮了几分,刚咽下这杯酒,又倒满一杯,对着长孙无忌说道:“长孙无忌!朕的好舅兄,也是朕的左膀右臂! 字辅机,河南洛阳人,朕这一朝的第一位宰相!隋朝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儿子,文德皇后同母兄,说是与朕一体也不为过。 卿自幼被舅父高士廉抚养成人,与朕乃是布衣之交,后又结为姻亲。高祖起兵后,卿前往投奔,并随朕征战,成为朕之心腹谋臣,而后更是一手策划玄武门之变。 朕即位后,卿历任左武候大将军、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司空、司徒、侍中、中书令,封赵国公,在凌烟阁功臣中位列第一! 怎么样,朕的记性还可以吧?舅兄,弟敬你,满饮此杯!” 长孙无忌察觉出了李世民的不妥,可并未多说什么,看着曾经亲如手足的陛下,昂首喝下了这杯酒,只是个中滋味却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二人也曾无话不谈,亲密无间,怎么老了老了,反倒疏远了起来? 是他变了吗?好像有未曾,他还是那般的豪迈勇烈,那么是自己改了心智?或许吧,昔年勇猛精进,如今却步步为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老夫变成这般模样?呵,或许是风霜雕琢的岁月,或是其他不值钱的些许名利吧。 “世民,可是身体有所不适?若是难受的紧,不妨叫出声来。你咬着牙的模样,太过狰狞,不复往日的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了。” 听着舅兄好久不曾说过的细语,李世民倒是颇为欢喜,未曾登基之时,他与无忌二人也是直呼姓名,从不曾有尊卑之念。想来,那段时光虽艰难,却也快意的紧。 那么是什么时候,二人有了君臣之别?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大抵也就是在玄武门之变的时候吧?那一刻自己失去了一个朋友,收获了一个足智多谋的谋臣。 “朕无妨,不过些许病痛罢了。朕早已习惯了,若是不疼上一会,朕反倒不习惯了。 今日乃是高兴的日子,位列凌烟阁的二十四位肱骨,如今只余五位! 李孝恭、杜如晦、魏老匹夫、玄龄、高士廉、李靖、萧瑀、段志玄、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虞世南、刘政会、秦叔宝这些人都不讲恩义,说的好好的,要君臣相得一生,却一个个着急的赶着投胎。 高公、李靖、玄龄、萧瑀更是于去年今年排着队的离世,每去一个,朕这心里就针扎一般的疼,想当年凌烟阁二十四肱骨同朝而立的时候,朕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却都没了踪影,只余六人存世!眼下懋功、敬德不在京城,朕孤苦之下,也只好将尔等四人叫过来陪我,想来尔等不会嫌弃朕这个病秧子吧?” 第221章 枷锁尽去任翱翔 “陛下说的什么话,臣等怎么会嫌弃陛下呢?话说陛下您今日是怎么了?这话听着怪难受的。” 李世民压下程知节的话语,缓了一下酒意,说道:“今日邀尔等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朕自觉时日无多,想与尔等闲谈一番罢了。” 刘弘基愕然道:“陛下何出此言?看着陛下的身板比老臣还硬朗一些,怎么就说出这般丧气的话?不过是风疾而已,将养将养也就缓过来了,怎么突然就言死了呢?不吉利,不吉利。 老臣全身披创,一到阴雨天气就如恶鬼缠身一般,不也是死咬着牙硬挺吗?陛下莫在说丧气话,休让老臣看不起呀。” 李世民笑道:“我并非说什么丧气话,若论求生的意志,我比诸位兴许都要强上几分。这些年来,无论是丹药、医方我不知试过了多少。有些方法管用,有些反而损了根基。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竟无一物能根除此病。到了这个冬日,朕的日子愈发艰难,几欲发狂,朕才知道,大抵是朕的大限快到了。 本来朕还想着等翻过春来,待懋功大功得胜之后,朕也好安然阖目,此刻想来,大抵是等不到了。 此次邀众位前来,也有交代后事的意思。只是若是同一般的庸王俗帝一般躺在病榻上,像一条垂死老狗一般狺狺哀鸣,朕实不屑为之。 朕勇烈了一辈子,怎能像条丧脊之犬一般? 所以才邀诸位贤达,在这平康坊里一会,也好显示一番风流才是。 来呀!诸位且去挑几个顺眼的小娘上来,为我等斟酒!” 天机点头,拿起一支银勺,轻轻的敲了一下酒樽,不一会儿,侧门就走过来一行豆蔻少女,这些人已经听过老鸨的吩咐,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场合。 长孙无忌仿佛此时才看到天机一般,试探的问道:“陛下自是风流雅量,只是不知您身边这位是?” 李世民笑了起来,用手指点点长孙无忌说道:“朕就知道你会忍不住,也罢,我也没准备瞒你。”说罢转头看向天机,示意了一下。 天机无奈的笑了笑,抬手摘下兜帽。 “无忌兄,别来无恙,一别经年,恍若隔世呀。” 长孙无忌狐疑的看着此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不敢确认。 倒是涌上些酒意的刘弘基大剌剌的说道:“这不是房相公吗?你也还魂了?不对,房相比你富态些,也不似你这般苍白,你谁呀?” 长孙无忌在繁杂的记忆里不断翻找,无数有过过往的人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过,半晌才不确定的说道:“你是房骄?那个房家的天骄之子,被天所妒之人?” 天机赧然,笑了笑说道:“难得无忌兄还记得在下,当年在军中我还是你的佐二官,不想一别多年,无忌兄还是这般好记性。” “你不是死于雷霆之下了吗?当年那件事在长安闹腾的不算小,房相也受了不小的打击…… 说来,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长孙无忌说罢,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陛下,笃定陛下会给一个说辞。 刘弘基、程知节、唐俭三人却盯着天机看个不停,他三人与他接触不多,但当年也算是点头之交,多少有过一些来往。 天机既然露了面,也不打算躲藏,自行说道:“我乃天妒之人,自然不容于世间,至于我大兄…… 当年事后,我也曾隐约联系过,我二人多少有些默契,他知我未曾殒命,只是不方便现世,故而隐匿,所以后来也就释怀了。 至于这些年,我到底在哪,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我就不赘言了。” 长孙无忌盘着指头算了一通,很多不解地事情都豁然开朗了起来,于是忍不住笑道:“难怪,难怪,崔尧是你外孙吧?你那独女托庇于房相门下,我算了那么多次,怎么也没想到这层关系。 想来老夫那族侄输的不冤,有你这个大唐隐相多方护持……我就说怎么会有如此惊艳地娃娃现世,原来是你调教出来地,老夫心服口服,块垒去矣!” 天机心道,这可与老夫无关,是你家那小男娘太过草包,崔尧当时可没受到老子教导,不过即便崔尧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后世的大学牲,虽然不过是三流的大学,四流的专业…… 就是这般普通,若不论某种单科的研究深度,单论知识面的广度,就足以吊打这个世界九成九的人了,眼下不过是缺一些阅历,等到补齐短板,又是一个响当当的旷世奇才! 就如老夫一般耀眼!且还没有罩门。 天机得意了一番,又略带惭愧的说道:“是老夫有私心了,在这给无忌兄赔个不是,不过想来无忌兄的身份已然够显赫了,也未必缺这一份联姻吧?” 长孙无忌听懂了天机的潜台词,微不可察的点头示意,他知道这是老友在点他,只是略有感激的同时,也不免有些疑惑,这人为何要点他?难道老夫已经碍眼了?陛下要收拾我? 可是为何要如此呢,难道我有做的不妥的地方吗? 此时的长孙无忌根本料不到对面两个挂逼是从历史的长河里审视着他的所作所为,与他现如今的种种小动作倒是没什么相关,说到底长孙无忌此刻的一些举动根本说不上出格,甚至单论外戚的行为来看,已经算是典范了。 只是李世民先入为主,总是疑邻窃斧罢了。 长孙无忌思虑了一会儿,既然陛下今日开门见山,那某家也不藏着掖着了。 “陛下,可是臣有哪些地方做的有些逾越了?” 李世民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稍有逾越,但无伤大雅。” “那为何?” “承乾乃朕亲立的太子,最近更是一力扶持,没有丝毫懈怠。” “何意?” “朕的意思是,朕若故去,承乾已然有能独立掌权的能力,所以朕去年所言的托孤重臣之说,不妥。 承乾已然而立之年,自是无需给他头上找三个干爹压在头上,朕觉得,托孤二字,不妥。既然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何来‘孤’这一说?” 第222章 帝王绝响吐真言 长孙无忌陷入了沉思,他虽有策划在陛下故去之后逐步收拢权力,可目前一切还未曾显现端倪,为何陛下现在就开始防备他呢?他想不明白,可也不是太放在心上。 终归还未拥有,何谈有切肤之痛?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臣唯有听令行事,想来陛下也是未雨绸缪,虽然臣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李世民颔首笑道:“老了就该多享受享受,你不知道朕有多羡慕你,花甲之年仍是身体康健,不显老态,若是朕也如此该多好。 趁着身体还不错,多看看咱们打下的大好江山吧,四处走走,寻访名山大川,看看这江山如画是何等惬意之事!” 长孙无忌不确定的问道:“陛下,你的意思是让我致仕?” “非也,非也,你精力旺盛,仍有余力,为何要致仕呢?朕的意思是你将手中的俗务放一放,脚步放慢一点,些许俗务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毕竟这大好河山总要交给年轻人的,趁着还有余力,多培养培养不好吗? 左仆射的位置还给你留着,但朕希望你能急流勇退,早日为颐养天年做准备,朕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半晌,他知道这已经是陛下保留了最大的善意了,也给足了体面。此次宴会,想必就是冲着我来的吧?至于其他三人不过是见证罢了。 “一切以您的意志为准,陛下,如果这是您的期望的话。” “好!好!如此再好不过,朕也终究做到了有始有终,不曾辜负昔年的誓言,当饮一杯,诸君,饮胜!” 长孙无忌面色平静,背后却冒出冷汗来,他明白陛下这句话的潜台词,所谓不曾辜负誓言,就是说若是他不同意或是露出不情愿的意思,想必陛下也不忌讳违背一下有始有终的诺言。 李泰带着下人,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几个下人一人抱着一坛老酒,看那泥土尘封的样子,想必也是刚刚重见天日。 “来的正好,朕的酒刚刚告罄,青雀恰似及时雨呀,快快坐下,歇息片刻,敬几位老大人一杯。” 李泰忙不迭地招呼下人将泥封打开,殷勤地放在几位长者地身边,这才行过礼节,贴着太子地身边坐下。 “恕孩儿来迟一步,实在是时间太过久远,光是寻找这几坛酒就翻了近半亩的花园才找到,恕罪,赎罪,我自罚三杯!” 李泰哐哐倒了三杯酒,还不等他饮下,就见程知节、刘弘基与唐俭一人抄走一杯自行品了起来。 “这等美酒算什么惩罚?殿下小气就说小气,舍不得分享还是如何?老夫心意领了,酒水还是老夫享用了吧。” “就是,就是,此等陈酿醇香浓厚,若是牛嚼牡丹岂不可惜?年轻人就是不珍惜好物,还是老夫等人知道如何惜福。” 长孙无忌眉头直跳,忍不住开眼道:“刘老匹夫!你说谁年轻不知惜福呢?” 刘弘基大剌剌的说道:“你急什么?我自与胖侄子说说闲话,你捣什么乱呢,老夫可不是含沙射影之人,是你心思太重了。” 程知节也哂笑道:“莫急,莫急,美酒当前,美人在侧,正是悠游的好时光,不要那么暴戾,来,无忌兄,我敬你一杯!” 说罢,从桌上拿起一个海碗来,倒满递给长孙无忌,说道:“酒樽太小,咱们年轻时都是拿碗喝的,老夫即便如今也是不习惯小口饮酒,不如还是换大碗吧。” 长孙无忌看着头颅大的碗,有些眼晕,这等宴会怎么会有这粗瓷大碗,谁带进来的? “接着呀,不会是不敢喝吧?要说年纪确实大了,若是酒量不行,老程也不勉强……” 长孙无忌一把接过海碗,挑衅的看着程知节:“老夫虽已花甲之年,但仍是酒肉不忌,程老匹夫,不如你我连干三碗,尔可敢相陪?” 程知节文邹邹的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孙子便怕!” 李泰看着拼酒的几个老家伙,不禁有些茫然,我错过什么了?怎么感觉情绪有些跟不上? 李世民脱掉大氅,抄起酒樽不停的磕在桌子上打着节拍,给两人起哄,宴会的氛围终于热络了起来。 “下边的小娘,换些热烈些的曲子,舞起来,舞起来!天机,撒钱呐,莫要吝啬!” 说罢,李世民往天机的腰间摸去,扯出一袋金豆子就抛洒了出去,看样子少说几百贯就打了水漂。 江湖规矩,落在地上的可就归属分明了,于是下方的舞姬动作更加激烈了起来,仿佛要将腰扭断一般,几人身旁的小娘也不再矜持,纷纷使出看家绝技,一时间娇声细语好不热闹。 “哈哈哈哈,今日叫尔等看看什么才是顶级纨绔,老子太原公子的名号不是白起的。” 看着放浪形骸的李世民,李承乾与李泰纷纷咂舌,这还是平日里威严肃穆、城府深沉的父皇吗? 李世民笑着抄起琵琶,大声唱道。 “愿烟火人间 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做人一地肝胆 做人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 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 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 踏遍万里河山 我站在风口浪尖 紧握住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 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 是夜,长安到处流传着小道消息,陛下携二子与重臣夜会青楼,席间放浪形骸,父子同时押妓,且毫不遮掩,竟还让金吾卫作为守卫,将闲杂人等悉数驱赶了出来!数遍史书,也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举。 一时间,长安哗然,从朝野到民间到处流传着种种流言,各种版本已经衍生到了演义的范畴,各种角度描写的都有,有父子争宠,争抢清倌人的版本,亦有李世民为儿子助拳,与一手遮天的长孙无忌争夺小娘的版本,总之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 但奇怪的是,除了上层清一色的批评之外,民间倒是对李世民的举动没什么微词,反而将焦点集中在了青楼之中,纷纷议论究竟是出了什么祸国殃民的货色,能将大唐最顶尖的几个大佬迷的五迷三道的,这得是个什么段位?莫不是妲己转生吧? 对于李世民的荒唐,民间自有自己的看法。老一辈的河东人与人吹嘘道:“我就说陛下乃是一身雅骨,一身风流的人物,太原公子的名号是白叫的?要我说陛下还是那个陛下,操劳了一辈子,享受享受怎么了?我看着挺好,改日我也去会会那个妲己。” 年轻人也趋之若鹜,纷纷拿出仅有的存项,也想去瞻仰瞻仰陛下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于是那个不知名的青楼一时间门庭若市,隐隐有了天下第一楼的名望。当然,这是后话,这里就不展开了。 天机看着如同死狗一般的李世民,嘲讽的说道:“该,本来就快不成了,眼下更是落魄,让你撒酒疯,你还是吩咐你的好大儿赶快准备寿材吧,到时候往昭陵里一躺,齐活!” “我不放荡,怎能说明朕已经有昏庸的迹象了?我不昏庸,承乾怎么才能顺理成章的上位?这都是我的计划,你不懂,老子道行深着呢。” “随你怎么说,一体两面的事算是让你研究明白了,怎么说都有理,可你这身子……是真的不成了,太医说最多三日了,老夫也不劝你了,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三日?好,好,老天待我不薄啊,以后不骂了,足够了,明日老子再来一出禅让,你就说牛不牛吧?古往今来,谁能如朕一般慷慨义烈?我爹禅让给我,我也禅让给承乾,以此形成永例!哎呀呀,美的很!” “想好了?不再死守着位子了?” “想好了,你别烦我了,让我睡一会,朕……真的好累呀!下辈子就做个纨绔吧,这劳什子皇位再也不做了,累死朕了!!!” 第223章 贤名何须称尧舜 贞观二十三年腊月初一,这一日注定要载入史册。 禅让这种仪式历史上的记载有如恒河沙一般,不胜枚举,自从远古三皇尧舜禹的传说中诞生了这个说法之后,无数文人墨客给予了无上的赞誉,仿佛这个举措就是天下大同,海清河晏的象征,是古往今来的贤德之最。 但纵观历史,不论是赵武灵王赵雍禅让给儿子赵惠文王赵何,自称主父,最后在沙丘宫变被活活饿死的闹剧,还是刘婴禅让给“摄皇帝”王莽,被更始帝刘玄诛杀。无一不说明这种效仿古之先贤的行为都是逢场作戏,权力使然。 至于东汉末年至魏晋南北,禅让制度的更是被既得利益者玩出了花样,无论是阿猫阿狗,窃取政权的时候无不披上一层禅让的外衣,属实是把老祖宗恶心的够呛。 临近这个时代,无论是周静帝宇文衍禅让给隋文帝杨坚,或是隋恭帝杨侑禅让给唐高祖李渊,再或者隋恭帝杨侗禅让给王世充,也包括唐高祖李渊禅位给儿子唐太宗李世民。要说禅让的贤王乃是发自内心的,只怕路旁边的狗都会笑出声来。 可这次不一样,做为上一个禅让仪式的既得利益者,李世民开创了历史的先河。 兵多将广,大权一手在握的情况下,今日早朝突然就放出了一颗引爆朝堂的核弹,让还在排着队等着弹劾陛下与太子的御史们目瞪口呆。 莫说是御史们,就是在场的各部尚书也都陷入了呆滞的状态,少顷之后,整个朝堂好似炸了锅一般沸沸扬扬,几欲将房顶掀翻。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为何要突然禅让呀!千古伟业尽在眼前,眼看边境捷报频传,西北高地指日可待,还有辽东、还有南诏,还有陛下朝思暮想的太阳大陆还杳无音讯呐,您怎么可以就此脱身呢?” “陛下,老臣斗胆死谏,不过是一场荒唐罢了,谁还没有个心情烦闷的时候?就是去趟青楼又怎么了?老夫打今日起,就住到那里了。谁要弹劾只管冲着老夫来!至于民间物议,老夫这就派人挨家挨户的查抄,谁再敢言半个字,老夫定要杀个一干二净!” “陛下,不可呀,这天下不可一日没有陛下呀,若是您有什么烦闷的地方,尽管说出来,臣拼着命不要,也要为陛下赴汤蹈火。陛下!您开口呀,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招呼,可不敢弃我等而去呀!” 看着跪倒一片的重臣,李承乾陷入了茫然。眼见得就连御史们也纷纷撕掉写好的弹劾奏疏,整齐划一的跪在地方,不停的磕头,似乎不顾头上的血迹肆意流淌,仿佛如此这般,陛下就能收回成命一般。 李承乾仿佛从这个世界抽离一般,呆滞的看着众生相。他本以为他做了好几个月的常务副皇帝,就连最紧要的奏疏,父皇近半个月也不曾过问,好像自己已经大权在握了一般。 他原以为自己的登基上位乃是顺理成章,不曾想父皇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就惹得整个朝堂大乱,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如丧考妣一般。 李承乾畏缩的向后仰倒,仿佛这样就能离朝臣远一点一般。他看着众多熟悉的面孔,此时却觉得无比的陌生,你们平时不都是夸赞我是一个合格继承者吗?那些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全力支持他的面孔,此刻听到父皇的轻语,却如同天塌了一般。 李承乾的目光毫无焦点,仿佛中了邪一般,他们是在做戏吧?是吧?一定是这样的!可为何真的有人撞柱寻死呢,是不是演的过了。 沉默良久的李世民终于再次开口:“将褚大人拉开,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即便撞死也休想就此陪葬昭陵,想名垂千古呀,还需好好下下功夫,辅佐承乾做一个好君王才是正经。 诸位都静一静,听朕说几句心里话可好?”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可自从他开口之始,所有人都好像被按了静音键一般,通通闭嘴。所有的目光都看着他们的王,他们的偶像,甚至他们的信仰。 “朕自先皇起兵以来,南征北战,战无不胜,几乎从未有过半点挫折,一晃也快三十年了!这些功绩不单单是朕一个人的,朕都记在心里,玄龄、药师、克明他们都功劳甚伟,可他们都一一凋零,离我而去,朕这心里不是滋味啊! 当年朕坐镇天策府时,那是何等的畅快!可一转眼,朕就已经行将就木了,朕不讳言,朕的确是干不动了! 曾几何时,朕一夜就能批阅三百奏疏,条条桩桩都处理的井井有条,无丝毫错漏;朕也曾一夜突袭三百里,八百破十万的壮举,至今被人争相传诵。朕以此为傲! 可如今呢,朕连一道奏疏都看不了了,双眼昏花,下笔都哆嗦的不成字体,更别提横刀立马了。 如此朕为何还要贪恋这个位置呢?朕直说吧,朕大抵是快不行了!可朕克己了一辈子,不曾越雷池半步,如此也算是半个圣人吧?可朕偏偏不要做什么圣人,朕要欢歌,朕要饮宴!可朕真的有心无力了。昨日的荒唐算是给朕的一生做一个桃色的注脚吧,朕不后悔,朕从来不后悔! 亦如朕刚才所言之事,将这万钧重担托付给太子,此事同样不会后悔!承乾是朕的长子,也是大唐万世基业不可动摇的继承人。 朕信的过他,也希望诸君也能信任他,像对朕一般,好好的将他看作自己的君父,不离不弃,忠贞不二。 朕是深思熟虑过的,诸君也不必再劝,朕作为这天下的君王,有能力,也有义务帮扶承乾即位,在朕尚还清醒的时候,就将传承之事定下永例。从此千秋万代,万世不移!” 李世民说罢,踉跄地站起身来,顺手摘下了头顶的翼善冠,一把扣在了李承乾的头上。 李世民双手扶住翼善冠,仔细了整理了一番,才大笑道:“这才是禅让的意义,自我而始,照比三皇!什么狗屁的三辞三让。 万众瞩目,群臣见证才是最大的礼仪,朕敢说,朕才是天下第一个将禅让之名重归本意之人!史书的上那些劳什子,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李承乾不知所措的扶着翼善冠,想说些什么,嘴里却一阵干哑。 李世民笑着把他往前推去,嘴里喃喃的说道:“去吧,好好的做一个帝王,别给我李家丢人。这天下是我的,是我父皇的,可终归也是你的,以及你的子孙后代。 去吧,朕看着呢,去见见你的臣子们,发出你的声音,让这个天下都能聆听的到。” 说罢,李世民推开了搀扶的内侍,大步流星的向后宫走去,亦如当年的天策上将一般,铿锵有力! 李承乾目光不舍得看着父皇离去,机械般得踏上台阶,坐在朝思暮想的皇位上,看着神色各异的臣工,竟是有些胆怯。 那些人的目光里有质疑,有不屑,更多的也是如他一般的不知所措。 强压下内心的不适与慌乱,李承乾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众卿,平身!” 第224章 终不忍违背诺言 暗室中,李世民孤独的垂首坐在石凳上,仿佛全身的力气已经抽离,此刻他好像已经没了声息,连呼吸都悄不可闻。 “嘿!干嘛呢,难受就躺着去,你老窝在老夫这里作甚?万一死在这,那多不吉利?老夫这里还要住人呢。” 天机单腿跳过来,先是探了探鼻息,才一脸嫌弃的说道。 呆滞的李世民此时仿佛才回过神来,咧嘴笑道:“我方才以为自己已经驾鹤西游了呢,连接引的仙女我都看见了,不曾想被你这老货坏了好事,你需赔我。” “别说笑了,赶紧把你家孩子都拢过来吧!远路的不说,呆在长安的几个子女都叫回来,该交代遗言就交代遗言,能说点什么就说点什么吧,你身上死气已然隐隐作现,想必也快了。” 李世民豁达的说道:“有什么好说的?该有的安排不都安排了吗?何苦做那扭捏之态?你呢?随朕一起,还是再苟活几日?” “怎么着,又不放心我了?怕我祸乱你儿子的朝纲?德行!” 谁知李世民还真点头了:“要说放心,那还真是扯淡,你我二人绑定的太深了,这些年多少暗子都是听命你我,甚至有些人只知天机,不知皇命。 你这老货可是危险的紧,等老子一蹬腿,你还不翻了天?不行,你得给我做个保证才是,要不我就带你一起走。” “哟,怎么开始称我了,你那个‘朕’呢,丢了?老夫随口说一句保证你就信?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倒不信了?” “都退位了,还说什么朕,说话都不爽利,你以为我喜欢呐?再者说了,你我朋友一场,此刻不是皇帝要求臣子,而是朋友之请,你若对着皇帝说话,我反倒不信。” 天机笑道:“好!好一个李世民,这个朋友之情我认了,我向你保证,绝不祸乱朝纲,绝不祸乱人民!若有违,天地不容。” “这么说,你不随我去奈何桥上闯一闯了?” “要说,早几个月,我说走就走了,比你干脆的多,当年要不是你拦着我,说不得我早就死透了。 可是老夫这才刚认了女儿,天伦之乐还没享受多久,此刻便死,好似对我女儿不好,万一她一时想不开,岂不是我的过错? 所以,我要等到崔尧回来,将所有的事宜都交代了,包括我女儿后半生的安排都做好了,再走。放心,没多久,老夫早就活够了,只是有些牵挂,惹人神思。” “也是,倒是我忘了,还有崔尧这小子,你我还有很多安排需要他来做,差点想左了。” “所以,你是不是把暗道里藏着的那几头老姜老蒜撤了?老夫这耳朵可是灵的很,他们过来至少也有一刻钟了。” 李世民被人拆穿也不羞愧,高声说道:“尔等撤了吧,容我老友在尘世间再迁延几日。” 天机鄙视的看着他:“你这是蓄谋已久啊,说说吧,打算对我动手多少天了?上个月不还说好了让老夫再给你家小子效力一年吗?这怎么和老夫玩起心眼来了?” 李世民苦笑的说道:“今日我观承乾实在不算英明神武,顶天也就算是中人之资,我思来想去,恐怕他属实弄不过你。万一你这厮起了歹意,改朝换代怎么办?我这点防备不过分吧?” 天机指指自己说道:“那你给我分析一下,老夫要是坐了皇帝,等咽气了之后,传给谁呀?是传给我女儿,还是传给房家大侄儿?房二愣子你就别开口了,我属实看不上。” “崔尧呢?你对他可不一般呢!” “你的意思是我费劲心机篡了皇位,然后末了丢给清河崔氏?” “也是,你与世家素来看不对眼,是我想左了,我的错,用不用给你磕一个?” 天机只当没听见。 “我磕了啊,我真磕了!你踏马再不拦着我,我就弄死你个老小子!” 天机将他扶了起来,嫌弃的说道:“你自己不能起来?天天欺负一个瘸子算什么本事?” 李世民借机躺在了地上,说道:“老友,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朋友,可我真的不放心你,你说该怎么办呢?” 天机哂笑道:“你不是有那慢性毒药吗?给老夫来一颗,挑那个一个月发作的那种,想来崔尧的脚步不算慢,一个月怎么也该回来了,交代了后事,老夫比你还急呢,怕个屁!” 李世民旋即坐了起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说道:“算我欠你的,这辈子我还不了了,下辈子我定要辅佐你做一世帝皇。” 天机无所谓的说道:“拿来吧,我知道你的德行,肯定随身带着呢,别让我催第二遍。” 李世民说道:“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杀你?你这厮把人想的太坏了,你转过身去,莫要偷看。” “你还矫情上了,好好,老夫再遂你一次意。”说罢,天机当真转过身去。 李世民挣扎了片刻,从腰间掏出一粒药丸,看了一眼,转身就丢入了地缝中,然后随手从裤裆里搓起一个泥丸出来,说道:“喏,给你,快吃了,免得跑了药效。” “说的好似是什么好玩意一般,理直气壮地简直不要面皮!” 天机挥手夺过了药丸,一口吞下,然后皱着眉头说道:“这般骚臭,研制这药丸的人简直该死,无色无味方才符合标准,这等货色如何能拿出来用?你手下的人太懈怠了!” 李世民看着他毫不犹豫的吞下‘药丸’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老友,朕最后对你下一道旨意,你明日就去经纬苑里呆着吧,那里我早已着人修建好了暗室,此次不比从前,不再是地下,而是阳光充沛之地。 你也好好享受享受吧,你的命朕已经收了,朕命你,药效到之前,绝对不要自寻死路,好好的安享晚年,能活多久活多久,直到你活腻了为止!” 天机挠挠头:“一个月就能让人活腻了?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兴许药效不准呢?万一多活一个月你岂不是赚了?” “有理,那就依你。” 第225章 天日之表文皇帝 李世民挣扎的站起身来,仔细地看了天机一番,笑道:“老友,那就再见了。我此生从未想过,陪我最后一程的竟是一个糟老头子,真是时也命也! 朕好久没见过雷霆环绕的奇景了,不过你再显显神通,让老夫再看一遍?先说好,不要说什么听不懂的鬼蜮咒语,说些能听懂的,大声些,就当是为我送行了!” 天机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的说道:“还有一日呢。” 李世民洒脱的笑道:“还有多长时间,我比你清楚,别说一日,就是两日三日,我也能忍得,可是我真的不想忍了,我一向怕痛,你是知道的。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实在没有什么可留恋了。” “依你便是!” “那你慢些说,大声点,我去外面看看奇景!” 天机看着远去的李世民,突然间觉得索然无味,自己这一世几乎都与此人在一起度过了,特别是他婆娘去后,说是二人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两个积年老鬼,互相依偎着抱团取暖,转眼已经一十三载。他孤独,他也孤独。一个冷了人情,一个忍了世故,不外如是。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耳边传来雷霆的轰鸣,天机感觉似乎连这巨响都带着几分温柔,浑不似往日的焦躁与歇斯底里。 李世民费力的走上外殿的台阶,看着前方钢铁林立的闪电矩阵,目光中却闪现出一丝痴迷:“观音婢,是你来接朕了吗?我未曾忘记你的嘱托,今日是承乾登基的日子,是朕亲自扶上去的,朕从未食言过。无论是任何人,朕都不曾食言!你为朕骄傲吗?”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天机的声音即便是在这雷霆环绕中,仍清晰的传入李世民的耳中。 “好词呀,这老东西,竟然藏私,真是不为人子,我竟从没听过,该打!”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笑罢,正了正衣冠,回头望了望太极宫,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而跃…… 天机陡然闻到一股焦香,抽了抽鼻子,嘴里嘟囔道:“这厮果然是胡人,去了熏香,果然是一股小茴香味。” 调侃罢,挣扎着俯下身子,长跪不起,却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 贞观二十三年腊月初一,这一日京城震动不已,不仅是禅让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晚间更是传来噩耗。 据悉,是夜子时,雷霆大作,这本也不算什么,皇宫内禁中时不时的招惹雷霆已然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不同的是,陛下却随着这道雷霆一同而去,驾鹤西游。 长安城中不少人都信誓旦旦的说道:那雷霆中分明有一道五彩神车,飞跃九霄,载着陛下一同而返,陛下果真是星君下凡,此刻在凡间游玩腻了,此刻不过是回家去了。 同时亦有流言传出,此次禅让必定是太子阴谋所致,甫一登位,就着急忙慌的弑杀君父,以求权位稳固,只是这类流言大多被人嗤之以鼻。 你家搞个阴谋诡计还能让老天给你敲边鼓?那也别自称天子了,干脆换个名号叫天父算了。 李承乾看着地上残存的明黄衣料,颤抖的捧在怀中,他实在想不到父皇为何如此决绝,往日里的那些小心思浑然不见,麻木的心里除了空虚,再找不到第二种情绪。 他迷茫的看向虚空,此刻他不再关心什么皇位、权势以及其他可笑的种种展望。 回顾四周,李承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至此,他再也没有父亲了! 一时间悲从心头起,竟跪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 天机沉默的走出暗室,抬手将一个箱子默默的放在李承乾的身边,施了一个臣礼,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去。 “师父,父皇他为何至此呀!是徒儿惹恼了父皇吗?” 天机没有回头,挥挥手,说道:“那箱子里有你父皇遗留的东西,你自己看吧,老夫此刻没有兴趣多说什么,再见了。” 李承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转身将箱子也拢入怀中,仿佛这才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 京城缟素,大雪未临之冬,长安已然陷入了一片雪白。即便皇帝再如何规劝,说是父皇遗旨,全城缟素三日便可,其余可自行安居乐业。 可长安人不听,依旧缟素如初,每日焚香不断,日日祷告上苍,好像这样才能寄托自己的哀思。 各地的使节也纷纷进京,表达了想要祭奠天可汗的愿望。可在鸿胪寺这里就被卡住了,言称陛下乃是根正苗红的汉家苗裔,生时自是万族之天可汗,离世之后还是让先皇安宁些吧,我等汉人的香火足矣,就不要参杂异域尘埃了。 各地的离奇野史也被人们自发的销毁,什么鲜卑出身,胡风肆虐之类的史料杂记,统统被人们愤怒的付之一炬。什么狗屁野史!贞观帝乃是正统的汉家苗裔,是道祖李耳传下来的正统血脉,才不是胡人那等腌臜货色。 或许有些政治不正确,可大唐治下朴素的汉民,只能以这种蛮横的手段,来证明自己对贞观大帝的认同,我们才是一家人! 陛下驾崩七日后,宫里终于传出消息,朝中重臣与新皇一起确立了先皇的谥号:大唐文皇帝,庙号唐太宗,下旨葬于昭陵。 于是长安城中一时间花圈纸色竟供不应求,半日间,城中所有的纸色店里的所有东西竟全部售罄。 长安赶往昭陵的路途中,人群络绎不绝,竟是生生的走出来一条十余步宽的坦途出来。 李泰呆滞的看着往来人群,机械的不停回礼,场面意外的和谐自然,仿佛农家寻常白事一般。只是昭陵外一片纸扎海洋,显得格外壮阔,不似人间。 高阳公主与新城公主失了魂一般的献过祭礼之后,不顾旁人的劝阻,也一同跪在李泰的身边,对着往来的升斗小民磕头回礼。 “殿下、公主,你们快快起来吧,于礼不合的。这等做派像什么样子?此地自有礼部打理,几位贵人还是赶快回去歇息吧。皇子殿下,您都瘦了一大圈了,这般不吃不喝的,怎生能熬的住?还是快快回家吧,想必太宗皇帝在天之灵,也不忍见您如此憔悴的。” 李泰看着劝阻的小官说道:“陛下尚且能停朝七日,兀自跪在灵前守过头七,我为何不能?至于我两位妹妹,你不用管了,稍后我自会派人送二人回家。 我只是想在此处静静,尔等莫要烦我!此地来人都是我父皇的子民,民间祭奠尚且有孝子贤孙回礼,我父皇凭什么不能有?我撑不住了,自会换我儿子李欣过来,不需你管!走开!” 第226章 回城恰闻满城雪 待到崔尧步入长安之时,就被满城缟素的场面惊呆了。他一把揪住上前迎接的鸿胪寺小官,厉声喝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与我想清楚再说!若是回答的不合小爷的意,休怪我手中的鞭子不认人!” 鸿胪寺的小官哭丧着脸说道:“发生了何事,您自己看不明白吗? 我等的君父驾崩了!驾崩了!你们这些兵痞还要老子说几遍? 每次回来一个,在下就要说一遍,来一个,问一遍!尔等就不能换个人问吗?”说罢,不等崔尧有何反应,兀自蹲到墙角哭去了。 崔尧茫然的扔下鞭子,虽然从种种迹象里早已有所预料,可突然的走入现实,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尉迟宝琪一开始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然而,就在下一秒,他脸上的肌肉开始微微抽搐,原本呆滞的神情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只见那张向来被人称为丑陋的脸庞,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且夸张的方式扭曲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揉捏着他的五官。 渐渐地,那哭声从他喉咙深处缓缓溢出,起初只是低低的呜咽,但很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张大嘴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 而在一旁的鸿胪寺小官似乎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他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绢,迅速递给尉迟宝琪。同时,还用手指了指不远处凉亭中的牌位,示意尉迟宝琪去看看。 随后,这位小官自己也轻轻地叹了口气,陪着尉迟宝琪一起哀怨起来,整个场面充满了悲伤与凄凉。 崔尧等人默默走进凉亭,挨个上香表达了哀思之后,才询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情?为何这般突然?全无半点征兆。” 官员答道:“已然有十余日了,腊月初一那天,陛下就有些反常,大朝会之时当朝竟是宣布禅让退位。想来那时先帝就已经有了准备。 据说陛下已经病痛缠身一两年不曾好转了,那般磊落的汉子,这么长时间是怎么撑过来的哟。” “是吗?陛下自不是一般人可能比拟的,京中有负面的传言吗?比如阴谋论之类的。” 那官员回想了一下说道:“自是有的,先皇驾崩的第二日,谣言简直满城都是,也不知是那些缺德鬼传出来的,更有甚者说是新皇用巫蛊之术操纵了先皇,才有了禅让之举,然后当夜就招来雷霆,给陛下扬了。 那话吹的都没边了,不过明眼人都知道是无稽之谈,也就骗骗无知村妇罢了。 倒是有人说陛下不修德行,临走之时还在青楼里宴会群臣,更是把两个儿子带在身边,如此荒唐之举,上天看不过眼,才降下雷霆惩处。” 崔尧疑惑的说道:“这也有人信?” “有啊,然后各地的道观算是遭了殃,不拘是三清四御还是五方帝君,统统都被泼上了大粪。后来还是各方观主集体声明,此事与道家无关,陛下乃是老子亲传,怎能降此灾厄?百姓们一想也是,于是这才作罢。 然后各大佛堂又遭了殃,佛老、菩萨们统统又受了一遍,谁也没逃过。” 崔尧感到一阵荒唐,有些想笑,可环境实在有些不合适,连忙掐了一下自己,才保持住哀痛的面容。 岳父实在太过彪悍了,不是小婿不敬,您这人望属实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小婿实在是忍不住,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长孙诠有些不知所措:“我等还去兵部交卸差事吗?” “别去了,尚书还在高原上拼杀呢,底下人现下估计也是一团乱麻,陛下现在无心朝政,还是别去添乱了,遣一使者去兵部告知一声就是了。 这当口,还请哪门子功呢?不是添乱吗?各回各家,等陛下召唤吧。” 长孙诠点头赞同:“也别遣什么使者了,我去吧,否则也太不像话。” 崔尧颔首同意,然后就对着身后的私兵们抱拳行礼道:“事出有因,某家答应的三日流水席暂时押后,各位不拘是谁家的私兵,往后山高水长,有何困难随时都能来崔府寻我。 诸位,就此别过,等待来年,我等再聚!” 众人也都表示理解,国丧期间,办什么流水席岂不是遭人白眼?小将军这话没错,往后有的是机会。 “将军告辞!” “来年再叙!” “来日方长!” 崔尧等人也互相告辞,踏上了归途。 “弓骑兵与死士营如何安置?” “不需你操心,下午众人就会依次回返清河,船都联系好了。” “钱都发放了吗?” “一人二十贯,足够他们快活一阵了,不过你这等花法,只怕回家之后,免不了一顿打。” “千金难买爷乐意,身外之财罢了。” “你娘到底给了你多少钱?我怎么觉得像是无底洞似的?” “就不能是小爷自己赚的?” “德行,麻将的进项今年还没分呢,你能赚几个钱?” “压岁钱也是进项,我有个阔姥爷不行吗?” “再殷实的老头也禁不住你这般开销,你可给老头留点棺材本吧。” “九牛一毛而已,算了,说了你也不信。” “小小年纪,吹牛逼的本事已经比你爹强了几分了,陈叔甘拜下风。” “不与你扯淡了,我得赶快回去安慰媳妇去,也不知她如何了?丧父之痛想必不是那么好过的。” 崔尧一路狂奔回府,却见到院中几乎空无一人,只余几个洒扫仆人在那里空忙活。 看着几乎搬空的府邸,崔尧几欲抓狂,下马问道:“尔等停下,我且问问,这里是崔府吗?” 几个仆人见少爷回来了,忙上前见礼。 “自然是崔府,只是老家主有些安排,此处已经成了崔大爷的别院,眼下只有后院有主人安住,大夫人在后宅安胎,大爷作陪,其余人等都搬走了。” 崔尧惊闻此等变化,感慨这一家子又怎么了?好好的搬家作甚?搬就搬吧,连告知一声都不肯,若不是我逮着人问了一句,想必此刻已经成了没家的孩子。 “搬哪了?” “兴禄坊,经纬苑。” 崔尧转身就走,嘴里说道:“几位忙着吧,我回家去了。” “少爷,您知道地址吗?用不用小人领路?” “我比你熟,快歇着吧。” “好嘞!” 第227章 未见其面闻其声 崔尧驾着骏马与陈枫走在朱雀大街上,映入眼帘的全是满目雪白,不管是高门宅院或是低门小户,都是缟素一片。路上的行人也或多或少参与了哀悼。 或是一朵白花,或是腰缠白布,即便路上的马车也是装点了霜意,显得肃穆了许多。 崔尧从怀中撕扯出一条里衣,反手系在了额头上,回身看去,却见陈枫有些羞赧,低声道:“要不你再扯一条出来?我这里衣是大红色的,叔今年正好三十六,你看这事闹得……” 崔尧没有理他,伸手指指路边的野菊,陈枫顺着方向看去,探身下腰摘下了一朵白菊,插在了头上,这才感觉自己合群了许多,不再似刚才那般格格不入。 二人身无长物,马车扔到了崔氏旧宅,快马轻裘的赶到了兴禄坊。 “你来过?看你熟门熟路的,咱家何时置办了新居?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奇怪,按说这里只有我与新城知晓,为何突然搬迁到了这里,说来我也不清楚,回去一问便知。” “那你倒是走呀,堵在坊门口作甚?” “因为已经到了,进坊第一家就是。” 陈枫看着占地半个坊市的巨宅,目瞪口呆,抬头看去,果真牌匾上书‘经纬苑’三个大字。 “你别说这个府邸就是啊,这不是在临清,也不是清河老宅,在京城咱家能置办下这么大的家业?” 崔尧跳下马来说道:“别老是咱家咱家的,这地方是我姥爷给我攒的家底,价值五百万贯哩,你就说奢不奢吧?” “不值吧?撑死了五十万贯到头了,你姥爷指定让人坑了!你给陈叔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干的?陈叔带你趟平了他家去,把那厮绑过来,挂在门头上风干了!” 崔尧心下还是乱糟糟的,却被陈枫的一句话逗笑了,于是指指坊门外的宫墙,又指了指天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枫想了片刻,期期艾艾地说道:“那倒……还是挺划算地,你姥爷是个识货的。” “哎呀,三公子回来了,快快进来,快快进来!怎么也不说派人打个前站,无颜无面呢,怎么没一起回来?唉哟,公子长这么高了?这不过才一个多月吧?长了快有两寸了,公子就是天赋异禀! 来来来,马交给老朽,快坐下歇息一下吧,这么远的路,累了吧?用不用先用些茶水?” “歇着吧,安伯。你怎么只问尧儿,不问问我呐?我这么大人在这杵着半天了,您老没看到呀?” “问你作甚,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腿?还要老夫给你奉茶吗?老夫可是管家!这宅院里除了主人家,老夫最大!想喝茶自己倒去,记得另取茶叶,别惦记老夫的新得的炒茶。” 崔尧疑惑的问道:“炒茶?宫里派人送来的?” “不是,不是,您回后院就知道了,大门口的不方便说,快进来。无颜无面呢?” “他二人送咱家的私兵上船去了,晚间方能回转,不需等待,家里一切可好?” 崔伯安想了想说道:“要说安好,倒是都没什么大事,只是你母亲与你正妻最近有些不太好,我也说不上来,公子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崔尧知道老人家不方便说内宅之事,有个提点已经是分外之事了。 “好的,我知晓了,陈叔你在这里慢慢品茶吧,我回去看看。” “慢走,我就不过去了,待会我自去找你爹耍子。安伯,快给某家看看你的炒茶藏在哪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让你这般宝贝。” “休得乱翻,这可是贵人赏赐的,外人等闲难得一见,你给我滚!” “小气!爷喝酒去!” 崔尧信步朝后院走去,耳边传来二人的斗嘴,仿佛恍如隔世一般,自己不过出去了不到两个月,心境就好似变了一般。 他摇摇头,看着一道岔路口,思量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去自己院里看看去,毕竟新城刚经历丧父之痛,理应先去看顾一下。 步入院中,未曾开言,却听得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姐姐,你就吃点东西吧,人死不能复生,姐姐还是要节哀顺变呐。” “公主姐姐,你吃肉脯还是烤肉?雁秋姐姐刚整治了一份葫芦头你要不要尝尝?香煞人哩。” “乖,你自己吃吧,我不饿,只想自己呆一会。雁秋,你领着小薇下去吧,我没胃口,等我饿了再唤你。” “喏,不过公主,您多少也得用一些饭呐,这眼看着下巴都尖了。” “雁秋说的不错,按说妹妹不该多言,可你这般下去可怎生得了?夫君算算日子,也快该回来了吧?他若是知道公主这般模样,岂不是会怪罪我等?” 崔尧在门外听着里面一片和谐的声音,暗自奇怪,这不是挺和谐友爱的吗?这几个人关系已经处成这样了吗?莫非家里没了男人以后,各自敌对的属性都去掉了? 想罢脚步悄悄移动,转身朝着母亲那里走去,这边看着问题不大,只是忧思过度罢了,还是去看看母亲那里如何了,到底是个怎生的不好。 刚走过院墙,就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要去哪啊?你儿子回来了你不知道吗?跟着你后边的小子要去哪里?” “岳父大人,我与陈枫好久未见,准备带他接风洗尘一番,绝不去烟花之地,我保证!” “你儿子回来了,不说等你儿子,自己跑出去像话吗?给我老实待着,回去哄你媳妇去!” “我不去,你惹哭的,为甚要我去哄?岳父大人,你说你好好的惹她干嘛?惹哭了就知道拿我撒气,我才不去呢!” “你去不去?老夫还不是为了尧儿的前程操心,谁知道你媳妇眼皮子那么浅,都说了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就是不听!兀那小子,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尧儿呢?” “这位大爷,尧儿想必是去看他媳妇了吧?估计一会就过来。” “你听听,你听听,连八岁的小子都知道紧着媳妇,你呢,就看着你媳妇哭吗?还不快去哄哄?” …… 谁把这老妖怪送过来了?崔尧惊愕的听着里面中气十足的骂声,心里一阵诧异。 第228章 如裸身入市无遮掩 “姥爷、爹,您二位聊着呢?” 崔尧闪身而出,装作自然的打了一个招呼,就要突进到母亲房中看看情况。 岂料兀那老头身残志坚,一个跳步窜了上去,一把薅住崔尧脖领子喝道:“怎生如此的草率?老夫等你半晌了,你轻飘飘的一句就打发了?不说磕上三个响头,好生问问老夫怎么就到了此地,关心上两句。 你出去晃荡了小两个月,怎也该给老人家汇报汇报,在外面都做了何事,杀敌几何?有否披创?一句聊着呢,算怎么回事?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老夫?” 崔尧赔着笑说道:“姥爷,我这不是心焦母亲,想去先探望一番再叙旧吗?话说您现在怎么这般嘴碎?以前的高冷模样去哪了?” 崔尧想了片刻,又接着说道:“莫非您久离尘烟,已经忘了如何与亲人相处,此刻正在做恢复性训练?以至于用力过猛,让人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天机松开崔尧的衣领,疑惑的挠挠头:“这般明显吗?” 一旁的崔廷旭不自觉地点点头,要说此人还是天资聪颖,崔尧嘴里的怪话只听了一遍就把握住了精髓,并且不以为异的表示赞同。 天机挥挥手,让崔尧赶紧滚蛋,自己坐回到轮椅上开始了苦思。 崔尧向父亲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去里面看看母亲去,让他看好老爷子。崔廷旭极为熟稔的比划了一个oK的架势,一脸你放心的表情。 崔尧忍住心里的怪异,顺势向里跑去,途中抬头看了看院墙上规整的避雷‘阵’,满口槽不知该吐向哪里。再这般下去,恐怕全家都会变成异类而不自知了。 跑进卧房,却见母亲悠然的躺在摇椅上,磕得满地瓜子皮,浑不见半点忧愁在脸上。 “母亲?” “回来了?陪为娘坐会。” 看着崔尧诧异的看着她手中黑黝黝的瓜子,于是说道:“要吃吗?你姥爷那里的小零嘴,是用寒瓜的种子炒制而成,不曾想那瓜肉难吃的紧,整个一个水包,倒是种子炒熟之后,味道还真不错,磕着让人上瘾。 我就说你姥爷好端端的为何牙齿会有豁口,原是磕这小玩意所致,一直藏着掖着,端的不拿为娘当亲人。” 崔尧只觉得今日家里的人都怪异极了,我平安回来这么大的事,不应该阖家欢庆吗?为何一个个看着都不甚在意的样子,就连自己心心念念的母亲也是这般风轻云淡,丝毫不见有半点牵挂? 不说喜极而泣,至少亲亲抱抱举高高总要来一套吧?分瓜子可还行?不就是西瓜子吗,谁没吃过似的,改日我给你淘换点葵花籽还不乐死你? 呃,向日葵还在美洲,暂且作罢,不过船队总会有回返的一天的。 “母亲,您看到我安全回返不兴奋吗?您不是还因为我和姥爷闹呢?为何这般反应?为何姥爷会在这里?你们又是怎么搬到这里的?” 崔夫人白了他一眼:“小没良心的,娘搬到这里怎么了?偌大的产业你倒是藏了个结实,怎的?怕娘败光了你的家业?这是我爹的产业,我爹嫌这里空旷的紧,特意将我全家叫过来一起住。怎的?还要你同意吗?” “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突然,您的意思是姥爷先搬过来的,然后你们才过来的?那爷爷去哪了?九山别院那里也不曾见到。” “你爷爷和奶奶带着小霖儿回清河了,若不是你伯母有了身孕,只怕也会一同回返,眼下既然我等有了新住处,那里三套院子就让给你大伯了。不过你大伯也不白占,将京城的一家书坊、一座酒肆过给了你大哥二哥,眼下二人都兴奋的紧,吃住都在那里,等闲不回家一趟。” “至于你,来来来,你给为娘说说,那个阿依古丽你藏哪了?给为娘的二十头小羊羔又去哪了?还是你那便宜弟弟呢?什么孜来着?” 崔尧直感觉自己被扒光了一般,浑没有半点隐私,木木的呆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从哪里说起。 “说话呀,愣着作甚?为娘等着听呢!”崔夫人毫无形象的吐了一口碎渣,显然嗑瓜子的功夫还未到家。 “娘,我饿了,今日还未吃饭哩。”崔尧做乖巧状。 “少废话,熊罴一般的样子,扮什么小儿女模样,我倒不知你有这般出息!领着众人去烟花之地,还放贷?倒是还有几分机警,知道三班倒,不让营地过于空虚。 小小的年纪倒是知道抢劫来的快,来来,给为娘说说,屠灭了几个小部落?杀人时你心里就不难受恶心吗?还一体斩决?凿穿冲锋?你是那块料吗?也就是碰上了软脚虾,若是敌军中但凡有一个薛礼那般的人物,此刻你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听着坟头草这种奇怪比喻,崔尧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于是悲愤的冲着外边大喊:“房骄!你出卖我!” “说什么屁话呢?那是你姥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你今日给我说清楚,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怎么回事,交代不清,今日不许吃饭!” 崔尧此刻还在盘算自己的队伍里,究竟何人是二五仔,未等他想清楚,就见外面姥爷摇着轮椅就冲了进来。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叫谁呢?这般没大没小,你也配称是xx团员?”看着雷霆环绕下,姥爷如同鬼火少年一般的窜了进来,崔尧简直如坠梦中。 “大圣,快收了神通吧,这里不是地下,受不住吧?”崔尧看着手上的汗毛都竖起来的诡异模样,着急的大喊。 “放屁,不学无术的小子,法拉第笼的原理都不懂,你跟我扯什么淡呢?” “我大学的专业是电子竞技运动与管理,我懂个毛的电子!” “那你是废物呀!” 崔廷旭插言道:“都能管理了,怎么也得是个九品官身了,怎能说不懂呢?” …… 崔尧一时失言,正在懊悔地时候,却见父亲毫无诧异之感,反而饶有兴趣地讨论起来,于是转头问向姥爷。 “你全撂了?” 天机毫不在乎地说道:“有什么好保留的,你那经历说来,就是去了也差不多等于没去,不值一哂。” 第229章 倦归鸟波澜不兴 崔尧看着众人围观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求助的看向姥爷,指望他帮着解围,谁知天机丝毫没有那种想法,只是自顾自的推着轮椅到处撒欢,仿佛顽童一般。 “姥爷你这轮椅挺精巧的哈,看着甚是轻便,是什么材质的?” 崔尧开始没话找话,摆脱这等尴尬的境地。岂料根本没人理他,兀自说着不相关的话。 “阿依古丽呢?”这是来自母亲的问题。 “崔禹呢?”这句来自父亲,他倒是毫无羞耻之心。 崔尧只得说道:“在客栈呢,我还没想好怎么给你们一个惊喜,倒是满城缟素的把这事给忘了。”说完还偷偷看了一眼姥爷。 天机顿了一下,笑道:“无妨,他的寿数早就到了,你最后给的那个方子也起了一点作用,你我合力,足足为他延续了半年的寿命,他应该知足了,走的时候也是了无牵挂,不用伤心。” “姥爷,你怎么这般肯定?他走的时候你在身旁?” 天机沉默了一下:“算是吧,老夫动的手。” ??? 崔尧表示摸不着头脑,这怎么越说越惊悚了呢? 只是天机没有再解释,挥挥手说道:“别转移话题,你的小妈呢?还不赶快领回来?大冬天的扔到客栈算怎么回事?让老夫也瞅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敢一直说自己是公主,顺便把小仓央嘉措也领回来让老夫掌掌眼,看看是块什么料。” “好吧,既然你们坚持,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陈枫知道他们的所在,还是让陈枫去领吧,我还是去看看新城如何吧。” 说罢,崔尧转身就想走,想象中的久别重逢、阖家欢乐的场面一点没遇到,倒是遇到了三个讨债鬼,还是先溜为妙。 “去吧,去吧,那孩子最近老别扭了,你去开解开解,别让她想窄了。” 崔夫人还待继续追问,却被天机阻拦了下来,崔尧趁机溜走。 “为何不让我多问问,你看看他这段日子做了多少出格的事?你也不说管管?你是亲姥爷吗?” “孩子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呗,摔摔打打的就成年了,总好过困在深宅大院里养成一个娇少爷。” “娇少爷有什么不好?你给他置备的东西足够他挥霍好几辈子了,怕个甚?” “能守住才是他的,守不住就莫怪别人把他当猪养了,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快去厨房看看老夫点的炙子烤肉好了没?别杵在这了。” “吃,吃,吃,你整日就知道吃,不过十几日你都胖了没了样了,合着宫里是不让你吃饭吗?想吃滚着小车车自己看去,你又不是动不了,指使我这个妇道人家作甚? 崔廷旭你跑什么?崔尧跑了,你给我解释清楚,那个阿依古丽是怎么回事?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左一个右一个,我还道你子嗣艰难,你这腰子亏得是真不怨呐!来来来,说清楚了再走!” “我都解释了好多遍了,年少轻狂嘛,好几年前得事了,你怎么老揪着不放?前些日子我那顿打白挨了?你这个妇道人家怎么老翻旧账呢?是吧,岳父?” 天机忍不住点点头,随即一本正经得说道:“她骂就让她骂几句,你怎么还顶嘴呢?我可是她爹,不是你爹,我肯定站我闺女这边,是吧?碧君,爹爹真的饿了。” 崔尧站在院外,一阵无言,怎么感觉这般错乱呢?倒是感觉姥爷和爹得相性挺合得来的,一对儿浪催。 ………………………… “夫君,你回来的正是时候,你快劝劝姐姐吧,她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 褚欣儿看见崔尧进来,一阵欣喜,这家伙长的可真快,不过两月,已经有六尺高了,眼下已经到了她的眉心高度,想必再过段时间就真的像个大人了。 对着褚欣儿比比划划的动作没有在意,崔尧也知道自己的怪异,与寻常同龄人相比,他简直就是个怪物,也不知道将来能长到多高。 “好好好,你先带着小薇出去玩吧,据说厨房那里有烤肉正在烹制,也不知是谁要下的,你快带她去吃吧,这里我来吧。” 褚欣儿乖巧的点点头,领着小薇就出去了。 待人都走后,新城不等崔尧说话,就掀起被子从里面掏出一盘糕点,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 崔尧表示看不懂,试探的问道:“你不是食欲不振吗?我怎么觉得你吃的挺有胃口的,你不难过了?” 新城递过来一块糕点示意他一起吃,连吃了两块之后才徐徐说道:“要说难过自然是难过,前几日确实食不下咽,可我是谁?堂堂帝国嫡公主,怎可被不可追悔之事一直困在原地?几日前我就想通了,父皇的病痛我早就看在眼里,与其整日如同被酷刑折磨,还不如早早了结痛苦,兴许还能投个好胎。 想必父皇也早已不堪重负了吧?眼看着大哥还未曾修炼到家,父皇拖了一日又一日,估计早就厌烦的紧了,能早日解脱也是一桩好事。” 崔尧不解:“那你这般作态是为何呀?” “我发觉我这个状态,那两个小娘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整日嘘寒问暖的,姐姐、姐姐的叫着,听着怪顺耳的。哎呀,女儿家家的事情,你问那么清楚作甚?是你该操心的东西吗?” 崔尧不解,但是表示尊重,只要不是真抑郁了就好,些许花活想玩就玩呗,不就是那档子事吗,可怜的后宅游戏罢了,说谁不懂呢,也就是那二人没真个的坏心眼,否则迟早要玩脱。 “你就不问问我这次出去有没有危险?都遇到了什么事?” “不用问了,师父每日都要将你每日所经之事,巡回演讲一遍,听都听腻了,没那个心情。” …… 踏马到底谁是二五仔?即时通讯这种高科技他们到底是怎么玩的? ………………………… 尉迟宝琪此时回到了家中,先到一步的尉迟恭早早的就在演武场等着,看着宝琪憨厚的笑容,说道:“坐吧,此时不宜饮宴,爹自从知道陛下走了,也没那个心境。 说说吧,此次任务完成的如何?陛下交代的事情办的怎么样?” “父亲,真的要说吗?陛下毕竟已经走了,我现在的顶头上司我也不确定是太子还是天机老人。” “叫什么太子,要称陛下,眼下已经都尘埃落定了,这个习惯要改,知道吗?与我说说吧,不管你要找谁汇报,老夫先给你把把关。” 尉迟宝琪沉思了片刻说道:“我拿不准,要说崔尧此人,当真像是个有宿慧之人。放过军略稍显稚嫩不提,人情来往,人心把握上属实不像是个八岁的娃娃。 有时决断之老辣,即便是我也望尘莫及。” 尉迟恭嫌弃的说道:“说事就说事,别老拿别人与你自己比较?你这参照没有一点说服性,比你强的人多了,说明不了什么。” 尉迟宝琪丝毫不觉得冒犯,反而点头赞同。 “有理,总之不似常人,陛下有此怀疑再正当不过。” “可有天地异象诞生?”尉迟恭紧跟着问道。 “那倒没有,与内参里的描述一点都不相干,爹你说我用上报太子……陛下吗?” “不用,没有异象就说明没有问题,帝国也不再需要一位困在牢笼里的隐相,你明白?” 第230章 闲论忠奸是与非 “您的意思是我目前不需效忠太……陛下吗?这是否……不忠?” “忠不忠的看你怎么看了,你说爹爹是否是忠谨之人?” “那是自然,大唐上下,谁人不知鄂国公尉迟恭乃是陛下的第一重臣?爹爹与陛下君臣相得的故事,大唐上下至今还引为佳话。” “我问你,爹爹为何忠谨?是毫无缘由的吗?” “自是有缘由的,乃是陛下对爹爹有恩,爹爹也舍命回报,才有此佳话。” “看,道理你都明白,那你现在还有疑惑吗?” “爹爹,我不懂。” “权力这东西是无法继承的,或许钱财、土地或是其他死物能够继承给后代,但独独权力不行,你可听闻过父死子继的官吏?那些边远的土司就莫要提了,人都还未曾开化,谁掌握了资源,谁就是老大,做不得例子。” 尉迟宝琪摇摇头:“我大唐的官吏都是凭本事上位的,能继承的也只有爵位,荫官大多前途不大。” “对喽,官吏的权责尚不能继承,为何皇位可以呢?” “爹爹,我愈发糊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爹爹没有其他的意思,君择臣,臣亦择君!陛下传位于当今陛下,老夫是双手赞成的,因为这是我家老大的决定,我自然没有质疑的道理。 可是新上位的老大能不能服众,让一众兄弟都心服口服,那就需观望观望了。 我等听令而行自然是因为陛下的遗泽,可能不能让我等效忠,那就要看陛下的手段了,你明白吗?我说的两个陛下都是指的谁,不需我解释吧?” 尉迟宝琪扳着指头算了半晌,说道:“自是不用,我自是能分的清。” …… “滚滚滚,老老实实的呆着吧,记住了,听令行事,没有旁的事,少上去献殷勤,我家不需要硬赶着巴结新皇,老老实实做分内之事就行,当个密谍还成了狗不成?人家问你了吗?” 待尉迟宝琪走后,尉迟恭沉默了半晌,才喃喃的说道:“陛下呀,您给太子留的这布满全国的密谍,他真的能握得住吗?老夫想来,怎么觉得这是一步错棋呢?” ………………………… 崔尧与他姥爷站在阳光充沛的琉璃花园内,二人对让人看着要发疯的满墙琉璃视而不见,反而看着地上宽大的地图聚精会神。 “姥爷你说这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谍报机构?这玩意是给我的?太子……陛下他能乐意?” 天机转动着轮子来回碾压地上的蚂蚁,漫不经心的说道:“他自有他的谍报机构,与我的机构一脉相承,只不过互有从属罢了。” “那是谁从谁呢?” “明知故问,自然是他从老夫的咯,他手下的人既听他的,自然也听我的,我这边的他可不知道。” 崔尧疑惑道:“可是为什么呢?你想自己当老大?那为什么不早点行动?你现在没几年好活了吧?还是我有个便宜舅舅藏着?” “扯淡,我若是有个儿子,这泼天的富贵能轮得到你?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很招人稀罕吗?” “那为毛要搞两套班子呢?” “因为李世民我信得过,李承乾这小子没经过史书的检验,老夫信不过,你别告诉我你听不懂。” “那岳父就没防着你点?好家伙,您这可是吃里爬外呀!你打我作甚?” “你说谁吃里爬外呢?要不是你也算老夫半个小老乡,老夫才不稀的搭理你,你要不要,你若不要,我马上传话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要,要,白给的为何不要,就是有点不好接受,我以为你们挺那个的,没曾想你浓眉大眼的也是个叛徒。” “话不用说的那么难听,也不要被史书上那些伟光正的形象迷了眼,偶像是偶像,现实是现实,不要混为一谈。你以为老夫和你岳父一辈子君臣相得,引为知己?” 崔尧点点头,看情况确实是这样的。 ”那你猜对咯,我俩确实关系处的不错,要说互为知己也不算错。“ …… “可即便是知己,也不会好成了一个人,该有的准备不能少,老话说的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知道吗?” “爷爷教的是‘害人之心要少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版本比你的先进一些。” “道理就是那个道理,你爷爷说的也不算错,总之李承乾的即位,是我与你岳父双方都认可的,对大唐最好的处理方式,可此人到底行不行,还要时间说了算。 这人也算是我二人对大唐能否摆脱盛极而衰的一种尝试,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这个你能理解吗?” 崔尧点点头,这个并不难理解,换李承乾总比武则天后期夺权看着安全些,可究竟能做到哪一步,那是谁也不知道,或许更好,也或许连李治都不如,这一切都不好说。 “原本,我与你岳父商议的是以你承托李泰作为备用,若是李承乾做不好,由你这个局外人上场干涉,既能保证皇位的顺利转位,又能保证皇子的性命安全。可最后,你岳父反悔了,所以这算是个废案吧。” 崔尧指指自己:“我?我何德何能?你不要乱给别人安排,好吧?我觉得我不是那块料。” 天机点点头:“老夫也这么觉得,奈何你岳父看好你。” 崔尧又愤愤不平:“我倒觉得岳父的眼光比姥爷你强一些。” 天机没理他,兀自陷入回忆,沉沉说道:“你岳父最后那段时日,怎么说呢,清醒的时候没有昏沉的时候多,所作的布置,大体上看不出什么问题,实则错漏百出。 提前引爆了很多暗子就是一步错棋,很多看似威慑的举动,实则是打草惊蛇。让很多忠于他的人,不免有了动摇之心。 不过老夫能理解,马上就要失去所有权力了,过期不用,挺可惜的。 我二人商议了半夜,刀斧手都准备好了,最后还是放了长孙老儿一马…… 从那时,我就觉得他心乱了,一味得沉湎于过去的情谊,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不过我仍不怪他,毕竟对于我等来说,长孙无忌不过是史书上的一个权臣,可对他来说,那是他的青春与羁绊,怎么可能轻易动刀哟。” 崔尧也糊涂了:“姥爷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怎么感觉你这感概怪怪的?” 天机笑道:“我临走时,搜检了我那暗室的地面,发现了一颗药丸,你猜是什么?” 崔尧不解:“壮阳的?” “滚蛋,你岳父最后连我都没舍得杀,我自然要帮你看好大唐!老夫效忠的是这块土地的人民,矫情点说,老夫此生只认一个人,那人就是李世民,除了他,谁要敢糟蹋了这花花世界,老夫管他是谁,都要拨乱反正,你明白了吗?” 崔尧耸耸肩:“知道,知道,给自己造反找个借口呗,这个我熟!” “少扯淡,说正事呢,严肃点。” “嗯嗯,我听着呢!” 第231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翌日一早,崔尧本睡个懒觉,可两个月军旅生涯多多少少还是在他的生物钟里刻下了一些印记,推开了压在身上的手脚,他轻蔑的唏嘘道:“呵,女人,尔等也就能欺负我年幼,再过个二、三、四、五年,尔等之仇,来日再报!” 昨夜小薇突然提议,大家好久不曾一起睡在一起了。于是崔尧等人大被同眠了一回,可惜崔尧这厮也是光长个子,未通人事,暗自气运丹田了好久,还是不济事。于是陪着三女耍了一会枕头大战就此了事,半夜还迷迷糊糊的帮着小薇换了尿湿的褥子。 都五岁的人了,不知起夜也实在伤脑筋,崔尧暗自寻思这不是一种病,回头还需找个靠谱的医者给看看,也不知医药费娘家管不管?按理说这还不到出厂日期,娘家应该得给质保吧? 巳时末,宫里突然派了人过来传旨,只是旨意有些没头没脑,崔尧原本九品上的官职被升了一级,只是职位变动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原本的发管委登仕郎被下了,给了一个千牛卫录事参军的八品武职,偏偏又在旨意中说明,因着年纪幼小,所以不用上值。 原本太宗皇帝许诺的官升三阶没了,这倒也罢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先皇许诺的事情,你也不能找现任老大兑现。 可原本明明是个机密要害部门的阵眼,却被人连根拔除,就不由得让人不多想了。 原来的文职乃是位卑权重,影响的是国家决策,虽然他还不曾参与过重大国事,可组织框架是能够看懂的,岳父给他铺的路也是明明白白,就是为储相做准备的。好家伙,现在一下子成了保安队员了,还是个没有实缺的下岗保安! 虽说职级高了一点点,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实实在在的被贬了! 气不过的崔尧当即就要进宫找李承乾理论,结果没出大门就被姥爷镇压了回来。 “老老实实的给我坐那,你要干嘛?你给我说说你是不是要疯?” 崔尧气咻咻地说道:“不带着这么欺负人地,凭什么?本来大婚之后就应该连升三级的,是岳父说这般升上去有佞臣之嫌,非要我去战场上走一圈,坐实了功绩才好封赏。 当时我有推脱吗?还不是痛痛快快的走了一遭?按理说我也没有丢人现眼吧?小诗仙三阵破万敌的俗讲都有了好几个版本了,我就不信他李承乾一点没听到!我就想去问问凭什么!” 崔廷旭担忧的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高魁,低声说道:“小祖宗,陛下的名讳是你能乱叫的?你爹我都没这胆子,你小点声吧!” 天机挥挥手表示不用在意,向外努了努嘴,于是高魁乖乖的退下了。 崔廷旭表示看不懂,他并不清楚他岳父曾经在宫中有多大分量,在他心里,一直以为岳父只不过是个没阉了的借调太监,毕竟这一身残疾的,净不净身的也无球所谓。 天机不知道女婿的险恶心思,兀自显摆的说道:“不需操心,宫里的事我还是能起些作用的,高魁不用去管,我算是他们的老祖宗。” 崔廷旭乖乖的点头,心道岳父看情况还是个大太监头子,这位置混的够高的,不愧是房家出身,身残志坚呐。 天机看着崔尧说道:“你去找他能说些什么?你真当你是他大师兄呢?老夫这个挂名的师父在此地也住了十余天了,他也不曾来看过一次,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和他平等对话?” 崔尧气闷得说道:“我记得他往日里很通情达理呀,有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摊开来谈的,为何不能与他分说呢?” “你知道为何李泰这十几日一直住在昭陵,不敢回长安吗?” 崔尧不确定得说道:“因为孝顺?” “放屁,孝顺一事是做给别人看的,缅怀一个人是时常冷不丁的回想,是夜深人静时的偶尔思念,如此私人的事情为什么要闹的人尽皆知?这种事情根本和孝顺不沾边。 不论什么事情一旦有了作秀的嫌疑,就一定脱离了本意,身后必定有其他原因支撑,你动动脑子!” 崔尧哪有这个脑子,何况脑子正在对他说教呢,干嘛用自己的脑子? “那你说说嘛,总不可能是在昭陵养望,借机夺取皇位吧?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天机摇头叹息,历练还是不够呀,不过也是老夫拔苗助长了,此人前生不曾在体制里厮混过,此生年纪尚小,毛都还没长齐,说是两世为人,实则无限接近与白纸一张。 于是耐心解释道:“他在怕!太宗虽说为了他家小胖子的安危做了不少的安排,可前提基础上是等你位置稳妥以后,带飞他家小胖子,在另一条路上找准自己的定位。 此种心思未尝不是有双保险的念头作怪,可他实在没那个毅力拖延病体了,此事倒是怪不到他,可因由就在此处! 李承乾当真是个傻子吗?我看未必,虽说现在看不出来有多大成就,可最起码心智是健全的,老夫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想到,他想不到的,他身边也肯定有能想到的人! 大唐人才济济,只要有那么两三个想上进,又不乏聪明的人,总会想到此处。 从龙之功让先帝掐断了途径,他自己包办了。但新帝即位之后,如何稳固根基之上做做文章,你还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所以李泰现在就是个靶子!正是破鼓万人捶的时候,他老老实实的呆在昭陵还好,若是一旦出来,你猜猜他会面对什么局面?到时候他大哥会不会为了保他而与自己的心腹起了龌龊? 更何况陛下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他是不是也是抱着除之而后快的念头呢?你敢打保票吗? 至于你!老夫再给你分析分析吧,首先,你与李泰有些牵扯,且还是当着太宗皇帝的面许下了誓言,所以他轻易不会针对你,但如果大用你,估计他也没那个气魄。 索性丢在一旁,不闻不问的最好。如此,他良心上过的去,夜里也睡的安稳,我说的可对?” 崔尧想了想,勉强点点头,姥爷说的在理呀。 “你岳父此人还是有些太刚愎自用了,说难听些就好比诸葛武侯……” “你等等,你这比喻有问题吧?比作诸葛亮还算难听些?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天机笑道:“你这小子听我说完,你岳父掌控欲太强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手包办,此种行径像不像刘阿斗的相父?” 崔尧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以为让他家崽批阅几本奏疏,主持几次朝议就算培养好了?那厮压根就不知道怎么教孩子!他以为他家孩子和他一般天资绝顶,也是有大毅力、大气魄的人?实则根本不是! 他这种人数遍史书,一共才有几个?如此刻舟求剑岂不是笑话?老夫说还不听,天天自鸣得意的恶心样子,让人反胃。 偏偏又是个不舍得放权的人,临死之前匆匆的把一些机要写在纸上,封存到箱子里就以为万无一失。 却不知他实在高估了他的身体状态,写的东西错漏百出,就如同他最后几日下达的命令一般,自相矛盾,谬误多矣!” 崔尧惊奇的看着姥爷说道:“你偷看人家遗书啦?” 天机气咻咻地说道:“他那个手哆嗦的不成样子,还是他说一句,老夫顶着昏花的独眼写一句,足足写了两日哩,你说老夫知道不知道?” 第232章 老成谋国长孙氏 “所以呢,李承乾漏掉了什么信息?”崔尧此刻也不气愤了,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崔廷旭也凑在一边听老爷子讲宫廷秘辛,他此刻倒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家岳父不是一般人了,怎么说也得是个十常侍一般的屌人。 天机叹息道:“他只知有船队四海搜寻,一旦回来就能给大唐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可这变化是因何而起却一无所知。 他只知皇家密库有无数财宝,却不知渠道与货源才是无上利器,舍本逐末,买椟还珠! 他只知老夫有通天伟力,通阴阳、晓八卦,却不知老夫真实的才能是调和经济,给帝国造血,所以敬而远之! 他只知你只不过是老夫与陛下摆在台面的棋子,却不知……算了,你现在连棋子也不是了,就不说了!” “诶诶!你这人这么这样,前三个排比句说的好好的,我还正准备叫好呢,怎么到我这就算了?算了是什么意思?我不屌吗?” 天机嫌弃的看了一眼:“连招雷都不会,切!凡人一个!” 崔尧瞪着姥爷碎碎念:“被雷劈还劈出优越感了?” “嗯?” “没事,所以总结起来,就是当今陛下不知道我的重要性,所以才故意冷落我是吧?” “你耳朵里塞驴毛了?你总结的东西与老夫说的有一点相关吗?” 崔廷旭忍不住点头,他也觉得是陛下不曾知道自家儿子多么优秀才胡乱下旨意,毕竟是我崔廷旭的种儿,怎么能一般呢? ………………………… 甘露殿中,形容憔悴的李承乾对着长孙无忌说道:“多些舅父这些时日的开导,我,朕觉得好多了。 想不到父皇还有此深意,贬斥舅父竟是为了让我日后亲自对舅父施恩,可惜朕稍显愚钝,未曾领略父皇的真意,险些让舅父当真受委屈了。不过父皇也有些欠考虑,都是一家亲戚,如此举动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父皇最后那几日行止确实有些欠妥,我替父皇给舅父赔罪了。” 长孙无忌慈爱的看着李承乾说道:“陛下快莫如此说,想来先皇最后压我一头,也是为了陛下树立威信吧?陛下不要为此对老臣有所抱歉,先皇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可不敢因为老臣对先皇有了怨怼呀。 若是如此,那就是老臣的不是了,不论如何,陛下的出发点都是好的,或许手段有些不妥,但终究都是为了陛下考虑,还望陛下理解先皇的苦心呐。” 李承乾惭愧的点头道:“如此就是苦了舅父了,不如我过两日就下旨令舅父总领朝政?您看这般如何?” 长孙无忌推脱道:“不妥,不妥,老臣知晓陛下拳拳之心,但做事不应该这般急躁,当日除了老臣在,可还有三位重臣也在场哩,怎也要走个过场,莫要让那三人误会陛下不孝哩! 老臣也是殚精竭虑好多年了,趁此机会也好修养一番,待到来年再说吧,到时若是陛下有昭,老臣一定义不容辞!若是陛下觉得老臣无用,那老臣也不是那种贪恋权位的货色,自会看眉眼高低。” 李承乾连忙起身扶起长孙无忌,感概的说道:“还是舅父说话熨帖,除了舅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与朕交心而谈,都是顶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恶心嘴脸,望之令人生厌! 要不就是上蹿下跳的要朕铲除魏王,此等小人行径,朕岂能做?那可是朕的一母同胞兄弟,朕岂会手足相残?说来朝政还需要舅父这等识大体,有分寸的老人来辅佐朕,否则这朝堂也太混乱了些。” 长孙无忌想了片刻说道:“劝陛下针对魏王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小人,他们也不过是为陛下未雨绸缪罢了,心态或许急切了些,可忠谨之心却是不缺的。 陛下还需辩证的看问题,不可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呐,即便是老夫有问题,陛下也是该说拿下就拿下,事关一国之本,不可太过妇人之仁。 先皇力保魏王是因为偏爱,这些老臣都能理解,谁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可如果此人影响了皇权的稳固,那陛下也是不需要犹豫的,毕竟国事为重呐! 当然老臣不是唆使陛下手足相残,只是替陛下未雨绸缪罢了,陛下不需动手,只需派人盯紧魏王即可,这也是为了他好,毕竟老臣也是他的舅父,看紧些总比放纵了要好,您说是吗?” 李承乾点头称是,只觉得舅父说到了自己的心缝里,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这些建议可比那些喊打喊杀的强多了,朕可是仁君,怎能做残暴之事呢? “舅父,你说崔尧这般处置妥当吗?会不会有些太过?” 长孙无忌摇头道:“陛下无需在意,一点也不为过,老夫知道他是个大才,文韬武略都有些建树,小小年纪辩才无双,就连老夫也说不过他。 不过老夫也不是好逞口舌之人,输给他一次也不算什么。 老夫劝陛下如此决策并非是嫉贤妒能,若大唐真出了一个天才少年,老夫只会为陛下高兴,而不是肆意诋毁。 这般做法也是为了他好,小小年纪蹿升太快绝非好事,陛下你想他才几岁?现在就把他当储相培养是不是拔苗助长?这般做真的对他、对整个朝堂好吗? 先皇还是急切了些,许是爱屋及乌,觉得不能委屈了新城公主才作此决定,否则再任他天才绝顶也不该如此急躁啊! 陛下你想,若是真的如此做了,你让朝臣如何去想?虽说有些微末功劳,可鄂国公的动作明眼人都看不到吗?这分明是陛下与鄂国公一手生造出来的功劳,我家侄儿都于我坦白了,他们什么也没做,甚至有杀良冒功的嫌疑! 当然,我并不是腹诽先皇,只是不忍先皇名声受损,若是传扬出去,你说这天下之人是会说先皇宠幸佞臣呢,还是说陛下有眼无珠呢? 所以,老臣认为不妥! 不论是先皇的声明,或是陛下的名望,老臣都容不得有人玷污半点! 至于崔尧,老臣也认为是个好苗子,可再好的苗子也得磋磨一段时间再用才是,否则不经风霜,难免行事错漏百出!想必他以后明白事理了,也会了解陛下与老臣的一番苦心。” 李承乾想起父皇留下许多似是而非的计划,迟疑的问道:“那舅父说,要压他多长时间合适?父皇好似还有许多计划需要他展开。”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大才自有大才的用法,以老夫看,一个人到了四十岁差不多才能圆融无碍。他若真是大才,不妨提前些,三十五岁就是个不错的年纪,正是修炼圆满,又敢打敢拼的年纪!再早就不好了。” 李承乾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问道:“那为何一定要他做千牛卫录事参军呢?这不过是个闲职,是否有些太过?” 长孙无忌笑道:“不过,不过,陛下你想前日收到的捷报,首功之人是谁?” “朕想想,是薛礼,薛仁贵,” “那他做了几年守门大将?可曾耽误他成名立万?心性又是如何?” “朕懂了,舅父果然老成谋国!” 第233章 历史拐了一个弯 长孙无忌走后,李承乾闲坐了片刻就走出了甘露殿,四处游逛了一番转身走入了原来是发管委的那处偏殿,也就是天机那间暗室之上,被人戏称为雷神殿的所在,此处承载了李承乾好多回忆,此次造访,却恍然有物是人非之感。 “父皇曾说过要防备着些师父,却不曾提起防备舅父,想必亲疏远近必是有所考量的,不知所措之时,还是按父皇说的做吧,想来总不会出了差错。”李承乾自言自语道,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防备天机自是因为天机在彼时的李世民心里,大抵是个活人,而他舅父在李世民彼时的心境中,或许是个死人罢了。 死人自是不需要防备的,只是他父皇在最后时刻,性情已是捉摸不定,不管该死的还是不该死的,通通都放了一马,这才造成此等差错。 李世民估计也想不到,都已经带着好大儿玩了一把杯酒释兵权的把戏之后,还能让长孙无忌瞅住机会翻了身,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李承乾信步走下了暗室,装模作样的敲了敲铁门,直到里面传来应答,才推门而入。 “陛下今日怎会有雅兴探望我这个商人妇?话说这里到底是什么所在?还请陛下明言!陛下将妾身囚禁至此,到底是何用意?”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语气淡漠而无谓,年轻的声音却仿佛久经沧桑一般。 李承乾饶有兴趣的看着对面的妇人,说道:“此处还能住的惯?虽说不见天日,但此地曾是一位陆地神仙的洞府,想必也不会辱没了你。 至于为何邀你到此处隐居,以后朕会慢慢告诉你,前提是你乖乖的与我合作,如何?” 那妇人不紧不慢的说道:“却不知陛下有什么事能与我这小妇人商讨?若是垂涎妾身的身子,您大可自便,妾身蒲柳之姿,自是没什么好珍惜的,反正也不是完璧之身,妾身也不甚在意。” “诶诶欸,别说的那般难听,朕自问将你请来之后不曾慢待半分,你怎会有如此大的怨气?何况你那痨病鬼的丈夫也没几日活头了,与其让那一家子将你这填房卖入人市,还不如在此安坐,总好过四处飘零不是?说来朕对你是有恩的!” “您说有恩就有恩吧,总归不过是换个地方混过此生,对妾身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李承乾笑道:“有这个态度就行,朕不管你是否发自内心,只要你不做无谓的抵抗就是,乖乖与我合作,少不得你的好处。 你好心,我拘你到此地,不是为了什么男女之欢,朕也没有那般不堪! 说来缘由,乃是出自你自身罢了。朕年初初次接触奏疏之时,曾碰到一封奇怪的奏疏。 那封奏疏没头没尾的,却是一封监视一个商人妇的定时汇报,当时我并没有转交父皇,而是自己来了兴趣,想要探探根底,谁知不查不知道,经过一番探查之后,朕却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你知道是什么秘密吗?武照?或许朕该称你为日月当空的武曌?或是武则天?” 那妇人疑惑不已,除了陛下言明对她的身子没兴趣之时,隐隐有些遗憾。 剩下的,只怕觉得这新即位的陛下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哪有女儿家能叫则天的,至于日月当空,恕她才疏学浅,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字,恐怕是这位陛下生造的字吧?不过倒是莫名的觉得熨帖。 武照摇头表示不知,李承乾却卖了个关子,没有说下去,只因他也觉得密档里的说辞有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他本以为是父皇垂涎此人的姿色才编了这么一套说辞,岂料此人的境遇实在悲惨不已,先是在娘家被几位类人轮番欺辱,在武士彟死后更是变本加厉。 几人逼死继母杨氏之后,反手就将武照卖给一个酒商换了钱财之后,就不管不问。 可怜武照小小年纪就嫁做商人妇,活生生的把自己从氏族混成了低贱的商贾,可是即便如此,李承乾在父皇的批注里也未见一分垂怜。 只有几个冷冰冰的字眼昭示着太宗皇帝的心思。“朕已知晓,继续监视,不得怠慢,但有风吹草动,即刻斩草除根!” 直到此时,李承乾才有了几分怀疑,后来自从父皇给他引荐了天机此人之后,他越发觉得有些人生来就是带着光环的,比如眼前这个妇人! 李承乾慢条斯理的说道:“方才朕在甘露殿与长孙大人的谈话记录你都看过了吧?说说吧,什么看法?” 武照疑惑的问道:“陛下,你要与妾身这个商人妇问政?” 李承乾点点头:“没错,这就是朕将你安置在这里的目的,想来你应该有些独特的见解,只管大胆直言,让朕看看,你的言行配不配的上……” 李承乾没有说完,只是转身坐到他父皇的专属石凳上,抬头示意那妇人说话。 武照虽是搞不清楚前因后果,可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个机会不应错过,可罗马也不是一日建成地,此刻的小妇人懂个屁的政治,于是武照也只能按照自己最熟悉的宅斗风格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这位长孙大人是陛下的亲舅父?是了,妾身在民间也听过长孙国舅的传闻,想必不会有差错。 按说外甥肖舅,娘舅可要比叔伯亲上几分,想来他应是向着你的,可是您二人的对话里曾提到先皇曾压制过他,妾身能问问当时的情景吗?您当时在不在场?” 李承乾浑不知眼前这个货此刻慌得一批,正在没话找话,还以为此人要抽丝剥茧,于是耐着性子回忆了一番,要说这人得记性还算不错,几乎说的一字不差。 谁知不说还好,李承乾娓娓道来之后,还当真让武照听出了一些端倪! “不对,不对!你舅舅说谎!”武照兴奋的说道,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李承乾此刻也慌了,说谎了吗?我怎么没发觉?人与人的参差这么大吗? 只见他一本正经的坐在那里,看似云淡风轻,可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破了。 “哦?你且说说,到底是哪里说谎?说吧,让朕看看你的成色,与朕分析的有无差别。大胆的说,不用顾忌,朕恕你无罪。” “你说先皇曾言,保留你舅舅的一切爵位与官职,只是不再让他插手具体事务,这根本不是欲扬先抑的手段!若是留待给您施恩,这般做法根本没有意义。 若按我说,若真的留待后用,应是除去他的官职,爵位降等才是,如此不痛不痒的,反而才是真的要弃用他,否则说不通的。” 李承乾疑惑不已,需要那么大动干戈吗?若是那般行事,亲戚之间还如何见面,岂不是做的太露骨? 李承乾既然不解,于是也不再端着,凑过来说道:“详细说说!” 武照冥思苦想了一阵说道:“比方说,你家是个大财主,先皇是家主,你是继承人,你舅舅是大管家。 家主临终前将你叫到跟前,对着管家说道,你这辈子劳苦功高,着实辛苦了,这管家的位子还给你留着,俸禄照实发着,可家里的事你就别插手了,想吃点什么,吃点什么,想去哪里耍子就去哪里耍子,反正不要再管家里的事了。 您说,家主这般说话是何意?” 李承乾代入一想,不禁说道:“这个管家吃里爬外,被家主发现了,可沾亲带故的不好收拾,所以……” 说到这里,李承乾倏然一惊,是这般吗?可舅父做什么了?没见他有什么差错呀? “就是这个意思,想必先皇肯定有长孙大人的把柄,只是程度不及降罪,可又属实信不过才这般处理。要我说先皇还是仁慈了,这般人怎么能轻飘飘的丢在一旁?应是宁杀错、不放过才是。” 第234章 武则天初露峥嵘 要说脑子这个东西真是千人千面,各不相同,李承乾接受了一辈子的忠恕教育,那是从小被一群大儒泡出来的完美产物,大道理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手下也不是没有谋士,可这些谋士多年来已经习惯了一套操作模式,那就是拉拢群臣,怼李泰;歌功颂德,怼李泰;收买武将,怼李泰。 总之怼李泰是绝对的政治正确,至于国舅这种重量级的政治人物,不是应该大力拉拢吗?哪有怼李泰显得忠贞不二?所以李承乾与麾下群贤就从未考虑过外戚会对皇权造成什么危害,在他们心目中,外戚那不是最应该争取的力量吗? 可武照不一样,她可不曾经历过李世民的养蛊培养阶段,因此在主要矛盾的分析上,反而能跳出窠臼,直至核心要点。 李承乾感觉如醍醐灌顶一般,紧接着问道:“朕的四弟,魏王泰,你可曾听闻过?” 武照点头,她又不是笼中鸟,作为酒肆的女主人,迎来送往的,消息自然不会闭塞。 “你觉得,朕要如何处置他呢?当然从朕的本心来讲,自然是讲究个手足情谊的,你需替朕考虑这一点。” 武照歪头看向陛下,不太清楚这人到底是何意?有顾忌宰了便是,你都是皇帝了,考虑个屁的手足情谊。 李承乾有些羞赧,遂说道:“朕曾答应过父皇,不对青雀出手的,还立下了誓言。” “起个誓罢了,陛下还当真呢?” “这个不一样,只怕当真会一语成谶。”李承乾还是有些顾忌的,特别是见证过多次雷霆之后,更是深信不疑。 武照此时也进入了状态,当真替李承乾考虑了起来。 “那他现在手中有何势力?他本人是否曾当众臣服过您?” 李承乾得意的笑道:“他现在势力全无,手下的那帮死硬分子被父皇犁了个干净,墙头草也都纷纷倒戈,说来不值一哂。前几个月也乖巧的紧,大哥前大哥后的,朝臣们也都亲眼得见。” 武照松了一口气说道:“那陛下您就得把他好好供起来呀,这么好的人样子为何要顾忌呢?这不是展示您胸襟的好机会吗? 您看啊,冰释前嫌,兄友弟恭,多好的佳话呐。干嘛要处置呢,给个高高的头衔,挂个虚职,平日里再嘘寒问暖一下,这不就得了?宗室里人还不把您夸上天?” 李承乾疑惑的道:“道理我能听明白,可你当真是卖酒的?如此缜密,又是如何被人欺负成那般模样?” 武照凄惨的笑道:“我自幼聪慧,什么事情都能想的明白,可那又如何?有时候聪敏的头脑未必能比得过拳头,妾身就是想的再清楚,也比不过那几个畜生的一顿拳脚。 从那时妾身就想明白了,暴力才是力量的源头,没有武力支撑,什么美貌、聪慧、贤淑不过是无聊的点缀罢了,不值一提。” 李承乾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太关心这个临时智囊的心路历程,于是随意安慰了一番,继续问道:“有一个少年奇才,朕不知该如何处理,情形是这般的……” 谁知武照听了一半就双眼放光:“可是崔氏子小诗仙?” 李承乾疑惑道:“你听说过?” “如雷贯耳!我家酒肆每日都有俗讲艺人说些新鲜事,他的事迹,妾身耳朵都起茧子了。却不知陛下给了个什么官职?是否已然进了中枢?” 李承乾觉得这死女人有些不正常,这一脸痴汉的模样,莫名的让人心里不舒服。 “官升一级,不过转入了武职,现在是千牛卫录事参军。” 武照有些不明了,可也隐约觉得这官职不太对劲。 “陛下,这职位是做什么的?妾身怎么觉得不太好?” 李承乾无所谓的说道:“看守宫禁的,不过朕念他年纪尚小,免了他上值的差事,只需安心在家休养就好。” “旨意已经发出去了?” “自然,昨日就已经下发了明旨,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朕也是为了他好,小小年纪还是需要沉淀一下才是,骤然封赏太过,于国朝或是他自身都不利。” 武照幽幽的说道:“陛下,要不您还是派人去朝野中间打听打听?妾身怎么觉得您这般处置只会惹得朝臣议论赏罚不公呢? 若是嫌弃人家年纪小,大可不要派人家去做事,一边指派人家远赴塞外出生入死,回头又说人家年幼,不宜封赏,这算哪门子道理?” 李承乾呆愣了一下,又说道:“可朕不也升了他的官职,不用上值,还白领俸禄不好吗?” “他崔氏世代门阀,当真缺这点禄米吗?妾身斗胆敢问,五姓七望之中,是不是先皇只示好了这一家?” 李承乾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对,只是兀自嘴硬的说道:“那自是因为父皇将新城许配给崔尧为妻的缘故。” “先皇当真是如此真性情?因为儿女亲家就对崔氏青眼有加?陛下怕不是倒果为因了吧?” “放肆!” “陛下说过大胆直言,恕我无罪的,怎又指责妾身呢?” 李承乾的无名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大概是因为恼羞成怒吧,这两日的种种决策,在这个妖女口中仿佛是笑话一般,偏偏他还觉得挺有道理的,这就让人很不愉快了。 父皇曾说过,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为何他倒是越听越糊涂了呢?舅父说的时候他频频点头,这妖女说的时候他又恍然大悟,到底孰是孰非? “来人,去朝野中打听打听口风,听听群臣对崔尧封赏一事到底是何看法!” “喏!” 二人陷入了沉默,武照突然觉得此人也就那么回事,剥去皇权的滤镜,此人也就是个中人之资,偏偏耳根子还软的可怕,兴许她可以再大胆一些,说不得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于是武照放开了心怀,打量着四周的器物,摸索着给李承乾倒了一杯酒水放在跟前,随即又自斟自饮起来。 “这酒相当不错呢,怕是十年陈以上了。” 李承乾闻言也饮下酒水,无意间说道:“都是师父留下的,他与父皇倒是都酷爱杯中之物。” 师父?陆地神仙?洞府?武照记下了这几个词语,试图串联起来,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一个大秘密等待她去发掘。 少顷,内侍回返,禀报道:“回陛下,臣工们众说纷纭,口径不一,世家的官员们一改前几日的沮丧,颇有些幸灾乐祸,直夸陛下英明。 倒是寒门出身的官员颇为不平,私有怨望!重臣们都未置可否,没有对此事发表意见,倒是告病的老臣今日平添了许多,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此事有关。 兵部那边……倒是吵得厉害,许多请功的奏疏都被废弃,许是功劳没有崔公子大的,全部都被压下了。奴婢听到那边传的比较邪乎,说是陛下不重视军功,有可能要打压武勋了。” “朕何时要打压武勋了?兵部那边为何要压下请功的奏疏?朕连赏赐都预备好了,他们是要做什么?” 武照状似无意的说道:“因为他们都在看风向,您一个举动,他们都会解读出不同的内容,或许陛下只是为了磋磨崔尧,可他们却不会如此认为。” 第235章 六神无主李承乾 “你又知道了?能不能闭嘴?朕看不出来吗?” 武照闲适的又倒了一杯酒,不再多言,此人倒是好拿捏的紧,看来皇室里的人也就那样,一般。 “告诉兵部郎中,一切照旧,不许私自压下将士们的请功奏疏,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那内侍迟疑的说道:“那崔公子的呢?就单独处置是吗?” …… 李承乾有些抓狂,这怎么一环套一环呢,单独把崔尧从报功的奏疏里踢出去,这不是明摆着撕破脸吗?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可上头的偏殿都已经挪作他用了,这会儿还怎么反口?难道要他出尔反尔吗? “陛下可是忧心崔尧那里不好处置?妾身倒有一个办法。” 李承乾无力的说道:“说来听听吧。” “朝令夕改自然是不可的,有损您的威严,可赏罚不明更是大忌,妾身即便在酒肆里也知道这个道理,多卖酒的小厮就应该多赏些钱,否则其他小厮有样学样,都会懈怠起来。 既然官职定死了,就在财货上多做做文章,赏他一百……一千贯就是了。” 李承乾奇怪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忍不住说道:“你知不知道崔尧的身家有多少?一千贯?还不够他两日打赏的。” 武照愕然,这人这么有钱吗?一千贯都是我往大了说的,我家的酒肆,一天的流水也不过二三十贯,刨去开支,一日盈利不足十贯,就这已经是坊中的首富了,难道世家就这般有钱吗? ”崔尧的家产是以亿为单位的,或许你没听过这个数值,不过万万总能听懂吧?他趁一万万贯的身价,我赏他一千贯就能打发?这不是侮辱人吗?” 武照难以置信的说道:“清河崔氏这般有钱?不可能吧?弘农杨氏虽说近些年破落了,可妾身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大门阀的底细的,此事绝无可能!他崔氏又不是以商贾闻名于天下的,不过是仗着人多罢了。 他崔尧不过一个二房的嫡子,撑死了手中有个几千贯就了不得了,怎么可能身家巨万?” “身家巨万?看不起谁呢,都跟你说是万万了,单位不是文,而是贯!他的钱不是崔家给的,而是师父给他的……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此议不妥。” 武照也有些迷糊了,师父?联系上此前得知的种种信息片段,武照已经脑补出一部长篇传奇小说来,师父、李承乾、崔尧、久居宫禁、遗产……这崔尧是陛下的私生子? 不对,姐弟如何能连理?哎呀,好乱,好想把这人绑起来,小鞭子抽起来,逼问他说个清楚明白!眼见一个大瓜放在眼前,却吃不到,就很郁闷。 “陛下您与崔尧关系匪浅?私交也不错?” “自然,关系算的上不错,以前也曾一同进学过,说这些作甚?” 武照诡异的看着他,心道既然关系不错,此人又颇有潜力,还是一头肥硕的金猪,那你为何要主动疏远他?脑子有泡吗?此等助力不说大力笼络,好好的绑在自己船上,反而一脚将人踹了出去,只怕这操作没有脑疾干不出来吧? “……没事,就是问问,陛下,您做的这番决定是怎么想的呢?您看他不顺眼?” “不曾呀,此人还挺有趣的,与朕也颇为相合,只是这厮与李泰走的更近就是了。” “李泰不也是他舅哥吗?关系亲近点也无妨,二人有私下串联过吗?” “……不曾,只是朕有些嫉妒罢了,说来……好像朕真的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武照点头,耳根子软也有好处,真是一说就听呀,丝毫没有皇帝的架子。 “那这提议,也是旁人劝谏的吧?此人其心可诛呀!” “……是舅父说的,想来这建议是不怎么纯粹。” 武照双手一拍,逻辑闭环了,先皇清退的人,这厮捡起来用,那可不是要把先皇留下的助力反手推出去?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清理了场地,自己怎么好进场呢? “长孙无忌该死!” “放肆,那是朕的舅舅!莫要胡言!” 武照听着他已经有些犹豫的话说道:“舅舅又如何?陛下想必也是熟读史书的,大汉朝又如何?外戚之祸比起兄弟争位来,也不见得祸端小了。 陛下您想想王莽、曹操、或是再想想隋文帝,哪个不是外戚出身?动辄改朝换代呀,妾身倒是觉得若是李泰篡位,也不过是改个年号,外戚篡位那就得改国号了!万一人家总览朝政之后,把大唐改个其他国号,就比如大周什么的,您以后还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吗?” “为何要说大周?这国号怪怪的。” “妾身倒是觉得好听的紧,重点不是这个,妾身要说的是外戚一定要防范呐,万不可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你以前与长孙氏有过过节?” “不曾呀,妾身不过是一介商贾,怎会与当朝国舅有过节?见都不曾见过,陛下何出此言?” “朕只是觉得你对长孙氏敌意有些大,故有此问。” 李承乾思虑了一阵说道:“舅父那里我自会提防,还是说说崔尧这里该怎么办吧,朝令夕改是不可能的,你想个有建设性的意见。” 武照一阵气短,这还能有什么办法?这般阔绰的小儿,金银也无法收买,你自己又主动让人当个挂名守卫,我能有什么主意? “要不陛下你给个爵位,以示恩宠?除此之外妾身也不知道该何解。” 李承乾皱眉不已,突然又联想到父皇再三叮咛的逐步去除恩荫制度的事项,整张脸皱在一起,好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没别的办法了?那点微末之功够得上封爵吗?这爵位是不是太不值钱了?” 武照两手一摊,她也是随口说说,也没指望此人应允,只不过是推脱出去罢了。 李承乾挣扎了一番,还是泄了气,轻微点了点头。 …… 一刻钟后,李承乾神清气爽的从暗室里扶墙走了出来,吐出一口浊气,懊恼的自语道:“朕是如何把衣物除去的?朕怎么这般糊涂?累的紧,累的紧,果然这女人不好招惹!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老话说的好,三扁不如一圆!也不知道称心最近如何了,改天探望一番去。” 暗室之中,武照嫌弃的整理衣衫,兀自嘟囔着:“还不如我家那个快死的汉子,真就一般!” 第236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崔尧看着传旨的太监不说话,对面读完圣旨的太监也尴尬的看着地面,好像那块地砖吸引了他,神情专注的可怕。 崔廷旭咂摸着圣旨里的言辞,率先打破沉默:“不对呀,什么叫封为县男?虽说我家尧儿获封男爵是有些破格,可这个县男为何这般草率?连个封地也没有吗?不应该是封地某某地,实封多少户吗? 就比如某家乃是临清县子,封地就在我家周边,实封三百户是国朝给我的供养。我儿这个县男算怎么回事?封地呢?不是让尔等太监们私吞了吧?” “崔县子说的哪里话,咱家哪敢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这圣旨可是封了火漆的,您可是看的真真的,来此之前咱家都不曾打开看过。 咱家何曾知道内容?这绝对就是陛下的旨意,真的不能再真了,咱家有几个胆子敢去篡改圣旨?至于这内容…… 确实有些……,许是……,大概……,咱家属实不清楚,咱家传了这么多旨意,这也是头一遭见到这等含糊不清的内容,崔县子还是不要问东问西了,老奴属实不知,要不您去宫里问问?” 崔廷旭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给了赏钱,打发内侍回去了。 “要不尧儿你去宫里问问?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去,你忘了上次传旨的时候把我出入宫禁的腰牌收走了?我现在也是无旨不得进宫的外人,我可不想被金吾卫的人打出来,我还不如去问问姥爷去呢。” “那你去吧,我去你弟弟那里坐坐,崔禹那小子昨天还说想我呢。” “我都不稀的说你,你那是去看弟弟吗?昨天崔禹一天都在沈夫子那里呆着,连中午都没回去,你从哪听说的他想你了?” “你管我?咱俩谁是老子?我发现你出去一趟越发没大没小了。” “小心腰子,我娘好不容易才给你补回来,别又废了。” “知道知道,别和你娘说啊,她要问起,就说我去国子监公干去了。” “知道了,早点回来,晚上吃全羊宴。” 崔廷旭挥挥手,表示收到,然后就迈着不羁的步伐溜了出去。 “少爷,古丽姨娘不是陪夫人去上香了吗?今儿早上还听青莲说起呢。” “我知道啊,大冬天的多跑跑也是好的,你看我爹懒的出奇的样子。不过谁让他非要安排在外边呢,家里这么大的地方是住不开吗?” “少爷您真坏。” “承蒙夸奖。” ……………………………… 天机看着辞藻华丽的圣旨,也是一脸疑惑,五官都皱在一起,硬是看不懂在表达什么意思。 “姥爷你说,陛下搞这一出是个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七品的官不肯给,五品的爵位倒是说给就给了。古今中外谁见过看大门的男爵老爷,说出来让人笑话。” “这个是重点吗?重点是你这爵位老夫看不懂哇,封号呢?封地呢?这不合规矩啊,这圣旨是怎么发出来的?就没有人给驳回去? 这不是看承乾那孩子的笑话吗?简直岂有此理!” 崔尧戏谑的说道:“别孩子孩子的叫了,真正闹笑话的是我呀,数遍史书,我也未曾见过没有封号的爵位呀,咱这里又不是欧洲,怎么还搞了个虚爵出来?就是再不受待见的男爵,怎么也该有个遥领的地方吧?” 天机说道:“不必管他,想来一两日就会有宫里的人出来擦屁股,他迟早会知道自己捅娄子的,你也莫生张,总归先把五品的爵位坐实,该怎么处理首尾不是你操心的事,该头疼的是他。” 崔尧点点头:“我自省得,只是我这堂堂男爵,就天天在家干坐着?这俸禄领的有些亏心吧?” 天机无奈的说道:“男爵很大吗?太液池的王八都比男爵稀缺,你放心耍你的就是。老夫担忧的是,我知道李承乾未必会有多大的才能,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抽象,这前后不一的做派,只怕有心人都快笑死了吧? 老夫也不能看着不管,回头我调动几个宫里的熟人,帮我问问,宫里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闹邪祟了,这人莫不是被鬼上身了吧?” 崔尧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许是大舅哥初次当皇帝,拿捏不住尺寸吧,多熟悉熟悉,想必下次就会有经验了。咱们也宽容些吧,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你倒会替他操心,这不是熟悉不熟悉的问题,这是有人在借题发挥,一封圣旨要经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崔尧摇头:“不知道啊,不是他写好以后,盖上戳子,就能发出来?” 天机摇头,兀自思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只不过短短几日,这人的画风就变了好几次。 “那我出去耍了,今日约了长孙诠和王七郎,明日还要赴卢照邻的约,我这个忙哟!” “滚蛋吧,别把功课拉下,你看看你写的那一手字,都快比我写的难看了,要点脸吧。” 崔尧抠抠鼻子,心道您那一手特立独行的简体字,写了快五十年都没改过来,你也好意思说我?我写字丑,是因为写毛笔字丑,您的字丑,可赖不着文具,都特么一样丑。 “那我走了,姥爷您歇着吧,回来给你带大白兔奶糖。” “记得要西市东边顶头的那家,那家是老夫亲自传的手艺,最正宗不过。” “知道了,耍去了。” 崔尧转身走了。 “续业,准备车马,咱们平康坊走起!” “不好吧,你这般岁数进不去吧?” “废话,要不我拉你作甚?进门的时候你走前边,我送你的那套衣服还在吗?” “在的……你送我一套华服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我吃饱了撑得,送你一套五十贯的顶配套装,自然是派上用场的。” “我他么……” “欸欸欸!你敢顶撞我?” “这不是先代入一下角色吗,进门的时候你可是书童!” “算你过关,不过你也别太嚣张,你的事其实早就发了,只不过我没在意罢了,你最好老实点,多奉承奉承我,知道了吗?” ??? 听着崔尧漫不经心的话,杨续业后背上已经湿了一片。 第237章 心事说与何人听 “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叫事发了?” 杨续业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身体却紧绷起来,可惜在矮了半头的崔尧看来,毫无威胁。 “不用这么紧张,之所以出了门再说,就是为了宽你的心。虽然有人与我说,要时常透露些假消息给你,好迷惑敌人,可我不这般想。 你在我回家那日偷偷出门的时候,已经被我娘的人盯上了! 嗯,不妨直言,那人叫房九,整日混在安伯身边,很不起眼是吧?我都没有与他说过几句话,说来也不算熟悉,可那人却是我娘的第一心腹,你那日与郑家人说了什么,都被他听了个清楚明白。 下次还请麻烦你找个僻静的地方,虽说嘈杂的环境沾点大隐隐于市的意思,可人多眼杂的也容易混进去眼线不是? 另外我对你的言辞也很不满意,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凭什么说我是崔家第一纨绔?什么叫那些诗词都是我爹帮我写的?他是不是那块料,你在我崔家呆这么长时间了,能没有点逼数?什么叫年仅八岁已然日日笙歌,小爷至今保持着童子之身,你能看不出来?肾水枯竭,命不久矣又是诅咒谁呢?来来来,你给我说清楚!” 杨续业双手拉着缰绳,身子塌了下去:“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何不除掉我?留着我作甚?为了显示你的智珠在握吗?你就不怕玩脱了?”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虽说你话说的难听,但好赖话我还是能听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上次为何放假消息,但我对自己的直觉还是比较信任的,我觉得你没有恶意。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主要是你妹妹早就把你给卖了,小女娃卖了你之后,还信誓旦旦的给我保证,说你是无心之失,还说若是我不满的话,她当牛做马的为你补偿,等大了以后,乖乖做我的通房丫头。 不得不说,小珏儿想的挺美的,她竟然这么小,就开始觊觎我了!” “与珏儿无关,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过安稳的生活,不甘心的只是我自己罢了。” “我自是知道,我也不是看不起你的志向,只是有些疑惑,那当真是你的志向吗?你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做了大事的人,杨续业这个名字只不过是你给自己设定的枷锁罢了,若真有鸿鹄之志,早就该改了这破名字,事实上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觉得你不一般,在查清了你的身世之后,更是觉得你傻缺的可以! 从行动上,一点重振家业的迹象都没有,可却一直痛苦的顶着这个名号,你是要向什么人证明什么吗?标榜自己日日不敢忘记国仇家恨,行动上却如鸵鸟一般埋在沙里,不知所谓!你不用问我鸵鸟是什么,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罢了。” 杨续业隐隐有些难堪,辩解道:“我只是为了珏儿的安宁,不忍再让四处奔波,朝不保夕而已,并非……” 崔尧烦躁的挥挥手说道:“别拿小珏儿做挡箭牌,当你听到小珏儿的念想的时候,只怕是欣喜若狂吧?看吧,不是爷爷不努力,而是为了家人的安危才不得不放弃的,尔等看我伟不伟大?是不是自己都有些感动了? 只是你自我感动的时候,忽略了你内心的窃喜了吧。” “你……是如何得知的?你明知我的身份,为何一直默不作声!想必你也不是什么大唐的忠臣孝子吧!” 崔尧揣着手看着杨续业,笑意盈盈的说道:“以前的我有些敏感多疑,不论察觉到了什么也不会说出来,内心里也未必存着什么同理心。 这世间的一切我总觉得与我也没多大关系,其实我一直当我是个过客来着。 即便闹出些乱子又如何?你别看我整日里说的大义凛然的,其实都是套话。我以前也从未有过归属感,哪怕家财万贯,锦衣玉食对我也没什么吸引力,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是。 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呢?也不过就是比旁人强一些罢了,比起……差的远呢,也就是性资源比原先强些,可这对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吸引力呢?不过是能看不能吃罢了。 单论只是看的话,这些小娘也未必比我以前看的那些小姐姐强到哪去,论妆容或是那股子劲,还是以前那些更吸引我一些。 那么是什么时候有了改变呢?当我确定了自己的归属地之后,有那么一点吧,周遭的亲人突然变多了,且个个都是那么鲜活,这么一来,体验感一下就上来了。 我姥爷你见过吧?怎么说呢,就很怪,他老人家一辈子都在玩策略游戏,即便到现在都无法融入! 或许是因为他有防沉迷机制吧,时不时地就提醒他-----你不属于凡间! 可我没有,所以我真地沉迷了,感觉其实还不错!” 杨续业担忧地看着崔尧,觉得今日他的病好似又严重了,这般性情还如何得了,我妹妹不会看上一个脑疾吧? “你不用这般看着我,我好的很,至于我为何得知你的心路历程,也很简单,因为我曾经是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都是这般得过且过,且善于给自己找借口,找理由。 因此我很喜欢和你呆在一起,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总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巴拉巴拉,结果发现苦没少吃,却还是一事无成,于是开始怨怼这个世界,觉得天道不公!” 杨续业悄声说道:“是斯人也!” “是人!是人!说破大天也是‘是人也’!” “好好,‘是人’就‘是人’吧,这么激动作甚?” “你看你,就是这般没有坚持,我说的那就一定对吗?” …… ……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与我争辩呀!” “要杀要剐随你,这般无趣的争议我属实提不起兴趣。” “你说的啊!到地方了,给我拿出派头来,别露了怯!” “就这个?” “你这么想死吗?那以后再容我多想些花样。” “别说的这般恶心,士可杀不可辱!” “你想的美!你妹妹有想法,我可以接受,你给我滚远点!” 第1章 匆匆弹指一挥间 “王兄、长孙兄,小弟来迟了,经年未见,二位最近可还好?京城里这些年可有什么趣闻吗?” “崔贤弟,你这可是大变样了,为兄险些认不出来了,当年一别,有三、四个年头了吧?你这几年是吃了什么东西?怎么长得如此高大了?你还别说,长开了以后,倒是不显得那般敦实了,竟是有几分为兄的风采了!” “王兄,这般说话就不要脸了,崔某这几年,纵横大江南北,谁见了不夸赞一声貌比潘安,宋玉在世,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掉了档次,与王兄类比了?不妥,不妥,倒是长孙兄最近愈发出落的娇俏动人了,王兄没再尝试着攻略一下?” “放你娘的屁,老子只是仪表堂堂,怎么在你二人嘴里总是这般龌龊,你二人这般爱说笑,何不互相消化一下,也好过老拿我打趣。” “他可不如长孙兄弟可人!” “我没斗狗的习惯!” …… 几句屁话说过,三人那种陌生感尽去,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王七郎大笑一声,问道:“怎么样?游历了几年,有何感想?我在京中听闻,你最远走到过琉球,还与隐太子诗筹唱和?陛下听闻之后可是气的摔了头冠,武贵妃倒是眼热的紧,还写了一首闺怨词哩,你给说说,你与她可有过什么过往?” 崔尧挠挠头:“我与她能有什么过往,差着岁数呢,她只怕快有三十了吧?崔某正值豆蔻年华,怎么也不沾边啊?陛下还是那般喜怒行于色?朝臣们没有再议论什么?” 长孙诠说道:“陛下……还是那般耿直,不过这样也好,做臣子的也松快些,毕竟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这几年我等也都学会了如何与他相处。 说实话也挺好的,毕竟他喜欢哪个人或是讨厌哪个人根本藏不住,一望便知。虽说少了些许帝王心术,倒是朝政顺利了不少,鲜有党争,大家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毕竟说的太深,还要给陛下再认真解说一番,麻烦的紧。” 王七郎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是极,我家老爷子也说了,在这位爷手底下可比先皇手底下好混多了,虽说多疑、敏感又爱憎分明,但大体是还是一位仁君。 只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的错儿,磕几个头,他也就把你当个屁放了。倒是那武贵妃有些难缠,不过也还好,手脚伸的不算太长,打发几个钱儿也就过去了。” 崔尧问道:“陛下身体可还康健?我走时留的那些药膳、锻体之法可曾坚持?” 王七郎一挑大拇指,赞道:“这点可没的挑!时辰一到,不管陛下再做什么,哪怕是大朝会正开着,陛下也要暂停了朝会,耍上几套体术,这些年眼看着身体是越来越棒了,这点我等臣子不得不佩服,就没见过这么惜命的帝王。只是你传授的那体术太过怪异,为何叫第七套广播体操?难不成崔家还有什么不传之秘,已经迭代了七次?” 崔尧笑道:“我家好东西多的是,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有几套锻体之法算什么?不说这个了。 长孙兄,长孙大人最近如何?可曾又跳出来蹦跶了?” 长孙诠失笑道:“你这厮说话还是这般损,哪有这般编排长辈的?我伯父最近可安稳的很,自从三年前被无故下野之后,老人家虽说挣扎了几次,但也无甚成效,也不知陛下为何就是铁了心的不用他,往日他的那些爪牙也安分的紧,没蹦出什么浪花。最近他老人家也是想开了,整日东游西荡的,活像个老不羞。 最近也不知怎么想的,他听闻李积老大人起了旧地重游的心思,欲往吐蕃旧地游玩,他也央着混了进去,一同去那西藏了,也不知老头能不能受得了苦寒,这么大年纪了往天边上厮混个什么劲?” 崔尧点头笑道:“老人家是这样的,总觉得那地方离天近些,幻想着有些寄托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就随他去吧。这样,我给禄东赞刺史去封信,让他见到老大人以后多照顾照顾就是,莫要担心。” “还是你人面广呀,哪都有认识的人,话说琉球那边是有什么事吗?阵仗闹得这般大,连陛下都时刻注意着。只是朝中众说纷纭的,没个准信,你给说说呗。” 崔尧看着王七郎抓心挠肝的样子,笑道:“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别保密的事情,说与尔等听听也无妨,太阳大洲的船队回来了,虽说三十余条大船只返回了三艘,几乎十不存一,可毕竟也算是好消息! 这还不算完,就在那三艘大船回来不到一个月,又有四艘大船回返过来!原是那支船队被风暴吹散之后,竟是各自走了不同的路线,一支走到了太阳大洲,另一支却是飘到了洪荒岛,也是错有错着。 眼下两只残部都在琉球休整,将各自携带的神奇作物、异兽珍禽整顿一番,计划明年在泉州等地铺开,想必过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公布的!” “洪荒岛?就是那个所有动物肚子上都有口袋的地方?真有哇!我还当是传说哩!你可见着那些异兽啦?有没有带回来几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 崔尧从怀里掏出一袋肉脯来,说道:“开眼的话以后有机会,可以先让你开开胃。” 二人看着崔尧手中的肉脯,不禁愕然道:“你还真拿珍禽异兽做成肉脯?你也不怕遭了天谴?好吃吗?” 崔尧点点头:“还算不错,尔等别觉得我暴殄天物,船上的水手们可是头疼的紧,这东西在那块大岛上成群结队的,不是什么稀罕物,反而是种灾祸,属实太多了。” “这肉的主人怎么称呼?” “袋鼠,别看是叫袋鼠,实际上是一种很大的生灵,站起来比你高,掏出来比你强,人家那话儿会分岔的,你敢信?” 二人都是摇头,表示不可置信。 吹了半天牛逼,崔尧看看天色,说道:“今日多要多谢二位兄长接风,只是小弟归家心切,就不多陪了,咱们下次再聚。” 长孙诠问道:“对了,还没问过你,这么着急忙慌的跑回来作甚?是家中有急事吗?” 崔尧沉默了一下,扯开嘴角笑了一下说道:“家中有长辈身子不大好了,此次着急回来也是尽尽孝道罢了,二位兄长回见,小弟先走一步了。” 说罢,崔尧转身上马,招呼着身后的随从,呼哨一声再次入了长安。 第2章 耿直帝与长信侯 甘露殿中,二人相对而坐,手捧香茗,闲谈惬意。 “为何你这肚子丝毫不见动静?这都已经有三年了吧?即便从你正大光明的有了身份算起,也足足两年半了,朕的身体一向好的很,你看看皇后,这三年总归还算有个公主傍身,你呢?蛋都不曾孵出一个,你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又来了!武照无力的呻吟起来,这厮人性还算不错,只是这张嘴实在耿直的紧,好好的天气,朝中又是一片和谐,你我二人好容易独处一会,你就不能说些风花雪月的事,再不济给妾身诵读一下小诗仙的新作也是好的。 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是我不想生吗?可它就是不发芽,我能有什么办法? “妾身的孩子想必还没走好投胎的路子,改日我再去上上香,催促一下就是。”武照这回答敷衍的紧,不过鬼神之说李承乾在意的很,也算对症下药。 李承乾点点头,说道:“再过半月就是皇后的寿诞,你二人不是相得的很吗,你也替朕想想该怎么操办,最好宏大一些,她最喜热闹,你是知道的。” 武照闻言,也郑重起来,说来皇后的性子如此和善是她未曾设想到的。本来武照初入后宫之时,还憋着一肚子坏水,可却还未等阴谋落地生根,就被皇后的热情所淹没,整日里不是嘘寒问暖,就是花着心思带着她吃喝玩乐,说是母亲一般有些夸张,但亲姐姐也就如此了。 这一套操作下来,可是把武照弄的五迷三道的,冰封的内心也逐渐有融化的趋势,再加之自己迟迟怀不上孩子,没有利益之争的情况下,武照慢慢的也真就与皇后好的像一个人一般。 “陛下说的是,今年的生日乃是是姐姐三十整寿的大日子,却是马虎不得,虽说姐姐曾言不要大操大办,可妾身却不敢苟同! 姐姐母仪天下,乃是一等一的好性子,她不愿劳民伤财,陛下可不能小气了。今年年初,崔尧又遣人送过来五百万贯进了密库,加上去年、千年妾身存下的,足足还有一千万贯! 妾身看着也是发愁,不如就此办个盛大的典礼吧,热闹一番,也好与民同乐不是?” 李承乾迟疑的说道:“又如这般多了?密库里已经放不下了,去年盘点,已经有库存足足有两亿贯的财货了,今年几乎没怎么动,都是走的你副库,怎么你还能存下这么多?” 武照苦笑道:“妾身花钱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崔尧挣钱的速度呀,你不知道他有多大的能耐,每逢年中年末,至少都有五百万贯的进项,时不时的还有些旷世奇珍被那人送进宫来,库房里都堆成山了。 就这妾身还是放开了花的,无论是边疆的将士还是基层的官吏,这三年来薪俸从未有过拖欠,去年年底凡是评价中上以上的,统统多发了三个月的薪俸作为恩赏,就是西藏、辽东等地也不曾漏下。 你说说妾身该怎么办嘛!要不还是打仗吧,快点把高丽三国拿下算了,妾身这边也被那些粗胚吵得脑仁疼,索性遂了他们得心思,放出去痛痛快快得撒个欢算了,老是在妾身眼前晃荡也不是个事。” 李承乾虽说是个中人之资,奈何爹爹文皇帝给得家底实在太厚,比之隋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他也不是个好勇斗狠得性子,国力竟是越发得蒸蒸日上。 这些年下来竟是博得了不少赞誉,纷纷说他有明君之象,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可李承乾自己还算有些逼数,他这些年其实什么也没干,和崔尧不愧是系出同门,手法都是一模一样。 这个货今年干的不错,给钱!那个货戍边靖野有功,给钱!搞了一次恩科,发现人才涌现,那还说什么?连考官带考生统统发钱!就连各地的私人书院都收到了不菲的红包。 总之一句话,爷嘻嘻了给钱,爷不嘻嘻了,就不给钱。 即便手段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可凭借着雄厚的实力以及崔尧不断的造血,中人之资的李承乾硬生生的被吹捧成了不次于太宗的明君。 这事闹得李承乾自己都不敢信,他哪有什么能耐?不过是上有个好爹,下有个豪横的妹婿兼大师兄罢了。 “朕真的能行吗?父皇都没打下来呢,隋炀帝更是折戟沉沙,你说朕比得过他二人吗?” 武照毫不在意地说道:“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先皇自是勇武过人,宏才大略,可他老人家抠惯了,攒了诺大地家底竟是舍不得用,这与汉文帝又有何区别? 陛下不同,陛下乃是天生地败家子,呃……视金钱如粪土之人,自不会吝啬钱粮,那些老杀才都说了,只要辎重跟得上,打三韩之地跟玩一样。 既然那些杀胚都这般保证了好几次,不如陛下就遂了他们地愿吧!” 李承乾捏捏眉心说道:“除了辎重还有什么要求吗?一并说来听听。” 武照扭捏地说道:“还有就是,陛下千万莫要御驾亲征就好,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李承乾一听这句话就炸了:“凭什么?这些老匹夫看不起朕吗?朕怎么就不能御驾亲征?朕也是刀兵娴熟的君主,这些年苦练不辍的,你也是看在眼里。 你凭良心说说,朕比之前些年,强了多少?怎么就不行了!” 武照为难的说道:“要说强,自然是强了少许,大概多了半刻吧,聊胜于无……” ???? “你在说些什么?朕与你说正经的!” “正经算来,总共也就一刻钟吧。好我的陛下,您就别去凑热闹了,您这身骄肉贵的,那能受得了那苦?安心守在长安就是,否则你要那些杀胚作甚?” 李承乾想了想也有道理,爬冰卧雪的,属实不是人过的日子,于是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朕就不干预了。不过战报还是要按时送到的。” 武照拍拍额头,心道陛下哪哪都好,只是这性子太诡异了些,属实是太听劝了,耳根子如此软的皇帝,数遍史书也不曾见过一个,偏偏帝国在此人的治理下,还欣欣向荣的,这上哪说理去? “启奏陛下,长信侯今日已然抵达长安,曾对鸿胪寺的官员言语,说是今日先回家探望天机老人,明日再来宫里叙旧。” “小诗仙回来了?真真的好呀!可是有半年没见到了。” 李承乾听着这别扭的侯爵名称,心里一阵腻歪,吐槽道:“那么多的名号让他选,他都不要,偏偏要自作主张的叫什么长信侯?这是好人叫的名号吗?难不成他还要造反不成?什么玩意!非要自比嫪毐,脑子有泡!” 武照暧昧的说道:“陛下忘了‘阴关桐轮而行’的典故?许是小诗仙心向往之,故而取此名号寄托了自己朴素的愿望吧?” “呸,下流!我可警告你,离那小子远点,上次新城进宫的时候,你就口无遮拦的,当着人家的面夸个没完,还一脸羡慕的恶心样子,属实把新城气的不轻。 若不是朕拦着,她非上来挠你个满脸花不可,多大人了,天天意淫一个小屁孩,有没有点出息?况且朕还活着呢!” 武照赔着笑说道:“女儿家心思陛下你就别管了,妾身分得清梦幻还是现实,你就当妾身崇拜偶像吧,纯粹是一种爱好,和儿女之情不搭嘎的。” 李承乾点点她道:“你最好是!传令,明日宫中设宴款待,招长信侯与新城公主觐见!” 话音里,新城二字咬的特别清楚,似乎在提醒某些人。 武照却浑不在意,带就带呗,当面捉弄不是更有意思? 第3章 光怪陆离长安城 崔尧赶往经纬苑的途中心情有些沉重,他这些年因为身上没有官职,因此被他姥爷支使的全国乱跑,一年到头十二个月,竟是最少有十一个月在外头呆着,只在年关时节才能抽出点时间回家看看。 崔尧倒也不排斥,因为某种原因,姥爷与岳父散落在各地的货物集散点以及原料加工点都没被李承乾放在眼里,也或许他本身就没接收全信息。 因此除了长安周边以及各大重镇的几处日进斗金的皇家商铺,其余不起眼的散落乡里的‘小卖铺’以及遍布全国的中转站,就全部被天机一股脑的塞给了崔尧收拾‘烂摊子’。 所以崔尧这些年这一通跑呀,三年时间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唐域,就是这般勤谨,西南边陲那一块也没照顾到,只能明年继续了。 此次未到年关,崔尧匆匆回返的原因乃是家中突然来了急信,大意乃是姥爷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不大好了,老人家担心自己哪天说走就走了,所以崔尧这个无论是生理上或是精神上的传人需早点回来,陪陪老人家,免得落下了遗憾。 “我觉得你不必太过忧心,信上只是说精神不济了,但凡人老了之后,精神多少都会有些不济,也未见得寿岁无几,我那干爷爷不是失了智之后还活了两三个月吗?”杨续业安慰道。 “不会安慰人就别多说话,你这例子举得太不恰当了,你干爷爷那阵仗简直吓死个人,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也就是我家遮挡的严密,否则早闹出乱子了。” 杨续业回想起前年的往事,也是一阵精神恍惚。 “干爷爷也不是故意的,他老人家伺候大隋皇室半辈子了,失了智以后难免有些差错,还请少主多包涵。” “不包涵又能如何,好家伙,一早醒来差点没吓死我,一个老头悄摸跪在门口,我一开门就听老头大喊吾皇万岁!差点没把我吓死,我还以为陛下摸到了临清,于我开什么玩笑呢。 好在家里已然没有了密谍,否则就这一嗓子就要出大事。” 杨续业苦笑道:“老人家多少还是有些执念,许是平日里压抑的太过所致,说到底还是我不争气罢了,过去就过去了,多说无益。世家那边前些日子又联系我了,这回说些什么?” “你自己看着编吧,那几个老东西也没几日好活了,糊弄一下就完事了,中生代咱们已经收编了不少有能量的家伙,只有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抱着老一套认不清现实,反正也折腾不起什么浪花,随他去吧。” “那就继续传扬崔家纨绔嫖遍全国如何?” “你是不是除了风流韵事就不会说些其他的了?好家伙,上次我险些被我娘打出去,还来?我爹上次还拐弯抹角的让我传授经验呢,你快做个人吧!” “哦,不喜欢你早说呀,小剧场我都编的差不多了,真是的……” 二人一路嘴不闲着,抛下众多随从,一路快马赶到了经纬苑。 “续业,你将罚款交一下,许是超速了,后边几个黑狗子跟了一路了,不好让人家交不了差不是?” “这大冷天的,朱雀大街也没几个行人,跑快点怎么了?超速、超速的,到底多快算是超速?朝廷到现在也没个公文解释一下,违规与否全凭武侯一念之差,我觉得这不是项善政,不过是敛财得手段罢了。” “别啰嗦了,有交规总比没有得强,这是没出事,要是出事了,有个规则放在那,总好过权责不清强得多,防患于未然,不懂别乱说。” 杨续业不情不愿的迎了上去,寒暄几句,陡然嗓门变高:“多少?去年不过一百文,今年尔等就敢要五百!来来来,把公文掏出来,让小爷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尔等不会是私自卡要吧?” 那武侯赔着笑脸说道:“贵人说的哪里话?京城的物价这几年打着滚的往上涨,今年照比去年,除了米价万年不动,不拘什么物事都涨了至少一倍了,咱们也是随行就市,您若不信,且自行查看。” 说罢,那厮掏出公文递给杨续业查看,杨续业接过一看,果然!那最新的解释补充条列盖着京兆尹的大印呢,看日期已经试行了两个月了。 杨续业只得拿出一颗金豆子,不满的说道:“足额真金,一贯钱只多不少,两人份的!话说能办月票不?小爷要在长安呆两个月呢。” “您这话说的,公文上不是写着呢?阶梯收费,下次可不是这个价了,您有案底在册,一年内累计再犯,每次环比加增一成哩,大理寺的相公算过,次数多了可不就是小数目了,一年以后才能清零哩,您还是规矩点吧,累犯十次可是要拘役的,那可是真的要下矿山哩,谁来求情也不好使! 尉迟宝琪听说过吗?那可是鄂国公府的二公子,还不一样挖了半个月的石炭?天可怜见,回家的时候都污糟的认不出来了,被老公爷扔到大街上刷洗了十几缸水才露出人样,据说路上差点被人当成昆仑逃奴给送回官府去。” 崔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饶有兴致的问道:“后来呢?” “后来,老公爷因为污染公共环境被巡城御史参了一本,又罚了半年俸禄,好家伙,那可是足足一千贯呐,这澡洗的可真够贵的。” 二人听完闲话,一路朝着内院走去。 杨续业不解的问道:“这些罪名怎生如此奇怪?不过是大街上冲刷一番,就被如此重罚,陛下是不是在巧立名目?” 崔尧摇头:“还真不是,有这两项规则我眼熟的紧,想必都是先皇留下的规划设计吧,只是陛下还不曾熟练,判罚上有些混乱。 不过总归算是好事,他也是兢兢业业的按着我岳父的设想一步一步来的,些许差错不算什么,慢慢形成反馈总会好的,给他一些时间呗,人也是第一次当皇帝,够不错的啦。倒是京城物价涨速让我始料未及,大唐其他区域可没这般通胀的厉害,想必那位贵妃这段时间在长安撒的钱是不是太多了?” “那还不是你惯的?你说你每年攒那么多钱不说好好存着,给她算怎么回事呀,每次还不少给,最少也是三成起步,你图个什么?” “图个心安理得呗,四成留作发展,六成当作分红,一家一半,就这我都多拿了,按照原先的设计,这里面我最多拿一成,五成都是人家的,知足吧。” “那两口子知道个屁,还不是被你哄的团团转?要我说你太高看陛下了。” 崔尧点头笑道:“我不是高看陛下……而是不敢小觑了武贵妃。算了,她好歹也算是我的迷妹,说这些作甚?” “爹、娘、姥爷,我回来了!” 第4章 塌前叙事话则天 话音落下,迎面而来的却是二哥,只见他文质彬彬的走了过来,上前抱住崔尧说道:“又是快一年未见,你都比我高半头了,这是怎么长的?有什么秘方吗?可不要藏私,说与为兄听听。” “嗐,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吃的多,跑的勤罢了,你看大哥不也比你高不少?要我说,你也别太沉迷于翻故纸堆,有空也拿起刀剑耍耍,咱们家属你最瘦弱,连大姐都能让你一只手,这可不好。” “好端端的,倒是打趣起我了,国子监里哪有那许多空闲?为兄进去两年了,一次魁首都没拿到,哪有时间锻体哟。国朝中,去年就不让萌荫了,虽说各有门道,可爷爷始终不许咱们家走门路,为兄不抓点紧,若是一官半职都混不上,可就丢人咯。” “要不你也随大哥一起,去千牛卫内混个差事?放心,我有路子,咱现在还是录事参军呢,塞进去个把人不算问题,不过只能从禁卫做起,我也不好直接要个官职,还是得一步一步的来。” “算了,为兄不是那块料,顶盔贯甲的我可受不住,你也别为了我违背了自己的政治路线,犯不上。” 崔尧辩解道:“这个不算违规的,又没有授官,一个大头兵罢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崔二郎笑道:“你少唬我,若真个较真,为兄连体测那一关都过不去,瓜田李下的,真犯不上。再说为兄还是有些成数的,明年还有一届恩科,想必多少有些把握的。 只是国朝也没个定性,老是开恩科算怎么回事?为何不定下常例呢?我觉得三年一次就挺好的。” 崔尧解释道:“因为没必要,一来国家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才,再者天下文华皆荟萃于京城,各地书院也都在京城有驻点。 只京城一地的恩科就足以满足朝堂的需求了,若是设成永例,只怕天下人都以读书为荣,荒废田地、兵备废弛也不是天方夜谭。 毕竟读书从来都不是一件便宜的事,我问你,今年一套四书五经多少钱?五年前是多少钱?” 崔二郎沉思道:“今年倒是便宜了少许,不过也要十贯,五年前我记得都是手抄本,而且市面上稀少的紧,即便五十贯也买不到。” “对喽,先皇在贞观朝的最后一年才开了皇家印书局,产量实在捉急的很,眼下都已经过去四年了,不过印了不到两万套,就那么一个小作坊有个屁用。 我这次回来也会与陛下商议设立崔氏书局,或是联合经营印书局。这一直抱残守缺算怎么回事?四年了,就不能扩大一下?我这次也搜罗了不少孤本,打算把书籍的价格打下来。 我以为一套丛书一贯钱才是一个合适的价格,现在还是太贵!” 崔二郎惊到:“你不是说国朝不需要那么多官吏吗?为何要做如此大的阵仗?” “谁说读书一定要做官呢?我手底下那些小掌柜拿着棍棍算账的场面实在让我厌烦的紧,连字都不识,记账全靠画圈圈算怎么回事?” “这岂不是有辱斯文?” “劳苦大众会读书识字就算有辱斯文了?国朝九成的文盲率才是有辱斯文呢! 五年内,我要把这个数字降到五成,二十年内,我要全国所有的幼儿都会写字,至少也要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简单的计算才行。 这也算小弟发下的宏愿吧,到时候你要来帮我,就这么说定了。”说罢,崔尧又抱了一下二哥,转身向后堂走去。 崔二郎愣怔的看着远去的弟弟,不知不觉他的高度已经放眼全国了吗?还真是了不得呀。 崔尧连连穿过三座庭院,一路不停,走进那座琉璃房时,却未曾见到那个把着轮椅,四处狂奔的身影,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去年的时候,那老头还会冷不丁的窜出来,大喊一声:“呔!看我野蛮冲撞!”今年就寂静了许多。 崔尧信步走去,转过屏风,就看见老头缩在榻上,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但莫名的有些闲适。 “回来了?今年倒是跑的快?你娘催你了?” 崔尧听见姥爷的声音还算洪亮,心放下了一半,上前说道:“她在信里说的那般严重,我哪敢逗留呀,一路车船不停,生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不过我娘是不是说的夸张了,我看你起色还不错,到底是什么病呀?” 天机躺在榻上没有挪动,笑道:“你娘说的是有些严重了,老夫也没什么病,只是这身子骨今年突然垮的厉害,太医也都看过了,没什么病症,就是到岁数了。” 崔尧心下一紧,不由得说道:“不对吧,你去年才过得六十整寿,你们那平均年龄不是都快到八十了吗?你可不能拖了后腿呀。” 天机豁达得笑道:“老夫又不是在那边安享的晚年,在这里老夫可不拖后腿,去岁长安的人口普查,平均年龄也不过刚过四十五岁,老夫都算高寿了。” “姥爷你倒是豁达,现在感觉怎么样?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说不上来,要说如何难受也不至于,只是浑身无力,反应迟钝罢了,有时一觉能睡个一整日,有时明明困顿的紧,却睡不了半个时辰再也无法入眠。不说这些了,大抵就是寿数到了,估计也就这个冬天了,多说无益,还是说说你吧。 你游历了三年到底有何收获?此刻应该有个概念了吧?” 崔尧坐在地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慵懒的靠在塌边说道:“怎么说呢,有种怪异的熟悉感,各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名称词汇,不停的钻入脑中。 让人有种赛博朋克的感觉, 好多机械都是似是而非,说熟悉但也陌生,就比如您提过的土法蒸汽机,此次亲眼见到,却不成想是发条驱动的,给人的感觉好似玩具一般,不过效率转化还不错。 隐太子这回也见到了,他老人家身体倒是挺好的,每日阳光沙滩的,那地方还受着倭国供奉,加上长安的补给,算得上衣食无忧。 不过他老人家也表达了对倭国的担忧,觉得那地方汉化的太快,马上就要有中央集权的危险性。建议还是不要再拖了,早早收拾为好。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感悟,无非是商业形成垄断之后,利润惊人的可怕之类的细枝末节。不过这些都是您的功绩,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天机欣慰的点点头:“老夫也就这点能耐了,再如何不济,也算帮着李世民弄下了一笔雄厚的基业,即便儿孙再如何败家,支撑个三四代那是一点问题没有。 所幸李承乾也不是个闹腾的主,能做到萧规曹随,老夫已经是很满意了。 前几年,长孙无忌那老儿忍不住寂寞,还想搞风搞雨,却不料被武则天乱拳打死老师傅,真乃时也命也!” 听着姥爷的感慨,崔尧忍不住再次问道:“武则天真不是姥爷你放出来的?我就不信,怎么就这么巧,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就蹦出来了?” 天机摇头失笑:“真不是老夫所为,武则天那女子老夫其实一直很想插手帮帮的,我对她的观感不算差。是你岳父一直藏着掖着不让老夫插手,算是他自己单独的观察对象。 我觉的此人虽说比不上李治的谋略,可执行力与政治敏感性却是强上一筹的,有此人在,大唐不说开疆拓土,至少保持不会内乱还是有些成算的。 唯一要提防的是此人不能太过弄权,好在李世民有那么点先见之明,不知耍了何种手段,让这女人断了子嗣,这也算高枕无忧吧。” 崔尧不解道:“她原本登基与子嗣也没什么关系吧?她又不是那个垂帘听政的老妖精,人家可是黄袍加身的正主。” 天机摇头道:“欲望都是一步一步催生的,女子更是如此,如果不是起了帮儿子争皇储的念头,也不会祸乱后宫,更不会大权独揽的有了改天换日的野望。 你记住啊,为母则刚是刻在基因里的传承,是不以环境为转移的,若不是儿子让她激起了权力的野望,她不过也就是个好揽事的妇人罢了。 这种人其实老夫还挺喜欢打交道的,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这类人一般都是好张罗的热心肠。 事实证明,老夫猜测的不错,这些年老夫冷眼旁观,发觉她做的属实不错。与李承乾也算相得益彰,若没有她,只怕李承乾的位子也不怎么稳当。” “那苏皇后果真那么大度吗?我都觉得她都快成圣人了。” “你不是女人,你不懂,但凡大宅院的女人,婚后若是有了子嗣,重心都会放在孩子身上。男人嘛,不过是个不称职得角先生罢了,有和没有一个样。 在她心目中,武则天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给她孩子打工罢了,权力迟早有一天要收回来的,她得了名声,也得了便宜,何乐而不为呢?况且也没什么支出,了不起等武则天百年以后一句陪葬乾陵,就打发了,性价比高的很。” “所以我岳父也算直指核心了,直接断了武则天的野望,嘶~~~你说这武则天会不会就是陛下专门留给陛下的?” “谁知道呢?那人一向天马行空的,即便是也不稀奇,不是吗?” “岳父牛逼!好一步妙棋!” 第5章 来自母亲的训诫 崔尧并没有与老人交谈多久,二人闲谈了半个时辰,诉说了二人的近况过往之后,老人家精神就有些不济了。 看着前一秒还是笑着的老人,下一秒就已然酣然入睡,崔尧也大抵明白了老人的境况。于是不再多言,掖好被角,蹑手蹑脚的退了出来。 “他睡着了?”崔尧闻言转身望去,却见母亲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却不曾进来。 “母亲,姥爷已经入睡了,这药是?” “安慰剂罢了,都是一些温补的药材,可惜作用不大,能喝就喝两口,喝不了也不打紧。” 崔尧有些神伤,接着追问道:“太医究竟是怎么说的?” 崔夫人有些愤恨地说道:“还不是他自己不注意?与你岳父两个酒鬼没个节制,这些年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美酒。该!没一个命长的。”骂完老头,崔夫人的眼眶倒先红了。 崔尧也不好指责母亲口不择言,作为最亲近的直系亲属,恐怕她才是那个最慌乱的。 “不说他了,这次你能呆多久,什么时候与新城圆房?你都十三岁了,也不小……虽说算不上大,可新城嫁过来都几年了?她都十九岁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当真要把她拖成老姑娘吗?京城现在都有流言了,说是新城一直没有子嗣,你这个侯爷才天天东游西荡的不着家,没个正形! 今日你与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圆房,说不清,明年就不要出去了,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 我也不知道你天天跑个什么劲?家里的钱库都堆不下了,还用的着你去亲自打理?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你没个子嗣赚那么多钱有个屁用,迟早便宜你那些兄弟还有宫里那个货,全都是无根之草,一吹就散!。” 崔尧无奈的听着母亲的教训,去去年十二岁提前行了冠礼之后,母亲就一改从前的口吻,从一个小学生的家长成为了一个催生的准奶奶。 崔尧就纳闷了,人的心态可以转变的这般迅速吗?前一日还是强调固本培元,行过冠礼,后一日就已经开始安排侍女们做虎头鞋了。 果然一切都是走形式,在母亲看来,行过冠礼就是成人了,就仿佛游戏升级一样,上一秒还在新手村,下一秒分配属性点之后就大变样了。 看崔尧苦着脸不说话,崔夫人继续唠叨道:“你别以为你在外面做的破事我不知道,风流成性,夜御百女的传闻,京城里都传遍了,偏偏爵位起的那般龌龊,叫什么长信侯?你有那本钱吗?来来来,给为娘转个轮子看看? 日日不着家,外面倒是耍的风流,你要死呀!要是我大孙子钻到哪个野女人肚子里,你看我会不会大义灭亲!” “娘,你说什么呢?孩儿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不过是些传言罢了,孩儿到现在还是童子身呢,不信你去问问续业,孩儿还在长个子呢,可不想小小年纪就沉溺于酒色,划不来的。” “长个屁的个子,小时候长的多喜庆,圆圆胖胖的,看着就富态的紧,现在长个傻大个有什么好的,比你爹都高了,肚子上疙疙瘩瘩的没二两肉,像什么样子? 我告诉你,闹个饥荒先死的就是你这种人,你见哪个武将肚子不是滚圆的?你这般样子也就能稀罕稀罕未出阁的小娘子,屁用不顶,没个侯爷像。听话,咱不长个子了,早日鼓捣出孩子才是正经。” 崔尧苦笑的摸摸自己好不容易才练出来的腹肌,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个评价,要知道续业他们可是眼馋的紧,日日照着自己的健身计划苦练呢。 果真是过度健身只会吸引同性,异性是理解不了的。 崔尧说归说,但也不是没有完全听不进去,联想起新城的年龄,以及在这个世界所处的压力,于是说道:“过了年吧,到时候和新城把房圆了,十九岁也差不多,不算小了。” “放屁,你是不是又什么大病?谁家十九岁还不当娘?你还觉的她小?要不我给你找个嬷嬷?” “大可不必,还是留着给陈叔介绍吧,他好哪一口。话说娘你急个什么劲,你今年才三十二吧?这么早做奶奶不嫌太早吗?” “不早了,娘的几个小姐们上次见面的时候,都自称老身了,有好几个都有孙子辈了,你娘是十八岁有的你,本来就已经够晚的了,你媳妇二十能生出来就不错了,抓点紧吧。” “好好好,我保证明年冬天让你抱上孙子,还不行吗?” “还有你的妾室,褚欣儿也别拉下,那孩子眼看也十七了,耽误不得。” …… 崔尧暗道,行行,你说了算,你只要不说小薇怎么都行,明年就当种猪了呗,可惜老子的童子功呐,练了快五年了,眼瞅着要荒废了。 “我爹呢?” “我怎么知道?估计和你陈叔又疯跑着玩去了,我可警告你啊,不要再偷偷给你爹钱,那厮有钱就没个人样了,我这里把的紧的很,一个月就五十贯,多一文都没有,你可别给我找事啊!” “知道了,知道了,去岁我也没给他钱呐,是他自己把我的钱袋子拿走了,我还能追着他要不成?那成什么样了,传出去还不给人笑死?娘,快别念叨了,我饿了,我要吃肉!” “喊什么,想吃什么自己去厨房吩咐去,还要娘去传话吗?记得让雁秋把药膳也做上,今年冬天就开始进补,明年做足准备,给娘弄两个大胖孙子。” “胎儿太大不好的,我与新城都身体康健的,用不着进补。” “你懂个屁,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听娘的,娘是过来人。” ……………………………… 崔尧好不容易脱离了母亲的唠叨,转身进入了自己的院中,新城等人早已厅堂中等候了。 崔尧暗自数了数,连坐着的带站着的,一、二、三、四、五……不对。 “小珏儿,你不在你哥哥那里待着,跑我这儿做什么?”崔尧不解的问道。 新城替杨珏答道:“今年续业不是晋升家臣了吗?母亲就做主将珏儿划到我身边伺候了,眼看她也快大了,跟着我这里学学规矩,以后……” 话虽没说完,崔尧已经懂了意思,这倒是早就商量好的,这小娃娃的位份以后恐怕比雁秋还要高些,只是母亲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这娃娃也就刚满十岁,这么早安排合适吗?她身前与她同岁的丫头,去年还尿床呢! 第6章 一十三载方出鞘 “这一路上想必夫君也辛苦了,人倒是看着越发壮实了,也不知道南国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让夫君流连忘返了小半年,不是说那边的人都生的面目黧黑吗?还是说夫君就喜欢肤色深的?要不家里采买几个女昆仑奴给夫君备着?” 崔尧听着夫人发出的拷问,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说道:“夫人说的哪里话,某去琉球又不是游玩去了,此次远行乃是公差,也不是一直呆在琉球,泉州府与广州府也逗留了数月哩。” “公差,公差!你身上除了一个爵位还有什么差事?你的正职不是千牛卫录事参军吗?不守宫门,你跑去那荒野之地作甚?给野人守门去了吗?” “欸?家里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虽说是家里的生意,可某家盯得的却是两家的分红……” “我不听!你就是游手好闲,整日不着家,浪荡的没个边,你满长安去打听打听,你在京城里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过了年圆房。” …… “你饿不饿?先吃饭吧。” 崔尧耸耸肩,果然还是得抓住主要矛盾,看来新城的确有些心急了,此事于她来说,已然是迫在眉睫。 褚欣儿抱过来一摞请帖过来,说道:“今日你回长安的消息散了出去,下午门房那里就接了这许多的帖子,大多是邀你参加各类诗会、清谈的。这边单独分出来的是兵部几个军头邀你喝酒的,薛将军的妾身放在了最上面,一些没来往过的,妾身就做主丢弃了。 还有几个商会的邀请,妾身让他们过个十几日再说,论身份,夫君暂且也顾不到他们。 这一封我建议夫君先看看,乃是武贵妃的私信,邀你明日携公主去往宫里一叙,届时陛下也会作陪。” “等等,既然陛下也在,为何不下圣旨?武贵妃写什么信呢?”新城有些不满。 崔尧摸摸下巴说道:“陛下若下圣旨,恐怕才是不合适,某的职位暂时只是一个录事参军,够不上君前奏对,武贵妃下帖就是亲戚之间的走动了,说来也算严谨,没什么差错。 想必明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多半就是讨论商业发展以及分红或是其他私事吧,无妨,明日按时去就行。 至于其他的贴子,劳烦欣儿按远近亲疏给分门别类一下,把薛大哥的排在前面,诗会那些挑一两个热闹些的参与一二就行,世家的帖子往后压一压,商贾们稍微往后排一排,但时间给的充裕一些。” 褚欣儿对此事驾轻就熟,熟稔的问道:“其他世家又惹到夫君了?” 崔尧两手一摊:“某最近不堪的传言多半就是那几个老东西炮制的,喝着我的汤,还做着上不得台面的事,某要是再不表达一下态度,只怕他们还会蹬鼻子上脸。” 新城也不满道:“那就不能与他们断了来往?咱们家现在一枝独秀,没了他们拖后腿,岂不是更好?你也是不长记性,三年前他们合起伙来暗算你的事,你倒忘了?” 崔尧摇头道:“世家也不是那么非黑即白的,一竿子不能打死一船人,能争取的还是要争取,像你这般处置,岂不是凭白为自己树敌?分化拉拢才是正道,这是个水磨工夫,慢慢来吧。”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暗杀的手段都使出来了,你还能腆着脸与他们虚与委蛇,妾身可做不到!” 新城说罢,将小薇搂在怀中揉搓了两下,又说道:“反正除了小薇的娘家,不拘谁要上门,妾身都没给他们好脸色,统统打将了出去,我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崔尧哂笑道:“这个某家也听说了,卢照邻年初还来信说,他上门给咱家拜年,被你轰了出去,只怕此刻还是心惊胆战呢。” “谁让他不报名号,非扯什么范阳卢氏北祖房,妾身哪听的了这个?没让下人扔出去就已经算了克制了。” 崔尧笑道:“往后不要如此了,世家门阀中,你夫君的人也不少哩,几乎每家都有,待何时有空,我将人都拢到一起与你见一见?你也好辨识清楚。” “妾身可不耐这些,你自去耍子就是,莫要带到我这惹人心烦,让欣儿记个脸熟就好。” 几人边吃边聊,倒也热络了不少。 饭后,崔尧自然又去姥爷那里探视了一番,这一待又是半个时辰,直到姥爷又困顿了方才离去。 “雁秋,年后郎君说是要与我圆房,你这几日不妨试探一二,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个初哥,省的他又拿瞎话哄我,若是你有幸得了子嗣,我做主给你一个名分。”新城等崔尧走后,慢条斯理的吩咐道。 “啊?”沈雁秋有些猝不及防,不明白公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啊什么啊?你比我还大三岁呢,莫不是打算遁入空门?就这么定了,我给你十日的时间,我就不信他那么老实。” 沈雁秋羞红了脸,忙点头称是。 ……………………………… 第二日,崔尧颇有些自得的早早起来,在院中耍起了长槊,虽说师父曾一再告诫童子功的重要性,可他却觉的自己的枪法一日之间,竟大有长进,圆融自如,收放随心,比起以往更是显得游刃有余起来。 “看来师父也是骗人的,功夫就是功夫,与是不是童子身有个屁的关系,这些老人家就喜欢穿凿附会,扯些有的没的,给自己的手段添些神秘色彩,瞎扯淡。” 崔尧练完,满意的擦拭着槊刃,养了经年的兵刃,一朝出鞘,效果果然令人满意,不枉自己千锤百炼,锻炼不辍。 “看你红光满面的,有喜事?”天机今日也醒的颇早,破天荒的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巡游起来,只是不再是自己搓着轮子跑,而是被人推着。 崔尧骚包的说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天机笑骂道:“若是贾岛知道你这般糟蹋他的诗,只怕会气死。” 崔尧大言不惭的说道:“本就是我作的,关他何事?再者他还得再等百年才能有投胎的资格,眼下他曾爷爷都未必出生,说这些岂不是笑话?” “唉,你的命还真好,天地无咎,脸皮也厚实了许多。好好的走下去吧,让老夫也看看,你沿着老夫的步伐,能走出何等道路来。” “那您再坚持坚持,争取再多活几年,保证不让您失望!” “老夫努力吧。” 第7章 永徽之年渔翁对 永徽三年十一月十八,天气难得的不错,无风无云,太阳也难得的给足了面子,倾泻出一缕暖阳,淡淡的光辉泼洒在青砖黑瓦之上,反射出丝丝光芒出来。 永徽这个年号与历史上唐高宗李治所用的年号完全相同,而它的拟定者正是以长孙无忌为首的那些辅政大臣们。 之所以会选用这个年号,其深意在于表明新朝将会延续唐太宗李世民在位时所开创的贞观之治,未来的治国理念仍将谨遵李世民的遗训以及治国方略。换句话说,李承乾这位新帝需要在其父皇李世民设定好的框架之中去治理整个国家。 然而,不得不提的是,这或许算得上是长孙无忌在黯然下野前所留下的唯一政治印记了。 可令人唏嘘不已的是,就在刚刚拟定完年号没过多长时间,李承乾便开始清算起过往的旧账来,毫不留情地将长孙无忌逐出了朝堂。 至于李承乾究竟是否真正继承并延续了先皇的治国思想,目前尚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长孙无忌本人显然未能如愿将自己的理念得以贯彻实施。 此时此刻,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人物恐怕正在遥远的西藏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每日沐浴在阳光之下,汲取着天地间的精华之气,宛如一位逍遥自在、不问世事的老年旅游达人。 只是这件事情对于他个人而言到底是福是祸,实在难以评断。毕竟,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随着时间的推移,短短不过三年光阴,朝堂之上有关长孙无忌的种种痕迹已然快要消失殆尽,就好像被人刻意抹除掉一般。 崔尧携夫人安步当车的出门而去,跨过坊门,斜斜的穿过大街就到了鸿胪寺门口,崔尧看到里面有人要打招呼,于是停下脚步挥了挥手,指了指里面,然后点头错了过去。 “那是谁呀?怎么你哪哪都有认识的人?” “我哪知道?看着面善的紧,却想不出来哪里见过。” “不认识你打什么招呼?” “礼多人不怪,只是我认不出他,人家肯定认出我来了,不点个头显得多不礼貌?” “就你怪话多,不知道哪来的这些门道。” “我就当夫人是在夸我。” 二人闲谈几句,就见到有内侍在宫门口候着了。 “二位贵人,走过来的?怎也不打着仪仗?奴婢险些错过了。” 崔尧笑道:“不过百步远,打什么仪仗?没得让人看了笑话。小公公是特意等我二人的?” “今日风和日丽,陛下特意将家宴设在了太液池边,趁着还未上冻,陛下也来了兴致,欲邀侯爷一起钓鱼为乐。 奴婢正是在此等候二位,皇后娘娘与武贵妃也一同在侧,想必有些体己话要与公主叙叙,二位还请随奴婢来。” 新城吐槽道:“宫里我比你熟,还用你带路?前边二十步开外,宫墙荒草处隐藏一个狗洞,可以直通宫外,你知道吗?本宫就知道!” 那内侍抹抹头上的冷汗,艰难的说道:“是吗?奴婢未曾注意到,等送完了贵人,奴婢一定向上禀报,早日去除隐患。” “堵了作甚?万一有人有急事出去,宫禁不开,又没了通道,多难受?” 看着那个小太监不知所措的样子,崔尧解围道:“人家好心给你带路,你难为人家作甚?这是人家的工作,别给别人添乱。小公公,在下可没带渔具,宫里可有趁手的家伙?” “有的,有的,陛下都备着呢,都是上好的钓竿,饵料也是御膳房今早现做的。” 新城这才消停了些,自太宗皇帝故去之后,太子即位头一年的迷幻操作,属实惹恼了新城,从此就与大哥结下了一点梁子,亏的李承乾脾气绵软,对这个妹妹百般忍让,才没有成了仇人。 可新城一入皇宫就要挑刺的毛病也就此成了习惯,每次回来不怼上几个人,心里就不舒服。 崔尧拍拍新城的手背,笑着拉着她踱步向前走去。 走了一刻钟,三人就来到了太液池边,只见此地已经有宫人在此忙碌了起来,择菜的择菜,切肉的切肉,这景象一看就是野炊的架势。 崔尧笑了起来,如此也好,总好过一人一案规规矩矩的跪坐着,大冬天的,好似行为艺术一般。 “崔尧,你二人来了?快快过来,朕给你留了一个好钓点。朕已经上了一条了,且看看你的手段有没有退步,咱们不论条数,只论重量,午时结算,如何?” 崔尧闻声望去,却见到陛下一身渔翁打扮,只是那镶金错银的蓑笠有些出戏,一点都不符合环境。 “陛下,今日不是有朝会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臣还以为臣要先拔头筹呢,不成想您倒有一条进账了。 臣冒昧问一句,不是从御膳房的缸里偷拿的吧?这一条看着品相真不错呢!” 被拆穿的李承乾面色微红,不屑的说道:“朕一向正大光明,如何会做此等事?你这厮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不赶快坐下开钓?至于朝会,今日无甚大事,朕见重臣们都还活的好好的,就宣布下朝了。 眼下国泰民安的让人发愁,朕好似觉的无用武之地一般,整日里木胎泥塑的坐在上边,也太无趣了。 索性还是找你耍耍,一起钓钓鱼,重温一下过往的欢愉罢了。” 崔尧劝谏道:“陛下,你要稳住,千万别浪!眼下虽说风平浪静的,不过是国朝进入了发展期,乃天赐良机,此时就该稳妥一些,不要无端生事啊!” 李承乾甩上来一根水草,撇撇嘴重新甩出钓竿说道:“你这厮想法倒是与别人不同,那些朝臣今年都憋得难受,整日里都想找些事做,偏偏你说要安稳一些。你且说说你得道理,让朕听听你这个大师兄有何不同见解?” 崔尧打了窝子以后,才施施然得说道:“我自与朝臣们不同,他们无事可做自然闲得难受,陛下你这么高得俸禄养着,总不好虚度时日吧?总要找点存在感才是。 我不一样,我手上没有固定的事要做,整日里在大唐四处游荡,自然能跳出框架看到不一样的一面,加之我姥爷时常提点,所以观念自不相同。 首先是我大唐自隋末战乱以来,人口远没有恢复到巅峰时期。人地矛盾还早的很,眼下人人都有田地,家有恒产,所以安居乐业。 其次,我朝监督体系的完善,可数得上历朝之最,虽说偶有酷吏徇私枉法,但地方官终归有了惧怕之人,使得他们不敢做残民之举,官民和谐,庸官不存,如此就已然有了盛世的征兆。 说来,这些都算是岳父打的底子,可陛下执行的也不错,萧规曹随,盛世可期!” 第8章 君臣奏对论内外 李承乾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听闻崔尧提及父皇的功绩也没有嫉妒的表情,反而听他说起萧规曹随来,竟是有了几分喜色。 毕竟那可是太宗文皇帝呀,能一脉相承也是极好的,他自己很有逼数,这个皇帝为何做的如此轻松,到底是借了谁的光,他心里门儿清。 “嗯,朕也有相同的看法,说下去。” 此时,新城却插言道:“皇兄,皇嫂与武贵妃呢?怎么不见?” 李承乾说道:“你皇嫂还得给你侄女哺乳,武贵妃陪着呢,一会才能来。” “那倒不必催了,我自去皇嫂那里寻去,说来我也有半个月没见过小侄女了,我自去抱来耍耍。”说罢,新城也不用人陪,自顾自的跑了。 李承乾皱眉看向崔尧,问道:“新城有十九了吧?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怎么这么些年还不见动静,想玩孩子自己生去,老是折腾朕的闺女算什么?你是不知她手脚多没轻重,悠起婴孩如耍流星锤一般。 我那闺女上次与她耍的时候倒是笑得可人,夜里可是吐了半夜,次日小脸都蔫巴了,看着揪心得紧。” 崔尧指指自己说道:“陛下您这话就不讲道理了,臣去岁才十二岁,您不觉的新城有了身孕才有问题吗?再说了,我还正长身体呢,不可这般拔苗助长。”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还是个童子鸡?呸!骗鬼呢?你的风流情事都快编纂成册了,你给朕装什么幺蛾子呢?” “都是朋友们抬爱,瞎传的,陛下不可轻信,还有说臣能夜御百女的,好家伙,那也能信?” “就是啊,朕还给你排了排时间,感觉最多也就二十多个吧,百女或许是虚指吧?就是虚数大了点。” ……陛下啊,您还真敢信!真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呀。 “不说我了,明年就把子嗣的事提上日程,还是书归正传吧,咱们刚才说到哪了?” 李承乾想了一下:“说到夜御百女了,朕其实也没那么信的。” …… “陛下就是记性好,说到萧规曹随,可本朝与先皇之时又有不同,首先边境的问题大大缓解。 这几年几位老将不辞劳苦,几乎将周边的贼酋全部肃清,不仅恢复了强汉的疆域,更是将吐蕃纳入囊中,眼下也就高丽三国算是癣介之疾。 此地易守难攻,可凭着我大唐此时的国力,也不算难事,徐徐图之就是了。 此外,国内的情况也算舒缓,唯一的问题就是人还是太少,如此诺大的国土不过五百余万户、三千多万人。 臣四下巡视,国土之上,有多少荒地从未开垦过?又有多少杳无人烟之地,陛下您知道吗?” 李承乾看他说的认真,也正襟危坐起来,问道:“很多吗?有些瘴疠之地本来也住不了人吧?据朕了解,除了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这八道,其余地方也不适合住人吧?” 崔尧摇头道:“非也,不宜住人的区域,只是因为没有人为改造过,有些瘴疠之地,经过一番改造,未必就比关内道差了,兴许在某些方面还要强上许多。 就比如辽东道、剑南道、岭南道,这三道随便挑出来一个地方,若是改造适宜,说不得只是粮食的产出,就能让全国的储粮翻倍。 另外,海事也需提上日程,太阳洲与洪荒岛的船队各自回返,虽说移栽的作物还未收获,可只凭水手们的描述,就可见一斑。 这两块国土还需尽早派人占据,哪怕一时用不到,也要先立下界碑,宣誓所有。 这些事务都等不得,正好趁着国内风平浪静之际,全部做了,如此才可未雨绸缪,立于不败之地。” 李承乾疑惑道:“有那般重要吗?不过是两块野人荒原,不值得大费周章吧?若是有什么特殊的物产,移植过来也就是了,国内的土地都大片撂荒着,为甚要再占什么无主之地?” 崔尧耐心解释道:“这天下大的很,民族也多的是,咱们不占,自会有其他民族要去占领,趁着我族鹤立鸡群之时,自当先下手为强呐。若是被别人偷了去,到时可悔之晚矣。” 李承乾不解:“这西边除了大食,还有那个没人去过的罗马,还有什么成气候的民族吗?不都是野人?即便那两个小国也不过是未开化完成的半野人罢了,怕他作甚?” “陛下,眼光还请放远一点。诚然,咱们现在是阔了一点,可人家也不是蹲在树上的猴子,我姥爷讲过的四大古国还记得吗? 咱们只是之一,不是唯一,谁能想到哪块地里有好收成?万一人家东山再起呢?即便除了这几个古国,其余后起之秀就不能突飞猛进了吗? 我在泉州与水手闲聊之时就获知了一个消息,他们在躲避风暴之时,曾遇到过一群海盗,那些海盗可是有炮的!咱们开发出船炮才多久?您觉的这正常吗? 咱们这块土地上能诞生了我姥爷这般陆地神仙一样的人物,其他民族难道就是吃干饭的?多的不说,只要有一个先知先觉者,大概率的,就能带飞一个民族!这就是我所思虑的。 此事,我从未与别人说过,即便与我姥爷也不曾提起,他已经操劳了半辈子了,眼下也是有心无力,此事还是留给陛下您忧心吧。” 李承乾一阵慌乱:“师父怎么了?上个月还好好的啊,我还去看过呢,我闺女的名字还是他老人家给起的,怎么就有心无力了?” 崔尧沉默了片刻说道:“陛下,你猜我为何不像往年一般,腊月才回京?” “为何呀?难道不是浪荡的久了,想回家歇歇吗?” 崔尧不答,伤感的笑了笑,随即提起鱼竿,说道:“陛下,臣已经有三条入账了,看大小,加起来,怎也比您篓子里那条重些。” 李承乾抬头看看天色,发现午时已近,可他毫无所获。 第9章 别出心裁议支出 “陛下,恕妾身来迟,皇后与新城公主还在后边逗弄小公主,妾身怕您这里招呼不周,先赶过来这里看看,不知您二位胜负如何呀?”武照先声夺人,甫一过来就熟络的打起了招呼。 李承乾不自然的将鱼篓的盖子盖上,喃喃的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崔尧未置可否的笑笑,将钓竿抽离出来,打了个招呼,转身看起来太监怎么烤肉。 武照见状哪能不知又是自家陛下输了场面,抿嘴笑道:“却不知两位定了个什么彩头?” 崔尧懊恼的叹息,对呀,彩头是什么?这倒是忘了说,难道比了半天最后就赢了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吗?那还不如说一句算你厉害呢。 “贵妃娘娘,此次家宴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可是花用不足了?” “哪能呢,本宫又不是那般大手大脚的人,年初那笔钱还没有去处,你这又拉来这许多钱,说实话,妾身属实有些发愁哩。 该褒奖的官吏都褒奖过了,即便没甚出彩的官吏,只要不曾有了错处,本宫也一并多发放了一个月的薪俸,加之金吾卫的这个季度的奖金,也不过是把去年库里的存钱清理了一下。 本宫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库里钱山了,这不才把你叫来,听听你这长安第一纨绔的心得体会,也好学学如何花钱不是?” 武照看似抱怨的说出一番话来,话里话外却全是自得之色,仿佛对着崔尧撒娇一般,隐隐有点“快夸夸我” 的娇憨之意。 崔尧看着一阵违和,说实话他从来没想过武则天会是这么一个画风,这人不应该是杀伐果断的一代女帝吗?这逗比的属性是谁给传染的,还是说这人平时一种做派,对着偶像又是另一张嘴脸? “好好说话,像个什么样子!”李承乾率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武照恍若未闻,仍旧直愣愣的看着崔尧。 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某个pLAY环节的崔尧,压力有些大,只得赶快回话道:“其实钱多有钱多的玩法的,最近京城物价涨的不正常,虽说官吏、将士手里钱变多了,可普通百姓并没有受益,长此以往恐怕会横生祸端。 我建议贵妃娘娘可以把着眼点放在储备粮上,花钱嘛,总要做些德政,平价从各地购入新粮入库,然后以前年的粮价,大批次的将去年的陈粮全部放出,以此平抑物价。 眼下长安城里只是钱变多了,物资并不丰沛,所以才物价飞涨,江南道、淮南道、河南道的粮价都快跌成麸子价了,长安城却打着跟头往上涨,这可不是长久之道。 此事还需宏观调整一下,同是丰年,那三道已然谷贱伤农了,京城的穷人却买不起粮,所以娘娘不妨把这个做为一项长期工作来推广。” “啧啧啧,小侯爷这脑子果真不一般,怎么想的?这事要做成了,可是一项德政呐?陛下,你不得再给小侯爷提一提爵位?” 崔尧连连摆手:“免了,免了,我就是动动嘴,有什么功劳?再者,我爹去年还阴阳怪气的说什么‘临清县子拜见侯爷’的,若是再升岂不是让我爹更无地自容?此事多少有些不孝,还是免了吧。” 李承乾险些没笑出声,于是打趣道:“要不给你爹封个伯爵?以此来筹你的功劳?” “不可呀,陛下,你忘了咱们的宗旨了?绝不恩荫家小,杜绝裙带关系吗?怎能在我这破例?” 李承乾脑子有些迷糊:“父凭子贵算哪门子恩荫?难不成你这侯爵还能让你父亲继承?这不是倒反天罡了?” 崔尧仍是摇头:“防患于未然,前边有车,后边就有辙,只要开了口子,就不要低估群臣的想象力,肯定能给您玩出花来,更不要提门阀世家了,有的是人专门研究朝堂里的各种风吹草动,我可不想被人当例子举证。” 武照赞道:“小侯爷真乃古之君子也,本宫定要将此事传颂朝野,以此褒奖你的高风亮节。” 崔尧缩缩头,说道:“大可不必,我爹要是知道我影响了他的仕途,只怕臣回到家里更是永无宁日,还请娘娘饶恕则个。” 武照笑得花枝乱颤,手臂也趁机揽在崔尧肩膀上,显得亲密极了。 “咳咳,注意仪态!”李承乾不动声色的将武照从崔尧身上撕了下来,不自然的挤到两人中间,心里却有些惆怅。 为何这两人说的投机的很,言谈之间也有来有回的,显得热闹的紧。为何我与崔尧交谈就老被他牵着鼻子走?莫非脑子这东西,人与人天生就有差距吗? 被扯开以后,武照不以为然的继续问道:“下个月初三,乃是皇后的三十整寿,我欲给姐姐操办一番,你可有什么建议?本宫是想着办的宏大一些,只是仍有些犹豫,会不会给宫里招来非议?” 崔尧思考了一阵说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平素除了照看子嗣,从不插手国事,朝臣们素来对娘娘没什么负面看法,大操大办一次也是应当的。何况恰逢整寿,即便风光一些也是没什么问题。 关键在于,百姓能不能得了什么实惠才是,最好是趁着这个机会能不能做一些惠民之举。 我看不如这样,趁着这次寿诞,朝廷发动一次道路改造,将朱雀大街翻新一下,这么宽的大街本应该是大唐的门面。 可这街道却是由黄土铺就,遇风则尘土飞扬,逢雨则泥泞不堪,为了避免这些问题,京兆尹通常会在一些通衢大街路面之上铺撒细沙甬道,美名曰沙堤。 可臣实在看的不顺眼的紧,不如趁此机会,将他全部铺上石板吧? 也不需征伐徭役,板材我来提供,陛下以娘娘的名义下一道旨意即可,冬休时节,人人都开参与劳动,朝堂管饭,保证一日三餐,午餐有荤腥。 除此之外,人人都有工钱拿,且来去自如,绝不限制,如何?” 武照疑惑的问道:“来去自如的话,工钱怎么算?万一干半天跑了,这要如何记工?” 崔尧解释道:“划片儿或者按石板计件就行,此事朝堂可组织,可规划,但不要插手,一切都由着民间自己来。 反正都借着给皇后娘娘祝寿的名义来就行,选出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当做验收组,这些人不用管别的,只管验收就是,领了板材的长安居民,铺好石板以后,只要老人家验收通过,一律发钱就是,官府只陪同,不插手,一切由民间自理。 发钱嘛,总要全部照顾到才是,到时候只要是我大唐下辖子民,无论是谁都可报名参与,也算与民同乐了,如何?” 李承乾不解道:“劳役也算与民同乐?即便给钱又如何?大冬天的不在家猫着过冬,跑出来找罪受,应该没多少人吧?” 崔尧自信的说道:“陛下,打个赌吗?我赌从者云集,前提是工钱给足了,此事需重点监督。” 李承乾挥挥衣袖:“不打!跟你赌,朕就没赢过,你看着办吧,此事你二人操持就是,不要给朕惹出乱子来。” “喏!” “妾身领命!” 第10章 政府工程的豪奢性 “你与那武贵妃又嘀嘀咕咕什么呢?看你二人倒是亲密的紧,吃个野餐也不见消停,我就想不通了,那个老女人就这般招人?” 崔尧看着气咻咻地新城,无辜的辩解道:“这回说的可是公事,我二人商讨的是朱雀大街的道路改造问题,计划明日就要张贴榜文,可不是要抓紧商谈? 眼看就没几天了,不抓紧哪能行?即便赶不上皇后的寿诞日全部完工,皇宫到安业坊这一段怎么也得铺设完毕。 我中午与她交代招人、安置以及工钱那些事宜,涉及不少哩,可不是得耳提面命?” “是吗?我怎么觉的她不怀好意?” “想多了吧,陛下可还在呢。“ ”若是陛下不在,你又待如何?” “……是什么让你觉的我非要对她做些什么呢?你这怀疑就很奇怪,我也没怎么见过她。” “可你见过哪个娘娘给臣子写淫诗的?我更没见过。” “理论上,人家夸赞的是大唐儿郎的风流倜傥,而某家恰好是最出挑的那个,这在修辞手法上应该叫做指代,并无实际意义。” “少扯淡,她怎么不用别人指代?偏偏指名道姓说是赠崔尧,还有脸散布出来,简直不知羞耻。”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可从来没有回复过,某家那时还在剑南道耍熊猫呢,谁知道怎么回事?” “说起熊猫,呸!花熊,你夸赞的那般灵醒,为何不带几只回来?哪怕扒几张熊皮回来也算呐,空手回来是何意思?你心里还有没这个家?” “这可不兴啊,此物如此珍惜可爱,只可好生爱护才是,你怎么能惦记人家的皮呢?不可理喻!” “你说谁不可理喻?我要几张熊皮怎么了?花熊就不是熊了?我现在身上的大氅还是去岁自己置备的,你都不说给我换一身。” “换、换,改日我去调一车貂皮过来,你想怎么缝制都行。” “不要,我就要花熊皮!” “不行!这个说什么都不行!” “你吼我!你竟敢吼我!” “……要不你把我扒了皮算了,花熊绝对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 二人一路吵闹的回了家,崔尧一头扎进了书房,开始书写各种书信。新城却意犹未尽的跑回了院子,思忖道,这厮还是这般有意思,怎么说也不恼,兀自只知道解释,却不懂如何哄女人家开心,想必是真的没惹下多少风流债。 崔尧此时正在写信给崔无命,这厮自那年与崔尧一路同行之后,二人也算直接搭上了线。 山贼这种生意毕竟不是长久的买卖,吐蕃肃清之后,这一路上各路山贼土匪就分外惹眼了。各路大军闲着无事的时候,‘不小心’跨境剿个匪跟玩似的。 到时候若是哪个不长眼过路将军非要‘恶意’去剿匪,只怕临洮县尊都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在三年前崔无命求到了崔尧这里,让他给指条明路。 崔尧去信问过爷爷之后,也默认了这厮的改换门庭,于是出资在万年县盘下好大的一个庄园,供这些人生活,同时也安排了活计。 因着火药的更新迭代,兵部每年都要淘汰一大部分火药,这些东西扔了可惜,留着又是隐患,在崔尧做过保证之后,兵部派专人监督的情况下,崔无命及手下几千好汉,成了唐朝第一批将火药用在开山碎石的大炸逼。 石材生意也是做的风生水起,眼下凭着充足的人手以及海量的火药,隐隐有垄断全国石材生意的意思。说来此时崔无命手里攒下的这批石材是也怪异的很。 崔无命这厮去年生意膨胀的厉害,自然惹得人眼红。一次酒会上,有个将领模样的大胡子找上了他,非说潼关的城墙年久失修,说是要订购海量的石板以作修缮。 这厮在看过了现场之后,见有官府模样的人出来站台,也没有多思考,自己垫资开凿了五万块同样规格的石板,连个定金都没收。 不曾想等他兴冲冲的准备交割时,那潼关真正的守将以及参军出来的时候,三人都傻了眼。 …… …… 崔尧得知以后大骂了崔无命一顿,倒不是心疼那几万贯钱,只是这厮如此轻信于人,以后怎么能搞好产业呢?人家说是官府的人就是官府的人了?置办一套行头以及找几个帮闲冒充一下很难吗?连官印都不敢去查看,你还做个屁的公家生意? 只是崔无命也硬气,坚决要自己承担损失,言说自己已经蒙受大恩,怎可厚着脸皮再受施舍?若是如此,崔无命就将石材生意的利润全部奉上,自己分文不留。 崔尧这才作罢,只能由着他薅光了头发四处寻找销路,反正也只是伤筋动骨,要说饿死人那是绝无可能的。 不过崔尧就此也上了心,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这不,就揽下生意了,虽说是个赔本生意,但你就说是不是解决了销路了。 崔无命定居万年县,离京城那是眨眼就到,崔尧下午写的信,晚上,崔无命就与送信的仆人一起赶了过来。 “少爷,是哪个缺心眼的要在朱雀大街上铺地砖,一块三尺见方的大石板竟然能出到一贯的价格?这可已经高出成本了,洒家这次不仅保了本,说不得还能赚些! 这价格包安装吗?若是少爷谈得包安装可不行,一块三百斤哩,等闲一两千人可干不了那么快,另外雇人得单加钱!” 崔尧见这人一见面就骂上了,也是没好气的说道:“缺心眼的人就在这屋里呢,你猜是谁?” “……,许是洒家吧。“ 崔尧这才点点他,让他入座。 “少爷,说好的让洒家自负盈亏的,你怎么又帮衬上了?这给朱雀大街铺石板的事,哪是一个侯爷能干的,你不怕那群御史弹劾你?邀买人心呐,这可是大忌!” 崔尧挥手道:“行了,行了,知道点典故就乱用,都什么和什么。 此次乃是为了庆祝皇后娘娘三十整寿,本少爷特意与宫里联手整设朱雀大街给娘娘作为贺礼的,本少爷主动请缨,陛下那里亲自下令安排的,算是一个半公半私的工程,算不得什么出格。 我且问你,你哪里还有多少石板,卖出去多少了?” 崔无命怯懦的说道:“这尺寸太大了,一块也没卖出去。” “那正好,我全包了,先用着,等工部规划一下,若是不够,你还得抓紧备货,知道吗?” 第11章 满城风雨论朱雀 崔无命还是有些迟疑:“可我手中人手不是很足呐,这么大的工程,少说也得上万人才好发动……” “不需你操心,只需按时供货就行,欠款一次一结,不需安装,不过头一日你需派几个熟手打个样子才是。” “有这般好事?那谁来负责铺陈呢?莫不是要大冬天的征伐徭役?这可万万不可呀,少爷你可别往这里掺和了,说不得会闹出民怨的。” 崔尧心下一暖,说道:“放心,不是徭役,而是请人做工,面向全城,童叟无欺。若是你寨子里有闲汉,不妨一块塞过来,保证合适。” “工钱给的丰厚?” “史无前例!” “为何?” “恩赏!” “哦~~” ”不用在这里感叹了,还不速速回去?明日我就要看到第一批石板运过来,不得有误!“ 翌日一早,遍布所有城门的‘公示栏’就换上了新海报,不少敏锐的长安居民都围了上来,津津有味的评论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又有江洋大盗了?怎么只有文字,没有图形呢?莫不是贼人手段高超,不曾泄了行踪?” “老汉也纳闷的紧 ,有没有识字的老爷给大伙讲解、讲解,这是哪家犯了事,还是谁家遭了贼?” “你看我作甚?我就是个货郎,这里面字我就认识个一、五、十,其余字实在稠的很,我需认不得。” “那你凑那么近作甚?瞎耽误功夫,老夫不与你扯淡了,趁早去官道上卖些茶水才是正事。” “你在管道上卖茶水能卖几个钱?刨去茶砖能赚几个大子儿?” “看不起谁呢,看见老夫这扁担没?一头是水,一头是柴,茶都是现烧的,两文钱一碗你就说实惠不实惠?” “放屁,你那茶砖一看就是下等货色,十文一斤的垃圾外销茶,一文五碗的成本你也敢卖这般贵?还实惠?” “你管!老夫这一个上午少说也能卖二十多文呢,真是的。” 老汉正准备挑着移动茶摊准备出城,却见一个纨绔模样的大汉正巧从城外归来,看那靴子上的露水以及马背上的獐子,一看就是酷爱游猎的主,指不定是错过了入城,在外头硬挨了一宿。 “朱雀大街整体改造?多年黄土沙道一朝尽去……” 那纨绔读着这些内容的时候,还没几个人在意,最多感慨一番原是工部文书,还以为又闹贼匪呢。 “铺一块石板,验看合格,给五文,十块起算,上不封顶……” “嗡~~~~”这一下,城门口可就炸开了锅! “这位,呃,壮士,劳烦您再给详细说说?” 尉迟宝琪本来就是随便看一眼公文,看过之后发现与自家无关,就准备赶快入城去,这一晚上冻得,跟孙子似的。 不料却走不出去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十号人,都在央求他给解说一番。 尉迟宝琪本待耍个花活,纵马跳出人群,却见几个武侯已经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了,这可不好耍了,若是再被武侯拿下,不说劳役翻倍,需再挖一个月的煤,说不得过年都出不来。 单是他老子那里就不过去,谁家孩子受了劳役之后不是爹亲娘哄得?到他这,活活又挨了一顿鞭子才算了事,末了他爹还将他的例钱扣了,说是缴纳什么污染公共环境得罚款。 害的宝琪少爷想吃点野味都得自己亲手打去,实在可怜得紧。 “别挤,别挤,某家说与尔等听就是,真是的,一个个不学无术的,连字都不识的几个。还得本少爷与尔等分说。” 尉迟宝琪稳定了人群,从头看去,少顷转向大家,分说道:“下个月初三,是皇后娘娘三十寿诞,长信侯与宫里联手包了个活计,以待做成之后给娘娘现寿。 这伙计就是给朱雀大街全部铺上石板,嘿,真是吃饱了撑的! 石板三尺见方,重三百余斤,建议十人组队报名,一块铺设完好之后,工钱五文,每十块可认领一次,次数不限,破损不需赔偿,但三块以上将取消资格。做工期间管三餐饭,包一顿荤腥。 意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尔等听明白了吗?” 底下人又炸开了锅,有过徭役经验的纷纷算了起来,一时间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能干得过吗?我有些算不出来,老哥,看你似有所得,可是一桩好买卖?” “好买卖?只要能确定了,我告诉你,去的人要挤破头哩!” “怎么讲?” “十人一队,实则可以分成两伍,不过三百斤的石板板,看不起谁哩,一次领他个五十块,一个时辰包管干完,你算算,合下来一个人一个时辰就能赚二十五文,咱就说这十个人都是懒汉,一日只做四个时辰,那也是一百文到手哩。 就这我还说说的一般人,碰上麻利的后生们,只怕一人一天一百五十文也打不住!” “谁家后生那般懒散,才做四个时辰,要我说,就得做满六个时辰才是,老汉估计,做熟了手,一日二百文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长信侯可真是豪奢呀,这般大的手笔!不愧是长安第一败家子!” 本来还在无所事事的尉迟宝琪一下子灵醒了起来,第一败家子?那不是崔尧么?哦,对,去年封了个鸟侯爷,洒家倒是忘了! 想罢,将马后边的獐子一丢,拍马就要疾奔,看见几个武侯围了过来,赶忙又压住了脚步,小步快跑的挪动着。 “兀那尉迟二傻,你獐子不要了?” “送于尔等下酒吧,我要找我兄弟去了!到时候好酒好肉的,谁耐烦吃什么野味?” 几个武侯看着手里的獐子犯了愁。 “大哥,他方才算超速吗?” “给你一头獐子还堵不住你的嘴,没听见人家兄弟回来了吗?到时候惊动了老天师,你去分说?” 那个武侯摇摇头,老天师欸,谁敢不敬?这可是活阎王。 第12章 合作共赢好工程 朱雀门前,崔尧已经坐在了大门口,往来官员纷纷侧目,不知道他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就是因为钱太多了咬手,所以要找个名目花销一下? 哎呀呀,还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呐,也不知道这厮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财产,从来只见他败家,却不知进项在何处。这般想的都是新晋官员或是寒门上进,真正与崔尧有过生意往来的,倒是能理解崔尧的苦恼,有时候钱太多确实让人发愁的紧。 “崔尧,叫我二人跟过来作甚?莫不是要我二人给你做苦力?你莫要想瞎了心!”王七郎狐疑的看着崔尧说道。 “欸,想必是崔贤弟觉的自己张罗不过来,遂叫我二人过来帮帮场子才是。”长孙诠有自己不同的看法。 崔尧斜眼看着二人说道:“少给我扯淡,揣着明白装糊涂,此等盛事小爷能想着你二人,已然是菩萨心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二人做不做?不做我再找人就是。” “诶诶,说的哪里话?你我三人兄弟一场,我二人怎能不及援手?话说就我二人吗?怕是忙不过来吧?” 崔尧说道:“我二哥待会会带着国子监的人来帮忙登记,我大哥也会带着千牛卫的人来维持秩序,这些都是与陛下商量好的,也算提前混个脸熟。” “啧啧啧,崔大财神果然神通广大,这般铺路子的手法简直闻所未闻,却不知你这次预计要花销了多少钱?” 崔尧摇头道:“其实也不多,朱雀大街全长两千两百一十五丈,也就十几里长,宽五十四丈。三尺见方的石板大约需要一百三十万块。 算工钱也就六千五百贯,花不了多少,倒是监督、执行的花销估计不会比发出去的工钱少,说来,工钱是最小的支出。” 王七郎戏谑道:“石板呢?这等板材不会便宜了吧?为兄瞅着这般齐整,这是下功夫打磨过的吧?” 崔尧解释道:“这些上好的石板当然是铺在朱雀门附近的,过了通化坊自是不会用这般齐整的石板,不搁脚就行了,你想什么呢?” 长孙诠伸出大拇指赞叹道:“高呀,这些陛下也知道吗?”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我要说这种节省的法子是陛下提出来的,你信吗?” ……………………………… 临近巳时,所有人都已就位,京兆府、大理寺作为协办单位,各家也出了不少人手,千牛卫负责治安、国子监负责流程,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没过多久,宫里的内侍也带过来一串乡老过来,据说都是德高望重之人,乃是层层筛选上来闻达于乡里的名宿。 此次作为工程验收人,这些乡老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陛下要用我等验收,说明什么?说明我等得了陛下的信重啊,那不得鞠躬尽醉,死而后已? 不论具体行动如何,反正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表示一定要按照千年工程的程度来高标准、严要求。 弄得崔尧一阵头痛,并通过王七郎四下暗示,石板只要铺下去平整就行,什么锤击、沁水什么的幺蛾子,想也别想。他又不是赫连勃勃,他只想撒个钱,没必要这般严苛。 在贿赂了一众乡老之后,整个流程终于顺利展开,且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分发出去一万块石板,这般速度惹得崔无命直冒冷汗,忍不住对崔尧说,只怕今日这五万块还不够哩!这可如何是好? 崔尧挥挥手表示,不用担心,第一日进度不会太快,一来人们手上的功夫还不到家,二来领取的人也不算多,大多人还在看风向,等到今日的账款都结了,明日才是高峰期。 “可万年的存货也不够哇,明日就见底了,眼下开采的数量一日才四五千块,远远不够哩!” 崔尧指示道:“招人手啊,三千人不够,就再招三千,若还是不够,就招一万!” 崔无命摆手道:“寨子里,养不下那么许多人哩,再说这活计只是一时的,招下这么多人,以后可如何是好?” 崔尧循循善诱道:“临时工听说过没?再有就是,你后边那位就是大理寺的寺丞,他手中有不少短期的人犯,皆是那种够不上流放,但又不能直接放了的那种,可眼下正值隆冬,也没有合适的劳役…… 你懂的……” 崔无命疑惑的看着崔尧,说道:“能行吗?” “有什么行不行的,给钱就是了,咱们不白用,不管是犯人还是寺丞都不白用。” “哦,哦,这是不是就是官商勾结?” “放屁,这叫合作共赢!” “没人管吗?” 崔尧耐心的解释道:“咱们是在为了什么耗费心思?” “铺路哇!” “再深一点,为什么铺路,由头是什么?” “为皇后娘娘贺寿!” “还是啊,咱们后边是谁?目的又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凭什么过来管?” “意思就是无法无天了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正常情况下,别人都不会太在意些许出格的地方的,分寸拿捏好就是。” “哦,哦,少爷,那我去会会那寺丞。” “去吧,顺便早点回去开工。” 打发了崔无命,崔尧也把心思放在了大哥二哥身上,看着二人如鱼得水的样子,崔尧也欣慰不已,虽说二人眼下仕途约等于没有,可此次行事,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印象留在各方大佬眼里,至少这二人与崔尧是个什么关系,大家应该门清了。 至于他们会不会主动找崔尧做政治交换,那就是他们的事了,反正崔尧肯定没有为二人求官,不是吗? 至于他父亲崔廷旭……崔尧表示管不了,也不好管,就这么挂着国子监博士也挺好,爵位嘛,这辈子就临清县子也不错,回头还能让大哥继承不是? 概因如此抽象的人类,数遍崔尧两世的经历,也不曾见过,就很难评! 上个月,据娘亲来信说,这厮竟然带着老丈人去逛青楼!你敢信?最牛逼的是那青楼里的人排队上前见礼,纷纷拜见天机老祖宗,崔廷旭也借此拿到了该青楼十年免单的荣誉优惠…… 如此炸裂的事实,崔尧属实不知该做什么评价…… “崔公子,我很仰慕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崔尧熟稔的提笔在空白扇面上题下了自己的大名,只见这二字龙飞凤舞,别有一番气概,这可是崔尧央求崔廷旭设计了三日才呈现的效果,自不是等闲可比,崔尧自有了专属签名之后,也勤练不辍。 这二字已然登堂入室,等闲不可小觑,当然,也仅限这二字。 崔尧在国子监的迷弟不老少,这一会儿功夫就写了十几个扇面,崔尧一边安抚着这一堆人,一边耐心说道:“各位还需将姓名、数量登记清楚,此事事关百姓收成,还望诸君仔细一些。” “崔公子放心!为百姓请命,我等义不容辞!” “就是,就是!侯爷放心!” “百姓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崔尧擦擦头上的汗,思忖道,百姓们工钱大概不到一万贯,吃喝大致也这个价格,可是尔等国子监的书生着实不便宜呐,这一个月的薪俸可比发出去的工钱高多了。 第13章 冬日里的繁杂碎语 “那小儿甫一回京,又做下这等惹眼之事,真不知道他是作何想法?如此破财之事,偏他如此乐此不疲。” “谁说不是?宫里那个妖女也是,明明也算是弘农杨氏出身,偏偏对我世家门阀防备的紧,也不知是何道理。” “杨家小儿最近有什么新的内幕消息吗?” “不曾,还是老一套,不是那小儿在何地又包养了几个少女,就是曾在某地的花楼里独自一人包下了所有人等。简直就是一头种马,毫无半点新意。” “所有人,老鸨与龟公也算?” “正是,据说此人荤素不忌,不论男女老少,来者不拒。” “嘶,你说这人手上握着这么一大笔钱,整日里做的这些事,为何没一件是上的台面的?他为何就不造反呢?” “就是说呀,这厮要说也是富可敌国了,他不造反也就算了,李承乾又是为何那般放心他呢?说不通哇!” “我倒是觉的杨家小儿没什么卵用了,倒不如拿他做个引子,看看能不能引得君臣互相猜忌!” “老夫觉的不妥,这小儿我这里可是养了四五年了,现下可是我等扎得最深的一颗钉子,岂能说废就废?万一以后有了崔尧造反的消息,岂不是一朝得偿所愿?不妥,不妥。” “那就这般干看着?再这般下去,我看迟早我世家都要归入崔尧麾下,我可是知道族中有不少后生,都与他眉来眼去的,尔等别嫌人家纨绔,只怕人家志气不小哩。” “他家里的人收买的如何了?崔韬、崔仁、还有那个崔禹有没有反水的可能?” “这三人就别想了,眼下他们所有的前途都押在崔尧一人身上,离间这三人算是白瞎了心。倒是崔尧的爹爹那里有些进展!” “怎么说?” “顺利的有些不可思议,此人见饵就吃,见钩就咬,不拘是美人计还是金钱收买,都配合的紧。老夫纵横六十载,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究之人。” “那有问出什么来吗?” “倒是问出来不少,即便崔尧的二房小妾去年尿床的事都问出来了,可是真没什么用呀!” “好歹也算个情报来源,那就好好经营着呗。” “挑费太高了!一个月五百贯都打不住,我怀疑那小子就是在老夫这里打秋风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卖些无所谓的消息,换些钱财。” “不能吧?那崔尧如此豪奢,还能亏待了自己父亲?” “这也是老夫想不通的地方。” “总之这条线不要断了, 每个月五百贯也不算什么,莫要因小失大。” “听闻崔尧那个隐相外祖这些日子越发不行了?大限之日不远矣?” “这消息还没有多方证实,不过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错,谁也不会拿此事开玩笑不是?” “这里面有我等能做文章的地方吗?” “或许能趁机暗杀了崔尧此子?” “有些出息,暗杀之事,可一不可再,若是撕破面皮,别人有的是钱,暗杀你我怎么办?” “那要作何安排?” “从长计议呗!” ………………………………… 李承乾看着苍老瘦弱的天机,不由得感慨道:“不曾想师父已然衰老成这般模样,说来也是怨我,住的这么近,却不曾经常来看望师父,是朕的不是啊。” 崔尧给老爷盖好被子,指指外面,示意陛下出来再叙话。 二人绕过屏风,躺在摇椅上,借着琉璃房里冬日的暖阳各自安坐,崔尧给李承乾倒了一杯茶,随手摘下腰间的保温杯,小口地喝了起来。 “这么多年,你还是改不了爱喝糖水地毛病。不是什么奶茶,就是各类果汁,犹记得你小子当初连酸梅都不放过,做成了饮子还要分与朕一份。” “人有点怪癖不是很正常吗?酒我也喝的,茶我也喝的,只是若论爱喝什么,自然是最适自己的口才是。 我尝闻人年幼之时爱喝糖水,年老之后酷爱酒精是因为年轻人喜欢味蕾的快感,年纪大了需要神经上的刺激。 年轻的时候甜就是甜,苦就是苦,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到了老了,经历了人生百态,这些情绪都不再单纯,都变得和酒一样,演变成一种复杂而又浓烈的情感。” 李承乾笑道:“怎么还有这么多的说头?那你是因为什么呢?” 崔尧喝完了杯中果汁,说道:“我喝糖水,是因为我能喝得起,糖这种东西在我大唐算是顶级的奢侈品了吧?不论是蜂蜜还是鲜榨果汁,都不是普通人能消耗的起的,我只是想以此标榜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李承乾指指他说道:“别忘了你贵族的身份?好保持你的高人一等?” “非也,非也,不是血统上的东西,怎么说呢,算是一种使命感吧,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想我我生来就衣食无忧,又得了姥爷的传承,所以自当为生民立命,这东西……算一种提醒或者鞭策吧。” 李承乾看着外面鬼头鬼脑的杨续业,说笑道:“那厮就是前隋杨氏的子嗣?杨政道的族侄?” 崔尧点点头,说道:“我也想不通他是怎么想的,为何不干脆亮明了身份换取衣食无忧,偏偏要缩在我家隐姓埋名,或许是不想被圈养起来?也或许是因为不想吃你李家的嗟来之食吧?” 李承乾颔首道:“用不用朕给他一个名分?留在你身边总归是个隐患吧?” 崔尧摇头道:“不用,看他自己的想法吧,若是有一日他当真想开了,我再代他求取爵位不迟,若是他确无此意,不如就让他幽悠人间吧,我倒觉得,他挺喜欢跟着我东奔西跑的。” 李承乾趁势说道:“今年当真有两千万贯的进项?不是你打肿脸充胖子吧?” 崔尧斜眼看去:“你什么意思?是觉得多了,还是觉得少了?若是放心不下,大可将生意都收了去,我也好另起炉灶!” 李承乾摆摆手:“你看你这厮?朕问一句都不行了?谁要收走你的生意?父皇既然决定了让你全权代理,朕就不会有二话。 朕不是个掌控欲望很强的人,朕也知道这些东西在你手里要比在朕手里要强的多。 每年按时分账,不需操心半点,对朕来说已然是顶顶划算的事情了。 只是武照最近查了前几年的账册,发觉父皇还在世时,每年的两次分红,都是有零有整。就比如贞观二十三年,年中是三百二十五贯,年末是四百七十七万贯。怎么到你小子手里就全都成了五百万贯的整数了? 连着三年皆是如此,你小子不会是往里面垫钱了吧?” 第14章 暖房奏对言琐事 “总归没少了你的分红就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不要纠缠了。” “这么说,你还是垫钱了,对不对?” “陛下呀,你能不能有点君主的样子?整日纠结臣子有没有垫钱给你,像话吗?” 李承乾还是不甚舒爽,难受了半天仍是兀自说道:“以后该多少,就是多少,朕若是缺钱了,自会主动找你要,平日里还是按着规矩才好。” 崔尧吐槽道:“你这般斤斤计较的样子,显得憨傻的紧,一点都不如岳父精明。” 李承乾却得意的说道:“可朝臣们都叫朕明君哩,都说朕这一朝有盛世之象,你休要坏我道心。” 崔尧也是想不明白,按说这么个人早就该坐不稳皇位了,可这厮却稳当的很,朝臣们从不与他为难,一门心思地就是要做出功绩来。 武将更是称职地很,别说外地入侵了,即便边境上有些许摩擦,这些杀胚也要计较一番,看看有没有捞取军功地可能性。 本该岌岌可危地皇位,却让此人坐了个四平八稳。 有人说陛下性情随和,不爱与人计较,崔尧却觉得是此人反应迟钝,对别人隐藏地恶意感知不明显。 总之作为太宗之后地帝皇,为人宽厚是李承乾最大地标签,或许这是所有群臣喜欢他的最终原因吧?愿意轻信于人,也意味着给了所有人足够的信任,或许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士为知己者死? “好好,岳父那般一手遮天的是明君,你这般好好先生也是明君,这明君的弹性可真大,我感觉只要不是隋炀帝那种货色,谁坐你的位置都出不了大篓子。” “不说朕了,你呢,过了年还要出去吗?” 崔尧思忖了片刻说道:“本来是肯定要走的,泉州、广州那边存放的东西,你也知道对我大唐来说有多重要,即便说是改天换日之物也不算夸张。可我姥爷现在时日无多了,我自是想多陪陪他。” 李承乾想了想说道:“莫不如让那边分出来一部分,放在关中种植。关中八百里秦川,论土地、农人怎不比岭南强上许多?” 崔尧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当初定在那两处也是就近原则,本着一年两熟的想法去试验的。 在关中,一年一熟怎也该是没问题的,明日我就去信让那边分些种子过来,在这边也种植上。” 李承乾也颔首称是:“一共几种作物来着?都是些什么玩意?” 崔尧如数家珍道:“玉米、番茄、木薯、番薯、马铃薯、辣椒、南瓜、花生、向日葵、可可、烟草、橡胶。” 李承乾惊到:“这般多?朕还以为只有玉米呢,岭南的官员也只是给朕报备了玉米。” “或许是只有玉米长得像咱们本土的作物吧,其余的属实歪瓜裂枣的厉害。不过若论产量自不可以貌取人,真正高产的乃是那三种薯类,说是能改天换日的,也是说的那三种东西。” “这般厉害?亩产能有个三石吗?” “陛下,有时候不要太局限自己的想象力,三石?我朝本土的作物在江南道精耕细作一番,也有这般产量,至于先皇大费周章的飘洋过海去取吗?” 李承乾闻言认真了些:“五石?” 崔尧直接说道:“十石是个保守数字吧,具体会有多高,谁也不知道,总之陛下还是将此事放在心上,须知这可是岳父临终前都心心念念的事情,不可慢待呀。” 李承乾为难道:“若是都这般重要,就更不可放在岭南哩,需得早日运回关中才是,那等厉瘴之地……” “泉州、广州都是历经好几百年的港口,早不是什么厉瘴之地了,除了长安、洛阳几个大城,那地方丝毫不逊色于内地城镇。” “是吗?朕可没去过,要不朕亲自去看看?” “其实要说岭南还是不太适宜关中人居住的,陛下你指定不习惯的。” “切~都不想让朕出去,武将们是这样,你也这样,没劲!” 崔尧思忖了一下:“扬州那里被前朝炀帝开发的差不多了,要不有空的时候,我陪你去扬州转转?” “不吉利吧?” “也是,那就算了。” “朕只是推脱一下,按理你应该进言三次吧?” “我没那个习惯,臣一向是磊落的汉子,惯不会惺惺作态。” …… 正待此时,杨续业摸了进来,紧张的对着李承乾行了一礼后,说道:“少爷,令尊又出去了,此次好似是卢氏牵头组的局,你看要不要盯一下?” 崔尧说道:“盯着我父亲的安全就好,吃喝玩乐的东西就别管了,我娘都睁一只眼闭只眼,我说的太多,反而不好。 再者这也是我爹生财有道,咱们总不好断了我爹地财路不是?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爹心里有分寸地紧。他也乐于周旋在那些人中间,随他去吧。” 杨续业继续禀报道:“朱雀大街那里,今日有人闹事,一伙人连续砸烂了十余块石板,还坚称自己地无心地,二公子本待让他们赔钱,让在下给拦住了。” 崔尧点头道:“不能让他们赔偿,你做地对,因噎废食的事,咱们不干。” 李承乾插言道:“损坏东西照价赔偿,乃是写进律法里的条文,有何不可呀?” 崔尧问道:“陛下,咱们的目的是什么?” “给百姓发钱,顺便铺设一下朱雀大街。” “对啊,若是百姓们畏手畏脚,那还怎么耍?” 李承乾点点头,随即问向杨续业:“那你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杨续业答道:“某按条例,将那支小队取消了铺设的资格,仅此而已。” 崔尧说道:“说实话,自己家里,怕个球。” 杨续业只得说道:“后来某家找到了陈叔,让陈叔出了几个人,把他们套了麻袋,眼下只怕已经打完了。” “没让别人看见吧?” “少爷说的哪的话,我做事,什么时候拿捏不好分寸过?” “有道理,续业,交代你个事,你看可以吗?” “少爷你说。” “过完年,替我走一趟岭南吧,琉球那边也需要回个礼,总归这一去就是小半年。” “这有何难?又不是头一次去,轻车熟路了。” 李承乾忍不住问道:“那李建成……大伯身体当真硬朗的很?”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依我看,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第15章 论钱庄夜半偶遇 崔尧将李承乾送出坊门,看着门口朱雀大街上热闹的场面,崔尧忍不住说道:“其实国家财政有钱的时候,不妨多找些名目给百姓们发钱,藏富于民总比收拢到世家、寺院里强不少。” 李承乾也感慨的说道:“只不过是五文钱的工钱,这些人也趋之若鹜,为何不定高些呢?”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再高就不真实了,或许人来的会更少。慢慢来吧,等到百姓可以心安理得的薅朝廷的羊毛的时候再说吧。” 李承乾哂笑:“怎么可能?民会不畏官?近则不逊远则怨呐,这牧民一事,分寸岂是那么好拿捏?倒不如你给多出些旁门左道的主意,朕感觉效果还快些。” 崔尧想了想,说道:“倒还真的有适合皇家做的慈善事,只是不知道陛下有没有那个精力去做了。” 李承乾未置可否的说道:“你是知道的,朕的精力一向不太好,所幸武照的精力还算不错。” 崔尧哑然失笑,半晌才说道:“那不如让武贵妃放贷吧,这或许是个好营生。” “放贷?名声不大好吧?难不成朕也要养打手整日里去催债去?” “非也,让娘娘先去调查一番,世家往外贷款是多少的利钱,寺庙里的生意又是几分利?综合一下,出个最优惠的价格,这岂不是能有个好名声?” “只怕世家和那些秃驴不愿意吧?” “您怕他们?” “朕只是怕他们无故中伤武照,她一介妇人,岂能顶得住流言蜚语?” “嗐!那就干脆说是您的意思,不就得了?娘娘只负责经营就是了,些许中伤想必陛下是不太在意的。” “若是朕这里给的利息低,他们跟着降价呢?” “那就对了呀,他们低,陛下您就更低,一个季度调一回息,卷不死他们。” “图什么呀?” “图的是百姓不再为了那点应急的钱就倾家荡产呀!陛下,若是百姓欠你的钱不还,你会抢人家的地或是媳妇吗?” “不会,朕看不上,但朕会打他们板子,判他们劳役!” “看看,您这决断完全是出自公心,不含一点私利,即便再怎么惩罚那些刁民,但起码没断了他们的生路不是?所以我才说您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做钱庄生意的那个人。” “不会赔吗?” “您怕赔吗?如果说是个一穷二白的王朝,胆战心惊的办个钱庄还生怕人家挤兑,我能理解。 可咱们用怕那些吗?即便是全国的人一起来咱们这里兑钱,能兑的空吗?” 李承乾思索了一下,说道:“想必是没什么风险的,不与你说了,朕要赶快回去了,每次与你见面,总会多出不少烦心事,朕与你还是少见为妙。” “陛下,不用我送你回去?好歹是微服私访呢,安全不可小觑。” “微服个屁,过了大街朕就到家了,你回去陪师父吧,朕走了。” 看着远去的李承乾,崔尧也有点点失神,这个人终归算是个好皇帝吧?虽然绝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皇帝,他既不冷酷,也没什么决断,做事情也没什么规划,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可是他听劝,或许他没继承了多少李世民的优点,可纳谏这件事上,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前提是你顺着毛捋,不要玩什么犯颜直谏什么的,否则很可能他比你还‘犯颜’。 崔尧目送着他穿过大街,直到进了宫门之后才回转而去,这般皇帝也好,简单些总好过那些伴君如伴虎的,这些年很多大臣也习惯了这个皇帝的做派,重现献上了忠诚,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若说类似,此人有点像是宋仁宗,只不过他要比宋仁宗阔气的多,绝不会为了一碗羊肉汤委屈了自己。 “你这厮,竟在这里躲懒,亏得为兄一听闻你回来之后就马上赶了过来,又是帮忙张罗又是帮忙登记的,我跟你说,晚上若没有一顿好的,我这边可过不去!” 崔尧循声望去,只见尉迟宝琪正在与他二哥抢夺手里的册子,崔尧瞥见整齐划一的表格上,有一行字特别扎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依着二哥强迫症的性子,自己书写整齐的账册,被人这般随意歪歪扭扭的续写,只怕没有当场发作都是养气的功夫修炼到家了。 “你帮忙归帮忙,就不能帮着千牛卫去维持秩序吗?你也不看看你写的字,简直是糟蹋了我家的笔墨!” “你家二郎性子忒慢,写几个字也要拿个架势的,洒家看着难受。” “……真要是闲的慌,不如你也去铺地板去吧,听闻师父罚没了你的例钱,想必现在囊中羞涩吧?” “你听谁胡言的?洒家天天游猎,小日子过的潇洒的紧。” “啊?不是挖了半个多月的石炭吗?我以为你喜欢干活呢。” ……………………………… 是夜,崔尧发放了千牛卫与国子监的工钱之后,随即带着几个相熟的人去了平康坊,端的是轻车熟路。 “三郎,母亲知道了不会怪罪我等吧?”二郎言语间有些忧心,这些年醉心于穷经皓首,颇有些脱节的感觉。 “哟,崔大郎,有日子没见了,今日还是找陈娘子吗?” 听着老鸨熟悉的招呼,崔尧说道:“很显然,大哥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尉迟宝琪状似亲热的搭着崔二郎的肩膀说道:“放宽心,我等只不过是来吃酒的,有甚见不得人的,再说令堂如何会知晓?别自己吓自己。” 长孙诠手臂怼怼崔尧说道:“不曾想你家里还会有这般质朴的人儿,真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王七郎也附和道:“就是,你看崔大郎多自在?走过去的女子鲜有不和他打招呼的,我看他都快忙不过来了。” “王公子,您也来了?恕妾身无礼,可得提前说好,咱们楼子里可真没养相公呢,您多担待!” ……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崔尧戏谑道:“舅兄这名声想必已经名贯京城了吧?也不知道老王家主是何等豁达的人,这般人渣还留着吃饭,要是我做主,早就打杀了了事了。” “你懂个屁,个中妙处不足于外人道也,尔等还是太嫩了。” 正待此时,崔二郎推推崔尧,小声说道:“二楼靠窗那人是不是父亲?”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默不作声,要说姜还是老的辣,那手法看着娴熟的可怕。 第16章 烟花夜宴叙闲篇 众人看着崔廷旭兴致勃勃地样子,皆是有些尴尬。 还是尉迟宝琪定力好一些,建议道:“要不我等换一家?” 崔尧不在意地说道:“怕什么,我等只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游戏花丛的,心虚个什么劲?续业,一会看看又是哪家出面请我爹来潇洒的,整日里这般模样也不像话,打听清楚了,晚上给我娘回报一声。” “放心吧,没问题。” 崔二郎看着杨续业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忍不住说道:“以子告父,不好吧?是不是有违孝道?” “二哥说的是,是小弟欠考虑了,续业你偷偷给青莲姐姐说一声就是,莫说是我等撞见地。” 崔二郎这才满意地颔首笑了笑,随即跟着众人走进一处偏僻地包厢。 “这地方不甚爽利,外面的歌舞什么也看不到,这般吃饭有何意思?” “吃你的饭就是,今日奔波了一日,我是不在意其他的,赶紧祭了五脏庙才是正经。” “尉迟兄,这可不像你哩,往日不是你花头最多,怎么今日只顾着吃饭呢?莫不是在家中受了虐待?” “别提了,家父整日里看为兄不顺眼,不说断了为兄的花销,连吃饭都得受我爹的鸟气,吃一口被骂一句狗杂种的,如何吃的下去?为兄索性跑了家,躲得远远得,眼不见心不烦。 说来我也不怕大伙笑话,这还是为兄三日来第一顿荤腥。”说罢指指崔尧眼前得羊腿说道:“我看你一直不吃,若是胃口不好,为兄就代劳了。” 崔尧向前推了一下说道:“师兄尽管拿去,说来也不应该吧?不就是超速多次被判了劳役吗?也不是什么大事,师父为何这般揪着你不放呢?” 尉迟宝琪撕扯着羊腿,含糊不清得说道:“其实为兄也是功勋之后,按理说是可以折铜抵罪得,恨只恨那大理寺丞不给面子。 与我一同进去得几个后生,只因几人犯得次数比为兄少,就可折铜抵罪,偏偏要拿老子做那儆猴的鸡! 老子能如他的愿?自然吵了起来,然后尔等就都知道了,原本十日苦役就可了结的事,硬生生的拖了十五日才算了结。 我爹又不是睁眼瞎,如此落面子的事,岂能高兴?只不过是几日苦役的事情,他又如何好拉下脸找陛下求情?所以我爹生我的气,多半不是因为我犯了错,而是因为我丢了他的面子。” 崔尧来了兴趣:“我倒不知大理寺又来了铁面判官,是谁?说与小弟听听?让我也看看是什么成色。” “为兄觉得那人算不得什么精彩货色,他家也是累世官宦,爷爷狄孝绪做过行军总管、大将军、尚书左丞、使持节汴州诸军事、金紫光禄大夫,封爵临颍男,也算一方奢遮人物,他爹是东宫出身,因着陛下的关系,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眼下在夔州外放为大都督长使。 这厮叫狄仁杰,兄弟们都给我记好了,这梁子呢,算是结下了,以后这厮若是落在兄弟几个谁手里,莫要忘了帮为兄出这一口气。” 王七郎想了想说道:“只怕我插不上什么手,眼下我也只不过是左武卫中厩令丞,论官职还不如那厮的大理寺丞,只怕出不了什么力。” 长孙诠也摇头道:“我倒是身居清贵,可也没什么卵用,明眼人都知道我这个礼部清选司员外郎不过是陛下给我长孙氏的补偿罢了, 就好比我大哥的吏部侍郎一般,说起来清贵无比,实则手中那是一点权力也无。只怕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崔大郎说道:“需要套麻袋吗?我在千牛卫倒是有不少过命的弟兄,若是趁着夜半无人之际,送他吃了馄饨面也无妨,只是尉迟兄得多出些钱,否则找不到合适的人去顶缸。” 尉迟宝琪连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为兄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煞一煞他的威风也就是了,大郎言重了。” 二郎问道:“那尉迟兄要如何整治他呢,总要给个章程才是,我等这般说来说去也不是办法呀。” 尉迟宝琪说道:“崔尧,你给出个主意,半天了为何一言不发?” “没什么,你说给他升个官怎么样?比如封他一个琉球宣抚使,让他跑一趟琉球如何?” “这……太狠了吧,那可是野人之地。” “又不是回不来了,正好我也看看他的成色,那边千头万绪的,看看他有什么表现。” 杨续业愣怔的说道:“少爷,你是说让他与我一起同行?” 崔尧点点头:“你后日就要走了,说来也是我对不起你,连过年都不得安生,莫不如我给你找个伴,总好过你一人孤零零的上路。 回来以后,你将他一路表现如何,详实的记录下来,若是得用,我就考虑吸纳他,若是不得用……那就不管他了。” 崔尧这些年接触了不少人,对着那些名人早已祛魅,他坚信的是时势造英雄,而非英雄造时势。 尉迟宝琪挠挠头:“你这是要整治他还是要用他?” “不耽误嘛,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我看看到底如何。” 王七郎戏谑道:“小小年纪,说话倒是老气横秋,不过你也不算吹牛,五姓七望之中,也只有你能有这般底气了。” 崔尧敬了王七郎一杯道:“老王家主还未与那几个老不死的冰释前嫌呢?” “不曾,我爷爷也曾主动登门拜访,只是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也就不再主动了,要说当年之事我爷爷出不出手都一样,有尉迟将军护持着,我等怎么也不会出事。 说来还是那几个老不死的迁怒于人,非要将罪过归结于我王家,当真是无趣的很。” “哦,你爷爷当年做事的时候义无反顾,这些年难道从来就没后悔过?” “什么话,我爷爷怎可能为了你,赔上我这个宝贝孙子的命?你让他后悔什么?” 崔尧哑然失笑,知道这人虽放荡不羁,但骨子里也是有几分义气的。 “没事,不搭理那几个老不死的,今年我可能在家呆的时间会比较长,过了年节之后,老王家主若是有了空闲,不妨来我府上一叙。” 王七郎心中一动,不由得直接问道:“怎么,准备带契我王家了?不知是哪方面得生意?说与我听听呗。” “这些年我总算将家中所有的生意梳理了一遍,有些地方我倒是觉得可以精简掉,可惜的是这些部门虽然用处不大,可利润还算可观,也没什么技术含量,若是老王家主有兴趣,过年以后我敬候佳音,你嘛,就别问了,投资的钱不是你能拿得出的。” 王七郎抱拳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来这几年我家的处境确实不太好,家里内部对我爷爷也颇有微词……兄弟,你算是雪中送炭了。” “一饮一啄罢了,算不得雪中送炭。” 第17章 钱庄、寺院、高利贷 “陛下,这么晚了怎么还未休息?折腾这些账册作甚?想知道什么只管让内侍们过来找就是了,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李承乾绕着偌大的偏殿,巡视良久,说道:“朕在考虑建立钱庄一事,这些事父皇倒是在给朕的留言中说了不少,只是朕一时没想通,总觉得这是与民争利之事,所以不屑为之。 今日崔尧也提出了同样的想法,只是与父皇的安排不同的是,他详细阐述了做钱庄对天下之人的好处与规划,浑不似父皇说的那般:朕说的,你照做就是。 朕回来以后,苦思冥想了半日,终于隐隐把握到了父皇的深意,不禁为自己的短视惭愧不已。 若是早早的就做了,想必现在蔚然成风的佛门也不会这般尾大不掉,说到底佛门的兴起也并非是教义有多吸引人,至少李承乾就对佛教无感,而是各大寺庙承担了社会上不可或缺的一个功能,那就是借贷。 寺庙的借贷审查也宽松的紧,只要是善信士就有了借贷资格,且月利相对合理,每月不过七八分利,比起民间财主以及世家之间动不动就月利两成的概念属实不算多高。 可即便如此,借款之人十之四五也是还不上的,只得遁入空门,将全家田产统统奉献了了事。 李承乾想的颇为出神,半晌后突然问道:“照儿,你说若是男子借贷还不上了,遁入空门我能理解,可我朝连年征战,不少当家之人都是女子做主,你说这些人要是还不上债,会如何呢?总不能在和尚庙里借了钱,回头遁入尼姑庵吧?” 武照想了想,说道:“妾身还是颇为信佛的,只是陛下说的这事臣妾也不好说,莫不如调查一番不就知道了? 那玄奘法师,前些日子正好奏请要在大慈恩寺里建一雁塔,陛下不妨允了,借着选址勘察的名义,顺便也查一查这长安寺庙的底细。” 李承乾点点头:“如此也好,朕也可能是想多了,平白的把佛门想的太过龌龊,如此排查一番也算安安朕的心,若是无违法乱纪之事,那大雁塔也不需那帮僧人筹资了,朕一力包了。” 武照担忧的问道:“若真有违法乱纪之事呢?总不能牵连到玄奘法师吧?” “玄奘法师天人一般的人物,怎会与那些腌臜僧人同流合污?那是有大毅力、大功德的人,朕自然会区别对待。佛门首善之地,有什么罪孽自有犯罪之人承担就是,朕没有大肆牵连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点到为止?”武照试探的问道。 李承乾奇怪的看着武照说道:“这是什么话?什么点到为止,朕如此做没有什么弯弯绕,也没有平衡教派的意思!朕的意思就是实事求是,秉公执法!” 武照懂了陛下的意思,遂说道:“那就让大理寺丞狄仁杰去查吧,此人颇为刚正,且心细如发,想必不会有什么错漏。” 李承乾点头同意,随即又和武照商议起如何组建钱庄事宜,二人对此事倒是有很大的兴趣,说话间也不乏争论,倒是显得相得了许多。 “陛下,年利一成简直太过了,您这般一出手,只怕会把那些人统统都吓死,他们若是不玩了,还怎么榨出浮财来,自然当是循序渐进,始终低他们一头就是了。” “不妥,如此一来,朕不就成了喝百姓血之人了?朕不干!朕可是朝野皆夸得明君,怎能干这等事?” 武照扶额,不曾想陛下这包袱倒是越来越重了,只是手段而已,何必斤斤计较呢?然而就是这般人,才会让她死心塌地得尽心辅佐,不曾有半点私心,说来也是怪哉。 “人家都是算得月利,您定得低些也就是了,这年利是从何说起呢?” “凭什么他们算月利,朕就得跟着一起沆瀣一气?天子自有天子的气度,既然是皇家钱庄,自然要堂皇正大,就按年算!” “若是借款之人只是周转一下,旬月就能归还呢?提起还了岂不是亏了?这般做法,人人都按年握着您得钱,您哪能撑的住哇!” 李承乾疑惑得说道:“撑不住吗?崔尧那小子可是说了,即便向着全国人都借一遍也成问题的。” 武照无力的呻吟道:“那您倒是说说,您手里到底有多少钱呐?指望我手里的一千万贯可是远远不够哩。” 李承乾掰着指头算了算,苦恼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有多少,自去年分与你副库之后,密库里到底有多少财货朕就没个概念了。 朕依稀记得,父皇给我时是有账册的,只是那个数字太过繁复,足足有十位!朕也记不太清了,眼下那本账册也不知道在密库哪里塞着,要不改日朕去找找?” 武照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好家伙,先皇是从哪淘换的这么多钱财?哪怕把全国的铜矿都挖光了也凑不齐吧?” “自然不都是铜,府库中也没有一枚铜钱,倒是铜锭有不少,大概有三百多步吧。” “这是怎么算的?铜锭怎么能按步来算?” “五丈宽的库房,地上通铺铜锭打底,连绵三百多步呗。” …… “这些都是你师父给父皇赚的?” “昂,要不我老说你不要去探崔尧的底,人家是家学渊源,不比你我半路出家来的厉害?” “真乃神人也!你说妾身去拜个师如何?” “恐怕不太好,我今日去看了师父他老人家,精气都隐隐有些溃散了,想必也就是年前年后的事,到时候还得去往昭陵一趟,给师父找个好位置。” 武照神往的说道:“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妾身不能随侍左右,学的一星半点,还真是遗憾呐。也不知道那崔尧有你师父几分成色?” 李承乾警惕的看着武照说道:“你要干嘛?没完了是吧?” 武照撇撇嘴,笑道:“妾身就是说说,少年英才谁人不爱,陛下不也是喜欢的紧吗?” “朕算什么?不还是愚钝的厉害?若不是崔尧主动年年上缴进项,我一直以为密库就是一锤子买卖呢,说来我倒是欠他不少,难怪父皇要崔尧一脉与国同休呢,有这般人在,朕心里踏实的很。” 第18章 与时俱进慈恩寺 崔尧次日进宫向陛下要人未果,细问之下才得知自己正巧晚了一步,那位狄仁兄已经被陛下派了人物调查长安所有的寺院,而重中之重就是大慈恩寺。 崔尧饶有兴趣的问道:“是为了勘定大雁塔的选址吗?这理由听着就有些敷衍,不过一座佛塔而已,建在哪里不是建? 陛下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否则这理由说不通的。” 李承乾疑惑的问道:“目的就这般明显吗?朕确实还有些其他内容需要调查,只是因由乃是因为朕的臆想,所以不便明言,免得辱没了佛门。” 崔尧想了想说道:“陛下不必向臣解释,朱雀大街的工程已然走上正轨,臣也不是那般繁忙,莫不如让臣同狄寺丞一同勘察一番?” “你又有兴致了?那你不妨去各个寺院调查一下各家放贷的利率是多少,记得汇总成表格报给朕。” “臣领命,还请陛下给道旨意,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自然,不过最好还是低调行事,莫要太过惹眼。” 崔尧点头称是。 然后就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占据了整个大慈恩寺。 “尧儿,你带为娘来这里作甚?娘又不是你祖母,算不得佛寺的信众。” “给姥爷祈个福呗,信不信的放一边,万一真有用呢?若是姥爷能挺过明年,即便布施些香火钱又算得了什么?” “你有这番心思,为娘很欣慰,可闹这般大阵仗作甚?你这侯爷的仪仗是头回动用吧?谁家上香还敲锣打鼓、举着回避牌的?让别人看见,岂不是要笑话你?”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若不隆重些,别人想是会看清了咱们的,你看咱们闹腾了许久,这主持不还是没有露面吗?说明区区侯爵人家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好好说话,祈福就祈福,看你的做派倒像是来斗气的。” 崔尧低头认错,目光忍不住看向前方的一个香客,只见那人身量中等,身材略胖,倒是一番精装的模样。那人好似有前后眼一般,被崔尧打量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了过来。 崔尧见那人回头,果然是自己想的那人,于是也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狄仁杰却眉头微皱,不明白这个纨绔侯爷跑到这里作甚,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了他的查案过程。 虽说陛下的臆想有些天马行空,可说来也确实不是没有可能,近些年来,长安城中失踪的寡居女子也不是一个两个,可是有几个艳名传播好几个坊市的女子,失踪的不明不白。 以前都是当作普通的失踪案子归档了,并没有其他的线索,可自从昨日陛下说起他的臆想之时,过目不忘的狄仁杰忽然想起了一个未曾注意的细节…… 那就是卷宗里,有三人明确的与寺庙产生过借贷关系,其他的虽说没有在卷宗里细说,可却大多是佛教的居士,难说这里面未必没有什么关联。 确定了调查目标之后,狄仁杰就孤身一人扮作香客入了大慈恩寺,从这里查起本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这里乃是皇家寺院,想来多半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狄仁杰毕竟不是什么正经香客,进来半天了,香火钱都花了四五贯了,竟是连一个大和尚都没见到,也不由的一阵气馁。 崔尧搀扶着母亲一路朝着佛堂走去,对着上来打招呼的沙弥视而不见,就好像不屑与他们说话一般,直到有大和尚露面以后,崔尧才斜眼看了过去。 远处观望的狄仁杰就好像膝盖中了一箭,凭什么这纨绔只是随意走了几步就能钓出来大和尚,他都花了半月的薪俸了,还是被寺里的小沙弥敷衍着。 “贵寺的义务水平未免太过敷衍了吧?甫一进门,本侯就打赏了一百贯的香火钱,可来来回回的全是经典都不熟悉的小沙弥,有些竟然还未剃度就出来接客了,这般敷衍香客,难道大和尚就不怕香客打心底生出厌恶?” 那大和尚头上赫然有九个戒疤,一看就是受具足戒的比丘僧,此人面带微笑,仿佛丝毫没有听出崔尧口中的恶意,耐心解释道:“大和尚们每日功课繁忙,自不是那些小沙弥可比的,毕竟侍奉佛祖才是我等僧人的第一要务,至于接待香客不过是佛祖慈悲,不愿世人沉沦才予与信众接触极乐的一种方式罢了。” 崔尧笑道:“原来是这般,倒是本侯孟浪了,本侯欲向佛祖祈福,期盼某家一位至亲延年益寿,请问大和尚该如何操持?” 那和尚打量了一眼崔尧的穿着,又隐蔽的瞄了一眼这位的仪仗,颇为直接的答道:“一千贯。” 崔尧被和尚的直接弄的有些不适应,于是疑惑的追问道:“什么?” 那大和尚解释道:“只需一千贯,一应仪式都不需居士操心,无论是每日头香祈福还是专职僧人诵经祈福,包居士您满意,时间可长可短,丰俭由己,最后还有寺内佛法精深的大师,手抄金刚经一份相赠,保证都是精品经文,无一错漏。 若居士不吝钱财的话,我寺院也可承接七七四十九日的祈福专场,若居士家里有不同信仰的,我寺院也可联络相熟的道观,提供僧道两路交叉专场。若是居士爱看个热闹,吐蕃那边的苯教僧人或是辽东那边的萨满,本寺也都有业务往来。” 崔尧闻言颇有些目瞪口呆,最后憋了半天只得说了一句:“吐蕃早已除名,大和尚应称西藏才是。” “和尚省得,西藏就西藏,居士可有意向?” 崔尧内心骚动不已,这怎么还有点想看呢?于是忍不住心底的蠢蠢欲动,问道:“若是把各路毛神都凑齐了,开一场七日的法会,多少钱?” 那和尚闻言暗道:今日真乃大喜之日,肥羊来矣! “三千贯!” 崔尧闻言一窒:“是不是贵了?” 那和尚丝毫没有不喜之色,毕竟褒贬是买主,主动还价的才是潜在客户。 “可以最后再结款的,到时候值不值得,您心底自有一杆秤。” “呵,你就不怕本侯到最后不给钱?” “阿弥陀佛,欺骗佛祖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大和尚犀利,那今日就开始吧,我也看看大和尚这里各路教派是如何融合的。” …… “还请居士见谅,最早也得后日才能开始,毕竟联络人也得两日时间哩。” ”有理,那就后日再来吧。娘,你看如何?” 崔夫人歪头想了想,说道:“三千贯,怕是有些不值吧?” 崔尧说道:“就当是看文艺汇演了,后日将我姥爷也带过来,热闹热闹。” 第19章 狄寺丞上门求助 出了寺院,崔尧正准备打马回府,却不想被人拦住了去路,崔尧看着眼前未着官服的狄仁杰笑道:“狄兄拦着在下的去路是何道理?本侯可没有在闹市之中纵马狂奔哟。” 狄仁杰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道莫非以前大理寺处置过这个第一纨绔?没印象啊?凭着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若是与此人打过交道,断不会毫无印象的。 “长信侯……侯爷说笑了,在下只是有一事相求,还请侯爷行个方便。”狄仁杰说起崔尧的名号,还是忍不住的违和,这破名号,他就不嫌膈应吗?嫪毐是个什么好人吗?这等败类的爵号也有人抢着要? “好说,好说,只是在下还要送母亲回府,若是狄兄不介意的话,不妨与我一同回府一叙?” “那就叨扰侯爷了,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坐在马车上的崔夫人悄悄地把崔尧招过去,问道:“你怎么把大理寺地人往家里招?莫不是你在外面有什么不法事让人抓了把柄?” 崔尧不忿地说道:“母亲怎可这般冤枉儿子?就不能是我爹犯了什么事让人家逮了现行,然后人家过来通知家属吗?凭什么就非得是儿子犯了事?” 崔夫人恍然道:“我儿说的也是,你爹昨夜回来的就挺晚,说不得又是不知道跑到哪里风流去了,让人抓了把柄也不稀罕。” “母亲既然知道父亲没干好事,为何不闹了?我记得以前母亲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的。” 崔夫人没好气的说道:“哪管得了那许多,你娘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自是没空与他计较。” …… “何时的事情?我回来好几日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昨日下午才把的脉,不显怀的时候不好声张哩,府里的人还不知道呢,也就你爹和你我先通知一声。” “这有什么不好声张的?万一下人们怠慢了可如何是好?不妥不妥,还是广而告之的好,让大家都把心气提起来,毕竟这可是嫡系血脉,不可等闲视之!” “随你吧,话说,你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崔尧想了一下说道:“按说遵从本心来讲,我是想要个妹妹的,只是一想到这年月,女人一旦嫁出去就和娘家没多大关系了,我就不怎么乐意。 在这个时代,或许还是男孩活得更自在些吧。” ………………………… 回到家以后,崔尧只得先把狄仁杰一人扔到书房等候,自己跑回后宅将所有人等都召集了过来,耳提面命了一番才算作罢。 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将母亲送回卧房,在母亲无奈的眼神中才止住了喋喋不休的嘴脸,在母亲的催促下,这才回返书房接待客人。 狄仁杰在书房里呆着也不算无聊,且听闻了主人家要做的事情也表示理解,毕竟子嗣之事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如何小心都不为过,更何况是这等钟鸣鼎食之家。 此刻趁着主人未到的当口,狄仁杰也翻看起了桌子上摊开一本书来。 说是书,倒不如说是一本笔记来的合适,钻研了一阵,逼着自己习惯了从左到右的书写方式之后,天资颇高的狄仁杰阅读起来就没什么障碍了。 这本笔记看起来似是一本游记,看记载的时间,应是主人家去岁所经历的种种事迹,其中不乏有跌宕起伏之事,一时间狄仁杰竟是看的有些入了迷。 尤其是琉球以及各个岛礁的描述,更是令人心潮澎湃不已,只是文中提到的维京海盗让他迷惑不已,这帮明显是西域番邦的海匪,缘何会有如此强大的战力,竟然连我朝秘而不宣的火炮都有?莫不是这帮海匪乃是兵部哪个大将蓄养的家奴不成? 还有文中水手传说的香料群岛,太阳洲的种种秘闻,还有洪荒岛上种种珍禽异兽,简直引人入胜的紧,真恨不得亲身一探究竟才是。 “阁下……要不换一本看看?这本我还没写完呢。” 狄仁杰正看的入迷,闻言不禁抬头看去,却发现主人家已经不知何时已然坐到了主位上,看茶汤沁润的颜色与茶叶舒展的模样,显然是有了一会了。 被人叫破了偷窥的行为,狄仁杰一点窘迫的意思都没有,颇为自然的将笔记揣在怀里,行礼道:“敢问这文中的主人翁可是侯爷本人? 看描写之细致,显然是身临其境才可写出,修辞文风与当今文坛的传记传奇截然不同,当的是开创了一代文风!真不愧是当年一人文压天下的小诗仙呐,佩服佩服!” 崔尧无语的走了过去,将狄仁杰怀中的笔记拿了出来,说道:“这些都放到一边,一会再说,狄兄还是先把笔记还我再说,毕竟还未写完,也未曾润色矫正过,难以见人矣。” 狄仁杰有些不舍得松开手说道:“莫非侯爷有付梓得打算?这等珍贵得游记不应该放入家学之中,代代传承吗?” 崔尧奇怪得看向他说道:“不卖书,我写它作甚?难道是闲的无事可做吗?” “当真要卖?” “自然,回头等我凑够了五本,再请两三个有名望的大儒给某家作了序,自然要大行其市的。” 狄仁杰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说道:“我看您这笔记的厚度,大概一本要有二、三十万言吧?这等套书,要多少钱才能购置一套?想必能买起的人也没几个吧?” 崔尧羞赧地说道:“我这等书不似寻常文本那般咬文嚼字,字数自然不是那般吝啬,天马行空的,也没什么章法,你觉得看着可还好?”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说道:“遣词造句确实毫无对仗,朴实无华,既非骈文也非风雅颂,只是内容颇为勾人,想来算是新奇居多吧。” 崔尧又问道:“那你觉得让一个不识字的老妪听别人诵读,可能听的清楚明白?” 这下狄仁杰不再犹豫,说道:“那是自然,里面没什么生僻字,也不带艰涩的典故,想来没什么难理解的。” “那就行,我打算一套丛书卖一贯钱,五本打包卖,你看如何?” “一贯钱?侯爷你是说接近百万字的一套书才卖一贯钱?” 听着狄仁杰已经有了破音的质问,崔尧战术后仰,掏掏耳朵不解的问道:“很便宜吗?就这某家还有五成的利润呢! 对了,你今日来找本侯是有何事?” 狄仁杰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有正事要办的,赶忙收拾心思,丢弃了脑中浮想联翩的种种逸思,说道:“今日侯爷在大慈恩寺的作为,下官正巧看在眼中,下官因着公务在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侯爷成全。” 第20章 谍报之王小试牛刀 永徽三年十一月二十,天气尚可,无风微阳,算得上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这一天,经纬苑从早就忙碌了起来,家里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收拾一新,概因昨日晚间少爷就已经发话:除了母亲以及随侍人等,其余人都可去大慈恩寺逛吃七日,听俗讲、看法会、品素斋,反正一应费用府上已经包了,大家娱乐一番的同时,也顺便帮着监督一下,看看和尚们有没有偷懒。 天机今日也是难得的好精神,躺在轮椅上神采奕奕的催促道:“走呗,等那些惫懒货作甚?他们又不是不识的路,迁延个什么?” “姥爷,您真的能行?我也就是客气一下,没指望您真的陪我们逛庙会。” “屁话,这庙会是给老夫祈福的,老夫凭什么不能去?” “可您这身子骨?可别逛个庙会把自己折进去了。” “放心,出了事也不怨你,整日窝在家里烦闷的紧,不如出去松快一下,若是为图长命百岁,老夫为何不旧居皇宫?自由二字的含金量你懂不懂?” 崔尧担忧的说道:“那咱可得说好了,得约法三章,千万别大呼小叫的,御医可是说了,您得平和一些。 再者,外边不比家里,你这言辞可得注意一些,别把佛祖的老巢给人家扬了,犯不上。” 天机耐心听着,不由得问道:“不是约法三章吗?这就完了?” 崔尧悄声说道:“要是不小心看到什么惊世骇俗得事,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怕你气着。” 天机不屑道:“老夫什么事没经历过,什么事能吓着我?” “我是说大慈恩寺里万一有不法事……” “没有,除了利息高些,你能想到得不法事,大慈恩寺里一概没有,毕竟是皇家寺院,不至于那么不堪。 怎么了?你是要查些什么吗?有那功夫你启用手中的密谍呀,留给你是吃干饭的吗?” …… 崔尧懊恼的拍拍自己的脑门,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笑话,昨日里还拍着胸脯给狄仁杰保证呢,不曾想犯了灯下黑的错误。 对呀,自己可是全国密谍的二代目,搁这玩什么探案游戏呢,有什么事叫过来问问不就行了? “这么久没动用了,他们会不会不认我呀?”崔尧还是有些不自信。 “放心,每年好几百万贯的经费养着呢,掏钱的就是大爷,你心虚个屁。 谁办事不利,你都不用处理,停了那一路的经费,自会有人帮你清理门户。” 崔尧颔首称是,于是大剌剌的问道:“姥爷,那你何时把天机令给我?” “呸!想得美!等我死了再说。” “哦,其实我觉得岳父就挺大气得,人还没死得时候就把事都办妥了,也不一定非要把时间卡得那么死。” “小兔崽子,你什么意思?” “没啥,走吧,看庙会去。” ……………………………… 狄仁杰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一个阉人,疑惑不已,心道这是个宫里的公公吗?怎么这般面生? “狄大人不用去大慈恩寺一探究竟了,那里没有您想找的东西。” “你是何人?想必不是宫里人吧?” “某家曾经也是,只是已经离开多年了,少主吩咐了您要查的事情,详细情报都在这个盒子里,大人可一一核实,具体目标涉及长安四座寺院,关押人质的方位也有地形图一一标注,还请提前布置,免得贼人狗急跳墙。” “你到底是何人?少主又是谁?长信侯吗?不过一夜时间怎么可能有如此详尽的情报?不会是侯爷在戏耍在下吧?” “都是些陈年旧事,翻翻以往的情报汇总一下就是,很难吗? 朝廷在贞观年间有多强的情报能力,大人您都忘了吗?鄙人高魁,腆为少主护法之一,少主吩咐,若是狄大人有什么不好探查之事,只管前来请教少主就好。只是国朝机密,还请不要外泄。” 狄仁杰瞬间就被唬住了,联想起贞观末年各地突然爆出来的大批密谍,他不由得浮想联翩。 “阁下……侯爷……难怪明明一身才华,少小也有武名传扬,却顶着一个第一纨绔的名头东游西逛,原来先皇是如此安排的吗?果然是草蛇灰线,下官明白了。” 高魁摸着脑袋搞不清这人联想到了什么,说起来整个大唐的密谍系统整整混乱了三年之久,自陛下故去之后,除了有密奏之权的天干字号之人还能联络到现任陛下。 其余各路暗谍、死间因为种种犹疑或是联络人的不作为,整体上都乱成了一锅粥,毕竟很多人收集了一辈子的情报,都未必知道自己是给谁服务的。 而控制联络人与经费发放名单的人,正好是天机门下。当年在李承乾做下乌龙之事后,或是出于自保,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天机间接的放任了这一特务机构的溃散。 直到崔尧开始全国巡游之后,或许是终究不忍这支力量就此溃散吧,天机也借着崔尧的四处走动,重现按图索骥的补足了拖欠的经费,这才重新搭起了框架,只是这次搭建的框架不再是以天干字号的皇家密谍为核心组织,而是重新起了炉灶。 究其原因,或许是武照的突然异军突起,引起了天机祖孙二人的强烈不适与荒谬感,犹记得二人初次得到消息时,面面相觑的样子,尤为可笑。 可后来,李承乾与武照这一对历史上互不相关的二人,政治合体之后的表现又出乎了天机与崔尧的预料。 就很奇怪,颇有些负负得正的奇妙感。一个不再疑神疑鬼,一个不曾心狠手辣,就好像某人给了某人信念感,而某人还了某人以温存,反而双双锚定了人性。 可这些哪里是崔尧二人所能预料到的?二人可是以大周副本的难度再做准备,谁知此二人合作起来倒是感觉平和了许多,丝毫没有咄咄逼人的态势,国内的局势也迅速的平稳了起来,就很难评。 或许是世家在贞观末年刚刚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也或许是长孙无忌还未坐稳相位就被无端清退,大概和武照仰慕崔尧的才华沾点边,也可能是崔尧自十岁起就不断供养皇室的豪奢举动把宫内二人砸昏了头,当然崔尧祖孙觉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出在本该子嗣兴旺的武照却离奇无后。 总之,按照一开始的走势,本该日渐猜疑的这一对师兄弟,却慢慢的有了几分知心朋友的意思,或许是崔尧手中无权,空有爵位?反正二人相处起来,倒是惬意的很。 当然,如果没有武照在一旁一脸肉食女面相的作怪,就更和谐了。 ………………………… 崔尧推着轮椅,漫步在大慈恩寺的甬道上,看着今日姥爷精神颇为健旺的样子,于是问道:“为何要将特务机构一分为二呢?我现在与他关系挺好的,感觉这样好像不是太仗义。” “你手中有人脉有力量,有家资还大方,但是没有野心,自然是个交朋友的好选择,若是少了力量支撑,人家凭什么正眼看你?就凭那两个月的同门之情吗?我不信你历练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明白这个问题。” 崔尧摇头道:“我自是想的明白,只是好像除了童年时交下的几个朋友,就再交不到朋友了,有些不痛快。 你知道的,不是酒肉朋友和那些拥趸们,就是那种朋友。” 天机翻了个白眼,怼到:“贱人就是矫情!” 第21章 十丈井与真英雄 崔尧与天机走进了提前预定好的僧院,只见墙角一处,已经有三个人在那里跳起了肢体夸张的舞蹈,嘴里念念有词地样子,让崔尧二人颇有些熟悉地既视感。 “这是跳大神?嚯!还真有点像是庙会了!” “不懂别乱说,这是萨满教的请神仪式,当然你说的那个……算是这个的直系后代,一脉相承的。” “这个教派很久远吗?我怎么记得不应该这么早出现吧?” “一直都有,只不过这种自然教派在我中土一直上不得台面罢了,其教旨提倡崇拜火、山、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你听听这几类事物在中土神话中也就能封个一部正神,连主神的位格都触及不到,也就明白为何不受汉人待见了。” 崔尧点头:“也是,火有什么好崇拜的?那玩意不是有手就行?最笨的法子也不过是耗一膀子力气罢了。” “就是这个道理,自然崇拜比较朴素,代表的是对自然的敬畏,比较深化的民族一般很难对自然有什么敬畏,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这个仪式是做什么的?” “那个草人想必代表的是老夫,他们或许是给老夫祈求治愈之力吧,我记得萨满教派是有神力治愈之说的,虽说老夫没什么感觉,但这三人也算卖力气,一会额外给些赏钱。” “没问题,只要情绪价值给的到位,都少不了赏钱。” 二人饶有兴致的看了一阵,就看到几个番僧一路迎了过来,唧哩哇啦的说了一阵,给二人递上了哈达,而后又隆重的双手捧过来一幅唐卡过来。 顺着阳光的映射,竟是泛着闪烁的光芒。 一同而来的大和尚笑着解说道:“此乃藏地教派流行的棉底画作,以银、黄铜、云母、青金石、铜绿石、朱砂、玳瑁石、赭石等物为颜料,描绘而成,此画描绘的乃是我佛尊者释迦摩尼是也,端的是一件宝物哩。” 崔尧斜眼看去,忍不住问道:“这个也在那三千贯里?那倒是物有所值的很。” 大和尚嘴角抽动了一下:“施主说笑了,此物是另算的,如果施主不喜欢,也可以不收的,您肩上的哈达自然是附赠的。” 崔尧撇撇嘴,将唐卡收了起来,顺手递给了姗姗来迟的陈枫等人,又饶有兴趣地陪着姥爷听起了堂中俗讲僧人讲述地《西域记》。 听了一阵之后,随口问道:“这书玄奘法师出版了吗?” 那和尚自得地说道:“自是出版了,足足印制一千本哩,不过一年时光,就卖光了,我寺明年打算再印制一千本,这次打算走宫里的书局,印上它两千本!” 崔尧哂笑道:“区区两千本有什么好骄傲的,宫里的书局问你要多少钱?卖完了够不够本钱?” 大和尚闻言有些肉疼,说道:“要五千贯哩,且宫里的印书局也有个臭毛病,非要在封地印上一个什么建议零售价,定价权还不在我等的手中,这就十分不妥了。 一本定价才三贯钱,算上我等发卖的人手与运输成本,我等还要赔上两千贯,岂不是没有道理?索性寺里也不是太看重这点得失,弘扬法师的大毅力、大功绩才是正理。” 崔尧想了想说道:“若是有意愿,年后不妨来找我合作此事吧,五千贯,我帮你印了,定价五百文如何?” 大和尚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崔尧。 崔尧也不以为意,轻声说道:“两万本!” “此言当真?” “不仅如此,我还能帮你发卖一部分,甚至一半也不成问题,一本只抽你五十文,如何?” “我佛教遍布神州,也不敢有这般大的口气,阁下哪来的底气呢?” “这你不用管,卖不完是我的事,大不了你就当是四百五十文卖与我就是了,货款可以提前抵掉。” “可否立字据?” “正该如此!” ………………………… 狄仁杰捧着圣旨,带着申请来的大理寺高手,按图索骥的暗中探明了一处寺庙的底细之后,底气愈发充足。 于是直接向上官申请了搜查令,上官查看了盖着玉玺的圣旨,验明了旨意之后,一脸闲着蛋疼的模样,兴奋的纠集了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方联合督察,浩浩荡荡的朝着既定目标杀了过去。 崔尧推着天机走了一会,等到天机露出疲态之后,才入了禅房休息了起来。 “姥爷,既然密谍们早已收到了消息,为何不早早处理呢?” “处理什么?有犯罪事实吗?” “怎么就没有犯罪事实了,卧槽,寺庙呐!养着百十个女人当作淫窝一般,这还不是天大的罪孽?” “我问你,那些女人可有人逼迫?人家是不是自愿签的卖身契?” “……” “欠债还钱,卖身还债,在大唐是不是写进律法里,受法律保护的?” “……” “即便有违公序良俗,犯得也是清规戒律,与唐律是不是无碍?” “……” “你觉得,身为帝王,李世民是应该维护唐律还是维护佛法?” “……” “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这里面的事情按唐律来说,有没有苦主?即便有,苦主应该也是寺庙一方吧?” “……” “大唐,是没有公诉人制度的,即便有,按律法也无法起诉苦主呀!你他妈倒是说话呀,沉默个嘚儿呀?” 崔尧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最后只得说出一句话:“那怎么李承乾就能管了?唐律呢?” 天机笑道:“因为他的大唐足够的强大,他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的牵扯,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好恶就行了,他不喜就是最大的旨意!帝皇的意志是要高于唐律的,底下人自会见风使舵,给那些惹帝皇不喜的人,安上合适的罪名!大不敬本就是最大的恶! 你呀你,你还是不曾融入大唐呀,亏你还总是以土着自诩!” 崔尧感慨的说道:“汉文帝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才换来汉武帝半生的嫉恶如仇,古人诚不欺我!” “所以汉文帝的评价什么时候都比汉武帝高的多,没有汉文帝打下的底子,他刘彻只能沦为一个无能狂怒的武夫罢了。” “汉武帝的评价也不算低吧?秦皇汉武,也是能相提并论的。” “一口井假如有十丈高,有一人足足垫了九丈的石头,然后累死了。他的同伴耗费半生,垒了最后一丈高的石头,然后纵身跃了出去,虽不能说没有功,可那功劳真是他的吗?更何况,即便最后那一丈高的石头都是开盲盒开出来的! 所以说,时也命也!不过是时势造英雄罢了!真论伟人,还得看能营造时势之人,比如汉文、比如你岳父、比如……我再说下去就要遭雷劈了。” 第22章 寺院偷税漏税案 大慈恩寺在客户反馈这一块做得还是相当到位的,就连在家里养胎的崔夫人,听过午时方才赶回来做饭的厨娘描述之后,到底没耐住性子,带着四个侍女也同去游玩了一番。 晚饭时分,崔府上下都对侯爷这次的败家行为给与了极高的评价!纷纷夸赞侯爷乃是有大孝心之人,这样的活动,应该每年都办一次才是。 概因大慈恩寺的人面颇广,不光招来了儒道两家的名宿写祈福文书,各类教派凡是有这个祈福业务的,也都没有拉下,都拉了进来。 三教九流的这么一交融,可不就热闹了?另外还有杂耍艺人、俗讲文白、手彩幻术不一而足,若不是皇家寺庙的身份限制,说不得那大和尚少不得要找几个舞姬来凑凑热闹。 那和尚问清了崔尧府上开府门的时间后,别出心裁的将各类循环表演提前了一个时辰。凡是来上早香的香客,只要对着主人家的祈福碑文拜上三拜,再奉上二十文随喜钱,就可享受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的视听盛宴。 这一个时辰里,大和尚还贴心的讨来主人家用过的药渣洒在佛堂的入口处,用处自是不言而喻。 于是甲乙双方都是皆大欢喜,即便那些零散香客因为不明就里,反倒觉得二十文实在便宜的紧,也觉的得了便宜。 就连崔尧不禁感慨道:“这秃驴是个高手呀这三千贯,人家挣得一点不亏心,好想把他挖过来!” 谈论完白日的庙会,正巧有人通禀,说是大理寺那个胖子又来了,此刻在前厅候着。 崔尧歉意的告别了母亲与妻妾们,随后对门子说道:“以后那人可以直接带到书房,我打算以友相待。” 门子告退后,崔尧也起身去了书房。 等了片刻后,狄仁杰就被带了过来,不等崔尧开口寒暄,就耐不住兴奋的说道:“侯爷的情报果真准确,此次三方联合联合出手,一举端掉了四个盘踞在长安的淫窝! 呸!还自称什么佛门清净地,背地里做的却是窑子的生意,真是给佛祖脸上抹黑!你是不知道,我等将窝藏的妇人一一解救出来后,四周的坊民骂的那个狠呐,有些人都忍不住要去将佛像都推到了。” 崔尧打断他道:“这么没头没尾地属实听不明白,还请详细说说,我也好整理一番,回来放进我的见闻录里,话说你是想要真名还是化名?” 狄仁杰猪躯一震,心道野史留名的机会岂能错过?何况这是正面形象,怎么能用化名呢?于是委婉的表达了不用避讳的意思后,整理了一下思路,从头说起。 “今日辰时三刻,我拿着您给的情报,直接找到了大理寺卿禀报,本以为此事还需废一番口舌,谁知上官看了以后却激动莫名,连连追问是谁给的情报。 可就在在下犹豫的当口,上官却暧昧的说道:‘我懂,不该问的别问,是某孟浪了,以后有这等事不需迁延,直接找他就是。’ 还说什么,陛下终归是接受了全部的政治遗产,可喜可贺什么的。某也不好多问,侯爷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听到狄仁杰的试探,崔尧也随口说道:“你懂的,不该问的别问,你有些孟浪了,继续说吧。” “是是是,那在下继续说给侯爷听。” “又不是朝堂之上,叫什么侯爷呢,我比你还小几岁,私下里不妨平辈相称,不妨事的。” 狄仁杰从善如流,说道:“贤弟说的是,某家上官看完了情报汇总之后,也不耽搁,直接联络了刑部掌固与京兆府法曹司法参军事。 结合着在下手中的圣旨内容,三方直接撰写了搜查令,各自盖了大印之后,这一次三方联合搜查就此成行。 巳时四刻,队伍就已经集结完毕,我等先从昭国坊崇德寺(杜撰的哈)查起,按图索骥之下,直接破门而入,当场就控制了所有僧众与香客。 随后就在禅堂后院的竹林后发现了那道暗门,我等越过暗门之后才发觉,此地竟是一个妓寨!还是从未交过税的那种! 此院明面上的主人乃是一个贞观七年还俗的僧人,实则全是掩人耳目之举,他凭借着俗世的身份,一举签收了四十一张卖身契,都是欠的寺院的高利贷,还不上钱之后,典妻卖女所得!贤弟,你说这像话吗?” 崔尧反问道:“欠债还钱,卖身还债,所说有违道义,可是好像不违法吧?” 狄仁杰慨然道:“秃驴们尊的又不是国法,他们不是标榜的道义吗?老爷们不曾收到过他们的税金,凭什么以国法护持?” 崔尧笑道:“那最后是以什么名义抄了寺院的?” 狄仁杰义正言辞的说道:“偷税漏税!” 崔尧抚掌大笑:“高,实在是高!” “身为六根清净之人,经营妓寨,本就有违道德,更可恨的是,他们竟然敢不上税?这不是打上官们的脸吗? 后期查证,此寺院与太原王家有染,当初寺院承建的时候,是王氏包了全部的费用,所以大人们决定借此再敲打一番,免得再起了风波。” 崔尧一怔,王家吗?看来以后看情报不可一目十行啊,还是要仔细一点才是,这事闹得…… “其他三处地方顺利吗?” 狄仁杰点点头:“大致上都差不多,唯有通济坊略有不同,下午未时末,查处到通济坊大通寺(杜撰)时,许是听得了风声,那寺院欲将收容的女子高价卖给西域行商,有二女抵死不从,被恶僧杀之埋尸荒野,幸得被盯梢之人看破了行藏,这才没有脱了罪行。 此刻已然将恶僧、番商全部捉拿归案。 行动之间,贼人抵死反抗,我等还伤了五六个弟兄,属实可恶!因此弟兄们下手也没把握住轻重,嫌犯死了半数,好在上官宽宏大量,每人罚了一贯钱了事。” 崔尧问道:“只罚款就行了?” 狄仁杰奇怪道:“执行公务嘛,有所损伤在所难免,那可是一贯钱哩,不少啦!” 崔尧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行动圆满完成不应该还有奖金吗?只罚不赏可不是好上官!” 狄仁杰这才展颜笑了出来:“哪能呢,功是功,过是过,此次行动每人都有三贯的赏格,可是不少哩,照比前些年发动一次几百文的恩赏,今年的府库,格外的阔绰。就是这钱这两年有些不经花。 我记得贞观年间,一贯钱只要不沾恶习,够一个爷们吃喝不愁一个月哩,现在也就一旬光阴就没了。” 崔尧思索了一番说道:“不对,长安的物价我一直都盯着呢,要说涨了是肯定的,但绝对没有翻了三倍那么夸张。准确来说,平均值应该是涨了七成才是,涨的最快的酒水也不过是涨了一倍,怎么就花不了一旬了?” 狄仁杰解释道:“可长安城里新物件也变多了呀,以往不过吃喝二字,了不起一年两身衣物。可如今西域的香料,南边过来的皮具箱包,男子时兴的各类鞋履,还有各种奇巧灵动的小玩意,无一不是看的人蠢蠢欲动。 不瞒贤弟你说,单单那个去年出的什么驴记的手袋,你嫂子就买了三四个,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好的?难道布袋就不能装东西吗?实在喜欢真皮的,乡下的皮匠谁不能鞣制一个?非得买那什么驴记的? 又贵又装不了多少东西的,属实比不上兵部出品的双肩野战包,真皮缝制,又舍得用料,一次能装二十斤米哩,我都淘换了好几个了,连着四代款式,我都有收藏。”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那叫‘乐虞记’,不叫驴记,你这口齿有些不清呐,要改改。若是嫂夫人喜欢,每年新品发布之时,自可前来参加。 我给你块牌子,每次新品发布之时,凭令牌可免费领取一款当季展示的限定款,此令牌永久可用,一年最多可领四次。” 说罢,从书房的杂物堆里刨出一块墨玉牌来,只见上面刻着乐虞二字,上面还有一个看不懂的编号。 狄仁杰疑惑的看着崔尧,表情好似有些尴尬。 “嗯……是我的,去年清剿岳阳湖那里的鼍,属实留下了不少皮货,索性废物利用一下,没想到销路还不错,索性做了一个品牌专卖箱包,结果还供不应求了,你说这事闹得……” 狄仁杰咽了一口唾沫,艰难的推拒了过去:“一个限定的手袋可是得十几贯哩,你嫂子那里寻常款式也得一贯起步,这价格我懂……还是不用了。” 崔尧没有接玉牌,反而接着说道:“兵部的野战包从去年开始,也是乐虞记代工的,你没发现从质量到材质都大有提升了吗?明年夏季的发布会,也有男款限定的,你确定不看看?” 狄仁杰反手将牌子纳入怀中,与崔尧探讨了起来:“为何我看这四代背包,风格都是一脉相承的呢?” 崔尧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个陈旧的双肩布包说道:“因为本来就以那个背包为原型,发展出来的东西。” 狄仁杰循声望去,却见到一个灰扑扑的布包挂在墙上,侧囊上还插着一个保温杯,不禁说道:“这是?” 崔尧怀念的说道:“这是我小时候进学背的书囊,乃是家里的匠人缝制的,后来被兵部尚书看中了,才有了初代野战包。” “哦~~~” “不说这些了,还是说回案情吧,审理出结果了吗?” 狄仁杰打断了自己的浮想联翩,闻言摇头道:“哪有那么快呢,不过已然全部收押,明日还要上奏朝堂,放到朝会上议一议。 不过有陛下的圣旨在前,想来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人在这种小事上和陛下过不去,毕竟陛下手头阔绰的很,眼下哪个部门不是靠着陛下内库的补贴活着?单靠国库里那点儿支出,也就勉强饿不死罢了。 六部的人都精的很,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走个过场罢了。” 崔尧点头道:“除了太原王氏,其余三家寺庙后面可有人扶持?” 狄仁杰点点头:“应是有的,除了最后一家有番商资助,其余两家都有世家和勋贵在后头,不过谁让他们触了陛下的霉头了,陛下是爱民如子之人,如此侵犯……什么来着?” “人权。” “对,侵犯人权之事,诸位大佬怎能放过?想来不日就会有具体法律条文出台的。” “所以此次的法律依据就是偷税漏税?” “还有勾通番商,倒卖大唐子民,杀人藏尸,拘捕等罪名。” “大善!” 第23章 朱雀大街的用法 自从崔夫人怀孕的消息传出,整个崔府都微妙了起来。 为躲避催婚而整日游荡在各个女子结社的崔静宜跑了回来; 避居外宅,谨小慎微的‘回纥公主’阿依古丽也自做主张卖掉了宅院,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衫,厚着脸皮整日以侍女自居,伺候起了当家主母; 没个正形的崔县子也开始学着拟人,天天夫人长、夫人短的像个跟屁虫一般,黏在了后宅之中; 就连日渐沉疴的天机老人也仿佛精神了几分,拖着病体每日都要陪上女儿半日时光,就好像祈福真的起了作用一般。 崔尧最近也有了甜蜜的烦恼,虽然脉搏还不明显,可医者确认再三之后还是说有个三成把握。 等到五日后,若是天癸未至,那么就十拿九稳了。 崔尧也不知道这宫里的御医眼神怎么就那么刁钻?算算日子也还不足半月,他是怎么在不经意的一瞥当中发现了雁秋的身孕? 那御医谦虚的说道:“没什么道理可谈,只是出于一种直觉,老夫多年在宫中行走,看见小妇人就忍不住打量几眼,说起来玄之又玄,可老夫也说不清是什么道理,或是见的多了,自发感应而已。” 于是当天沈雁秋就在新城的主持下,有了姨娘的身份,然后就被新城发配到了偏房,美其名曰养胎护体。 然后就自行霸占接管了崔尧衣食住行,当晚就把事办了,丝毫不提新年之约的事了。 崔尧如今繁忙的紧,每日起床后要先陪母亲这个孕妇半个时辰,一同进了早餐之后,然后再安抚一下自家的孕妇,陪着再用些饭后茶点。 最后再陪着起不来的新城用过饭食之后,才能去看看姥爷。 “你最近是吃了什么饲料了吗?怎么圆润了这么多?”天机看着揉着肚皮苦恼的崔尧,不禁问道。 “你见过谁每日吃三顿早饭还不胖的?一个个的都矫情的厉害,干看着她们吃饭还不行,就非得陪一碗,我娘也是,非说胖点好看,她爱早上吃肘子,我可消受不起,不吃还不行!不陪您老说了,我得练一会去,万一哪天真成了大胖子可如何是好?” 天机笑道:“其实胖点也没什么,像老夫这般寿,也未必长寿,你看程知节与尉迟恭,哪个不是体阔腰圆?人家可是出了名的长寿呢。” “姥爷,你背离初心了,谁保持身材是为了长寿呀?不都是为了显摆吗?” “大唐这时节,精瘦的身板可显摆不起来,男人没有个一百八十斤也好意思出门?一看就是破落户!毕竟这是个以胖为美的时代哟。” 崔尧摇头表示不同意:“那是您那一代的观点,主流审美被老一代的话语权遮蔽了,我身边的年轻人已经开始追求四肢匀称,肌肉分明了。 只不过是声量不显,未成气候罢了,终有一日,审美会回归正常的。” 天机点头失笑,他自是清楚时代走向的,后世不也是如此吗?第一代富起来的人,追求脂肪美的概念,不过是对富足的向往以及对饥饿的恐惧罢了。 富足二代、三代之后,才会真正的探讨美的纯粹概念,从中剥离掉饥饿与贫穷的杂念,返璞归真。 当然有也可能矫枉过正,出现排骨审美什么的,不过那都是幸福的烦恼了,毕竟一个饥饿的社会看见一个瘦美人,不会关心什么天鹅颈、直角肩,只会担心这孩子能不能饿过三天?会不会突然嘎了。 接近午时,崔尧才算从家庭活动中摆脱出来,面对午饭吃什么的问题,崔尧摆手推辞了厨娘的询问,留下一句不饿,不吃了,不用等我,出去有事的言辞后,一溜烟的出了家门。 正好碰见了躲在门外闲逛的大姐,于是二人对视一眼,一起溜之大吉。 “怎么舍得回来了?回来又怎么不待在母亲那里,跑出来作甚?” 马车上,姐弟俩相对瘫坐,活像两个活不起的废人,一个是撑的,一个是烦的。 “嫁人有那么重要吗?我好心回来服侍她,她偏要三句话不离老姑娘三个字,真真是气死我了。” 崔尧没理会她的吐槽,默默的说道:“你比新城还大半岁吧?她虚岁十九,你可是周岁十九了,说是老姑娘,娘也没冤枉你。” “当初是谁说的,没有看上眼的就不要勉强,怎么?嫌姐姐吃你家的闲饭了?” 崔尧揉着肚子说道:“那谁也想不到你这般挑剔呀?娘给你找的,爹给你找的,包括爷爷介绍给你的几个青年俊杰,哪个不是一时之选?文采好的,你说人家打不过你;武艺高的,你又嫌人家文采不及二哥和我,话说二哥也就算了,比我强的,整个大唐还有谁?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你少给我打岔,你强个什么?一手臭字写得还不如大郎,也就能吟两句歪诗,还是事先写好了一堆,临场装模做样一番,当作急促而就,你也就骗骗那些傻子,偏偏那些傻子还看不出来,我都不稀罕说你。” 崔尧窘迫了一下,不由得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雁秋没来之前,不都是我帮你整理书房的?你还想瞒了我?我告诉你,少操心我的事,着急了都给你说出去,让大家也看看小诗仙的嘴脸。” 崔尧转移话题道:“大姐 ,你这是要去哪呀?我送送你?” “你去哪?” 崔尧耸耸肩:“我哪也不去,就是出来透透气。最近累的紧,就打算随便走走,发散一下,常年跑在外地,猛地拘在一地,还有些不习惯,你还没说你要去哪呢。” “我也没地方去,你说这怎么突然这么无聊呢?整个长安都好像无事可做的样子,除了朱雀大街上劳作繁忙,好像所有人都有些无所事事的样子,这就是盛世吗?我倒感觉有些无趣了。” 崔尧点点头:“盛世嘛,安稳一些不好吗?无所事事说明大家吃用不愁,不管好坏,总归饿不到肚子,说明长安基本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了,这不是好事吗?” “饿不着而已,难道百姓们就已经满足了?难道不该追求吃的更好,穿的更美而努力吗?这般不求上进,难道一辈子都要这般不成?” “你想多了,你还不让大家有个享受的时间?好不容易国泰民安了几年,大家安乐一下不是应该的?至于你说的那些担心,根本就不是问题,人们习惯了温饱之后,自然会去追求更好的生活的,前提是温饱已经满足不了人们的需求之后,才会发生的。 此刻,大抵人们还是觉得温饱已然是天大的好事了,自然动力不足。精神文明的追求,迟早得事。” 崔静宜鄙视得看着崔尧:“你说得好听,你怎么不把这事解决了?我看你让大慈恩寺办得庙会就挺好的,完事了好几天,仆役们还念念不舍的。你若真有心,就办个大的,让全城的人都热闹一番才是。” “感情花的不是你的钱?” “你在乎那点钱吗?抠抠嗖嗖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花了好几万贯弄了一个印书坊,那场面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天下的书都印了似的。 要我说,印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有人看吗?还不如办几场庙会热闹呢。” 崔尧思索了一番,说道:“走!” “去哪?” “进宫,谈活动!” ……………………………… 李承乾与武照看着侃侃而谈的崔尧,皆是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别说他们,一起过来的崔静宜也是一脸懵逼,这小子在说什么? “那么,爱卿还请再详细说说,什么叫百艺争雄?办这个活动的意义又在哪?” 崔尧摸摸后脑勺,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这不是朱雀门前面百丈方圆的地方已经铺设好了吗?这么大地方放着也是浪费,干脆办些活动呗,就当是给娘娘生辰预热了。 城里的百姓也没个娱乐活动,看着怪寡淡的,组织一些比赛,热闹热闹也好呀。” 李承乾头疼的掐着眉心说道:“那办个诗会,赛个马球不好吗?你说的这些有意义吗?朕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这什么厨王争霸、锻刀大赛、冶炼之王、刺绣达人……这听起来就不上档次……” 崔尧横着肩膀说道:“谁家诗会会放在朱雀大街上呀?百姓们也不爱看呐,马球就扯了,我好不容易才铺上的砖,陛下您要干什么?给我抠了再铺上黄土桐油吗? 我就想办点和老百姓息息相关的比赛,人人都看懂,谁都能说上两句的玩意,重在参与嘛。人们看懂了才愿意参与评论,才能形成话题,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 陛下您上来就整的太高端,是会脱离人民的,您忘了我岳父说过什么了?” 李承乾烦躁的说道:“我父皇说的话多了,你小子指的哪句?” “水能载舟哇!” “和这有关系吗?都挨得上吗?” “与民同乐嘛,自然要看百姓们的喜好。赏格可以定得高一点,就比如,厨王争霸得获胜者完全就可以奖励朱雀大街临街酒肆一座,锻刀大赛得获胜者直接给个九品官,出任工部大匠一职,其他的可参照此例,就当是皇恩浩荡了。” 李承乾心动了:“能行?” 武照怂恿道:“妾身觉得可以,话说有驯马大赛吗?妾身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天分呢。” 崔尧暗自吐槽道:铁鞭、铁锤和匕首吗?您还真是念念不忘呢。 “自然可以有,如果娘娘觉得有必要的话。” “陛下,先搞一场试试呗,万一真的有趣呢?” 李承乾迟疑的说道:“崔尧,你说吧,先搞什么?” 崔尧本想说厨王争霸,可摸摸自己的肚子,慨叹不能再吃了,于是鬼使神差的说道:“不如就先搞锻刀大赛吧?” “怎么搞?流程是什么?” “臣亲自主持,不过我要带上我师父,另外还要挑几个业内名宿。” “准了,告示你自己发吧,写完找朕用印。” “喏!” 第24章 百艺初募、阴魂不散 自上次各大城门以及各个坊门的公告栏张贴了招工榜文之后,手中缺少花用的平头百姓们也不自觉地开始关心起国家大事起来。 毕竟上次的事情证明,这朝廷花钱雇佣的劳役,是真香呐,有钱是真给呀!虽说给的不多,但怎么也比在工坊里做工或是地里刨食丰厚多了。 因此新的榜文张贴之后,马上就引来一大票人的围观。 这回市民们都学乖了许多,不再私自议论纷纷,而是发自内心的对榜文敬畏了许多,有那眼色活泛的,刚见到新榜文上墙,就央着路边的算命、测字看手相兼代写家书的“先生”读给大家听。 “钦奉上谕 昭昭有唐,百艺争王! 刀者,百兵之帅也,乃武勇之象征,技艺之精华。为弘扬我华夏锻刀之绝技,甄选技艺超群之匠人,铸造神兵利器,以壮我泱泱大国之威名。 兹定于永徽三年十一月十九,举行盛况空前之锻刀大赛。凡九州之属,操炉火、舞铁锤之良匠,皆可赴会一试身手,以显技艺之高下,兹将相关事宜晓谕如下: 不论出身贵贱,不论年岁长幼,凡有志于锻刀之技艺者,均可报名参加。唯需心灵手巧,熟知火候,善用锤凿,方可一展所长。 流程如下: 报名:参赛者需持本人名帖,至大赛筹办处报名。报名截止日期永徽三年十一月十八日酉时末。 初赛:参赛者需在规定时间内,锻造出一把基础之刀。由评委根据刀之形制、硬度、锋利度等标准进行筛选。 复赛:初赛胜出者,将进行更为复杂之刀型锻造。评委将综合考量技艺之精湛、创意之独特及作品之实用性。 决赛:复赛佼佼者,将于大赛现场进行终极对决。评委团由当世着名刀匠及达官显贵组成,评选出冠、亚、季军。 奖项设置: 冠军:赐百万钱,“神刀匠”之美誉,御赐宝刀一把。 亚军:赐五十万钱,“名刀匠”之称号,御赐宝刀一把。 季军:赐三十万钱,“良刀匠”之称号,御赐宝刀一把。 以上三者皆赐官身,隶属工部,具体职位待验明正身之后另行安排。 其余参赛者,凡表现优异者,皆有嘉奖,以资鼓励。 注意事项: 参赛者需自备锻刀工具及材料,炭火、熔炉以及蒸汽锻锤由主办方提供。 大赛期间,参赛者需严格遵守赛场纪律,听从主办方安排。 作品需为参赛者本人独立完成,禁止代工作弊。 大赛期间,如有任何疑问或纠纷,可至大赛筹办处咨询解决。 大赛地点及时间 地点:朱雀门前 时间:永徽三年十一月十九至十一月二十三日 特此榜示,诚邀天下英才,共襄盛举!” 那算命先生读完,兀自有些疑惑:“这榜文忒也啰嗦了些,也不知道是哪个毛糙小子写的,不过事情倒是交代的明白。” “百万钱?那不是足足一千贯?好家伙,臭打铁的也能攒上千贯身价了?” “你在想屁吃!没听说是冠军才给吗?虽说路远的赶不过来,单只关中、河西之地,良匠之才怕也不是少数,更别提高官显贵家中豢养的世代家臣。 这什么行当就怕比较,万里挑一的好手聚在一起,只怕这钱拿的千难万难哩,你真当随便哪个铁匠铺钻出来的货色就能如愿?只怕那初赛都过不了。” 市民们聚集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即将举行的锻刀大赛,所论内容,倒是言之有物了许多。 毕竟,打铁这门手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陌生,谁还没见过铁匠铺里挥舞铁锤、火星四溅的场景呢?恐怕就连亲自抡过锤子的人都不在少数。 要知道,府兵们通常需要自备兵刃,而并非所有人家都会选择找专业铁匠打制。有些人为了节省开支,甚至会融化自家的铁锅,然后亲手抡锤打造属于自己的武器。这样一来,不仅能够满足军事需求,还能省下一笔费用。 人群中,有的人在探讨比赛的具体流程和规则;有的人则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认识的某位铁匠朋友的高超技艺;还有些人则对此次夺冠的难度发表着各自的看法。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没有人质疑朝廷是否会按照承诺如数支付奖金。 不得不承认,前几日朝廷开展的路面改造活动确实取得了一定成效,多多少少为其树立了一些良好的信誉。老百姓其实很简单,只要朝廷愿意主动释放出一些善意,露出那么点为他们着想的意思,那么愿意拥护朝廷的人必然数不胜数。 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民心嘛,不是朝廷吹出来的,而是由聚沙成塔的信任而来。 ……………………………… “李承乾那小儿要做什么?那厮不是推崇无为而治吗?怎么最近这么活跃?”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崔尧小儿回来京城以后,李承乾才开始作妖的?” “上次你卢氏不是说要去破坏那什么路面改造工程吗?如何了?” “别提了,老夫派过去的五十号人,一个没拉,全部被敲了闷棍,至今也没找到凶手,我怀疑是李承乾在暗中针对我等。” “那这次呢?要不要搅局?” “怎么说?” “我等也派出良匠,夺了他们的头名如何?” “然后你的家臣被李承乾封为真正的朝臣,从此山高任鸟飞?你是不是傻?” “那你说如何?总不能干看着吧?虽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可只要是他们要做的,我等破坏就是了。否则,终有一日我等将陷入万劫不复之日。” “没必要,老夫与李世民交手多年,虽说常年落入下风,可也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咱们要做的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不能老是被动的见招拆招,不能说是被人家砸了两座寺院就着急忙慌的报复,而是要看准时机,伺机出动。” “计将安出?” “老夫确有几个计划,泉州那边的动静尔等都收到了吧?那杨家余孽业已动身前往,想来此事与崔氏牵扯也不浅。遥想贞观十五年李世民发动那场莫名其妙的大航海行动,要的就是那等结果吧? 老夫在泉州的耳目早已传回来消息,说是回来的那些人就在泉州府修养,年后才会进京面圣,所携之物泰半已然在当地开枝散叶。 此事在岭南道闹得沸沸扬扬,尔等不会没有耳闻吧?” “姓李的,说事就说事,你现在怎么这般啰嗦?” “尔母婢也,老夫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不想听就滚出去,郑老殁了不过一年,你郑家现在就这般没有礼貌吗?” “你跟他置什么气?一末进之辈,不懂得规矩,别太在意,你说你的。” 李岩哼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不管那些种在地里的是什么东西,不管是什么奇花异草,还是什么神丹妙药,我等给他来个断根!就算我等不知其中奥秘又如何?总之李世民不惜如此大的代价也要寻回的东西,必然是用来稳固他家的皇位的,我等只管铲草除根,想必是对我等大有裨益的。” 几个老头思忖了一阵,不由得纷纷点头,即便郑家新任家主也是一般。 “怎奈我陇西李氏在岭南力量不足,做不得如此大事,所以老夫才将诸位召来,共商大计。” 崔民干捋捋胡须,说道:“我陇西李氏倒是在岭南有几分人脉,可如此大的动作不是那点人手能办成的,说到底还是需要调派人手过去才行。” 众人也不反驳,当着官府的面,无论是纵火还是毁田,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事,此事要做的干脆利索,人手就不能少。 “我家还是派崔实去吧,上一次他还算不错,至少保全了人手,相比之下已经算是优秀了。” “那我就也还是派上次的人手,李敢与崔实二人颇为相得,此次还是让他二人搭档吧。” …… …… 陇西李岩、范阳芦笙与郑氏新晋家主面面相觑,这二人说话好难听呀。 那郑氏家主犹豫了一下问道:“为何不通知太原王氏呢?清河崔氏我能理解,那崔尧小儿早已不与我等一条心了,太原王氏又怎么了?” 众人没有理他,自顾自的安排起人手来了。 第25章 锻刀大赛筹备中 “侯爷,我本是大理寺的寺丞,掺和到工部的事宜里不合适吧?” “诶诶,又忘了?叫贤弟!怎么两日不见又生分了?谁告诉你这是工部的事?就凭着工部提供了三个大匠的名额? 实话告诉你,此事乃是小弟一手包办之事,朋友之间帮个忙算的什么?难不成大理寺卿还能因为这点小事与我为难? 狄兄你就老老实实的坐在这里登记便是,你可是我这百艺争雄筹备组的一员大将哩,可不能随便撂挑子!” 狄仁杰诧异的问道:“愚兄何时成了这筹备组的一员了?我怎么不知道啊?” “多新鲜,小弟这不刚刚通知你吗?现在狄兄不就知道了。” 狄仁杰很不适应崔尧的说话方式,总觉得这人说话太过天马行空,一向自诩思维敏捷的他,竟隐隐有些跟不上这人的步调。 “这……为兄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司职借调之事,还需我家上官批准吧?私相授受是不是有些儿戏?为兄也不是推卸,只是……” “欸,陛下许我便宜行事的,借调个把人手不也在便宜行事的范畴里?若是许大人问起,你就说是陛下同意的,若不信他自可去找陛下对峙去。” …… 狄仁杰想起自家上官的性子,那可是天天以陛下爪牙自居的主,怎么可能回去找陛下对峙?啧啧,这位小侯爷当真是老辣的紧,算计的明明白白的,真真是拿着鸡毛当令剑,还游刃有余。只是不知道此人为何如此笼络于我?这倒是想不明白了。 “那咱们筹备组都有谁呢?贤弟还请介绍一下,我也好与同僚打个招呼。”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眼下就你和我呀,招呼就不用打了,大家都这么熟了。” 眼看狄仁杰的面目逐渐扭曲,崔尧忙找补道:“这不是我先看见的你吗?一会小弟还会从各部抽调一些人过来,放心,都是磊落的汉子,有些人与你还算相熟呢,想必大家一定能相处的很愉快的。 这样,你先在此地登记着,我去拉人过来,说来评委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了,你看我手头的事实在是多!你多担待些。” 说罢,崔尧拍拍朱雀门前放着的座椅,示意狄仁杰赶快进入状态,然后转眼就消失无踪了。 ………………………… “师父,师父,您得帮帮我,要说全京城,铁匠行当里最出名的那个,您可是头一份呐!” “扯淡!老夫乃是大唐一等国公,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世外高人,你给为师扯什么犊子呢?还铁匠?老夫自从军以后,何曾又拿起过锤子? 你若找老夫给你品评一下神丹妙药,或是老夫还有几分见地,至于铁匠活,且不说有没有失了老夫的身份,即便老夫不在意,眼力尺寸也差了许多,不成不成!” 崔尧看着兀自围着丹炉活像个瘾君子一般的师父,心下一横,一脚踹翻了炼丹炉,拖着尉迟恭就往外跑。 边跑边陪着笑脸说道:“莫打,莫打,非是徒儿要打扰师父清修,只是我闻其味、观其形,您这炉丹药属实上不得台面。我姥爷可是说过,丹砂、铅汞、还有您刚才往里偷的黄金、灵芝、云母属实算不得好材料,不过是凡品罢了,且药性驳杂,食之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哩。 若是师父陪我耍上几日,我定将我姥爷珍藏的神品丹才偷出些许献予师父如何?” 尉迟恭挠挠头,疑惑的说道:“你姥爷当真下过这等判词?” 崔尧点点头,一脸真诚的说道:“再当真不过了,师父你想啊,若是羽化飞升的材料就是这等大路货,那天下飞升之人不海了去了?缘何现在民间公认的飞升之人也就我岳父一人? 还不是材料不行,误人仙缘?这等材料不过是无望成仙的庸俗道人臆想的罢了,他们知道个屁!我岳父的飞升可是我姥爷一手包办的,信我的准没错。” “可老夫没学过如何炼制神品丹材呀,可否请你姥爷代为炼制一下?你也不需偷你姥爷的东西,大大方方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开炉的损耗,老夫也一力承担,只有老夫有的,你只管拿去。” 崔尧喜上眉梢:“那再好不过了……” ??? 看着师父疑惑的目光,崔尧一脸关心的说道:“我还怕师父修炼经年,舍不下脸面让人代为炼制,不想师父赤子之心,一心向道,真是可喜可贺呀!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其实您那杆马槊就是不错的药引子,就看您舍不舍的割爱了。” “马槊?药引子?你小子当真不是胡言?” “天地良心,徒儿骗谁也不会骗师父您呐!” “只管拿去!可为师还是要说一句,眼下老夫确实多年没打过铁了,恐怕会误了你的事。” “无妨、无妨,人的名,树的影,即便您随便胡诌几句旁人也不敢说些什么,何况我请您出山,乃是为了品评武器成品的,倒是与锻刀手法不太相关,难道您连是不是一把好刀都看不出来吗?” “放屁,是不是好家伙什,老夫摸一下就知,这点老夫自认不输于人。” 崔尧连忙将马屁送上,末了还渴求的问道:“师父,您说朝中还有谁的眼力,与您仿佛?” 尉迟恭奇怪的看着崔尧说道:“你认的那个便宜大哥呗,薛小子眼力虽说比不上老夫,但在年轻一代里已然算的上拔尖了。” 崔尧拍拍脑袋,自己又陷入思维盲区了,竟是把自己的好大哥给忘了,话说一个顶级武将怎能对兵刃不了解?倒是他想左了,这下倒是好办了,薛礼正巧已然回京述职三日了,等到交接了兵符,正好不耽误当评委,简直完美! “那说起冶炼锻造工艺,除了工部的大匠,还有谁比较厉害?” 尉迟恭随口说道:“长孙冲、房遗爱都是个中好手,特别是长孙冲,别看那厮文文弱弱的,他们家可是我大唐最大的铁器世家,他本人也酷爱锻造,老夫有一柄随身佩剑就是请他帮忙锻造的,等闲不轻易示人。” 崔尧没过脑子,直接说道:“就是您经常喝醉了以后给徒儿吹嘘的那把虹影?您不是说自己亲自锻造的吗?” 尉迟恭面色微红,呵斥道:“废话那么多作甚?还不要老夫出山给你站台了?” 崔尧连忙拱手作揖,说道:“徒儿记错了,想来您没有吹嘘过,都是徒儿喝醉了臆想的。” “哼!” “我二哥呢?人在不在?我那筹备组还缺人呢,正需要我二哥这等有原则的人坐镇。” “呸,估计又在平康坊里纠缠着几个小娘子编什么狗屁话本呢,话说你小子给他钱了?” “……兄弟自有通财之义,若是师父觉得不妥……” “无妨,你给了便给了,以后的份例你一并给了吧,他也不小了,是时候分出去了,这么大的人了,整日缩在老父家中算怎么回事?他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以后你需帮着谋谋出路。” 崔尧点头应允,心道人家可不是高不成低不就,好歹也是个天干密谍呢,只不过陛下不怎么会用,才像个废人罢了。 第26章 万事齐备待开赛 时光飞快,转眼不过七日的报名日期就已过去,崔尧看着整理好的名单有些惊讶,开口问向尉迟宝琪:“师兄,我也没见到多少人呐,怎么会有一千多人通过筛选?这些人都是资深铁匠吗?你们是否检查了他们携带的以往作品,验明出身及过所吗?” 不待尉迟宝琪支吾出个一二三,狄仁杰就嫌弃的将他推开,说道:“信息都是齐备的,除了三个新罗汉子试图贿赂你这位师兄,被某家及时制止之外,其余都是符合身份的,即便是西藏出身之人,某家都一视同仁的检验合格之后,才发放的入场资质。” 尉迟宝琪不忿的嘟囔道:“凭甚吐蕃人都能进场,偏偏新罗人就不行?我看你就是故意要坏某家的好事。” 狄仁杰抠抠指甲,慢条斯理的说道:“凭你这句话,某家就能参你一本,左武卫的人都这般啦哈吗?人家是地地道道地西藏东道昌都郡人,尔等还吐蕃吐蕃地乱叫,莫非要人为地制造分裂吗?” “那新罗人也是说的一口流利的辽东官话,人家也是仰慕我大唐风华,怎么不比那几个人话都说不利索的吐……西藏人强些?要我说你就是无事生非!” 狄仁杰将榜文拍在尉迟宝琪身上,呵斥道:“麻烦你看清楚榜文,上边写的是什么?九州之属!!什么意思别告诉某家你不知道!九州代指我华夏之地,西藏既已纳入我大唐统治,自然算是我华夏范畴,不因语言、风俗为分化,哪怕他就是披着一身兽皮过来,那也是在法理上合规合情。 新罗呢?那地方到底算哪一道?来来来,你给兄弟我指指?” 尉迟宝琪气短了一些,小声说道:“他怎么就不能算是辽东南道的?早晚的事。·一 你这是伤害属国的向汉之心,再说了,那是新罗,又不是高句丽。” 狄仁杰摇头道:“高丽三国者,一丘之貉也,在某家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崔尧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公事,没必要为此伤了自家兄弟的情面。宝琪兄呢,也未必是为了那点钱财,眼光略微提前了些,也算不得什么打错。狄兄公事公办,做事严谨,小弟是很认可的,宝琪兄呢,也就不要争执了。” “不少钱哩,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至于为几个新罗人说话吗?” ……我他妈多余帮你说话。 “总而言之,明日就要开赛了,宝琪兄你这边要做好安防工作,预计不少朝中大臣会莅临观看,到时候估计也少不了不少闲汉会游荡在四周。 保卫工作要掌握好分寸,既不能过于严苛,伤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不能破坏了比赛秩序,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为国选材,太过草台班子也不像话,明白了吗?” 尉迟宝琪已经冒出了蚊香圈,期期艾艾地说道:“所以,我明日和左武卫的弟兄们到底要怎么做?” 崔尧拍拍头,无奈的说道:“我明日会在朱雀门前拉上三圈彩绳,跨过第一道的劝离,跨过第二道的武力喝止,跨过最后一道的扔出去,明白了吗?” “你早这么说呀,跟兄弟打什么官腔?真是的。” 我他妈不是看着有外人在,想给你留个面子吗?你自己看看狄仁杰笑得有多恶劣?那他妈总不能是在笑我吧? “就这些了,评委会我都联系好了,明日辰时二刻,准时开始,不得迟到。散会!” 尉迟宝琪与狄仁杰离开时仍是各不相让,几乎是肩膀顶着肩膀的走了出去,若不是崔尧的书房门足够结实,恐怕这二人会把门框挤坏了也说不定。 看着二人离去之后,倚在书架上的崔静宜才开始发话:“你是不是忘了点事?怎么说我也算是这档子的事的发起人之一,全程陪你跑了一个遍,连宫里都不曾拉下。 你蒙骗尉迟伯伯的时候,我也不曾拆穿你,怎么事情理顺之后,反而没我的事了?来来来,你给姐姐交代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崔尧这才发现还有个筹备组的资深元老杵在这里,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打铁这个事 ,我总觉得与你的相性不怎么合得来呀,刺绣比赛的事由不是全全委托给你了吗?你干嘛老抓着打铁的事不放?” “我不管,刺绣那种娇滴滴的事情你爱给谁给谁,我反正不喜,谁耐烦对着一块布磨性子? ” “你是真不打算把自己嫁出去了,谁家好姑娘天天惦记着舞刀弄枪啊?要不我给你介绍个铁匠?” “你要真敢给我介绍个铁匠,爹娘要是能同意,姐姐我也算佩服你。” “算我没说。” ………………………… 永徽三年十一月十九,天气略有一些阴沉,有明显的西北风,好在风速不算大,算是勉强符合比赛要求。 狄仁杰负责场地的布置,看着身边用来取暖的火炉中,火苗乱窜的样子,狄仁杰有些担忧的问道:“贤弟,你说这能行吗?万一一会参赛的铁匠们连炉子都点不着,那可就闹笑话了。” “放心,应对天气也是比赛的一部分,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是等着淘汰吧,今日的赛程都清楚了吗?” 狄仁杰点点头:“将一块生铁锻打成为一块熟铁或是钢,时间为一个时辰,做不到的当场淘汰,损耗率超过两成的也一并淘汰,百人一组,两日选出百人入围。” 崔尧点点头,初赛就是这般朴实无华,若是连生铁都整治不了,还是趁早回家玩去吧,至于一个时辰的限制,乃是精心测算过的,只能一遍成功,若是中间有任何差错,绝对没有重来的机会。 “不一定卡死在一百人入选,若是手快又精准的匠人比较多,适当的多放一些进来也没问题。但是如果不足百人入选,绝对不要滥竽充数,咱们宁缺毋滥就是了。” “明白,若是滥竽充数,只怕后边那些流程更完不成。不过你这出题是不是太过刁钻了?寻常铁匠铺里出一把菜刀还需两日才能取,当真有人能在两个时辰里锻造一把刀具? 某家尝闻一把神兵利刃的出世,动辄几年或是十几年才能完成,你这般出题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崔尧耸耸肩:“我要的又不是价值万贯的绝世神兵,而是想总结一套快速的锻刀手法,好快速复制罢了,你忘了工部的制式长筒火枪已经能量产了吗?配套的刺刀总要提上流程不是?” “不是说,一日只能制出十余把吗?那也叫量产?” 崔尧笑道:“总归不是十几日制一把的时候了,知足吧,今日能有十几把的产量,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几十把,上百把的产量,了不起继续扩大规模就是了,工艺跟不上,难道人还跟不上吗?” “有道理,不过财货能跟的上吗?据说那东西耗钱的紧。” 崔尧不在意的说道:“钱!从来就不曾是我大唐的问题。没了去抢就是了,抓紧囤枪才是硬道理,等到火枪能武装整整一卫的时候,你会发现战争的形势就会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 “哦?那我就拭目以待吧。” 第27章 首日首赛奇葩多 巳时三刻,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奇怪的是,风也小了许多,仿佛连老天都给崔尧面子似的,崔尧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别看他早上和狄仁杰吹牛逼,说什么天气也是比赛的一部分,天知道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骂了老天多少句脏话。 看着一群铁匠嘈杂的围站在现场,崔尧清清嗓子,说道:“诸位铁匠达人,本次锻刀大会正式开始,本着节约诸位时间的意思,本次锻刀大会的初赛分为十场分赛,今日没有比赛的各位达人自可自行散去,待轮到尔等的场次后再次入场不迟,记得拿好自己的号牌,这是尔等的比赛凭证,丢失不补,转借他人属于违法。 好了,废话不多说,今日赛程一共五场,第一场正式开始!请甲一到甲一百号选手入场!焚香燃尽之前未到位的算是放弃资格。”崔尧当中点燃了一支三寸的短香,给本来平和的比赛染上了一丝紧迫感。 围观的铁匠并未散去多少,仍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比赛现场,毕竟这等能光明正大的偷师场景属实不多见,谁会着急回去呀,家里又没有汤在灶上炖着,急个什么? 崔尧话音落下,一堆人快速的找着自己的位置,毕竟那支香实在短的可以,今日又有些微风,谁知道能不能撑个半刻钟。 “滚开,这是洒家的位置,你站在此地作甚?”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看上的,凭什么让予你?此地风速不大不小刚刚好,你倒是鸡贼!” “格老子的,你不长眼吗?这炉子上写着这么大个七,你看不到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的号牌才是甲七!” “是这样吗?那个傻大个没说呀,再说老子也不识字,你吼什么?” “你是甲十三!十三!你他妈不识字,不会比对图案吗?照着你的牌牌找一样的炉子不会吗?妈的,若是连图案都认不住,你还做个屁的铁匠!” “哈哈哈哈。”场中传来一阵哄笑,总算把紧张的气氛渲染的淡薄了些。 好在铁匠中不乏热心人,见不得一些文盲铁匠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纷纷大声喊道:“一排十个炉子,编号是顺序从左至右排好的,尔等数数行列就知道了。” 在短香即将燃尽的时候,众铁匠们终于找到了位置。崔尧满意的点了点头,于是拿起比赛流程,看向身后四位评委,眼神示意,谁来宣读规则呀? 四位评委分别是德高望重的尉迟老将军,以及军中新锐正四品忠武将军薛礼,以及名为六部高官,实则闲人一个的礼部侍郎长孙冲,以及工部郎中聂小箭。 这四位,前两位都是军方的悍将,算是用户反馈的最直接代表,一定程度上能从适手性,以及轻重手感一类的反馈上给与最直接的建议。 长孙冲乃是长孙氏一族目前的话事人,长孙氏长年把控着整个大唐整整两成的钢铁交易,算是大唐境内最大的钢铁世家,他本人也是侵淫此事多年,论及各种材料的属性以及优缺点也是张口就来,说来乃是理论派的集大成者,崔尧能把此人请来,除了崔尧儿时与长孙氏相处的不错之外,长孙诠也是出了一些力的,否则长孙冲未必愿意出这个风头。 最后一位乃是工部专司负责火枪的郎中,说起来好似与锻刀这种纯铁匠活不搭嘎,可此人未曾升任枪械司郎中之前乃是负责管理陌刀的,且调任之后,主要负责的也是火枪近战的列装整备,所以这厮才是朝堂上真正关心这场比赛的人,其他三人不过是崔尧找过来凑热闹的罢了。 “我来吧,这里我官职最小,此类杂活,我来做最合适。”聂小箭笑呵呵的接过比赛规则,先是向崔尧行了一礼之后,才气沉丹田的大喝起来。 “诸位匠人听真着了,予尔等一个时辰!包括点火烧炉在内,将一块一斤的生铁锻打成为一块熟铁或是钢,钢者为优,熟铁为良,做不到的当场淘汰,损耗率超过两成的也一并淘汰,百人一组,一日五赛,后日选出百人入围。 尔等都听清楚了吗?谁有不明之事,现在说出来,本官会为尔等解答!” 听到题目的铁匠有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很多人都没干过这种急活,一个时辰?还包括生火?这不是难为人吗?尤其是大族出来的铁匠,更是皱成了一团,生火?那不是学徒干的事?还得老夫动手? “请问,生火这一步可以让学徒代劳吗?老夫自是带着学徒的,不劳大人操心。” 聂小箭回头看向崔尧,只见崔尧微微摇头,于是面无表情的说道:“不可,初赛乃是单人赛,原则上不予多人协同的机会,还有问题吗?” 不待那华服老者再出言争取,有些手快的已经开始划着火镰开工了,开玩笑,谁耐烦陪着尔等磨牙,没看见沙漏都倒置过来了吗?此时还计较个屁,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若是让你用了学徒,我等怎么办?现场没带学徒的人可多了去了,许你用学徒,我等不是吃亏了?真是的,老头就在家待着就是,手脚都不利索了,还与我等壮年人争个屁,老老实实看着就是。 崔尧看到好多人还在纠结规则,于是出声提醒道:“比赛嘛,自是与平日里不同,没点难度怎么分个高下?提醒诸位一句,在聂大人讲完规则之后,比赛已经开始了,再耗着,耽误的可是你自己的时间!” 众人闻声都着急忙慌的开始点起火来,有那恰好随身带着火折子的人可算快人一步了,只需轻轻吹上一下就解决了问题。 更有那豪奢之人,竟连十贯一个的‘打火机’都有,这东西可不便宜,不是说有钱就能买到的,得在乐虞记买过五个以上的手袋之后,才能以十贯的价格配上这么一个精钢打制内胆,外壳赤铜铸造,辅以金银宝石的上好货色。 凡是持有此物之人,无一不是殷实之家,毕竟你家里的娘们不败上大几十贯卖那乐虞记的手袋,可是休想得着这么一件宝贝。 “大人,有人作弊,他们不是使用火镰打的火!” 崔尧不等聂小箭主持秩序,上前说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本次比赛从未说过不准自带火种的,因此,不算作弊。” …… 尉迟恭与薛礼纷纷点头,对呀,人家准备的充分还能落个不是?谁不让你带了?让不让用是一回事,若是你都没想到此事,活该你慢人一步,这却是标准的兵家思维了。 “兄弟,借个火。” “滚蛋,刚才就是你举报的我,你怎么有脸借火?” “看你说的,大人不是允了吗?你又不曾失了资格,小弟不白借,予你五十文如何?” “五百文,少一个子儿就麻溜滚蛋。” “嘿!你这是趁火打劫呀!洒家还不借了呢!” “兄弟,他不借我借,五百文不曾戴在身上,这把匕首权且押在你这里,赛后自当赎回。” “不必,看你也是敞亮人,拿去用吧。” “诶诶,多谢!不用给钱?” “想得美!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 火镰虽然打的慢,好在都是工部供应的好货,不存在次品的原因,所以这一百个炉子也陆续都点燃了起来,只是时间上毕竟有了差距,有的连碳都没有全部预热完成,有的炉火已经慢慢变色,逐渐有青光闪烁。 四位评委也纷纷在场中溜达起来,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的,总算是有了点兴致。 场外有那不明就里的百姓也议论纷纷,此时倒是不冷了,这一百个炉子点燃之后,整个朱雀门前仿佛到了夏天一般,温度急剧飙升。 “爹,你说为啥那帮肉疙瘩一直盯着炉子看呢?火都那般大了,不抓紧投料还等啥呢?” “傻货,你知不知道啥叫炉火纯青?温度不够,你投进去也是白搭,烧不红的。” “为啥?不是看火苗大小吗?跟颜色有啥关系?” …… “看!看!有人动了,那家伙好生了得,脚下猛踩风门,手上动作丝毫不乱,一直翻个不停,一看就是个干厨子的好料,这厮要是烤肉,肯定糊不了。” “那个后生,为何要把焰口堵上一半呀?这是有什么说道吗?第六排那个汉子也是如出一辙,莫非这是什么不传之秘?” “放屁,那俩人都在风口上,不堵上些,温度上不了,屁得不传之秘。” “哦,那他二人够倒霉得,那他们四周同样在风口上得人,就那么干看着?是放弃了吗?” …… “叮当、叮当……” 第一声打铁得声音传来,把众人得目光都移了过去,只见那个随身带着打火机得家伙终于动手了。这厮不走寻常路,待借过打火机的人,还了以后。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杜绝再有人借火,此人干脆地将打火机腹内沾有煤油的药棉扯了出来,扔到了炉膛之中,别看只是这一点火棉,他炉子的温度乃是最先达到要求的。 因此他也是第一个将烧的通红的铁锭挪到铁砧上的人。 只见这人快速敲打着铁锭,不多时就开始了第一次折叠! 第28章 笑言公私两不误 第一场初赛结束的有些仓促,在一堆手忙脚乱的铁匠群中,能按时完成比赛要求的属实不多,直到沙漏流净最后一粒沙之后,竟是还有不少人连加热都没有完成。 尉迟恭也担忧的说道:“时间是不是太苛刻了,寻常铁匠哪里能这般急促?这个行当不是一直讲究慢工出细活吗?限定个鸟时间有啥意义?” 崔尧笑呵呵的说道:“那不是还有不少人完成吗?我刚才数了数,一百人里面,足足有十一个完成的,不少了。” “可这般仓促,怎能显出一个人的本事来?我看甲一那位老哥就挺可惜,手法标准,一板一眼,一看就是个老铁匠了,只不过是手慢一些就淘汰了,是不是太过可惜?” 崔尧陪着笑脸说道:“令出无改呀,咱们这初赛要求的是既好也快,这个快字乃是这次比赛的标准之一,不可朝令夕改。好了,好了,完成的十一位达人已经等着了,还请各位评委评判吧,咱们这比赛可不是完成就算完事了,达不到标准的还是要淘汰的。” 场上八十九位没完成的铁匠脸色铁青的看着那十一个得意洋洋的货色,脸上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神气个什么劲?那小子手上那块能算熟铁吗?老夫怎么看着像块蜂窝呢?快有个屁用!” “就是,老子手上这块垃圾都比他的强,老子尚且不敢退火,他哪来的脸呢?” 说话间,长孙冲正好走到二人蛐蛐的那人身边,伸手拿起铁块,对着阳光看去,只见裂缝层层,隐约透光,这等手法也不知道怎么流传下来的,竟是有些巧夺天工之妙。 “折叠锻打不过关,铁料都未锻压板实,这般手段也是罕见,不合格!” “哈哈哈哈……” 场上场下传来阵阵哄笑,这般被人当众否决的滋味当真不好受,还不如交白卷呢,毕竟献丑不如藏拙,你说你何必呢?怎么可能侥幸过关? “大人,可我这铁料的韧性肯定已经达标了……” “太丑了,看着不舒服,退下吧。” 场上的气氛愈加欢脱了,没完成的众人也不自怨自艾了,纷纷上前打趣了起来。 “诶诶,兄台,那个货说他的料韧性达标了。” “谁说不是呢,就是这手上的活也太糙了吧?若是我铺子里有人订货,哪怕我晚些交货呢,也不至于交上这么块烂货。” “可人家韧性好呀?” “泥巴韧性更好,有个屁用!” “哈哈哈……” 那人听不得众人的嘲讽,不敢再留在原地,掩面而去。 尉迟恭赤手拿起一块铁料,也不嫌烫,随手抛了抛,说道:“不足七两,淘汰!” 随行的工部的小吏连忙掏出一杆秤来,现场约了起来。 ”六两八钱,大人好手段。” 场上的铁匠们愈发欢乐起来。 “这厮不会在这官府办的比赛里面克扣材料了吧?不会吧,不会吧?老夫虽然没打完,可杂质总算清理干净了,也不过掉了一两,这人怎么打的?若是打一把二十斤的陌刀,还不让这小子打成一把柴刀?啧啧啧,大人听小老儿一眼,这种货色可不敢招进官府啊,家大业大也赔不起不是?” “此言有理,损耗了三成还多,好家伙,谁敢用这人呐,谁认识这个货?” “我知道他,那厮就是长安本地人,缺斤短两是出了名的,不曾想在这等光明正大的场合也敢偷料,想必是养成习惯了吧?” …… 最终,在查验了一圈之后,只有六人合格,有五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淘汰了。 因为一切都是当面评审,所以淘汰的理由众人也相当信服,这种东西做不得假,行就是行,不行的话也无所遁形。 “劳烦诸位选手把未熄灭的炉火灭了,咱们马上开始下一场,上一场未作规定算是我等的失误,从下场开始,引火只能用筹备组提供的火镰! 好了,下一场一刻钟后开始,乙字号一百位的贤达,可以做准备了。” 留在现场的众人也不沮丧了,嘻嘻哈哈的灭了炉膛,有的甚至把余炭都清了出来,主打一个谁也别想好过的思想,心细些的把装碳的麻布包都重新系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顺手给打了个死结。 “行了,行了,灭了炉子麻溜滚蛋,那边那个浇水的,你是不是想去大理寺里边清静清静?我们筹备组可是有现成的大理寺丞,能给你减免不少流程哩。” “大人说笑了,这就走,这就走。” 崔尧率人巡视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大差错后,才宣布了第二场初赛的开始。此次还是没经验了,下次举办还是分开会场举办吧,否则重复看十遍同样的比赛,看着也心烦不是? 百姓们却不这么认为,一致觉得这玩意倒是看着解压的很,就连下朝之后不少文官武将也拐了个弯过来,看起了热闹,没多大会也也不少人痴迷了进去,心说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怎么看着就这么舒服呢? ………………………… 酉时末,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赛程,除了几位评委有些疲惫之外,筹备组其他人都精神的很,这一天下来,一共入选了五十三人,大致符合比例。 告知了入围之人后日参赛的时间之后,众人也一哄而散,倒是不少百姓还有些意犹未尽,纷纷说着今日的见闻,有的说道原以为打铁不过是个力气活,不曾想门道还不少哩。 有的说起这行当太过难做,稍有不慎,就废了一块材料,只能融了重新来过,太过可惜。 有的说第三场四排三号的汉子,那一身腱子肉当真惹眼,好想上前摸摸…… 好吧,介娘们就不是来看打铁的,目的不纯呐。 “工部的几位同僚还请留步,我想问问今日你们有没有看上的人?” 聂小箭沉吟了一下,回首与几位手下商量了一番,说道:“我等倒是看上了几位老者,只是这几人都未通过初赛,殊为可惜。” “哦?既然看上了,为何不与他几人接触一下,结个善缘呢?” “可是他们没通过初赛呀,工部的名额可是有限的很,陛下也只许了三个大匠的位子。” “名额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几人是不是真的有用,如果几位觉得真的有人是独一无二得人才,只管接触就是了,官职什么的,交给我来办! 即便陛下那里不好许诺,花钱买个官身的事,某家还是能办的,实在不行,我也可单开一个人才储备库,某家自花钱养着就是,绝不会让人才没了着落。” 聂小箭迟疑的问道:“侯爷缘何如此?” “人才这东西,可遇不可求,陛下此时若是不需要的话,我养着也无妨。你是知道的,我平时也喜欢摆弄一些玩意,许多奇思妙想也需要有动手能力的人来实现不是?” 聂小箭嘴角抽搐的看着崔尧,心道你折腾的是小玩意吗?光我知道的就有八大工坊,十几个招牌,我家娃娃可是非你家的彪虎记的鞋子不穿。好家伙,光是去年就买了五双鞋子,他也那纳闷了,那花花绿绿的鞋子就那般好?谁家好人穿那种花里胡哨的靴子呀。 “那我就帮侯爷掌掌眼?” “某家一向不亏待朋友的。” 第29章 复赛四评委撒疯 经过了两日繁忙的初赛,一共筛选出了一百二十五人符合要求,概因轮到第二日比赛的匠人们鸡贼了许多,摒弃了不少不合时宜的臭毛病,就比如说精益求精什么的。 本来嘛,本就是展示基本功和手法的比赛,你非要玩什么特立独行,在比赛场上搞什么精品,那不是自找淘汰吗?于是第二日的匠人多多少少都暗自调整了不少步骤手法,使得第二日足足有七十多人堪堪入选。 “这些铁料大多不堪用呀,这些东西可是做不了刀剑的,打把菜刀都嫌钢口太次,你打算做什么?” 崔尧听到长孙冲的担忧,兀自不在乎的说道:“什么也不做呀,回炉呗,本就是个筛选的道具,你还想废物利用?” “呵,崔大少果然是名不虚传,这一手败家的本事,某家可是甘拜下风。” 崔尧不解道:“那你说能做什么?这玩意丢了都嫌占地方,难不成你还有用?” 长孙冲施施然的说道:“废物利用难道不是铁匠们该考虑的事情吗?不如交给选手们如何?看看他们有何手段?” 场上一百余位铁匠看着上首两位大人侃侃而谈,好似俗讲艺人一般,平平无奇的嘴里,说出这般不要脸的言语,不禁有些无语。 这是演给谁看呢?总不能是说给我们听的吧?不是吧?说好的材料自备呢?我等每人都携带了不少上好的成品百炼钢,结果你们在这说这个?是不是过分了? “好了,废话不多说,第一轮复赛开始!有请聂大人为大家宣读规则!”崔尧演完拙劣的对口相声之后,与长孙冲相视一笑,拍拍屁股溜下高台,把烂摊子扔给了聂小箭。 薛礼迟疑的问道:“故意的?还是临时起意?” 尉迟恭安坐高台,笑道:“想必是故意临时起意的,两个坏种,哈哈。” 聂小箭也憋着笑说道:“尔等眼前的材料就是前两日尔等自己炼制的玩意,以此作为主料,锻造一把短刀,刃长在一尺到一尺二寸之间,刀根控制在四寸五分到五寸之间,且要做成穿心刀根。 短刀风格不限,但需符合单刃开槽,刀背需有三寸锯齿形制,且要能用。 本官脚下的这堆破烂乃是前两日淘汰选手的废料,尔等可自行挑选不超过三块作为辅材,时间为两个时辰!时间到了以后,每柄短刀将经过三轮测试,全部过关方可进入下一轮!现在开始计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 聂小箭话音刚落,就有刀匠举手问道:“大人,还请详细说说都是什么测试?也好让我等有个方向?” 众刀匠闻言纷纷点头,是呀,总得知道要测试什么吧?万一老子将刀磨得锋利,最后你却要砍石头去,岂不是冤枉? 聂小箭看看规则,沉吟了一下,说道:“现在不便详细说明,只能告诉尔等,将从锋利度、硬度以及杀戮性三方面考量,好了,尔等若是没有别的问题,就开始吧!” 那他妈还能说什么,你们是官,你们说了算呗,老天保佑,希望尔等生孩子都没屁眼。 “谢大人解答,我等没问题了……” “开炉,开炉,这哪是锻刀的活计,不还得重新打铁?” “废话恁多,还是赶快挑几块看的过眼的铁料吧,最好是没怎么动过的生铁,好把握一些。” “是极,是极,我自己这块料到底是几分的熟铁我自己都没个准数,看看废料里面有没有合用的东西吧。” “不是说自己的铁料做主料吗?你莫非想着全用废料?” “我用自己的熟铁做刀背和刀根不行吗?” “好钢用在刀刃上呀,你这般岂不是本末倒置?” “我自己锻打的东西,我自己有数,该不该用在刀刃上我比你清楚。” “嘿~那你昨日是怎么过关的?” “天擦黑之后,最后一批呗……” 经过崔尧以及四位评委的揉搓之后,刀匠们的接受能力强了许多,轻车熟路的点燃了火炉,重新开始了锻造。 毕竟谁做的东西谁心里清楚,这般废料做成刀子,只怕一轮测试也抗不过。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信心全无,还是有不少人直接开始了加热锻打,至于有几个是真有信心还是没一点逼数,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此刻尉迟恭巡视到了一个汉子身后,表情不加控制的欣慰起来,只见此人手中的材料正是昨日自己亲自通过的铁料,说起印象还是颇深的。 “你这汉子直接锻打,就不怕做了无用功?” “回大人,不怕,某家平时手就快,早就习惯了这般流程,说来官府给的时间已经足够宽裕了,昨日某家也是早早就完成了,检查再三才上交的。” “有信心是好事,不过底下那条裂纹你当真没看见?” “啥?卧槽!” 看着慌忙将材料重新投入火炉的汉子,尉迟恭忍不住笑出声来,该!让你给老夫装,德行! 薛礼三人也是坐不住的性子,与尉迟恭一起,好似四个闲汉一般,到处乱窜,搞得铁匠们道心不稳,问候祖宗的言辞几次在嘴边咀嚼。 “哎呀,小心,不要掉到地上,钳子夹紧一些!看我作甚?莫非是本官吓到你了,你才掉到地上的?还不赶快捡起来?慢着,就拿手捡呀?本官没看出来,莫非你还是个高手?” 边上那个铁匠气的活像个煮熟的螃蟹,眼看就要有蒸汽冒出来了,长孙冲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兄台这手法,可是河东薛氏出身?” “大人如何得知?” “多新鲜呐,本官也姓薛,说来,你我可能是本家吧?” “小人曾是薛氏的上门女婿,后来感情破裂就和离了。” “为何感情破裂?” “夫人不让我养小。” “呔!贼子,上门女婿安敢如此放肆?你也有脸用我薛氏的锻造手法?来人……算了,某家自己收拾你!” “慢着,慢着,大哥消消气,比赛呢,严肃点,私人恩怨等过了比赛再说,家丑不可外扬呐。” 崔尧制止了一桩惨案之后,忍不住登上高台说道:“四位评委还请克制一下,已经有好几位刀匠向某家投诉尔等干扰比赛了。还请文明观赛,不要影响了比赛的进行。 尤其是私人恩怨,咳咳,大哥你别瞪我,我不是说你……总之还请四位上台安坐,等点评时自有您四位发挥的余地。” 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原来当官的也不全是一本正经的,眼前这几位就挺有意思的,就是感觉脑子都不怎么正常,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官场里的,颇有种我上我也行的感觉。 第30章 千人只余三十三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伴着铜锣敲响的声音,压线淬火的声音比比皆是,工部郎中聂小箭无奈的摇摇头,还是没经验呐,不给自己留些磨刀的时间,莫非当真觉得锋利度测试是儿戏不成? 崔尧与四位评委巡视了一圈成品,围在一起嘀咕起来。 “老夫觉得还是让工部的小吏粗检一遍吧,老夫打眼一看,就知道有好些个尺寸不对劲,尔等看老夫手里这把,刃长有八寸吗?老夫刚才可是看见那厮怎么耍弄的,那可是硬生生的把有裂纹的刀尖敲断重新打磨的,这把刀子在老夫眼里那是肯定不过关的。” “同意,国公大人慧眼如炬,咱们定的标准不算苛刻,若是连这点水平都达不到,那我工部的俸禄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长孙冲与薛礼也点头同意,若是尺寸都不达标,也没必要进行测试了。 崔尧见众人达成统一意见,于是招来筹备组的吏员,吩咐了下去。 这些小吏都是工部匠作出身,对于这些要求都是了熟于心的,相对于民间野生的工匠,这些学院派说实话是打心眼里看不上的,可既然老爷们愿意找乐子,他们也没什么意见。 说到底工部这里到底是凭手艺吃饭的,若是没这个本事,还是趁着有膀子力气的时候打打农具吧,标准化的大唐利刃,尔等还是不要奢望了。 “甲十七刃长一尺四寸,不合格,淘汰!” “乙廿三刀背锯齿未作,不合格,淘汰!” 庚卌一……刀根断了,你这种匠人若是在我工部是要下大狱的,你知道吗?“ …… …… 果然粗检是有必要的,虽说不乏精品在其中,可更多的是江湖野路子鱼目混珠,这些人说是铁匠,也不过就是打打柴刀、斧子的水平,匠作工艺完全是随心所欲,不堪入目。 吏员们检查了一圈下来,开始还是抱着挑刺的心态,未过半程,自己反倒忧心了起来,若是自己等人就淘汰一大半会不会扫了老爷们的性子? 于是后半段那些铁匠的检查标准,莫名的宽松了不少,像那些长半寸,或是略有翘曲的,工部的吏员都捏着鼻子放了过去,权当没有看见。 聂小箭看着只有四十二人过关的场景,也不禁有些无语,半晌憋出一句:“民间的水平……还是有进步的空间的。” 崔尧哂笑道:“聂大人,非是如此,来参赛的都是没有归属的铁匠散人罢了,至少我就没发现有大世家的供奉前来参赛,不是民间的水平不行,而是那些世家敝帚自珍罢了。” 薛礼问道:“那你崔氏可有供奉参与?” “自然没有,我家的供奉尚且还嫌少呢,怎么会放出来便宜了工部?公是公,私是私,小弟办这个活动也是为国举才,你怎能惦记我家的私产?没道理呀!” …… 呸,一丘之貉! 崔尧耸耸肩,不理薛礼的碎碎念,站在高台上朗声说道:“恭喜这四十二位匠人算是暂时过了初选,为何要说暂时呢?因为尔等的作品只是形制上过了关,至于是不是真的符合标准,现在一切还做不得数。 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到底谁是真匠作,又有谁是滥竽充数之辈,一试便知! 好了,废话不多说,有请薛将军领衔给大家做第一道测试,强度测试!” 崔尧说罢,走下高台向薛礼施了半礼,拱手邀请薛礼出来活动活动身子。 薛礼自是当仁不让,叫人将一具山文铠抬了上来,崔尧示意过关的铁匠鱼贯而上,排队上前递上刀具。 薛礼抄起刀子就照着头盔劈了过去,叮当作响的动静,直把铁匠唬得肝颤,心道这位将军好生了的,若是旁人敢这般糟践洒家的刀子,必不与他干休!可惜这厮委实太过雄壮,只怕洒家打他不过。 劈完头盔,薛礼顺手又砍了护心镜两下,看着护心镜上毫发无伤的样子,薛礼撇撇嘴,嘀咕道:“也就一般。” 崔尧在一旁提醒道:“强度测试,强度测试,锋锐与否和你有啥关系?” 薛礼这才反应过来,用粗大的手指划过刃口,说道:“没有裂纹,但是刃口崩了些许,待定吧。贤弟,咱们取几人过关呀?” 崔尧摸摸下巴,不确定的说道:“看情况吧,最少也要十人吧?若是达标的不多,那么就宁缺毋滥。” 第一个铁匠眼巴巴的看着悄摸说小话的二人,心道洒家这是行还是不行?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呀,待定是几个意思? “你下去吧,过不过的,一会儿再说,下一个!” 这第二人手中的刀具倒是顺眼了许多,看着磨的锃光瓦亮的刀身,薛礼露出赞许的表情,毕竟光从卖相上,就比第一人强了许多。 “不错,不错,你这完成度挺高的。” 那人傲然地说道:“某家自不是那些靠着给农户打打农具为生的人可比的,某在西市可是有三间旺铺,承接的也是府兵们的兵器定制、保养这类活,对这种手刀,自是轻车熟路。” 薛礼点头赞许,然后随手劈在头盔上,只听得沧浪浪一声脆响,那把卖相不俗的短刀应声而断。 …… “滚下去,中看不中用的货色,你这还不如上一把呢,银样镴枪头!” 那人兀自争辩道:“许是大人手劲太大了些,我家刀具一向物美价廉,用过的人都夸赞又好又结实的,我家店铺在西市中段偏后,李记刀弓铺是也……” 没等此人做完广告,薛礼一脚将他踹了下去,嘴里仍是骂骂咧咧的:“呸!什么玩意,这等废料还好意思广而告之?怕别人砸铺子找错了人家吗?” 聂小箭拾起短刃,仔细观察了一番说道:“其实也没又多大问题,只是刀脊磨的太薄了些,这厮应该做惯了标准制式的横刀,只是材料受限,没有折叠锻打百次,算是无妄之灾吧。” 崔尧闻言留了个心眼,觉得这厮还是能留意一下的,说不得放开了手脚之后,真能出两件精品,只是这厮已经小有身价,怎么才能让他破产呢?崔尧不由得动起了歪脑筋。 第一轮强度测试淘汰的人不算多,算上五个断刀的倒霉蛋,也不过是刷下了九人,些许崩刃的都让他们过了关,只不过刃口崩了以后,能不能撑过第二轮测试就是未知数了,淘汰的人也没什么怨言,毕竟都张着眼,断刀的就不说了,刀柄松脱、刀刃弯折都是肉眼可见的毛病,被淘汰也只能说明自己学艺不精,难道还要去怪那将军力气太大吗? “恭喜三十三位刀匠挺过了强度测试,接下来由尉迟将军为大家测试锋利度,大家欢迎!”崔尧率先鼓掌,有哪点烘托气氛的意思。 稀稀拉拉的掌声好像敷衍了事一般,谁还有心思捧臭脚?不管淘汰的还是没淘汰的,眼下都盯着台子上垛码整齐的木桩眼睛发直。 心道这人头粗细的桩子是干嘛的?总不会是用来测试短刀的吧?伐木不应该用斧子或是锯子吗?谁家好人拿一尺长的短刀砍木头?吃饱了撑的吗? 第31章 不磨刀锋是废物 “嘿呀!嘿呀!娘的,腰扭了,快扶一下,嘶~~~~” “师父,你使那么大力作甚?徒儿是带你出来玩的,你可别把自己玩死呀!” “少他妈废话,嘶~~轻些,岔气了,快把老夫扶过去。” “没事吧?用不用叫个御医过来?反正离得近,几步路的事。” 尉迟恭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才说道:“不用了,老毛病了,以前耍马槊的时候偶有发生,不曾想如今一把小小的匕首也能闪着老夫,看来真的老喽,老夫的丹药赶快给安排上,可别修仙未竟,提前驾鹤西游了。” 崔尧抱怨道:“您说您也是,咱们这测试的是刀具,又不是测试老头,你使那么大力作甚?非得要一刀两断呐?那玩意到底是刀好使还是老头好使? 您手上这把都崩刃了,怎么可能一刀两断?咱们得一视同仁,没必要砍不断硬砍。” 尉迟恭不搭理他,身为大唐武将的门面,砍不断一截木头算怎么回事?知道的是刀不好使,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提不动刀了呢,个中微妙的心思不好言语,总归还是尉迟老头的自尊心作祟。 “剩下的你来吧,老夫歇息会。” “放心吧,我肯定不逞强,剩下的交予徒儿吧。” 崔尧随手将手中的短刀淘汰了事,不都说能伤了主人的刀不是好刀吗?这把刀让师父扭伤了腰,想必也是一把不祥之刃,趁早淘汰了事。 还是尉迟恭说了句公道话:“放屁,刀又没问题,是老夫自己扭伤的,与那刀匠有何干系?什么刀能伤了老夫?你若是淘汰了他,老夫就将你逐出师门!” 看着倔老头不依不饶的样子,崔尧悻悻道:“随你吧,老头还挺倔。” 随后看着惶恐的刀匠说道:“行了,我师父说不干你的事,这关算你过了,下去等着吧。” “欸,欸,小人这就下去,老大人用不用贴服膏药?小人平日里治跌打损伤也有一手,家里的狗皮膏药是祖传的方子……” “去去去,一边候着去……” 尉迟恭反倒来了兴趣:“小子,给老夫贴一副膏药看看,若是得用,以后你的生计老夫包了。” 崔尧气馁道:“师父,咱们这是锻刀大赛,不是评比江湖郎中……” “砍你的木头桩子去,老夫如何行事还用你教?” “行,行,你高兴就好。” 崔尧打发走那个刀匠兼郎中,接过下一把刀子,盯着刃口看了一眼,说道:“刃口不太完整呀?话说薛大哥你以后能不能收着点劲,十把倒有五把崩刃的。” 说完随手砍在木桩上,只见那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干净利索,不见一点毛茬。 “好刀!”崔尧大赞! 薛礼倒是看出点什么,随手将地上的一把断了刀尖的刀踢给崔尧,点头让他试上一番。 崔尧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挥刀砍去,只见那断了刀尖的刀硬生生的嵌在了木桩之上,直至没柄。 薛礼见此赞道:“崔贤弟这一手天生神力当真让人羡慕,不过此等测试还是换人再试吧,否则不管你使什么都算是神兵利器呢。” 崔尧也疑惑的看着木桩,不自信的说道:“是吗?” 说完从地上又挑起一把断刀来,随手扔了出去,只见那刀仍是没入木桩,只是因为刀身太过粗糙,溅起一片木屑出来。 “好手段!” “大人好身手!” “大人您试试我的刀,肯定相得益彰呐。” “放屁,肯定要先试我的,大人,您看看我的。” 崔尧看着热情过分的刀匠们,哪还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不过眼馋自己的绝世武力罢了,呸,恶心。 “侯爷,还是让下官来吧。” 此时,聂小箭走上前来,为崔尧解了围,底下众刀匠眼看那个工部郎中走了上来,忍不住大失所望,这厮一看就没什么力气,白瞎了我等的好刀。 聂小箭接手后,测试总算是能够正常进行了,虽说此人武力没那么彪悍,可刀的优劣展示的一清二楚,入木几分也有了清晰的层次,不至于刀刀断木,毫无意义。 “你小子何时有了这般大的气力?为师怎么记得你当初连马槊都耍不动?” “此一时,彼一时!我当初在您府上练习时才多大?这三年我光身量都长了一头半,大腿后面还有崩裂的肉纹呢,怎可同日而语?不过我一直不曾对敌厮杀过,也不曾测试过自己到了什么水平,改日需向薛大哥请教一番,看看我到底能接他几招。”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你未必会输,单论气力,你已经不输他了,若是你招法不曾落下,还真说不好谁输谁赢。” “真的?师父你不是哄我开心?” “薛仁贵这小子快四十了,你才十三,你力气还未长成,而他已经开始衰落了,你自己品吧。” “原来是这么个不输呀,那我何不等十年以后再找他比过?想必胜算还会大几分。” …… “龌龊,你怎么没一点武人的荣誉呢?这般心思怎能成为我大唐第一武者?难道不应该闻战则喜,遇强则强吗?白瞎了这一身好底子。” “师父,其实我的枪法比枪法强多了,时代变了,我的师父。” “扯淡,什么时候一身好功夫也比弱鸡强得多,能冲阵的猛将什么时候也不会落伍的。” 看着固执的师父,崔尧也没有强行辩解,这些年大唐的武库里已经攒了五千多柄火枪,且还是填装铜壳子弹的正经步枪。 虽说跳过了火绳枪、燧发枪等等一系列步骤,让火枪的生产艰难的好似难产一般,可终究不是快挺过来了吗?谁说手搓步枪没前途呢?只要形成集群,就是百万大军,也不是不能碰一碰。 “师父,子弹的问题已经快要攻克了,一旦子弹形成了量产,您是知道会有多恐怖的,您能想象一万射雕手站在一起能爆发出多大的战力吗?” 尉迟恭沉默了起来,那等场景,即便是强如尉迟恭也要退避三舍,可是,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此时,聂小箭也测试完了锋利度,只见他登上高台,朗声说道:“本次测试淘汰七人,至于为何淘汰尔等自己清楚,没有磨砺过的刀锋,一文不值,说是废铁一块也不为过。” 说话间,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不磨还能撑过第一轮那个断刀将军,磨了第一轮就废了。” 聂小箭闻言说道:“尔等看好了,这是我工部的制式横刀。” 说罢,从腰间抽出随身佩戴的横刀,一刀挥出,直劈身后的山文甲,只见碎屑横飞,已然斩断了三枚甲片,而后一个转身,借着腰力斜斜劈向头盔,只一刀下去,那头盔就有了明显的刀痕。 最后,聂小箭气沉丹田,吐气开声,一个垫步越过快一丈远,一刀砍向测试的木桩,只见那木桩应声而裂,虽说有些豁口,可那木桩仍是一刀两断。 聂小箭看着不甚整齐的豁口有些遗憾,自己终究不是战阵上的杀将,有此力道已然是不俗了。 “如何?某家这柄刀乃是工部匠作每日所制数百柄横刀之一,尔等还有什么话说?” 底下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声音:“大人威武!” 第32章 不争不显人才贵 聂小箭不为所动,继续吩咐道:“将麻绳取上来,测试刀背锯齿。” 还未出局的二十六人马上就不聒噪了,倒是险些忘了这一步,官府的人也是奇怪,做短刀就做短刀,非要在好好的刀背上磨出锯齿来。 也不知道这几位大人是怎么想的,你锯东西自有锯子可用,干嘛难为一柄短刀呢,好在锯齿这东西倒不难做,参加比赛的刀匠也多半打造过这类东西,毕竟不是什么稀罕物。 几位工部小吏麻利的将一盘盘麻绳打散,缠绕在木桩之上,缠了二三十道后,打好绳结才退了下去。 “各位大人,原先就是定的下官测试这个环节,下官就不推辞了,还是下官来吧。正好下官也参详一下侯爷提出的多功能刀的实际体验。” 崔尧与另外三人也没有意见,从功能性上来说,工部自然也是有自己的诉求的,此前工部已经自行设计了好几款刺刀样式,可几番推行,都不怎么顺利,不是重心不舒服就是勾连不紧实。 参加试验的将士们普遍反映还不如多背一把横刀好使,于是乎,火器营的士卒们除了要背着枪支弹药以外,横刀、手叉、匕首是一个不少,活脱脱的比具甲骑兵还麻烦。 聂小箭此刻脱离了评委的身份,当真是以一个工部郎中的着眼点,挑选着合意顺手的刀子,他一把一把的拿起来,伸手刮擦着刀背上的锯齿,感受着不同的锯齿方向以及深浅角度带给他的触感。 突然,他发现了一种奇怪的锯齿,那齿痕不像别的短刀做的那般规整,可却自有规则在其中。 聂小箭拿起那把短刀仔细打量,却见那短刀上的锯齿三浅一深,犬牙交错,却又莫名的让人舒服。 聂小箭顺手在麻绳上锯了起来,不曾想,却轻松的出乎意料,他心中一动,将此刀放在台上,问道:“丁九是哪位?还请报上名来!” 刀匠群中一阵骚动,比了这么久,这还是大人们第一次问起参赛人的名字,想想也知道不是坏事。 不一会,一个瘦小的汉子挤了过来,带着讨好的笑容,陪着小心说道:“大人,小人的序号就是丁九,小人姓李,名三奴,世代打铁,传至小人这里已经足足有五代了。” 崔尧听到此人如此答话,有些疑惑道:“五代?安居乐业五代还是铁匠一名?阁下这话有些不尽不实吧?” 那名叫李三奴的汉子有些局促,可仍是陪着笑脸说道:“我祖父那辈也曾做过赵郡李氏本家的供奉,只因……唉,说这些作甚,反正恶了贵人,家产被那李家主夺了去,好在留了一条性命,不过家里从那也就衰落了。 到我这辈才堪堪有些起色,说来也是徒惹贵人发笑,不知叫小人上来有何吩咐?可是小人的手艺入得贵人的法眼?” 聂小箭听闻此人与世家有些龌龊,顿时有些踌躇,原本要夸赞的话也停留在嘴边。 崔尧见他支吾起来也不禁有些气馁,世家明明已经日落西山,为何世人还是如此惧怕呢?难道岳父的手段还不够凌厉吗?岳父他老人家生前凭一己之力几乎横压一世,压得世家喘不过气来,为何手下的官员还是如此忌惮? 崔尧心底莫名有了一丝冷意,既然他不好张口,那就让我来吧,论起门楣,我清河崔氏岂会怕了? “你这手艺独特的很,我且问你,你这锯齿为何要做成此等模样?可有什么说头?” 李三奴看到那个明显是显宦的贵人问起,心里也不由的热络起来,小心措辞道:“小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大道理,只是小人自小做惯了木工用的弓锯,各种锯齿的模样小人都依次试验过。 要说为何这般锯起来最利索,小人也说不上来,可是小人就是知道,锯齿的话,就应该这么做,长短相间,要比一般长短要利索许多。” 崔尧闻言不仅没有失望,反而高兴起来:“这么说,这种锯齿是你摸索出来的?” 李三奴点点头,只有这时,局促的脸上才带上了一丝自矜的神色。 崔尧抚掌大笑:“我崔氏工坊遍布天下……” “侯爷,陛下说过,比赛的目的乃是为国举材!”聂小箭猛然阻止了崔尧的招揽,仿佛突然之间没了顾及。 崔尧斜眼看去,语调轻佻的说道:“哦,我怎么觉得聂大人有些瞻前顾后呢?不会是逞一时之勇,而后又雪藏了吧?” 聂小箭笑道:“本来是有些犹豫,不知道因为一个匠人开罪一个世家值不值得。可话又说回来了,开罪了也就开罪了,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做事岂能畏畏缩缩?没得让人笑话。” 崔尧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展颜笑道:“好,本侯此次就让给你,希望你不要埋没了人才,若是你反悔了,也可直接说与我听,我这里是来者不拒的。” “侯爷说笑了,别忘了,您也是世家的一份子,太宗遗训里,限制天下门阀的论调言犹在耳,您家可没有被先皇单独排除在外呢。” “说的是,本侯也是世家子呢,你不说我险些忘了,好吧,世家子崔尧此次就退让一步,还望工部以人为本,莫要埋没了人才。” 李三奴看着二位贵人为他起了丁点儿的龌龊,惶恐的同时,内心里也激起一阵莫名的骄傲来。 原来匠人也是能被称为人才的,原来我等并非那些‘贵人’贬斥的一无是处,我等也是有人重视的。 聂小箭朗声说道:“李三奴,你且过来,登记造册,验明正身!你,我工部要了,不管你最后能不能拿下三甲,我工部要定了。” 李三奴泣不成声,拜谢道:“谢大人,谢大人!”起身之后,又拜向崔尧,大声道:“谢侯爷!” 崔尧不耐的说道:“谢我作甚?你又不曾做了我家的供奉?” 李三奴激动的说道:“小人不傻,小人心里明白的紧。” “行了,行了,我家与工部也有不少合作,往后少不得借调你,以后上心些就是。” 第33章 习得百艺货帝王 锯齿测试过后,几位评委商议了一番,又淘汰了七人,概因这七人的锯齿做的实在一言难尽,说是样子货都算抬举,有些实在是连个样子都没有,只是草草挫了两下应付差事。 既然你应付,评委们自然更会应付,轻飘飘的一句淘汰就断送了七人改换门楣的命运。 “就剩十九人了,还用进行杀戮测试吗?” “某家觉得不必了,这些刀匠的刀经历了薛大哥的摧残之后,属实已经没个样子了,不如让这十九人直接进入下一轮吧,天色也不早了,明日再赛吧。” “有理,若是淘汰的太多了,明日的场面也不好看呐。” “那选材呢?是自备还是咱们出?” “我崔氏的铁料不以材料见长,属实没什么好料子,你们呢?” “我长孙氏也是一般模样,若论规模大唐自然无出其右,可我家也不是以精品见长,不知工部这几年进展如何?” “二位大人说笑了,若是工部的铁料在工艺上有所突破的话,也不会如此发愁了。工部乃是以标准见长,所产器械以同等好坏为傲,同样也没什么太出挑的神兵利器。 若说不世出的神兵利器,还真得看民间呢。” 尉迟恭与薛礼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二人基本属于买家兼收藏家,家中只有成品兵刃,铁料那是一点没有的。 几人商议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明日决赛,材料还是自备吧,若是铁匠手里没有趁手的材料,崔大少也可提供百炼钢作为备用。 商议之后,崔尧公布了明日的比赛规则,就准备溜之大吉,不料却被余下的十几人团团围住。 “大人,真的可以自带原料?不是虚晃一枪吧?” “明日锻造什么总得提前说一下吧,好歹让我等有个准备。” “明日决出胜负以后,是当场给授官吗?” “奖金是现场发放吗?我等入围决赛的是不是都有奖金可拿?” 崔尧不理众人,脱身而出,大声说道:“尔等不用心急,一切明日就明了了,至于材料,只要尔等觉得自己手中的铁料比百炼钢强,尽可自带,某家这点还是能保证的,其余的,无可奉告,好了,让让,本侯要回家了,你们就不饿吗? ” 尉迟恭急吼吼的叫道:“小子,你跑什么?不管老夫了?老夫可是伤患!” “宝琪兄就在外围维持秩序呢,徒儿这就给您叫人去。” ……………………… “好玩吗?弄这么一场不伦不类的锻刀大赛?” “其实也就一般,最先开始,我还以为高手都藏在民间呢,结果发现也就那样,论及工艺水平,整体上还不如我崔氏的供奉,更别提您那工坊里搜罗的那些怪才了。” “高手在民间不过是民间之人自我安慰的意淫罢了,当真有几分本事的,谁会窝在深山老林里吃土?老话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当是随便说说的? 即便够不到帝王的法眼之中,各大门阀世家就像无数的大筛子一样,有点人样的都被人搜罗干净了,哪里还能轮的着你去大海捞金? 这年月的人才不似后世那般泛滥,绝不会有怀才不遇的事情发生的,或许可能大材小用,但那也是一个机会不是?没有人会放任人才在沉默中腐朽的,那般行事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过奢侈了。” 崔尧推动着轮椅来回悠着,看着恬淡的姥爷,忍不住问道:“你经常说你能感觉到死亡的临近,那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不是你装神棍装久了,自己骗自己吧?” “到岁数你自然就知道了,或许真是老夫五感比较通明吧,这些日子愈发觉得这个世界容不得我了……” “说人话,这里就咱爷俩,没外人。” “……今早我在清醒的状态下,失禁了,他妈的。” “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说不定只是全身瘫痪的先兆呢,也不一定就是快挂了。” “你他妈不会说话就闭嘴,那张嘴不是租来的,少说两句亏不了。” “我这不是替你难受吗?你说你要是走了,这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和那些Npc实在说不到一块去。” “在老夫眼里,你也就是个人工智障的Npc,有什么差别?连呼风唤雨都不会,废人一个。” “这话有种你撤了这特斯拉线圈法阵再说,凭装备算什么本事?你要是能徒手招雷,我高低给你写一本不少于一百万字的网文小说,不带灌水的那种。” “就扯淡吧,三本游记耗时四年都没有写完,还有脸给老夫谝什么着书立传?你那破书里面抄了那么多的网络桥段真当老夫看不出来?” “哟,我的大作,您拜读过了?实话实说,对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形成了降维打击?您就说同时代是不是独一无二吧?” “唐人中找不到你这般能水文的,也找不到你这种不拿笔墨纸砚当回事的败家子,你也就能欺负欺负唐人没看过网络小说了。” “说这些就没意思了,您的那些商业手段不也是抄的吗?好家伙,不深入不知道,您是照着后世的刑法修炼的商业技能吧?除了贩毒您是把能犯的事干了一个遍呐。” “老夫有天下最牛逼的合伙人,谁能判老夫有罪?这年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丧心病狂才是正理,你还没适应吗?” “适应多了,您看我现在都能心平气和的和您谈论生死了,还不是大有长进?要知道我刚回来那会儿,可是连鸡都没杀过,可现在呢?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说起这个,南边的事你收到信了么?” 崔尧点点头,不知可否的说道:“狗急跳墙罢了,这回说不得能一劳永逸,这些年太过放任这些老不死的了,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天机幽幽的说道:“我劝你别冲动,能收拾的了是一回事,要不要收拾干净,是另一回事。” 崔尧哂笑道:“姥爷,你是怕李承乾兔死狗烹吗?我倒觉得他未必有那种老辣的心思,更何况钱袋子在咱们手里握着呢,他也未必会冒这个风险。” 天机慨叹道:“钱到了一定的数目也就只是一个数字了,要多少是多呢?帝王当真需要那么多身外之物吗?若是狠下心思,也未必不能割舍,毕竟权力永远在钱财之上的,你还是留点心眼吧。” “姥爷说的是,帝王这种生物总要成长的,此刻他人畜无害不代表往后也是如此,我会留意的。” “行了,老夫累了,推我回去吧。” “您是又尿了吧?我都闻见了。” “滚蛋!” 第34章 家中密谍一群群 “安伯,泉州有变,年前我这里走不开,我想拜托你联络一下岭南道那边的力量,务必确保续业的安全。”崔尧将安睡的天机老人送回卧房之后,随后找到了在前厅安坐的老管家。 “少爷,你在说什么呢?咱们家在岭南哪有什么力量?”老管家疑惑的问道。 “行了,不用装样子了,全国的密谍我都梳理一遍了,怎么可能漏过咱们家?别说是安伯您,就是陈叔那边我也没漏了。 你们都属于一辈子没怎么动过的暗子,闲着也是闲着,我用用不过分吧?” 崔伯安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老夫一辈子从未背叛过崔氏,密谍之说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知道,知道,自我接手了密谍系统之后,您老是不是一直坐立难安呢?不知该何去何从。 今日我给您吃颗定心丸,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就是了,不论你是忠心于崔氏还是组织,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反正都是我说了算不是吗?” 崔伯安只感觉违和至极,思忖了一番说道:“老夫自是忠心于崔氏的,可崔氏的话事人是无咎老爷,可不是公子您说了算的。” “那意思是您不听我的安排咯?” “也不是那般绝对,总归不能违背了家主的意志。” “那我要是告诉爷爷你脚踏两只船呢?” …… “这怎么话说的,公子欸,别忘了您当年能回到家里,还是老夫动了恻隐之心呢,做人可不能过河拆桥呀。” “是呀,咱爷俩的缘分可深着呢,那都是上天注定的,你说你好意思不帮我做事吗?” “这怎么越说越像老夫欠你的了?” “行了,快去传书吧,你养老送终的事我都记在心里呢,包在我身上。” “公子,拿这事威胁老夫不地道吧?” “没威胁呀,你想多了,快去办事吧,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一条暗线能调动岭南的一支力量,赶快拿出来亮亮相吧,再不干活就成废物了。” “可那不是组织里的力量,那是你爷爷积攒的咱们崔氏的后路,不可混为一谈。” “你刚才还说咱们家在岭南没布置呢,怎么又有了?” …… “行了,行了,别现编了,回头我给爷爷去封信,我还不信他老人家还能不让我用用了。” “公子,您可记得去信呐,还有还有,别说什么不该说的啊,后边这句是重点!” 崔尧起身走出了厅堂,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张嘴你放心,严实的很。” …………………………… “所以安伯也是先皇手下的密谍?” “自然,就好比爹你的手足兄弟陈枫一般,都是正儿八经的天干密谍,只不过现在那支力量已经支离破碎,不成体统了。 外围的人已经全被我收编了,只是核心人员全都在皇宫里有黄册备案,一时不好刻意整编。” “陈枫与安伯可不一样,他可算不上什么正经密谍,真正替你岳父收集情报的乃是他父亲,他最多算是替他爹领个俸禄,算不得吃里爬外。” “我知晓,不过他也送出去过不少情报,所有的副本我这里都收集齐了,有空您可以自己看一看。 总体来说,只要是能说的,一条没落下,不该说的也一句没言语,也算是对得起你与他的兄弟之情了。” 崔廷旭好奇的问道:“那他都说什么了?” “说你没正形,说你嫖遍大江南北,说你画春宫换乞丐的窝头,说你肾虚……” “诽谤啊,最后一句是诽谤!” “意思是前面都是真的咯!我要告诉我娘。” “说去呗,大不了再跪一晚就是,多大点事,她还能宰了我?” “您这脸皮,啧啧,无敌了。” “陈枫的事少往外说啊,那厮敏感的紧,别让他心里生出龌龊了。” “啧啧,有时候真怀疑你和陈叔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别打别打,我不说就是了,我这张嘴你放心,严实的很。” ………………………… “媳妇,我跟你说啊,家里有两个你爹原先留下的密探,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啊,不就是沈雁秋和马厨娘吗?你问这个作甚?” …… “是吗?她俩也是?” “你不知道吗?那你说这事作甚?” “为夫自然是知道的,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自然是知道的,宫里的八卦都是她二人告诉我的,我岂能不知?说句不好听的,武贵妃哪日留我大哥过夜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要听吗?” “还是不了,这等事情打听来作甚?龌龊的紧,我劝你也少打听,安知人家不是双面间谍?” “那你问这事作甚?你是怕她二人泄露家中机密?放心,她二人早就是我的人了,等闲不会出卖咱家的。” “睡吧,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心里有数就好。” “睡就好好睡,你穿这么严实作甚?” “我就是觉得家里有些不安全,没别的意思。” “这借口不顶用,我告诉你,本宫什么时候有了身子,你才能歇口气,否则别想躲懒!” ……………………………… “杨小哥,公子信里说什么了?” 荆州水路上,杨续业将飞鸽传书折了起来,不动声色的说道:“没什么,只是前路横生了一些枝节,让大伙加些小心吧。” “可是前方有水匪?我等这一路上都打点了不止三遍了,按理说不该呐。” “非也,水匪不足道哉,是有人想毁了公子的宝贝,世家门阀贼心不死呀。” “哦?可否要一网打尽?” 杨续业摇摇头,烦闷的说道:“不行,公子说要遂了他们的意,还不能有真正的损失,我觉得有些难办。” “这有何难?咱们先下手为强就是,他们可是要毁了泉州那几十亩试验田?” 杨续业点头,脑子里却不停的思忖该如何操作。 “连夜移栽了,然后李代桃僵就是,没什么难的,然后洒下火油,静待他们放火就是。” 杨续业愣怔了一下,不解的问道:“几十亩田的移栽,一夜之间能办到?” “一亩地放出五十贯的赏格,有的是人抢着做,保准一颗根苗都不会损毁。两三千贯而已,公子不会心疼这点钱的。” 杨续业心下大定,此次出门,少爷足足给了一万贯的经费,如今算来,可是绰绰有余哩! 第35章 十九乙方思方案 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冬日的暖阳总是那般奢侈,迎着璀璨的朝阳,感受着丝丝暖意,崔尧感觉有了那么点春日的感觉,假如对树上光秃秃的枝条视而不见的话。 “尧儿,快些吧,前厅尉迟小官人还等着呢,你能不能快些?” “娘,别催了,我感觉我还能再吃一碗,不行的话,我把宝琪兄叫进来一起用些?” “吃吃吃,你都吃了五碗了,哪个好后生大早上这么填肚子呢?你昨晚犁地去了?” 崔尧面不改色的应道:“昂,犁了半夜哩,腹中空的很,容我再吃些。” 崔夫人面色微红:“呸,无赖的性子与你爹如出一辙,快些吃完滚出门做事去,口无遮拦!” “知道了,就知道催我。”崔尧仰头将一碗羊汤倒进肚子里,临了又往包里塞了两个烧饼,就扬长而去。 门后远远传来母亲的声音:“即便着急要孩子,也要节制些,小心小小年纪就掏空了自己。” “我省的,娘你还是多照看自己吧,好歹也是有身子的人。” “要你管!娘还能不知道?” ……………………………… “今日决赛能进行完吧?完事了以后,哥哥这里你是如何安排的?还有事情做吗?” “怎么?没事做还不好吗?我还不是四五年都没有差事?就眼前这点事还是我自找的呢。” “这不是拿你的钱拿的不安心吗?你说你这一月几百贯在某家这里白花着,为兄这里不得劲呐,总得做些事才算舒心。” 崔尧笑道:“你左武卫的活计不做了?不用点卯了?” 尉迟宝琪羞惭的说道:“左武卫的活计做不做的有甚关系?有我爹爹的关系在,点卯的时候某家在不在都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给我爹面子罢了。 某家在左武卫里高不成低不就的,升也升不上去,混也没个意思,还不如挂个闲职,休个病假算球,以后就全心全意跟着师弟混了,你看如何?” “真心的?不是套小弟的情报?”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为兄这点底细你不是都查的一清二楚了,自太宗皇帝故去之后,为兄可一直不曾重操旧业了,密谍之事为兄可是一直都不曾做了。 再说当今陛下可一直看不上谍报系统,讲究的那是一个堂皇正大,为兄可没有硬贴上去的想法。” “行了,你就安心在家坐着就是,有事儿我会叫你的,平常该吃吃该喝喝,其他什么也不用想。” 尉迟宝琪听着有些别扭,随后发表了自己的担忧:“哥哥可不做死士啊,你可别拿死士的标准要求哥哥,某家有爵位有财货,犯不上的。” “爵位是你大哥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真当死士呀?你容我想想。” “怎么可能,我师父都说了,你后半辈子就指着我了,师父都开口了,我还能当没听见?你就安心花用就是,权当是白捡的。” “那我可当真了啊?你是知道为兄的,吃白食我可是在行的。” “若师兄真是过意不去,那就把你在军中的那条暗线都介绍给我吧。” “哎呀,咱们来的迟了,我爹爹与长孙大人他们已经等着了,咱们快些!” 崔尧摇头失笑,憨人也有自己的智慧呀,都不是好相与的。 “师父、姐夫、薛大哥、聂大人,早啊,在下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行了,客套的话就别说了,十九名铁匠全部到场了,赶快安排吧。” “是极,今日我工部有没有收获,就看这一次了。” “哦?聂大人不是已经收拢了十余人了吗?还嫌收获不足?” “话不能这么说,总归都是挂靠的匠作,没有官职傍身,算不得收获。” “这话说的,若是聂大人嫌弃,不如都匀给本侯吧,我家里的作坊还缺人哩。” 聂小箭权当他在放屁,笑话,吃进去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凡是经过他甄选的,无一不是经验老道之辈,即便手脚不怎么快,可基本功却都是一等一扎实的铁匠,稍加调教就是一个顶好的匠作,岂能说让就让? “咱们还是快开始吧?火枪我也申领了二十柄,眼下都在台上放着,一会就看他们怎么操作了。” “没装填弹药吧?万一走火了可就闹笑话了。” “侯爷说的什么话,我那火器局与火药司压根就互不统属,如何能拿出弹药来?倒是侯爷的工坊有弹药能够量产,要说小心还是侯爷要多加小心呐。” “聂大人不用点我,我那工坊是陛下允许的,工坊内十二个时辰都是陛下派出的内侍盯着,若说出事,那也肯定是陛下的授意,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代工而已。” 崔尧看着仍是愤愤不平的聂小箭,自是知道他不爽的原因在什么地方,可谁让工部的火药司不成器呢,偌大的火药司,效率还不如崔尧那不足百人的工坊,这上哪说理去? “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争执的?工部也不可能事事都做到第一,陌刀与马甲不还是长孙氏全力供应的吗?陛下都没说什么,你急个什么劲呢?” 崔尧笑着走到尉迟恭身后,帮师父揉捏起肩膀来,要说还是师徒关系亲近,关键时刻,师父知道胳膊肘该往哪拐。 长孙冲听闻尉迟老大人把火引到了自家身上,也是哭笑不得,于是只得催促道:“崔尧,别逗趣了,速速开始吧,今日可是要在此地磨上整整一日哩。” 崔尧点头称是,于是登台言说道:“今日的入围的刀匠还请听好,本官宣布,锻刀大赛之决赛正式开始。 今日比赛的内容是,锻造一柄刃长一尺的直刃短刀,长度不可增减一分。刃面宽一寸三分,刃口需含有假刃,假刃长度为两寸,要求仍是不可增减一分。 除此之外,整体短刀必须包含不少于三种功能,例如昨日的背面锯齿,这般设计就算一种。 最后,刀根与刀柄的设计必须贴合本官手中的火枪,必须能够完美的嵌套在枪管之上,要求必须与火枪浑然一体,不松不散,且不能阻挡了枪口,方算合格。 尔等都听清楚了吗?不清楚的可以上前提问。” 崔尧话音落下,顿时一片鸦雀无声,此时刀匠们才算咂摸出一些味道来,原来我等的比赛是这么回事,就是给官府的火枪设计一个套件呗,花活还挺多。 不过诸位刀匠也是受用的紧,总算不是官府把人拘到一起,下个期限就必须完成,如此大张旗鼓的,反倒让众人受用了不少。 原来大人们也是知道尊重手艺人的,蛮好。 “大人,能将刀根捅在枪口里吗?小人保证严丝合缝,不松不散。” “你过来,来来来,站稳了,看拳!” “大人为何打我?” “自己猜去,本侯不想和蠢人解释。” 第36章 赛场闲谈论四极 “时间为四个时辰,申时末截至,午饭筹备组一力供应,无需自备,好了,废话不多说,现在计时开始!” 随着话音落下,场上十九名刀匠各自拿着草纸,开始勾勒了起来,一边勾勒,还一边研究着下发下来的火枪,比划着研究方案。 薛礼看着互相交流起来的众人,小声问道:“可以商量的吗?这算不算违规?” 崔尧与聂小箭一同摇头否定,闭门造车要不得,比赛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 尉迟恭也抄起一把火枪,仔细研究了起来。 “底下的工字形的部件是做什么用的?”尉迟恭研究了一会,发现了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部件。 聂小箭闻言答道:“这是我工部的设计,本意是做卡笋结构,用来固定刺刀的,可这个部件经常性的损坏,用过一段时间之后,卡笋也会有框量,用起来松散不跟手,所以这个部件也就弃用了,目前也只是部分火枪还有存留,您手上这柄就是。” 崔尧闻言看去,只见那部位确实箍着一个黄铜部件,不禁诧异道:“为何不用百炼钢,而是用铸铜?这等软质材料如何耐的磨损?” 聂小箭苦笑道:“这等形制复杂的构件,用百炼钢太过奢侈了,打制起来太过费劲,远不如铸造来的方便,大批量制作根本不现实的。” 崔尧一语道破天机:“为何非要执着于工字造型呢?我看三角形未必就不如工字造型来的稳固,打制起来也容易的多。” 崔尧随手画了一个截面图,解说道:“你看,这样的形制是不是做起来就简单许多,甚至更简单一些,做成梯形也不是不行,只要上小下大,就足以兜得住刀根,不是吗?” 几个鸡贼的刀匠闻言悄摸走过来瞄了一眼,瞬间了然于心,原来就是这样固定短刀呀,早说嘛,还以为是多难得事。 聂小箭沉思了一番,说道:“不妥,还是容易滑脱。” 崔尧凭借着残缺得记忆,使劲回想起来,恍惚中某个记忆碎片闪现,不确定得说道:“若是刀的护手做成环状呢,恰好套在枪管上,是不是就有了两点支撑?” 离得近的刀匠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崔尧不经意的提点,心底不由得敬佩起来,怨不得人家能做侯爷,自己只能打铁,随便一个主意就好过我等冥思苦想许久的点子。 却不知崔尧不是在舞弄创意,而是在绞尽脑汁地回忆罢了。 聂小箭在脑中构建了一下模型,思忖了良久才说道:“其实侯爷应该供职于工部的,陛下为何非要将侯爷划归到军方呢?简直是暴殄天物!” 崔尧顾盼自得的说道:“自然是因为本侯勇武过人,力能扛鼎!” 薛礼吐槽道:“偌大一个侯爷,挂着千牛卫录事参军的职位,也算是古往今来头一份了。” 尉迟恭也插嘴道:“四年多来,还没上过值,陛下钦赐吃空饷的千牛卫,也是没谁了。” 崔尧毫不在意地说道:“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某家无事一身轻!某家这爵位与国同休,就问你们厉不厉害?” 四位评委都是哑然失笑,虽不知这种奇怪的任命是怎么通过两位皇帝传承下来的,可众人也都隐约知道必然是与崔尧此子那个神秘的外祖父有关。 “你家外祖身体如何了?最近可有好转?” 尉迟恭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可也只是先皇提点过几句,若论对那人的印象,也只能说是未曾谋面,朝中几个见过那人的老臣子,也都三缄其口,显然是被告诫过的。 “这几日还好,每日能清醒多半日,说话也与常人无二,想必能多撑些时候吧?” 崔尧嘴上应答着,不过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美好愿望吧,实际情况其实是不容乐观的。 “若是身体还算康健,老夫能择日拜会一下吗?” 闻听尉迟老大人的请求,身边其他三位评委也偷偷竖起了耳朵,那人可是活着的传奇,先皇临终前亲口承认的内相,种种秘闻传言简直与陆地神仙一般无二,更有传闻说是此人乃是当今陛下的‘师父’,若是能拜会一二,想必会受益匪浅。 崔尧没有直接答应,笑着说道:“师父若有心探望,徒儿自是欢迎。只是此事我却做不得主,还需我外祖点头才行,回头我帮您问问,成与不成徒儿现在却是不敢保证。” 尉迟恭点点头说道:“应有之意,老夫无心政事,渴求一见也不过是想找人坐而论道,普天之下,想来也只有真正的陆地神仙才能对老夫指点一二了。” 崔尧撇撇嘴,这话也就你自己信!好家伙,道德经都背不下来的主,也有脸和人论道?不过我姥爷好似与他也算一个段位的选手,二人说不得可能还真有些话题。只是炼丹之事还得提前给姥爷通个气,别让崔家自制的大力丸穿了帮。 薛礼与长孙冲也有些意动,可崔尧却不与二人对视,只是与他师父打趣了起来,二人见状也没有自找没趣,免得伤了脸面。 长孙冲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这几日某听闻了一点儿风声,说是南方好似有些不太平,不知崔贤弟可否耳闻?” 崔尧笑道:“小弟也听说了,不过不用太过忧心,癣芥之疾罢了。长孙老大人最近可好?听闻老大人最近随英国公跑到雪域高原上去了,也不知是何境况?” “家父是个闲不住地性子,既然朝中已然无事可做,闲来无事,正好携二三好友,四处游玩一番,看一看我大唐的大好河山,如此也不枉此生不是?听闻崔贤弟这几年也没闲着,足迹遍布了大江南北,想必也行了有万里路,不知可有所获?” “瞎逛游而已,谈什么收获?真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倒觉的行万里路不如在家躺着舒服,谁没事走那么多冤枉路呢?必是有所求不是吗?” “那崔贤弟求的是什么呢?” “小弟自然求的是国家安宁,海清河堰,不知长孙伯父求的是什么呢?” “那自然是与贤弟所求的一般无二,二位都是忧国忧民之人,想来家父回来与贤弟必有许多共同语言吧?” “想来老大人肯定是有许多教诲对小弟大有裨益的,等老大人归来之时,必定登门拜访。” “如此甚好,想来年前必定会归来的。” 尉迟恭听着二人故作高深的一通屁话,撇撇嘴,吐了口痰:“都老实点吧,看在先皇的面子上,少折腾点事不行吗?眼下老夫觉得就挺好,风平浪静的多清净?别没事找事。” “太过平和了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师父您是打不动了,可嗷嗷待哺的武将们未见得甘心就此沉寂,我倒是觉得国朝该动一动了,不论是辽东还是东瀛,抑或是突厥方向。 不一定非要等人入侵了才能反手抽过去,此刻我等正是强大的时候,难道不该动动边界线吗?” 长孙冲也插言道:“越过高原,其实天竺那块地也不错,反正我家肯定是要经营一下的,就不知朝中有没有兴趣分上一杯羹了。” 二人说完,相视一笑,颇有些志同道合的意味。 第37章 废物未必非人才 午时一刻,由崔家提供的饭食鱼贯而入,种种精美又不显奢侈的肉疏菜食一一呈现在评委与参赛刀匠的眼前。 “嚯,看着倒是不起眼,可你这手笔当真奢侈的厉害,老夫问你,你这波斯菜与莴苣是从何而来?这黄艳艳的棒子又是何物?哟呵,这筒骨倒是合老夫的胃口,炖的绵软入味,香的紧呐。” 聂小箭也赞叹不已,除了那黄色的棒子不敢入口以外,其他的食材那是来者不拒,大快朵颐。 薛礼才不管那新食材是什么玩意,总归自家兄弟不会害了自己,熟稔的对送饭的陈枫说道:“陈兄,老规矩,十人份。” “撑不死你,你也快四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我家这饭食本来量就大,三郎也不过是吃五份,别为了彰显自己饭桶就硬吃哈!” 尉迟恭也嫌弃的说道:“就是,吃不下就别硬吃,饭桶的名号很好听吗?老夫最近辟谷,陈小子给老夫拿个五六份意思一下就行,话说这疙疙瘩瘩的棒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吃的吗?闻起来倒是有粮食的香味。” 崔尧撕掉上面残存的叶子与须子说道:“此物乃是大洋彼岸的一种作物,高产的很,也是此次船队回归带回来的主要产物之一。 我秋日曾在南方游历,恰巧碰上了远洋回返的船队。当时那支船队委实凄惨的很,我便携二三子护送了一程,也算结了一番善缘。 因此被赠送了几筐稀罕玩意,除了颗粒饱满的选做明年育种之外,其余的都被我拿来烹饪了,诸位也尝尝味道如何,若是有兴趣的话,明年我家田地里种出第一茬后,可以分予大家。” 尉迟恭看看刀匠们的饭食,又看看自己的,说道:“他们为何没有?是因为太过稀罕吗?” “那是自然,难不成是因为我和他们不熟,不好意思下毒吗?” 薛礼此时已然吃完了一份,闻言嚷嚷道:“此物味道一言难尽,为兄感觉比麸子还要粗粝一些,不算是种顶好的粮食……” 崔尧看了过去,慢条斯理的说道:“其实,里面那根芯子可以不吃的,那玩意本来就是打算喂猪的,薛兄还真是……耐粗饲呀。” 薛礼不理会崔尧的打趣,又拿了一根玉米,将颗粒与棒子分离之后,细细品尝了起来。 “单吃颗粒确实不错,比起稻麦多了一丝清甜,不知亩产如何?” “比起麦子来说,多了一些,但也强不了多少,也就两百斤左右,不过此物据说秸秆枝叶都可作为牛羊马的饲料,倒是一举多得。” 尉迟恭疑惑的问道:“就凭此物,值得先皇多次遣人飘洋过海的寻找?只怕得不偿失吧?” 崔尧笑道:“那是自然,此物说起来根本不值得单独出海一趟,徒儿拿此物献宝也是凑趣罢了,真正的宝物还请恕我卖个关子,明年便知。” “还给师父卖起关子了,我就不信那化外之地还能有比我中土的五谷还要高产之物。” “嗯嗯,师父说的是,明年别吓着就行。” “嗯?当真有?” “还请保持期待。” “亩产多少?” “不知。” “不知你说个屁!” “很高就是了,具体多少我还真没概念,毕竟还没种出来不是?” 聂小箭不理众人吃饭时的聊天打趣,他对午饭的评论是,味道不错,量大管饱,其余就没了。毕竟此事与工部没半文钱的关系,新粮食什么的有什么用?有合用的武器管用吗?只要装备精良,天下何处不是我大唐的粮仓,讨论粮食有个屁用,那是没出息的人才会研究的。 刀匠们吃饭都迅速的很,虽说都是大肚汉,每人也不过是吃了两三份罢了,吃的太多,只怕下午没有精神打铁了。 此刻已经有人开炉锻打,看来上午已经设计成型,有了具体的方案。 聂小箭四处巡视了起来,着眼点也主要是看看众人的图纸,毕竟实物远未成型,只能通过图纸来判断到底有没有什么亮点。 “这个构件是什么?”聂小箭碰上新鲜的设计,总要上前询问一番。 “回大人,此物名叫弹簧,乃是小人从乐虞记的打火机上得来的灵感,小人自是打不出那种精巧的玩意,可小人寻思,若是以钢片折叠,大致应该也有回弹的效果……” “所以你这柄短刀是钉死在枪管上,不用的时候是折叠收回来的?那你有没有想过,收回来的时候刀刃很有可能伤了士卒的手?” “小人自是想过,所以准备在枪管回收短刀的刃口处,加了一个一寸长的短刀鞘,只要手不超过这个刀鞘,自然不会伤到自己。” 聂小箭看着图纸上枪管处画的乱七八糟的设计,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于是说道:“这位兄弟,还请考虑一下设计的简洁性,如此繁复的构造,工部是没办法大规模量产的。” 那匠人奇怪的说道:“量产的问题不应该是你们工部的问题吗?我只要我这把皮实合用就行了,其余的是某家该考虑的问题吗?” …… 聂小箭竟无言以对,于是只能从另一个方向说道:“可短刀拆不下来,还如何单独使用?士卒们若是需要单独用刀的时候怎么办?” “再带一柄就是了,工部这么抠的吗?实在不行,府兵们也可自备呀,谁家还没把刀子了?” 聂小箭一时间拳头都硬了,可这厮的设计虽说太过繁复,可委实也是精巧至极,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鼓励。 运了半天气之后,于是不再理会此人,直往下一个火炉处查看。 崔尧此时也吃饱了饭,晃悠到此处与这位老哥聊起了天。 “有没有兴趣去我的工坊里任职?乐虞记哟!天下精巧之物无不出自此地。” “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都随你,要的就是这种不厌其烦地精巧,你甭管有没有用,怎么繁复怎么做,到时候给你配上几个雕花簪刻的师傅。就做这种没什么卵用,但是一看就繁复的紧的玩意。” “那有什么用?做出来有人买吗?” “怎么卖用不着你管,你只管做出来唬人就行了,最好能整上一百零八道工序,各种机关消息只管安排上,哪怕屁用没有,只要能做的都给安排上。” “小人不明白。” “要的就是不明白,你都不明白了,旁人不是更看着犯怵?要是都看懂了还怎么卖高价?” “意思是小人这门手艺有搞头?” “那可太有了,比赛完直接去兴禄坊来找我,就说本侯亲自聘请的。” “小人感激不尽!” “不用客气,欢迎加入乐虞记的大家庭,你就是我这工坊需要的人才!” 第38章 草根刀匠奇葩多 台下人冥思苦想,敲敲打打,工部郎中左右巡视,显得极为重视。 余下台上四人却有些坐不住了,毕竟耗上整整一日,好人也要没了精神,何况台上这四人里还有两个纨绔、三个武将和两个泼皮。 “四条,老夫刚才下去转了一圈,发现这些人还真是有些奇思妙想,那个在护手上镶嵌磨刀石的,我觉着就不错,除了精神有些问题,其余都挺好。” “碰,不能这么说,万一大规模列装了,士卒们不一定非得拆了护手才能磨刀,互相借着使使也无伤大雅,只是磨刀之时同时废了两把枪刺有些那啥。” “一万,其实想法还是不错的,只需把磨刀石镶嵌在枪托处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刀匠们只是陷入了思维误区,只是在刺刀与枪口处做文章,打开一点思路还是个不错的功能的。” “话说,崔贤弟,你目前最看好的附加功效是哪个?” “三角卡笋、圆形套头护手、磨刀石、锯齿、锉刀这些都不错,不过我最看好的还是中空血槽,造型美观不说,重量也减轻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中空的部分还做成了斜面,没事的时候削个皮,也是不错的。当然我说了不算,工部不妨将优秀的短刀都量产一部分,交予将士们评测才是正理。 就比如我觉得有个削皮刀的功能就很好,旁人未必能够理解,说不得还会觉得本侯有病。” 长孙冲按住薛礼要拿牌得手,推到身前的麻将,示意自己已经自摸了,一边收钱一边说道:“其实即便是废案也很有价值,不适合战阵未必不适合百姓日用,我就准备聘请某家看中的两位刀匠回去继续研发。 我感觉脱离了枪口的限制,做一柄多功能折刀也是不错的,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再整合一下,开发出一款民用工具也蛮好,我看最后方那个刀匠一直拿女儿家用的剪刀一直在枪口上比划的,就挺有想法,虽然放在刺刀上纯属脑子有病,但某家却很欣赏他那种不正常的想法。” 崔尧眼前一亮,卧槽,好气!为何我忘了多功能军刀的开发?让这厮拔了头筹!罢了罢了,若是人家在大庭广众说过以后自己再做,就成了拾人牙慧了,不妥不妥。 “姐夫好想法,我也觉得这个思路很好,不知道你没有合作的想法?” 长孙冲奇怪的看着崔尧,不解的说道:“某家工坊、原料、渠道都是现成的,只是一个小玩意儿,用不着合作吧?” “呵呵,也是,小弟失言了。” 薛礼郁闷的说道:“为何你二人有说有笑的,还能赢个不停?我与国公爷一刻不敢分心,还是输个没完?你二人是不是作弊了?” 尉迟恭斜眼看着薛礼说道:“老夫只是没赢,可是一把都没点过,你个炮手休要与老夫相提并论。” 崔尧对对家的长孙冲使了个眼色,随手将一张八万拿在手里隐蔽的亮了一下,只见长孙冲朝右边微微点头,于是崔尧在尉迟恭期盼的眼神中丢了出去。 “胡!老夫的二五八万可是等了三圈了,哈哈哈,傻徒儿,你出牌也是不谨慎呐!” “哎呀,师父果然好手段,天色也不早了,差不多也到申时末了,最后一把能赢一手断幺九也不错,徒儿没有听牌,这把我包了,咱们要不还是看看正事?” 尉迟恭志得意满的看看天色,于是对着台下聂小箭说道:“聂郎中,时辰差不多了吧?是不是该计时了?” 聂小箭拿出一根木棒,插在手腕上的日晷看了一眼喊道:“最后一刻钟!没完成的抓紧了!” 薛礼气闷的推到麻将,说道:“一下午一把没胡,洒家就不该与你三人耍子。” 崔尧扭头看去,不由得笑了起来:“不愧是薛大哥,不是做清一色就是做一条龙,胡不到是一点不怨呐。好了,干正事去,这回老哥还是收点力气吧。” 十九位刀匠在锣声响起之后,都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卡好在枪口上,双手托起了火枪。 薛礼一马当先,抄起一把火枪冲着草靶就刺了过去,连刺三下然后使了一个回马枪,一刀刺进草靶上方的木桩上,活络一下手臂说道:“枪身太短,没有弹性,不如马槊好使。” 崔尧拍拍手说道:“说刀,枪身不在此次测试之列。” “某家觉得有些头轻脚重,不好发力还不能说了?” “欸欸欸,有些赌品啊,说正事。” 薛礼有些气闷,总归还有点正形,于是将刺刀从木桩上拔下,摇晃了两下说道:“还是有些松散,结构问题不大,你这手法有些粗糙了,这卡笋都能塞进去指甲了,不妥。” 淘汰了一人之后,薛礼总算找到点状态,挨个测试点评起来。 “你这刀身不直,说了要做直刀,你做把弯刀是何意思?放枪的时候是打敌人还是打刀?刺刀卡的再结实有个卵用?花里胡哨的,假刃还做上倒刺了?你钓鱼呢?” “你刀柄呢?直接把刀根卡在卡笋上是何意思?离了枪械,这就是把废物,连匕首的功能都没了,淘汰。” …… 薛礼虽说严谨了些,但总算言之有物,所淘汰之人各有各的毛病,众人也算心服口服,只是不等淘汰的六人黯然离场,就被长孙冲招呼到了一边,看来他所看中之人就在几人之中,说来也不算白来一趟,得了长孙家的长期饭票也算不虚此行。 崔尧接手剩下的十三把刺刀,挨个点评起这些刺刀的功能性来。 “这把刀虽说装在枪口上有些丑陋,但单独使用还是不错的,链接的也算结实,锉刀这个功能也不错,只是即便加上锉刀也不过是有两种功效,请问这位刀匠,莫非还有隐藏功能?” “回侯爷,小人这把刀别看不起眼,可却是小人精磨过的。” “所以呢?比较锋利?这个可不算功效。” “小人的意思是小人这把刀重量精确的很,单独拆下来以后整把刀的重量正好八两重,一钱不差,两把就是一斤。若是碰上出门采买肉疏杂货,掏出刀来,也好试试商贩的秤是否精准,有没有缺斤短两,如此岂不也算一项功能?” 崔尧被这人的脑回路惊住了,卧槽,这人是个人才呀! 聂小箭忍不住插嘴道:“你说你去西市买东西,怀疑人家缺斤短两,然后掏出一把刀来……” 崔尧也笑言道:“若是碰上气性弱的,不需你去试人家的秤,若是碰上气性强的,只怕人家会试试你的身手吧?” 调笑完,崔尧还真让人送来一杆秤来,约了约赞道:“前三甲你就不要想了,可你这点儿想法和准确度,本侯欣赏的很,回头你我二人可以单独聊聊。” “谢侯爷提携,其实小人也是奔着崔氏工坊去的。” “哎呀,还是双向奔赴,美地很!” 第39章 盛世才应有此事 崔尧检验完了所有作品之后,也大致有了腹稿,越是思维天马行空的刀匠,越是和比赛的要求难以契合。反倒是扎扎实实从士卒需求出发的几位刀匠,赢得了大多数评委的赞誉。 比如被众人评为冠军的这把刀就及其朴实无华,半圆形的卡笋,让此人做得严丝合缝,崔尧怀疑再给他半日时间,他能雕琢成后世激光精雕的成品效果,枪口的圆形护手也被刀匠打磨的圆润精准,摸起来没有一丝割手的感觉,整个刀柄拆下来也有那么点人体工学的意思,挥舞起来顺手极了。 此外整个刀锋做的极其平整,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多余构件,突出一个干净整洁。 据此人说是平整些是为了防止误伤主人,这一点细节赢得了所有评委以及工部小吏们的一致好评,此人还在刀柄后断掏空,内置了火镰以及火石,只需将刀柄后端的圆盖抠出来反扣既可使用,用起来还颇为顺手。 刀刃与假刃的夹角也做得十分合适,突刺起来竟能入木三分,实在是一把杀人越货,行军突袭的好利器! “还请这位刀匠做一下自我介绍,若是没其他问题的话,你应该就是这次锻刀大赛的冠军了。” 听着聂小箭面带微笑的问话,那人情绪上看不出多少激动,只是紧握的双手仍是看的出来不太平静。 “在小人自我介绍之前,可否斗胆问一句,小人……若不是良人,可能做的官?” 聂小箭皱眉问道:“不是良人是何意思?莫非你的身份是伪造的?” 那人摇头苦笑道:“非也,小人的身份自然是真的,小人当真是河东道的良家子,至少在官府的备案上是如此。” “哦,有何隐情,只管说来!” “小人去岁曾得罪过河东裴氏,说来也不算得罪,是我家出了逆子,犬子染上赌瘾,曾在裴家的赌坊上输光了家产,不仅如此,还倒欠了那裴氏三百多贯。 小人舍不得我那三代单传的逆子,只得与裴氏之人签了全家的卖身契,只因小人家中的铁匠铺只有小人一个铁匠支撑,不良人又不可购地置业。 为了早日为我全家赎身,于是与裴氏之人商议,卖身契也就没有经过官府,只是存放在裴家人手中,也好正常经营铺子好赚取赎身钱,其实小人本身已经算作人家的家奴了。” “私契?”聂小箭有些拿捏不准了,概因大唐律法就是如此奇葩,私契虽说没有法律效应,可家奴按大唐律是属于私产,私产却是受大唐律保护的! 因此比如过户地契、田产、作坊、店铺是必须有官府见证才算作数,可卖身为奴却一向模糊的很,官奴自然手续上没有问题,可大街上那些插标卖首之辈同样也是被普世价值默认的。 就在聂小箭还在纠结律法的矛盾性的时候,崔尧开言了:“现在考虑合不合律法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我问你,卖身契上是不是标明了还清欠款之后就可赎买了你全家?” 那人不明所以,于是说道:“自然是这般的,小人也是冲着那百万钱来的,可小人也明白,若是不良人冒领了官身,也是欺君之罪,小人承担不起的。 所以提前说明一下,若是小人不能做官,可否能够只领赏钱,官身让予他人便是。” 崔尧气笑了:“你以为是买菜呢?还能讨价还价?我告诉你,此次赏赐的官身是正儿八经的九品官!是流内官!不是寻常的小吏,是有正经告身的官老爷!岂容尔等这般儿戏?” 聂小箭听闻崔尧如此声色俱厉,反倒不乐意了:“此人说到底也不过是生活所迫,又没有恶意,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崔尧面无表情的说道:“本侯可没有咄咄相逼,只是告诫一番,以后行事不要如此鲁莽!他的事我管了!” 说罢又对着那人说道:“你回去告诉裴家人,就说裴行检的结拜兄弟问裴家讨个便宜,将你的卖身契要去了,回头崔尧请兄长吃酒便是。” 那人一头雾水的问道:“这般说话就行了?不用领了赏钱先还了窟窿?” 崔尧随意道:“不必,你回去要了卖身契自行撕掉就是,其余的事就与你无关了。” “三百贯,就捎句话就行了?大人您不用出个手书什么的?” 薛礼笑着拍拍那人的肩膀说道:“我崔贤弟放话了,哪还需要给钱?若是给了老裴他家钱,才是打他的脸呢,我等兄弟的事不足于外人道也,你只管传话,剩下的事不需你操心。” 那人那还不知道遇到了真贵人,忙不迭地磕头跪谢。 崔尧将那人扶起之后,一阵神清气爽,果然做善事让人快乐,哎呀呀,果真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自从摆脱了低级趣味之后,情绪反馈才是人的最高需要。 “小人名叫应采臣,乃河东人氏,世代以铸剑为生。此次承蒙大人恩遇,小人永世不忘,大恩大德,必有所报!” 崔尧诡异的看着此人,又看看聂小箭,心道你二人说不定会有些孽缘…… 聂小箭眼看此事圆满解决,也喜气洋洋的将应采臣扶了起来,提前恭贺了未来的同僚。 崔尧见此也挂上了恶趣味的笑容,然后又宣布了亚军与季军的人选。 说来此二人也不是天马行空的选手,所制刺刀也是中规中矩,但是脱颖而出也就是靠着规矩二字,说起来没什么特点,可手感骗不了人,舒服就是舒服,这也是尉迟恭、薛礼与崔尧这三个上过战阵之人一致的感觉。 哪怕季军少了一项功效也是如此,花活只是锦上添花,简洁高效才是致胜的法宝。 “三甲已定,说好的赏金即刻兑付,尔等三人最近几日不要走动,老老实实的呆在住处或是客栈,三日内自有圣旨下达。其余十六人也不必沮丧,尔等既然通过了初赛、复赛,自是有一定的水准在身。 尔等若是想去工部任职,也自可从中等匠作做起,若是另有心思,本侯的工坊也为大家敞开,来者不拒,工钱要比工部优厚的多,尔等可以优先考虑……” “咳咳,长信侯,此时还是莫要说题外话了。” 崔尧被聂小箭刺了一句,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本侯最后再说一句,每月十贯俸禄,做八休二,每年有十日年假,工匠子弟可免费入我崔氏族学……” “欸欸欸,聂大人都要撸袖子了,少说两句。”长孙冲劝解道。 劝解过后,他也插言道:“我长孙氏与崔氏一般待遇,子女的婚配问题我长孙氏也可一并帮着解决……” 尉迟恭一把拦住聂小箭大笑道:“聂郎中莫要生气,如此才是盛世活人的样子,老夫可是欣喜的很哩!” 第40章 皇后寿诞起风波 永徽三年腊月初三,今天是个好日子,至少对长安的百姓来说是个顶好的日子,朱雀门前热闹非凡,各类表演、杂耍、俗讲、傀儡戏等等排了三、四里长。 让过太极宫覆盖的范围,在通化、开化二坊以南,二坊之由官府鼓励,百姓自发形成的集市也第一次出现在朱雀大街上。 如此种种热闹的胜景只因当今皇后娘娘要过三十整寿,陛下下令从腊月初三,也就是今日起,连续三日金吾不禁。 大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上一次放开宵禁还是吐蕃大胜的时刻,可是即便放开了宵禁,也没有如此热闹,毕竟好巧不巧的处于国丧期,长安城中悲痛的气氛还没有缓过来,自然也就无甚热闹可言。 此次不同,由皇室带头放开了庆典,又花钱置办了种种表演与民同乐,还开放了朱雀大街自由买卖,于是顷刻间便点燃了百姓们的热情,越发的热闹起来。 “嚯,入冬以来可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了,半个长安的百姓都挤过来了吧?这么多人不会出事吧?”说话的乃是崔氏二郎崔仁。 崔氏一门四小又结伴出游,一同随行的还有杨珏、小薇,至于新城公主则是今日一早就带着褚欣儿入了皇宫帮忙打点。 崔尧一手拉着一个女娃,随口说道:“要看出什么事了,小偷小摸、拌嘴打架估计是避免不了的……” 正说着话,两个武侯将一行人拦住,开口问向崔尧:“这两个女娃是你什么人?” “家人。” 两位武侯不为所动,转头露出一秒公式化的笑脸,对着杨珏与王幼薇问道:“牵着你二人的后生,与尔等什么关系?” “郎君。” “少爷。” 二人听闻小薇口称郎君,皆是诧异不已,忍不住向崔尧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可这就属于人家家里的私事了,二人也只能在心里谴责这个畜生,不好出言指责。 “你二人看什么看?本少爷只是长的高了些,今年也才十三,有个九岁的老婆很奇怪吗?” “这位小公子不要误会,我二人没其他意思,只是例行检查,只要不是拐带幼童,其他事物我等也管不着,国朝去年颁布法令,提倡十六岁以后方可婚嫁…… 当然,也只是提倡,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早婚之事实难禁止……” “行了,行了,此事我自是知晓,你二人还有其他事吗?那边有闲汉尾随少女,你二人看不见吗?” 两位武侯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闲汉挤在人群里挨挨蹭蹭,前面几个结伴的小娘却敢怒不敢言,甚是苦恼。 “呔,好贼子!吃爷爷一棒!” 崔尧看着追逃的武侯闲汉一行人,接着对自家兄长说道:“小偷小摸免不了,但拐带人口、踩踏之事应该不会发生,大理寺武侯、不良人乃至金吾卫全部出动了,谁要在今天给陛下找不自在,免不了去刑部大牢走一遭。” 崔静宜向大街西边看去,问道:“百姓们全挤在东、西两边三丈之地摆摊,也是事先规划好的吧?我看有不良人不时的在地上比比划划的,想必也是有规矩的。” “自然,若是不加以限制,你信不信五十丈宽的朱雀大街,人们能给铺满了,左右各占地三丈,摆个摊已然绰绰有余,来的晚的自然往外排就是了,这样也公平些。” 行走间,崔尧突然注意到一点异样,于是对着崔大郎说道:“大哥,你看那人在做什么?” “那人摆着那么些草垛木柴,想必是卖柴的吧?只是不知往柴上浇的什么玩意?柴湿了不就卖不出去了?那人也是憨蠢……卧槽,是猛火油!!!” 崔尧将小薇与杨珏往大姐手里一塞,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崔大郎也不含糊,顺手掏出腰间的新式军刺,冲了过去。 崔尧垫步拧腰,一脚就将撒油的汉子踹翻,却不料四下里横窜出来七八条大汉,嘴里喊着不明意义的言语,赤手空拳的打将了过来。 被踹到的汉子挣扎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要放火,却不料崔大郎一刀刺在了那人的手腕上,火折子应声而落。 迟迟赶来的崔二郎捡起火折子,庆幸不已,好在没有落在柴火上,否则肯定要闹出乱子来。 这边厢又是拳脚又是动刀的,早已惊到了人群,骚乱的人群也引来了巡视的武侯的注意,一时间,四面八方跑过来不少手提铁尺手叉的汉子。 崔尧一拳撂翻了一个汉子,大声喝道:“某家乃长信侯崔尧!此地有人意图纵火,各位武侯兄弟不需全部过来,还请严查整条大街,以防还有贼人隐匿其中。” 跑过来的几个汉子闻听崔尧所言,冷汗都下来了,此地聚集了至少数万人,一旦形成骚乱,只怕就是大祸矣。 只是出乎预料的是,崔尧刚亮明了身份,四下骚乱的人群就安定了许多,不少中年汉子越众而出,自发的帮衬了起来。 “早说呀,刚才可不是小老儿看戏,实在是事来的太急,分不清敌我,就这厮要放火是吧,兀那后生,你去帮那个小侯爷去,老汉守着这厮吧。” 崔大郎疑惑的看着越众而出的老汉,眼里的不信任几乎凝成实质。 “老汉乃是一十三载的府兵,戍边辽东也有六年,这厮细看就不是我大唐人士,那股子面相老夫再熟悉不过,百济狗是吧?” 崔大郎闻言不再犹豫,将地上那厮反手扭了过来,递给了帮忙的大爷。 崔尧身边也钻出来几条大汉,自发的组成战阵,将那七八人围堵在了中央,没过一会儿,就熟稔的圈儿踢起来。 一个精壮的汉子一边踢一边大喊:“是高句丽的贼人,我能听懂他们的话!” 围过来的武侯见百姓们已经控制了局势,于是留下两人处理此地事宜,其他人又钻入人群,仔细排查了起来。 “这位侯爷好身手,想必是武勋世家吧?这人眼见不活了,眼珠子都崩出来了,停手吧。” 崔尧闻言将偷袭的汉子贯在地上,扭头看了过去,只见此人确实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于是也放缓了心神,与帮衬的中年汉子闲聊起来。 “这位大哥也是行伍出身?能确定这些贼人是高句丽人?” “八九不离十,那三个身量高大的应是高句丽人,余下那几个瘦小的应是百济人才是,也不知这两拨贼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想必是早有谋划。” 崔尧点头称是,思忖了一番说道:“这两年高丽三国边境上,想必承受的压力不小,我大唐众将求战之心几乎压不住了,几次三番地挑起边衅都被陛下摁了下去。 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倒是觉得早早灭了那三国才是正理,留着也是碍眼,咱们不舒服,他们也不服气。” 中年汉子诧异地问道:“敌国不是只有高句丽与百济吗?新罗不是咱们的属国吗?也要灭了?” 崔尧哂笑道:“属国哪有自家人来的亲近?还是亲如一家才好。” 第41章 女帝言传耿直帝 太极宫甘露殿,本来还在宴会现场看布置的李承乾被一封奏报绊住了脚,皱着眉头看着奏报上的内容,喜悦闲适的心情一扫而空,一丝怒意在心头积攒,转瞬就成燎原之势不可收拾。 “放肆!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怎么敢?朕秉承着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妄造杀孽,这才给了他们苟活之机!他们是怎么敢的? 传李积!把兵部尚书给朕请来!” “陛下,兵部尚书夏日就去西藏视察去了,至今还未归来呢。” 李承乾晃晃脑袋,险些被气糊涂了,闻言厉声问道:“各道总管,都有谁在京城闲居?” 内侍回想了一阵,说道:“西藏南道的副总管薛礼年前回来述职了,陛下忙于娘娘的寿宴,还未接见呢,眼下也就此人合适。 尉迟老大人已经致仕,程国公在剑南道治理民生,苏定方将军巡视突厥腹地,今年怕是回不来了,裴将军也在高原上和禄东赞刺史一起安抚民生,恐怕也鞭长莫及。” 李承乾思忖了一番,说道:“纵火一事是崔尧率先发现的,他现在是个什么职位来着?” 那内侍有些无语,心道陛下是气糊涂了吗?长信侯三天两头的在太极宫里闲逛,您现在都忘了他的官职了?话说小侯爷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职位来着? 内侍想了半晌,冷汗都下来了,身为随身太监,专司一应繁杂事务,随时以备陛下垂询,竟然在陛下询问时卡壳了可还行?娘嘞,影响仕途哩。 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武照开口给太监解了围:“千牛卫录事参军,从八品吧,好像和爵位不怎么匹配。” “爱妃来了?宴会场地布置的如何了?可还有缺的物事?” “回陛下,一应餐食器具早已齐备,酒水妾身准备九种,浓、烈、香、甜一应俱全,妾身选了五十只羔羊、三十只乳猪作为主菜,想来应该是够了。 陛下是为朱雀门前的事情忧心吗?不是都已经控制住了?贼人也全部收监,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李承乾将大理寺送来的急报递给武照,烦闷的说道:“你自看看吧,朕好像太过心善了,什么猫猫狗狗也敢给朕上眼药了。” 武照接过来看了一眼,喃喃说道:“共一百三十三人?明火三处,未遂一十二处……” 李承乾点点头:“好在大理寺、金吾卫等人还算干练,扑灭的还算及时,没有形成灾厄,否则朕的脸面往哪放?岂不是成为笑柄?” 武照却有不同看法:“陛下,你说这些人是怎么混进来的?他们远在辽东苦寒之地,又是如何得知今日乃是长安最热闹的日子?若说他们未卜先知,妾身是不信的。” “你是说有人里应外合?是谁?世家吗?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将朕的脸皮放在地上踩,他们是活够了吗?” ”陛下莫急,妾身倒觉得这档子事不像是世家的手笔,此事对世家没什么好处,若是陛下降下雷霆之怒,一力要踏平辽东,只怕世家只会避之不及,绝不会主动挑起战事的。” 李承乾思忖了一番,发现毫无所得,于是烦躁的说道:“直接说你的猜测吧,到底是谁的手笔?” 武照心平气和的说道:“若要按妾身的理解,只怕此事可能会有些错综复杂,主谋之人想来不会有错,必定是高句丽与百济的贼子,但朝中肯定有人再给他们通风报信这也是一定的。 妾身还敢说,策划此次骚乱的,也绝非高句丽与百济的高层,他们没那个胆子敢来撩我大唐的虎须! 妾身倒是觉得,想必是高丽三国当中的所谓‘民族义士’牵头做下的祸事,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做下了这等酿不了多大祸害,但肯定会惹得陛下震怒的这档子事。” 李承乾茫然的看着武照,十成意思倒是有七成没听懂,于是只得抓住明白的点,问道:“有心人?谁?谁这么大胆子?” 武照捂嘴笑道:“只怕有可能就是陛下一贯宠爱的各路将军们,不过这也是妾身的一点猜测,当不得真。” “为何?朕的将军们一向爱戴朕,缘何会做此等无君无父之事?” 武照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陛下最近可曾透露过要征伐辽东的想法?” 李承乾摇摇头道:“年前说此事作甚?即便要攻伐,也是明年春夏交接之时,才是攻伐的好时候,若是提早说了,只怕朕这年节都过不安宁。” 武照笑道:“既然不曾明说,可曾散布过一些小道消息,听听朝臣们对此事的议论?” “不曾,朕乃九五之尊,一向光明磊落的汉子,何须听旁人议论,看别人眼色?” …… 武照摊上这货也是无可奈何,心道此人也就是命好,若是当真白手起家,只怕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陛下自是一言九鼎,可朝臣们也不是牵线木偶,您想那么多朝臣肯定是心思各异,各自也有各自的诉求,私心杂念再所难免……” “朕不许你诋毁朕的朝臣们,眼下朝中的臣工都是爱戴朕的好臣子,绝无你所说的心思诡异之人。” …… “陛下还是把您想叫的人叫过来吧,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你怎知朕要招人过来商议?” 武照心累不已,若不是贵妃不是官职,真想辞职了事。 李承乾见武照扭过身去不理他,也是讨了个没趣,于是生硬的转移话题道:“那个谁?把崔尧与薛礼叫过来,朕有话说。” ‘那个谁’知情识趣的应答:“喏,奴婢这就差人给陛下请人去。” 武照闻言这才转过身来,埋怨道:“趁早把崔尧的职位给提上来,堂堂侯爷挂着一个八品小官像什么话?都快成永徽笑谈了,您也真是心大。” 李承乾兀自嘴硬道:“年轻嘛,磨砺啦,你不懂!朕是太过看重才如此的,他会理解朕的。” “我看人家是不好当面骂你,若妾身被如此对待,少不得挠你个满脸花!” “你说是就是呗,这些年崔尧这个侯爷也是升的不明不白,那些钱财的来路也不好公之于众,算是朕欠他的,此次的骚乱也算是个机会,让他和薛礼跑一趟,顺手把官职给升一升,行了吧?” “你自去与他商议,问妾身算怎么回事?我们俩可是清白的。” 第42章 打毛贼连升七级 半个时辰后,崔尧与薛礼联袂来到了甘露殿,路上崔尧看着抑制不住兴奋的薛礼,崔尧忍不住提点道:“把你那点儿得意收收,否则傻子也能看出来你有问题!” 薛礼连忙收拾表情:“很明显吗?不是,贤弟你在说什么?” “别给我装傻,以你的智商不至于被陛下召见就如此兴奋,除非你预料到了什么,可话又说回来,若是你能预料到什么,肯定是提前就有过预案。 说说吧,小弟也不是外人,若是让我自己查出来,咱们之间可就难看了。” 薛礼略带做作的气愤到:“某家也是一代良将,预料到什么也不奇怪吧?” 崔尧哂笑道:“我知兄长在战阵上的直觉一向敏锐,可说到朝堂之上,若是你有此政治智慧的话,也不至于坐了那么多年的冷板凳,你说不说?不说的话别怪我一会儿给你拆台。” 薛礼瞬间从心,脱口说道:“是大总管派细作泄露出去的消息……某家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 崔尧沉吟了一番,不解的说道:“尔等这番做法,不怕真的酿成大祸,到时不好收场?” 薛礼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其实兄弟你动手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左武卫的弟兄临阵以待了,就是你不动手,他们也闹不出乱子来,放心,那些人为兄都盯了好多日了,没有一人脱离掌控。” 崔尧恍然道:“今日出来帮我的那几个退役府兵?” 薛礼羞赧地点点头,表情又有些自得。 崔尧叹息道:“你们呀,太过急功近利了,陛下本来就早有松动,小弟预计明年或者最迟后年肯定会有所行动,你们急个什么劲?若是让陛下对你们有了成见,岂不是得不偿失?” 薛礼叹息道:“我等能如何?陛下一直畏缩不前,不敢对辽东三国下手,我等又有什么办法?说句私心话,我也知道陛下迟早会对那边起念,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大总管年已六十,某家也快四十岁了,我等还能等几年? 若是等陛下十几、二十几年才下定决心,那又与我等有个什么关系? 我等都是战阵上厮杀地汉子,凭的是战功说话,不像贤弟你简在帝心,小小年纪已经侯爵得坐。为兄说句妒忌的话,某家的功劳可是比不上你? 可为何某家才是一个伯爵?裴贤弟也是三十好几的年纪,现在才是一个县子!你让我等情何以堪?” 崔尧气笑了:“莫不是还是因为我升的太快咯?兄长你可别忘了,小弟职位也才八品,至于这侯爵之位……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想的,可能某家在陛下眼中就是幸进之臣? 可小弟常年不在京城,至于陛下为何如此宠信小弟……我也说不清。” 崔尧此处说的不尽不实,故意将自己给皇室输送海量财货之事隐去,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 “倒不是怪罪贤弟,我等也知道你非那等靠巧言令色才升到了侯爵,或许是陛下兄妹情深,或许是陛下感念师徒之情……总归我等也是凡人,看着贤弟一路高歌猛进,说不羡慕,那也是假话。” 崔尧敛去怒容,也思索起武将这边的心态,国朝非军功不得封爵的铁律被自己打破,也难怪他们心理失衡,因此行动上有些冒进,也情有可原。 可这一切明明是陛下的蜜汁操作,与我有什么关系?知道内情的能理解自己扛起了皇家密库的半壁江山,可又有几人知道内情?只怕薛大哥还是说的保守了,自己在旁人眼中,或许当真就是一个幸进之臣。 “尔等就不怕陛下一眼看破了你们的算计,从此疏远了尔等?大总管总不会如此草率吧?” 薛礼磊落的答道:“不怕,公私两便而已,于公,我等要彻底解决边患,于私我等也不过是求个爵位,眼看盛世可期,可这盛世对于我等杀才来说,不啻于穷途末路,我等也只是争取自己的前途罢了。 若是陛下不喜,大不了以后交了兵权,老老实实的传承爵位就好了,陛下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剥夺我等的爵位吧?更何况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未必能看懂这里面的道道。” 崔尧呆愣了一下,随口说道:“不要随便泄露国家机密!陛下可能没那个脑子……可宫里还是有能人的。” “你说武贵妃?传的厉害而已,一届女流罢了,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某家一向不放在眼中。” “希望你一会还有如此胆色!” ………………………………… “大胆薛礼,还不从实招来!欺君罔上,莫非有谋逆之心?” 胆大包天的薛礼滑跪的很自然,藐视陛下的智商是一回事,被陛下拿住痛脚就是另一回事了,此时若是硬梗着脖子死扛,只怕死的会很难看。 “臣有罪,臣该死,可臣也是一腔拳拳报国之心,虽说手段腌臜了些,可这心思却绝无半点不轨之意,若说微臣有谋逆之心,臣是万万不认的。” 薛礼被陛下先声夺人之后,倒是干脆,没让陛下多说废话,直接磕头认错,此举倒是晃的陛下一个激灵,心道这人就这么实诚?朕还有声东击西、打草惊蛇的手段没使出来呢。 “崔尧,你可知罪?” 好吧,这一句话就露怯了,看来陛下手里也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纯粹是咋呼的。 “臣何罪之有?恕臣糊涂,不知陛下因何问罪?”崔尧好整以暇地反问道。 薛礼心里也在犯嘀咕,莫非大总管也联系了崔尧?嘶,这厮好深沉的心思,某家竟没看出来! 李承乾见崔尧淡然且无辜的样子,心里的怀疑已经去了大半,毕竟按照本心来说,这个货本就是很容易轻信旁人的。 “朕问你,今日上午你为何正巧出现在朱雀大街上?又为何恰好制止了贼人的纵火?其中到底有何联系?还不如实招来?” 崔尧摸摸鼻子,看着旁边一脸不忍言的武贵妃,慢条斯理的说道:“陛下,前日您在探望我家外祖时,对臣说了什么,您还有印象吗?” 李承乾一阵恍惚,朕说啥了?嘶,好像是吩咐了点儿事情。 “陛下,您说让臣自腊月初三起,每日巡视朱雀大街上的庙会,若是百姓反馈良好,以后便每逢初一十五,都放开宵禁,便利百姓,并从此形成永例。 今日臣在朱雀大街上巡视……是奉旨而行呀?陛下您忘了吗?” 李承乾一窒,随机看向武照,只见武照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示意起居录里有这一条。 李承乾面色微红,随即强硬的说道:“你也是武职在身,此等武将窜连之事,为何不早日禀报?” 崔尧无辜的说道:“陛下,臣就是一个看大门的职位,四年多来,也从未上过值,这等机密之事,如何会被微臣得知?” 看着被自己噎得不轻的陛下,崔尧也是难受的紧,赶忙请罪道:“或是臣有不察之罪,还望陛下恕罪!” 李承乾这才脸色转缓,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道:“想来爱卿也是一时不察,不过也非什么大事,罚铜一万以示惩戒吧。” 崔尧心道罚就罚吧,十贯钱而已,你高兴就好。 “不过爱卿今日应对及时,提前识破了贼人的纵火焚城的狼子野心,功大于过!故罢免正八品录事参军,擢升为从五品游骑将军。” 崔尧一阵眼晕,陛下,你是不是太任性了?国朝升迁哪有如此儿戏的?打了几个毛贼就给连升七级,这下任是谁也要说某家是佞臣了吧? 第43章 游骑将军大总管 崔尧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贯换回来连升七级,光是俸禄每年都要多收二百多贯,陛下这生意做的属实稀碎。自己不过是给陛下找了个台阶,就换回来如此丰厚的回报,看来自己确实是佞臣,陛下也是十足的昏君。 薛礼看崔尧竟然因祸得福,心底也是一阵躁动,一脸希冀的表情抬头看向陛下:“陛下,臣也知罪了……” “险些把薛爱卿忘了,念你本心不坏,认错也算干脆,嗯……” 看着陛下沉吟起来,薛礼不禁放飞了心思,自己不比崔贤弟受宠,升个两级意思一下就行,毕竟自己可是干臣…… “降为河东龙门县子,以观后效!军职暂且给你留下,望你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犯下大错。” 虽说此等涉及欺君之罪,只是降了一等爵位,已然是宽宏大量。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凭什么崔尧就窜上了五品,自己反被降爵? 崔尧眼见薛礼就要开口顶撞,连忙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笑着问向陛下:“陛下叫我二人前来,不会只是赏罚一番吧? 此事呢说大也大,说小呢,也不过是将军们求功心切,才出此下策,想必陛下也能理解将士们一心为国拓土的初心。 想来陛下今日要忙于娘娘的寿宴,这等琐事也没必要单独要我二人奏对,不知陛下可是有其他吩咐?” 薛礼本待起身的躯体被崔尧单手按住,竟隐隐有些吃力,不由暗惊此子成长的迅速,本欲与小兄弟比比力气的心思却被崔尧一席话打断了行动。 对呀,今日乃是陛下大婆娘的寿宴,即便问罪也该换个时候,莫不是大总管真的料事如神?陛下今日就会拍板定钉? 李承乾还是有些犹豫,武照却不耐起来,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在陛下腰上拧了一记。 崔尧正巧看个正着,没忍住瞪了武照一眼,却不料武照也看了过来,还了一个媚眼,装作无事又退了回去,惹得崔尧一阵刺挠,不知道这娘们为何老是调戏他。 李承乾腰间吃痛,无命怒火总算有了发泄的方向:“着令,二月初二,左武卫、右威卫,征发府兵五万,民夫十万,兵发辽东,不得有误,李积坐镇后军,薛礼、裴行检为前锋开道,其他将领辽东道行军总管自行筹措。” 薛礼一脸迷糊,不由得问道:“陛下,辽东道现在只有安民刺史与各路守军,可没有行军总管呐?” 李承乾促狭地看着薛礼,慢条斯理地说道:“本来嘛,薛将军年富力强,战阵经验也日趋成熟,这个辽东道行军总管地位子,啧啧啧,是不是你也够资格了?” 薛礼一阵眼热,忙不迭地点头:“陛下英明呐!~~~” “别急着拍马屁,可某些将军实在上不得台面,办的那叫什么事呀!怎么着?朕不过谨慎一下,就要逼宫?裹挟民意,倒逼朕不得不出兵? 想必长安城中,现在已经群情公愤了吧?朕虽为九五至尊,也不好拂了民意,但帝皇就是帝皇,有些事情,朕还是能做的了主的。 尔等不是一直腹诽朕任性妄为吗?别否认,朕也不是聋子,朕自有自己的耳目,什么任性妄为、宠信佞臣、偏听偏信、溺爱妖妃……这些言辞朕听的都起茧子了。 你也甭夸朕是什么盛世明君来找补,朕心里有数,朕有此胜景不过是有个天下一等一的老子,没了太宗皇帝,朕也就一般。 朕心里有数的很,前几日师父还告诫朕来着,他老人家以为朕会不高兴,其实不然,谁是对朕好,谁是哄朕,朕心里清楚的很。师父他老人家能如此直言不讳,朕其实高兴的紧。 不过朕也不是老好人,你们摆了朕一道,朕若是不做出什么反应,倒是被尔等看扁了! 长信侯崔尧接旨!朕封你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节制左武卫、右威卫及所辖一切将领,若有抗命不从者,许你独断专行,先斩后奏!” 崔尧懵逼的用食指指着自己,表情滑稽的看着陛下。 “我吗?” 李承乾好整以暇地说道:“本朝还有第二个倒霉侯爷叫长信侯的?” “倒是没有,可是陛下,臣资历浅薄……” “少废话,谁他妈上月说的,辽东三国土鸡瓦狗也,随便遣一杂号将军,一鼓可下!” “……是微臣,可陛下如此任命是不是太过随性了?” “朕就要任性妄为,你要怎的?抗命吗?老子就这么安排了,你要敢抗命,老子拼着违背民意,也要歇了这场战阵!” 本来还愤愤不平的薛礼连忙转了风向,一把将崔尧按倒在地,嘴里兀自不停的说道:“陛下,他接旨了,你看他接旨了!” 崔尧奋力将薛礼推开,心道这厮的力气怎么还是这般大,差点弄他不过。 “陛下,此事还需经过大朝会呀,如此独断专行,您让三省六部、列位臣工怎么想?” 李承乾傲娇的哼了一声:“朕若大鸣大放的宣布此事,谁知道会不会被某些人提前透露给敌国?某些人的手段可是高明的紧,沟通敌国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薛礼小声道:“臣等没有沟通敌国,只是放出了一点风声,恰巧被敌国那些傻子探知,嗯,就是这般。” 李承乾权当没听到:“朕不再信任你们了,朕说朕不再信任你们了,尔等将君父视若傀儡,朕也有脾气!朕就是这么任性,你要怎的?” 崔尧恍惚间仿佛听到一个孩童大声嚷嚷,我不与你们耍了,你们不诚实!啧啧啧,童趣盎然。 摊上这么一位陛下,崔尧又能如何呢?哄着呗,至于李尚书那里……反正大锅是陛下背的,自己也只能顺着毛摸了,难不成真斩了?崔尧心里也有逼数,自己只怕刚动念,整个大军就能立刻哗变。 “陛下消消气,臣领旨就是,敢问陛下,可是所有将领都可由微臣一手安排?” 李承乾大话放出去了,也不好失言,于是找补道:“不可将你家的家将任意安插!需得从朕的臣工里安排。” “那是自然,臣自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李承乾满意的点点头,对着墙角罚站的太监说道:“别杵着了,拟旨吧?” 那太监擦擦冷汗,心道这道旨意下了,只怕自己要被御史们喷死,于是兀自挣扎的问道:“陛下不再考虑考虑?” “嗯?你也要说朕任性?” “不敢,老奴不敢,老奴这就拟旨去。” “哼~~~” 崔尧见大局已定,陛下这般上头,自己也不好再劝,只得说道:“那臣告退?” “去吧,晚上别忘了来宫里吃饭,薛爱卿也一起来,给尔等留了位置了,戌时二刻,别忘了啊!” “欸,臣遵旨!” 第44章 我与姥爷的执念 “哟,守门大将回来了?大哥找你什么事?” “咳咳,站在你面前的是五品游骑将军,休要拿旧眼光看人,须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你做什么了?大哥要突然升你的官?钱烧手了?良心发现了?” 崔尧看着张口毒舌的新城,十分得瑟的说道:“就不能是立功才得以擢升?拿钱买官?切,智者不为矣!” 新城一脸嫌弃的看着崔尧,说道:“大街上闲逛能立什么功?捡着传国玉玺了?” 崔尧尴尬的说道:“那倒没有,路上收拾了几个意图纵火焚城的毛贼,也算破解了一桩阴谋。” “没伤着吧?” “怎么可能?若是几个毛贼也能伤了某家,某家也没脸做人了。” 新城放下心来,突然察觉到不对,随即问道:“打几个毛贼就能升了快三个品级?有什么内情说说吧!” 崔尧暗赞,涉及到政治类型的话题,自家婆娘的智商马上就正常了,完全不似像处理家宅事一般拉垮。 “有些原因,或许是你大哥拿我做筏子,用来针对某些人吧。” “他有那个脑子?不是你自己瞎想的吧?” “欸欸欸,说什么呢,咱大哥偶尔也挺英明神武的,我不许你诋毁咱们大哥!” “切,一个五品官就把你收买了,你莫忘了,论品级你可是领的三品县侯的禄米,说起来,你应该算是勋贵,可不算朝官之列。” 崔尧毫无所觉的说道:“勋贵多难听?一听就是骂人的词,哪有将军听的顺耳?再说这个将军本就是你大哥欠我的,要知道你我刚成亲时,我可是受封过先皇的六品游击将军!按理我完成任务以后,起码也该保留临时品级,是你大哥当时做的不地道,按我当时的文散官给我升的职!这个哑巴亏,我可一直都记着呢。” 崔尧说的是心里话,无论这些年李承乾给升了几次爵位,可总是让崔尧感觉自己是拿钱买爵位,加上朝中的风言风语,总是不那么名正言顺。 说到底崔尧自己就是承接的长辈的余荫, 跟他最初的政治路线完全相悖,弄得他在长孙诠面前老是被奚落,一点都不爽利。 加之总有‘幸进之臣’得杂音传入耳中,弄得崔尧心里老大不舒服,如今终于‘因功擢升’升了官职,总算让他心里舒服了些,虽说这个‘功绩’水分也大的没边,但总算不再是废物勋贵了,不是吗? “说吧,大哥要你做什么?平白无故的,他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你还真是敏锐,可惜没放在正地方,你说的没错,年后我可能出去一趟,长则七八个月,少则半年吧。” “哦?大哥派你公干去?去就去呗,这几年你也没少跑,为何这次突然升你官呢?” “可能陛下觉得任务比较艰巨吧,往辽东方向转一圈,顺便打个仗。” 新城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忙不迭地说道:“打高句丽?” “不完全是吧。” “那是什么?只打安市城?”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打高句丽,还得算上百济和新罗,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倭国也可能捎带上。” 新城越发不安,不由得说道:“那高丽三国可是好相与的?你忘了前朝是如何折戟沉沙的?不说前朝,即便是我父皇,一旦感觉到相持不下,也不敢孤注一掷,遗憾退兵!我大哥呢?他又是个什么货色?他怎会觉的他比父皇还强? 连父皇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怎么敢的?” 崔尧笑着安抚道:“你与你大哥一样,政治敏锐度都还算可以,可惜太过妄自菲薄了,如今的大唐早已不是贞观十八年的大唐,武器装备早已今非昔比! 士气之旺盛也非当年所能比拟的,你知道吗?这次出征可不是你大哥要求的,而是军中众将达成的共识,这说明至少在军方看来,时机已经完全成熟,此时发动所带来的损失完全在众将们接受范畴之内,可谓天赐良机!” “ 你只说他们的判断,你自己的判断呢?你自己有把握吗?人云亦云可要不得!” 崔尧自信的笑道:“相比他们,我的信心只会更足!在我看来,此次征伐只会有少量的非战斗死伤,战阵之上的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轻敌自骄可是兵家大忌,我以为你不会如此不智。” 新城仍是坚持己见,在她心里,高丽三国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易守难攻,且毫无益处。 崔尧却表现出了无比的自信:“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当装备产生了代差之后,战争形势会发生何等的变化,往日那些陈旧的攻伐之法将全部被扫入垃圾堆,我有信心给大唐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 “牛皮吹的如此之大,你不过一个五品将军,岂能左右战局?说吧,这次又是往哪输送物资?” 崔尧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极力淡然的说道:“某怎么不能左右战局?五品将军怎么了?某家可是这场战役的大总管!!!” ??? 当新城露出疑惑的表情之时,并非听不清楚,而是觉得有人不太正常。 “又发癔症了?” “说什么疯话呢,年后就会有圣旨下达,过了上元节,就要开始筹备物资了,你若不信,晚宴之时自可去问你大哥。” “我就知道!不是你疯了,就是李承乾疯了!你?还不到加冠的年纪,去做大总管?” 崔尧摸摸鼻子,心虚的说道:“陛下是这般说的,想必自是有他的考量,我倒是觉得陛下此次的安排足够英明。” 新城不屑一顾:“让你做大总管就是英明神武?你知不知道一旦有所闪失,你会是什么下场? 那些积年老鬼尚且有些本钱打底,输了也能说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呢?到时候你就会被千夫所指,万劫不复!不行,趁着大哥还没下发明旨,我去找他,让他少一点异想天开,不要任性妄为!” “千万别!此事关乎全体武勋的利益,不是你我能够触碰的!自陛下登基以来,三年来从未发动过国战,国家安宁是安宁了,可全国百万雄师枕戈待旦,所有将士都在翘首以盼,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消弭的?你不能,我不能,消息一旦传开,即便陛下也不能违逆了集体的意志!” 新城沉默良久,半晌才幽幽说道:“你莫忘了你此次回来是做什么的?你外祖可是已经时日不多了。” “高丽三国以及倭国乃是我姥爷毕生的执念,若是因为我有了波折,他会疯的!” “为何?外祖与这几个撮尔小帮7有旧怨?” “若单说高丽三国,不过是恶心罢了,倭国……若是我姥爷身体康健,只怕会亲自捉刀上阵。” “总得有个缘由吧!” “若说有的话,算是我与姥爷二人独有的执念吧,与尔等唐人无关,倾尽三江五湖水,难洗当年覆海仇!”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听不懂是应该的,你只要知道,我姥爷如果知道我能主导这一战,即便在九泉之下,也足以快慰平生了。” 第45章 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后堂,琉璃房中天机的睡眠很轻,只不过是轻微的脚步声就足以把老人惊醒。此刻老人一脸不耐的嘟囔着:“有话说,有屁放,若是没个正当的理由,你就该死了。” 崔尧轻手轻脚的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轻声呢喃道:“我不知您能不能撑到明年二月二,若是命歹些,恕我不能为你守孝了;若是命好,撑到了春天,我也不能再陪您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就知道你小子没良心,老子当初怎么瞎了眼,非要让你做老夫的继承人?” “你有的选吗?除了我,谁能理解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思路?快人半步是天才,快了好几步就与疯子无异,岳父走后,你又能托付何人呢?舍我其谁?” “哟,还挺理直气壮,说说吧,你这个不孝子孙准备做什么去?” “平高丽,灭倭国。” “押运?不对,你小子有副吕布的身子骨,再做押运有些可惜了,可能争取到开路先锋?” “ 你那外门大弟子怂了三年,胆气也不知道怎么壮了起来,非要我做行军大总管,你说我能拒绝吗?即便身死我也不愿拒绝呀,多好的机会。” …… “疯子……不过疯的好,倭国这两年安分的紧,想必李承乾不会主动跨海攻伐吧?你要私自行事?” 崔尧摇摇头,笑道:“我做事没那么糙,我与建成大爷相得的很,到时候让他派几个麾下的浪人偷袭我就行了,保证做的师出有名。” “他……身子骨还好?一晃也多年未见了,说起来他倒是比你岳父有趣多了,可惜天命在彼身,我也只能保他一命罢了。” 崔尧轻声说道:“他老人家身子骨倒是硬朗的紧,依我看再活个十几年也不成问题,就是老头有些闲不住,总想着折腾点什么,不过倒也没什么坏心思,有点什么闲情逸致都折腾在倭国了,这也是我如此有信心的原因。” 天机恍惚了一下,说道:“他在倭国都折腾什么了?” “无非就是反间、散播谣言、扶持军阀那些,权当平日里取个乐。” “以他的才情,将倭国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怕也不是难事,你与他合得来?” “说来还是托了您的福,他一直念着您的旧情呢!若不是当年您一力阻拦,只怕他全家都做了刀下亡魂,说来他老人家还挺有人情味的,就是恶趣味多了些。” 天机笑道:“他呀,简直就是李家的异类,不缺手段却太过妇人之仁,若依着当年的形势,只要他多几分狠辣,只怕也没你岳父什么事。” “这么说当年岳父中毒之事,是自导自演的?” “屁话,这年头谁下毒还能留下半条命?傻子也能看出来是苦肉计,只不过李渊太过优柔寡断也就是了。” 崔尧没兴趣打听那些泛起沉渣的陈年往事,于是仰头说道:“话说我我明年二月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这一别几乎可以肯定是永别了,从此这个世界就剩我一个异类了。” “别说大话,有你我,就会有其他人,某个机制的漏洞不会只为你我而开,你我都不是天命所归之人,别做什么主角模板的梦,你我只不过是挣扎在这个时间片段里而已,说不得将来你就又会遇到同路人的。” “也有可能宿敌吧,我在泉州时曾听闻了一件事,太平洋上出现过零星的维京海盗,他们已经装备滑膛炮,你觉得这是偶然吗?” “有变数才有意思嘛,老夫一辈子都没有亲眼见过与我一样的人,只能从故纸堆里翻出一些只言片语……说来还挺遗憾的。” “贞观二十三年上元时节不是有个倭人进京献图吗?” “倭人哪能算人呢,你说话最好严谨一点。” “有道理,是我言辞不够谨慎,来日必当多造一些杀孽,为此赎罪。” “好!将来将战报烧给我,言辞可以详细些,越血腥越好,我没那个精神洁癖。” “看来您是真的没什么交代的了,也罢,恕我忠孝不能两全了,不过你我本就不太在意这个形式,想来你也不会有太多怨言,我会帮你把此事料理干净的,到时我把小鬼子的三神器给你取来陪葬。” “我这里你不需操心,老夫早就活够了,说不定我死了以后还能回去呢,谁说的准呢?” “那……我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珍重!祝你旗开得胜!” ………………………… 太极宫两仪殿,此处已是热闹非凡,凡是此刻身在京城的宗室、勋贵,几乎家家有代表被邀请了过来,就连各大门阀地头面人物也位列在席。 热闹地歌舞精彩纷呈,丰盛地菜色也不间断地被内侍们一一呈上。 崔尧挨着薛礼坐在武将一边,几个军中少壮派也有意无意地在二人身边晃来晃去。 “你嘴就这么快?这才过去几个时辰?这几个杀胚倒都收到信了?” “话不能这么说,自打兄弟被召入甘露殿,这几个弟兄就已经在我家守着了,我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此时,一个眼熟的人凑了过来,嬉笑着说道:“崔小哥,还记得某家吗?” 崔尧也笑道:“王兄客气了,你我袍泽一场,怎生说的这么生分?你王方翼的大名,这两年可是如雷贯耳。” “都是微末功劳,不值一哂,听闻崔小哥此次大权在握,不知有没有兄弟的位置?” 崔尧思忖了一番,说道:“哦?王兄想走一遭?” “那是自然,灭国之战,本朝尚属首次,谁不眼热!” “王兄若要来也行,帮我拉进来一个人可好?” “哦?崔贤弟有看中的人?是谁?尽管说来。” “新安县令刘仁轨,只要能把此人说服过来,此次出征,必有你一席之地。” “此人是员悍将?” “非也,是一个年近五十的文弱之人,未曾听闻有勇武的传闻。” 王方翼一阵诧异:“打仗要这酸腐文人作甚?” 崔尧好整以暇地说道:“那你别管,只要你能把人弄过来,我给你留个先锋的位置。” “此言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某家一定办到!” 说罢,王方翼举手示意,崔尧会意,二人击掌而誓。 第46章 主帅帐下老亲兵 敲定了自己的前程后,王方翼也有眼色的告辞离开,将崔尧身边的座位空了下来,不曾想此人刚离开,就有人直接坐在了崔尧的桌子上。 崔尧眼看一个硕大的屁股堵在眼前,心道谁这么没有礼貌,就听闻一道熟悉的声音嚷了起来。 “小子,给老夫留个位置,老夫也去辽东耍耍。” 崔尧抬头一看,谄媚的说道:“押运粮草如何?” “逆徒!当老夫不敢清理门户?” “师父莫闹,您都致仕了,还凑什么热闹?万一把老骨头交代在了辽东,你让我怎么给宝琪兄交代?” “不需你操心,我家二小子随我一起走,指不定谁给谁交代呢。” 崔尧苦笑道:“也没必要这么豁得出去,听话,乖哈,咱在家颐养天年不好吗?回头我把我家老头介绍给你,你二人研究研究如何炼丹多惬意?” “我不管,要不你去给陛下说说,让苏定方暂时卸任了左武卫大将军,换老夫来坐,当初这位子还是老夫坐的,要回来没啥问题吧?老夫也不贪占,打完辽东就完璧归赵。” 崔尧一推二六五:“你自己说去,苏将军要不把您轰出去,我把大总管的位子让给您。” 尉迟恭摸摸鼻子,也发觉自己有些异想天开,泼天的富贵好不容易落在左武卫身上,自己此刻去摘桃子,好像是不怎么地道。 “那你说老夫做什么?反正押运的活老夫指定不干,恶心谁呢?老夫征战一辈子了,什么时候干过运粮的活?” “那要不你给徒儿做亲兵?” ??? 眼看尉迟恭就要暴起,崔尧连忙一把将老头拽住,崔尧双臂用力,竟让老头挣脱不得。 “逆徒,你给老夫撒开,今日老夫就要清理门户!” “师父欸,您小点声,陛下都看过来了,我这么说也是为您着想,你不妨听听徒儿的想法?” 尉迟恭眼看挣脱不得,只得就坡下驴道:“哼~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有什么狗屁想法。” 崔尧见师父不再挣扎,于是轻声说道:“师父,您也知道徒儿年少无知,此次陡然上位,定是不好服众吧?” “屁话,你当那些悍将愿意捏着鼻子前来求你?呵,还不是老夫的金字招牌罩着你?” “还是啊,我也是头一次担当大任,若是行事不慎,岂不是给您老人家丢脸?但若是您老人家时时在一旁耳提面命就不一样了。 旁人只会说您爱护徒儿,屈尊降贵也要为徒儿保驾护航,若是这一仗打的漂亮,别人也只会说师父宝刀不老,您看这样还不好吗?至于亲兵之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明眼人都能明白您老的苦心。” 尉迟恭疑惑的说道:“是这般吗?可老夫只想上阵杀敌,缩在中军大帐里算怎么回事?” 崔尧笑道:“难道徒儿就是孬种吗?若有冲阵的机会,徒儿又岂会落于人后?到时候您这王牌亲兵的价值不就体现出来了?” “这还像点话……对了,冲阵的时候慢着点,老夫腰不好,你需顾着老夫的马速。” “欸,您说多快就多快。” “老夫要第一侧翼的位置!” “锋矢让给您都行!” “嗯,不错,不愧是老夫的爱徒。” 看着一摇三晃走了的老头,薛礼悄声说道:“这次咱们不是要大炮洗地吗?凿穿的项目还保留呢?” “嘘,老头又不知道,你悄悄地,别说漏了。” …… “就知道你不是个玩意,尉迟老头收了你也算倒了八辈子霉。” “到时候随便找一小撮浪人,让老头耍上一番就是了,我可是诚实尊老小郎君,这等诽谤我可不认。” 此时歌舞正好结束,嬉闹的场面随着宫女的退场也安静了起来,众人都规规矩矩的坐在案几后面,活像一个个乖宝宝,就连刚才偷摸宫女屁股的浑不吝也正襟危坐,一脸道貌岸然的模样。 李承乾见宾客们都如此规矩也是大为满意,只觉得下午处置了那几个武将果然大有效果,你看,这不就都乖巧起来了? “诸位卿家,今日乃皇后娘娘三十寿诞,值此良辰吉日,又逢高朋满座,乾坤交泰,天香云集,朕心甚喜,不甚快慰!” 褚遂良见陛下说的有些干吧,连忙凑趣道:“值此祥瑞之际,臣等谨奉衷心,祝愿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福寿绵长,富贵无极。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慈德昭昭。自入主中宫以来,辅佐陛下,兢兢业业,内治有方,外恩四海,实乃我朝之幸,社稷之福。今良辰美景,佳日如金,臣等不胜欢欣,特此庆贺。 愿皇后娘娘如月恒满,如日恒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德厚流光,福泽万世。愿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同心同德,共享盛世繁华,齐看江山如画。” 此言仿佛打开了文官那边的话匣子,这个恭贺福寿绵长,那个祝福康健如意,一时间马屁如潮,逗得李承乾大笑不止。 苏皇后看着没一点人君之相的陛下,轻声说道:“陛下,别耍贫嘴了,该开席了吧?桌子上都摆满了。” “好好好,听皇后的,今日你最大,诸位,开宴!上酒!” “喏!” 话音落下,一众宫女鱼贯而入,将各色美酒不间断的放入席间。 “这位姐姐,还请把酒换掉吧,若有冰饮,麻烦给我来一盏。” 崔尧推掉了酒水,不知是不是到了年纪,崔尧反倒不如小时候爱偷喝上两口酒,反而对糖水更加情有独钟。 “不需麻烦,酒水我代劳了便是。” 薛礼侧过身子,一抬手就将半斤的酒壶抄了过去,咣当一口就倒进了肚子,咂摸了一下,叹道:“你说这不比你常喝的浆水有味道?果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你说以后若是庆功宴上,别人找你敬酒,你喝甜水水算怎么回事。”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何况你弟妹最近正在备孕,还是注意一点为好。” “切,喝不得烈酒就直说,拿公主做什么挡箭牌?生娃娃也不是从你肚子里往外钻,你讲究个屁。” “和你这个浑人说不着,这等高深的理论你是不会明白的。” 此时二人的身后不知何时凑过来一个人,此人开口说道:“崔大人如此清楚养生之道,想必也是一个懂生活情趣的人,不知大人对前隋三征辽东,枉死百万生灵有何看法?” 崔尧头也没回,哂笑道:“阁下这个话题转的好生硬,若是不会没话找话,大可不必开言,须知献丑不如藏拙。” 第47章 毛遂自荐王睿恒 “阁下有心挑我的语病,还不如反思一下自己,你好歹也算世家门阀的风云人物,怎能如此顺着陛下的意思?岂不闻累次征伐,牵连的不都是我世家中人? 难道你清河崔氏就无动于衷?还是说自前隋以降,你崔氏不曾有人命丢在辽东?” 崔尧回头看去,发觉此人面生的很,不禁疑惑的问道:“阁下是何人?恕在下眼拙,倒是未曾与阁下照过面。” 来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白面短须,倒是一副相貌堂堂的模样。 “在下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本不该贸然交浅言深,只是我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一向守望相助!在下实不忍崔公子误入歧途,才出言劝阻,还望阁下悬崖勒马,以免自绝于世家!” 崔尧一脸恍然的表情,叹道:“你说你是无名小卒的时候,我还当你是自谦,原来真是个边缘人! 我倒是感谢你还将某家当作世家的一份子,却不知你家老祖是何想法?自某家八岁起,至今日,也不知经历了几次暗杀,想必其中自是有你家老祖的手笔,虽然某家还不知你是哪家的俊杰。” 那人一头雾水,不知眼前的少年在说些什么,暗杀?我堂堂世家岂会做出此等下作的事?莫不是这少年信口胡言吧? 崔尧看着那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怜悯的说道:“你都不曾触及门阀世家的核心,就要来此地教育我?未免有些不知所谓了吧?” 那人也是脸色淡然的说道:“我虽不知你为何会臆想我门阀会刺杀你一个弱冠少年,可涉及整体门阀的利益,你也该有所触动吧?不说规劝陛下不要妄动刀兵,反而甘之如饴,未免也太过不分是非了吧?” “哦?门阀的利益?愿闻其详!” “在下刚才已经说完了,几次三番征伐辽东,葬送了我世家多少青年才俊!可你却……” 崔尧烦躁的打断他,不屑的说道:“死人怎么了?岂不闻九世之仇犹可报乎?虽百世可也!既然在辽东死了人,就该绸缪血债血偿,你既有深仇大恨,不思报复,反而在这里劝阻我去报仇,是何道理?莫非这就是你的世家教育吗? 我崔氏可没有这等精深的学问,某家家学一向粗鄙的很,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意恩仇,我可学不来你这等宽宏大量,呵~兄台还是不要说下去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这是偷换概念,私人仇恨怎能上升的国家层面?难不成因为死了几个族人,就要发动国战,陷进去更多的族人吗?你是因小失大!” “不然呢?莫说高句丽三十万首级的京观仍矗立在烂泥里腐烂,即便是死了一个边民,国朝也不该置若罔闻!必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否则大唐国格何在?长此以往谁人还看得起我大唐? 今日这个过来摸一把,明日那个过来戳一下,我大唐不做出反应,难道要蛮夷们当作棉花一样欺辱吗?” “国虽大,好战必亡!” “最烦你这等说话说半句的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这句让你吃了?” 来人沉默良久,慨叹道:“当真要战?” “自然要战!还要绝其苗裔,毁其社稷!” “若事有不谐?” “马革裹尸而已。” “在下可否附于骥尾?” ???? 崔尧满头疑惑,不知这个转折从何而来。 “在下虽是一个门阀中的边缘人,可也知国仇家恨,适才不过出言相戏耳,崔公子果然深明大义,在下心服口服。” 崔尧挠挠脑袋,问道:“你谁呀?你说附就附?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在下王家大郎,王睿恒!此前一直醉心于经学,深居太原老家,不曾与贤弟照过面,可你的事迹,我那七弟可是推崇的很!在下不是自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一不精……” 崔尧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史书上有这一号人,于是挥手打断他道:“你有官职吗?” …… 王睿恒迷茫的看着他,不知他此言何意? “倒是不曾有,在下一直醉心学问,不耐那些俗务……” 崔尧摸摸鼻子,看似惋惜的说道:“那可太不巧了,陛下不让我安插世家的白身,你看这,要不下次?” 下次?这等事那还有什么下次?这厮莫非是在拒绝一个不世出大才的加盟? “可能崔贤弟不曾听闻过在下,在下精通天文地理,易卜星相……” “所以呢?会耍剑吗?提的动刀吗?知道怎么剌人脑袋吗?出枪之时,要刺何处才是要害?” 王睿恒吭哧半天,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羽毛扇来,颇有信念感的说道:“你看在下像谁?” 崔尧看着此人戴着违和的诸葛巾,这才知道这是人家特意设计的style,不过得配合独门兵刃羽毛扇使用,才有套装效果。 “你最好别说像诸葛亮,要知道诸葛亮与你王家可是势不两立,你别忘了王朗是怎么死的。” “欸欸欸,别生搬硬套,王朗匹夫乃是出自东海王氏,冒认的琅琊王氏,与我太原王氏更不是一回事,不要被坊间传闻误导了。” “所以呢,你大冬天扇扇子不冷吗?” 王睿恒没想到此人如此没有雅趣,不是说这人诗才雅量吗?怎么一张嘴就是煮鹤焚琴? “可在下当真是一名通才,有我加盟,想必定会让你如虎添翼的。” 崔尧不置可否地说道:“那你想做什么呢?我这是去打仗,不是舌战群儒。” “在下觉得,军师就不错……” 见崔尧扭头吃饭去了,王睿恒忙不迭地说道:“行军参谋也行,我不挑的。” 崔尧扒了两口菜,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这里适合你的位置也就帐下亲兵这么一个职位,若是不合心意,那不妨咱们下次再合作。” 王睿恒有些难为情,满怀希冀的争取道:“录事参军可以吗?” 崔尧听着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军职,烦躁的说道:“不行,要么去左武卫征兵处报名参军,要么老老实实的做亲兵,其他的没得商量。” 王睿恒挣扎了片刻,终于放弃,说道:“你怎可如此小视大才?” “你不愿意干?” “非也,在下相信锥处囊中,日久必现。” “行行,别扎破我的袋子就行,二月二日准时出发,记得自备兵刃甲具。” “亲兵也要着甲?” “多新鲜?你还真要举着把破扇子,傻不愣登的直奔辽东呀?” 第48章 暗室夜话开脑洞 曲终人散,本待回家消食的崔尧被陛下叫住,示意有话要谈,于是崔尧只得与新城暂别,嘱托她自己先回。 新城一晚上都陪着皇后娘娘,好不容易结束了晚宴,眼看就到私人娱乐时间,不想搭子竟被人抢了去,也只得狠狠的剜了陛下一眼,怏怏独自离去。 “来人,护送朕的皇妹回府,路上仔细些!” 新城气哼哼的说道:“不过两步远,不劳皇兄操心了,小妹自有家人护持。” 李承乾尴尬的摸摸鼻子,略带假笑的对着崔尧说道:“舍妹一向就是这个脾气,想必这几年你也深有体会吧,还望师兄多多担待呀。” 崔尧猛然听到‘师兄’的称号,一时间有些恍惚,似乎自陛下即位以来,再也不曾如此称呼过自己,一般表示亲近的时候也是以‘爱卿’相称,今日这厮是怎么了? “陛下太过生分了,新城其实在家里还算温婉,想必也只是在亲人面前才如此直率吧?” 李承乾笑道:“那就好,新城与朕乃是一母同胞,且又最是年幼,说是妹妹,小时候倒是跟朕最是亲近,朕也从没将她当妹妹看待,倒是当作了半个女儿一般。 如今见你二人琴瑟和鸣,朕也为她高兴,若是她有刁蛮任性的时候,凡事你多让让她,可好?” 崔尧越发奇怪,不知这大舅哥今日哪来的这么多的感慨?今日是皇嫂的好日子,你不说赶快回去陪老婆,拉着我说这些作甚? “陛下可是有话不方便直说?” 李承乾刚酝酿好感情,却被崔尧一记直球打乱了节奏,于是略显郁闷的问道:“朕的话术有这么差吗?” “呃~~~ 其实还挺圆润的,只是臣是个急性子,不耐寒暄罢了。” 李承乾尴尬了片刻,于是直接说道:“随我来,咱们今晚重游旧地一遭。” 说罢,迈步朝着那条熟悉的路径走去。 崔尧辨明方向,不禁也有些感慨,此地怕是有些年头不曾来过了。 二人漫步而行,一路朝着那间熟悉的偏殿而往,路过那片钢铁丛林时,李承乾停下脚步,抚摸着道道铁索串联的避雷阵,不由得说道:“当年父皇就是在此处驾鹤西去的,当时朕一直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明明看着还是那般雄壮,为何偏偏要自行了断呢? 后来朕多方调查,直到把父皇生前留下的所有医案全部翻遍以后,才有了一点思路,可当时朕仍是不理解,甚至有些埋怨父皇,埋怨他走的太过急躁,不曾等待朕娴熟的掌握朝堂之后再…… 朕这几年一路行来,几乎都在惶恐与无所适从中度过,从一个事事被人拿捏的傀儡,到如今初窥门径,整整耗费了四年时光。 朕原先以为朕曾经主理过一段朝政,朝臣们的反馈也不错,就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可这些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般,都是虚幻的。 父皇只不过刚刚过世,朝臣们好似就突然陌生了起来,种种动向毫无轨迹可循,好似他们一下子就复杂了起来。 朕懵懂了半年才算隐隐明白,不是他们变得复杂了,而是曾经干净明了的种种诉求,不过是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做给朕看的而已。 脱离了父皇的掌控,朕其实谁也拿捏不住,等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朕已然发觉,往日所有亲近的朝臣,都变得客气而疏远了起来。 你能明白朕当时的处境,有多么惶惶不可终日吗?” 崔尧默然片刻,徐徐地说道:“其实当时您地许多操作,臣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想不出来您到底是要做什么?朝令夕改,前后不一……总之迷惑地让人无所适从。 就比如我,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清楚您当年对我的安排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先是将臣的职位从文职转到了武职,然后明升暗降,调去看守守门,可又偏偏允诺臣无需上值…… 这几年又不停的升臣的爵位,先是县男,不过半年升到县子、去年又给臣升了县侯,这些操作属实让臣摸不着头脑,外界的传言也甚嚣尘上,甚至有些传言荒唐的没了边,将臣比作了称心第二。” 李承乾大笑道:“所以你执意要自称长信侯,以此自证清白?甚至做好了即便脱不了干系,最起码也表明你是上边的那个?” “昂~臣就是这么想的,反正脏水已经泼身上了,何不选择一个看上去不那么龌龊的流言?” 李承乾笑得险些岔了气, 缓了半晌后,对着林立得铁柱拜了三拜,然后就向前走去。 “跟上,你莫不是忘了路径了吧?” “陛下,看你这话说的,这可是我上学的地方,我能忘了?” 二人拾级而下,不多时就到了那处熟悉的暗室。 “嚯!~~样子变了不少呀,欸?这肚兜是谁的?怎么放在桌上?陛下是你的吗?” 李承乾默不作声的将肚兜夺过,假作随意的揣进怀里。 崔尧也反应过来,面色有些微红,那肚兜分明是女子的贴身衣物,想来此地曾被这厮另作他用过。 “当年武贵妃曾在此地逗留过一段时间,所以此地的布置略作调整了一下。” “陛下,其实你可以不用解释的,臣没有那么好奇。” 二人说了两句话,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尴尬,气氛属实微妙。 “咳咳,说正事吧,本来还想拉着你陪朕缅怀一番,看来朕有些孟浪了。” “嗯嗯,陛下您说,臣听着呢。” 崔尧也忙不迭地转移话题,此刻他也有些不适应,毕竟眼前此人可是出了名的断袖爱好者,也不知道这么多年,xp有没有调整过来。 李承乾沉吟了一下,随即缓缓说道:“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年纪太过幼小,恐怕不能服众,朕觉得还是换一个老成持重的人,来主持此次辽东之战比较稳妥。” 崔尧一阵纳闷,心道此人莫非又要朝令夕改?那刚才的感慨到底是几个意思?证明自己一如既往吗? 可崔尧也不好直接反驳,于是试探的问道:“那陛下究竟嘱意谁呢?不妨说出来,让臣也参详一番。” 李承乾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迟迟不言。 崔尧忍住心中的郁闷,反而安慰道:“陛下不妨直说,臣没有意见,只要臣能参与就行。” “呃~~~你看朕怎么样?” 崔尧闻言一阵错愕,忍不住冒出一句大不敬的话:“我可去你的吧!” 第49章 史上最强亲兵团 李承乾见崔尧如此大的反应,根本没有顾及崔尧话中的不敬,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朕不行?” 崔尧忍住破口大骂的心思,想着如何措辞才显得自己不那么放肆,憋了半天才说道:“陛下,您觉得您的才情比之炀帝如何?” 李承乾顿时矮了半头,期期艾艾地说道:“那自是不如的,有些事情虽说荒唐,可那份魄力朕是万万没有的,朕比不过他。” 崔尧点头,还行,逼数还是有的,就是有些过于天真了。 “那您觉得您比之先皇如何?” 李承乾更加郁闷,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那怎么能比?古往今来,能堪堪与父皇比之的也不过一手之数。” 崔尧摇头道:“陛下妄自菲薄了。” 李承乾希冀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朕能与父皇比?” “不是,我的意思是,古往今来能与先皇相比的也就一个汉文帝,就那还得绑上汉武帝,两人加一起,堪堪能与先皇比较一二,还不一定胜出,若是剔除了卫霍二人,那两位就差的远了。” 李承乾听闻不是夸自己的,心情顿时又郁闷了几分,可听到崔尧如此推崇自己父皇,又莫名的与有荣焉。 “怎么说?” “古今大帝,莫不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绝无一蹴而就之辈!就说始皇帝也是奋大秦六世之余烈才有了盖世之功!而后二世而亡,引为笑柄。 又说汉高祖,虽说成就伟业,可为人实在太过猥琐,手段又不光彩。在位之时,外戚之乱、白登之围、韩信之死乃至大范围的兔死狗烹,无一不说明此人能力有限,能统一乱世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能力。处乱世游刃有余,安邦却不甚出彩。 汉文、汉武就不再赘述,单说前朝开皇之治,谋朝篡位,不过是一乱臣贼子耳!若不是安邦之才大放异彩,说不得在史书上也得与王莽、曹操之流并列。 可陛下是何等的惊才绝艳?论武功,几乎凭着一己之力打穿全国,以某观之,也就刘裕能堪比一二,其余不足而论。 论文治,贞观之盛世,已经是我大唐全体达成的共识,哪怕过上百年、千年也难以磨灭此等盛景,即便陛下您的永徽之治,也是承接的先皇的余荫,不是吗?” 李承乾气息又弱了几分,嘟囔道:“你说的都对,麻烦少说几句吧。” “哦,一时有些忘形,实在是臣太过敬仰先皇,陛下您不会生气了吧?” “你这厮这等言语,好生可恶,朕是该生气还是不该?” 崔尧突然发现陛下当了好几年皇帝还是如此好拿捏,性子和小孩子似的,就挺好玩。 “陛下今日找我前来,就是说此事?” 李承乾斜眼看他,语气不满的说道:“朕不行,难道你就行?你比朕强了什么?你倒是说说。” 崔尧小心翼翼地说道:“若是单论武力来说地话,十个您,绑一块儿,我还得让您一只手。” …… 他妈的,这天简直没法聊了,这厮好生可恶! “大总管需要打打杀杀吗?不都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吗?尉迟恭就是这么教的你?” “那倒不是,臣也觉得自己一来短时间难以服众,二来也怕事有疏忽,所以把我师父也忽悠过去了。“ “忽悠?” “恭敬地邀请的意思,典出一本孤本,名字我忘了。” “哦。” 李承乾并没有深究,骨子里他也是一个学渣,即位多年,再没有拿起过一本书来。 “你能叫上你师父给你参谋,朕凭什么不行?” “我师父着急了敢拿着鞋底子抽我,他敢抽你吗?” …… 李承乾只感觉无言以对,他说的好有道理,朕与他比起来,果然还是太要脸了。 “你给你师父安了个什么名头?他不是都致仕了吗?重新去领左武卫,只怕苏烈也不答应吧?” “陛下不用忧心此事,我师父对我好着呢,特意屈尊降贵给我当亲兵,这份宠爱可大的没边了吧?” “尉迟恭是这种人?朕怎么就不信呢?” “信不信的,事实就是如此呀,不信您明日遣人去问他呀,臣犯得着在这种事上欺君吗?” “也是,犯不上,那朕果真去不得?” “陛下身系江山社稷,还是莫要以身犯险!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臣万一被俘了,大不了搭上一条命就是,大军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无须有任何挂碍。要是您被俘了呢?江山社稷只怕当时就不稳了呀!” “身为一国皇帝,怎么可能被俘?你危言耸听了吧?” “虽说历史上没有发生过,可臣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一旦事发,大唐只怕危矣,为江山计、为大唐社稷,还请陛下不要以身犯险,实在是划不来呀。” 李承乾思忖了一番,觉得崔尧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竟是真的听进去了,该说不说,这也不知道算不算优点。 “那你把象儿带上,你这个当姑父的,也带带他,让他经历一下战阵。” “这话说的,大皇子是贞观四年出生的,臣是贞观十四年出生的,他比我还大十岁呢,别说的人家好像小孩子似地。” “你辈儿大嘛,若论年龄,象儿比新城还大四岁呢,不还是得叫姑姑?他长年长于深宫,不曾见过世面,如今已然二十有四,也该去经历经历去了。莫要学了朕,一把年纪,到现在都不曾打过一仗,惹得朝臣们轻视不已,也给父皇丢了面子。” “行,象皇子地事,我应下了,不过提前说好啊,若是象皇子有个万一,您可不能找后账啊!” “呸!嘴里就没句好话,若是象儿有个万一,我也不介意我家小妹换个夫婿,你自己看吧!” “嘶~堂堂一国公主还能和离不成?” “合离自然有损皇家体面,可若是丧偶呢?你还不许她再嫁了?” 崔尧苦着脸说道:“臣能反悔吗?” “朕说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你反悔一下试试?” 呵,一言九鼎?六月天都没您的思路变得快! “臣遵旨,不过臣有一个条件!” “但说无妨,只要不是太过无礼,朕都答应了。” “让象皇子做臣的亲兵!臣在哪,他就得在哪!一步不许脱离臣的视线,另外您有什么戒尺啊、鞭子一类的御用之物没有?关键的时候,朕这个姑父也好执行家法。” “你要干嘛?你敢打皇子?” “就是以防万一,万一象皇子觉醒了他爷爷的勇武,非要闷着脑袋冲阵,臣也得有个反制的手段不是?” “嘶~此言有理,明日我让 将作监打造一把戒尺赐你便是。” “可否刻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李承乾警惕的看着他:“你要干嘛?” “嗐,我这不是怕象皇子不认嘛,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李承乾想了想,觉得崔尧这个货考虑的还怪周到哩,不愧是父皇选定的治世能臣,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缜密了。 “行,许你了。” 崔尧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强制平淡的回曰:“谢陛下体谅!” 衣摆下的拳头却已经兴奋的颤抖了起来。 第50章 不速之客狮子口 翌日,崔尧在府中设宴,将自己的几个狐朋狗友都纠集了过来,只是有一人却意外的不请自来。 “魏王殿下,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一直窝在家里钻研甲骨文吗?话说现在破译了多少了?“ 魏王不理睬崔尧的调侃,兀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还不忘调整一下肚腩上的肥肉,让自己坐的舒服一些。 “我说崔大公子,回来这么久了也不找我?昨晚上我想给你打个招呼,都险些挤不进去!怎么?现在抖起来了,忘了我父皇给你交代过什么了?本王今日亲自登门,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躲到哪去。” 崔尧诧异不已,不知道此人为何今日前来兴师问罪,再说他自己当真不知道旁人为何都避着他吗?不至于一点逼数没有吧? “魏王殿下,我今日宴请诸位好友,乃是商议年后辽东之行的事宜,属实不是个叙旧的好时机呀,要不我改日登门赔罪?” 李泰浑不在意的说道:“你们谈你们的,本王旁听一下不行吗?还是说本王已经沦为过街老鼠了,去自己妹夫家,都惹人嫌弃。” ??? 崔尧思忖了一番,试探的问道:“陛下不再忌惮你了?” 李泰得意的哼了一声,笑道:“今早陛下就遣人来我府上,告知本王说是不要老是闷在府里穷经皓首,有空也出去散散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尧摇头表示不清楚。 李泰见此更加得意,笑道:“四年了!这四年来,陛下除了下旨让本王研究那劳什子龟甲之外,头一次关心某家的身体!本王又岂是不知分寸之人?当即就上了一道奏疏,说是要把本王的学馆解散,那狗屁龟甲谁爱研究谁研究去,老子盯着看了四年了,着实头疼的紧。 顺便也将本王那三千封户一并上交了,那破地方没多少产出,倒是带累某家不得安宁,某家的五百亲卫也打发了大半,遣散费本王也给足了诚意! 此刻本王也算是家无恒产,破落户一个了!以后就投奔你了!饿死穷死随你心意,你若是心里过得去,大可将我赶将出去。” 说话间,魏王熟稔的无视了崔尧,与四周散落安坐的人打起了招呼。 “宝琪,你爹身体可好?今年在朝中听不见老将军的大嗓门,本王倒是还挺想念的。” “长孙诠呐,长的又俊了,可曾婚配呀?想找个小娘还是个俏郎君呀?诶诶,你说你这人,本王与你说话哩,你翻什么白眼?” “你是王睿渊吧?这两年你的荒唐事迹可是在京城少了许多,害的本王都没有笑料可佐酒了,今年得努力呀!” “你这后生看着面生的紧,不知是哪里的纨绔?” 狄仁杰尴尬的回以笑脸,僵硬的答道:“下官乃是大理寺寺丞,今日乃是……” “哦,你先别说,让本王猜猜,是不是这几个货色又犯事了?苦主告到大理寺,让你前来质询的?我告诉你,这几个混蛋没一个好玩意,这几年少了本王的带契,算是放荡的没边了。 你回去告诉老许,就说本王说了,以后会严加管教的,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有本王看着,这几个混蛋闹不出乱子的。” …… “今日不是公干,乃是私人饮宴,是崔贤弟相招,某家才过来的,具体事务下官也不曾得知呢。” 李泰闻言颇有些遗憾的说道:“这样啊,那你老实告诉我,崔尧这小子交好与你,是不是为了方便以后从大理寺里捞人呐?他许了你多少钱?” 狄仁杰闻言更加尴尬,你要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可崔贤弟给的乐虞记的金卡算怎么回事?好家伙,那张卡比他想象的威力还要大,自家婆娘见了以后险些疯掉,每日只要天一亮就开始挨家挨户的找闺蜜显摆去了,平日夜里自己有个什么要求,也竭力配合,执行起来一点磕绊不打,让自己如在梦中一般。 可你要说人家有什么要求吧,也确实没有,二人除了那张卡也没有任何财货上的往来,平时交往,也是平等相待,相得的很。 “这个,我与崔贤弟乃是君子之交,魏王殿下怕是想左了。” 狄仁杰微胖的脸上略带一丝红晕,可能也感觉说的有些亏心。 崔尧拦住四处作妖的大舅子,头疼的说道:“我说舅兄,你到底要干嘛?你说你来投奔我作甚?王府不在了?王妃怎么办?世子又如何自处?若是缺钱花了只管言语一声,你说个数,下午我就给你送过去。” “打发叫花子呢?本王有手有脚,用的着你来施舍?我问你,本王的大侄子年后是不是随你要往辽东走一遭?” 崔尧心道你这小道消息真够灵通的,昨日才商量的事,你倒已经得知了? “舅兄是如何得知的?” 李泰径直说道:“本王来这之前去宫里了呀,自是陛下告诉我的。” 好吧,高看这兄弟二人了,原来高端的情报传输是自己去问呀。 “那舅兄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我也要去!” ??? 崔尧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浑不知皇室里的人怎么这么热衷于上战场。 “你要去作甚?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打仗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那种,动辄死伤数千乃至上万的战争!不是去踏青的。” “本王知道!” “知道你还去?您是那块料吗?找一匹能驮着你跑半个时辰的马都费劲。” “本王可以驾车,我驾车很强的。” “不是,这是驾车强不强的问题?你说你去哪干嘛?” 李泰哼哼唧唧的说道:“本王在府里待了快四年了,说好听些是研究金石,其实就是被圈禁了,如今陛下好不容易松了口,难道本王还不能四处溜达溜达?本王也不要抢你的大总管,陛下也未必会给,你随便给我安排个后军 统领就是了。” “后军统领是李积李大人,此刻想必他也收到消息了,要不你自去与他理论?” …… “前军统领也不是不行。” “苏烈苏定方。” “行军司马呢?” “这个不是该陛下指定吗?就算我敢私相授受,你敢要吗?” “左虞侯?” “有人了,后边还有三个候补等着呢,右虞侯也一样。” “那还有啥缺呢?” “没了,现在是一个坑等着三个萝卜,都满员了。” 李泰气急败坏的说道:“你胡说,你今日攒的局要做什么当本王不知道?无非就是给你这几个狐朋狗友安插位子罢了,你还想蒙我?” 崔尧信誓旦旦的说道:“舅兄你想多了,你说我等要征伐辽东,必然要拆除那座京观吧?此等涉及礼仪之事,礼部出个人不奇怪吧?呐!长孙兄就是做这档子事的,由礼部郎中主持再恰当不过吧?” “这个算你有些说头,那其他人呢?” “王七郎与宝琪兄本就在军中挂职,我调过来辅佐于我,也是应有之意吧?吏部行文我都走手续了,您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七郎与尉迟宝琪连连点头,表示崔贤弟说的对,一点毛也没有病。 “那他呢?你怎么说?”李泰指着狄仁杰问道。 “我从大理寺调一个寺丞做都虞侯整饬军法,这没毛病啊?” 李泰被噎的不轻,固执的说道:“都虞侯,本王也做得,本王吃点亏,就做个虞侯又如何?” 崔尧平静的问道:“还请魏王殿下将大唐律背一遍,要是实在困难的话,把十七禁令五十四斩说一下也行。” …… …… 李泰不服气,指着狄仁杰喝道:“你难为我作甚?他就能背下来?” 狄仁杰见这个死胖子盯着他的位置喋喋不休,也有些来气,于是拱手说道:“在下不才,可以一试。 十七禁令乃是指悖军、慢军、懈军、构军、轻军、欺军、淫军、谤军、奸军、盗军、探军、背军、狠军、乱军、诈军、弊军、误军; 五十四斩说的是五十四条死罪。 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行了行了,显摆个什么?没你事了,你且退到一边!崔尧,你自己说,给本王安排个什么位置?” 崔尧苦笑道:“像您这等就是混个差事的,我这里也只有一个位置给您,当然,去不去在您,我就是给个建议。” “你说,本王听着。” 崔尧赧然一笑:“就是小弟的亲兵还能容纳些人,其余再无空缺。” 李泰指着自己说道:“本王?堂堂一等亲王,你让我去做给你牵马坠镫的亲兵?” “那倒不用,牵马坠镫另有他人,我还怕摔着自己呢,就不劳您大驾了。” …… 崔尧看着沉默不语的魏王,语带希冀的问道:“舅兄可是落不下面子,不愿屈尊降贵?” “多少钱一个月?” ??? “装什么傻呢,亲兵不应该你自己掏俸禄吗?你给本王多少钱?” “不是,你要缺钱使,我给您送家去,何必多此一举呢?” “本王才不食嗟来之食!这样吧,我也不管别人有多少俸禄了,你给本王一个月三千贯就足矣了。” “啧啧啧,您可真敢开口,就算现在物价通涨,小弟自己的亲随也不过月入十一贯,您这要价都高的没边了。” “你给不给吧?” “给,给,我一会就给您送府上去,拿了钱咱能不去吗?” “那不成拿钱不办事的人了?本王像是那种人?” 第51章 闪击战与全火器 解决了李泰的事宜,崔尧总算能腾出手来安排自家兄弟。 “宝琪兄,我大哥此次也要随军,只不过他身无寸功,某家也不好贸然提拔,就将他安插在你的麾下如何? 平素也不如多加照顾,只是有一点需兄长保证,太过危险之事还是拦着点,我大哥……怎么说呢,有点莽。” 尉迟宝琪拍着胸脯说道:“贤弟放心,都是自家兄弟,大郎的安危某家一力承担,若是有了闪失,某家提头来见。” “倒也不必如此娇贵,他一心武事,适当的厮杀一番也无妨,兄台多看顾一下就行,没必要当成一个宝贝。” “某家省的,玩的痛快,保证安全,某家这心思通透得很。” …… “那就拜托宝琪兄了。” “不需客气。” 崔尧又转向长孙诠说道:“你大哥的刺刀工坊最近产量如何?重甲有多少库存?” 长孙诠闭眼默算了片刻,说道:“预计到出发前,一万柄还是不成问题的,你要多少?至于重甲,长孙氏在工部登记造册的有三千副,若是不够,我家到正月底,还能赶制出四百,只是模样可能不会太齐整,且需要士卒自己上油养护。” 崔尧颔首道:“我全包了,回头你按低于行价一成的价格,尽快与兵部敲定,等某家兵符到手之后,尽快交接。” 长孙诠疑惑道:“需要这么多吗?工部的火枪才多少?够分配吗?” “我计划装备两万火器营,工部那里我门清,正好两万一千柄火枪,除去保卫宫禁的,留下一千柄,我准备全部带走。 火炮也要携带五十门,各种枪弹、炮弹,我计划携带一百车!余下三万人才是常规布置,所以刀枪配比会大幅度减少。” 李泰闻言,忍不住插嘴:“你这是个什么阵容?哪有如此整备大军的?三万士卒护持两万个拿烧火棍的?到时候是打敌军还是当老妈子?你这厮果然是个不知兵的,一点兵法都不懂。 若是如此懵懂,还不如本王当这个大总管,也好过你贻误战机、兵败如山。” 崔尧笑道:“我自有我的打法,前人的兵法对我来说只是有点参考价值,某家是不会照搬的。” 说罢,不再理会李泰,转头问向王七郎:“王兄,你王氏的马场到明年正月,能匀出来多少马匹?” 王七郎诧异道:“要马做什么?不都该是府兵自备吗?你这主帅管的未免太宽。” 崔尧摇头叹道:“府兵们最多有一匹马就了不起了,这可不符合小弟的策略,某家这次要玩一把大的,讲究的是速战速决,侵略如火!所以最少也要一人双马才是。 太仆寺、司乘局那边我都沟通过了,最多能匀出来一万匹,我崔氏在辽东能整备一万五千余匹,加上府兵以及各级将领的冗余,大致应该还有两万匹的缺口,你能解决多少?” 尉迟宝琪插言道:“我爹在终南山那边有个马场,养着大概两千多匹马,不过这不是我家一家的,还有程老头他们家一半,你要吗?要不我伪造个手信,弄出来?” 崔尧失笑道:“不需如此,正规走流程就好,该给钱给钱,某家不差这点,某家付出的财货越多,回头战利品的比例越高,你不必为我省钱。” “哦,那就好办了,我家那一千匹你只管拿去,回头知会我爹一声就行。” 崔尧点头,然后又看向王七郎。 王七郎思忖了一番,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我大哥这两日找过你吗?” “你说王睿恒?他是你亲大哥?” “自然,我俩是一母同胞,与小妹幼薇一起,三人乃是嫡亲兄妹。” “昨日晚宴倒是碰上了,你大哥……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我倒是安排他做某家的亲兵了,就是不知道到时他来不来。” “如此就好,我大哥乃是我爷爷亲定的下一任家主,虽说没有一官半职,可手上的资源着实不少,若是你肯将缴获、战功略微分润一二,想来他能解决你不少的问题。” “具体数字说下?” 王七郎回忆了一番,斩钉截铁的说道:“至少八千!” 李泰听的入了神,然后扳着指头算了算,忍不住插嘴道:“这就四万了,就是说还差一万是吧?” 崔尧扭头看去,问道:“舅兄,你有路子?” 李泰得意的哼了声:“求求我!” 崔尧闻言扭回了头,说道:“咱们继续说一下粮秣的问题……” “欸欸欸!你不要马了?求求我呀!哪怕磕一个呢?要不你给我鞠个躬也行呀?” 崔尧闻言敷衍的拱拱手:“行了,有路子你就说,这是为大唐打仗,坐江山的是你李家,我也没说非要全部一人双骑,慢点就慢点呗。” “行行行,拱手也算,剩下的一万骑你就不用操心了,宗室里凑凑也就差不多了,江夏王、河间郡王遗留下来的也不老少,具体我也不知繁衍了多少,总之绝对够了。” 崔尧心中大定,给了李泰一个公式化的笑脸,回头继续说道:“说道粮秣,我准备安排两万火器营每人携带二十日的干粮直接突袭安市城,然后以战养战! 三万冷兵器士卒护持粮道,保证押运民夫的安全同行……” 几人就着残羹冷炙,谈论了两个多时辰,不光是崔尧的种种新奇思路,众人也都从自身出发,给了不少中肯的建议,有些建议甚至让崔尧觉得大有所获,正应了那句三个臭裨将,顶个诸葛亮的俗语。 ………………………… 送走众人,太阳已然西斜,崔尧回到书房,略有些疲惫的看着各式各样的地形图,手上仍不停的做着标记。 “此事已经敲定,不会再有反复了?” 崔尧听到有人说话,连忙回头,恭敬地说道:“母亲,您怎么来了?您也是有身子地人了,不在卧房中好好休息,怎么跑孩儿这来了。” 崔夫人不过两月的身子,腰身丝毫不显,与常人无异。此时正缓缓地走了过来,将一盏冰饮放在桌上说道:“知道你贪爱寒凉,特意让人做了一盏乌梅饮子,趁热……趁凉喝了吧。” “多谢母亲关心。” 崔夫人坐到散乱地图旁边,说道:“我也不清楚,你与你姥爷为何有这么大的执念,非要再这个节骨眼上让你跑这一趟,可他既然说是国仇家恨,却又特意说明是你二人的私仇,想必他说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事。 既然是血仇,那为娘也就不劝你了,你姥爷既然觉得此事比送终入土还要重要,想必也是在心中衡量过的。 身为唐人,又是世家子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本就是应有之意,为娘不会多说什么。 只盼你能顾好自己,莫要再如从前一般起了性子就不管不顾,一切还是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另外,趁着还有两个月,多陪陪你姥爷吧,想必……或许正好能赶上也说不准。” “孩儿知道了,这两月我除了必要的安排之外,不会再外出饮宴,多陪陪他老人家。” “还有,若是能让新城有了身子就更好了。” …… …… “孩儿尽量。” 第52章 桌子底下的交易 永徽四年的到来无声无息,论虚岁,崔尧也步入了十四岁的年纪,若按周岁来算的话,崔尧还要到四月才算满十四。 说道这个生日,崔尧也是回到大唐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确切生辰,前世二十几年从来都是按照他被丢弃在福利院的日子过的生日,过程乏善可陈,每次生日都会想起自己是这一天被抛弃的,属实难以高兴的起来。 回到大唐以后,崔尧对自己的在四月出生的含义更加透彻了几分,大多数唐人仍是遵循着秋收冬藏的习惯,大多将婴儿诞生到秋冬时节,概因此时乃是物资最丰厚的时节,大概率能养得活婴孩。 而四月却是一个青黄不接的时节,同时代的人会尽量避免在此时生产,免得断了香火,白费十月光景。而不把这种规则看在眼里,随性所至的人,往往也只能是出自于衣食无忧,脱离了温饱需求的富贵人家。 就比如崔尧,还有崔尧眼前的儒雅版本的大号王七郎。 “说来也是缘分呐,竟不知你我竟是同月同日而生,且属相也是一般模样,在下刚好大了崔公子一轮,真是妙不可言呐!” “啧啧啧,原来你与我一般都是鼠辈呀,那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只是在下是庚子年生,而阁下是戊子年,听起来好像还是我的年份好听些。” …… 王睿恒被崔尧一句话干沉默了,心道这厮是天生不会寒暄吗?老天给的这么好的话题契入点,硬是让这厮把天聊死了,真真是不当人子! 王睿恒也不再费力寒暄,开门见山的说道:“没过十五都是年,在下给崔公子拜年了。贸然登门实属仓促,可在下事出有因,还请见谅! 马匹在下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只是在下还是要亲自问一句,就一个亲兵的名额,凭什么?” 崔尧这才摆正了心态,对嘛,谈生意就谈生意,扯那么多犊子干甚?大家都是分分钟几百贯的人,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有那功夫你去勾栏听曲不好吗?我还得陪我姥爷呢。 崔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挑起刺来:“登门拜年,空着手来的? 好吧,我也不是那种计较的人,咱们说正事。亲兵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你也知陛下一以贯之的执行先皇的策略,讲究的是功勋体系,你虽说出身显赫,但那有什么用? 你在官府体系里就是一介白身,贸然擢升只怕会引起非议,这在我大唐现下的体系里,可算的上绝对的政治不正确,我是不会冒这般风险的。 再者,这也与我本人的政治理念不合,你我本身就出身高贵,甫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论身家,论人脉都是普罗大众望尘莫及的。 你我在官场中,论及晋升的速度是寒门世子望尘莫及的纯在,因为可以使钱,可以借助亲近之人的政治助力,这些都是官场中默许的存在,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总要走个过场吧?你七弟一介纨绔是怎么出人头地的,你也清楚,那也是与我一起,在刀尖上走了一遭,才有了现在的身份,虽说风评还是差劲的很,但朝野上下,没有一个质喙他的官职是不合规矩的,更有甚者,有些傻子还会夸赞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就是脚踏实地的好处,即便别人知道使了钱,走了关系,可终归是靠着实实在在的军功晋升的,谁也挑不出来毛病。” “是吗?可我当年怎么听说那小子是靠着买人头凑的军功?莫非我这弟弟是在藏拙?其实是个胸有锦绣之人?那我倒要小心提防了。” …… …… 最烦这种有脑子的货色了, 最近碰到的傻叉多了,自己好像是有些飘了,猛然碰到一个舍得动脑子的人,反倒不太适应了。 “那你说,你的诉求是什么?要官的话,免开尊口,在我这,王爷也得做亲兵,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王睿恒一脸淡然的说道:“某自承才思敏捷,内有乾坤,与我那个傻弟弟不可同日而语,想来对崔公子是大有裨益的。莫不如这样,若是某家当真有所建树或是起到了一定作用,事后你帮我保举一个官职如何?六品以上就行。” 崔尧沉思了一番:“若是有功,某家论功行赏,此事倒也妥当。可若是兄台不怎么出彩,又怎么说?” 王睿恒傲然一笑:“ 那就当作一笔交易吧,一万匹马,某家双手奉上,且无需归还!某家要你与我共享辽东、剑南、岭南三道的出货渠道,如何?” 崔尧心神一紧,徐徐说道:“此次交易,是王老爷子让你来的?” 王睿恒气息一窒:“为何不能是某家自行决定的?” “若不是王老爷子提点,你当真能知道我在这三道布置了什么渠道?莫说我看不起你,有些东西是我与你家老家主心照不宣的默契,他若不是对你耳提面命,你能提出这等刁钻的要求? 话说你不会是想要故意拖后腿吧?毕竟平庸一些要比展露峥嵘要实惠的多。” “这点一放心,某家自是爱惜羽毛的,些许钱财还蒙不了某家的心智。” 崔尧疑惑道:“能说一下你为何如此热衷官场吗?即便这么大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王睿恒慨叹道:“自吾族叔玠先生故去,我太原王氏在朝堂上一蹶不振!纵有万贯家财又如何?若没有权力,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旁人轻轻一吹就能轻易摧毁,我等只能徒呼奈何。 这世道当真是变了,若不再向权力中心靠拢,只怕我太原王氏撑不过三代就会泯然于众人矣!所以重新攫取权力是我王氏的当务之急!” “所以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族的命运委曲求全?” “某家不觉得委屈!” “好,我答应你!一来我一直欠王老爷子一个恩惠,二来我也喜欢同知进退有敬畏的人打交道,如此而已。” 王睿恒笑道:“别说的好像我占你多大便宜一般,须知一万匹马放到哪里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是可以轻易屠灭一个小国家的力量!” “也别把马匹看的太重,战争终究是靠人来打的,你王氏徒有马匹,却凑不出多少可战之士,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况且此行之后,我相信你会对战争有更清晰的了解,马匹……不过是运输工具罢了。” 第53章 舆论操控与老头乐 整个正月,崔尧都在忙碌中度过,自上月节后,陛下下发明旨,痛斥高句丽与百济狼子野心,妄图颠覆长安,罪大恶极之后。 整个长安的舆论氛围彻底被点燃了,整个朝堂、市井到处充斥着征伐讨逆的言论,但凡转过一个街角,总能听到人们绘声绘色的讨论年前的那场纵火案,虽说没造成什么损失,连条狗不曾葬身火海。 可长安人是什么气性?你敢跑到我家里放火,这不是倒反天罡吗?老子们没去打你的草谷,你就该烧高香了,岂敢如此以下犯上!这不整治一下能说的过去? 于是朝野沸腾,上书出天兵而讨不臣的奏疏一封接着一封的递到了陛下的案头,至于那些妄动刀兵恐致不详的本子根本送不到陛下的眼前,在门下省就被付之一炬了。 没办法,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早就被那帮杀胚烦的够够的了,今日这个游猎踏毁良田,昨日那个当街强抢民女,前日几个兵痞当街上演全武行……这些无处发泄精力的杀胚属实把文官们腻歪的够呛。 与其放在家里霍霍自己人,还不如放出去杀人放火,也好眼不见为净。 再加上消息提前泄露,种种私底下的交易早早的就敲定了跟脚,几乎所有人的诉求的都得到了满足,于是乎这场战争发动的顺理成章,几乎没有半点波折。 具体到底是哪个原因占据了主要因素,大人们都讳莫如深,总之口号上都是喊的扬我国威,震慑群小,民间也是群情激愤,好似一夜之间,热爱和平的汉人就此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狂热的好斗分子,仿佛恶狼一般,狠狠的盯着帝国的东北角。 “舆论控制的不错,听说有几个老儒准备血谏,处理的如何了?” “回少主,那些老杂毛压根也没有走到朱雀门前,就让弟兄们绑了扔到终南山了,想必没有一两个月绕不出来。” “哦?给人家留了干粮净水了吗?别到时候饿死在山中,可就罪过大了。” “哎呀,小人疏忽了,不过小人给留了一袋子钱,少说也有五、六贯,想必是饿不着老几位吧?” “深山老林的,你让加起来快五百岁的老人家去哪买吃食?这不是胡闹吗?” “小人知罪,还请少主责罚。” “算了,下次注意,原则上还是要以和为贵的,下去吧。” “喏!” “对了,再有杂音出现,就不用给某家报备了,直接处理就是,我要整个长安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战斗!明白吗?” “小人明白!” “再找几个在三征辽东之时,家里有人惨死在辽东的老人,上街现身说法一番,控诉一下朝廷不给前朝子民报仇之事,争取一下遗老遗少,场面弄得惨烈一点,哭出来的给五贯,见血的,给十贯。控制一下场面,不要闹出人命来。” 站在崔尧面前的密谍擦了擦汗,嘴里干涩的答道:“喏!” “去吧,做的干净点,别让人发现首尾。” “少主,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了,形势大好,有备无患罢了,总之虽然优势在我,但仍不可大意。” 密谍走后,崔尧揉着眉心,信步走向后院,寻到姥爷床前,却发现老人此刻精神健旺,正谋划着下地溜达。 “老祖宗欸,有什么事吩咐一下就得,这是怎么了,非要下地溜达一圈。” 天机没有理会他,固执的下了床,才喘息道:“今日感觉身体大好,想着四处转悠转悠。你忙你的去,老夫这里不用你管,好歹挺过了年关,我感觉我还能抢救一下。 老夫给自己制定了健身计划,你莫要耽误我的康复计划,忙你的去,老夫锻炼去了。” “能行吗?你下面都鼓包了,要不先把尿不湿换了?” “滚你的蛋!老夫一柱擎天不行吗?” “哟,可不敢憋着,要不我给你找个嬷嬷泄泄火?” “老夫一世英名,就趁个嬷嬷?你这孩子一点都不孝顺。” “给你找几个小娘,我也怕你受不住呀,咱好不容易挨到了永徽四年,万一还没撑到二月就马上风了,岂不是沦为笑柄?” “少扯淡,老夫四处转悠转悠就好,你走你的吧,马上都要出征了,武备还没凑齐,说起来还不够丢人的。” “我哪知道工部那些畜生平日里储备枪械都是拆成零件的,还当这是弓箭呢,说什么松了弓弦保持应力,我呸,一帮混蛋玩意。” “怪你自己不提前告知,工部武库自有人家的流程,虽说僵化了些,但绝对保险,人家即便明知不妥也不会私自更改的,制度的惯性一向是滞后的,你不提前申明,还有脸怪别人?” “好吧,是我疏忽了,我已经派了天机工坊的人去帮忙了,想必到月底也就全部组装完成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训练枪械的事就放在路上吧,这活计我熟,有个十天怎么也能打到人了。” “嗯,此事我不担心,你婆娘如何了?有没有落地生根?” “只怕没那么顺利,可能是太过刻意了吧,这有个deadline放那,总感觉压力还是有些大,不过我倒是不着急,顺其自然吧。” “让你娘别给你老婆太大压力,十九岁的娃娃着什么急呢。” “我都说了不止一次了,可我娘就是那种老观念,我也没辙,你说咱们那时候若是有人说十九岁就是老姑娘,非让人抽死不可,这大唐的风气还是差了点。” “平均寿命才四十来岁,你说你妈呢,要我说,唐人的想法一点问题也没有,等什么时候平均寿命到了六十以上,到时候想必人们就不会那般急迫了,这是你的任务了,老夫看不见咯。” “我头大的很,医疗跟不上说什么也是白搭,好多人一场风寒就挂了,这哪是国泰民安能解决的。” “那就砸钱!打完这场仗,砸了一千万贯大兴医学,若是不够就接着砸!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个道理已经不用我说了吧?” 崔尧点点头,说道:“钱有的是,还多亏您老人家打下的底子,目前经济状况健康的过分,关键是缺一个带头人呐,孙思邈这个货,我找了四年了,都没找到,也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咱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 “找不到人就先把架子搭起来,先把你我会的那么点卫生保健的知识推广出去,聊胜于无呀!” “我好像就记得一个饭前便后要洗手了,你呢?” “老子都搞出来青霉素了,你还要指望老子?自己想去!” “行行行,我自己想去,您自个锻炼吧,我去找我娘安抚孕妇去了。” “去吧,顺便把你那个没正形的爹拉出来,一个大老爷们整日陪老婆算怎么回事?让他给我推荐两个小娘过来唱曲。” “行,您歇着吧,我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 第54章 开拔与道左相逢 时间一晃而过,崔尧只觉得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颇有些运来天地皆同力的感觉,不光是朝堂上鲜有杂音,即便是崔尧最为担心的姥爷,似乎身体也有好转的趋向,这些时日不光能下地走动,还隐隐有给自己鼓捣出个小舅舅的念头。 誓师大会上,陛下发表了冗长的讲话,分别归纳了一下国内的形势是如何的鼎盛,四极之民又是如何水深火热,总归就是一个意思,要把‘公平、正义’以及先进的大唐模式带给蛮夷,让他们摆脱低级、蒙昧的半野人生活。 “我寻思高句丽那边也算不得野人吧?我有一个高句丽朋友,那长安官话说的比我还溜。” 崔尧在薛礼的脚上踩了一下,示意不要发表不利于统战的讲话,没看陛下已经进入状态了吗?此刻要是让这位不高兴了,万一非要御驾亲征怎么办?你护着吗? 尉迟宝琪也忍不住小声发表意见:“咱们这位陛下没见过高丽三国的人?我怎么感觉他在形容昆仑奴呢?人家也不黑呀,捯饬捯饬也有七分像人哩。” 岂料这厮惯于大嗓门,说不了小话,正巧让陛下听了个正着,于是正在慷慨激昂,催人尿下的李承乾面色一沉,扭头说道:“尉迟统领,你对朕的看法有看法?” “回陛下,微臣少见天颜,一时被陛下的高瞻远瞩震慑的失了神,以至于就忍不住胡言乱语了起来,还请陛下恕罪,只是这也不是微臣一个人的错,谁叫陛下如此英明神武,竟带累了微臣失态,微臣也是太过激动了。” “滚回去吧,念你言语中肯,饶你一遭,下次再犯,定斩不饶!” “谢陛下!” 训斥完尉迟宝琪,李承乾突然感觉脑中一片空白,昨日纠集好些个资深大儒攒出来的檄文,此刻竟卡了壳,浑然忘了后边的内容。 眼见陛下呆愣在高台上,即将失态,崔尧连忙上去接话道:“陛下,眼看时辰不早了,若是陛下吩咐完毕了,不然就此祭旗,整备出发?” 李承乾颇有些意犹未尽,略带遗憾的说道:“既然大总管迫不及待了,那朕也就不耽搁了,传令,三牲祭旗!” 话音落下,早已等待的有些困倦的刀斧手,将牛、羊、猪牵了过来,手起刀落之下,尸首分离。 祭坛下方,一干人等也整齐的跪倒在地,然后被人一一枭首,然后被人细心码放在祭坛下方。 众人心知这才是应有之意,概因这些货色从年前养到了来年二月,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祭旗吗? “便宜这些贼人了,白白浪费了两个月的粮米,如此下场也好,祝愿他们下辈子可别托生在高丽三国了,哪怕在大唐做个牛马呢。” “偏你话多,赶快喝了送行酒,抓紧整军赶路。” “这一碗够谁喝?你不是不爱喝酒水吗?为兄代劳如何?” “放你娘的屁,陛下赐酒哪有私相授受的道理,你今日是不是没挨了陛下的板子,浑身不舒服?” “后军为何让我整军,这不是英国公的活吗?” “谁知道老将军什么意思?死拖着不肯按时回返,想必是面子挂不住?说是路上才能与我等会合,苏将军大概其与他一路,等回合了以后,你再将后军交还便是。” “这两个老东西是落兄弟你的面子呀,要不要为兄到时候安排点节目?” “你少起幺蛾子,到时候被两个老东西……将军玩死了,别说我不救你。” “你看,你看,洒家为你张目,你自己倒熊了。” “少废话,整军去,薛礼的先锋军都上马了。” “不着急,他们走出去二里地,才轮到后军呢。” “滚蛋,装样子不会吗?陛下都快发飙了!!” …………………………………… 忙活了半个时辰,所有人等终于全部开拔,除了尉迟宝琪暂领的后军需要维持粮道,缓慢而行之外,所有人等皆是一人双马,疾驰而去,一时间官道上浩浩荡荡,气势雄浑。 说来也巧,前锋以及中军行了不到两日,就与李积老大人道左相逢,且看着老将军扎营的痕迹,大概在此处盘桓了不少时日了。 崔尧见此也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过也表示理解,谁碰上当年的老部下骤然骑到自己脖子上发号施令,大抵都会有些无法接受。 “你这小子倒是命好,老夫等人筹划了半年有余,不想却让你做了渔翁得利之事,不过话说前头,老夫是不会听命与你的,识相些就把令牌文书交出来,虎符你小子就自己留着耍吧,老夫用不到那玩意。” 崔尧起身上马,拱手大声道:“某家还有军务在身,就不与老将军叙旧了,咱们来日方长,往后自有机会在长安把酒言欢,告辞!” 苏定方看着仿佛被狗撵了似的崔尧,疑惑的问向李积:“这小子当真胸有成竹,没有咱们两个老家伙的帮衬也能成事?” “这小子以退为进呢,舍不得手里的兵权,又拉不下面子伏低做小,此刻正是演给你我二人看的,你看吧,不出一刻钟,只要我等不出言挽留,他必定会乖乖回来请老夫主持大局的。” “大帅说的是,该是如此了。” “大帅,半个时辰了,那小子都跑没影了,队尾都看不见了,当真不追?” 李积此刻也不淡定了,略有些浮躁的闷声说道:“没想到这小子还有些城府,再等一刻钟。” 裴行检此刻也焦躁的问道:“大帅,末将此次可是混了个右路先锋的位子,这可不能让末将的前途泡汤了呀。” 苏定方也劝说道:“大帅,就是说咱们现在已经和大总管照了面,你说咱们现在算是抗命还是逃逸呀?末将可是左武卫的统领,咱老苏打了一辈子仗,也没当过逃兵呀。” “就是呀,大帅,我看见崔贤弟身边的军司马拿着小本本写写画画的,想必不是什么好话,陛下头一遭发动国战,可千万别让我等落了个藐视君上的名头。” 李积听着身旁两头苍蝇嗡嗡的叫个不停,心底的郁气愈发深沉,遂不耐烦的说道:“既然尔等早已反水,为何还不去追?” “那不是大帅没发话吗?” “就是说呀!” “那你二人就不能放肆一点,拉着老夫去!非要老夫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两个不开窍的木头!我怎么会与尔等虫豸为伍?若是坏了老夫的名声,看老夫如何收拾你们!” “说夺权的是您,放不下的面子的也是您,与我等有何关系,我与崔贤弟关系可好着呢,前两月人家还找我帮忙来着。” “少废话!二三子听令,拆除营地,全速前进!” 第55章 老者彻夜追少年 入夜,崔尧所部两万余人安营扎寨,因为是几乎纯粹的单一兵种,除了二十辆炮车与少量辎重外,清一色的轻甲快骑,所以这一日足足行了有百二十里。 “贤弟,当真不给大总管面子吗?”薛礼自有亲兵帮着安营扎寨,自是乐的清闲,随即跑来崔尧这里磨牙。 崔尧回头笑道:“某家才是陛下钦定的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还望薛兄莫要混淆了。” “你知道某家不是这个意思,某家只是担忧,还未开战,已经闹得军中不睦,当真好吗?” 崔尧拨弄了一下火堆,说道:“此次征战对小弟而言,有特殊的意味,所以我不是很在乎到底与谁和睦不和睦的问题,对小弟来说,此战唯一的意义就在于一定要胜,且必须是由我主导才行。” “为何?为兄不觉得你是如此刚愎自用的人,论起身段,你比我更加灵活才是,为何非要如此执着呢?” 崔尧说道:“执着不是一件好事吗?难道你也以为小弟会带着兄弟们白白送死,唯有老将坐镇才能稳如泰山?可你莫要忘了,辎重车里,可是还藏着一尊大佛呢,若是我将兵权拱手相让,你让我师父怎么看我呢?” “说道鄂国公,为何今日白天不曾露面呢?若是他老人家与魏王以及大皇子出言为你背书,想必李大人也未必非要咄咄逼人。” 崔尧随意道:“某家什么时候需要亲兵为自己撑腰了?再者说也不是多大的难事,人情少用一分,至少会显得珍贵些,某家这几年别的没学会,至少担当一事,也算领悟到了几分。 又不是小孩子了,某家堂堂一军统帅,没事就找别人撑腰,很厉害吗?只怕别人只会愈发看不起吧?” 薛礼也爽朗的笑了起来:“多年不曾亲近,不曾想你变得如此有主见,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还需为兄护持的侧翼了,说的好,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为兄敬你一杯!” “最后那句不是什么好词,一般是用来形容三姓家奴的……算了,心意我领了,酒你自己慢慢喝吧,听我一句劝,这几日就把你的酒囊清空,等进了辽东地界,除了特别寒冷的时日,某家不会再开酒禁了。” “这么说,天冷了还能喝上一口?” “说的对,仅限一口。” “那有什么意思?勾起酒虫就不让喝了,还不如不开。” “不和你扯淡了,我去看看我那几个宝贝亲兵去,你说说,这年头简直没天理了,当主将的还得跑去给亲兵嘘寒问暖去,上哪说理去。” 崔尧吐槽了一句,信步朝着不远处的车队走去,车上的那几个宝贝倒是不用安营扎寨,车里的条件要比旷野里住帐篷强得多,若不是崔尧压力太大,有那么点想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心思,早就钻进去躺着了。 “师父,今日可有什么不适?要我说还是得坐在车里吧?你说你头两日逞什么能呢,不过御马两日,险些把老腰报废了,今日感觉如何呀?能不能坚持?不行的话我明日遣人送你回去,反正才走了六百里,慢慢溜达回去也就十余日。” 尉迟恭闻言从车厢里坐了起来,双手按了按后腰,浑不在意的说道:“你什么态度?有这么和师父没大没小的吗?老夫当年也是七日夜不下马的悍将,你懂不懂是什么概念?吃睡都在马上,就连出恭都是撅在马屁股上了事,就问你服不服气?” “是是是,可好汉不提当年勇,就如今你这个身板,我还真怕你交代在辽东了,我再问您,确定不回?” “死也不回!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整日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算怎么回事?再说老夫除了腰上的旧伤,其他地方可好的很,就现在你我马上交战,十和之内,你未必是老夫的对手!” “我干嘛找你硬拼呢, 徒儿也知道您这马槊耍的是越老越妖,可徒儿有的是力气,溜着您游走几圈不就得了?只怕到时候您连手中的马槊都耍着费劲,徒儿知道什么是扬长避短。” “你小子就是鸡贼罢了,打小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说说吧,今日为何落了老李的面子?” 崔尧闻听师父主动提起,自然也不避讳,直言道:“我有我的打法,不想被墨守成规的老观念桎梏了。” “不是妄自尊大?” “有那么一点吧,谁还不是个爷们了?我自从接下了陛下的旨意,也做好了一力承担的准备,年轻人不就应该如此吗?” “还行,有那么点担当,倒是不用老夫开导你了,李积那厮也没什么坏心思,他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今日搞这么一出,也未必是谋着夺你的权来着。 身为兵部尚书,自身又多年南征北战,凭借的就是谨慎二字,论兵法战策,我与他尿不到一个壶里,可为人还是没得说的。 他未尝不是出于公心才作此决定的,在他看来,此次乃是陛下头回大动干戈,因此他再怎么上心也不为过,生怕有个好歹再把陛下好不容易燃起的雄心壮志再憋回去,你懂吗?” 崔尧点头,这一点他也有所预料,可是自己也有自己的坚持,大唐或许是为了开疆拓土,可自己的心思也不违背大唐的整体规划,那为何不能由自己主导呢? “再者说,李积未必不是起了袒护你的心思,在他看来,你小小年纪,未必能承受的了五万将士之生死维系一身的压力,若是他主动接了担子,到时候若有了那么点差错,以他的威望,不过是与朝堂上的腐儒对骂两句罢了,丝毫损不了羽毛。 可你不一样,你这大总管来的太过儿戏,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陛下与武将们斗气所产生的闹剧,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都在暗地里等着你出错,然后群起攻之,将你这游离于朝堂之外的幸进之臣打落尘埃。 所以,你知道你为何如此顺遂吗?他们呀,都等着看笑话呢,辽东三国乃化外之地,野人居所,打不打得下来,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若是能弄垮一个千年世家岂不是妙哉?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吃撑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况且这个世家还与陛下暧昧得很,打击了你,顺便还能教育陛下一番,如此岂不是一举两得?” 崔尧无所谓得说道:“我家垮不了的,我爷爷早就与我做了切割,我这一系与清河大房已然泾渭分明,大房不再涉足官场,他们拿不到痛脚的。 至于我,我爹爹随我折腾,只要不要断了他养尊处优得生活就好,倒是好相与得很,我家内部也和睦得很,几个兄弟都以我马首是瞻,若是我带累了他们,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得。” 尉迟恭不解道:“值得如此吗?不过是一场战役而已。” “某从未后悔过,自我来到这个世界,浑浑噩噩,不可终日!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就觉得一定要做的事,即便可能损伤自身也毫不后悔。” “若万劫不复呢?” “那便万劫不复!” “说的好,口气是挺大的,但你小子是不是给老夫解释一下,今日如此落老夫的面皮,到底是几个意思?” 车厢外一声大喝响起,然后车厢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银发老头带着旷野中的寒气,大摇大摆的坐到了车厢里边。 第56章 少年针刺昔年事 “出什么事了? 可是碰上贼人了?我看看,我看看?” 李泰从旁边的车厢凑了过来,只是瞄了一眼,瞬间又缩了回去:“你们聊,我只是路过。” 溜走的时候顺便将想看热闹的李象也摁了回去。 “说吧,此地现在也没有闲杂人等,就你我……三人,让老夫听听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你小子将老夫的善意拒之门外。” 崔尧陪着笑脸说道:“老大人脚程够快的,我等不过扎营一个时辰,您老就赶过来了,真是老当益壮呐!” “少说废话,老夫不过是出于好意,才将这担子要了过来,若不是当年我看你还有几分才赋,起了爱才之心,换个寻常人等,老夫理都不理!你可倒好,即便心有不甘,也该坐下来与老夫讨价还价一番,转身就跑是何道理?” 崔尧看李积要把话题往沉重里说,也摒弃了各种话术,准备直抒胸臆,与这种老江湖交谈,还是坦诚一些更有利于自己。 “小子不欲与老大人纠缠,理由有三,可否容我一一道来?” “你说,老夫也不是个独夫,容不得别人有看法,只要言之有物,老夫还是能听的进去的,若是存了心糊弄,你且试试!” 崔尧随手将师父跟前的茶水给李积倒上,不急不徐的说道:“自先帝改革军备之始,各路将领嘴上说着拥护,各种新式武器也来者不拒,可晚辈倒要问问,你们到底玩的是什么玩意? 您先别着急骂人,听我说完! 就说四年前我送军备到您的大营,各种新式武器的用法我有没有一一给您说明?我自己测试的各种数据有没有交给您?” 李积虎目圆睁,呵斥道:“老夫是束之高阁了吗?打拉萨的时候,老夫还还一字排开轰了一个时辰,谁敢说老夫用的不好!” 崔尧笑道:“晚辈不是没有看过,种种细节也从各位好友口中了解过,您蒙不了我! 我且问您,战报中先登是怎么回事?云梯又是怎么回事?在有火炮支撑的战场上,缘何会战损八千七百余人?为何交还器械的时候,还归还了三千七百枚炮弹,以及将所有子弹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这么重的物资,我辛辛苦苦运了过去,是让你们做负重训练的吗?还给我送回来?也就是先皇当时已经处于弥留之际,否则我非奏你一本不可! 你当军事改革是开玩笑吗?把城攻下来,将拒不投降的敌军围在一起轰上几炮就算是交代了先皇?你开了一个无比恶劣的先河,将先皇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军事改革当作了笑料一般不屑一顾!你还想我怎么看您!” 李积忍不住跳起来要打人,却被崔尧单手摁住动弹不得。 尉迟恭笑呵呵的说道:“说事就说事,老胳膊老腿动什么手呀,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说我这徒儿当真要撕掉了君子的面皮,让你一只手,你也未必是对手。” “哼!”李积就坡下驴,动作倒比神情从心的多。 “老夫打惯了仗,你这小儿安知老夫的韬略?我且问你,若是巨炮攻城,没了先登的奖赏,谁人还会以命相搏,且不是都去学那劳什子打炮去了?长此以往,士气何在? 至于云梯蚁附,更是展现我军一往无前的气魄所在。小子,你记住!打仗从来都不是儿戏,哪有不死人的?只要敌军死伤的数量是我军的两倍、三倍乃至更多,那对于我军来说,就是大胜!此乃万世不移之理! 至于火炮以及节省的弹药,更是老夫殚精竭虑地一笔笔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自己是个纨绔,当谁都和你一般败家吗?那是铜!那是铁料!那是一个国家的命脉!岂能如儿戏一般的浪费?那是犯罪!” 崔尧闻言瞬间上头:“小爷差你那点钱?你莫忘了,那次吐蕃之战乃是小爷负担了除粮草之外的所有军事支出!你给小爷省那点钱作甚?用的着你替我省钱吗? 好家伙,打了一场仗,钱没花多少,人死了快小一万!难道在你眼中,人命还不如一个纨绔的零花钱重要吗?” “听听,你听听,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败家子!老夫筹划了整场战役,整整花费了八十七万贯!到你徒弟嘴里反倒成了零花钱?倒是滑天下之大稽! 什么叫你的钱?在我大唐的土地上,所有人的私产在老夫眼中都是大唐的战争潜力!包括你、包括老夫,甚至隔壁那两个憨货,能节省一文就是一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门外李泰探出头来,羞赧地说道:“李大人,本王现在可是囊中羞涩啊,如今只能靠给我妹夫做亲兵挣点花用,麻烦你举例地时候把我忽略了。” “滚!把门带上!” “好嘞!你们聊,我出恭刚巧路过……” 门外两人小声嘀咕道:“崔尧这小子还真是头铁呀,一只手摁住老李指着鼻子骂,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小子这么勇?你说你姑姑在家会不会挨打?” “不好说,啧啧啧,书上说人有千面,侄儿以往一直不懂什么意思,如今倒是见着活的了。“ 李积连忙将手臂从崔尧手中挣脱出来,掀开窗帘张口就是国骂:“入你娘!滚远些,回头老夫就是揍了尔等,陛下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崔尧眉头微微一皱,看来先皇故去之后,许多人的心态都有了不少变化,也不知这等人是故意还是不自知。不过倒是不用着急,等这次战役结束,陛下自会光环加身,有了武功护持,才能让人收起轻慢之心。 崔尧收拾起杂念,继续说道:“某家不缺那点钱,陛下也不缺!只要武将们敢放开了打,即便再打下一个万里疆土,陛下也能撑得住,即便陛下撑不住,那某家散尽家财也能撑起十场八场国战!” 尉迟恭咳嗽了一声:“徒儿啊,财不外露,小心被有心人盯上。” 李积斜眼看向尉迟恭:“老黑驴,你骂谁呢?” “骂牛鼻子呀,这车里还有第四个人吗?难不成老夫说我自己?这可是老夫真真的亲传弟子,不是某些人的便宜女婿。” 崔尧眼看要斗将起来的两个老汉,连忙一手一个摁结实了,嘴里劝解道:“说事,说事,动什么拳脚?您这腰可还没好利索呢,等缓过来再斗不迟。” 李积见占不到什么便宜,回身坐好:“第一条勉强算你言之有物,虽说老夫难以苟同,说说你其他的理由吧,你不是列了三条吗?” 崔尧虽说嘴上叫嚣的厉害,但其实心里还是有几分敬重的,毕竟声量高些不过是谈判的手段,不代表自己就看不上老前辈。 “好的,我说第二条,敢问前辈,若是以你为主导,你会怎么设计攻打路线?” 李积奇怪的看着崔尧,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作甚? “自然是从幽州过道,穿安东都护府,过柳城、经辽水然后直取玄菟!老夫当年随先皇就是取的这条道,如今亦如是。” “然后呢?” “自是稳扎稳打,一路推过去就是了。” “打到何处?” “陛下不是说了吗?打到百济就完事了。” “新罗呢?” “你这娃娃莫要无中生事,新罗乃我国臣属,当年新罗女王还和先皇有一腿哩。” 第57章 针锋相对三不从 “还请前辈莫要无中生有,当年之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不过是善德、真德二女故意混淆视听,实施的政治讹诈罢了,先皇错就错在太过正直,不耐烦与女流之辈起那口舌之争,才让新罗左右逢源,苟活了下去。 难道她们嘴上说说倾慕先皇就能得以庇护?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若是当真涉及儿女私情,就该把自己洗干净贡入长安才是,说两句暧昧的话就能占我大唐诺大的好处?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李积冷眼看向崔尧,嘴里说道:“你意在屠灭三国?这可与陛下的初衷不符吧?还是说你有什么私下的勾当?” “当今陛下太过仁慈,舍不下脸面做出尔等口中不符合天朝上国的’坏事’而已,某家不同,某家这几年来一直都是我大唐最大的纨绔,我要做些出尔反尔的事,总不会惹得朝中物议汹汹吧?” “陛下示意你做的?” “陛下生性仁善,才不会这这等事,自然是晚辈任性而为的。” 李积嗤笑道:“你如此违背圣意,可曾告知过陛下。” “自是说了,否则岂不是欺君罔上?且陛下也未曾驳斥晚辈。” “老夫倒是看不明了,你嘴里说的话怎么自相矛盾呢?一边说是陛下不会这般做,又说你提议过,陛下不曾驳斥,那老夫倒要问问,到底那句话是真的呢?” “不矛盾,全灭三国的话题是我提起的,陛下没有当场让我滚,那就是同意了,反正我是这般理解的。” 李积为之一窒,想不到还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嗯……你与陛下的关系还挺不错哈。” “都是实在亲戚,若是我会错了意,了不起让他打两下就是了,还能宰了我不成?” 李积舒缓了几分,此条理由不是针对他而起,而是二人对战略目标起了分歧,这就很正常嘛,年轻人激进一些也是能理解的,谁还没年轻过?不过老人家就该稳妥一些,这也没错,大家只是有些许分歧,还上升不到私人恩怨。 “那你是打定主意彻底不要脸是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总要设计一番的,到时候就说大皇子微服新罗失踪了,或是别的什么因由,总有办法的。反正我军大营禁止外人入内,藏个人还不容易,他新罗总不能来我帐下搜寻吧?” 外面又响起了小声的嘀咕:“四叔,四叔,你听见了吗?我才是战略核心呐,一般人哪有这等待遇,一人引发一场国战呐!想想就刺激。” “噤声,再把李老头惹出来,又是麻烦,你往那边点,我听不清……” 崔尧嘴角抽搐的将车厢内的挡风棉帘扯了下来,这才隔绝了外边的‘窃窃私语’。 “二位殿下旧居宫闱,甫一放出来,大抵是活泼了点,还请前辈担待。” 李积没忍住,点了点头道:“你这亲兵队伍里搜罗这么多老弱病残作甚?” 尉迟恭一下支棱了起来:“你说谁老弱病残呢?老夫是亲兵队长,尔这匹夫安敢欺我刀不利否?” “这句话没针对你,少来某家这里找不自在……” “那就是刚才那些话里真的骂老夫了是吧?崔尧,你给为师说说,这牛鼻子刚才哪句话骂老夫了?” 崔尧连忙安抚,心道平时也是个挺明事理的人呀,怎么隔一段时间就要抽会儿疯呢。 李积没有理会尉迟恭,而是盯着崔尧的眼睛说道:“老夫不会同意的,区区五万人,想要连克三国!你这是在找死!” “这个不需前辈担心,晚辈待会自会与前辈分说,还是继续说说刚才没说完的话吧。” “你说,我倒要听听你第三个理由是什么?” 崔尧战术后仰,躺倒在车厢壁上,悠然的说道:“前辈,您当真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置陛下的旨意于不顾,如此私相授受的抢权行为,陛下真的不在意吗?还是说前辈您乐在其中呢? 对陛下亲自授命的大总管予取予求,即便晚辈当真痛快的给了您兵权,您就能肯定陛下一定会毫不在意? 说实话,此次征伐本来就没晚辈什么事的,或许最多也就是后勤上出些力气,可为什么这么大一个权责会落在晚辈头上,您当真一点不知情吗?” 李积笑道:“老夫当然知道,陛下在与我等置气嘛,少年天子,老夫能够理解,不过战场上还是靠实力说话的,等老夫大捷而归,想必陛下定会扫榻相迎的,老夫这点容人之心还是有的。” “当真是少年天子吗?我没记错的话,陛下今年三十五了吧?您想想先皇三十五岁的年纪,可是连玄武门的关口都闯过去了。” “他如何能与先皇相比?” “所以您是在孩视君王咯?” …… 尉迟恭打了个冷颤,嘴里嘟囔道:“老夫有些尿急,你二人慢慢聊,我出去一趟,顺便给你二人拿点酒水。” “帮李大人带些饭食进来吧,想必他老人家还未曾进食哩。” “好说,好说,牛鼻子,板子……不是,饼子吃不吃?” “要羊肉馅的,烤的焦脆些。” “行,要求还不少,老夫去伙夫那里看看去。” 尉迟恭走后,李积上身前压,俯视着崔尧,一字一句的问道:“小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问问前辈,你可曾当着先皇说‘入你娘’?” “老夫又不是失心疯了,怎么做这等无礼之事?” 崔尧点头,徐徐说道:“是因为窦太后威望甚高?” “自是与妇人无关,老夫乃是尊崇君臣之礼。” “那为何前辈非要折辱长孙皇后呢?对着魏王陛下说‘入你娘’当真好吗?魏王与陛下可是一母同胞。” 李积为之气结,连忙说道:“老夫在军中待惯了,一时言语不甚罢了,想必陛下知道也会一笑了之。” “那若是陛下骂你呢?” “那如何能行?长幼尊卑……” “是呀,在前辈眼里,陛下是幼呢,还是卑呢?” “你是想说老夫跋扈是吧?可老夫一生忠肝赤胆,立下无数战功!对先皇更是忠心耿耿……” “所以就有资格孩视君王是吧?” “老夫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小子,你休要血口喷人!” “哦?那我倒要问问了,誓师大会,您明明能赶上,为何要在外扎营驻步,停滞不前?” “老夫气不过陛下如此儿戏而已,怎么?身为老臣就不能表达一下态度吗?” “好!那我再问您,道左相逢,甫一见面,上来就要抢兵夺权,视陛下委派的军司马于无物,更是对陛下的旨意不屑一顾!您到底要干吗?莫非当真要行伊尹霍光之事?” “放肆!老夫怎会是那等权臣?” “那就是要循曹丕、司马炎的故智咯?” “你!” “这就是我弃您于不顾的第三条原因!君王自该有君王的威严,哪怕他是个弱智,他也是我大唐的门面,容不得旁人肆意羞辱!” 第58章 二月初七二三事 “老夫听不得你如此危言耸听,陛下若是任性妄为,做臣子的自当匡扶取正,哪有做应声虫的道理?都照你这般行事,岂不是邪祟盈朝?还谈什么万世基业?” “是人都有脾气,是你们先耍的手段,陛下只是发出自己的不满而已,尔等不能指望那高椅上坐的是一团烂泥,任尔等揉搓!他是人,不是话本里的圣人。” “反正我不同意你的狗屁理论,即便你拿陛下强压老夫,老夫最多也就保持一个不主动哗变就是了。” 崔尧笑道:“我没指望您跟随小子的步调,其实后军交给您……小子也算放心,不过至于中军以及前锋的战法,还请前辈莫要插手。” 李积脸色阴晴不定,遂说道:“你意在分兵?” “然也,我带两万火器营充作中军,其余三万人都交给前辈如何?” “你意欲何为?” “前辈按照您的习惯,稳扎稳打的推过去就是了,你我四月初八,会师平壤如何?不知老帅可敢立下军令状?” 李积掐指谋算了起来,今日二月初七,抛去月余的脚程,必须在接下来的一月时光里连克七城才行,如此一来,时间真的太过紧张。 “你不与老夫同路,还请指教,你欲走哪条路线?” “快马轻裘,直奔登莱!然后走海路,突袭弥邹忽(今仁川)!” “你要直击百济?” “有何不可呢?” “不妥,一来腹背受敌,二来风高浪急,不如陆路稳妥。” “妥不妥就是某家的事了,即便出事,有我这个侯爷陪葬,想必也不算亏欠士卒。再说我不是匀给你三万人马了吗?即使我不幸身死,还有你这老将担待着,想必也能克尽全功。” “据我所知,陛下并没有发动水师运兵,你船从何处来?” “某家自备两千料大船二十艘,每船可连人带马。载一千五百人!连同枪炮同携,绰绰有余。” “两千料?老夫也不是对水师一无所知,我朝哪来的两千料大船?莫不是信口雌黄吧?” “水师自是没有那么大的船,可前辈忘了七八年前先皇下令远洋搜罗天下奇珍的巨舟了吗?” …… “那船坊不是传闻中私人所有?” “对呀,也没说是大唐官方的,我家的就不能是私人的吗?” “崔氏绝无此实力!” “我跟外祖家亲近一些不可以吗?” 一番快问快答之后,李积大致有了模糊的了解,然后也学着崔尧仰躺在墙壁上,冷不丁的问道:“所以,你就是先皇留下的后手?” 崔尧没有丝毫意外,语气毫无波动的答道:“我以为前辈应该早就看出来了,莫要表现得好像刚刚得知一般。” “那为何……” “你想说为何陛下曾经疏远于我?还是想说先皇为何信赖一个小小孩童?” “嗯。” “有些人总是想摆脱父辈给与的安排,总觉得自己能处理了所有的麻烦,结果兜兜转转好几年,才发现父辈留下的一切才是最好的安排,于是甘之如饴的吃起了父辈留下的老本,说来也不算难理解吧? 至于我,只能说某家太过得天独厚,所以也算不得机缘巧合。” “说人话!” “某家有个好姥爷!” 李积捏捏胡须说道:“前辈余荫么,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某尝闻,你不是最反对余荫吗?” “这是我自家的事,如何能与别人相提并论?空话大话是糊弄外人的,自己可不能另走歧途。” “你还真是一个混蛋呀,老夫倒是愈发喜欢你了。” “多谢老前辈夸赞,都是诸位长辈教的好,其实从本心来说,我也没那么坏的。” “好,你既有这番雄心壮志,那老夫就应了你四月初八之约!” “君子一言?” “给老夫留二十尊臼炮!” “你不应该说驷马难追吗?” “再加五百枚弹丸!” “啧啧啧,这可与您的战略风格不符呀?” “少废话,物资备齐,你我明日就此别过,我带着老苏,裴小子扔给你。” “再好不过,后军有我家大哥,还望前辈照拂一二。” “若要全须全尾,除计划外,再给老夫拨付二十万贯!” “相当合理的交易,也不用走军资了,太过麻烦,某家私人赞助前辈三十万贯,不过我也有条件!” “说来听听?” “将伤亡控制在千人以下,至少在你我会师之前!” 李积思忖一番,然后伸出手掌悬在空中,崔尧痛快的上前击掌,三响过后,誓约即成。 “老牛鼻子,吃肉饼了!某家还寻了一壶好酒,也算你有口福……” ……………………………… “爹爹,若是难受的紧,不如就算了吧,这等虎狼之药还是莫要再服了,你说你清醒半日,阳亢半日算怎么回事?最近家里的嬷嬷都绕着你走,生怕有个好歹! 倒不是说家里人不愿意,实在是担心您老要是来个马上风,嬷嬷们就是有嘴也说不清呀。” 天机颤颤巍巍的抬起手臂,虚弱的说道:“自打尧儿走后,我就已经停了药了,奈何你亲家留下的玩意,药效实在是太过猛烈,老夫这只是余毒未消而已。” 崔夫人担忧的问道:“那今日如何了?可曾感觉好点?” “老夫高估自己了,以为自己能撑到夏日,不想服了这等药物,每日简直如身处地狱一般,也不知道李世民当年是如何忍耐半年的,老夫自己尝试了一番,只感觉一日都不想活了。” “唉,若是实在要命,咱就别撑了,不一定非得等到尧儿回来,这么难为自己作甚?女儿也早有心理准备,说实话,您能拖到今年二月,我都有些出乎预料。” “你倒是豁达,感情命不是你的?旁人不是都是盼着老人长命百岁吗?” 崔夫人将一块帛布从老人头上取下,顺手又放上一块冰镇过的,略带惋惜的说道:“若是无病无灾倒也罢了,即便是病入膏肓,若有那妙手回春的医师,女儿怎也不会说这些败兴话。” “是啊,药石难医咯,老夫总说对这世间毫无留恋,怎么临到关头,反而退缩了呢?或许你爹爹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洒脱吧。 我想大抵是被你们唐人同化了,才这般贪生怕死,你说对不对?” “我们唐人才不会如此!慷慨义烈之人比比皆是,莫不是爹爹你那个世代的人才是这般模样吧?” “非也,非也,我那个年代才是英雄辈出的年代,想来……是老夫给我们丢脸了,此事乃老夫的个人行为,莫要上升到群体高度。” “说正经的,你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借着今日还能顺畅说话,该说的就都交代了吧,莫要等到口不能言的时候,再让女儿猜测,凭空惹得麻烦。” “我说你是不是有些过于沉着了?此时是不是带点哭腔更应景呢?” “女儿做不来那等矫揉造作之态,十余年来,无父无母,女儿早就练就了一副好心态。这几年算是邀天之幸,能享有四年的孺慕之情,想来已是老天保佑,再多奢求,就显得女儿不知足了。”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该是我宽慰你莫要沉湎于无谓的情感,说些什么人有生老病死,此乃自然之理得废话吗?” “道理您都懂,凭什么认为女儿不懂?我心态好的很,不用您宽慰,我自是能想的开的。” “要不,你还是痛苦一下,让老夫也走个流程?” “不必了,此地有没有外人,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 那好吧,能想开就好,想开就好,把廷旭叫过来吧,我有些事情要交代。” 崔夫人指节攥紧,忍不住说道:“就要交代后事了?不是说今日感觉身体好些了吗?” “你说的,要趁早安排的,老夫抓点紧,免得落了遗憾。” 第59章 所托非人或贤良 崔廷旭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箱子,只觉得要有大麻烦上身,于是机灵的打趣道:“岳父,这些劳什子是要小婿转交给崔尧的?您老放心,一定全须全尾的转交了,保证出不了差错。” 天机没搭理女婿的小心思,兀自说道:“这些资料你全背熟了,还要活学活用,这是天南海北联结各地的产业以及暗桩,你需记分明了。 这些资料大部分是老夫遗留下来的资本,有少部分是尧儿这今年补充出来的。如今看来,尧儿小小年纪,做的还算出彩。 可他一人究竟独木难支,老夫是等不到他寻到志同道合的人与他一起分担了,所以老夫也只能寄希望你崔氏一门了,不过老夫只允许你这一支的人涉入其中,你能明白吗?” 崔廷旭忍不住点点头,看不起谁呢?不就是将我家与我大哥家以及崔氏旁支做切割吗?话都说这么明白了,谁听不懂?可转而又察觉不对,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劳什子东西?这不该是崔尧的活儿吗? “岳父,小婿烂泥扶不上墙,这些东西恐怕岳父所托非人吧?” 天机仍是不理,接着说道:“你辅佐好我那好外孙就行,密谍分析以及各地奏报,你需提前甄别清楚,分出一个轻重缓急,些许杂事自己处理了就是,若是感觉事态严重,那就一定要与尧儿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那小婿不成了自家孩子的秘书监了?不妥不妥。” 天机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尧儿派到南边的人想必这两日就要有回信了,他一心扑在征辽一事上,想必是顾不上的,你替他做好回信,安排好后续事宜。 要点在于保证所有物料的万无一失,即便放过其他世家一把也无妨,没必要一网打尽。尧儿呢,还是太过弄险,喜欢毕其功于一役,这个毛病不好,以后你要多劝劝他,要改! 琉球上的那位主,以后还是要规劝一下尧儿莫要太过亲近,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老头心里抱着什么念头?万一是反攻大陆呢?咱们不能牵连太深,该避嫌地还是要避险,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若是对方老实,也不要太过疏远,该有地年节供奉还是要有的,毕竟是先皇的遮羞布,该周全地也要周全一二,远近决策,存乎一心,你需替你儿好好考量。 尧儿大胜之后,莫要贪多求全,不要太过爱惜羽毛,有自污的机会就不要犹豫,不要把自己,也把李承乾放在尴尬的位置上,你们家是有与国同休的爵位的,莫要自己给自己找事。” “岳父,我怎么听不懂呢?这么多的事,小婿如何处理的来?” 天机斜睨一眼,戏谑道:“老夫这一辈子就从没看错过人,谁精谁傻,老夫一眼定真,就你还想在老夫面前装傻?呵~~~道行差远了!你老子过来差不多还能与老夫过两招,你就老实听着就行了。” “哦,您说,小婿听着呢。” “尧儿还是有些太过节俭了,在败家这一方面,天赋远不如你,你需多想一些败家的渠道,省的家里钱越攒越多,最后弄成麻烦。 当然,即便你竭尽全力也花用不了老夫留下的九牛一毛,但要留给世人一种这一家子花钱如流水的感觉,你懂吗?” 崔廷旭乖巧的点头,这行当能做呀,花钱谁不会?你也太小觑某家了,改日非给您现个大眼才是,也让您老人家开开眼界。 “当然,花钱也是有讲究的,尽量要惠及民生,还不落美名的那种,你可能了解。” 崔廷旭继续点头,不就是花钱找骂,让那些穷鬼说老子人傻钱多?哥们门清呀,这不是正好撞我手里了? “那个岳父大人,小婿手里没钱呐,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看您这是不是给小婿留点私房钱?也不用多,有个十万八万贯的就行。” “看你那点出息!边上第三个箱子里有一块令牌,上书崔字的那个,你拿着,凭此令以及加印的文书,每年在西市的乐虞钱庄可领二十万贯,够你花用了吧?” 崔廷旭喜得抓耳挠腮,连连问道:“令牌小婿找到了,印呢?快快交给小婿吧。” “我刚才给我女儿了,想取钱,自去找她去。” …… “岳父,您知道什么叫私房钱吗?” “老夫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听说过这等词汇,想来是夫纲不振的人才有此念吧?还是你想做些什么见不得人事?大胆说,只要是不愧对我女儿,即便是杀人放火,老夫也认了,这就批给你。” 崔廷旭勉强笑道:“岳父,姜还是老的辣,小婿佩服!” “过奖,过奖,老夫也是怕你太过欢脱,迷了本心罢了,须知有锚点的人终究不会偏离了航向。” “那为何您对尧儿就如此放心呢?您就不怕他迷失了?” “不怕,他与老夫有相同的三观,即便性格天差地别,但一往无前的志气却是殊途同归的。” “何解?” “他有信仰,你没有。” “据我所知,尧儿什么教派都信一点,可不过是敷衍家人罢了,真要碰着什么事,他是不会理会漫天神佛的。” “你能看出来这一点,就说明你很有智慧了,慢慢来,总会走出自己的人生的。” “不是,我看不明白的是,他这种毫无敬畏的心思,您是怎么看出来他有信仰的?” “就凭他是……算了,与你说不清,你只要了解他是某个党派的成员,虽说是预备役,且大概率一辈子都是预备役,但只要他曾心向往之,老夫就无比安心,他走不了歪路,他不会对不起人民,至少不会对不起大多数人民。” “什么党派会把人民放在心里?岳父又在说笑话了,党争我见得多了,千年以降,就没见过例外,想必即便是您老来得那个地方,也盖莫如是吧?” “人是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得东西的,即便聪慧如你也是一般,这点老夫说服不了你,但又何须说服呢?” “有理,有些事情没必要让大多数人接受的, 否则他们只会心生怨怼,怪自己生不逢时。” “通透!所以老夫这些遗言,你全盘接受?” “好像您老也没给我反驳的机会,我父亲从来不肯正视我,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或许一无是处。没想到您老倒是对我青眼有加,既然蒙您看重,那我不妨试试?” “好,有担当!” ………………………… 崔廷旭走了,天机也放下了自己忐忑的心,唉,还是手中无人呐,不是说手下没有能人,可是能让尧儿无条件信任的人去哪找呢?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如今看来,大概、兴许还不错? 崔廷旭离开了暖房,也是浑身激动的无法自抑,这可是一年三十万贯呐,岳父想必是忘了自己乃是个圈中顶尖的丹青高手,任它什么章,只要某家看一眼就能临摹个七七八八,到时候找个雕刻圣手,做个西贝货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60章 兵分两路成定局 崔韬(还记得是谁的名号吗?)百无聊赖的歪在马上,抱怨道:“尉迟大人,咱们这么缓慢而行到底是为哪般呐?简直白瞎了这一人双马的顶级配置,你看我的追风最近都胖的积食了,再不放开脚步跑起来,我怕我的马儿到不了辽东就得生出毛病来。” 尉迟宝琪哂笑道:“既然觉得你副骑太过闲适,你不会换着点骑?我看你身下的黄骠马倒是健旺的紧,不妨让它歇歇。” “我的意思是为何不跑起来,我家三弟这会儿怕是都快跑到衮州了,我等才走了四百里,尉迟大人不怕失期吗?” “都是自家兄弟,叫什么尉迟大人,叫宝琪兄或是直接叫兄长即可,我等怕是与你三弟不同路哩,早先就商议过的事,也不知道你三弟能不能弄得过老牛鼻子,若不是为兄实在怕水,此刻想必也会与崔贤弟一路,不过陆路也无妨,无非是两个月而已,很快就会再相逢的。” “为啥?咱们不就五万人吗?何必分兵而行?” “妥协呗,再者说,你三弟的计划也无法承载那么多人,五万人要是全部靠以战养战,只怕到时候敌军存粮不够,还得吃人哩,为兄的胃口可不太好,可万万消受不得。” “怎么你说话也是这般云山雾罩的,我三弟啥计划?怎么说的这般瘆人?” “兄弟归兄弟,你级别不到,为兄可不能泄露太多,机密懂吧?” “不用说我也知道,我三弟惯爱弄险,我们一起长起来的我能不知道?打个麻将都要偷牌换牌的主,能有什么正经主意?指不定又想着在哪里发动奇袭。” “猜到了就少说两句,莫要泄露了你三弟的行踪,谁也不知道队伍里的府兵都是什么成分,万一有那个与辽东交好的氏族出身呢?还需谨言慎行。” “那你猜猜辽东三国哪个姓氏最显赫?” “那肯定是‘高’、‘扶余’、‘金’这三国王姓咯。” “三国民间呢?” “这倒是恕为兄不甚明了了,还请贤弟赐教。” 崔韬自得的说道:“东汉末年,平州刺史崔毖知道吗?” 尉迟宝琪摇头。 “那厮为躲避战乱,遁入辽东讨生活,崔毖一族繁衍至今,已然是三国境内第一大姓,你猜猜清河崔氏与辽东崔氏是什么关系?” “有什么说道?我怎么觉得有那么点意思呢?” “去年,辽东崔氏已然派人认祖归宗了,在清河与宗老们一起捋清了脉络,辨明了传承,辽东崔氏正是我清河北祖房的四脉旁支,当代辽东家主,论辈分还得叫我一声族叔! 你说说是什么关系?这关系你就说硬不硬?” 尉迟宝琪思忖了一番,言道:“年前那一场祸乱,到底是李积老匹夫挑起的,还是你家挑起的?” “兄弟归兄弟,你级别不够,小弟可不能泄露太多,机密懂吧?” “三国民间的舆论,是你家挑起的吧?是顺水推舟还是早有预谋?” 崔韬摸摸鼻子,不曾想这个憨大个也如此敏锐,遂呐呐不言。 “贤弟莫惊,须知为兄乃是搞情报出身的,对这些鬼蜮伎俩熟稔的很,你一说我就闻见阴谋的味道了,我想请问,陛下是否得知?” “你要干嘛?我告诉你啊,这事是我家三弟与武贵妃商议出来的,至于陛下知不知道,那不是很明显吗?人家两口子还能互相隐瞒?” “可我记得陛下的神情好似是当真不知呀,莫非陛下终于修炼出一点儿城府了?” “那可是陛下,怎会毫无城府?人家演戏呢,会让你一介武夫看穿?” “是吗?” “妥妥的。” “你给为兄看看,前方山头的人马是何方神圣?若是闲杂人等,就驱离了了事。” “看什么看呢,没看人家准备举旗子吗?指定是自己人。呐,你看,‘李’字旗飘起来了,话说这回征辽,谁姓李呀?莫不是宗室里有人去混功劳?” “放屁!是李积李大人,你我的顶头上司来了。” 李积凭空远眺,看着旗甲鲜明的队伍,微微颔首,崔尧此人还算地道,留给老夫的队伍看着装备还挺齐整,马匹、甲具、刀槊一应俱全,士卒看着精气神也算昂扬,加上昨晚上自己截留的臼炮以及以及炮弹,一月连克七城倒也不算难以完成的任务。 “禀统领,后军三万零六百三十人全部到齐,还请统领示下!” 李积颔首微笑:“尉迟小子,咱们又见面了,多年不经战阵,不知你刀马是否生疏呀?” “回统领,末将不敢有一日懈怠,随时准备为我大唐赴汤蹈火!” 李积听着统领的称呼一阵腻歪,做了十几年的大总管,自己何时做过别人的后军统领?上一次统领后军还是随先皇打薛延陀的时候吧? “还凑合吧,军容尚算齐整,勉强没丢你老子的面子,老夫问你,为何不在你老父膝前尽孝,让你老父孤单一人在崔尧帐下做劳什子亲兵?” “回统领,末将与大总管私交甚笃,两家互为通家之好,兼之家父乃大总管武道之师,末将相信大总管必定对家父照顾的无微不至,宛如亲子一般。 再者,大总管相邀家父,名义上虽是亲兵职位,实则乃是为征辽一行查漏补缺,正所谓家有一老……” “停停停,老夫问你呢,你扯他作甚?” …… “末将不悉水战……” “呵,果然是早有预谋,连你这憨子都知道他要奇袭水路,行了,没你事了,整备行伍,兵发辽东,一日百三十里行程,不得有误!” “喏!末将遵命!” 不多时,磨洋工磨了三、四日的三万大军,陡然提速,纵马狂奔起来,宛如冲锋。只是后边拉辎重的驮马可就遭了老罪了,马屁股上挨了无数鞭子,仍是与大军渐行渐远,好似累赘一般。 ……………………………… “师父?师父!尉迟恭~~~我的老宝贝哟!出个恭这么长时间,带累大军等你一人,你好意思吗?你不是能撅在马上拉屎吗?来来来,给大伙示范一个呗,老蹲在树林里算怎么回事?” “小兔崽子,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老夫腰上有伤不知道吗?我警告你,你若再像早上一般往老夫出恭的地方丢爆竹,小心老子晚上给你下药!” “怎么着,又没炸到您脸上,不就是裹了一裤腿吗?您快着点呀,今日才行了七十里,还有五十里要跑呢!都像您这般懒驴上磨,咱们何时才能上船呢?” “呸!老夫怎么就收了你这个小兔崽子,师道孝道半点不通,你都不用扔到碾子里就是一坨人渣!当初还给我儿说什么视若亲父一般,你就这么对你爹呢?” “昂,我小时候做出第一捆爆竹,炸的就是我爹的茅房,你要是再不出来,就不是放一颗了啊,我这有成卷儿的上好货色!” 第61章 黄泉路上等四年 就在崔尧与李积兵分两路直奔辽东的当口,杨续业身在岭南也到了紧要关头。 这些时日双方‘明争暗斗’,但还算各自保持克制,并没有大鸣大放的摆在明面上大打出手。 前几日,双方在泉州府斗过一场,杨续业这里使了一个李代桃僵之计,连夜抢收了数十亩奇形怪状的庄稼,并顺利的将对手引入当地氏族的私田,上演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氏族械斗,颇有些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意味。 最后碍于人数劣势,顶级门阀之人不敌当地土着,生动的解释了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死伤无算,且还在跪地投降的基础上,被当地人扭送官府,几个头目也因为当地父母官与土着们沆瀣一气,被判了一个秋后问斩。 “无命大叔,韦张陈李四家的补偿款都到位了吗?他们可有意见?” “放心,杨当家的,他们不过是做了一场戏而已,烧毁田亩不足半数,咱们可是按长安的零售价补偿的粮款,里外里折算一番,他们都赚翻了,即便各家的死伤,除了扣押对手的随身辎重作为补偿,咱们也给足了抚恤。 他们恨不得年年来上一场才好,你是没见到那几张老脸上的喜色,恨不得将叔叔我供起来说话,又怎么会有意见?” “叔呀,别叫我杨当家的,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小杨就成。” “那可不行,公子说了,与你乃是兄弟相交,再不济,你也是公子第一心腹,礼不可废,还是尊重些好!俺可是一向知进退,懂尊卑的。” “……还是以姓名相称吧,叫续业就挺好的,某家总觉得叫当家的,感觉怪怪的。” “不怪,不怪,洒家被人叫了半辈子大当家的,倒是觉得还怪亲切哩。话说长安不是来信了吗?信里说什么了?” 杨续业神情怪异,颇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思忖了半晌才徐徐说道:“今日一早我就接到飞鸽传书,密押暗语什么都对,可某家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哦?信里说什么了?这般难为?” “前边说的还好,一切还算正常,包括何时回返,与世家闹到何等程度,都安排的妥帖无比,但最后有个要求,让在下实在疑惑的紧。” “你这人,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公子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出来就是,难道还能比登天还难?咱们捎带手做了就是。” 杨续业迟疑的点点头,接着说道:“信中说,府上崔老爷,也就是公子的父亲,再过两月就是三十四岁大寿,命你我二人途径江南等地,采买一些上等的歌姬、舞姬带回去,直接送给崔老爷当作寿礼。” “这有何难?不过是些许钱财罢了,此事不需走公账,洒家一力承担了就是,公子想要尽孝这不是理所应当吗?咱们下边人还能这点事都办不好?” 杨续业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为难,少顷说道:“大叔,你未曾在崔府久居,不明内里。崔家明面上乃是老爷崔廷旭担当门面,实则在暗处还有一尊大佛,那人虽说是外姓,实则才是经纬苑的话事人。 可即便是那人,碰上主母发怒也要哆嗦三分,遑论是老爷和公子了。” 崔无命四下看看,状似神秘的说道:“天机老人么,洒家知道,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不瞒你说,当年临洮的县尊就是出自天机门下,我知道天机他人家的名号,可比知道公子早多了,那可是神人! 话说他为何怕公子的娘呀?那不是他闺女吗?” 杨续业信誓旦旦的说道:“我亲眼见过,有一次也不知谁惹到了主母,主母只不过撩了一下眼皮,天机老人、崔老爷、公子三人都乖乖的站到墙根,活像三个犯人一般,大气都不敢出!这还不算什么,你不知道,天机老人腿脚还不太灵便,人家硬是单腿跳到墙边的,你就说谁怕谁吧?” 崔无命苦恼的挠挠头:“按你这般说,这份书信有异?” “我也不知,可事情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要说是主母大发慈悲,我是不信的,可若是说公子偏爱父亲,我就更觉得怪异了,公子一向听主母的话的。” “不妨事,我等不妨先做下了,回去以后找主母问问不就知道了?咱们莫要自作主张,依我看,即便有了差错,也是几个主人家的内部矛盾,与你我无碍,还是听命行事来的保险。” “大叔高见,有你背书,这事就妥当了。” …… “你和公子真不愧是一起长起来的好兄弟!” “ 走吧,岭南还要做过一场,然后我等还要直奔琉球呢,公子安排的事情不少,需得抓紧时间!” ………………………… 崔廷旭埋在资料堆里,废寝忘食的汲取着各种信息,少顷,他主动向榻上的天机问道:“岳父,我有一个好友擅长决断,禀赋更是过目不忘,我能不能把他拉进来?” “谁?” “沈鸿!” “可。” “您一听就允了,莫非您也知道此人?” “尧儿的启蒙老师,老夫还是查过的。” “您对此人评价如何。” “你鬼点子多,他为人干脆,倒是相得益彰,算是拙劣版的房谋杜断吧,还算凑合。他现在做什么呢?” “给禹儿启蒙,还考教二郎的文赋。” “屈才了,叫来吧。” “欸!我一会就遣人去叫。岳父,您说这香料群岛当真有无数香料,俯仰皆是?” “嗯。” “西边也有与我大唐一般的火炮?这不能吧?我大唐如此得天独厚,十年苦功才得此物,这等宝贝如何会沦落蛮荒?” “尧儿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彼其娘之,倭国竟藏着如此多的金银?这得换多少娘们……不是,这得多富裕呀!” “穷得很,空坐宝山,不得而入。” “哦,那还好,改日我也去番邦游玩一番。” “晚了,尧儿这次可能就会灭其国,到时候就不是番邦了。” “那石见银山?” “一人一半。” “谁呀?敢抢我家的禁脔?” “陛下。” “哦。陛下要是知道了,能让咱家留一半吗?” “取之于倭,用之于民即可。” “败家算不算用之于民?” “不算,听岳父的话,你把握不住,还是让尧儿安排吧。” “尧儿还不算成熟吧,我替他保管几年如何?” “不想好就少动歪心思,否则我不介意给尧儿留个宦官,你说你若是无根却有后,这多大福气?” “嗐,这不是怕您闷着吗,我心说活跃一下气氛。” “免了,让老夫歇着吧,那个谁呀,等等老夫,就来了。” 崔廷旭没听懂后半句,不过也没在意。 闭嘴之后,又捡起一本突厥详解看了起来,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在看到北海的详细位置时,突然又有了谈兴,遂问道:“岳父,岳父,你说这地方冷哇哇的,当真能牧羊十几载吗?人不得冻死了?” 等了半晌,却不见回音,遂扭头看去。 “岳父?岳父!!!来人呀,快来人呀,有人死床上了~~~~~” 第62章 乌合之众奇形种 永徽四年二月二十七,崔尧率领着风尘仆仆的两万人马迎着即将入夜的余晖,于登莱港口陆续登上了巨舟。 只因府兵大多来自北地,不悉水性,加之众多马匹从未有过此等经历,等到全部安顿好上船之后,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 崔尧疲惫的强撑着精神,待所有旅帅确保人数无误之后,这才有空坐下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 待喝了一盏茶之后,表情略带嫌弃的吐出茶渣,随手又将腰后的战术保温杯摘了下来,猛灌一气,才算舒展了眉眼。 “传令,将所有统领级别以上的人叫进来开会。” “我吗?” 崔尧看着四舅兄,反问道:“你看舱里还有别人吗?” 李泰悻悻的骂道:“拿着鸡毛当令箭,洒家好歹是王爷。” “快去,别啰嗦!还有,你少跟那些个兵痞混在一起,天天‘洒家’、‘洒家’的很好听吗?你也知道你是个王爷,不知道还以为是绿林道的好汉呢。” “管的恁宽!洒家乐意!” “快去!否则……” “你还敢打洒家不成?” “月俸扣光。” “……喏!” 看着李泰乖巧的跑出船舱四处寻人,崔尧闲适的靠在榻上,嘴里嘟囔着:“人呐,可千万别有痛脚,啧啧啧,穷鬼王爷,亘古少见呀。” 约莫半个时辰,人才算来齐,这也就是夜间未曾行船,否则要再把这些人凑齐可就难咯。 “末将薛礼见过大总管。” “末将裴行检见过大总管。” “末将王方翼……刘仁轨…… “礼部主事长孙诠…… “末将王睿渊……” “等等,王七郎,你不是昭武校尉吗?你来作甚?” 王七郎赧然一笑:“那我走?我寻思百济那边我家还屯了点粮草要禀告大总管哩。” “算了,来都来了,留下吧,坐那老老实实的旁听。” “欸,谢大总管。” 崔尧环视一周,此行他带的将领就这么几个人,虽说人数不多,但都是硬茬子,看着精神奕奕的众位将领,崔尧心底踏实了许多,只是中间年龄最大的那人,面色看着有些许惶恐与愁苦,略有些破坏气氛。 崔尧略过那点小细节,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诸位想必有许多疑问,为何我等要与后军分兵而行?我等坐上巨舟又欲往何处?诸位中间,除了薛将军我透露过一二,其余想必还是一无所知。 在此还要感谢诸位对某家的信任,路上不曾开言询问,如今时机已到,那我便将详细计划说与大家听听……” “奇袭弥邹忽……”裴行检插嘴道。 王方翼也说道:“强袭百济,然后调头与李大人夹攻高句丽。” 王七郎见众人说的热闹,也插言道:“然后谎称皇储在新罗丢失,以势压人,强逼新罗内附。” 长孙诠也不甘示弱道:“派人假扮倭国浪人,突袭我军士卒,舆论起来之后,剑指倭国。” …… …… 崔尧怒目而视,直盯的薛礼浑身不自在。 “薛将军,我需要一个解释!” 薛礼扭捏的说道:“也不只我一个人嘴巴松,王爷窜闲话窜的比我多多了。再说倭国的事我可不清楚,都是王爷传出来的。” 崔尧转身又看向李泰,手里已经抽出来陛下御赐的戒尺在手中拍打了起来。 “说说吧,都泄露给谁了?” 李泰有些不敢看崔尧,低眉垂目道:“也就与王七郎闲谈的时候聊了几句,只是当时恰巧王方翼将军也在。” 王七郎连忙说道:“我与王将军往上数五代,沾着亲呢,就说两句闲话,保证没有外传。” 刘仁轨皱着眉头看着满屋子的虫豸,本来还稍显惶恐的心态,瞬间倒转,心道某家就是与这帮人共事?还要连灭四国?说笑呢吧? 崔尧一阵气馁,倒不是说任务未经自己发布,损了自己的威严,而是这件事本身就显得不正常。 “来人,将几位大人拉出去,一人二十军棍!” 方才还稍显轻松的氛围顿时为之一滞。 “不是,你来真的?”王七郎诧异的问道,好似多不可思议一般。 “我的错,我的错,走走,王兄弟,不过二十军棍,打晃一下就过去了。” 崔尧闻言都气笑了:“薛将军如此皮实,不如再加十棍吧。” …… 此时舱外响起一声大喊:“喏!二三子,将犯军拉出来行刑!” 崔尧恍惚了一下,原来却是疲惫之极,早已睡下的师父,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 “别别别,有话好说呀!” “老将军,别拉我呀,洒家是亲兵,咱俩是一伙的!” “某是文官!怎能军法加身?崔尧,你说话呀,崔尧!尔母婢也!” …… 崔尧看着唯一主动往外走去的刘仁轨,开言说道:“刘将军就别凑热闹了,泄露军机的又不是你,你上赶着挨军棍作甚?” 刘仁轨踟蹰了一下,说道:“某其实也听王将军念叨过几句,论军法,在下也有知情不报的嫌疑。” “你也知是论军法,这里不是县衙,轮不着那么多前因后果,某执行军法的目的是杀鸡儆猴,震慑军伍,你那点小事不值一哂,若是因此挨了军棍,未免显得某家滥用军法,治军过苛了。” “这……不好吧?大家都是同僚,老夫还要与他们共事好几个月呢。” “安心坐下吧,都说你食古不化,为人方正,这不是挺会人情世故的?可见传言未必为真啊。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某家倒不是说他们是小人,只是往日与某家太过熟稔,有些失了分寸了,某家杀的是这股势头,与你无关。” 刘仁轨闻言一屁股坐了下去,顿时心安理得了。对呀,自己也不是小人,干嘛非要往虫豸堆里钻呢? “敢问大总管,末将其实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尧笑道:“是想问我,为何要寻一个县令转职做武将吧?” “嗯,既然大总管开山名义,末将也不藏着掖着了,末将确实不解,某家从未有过从军的经历,到底是何等何能方才入了大总管的眼?” “某家自有因由就是了,具体的,某也不方便说,行船的这几日你就呆在某家的座舟上吧,我对你有别的安排。” “可在下确实惶恐,不知会不会辜负了大人的期待,还请大人明言才是。” “呵呵,好吧,你猜?” 刘仁轨顿时卡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不停有杂念翻滚,果然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厮的性子也够恶劣的,原来最大的虫豸在这里,我说呢。 “行了,别猜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明日我单独对你做部署。” “喏,那在下告退了。” 第63章 术与道的古今碰撞 待刘仁轨走后,尉迟恭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舒活了肩膀,笑道:“活络了一下身体,你还别说,疲惫顿消!” 崔尧将师父搀扶的坐了下来,说道:“您老亲自行刑的?” “老夫揍的魏王,我怕其他人没个轻重,打出个好歹就不妥了,要说还是老夫的手段厉害,只破皮不见血,你就说这份火候,何人能及?” 崔尧闻言一窒,问道:“扒了裤子揍的?” “昂,隔靴搔痒有何意思?” “没打坏吧?” “没,都趴着上药呢,一个残了的都没有。” …… 尉迟恭见崔尧神情纠结,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 你前几日不是做的挺好的吗?计划严明,秉公执法,还知道拿老夫作伐整肃军纪,怎么碰到真格的时候反倒患得患失了?” 崔尧安定了心神,说道:“请师父出山不就是为徒儿查漏补缺的吗?若有错漏,还请师父明言。” 尉迟恭大马金刀的坐到上首,将桌上的残茶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说道:“要看此事你要如何定性了,若是看作朋友之间嘻嘻哈哈一番,你就该一笑置之,最多私下敲打一番就是。 若是当真为了严肃军纪,今日你就该挑一个不顺眼的直接宰了才是!或是反其道而行,学老牛鼻子的手段,拿自己亲近的人开刀,这样才有震慑的效果!” “可……” “别插嘴,听老夫说完,你的那些奇谈怪论与此事无补,还是听老夫的吧! 老夫戎马半生,这一辈子杀人无算,经历的战阵大大小小的只怕也数不过来,怎么也比你有经验吧? 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看你怎么定义此事了。 若是往小了说,不过就是亲近之人在桌子上挑破了你的心思,再加上一个混账王爷煽风点火,说来倒是都有恶意,只不过是他们表现亲近的手段。 有时候,武将之间表达的亲近的手段确实太过粗糙,他们一般做什么呢?当然是拉着众人一起犯禁呀,若是你不计较,众人就当你把他们当自己人,这一点你能明白吧?” 崔尧思忖了一番,这不就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嫖……总之就是那个意思的同类事,于是点头称是。 “这等事在个人鲜明的主帅身边屡见不鲜,你也莫看兵书战策上,这也斩那也斩的,若是主帅没几个心腹,那他还玩个蛋! 心腹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在主将的纵容下,能干、敢干别人不敢做的事而不受罚,这一点你认同吧?” “认同,师父说的倒是精辟。” 尉迟恭笑道:“不过今日此事不适用这等情况,你行军法倒是正当其时,不过手段仍太过仁慈。” “还请师父详解。徒儿只是下意识的行事,对此事还没有准确的定义。” “能下意识的做出决断,你已经比许多生瓜蛋子强多了,只是对于一军总管来说,仍嫌不够!” 崔尧拱手致意,他此刻确实需要解惑。 “你手下一共两万多人,将领就这么几个,若是人人都是心腹,那相较于他们来说,谁才是外人呢?” “徒儿并未想到这一层,徒儿下意识的只想维持军纪,若是人人都不守机密,岂不是……” 尉迟恭大手一挥:“错了!军纪是什么?军纪对于老夫这等人来说,就是个屁!军纪是为了战役所服务的,任何时候都不能为了军纪折损了战略目标才是! 我问你,若是你手下有一能征善战的猛将,恰逢此刻面临突围,可此人正好被查出喝兵血、杀良冒功,你办是不办?” 崔尧马上答道:“办!即便突围失利,全军覆没,也不可放任败坏军纪之人!” 这一回答直接把尉迟恭说愣住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是老夫没说明白吗?老夫的意思是离了此人,当下会损及全军!” “若不正军纪,人人有样学样怎么办?岂不是从此军法形同虚设?” “你知不知道民法与军法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前者看证据,看因由,后者看后果,看影响。” 尉迟恭点点头,接着说道:“在老夫看来,民法是依律而行,可军法接受将功抵过,你可知悉?” 崔尧点点头:“我能理解,但无法接受。” “为何?” “难道一个武将仗着军功就可以为所欲为?” “对!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在战阵上,一切有利于胜利的因素都要排在前边,至于细枝末节通通都可以妥协!扯远了,说回这件事,老夫认为你的手段仍显不足。 你头回担当大任,威望不足自是在所难免!此时你要么狠下心肠,杀一儆百以此建立威信;要么,就要迅速打开局面,用外部的矛盾转移内部的视线,比如一场大胜! 如此才能快速构建以你为中心的战斗体系,赢得士卒们敬仰,基层军官的信赖,以及统领们的认可。否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你也只能做个好好先生,当个面团总管。” 尉迟恭说完却见崔尧仍陷在沉思中不可自拔,于是发出疑问:“嘿,想什么呢?老夫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崔尧抬头答曰:“我对师父的军纪之说,仍持保留看法,我认为纪律应大于一切,甚至大于一场战斗甚至战役的胜败。徒儿以为,若是军纪废弛,即便赢得了一场胜利,离下一场失败也不远了。” “娘的,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说不通呢?到底谁给你灌输的这等歪理?” “自是从书中悟到的道理,师父您说的乃是术,或许对于解决眼下的问题有实际帮助,可书中讲的却是道! 道者,或许不合时宜,却是万古不移的至理,或许一时有些进退失据,可朝着这个方向做,准是没错的。” 尉迟恭挠挠脑袋,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徒儿有些失控,自己也不知道他会滑向何方,于是郁闷的问道:“究竟是哪本书这么误人子弟?你与老夫说说。” 崔尧方才动摇的心思更加坚定了几分,说道:“我姥爷教的,代代口口相传的道理,想必不会有错的。” 尉迟恭也迷惑了起来,嘴里不禁说道:“老天师吗?那这歪理……道理或许也有分准数,可是此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呀。” “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是因为现在的军队,匹配不上这个道理,那何不从我做起呢?况且此次战争模式与以往或许大有不同,凭一腔血勇恐怕没多少用武之地! 所以,自我而始,创建一个新的练兵模式不好吗?” “你要如何?” “令行禁止!” “纸上谈兵罢了。” “赏罚分明,提高民族自豪……算了,这条不行,我会提高赏格的,这点我有经验。” 第64章 与刘仁轨论家国 翌日清晨,崔尧坐在甲板上极目远眺,可即便再如何看,也看不出来方位与远近,只得作罢,回首望着渐渐模糊的海岸线,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两世为人,这也是第一次出国,吐蕃那次不算,在崔尧的固有印象中,那地方属于自古以来,虽说前方的地方也能扯上乐浪四郡,可自汉以后,纷纷扰扰的,终归是丢了。 因此在心理上,崔尧不自觉地就将那里划到了外国的概念。 “是重划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还是收归一道,全部并入辽东道好呢?” 刘仁轨刚走上船头,就听见了自家大总管的暗自意淫。 “属下以为,此时考虑此事为时过早,还是先打下来再说,往后还有安民、整肃等多项要务,能不能拢的住还是两说,至于行政划分,那倒是属于细枝末节了。” “不、不、不,按我的想法,唯一的难点就是如何快速占领全境,至于安民那些劳什子事务,不需我等太过操心,顺民们会找到自己的出路的,他们会心安理得或是兴高采烈的加入我大唐国籍,并以此为傲。” “大总管看不起那三国的百姓?” “非也,我只是对大唐自带的天朝上国的属性比较有信心。” “何解?” “我问你,若是你能自己选择,你是愿意生在岭南、辽东还是长安?” “那自是长安,岭南多瘴气,辽东多苦寒,还是长安舒服些。” “若是三地气候差不多呢?” 刘仁轨思忖了一番,仍坚持选择:“还是长安,毕竟抛去气候条件,长安的人文与各种生活条件也强的多,且人烟稠密,易于生活。” “安全方面呢?” “那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只要不是碰上诸侯混战,大抵还是关中、河洛比较宜居。” “你都这般想,难道高句丽人或是新罗人不会这般想吗?” “我以为他们多少会有些家国观念的。” “我想你应该是以大国国民之心态,生搬硬套的吧?对于小国寡民之地来说,国家荣辱从来都不重要,生存才是第一要务,若是小国臣民不愿意臣服大国,唯一的原因就是你踩到人家的利益了。 我问你,就拿此次征辽来说,你认为最大的阻碍是来自于上,还是下?” 刘仁轨想了想,反问道:“假设一座城池,大总管久攻不下,会不会发动屠城令?” “不会,我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平民,只要不是太过执拗,我想在我大唐治下,或许比贼酋要宽容许多。” “哦?可会多百姓秋毫无犯?” “我对咱们的府兵没有那么大的信心,只能说该有的阵痛,尽量安抚吧。” 刘仁轨点点头:“如此已然不易,至少从大总管的本心来说,不是为了杀戮而来。那么我想,下层的阻力应该不会太大,反抗应该是自上而下推行的。” “那么,原因呢?” “改朝换代,自然是触及了当权者的最大利益,他们不得不抵抗,若是没了特权,只怕还不如死了算球。” “恭喜你,已经洞悉了什么是主要矛盾,那么接下来,在我等突袭弥邹忽之后,应该怎么打呢?” 刘仁轨有些迷茫的说道:“这个还恕在下不知,毕竟在下以前未曾接触过军务。” 崔尧笑道:“无妨,我要告诉你的,接下来我会带着众人四处发动斩首行动,定点清除王室与权贵,要在最短时间内使得三国群龙无首。 而你呢,要率领某家的船队以及我留给你的三千人,不停的游弋在海岸线上,四处杀人放火!我问你,可能接受?” “对平民吗?” “ 不只是,若有能歼灭的官兵,顺手灭了也无妨,不过要保证自己人的万无一失,可能做到?或者能否下得了狠心?” “若是大总管要求的话,在下自无不可。” “哦?你不怜悯百姓?” “非我族类!” “可他们也是穿我大唐衣冠呀?你们不是讲究什么华夷之辨吗?” “沐猴而冠罢了,在某家看来,切实统治三代以上,且从未复叛才算视作自己人。至于华夷之辨,用的时候拿来听听就好。” “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激进的多,某倒是成了保守派。好!看来某家没有所托非人,这两日尽快熟悉船只以及海上操法吧,我会令各个船只的掌舵配合你行事的。” “这些不是雇佣的私船吗?他们当真能如臂使指?” “对呀,某家私人的船队,厉害不厉害?” …… “你们这些世家还真是令人……”刘仁轨说了半句话,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羡慕嫉妒恨?哈哈哈哈,没事,我不计较的。” “朝廷争辟的?” “你觉得朝廷要是知道了某家脱离了辎重队,决定单刀直入百济腹心,他们会同意吗?” 刘仁轨沉默不语,是呀,太疯狂了,大唐自开国以来,就没有这么爱弄险的将军,倒是先皇自己有些倾向。 “行了,你去做准备吧,据水手说,大致三日船队就会抵达,我等需养精蓄锐。唯有你,还请抓紧时间熟悉自己的工作吧。 四月初一,你我要在卑沙城汇合,莫要忘了。” “属下遵命!” ……………………………… 接下来的三日,属实没什么可说的,该歇息的歇息,该养伤的养伤。该说不说,尉迟老爷子下手还是有分寸的,第二日李泰就能下地了。 这厮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刚能走利索就又开始可着满船转悠,不过总算长了一些记性,虽说背地里不停歇的骂崔尧罔顾尊卑,但总算没有再随意讨论战略行程之事。 其他几人也打出什么毛病,至少薛礼与裴行检问题不大,不论坐卧行走,什么都不影响,想来尉迟恭分寸之拿捏已甄化境。 转眼到三月初十,巳时末,崔尧正在舱内与李象谈论新罗内的布置,却听闻外面的有人大喊。 崔尧闻声走出船舱,终于听清了话音。 “看见陆地了!没错,就是这地方,这海岸线洒家熟悉的很!弥邹忽到了!” 第65章 仁川登陆编奏疏 崔尧极目远眺,果然在远处模糊的看到了陆地的虚影,他抓过一个水手,大声确认:“可看清楚了?位置无误?” “大人放心,此地我等往返不止一次,绝无差错!” “还需多久能够登陆?” “最多半个时辰。” 崔尧闻言大声喝道:“打旗语,全军整备,着甲挎刀,枪弹装填,准备登陆!” “喏!” 话音落下,就见一个水手如一只水猴子一般窜上桅杆,拿着旗子挥舞了起来。 崔尧皱眉看去,说道:“这不对吧,旗语舞错了吧?” 另外一个水手陪着笑脸道:“公子,我等可不习惯军中的旗号,刚才小林打的信号也不算错,意思是前方有肥羊,抄家伙,准备上。 想来其他船上的水手会领会了意图的。 …… “你等最近又开始劫掠了?” “ 公子见谅,也就是偶尔补贴一下家用,赚个外快,毕竟也不总是有货物要运不是?” “没劫掠过自家人吧?” 那人有些羞赧,低声说道:“倒是不小心劫到过一次博陵崔氏,不过我等当时假扮的高句丽人,应该没出岔子。” “他们来这边作甚?” “好像也是找辽东崔氏之人套近乎的,不过好似条件没谈拢,不欢而散。” “没留活口吧?” “有一条船离得较远,见势不妙直接跑了,我等倒也没追。” “照过面得人有没有逃脱的?” “公子放心,都是放了血才沉海的,万无一失。” “嗯,以后莫要再劫掠唐人才是,下次注意。” “公子容禀,我等从未违背过公子的命令,只是那回他们坐的乃是倭人的船只,我等才误判了。” “倭人?他们有什么好船?不怕喂了王八吗?” 水手也陪笑凑趣,言说倭人船只的种种可笑之处。 崔尧暗地思忖,看来其他世家也不老实呀,没想到海外之地他们也开始各自布置了,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规模。 还有辽东崔氏貌似也不是那么好相与,如此两头摇摆的事,去岁竟然提也没提,是没当回事还是存心观望呢?这倒是有趣了。 成三郎是一个普通的百济渔民,他的生活仿佛是复制粘贴一般一成不变,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小确幸。就比如,今日的渔获就比往常丰厚的多。 也不知海中的鱼群受了什么大鱼的驱赶,一窝蜂的往岸边靠近,这才让他捞了一票大的,看中网中的渔获,成三郎兴奋的手舞足蹈起来,然后便忙不迭地跪在船上向着海中拜去,感谢海神地馈赠。 偶然抬头西望,却见二十余艘庞大的船队正慢慢驶来,成三郎也不以为意,心道家里的婆娘又来生意了,想必这回那些阔绰的唐朝海商,能多留几枚渡夜资。 这可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自家婆娘也不知怎么长的,就是比旁人家的婆娘秀气,经年劳作也无损那一双葱白一般的小手,每次招待唐人水手的时候,看到邻居羡慕的眼神的时候就是成三郎最得意的时光。 明年就能起一座单独的茅屋了吧?眼看小女儿就快要长大了,到时候还需分隔开来,要不婆娘做买卖也不方便,也不知道唐人哪来的臭毛病,有娃娃看着就扭捏起来了,浑不似百济汉子那般洒脱呀! 等到女儿成年之前,自己可得好好护持着,可莫要让村子里的坏小子们哄骗了,万一能嫁给唐人做个小妾呢?听说他们对女儿家是否与人耍过格外看重,这方面的看法倒是与城里的老爷有些相像,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臭毛病。 不多时,那些大船就稳稳地停靠在那些大船才能停靠的深水港,若是普通渔船,怕是上不了岸哩。 成三郎将渔获放在岸边,拜托相熟的渔夫帮忙带回家去,并许诺了三条鱼作为报酬,直到那渔夫提出下午想与自己妻子闲聊一会的时候,才破口大骂:”我家婆娘下午有事哩,可没工夫搭理你这等闲汉!“ 又加了两条鱼作为报酬后,那人才悻悻离去,成三郎见没了累赘,也兴高采烈的向着码头奔去,想着能多拉几个水手在自家小住,大不了给婆娘多补补也就是了,百济的汉子就是这般朴实且会过日子。 “贵人……” 薛礼手起刀落,一脚将人踹到一边,说道:“怎么百济人都这般大胆吗?某家穿着甲具也敢上来偷袭?看来民风够彪悍的。” 正在打绳结的水手闻声看去,只觉得那个无头的尸体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或许曾经见过吧,想罢也不以为意地继续忙活起来。 崔尧从木板上跳下来,兀自朝上喊道:“再加一条木板,这般狭窄,让马怎么过?” “好嘞,公子!” “叫大总管!打仗呢,都严肃点!” “哦!!” 崔尧一脚踩到一个人头,怒道:“谁干的?不说踢到一边去,有没有点纪律了?绊倒人怎么办?” 薛礼一缩脖子,只觉得自家贤弟最近脾气愈发大了,干什么都讲个规矩,忒不爽利了,以后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得好好劝劝才是。 裴行检上前说道:“大总管,我看前边有一个村落,用不用先屠灭了,以免走漏了消息。” “不必。” 说罢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画满线条的地图来,说道:“此地没有城池,也不需在意那么多,你派人将那个村落围了,将粮草全部抠出来就是,不拘是鱼虾还是粮米,全都要,记得留下钱财。” “还给钱?” “纪律!纪律!尔等要我说几遍?” “可这方圆十里都没有城池,大总管您就是给钱那也没地方买东西呀。” “那是他们的事,某家不管,重要的是尔等不能白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咱们的纪律,尔等都给我记好了!” “这是何时颁布的条例?”裴行检一脸懵圈。 “就现在,某家是大总管,某说了算!喏,钱给你,别忘了。” “就五贯也不够吧?” “这是多少的问题吗?这是有没有的问题!快去!” 裴行检凌乱的驾马而去,始终看不懂自家大总管是什么症状。 崔尧等裴行检走后,对着行军司马说道:“记好了啊,我军甫到百济,自费向百济百姓筹集粮草,期间军民无犯,其乐融融……后边自己编,往上多捅些好词,主要要凸显我大唐乃仁义之师,正义之师。” 行军司马嘴角抽搐,自己也是老行伍了,可从没见过这等不要脸之人。 “写呀!说好的价码,百字一贯,你敢写少了试试!” “诶诶,这就写,用不用写上百姓夹道欢迎,箪食壶浆呀?” “过了,过了,秋毫无犯就行,写的太玄乎,朝里那些人也得信呐。” “大总管英明!” 第66章 风平浪静近汉城 此时的仁川不过是一个小渔村,除了奇怪的唐人惯爱在此地下船再走陆路行商之外,基本上算是无人问津的。 当然这也与此时高丽三国整体的造船水平有关,唐人早在七八年前就花钱雇佣了好些人挖的深水港,在当地人看来不过是笑话一般。 谁家的船能造的那般大,如此深的港口,岂不是还要爬梯子上岸,真真是丑人多作怪! 没想到多年之后,唐人真的造了大船来往于此地港口,而这等港口本地人偏偏用不得,就好气!如今这个港口的真实效用终于显露,二十余艘大船,两万余人马,不过在两个时辰之内,就全部输送完毕,简直堪称神速! “大总管,这个港口好像不是自然形成的吧?” 刘仁轨看着港口的人工痕迹,不禁有些不解,心道谁没事干,在此地挖了这么大一个人工设施,还偏偏便宜了我大唐,莫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数? 崔尧笑道:“这个呀!是先皇与我家外祖早在七八年前埋下的伏笔!厉害吧?可惜当时的造船技术不过关,白瞎了这么好的谋划。不过好在天命在唐!不过短短几年,我等不就用上了?可见这世上就没有白下的功夫,只要道路正确,迟早有用上的一天。” 刘仁轨慨叹道:“先皇布局真乃草蛇灰线,伏笔千里,令人神往呀!” “行了,马屁就不用拍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从古至今盖莫如是,世上少有一代人就能完成的功业,我等只要不给前辈们拖后腿,也算对得起先皇的布局了! 好了,闲话少叙,你快回船上去吧,记得约定的时间、地点,到时候若是差了补给,我拿你试问!” 刘仁轨连忙问道:“筹集粮草的时候,就必须得花钱买吗?万一你留的钱不够怎么办?” “百姓自然是得公平交易,至于敌人那就算是缴获了,至于面对的到底是兵是民,存乎一心,你自己斟酌吧!” 说罢,崔尧就催动马匹,迎风而去,只余刘仁轨一人独自在岸边咂摸他留下的话语。 “大总管的意思是……贫民就买,士绅就抢是吧?” 旁边等待抽板的水手凑趣道:“看我家公子的意思或许是,需要的时候就象征性的掏点钱,其余随心所欲就好,大人心情好的时候,不妨赏两个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抢他娘的。” “你这厮倒是有趣,那你说说,什么时候是需要的时候?” “比如需要上奏疏的时候,比如军司马恰好在侧,比如点子太扎手不好相与的时候,小人大概也就能想到这三种时候要掏点钱了。 再说,公子留了二十万贯,怎么说也绰绰有余了,您可别把这地界儿当大唐,咱们唐人的开元通宝在这可是硬通货!” 崔尧带着后续下船的大部队,迅速朝着渔村方向靠拢,只是他们刚接近渔村,就见裴行检已然兴致不高的跑了回来。 “怎么回事?没拷出……买到粮饷?” 裴行检郁闷的说道:“毛也没有一根,这破落村子一共就十余户,除了当日的渔获,十几件破草屋凑不出二十斤粮食,这里人连咸鱼都不会晒,咱们总不能挂着没处理过的鱼赶路吧?那还不得臭死?” “那二十斤粮食你拿了没?” “没好意思。” “哎呀呀,贼不走空的道理你都不懂?亏你还是行伍出身。” “没油水的石头,他榨不出来东西呀!咱们昨日还是吃的好米,人人有肉,弟兄们都有些不落忍!对了,还有一个妇人一直嚷嚷着要找丈夫,非说是在咱们手里,你见过吗?” “没呀,自下船以后,一个囫囵人也没见过呀,你见了?” “那妇人说是交不出来汉子,就让咱们赔她一个夫君,要跟咱们走。” “这不是胡闹么,走走走,赶紧走,呸,这破地方,真邪性!” 两万人马走的颇为仓皇,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裴姓将军说,当时路过那个渔村,不但没征到粮,自己还差点被人当作压寨郎君留下来,也就是那位大人机灵,跑的快,否则只怕这会都当上便宜爹了,啧啧啧,脱的那叫个快呀。 众人沿着地图一路往慰礼城(今首尔)而去,沿途的那些村寨实在下不去口,太他么穷了…… “大总管,你说这慰礼城不是原来百济的国都吗?如今被高句丽占据,按说此乃两国交界之地,不说剑拔弩张,也该陈兵边境吧? 咱们走了也快百余里了吧,怎么连个像样的军寨都没见到?” 崔尧骑在马上说道:“高句丽夺百济王都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焉能陈兵数十年?且水无常形,现下百济颇有些高句丽臣属的自觉,那是年年上贡,岁岁称臣。 高句丽俨然以这弹丸之地的小霸王自居,你说百济好意思陈兵在上国边境吗?高句丽又有那个必要防备吗?” 薛礼纵马凑了过来问道:“此地我倒是从未来过,先皇那时倒是没深入到这里,贤弟你消息灵通,给具体说说呗?” 崔尧放松缰绳,让马儿肆意跑动,反正地上也没个路,还没走错了不成?方向大差不差就行。 “其实也跟我朝又很大关系,高句丽百济两国现在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味,两国军队在一定程度上实行了混编,一流二流的队伍都陈兵在我大唐边境,三流军队都在东南方向防备着新罗。 碍着我大唐的压力,此等偏远之地竟是征兵接近三十万,已然算是穷兵黩武了,可即便这般,放在我大唐边境仍是显得杯水车薪。 因此内部空心化也在所难免,所以我才力主从弥邹忽登陆,说来这也是占了我部情报灵通的光。” “我大唐的谍报部门这么厉害?为何兵部里什么也看不到?” 崔尧看见王七郎也过来插嘴,于是笑道:“屁股不疼了?” “少说废话,小爷不和你计较罢了,回到长安你给小爷等着!” “哈哈,好,我等着,既然你诚信提问,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以后想打听什么情报,少去兵部里边翻看,那里只会有些过时的二手情报。 真想知道什么事,你不妨来求我,只要我在长安,我保证这天下所有的事,只要你想知道,大概率都能找到答案。” “咋的?天下的谍子都是你家养的呗?那你说说,我爷爷最喜欢哪个后辈?” “你三叔二庶子的偏房。” …… 众人都快活的笑了起来,唯独王七郎脸色白里透红,有些恼怒,又有些后怕。 第67章 史上首次火力覆盖 薛礼将马槊从尸体里抽出来,回首问道:“大总管,是不是快到了?这已经是收割的第三波散兵了。” 崔尧掏出地图比划了一下,笃定的说道:“还有二十里到五十里的距离。” 薛礼诧异的问道:“到底是二十里还是五十里?” 崔尧看着地图有些把不准,随即说道:“主要我确定不了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到底是牛首村还是牛尾村,村子里连个人毛都没有,上哪确认去?你也不说留个活口,好歹问一下啊。” 薛礼悻悻的说道:“某家出手何时能留过活口?你莫不是在说笑。” 崔尧放回地图,无所谓的说道:“走吧,碰上下一波人一定要有点分寸,总归方向是对的,走不错的。” 王七郎戏谑道:“你不是号称情报无双吗?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岔子?” “ 屁股又痒了?要不要某家给你治治?” “来呀,互相伤害?” “死兔子,滚远些!” 崔尧所部的士气还算高涨,大多从未与百济人交过手的府兵经过小范围的交手之后,心也放回了肚子里。比起吐蕃、突厥人,这百济的人战力也就一般,装备更是差的太远,不说铁甲,即便皮甲也做不到人手一套,半数都是套着麻布破袄,捅起来那是相当顺畅。 武器更是差的远,三寸长的枪头能干什么?还有还有,这木棍削尖了,烤一下就能当兵刃,当真不是在说笑吗? 路过的士卒们一脚将地上的疑似兵刃踢到一边,众人也没有搜检可用物资的兴致,重新上马出发。 “刚才为什么不开枪呢?”崔尧随意问道。 “某还是觉得箭放起来更顺手。”薛礼随意答道。 “某家不管你怎么做,但麻烦下次发号施令的时候还是改一改,不要喊放箭,还是开枪更为合适,你方才没注意吗?” “注意什么?” “携带弓箭的就那十几个人,难道你要让携带步枪的人都干看着你们耍吗?若是刚才一声令下,集体射击,根本就用不着补刀。” “就这几个人,用不着吧?” “养成习惯!否则这些旧习惯会坏事的。” “某家从军快二十年了,这习惯哪能说改就改?再说士卒们也爱惜马匹,那步枪动静那么大,惊着马怎么办?” “所以现在就要锻炼,让马儿们习惯了枪炮声音才是,否则以后万一进行大规模射击,难道还要单独把马牵走吗?需要习惯的是马,而非人迁就马。” “马比人金贵多了。” …… 崔尧顿时无语,他就不明白,为何所有的唐人都对热武器化带有如此大的抗拒,总是能从各种地方找到各种理由反驳。 “下次我亲自指挥,我倒要看看马能惊到什么程度,若是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训练,那些劣马还是无法适应这般动静,那么,就只能给将士们加餐了。” “马肉不怎么好吃的,太粗粝了。” “我问你好吃不好吃了吗?你能不能领会我的意图呀?” “理解,理解,只是某家还是比较信任手里的马槊还有长弓,某家耍的可是三石弓,寻常人可拉不动,论射程也不比步枪差,准头还好。” “很稀罕吗?要不要让某家试一下?” “别别,我怕你给我拉折了,跟我十几年了,坏在自己人手里算怎么回事?” 崔尧哂笑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不是武将表演技法的舞台,我们研究的是应该怎么高效的杀人,而不是凸显谁能斩将夺旗,单刀直入! 我迟早要把这股风气掰过来,让你们清楚,仗不是这么打的。” 薛礼兀自强辩:“你不也自幼习武?从八岁至今,六年来不曾间断吧?难道就是为了上战场放两枪?那未免也太过无趣了。 你也是武人,你当真觉得一个农夫随便操弄几天,就能崩死一个习武经年的老手,当真公平吗?” “某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锻炼意志!一千年前,人是靠着身手、刀剑争锋,一千年后,还是如此毫无长进,岂不是太可笑了?” “谁说的?以前的盔甲都是青铜的,只能护个胸口,那头盔像便壶似地,远不如现在轻便、实用,还牢靠,还有那刀……” “用不着你给我普及战争史,你看的那几本图册还是我家卖出去的,用的着你给我显摆?” “我就是说说,反正我若是顶盔贯甲,手持马槊,那步枪我还真不放在眼里。” “哦?要不要试试,我手里这把可是有膛线的,使得可是尖头弹,船上得时候你也见过,陌刀都能一枪打断。” “你才几把膛线枪?我听说钻一根合格的膛线,需要两个匠人合力,耗费三日光景,远不如箭矢用起来便宜。” “你别光说箭矢,你那弓呢?从备料开始,至少得一年光景才能做成吧?” “诶,非也,将作监有的是备好的老料,组装一下也就放个屁的功夫。” “合着备料不算时间呗,那拉膛线怎么就不算备料了?” “我要向将作监申请五百强弓,一日便得!将作监可没那么多钻好了眼的钢管。” “你少给我找借口,你就是脱离不了旧行伍的习气,接受不了新鲜事物。” “某家打了半辈子仗了,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我改?” “慰礼城下见真章,我让你看看怎么打仗才叫高效率!” “切,四年前就见过了,无非是大炮轰城,谁不会似的?再说我可不排斥大炮,那玩意我也喜欢,可比蚁附攻城爽利多了。” …… ……………………………… 众人行了二十余里终于看到了城池,崔尧也确认了刚才路过的荒村是牛尾村,而非牛首村,只可惜村里连根牛尾巴也没见到,也不知为何这样命名。 “大总管,对方城门已封,戒备森严,想必是提前侦察到了我军的动向。” 崔尧抬头看去,嘴里说道:“不奇怪,我们又没有隐匿藏行,随便一个路人就能报了信,对方有了戒备也是自然。” 王七郎说道:“对方放下了一个吊篮,可能是派遣的使者,我们要不要接触一下?” 崔尧摘下步枪,屏气凝神,一枪就把吊篮上的人了帐,身周响起了阵阵马匹声,唯独崔尧有些遗憾,他本来是瞄准放置吊篮的麻绳的,可惜弹道下坠的幅度还是没有把握精准,一枪爆了那厮的头。 “枪法还算凑合,若是某家射箭,定不会打到鼻子上,肯定是直戳右眼。”薛礼抓住时机找起了存在感。 “有你什么事?谁问你了?” 长孙诠迟疑的说道:“大总管是不准备先礼后兵了?连使者都不见?” “见什么见?别信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我们不是过来怜悯百济百姓的,老子是来侵略的,谈个屁! 火器营所有炮兵准备!” “喏!” “张大猷!” “到!” “试射矫正弹,标定弹道!” “喏!射击何处?” “以城门为中心,整面城墙火力覆盖!” …… 薛礼连连劝阻:“用不着,用不着,打一个缺口出来就行。” 崔尧没有理会,继续喝道:“没听到吗?” 张大猷连忙应命,只是心里也不乏吐槽,这大总管真是个败家子呀,打个通道而已,至于吗? 第68章 驱狼吞虎成飞烟 高成梁乃是慰礼城的代理城主,之所以称是代理城主全是因为这厮乃是一个浑人,属于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地一号人物。 能坐上城主之位,多半是因为他背负地姓氏有血统加持,若说能力那是半分也没有的,但此人善于萧规曹随,又惯于听劝,所以错漏还不算多。 只是多年来政绩平平,此地又久违征战,所以渐渐的沦为了一个边缘人,年前又因为无心之举开罪了渊家的一个纨绔,所以职位也被撸了下去,好在此地人烟荒凉,贵人们看不上此地的油水,所以他才保住了城主之位,冠了一个代理之职位。 “呸,姓高的什么时候得看姓渊的脸色过活了?大王也是不争气,人家都快骑到脸上拉屎了,也不知道防备一下,天天就知道傻笑,渊盖苏文是你爹吗?咱们高家的帝王心计都让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高成梁无心政务,这日正在府中饮酒作乐,顺便吐槽一下高宝藏,自先王容留王高健武十多年前死的不明不白之后,高氏皇族越发的落拓了,如今座上那位宝藏王简直就是渊盖苏文的提线木偶一般。 即便高成梁这个浑人也能看明白,只怕高句丽高氏王族迟早要完,眼下不过是时间问题,看的也就是渊氏老儿到底还有多少耐性罢了,若是撕破了遮羞布,怕是高氏顷刻就要完蛋。 “妈的,高宝藏不争气,看来挽天擎之事只能由某家代为施为了。” 高成梁并不觉得自己混的太次,他只是觉得这是上天要给他担当大任之前的磨练,就像汉人说的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他且得苦其心志一段时间哩。 滋溜一口酒,噗噗两口菜,高成梁觉得肴肉得滋味有些寡淡,最近可是有两个月,大唐的商人不曾过来了,香料可是要见底了,再如此下去,可就当真苦矣。 “大人~~大人~~~唐人……唐人来了!” 高成梁一听就来了精神,大喜道:“还不快快有请!” “大人,不是商队!那些人顶盔贯甲,举着大旗,看样子是来者不善呐,小人估计是要攻城哩。” 高成梁有些迷糊,遂问道:“平壤陷落了?唐人都打到腹地了?没听说呀?头两个月我还在京城被圈禁了十日,不曾听闻呐?你听说了?” “大人您说笑了,小人这辈子还没出过慰礼城,平壤在哪小人都不知道哩。” “废物,随本官城头一观。” “喏!” 高成梁住的地界倒是离城门不远,因此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就走到了城头,他附身看去,只见对面风尘仆仆,略显疲惫,可队形齐整,马匹的配置更是奢侈,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乖乖,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唐人?” “大人,小人也是猜测许是唐人,您怎么确定的?莫非城下有您的故交?” “ 废话,不是唐人,哪来的败家子给士卒着全甲?你看看,连胯下地马都身披轻甲,你觉得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有如此豪奢的队伍吗?” “大人果然见多识广,那我等该如何处置呢?您看他们拉着那些劳什子高肚水缸也不知是要作甚,怕是要与我等不利呀。” 高成梁却脑洞大开,回想起年前平壤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唐威胁论,当时可谓是群情激愤,不少氏族都表示要给大唐一点颜色看看。 犹记得当时连摄政王渊盖苏文都压制不住,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操控一般。 莫非那些贱人当真在大唐闹出了什么动静,然后苦主找过来了? 嘶,这算不算一个机会呢? 只要我先与唐人有所接触,到时候就把责任全部推到渊盖苏文身上,挑拨起唐人怒火,然后借势而为…… 哎呀,估计要委屈自己当一段时间傀儡大王才是,等借着唐人的手将渊盖苏文的势力连根拔起,再不小心让高宝藏薨了…… 等唐人一走,岂不是任我为所欲为? 就这么片刻时间,高成梁将新年号的名字都想了好几个,一时间喜不自胜。 “来人,寻个吊篮过来,某家要孤身犯险!” ???? 四周佐官副将皆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大人又起什么幺蛾子。 “大人?来者不善呐?” “少废话,某家自有考量,快去。”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合该某家要一飞冲天!高成梁暗自思量道。 不多时,守将就将吊篮绳索寻了过来,这些物资城头上倒是常备着,备不着自家兄弟走私个什么的,若是不常备,怕是不太方便。 “大人,您不再考虑考虑?您看他们把缸都放到了,小人怎么觉得像是抛石机呢,虽然不曾见过这等样式的,可唐人花样多的很。” 高成梁丝毫不理会下人的劝说,兀自钻入了吊篮,吩咐道:“将本官放下去,待本官与贼将周旋一番。” 从人们见劝不住,只得听命行事,将自家大人缓缓吊下去。 “砰~”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响动,只见城下对面阵营中,有人举着一根烧火棍,似有白烟冒起,只是动静太小,看不真切。 “哪来的响动?” “不知道啊。” 那城主府的下人一阵揪心,总觉得事有不协,于是探头向下喊道:“大人,要不还是回来吧,来者不善呐。” 旁边的守将推推他,说道:“诶诶,你看,大人头上红的黄的,腌臜的紧,像不像让人开了瓢?你说好笑不好笑,刚才还好好的……” 下人附身看去,顿时亡魂大冒:“快,快,把大人拉上来,贼人会使妖法!” 话音落下,还没见有城上守军有什么动静,就听得一声巨响,刚才身边不到五尺的守将,上半身突然化作一团血雾飘散在空中。 然后身后传来连串的惨叫,却是不知从何处滚过来一枚人头大的铁丸子,凿穿了十几个人,只见那条血线上,呈放射状布满了残肢断臂与仍苦苦哀嚎不曾死去的血葫芦。 “敌袭! 快躲起来,贼人的投石机有蹊跷!速速隐藏!” 那个不具名的城守府下人倒是沉着的很,迅速判断出了形势,此物定是贼人的投石机掷出来的物事。 只是为时已晚,还不等城墙上这些惶惶之人找到躲避的地方,一连串巨响就震彻云霄,霎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弹丸飞了过来。 城头上的人这次看的真切,那些弹丸赫然是从那些怪缸里弹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何等能工巧匠做出来的宝贝。 “果然是天朝上国呀,就是不一般……” 话音未落,整个城头便瞬间变成地狱一般,打眼望去,竟是再无一个站立的人。 第69章 开启战争速通模式 “报~~~,禀大总管,标下所部已齐射完毕,请总管指示,是否收拢臼炮?” 崔尧举目望去,咂摸一下嘴唇说道:“慌什么,只轰出来一条崎岖小道,如何冲锋?忒也不爽利,再来一轮,务必打开一条五丈宽的坦途出来!” “五丈??”张大猷有些眼晕,合着刚才对着一处集火,还不合大总管的意了。 薛礼已经跳上了战马,闻言上也不是,退又难受,只得耐着性子御马到崔尧身边低声说道:“差不多就行了,有个五尺宽,足够我等兄弟扯出一条路线了。” “不行!道路狭窄,万一断壁残垣之后有人埋伏,岂不是徒增伤亡?还是开阔一些为好!” “打仗哪有万无一失的?若是倒霉被贼人所乘,合该自己消受,刀剑不长眼,需考虑不了那么周全。”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左右不过盏茶时间,能把伤亡降到最低,不过一些炮子罢了,无需心疼。” 薛礼只觉得崔兄弟太也墨迹,都像他这么打仗,也太过无趣了,万一城楼后边再逮不住一个活人,岂不是无聊至极? 只是总归人家是大总管,既然人家非要稳一手,自己也不好多说,自家兄弟头回担当大任,这个架子还得端稳咯。 张大猷看主帅心意已决,也不再分说,跑下去将炮兵们拢在一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各自的炮击弹道调整了一番,准备施行火力覆盖。 “头,当真要这么漫射?” “那位世家子都下令了,洒家也只是照办而已,总归人家怎么吩咐,咱们怎么做,又不是你我凑钱铸造的弹丸,省个球。 诸位兄弟都上点心,别让那位逮住错处,要是为此挨了板子,可不上算。” 诸位炮兵心头一凛,前几日在船上的风闻又浮上心头,这位据说可不好相与呀,连自己的发小还有王爷都给揍了,自己有几个脑袋敢去触人家的霉头? “各就位!预备!放!” 轰隆隆又是一阵众炮齐鸣,炮兵们放完也不查看战绩,反正烟尘甚大,一时也看不真切,倒不如赶快清理炮膛来的实在,万一那位不满意,要再来一轮呢?败家子的心思,是我等能猜透的? 崔尧只是看了弹着点,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弹道,离自己的要求应该差不了太多。 待烟尘散去,薛礼抻着脖子望去,顿时大喜过望:“大总管,大总管,城楼塌了!好家伙,莫说五丈,但是十丈宽也有了,这下能冲锋了吧?” “慌什么?” 崔尧不紧不慢的跳上战马,自顾自的跑了十几步,等速度起来了,才慢悠悠的下令:“儿郎们,随我凿穿!” 薛礼顿时气炸了肺,也顾不得尊卑,大声喝道:“直娘贼!你这厮忒小人也!洒家才是先锋!!” 前方只随风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快跟上,护住某家侧翼,否则你连个屁都吃不上。” 薛礼、裴行检二人只得紧随而上,两位开路先锋首战竟是只混了个侧翼的鸡肋。 众人疾驰而去,锋矢几人都是刀马娴熟之辈,几个窜跳就越过了碎石堆,至于碎石之后的夯土残垣就被几人无视了,不过一些土坷垃罢了,还能损了马匹不成? 待几百骑士如兔子一般蹦跳着御马入城,王七郎随即大大咧咧的吩咐道:“儿郎们,随我清理道路,务必修整好一条坦途出来。” “王郎将,我等不冲吗?” “有他们几个在,你还想有所斩获?想屁吃呢,老老实实的干活吧,炮兵那里轰了两轮,肯定斩获有富裕,他们十个首级才算一转,忒不划算。 还不如卖与我等做个人情才是,你们若是钱不凑手,尽管找我来借,某家这里利息低廉,包你不吃亏。” 身边亲卫小声说道:“军司马可就在一边呢,大人还是小意些才是。” “小意个屁,出发前就喂饱了,你当是先皇临朝之时呢?那军司马还不知道是姓李还是姓崔呢。” “就是就是,前日我还见军司马给大总管敲背呢,那个谄媚呀,没眼看哩。” “知道就行了,敢出去嚼舌头根,坏了我兄弟的风评,老子活剐了你!” “大人,您不是前几日还挨过大总管的军棍吗?怎这般护着他?” “打归打,兄弟归兄弟,军棍之仇回长安再报不迟。我等兄弟在朝堂中可是互为依仗,崔小子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做兄弟的岂能拆台?一码归一码,我等可是总角之交!” ………………………… 崔尧踏城而入,放眼望去,城后也是一片断壁残垣,想来是第一轮炮击碰撞弹射所致。目光所到之处尽是尸横遍野,残肢断臂,竟是没见到一个活人。 崔尧疑惑的勒马停驻,左右观瞧,却见到道路尽头的民房之后,瑟缩着一堆高句丽兵士,只是观其哆哆嗦嗦的样貌,却是毫无战意。 几十人拼命的向后躲藏,生怕露出了的行踪,被人收割了性命。 见到目标出现,崔尧顿时来了精神,调转方向拍马而去。 “呔!兀那几个杂兵,识相的速速跪地求饶!交出此地城主,某可饶尔等一命!” 岂料不说还好,那几个杂兵显然是能听懂汉话的,一听敌将要索拿城主,顿时面如死灰。 城主?将主不是让你使了妖法残害了吗?你还要找我们要? 城主已死,我等亲兵岂还有命活?还不如拼了性命,或许还能保住家人狗命呢。 “杀!杀了贼将,为城主报仇!” “杀,杀,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崔尧看着刚才还瑟缩如鸡的杂兵突然如打了鸡血一般冲了过来,心下也不禁纳闷。 自己说啥了?刚才那句话哪个字眼有bUFF效果?自己又不是斧王,哪来那么大的嘲讽值? 就在崔尧犯嘀咕的时候,薛礼与裴行检大喜过望,呐呐呐,你自己站住的啊,可不是我等拉的你。 “休伤我家贤弟!” “大总管,危险!速速退到我等身后!” 说话间,崔尧只见两条彪形大汉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窜了出去,那个谁还顺手将自己的缰绳扯了一下,硬生生的给他打了一个左转向。 崔尧顿时大急:“枪下留人!要活口,正主还没见呢!” 薛裴二人哪管那个,顷刻间十几个杂兵化作刀下亡魂,只听得‘铛铛铛’几声脆响,原是二人为了抢人头,不约而同的在马上耍起了小手段。 崔尧趁机调转方向,好不容易从两条恶狗手里保下了唯一的一条人命。 只见崔尧单手操着马槊,一力顶着两条槊刃,慢条斯理的说道:“行了,行了,留个活口,某家还有话问呢。” 那城主府的下人眼见得三条明晃晃的马槊架在头上三寸之处,顿时一个激灵,就此湿了。 第70章 遇同宗再收家臣 “大人饶命,小人不是蛮夷,小人是我大隋……大唐河东人士!” 崔尧收起马槊,质问道:“你的同伴都奋不顾身,看着还有几分悍勇,你为何缩在最后?如此行径还敢说自己是唐人?不是假冒的吧?” 薛礼也连连点头:“我看这厮一看就油滑的很,不如将脑袋摘下来硝制一番,地上捡个好品相的头盔扣上,嘿,齐活!” 裴行检也表示同意:“军中有会篆刻的汉子,随便给他安个名号,刻个印玺,就说是城中将领也自无不可,看这厮相貌还算端正,想必能鱼目混珠。” 那人见三人当着他的面密谋他的脑袋,不禁亡魂大冒,此刻不仅裤裆湿哒哒的,就连脑门上也热气蒸腾,好似三花聚顶一般。 “大人且慢,且容小人禀报,小人祖籍乃河东汾西,只因家父随大隋皇帝远征高句丽,不幸溃败,从此陷落在这蛮荒地界。 好在家父少时曾随家中行商,会那么几句百济土语这才蒙混过关,至此只得落户安家在此地,我娘是个聋哑人,也没察觉我爹有什么不妥。 好在我娘去的早……” “嗯???” 三人顿时惊愕,什么叫‘好在’我娘去的早? “大人容禀,我娘曾是高句丽王族家的下人,不知犯了什么事,才被人刺破了耳膜,毒哑了嗓子,可我娘自幼就伴读诗书,多少还是有些家国情怀的,加之我儿时那几年,国内反唐情绪严重,我母亲即便身有残疾,也曾去官府举报过唐人谍子的。” “行了行了,本官不耐烦听你这些陈年往事,我问你,城主呢?守将呢? 为何你等如一盘散沙一般只会到处躲藏,为何不组织抵抗?” “回大人,我家主人在吊篮里就完犊子了,守将被天兵投射的怪异投石机砸死了,腔子都碎了……” “谁问你家主人了,城主呢?” “我家主人就是城主。” …… 薛礼摸着下巴说道:“所以城里现在无人指挥,所以无心抵抗?” 裴行检看了一眼那个下人,试探的说道:“要不你去取来你家主人的印玺,将溃兵收拢一下,也好让我等过过瘾?” 那人一阵错愕,这是什么活阎王的思路? 还是崔尧靠点谱,耐心的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崔九斤。” 薛礼用肩膀顶顶崔尧,戏谑道:“你们家的人是真能甩籽,哪也能碰上同宗。” 崔尧没有理会,直接吩咐道:“你去收拢溃兵吧,用此地方言将他们都劝出来,就说天朝上国无心与士卒、平民为难,此役是为了教训高句丽与百济的氏族而来。 让他们放下武器,接受收编,我等不仅不会随意杀戮,相反,跟着大唐走,好处享用不尽,岂不是比跟着边陲土王脸上有光? 快去吧,若是做的好,本官就给你一个追随我的机会!本官姓崔名尧,乃是清河崔氏正统嫡系,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崔九斤福至心灵,连忙下跪道:“属下崔九斤愿为崔氏家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行了,去吧,能不能做个亲随看你的本事了,我家的家臣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喏!” 崔尧见崔九斤匆忙而去,便朝着身后打了一个呼哨,对着跟上来的一名骑兵吩咐道:“跟上,若有二心,可直接斩了,不需回报。” 崔尧吩咐完,带着薛礼与裴行检又绕着城池内墙扫荡了起来,受降归受降,自己的安危可不能寄托在敌人身上,所以在崔九斤没有完成任务之前,凡是遇见手持利刃之敌,无不斩于刀枪之下,无一例外。 “王七郎,你怎么这么慢?难道是爬进来的?” 崔尧等人快马绕着城郭巡游了一周才看见王七郎带着后队,灰头土脸的进了内城,不禁疑惑道。 王七郎阴阳怪气的拱手说道:“回大总管,炮击之下断壁残垣,辎重人马难以行进,我等不得清理出一条道路出来?” 崔尧知道此人在磨洋工,可话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遂问道:“长孙呢?快把人弄进来,张贴安民榜文,排查百姓,收缴一切民用物资,包括粮米草柴,从即刻起,全城实行军管!” “啧啧啧,刮地皮呀,这个我在行,何须长孙诠出手?要不我来?” “你滚一边去,你是兵部的人,民事你少插手,小心有人奏你一本。” 王七郎闻言也不以为意,回头喊道:“把长孙大人请过来,告诉他干活啦!别缩在车里和大皇子下棋了。” ………………………… 崔尧带人从外城以圆周运动向内城扫荡,待走到城市中心之时,却见到一大片空地上跪满了一地的人,皆是双手背后,似有绳索捆扎。 边上那崔九斤卖力的将草绳截成二尺来长,两个下人模样的高句丽人熟稔的配合着将绳索捆在跪地之人的手上,而被缚之人毫无反抗之心,双手背后,还将手臂竭力向天上抬着,好方便人下手捆绑。 崔尧看着眼前的奇景,也是毫无准备,愣在当场。 “家主,家主,您可算来了,您看属下事办的如何?此地共有守军八百一十三人,皆是心向大唐之辈,还请家主检阅。” “某可不是家主,某只是崔氏二房的嫡子……” “都一样,都一样,迟早得事,吾观家主气宇轩昂,相貌堂堂,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您做不做家主还不是迟早得事……” “停停停,拍马屁的话可以待会再说,这些都是你收拢起来捆住的?” 崔尧心说这人是个人才呀,手脚够快的,分开才不过一个多时辰。 “哪能呢,都是将士们互相帮助的,小人只是收了个尾。” “……还真是顺民呐,你许了他们什么?他们这般乖巧?话说前头啊,要是你胡乱许愿,某可不认呐。” 崔九斤忐忑的问道:“家主,小人就是许了一人一贯钱的安家费,您看多吗?” “多少?一贯???” 崔尧嗓音尖利了起来。 崔九斤哭丧着脸说道:“真不多了,再少属下怕将士们要哗变哩。提前说好,要给大唐的开元通宝,高句丽……蛮夷的铁钱可不作数。” 看着崔尧虎着脸不说话,崔九斤试探的说道:“要不我再和他们划划价儿?反正都捆起来了,出多少不是由咱们说了算?” 崔尧宕机了片刻,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像你这等不要脸的人物,正是我崔氏家族急需的人才,欢迎你加入崔氏家臣的行列。把名字改了吧,以后就叫崔久津,长久的久,津津乐道的津。” 第71章 老卒夜半论三神 入夜,崔尧所部几位头脑占据了城守府宅,借着月色围炉夜话。 尉迟恭丝毫没有在意究竟谁大谁小,老实不客气的占据上首的位置,大口喝着美酒,不时还打个酒嗝。 “要说我家这劣徒虽说手段浪费了些,可确有实效,两轮炮阵之后,敌人被震慑的如失了魂一般,士气消耗殆尽,以致攻城战打的如探囊取物一般。 虽说其中有些运气成分,贼酋到底是怎么想的已不可考,但身为一城之首,竟如此轻易的将性命交托在尧儿手上,虽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也说明了尧儿的气运正盛,该当有此大胜。” 崔尧闻言谦虚道:“师父过奖了,我开枪的时候当真不知道那厮就是城守,否则未必能打的如此准,多少会有一些紧张。” 王七郎也插言道:“就是,我与崔尧相交多年,他是个多容易上头的性子,我可是一清二楚,要当真说是第一枪就能灭敌杀将,一般人可是不信的,这不成了话本情节了吗?说来一切都是运气。” 崔尧闻言不高兴了:“我怎么就容易上头了?谁说上头就打算不准了,还不许我百步穿杨?” 薛礼却站在崔尧这边说道:“要我说,这还真不是运气,隔着五十步,能一枪打到脸上,这不是运气能解释得了的,即便换了某家换了手中弓箭来试,也不过九成的把握,还真不敢说十成十。” 崔尧觉得这话不怎么对劲,好像夸了自己,又好像没夸,九成是什么鬼?理所当然吗? “呵呵,实力也罢,运气也罢,总归都是一场大胜,老夫倒觉的运气使然更合心意。” 长孙诠疑惑道:“何解?” “老夫信命,一个主帅若是气运加身,总比算无遗策更来的牢靠些,须知人算不如天算,若是天命在身,岂有失利之理?” 薛礼与裴行检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反而是其他人都是面露不解之色。 王睿恒将自家七弟挤到一边,忍不住问道:“老帅还请为在下解惑,将形势赌在天命之上,岂不是儿戏?那兵书战策还有什么用?干脆都修佛问道算了。” “你是王家大郎?这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怎么这会反倒沉不住气了?” “老帅容禀,此言与在下学识相悖,故不得不问,否则容易陷入知见障,徒增烦恼。” “有疑即问,是个治学的态度,你是你家这一代的读书种子吧?为何要混入亲兵行列,做厮杀的买卖?”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恕在下直言,某一直对崔尧的蹿升难以理解,故而不如亲眼见证一番。” 崔尧皱起眉头:“某家怎么了?某家文武双全!” “你幼时所作诗词太过老练,某虽找不到证据,但某平心而论,属实信不过是你所作,只不过没有证据,故不曾质喙罢了。” 崔尧为之一窒,这种万事由心而决的人还真不好反驳,反正人家不看证据,凡事只问内心,除此之外,自己也不怎么理直气壮也就是了。 “怎么想随你,某家自是问心无愧。”崔尧这话颇有些酸溜溜的,一点也不理直气壮。 尉迟恭将话头接过,说道:“老夫问尔等,论军略,李靖、李积与先皇谁更强?” 薛礼直接答道:“论积累优势,从大方略上,自是李靖大帅更强,李靖大帅总是能够从总体或局部形成优势碾压,从而以势压人,算得上堂皇正大。 论战阵上的小手段,奇谋异策,则是李积大帅更胜一筹,常常能够从常人想不到的角度扭转局势,从而扩大胜利的可能,可谓是稳中有险,正奇相合。 至于陛下……,末将摸不准陛下的风格,似乎随时在变,不拘一格,某将不好评说。” 尉迟恭抚须笑道:“还算中肯,不如听听老夫是怎么评价的?” 众人皆是洗耳恭听,毕竟眼前此人也是当年的风云人物,见证了大唐的兴起与隆盛。 “老夫呢,与这三人都并肩作战过,若是军中无此三人,那老夫也敢说声自己是位智将,毕竟打的多了,多少也积累了不少经验,论两军对垒,这世上,还真没有老夫惧怕的人。 但此三人不同,如是从敌人的角度来说,与此三人放对,老夫当真是没有一点胜算可言,哪怕对方束手就擒,老夫也会怀疑是疑兵之计,左右为难。 但若是从三人中选一个老夫最不愿为敌的人选,那还是先皇更难缠些。” “为何?” 众人异口同声道。 尉迟恭陷入回忆之中,许久才说道:“李靖出自勋贵之家,自幼熟读军略,更是由前隋军神韩擒虎亲手教授,可说的上是家学渊源,加之他自幼天资聪颖,对与兵、形、势更是早早的就建立了自己的独特见解,可以说他是真正的把战争当作一种学问来研究的。 因此,他洞悉的是战争的本质,将所有活生生的人都当作一枚枚棋子去摆布,所以他重视的是势,而非人,故而薛小子会有老李总是有以势压人的错觉,李靖老兄一辈子研究的就是势,在他看来,谁拥有势,谁就赢得了胜利。 而怎么获取优势,就是他唯一要做的,在这一点来说,李靖就是兵圣孙武的完美再现,也算是最正统的兵家传人。 可也因此,太过忽略作为个人的感受,李靖与唐俭的恩怨你们都有所耳闻吧?两人可以说是别扭了一辈子,要我说当真不怪唐俭。 若是李靖提前告知唐俭当时的风险,想必唐俭也不是惜命的小人,可怪就怪在李靖根本就没把老唐当人看,只当是一颗可以随意兑付的棋子,老唐怎能不心声怨恨? 说到底还是太过忽略人心呀,李靖晚年之时,颇有些众叛亲离的架势,和谁都格格不入,就可见一斑。拙于谋身至此,也莫过于是了,可见人要是太过存粹,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再说李积,这个老牛鼻子怎么说呢,那厮根本就不会打仗!即便这几年打的有些人模狗样,也不过是跟着李靖屁股后边照猫画虎学的,当真论起战略底子,他未必能比过老夫呢!” “为何?” 众人又是异口同声道。 “李积这厮是个怪才,天赋好,但没什么底子,论家底,真真是不怎么样,按说此人绝非是能出人头地的,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李积强就强在他几乎有洞彻人心之能,天生一副七窍玲珑心,论及揣测人心,老夫还从未见过比他更强的人! 他呀,懂个屁的战争,怎么攻城、怎么防守、如何侵略都是后学的,他所仗的不过是揣摩人心罢了,若说论及战阵,摆摊算命倒是更合他的胃口。 你道他是怎么赢的一场场战阵?不过是谋算人心而已,谋己身、谋同袍、更是谋算尽对阵之人的所思所想,与其说他是争得兵形势,倒不如说他算尽心机更为贴切。 因此,他更长于弄险,算得就是敌人的疏漏与欲望,至于后来的老成持重,不过是鱼目混珠罢了,论守旧,他才没什么旧势可守,不过是标榜与众将和光同尘而已,这位可是真真的一位老狐狸!” 说罢,尉迟恭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崔尧一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第72章 武器论与宿命论 其他人未曾注意到崔尧难看的脸色,而是新奇不已,此前从未有同辈人以这种评说的口吻对几位定海神针做出如此评价,因此大感新鲜。 王睿恒眉头紧锁,问道:“那陛下呢?此三人的战阵风格又与在下的疑惑有何干系?” “小子莫急,有些耐心,老夫就快讲到题眼了。” 尉迟恭举起酒杯,示意残酒已尽,无酒可佐谈兴,只见一直坐在众人身后的李泰,殷勤的将老帅的酒杯填满,转而就急迫的问道:“我爹呢,是不是比他俩都高好几层楼?” “陛下呀,那可就是奇人了。”尉迟恭一口抽干杯中酒,扬了扬酒杯,待到又被魏王亲自伺候着满上,才意兴阑珊的说道:“陛下也是熟读兵书之人,可他从来不用兵书。” ??? “他呀,骨子里其实就是个纨绔,就好比……好比崔小子一般,只不过心性上要强了许多。” 崔尧指指自己的鼻子,疑惑道:“我?” “对呀,要不为什么他那么看中你?你当真以为是承泽你玄龄与你外祖的余荫吗?人呐,总是喜欢亲近和自己类似的人,特别是你还能活的比他放肆,老夫观之,或许你的存在,对他来说算是一种寄托吧。” 王七郎不忿的说道:“论纨绔,崔尧可比某家差远了,先皇为甚不看重我呢?” “你?哈哈哈,你就是个实心棒槌,你那种纨绔与我徒儿可不一样,你是不学无术,他们翁婿骨子里都带点骚气,大不同,大不同啊。 话扯远了,说回正题,陛下此人带兵不拘形势,因为在他眼中,根本无形势可言,他是天生的君王,所思所想全部基于庙算。 庙算若胜,即便身陷重围也百折不挠,庙算不利,即便胜利在望,也不屑一顾,你们可能理解?” 众人皆是摇头,在他们看来,别管庙算胜不胜,该拿的胜利可是一点不容错过的,否则军功怎么计?崔尧倒是想的多了些,或许自家老岳父是真正的践行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脱离了计较毫厘得失的范畴。 王睿恒仍旧眉头紧锁,而后沉声质问道:“老帅说的不尽不实吧?即便长于庙算,可战争的实际形势总是千变万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可据我所知,先皇好像未尝一败吧?” 王七郎眼神清澈的看着大哥,问道:“是吗?真的一仗也没输过?” 王睿恒摇头,继而说道:“或许有些战争未曾达到战略目标,可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从未有过失利!” 尉迟恭抚掌大笑:“对呀!我跟着先皇征战无数,可却从来没败过,即便已经山穷水尽,却总能逢凶化吉,你说是为什么呢?” “为何?” 众人一下来了精神,这可是无上秘笈呀,若是学会了,那还了得? “我曾问过先皇,也问过李靖怎么评判,你猜他二人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的?” 又是一阵异口同声,好似一群只知道应声的乖宝宝。 “李靖说,先皇的战场直觉太过敏锐,这是一种天赋,旁人学不来。” 众人一阵丧气,天赋异禀怎么破? “那先皇是怎么说的?”王睿恒敏锐的察觉到,只怕题眼就在先皇的回答中。 尉迟恭笑着说道:“先皇呀,他当时说,老子有个屁的直觉,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哪知道能不能打的赢?但是不敢打肯定就输了呀! 然后,就稀里糊涂的赢了,就是这么简单。 要我说呢,先皇呀,是有点天命在身的意味的,放在旁人九死一生的关头,他总能逢凶化吉,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翻盘的。 或许这就是气运吧,老实说,老夫是更愿意在先皇手底下做一名先锋的,比起与李靖、李积搭伙,审时度势的选择避让或是清晰明了的大胜。 老夫更喜欢与陛下一起斩获一场又一场稀里糊涂的大胜,那种气运加身,一往无前的感觉,实在太他娘的过瘾了。 比起什么直觉的说法,老夫更信服先皇的说法,什么狗屁的兵书战策,天命在你,你就得胜,就这么简单,自己所要做的,只不过是避免自己的失误,剩下的交给冲锋就是了。” 崔尧试探的问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不,是气运加身,无往不利!你小子也是一样的。” 崔尧一阵气馁,自己明明是凭的武器碾压,为何师父能找到这种刁钻的角度解释这场战役? 看着众人接连点头,一副敬畏天命的样子,就连刚才的杠头王瑞恒也一副受教的样子,崔尧就一阵无语,要讲科学呀!宿命论什么的,要不得的。 崔尧感觉地上有人踢他,抬头看去,只见师父一阵得意洋洋的表情,好似在说你还不谢谢我?又帮你加了一层光环。 崔尧却毫无感激的意思,只觉得师父好像将自己的意愿完全拐偏了一个大方向。 我是要宣扬唯武器论,你给我扯什么唯心主义呢? “要说还是老帅有真知灼见,要我说也是,你想,崔贤弟几岁上的战阵?那时候怕是连马都控不好吧?大西北逛了一大圈,三进三出敌阵也不是一遭了,愣是连点油皮都没刮破,你说奇怪不奇怪?要说没有点气运加身,我是不信的。” 崔尧斜眼看着薛礼,呵,这你就不固执了?老头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那个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不?让人掉包了吧? “就是,就是,那年他被贼人俘虏,闹了半天原是他家的家臣闹出的乌龙,你就说巧不巧?我这妹夫定是有大气运之人!” 崔尧又看向王七郎,心道,就不能是我爷爷未雨绸缪?人家崔无命跨了两个省搜寻某家,碰到一起只不过是概率问题,在你这就成了气运加身了? “我就说当年陛下与公主为何不选我,反而选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原来是气运使然呐,果然是非战之罪,败得不怨。” 喂喂喂,你那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小爷击败你还用靠天命?明显是你技不如人吧?你家大伯当时碍了陛下的眼,你心里没点逼数? 王睿恒也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徐徐说道:“原来如此,我说为何他会异军突起,原是天命作祟,如此某家也不必介怀,毕竟谁能逆天而为呢?” 崔尧气急败坏的骂道:“吾命由吾不由天!” 尉迟恭一巴掌拍在崔尧的脑后,碎碎念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三清祖师莫怪,无知小儿曲解上意,灵宝天尊在上,莫要降下神罚。” 第73章 儿行千里愚父忧 长安城中,崔廷旭焦躁不安地在灵堂走来走去,直晃的崔夫人一阵眼晕。 “你能不能消停些?自我爹爹去世那日起,你就如同一个猴子一般坐立难安,你到底要做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的陪我守灵吗?” “唉,我哪有那个心思?妇人就是见识短浅。” “嗯?你再说一遍?在我爹的灵前你也敢口出狂言?那就莫怪我重孝在身,也要清理门户了!” “夫人莫打!住手!岳父老人家的灵前,还须给为夫留些颜面,他老人家还看着呢!” “那你说,这般魂不守舍的究竟是为了哪般?你还有没有点为人女婿的自觉?让你老老实实的陪我守灵,就那么难吗?你心里又在心焦什么?莫非又是哪个小娘勾了你的心神?” “为夫哪里是那种人?什么场合我会没一点数?我心焦就心焦在我联系不上尧儿了,岳父给的谍报体系失灵了,也就是说,尧儿失踪了!!!你明不明白?” “那你为何不早说?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联络去!若是尧儿有个好歹,我要你生死两难!” 崔廷旭苦笑道:“不是那般简单的,我前几日熬了两个通宵,和沈鸿一起将岳父大人留下的所有谍报节点全部梳理了一遍,才发现岳父与尧儿的联络并不是无孔不入的。 尧儿走时或许就早有预感,已经感知到了岳父时日不多了,或是出于不愿给老人家添乱的心思,自出海之后就主动与宅子这里断了联络。 眼下他身在何方,我这里是一点也不清楚,高丽三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咱们家的暗桩只在三国都城那里有少许分布,你让我如何联络?即便蓄养了八千飞奴,可那毕竟是畜生呀,又如何寻人? 眼下想必尧儿也未曾料到老爷子能把一部分衣钵传给了他爹爹,他根本想不到联络我等呀!换句话说,除非尧儿打下三大国都之一,主动给家里报个平安,否则我等就是盲人骑瞎马,一无所知呀!” 崔夫人闻言一阵哆嗦,随即一把扯下孝帽,喊道:“那你还守个屁的孝!还不快想办法找?家里谁还熟稔这些劳什子东西?都给老娘叫过来,我亲自追查!” “岳父还没过头七呢,你是不是先自己守着,我和沈鸿慢慢查?” “要是尧儿有个好歹,我爹在泉下又如何安息?这时候是纠结礼仪的时候吗?”说罢,崔夫人转身跪在灵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险些将灵位震落倒地。 只见她掷地有声地说道:“恕孩儿不孝,眼下孩儿地骨血下落不明,还望父亲大人恕罪,待孩儿探明尧儿地下落,确认了三郎地安全,再向你赔罪! 若是您泉下有知,还望您一定要保佑尧儿地安危,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可莫怪孩儿三节两寿短了礼数!” 说完赔罪夹杂着威胁地话之后,崔夫人利落地起身,一把薅住崔廷旭地脖领子,喝道:“走呀,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张罗法子?” 崔廷旭怯懦地说道:“你如此威胁我家岳父,不怕他老人家半夜托梦吓唬你?” “呵,活着地时候尚且畏惧于我,难不成脱了躯壳就能改了性子?他不来倒好,若是来了,我非要问问他,在底下到底有没有胡乱酗酒,一日三餐有没有定时定量,若是还学不会修生养性,休怪我翻脸无情!” “夫人,手轻些,为夫自己能走,要说还是夫人威武哈……” ……………………………… 待夫妻二人走入天机生前常住的暖房,映入眼帘的就是沈鸿坐在一堆杂乱的案牍中间,四周扯满了红线与钉子绕成的蛛网,配合着他满身的疲惫和浓重的眼袋以及通红的眼睛,活像一个盘丝洞里的邪道妖精。 “怎么样了?有没有点头绪?”崔廷旭关切的问道,只是言辞太过直白,少了些许寒暄,显得有些冷漠。 好在沈鸿也不在意这些细节,闻言抬头说道:“不窥全貌难以如臂使指,好在幸不辱命……” “如何?找到办法了?” “非也,在下将所有人员名单以及切口、地点、信物形制、各处风俗乃至所有正在进行的任务统统背下来了!眼下就剩过往的记录未曾熟记于心,不过想必再有七日,也就差不多了。” …… 崔廷旭看着稍显得意的沈鸿,半天才说道:“你那么得意作甚?要我夸你吗?” “这个, 难道不值得浮一大白?三百七十余册,涉及万又三百二十余人,全国一千五百五十七郡县,十九个邦国……” “所以我儿子在哪?”崔夫人直指核心问题。 “对呀,尧儿的下落可有眉目?”崔廷旭妇唱夫随。 “这个还需再研究一二,在下也不过刚刚上手,离融会贯通还有些丁点距离。再者说,尧儿身为一军主帅,暂时失去消息也算不得什么,须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爹娘?” “那可是某家亲儿子,也是你入室弟子,你怎么能说出这等冷冰冰的话?” “某只是替他开蒙呀,那些诗词、武艺可属实不是某家教的,论拳脚,他得让我一手一脚,还得蒙住眼睛,某才能近得身前。” 崔廷旭须发皆张:“现在是讨论细节的时候吗?我问你,能不能找出我儿的位置!” 沈鸿双手一摊:“没辙,自下了船只之后,共有官道十三条,另有小道无数!不明方向,你让我从何查起,他们那两万人装备齐全的过分,可唯独一只飞奴都不曾携带,你让我去哪找去?” “他们要攻打何处,你可否知晓?” 沈鸿沉思了片刻,无奈的说道:“下了船就没有了稳定的补给,我属实猜不出他们要攻打何方,总不能在没有补给线的情况下攻城略地吧?这不是儿戏吗?打不下来怎么办?等死吗?” ………………………… “打不下来怎么办?坐地等死吗?” “怎么可能打不下来?弹药足够,这天下就没有打不下来的城池!欸欸欸,羊肉省着点吃,人高句丽老乡养些羊容易吗?让你们这么霍霍?” “某家可是给了钱了,你管我怎么霍霍?这可是洒家的私房钱,又不是你出钱,你心疼个屁。” “别忘了,你下月的工钱可还没结呢,惹恼了小爷,把你们这帮废物亲兵的俸禄全停了!” “怎么说话呢?洒家好歹是个王爷,即便洒家是废物,你师父可还在亲兵营里卧着呢,有能耐你指着鼻子骂他老人家去,人不光吃肉,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饮酒呢,你怎么不执行军法?” “我去你大爷!” “我大爷搁琉球呢,有能耐你去呀!” ………………………… “老王爷一向可好?自去年秋末一别,想来也有四月未曾拜见,还望老王爷恕罪,”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忒也正经,四个月不见算什么?想必你也只是从此地到长安打了个来回吧?你是杨杲的儿子? 说起来我与你父还曾有过交集,当年还以为他死在江都了呢,岂料竟是假死脱身,更让老夫佩服的是,竟还能狠下心来自宫,亲身谋刺我那二弟,老夫想想下身就疼的紧,某家是做不到了,佩服佩服!” 杨续业一时槽多无口,只得勉力与这老狐狸周旋,只是隐隐的感觉招架不住。 “对了,你那主上呢?崔小子怎么没来?不过老夫也是好奇,你家昨日还给老夫飞鸽传书了一封书信,说是有一封密函是给你的,正好你来的巧,给你吧,你快看看,老夫可没偷看哈,火漆都是完整的。” 杨续业迟疑的接过一节小竹筒来,验看了火漆之后才拜谢了李承乾,并说道:“还请老王爷恕罪,家中来信,恕小子心急家事,告退片刻。” “去吧,去吧,谁家里还没有点急事呢,不打紧不打紧,许是我那老友有事吩咐哩。” …………………………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主意?琉球可与高句丽差着好几千里哩,这能有用?” 沈鸿抚着胡子说道:“海路自是与陆路不同,路程快的很,杨续业办完岭南之事,照吩咐是会往琉球拜访一趟的,某家算过,时间赶得上,某家的算计你放心,日期差不了分毫的。” 第74章 疑云密布明眼间 待杨续业告退之后,李承道从花厅后面走了出来,附耳对李建成说道:“父亲,译出来了,不知为何,此次天机阁传出来的密信,用的是最原始的阴符书,我等还确认了三次,最终证实确实是没有其他隐意,其中内容也与最近收到的密报相符。” 李建成靠在榻上,悠然的说道:“说内容吧。” “内容比较奇怪,说是让杨小子发动可掌握的势力,寻找崔氏第三代真正世子的下落,也就是崔尧去了何方。” “哦?崔尧被掳了?” “非也,按照我等在大唐军中的密报,崔尧此刻应该已经深入高句丽的腹地了,眼下只怕正在辽东兴风作浪才是。” “那天机老儿找个什么劲?他就那么宝贝外孙子?崔小子正打仗呢,又不是过家家,深入敌后,隐匿藏行才是正理,非要把人家找出来作甚?” 李承道沉思了片刻,遂斩钉截铁的说道:“ 根据此次飞鸽传书的生疏与稚嫩,加上这种不合情理的吩咐,孩儿觉得…… 只怕天机阁中枢有变,天机老人或是沉疴已久不能视事,或是……天机本人殁了也不一定。” 李建成笑道:“没什么好稀奇的,当年我与那人初见之时,就觉得他郁气缠身,不似长寿之人,他能活过二郎本就稀奇的紧,死便死了,不足为奇。 可叹呐,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绝世枭雄,迟早要夺了二郎的位子,不曾想这厮虽说嘴上肆无忌惮,却活脱的是一条二郎的忠犬,啧啧啧,人不可貌相呐。我当年出走之时还曾劝过二郎早日将他除去,免得贻害万年,不料老夫倒是罔做小人了。” 李承道语带希冀的说道:“父皇!既然您最忌惮的二人已然先后离世,那不是说时机已到?” “ 父什么皇?你爹是那块料吗?还是你是那块料?你去封地上看看,你二叔的人占了几何?天机老鬼的人又占了几何?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扯旗,后脚就有人半夜割了你我的人头找我那好大侄领赏?” 李承道郁闷的说道:“那您为何还时常勉励我等静待天时,伺机而动?” “有备无患嘛,我问你,李承乾这几年可否无道?大唐境内是否民不聊生?官勋氏族是否沸反盈天?” 李承道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道:“李承乾虽说胸无大志,又摇摆不定,可说来倒也没有什么天怒人怨之举。” “还是呀,他只是蠢,又不曾自毁江山,正所谓天命加身不宜更改,你我奈何不得的。” “那机会到底在何处呢,还请父亲解惑。” “我问你,咱们家储备皇袍,私刻玉玺之事上次露给崔小子了吗?” “嗯,儿子亲自安排的,让他无意中见到一次,不过那小子城府颇深,面色丝毫不变,好似恍如未见一般,儿子也拿不准。” “你说,依李承乾的尿性,连小青雀那个不成器的都要防备三年,他要是知道此事,你我该当如何?” 李承道沉声说道:“只怕已身陷囹圄,虽说咱们及时毁去,但只怕那人只会宁可信其有,这也是孩儿不理解的事情,为何要以身犯险。” “哈哈哈哈,说明老夫的判断没有错!天机那厮从来就不看重到底谁是帝皇!只要是汉人把持江山,哪怕是乱臣贼子他也无所谓,他心里根本没有什么正统的概念! 还是当年他与我攀谈时说的屁话,说什么忠于民族,忠于人民,至于封建帝制,迟早要扫进垃圾堆! 好家伙,你是不知道,当时那话简直没法听,连老天都听不下去了,差点一道雷霆劈死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无眼,竟然劈到了旁边的铁柱上,也算让他逃过一劫。” “那他为何要死保二叔呢?岂不是言不由衷,表里不一?” “因为呀,他说你二叔是有大毅力、大慈悲之人,说他上位有利于人民,呵呵,谁知道呢,即便他确实做的不错,可我却不信他当真有预知后事之能,只能说是时也命也吧。” “那我等现在究竟要做什么呢?维京人的使者还在地牢里关着呢,老怎么下去也不是回事,还有崔尧那里有没有文章可做?他既然替我等隐瞒,是不是说他也对李承乾心存不满?” “要看那小子当真是不是继承了天机的衣钵,若是二人的心思一以贯之,只怕他也没把我李家当回事,估计也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恶心样子,自诩是什么人民、国家的守护者,浑不把皇权当回事。 若是有了偏差,他将此事隐瞒下来,恐怕就存了两边下注或是拿捏我等把柄的心思,这个险冒得不亏!最起码证明他绝不是如天机之于李世民一般,是李承乾的忠犬!这一点就足够了!” “您还是没说我等要如何做。” “帮崔尧!动用所有势力辅佐崔尧!” “为何?” “尾大不掉!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不臣之心!” “不怕祸及天下以至李氏沉沦?” “无妨,闲着也是闲着,老夫也借用一句,反正肉烂在锅里,新城的崽不也是李家血脉?至于老夫能不能上位,老夫毫不在意,老夫年纪这么大了,哪还有那般心思?能给我二弟那死鬼添些乱子,不挺好?” ………………………… “二当家,家里说什么了?你表情这般古怪?” “公子丢了。” “啊??不是说出征了吗?万军丛中还能丢了?莫非辽东也有我这等积年老匪,能不知不觉的虏了主将?” ”非也,信中说,找不到公子所部的踪迹……且这密信也有几分奇怪,包括上次搜罗舞姬的密信,此刻想来也都怪异的紧,就好似…… 天机大人突然不着调了一般,倒像是崔老爷成了主事一般。” “应该不至于吧,许是天机大人拗不过夫人爱子心切,才不得不发出这等密令吧?那我等去是不去?” “去!即便命令有异,左右又无妨公子安危,该去还是要去的,无命大叔,你在辽东有相熟的人吗?” “倒是有几个,不过都在新罗,做的也是无本钱的买卖,都是我崔氏的好兄弟,要联络吗?” “官面上的人有吗?” “狱卒算不算?” …… “算了,我等还是亲去一趟吧,走海路没多少阻碍,不过半月而已,走一遭便是。” “那此地的情报还要交换吗?” “下次吧,老爷子看着不像是不安分的样子,翻不出多大浪花。” “有理!” 第75章 愚皇帝与老军贼 “照儿,我师父那里吊唁过了吗?” 甘露殿中,李承乾一脸追忆的神色,可放松的身体却昭示着主人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昨日就去了,妾身是以看望辽东大总管嫡母的名义去的,恰巧她有孕在身,此行并不算突兀,顺便还和新城妹妹盘桓了一个时辰。” “我那师父……走的可还安详?” “据说是与临清县子闲谈中悄然而逝的,想必没遭多大罪过。” “那便好,回头催促一下昭陵的进度,尽快将师父的位置安排好,尽快让我师父入土为安吧,碑文陪葬那些我父皇早早就准备好了,稍加收拾即可成行。” 武照踱步走到李承乾身后,为了按揉起了肩膀,缓声说道:“既是陛下师尊,丧事为何要置办的如此隐秘?秘不发丧好似与先人不敬呀。” 李承乾倚在身后之人身上,语调沉痛却又莫名轻松的说道:“照儿不知,此事乃是早有章程,当年师父与父皇早已商定过的,师父他……不愿在死后扬名,就如他所说,他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虽不明何意,想来是不愿人间琐事打扰到他吧。” 武照抚平李承乾的额头,附耳说道:“陛下……这些年来,很辛苦吧?” 李承乾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却又觉得不妥,努力维持了一下哀思,可惜心境难以统一,索性放弃了伪装,叹道:“那可是真真的谪仙呐,以一己之力将我父皇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我怎能不敬畏? 与其说是我的师父,可教授我的岁月委实不到半年,其余数十年可一直是我父皇的左膀右臂…… 他二人究竟是谁成就了谁,只怕谁也说不清,可最终扬名的只我父皇一人,这一点,大抵算是我李家欠他的吧。” “所以为了先皇的英明,所以不宜将您师尊的功绩大肆宣扬?” “非也,此事并非我父皇贪功,我父皇才不屑做那等小人,委实是师父没把天下名利放在眼中,我曾记得他老人家常说一句话,朕印象尤深!” “何言?” “他常说,这就盛世了?还差得远呢!老夫可不愿愧领这虚名。” “话说那扯淡碑可真够诙谐的,若是妾身哪一日也过去,也一定要做一块与众不同的碑文。” “哦?照儿想做什么碑呢?” “妾身还没想好,不过若实在想不出来,妾身就留一块无字碑,让后人无从猜想可好?想必后世金石学者定会大伤脑筋,哈哈。” “好想法,朕倒是不想在碑文上做文章,朕要做一个大大的功德天枢!不,朕不会自己做,朕要努力超过追上父皇,也要让四极称朕为天可汗,到时候自会有人给朕立下那等绝世奇观!” “为何不是强耶胜祖?陛下这宏远忒也小气。” “阿耶如何能胜得过?莫要说笑才是。” “陛下还是气短了些,不过您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不会夸就不要乱说,我父皇乃万世不出的盖世君王,寻常人岂能类比?” “是是是,先皇功盖秦皇汉武,不过说起先皇,话说年前崔尧说起那琉球那位的不轨之事,陛下真不打算处置?” “怎么处置?那是我爹的遮羞布,你我岂能轻动?随他去吧,弹丸之地还能覆雨翻云不成?何况我与崔尧互为犄角,牢牢地钳制了他的爪牙,他连翻身都翻不得,些许自娱自乐就由他吧,这皇位本就是我父皇生抢的,让他意淫一番又如何?徒增笑耳!” “那您为何当年如此提防魏王呢?他才是当真没有帝王之象呢,朝臣们至今还在暗地里嘀咕您苛待手足呢。” “朕自是知道他成不了气候,可在他身上下注的人呢?五姓七望到现在可还没被崔尧和我师父打死呢,朕与其防范着他们,不如将由头掐死,死盯着青雀一人岂不省心? 再者说,朕为帝王,自然要肆吾之欲,他青雀昔年恶心了朕多少年?朕一朝登位,若不好好发泄一番才是让人看了笑话呢,朕可做不来圣人!” “那为何今年又放他出去撒野呢?” “一来,他这些年的表现足以让暗地里那些人失望,想必让他们偃旗息鼓!二来,崔尧与其他世家愈发势成水火!其他世家中人也有不少暗中跳反之辈,比如王家,世家形不成合力,朕就无所畏惧。 再说,圈禁了他这么多年,朕那口邪火,也早就散的差不多了,那可是朕的亲兄弟!敲打一顿得了,难不成还真下死手?我娘、我爹、我师父想必都不想朕真的手足相残呐。” “陛下如此看重崔尧?那为何还压制多年呢?” “你还替他抱屈?你仔细想想,他今年才多大?十三还是十四?想必朝中也有人与你一般觉得朕薄待与此子,可如此一来,那些觉得朕宠信少年近臣的人岂不是正好能切磋一番?朕才懒得亲自下场,由得他们下场放对,朕自作壁上观即可。” 武照望着李承乾迟迟不语,看的这位帝王心里发毛,于是不禁问道:“你看朕作甚?” “陛下好似短短几日就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属实让人刮目相看。” “哈哈哈,朕是短于急智,可心智并不差呀,琢磨了三年,怎么也该琢磨出点东西才是! 母后走了,父皇走了,现在就连师父也走了,朕也终究该学着长大一点不是吗?” 武照心悦诚服地说道:“陛下当真有君王之相!” “当真?” “当真!” “那你以后不许再与崔尧出言轻佻!” …… “陛下,妾身也就比他娘小几岁。” “可那厮长地着急哇!” …… “妾身尽力便是。” “嗯,不错,那你撅着。” ……………………………… 安市城下,李积沉声下令:“放!” “大帅,已经放了两轮了,让二郎们冲吧!” “放肆,老夫之言岂有你质喙地道理?再敢胡言,定斩不饶!炮兵听令!予老夫轰出一条坦途出来,缺口不到十丈,不许停止炮击!” “喏!” 李积见属下之人皆是面有悻悻之色,沉声说道:“此乃大总管面授机宜之策,尔等怨不着老夫!尔等只需记得,我等只有不到两月时间!四月初八,我要与大总管会师平壤!谁若敢让老夫食言而肥,老夫的刀子可不认人!” “大帅,大帅,敌人城门大开,似有人自缚出城,像是要请降呐!” “早干啥去了,生生耽误老夫半日!不要管他,继续炮击!” 炮兵之中也有那心眼活泛之人,下位者自不乏有替上位者考虑之人,既然大帅不待见,岂能让投降之人出了城门? 于是就有那三五门炮不约而同地瞄向了城门方向,替大帅扫清了首位。 “啧啧啧,炮火太过集中了点,浪费了,浪费了!不过炮兵疏于实战,说来也是训练不周,老夫也不能强求不是?往后多练练就是。 左武卫的儿郎们听令!给老夫攻城!日落之前,老夫要在城守府庆功!” 第76章 淫雨纷纷欲攻城 百济王庭,扶余义慈端坐在上首,沉声问道:“唐人打到哪里了?” “回王上,唐人兵分两路,正兵自辽东陆路攻伐,昨日得报,安市城已被攻略,唐将李积并未停歇,纵火焚城之后,将物资掠夺一空,并将高句丽百姓驱逐荒野…… 只怕来者并非是秉持着惩戒的目的,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扶余义慈点点头:“唐人觊觎我辽东三国的地盘,早就不是新鲜事。莫说唐人,往上数几个朝代,除了他们内乱的时候,什么时候不打我等的主意了?” “大王,我百济是否要出兵呢?需知唇亡齿寒,我辽东三国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防啊。” “渊家可有派人求援?” “倒是未曾,不过宝藏王的使臣已经在鸿胪寺等了五日了,大王不见吗?” “不用管他,傀儡小儿的使臣,见之何用?既然渊盖苏文未曾乱了阵脚,说明问题不大,等着便是。” “喏!回大王,倒是昨日日本的使臣也到了,王上是否接见?” “倭国就倭国,叫什么日本?他那个日本的名号有人认吗?唐人都没认,我百济也没必要给他们抬身份,须知蛮夷就是蛮夷,倭国的名号恰如其分,贱人换个雅号就不是倭人了?你莫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孝德有何事找孤啊?你有没有问清楚?” “和唐人侵略之事有关。” “哦?唐人打的我辽东三国,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孝德要作甚?” “倭人有密报得传,说是唐人怕是有鲸吞之志,此次攻伐得目的不只是我百济与高句丽,只怕新罗、倭国也在攻伐之列,为四国万民计,特前来找我等结盟而至。” “新罗?你是说唐人这次连新罗也不放过?” “只怕是的,上月长安之中,朝野之中已然有人造势,痛陈新罗、倭国这些年种种不臣之事,虽是捕风捉影,各类无稽之谈,但既有此舆论,想必唐廷必有深意,怕是要行霸道之举。” “李承乾有这个魄力?他爹尚且不敢呢,他凭什么?” “怕就怕在,唐皇也是被稀里糊涂的裹挟进来的,唐人侵略成性,他一介新皇,怎么左右的了汹汹民意?” “不是没有可能,整备军务吧,莫要让人打个措手不及。” “喏!” ………………………… 冬比忽城南三十里处,崔尧神色难明的望着天空,气丧不已,阴霾的小雨竟是裹挟过来一阵西北风,一如崔尧此刻的心情,潮湿的不爽利。 尉迟恭拍拍崔尧的肩膀劝道:“须知春雨贵如油,丧什么气呢,好兆头哩,今年说不得是个好年景。” “怕只怕这靡靡淫雨若是下上一整日,岂不是耽误工夫?离约定的日期只余四十多天了,实在耽误不起。” “莫慌、莫慌,牛鼻子比你繁重多了,他得连拔十几城,现下恐怕连屠城的事都做得出来,与他相比,你只余六城要伐,算算日子,其实宽裕的紧,莫要紧张。” “报,敌军又派人袭扰我军后部,裴将军已经将人打散,眼下已经追出去了,想必是想倒卷珠帘。” “哦?裴小子好快的反应,走走走,老夫也去看看,若是能就此建功,岂不是剩下了枪炮?徒儿,你在此地不要走动,为师去去就来。” “用不着冒险,等雨停了,不过是顷刻之间。” “闲着也是闲着,逛逛去呗。”说罢,尉迟恭打马而去。 崔尧回头看去,却见薛礼等各位悍将已然悄摸上马,去向不明而喻。 崔尧摆摆手:“去吧去吧,护好老爷子,让他躲远点看,别崩自己一脸血。” “诶诶,放心,有我在,还能让老爷子冒险?” 崔尧烦躁的钻回营帐,无命郁气散发不得。 没过一会,王七郎也钻了进来,四处踅摸起来。 “酒在某家褥子后边,别翻了。” “早说呀,害我找半天。” “话说,别的将领都去追击去了,你王少爷怎么不去?万一混个先登,岂不是大大的露脸?” “笑话我是吧?你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小爷更是有自知之明,区区二十贯一颗的人头,何必冒风险?你知道,我最讨厌打打杀杀的了。” 王七郎咂摸一口酒,随即将手伸入崔尧的枕头里,掏出一把饼干塞进了嘴里。 “呸,呸!怎么这么干?你家的糕点属实上不得台面,就是舍得放糖,齁死我了。” “哟,王大少果然奢侈,糖多了还嫌弃,我这饼干里十成里倒有三成都是糖,你不喜欢吃别浪费,关键的时候一个士卒有那么一块能保命呢。” 王七郎闻言又掏了一把,顺手放入自己怀中,戏谑道:“怎么了?下雨就难住咱们大总管了?我倒是带了些物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的上。” 崔尧懒散的靠在榻上,没好气的说道:“何物?值得你来这里耍宝?” “你是知道我最讨厌潮湿的,因此出行时我家亲兵携带了一百张五尺见方的油布,平日里扎营时总要铺上一层,也不知道你用不用的上……” “做雨伞的那种?” “比普通的要好些,陛下的华盖知道吧?我家供了好些年了。” “走!” “一百贯一张!” “某家征用了,再啰嗦揍你啊!” “八十贯也行。” 崔尧随手掏出一把金豆子,数也没数塞进王七郎手里,说道:“八十贯只多不少,再啰嗦我可真要揍人了!” “小爷说的是一张的价钱!” “嗯?” 看着崔尧亮出来的拳头,王七郎瞬间怂了:“回去平康坊七天乐,你会账。” “再说吧,打下高句丽,我把渊盖苏文留给你三天如何?” “老帮菜了,我可挑食的紧,要不你帮我摁住长孙诠?” “咦惹,你怎么老惦记熟人呢?听闻薛将军手下有一悍将与你相性相合,不如我与你介绍介绍?” 王七郎瞬间对上了号,回想起那厮五大三粗的身板,连连摇头:“不一定谁玩谁呢,免了免了。” 崔尧与王七郎找齐物资,亲自实验了一番,发觉果然滴水不漏,不由得大喜过望。 “传令!全军集结,兵临城下!” 第77章 荣耀不属于战场 薛礼看着身周的尸体一阵丧气,对着裴行检埋怨道:“你说你杀那么快作甚,留几个勾引一下城门也好,这下如何是好?人家眼见没几个活人了,早早就拉起吊桥,这还冲个屁。” 裴行检辩解道:”我哪知道这些蛮夷如此不讲袍泽之情,明明还有十几人哩,竟然能狠下心来,蛮夷果然没什么人情味。” 尉迟恭笑呵呵说道:“你俩也是想瞎了心,要放到老夫年轻那会儿,出来袭营之人都是多半是垂绳而下,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烧了粮草就算赚了,哪能给尔等倒卷珠帘的机会? 但有风险,及时止损乃是应有之意,这可算不得不讲人情,要老夫说,用兵之人的水准还算差强人意,难能可贵的是没有像你们这帮小辈被那些酸儒侵染过,不会讲什么假仁假义。” “老爷子,袍泽之情还是要讲的呀。” “屁,胜利以后找几个写文的吹捧一下就是了,当真你就蠢了。” “崔贤弟当真是您教出来的?我们说的这些可都是他往日念叨的。” “呵,劣徒!” ”师父又背地里说人坏话,小心以后徒儿不认你。” 尉迟恭返身看去,疑惑道:“你过来作甚?走吧,没热闹看了,人家根本没打算接应。” 崔尧笑道:“徒儿可不是看热闹来的,谁说下雨天就打不了炮?” 崔尧寒暄罢,又朝着军司马说道:“记下来,若是今日建功,给王郎中记上一功。” 军司马问道:“王朗中有何功劳?” “雨中行炮,对抗天威。” 王七郎嘻嘻哈哈道:“过了,过了,某家只是比大总管聪明了一点点,没必要哈。” “哦,既然王郎中不以为然,那就算了。” …… “别啊,赏罚不明可是大忌,可不能因为我大公无私就坏了军纪,不值当,不值当。” 几人说话间,就见炮兵将炮阵一字陈列,空地上,早有人将长枪倒转插在地上,而后王七郎的亲兵依次将油布绑在枪尾,一顶顶防雨帐篷就此搭建完毕。 “咦?好玩意啊,物资里有这东西?为何不早点拿出来?老夫的牛皮帐篷都漏水了,更别说士卒们的麻布窝了,小子当真该打!” 崔尧悻悻道:”这也不是军中物资呀,是人家王七郎贡献的,算是私产。” “老夫做主,充公了,回头给老夫留几张,地上也铺上一些,省的腰疼。” “让你睡马车,你又不去,这会说地上潮。” “老夫住惯了帐篷,可学不来你那种奢侈。” 尉迟恭不知生了什么闷气,气哼哼的打马回了营寨。 王七郎凑到崔尧身旁,小意的问道:“老爷子气什么呢,夺了我的物件,怎的他还不高兴了?” 崔尧朝着火炮努努嘴:“见不得火炮攻城呗,总觉得过于以势压人,坏了武人的荣耀,所以心气难平,借故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刀子杀人和火炮杀人有什么区别吗?” “那可是天壤之别,老人家都喜欢给自己上强度,我辈是难以理解的。你信不信,咱们再晚来一会,他就要霍霍薛礼他们蚁附攻城了?” “不至于吧?那不得死好些人?” 薛礼闻言不自然的向后看去,却被崔尧逮个正着。 “别看了,赶制云梯的工匠让我驱散了,闲着没事干就去擦炮弹去,锈了怎么办?” 薛礼闻言连连说道:“不是我的主意,是老爷子默许的。” “少给我阳奉阴违,我再说一遍,蚁附攻城是绝对禁止的,你自己的亲兵也不行!” “你不是着急赶进度吗?” “输赢是我自己的事,我不会拿人命给自己的赌注加码,我拜托你们,别那么视死如归行吗?开开心心活着不好吗?我都怀疑,你们那种莫名其妙的牺牲意愿是从哪来的?” “舍生取义……” “毫无意义,牺牲当有牺牲的价值,毫无意义的牺牲一文不值!若有再犯,我也不拿斩首吓唬你,我也知道尔等不畏死,自己收拾包袱回家带孩子去吧。” 薛礼脸色通红,说道:“如此一来,我等不就成了炮兵的护卫队了?到底还有何荣耀可言?” “战争只论输赢,个人荣辱在胜利的大前提下,不值一提,战场从来都不是个人夸耀武功的场所,胜利才是一切!” “歪理邪说!战场就是我等武人的场所,它不应该由一堆破铜烂铁来决定输赢!” “你要我说几遍呢?兄长,时代变了!你莫要厌烦某家不停说教,说实话,我小小年纪,整日说教几位兄长,我自己也违和的很,我只希望你能跟上先皇一手创建的新时代,莫要掉队呀。” “大总管,炮阵就位,请指示!” 崔尧拍拍薛礼的肩膀,指着城楼说道:“轰塌它!” 薛礼气闷的翁声说道:“其实敌将有几分水准的,你不想与他交手一番,试试自己的才略?”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我也可以承认他的兵法造诣在我之上,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要胜利!” “ 你入魔了!如此依赖器物,算得什么武将?” “有为什么不用?你为何不想想为什么他们没有?人无我有就是这般残酷,让敌人绝望总好过自己绝望,你们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叫火力不足恐惧症,我也希望你们永远不会有这种病。” “不要胡编乱造,眼下只有别人挨打的份,你如何会恐惧自己活力不足?” “哈哈,梦里吧,无所谓了,反正我会趁着自己强大的时候,继续发展武备的,我绝不会让噩梦重演。” “不知所谓。” 崔尧不再理他,喃喃的说道:“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多么美好而准确的真理,‘古人’诚不欺我。” 一连串的轰鸣响起,崔尧看也没看,顺手掏出地图,寻得方位,打了一个叉号。 “去吧,收尾去吧,你若与不知名的敌将惺惺相惜,就给他一个决斗的机会,然后厚葬了便是,如何?” 薛礼闻言看向如此熟悉的断壁残垣,默不作声地率队踏城而去。 “ 薛大哥是否与你有了嫌隙?”王七郎凑上来问道。 “他是个纯粹地武人,我自愧不如。” “那是你错了?” “我没错,他也没错,时代的阵痛罢了,我希望这世界上,他这种人多一些,我等才好活一些,不是吗?” “为何要说我等?我也是武人呐。” 崔尧斜眼看去,敷衍的说道:“是是,就我一个坏人。” “别太自谦,其实跟着你打仗也挺好的,和郊游也差不多,医官们都快闲出病了。” “我他妈嘲讽你呢,听不出来呀?” “你说我是好人才是嘲讽我哩,说实话有什么气的?” 第78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娘子,某这一趟是非去不可吗?” “自然,续业年龄尚小,行事怕是难以周全。妾身思来想去,还是你亲自走一遭稳妥,你不是吹嘘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吗?成亲以后也整日不着家,与其漫无目的的厮混,不如去辽东找儿子去。” 崔廷旭为难的说道:“可某家已然有四五年不曾远行了,辽东更是从未踏足过,没有相熟的道上朋友,怕是一时之间也摸不着人哩。” “把陈枫一同带上,妾身好像听他说过,好似他有旧友在辽东一带讨生活。” “要不让陈枫单独走一趟?我倒不是怕舟车劳顿,实在是你有身孕在身,我属实放心不下。” 崔夫人抚着肚皮说道:“我这也是为我儿着想,尧儿小时候,要不是你不着调,也不会害了我母子多年不得相见,快去吧。” “那不是意外嘛,落水之事谁能预料?” “你走了就没有意外了,妾身也好在家安心养胎,放心,你走之后,我会将阿依古丽接过来陪我的,谁家庶子不经主母教导?老是在外边疯顽也不是回事。” “不好吧?” “信不过妾身?大郎二郎、静宜哪个不是妾身一手带大的?可曾出过什么纰漏,我又不是婆婆,你怕个甚?” “娘子说的哪里话,禹儿太过顽皮,可没有他兄长们知书达理,我这不是怕累着你嘛。” “一家人就该有个一家人的样子,你那外宅过几日我就发卖了,长此以往,你让旁人怎么说我这个大妇?孩子们也渐渐长大,莫要让他们有样学样,还是和睦一些为好。” ………………………… 翌日清晨,崔廷旭难耐心中的兴奋,早早的就把陈枫叫了起来,二人一通收拾,准备用过早饭就出发。 崔廷旭走进暖房,对着沈鸿施礼道:“劳烦沈兄在此主持大局了,某家长则半年,短则三月即回,还请沈兄多多担待了。” 沈鸿红着眼睛疑惑道:“有必要走这一趟吗?难不成每次尧儿出征,贤伉俪都要这般紧张?依我看来,不过是尧儿隐匿藏行而已,带着大军呢,能出个什么事?” “你家弟妹心忧孩儿,某家实在感同身受,毕竟尧儿不同寻常,幼时又丢过,你弟妹有此担忧也不足为怪。” “那你笑个什么?你娘子忧思过度,很值得开心吗?” 崔廷旭连忙扯扯嘴角,问道:“很明显吗?我寻思我也挺担忧的。” “你都快笑出声了,莫怪在下事多,此次既是有正事出行,还是莫要太过节外生枝,免得回来又惹得家宅不宁。” “我省的,怎么你们都如此信不过我?” 沈鸿耸耸肩:“本性难移呗。” 告别了沈鸿,崔廷旭又宽慰了一下夫人,直到崔夫人开始不耐烦后,才依依不舍的踏出房门。 崔廷旭与陈枫刚跨上马,还未走出府,就被人拦了下来。 “父亲稍待,孩儿的行李还未收拾妥当哩。” 崔廷旭附身回望,奇道:“你收拾行李作甚?出去耍吗?咱们同路?那我送你一程。” 崔静宜笑呵呵的说道:“娘没和你说吗?此次出行,孩儿也要一并随行哩。” “莫闹,山高水远的,你一个女儿家家的凑什么热闹?老实呆在家里,安安心心的让你母亲为你相亲才是正理。” “母亲亲口说的,让我随行,不信父亲去问呐。” “为啥呀?” “父亲心里清楚,女儿说出来就太过难看了。” …… “行行行,你快点,晚了为父可就不等了。” 静宜连忙行礼,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陈枫用手肘顶顶崔廷旭,戏谑道:“还是好差事不?谍子都放在眼前了,你又该如何打算?” “车到山前必有路,想用静宜牵制某家,夫人的道行还不够哩。” “你不去找你夫人核实一下?” “去做甚?显得某家心虚吗?我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没好话。” 一刻钟后,崔静宜收拾妥当,将两个大包裹甩在马车上,兴奋的跳上了自己的白马,急匆匆的催到:“父亲,走吧,晚了再误了宿头。” “呵,不是等你,现在都跑出二里地了,你母亲为何不出来送你?” “昨日就道过别了,母亲今日身子不适,还是莫要麻烦她了。” “不适吗?刚才没察觉呀?” “母亲今日脾气不好,你没发现?” “哦,哦,那走吧?” ………………………… 崔夫人今日要与阿依古丽出去散心,临到时辰了,突然问道:“静宜呢?早上与我顶了嘴,骂了两句,怎又不见人了?去,叫她过来,一会儿一起出去散散心吧,顺便看看几位好友家,谁还有合适的郎君。” “喏!”青莲应答,去小姐院中寻人去了。 少顷,崔夫人看着手中的书信,柳眉倒竖,怒道:“这孩子才是最拧的混球,跑个什么?这么大年龄不嫁人,准备出家吗?来人,与我追回来,圈禁十日!” …… “喏!” 时至掌灯时分,跑出去追人的房九怏怏的回府禀报:“夫人,老爷甫一出府就不惜马力,全速急行,我等又晚了一个时辰才追的,根本追不上呀! 路上的歇脚铺子我等也问了,他们不过喝了一口茶,歇息了不到半刻就启程,恕老仆无能,眼下只怕都要到渡口了。” ………………………… “静宜,你行不行?还和为父赛马,你是对手吗?莫要看老夫三十好几,这马术可是从未丢下! 就你?还想和为父比?差得远呢,练去吧!” 崔静宜喘着粗气,陪笑道:“父亲果然宝刀未老,是孩儿孟浪了,一路上险险跟丢了,若不是陈叔照顾,只怕孩儿就掉队了。” “知道就好,再跑十几里就到渡口了,我等是打尖休息一晚,还是趁夜再跑半个时辰?” 崔静宜回身望去,嬉笑道:“今日索性已经跑爽利了,不如一鼓作气,连夜上船?” “哈哈哈,这性子还是这般急躁,也罢,往后十几日都在船上,难得撒欢,那就跑起来!” “驾!!” 一行人策马奔腾,不到半个时辰就已到达渡口,崔廷旭将缰绳扔给陈枫,喊道:“崔浪何在?你家二少爷来了!” 只听得渡口那一片片漂浮的黑影中,陡然亮起了一盏油灯,一道雄浑的声音喝应道:“二公子好快的脚程,原想的明日一早才能接应到公子,恕在下不曾提前准备,恕罪恕罪。” “哈哈哈哈,难得出趟远门,小女贪玩了些,索性提前到了,船上一应物资可曾齐备?今夜是否成行?” “今早就备齐了,随时能走。少爷,登船吧!” 一行人辨别方向,走向崔家的客船,临上船时,那船老大将一截竹筒塞给了崔廷旭。 崔廷旭恍若未闻,安然的登船入舱。 一切停当后,崔廷旭借着微弱的烛火,展开密信看了起来。 “啧啧啧,岳父老人家留下的这套玩意当真好用的紧,也不知尧儿以前有没有顽皮过。” 借着烛火,字迹映入眼帘:崔氏庶女静宜不辞而别,崔主母大怒。另,崔主母亲自安排了庭院接纳别院番女,颇为上心。 天璇容禀,是否劝返静宜小姐? 崔廷旭随手将字条烧掉,喃喃道:“好容易出来玩玩,千万别扫兴,嫁人有什么好的?若是都嫁的我这般郎君,还不如多耍弄几年。” 阴影中,黑影沉默以对,少顷人就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崔廷旭饶有兴趣地低声道:“原来我是天璇吗?地位不低哩,那想必尧儿就是天枢了吧?” ……………………… 辽东某不知名的小城内,崔尧整理了一番密信,想着是否给家里去封信,思来想去还是报一下平安为妥。 于是信手写道:天枢见字如面: 娘!姥爷身体如何了…… …… …… 也不知为何姥爷临行前要把天机的名号给孩儿,总觉得不太吉利,您多照看一下姥爷,等我胜利的消息。 天机崔尧于辽东 癸丑年二月二十八 第79章 琉球、倭国、西洋鬼 永徽四年二月的最后一日,与崔尧多少有些关联的人都未曾早早安睡。 有些人舟车劳顿,不得安闲;有些人炮火连天,彻夜难眠;有些人是亲情难舍,却难免假公济私;有些人殚精竭虑,为的却是谋算名利。 若是把视角无限拔高,有心人不经意间就能发现,眼下正有好几股势力朝着辽东进发,方向或准确或稍有偏差,总归是朝着崔尧的方向前行。 杨续业站在船头,疑惑的看向李志:“李兄此次随在下出行,当真是为了大唐社稷,助我家公子一臂之力?” 李志笑呵呵的说道:“这有何误?家祖与家父吩咐的时候,杨兄不也在场?亲眼得见还能有假?” 杨续业疑惑不已:“可为什么呢?” 李志儒雅的驻足说道:“家祖与二爷的恩怨说到底也不过是家族纠纷,虽说涉及的家产丰厚的过分,但也只不过是话事人的竞争罢了。 我二爷都不曾赶尽杀绝,我等又有何芥蒂呢?说到底大唐是我李家的天下,虽说是二爷那一脉传承了下来,可我家也是皇室嫡脉,涉及开疆拓土之盛事,在下这一家子想为国出些力,也算不得违和吧? 还是说,在杨兄的心里,在下这一脉已经被打上了乱臣贼子的标签?做何事都包藏祸心呢?” 李志笑呵呵的说完,说到乱臣贼子之时,目光也忍不住瞟了杨续业一眼,让杨续业心烦不已。 “杨兄莫怪,在下并非话里有话,此次随杨兄前往辽东,当真是为了大唐尽一份绵薄之力,还请杨兄海涵。” 杨续业心里一阵腻歪,他这人属实心里敏感的很,谁是真诚待人,谁是假惺惺,他自有自己的判断,从李志刚才未来得及掩饰的微妙神情,他能感到嘲讽的意味,且此人好似并不想掩饰这一点,虽说说出的话如沐春风,但那种深深的恶意,杨续业敏锐的把握到了。 “如此,李兄就安心在船上歇息吧,大致半月,你我定能到达辽东,到时还需仰仗李兄帮忙了。” “好说,好说,说句不自谦的话,我此次带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不说一骑当千,也都是个顶个的好汉,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到时,还请杨兄品评一番。” 杨续业回头看去,只见一群筋肉虬结的汉子,恶行恶状的在甲板上游荡,右手不禁按在腰间的突起,赞叹道:“果是一群好汉子,想必定能在辽东建功立业,在下在此提前恭贺李兄了。” “哈哈哈,杨兄谬赞,也不过是一群没上过战阵的莽撞人罢了, 将来少不得贵府公子的照拂,他们虽说战力无双,可终究见识少了些,某家只盼得到时崔少莫要嫌弃才是。” 杨续业摩挲着腰间的手枪,和善的附和道:“一看就是一群浑金璞玉,稍加打磨就是一支沙场悍将,阁下太过谦虚了。” “哈哈哈,不愧是天皇贵胄出身,说话就是如沐春风,在下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都是昨日黄花,若论尊贵,李氏才是天下一等呢。” “哪里哪里,都是二爷的功劳,我等不足挂齿。” 二人虚与委蛇了半天,总算是李志不耐海风冷冽,借故返回了船舱。 崔无命悄摸走了过来,不屑得说道:“那头烂蒜笑得忒假,跟狗挠门似的,你二人絮叨什么呢?” “自命不凡、上不得台面得老鼠罢了,崔叔,你给评估一下,船上这些畸形贱种,有多少战力?” “有个屁得战力,放饭得时候连分批进食都不懂,这帮人也就值个一贯钱。” “何解?” “一包兽用蒙汗药呗,你不用老摩挲公子给得配枪,用不着,收拾这等人若是还要浪费子弹,岂不是坏了老夫的名头?说吧,几时结果那些废物,老夫好去配药。” “若是不用药呢?” “废些手脚罢了,这些人下盘虚浮,上肢练的那般庞大有个屁用,也不知道哪个脑抽的鸟人练出来的,中看不中用,交给少爷一个人,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即便老夫也能收拾七八个。” “那就不需动手,届时还是交给公子吧,当个冲阵的炮灰也是好的。” “公子老说炮灰炮灰的,若是敌人没炮,又该如何称呼?” …… “呃,人渣?” “呵,贴切啊。” ………………………… 飞鸟京,一座勉强有些模样的宅邸,上书皇居两个大字,乍眼看去也就比寻常乡下的财主庭院强了少许,好在占地还算宽泛,勉强算是一座豪宅。 当然,比起五十步外的矮小竹屋算是富丽堂皇了些,而更远处的草棚,若不是有人不时进出,说是马概都显矮小了些。 孝德天皇正襟危坐,对着下首黄眉毛绿眼睛的‘鬼’,虽说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仍不免心里发怵,忍着心里的恶心,说道:“贵国的情报当真属实?那大唐已然可以远迈重洋,能走到天尽头去?” “千真万确,这些都是不该发生的,可这一切显然违背了常理,唐人海事之发达,已然超出了这个时代。” “可即便唐人有此实力,可尊贵的大唐皇帝为何要谋算我日本这弹丸之地?” 那鬼疑惑道:“弹丸之地?日本小吗?很大了好吧?哦,你是说与唐国相比?您为何要与唐国相比呢,比他大的国家没几个呢,据我国先知占卜,现在的唐国是世界第一大国,比曾经的罗马还要大。” “您刚才不是还说罗马帝国仍在吗?为何要说曾经?” “拜占庭算不得,它既不神圣,也不罗马,勉强算个帝国罢了。” 孝德天皇一阵眼晕,心说你说了算呗,反正我也不认识,罗马这个名字还是头回听你说的,若说这世上真有一个国家曾经能与盛唐媲美,他是打心眼里不信的。 “日本有重宝在身而不自知,唐人既然已经突破了历史的局限,就绝不会放任重宝在外而不心动,这不符合一个帝国的认知。” “会吗?唐人的书里都是写仁义道德的,他们会做出这等事来?那与我等化外野民有何区别?你莫要诋毁唐人啊,我国正打算大化改新,全面唐化哩,不可妖言惑众。” “没用的,你们迟早会西化的,我族先知说的,绝不会错。” “敢问,你家先知是?” 那鬼闻言,顿时端坐了起来,面带憧憬的说道:“上帝的亲子,耶稣的在世兄弟,感化世间一切的伟大存在,为了预知我族的前路,不惜永堕黑暗的夜天使!” “先知有这么多吗?那你家供奉的香火挺破费的哈。” …… “都是我家先知的名号,其实后缀还有十几句,我这还是简略的说呢。” “哦,一个人呐,那能耐可不小,可惜了,这么能耐的人,为何不降生在唐国呢,想来能混个爵位哩。” …… 约瑟夫一阵气馁,只觉得这日本酋长果然没什么见识,听到什么都拿唐人类比,唐人是你爹吗? “总之,我族先知全知全能,是有大伟力的神圣。” “所以呢?” “先知降下神谕,要联合日本以及高句丽三国,一起限制,甚至反攻唐国,否则这世界,会陷入一片可怕的赤色!” 孝德天皇疑惑道:“赤色可怕吗?我觉得还挺喜庆的,新罗王那里就要一套红色的朝服,是大唐天子钦赐的,朕一向羡慕的紧,恨不得也有一件……” 约瑟夫一阵无语,当初想瞎了心,非要与先知学习东方语言,却没想到族外的人,脑子都不正常,怨不得先知不喜此地。 “总之,大唐对天下万族都是威胁,你可认同?” 孝德天皇怯懦的说道:“其实还挺好的,那隋朝人都骂我国是野人,人家唐人不仅不骂我们,还让我国派人去留学,这是多大的恩情?” 约瑟夫烦躁的转起了圈子,看上去好似有点大病在身。 “鬼使别这么躁动呀,我看着眼晕,这样,你先回驿馆休息,兹事体大,还容朕思虑一番。” “好吧,不过还请尽快,唐人此刻已然露出了獠牙。” “嗯嗯,一定,鬼使慢走。” 送走了鬼,孝德天皇自得的说道:“唐人可是我爹,你这鬼东西想谋算我爹家的东西,还敢找我?” 少顷孝德招人过来,吩咐道:“你,去琉球岛找我义父通禀一声,有番邦野人图谋天朝上国,还请义父多加小心,另外再请义父帮着朕给大唐皇帝说几句好话,看看能不能调一些能工巧匠送到我国,朕这皇居实在不想样子。 还有还有,医者、佛士、鸿儒、画师这些朕也想要,看看义父能不能给通融一下,给安排一下。” “天皇陛下,您义父是唐国的废太子,只怕没那么大能力吧?” “有没有能力且不说,唐国不是以孝治国吗?既然当初没有斩草除根,那这个大爷,他唐国就得供着,我日本这么孝顺,要些好处怎么了? 你只管去,义父肯定有办法的,我还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呢。” “那驿馆的鬼要如何处置?” “养着呗,两个倭女就能迷的五迷三道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见过的,又不费什么事,多少算个退路不是?” 第80章 万里之外的妄人 海上不知岁月,好在杨续业有记录各处海事图文的习惯,只是船上有只烦人精不时骚扰,害的他漏写了好多资料,掐指算来,从琉球出发已有半月,若不是中途在倭国九州之地补给了一番,杨续业险些就记错了日期。 想起那日在倭国港口的见闻,杨续业内心充满了疑惑与不解,这日正好那个烦人精又抓着他攀谈,于是杨续业抱着无所谓的心态问道:“李兄可知,前日在九州港口见到的怪船隶属谁家吗?那模样属实怪异,一看就不是我中土风格。” 李志志得意满的说道:“原来还有杨兄不知道的事务?实在是稀罕的紧呐,在下不才,却是刚好知晓。” 杨续业未曾想果真会有收获,连忙虚心求教道:“在下就知道李兄博闻强识,还请李兄解惑。” 李志好为人师的教导道:“我等祖辈久居的陆地,兄台可知道叫什么?” 杨续业不假思索的说道:“永徽元年发布的寰宇海图内参志里提到过,我等所处之地乃是神州大地,神州大地向西连接天竺次大陆,再向西就是大食国以及无数混乱的小邦国,极西之地则是传闻中的大秦,余者皆是蛮荒。” 李志愕然道:“寰宇海图?内参?这是什么东西?” “不重要,宫里流传出的小玩意,想是先皇当年收集的一些地理图册,据说原型还是从琉球流出的,公子不知道吗?” “你说那个球?那不是倭人哗众取宠之物吗?难不成你们还当真了?” 杨续业笑道:“真假如何,在下也不清楚,至少神州大地周边还算精准吧,当个参考也不错。” “如此说来,也怨不得二爷受了蒙骗,琉球与倭国的位置标记的确实还算准确,可惜造假之人太过异想天开,竟将世界想象成一个球形,否则说不得我祖父也要被蒙骗哩。 言归正传,杨兄前日见到的海船乃是出自极西之地,可那里并非什么大秦,而是有两个帝国互相争锋已愈半百了。其中大秦的残余遗留,组建了拜占庭帝国,算是老牌势力,另一只则是日耳曼人与凯尔特人组成新兴帝国正大力蚕食大秦旧地。 我家祖父曾经推演过此地的势力演化,称其新帝国必将统一欧洲,然后称霸一方。” 杨续业疑惑道:“欧洲?你说大秦故地的中心地带?” “具体地理位置,在下不太熟识,可来人言之凿凿,可见其事不假。” 杨续业脑中不断回闪曾经的记忆片段,突然几段往事浮现心头。 “续业,你今日可是欧皇附体呀,单吊绝张也能摸到,不行,今日酒水须得挂你账上……” “横跨欧亚非算什么?地面占据太过广博,属实不利于沟通南北,没铁路勾连,还不如海运方便……” “你老说欧洲、欧洲的,我怎么在地图上找不到?” “我岳父和我姥爷把人家名字改了,你当然找不到。” “为何呀?” “你愿意被人叫远东吗?那什么中东、近东、远东,是以谁为中心设定的?照搬的话,咱们不成了蛮夷了吗?” “那那块地方现在叫什么?” “神州极西大地呀,连着呢,你看不到吗?和天竺次大陆都属于神州附属哇……” 杨续业恍然回神,按耐住心情问道:“如此说来,李兄与那极西之人接触过?” 李志不在意的说道:“妄人罢了,此前也曾找到琉球,在我祖父面前胡柴一气,后来被我祖父驱赶走了,他们的船只就是那般模样,怪模怪样的紧。” “哦?他们是来作甚的?” 李志不经意的晃过杨续业腰间,嗤笑道:“说是寻枪的,祖父赐给他们几把上好的钢枪,他们还要无理取闹,非说要购买火枪。 这不是说笑吗?火枪这等稀罕物,怎么会流落到琉球那等荒蛮之地?” 杨续业忍住心头的怪异,问道:“我看他们不是船头上架着火炮吗?难道他们造不成来枪?” “射程不足百步的也叫火炮?还没放个屁的动静大,有甚用?我怀疑他们可能是见过我大唐的火炮,照猫画虎的吧?可笑却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杨续业却不这么认为,照猫画虎绝对是造不出来的,不说炮管的铸造有多么严苛,即便是火药的配比,若是寻常人,绝对不可能摸清其中的原料配比! 既然能够爆炸,就一定掌握了大概的原料,至于威力不足,想必是配比出了差错才是! “如此说来,倒是不足为惧,不知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 “神圣昂撒联盟,呃,好像是这几个字眼。” “听君一席话,当真是大开眼界了。” “好说好说。” ……………………………… 极西之地,不列颠岛之上,一座似是而非的宫殿之中,一个中年汉子打了一个哈欠,却把眼泪勾了出来,他摸了一把眼泪骂道:“那些杂碎还没找到东西吗?不说把左轮手枪带回来,连提神草都没找到吗?” “回先知,确实一无所获呀,那提神草恐怕在最东边那里才有种植,约瑟夫他们也是今年才渗透过去,想必今年会有好消息吧?” 约翰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在他刚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先天最为荣耀的人,他的父亲乃是整个欧洲最知名的人物,号称上帝的亲子,人间行走的天使。 可父亲却有个怪癖,只有在最阴暗的地窖里才肯说话,平时是不肯与人交流的。 据父亲说,凡人都是身负原罪之人,若是神使与凡人在上帝视线所及之处说话,只怕会引来上帝的震怒。 因此,自约翰记事起,父亲在地窖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本来约翰衣食无忧,一切都美满极了,可世事一向都是不圆满的,即便神使也不例外。 一切的发端都来自于那个午后,约翰敢对着上帝发誓,那一日的场景永世难忘! 父亲有一片怪异的种植园,说它怪异,是因为种出来的东西既不能吃,也好像没什么用,在约翰的记忆里,父亲的种植园极小,他从来都是亲自侍弄,不许别人插手。 所以小约翰简直对那块地方好奇极了,偶然碰到几次父亲坐在那里吞云吐雾,一片陶醉的样子,他总是询问父亲,这是什么? 可父亲照例总是一言不发,并严令小约翰禁止靠近此地。 可小约翰正是人憎狗厌的年纪,哪能听的进去这个? 于是几次偷偷摸摸的拙略模仿之后,小约翰也染上了飞叶子的嗜好,并沉迷其中。 随着小约翰的瘾头渐长,终于被老父亲察觉了异样,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就在小约翰熟稔的卷好叶子准备消遣一番的时候,被神使大人逮了个正着。 “你这个该死的土拨鼠!谁让你染上这个东西的?哦,上帝!真该让cop狠狠的教训你一番,你这个不成器的杂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听话的狗屎,难道你生下来时被核辐射了吗?” 小约翰发誓,这一幕他永生难忘,可绝不是因为他父亲破天荒的在阳光下说出这么一长串话,而是因为父亲话音刚刚落下,就见一道神罚准确无误的劈在了父亲的身上! 小约翰因为距离太近,也被波及了进去,等他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父亲呢?”小约翰醒来就问道,可见还是有几分孝心的。 “回神子,神使大人感召到父神的呼唤,想必已然回归天堂了。” 小约翰不甘心的继续问道:“父亲的种植园如何了?” “被天堂的感召之光,焚成一片白地了,要不是属下见机的快,只怕神子也要回归天堂了。” 小约翰懊恼的叫道:“该死!” 呃,也不知是懊恼父亲的离世,还是痛惜什么,总之小约翰足足懊丧了一个多月,堪称帝国楷模。 小约翰从回忆中醒来,慨叹道,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于是继续吩咐道:“今日继续配比火药,昨日的配方都实验过了吗?哪种最佳?” “回神使,十分之一的硝石,十分之三的硫磺,还有十分之六的接骨木粉,这一份材料效果最佳。” 约翰摸着下巴沉思道:“父亲说过,硝石肯定是有的,硫磺也一定存在,可最后一样我实在记不起来,只是隐约记得是一种植物粉末,既然接骨木粉效果不错,说明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今日换成樱桃木试试。” 书记官沉吟了一番说道:“神使说过,火药是黑色的,可木粉磨出来都是黄色的,颜色对不上,或许还差了一道工序?” “有道理,那就把磨成的樱桃木粉在黑漆里浸染一下再实验。” “神使英明!其他两种药物的配比需要更换吗?” “随即调配吧,实验嘛,就要大胆一些,我觉得还可以再加一点玫瑰精油,我记得父亲说过,味道要更刺鼻一些。” “说起来,黑面包粉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味道刺鼻的很,不如一并实验一下?” “嗯,你这种勇于探索的精神还是值得表扬的,大胆去做吧,另外,催一下外出探索的团队,尽快找到提神草!我已经很久没有沟通过上帝了,这很危险,知道吗?” “听从您的安排,我的神使。” 第81章 城头上的黑色幽默 大行城之外,狂风呼啸而过,扬起一片沙尘。李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原本坚毅而锐利的目光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和疲惫。 多年来的征战生涯,让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将军饱经风霜。岁月并没有赐予他如钢铁般强健的体魄,相反,随着年岁的渐长,每一次出征对于他来说都变得愈发艰难。如今的他,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精力充沛、勇猛无畏。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尽管国家正处于昌盛繁荣之际,但军队中的将领们却出现了青黄不接的现象。那些年轻有为的将领似乎还未能真正成长起来,担当起守卫边疆、保家卫国的重任,这种情况实在是让人忧心忡忡。 这次谋划对辽东的争夺之战,李积心中其实有着更深层次的考虑。他深知自己已不复当年之勇,而且与他一同经历过无数战火洗礼的贞观旧将们也都渐渐老去。为了江山社稷的长久稳定,大唐急需在这场征伐中培养出一批优秀的中层将领,以便接替他们这些逐渐力不从心的老将。 从内心深处而言,李积深深地意识到,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辉煌时代或许即将落幕。无论是以智谋闻名的儒将,还是凭借勇武杀敌的猛将,都开始感受到岁月无情的侵蚀。仅凭着这几把老骨头,又能够在战场上拼搏厮杀多久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暗暗叹息一声,抬头望向远方,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和无奈。 本来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可谁曾想偏偏陛下突然灵醒了一回,真乃时也命也,本想着此次自己就是把握一下大方向,真正的战场应该交给薛礼,交给裴行检、王方翼、高侃才是。 未曾想,高侃似乎被陛下遗忘了一般,丢在了西域吃沙子,薛礼、裴行检、王方翼倒是顺利参加了这场战役,却因为陛下的任性,堂堂三大极有潜力的帅才,被陛下丢垃圾一般扔给了崔尧做了三个打手。 “暴殄天物啊!” 苏烈抱着一节羊蹄撕咬着,闻言迷惑的说道:“是军中香料不够了,可不是末将不会吃,其实只用盐来烹饪也不算多难下口,算不得糟蹋吧?” “对,还有你,虽然年龄大了些,出身也不好,但也是块好料子,奈何命歹呀。” “大帅,你说啥呢,末将可是左武卫统领,哪里歹了,说句不客气的话,等您老几位蹬腿以后,某家怎么说也算是军中的中流砥柱了,您说是吧?” “呵,棒槌!小妖精都蹬鼻子上脸了,还不自知,庸才。” “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对了,刚才有人拿谍报司的公文找某家询问大总管的下落,让我打发了。 大帅你给评评理,哪有大军出征,陛下一直刨根问底的道理?既是奇兵,自当已隐秘为要,如此紧要之机密,怎么落于纸上呢,带话也不成呀?要我说,陛下还是有些关心则乱了。” “密谍司?呵,你当真以为是陛下在问呢?那位才不是如此多事的人,巴不得没人去烦他呢。” “不是陛下,还能是谁?” “我问你,密谍司是何时设立,最初隶属哪里,后来又调动到何处?” 苏烈仔细回想了一下,不确定的说道:“好似是贞观二十三年才设立的吧?最初好像挂在一个发管委的名下,可这个衙门名不见经传,后来好像也裁撤了,至于密谍司调动到何处,还恕末将消息不灵通,不甚清楚。” “后来呀,这个部门调动到了千牛卫的名下,你猜猜,一群棒槌底下,为什么会挂着一群精细鬼儿?” “对呀,为何呀,这岂不是乱来?” …… 李积头疼抚着额头说道:“自己悟去吧,老夫羞于尔等为伍。” 说罢,李积转身巡视炮阵去了,一会还得仰仗人家出力呢。 苏烈摸摸鼻子,自言自语道:“为何呀,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事嘛,干嘛非要捅出来?先帝安排的能有错?” 自语罢,苏烈追上李积,殷切的说道:“大帅,打完大行城,就剩一个辱夷城了吧?能不能让我指挥一下子?反正时间来得及,让孩儿们打一把攻坚战如何?” “不如何,口子已经开了,想堵上可就难了,不信你自己去问问,有几个人和你一般想先登夸功?都等着大炮轰城呢,还攻坚?做梦去吧,往后大唐只能养少爷兵咯。” “如此说来,您是不赞成大总管的战法了?那您为何还要用呢,大总管不是说互不干涉吗?” “你也是老于战阵的宿将了,老夫问你,不如此,如何两月连下十七城?他是没明着与老夫纠缠,可软刀子也戳人哩。” 说罢,李积不再理会苏烈,有气无力的吩咐道:“开炮吧。” 炮兵为难的答道:“大人,炮弹不多了,属下预计,此次若是打上两轮,只怕辱夷城就无炮可用了,据闻平壤乃是辽东少有的坚城……” 李积闻言斜了苏烈一眼,戏谑道:“呐,来活了,要不活动活动?” ………………………… 城头上,本该身处中枢要地的渊盖苏文,竟身现此处督战,此刻就见他凝重的对左右询问道:“那些冢中枯骨的情报可准确?” “回大莫离支,情报不会有误,我等并未单独采信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的一家之言。 乌骨城之战时,我军曾派出两千死士营,冒着唐人的炮火亲自确认过,敌人的铁丸消耗甚大!按幸存回来的人回报,唐人至此地之前,最多只余一车铁丸! 只要敌人过了大行城,就会陷入辱夷城的铜墙铁壁!” 渊盖苏文闻言叹息道:“高明德,此战乃是消耗唐军最关键的一战,皇族之中,我一向最看好你,你当真不考虑随我撤走?” 高明德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丝,会想起被眼前此人监视起来的妻儿老小,换上一副忠厚的表情,朗声答道:“为高句丽赴死,乃是我辈皇族的命运,明德百死不悔!” 渊盖苏文拍拍他肩膀,叹息了一句,似是非常可惜。 “大行城的精锐我就带走了,如此勇士不该耗费在奇技淫巧之下,你多保重,若是有活命的机会,投降也无不可,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遵从自己的本心吧,老夫走了。” 说罢,渊盖苏文转身下了城楼,随他而去的,还有大行城中仅有的一万精兵。 等人都已经消失在城楼之上,高明德的副将靠了过来,小声道:“将军,我等该如何是好?大莫离支带走了所有精锐,眼下只余三万余老弱病残,这还如何抵抗?” 高明德颓废的说道:“不是还有三万人吗,打就是了,通知下去,所有可战之人全部下城躲藏,等唐人炮击进城之后打巷战便是。”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说道:“回将军,名义上是还应该有三万仆从军,可您也知道是名义上,实际上么……” “直说吧,吃空饷的有多少人?实际又有多少人?我早有预料,吓不着我。” 副将闻言犹疑地伸出两根手指,高明德见此有些诧异:“只有两万实数吗?确实少了点,你们呐,太贪,终究是害了自己呀。” 那副将丧气的说道:“我直说吧,可战之人只有两千,其余都是被各军头私领了军饷,不满您说,我岳父还有我四爷爷、包括我那早就死了的三舅姥爷都在军中挂着呢。” 高明德明显被震住了,半晌才声音嘶哑的说道:“多少?” “两千。” “就这么点?” “实际上应该是两千二百多人。” “多两百人你还想请功是怎么的?来人,把他给老子斩了!” “将军,将军,大敌当前呐!” “敌你大爷,爷要投唐!跟你们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国家?爷不干了!” “将军欸,可不敢,您忘了您的家小……” “ 爷在新罗有外宅有私生子!就问你深谋远虑不?” “那您父亲呢?” “我他妈不孝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你提醒?” “报~~~~~敌军的云梯推上来了!” 高明德闻言一脚踹开副将,大骂道:“敌人的炮呢,为何不闻炮声?” “敌军将炮阵一字排开,可是却不曾发出一弹,眼下怕是要蚁附攻城!” “来人,给我顶住第一波,然后随我开城投降!免得唐人以为咱是被吓住了!” “回将军,城上就五十来个老卒,走路都费劲,人都躲在城中等待巷战哩。” ……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几人如无头的苍蝇不知所持之时,就见一虬髯大汉已然窜上了城头。 高明德一个箭步窜了过去,飞奔的当口还将腰间宝剑抽了出来。 苏烈登上城头正疑惑为何无人阻拦之时,就见一员悍将抄着宝剑奔了过来! 苏烈心道来的好,翻身跳下墙头,抽出横刀摆了个架势,就要使一个力劈华山。 却见那人伸手将宝剑丢掉,滑跪到自己面前,大喝:“在下愿降!” 总所周知,战阵不比江湖斗技,没什么收力藏锋的说法,任谁出刀不是拼尽全力,生怕力气小了不能一招奏效…… 因此,在苏烈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的时候,那刀锋已然顺着惯性将人斜着劈成两扇。 …… “这厮说什么来着?洒家没听清楚。”苏烈心里一阵腻歪,就不能让人好好打上一场? 副将颤抖的上前拜倒,哆嗦的说道:“上将容禀,我家将主是要投降来着。” “哦,那太可惜了,既然将主带头殉国,想必尔等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决心吧?” ??? 副将迟疑间,就被苏烈一刀两断! “主将都死了,你投降有个屁用!” 说罢,转身吩咐各处爬上的先登之士大喝道:“贼将勇烈,我等须沉着应对!以天日为限,日落之前不封刀!杀!” 第82章 辽东混乱的发端 苏我石川麻吕匍匐在地,恭敬地询问道:“天皇陛下,援兵已然整备完毕,敢问陛下还有何吩咐吗?” 是夜,飞鸟京皇居内,孝德天皇安然高坐,摸着下巴询问道:“整备了多少援军?武士又有多少?” “回陛下,臣已然努力搜罗了许久,可仍达不到陛下要求的十万大军,仓促之间只齐备不足八万人,就这还是将六尺高的条件降低了一寸,要不这八万人都凑不齐哩。 自带配刀的武士共有七千余人,想来有如此多的武士参战,定会无往不利!” “狗屁的无往不利,朕丑话说在前边,高句丽、百济邀朕应付大唐,朕是答应了,可朕没保证一定出力呀!虚应故事就好,须知我国兵微将寡,不可伤筋动骨,你可明白?” “臣……不太明白。” “你见着唐人的主力率队就跑,碰见落单的士卒,不论是唐人还是高丽人,一应覆灭了事。碰见平民的时候,若是没其他大军在侧,该抢就抢,首尾要做干净。 高丽人不是应了一切军需全都由高句丽承担吗?领军需的时候万不可落于人后,若是有肉食的话,记得给朕截留了,士卒吃肉可不是好习惯,有毒的知道吗?还是快船运回来,让朕受这份罪孽就是,如今这个天气,想必能多存半月。 军队自主权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别听渊盖苏文蛊惑,什么将帅一体,通力同心,全是狗屁!人家假如要安排我日本大军做前锋,你给朕说说,你要如何回答?” 苏我石川麻吕顺着陛下地思路,不确定地说道:“就说我军草率不堪,难以担当大任?” “放屁,那不是让高丽人看扁了?” 苏我石川麻吕一阵茫然,只得硬着头皮问道:“还请陛下指点。” “朕说,你听着!若是给你分派任务,你首先要牢记一点!一定要独立领军,不和旁人勾连,知道吗?” “这样做,只怕势单力孤,难以应对唐人呐。” “谁让你应对唐人了?继续听朕说!领了任务,须得记得讨价还价,最好先把军资犒赏拿到手,然后找个地方藏起来,懂吗?” “是要伏击唐人吗?可我军情报不明,又是异地作战,只怕……” “你是猪吗?朕说地不够清楚吗?找个地方藏起来偷懒不会吗?” “可这般行事,如何应对高丽人地问责呢?” 苏我石川麻吕越发迷糊起来。 “问责什么?我军初来乍到,又是异地作战,地形不明,走错了方位很难解释吗?” “陛下,如此一来,打到最后,岂不是坑了自己?若是唐人长驱直入,想必未必不会得陇望蜀,万一得了高丽全境之后,意图染指日本怎么办?” “放心,唐人是为了惩戒高丽人而来,朕得到地消息,唐人一共才出兵五万,这点人手够干什么?即便打下来,人手足够把守吗?” “陛下,您地消息准确吗?” “ 朕自有自己地渠道,你放心!打一仗敲上一笔进贡才是持家之道,大唐坐拥万里河山,岂能看上我日本这点不毛之地?” “那西洋鬼使不是说我国坐拥重宝吗?唐人不会起了贪心?” “唐人里面又没有信上帝那个鸟人的神棍,如何会知道?据朕所知,唐人是敬鬼神而远之的,神启什么的,在那边不好使。” “如此,末将明白如何做了!” “嗯,去吧,明早坐船出发,记得将武士分散些,别让神风一锅端了。” “春季神风少见,想必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 ………………………… 崔尧躺在马车上,任由马匹拖着马车行进,不时地颠簸,晃动地人昏昏欲睡,尉迟恭看不过去,揪着崔尧耳朵质问道:“堂堂一军总管,不以身作则带队行军,反而躺在马车上是何道理?老夫就是这么教你地?” “莫要扰人清梦,差点就睡着了,师父你捣什么乱呢?” “像话吗?像话吗?你不带队,让薛礼领军是何道理?你就不怕士卒们背地里唾弃你?还是说你当军司马不存在呢?” “军司马?在第三辆辎重车上与王七郎他们耍牌呢,打了那么老些炮弹,空车拉着也是浪费,还不如载些人呢,反正是王家的驮马,完事了还要还呢,王七郎都不心疼,您着急什么?” “老夫是心疼马吗?老夫是恨铁不成钢!” “钢一个多月了,徒儿现在就想做团烂泥,别管我,能舒服一阵是一阵。再行三日就兵临平壤了,据拷问出的情报判断,那地方只怕囤积十几万大军。路上还是养精蓄锐的好。” “那就你一个人养精蓄锐合适吗?你就不能让大军休整半日?” “谁说就我一个人养精蓄锐了,魏王、大皇子、长孙诠、王七郎、王大郎还有军司马,对了,还有您老人家不都在车厢里卧着吗?” “少拿老夫说事,老夫就是一个大头兵,论年纪都该是卸甲归田的岁数了,坐车不是理所应当?” “也不都因为躲懒,我是看薛礼等人精力实在太过旺盛,这才将带队行军的职责交了过去,再说咱们严格意义上应该算是深入敌后的先锋军吧?大总管在先锋军里待着,先锋官领军也正常吧?” “敌袭!!!”突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大喝,让崔尧激灵了起来。 “行了,师父您歇着吧,我就知道最后这一段路安稳不得。” “地面不曾震动,想必是小股骑兵袭扰,你有必要出去吗?” 崔尧带起头盔说道:“正因为人少,我才得出去看着,万一那帮杀才止不住性子,追出去几十里怎么办?深入敌境,可容不得我花时间整军点卯。” “嗯,这还有些样子,去吧,人少的话就别用火器,让弟兄们多发泄一些精力才是。” “省的,我去了!” 崔尧跳出马车,翻身跨上坐骑,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只见有两辆粮草车被投了火把,眼下薛礼正带着人马如狗撵兔子一般追杀着前方的小股骑兵,看人数也不过百十来人。 “傻看着看什么?还不灭火?等烧干净了,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王七郎也从车厢里钻出来查看,正好被崔尧抓了壮丁,闻言不禁戏谑道:“烧的可不是干粮,那辆车不是装着你的宝贝军粮吗?齁甜的那种。” 崔尧一听立马应激了,大喊道:“左右,速速与我灭火!快快快!” 你道崔尧为何如此急迫?想必区区两车饼干须不会让崔大少如此大动肝火。 那辆车上,在重重地军粮之下,还藏着整整一箱子账册! 第83章 天机真正的遗产 崔廷旭一行人走水路穿州过省,从渭河入黄河,最后顺水而下,一路向东到了吴家营渡口(今东营) “父亲,你一直捧着账册作甚?莫不是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从来不耐俗务的您,也开始关心家里的买卖了?” 崔廷旭见女儿要抢过账册,连忙阻拦道:“不可,此物并非寻常商贾所用账册,这些账册乃是咱们家的第一等的机要!里面涉及了遍布全国的各处的谍报暗桩,以及人员沟通密钥,万不可损毁。” 崔静宜闻言立时愣住:“爹呀,你还是个谍子?那您是为谁劳苦呀?” “爹可不是谍子,为父乃是总领全国谍报的……消息汇总者,可不是普通谍子。” 崔静宜笑道:“秘书呀,那谁是头领呢?” 崔廷旭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说道:“大抵是你三弟吧,没办法,人家姥爷指定的,可不好论资排辈。” 崔静宜指着箱子问道:“这些都是吗?带着这些累赘,可不好赶路哩,莫不如寄存在此地如何?陈叔不是有此地的朋友吗?” “不可,没了这些东西,我都到了辽东就如同盲人瞎马一般,如此可找不到你三弟呢,况且此物太过机要,万万丢失不得,此物若有了闪失,只怕咱家的势力顿时要消掉五成还多,大意不得。” “如此紧要之物,为何不多抄录几份呢。” “就是因为紧要,才不可随便让人翻阅,难道你要爹爹自己抄吗?” “没有备份吗?” “你三弟出行之时,倒是带了一份,还有一份为父也不知道在哪里,想是我岳父最后忘了交代吧。” 与此同时,崔夫人走进一间暗室,略带嫌弃的挥了挥衣袖,对着高魁问道:“这里当真是《繁星秘录》的存放地?怎也不找人打扫一番,如此腌臜成何体统?” “回小姐,不是小人不让人打扫,乃是老主人吩咐过的,此地不到万一,万不可让人接触,这些典籍放在这里足有五年有余,数年不见天日,难免腌臜了些,还请小姐多多担待。” 崔夫人不解道:“我夫君与沈鸿不是天天在手里来回传阅吗?也未见得多珍贵,怎么这些就藏得这般紧?” “回小姐,姑爷与公子手里的那些都是副本,都是纸张写就,便于随时删减增添,故而在时效性上比原本有些优势。可论起内容的详尽与溯源,可都比不得原本。 况且那两份副本本就是为了外出携带方便所摘抄的简本,里面只涉及了各地暗桩的明细,至于最深的源头却是只字未提。 密录原本里也不单单记载着谍报信息,上至皇室秘闻,下至百姓风闻,其中还标记了许多藏在暗地里的反贼,以及他们的发展形势。 最重要的是老主人耗尽数十年心血,扶植了万千散落各地的能工巧匠都记录在册,其中不乏大有潜力但仍未有确实成果展现之人。 至于副本,比起《繁星秘录》原本,论起宝贵程度,简直差之千里也!” 崔夫人疑惑的说道:“这些秘辛,你是如何得知的,据我所知,你应该是尧儿岳父派遣过来的探子吧?” 高魁恭敬地答道:“是,也不是。在公子爷未曾接过主人衣钵之时,他自然是小人地监视目标,可当公子名为天机的那一刻起,小人自是会遵循严密的等级制度,自行认主。” 崔夫人忍不住问道:“我父亲麾下都是这般严守制度吗?” “也不一定,总有那些抱残守缺之人。” “如此说来,该说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非也,只是良禽择木而栖罢了。” 崔夫人玩味了片刻,说道:“既然我儿是天机,我是天枢,我夫君又是天璇,这组织岂不是成了我一家之言?我崔家何德何能,担得起如此大任? 而且,我觉得这里肯定有不妥当的地方,据我所知,我父亲与尧儿岳父一向焦不离孟,先皇身为旷世人杰,怎么容许这等威胁留在人世?你还是都说了吧,否则小妇人可担待不起,你也另择明主就是了。” 高魁腼腆的笑了笑,赞道:“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那属下就照实说了吧,天权、摇光自是在皇室中隐匿藏行,小人位卑且鄙,只是听老主人提点过,但具体是谁,老主人也语焉不详,只怕定是有些掣肘在里面。 至于先皇,自是不再北斗行列,组织里从未有人直接接触过先皇,只是尊称为紫薇!” “天权、摇光?如此说来,岂不是我家的几人,地位反倒在皇室之上,如此倒是让小妇人愈发不安了呢。” “小姐容禀,座次高低其实代表不了什么,除了紫薇与天机超然于物,其余不过是职责不同罢了,就比如摇光,据老主人所说,摇光掌握着所有人的痛脚,且不是一般的把柄,足以反制其余,想来这就是先皇的安排了,清闲无事,却又执掌要害,正合皇室左派。” “那我家岂不是又成了皇室的傀儡,你说的摇光,该不会是陛下吧?” “非也,绝非陛下,这一点老主人倒是说过,且原因小人也明了。” “那你说说呗。” “陛下性格太过复杂,处于平衡之下,尚且可以兢兢业业,守中持正,一旦打破了平衡,除了枷锁,只怕后果难以预料,即便天下大乱也说不定。” “为何?” “概因陛下昔年曾说过一句话。” “说来听听。” “吾若为帝,必肆吾欲,若有臣下谏,遂杀之!杀五百,岂不定?” 崔夫人为之一窒,随即叹道:“陛下还真是煞费苦心呐,可怜天下父母心,唉!” “先皇何等伟岸,又生就一番七窍玲珑心,岂会做糊涂事?自是层层牵制,确保无虞的。” 崔夫人转身问道:“这些劳什子事,尧儿可知晓?” “回小姐,公子早已明了,若不是老主人时日无多,想来也不会出此下策,将小姐一家都牵累进来。” 崔夫人笑道:“无妨,进来就进来吧,哪家父母不是为儿女奔波?既是尧儿的后盾,做母亲的自是甘之如饴,想来廷旭也是这般想的,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呢。” …… “小姐还真是豁达。” “好了,屋里这些东西,尧儿可都知晓?” “回小姐,公子在宫中进学之时,这些物事都是摆在老主人旧居的,公子自是不知翻了多少遍了。” “那就好,既然我是天枢,可有调动暗桩的权限?” “当然。” “那好,烦请吩咐下去,尽一切可能,一定要护住尧儿的周全,哪怕全部暴露,身死族灭也在所不惜!” …… 崔夫人眼看高魁久久不语,戏谑道:“怎么?我第一次发出号令就不好使?” 高魁沉默片刻,叹道:“既然小姐言出至此,在下也只得遵令,一切如小姐之意。” …………………… 崔尧气急败坏的叫道:“你们都是吃屎的吗?那么多人护不住一辆马车?” 薛礼无辜的说道:“洒家心道诱个敌,也不好拿王七郎的马车作伐,大皇子那辆就不合适了,你那辆零嘴儿车豪华的紧,又无甚重要,不过一些吃食罢了,你这么小气作甚?到不了回长安我赔你十车就是了。” “哇呀呀呀,烦死了!走走走,看见你们就来气!” 王七郎眼见崔尧烦躁的走远,抬起手肘拱拱薛礼,说道:“崔小子不是平时最大气的吗?怎么如此气急败坏,你说他是不是心智还不曾健全,离不得那些哄嘴儿的玩意?” “大概就是如此了,崔贤弟如此人物,可惜还是年龄太幼了,可惜! 不行,打下辽东之后,还需带着贤弟多去找些娘们长长见识,堂堂男子岂能被些零嘴儿惑了心智?不妥不妥,这件事就包在洒家身上了,绝不能让贤弟传出笑柄才是。” “有道理,到时候带我一个,我帮你们会账。” “如此甚好。” 二人一阵挤眉弄眼,浑不知这件事对崔尧来说有多严重。 第84章 鸿雁传书去,阴阳已相隔 崔夫人待高魁走后,娴静的步入净室,轻轻拂去木架上的灰尘,拿起一卷竹简,不禁哑然失笑,不成想一直致力于印刷扩大化的父亲,保存自己的心血的时候,竟是会用这些古董一般的竹简存放。 “论玩具钩机与挖机的实体机械化放大……”崔夫人读了两句,发觉不明所以,随即又放了下去,并小心摆放整齐,想必自家那个宝贝儿子或许会有几分心得吧。 “内燃机记忆图(未必准,可做参考)……” 崔夫人翻开竹简底下附带的簪刻铜板,越发看不明白,不过以她的智慧,也能猜出是一种类似与墨家机关术的东西,可惜从字里行间中,父亲并未推演完整,想来是有缺憾的。 不过没关系,尧儿一向聪慧,到时候让他钻研一番补全就是了,届时也好宣告天下,自家儿子也是一代机关术大师,至于父亲,给个生前点拨过一二的名头,想必他也不会在意吧? 无人在侧的崔夫人,罕见的流露出小女儿情态,徜徉在父亲留下的遗产中,乐此不疲,抄起手边的竹简读上一段,却又没什么耐性,转眼放下。少顷,又把玩起案台上的模型,好奇的探究着各种结构,不想这一上手,就陷入其中,渐渐的不知时辰,直到月上中天才恍然惊醒。 “这些玩意儿属实有趣,害的我险些沉迷其中,不行,不行,太过玩物丧志了,这可不好。” 崔夫人喃喃自语,若不是感到腹中饥饿,好似未出生的孩儿也在抗议一般,她不由得抚着肚皮安抚道:“娘不玩了,娘这就去吃饭,不过以后闲暇时,你要陪娘一起来玩可好?” 等待了片刻,见腹中没甚动静,遂欣喜的说道:“默认了就好,娘也没个爱好,自从怀了你,连酒水也不曾碰过,你能理解娘,那是再好不过,你不闹腾就当你同意了。” 说罢,起身提起裙摆,飘然而去,临走时,还不忘抄起一架船模,笑呵呵的走出门去。 ………………………… “贤弟,这一路行来,咱们从未派过斥候巡视,我还当你神机妙算,早早就摸清了辽东全境呢,怎的快到高句丽都城了,你反倒派出五路斥候往返巡视呢?这不合兵法吧?” 崔尧听着薛礼的质问,此刻却慌得一笔,要了亲命了,他本想在平壤城下玩个大的,准备不战而屈人之兵,没想到拉了坨大的! 临到最后了,竟是把城内辽东崔氏与姥爷提前布置的卧底明细给损毁了,这还如何耍的起来? 在他的计划中,在今日就应该发出静默良久的飞奴,启动平壤城中扎根此地数年乃是十数年的暗桩,借机想办法鼓动城中动乱,另外策动高句丽军中的亲唐派,若是能夺下城门的机关,就更好了。 平壤城乃是巨石垒就的高城,论规格,那是完全仿造大唐长安的城防所造,据崔尧了解,这等城墙可不是他麾下简陋的臼炮所能敲得开的,若说以前破的城不过是罐头盒罢了,那平壤可真真是一座好似混凝土浇筑的三层棺材,傻大黑粗,但是管用。 就最可恼就是这座城的护城河乃是引得大同江的活水,宽阔险峻,不是丢几块石头,或是搭一座浮桥就能搞定的,再者说,即便是搭浮桥,敌人也不是傻缺,人家能让你安安生生的搞土木工程?到时候大军里那少的可怜的几个土木狗不得进化成刺猬? 至于炮火压制更是提也别提,此刻的臼炮还未钻出膛线,误差几十米都是常有的事,到时候把自家的土木狗炸成一滩一滩的就难看了。 “某家自有计较,前期某的计划乃是闪电突袭,讲究的是一个出其不意,眼下高句丽人的伏兵一波接着一波,袭扰不断,我军已然丧失了隐蔽的必要,须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既然已经打成了大鸣大放的攻坚战,自然要切换战法。” 薛礼怪异的问道:“稳扎稳打倒也合适,只是你很热吗?为何说两句话就一头汗水?是不是最近变天导致身体不适呀?” 崔尧呵呵笑道:“还是兄长观察入微,这两日身子确实有些不爽利,不知兄长身体如何呀?” “洒家自然无妨,能吃能睡能砍人,好的不能再好了。” 崔尧闻言连忙说道:“小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兄台可能答应?” 薛礼顿时心生警惕,憨笑道:“为兄自然无可不允,只是贤弟你也要先说明是什么事,若是借钱就免开尊口,我都欠你一百八十三贯了,为兄这手里属实不宽裕。” 崔尧换上了关切口吻,说道:“兄长既是手头拮据,为何不早说?君子自有通财之意,你没花用了,给我说呀!我有哇!” 薛礼疑惑的看着他,答道:“昨日你不是还说亲兄弟明算账吗?还是你一笔一笔地给为兄算清楚的,要不某家一介粗汉,怎记得是一百八十三贯,哦,还有个零碎,多少来着?” “一百一十二文。”崔尧下意识的补充道。 “你看,你看,我就说你不是那种大方人,说吧,有啥事只管开口,答不答应另说。” 崔尧大手一挥:“这些都不重要,小弟这几日甚是不爽利,你帮我带带兵如何?你我二人的债务自可一笔勾销。” “只是一笔勾销?” “倒是小弟吝啬了,再给兄长添上一百贯作为零花如何?” 薛礼愈发警惕起来:“你要干吗?兄弟,你这样我有些不习惯。” 崔尧沉吟了片刻,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说道:“实话说了吧,那日兄长与我争论过后,小弟也是思忖了良久,不得不说兄长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于是我也反思了好几日,自是想到,兄长也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难道还没有小弟对战阵熟稔?” “着啊,就是这个理儿!” “你别打断我,思路都不连贯了……” “兄弟你说,为兄就听听你都反思了什么。” 崔尧摊开双手说道:“就因为反思不出什么,所以小弟想着这般可好?” “哪般?你快说呀!” “这样,你看咱们与李积老帅约定的合围之战也就剩最后一城了,明日就能抵达与刘仁轨约定的地点,你看我也主持了好几座城池的攻打,既然兄台不满意小弟的战法,那平壤城就让薛兄指挥如何?我也看看兄长心中的韬略,彼此综合一下,也好取长补短,你看如何?” “当真?” “当真!” “既是好事,你为何要贿赂为兄?” “这不是身子也确实不爽利吗?再说怎能说是贿赂哦?这不是那日口气实在太冲,小弟身为大总管,总不好当众赔罪吧?权当小弟聊表一下心意,难道兄长心里还有疙瘩,不愿原谅小弟?” “哪的话,军中汉子,打架拌嘴常有的事,为兄早就忘了,偏你小肚鸡肠,还记挂在心里。” 薛礼不在意的说道,可话虽如此,心里毕竟舒坦了不少,心道这儿人也不少哇,这怎么不算当众赔罪呢? “如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何时给为兄指挥权?” “现在就给你,但是明日与刘仁轨的约定,兄长莫要误了。” “误不了,军中酒……肉食早就断了,弹药也须补充,为兄自是晓得轻重。” “那小弟歇着去了?” “去吧,去吧,好好歇歇,人都瘦了,啧啧啧,可怜的。” “那我上车了?” “你自去休息,一切有为兄照应。” 崔尧拜别了薛礼,一头扎进了马车,奋笔疾书起来。 “姥爷身体近日可好?可松快了些?外孙临走时见姥爷身体渐好,想必应是能够撑到外孙回归之日,加油!孙儿看好你哟! 我军已渡过大同江,眼下即将到达黏蝉,离此次战役的第一个战略要地平壤已不足二百里,想必不到三日就要展开决战! 可孙儿这里出了一点小岔子,还望姥爷相助,我走时携带的秘录副本不慎失火,已然不可辨识,孙儿此刻如盲人瞎马一般摸不着头脑,属实难受。 这一路行来,秘录记载的各地暗桩孙儿都一一接触过了,果然事半功倍,种种情报妥帖又及时,配合火炮的使用,称得上势如破竹! 眼下平壤之战只怕来不及了,平壤之战,孙儿也另有办法。可往后还有百济、新罗乃至小日子呢,少了消息来源,属实不习惯,还望姥爷见信之后,马上派人将另一套副本送来! 打下平壤之后,我会在平壤整顿二十日左右,算算日子,大致五月初五之前都在,还请姥爷速速安排。 另祝姥爷安康,百病消退,松鹤延年! 孙儿,崔尧敬上。 653年三月二十八。 今年是653年吧?若是记错了也是姥爷您的错,毕竟是您说孙儿生于640年的。” 第85章 弦月胧,魑魅魍魉 永徽四年三月三十,夜幕悄然降临,弦月如钩,那单薄的月光洒下,浑如微弱的烛光,城池下朦朦胧胧的人影晃动,宛如百鬼夜行。此时正值初春时节,天气虽已渐渐转暖,但夜晚仍带着丝丝寒意,让人不禁感到一丝淡淡的寒意。 这座古老而似是而非的城池中,有一座建筑格外引人注目。它占地面积极为广阔,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城市中央。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尽管其规模如此宏大,但此刻整座建筑却被一片昏暗的灯火所笼罩着。 与这庞大而阔绰的体格相比,这片微弱的光芒反倒使得整个场景显得无比凄凉。在建筑周围,杂草肆意生长,仿佛已经将这里彻底遗忘。它们茂密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之感。远远望去,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建筑如今竟如同鬼蜮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距离此地不远的大莫离支府。此时此刻,那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众多的仆役们犹如忙碌的蜜蜂般不停地穿梭于府邸的各个角落。他们脚步匆匆,手中或端着精致的菜肴,或拿着珍贵的酒水,脸上洋溢着恭敬和谨慎的神情。 时不时还能看到一队队上菜的小厮从眼前快速走过,他们动作娴熟、训练有素,手中托盘里盛放的美味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些丰盛的食物无疑彰显出主人家的豪奢生活以及对宾客们的热情款待。 再看那宽阔的庭院中间,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酒杯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阵阵欢快的乐曲,整个场面呈现出一幅繁华喧嚣的景象。客人们身着华服,互相寒暄敬酒,尽情享受着这场盛宴带来的欢乐氛围。 渊盖苏文看着济济一堂的各路将领,心中竟是莫名的生出一股豪气来,暂时的失败算什么?不过是某家的诱敌深入之策,想那唐皇不过是蒙受余荫才坐上那座令无数人眼红的神座,哪像老夫这般筚路蓝缕,兢兢业业数十年才虎踞这一隅之地? 至于前任唐皇,渊盖苏文下意识地忽略过去,毕竟十年前的阴影太过庞大,属实不愿回想。 “诸位,且听我一言!” 渊盖苏文话音落下,顷刻间嘈杂的庭院中顿时静谧一片,见此,渊盖苏文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笑道:“承蒙各位抬爱,在此为难之际,诸位能够摒弃前嫌,拔刀相助,某家在此先行谢过!” 说罢,渊盖苏文举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渊盖苏文扫视四周,却发现角落中有一人动也未动,丝毫没有举杯相和的意思,只是冷眼相对, 于是他坐起身来,斜睨着那人说道:“高绝,你是否对本官有所不满呢?” “在下并无此意,只是多方会盟,您却将陛下抛之脑后,大莫离支不嫌太过逾越吗?” 大莫离支笑道:“陛下遵我为摄政亲王,某自当殚精竭虑,且本王上任以来,自问从未有过怠懈,朝野之中也是一片赞誉! 陛下年龄尚幼,自是该我等分忧,我辈虽说不上中流砥柱,也属实算是兢兢业业,不知阁下此话从何说起呢?” 那高绝听名号也知是高句丽宗室之人,也不知哪个缺心眼的发的帖子,竟是把这种人也请了过来,渊盖苏文暗叫晦气。 “陛下果真幼弱吗?自陛下即位以来,至今已有十年了吧?可陛下上过几次朝?若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不足一掌之数!就这还要算上即位那日的闹剧! 大莫离支,老夫心里清楚你意下何为!老夫也知道势不可逆!可该有的尊重总要有点吧?前年祭祀历代先皇之时,您好歹还知道让陛下出宫露露面,安抚一下城中八百宗室。 可如今呢?值此高句丽危如累卵之日,各方豪杰纷纷相助,正是提振我高句丽人心之时,可您呢,竟是把陛下拒之门外! 老夫左思右想,每每不得畅快,干脆今日一吐为快! 渊盖苏文!你莫不是要做乱臣贼子,要行曹操之举!” 渊盖苏文阴沉的面孔突然转为笑意,遂说道:“来人,高大人不胜酒量,还是扶下去安歇去吧。” 话毕,从门外走进来两个彪形大汉,一把抄起高绝就往外拖去。 高绝任由尔等拖行却丝毫不乱,嘴里兀自喊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大唐天兵远来惩戒,就是看不得尔等小人行径,祸乱宗室,天下不容!” 宴席中的各方势力玩味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转动着各种心思。 苏我石川麻吕兀自享用着美食,仿佛一个饭桶一般毫不在乎,心里却道,高句丽推行汉化多年,这架势看着也不行呀,君不君,臣不臣的,即便是权臣当道,这权臣看着也什么掌控力,连场宴会都把握不好,属实算不得人物。 扶余落摸着下巴沉思起来,高句丽只怕快变天了吧?即便能撑过此次兵灾,只怕江山易主之日也不远了。 渊盖苏文下令拖走碍眼之人后,仍是余怒未消,于是悄悄给远处的手下之人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才舒缓了一些。 “让各位见笑了,家门不幸,还请诸位多多包涵,值此大敌当前之际,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分不清形势,外地当前仍是喋喋不休一些不值一哂之事,属实是上不得台! 当然诸位自不是那等目光短浅之辈可比,某再次感谢诸位的援助,饮胜!” 这一次终于没有那不开眼的出来找不自在,毕竟那老儿做手势之时又没背着人,任谁也能看懂那是什么意思。 “大人言重了,我等也不过是秉着唇亡齿寒之意才相会此地,若说完全摒弃旧怨,那恕外臣可没那么大度,毕竟贵国侵扰我国良多,不过此等旧怨不妨来日再做计较。” 渊盖苏文看着发言之人,却无丝毫怒意,笑道:“应有之意,只是老夫却想不通,此次老夫并未向新罗发出文书,不知贵国因何不请自来呢?难道天可汗故去之后,彼之后辈不愿意承认贵国国主与天可汗的那点暧昧了?哈哈哈哈!抱歉,老夫只是有感而发,并非有意调笑。” 说话那人戴着兜帽,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国有确切线报,唐人此来并非是为了惩戒贵国与百济,而是打着吞没整个辽东的念头来的。” “哦?唐皇果真有此气魄?” “往日唐人出兵辽东,总要与我国沟通一二的,可此次却是反常的紧,直到他们出兵半月我国才得到消息,如此,一切不言而喻。” “无妨,来者是客,老夫不会拒绝任何一位雪中送炭的贵客,等唐人退兵以后,我国退还一座城池可好?至于具体那座城,到时候任你挑!” “如此最好,我等此来也不是毫无作为,有一位贵客,想必大人一定会感兴趣的。” “哦?是何人呢?” “大人稍待。” 新罗使臣说罢,回头低声吩咐道:“有请西方圣使。” 第86章 永徽四年外海撞船事件 大莫离支府外,一支奇装异服的队伍显得有些扎眼,其中混杂着一些南洋水手,少许体格高大的昆仑奴,最扎眼的莫属那些看似非人的异种人。 他们发色不一,瞳色各异,若是黑发的还稍好些,看着有些人样,那几个黄发的可就太惹眼了,简直就是异类,直惹得四周的府邸守卫不停的张望过来,害怕中还带着一丝好奇,有那好事的,直想上手摸摸,看看到底是何等品种。 杨续业躲在一架马车上,略显忧虑的说道:“真的保险吗?那番鬼会不会卖了你我?我总觉得你这办法好像不怎么靠谱呀。” 李志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我对这些番鬼了解得很,别看是我等劫掠了尔等,但咱们不是也没伤人嘛?而且价钱也谈得妥当,放心,他们只认钱不认人,商定好的买卖,价钱又给得宽绰,出不了岔子的。” 杨续业憋了半天,方才说道:“你真的是出自李唐皇室吗?这手段好像有些邪性呀。” “兄台你信我,对于这帮昂撒野人,我比你熟悉的多,这帮货色在海上飘多少年了,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 正在说小话的二人中间挟持着一个异种人,可这异种人却有些不同,黑褐色的头发披散在后,脑后仿佛学着唐人一般扎起,可惜毛发又过于卷曲,有些似是而非,瞳孔也呈黑褐色,满脸浓密的胡须,看似粗豪,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 说话的二人操着一口标准的长安官话,因为与此人交涉之时,对方表现得懵懂,好像听不懂一般,所以二人说起话来也是毫无顾忌。 那异族汉子在二人的挟持中表现的异常配合,这几日也非常老实,除了在南洋通译在场之时,说过几句鸟语,其他时间只是以憨笑示人,让人丝毫提不起提防的念头。 这人静静的听着二人的对话,目光却看着手中把玩的杯子,好似听不懂一般,却不料此人嘴角隐隐淌出一丝笑意,脑海中却不由得回想起前几日的光景。 …… “卢基乌斯,你说我们真的能找到东方的大帝国吗?” “相信我,咱们就快到了,我出发之前查了很多史料,而且根据那帮肮脏的大食商贩的说法,他们肯定有克制邪神大炮的武器。” “我真不敢相信,皇帝大人竟能同意你这种疯狂的想法,从遥远的东方借力,来遏制那帮恶心的日耳曼人。” “日耳曼人算不得什么,最多有些勇气罢了,真正邪恶的是他们背后的凯尔特人,据说他们的神使家族就出自那个贫瘠的岛上,等我们打败了邪恶的狗屁神使,其实日耳曼人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毕竟他们也没什么脑子。” “可那种可怕的大炮,东方真的有克制的武器吗?即便有,东方的统治者又凭什么卖给我们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从小就痴迷东方的传说,而且我们罗马与东方早在几百年前不是有过交流吗?他们是那么强大富有,相信我,多一个这样的朋友,总是有好处的。 而且根据这几百年来通过大食流入我国的商品,你就能看出那块地方是多么富足,根据我的老师的教导,没有强大的国力支撑,是诞生不了那么多的奢侈品的,他们的奢侈品已经多的能够远销万里之外,那么可以就可以判断出,他们绝对有强大的国防支持!” “大汉真的有那么强大?” “伙计,你的消息滞后了,据我所知,他们的皇帝把国家名字改了,现在叫做大隋。” “这又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皇室继承人难产,改由女婿继位了也不一定,这种事也不新鲜好吧?” “好吧,看来天下的皇室都是一样龌龊,即便是神秘的东方。” “都是凡人嘛,正常,咱们皇帝不也一样,据说他的最新一任情人,从血统上来说应该叫他叔叔,这些东西听听就得了,碍不着他还是一位很有作为的皇帝,不是吗?” “你能把你上一句话展开说说吗?哦,我并是想听陛下的花边新闻,实在是船上太过无聊,需要一些传闻打发时间。” “好吧,说起君士坦丁二世,那么我就有话说了……” 弦月朦胧,正当二人闲聊八卦的当口,突然在水雾弥漫的大海上,显露出一条硕大的海船,直插而来! 也许是子夜时分,两艘船上的水手太过松懈,也或许是谁也料不到如此宽广的大海上,竟然会有撞船事件,一声巨响之后,两艘船上的全部被强制开机,接着就都变成了无头的苍蝇。 毫无意义的呼和声响彻两艘风格迥异的船舶,体型不占优势的软帆快船很快就发生了倾斜。 那艘硬帆麒麟首船舱内,正安然与一个聒噪之人对弈的杨续业瞬间被晃到了墙壁上,半天才把自己抠出来后,杨续业恼怒的叫道:“出了什么事?别告诉我深海处也有暗礁!” “杨小哥,你快出来看看,咱们撞船了!!” 杨续业一个激灵就跳了起来,扒开舱门问道:“撞到什么了?” “一艘怪船!看模样,与路过倭国之时看到的有些相似。” “咱们的船可有破漏?” “船首的兽头牙掉了!” “那他们呢?” “船头裂了,想必沉没也就在一时三刻!” “哦,吓我一跳,安抚好船上众人,莫要聒噪。” 李志摇着扇子从舱内走出,说道:“既然无事,不妨继续下棋?棋子虽然乱了,可局势都在某家心中记着呢。” 突然此时从对面传来一声怪异的求救声,混杂在一帮异国鸟语中,格外抓耳。 杨续业侧耳倾听,疑惑道:“有唐人呼救?” 李志也侧耳听了起来,遂道:“听腔调却有几分怪异,想必是通人性的番邦人吧?” “也就是说可以交流?” “大抵应是如此,极西之地的番人惯于雇佣南洋土人作为通译,此事不算新鲜,而南洋之地,向来有汉人流落,因此有几个会说官话的也算不得出奇,只是此人话音古怪,想必是没学到家。” 杨续业沉思了片刻,大声吩咐道:“垂下吊索,搭设长板,把人都救上来!” “若是海贼怎么办?”崔无命站在船首大声呼喝道。 “上来一个,捆缚一个,他们的船不是还没开始侧翻吗?派几个过去,看看有无值钱的财货,统统取了。” 崔无命大笑道:“早说要做无本钱的买卖呀,这事你算遇到行家了,瞧好吧!” ………………………… 卢基乌斯与手下的士兵、水手、通译、苦力此刻都慌作一团,死亡的恐惧弥漫心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试图用各种语言求救,可那艘怪船始终无动于衷。 卢基乌斯知道碰上了狠心的水手,可对此他也毫无怨念,因为他知道即便换做是他,大海上碰到陌生的船只,自己唯一想到的交流方式就是干掉对方,获取资源与情报,更何况是在一方倾覆在即的时刻。 就在他准备解下救生船,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对面突然有了搭救的举动,这可真是让人欣喜若狂呀。 于是他率先攀附着绳索登上了那艘大船,还不等他探听底细,就被一记手刀砍翻在地,就此人事不省…… 第87章 西洋海客大冒险 李志打量了一下捆了一地各色人种,不解的问道:“你收集这些番人作甚?” 杨续业笑道:“李兄不是说这些番人一直在积极的接触南洋的各方势力吗?” ”没错,你意欲何为?” 杨续业挠挠头,遂说道:“我虽然找不到我家公子,可正巧我倒是知道新罗人在高句丽的一处窝点……” “所以呢?” “屠灭一空,李代桃僵,顺便探探情报。” “你要去哪探听情报去?”李志不解的问道。 “自然是我家公子的目的地咯。” 李志惊诧莫名,忍不住高声叫道:“你要潜入平壤?” “非也。” “我就说嘛,杨兄看着不像那么疯的人。” “在下的意思是你我一同进入平壤,大鸣大放的走,而非潜入。” 李志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而后嫌恶道:“你是真的不怕死呀。”说罢话音一转,又语带希冀的催促道:“展开说说?” 杨续业这下真的愣住了,不由得说道:“李兄肯去?”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若是计划通,也不妨一试。” “若一去不回?” “我还有兄长在家侍奉爷娘,回不回的倒没什么干系,主要是有趣儿啊。” 杨续业不禁对此人有所改观,于是继续问道:“你不是一直自诩天皇贵胄吗?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李志摆摆手说道:“贵个屁,富贵险中求,我家祖上不也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些许风险罢了,这生活若是一直淡的像水一般,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杨续业被堵了一句,顿时愕然,而后哑然失笑,姓李的果然都不是正常人,家祖把江山丢给这帮人,果然不冤。 “那就干了?” “别啊,计将安出?” ………………………… 卢基乌斯醒来后就一直像个破口袋一般被绑在船舱里,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凭着多年的海上经验通过船体的波动判断境况。 好在船上的人倒是不曾忘记主人家的俘虏,每日早晚有人定时送来餐水,虽说像条蛆虫一般只能咕涌在地上吃饭,好在饭食还不赖,说实话,比起自家船上的饮食来说强的多了,最起码新鲜不是吗? 由此卢基乌斯判断这伙人绝对不是远洋行船,应该是一直沿着大陆架近海航行,如此才能及时补充新鲜的淡水和食物。 用饭时,虽然不曾解开双手,但好在船上的水手不至于蒙着眼睛让他进食,所以他通过墙壁的缝隙也确定了自己处在甲板之上,而透过甲板的缝隙,他也观察到,甲板之下正关押着他的一干手下,由此他确切的知晓,只怕这贼人大抵是知道了他船长的身份。 “还好,没有被当作喽啰丢掉,既然关押了我和我的伙伴们,那么我们一定是有用处的,暂时不需要考虑生命的安全,可这帮人为什么要关押我们呢?按照他们撞船之后掠夺了船上金银的做法,难道不应该把我们扔进海里喂鲨鱼吗?” 卢基乌斯百思不得其解,可一来无人可询问,二来又没人讯问,所以他只得把疑惑放在心底,并积极的摸索着可以探知的情报。 是的,他能听懂舱外人的交谈,虽然船上的水手语速很快,听的有些不适应,腔调也与南洋通译的口音大不相同,可听久了却有一番独特的美感。 他马上就判断出,这才是正经的东方语言,他那个通译只怕是在吹牛,什么世代勋爵,刚刚没落,连贵族引以为傲的口音都保持不住,只怕也是个贱民!白瞎了我十枚金币。 “原来东方人也不都像酒馆里传说的那样都是道德高尚的君子,抢劫绑架也是同样精通呀,我还以为自己要收敛一下嘴脸,不过这样也好,强盗更好打交道,只要能出的起价码。” 正在卢基乌斯龙场悟道之时,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对话,他顿时竖起耳朵,费力的探听起来。 “……晚上靠岸是吧?” “灭门哪有白天干的?” “话说,你那情报包准吗?我可是把手下都召集起来了,这帮大肚汉出一回任务少不得胡吃海塞,可别扑空了。” “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伙子人我家早在一年前就摸准了路数,包准!” “你们探听新罗人作甚?他们不是盟友吗?” “说是暗桩,其实做的是两面三刀的买卖,新罗高层一直与渊盖苏文暗通款曲,明面上与我大唐是攻守同盟,其实是两家卖好处,真真的墙头草。” “哦,那死的不冤,在下最讨厌墙头草了。灭口之后要如何做?” “利用他们的情报口子向渊盖苏文传话,就说新罗也派人支援他们了。” “凭空造人吗?援军搁哪呢?” “咱们船上加起来一千多号人呢,怎么不算先头部队呢?” “你连番鬼都算上了?” “多少算个势力呗,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好精辟,出自何典?” “我家公子说的。” “不愧是一代文豪,这境界就是不一般。” “好说,好说,回头我帮你引荐一下,就兄台这般性格,想必与我家公子能谈的来。” “他也是如我一般淡雅如菊?” “不,我是说你二人都挺爱弄险的。” “你好意思说我?这计划不是你定的?” “我与我家公子情同手足,自然要保持一致。” …… 卢基乌斯听了半天虽然没搞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总感觉好像自己陷入了一场阴谋。 “有趣啊,这就是东方的诡计吗?我这个真使节要假装是假使节吗?不过番鬼是说我吗?他们为何笃定我能代表一方势力?难道帝国曾经在东方这片处女地上活动过? 绝对不可能!图书馆我都翻遍了,如果有罗马人曾经在东方经营过势力,那么我绝对不会漏过,那么…… 一定是昂撒人来过了! 卢基乌斯慢慢有了腹稿,他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虽说这个‘大唐’不知道是哪个势力,但能够以势压人,逼得沿海势力不得不抱团取暖,想必大概与‘大隋’是有些关联的。 是以武力称雄的大公国,还是东方的皇室又出乱子了?卢基乌斯不得而知,可他却知道,这绝对是他的机会。 能不能联系上东方皇帝就看自己如何操作了,自己绝对不会像牵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布,可也绝对不能坏了‘大唐’的好事。 如此说来,倒是真的需要好好谋划一番了。 翌日清晨,卢基乌斯凭着黑布上渗透的红光计算着时间,突然他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进舱门。 “嘿,番鬼,起来,有话给你说!快起来!” 卢基乌斯被人摘掉眼罩,一副迷茫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大胡子。 崔无命看着地上的番鬼一副痴傻的模样,知道自己做了傻事,于是只得耐着性子说道:“你!” 崔无命指指卢基乌斯,然后放慢语速说道:“坐起来,我有话问你!” 不过还是做了无用功,若是一个人真的听不懂一种语言,你就是放慢到八倍速也是白搭。 卢基乌斯忠实的扮演着一个语言不通的角色,希望对方能把自己的伙伴放过来,哪怕是那个二把刀通译也好。 崔无命无奈的挠挠头,自语道:“和蛮夷打交道就是他娘的难受。” 随即向外喊道:“咱们抓的人里不是有人会说汉话吗?弄过来做个通译!” 卢基乌斯心头暗喜,脸上却还是面无表情。 没过多久,他亲爱的假勋爵通译,终于被人从甲板下弄了过来! 第88章 两届皇族贿奥古 大莫离支府,崔无命不习惯的扯了扯新罗袍冠,总觉得这冠带太过别扭,好似有那么点似是而非的感觉。 整理了一下衣冠,才朗声说道:“有请西方圣使!” 半盏茶后,杨续业就与李志一道,‘护卫’着卢基乌斯迈入了庭院。 卢基乌斯回想着昨日眼前这两个小伙子费劲口舌的交代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预演,就感觉无比好笑,可又碍于两位精力旺盛地小伙子地专注与投入,不知不觉自己也好像发觉到这事,说来,也果真有趣儿。 三人身后坠着一名面目黧黑,作仆役打扮的南洋土人,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才是众人沟通的中心点。 渊盖苏文疑惑的看着卢基乌斯,心道怎么又来了一波西洋番鬼?上个月不是已经打发走一波了?他们既然不愿意出售火炮,这番前来又是作甚? 崔无命笑着对渊盖苏文介绍到:“这位就是西洋那个地界儿的使者,叫做卢基乌斯,说来卢姓果真不愧是世家大姓,不仅在中土是千年世家,就连在我辽东三国也是显赫一时,不曾想连那极西之地也有氏族传承,就是这模样嘛,串的有些狠了,好在头发和瞳孔还算正宗,不像其他红毛鬼似的,没个人样。” 卢基乌斯闻言一阵无力,这都什么和什么,老子姓奥古斯都!卢基乌斯是名字啊,名字!怎么音译了一下,还把老子的姓给改了? 这帮东方人还真是怪异,家族名这般荣耀的东西不应该挂在后缀吗?谁会把族名放在前边?卢又是个什么玩意?在东方很厉害吗?那我借用一番也无妨。 渊盖苏文阴沉的看着卢基乌斯,开门见山道:“贵使怎么又来了呢?前番那个叫什么史密斯的不是说不与我国合作吗?难道改主意了?” 杨续业、李志、崔无命一同懵逼在场,这是个什么情况?好像发现了预料外的状况,史密斯又是个什么鬼? 卢基乌斯却是比较准确的把握到了精髓,呵,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玩意,打铁起家的玩意也能做特使?昂撒联盟是真没什么人才。(史密斯姓氏起源于铁匠) 杨续业小声的对通译姜胖子说道:“让他说词,随便胡言几句,由我代答。” 姜胖子无语的看着杨续业,随即给卢基乌斯递了个眼色,他是知道卢基乌斯有多天才的,船上不过半年光景,就已经掌握自己所知的所有汉语词汇,最近已经开始研究汉语与拉丁语的语法不同点,甚至已经开始研究这些不同点的发展路径与词汇演变了。 “尊敬的摄政王阁下,史密斯不过是最低等级的特使,权限太低,所以给不了您想要的答案,致使上次与您的会面不欢而散,在此我代他向您致歉! 不过您的提议在他汇报之后,我还是觉得很有意义的,作为一方公国最有权势的实权掌握着,我个人认为再如何重视也不为过。 基于对您的尊重以及我身后帝国的利益,所以我亲自而来,聆听您的要求,再不违背两国利益的基础上,我将尽我所能,达成两国的合作,不知您意下如何?” 卢基乌斯脱口而出的一段话,简直把杨续业等人雷了个外焦里嫩,倒不是说他的言辞有多么出格,话说回来,还真有点另类的外交辞令的感觉,只是这一段字正腔圆的话语,甚至还带一点关中口音的措辞,属实让人难以置信。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你采购了一头年猪,本来打算过年的时候上贡给祖宗,结果就要砍下猪头摆上供桌的时候,这猪突然口吐人言,和天上的虚无存在若无其事的沟通了起来,这场景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渊盖苏文却不知内情,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阁下果然位高权重,上次那个叫史密斯就不怎么地道,与我国商谈事宜,竟然连各国通用的汉语都不会,言辞错漏百出,嘴脸无比丑恶,一看就不像是正经鸿胪寺出来的人物。 说来吗,讨价还价起来倒像是路边的摊贩,浑不似阁下这般话语流利,如沐春风!好,既然是真正的话事人,还请入座!来人,单开一席,整备酒菜。” 卢基乌斯看身边的两个小伙子袖中的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的腰眼,不禁哂然一笑,反而抓着二人的手臂一同入席就餐。 “贵使稍待,等我与这几个老伙计交谈一番再单独与你会谈,如何?” 卢基乌斯笑容满面的说道:“客随主便!当然以您的意志为准。” 说罢有些忍不住的抄起了酒水先灌了个水饱,啧啧啧,船上的小伙子还是太过苛待客人,只给水算怎么回事?水手哪有不喝酒的?不过这酒水还是有些太烈,不如家乡的葡萄酒和蜜酒好入口。 杨续业忍不住重新握紧刀子,轻轻抵在卢基乌斯的腰眼上,小声说道:“倒是小看阁下了,不知你这一口关中话是从哪学的?如此愚弄我等,到底是为了哪般?你待会是要与高句丽媾和,欲对我大唐不利吗?” 卢基乌斯却没管杨续业,四处瞄了几眼,然后就抓起筷子,努力的控制着手指,以一种尽量优雅的状态尝试完成了第一次的东方式就食。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绸手绢来,擦了擦嘴角,后又珍重的小心折叠,放入怀中。 “你喜欢丝绸?若是谨言慎行的话,我许你百匹!” 李志也闻言也加码道:“我再给你加五十匹!” 卢基乌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却又略带好奇的问道:“匹是个什么单位?” 杨续业嘴角抽搐,没想到他能问出这等问题,这不是放知天下而皆准的道理吗?丝绸之路上的行商多了,西方人不至于这点见识都没有吧?亏你汉语还这么溜呢。 李志在一旁好心补充道:“一匹布长约四丈,宽二尺五寸或近三尺,具体要看织机多大。” 卢基乌斯比划了一个罗马尺的长度,问道:“这是多长?”(罗马人以一步为基准单位,约150厘米为一步,五分之一为一罗马尺,约30厘米) 李志瞄了一眼,快速答道:“一尺二寸至三寸。”(唐尺约25厘米) “那丈与尺的换算关系?” “十比一。” “哦,该死的大食人!他们竟然说一卷丝绸是二十丈!还拿出你们的收据,说是公平交易!这帮该死的奸商!” 杨续业一阵无语,我在给你开条件,你竟然还有空回想打过交道的商人?商人有不逐利的吗?那是你还没认识我们少爷,见识了我们少爷的手段,你才知道大食人的手段有多幼稚。 卢基乌斯吐槽完大食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低声道:“我要十倍!还要见你们的总督,要是能会见你们的皇帝那就更好了。” “你到底是谁?一介草民想见皇帝,你是痴心妄想!” “长老院的人也行。” “那是啥?” “没有吗?话说大唐和大隋是什么关系?附属国还是更替者?” 卢基乌斯这一句话把姓杨的和姓李的都干沉默了,心道这厮到底是哪冒出来的,说话简直太不礼貌了。 第89章 似有阴雨倒春寒 三人一时之间有些冷场,但偏偏不约而同地汲取着庭院中各方人物地交谈,或是为了获取情报,也有那两眼一抹黑地人物努力地构建自己地认知。 通过渊盖苏文与各方援军头领地勾连,卢基乌斯渐渐明白了眼下东方大陆地大致格局,原来‘大隋’已然是昨日黄花,那个众人口中地大唐才是自己此行地中级目标! 且东方诸国的势力属实太过悬殊,大唐面对任一一国都能吊着打,逼得一众公国只得抱团取暖,才能稍稍自保。 “原来自己已经站在成功的道路上了么?只要做完这一笔生意,自己拜见东方皇帝的成就已经开始进入坦途了呀。” 卢基乌斯品尝着异国风味,心里不禁有些自得,自己这是个什么运气,不过是在海上闲聊,幸运之神竟然追着自己撒下祝福。 杨续业等人却有些沉重,概因听到场间群丑谋划着诱敌深入,瓮中捉鳖的打算,就一阵阵的发虚。 “我道唐人缘何势如破竹,原是渊大人的纵敌之策,如此倒是我等太过杞人忧天了。” “也非刻意如此,实在是唐人的火炮太过凶猛,硬碰硬的话,我高句丽定然损失惨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这般说来,唐人的粮道不出三日就会截断,到时就可合而围之?” “呵呵,也是因缘巧合,唐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此番内幕都是有心人主动告知的,某可没那么长的手脚,控制不得唐廷的内部。” “照渊大人所说,唐人的炮弹即将告竭,往后打的全部都是巷战?” “大差不差,不只是唐人的主力部队,即便是海上登陆的那支偏师,补给想必也所剩无几,可笑唐人还想两面包夹,陷我平壤于两面覆敌之策,不曾想他们早就陷入了我高句丽的重重包围之内,待到他们会师于平壤城下之时,就是覆灭之刻!” 杨续业与李志面面相觑,这高句丽的曹操手腕这般硬扎吗?竟是一时之间找不到破绽。 卢基乌斯看着两位优秀的小伙子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不由得宽慰道:“别紧张,这位摄政王的理论是依托在完全在他设想之中的情况,可实际战争往往并不会完全按照统帅的设想进行,怎么也要打个折扣的。 我也听了半天了,大致情况我也了解了差不多,只能说这位摄政王有些太过想当然,毕竟从局势上来说,你们唐人还是占据很大的优势的。 虽然摄政王阁下保存了大部分的实力,并在战略要地部署了优势兵力,可到底谁输谁赢,光凭嘴说是没什么用处的,按前面的战绩来说,摄政王阁下想赢得这场战争,恐怕是需要点运气的。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士气,对,士气!唐人未曾一败,即便实力对比之下,唐人落入下风,可战争的胜利与否从来都不是数学题,不是谁人多谁就厉害的。” 杨续业听着卢基乌斯小声的长篇大论,不禁愈发疑惑:“你到底是谁?某家听你言谈举止,属实不像是一介海商,你肯定也不是西洋人的使节,若是你真的有求我等,还望据实相告才是!” ”巧了,我还真是西洋人的使节,不过就像东方不只大唐一个帝国,西方也不只昂撒联盟一个势力,谁规定只有他们能四处结交朋友呢?论身份、名位,它才是后来者,在我国眼中,那不过是一群泥腿子可怜人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 杨续业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你是拜占庭人?” “不是!我郑重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罗马使节!” “哦,流亡政权?” “不,不,不,是东罗马帝国!” “那不还是拜占庭吗?你们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罗马帝国迟早会恢复曾经的荣光的!” “你听说过东、西突厥吗?” “好像听说过,但不怎么了解。” “他们曾经也是一个帝国,后来分裂了。” “然后呢?” “然后啊,突厥就亡了……” 卢基乌斯顿时觉得这小伙子真讨厌,说话太不礼貌了。 宴会到了后半段,渊盖苏文终于与与会者达成了所有协议,包括承诺给各方的报酬,以及来援的诸位具体要做些什么。 “某家精力不济,失陪一下,诸位还请见谅。” 渊盖苏文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先行退下,临行前还向卢基乌斯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其意不言而喻。 “我希望你谨言慎行,不要自误!”杨续业做着最后的努力,命运系于他人的意愿之时,难免有些沮丧。 “呵呵,感谢两位这几日在船上的招待,在下没齿难忘。”说完,卢基乌斯就随着仆役离席,密会渊盖苏文去了。 李志捅捅杨续业说道:“你发现没?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和你的口音越来越像了。连在下和没齿难忘都会用了。” “ 你在意的是这个吗?难道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若是此人心怀鬼胎,欲对我大唐不利会如何?且不说大唐,你我二人的小命只怕就在顷刻之间。” “不能吧?他不是说要拜见我那便宜叔叔吗?” “他说你就信?他还装了三天傻子呢,谁能知道此人如此精通汉话?即便真有求我大唐,你能保证他不两面三刀吗?” “嘶,不能吧?” “……岛上就挺安全的,听兄弟一句话,外边的世界太复杂,不适合你。” ………………………… “得亏你留了一手,在黏蝉让刘仁轨给补给了弹药、米粮,若真是靠以战养战,只怕我等非饿死在此地不可。” 听着薛礼的吐槽,崔尧也一阵凝重,本来也就是枚闲棋,不曾想还真起到了大作用。 自进入高句丽腹地以来,真可谓是百里无人烟!照常理来说,越靠近都城附近,人烟应该愈发稠密才是,可此地却恰好相反,莫说是就粮于敌,就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到处都是荒村野岭,那荒废的村子里,看着一切倒是正常,若是有人居住的话就更加合理了。 “只怕高句丽人打定了主意坚壁清野,收缩实力,想必平壤之战,不会那般容易了。” 面对崔尧的凝重,薛礼却不在乎,兀自憨笑道:“甭管好不好打,咱们可是提前说好了,这一战你需听我指挥,你可不许反悔。” 崔尧暗自吐槽道,你从哪联想的我要抢班夺权?我他妈到现在还没有头绪好不好。 “放心,许给你的,某家自是不会反悔。” “我自是相信贤弟的,要不你起个誓?” 崔尧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转而担心起另一路人马来:“你说李大人会不会也是此等境况?会不会已经物资短缺了?” “不能吧,他可是从国内一路推过来的,一应后勤物资自有朝廷供应,陛下还能缺了他的衣食?” “也是,看来某家杞人忧天了。” ……………………………… 甘露殿中,李承乾凝重的看着地图,眉头挤成一个川字,半晌才不甘心的问道:“粮道果真打不穿?通畅不得?” “回陛下,敌人神出鬼没,根本抓不到踪影, 臣总觉得不太对劲,照比敌人的手段以及对我国边境的熟识程度,臣有个不好的预感。” 李承乾看着满脸风霜的老将军,宽慰道:“程爱卿但说无妨,爱卿远道而归,朕不说给爱卿接风洗尘,反而劳动爱卿劳心劳力,说来是朕刻薄了,朕也不是那种经不得事的少年天子,有话直说吧。” 程知节回想着情报中的细节,拿捏了一番分寸方才说道:“敌人想必不是辽东蛮夷,看其手段以及反应的迅速程度,只怕是内鬼作乱呐!” 第90章 五姓七望之决裂 “内鬼?你是说朕的朝中竟然会有番邦的细作?”李承乾有些不可置信,可碍于程知节的老臣身份,不好出声斥责,从本心里他是不愿意相信的,给番邦做奸细有甚的好处,难道高句丽能给你的,朕就给不起吗?朕富甲天下好吗。 程知节思虑了一番,谨慎的说道:“或许也未必是高句丽的奸细,说不定只是单纯的对我大唐不满而已,毕竟心怀怨望之人……哪朝都有吧。” 李承乾心中一动,模糊的把握到了什么,不禁点头沉思,随即问道:“那依程爱卿看来,此事要如何是好呢?” 程知节捋着胡须说道:“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或许陛下大概也能猜到是那一拨人在搞事,臣不是正好闲着嘛,陛下你说句话,臣帮你解了此噩就是。” “哦?程爱卿有把握?须知长安此刻可没有多少兵马可调用,边军绝对动不得,西藏驻军又远水解不了近渴,爱卿即便手段通天只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程知节笑道:“陛下,臣恳请您征辟一个人,此事转眼就易如反掌!” “哦?程爱卿又看上了哪个青年才俊?” “若说才俊倒也算的,青年就属实算不上了,四十年前倒也勉强凑合,虽说比我老程还差些火候。” “你欲征辟一介老翁?” “昂,欲成此事,还非得此人不可。” “朕倒是好奇了, 爱卿如此看重之人到底有何能耐,竟是非他不可?若是野有遗贤,倒是朝廷的罪过了。” “陛下,臣说征辟,也只是关于此次事端,事办完了,封赏一番也就是了,万不可封官许愿。” “为何?” “此人心思难明,臣怕引狼入室!” “既是心思难明,为何此次一定要征辟他呢?爱卿就不怕他不肯用心思?” “此次自然不同,他只怕比谁都会用心,若论其他事,臣就不敢保证了。” “哦,爱卿说的朕愈发好奇了,此人是谁?朕可认识?” “清河名宿,崔昊!” ………………………… 崔昊此刻已然身入长安,他抖落了一下大氅上的风尘,未及休憩,就直接开口问道:“鸿儿,官面文章可曾做好?” 沈鸿恭敬地答道:“回家主,学生走的是军中的路子,拜请的是程大将军,谢仪早早的就送了过去,程家也并未退回,想必不日就可有消息传来。” 崔昊神思难明的看着沈鸿,试探的问道:“崔、李、卢、郑五家连手作乱,如此隐蔽之事,老夫都未曾察觉,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老夫得见你的信件,这心中可是诧异的紧呢。” 沈鸿沉默了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莫名的说道:“此事在下不敢擅专,至于情报的来源绝对准确,可消息渠道还恕学生不能明言。 家主此去辽东,想必定会与尧公子一晤,若是他愿向您坦诚相见,您自可详细询问,至于学生……还请家主恕罪,学生不可明言。” 崔昊闻言并未深究,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沈鸿的额头,笑道:“你呀,还是这般刻板!老夫不为难你,你既是食我崔氏之禄,择一崔氏之人认主,正是应有之意,又何罪之有? 我只问你,与我儿那岳父有关?” 沈鸿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崔昊笑道:“嗯,不错,他也算慧眼识珠,我问你,我儿可入了他的法眼?” 沈鸿顿时感觉到了压力,只觉得老家主好生厉害,转眼就探明了脉络。 “二郎权位不低。” “哦?还有人在上边?不应该啊?” “据学生所知,二郎之上应有二人,一人即为尧公子,乃是老先生钦点的话事人,还有一人,学生也不知是谁,据学生推测,想必也是这府中之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崔伯安老先生。” 崔昊闻言笑道:“必然不是,博安身份有蹊跷我自是明了,可即便铁人捂一辈子也该捂热了,他呀,做了我半辈子的书童,早已与老夫一体同心,我那位亲家是不会如此不智的。” 沈鸿闻言顿时了然,小声说道:“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了,想必是二郎的夫人才是。” 崔昊哑然,片刻捧腹大笑:“父侍子,母亦从子,有趣有趣!看来我家尧儿还真是一位麒麟子,那我这个爷爷捧个场又如何?反正这几年因尧儿之事,与那几个老东西已然势成水火,廷恩夹在中间亦是左右为难,老夫见此也实在不落忍呐! 干脆亮明刀枪又何妨?左右不过是做过一场便是!我堂堂清河崔氏还怕了几个老不死的不成?” 沈鸿谨慎的问道:“家主心意已决?” “尧儿不还蹦跶的欢实嘛?可见那几家属实外强中干,连一小儿也奈何不得,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好再作壁上观,否则岂不是怕了他们不成? 彼其娘之,老夫可不是被吓大的,敢谋算老夫的亲眷,他们哪来的胆子?老夫久不食肉,还真以为老夫是吃素的了!” 沈鸿忍不住又提点道:“其实尧公子的实力也不差,太原王氏基本已经算是偏于公子了,眼下王家世子亦在公子麾下,供为驱策。” 崔昊挥挥手,说道:“行了,行了,别漏你家主人的家底儿了,既然选定了主公就别两面三刀,老夫又没问你,你叨叨个什么?老娘们一般,莫要让老夫看不起。” “学生惭愧,是学生没摆清位置。” “行了,响鼓不用重锤,以后有点分寸就是了,你是打定主意从一而终?不再幻想朝堂了?” “是,眼下所作的琐事颇和学生的心性,学生自是欢喜不已。” “是吗?既然如此,可要一心一意才是,若是已涉及核心,再想退出可就不地道了,老夫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老夫得知你吃里爬外,即便尧儿不忍,老夫自会替自家孙儿清理门户,你可明了?” “应有之意,学生自有操守。” “嗯,去吧,老夫歇息片刻,入夜后将你能拿出的情报统统送于老夫卧房,某自行甄别。” “是,家主休息吧,学生告退了。” “去吧。” 沈鸿走后,崔昊神思难明的望着窗外,久久不语,焦躁的神色说明老人家并未如方才的豪言壮语一般决绝。 “五姓七望一体同心,自大汉至此时,已逾数百年,难道分崩离析之事,就从老夫身上开始? 唉,到底是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莫非真的有人智深如此,谋划如此无解吗?还真不愧是万民称颂的千古一帝,可盖棺定论矣! 本想说尧儿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放弃便是了,左右也不过是一个嫡子,可偏偏你又给他加了无数的砝码,身价、人脉、实力都如此惹眼,明知是饵,可却令人割舍不下,弃之不得!李世民,你还真厉害! 罢了,做一回打手又如何,常言道死道友不死贫道,既然世家注定该死,那便死吧,我崔氏活着就好!” 自语了片刻,崔昊翻身下地,朝着清河的方向跪好,嘴里念念有词道:“先祖保佑,愿我清河崔氏世代绵延,生生不息!万千罪过,不孝子崔昊一力承担!” 第91章 机关算尽各出其能 隔日崔昊就见到了程知节,略过寒暄,程知节开门见山道:“到底是自家宝贝根苗,崔兄一向隐介藏形,不曾想今日倒是为了一小儿甘愿出山,舐犊之情着实让人唏嘘呀。” 崔昊也附和道:“可说不是呢,一生辛劳为谁忙?不都是为了庇护儿孙吗,崔家晚辈行事不密,让程兄见笑了,没办法,只得老夫亲自走上一遭。 倒是程兄古道热肠,为小儿计,不惜劳苦,让人钦佩呐。” 程知节回想起那日被人秘密送入后宅的一干珠玉,不禁心头一热,随即哂笑道:“老夫可不是为你崔氏子孙劳苦,概因此事涉及我大唐国运,不可不慎,为我大唐将士肃清后患,乃是应有之意! 再者,老牛鼻子可还在军中呢,若是李积一生谨慎,却晚年在阴沟里栽了跟头,岂不是污了凌烟阁的名头?先皇泉下有知,脸上也不好看呐。” “程兄说的极是,一切都是为我大唐计,程兄劳苦功高,不愧是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过誉了,过誉了,老夫不过一介莽夫,哪担得起这般名头?昔年也不是先皇座下一先锋耳,当不得如此赞誉,倒是崔兄…… 兄台当真下定决心了?这一去可就难回头咯。” 崔昊心里一突,暗道程妖精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也被世家收买了,为此甘愿做墙头草?不该呀,按说他可是我清河崔氏的女婿,他那续弦论辈分还得叫我一声大爷呢,喊他一声程兄是给他面子,真要较真,似乎贤侄才是正经称呼。 “程兄可是有话要指教?” “指教不敢当, 某也是娶的五姓女,论其宗脉,也是你清河崔氏的旁支,咱们到底是什么亲戚暂且不论,反正肯定沾亲带故。 某只想问,崔兄,这一切值得吗?” “看来五姓七望在程兄眼里,地位甚是超脱呀。” “不错,五姓七望乃我华夏正宗,若是因此分崩离析,殊为可惜呐。” “屁!恕在下出言不逊,依我看来,我等门阀不过是传承的久了点罢了,邀天之幸在历次战乱中不曾断了香火,反而因此愈发壮大,若说门第腾高,自是应有之意,可就因此说我等门阀是华夏正统…… 呵呵,不过是五姓七望为了维持自身的超然,散布天下的自矜之词!说起来高贵,但实则没什么道理!真要论起来,上百姓氏,能流传至今,谁没几个显赫的祖宗? 不过是历经战乱,不慎离乱了宗庙,传承有失罢了,只能说命歹,却并非低贱。 当然,胡人托姓另算,姓刘的血脉早已脏污,显赫数百年的大汉之刘早已驳杂不纯,算不得汉人正宗!要怪就怪他老刘家太不珍惜羽毛,到处赐姓才污了自家血统。” “看来崔兄果然是决断之人!可若是因此身死族灭呢, 崔兄不觉得因小失大?” ”呵呵,想不到外相粗豪的程兄竟是如此细腻之人,在下却不是深谋远虑之人,在下只知上了赌桌,当押上一切才叫畅快,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有甚意思?” “崔兄惯爱弄险?” “我崔氏一向如此!” 程知节一拍大腿叫道:“好!果然痛快,陛下许我两千人马,这点人手想必不够,既是崔氏准备押注,不知筹码几何呀?” 崔昊哂笑道:“二千?不曾想我倒成了大头儿。” “哦?崔氏出多少人?” “八千清河子弟,死不旋踵!” “看来崔兄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正该如此!” ………………………… “大帅,马肉煮好了,要不你再吃点?光吃野菜也不顶饿呀。” 苏烈双手交替来回拨弄着一块马肉,殷勤的问询着。那马肉上蒸腾的热气,显示着这马肉出锅绝不超过一盏茶时间。 “不吃了,老夫不像尔等,克化不得,早上的草根野菜还不曾消化哩,这肠胃不甚爽利。” 苏烈也是实心眼,闻言哧溜一声,就将半斤重的白水煮肉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含糊的说道:“这不放盐也有不放盐的风味,只要和着血水一起烹煮,就不怕损了气力。” “如此算不得长久之道,所幸离平壤也不过三日路程,叫弟兄们坚持一下,破了平壤必定有粮秣!” 苏烈浑不在乎的说道:“无妨,即便粮秣不够,不是还有一城人嘛,怎也不会亏了肚皮。” 李积闻言不由得回忆道:“人呐,可算不得好粮草。” “掐了头,裹了粉面,下油锅一炸,任是什么,也能下得了口。” “算不得仁义之师哩。” “胡虏血肉,食之无碍!不说了,说的某家又饿了。” “哈哈,你呀,恁大年纪,怎么还这般好肠胃?” “能吃是福,话说咱们真的要疲军远奔?若是就此回去肃清粮道,倒也来得及。” 李积拍腿笑道:“老夫谨慎一辈子了,还不许老夫弄回险?老夫一生不输於人,又怎可在一小儿身前伏低做小?合该尔等随我吃苦,谁叫我是大帅呢?且受着吧! 若是就此落下病根或是不幸身死,了不起老夫自掏腰包多给些抚恤钱,再不行,老夫磕头赔罪就是,前提是老夫打赢这场仗,囫囵回去,可若要老夫就此回头,那是万万不能。” “放心吧,某家只是随便问问,老帅既然心意已决,那就趟过去便是,不过回去之后,某家定要查个清楚,到底是谁吃里爬外,欲陷我等于死地!老帅意下如何?” “放心,老夫大约知道是哪个,回去后定了跟脚,老夫让他们鸡犬不留!” “若贼人势大?” “那就天翻地覆!” ………………………… “宫里来消息了,说是李承乾欲启用程咬金肃清辽东粮道。” “那我等岂不要前功尽弃?可要撤退?” “慌甚,那程老匹夫可用之人不过两千,翻不起风浪的,当真还以为是他年轻那会儿?能杀个七进七出?凭我等五家一万三千悍卒,足以让他有来无回!” “你说若是大唐因此损伤过大,我等会不会被群起攻之?” “真到那时候,他清河崔氏才是替罪羔羊,李承乾有几个胆子敢得罪全天下的门阀?” “那你说清河崔氏就不会有所行动?” “放心,崔廷恩首鼠两端惯了,他能有这个决断?哈哈,不是我看不起他,想必他到现在还回不过来味呢。” “清河崔氏枝繁叶茂,当真可连根拔起?” “我等只诛大房也就是了,众多支房与大房联系不深,自可徐徐图之。” 第92章 胜于庙算,柳暗花明 卢基乌斯安定神闲的坐在主位上,任由杨续业、李志多般催促也不言语,只是一副笑脸乐呵呵的看着焦躁的两位年轻人,直到感觉拿捏的差不多了才徐徐说道:“所以现在我有资格做二位的合伙人了吗?” 杨续业直勾勾的看着卢基乌斯,颇有些气急的说道:“阁下这般手段看着倒是不像蛮夷,尔若欲与我等同谋,总该先行告知身份才是吧,这般藏头露尾,谁知你是不是包藏祸心!” “就是,就是,你这厮看模样也如那昂撒人一般嘴脸,怎得这般狡诈?浑不似个直肠子的好蛮夷。” “诶诶,过了啊,一口一个蛮夷的叫着,某家看你二人见识不足,也不予计较,可尔等怎能将某家与昂撒联盟那帮土包子相提并论?这是侮辱!懂不懂?” “ 你们不都是西边人吗?有甚区别?” “我叫你倭国人你愿意吗?你们不都是东边人吗?” “呔!欺人太甚,豕犬怎可与人类比?” “还是呀,将心比心可好?” “你这腔调,若是不看那灰眼珠,倒像个唐人。” “不,不,不,他的眉弓也忒高了些,鼻子也有些怪异。” 卢基乌斯嗤笑道:“二位就别评价在下的容貌了,说起来依在下看来,你二人五官也略显平淡,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起来没甚大不了的,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怯以为,以外貌分人才是修养浅薄的表现,大家都是累世的望族,不应该以文明区分吗?” 李志不屑道:“那你怎么不和你船上的昆仑奴称兄道弟,那些黑厮不也会说你们的土话吗?” “住口,欺人太甚!” “你看看,你心中的成见也像一座大山,你好意思说我等?” 卢基乌斯一阵赧然,心道这帮唐人还真难缠,于是转移话题道:“还是谈谈合作吧,二位想必早已心痒难耐了吧?” 杨续业接过话头:“谈合作可以,可你有什么筹码?须知人为刀俎,你现在可是我等的阶下囚。” “说这些可就没意思了,昨夜但凡我有个坏心思,戳破尔等的身份,你说你现在还能与我大声说话吗?” 杨续业:“此事我等承你的情,可阁下有意隐瞒在先,只怕也不算地道,还是说说你的筹码吧。” 卢基乌斯战术后仰道:“我船上的珠宝都让尔等扣了,若以钱财入股,倒显得某家太过小家子气,那么不如某家就以情报入股?” “可!你需要什么?” “帮我运作面见皇帝之事,并促成两国邦交,夹击昂撒人!” “不妥,山高水远,即便陛下有兴趣,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远赴万里,这与我大唐的利益不符。” “那在下让一步,出售火炮予我国,并在东方海域限制昂撒人的渗透。” “东方的土地自是我国的禁脔,海上也一样,正所谓普天之下……” “行了,行了,这段话不用展开,你家皇帝真够自恋的,说的好像西方没有天似的。好么,每天早晨抬头看看天气,咦,我成唐国人了。” “蛮夷之地我皇家不屑步足罢了,话说你们那地方粮食产量如何?” 卢基乌斯一阵警惕:“你要干嘛?打听这种事作甚?” “随便问问呗,闲聊。” “你是皇族?” “正是!” 杨续业插嘴道:“过气了,也就剩个名头,皇位他们那一支这辈子是别想了。” “你好意思说我?你家连名头都没了,真要较真,你家现在就是前朝余孽。” “呵呵,好像你家不是余孽似的。” “我们家还有俸禄和封地呢,你能比吗?”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不叫封地,一般称之为流放。” “嘿,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今日到底抽了什么疯,非要与我犯冲?” 杨续业沉默片刻,遂说道:“抱歉,只因我家公子毫无音讯,在下心中略显烦闷,冲撞了,某向你赔罪。” 李志闻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本就是朋友间耍嘴,倒是自己玩不起了。 ”无妨,无妨,我也口无遮拦,余孽之言实属冒犯,还望杨兄担待则个。” 卢基乌斯一时有些迷茫,不时合作谈判吗?这二人怎么就歪了十万八千里,东方人的脑子都这么跳脱吗? “我说,军售之事到底有没有谱?” “我就是一介书童,你问我?你别看他,他也是个摆设,论影响力未必有我强哩。” “嘿,你凭什么说我是摆设?我二爷是谁你知道吗?我堂叔那是何等威风?说出来吓不死他。” 卢基乌斯一时有些犯晕,avunculus?不对,这是舅舅,堂叔是个啥?叔叔就叔叔,堂是个什么意思,姜胖子没教过呀。 “总之此事等见过我家公子才有眉目,像火炮这等国之重器,不是可以私相授受的。” 卢基乌斯点点头,这也是他所预想的,随即问道:“你家公子是大贵族?很有影响力?” 杨续业谦虚道:“也就时常与陛下称兄道弟,说来不值一哂。” 卢基乌斯点点头,不值一哂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知道的,可为何这人的词义前后矛盾呢?不能问,得保持形象。 杨续业继续说道:“我能帮你引荐我家公子,前提是我们得找到他,然后由我家公子代为引荐陛下。你看,我的诚意已经亮明了,该你说了吧。” 卢基乌斯笑道:“虽说你的许诺有如空中楼阁,但我欣赏你的坦诚,为了表示诚意,那我就将我昨日探听的情报告诉你,相信像你这样的贵族青年,一定是位诚信君子。” “唐人重诺,大可放心。” 李志忍不住插嘴道:“唐人重诺,关隋人何事?” 杨续业一脚跺在李志脚面上,这厮才收起嘴贱。 卢基乌斯权当没听到,他大概也清楚了二人在大唐的地位,一个边缘皇室,一个前朝皇室,血统自是高贵的,但没什么卵用。 “昨日那位老先生透露了以下几点,其中有一点我分析尤为重要……” …… …… “嘶,你是说我家老爷也进入辽东了,还被人盯梢了?” “我大唐将士的粮道断了?” 至于高句丽陈兵五十万散落平壤方圆三十里倒是没放在二人心上,这让卢基乌斯犹为困惑。 “敌军数倍于唐军,我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是不是关注错了重点?” “非也,须知一汉顶五胡,只要粮草供的上,人数不是问题。关键是我家老爷如何会被高句丽人发现,这才是大麻烦!” “不对,杨兄此言差矣,粮道受阻才是大问题,须知再精锐的将士也不能饿着肚子干架。” “不不,只要能寻到港口,粮草问题不过三日就可解决。” “这是为何?” “崔家不传之秘,李兄身份不够,道上的事少打听。” “就算你崔氏神出鬼没,可据说唐军分兵了呀,另一支怎么办?” “我家公子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的,他自有安排。” ………………………… 李积与苏烈二人围着尉迟宝琪一阵圈踢,骂骂咧咧道:“你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不过一日就可补给粮草吗?这都两天了,人呢?船呢?” 尉迟宝琪擦擦冷汗,赔着笑脸说道:“许是我家贤弟牛皮吹破了,可末将敢拍着胸脯保证,我家贤弟最多吹了点牛,但肯定不是子虚乌有之事,还请二位将军再给些耐心。” “你最好盼着他掷地有声,要不老夫晚上把你炖了,回去给老黑子报个马革裹尸算球。” 尉迟宝琪腆着脸说道:“您都炖了,还怎么报战损?尸首可对不上。” “老夫又克化不了大骨头,还能一点骨灰都给你留不下?老夫可不是那般刻薄的人。” 尉迟宝琪冒着冷汗说道:“多谢老帅顾念袍泽之情,情……情!!!船!!!” “你结巴个什么?你要和谁传情?“ 尉迟宝琪一把薅过老头,把老头的脖子掰过来,指着海边说道:“你看!你看!我就说点燃三色烽火肯定必有回音,你看看,船来了!” 第93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翌日,大莫离支济济一堂,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这就看出来多国联军首脑会议的坏处了。大家互不统属,自然畅所欲言,谁又不是谁的头,管他个鸟! 因此自然毫无会议纪律可言,拍桌子扔鞋不一而足,活像个闹哄哄的集市,还是乡野不入流的那种。 “安静,安静!大家听我一言!你娘的,谁扔的鞋?贱种站出来!” “你算那头大瓣蒜?在这充什么主人家,我高句丽人还未说话,哪轮得到你发号施令?” “百济、高句丽攻守同盟,洒家提个建议怎么了?还是说你高句丽飘了,到此刻还以辽东宗主自居?” “将军,你看他们都争得热闹,我东瀛是不是也说几句?” “说啥?你别说,这羊肉就是比咸鱼好吃,怨不得陛下念念不忘。” “将军说的是,可属下不是问这个,您得说词呀,要不显得我倭国……不是,是日本帝国多没存在感?” “你懂个屁,陛下来前儿都交代了,装死狗,混好处,硬仗是打不了一点,好处要大大的捞,你的明白?” “哟西,陛下果然高瞻远瞩。” 渊盖苏文进来的时候,就见到了如此混乱的场面,随即眉头一皱,清清嗓子说道:“诸位远道而来,我能理解大家兴奋的心情,可诸位也要谅解一下我高句丽正逢大敌当前,还望大家齐心协力,莫要自行其是,让唐人看了笑话。” “我等自是尊重大莫离支的,可此刻都什么时辰了?我等都空坐一上午了,连一条像样的指令也欠奉。”百济统领斜眼看了一眼倭国将领,鄙视的说道:“我等前来可不是来吃干饭的,早点败了唐人,分了好处才是正经。” 苏我石川麻吕闻言忍不住抬头愕然,吃干饭有什么不好?岛上想吃还吃不到哩。 “呵呵,扶余统领求战心切,实属良将,莫慌,好饭不怕晚,来人,通报一下敌我态势,以及待办事宜。” “诺!”就见从后堂走出一名谋士模样的中年人,白面短须,看着就透着一副精明。 “回大莫离支,唐军兵分两路,一支主力兵团南下推进,前日本已迫近平壤,可距离我平壤不足百里之时,突然改道向西,不知所踪!我部怀疑其粮草短缺到一定程度,甚至已经等不到唐人规划的破城取粮! 或许唐人也知晓我平壤易守难攻,短时间难以建功,故我部猜测,敌军应是想扫荡西北渔村或是靠海捕食渔获补充粮草。” “呵呵,那就是想瞎了心了,西北那边的渔村哪还有人?不都在平壤修要塞么,至于大军自行捕鱼?更是笑话,他们关中人会吗?他们有趁手的家什吗?更何况这等时节,能有什么渔获,存粹是病急乱投医。” 渊盖苏文不屑的臧否了一番。 “大莫离支英明,我等的观点也大致相同,这一支兵马已是强弩之末,我军斥候曾在敌军营地遗迹上发现了不少于一百匹的马骨,观其身长、坐高,都是一等一的好马,想必唐人不到山穷水尽之时,舍不得如此暴殄天物。 至于另一支兵马,我部认为需要更加关注,敌军数量不多,据溃兵陈述,绝对不到五万人,他们来去如风,进如闪电,攻打城池绝不超过半日,一鼓而下之后,稍加搜刮粮草就极速前进!对于城中的富户、商贾不加侵扰,绝不浪费时间,目的即为明确! 可自从我平壤收缩兵力一来,各处城防存粮疏为有限,因此我部推算,他们在没有充裕补给的情况下,此刻存粮也绝不会多,虽说从痕迹上没有发现马匹被食用的迹象,可属下敢保证,他们的物资绝对已经岌岌可危了,即便比主力兵团强些,也绝对强不到哪去!” “补给?深入敌后哪来的补给?况且那支奇兵满载火炮,又有多少载重量能分给粮草?如此急于推进,顾头不顾腚,不愧是娃儿领的兵,就是毛糙。” “娃儿?大莫离支说敌军的统帅是小娃娃?唐人不会如此不智吧?” “千真万确,领兵之人姓崔名尧,乃是五姓七望之一清河崔氏之子。” “世家?莫非又是走门路借此扬名的草包?那肯定还有宿将在唐军中兜底吧?” “不错,名列凌烟阁之上的悍将,尉迟恭隐在军中,只不过此人为人低调,不曾张扬罢了。” “尉迟恭?低调?大人说的尉迟恭是我听说过的那个吗?” “呵呵,没错,崔尧此子乃是尉迟恭的关门弟子,亲自操持,为爱徒扬名倒也说的过去。” “唐人心够大的哈,可见那李承乾也算不得什么人物。” 渊盖苏文笑吟吟地说道:“眼下还有一桩妙事,那贼娃娃的父亲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疼惜孩儿乳臭未干吧,竟是隐匿藏行,亲自来了辽东寻子,尔等说说,可笑不可笑?” “哈哈哈,想必是世家的娇惯娃娃,没了奶娘哄睡,夜不能寐呢,大莫离支可确定此人的行踪?” “正是,可笑他以为昔年唐人安插在辽东的暗子有多三贞九烈呢,竟是托大住在了黄龙口的谍子家中,不曾想那暗桩早就弃暗投明,奉了明主! 呵呵,唐人就是可笑,任谁再忠贞不二,在我高句丽住了十余年,竟还敢如此轻信,真真是贻笑大方!眼下那边已然飞鸽传书,托词拖住了那崔廷旭的脚步。 某不胜欣喜,想必拿住此人必有事倍功半之效,诸位,谁愿将此人擒来,立上一功?” “还敢请问,此人带了多少兵将?” “不过百十家丁罢了,不值一哂!” “末将愿往!” “洒家定能手到擒来!” “我去!” “都别抢,人是我高句丽发现的,自是由我方拿人!” 渊盖苏文欣慰看着争功的众人,大叹军心可用,正准备随便指上一个自家将领拿了此功之际,不想新罗方面的将领开言说道:“大莫离支既然有整合四国将士之大志,就不可太过偏心,此事确是贵国寻得踪迹,论理自是贵国首功,可我等也不好一直白吃白住不是? 我新罗国小力弱,此次前来也不过几百人,即便与西方特使合兵一处也不过千余人! 我等此来,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若是这百十人得功劳也拿不得,想必其他战功更是万万不敢想, 如此一来我等回国之后还有何颜面可言? 不若此等小功就让与我等吧,首功自是贵国的谍报人员,我等赶个路,挣个苦劳不过分吧?还请大莫离支垂怜!” 渊盖苏文诧异的看着此人,心道新罗这回来的将领倒是会说话,浑不似年前新罗那臭娘们信中那般嘴臭,倒是个人才。 “你不是说贵国后续部队不出十日便到吗?不等与他们会合、壮大之后再出兵?” 崔无命心道等人来了才坏菜呢,一旬之后来的鸟人那可是真的!此刻情报已然探明,又可顺手搭救一番二公子,何乐而不为?正所谓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不了,说句丧气话,我与后边的金将军尿不到一个壶里,还不如先拿个功劳护持己身,省的让人家王室中人撺掇着当了炮灰。” 渊盖苏文笑道:“将军一表人才,若是新罗待的不称意,我高句丽可是唯才是举,随时欢迎!我国可不讲什么出身,你看我军中将领可有王室中人?可见出身在我国来说算不得什么。” 崔无命暗道,那是,那是,高家人都快让你排挤一空了,堂堂王宫竟是杂草丛生,如此‘平和’的王室可算的举世罕见。 “在下铭记在心,若有不协之处,还望大人莫要忘了今日的许诺。” “好好好,知进退,识时务,新罗也有人杰焉!既然如此,此事就托付给你,还望将军马到成功!敢问将军名号?” “在下吴铭,铭感五内!” “吴将军好人才!敢问还有什么要求?” 渊盖苏文愈发热络起来。 崔无命闻言沉思了片刻说道:“我此来也有护持西方特使的差事,若是将特使一行人仍在此地也不像话,且卢先生也曾说过,希望多见识一下我东方的风土人情,在下接的这桩差事说不上难,恰巧适合我等,不如我与卢先生一起走一遭?” 渊盖苏文转头看向卢基乌斯,亲切的说道:“阁下意下如何?” 卢基乌斯连忙起身,说道:“摄政王殿下待人亲和,如沐春风,在下空口白牙来此与殿下谈合作,倒是显得冒昧,吴兄的提议正合我意! 这种事在东方怎么说来着?投名状!我去拿了唐国的贵族给殿下纳个投名状也好表明决心!殿下意下如何?” 渊盖苏文大笑道:“好好好,果然是大国重臣,这手段着实了得,也罢,既是与我高句丽合作,那就不可两面三刀,此去尔等正好与唐国划分界限!吾心甚慰!” “那我等去了?” “一路顺风!” “诶诶,谢大莫离支!” 片刻后,渊盖苏文叹道:“不想新罗与西方之国人都是这般急迫,那人又跑不了,这么着急作甚?尔等看看,不过盏茶时间,人就跑没影了,如此雷厉风行的态度,尔等可要好好学学呀。” “是,大莫离支,我等定会好好学习!” 座下众人有气无力的说道。 第94章 非正常家族之自救 人生无常,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时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风流少爷,本该窝在家中,聚二三好友,品酒吟诗,或是挑一风和日丽的春景,邀四五知己,踏春赏秀,可奈何诸事繁杂,往往身不由己,关于此事,崔廷旭深有体会。 虽说他按岁数已然算不得少爷,可谁让他心态年轻呢?何况今年也不过三十有五,正是浪荡的好年纪! “我说,咱们出来是干嘛的?这高句丽的风景也就一般,自入境以来,勾栏也走了七八间,连浣洗的村姑你都要口花花两句,咱就说说,你还有正事吗?” 果然还是陈枫身为一家之护院头子,事业心还不曾完全泯灭,算得上一个劳模,最起码人家知道正事要紧。 “慌甚?乡野传闻也不知听了多少,任谁也知道我儿正侵略如火,急个屁!你昨日还不是拦住两个婆娘胡献殷勤?当我没看见吗?你看你那点出息!都是起码三十往上的年景,你也不怕被人掳了去当作人种! 我可是知道这鬼地方糟了兵灾,精壮汉子算抢手货哩,你多少小心点,在这地界,你多少值个十贯八贯的。” “噫~~那洒家倒是亏了,昨日不过摸摸小手还倒出了二十钱,贼婆娘忒不讲行市。” 二人说着淫辞滥调,不时龌龊的嘿嘿傻笑两声,越说声线越发低沉,彷佛讲到了妙处,二人身边的仆婢嫌恶的远离两步,只想离这人间恶臭远一些,莫被沾染了臭气。 待仆婢稍稍走远,陈枫低声说道:“这家主人有些不对劲,昨日我借口出门闲逛,暗地里至少有三人盯梢,某家偷瞄了几眼,发觉那几位都是练家子,脚步沉实,孔武有力,不可力敌。” 崔廷旭脸上带着淫笑,也悄声说道:“昨日我试着向主家告辞,果不其然又是一阵挽留,直让人张不开口说话,这座庄子也有古怪,看似是毫不统属的一庄农户,私下里我却发觉彼辈见面有行礼痕迹,说不得这一庄人都是一伙的。” “人数搞清楚没?” “我套过那小丫鬟的话,不下二百人,不过那丫头倒是警觉,刚露话头就收声了,具体防备暂且不知。 你呢?好歹出去逛荡了一遭,有没有什么发现?” 陈枫迟疑的说道:“我发觉庄子里统共就五六个女的……” “你他娘的,都火上房了,还有兴趣数娘们?” “你急个屁,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庄子上有二百余庄户,抛掉我见过的几个娘们,剩下的可都是精壮汉子!这他妈哪是什么庄户?这分明就是山寨!” “你的意思是山贼或是土匪?” “不是,我昨日随意漏了两句切口,所闻之人都是毫无所觉,不像是绺子。倒是庄子口上时常闲逛的几个闲汉,步伐间倒有几分士卒的气势,就是不怎么精锐便是了。” “是我大唐士卒吗?” “看身高不像,咱大唐哪有七尺下的府兵?甄选也过不去呀。” “既然不算精锐,咱们的人手能不能干得过?” “不妥,咱们带的也不是正经兵勇呀,是家丁呀大哥!” “若拼死一搏呢?”崔廷旭露出一副浑不吝的模样。 “还是不妥,人数不占优,蚁多咬死象。” 崔廷旭一阵气急,脸上的淫笑都有所变形:“他妈的,岳父坑我!我只道他册中的暗子都是死忠,不想倒是出了一个两面三刀的货色,吃着我岳父的俸禄,干着两头卖屁股的行径!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难道等死吗?这老屁股指定是被高句丽人收买了!再留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静宜可是被他家的野小子勾着去踏青了,难不成咱们还能丢下家丁与静宜,独自趁夜溜走?你要是舍得,洒家倒是通些鸡鸣狗盗之术。” ”放你娘的屁,你家闺女才被乡野小子勾走了呢,静宜是探查地形去了,晚间便会,现下也只有她出入无碍,别说的我家闺女没见过世面似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此间少爷莫不同陪同着崔静宜徜徉在庄外的青青草地,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终究是少年心性,这庄户少爷总算是按耐不住性子垂涎道:“你看我家可算殷实?良田百顷,佃户近百,方圆百里也算是数得着的人家! 这些且不消说,我家在平壤城还有店铺五间,酒楼一座,如何?” 崔静宜纳罕的问道:“说这些作甚,说来也算不错,比起我家的管家算是殷实不少。” “姑娘莫说大话,我观你家出行随行家丁也不算少,只怕是倾巢而出了吧?如此家境想必家教也算不错,怎么开口就胡吹大气呢?” 崔静宜笑吟吟地说道:“你爹没告诉你吗?” “告诉什么?我也不妨直言,我家老东西黑吃黑惯了,你家一行人早就是我爹的囊中之物了! 不过也不是不能商量,谁叫本公子怜香惜玉呢?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哦,早这么说不就得了?想必你爹爹也未必多看重你,连我家的底细都未曾说与你听,说来你也算可怜。” “呔,如今我为刀俎,尔为鱼肉!还敢逞口舌之利!若不是小爷看你有几分姿色,焉能与你废话这许多?” 崔静宜欣喜道:“哦?只是有几分姿色?你说实话,算不算国色天香?” …… 莫不同觉得今日开眼了,老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本以为长的漂亮的,一定是惠至兰心,不是还有句古话说是面由心生吗?可他总觉得眼前的姑娘好像脑子不怎么正常,白瞎了一副好面皮。 “你是不是有脑疾?医术上说脑疾无药可医也!若是这般境况,你我可就不般配了。” “本姑娘好的很呐, 自幼聪明伶俐可是出了名的,连我二弟的学识昔年都是我指导的。” “你若正常,为何这般有恃无恐?须知本少爷可还带着两名随从哩,你孤身一人,此刻不应该花容失色吗?你倒是叫啊!” “啊啊啊,疼疼疼!女侠饶命!!!松手,松手!” 崔静宜手指攥紧,笑吟吟地说道:“有两个棒槌有何用?他二人离你我三丈远,你我可近在咫尺哩。” “饶命!饶命!你这手段端的歹毒,哪有女儿家捏人家那话儿的,忒不知羞!” 崔静宜不为所动:“本姑娘这可是童子功,我家三个弟弟哪个没被我揪过,你这小虫儿滑不溜手的,若不攥紧些,怕不是要脱手哩。” “呸!女淫贼!” “呵呵,你看我爹那做派,还想本姑娘是朵小白花?呸,想瞎了心!你家到底是何底细,还不从实招来!” 与此同时,两位仆役总算明白了公子不是在打情骂俏,着急忙慌奔过来就要营救,却不料他二人越近,崔姑娘就下手愈发狠毒。 明白了这二者有微妙关系的莫不同连连大喊:“快停下,滚远些,快!” 第95章 假新罗临阵投军 第95章 假新罗临阵投军 永徽四年四月初七,阴天,微冷,抬头看着遥遥在望的平壤城,崔尧感慨的叹道:“最终也没有提前多少,好在还算早了一日,也不知李老将军有没有按时抵达,若是不幸让我胜了,那可就太不妙了。” “不能吧,李帅乃是稳扎稳打的推进过来的,有丰沛的补给线,按理说要比我等安全多了,李帅一生谨慎,想必不会出什么篓子的。” 闻听薛礼的回护,崔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最近愈发频繁的骚扰夜袭之中,闻到了一股的阴谋的味道。 是有五百里还是六百里?这么长的路途竟是没有碰到一个平民!若说平壤城没有聚集着海量的人数,崔尧宁愿把脑子摘出来当泡踩。 碍于损毁了间谍秘录,崔尧此刻纯粹是睁眼瞎,姥爷那里飞鸽传书了许久,想必也快要收到回信了吧?也不知他老人家到底是否康健了,虽说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不是?那可不只是单纯的血缘关系,二人承系得还有那不可明言的归属感。 崔尧附在车厢门框上的手略微感到一丝震颤,随即对薛礼说道:“又来活了,大致两千,方向西北。” 薛礼成竹在胸的言道:“没那许多,最多千五,方向正北。没事的,老裴在那个方位,出不了事的。” 崔尧不禁哑然,随即自嘲的暗道,不曾想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古典将领,在消息不通的时候,是这等让人心安。 薛礼看崔尧不语,便上前安慰道:“贤弟进步神速,这听声辩位的军中绝技,已然有了七分火候,不必气馁,慢慢来,多听几次也就熟练了。” 崔尧笑道:“还是薛兄指点有方,这些倒是我师父未曾教过的。” “呵呵,这等技艺可不是人人都会的,尉迟老将军不会也不妨事,想必他老人家定有其他绝学。” “倒是不曾习过,师父他老人家只教会了某家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莽。” 薛礼赞道:“勇烈无双可是极好的,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些许细枝末节确实不用考虑,想来真让人神往。” 斜后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薛小子当真会说话,浑不像某家劣徒,整日只会絮叨老夫藏私,小子,听听,你听听到底什么才是武将最重要的傍身之技?唯勇尔!懂不懂?” 崔尧戏谑道:“太没技术含量了,两军对垒,放对冲锋,这玩意说穿了就是以力压人,和大炮怼人有甚区别?为何你们偏偏崇尚原始武力,摒弃火器呢?说到底有啥不一样吗?” “大不同,大不同,个中微妙,存乎一心,那种刀刀见肉、生死毫厘的感觉,岂是火器能给的?” “两位都是以战功立身的勇将,沉迷于此小子也能理解,可不妨从普通士卒的角度考虑考虑?到底是激昂的白刃战让人舒心,还是枯燥的火炮阵地战让人来的踏实?” 尉迟恭语塞,随即拂袖而去,嘴里念叨着夏虫不可语冰,怏怏而去。 薛礼反而陷入了沉思,片刻后说道:“贤弟原是这般想的?说来这格局倒是比为兄大了,不过士卒若是都缩在火器之后,又如何晋升呢?袍泽之情说来高尚的很,可关乎自家前程,贤弟又何必替旁人想的那么多?须知战场就是不进则退,小门小户若要出头,可不得舍生忘死?” 崔尧恍惚了一下,方才缓缓地说道:“家与国,孰重孰轻?” 薛礼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家更重要,毕竟无家何以成国?” 崔尧慨叹:“某家自小学的却是有国才有家,因此上,在全局地考虑中,比兄台略多一些,依我观之,每个大唐子民都是国家珍贵地财产,能不消耗,就尽量不消耗! 钱财可以再赚,可一个人要是死了,那个家庭多半也倾塌了。” 薛礼发表不同意见:“人不就如庄稼一般,一茬一茬地长吗?在某家看来,人这玩意属实没什么贵重的,野草一般,生生不息。” 崔尧恍然大悟,原来争论多日,症结原来在此处吗? 大唐说是煌煌盛世,可即便顺遂十数年,可已然处于隋末烟尘的惯性中,视人命为草芥的观念始终不曾纠正。 也许在诸位士大夫眼中,平民或许真的如野草一般,属于廉价的可消耗资源,因此才会有人不如物资的概念吧?这不是战法之争,而是观念之争!难怪如此顽固。 随即想到一力推行军队全面火器化的先皇,崔尧莫名的有种眩晕感,一阵酥麻直上心头,原来所谓千古一帝真有这般胸襟吗?自己还如陷泥潭之后,事倍功半,却不想人家早就站在更高的维度看待世界了。 “陛下英明!” ???薛礼疑惑的看着崔尧,弄不懂这厮为何无缘无故的拍起了陛下的马屁,想不通之下,只得顺着口风说道:“陛下自是英明的。” 随即又悄声说道:“你我身边有陛下的亲信?你偷偷指给我,某家保证不外传。” 崔尧不懂这人为何会没头没脑的说这等话,一脸懵逼的看着对方。 “忒小气,还说兄弟呢。” “报!!!!报大总管,一路千余人的兵马从后方直插我我军方向,来人打着新罗的旗号,马速迅疾,只怕来者不善!” 薛礼接过话头,有意无意的宣誓着主权,随即笑道:“勇气可嘉!可实属无智!新罗人?贤弟,按说新罗也算咱们明面上的盟友,可他们既然已然亮明车马,咱们也不好示弱不是?干一票?” 崔尧点头同意,说道:“顺带收拾新罗本就是题中之义,既然他们送来话柄,岂不是正当其时?记得将人击败后尽量收集俘虏,留待后用。” “明白,师出有名,我懂!”薛礼精明的眨了眨眼,笑道:“贤弟就这一点让为兄舒畅,敢打敢拼,丝毫不怕事,咱们军中就喜欢你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头,若是都谨小慎微的,咱们打谁去?岂不是闷出鸟来?” 说罢也不等崔尧反驳,高声下令:“二三子,结寨迎敌!王方翼,组织五百游骑,以待倒卷珠帘!” “诺!” “王睿渊,你率三百轻骑从西南方向行进,待敌人陷入阻拦之后,迂回包抄!” “诺!” 正待薛礼感觉没什么错漏之时,只见跑来一个传令兵,颇有些自我怀疑的禀告道:“报,敌军撤掉新罗旗帜,打起了白幡,似是……似是有投降之意。” ??? 薛礼顿时愕然:“你说他们一路冲锋过来就是为了投降?骗鬼呢?” “属下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实确实如此,他们连兵器都不曾拿在手中,就这么空着手骑马过来的。” 第96章 临阵分兵寻浪爹 第96章 临阵分兵寻浪爹 “老实点,再敢胡乱挣脱绳索,小心你的人头!” 王方翼一脚将杨续业踹到在地,兀自不甘心的问道:“某家看你汉话流利,想必是个贵族出身,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老实说,到底是不是新罗派出来的细作?” 杨续业像蛆虫一般在地上乱扭,大喊道:“我要见你们大总管!我是大总管的书童!快些,某家有要事禀报!” 王方翼掏掏耳朵,不屑的说道:“这年头细作都这么不上心吗?你好歹把身上的新罗服饰扒了再冒认,再敢胡乱攀扯,爷爷的鞭子可不认人!” 同样被捆缚在地的卢基乌斯拱拱身旁难友,悄声说道:“你不是皇室出身吗?为何不上去亮明身份?想必总比杨小哥的随从身份优待些。” 李志一脸便秘的表情,扭捏的说道:“藩王从属无旨不得擅离封地,某家也不太方便自爆身份。” “哦,对对对,我忘了你是被流放的犯人了,唉,是我期望太高了。” …… 这厮好生嘴贱,某就说化外之地,难生良人! 好在此事算不得多难确认,不到盏茶功夫,路上迎面而来一个彪形大汉,揭破了杨续业的身份。 “哟,这不是续业吗?怎么从家里跑出来了?来找你家公子啊?可以啊,这千里迢迢的寻得够准的,完事让你家公子给你补个手续,来我军中做斥候吧?” 来人正是薛礼,他在原地越想越憋气,忍不住亲自过来探探究竟,然后……就攀谈起来了。 杨续业总算看见了熟人,不禁大喜过望:“薛大人,我家公子可在左近?我有要事禀报,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仁贵,这小子当真是大总管的亲随?” 王方翼虽说信了杨续业的话,可仍旧不甘心的追问道。 “没错,见过多少回了,说是崔贤弟的书童,可以吾观之,贤弟常以兄弟相城,算不得外人,松绑吧。” “……诺~” “慢着,这只番鬼是怎么回事?看着不像昭武九姓的人,你是哪来的品种?” “品种?”卢基乌斯指指自己,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一把站了起来,双臂使力挣脱绳索,就要跳过去开嘲讽。却被杨续业一把按住,悄声道:“卢兄弟莫要跳脚,也不是某家偏心,你虽说比小弟强一些,算得上有几分勇力,可你要和这位放对,不是兄弟看不起你,你能撑过一盏茶都算你是好汉子。” 卢基乌斯哪听这个,嘴里叫嚷道:“我要与他决斗,他竟敢侮辱光荣的罗马贵族,事关民族荣誉,即便落败也不可避战!” 说罢就冲了上去,薛礼也没当回事,看他与小杨窃窃私语,也知道不是细作。 见来人突袭,想也没想,下意识地抬手就是一记炮拳,不偏不倚正中卢基乌斯下颌。 “嘶,好硬的脖颈,是个练家子,他到底是谁?刚才说啥了,又像辽东方言,还带点关中口音,语调怪怪的。” 杨续业看着陷入安眠的卢基乌斯,扯扯嘴角,随即笑道:“也好,睡了也好,他的事不当紧,快带我去找公子,我有要事禀报。” 薛礼看他神色不假也不耽搁,带着杨续业就往营地走去。 不远处,李泰携李象二人一旁观瞧,似是打发无聊的时间,不料李象突然开言道:“四叔,你看看地上把头埋裤裆里的那个货,是不是有些面善?” 李泰斜睨着他,一巴掌拍在头上,训斥道:“既然都把头埋裤裆里了,你如何看出来面善的?看屁股吗?我跟你说,你少和王家的那个棒槌来往,学不了好。” 李象捂着脑袋委屈的说道:“四叔你在说什么?王兄弟怎么了?那厮刚刚抬头了……” “行了,行了,还是去崔尧那里看看去吧,许是他家里出事了,你我过去凑凑热闹。” “欸,说的也是,走着?” …… 李志将头埋在膝间,用余光看着远去的二人,喃喃道:“那人难不成是李泰吗?虽说身着轻甲,可腰间悬着的宝剑却错不了,自己看过画像,那柄剑分明是二爷的龙泉宝剑!如此体型庞大的皇室中人,想来也只能是我这位堂叔了,呵呵,别人可不配二爷赐剑。 那喊四叔之人又是何人?我的哪个同辈?看年纪二十几许,嫡系皇室中有此年龄之人……堂叔还真够心大的,那是李象皇兄吧。” ………………………… “什么?我爹也来了?还丢了?你不是在琉球吗?你怎么知晓我爹的踪迹?他又是怎么丢的? 咱们虽说亲如兄弟,可你不能在这当口唬我啊! 打仗呢,正事,晓得伐?不是我不相信,你这说的都是哪跟哪啊?” 杨续业看着自家公子一脸懵逼的样子,也来不及多加解释,遂拉着他向营外走去。 “来不及细说,你还是和我走一趟吧,再迟些恐生变故!” “不是,你要拉我去哪?你撒手,给我说清楚!” “不远,就在西边三十里的土城中,他们趁夜遁入,想必是城内有人接应,可我等却进不得啊,需再快些,那里正好是倭国人的补给地! 再迟些,等倭国人换防完毕就悔之晚矣!” “你再说个啥?倭国人?这里面有倭国人什么事?西边那个土围子不是空城吗?我等昨日还路过呢。” “不是空城,高句丽掘了地道,白日全部隐在底下,只在夜间出来巡视!只待我唐军发动攻城,周边的土围子就会冒出无数人抄尔等后路!” “啥?” 崔尧觉得愈发魔幻,这都是什么玩意?到底是空城计还是地道战?自己怎么这么不信呢。 薛礼一把揽住崔尧的肩膀,关切道:“事关叔父安危,我觉得你还是去一趟吧,可别出了差错,放心,一切有为兄呢!” “你撺掇个什么?叫什么叔父?你比我爹还大几岁呢,从哪论得?你这么殷勤作甚?怕我影响你指挥?” “欸欸欸,贤弟说得甚话?你我兄弟相称,你爹我可不得叫声叔父,和年纪有何关系?我这不是担心叔父的安危吗?你看你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少来,我爹丢了,你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你和我说你是关心我爹?” “我这人热心肠,未语先笑不显得热情吗?你这人贯会刻薄。” 杨续业扯过扯淡的二人,抹抹头上的汗水,从怀里取出一个铜质酒杯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崔尧随意撇去:“陈叔听墙角用的酒杯,怎的?他送你了?我可给你说啊,他可从没用它喝过酒,往常就见过他拿这玩意当厕筹用。” 杨续业闻言连忙嫌弃的用袖子托住说道:“这是他路上颠下来的,我特意捡起来当个证物,眼下实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崔老爷当真危在旦夕!” “对,危在旦夕啊,快去一趟吧,带上千数来人,两门火炮,管他有多少伏兵呢,轰他娘的,咱们的火枪还没怎么耍过呢,你正好用用不是?”薛礼在一旁敲着边鼓。 崔尧烦躁的将薛礼一把推开,跺脚道:“备马,整兵!这爹……当真不让人省心,还有你,路上给我说清楚了,谁让你来回跑的?不是让你盯着那位吗?万一他要有个什么心思,还嫌大唐不够乱吗?” 第97章 草木皆兵奔且逃 第97章 草木皆兵奔且逃 二人点齐兵马,催促着炮车掉头,又满载整整一车的炮弹,所有人背挎火枪,马载横刀,一行共两千余人就调转方向,直奔不知名的土城方向。 “说吧,路上时间宽裕,你给某家好好说说,还有你带着这一帮乌合之众到底是何许人?怎么还有两三百外国人?” 杨续业擦擦汗说道:“这个说来话长,容后再禀,还是先说说老爷的事吧,毕竟你爹的事比较当紧吧?” “说吧,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你又是怎么跑过来的?” “老爷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在下其实也不清楚,但在下或许能猜测到几分缘由,按照家里的来信,或是因为主母担忧你的安危,所以老爷才来的。” 崔尧一阵窒息,心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打仗呢,又不是小娃娃出去耍,忘了回家吃饭,还得家里大人出来找人吗? ”所以呢?你又是怎么来的?琉球那里不管了?你又是怎么摊上找我爹的差事的?” 杨续业晃晃脑袋,只觉得无从说起,这一切简直太过纷乱,让人一团乱麻,于是收拾杂念,从头说起:“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三月初,我在琉球收到了王爷转交给我的飞鸽传书,是家中发来的,还是密码最简陋的那种……” 时间往回拨上一日,距崔尧直线距离不足百里的黄龙口,口岸庄子里最大的那所庭院,崔廷旭与陈枫二人支开盯梢的仆婢,悄声密谋着脱身之计。 陈枫小声说道:“其实某家也不是没有脱身之计,只是不太周全,怕不会万无一失。” “说来听听,行走江湖哪有万无一失的道理?有三分把握就能干。” “某家的包袱里私藏着五斤蒙汗药和……春药的合成药,大概或许有用。” “嘶,你他妈玩的挺花哈,我辈行走江湖,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败类,江湖儿女交合,呸,交流自是应真情流露,用药算的什么本事?最看不起你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人!把药交出来,某家没收了,省的你荼毒道上的女好汉。”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缺根筋?现在是纠结这个事的时候吗?某家在想怎么才能让全庄人同时中招,然后你我才好脱身呀!” 崔廷旭揉揉鼻子,是哈,此刻不是纠结和起贪念的时候,还是脱身要紧。 “你是不是傻,为甚要全庄人都中招?你也召集不起来呀,咱们只要把庄里的那个老屁股药翻了不就得了?加上家丁仆役,也不过四、五十人,都在庭院里还好下手。 弄翻了他们,咱们与庄户的人手对比,转眼就势均力敌,何况人质在手,我就不信他们不投鼠忌器。” “也是啊,果然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某家还是太谨慎了,总想着万无一失,不像二郎这般莽。” “你那是谨慎吗?纯纯是优柔寡断,那年看你三天都拿不下老鸨,老子就看出来了。” “拉扯嘛,你懂个蛋!话说就是给院子里的人下药也不好使啊,咱们可接近不了厨房,每次吃饭某家还得吩咐下人分拨吃,生怕中了招。” “下饭菜里?亏你还是老江湖,思维就是僵化!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陈枫不服气道:“某小家子气?那你说说,该如何去做?来来来,让我听听崔二少的高见。” “下井里呀!可着院子就一口井,全院上下都从那里吃水,你下到井里不比下饭菜里省事?” “可我等也要吃水呀,何况井水是活水,药效怕是会冲淡吧?” “你附耳过来,你这样,让老四先打出七八桶水,将我等水囊灌满,从此刻到晚间严令只许喝自己水囊中的水,然后你遣人把药分一部分小心撒到院中水缸的缸底,打水的缰绳均匀涂抹些,记得涂抹在水线之上,不就不会冲散了? 待水桶下水,缰绳上的药粉沾水即化,不就正好落在桶中?如此岂不万无一失?” 陈枫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毛病,不由得赞道:“还是你缺德冒烟,这法子绝了,谁他妈会守着水井呀,足够咱们施为。” 崔廷旭又想了想,建议道:“保险起见,还得做上一手。” “什么手段?” “家丁里不是那谁整日吹嘘自己是浪里白条,从小在清河里如履平地,闭气一刻钟都不用换气的狠人吗?” “你是说水猴子那小子?” “对,对,就是诨号水猴子的那个,叫他趁无人之际搬块石头,下井里把井底的水眼堵了,让这口井变成死水!” “你娘!堵人井眼可是缺德到家了,你就不怕生孩子没屁眼?” 崔廷旭奇怪道:“是水猴子堵的,又不是某家堵的,某家担心什么?何况尧儿都这么大了,有没有屁眼你不清楚?” “别忘了,你婆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无妨,都好几个月了,想必胎儿早已成型,该有的物件早就齐备,即便是所妨害也是下一胎,我他妈以后不生了不就得了?” “你可真是浑人呐。” 崔廷旭催促道:“还不快去安排?” “行行行,我这就安排人手去做。” 待陈枫走后,崔廷旭暗自念叨着:“三清道祖在上,西方佛祖保佑,一应缺德事都是陈枫一手安排下去的,若降下业报,还请认准祸主,以免误伤他人。 耳东陈,枫树的枫,诸位大神可认准了……” 祷告完毕,崔廷旭一阵神清气爽,感觉自己又是一朵纯洁的小白花。 午后未时初,庄子里已然是鼾声一片,陈枫提着刀准备去结果那二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护院,却被崔廷旭一把拦住。 “拦着我作甚,人质有那个老头就足以,其他人不了结了岂不是后患?” “诶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妄遭杀孽。” 陈枫掏掏耳朵,不耐的说道:“说他妈人话。” “人话就是你知道这里面的护院和外边的人是不是沾亲带故?你宰了倒是一了百了,贼人头领现下睡得和死猪一般,贼人群龙无首,又死了亲眷,你说他们会不会鱼死网破?” “那要如何做?总不能就这般放着吧,那咱们前脚刚走,他们一瓢冷水可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蒙着嘴,困住手脚,把脚筋挑了。” “那不是就醒了?” “醒便醒了,手脚皆困,口不能言,一看就是活生生的好汉不是,也让老乡们有个念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他妈真缺德!不过是个好法子,咱们何时发动?” “等静宜回来,想必她探明了情况,不会多加逗留的,眼下也不是踏春的好时候。” “你说那小兔崽子会不会对静宜不利呀?那厮可是带着两个傻大个哩。” “呵~自家闺女自家清楚,长安有多少好儿郎见着我家静宜都绕道走?我堂堂清河崔氏闺秀,正经的五姓女为何迟迟嫁不出去,你还真当我闺女眼光高啊?” 陈枫忍不住夹了夹胯下,言不由衷的说道:“也不知你家娘子都教的什么防身秘籍,也忒阴损了,哪个好儿郎能防的住?也怪不得好后生们都敬而远之,实在痛不可言。” “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好长辈该做的,女子天生力弱,还不能以巧破敌?叔叔说话好没道理!” 二位憨大个牵着马,灰溜溜的跟在后面,崔静宜牵着蛋袅娜地跨入了院门,语带乖张地埋怨着陈枫。 “呵,果然不出为父所料,行了行了,撒手吧,你也不怕污了袖子,那厮都快尿了。” 崔静宜使了个巧劲将那莫不同贯在地上,一脚踢在那人下颌处,踩在脸上大剌剌地说道:“我还道要拿这厮要挟那老儿放了我等,不想父亲已然料理了七七八八,果然不愧是父亲,手段就是高明,不知是如何操作的?” 崔廷旭谦虚道:“还要仰仗你陈叔叔的独门秘药,说来倒是上不得台面,女儿家家的别打听了。” “怎么就上不得台面,姓崔的,你过河拆桥哇!” “怎的?要我大声帮你宣扬一下?” “免了,人也齐了,咱们溜之大吉吧?” “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新罗兵痞,里面还有不少红眉毛绿眼睛的恶鬼,眼下正在庄外烧杀呢,庄子里的人眼下怕是顾不得我等,我等快逃吧,怕是来者不善呐。” “新罗人?”崔廷旭疑惑道。 “新罗人不是盟友吗?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放屁,老子现在谁也信不过,除了唐人这地界没一个好东西!正好也不需挟持人质弄顾什么劳什子道上规矩了。 陈枫,让人放火,将庄园烧掉,我等趁乱逃脱!” “那这些人质呢,脚筋都挑一半了。“ “那就活该他们受两遍罪过了,扔进屋子,当柴烧!” “有道理!儿郎们,动作快点,你你你,哆嗦什么?老夫人怎么调教你的?这点事怕个屁!” “啥?你是去岁才进府的?那你站边上看着,看看前辈们是如何干活的,好好学着。” “不到一盏茶,火势就起了规模,夹杂了凄厉的哀嚎声,格外瘆人。 崔廷旭一干人大多毫无所觉,只是冷静的麻利干活,家丁中也夹杂着二三人不甚利索,手脚抖个不停,可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他们干活的进度。 可不能丢人呐,这么多前辈看着呢,俺可不是孬种! 眼见火势已成规模,崔廷旭大喝道:“收拾细软,随我跑路!快!” 有那蠢笨的还问:“收拾咱们的还是连带庄子里的?” “你傻呀,看见什么拿什么,速度要快,莫要被身外之物带累了手脚!” ………………………… “我等好不容易拆除了一些火堆,打开了一条通道,却远远的见着老爷他们跑没了影,我等喊得再大声,老爷似乎也不听见。 关键主要是我等骑、步混杂,远不似老爷他们人人有马,那是追也追不上,远远坠着,就看到他们进了那座土围子,偏生那座土围子对他们视而不见,偏偏对我等虎视眈眈,属实怪哉!” “那你们就不能强攻进去?我爹看见两方人打起来,肯定会出来看热闹,这不就能相认了?”崔尧气咻咻地说道。 杨续业指指自己,不确定地说道:“我等不过千人,全军上下就我和无命老叔两把火枪,其余都是刀剑,连个梯子都没有,让我等如何攻城? 好在我们无意中看见了唐军的斥候,这才算找到了你,要不然我等今晚就要趁夜摸敌了,可我军中属实龙蛇混杂,某家也使唤的不利索,胜败难料呀。”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那堆西洋人是谁呢?你何时又和这堆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搞到一起了?” 第98章 少小离家老未还 第98章 少小离家老未还 路基乌斯在路上就被颠醒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竟是把他捆在了马屁股上,你想那地方该有多颠呐!好悬没把他这几日疯狂摄入的营养全部倒出来。 卢基乌斯咕涌着调整着方位,好在从小接受过完整的马术教育,这般微操之下竟也没有掉落下去,他刚调整好位置,就听得崔尧不屑的表述,就连忙发出抗议:“什么叫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身为一个贵族,如此藐视异国贵族,实在是失礼!我要求你给我道歉!立刻,马上!” 崔尧回过头,饶有兴趣地调侃道:“哟,还是个会说人话的,果然是稀罕物,你说咱们要是把他圈起来,收个百八十文门票,有没有搞头?” 卢基乌斯缩了缩脖子,有些莫名其妙,他和这位年轻的贵族还是第一次见面吧?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敌意? 崔尧见那番鬼缩了,也不再追加嘲讽,眼下也不是处理此事的时候,说到底他爹还没个着落呢,再不着调那也不是野爹呀。 “ 倭国人的消息,你是如何得知的?”崔尧策马疾驰,不忘顺便提取之前接收的信息。 “我等前日还在平壤城内,更是假借新罗使节的身份,恬为泉盖苏文的座上宾呢,这些消息都是泉盖苏文亲口安排的。” 崔尧闻言忍不住扯住缰绳,坐下马儿突然受阻,立时人立而起! “你说啥?你是咋个混进去的?” 杨续业连忙辅助崔尧安抚马匹,嘴里不停的解释道:“就是这般……那般……,乔装改扮一番就进去了,平壤城前日兵备松弛的很,我等口出唐音,他们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愈发恭敬异常,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城门管验过我等抢来的新罗文书,屁都没放一个就放我们进去了。” …… …… “你的意思是他们辽东三国召开国际会谈,不用三国任何一种方言,反而以我大唐雅音为通用语言?” “正该如此呀,他们的土话连文字都没有,既然用汉字书写文牍,自然得用唐音作为官方语言,而且口音越偏于关中,他们就愈发恭敬。” 崔尧不解道:“图啥呀?” “我也不知,反正无命叔操着关中口音就挺横,我说清河口音他们就不以为然,还说我口音学偏了。” 崔尧晃晃头,自己怎么开始纠结这等细枝末节了,不应该问问情报吗? “你的意思是,我爹的行踪是泉盖苏文首先获悉的?” “不错,似是老爷到了此地联络暗桩的时候,被反水了。” “你等等,他是又怎么掺和到情报系统里的?我都不敢随意轻信那些经年老油子,他是怎么敢的?辽东此地情报网络年代久矣,不重新喂熟了,怎么就敢轻易涉险?” “老爷缘何经手此事,我也不知,但我确定老爷肯定不是最近接手的,二月中旬就有蛛丝马迹了。” “何以见得?” “公子啊,我问你,你会发密信让我等搜罗歌姬舞婢以供老爷消遣吗?” “放你娘的屁,我娘不得抽死我?” “呐,密信里就是这般说的,还是以你的口吻写的。” 崔尧随即漠然,心里却难免起疑,姥爷这是怎么了?神智不清醒了吗?怎么敢把我爹这种没个正形的人放进来?是生怕下边不热闹吗? “既然你也不知,那就等救出我爹再议,我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我却一无所知。” “诺!公子,前方就快到了,你看远处那个黑点,就是那里,不会错的。” 崔尧抬头看去,伸出手臂,翘起拇指,左右眼来回交替比划着,随后大喊道:“儿郎们,加快马速,目标不足五里,我等一鼓作气,莫要让贼人有了防备!” ………………………… “尊使,眼下能做的也就这般了,此地守将心智坚韧,更是出身渊氏家族,不是我等能够渗透的。 那守城的裨将也是因为小老儿每年从关内走私的时候,给的好处丰厚,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百十人进城,问题不大,若是就此反水,恐怕万万不能。 就连尊使入城的时候,小老儿也要给足了好处才行,足足百贯哩,这些钱可都是小老儿垫付的,您可得呈报上去,下半年发津贴的时候得给小老儿补上啊。” 地窖中,崔廷旭大气的许诺道:“不过百贯而已,何须下半年,待会某家就给你补上。 不过……老丈,缘何咱们白日要呆在地窖中呢?黑灯瞎火的,就这么一盏油灯,不闷吗?” 那阴影处的老人说道:“尊使不知,自上月大莫离支下达了坚壁清野的命令,凡是唐军所过之处,所涉村镇一律迁往平壤,而平壤周边的卫城,则全部潜入地下,以待王命,你当小老儿喜欢这耗子一般的日子?实在是上命难违呗。” “原来如此,想必这也是高句丽想出来的手段吧,有些上不得台面,不过确实有用。” “说的是呀,也不知唐军为何不曾向我等收集情报,看尊使的形容,却也不像是军中之人,难不成,我等被国朝遗忘了?” “必不会的,想必军中定有其他打算,或是以为此等情境尚不足以启用老先生这等重要的暗子,还请老先生放宽心。” “或许吧,快二十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哇,希望朝廷早日收复辽东四郡,我等也好结束这地老鼠一般的生活……” “放心,此次定会毕其功于一役!尔等光明不远矣!” “谢尊使吉言,小老儿先告退了,尊使歇息吧,有何情况我会及时禀报。” 黑暗中,那老人退下,陈枫等没了声息之后,才悄声说道:“此人真的可信吗?你可别忘了,咱们刚被坑过。” 崔廷旭大剌剌的靠着土堆坐下,轻声道:“那你有何办法?本来我按图索骥锚定此处的时候,也没什么成算,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我岳父他老人家的属下,属实没个保证。 况且事赶事,哪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小心试探?再犹豫一会儿,咱们就成了新罗人的俘虏了,与其赌新罗人是友非敌,还不如再信我岳父的人品一回呢。 你看看,人家安排的多妥帖,不光使钱让咱们入了城,还说通守将将新罗人拒之门外,已然不错了!所以我笃定这人没问题。” “你看人的水平属实不怎么地,头前儿那人也是你精挑细选的……” “住口!满口胡言,分明是你我二人商定的……” ……………………………… “爹,钱要出来了吗?” “嗯,出手还算阔绰,一百贯钱连个磕绊都没打,就给了,且给的是金锭,又方便又容易出手。” “我说什么来着?花五十贯运作一个裨将的名头管用吧?当年你还说我败家,看看,这不是一下子就回来了?” “马后炮,多少年碰不上的肥羊,且能当作常理,不过此次算你机灵就是了。” “爹,我听说这些人是大唐过来的贵人?” “看模样不像是走私渠道的人,应是官面上的人。” “那你说……咱们能不能再卖一手?我可听主将说了,拿住唐人重重有赏,这些可都是现成的人头……” “住口!贪几文补贴也就算了,某家披肝沥胆,久居此地,受尽了苦楚,这些都是朝廷欠我的,我拿着不亏心!可若要我做墙头草,你爹我怕死后让同族戳脊梁骨! 这些话提也休提!知道了吗?记住了,你爹我是唐人!你个兔崽子从生下来就是唐人!老子有鱼符为证,是有官身的天朝人士! 懂吗?老子只要挨到了辽东收复,立马就可以在除去长安,任意一个大城市里选一套一进的院子,你知道这多金贵吗?唐人的身份金不换呐!” “爹,你犹豫了,你是说给自己听的吗?这套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的起茧子了,你说咱们能有回到大唐境内的一天吗? 话说大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没有乞丐,也没有饿死的人?人人都能吃起汤饼吗?那官老爷是不是一顿得吃一桶哩。” 老汉恍然间回忆起往昔,犹记得大唐定鼎天下那年,恰逢天灾不断……那日子说起来也未必比这辽东好到哪去。 “当然,我大唐就是地上天国,无数番邦无不向往的神国!人人有衣穿,家家有储粮,若是有闲路过东西市,那满街的酒香肉味,能把人馋死哩!” “我就当真的听,上次你唬我的时候,还说家家能吃的上饭,这怎么越说越离奇了?你这几年背着我们回去啦?” “小王八蛋,快滚,探消息去!”老汉有些恼羞成怒,遂开始赶人。 “就走,就走,说归说,骂人作甚?我娘也是去的早,要不早拿鞋底子抽你了,惯会哄人。” 中年汉子走后,老汉萎顿在地,眼里一阵迷茫,喃喃道:“长安呐,现在到底是何模样哩,老汉再不回去看看,只怕要忘了回家的路啊,一定要赢呐,否则我这些年的坚持岂不是成了笑话?” “爹!不好了!出事了!” 那汉子走了不过一刻钟,就又返了回来,且一脸慌张。 “有事说事,慌个屁,哪还有点威仪。” “新罗人带着唐人打过来了,新罗人反水啦!” 老汉一巴掌抽在汉子脸上:“放你娘的屁,你到底是哪边的?老子熏陶了你半辈子,还当自己是高句丽人吗?” 中年汉子捂着脸终于清醒了些:“对呀,洒家是唐人,噫~~~~天兵来了,是新罗人弃暗投明了! 不对,若是新罗人是咱们这边的,那他们追的人岂不是狗娘养的叛贼?爹,你认敌为友了!你,你,你,你完了!” 第99章 暗室中横生波折 第99章 暗室中横生波折 正所谓“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心怀不轨之人终究难逃天道的惩罚。崔廷旭一向自认为光明磊落,但似乎老天并不认可他的自信。 “嘶,我说二郎,这家的饭菜真不错,竟然能让我尝出一点家乡的味道!你看,这老汉绝对是老长安人,口味上的细微差别,一般人可把握不住。”陈枫嘴里嚼着,满脸陶醉。 崔廷旭一听,眉头微皱:“你不是一向牛嚼牡丹吗?怎么还会有老饕的本事?我怎么没吃出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陈枫想了想,摇摇头:“具体是什么味道,我也说不上来,但我肯定以前尝过。这味道独特得很,只是忘了在哪吃过。” 说罢,他又夹起两片肉,细细咀嚼,神情愈发陶醉:“绝对没错,这味道我在长安尝过。到底是哪里的馆子来着?嗯~~后劲醇厚……啊呸,这饭里有蒙汗药!这可是大槐树下敦化坊老马的手艺!妈的,我们又碰上奸贼了!” 崔廷旭一阵茫然:“你今天有没有吩咐下人交替用饭?” …… …… “快说呀!你他妈倒是说啊,人命关天!!!”崔廷旭急得直嚷。 陈枫一边苦笑,一边抠着嗓子,动作愈发迟钝,眼皮开始打架,最后强打着精神说道:“我就说这玩意儿只适合与江湖儿女较技,偏你要用在灭门上,你看,遭报应了吧……” 崔廷旭用力摇晃着陈枫,大声喊道:“你他妈别睡啊!偏你吃得最多,讨吃鬼托生的脏心贱种,我们该如何应对?我他妈的好困呐……” 崔廷旭打了一个呵欠,拱了拱陈枫,潜意识里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萎顿在陈枫肚皮上。 …… “都睡死了,要不要都……”地窖口,一个中年汉子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这不妥!既然是我朝大军要索拿的贼人,我们就不可僭越,万一大人们要的是活口呢?”一道苍老的声音急忙反驳。 “可你私通囚犯,放在高句丽这等穷乡僻壤也是不小的罪过!与其横生枝节,不如一了百了!”中年汉子犹自劝说道。 就在此时,沉睡中的崔静宜手臂无意识地翻动了一下,恰好搭在了腰间绑着的短刀上。看其动作似是做着美梦,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呀,还是太年轻。我大唐可不是这等蛮夷可比,讲究的是个师出有名。即便要定罪,也该审理清楚。要知道,我们之所以策应贼人,是因为贼人拿到了我司内部的切口和名册。真论起来,我们有罪过吗?只要是有脑子的人,应该追查上层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又有何干系?” “果真无妨?” “绝对无虞!” “那绑了?” “无须,爹这药可是大唐出品的好药,绝不是乡野神棍糊弄人的玩意,没三个时辰就是打也打不醒,除非用冰水或是深井里镇过的水,兜头盖脸地浇个透才有效果。” “那就放着?三个时辰后如何是好?” “呵,三个时辰?依我这个月收到的消息,顶多一个时辰,我大唐士卒就打进来了!” “真有这般厉害?咱这儿的城墙可足有两丈高,三尺厚哩!” “有屁用,土围子就是土围子,垒到天上去也是土坷垃,只要不是平壤那种巨石堆砌,任你再高再厚,也抵不过我大唐的天威!” 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隐约传来中年汉子的戏谑声:“爹啊,你现在越来越能吹了,说不得明年你就得说唐人都会飞天遁地了……” “讨打……” 崔静宜放下握刀的手,心中疑惑:新罗人是我国这边的?三弟怎么没说过呀?不过照此说来,来追赶我们的人应该是友非敌吧? 既然唐军也攻过来了,也不知是不是三弟的统属。要是能见到三弟就太好了,娘的任务也算有了交代,再不必看着爹和陈叔浪荡了。偏偏每次还要找个蹩脚的借口支开我,却不知我带了三本空白书册都快写不下了。 静宜站起身来,活动了手脚,似笑非笑地看着桌上的饮食,叹道:“三弟说的果然不错,饭前饮水,待一刻钟再进食果然有益健康。” 她感慨着,又摘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随即将剩余的井水泼在了爹爹的脸上。 然而,井水在身上捂了许久,似乎没了效果。她爹依然沉睡不醒,只是感觉有些不爽利,扭身拱了拱,将脸上的水迹尽数擦在陈枫身上,才稍微舒服了些。 崔静宜见不奏效,起身踹在陈枫的要害处,见陈叔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呵,那老汉忒也能吹牛!什么三个时辰打也打不醒,本小姐一脚不就见效了?” 自语罢,静宜又照例施为,好在她多少有些分寸,知道都是自己人,所以不曾下死手。 不过小刀子割肉,踹得多了,那也是要害! 半个时辰后,崔静宜抹抹头上的汗,看着缩成虾米一样,滚了一地的汉子们戏谑道:“醒了就抓紧休整,马上要打仗了!” “你这闺女,怎可如此孟浪?就不能想个好点的法子?若是将来落下毛病,你看你娘收拾你不?” “好小姐,你可真真要了叔叔的命了……” “大小姐饶命呐,我以后再也不敢偷看你洗澡了……” ??? 无意间曝露自己昔日龌龊的家丁,毫无例外地又挨了一顿拳脚。连崔廷旭与陈枫都忍着痛上前补了一顿,有那不知道是表忠心还是发泄痛感的家丁,也痛快地圈踢了一番,这才罢了。 “我家静宜也是急从权,痛上片刻总比丢了性命要强,尔等可不许记仇啊!还有你!老实交代,何时偷看静宜洗澡了?” 那人奄奄一息地说道:“小人刚才梦见了,恍惚间尚不清醒,以为还在梦中被小姐揍了……现在……现在清醒了。” “呸!想也是罪过!回去以后罚你掏一个月厕所,你可认罚!” “小人冤枉!” 动过手的皆是左顾右盼,并无一人求情,打就打了,还能让老爷道歉?某家就更不能道歉了!某家可是追随老爷的意志才动的手,才扫一个月厕所而已,你认便宜吧。 陈枫深蹲了几次,疼痛稍缓,随后追问道:“和谁打仗?静宜你说清楚些,是不是那些脏心烂肺的还有后手?若只是黑吃黑,倒是无需在意,几个蟊贼罢了,某家随手就收拾了。 若是那厮与本地守将有勾结……却不是咱们这几块料能料理的,与其拼命还不如早点想个脱身的法子才是要紧。” ………………………… 崔尧勒住马匹,抬手用鞭子指着城头说道:“果然不是空城,尔等且看,城头人头攒动,像是知道一时之间也隐藏不得,索性摆开阵型,要与我等斗上一斗哩。” “城下的唐人听着,此地离平壤不过五十里,我朝大军顷刻便至!识相的速速滚远点,老子不愿妄遭杀孽!我城守军不下三千,岂是你等这点人所能撼动的?机灵些的还是滚回去找尔等大军会合才是,莫要在此地折了威风,凭白受挫。”城头上有一粗豪汉子大声嚷嚷道。 崔尧掏掏耳朵,大拇指向外撇着指指上边,戏谑道:“他人还怪好哩。” 卢基乌斯作为一个武勋贵族出身,此刻以专业眼光评价道:“此城甚伟,虽说建筑材料有些糊弄,远不似我罗马城邦那般坚固,可也不是咱们这点人一日之间能攻下的。若是敌人以守待援,只怕我等将陷入背腹受敌之噩。” “罗马人?”崔尧斜眼看去。 “正是!”卢基乌斯正了正衣冠,虽然一头杂毛显得颇为滑稽。 “呵,一丘之貉!”碍于见识,崔尧并不能区分当前的西方形势,于是平等地歧视每个异族。 见那番鬼还要争口舌,崔尧懒得理他,大声吩咐道:“儿郎们,架炮!半个时辰后,我要站在城头喝茶,假如城头还在的话!” “诺!!!” ………………………… “爹,你们别跳了,地都震了,你们这动静太大了,有那么疼吗?别惹得地龙翻身咯。” “没踹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疼!呸,你有那物件吗?我和你说这些作甚,小姑娘家家的,下手没个轻重,早晚把你嫁出去,让你婆家头疼去。” 崔静宜撇撇嘴,只觉得刚才下脚轻了,哪有爹爹和女儿说浑话的,娘踹了那么多年也不见有事,这会儿装什么样儿呢。 “不对!真的地龙翻身了!这怎么天摇地动的?” “你是不是傻?没听见外边雷声阵阵的?咱长安人哪个没听过兵造局的炮响?我还随三公子摆弄过呢。” “打起来了?是不是三公子来了?往常听三公子在家里吹牛,不都说大炮开路,火枪补刀吗?这动静也就咱家公子能干得出来吧?” “不能吧,打仗之前不得在城头上扯皮半天吗?各自吹吹后台,再比比谁更得道多助的,且得啰嗦呢,戏文里都这么说的。” “你是信公子还是信勾栏里唱戏的?公子可是将军,不比卖笑的小娘有见识?” “嘶,你说的有道理哈,公子以前就说过,甭管敌人说啥,接一句话就算他输,还说什么反派死于话多,像这般干脆利落的,八成就是公子吧?” 静宜悄声问道:“爹,快要见到三弟了,你为何郁郁寡欢啊?” 陈枫笑道:“你爹是觉得还没浪够,眼下或许并不开心与你三弟相见。” 崔廷旭跳脚:“放你娘的屁,老子是帮儿子的,却不想又被儿子救了,此刻正汗颜呢,哪有你这般龌龊?谁浪了?我他妈整日出入勾栏不都是为了打探消息? 倒是你,老是在路上调笑老娘们作甚?你是出来办事的知道吗?不是找嬷嬷给你补裤裆的!” 陈枫不以为忤,朝着众人戏谑道:“嘿,他急了!” 第100章 地窖力士耍神兵 第100章 地窖力士耍神兵 薛礼自打崔尧走后,就一刻不曾停歇,讲究的就是一个速战速决! 薛礼叫道:“快!快!全军速速列阵,裴行检设台击鼓!王方翼随我叫阵!” 裴行检连忙劝阻道:“你急啥,大总管不是还没回来吗?左右不过三十里,按大总管的性子,下午怎的也该回返,这等大仗不等大总管是不是不太好?” 薛礼眯眼笑道:“要的就是他不在,我等总算能松快一番,难不成你还想全程做个火炮护卫?” “ 倒不是说某家胆怯,大总管心眼属实不大,小心他再筹谋着给你上眼药。” 薛礼不在意的说道:“我管他以后作甚?某家今日先过了瘾再说。” “当真不等?” “你就说大总管有没有授权给我便宜行事吧?他那天说的时候,可是不少人都听见了,这可做不得假。” 李泰凑过来说道:“没错,本王也听到了,平壤之战,指挥权归薛将军所有,我妹婿要比较各种战法的优劣,此等武备归纳之术暗合文法,大善也。” 李象疑惑道:“可人都不在如何总结归纳?是不是太草率了?” 薛礼权当没听见,两位皇族关于军中之术懵懵懂懂,意见算不得重要。 身为武将,只需聆听皇族中最大的那个的话语就是,其他人,嘿,不重要。 “擂鼓,叫阵!!!” ………………………… “不叫阵吗?公子。” “某家就从来没叫过阵,啰里吧嗦的,形式主义。” “那我等该如何打?” “续业,你往日不曾随我打过仗,今日正好让你看看本公子的战法!张校尉,标尺测算好了吗?” 崔尧身后站出一人答道:“回大总管,还需盏茶时间,敢问是饱和覆盖还是集中破门?” “老刘运趟物资不容易,咱们也得体谅不是?破门就行了,稍后全军着甲,突进去就是。” “诺!” 城头上,那高句丽守将看着五六门黑洞洞的火炮一字排开,心里就一阵发怵! 现在可不是开战初始的时节,关于火炮这等战场大杀器早已传遍了辽东全境,相比好多年前吐蕃之战的小规模应用,这回攻打辽东可谓是已然常规化应用。 关于火炮的传言再也不是从前那般带有神话色彩,而是被各方势力具象化的描绘出了射程、威力以及种种特征。 “这唐人打上一轮下来,恐怕我等撑不住吧?” “说的是啊,你说平壤就在左近,唐人抽风了吧?不去打平壤,干嘛非得和我等过不去,咱们这等小城也不像有多少粮草哇。” “那咱们该如何是好哇,将军乃渊氏族人,想必肯定不会轻易投降,如此这般,岂不是带累了全城百姓?” “要不你我……” “不妥,将军身后五十人皆是渊氏亲兵,仓促之间难以得手。” “唉,那只能坐以待毙了,可怜我鹅城父老,传闻唐人开战之后不受降哩。” 正在此刻,就见城头守将大喝一声:“尊驾炮下留人!某家有话要说!” 崔尧不耐烦的说道:“有话说,有屁放,十个数之内,某家没听到什么有用的言辞,你就对阎王爷说去吧。” …… 城头守将犹豫了不到霎那,随大喊道:“开城投降!还望天兵垂怜,莫要动我鹅城上下三百户父老乡亲!” 崔尧举起的手放了下来,他也怕炮弹不长眼,万一要是不小心弑了父就大条了。 “以后做人干脆点,要投降就别放狠话,前倨后恭徒惹笑柄。” 贬损完城上守将,崔尧不禁哂笑:“呵,鹅城,可千万别把这名号申遗了。不对,申遗也无妨,国都亡了,爱申申去呗,名头怎也要挂在我大唐才是。” “公子,你又说怪话哩。” “本公子就这毛病,这辈子只怕改不了了。呐,城门开了,等守将自缚出来就遣人进去接收了城防。” 换防期间并无幺蛾子出现,姓渊的都降了,其他人自是更不会反复,说到底这年头百姓之间国别的观念并不根深蒂固,除了唐人稍有些国家荣誉感,对于小国寡民来说,换个国家不比佃户换个地主来的难以让人接受。 不过话说华夏子民也未必多有家国观念,更多的是族群认同,你若尊重我的习性,即便异族当政也未必不能接受,魏晋南北,胡风侵染,华夏子民的身段已然柔软了不少,虽说嘴上骂着蛮夷,但若那蛮夷当真像模像样的组建华夏政权,也……不是不能接受。 噫嘘唏!司马懿真该死呀。 闲言稍叙,炮兵们将一字排开的炮火收拢,并轰走了苍蝇一般围着火炮打转的番邦野人,崔尧等人就押着自缚投降的高句丽一方武将,施施然的进城接管。 “欸欸欸,架都架好了,兄弟你放一炮呗,就一炮!” “滚滚滚,大总管都没下令,你这灰眼鬼,捣什么乱呢?欸欸,你再摸信不信爷爷把你爪子剁了?” 崔尧悄声问向杨续业:“这厮当真是罗马使节?” “千真万确,我都在他船上搜出了国书,虽说看不懂原文内容,可文书配有大食文本的副本,我等遣人翻译过了,大差不差。” “买军备的?” “也有此意,不过他主要目的还是面见陛下,想是打的远交近攻的主意。” “回头再说,若是可靠,未必不能操作一番。” “公子还请小心,莫要大意,那厮精明的很,远不似现在这般憨傻。” “知道,西方人拉近关系的一种小手段罢了,且再压制一番,尔后便于拿捏。” …… 众人刚接手城防,控制了女墙及各路要塞之后,不等崔尧发令寻人,就见一伙高句丽打扮的土豪登门拜访。 “何事嘈杂?”崔尧皱眉问道。 “公子,说是民间主动箪食壶浆,几个土豪凑了一些吃食,想必是想讨个恩遇,怕是担心我等刮地三尺吧?” 崔尧不耐道:“哪有时间理他们,赶紧找到人,草草搜刮一番能看得上眼的吃食,速速离去。” “那就驱散了?” “粮草留下,人给我轰走!” “诺!” 不到半刻,那小校又回转过来,悄声说道:“末将本待哄人,不想有一老汉携城防裨将非要单独求见,说是有事要奏,还给了末将这个。” 说罢那小校掏出一块铜牌交给崔尧。 崔尧接过拿在手上打量:“瑶光令?嚯~~还是间谍头子,宣进来吧。” “诺,着来人上前答话,大总管有请!~~~” 不多时,一位老汉就在一高丽将领的陪同下来到近前。 “老汉陈闲见过大……小将军!” “大将军就大将军,大小将军是个什么说法?闲话少提,切口说来听听。”崔尧猛然被老汉暴击,不由得开门见山道。 “是,是,小老儿孟浪了。” 道歉罢,老汉回忆了一番,笃定得开口问道:“奇变偶不变?” 崔尧作答:“符号看象限!该我了,空山新雨后!” 老汉沉着应答:“自挂东南枝。”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自挂东南枝。” “人生在世不称意!” “不如自挂东南枝。” 崔尧满意的点了点头,姥爷设计的这套切口果然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 “行了,行了,别挂了,自己人无疑了,说吧,何事禀报?我先说一句,我记得今年的经费,去年年底就有走私队捎过来了吧?要经费免谈啊!” “将军说笑了,小老儿岂敢因此事劳烦将军,确有要事禀报……” ………………………… 崔尧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用力踩踏了一番,直到隐约有空腔的声音传来,才满意的点点头。 ”就是这里?” “不错,那些贼人就是底下,将军回去之后还望细细探查,莫要再让贼人混入谍报体系了,实在是我等谍子身份太过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危及生命,还望将军垂怜。” “行了,有劳老先生带路,这些人自有本将接手,还请老先生回避一二,毕竟……” 老头眉眼通透,笑道:“我懂,我懂,小老儿正好也有事要做,就不打扰将军拷问了。” 崔尧等人走后一阵挠头,大抵是爹他们吧,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身入敌境竟还寻了一个小娘傍身,简直没眼看,回头得和娘说道说道。 地下,陈枫附耳倾听,随即不习惯的将瓦罐轻轻放在地上,轻声道:“似有人在上面。”随即苦恼的挠头,老子的铜杯呢? 崔廷旭闻言颔首,对着众人打了个手势,众家丁皆是明了,将手中利刃齐齐举起,随时准备挟持人质。 崔静宜轻声道:“诸位记得莫要下死手,敌我未明,说不得也是一场误会,我确有听到他说过,欲想法子与我大唐将士联络。” 崔廷旭哂笑:“ 若是友非敌,岂会朝我等下黑手?说不得也是一首鼠两端之辈,只管拿了,问个清楚,左右我儿也快进城,拿了人质,也好拖延一二。” “有理!” “嘘,洞口有动静了,噤声。” 崔尧拉开洞口遮蔽的碎石,随手抽出手臂粗的木栓,这才算洞开了地窖。 “嘿,瓮中捉鳖。” 随即一跃而下。 刹那间,崔尧跳下的瞬间,就发觉有五六柄刀朝着自己招呼过来,崔尧也来不及看是刀刃还是刀背施为,下意识地晃动铁甲团身滚地,黑暗中依稀在趟地中摸到一条人腿,随即跳起身来,将那人倒提起来,大喝道:“住手!!” 黑暗中也不知哪个倒霉鬼撞到了油灯,一片昏暗中,顿时吵嚷起来。 “并肩子上,只下来一个死鬼,先拿下!” “听着耳熟哈,莫不是熟人?” “你让老子住手就住手,你算个什么玩意!” 崔静宜倒是心中一动,掏出火折子打了两下,借着微弱地火星高声问道:“三弟?” 崔尧将手中人抡作一圈,抵挡拳脚刀刃,听到熟悉地女声也不禁愕然:“大姐,你为何会在此处?” “快住手,是我家三郎,莫要伤了他!” 众人闻言赶忙后退,内心不禁一阵后怕,幸亏用地是刀背,刚才乒乓作响地,也不知三公子是否受伤…… 不少人悄声将兵刃丢了,一副无辜地嘴脸等待后续。 待崔静宜重新点燃油灯,借着微弱地火光,崔尧四下打量一番,看到不少熟悉地面孔,不禁心下一松,随即错愕道:“不是说我爹也来了吗?人呢?” 陈枫排众而出,也四下看了看,随即古怪地盯着崔尧,说道:“贤侄啊,要不你看看你耍地兵刃?” 众人闻言都看向崔尧,崔尧也将手中人提起,摸顺了那人散乱地头发,而后像被蜇了一般随手扔了出去,慌乱地胡言道:“不是我!我刚来!” 第101章 名将亦有错漏时 第101章 名将亦有错漏时 一行人嚣张跋扈的来,走的时候却颇有些灰头土脸的意味。 那名为‘鹅城’的土围子处理的自然无甚错处,许诺了唐军校尉之职,崔尧又自掏腰包替那渊氏旁支落户在清河崔氏。 这等顶级世家的号召力,在周边熟识大唐内情的土包子眼里,可比皇室招安还要来的有吸引力! 渊氏是什么鬼?不过是蛮夷之下一土酋尔!哪比的上堂堂华夏之宗脉!那可是五姓七望啊,渊氏怎么比?放在大唐之内,人家提起的时候都自动将渊氏直接避讳成泉氏,连个名号都提不上台面,孰重孰轻,有心人自然有所计较。 故而,因皈依者狂热所引发的自主行动,往往比家生子更为忠诚,个中怪诞,明眼人自能咂摸出其中意味。 既然鹅城处理的如此无漏,那灰头土脸又从何说起呢? 崔尧看着安置在炮车上,鼻青脸肿,兀自昏迷不醒的亲爹,不禁悲从心来,这都什么事啊,我寻思在地窖里我还挺帅的啊,落地之中遭受威胁,临危不惧,更是以一敌多不落下风! 手中一杆独门兵刃更是耍的水泼不进,刀枪尽抵!谁来了不得赞一句好身手!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若手中兵刃不是自己亲爹,就更完美了。 “放心吧,都是皮外伤,最严重也不过是前胸后背遭了钝击,闭过气了而已,我查过了,内脏没有出血,问题不大。”陈枫宽慰道,随即扒开崔廷旭的胸衣,指着三条血棱子说道。 崔尧仍是忧心的说道:“脸上呢,这都破了相了。” 陈枫振振有词的说道:“这可不是我等打的,谁让你抄着你爹,耍了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脸上的伤都是你缠头裹脑的时候在你甲胄上磕的。 你爹严格意义上,属于软兵刃,不能按横刀的把式来耍。” 崔尧思索了一阵,说道:“有道理,合该用九节鞭法才对。” “对喽!” 崔静宜缩在一角无力呻吟起来,这俩货色自从知道爹爹\/兄弟无生命之危后,话就越说越不着调了。 “陈叔,我就是奇怪一点,也不是没事找事,就是探讨一下,你说我爹被我耍起来之后,为何一直护着下体,不护着头脸呢?这有什么说头吗?按理说不应该先护大头吗?” 陈枫一阵无言,忍不住瞥了崔静宜一眼,言不由衷的说道:“许是你爹能分得清主次吧?” ………………………… “禀薛帅,城头高挂免战牌,任我等如何鼓噪也不露头,莫不如炮击吧?” 薛礼看着城头上缩头缩脑的守军,平淡的说道:“某家眼没瞎,看的清楚,炮击炮击,没了炮就不会打仗了吗?来人!!” “末将在!” 薛礼看着众小校,脸色微红的说道:“你们先歇着,火器营上前,尔等照着吊门铁索轰击,看能不能把吊桥轰下来。” …… “薛帅莫不是在说笑?那铁索看着粗大,可在我等炮手视界里,和打蚊子也差不多……” 薛礼抬手阻止了炮兵的辩解,伸手张弓,一道漂亮的曲线,正中吊桥铁索铆钉,可惜威力稍显不足,箭矢弹跳之下,掉落护城河。 “看看,这不是有手就行?” …… 几位炮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要说薛礼这个临时指挥到底是威望不足,崔尧也没有授予他执行军法的权利,能下达命令却没有威慑的手段。 因此底下的士卒也并不是多怕他,几位炮手商议了一番,其中一位老成的炮手壮着胆子说道:“薛帅神射无敌,不如去炮阵那里给我等演示一番如何射铁索,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薛礼顿时语塞,烦躁的说道:“某家不会大炮,尔等休要啰嗦。” “很简单的,和射箭一样一样的,小人教你啊。” 说罢,那炮手胆子也壮了,拖着薛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请教请教,军中一向能者为尊,说了半天你不会呀,不会你吩咐个屁。 小崔总管打炮可是有一手的,虽说准头差些,可人家会理论呐!虽说也不知道为啥懂得那么多道理,还是没洒家打得准也就是了,可人家最起码有中等偏上得水准。 “薛帅容禀啊,不难的,你看,咱们这大炮设计的简单的很,任是谁操弄一会儿就能熟悉。 这样摇动手柄是上下调整弹道的,这个棘轮是调整左右的,都轻省的很,按薛帅的膂力,单手也可耍得! 落点都是有规律的,不过小人没崔总管那等学识,算不来下发的弹着点手册,都是按第一炮的落点自己推算的,您是射箭高手,这个道理想必您比小人清楚的多,要不您试试?” 薛礼这个气啊,我他妈让你打,你倒把老子安排明白了!临时的总管就这么没有威信吗?今天要是拿不住你,岂不是让大伙看了笑话? 薛礼心下一横,来就来!老子自认神射天下第一,这等死物还能难得住某家? “让开让开,某家看懂了,这就让你看看某家的手段。” “欸欸欸,您请……低了,低了,您这平射非要打到护城河里,左右倒是调的准当,不愧是神射手哈。 欸~欸!又高了……” 薛礼一把将他推开:“你打还是我打?这般聒噪,要不你来?” 那炮兵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陪笑道:“您看我这多嘴的,您来,您来。” 薛礼回忆起多年前的境遇,似乎自己在好多年前就陪着崔尧在吐蕃耍过,一时间不由得心下大定,可惜他不知道这些年来,这臼炮不知道叠了多少代,早不是当年原始的模样! 就比如棘轮这种玩意,薛礼以前就不曾见过,他只记得原来调整炮口的时候,不是四五个人抬着,另一人躲在底下插铁栓吗?现在已经这么先进了? 薛礼双手上下左右拨弄着,玩的不亦乐乎,作为一个神射手的修养,耳边感受着风速,他突然福至心灵的感到一阵微妙的错觉,于是连忙点绕药绳,可这种延时装置需要时间,此刻他又感受到了风向的变化,不禁有些懊恼,心中愈发对这玩意不耐! 射箭讲究的是确认了风向、速度、目标移动的提前量,瞬间发送,可这玩意还要烧个两个呼吸的时间,岂不误事? “轰!!”的一声巨响,那炮弹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弹跳在厚重的城墙之下,除了创飞一堆石砂,再无什么效用…… 薛礼盯着城墙上剥落的三尺见方的创口一阵疑惑,即便风速稍缓,也不该这般,最多三寸也就是了,怎么偏了这么多? 旁边那位炮手吭哧半天,不知是笑还是嗓子不舒服。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话说,有屁放!”薛礼颇有些恼羞成怒。 “小人以前也是弓箭手,想必能明白大人的感触,打炮与射箭还是稍有不同的,风向那些完全不用考虑,虽说崔总管说过以后等射程远了,也得考虑风向的变量。 可咱们现在用的大炮只有二里的最大射程,炮弹又重,那些影响箭矢的变量,对火炮来说,微乎其微。” “这样吗?”薛礼疑惑,随即反应过来,炮弹的重量怎能和羽箭相比,不禁面色一红。 渊盖苏文躲在重重铁板之后,听着城头上下来的禀报,不禁微微一笑:“呵呵,唐人也是想瞎了心,平壤乃两丈厚的巨石垒就,凭那区区铁丸也想攻破,简直不知所谓!” “大莫离支,既然唐匪破不了城防,我那等是不是该反击了?” “嗯,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唐人动了手,某家不还手倒显得我高句丽怕了他!点燃三色狼烟吧。” “诺!” “城上的投石机也准备吧,既然他们破不了城墙,合该我们还手了!” 就在薛礼一脑门汗研究如何准确发炮之时,平静的平壤城头上,突然抛出了无数巨石,虽然大多距离不够,可仍有不少小型的散石落入唐军阵营,霎时间,崔尧所部遭遇了出兵以来第一次的战斗减员! 薛礼瞬间惊住,不知不觉间被崔尧一路平推过来之后,他虽有牢骚,但也不免陷入了一路高歌猛进的轻敌情绪中,此刻见到伤亡才陡然惊觉,原来投石机这等原始武器也是能杀人的! “薛帅,快下令撤退啊,我等处在投石机的投射范围,只需退后百步,危难自解!” “薛帅,我军前军阵型乱了,有两伍成建制覆亡!另有伤残六七十余!” “薛帅,敌城燃起三色狼烟,恐有援兵合围!” 尉迟恭不知从何处蹿出,一脚踢在薛礼屁股上,不料反倒被晃了一个趔趄,怒道:“傻愣着干甚?下令呀!” 薛礼如梦初醒,一把扑到尉迟恭,躲掉飞来的一块人头大的石头,抽出横刀大喝道:“全军有序撤退,后队变前队,后撤百步!注意护持火炮,莫要损了神兵!” “报薛帅!西北方位有伏兵来袭,距我军不足五里!” “你娘的,别管,老子也听到地下震动了,不拘西北,东南、东北方向皆有伏兵!全军听令,外阵变圆阵,中军行雁行阵,稳步后撤! 裴行检、王方翼!你二人各率千人游弋外围以防不测!” “诺!” 第102章 如陷泥潭战不休 第102章 如陷泥潭战不休 骤然遇险,一时间唐军稍显慌乱,好在区区两万人的队伍中拥挤着不少宿将,几人各自统御一番,嘈杂的战场上虽无法交流,但也自有默契在心中。 就连王七郎这等浑人也知道现在不是现眼的时候,在他大哥王睿恒的帮衬下,堪堪梳理好了队伍,竟也不算太过逊色。 尉迟恭护住李泰与李象,大声喊道:“速速将明黄罩袍脱掉,战阵无眼,休要被贼人坠上,若是有了差错,我等即便有了天大的功劳也功不抵过!” 二人也知此刻当真到了危难时刻,少见的没和老将军耍嘴,速速将罩袍脱去,露出一身不显眼的轻甲出来。 长孙诠亦是跳出马车,一把扯掉官袍,这却是舍却了文官的身份!只见他跳上自己的战马,抽出横刀与礼部众官吏一起护持着车队. 大唐立国三十六载,何曾出过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谁不是耍的一手好兵刃,等闲三、五个闲汉,却是不在话下! 只可惜……此刻未在市井,容不得这等彪悍的文官逞威!即便是再孱弱的士卒也并非市井闲汉可比,更何况是一向以彪悍着称的辽东悍卒! 这帮久居白山黑水之侧,经年磨砺苦寒的靺鞨人,一旦突破了唐人的阵线,没了火炮的威胁,总算是摘掉了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一刻,辽东蛮夷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唐军侧翼首先与敌军的援兵对撞,犬牙交错之下,伤亡剧增! 平日里对着长孙诠总是鞍前马后的一个渭南后生,此刻却被人捅穿了胸膛。 长孙诠平日里对他有些爱搭不理,总觉得此人太过势利,说话办事目的性太强,可此刻却双眼尽赤,舍身就扑了过去! 他再是如何市侩,那也是某家的同袍! 突袭之下,在那蛮骑短暂的得意之下,被长孙诠一刀枭首!虽是砍翻了一名蛮骑,长孙诠却一阵茫然,那位同袍就在他咫尺之间,一阵急促的倒气,片刻就魂归天际,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 长孙诠有些失措,就……这么死了? 没等他继续伤春悲秋,就见一记斜斜的劈斩直落肩头! 彭!的一声轰鸣险些将长孙诠斩落马下,他狞笑着吐出一口鲜血,嘎嘎怪笑道:“这等钝刀也想破我长孙氏的战甲,是不是太狂妄了?” 双马错蹬,长孙诠反手一刀就将捅在了那人的腰眼上。 “呸,蛮夷就是蛮夷,杀人都不会。”顺手割掉贼将首级,大剌剌的挂在腰间。俊美的略带女相的面容,此刻在鲜血的映衬下,倒显得有一丝妖异。 说来也不过一刻钟,唐军在几位将校的配合之下,堪堪脱离了投石机的覆盖范围,可在重重围堵之下,再加上天上不时落下的巨石…… 放眼望去,不过这一刻钟,地上唐军那襄红甲胄包裹的残尸,竟不下三百余! 长孙诠等人是最后杀出来的一拨人,杀红了眼的长孙诠,凿穿之后,下意识地调转马头就要杀个回马枪,却被早已发觉不对劲地王七郎牢牢抱住! 兀自挣扎的长孙诠,撞的王七郎鼻青脸肿,可即便这般,王七郎也没放手,大声嘶喊道:“不可,不可,待我军稳住阵脚,定能反转乾坤!” “松开!爷爷正在兴头上,看我杀他个七进七出!” 尉迟恭走马踱步过来,一槊敲在长孙诠头盔上,直震得他两眼放空,头晕目眩。 “小子,消停点,好男儿的血性不是这般用的。呵呵,不曾想老狐狸窝里还能养出一名杀将,身手不错呀,做文官可惜了。你这身手谁调教的?” 恢复神智的长孙诠并非不知好歹之人,他恭敬地垂首行礼,感激老将军方才的当头棒喝。 听闻老将军好奇他的身手,长孙诠却莫名的想起少年之时,被一泼辣少女暴揍的往事。 少年之时,往往血气方刚,长孙诠昔年因此事深以为耻,不知不觉的就从那日之始,开始弃文从武。 即便家里走了门路,供身礼部也未改其志! 长孙诠神思弥漫,后来他也不知为何,竟与昔日的情敌渐渐走近,不知不觉竟也成了知交好友,可对于昔年为情敌强出头的女郎,却始终避而不见。 自己苦练身手,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一雪前耻吗?可这么多年下来,为何自己还这般怕见那人?难道那女子当真成了自己的心魔? 兵刃交击的动静打破了长孙诠的自我怀疑,他展颜笑道:“不过是随便练练,想来小子可能有些天赋,若能入了老将军的眼,小子不胜荣幸。” 王七郎闻言松开长孙诠,疑惑的问道:“你好了?” 长孙诠赔礼道:“多谢王兄阻拦在下,某家必有厚报!” “都是兄弟,说这些干甚?不过你何时有这么重的拳脚了?你看把洒家揍得。” 长孙诠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兄台若再不把手从某家屁股上挪开,想必能试试更重的。” “哎呀呀,情不自禁,情不自禁,你看我这手,你要不说,我都没注意……” 尉迟恭见长孙小子回了神智也不再关注,老人见薛礼正忙于整军,肃清阵线,于是当仁不让的高声喊道:“炮阵结好了没?统统给我放平炮口,照着人多的地方轰他娘的!” “老大人,炮兵手册上没说过平轰啊,这宝贝是攻城用的。” 尉迟恭一脚踹翻兀自喋喋不休的炮兵,哂笑道:“薛小子不好意思打你,你就飘了?信不信老子就是宰了你,也无人质喙?莫说老子的徒弟是大总管,老子本身也是沙场宿将,乃是名列凌烟阁的开国功臣,你和老夫讲理?能不能放?” 那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炮兵立马弓腰缩背,涎着脸说道:“您老早这么说,俺早就明白了,小人该打,挤兑住薛帅,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您老教训的是。” “少他妈怕马屁,若是老夫主帅,你这号人早就被老夫祭旗了,偏生薛小子这几日被我那满腹鬼蜮心思的劣徒坏了心智。 你是个什么腌臜东西?就凭你也配调侃薛小子?趁人之危的玩意,我呸!还不快去打炮?若是堕了我大唐的威风,老子把你捣成肉酱下酒!” 看着尉迟老将军满头白发下的血盆大口,说到肉酱之时还忍不住舔舔嘴唇,那炮兵就是一阵哆嗦,娘欸,这老汉怕是当真吃过人! 遂也顾不得再耍嘴,脚下拌蒜的就去侍弄火炮去了。 李象是个好热闹的性子,见此忍不住凑过来问道:“老将军,您当真吃过人肉?” “瞎说,老夫怎会是那种人,再说那玩意酸不拉几的有甚好吃?” …… …… 众人闻言忍不住一阵哆嗦,没吃过你就知道酸?老一辈的作风简直太尿性了。 随着薛礼沉浸于纷乱的战场,一条条命令准确无误的下达出去,分析千变万化局势的同时,手中的马槊也并未停歇,真真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速度之快,就连那传达命令的传令兵都险些追不上他! “薛帅,稳住了!阵线稳住了!各路蛮夷皆是被我等阻拦在圆阵之外,再无犬牙交错之势!不过敌军增兵不停,或是再有片刻即有合围之势!” 薛礼停下马槊,坐在马背上喘息道:“十则围之,看来高句丽人藏了不少兵!我等本就是空心阵,若是想将我等围住,怕是敌人至少备了二十万人!” “薛帅,我等该当如何?” “怎么?怕了?老子唯恐人不多哩,这般才算痛快!整日打死狗一般有何快意可言,贼人十倍于吾,岂不是大丈夫大显身手之时?你说说,我唐人何曾惧过蛮夷?” 传令兵高声喊道:“不曾!我唐人代天牧民,乃是人族正宗,岂是蛮夷可比?” “哈哈哈哈,说的好!先皇曾言,泱泱华夏乃人族嫡长,岂是这帮庶子能觊觎的?” “薛帅,说的是,那我等到底该如何?” 薛礼闻言一窒,略带恼火的吩咐道:“收缩防线,静观其变。” 传令兵刚才还沸腾的斗志瞬间打了个折扣,呐呐道:“就这般?” “敌众我寡,虽说蛮夷不成器,可蚁多咬死象,还是小心为妙,明日就是四月初八,想必会有转机。” ………………………… “大帅,平壤方向传来战阵之声,兄弟们探查得知,说是高句丽人已与我军展开野战。且局势不太妙,似是敌众我寡!” 李积手里拿着鸡腿,吃个不停,自从上次断粮之后,自海上解了危厄之后,李大人手里总是攥着点吃食,哪怕胃口不佳也不耽误他拿在手里,有空就吃两口。 征战了这么多年,也是头回遇见断粮之事的李积,至此对食物无比虔诚。 “野战?崔小子会如此不智?他不是一向崇尚将敌人消灭在道路上吗?他也会野战?” “属下不知,不过情报确实如此。” 李积略有些遗憾,叹道:“到底是年轻人跑得快,也罢,让他赢上一局就是。定方,离平壤城还有多远?” “大帅,还有三十里。” 李积闻言颔首,随即抽出横刀,大喝道:“儿郎们听着,斥候已然探得,小崔总管已然啃上了硬骨头,我等可愿让同袍们专美于前?” “不愿! 不愿!” “哈哈哈,军心可用!听我口令,全速前进!” “诺!” 第103章 战场之外二三事 第103章 战场之外二三事 就在薛礼部陷入苦战;李积所部尚未到达战场;而崔尧小股精锐正在原路返回之时,让我们不妨关心一下辽东诸军的大后方。 一场真刀真枪的火并正在大唐边境上无声的上演着。 程知节勒马驻步,对着被贯在沙地上,已然伤痕累累的中年汉子哂笑道:“何苦呢?你装个哑巴就能蒙混过关?你这汉子可是面善的紧,老夫肯定见过你! 都是大丈夫,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干杀头的买卖,你倒是报个名号啊?一言不发却是为哪般?嗯?” 那汉子仍旧一言不发,平静且决绝。 程知节兀自鼓动着:“你可想好了,若是此时为你包扎止血,你多半能活过来,若是再拖下来,只怕误了卿卿性命!” 那汉子不为所动,只是用眼睛狠狠瞪着程知节! 崔昊默不作声的上来,一槊了解了他,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程知节恼火的回头用马鞭指着崔昊,大声嚷嚷道:“你要作甚?老夫抓个活口容易吗?你倒是槊死了干净,你娘的,老夫口供还没问出来呢。” 崔昊擦擦手中槊刃,淡漠的说道:“问个屁,都是心照不宣的事,贼人是谁需要问吗?你让他从何说起?交了口供,一家老小都没了下场,还不如勇烈些,说不得还能受株香火。” 程知节仍喋喋不休:“知道是一回事,敲定了跟脚又是另一回事,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师出有名?” 崔昊哂笑道:“你当是屠灭番邦呢?拿住了痛脚就可为所欲为?治内不比治外,内圣外王懂不懂?历代先贤推崇的圣君之道可不是躺在史书上落灰的。 对外,尔等武将自是可以为所欲为,你就是将蛮夷全部屠灭了做成人干也无人质喙,可他们呢?我也不妨说明了些! 即便大唐立国三十余载,可代表华夏正宗的也始终是我五姓七望!懂吗?你不要拿先皇一个人的威仪指代李唐皇室,没了他李世……,他李唐皇室在民间的威望根本不够格! 你想用区区一流寇的口供,掀翻整个世家……你问问天下百姓答应吗?皇位上坐的那位他敢吗? 即便圣贤如先皇,也不过是步步蚕食,借我孙儿之手,围追堵截,限制世家的触手,可你何曾见过他亲自下场与世家撕破脸? 他都只敢敲打敲打,你觉得作为继任者,陛下有那个魄力掀桌子吗?” 程知节狐疑的看着他:“莫不是你仍在首鼠两端?” 崔昊也一阵迷茫,若说兔死狐悲倒是有些,说他首鼠两端,那是决计不认的。 “闲言稍叙,你那埋伏着精锐尽早亮出来吧,莫要使我族人伤亡过甚,趁早屠灭了要紧,这才一家,还有不少硕鼠呢。” “呵,你倒是心狠的紧,你倒是说说咱们现在灭的是哪一家?说出来我就下令全歼!” 崔昊一阵无言,他听出了程知节的不信任,若是不撂点什么,只怕生了嫌隙。 于是无奈的笑道:“赵郡是个好地方啊,人杰地灵。” 程知节满意的点点头,有个态度也行,最烦那些墙头草了。 “算你过关,二三子听令,击鼓吧,让儿郎们试试陛下交付的新玩意,就那个肩扛的,筒子里还雕花的那种。” 崔昊一头雾水的看着远处山头站起来不少人,他们也不冲锋,亦不驾马,而是不慌不忙的抄起比擀面杖粗些的铁桶,然后又拎起棒槌样式的玩意,塞进铁桶。 一阵轰鸣过后,敌军后队已然被炸得七七八八,剩余的流寇亦是两股战战,几逾奔逃! 崔昊眼睛都直了……不由得问道:“这是火炮?怎个如此小巧?” 他疑惑的不仅于此,在他的印象中,自家孙儿时常把玩的小型火炮都是响一声,且炮弹落地之后只会留下一个大坑,可程妖精手下耍弄的玩意并非如此! 他明明看到那些炮弹落地之后还会再爆炸一次,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且那炮弹模样也是怪怪的,飞行速度慢不说,体型竟是个纺锤形,和他印象中的实心铁蛋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 程知节得意得笑道:“你也有不知道得东西?哎呀,莫非你以为你孙子是那位的嫡传,就什么都知道了? 恐怕你不知道的是,你那孙子流落江湖的时候,先皇可是和那位已然相处了十年! 那位早年间可是有不少奇思妙想的,即便是作废的腹稿也不知凡几。我承认那位确实学究天人,可终归是小家子气了些。 谁也知道神兵利器不好做,可不好做就不做了吗?他拈轻怕重,可先皇不怕! 只要知道大概路子,不过是砸钱罢了,一万贯不行,就十万贯!十万贯不行,就百万贯!百万贯若还不行,就是国库砸穿也要做! 呵呵,那位恐怕也想不到,当年不过是随手画的一张图纸,折腾两日随手抛弃的货色,当真被先皇洒下海量物资做出来了。 没想到吧?你道为何先皇一直像个貔貅一般只进不出?为何皇室明明占了内库的大头却一直节衣缩食? 人呐,认定了一条道,最好贯彻到底,可千万莫要摇摆不定呐!须知墙头草可没好下场!要我说,你孙儿可比你坚定多了!” 崔昊听到程知节一番语带威胁的言语反倒心下一松,射出来的箭还有何威力?更何况这箭都不是射他的,充其量自己也就是只观刑的猴子,死的是鸡,又不是自己,真当自己是被吓大的? 只有没底气的时候,才会将所有底牌亮出,新皇的家底儿,大抵也就这般了。 只不过程知节这番敲打,也不知是新皇的意思,还是程知节这帮保皇党的意思,想必大抵是后者,前者还没这般老辣的手段。 观其言行,眼下李承乾还处在要脸的阶段,是万万不会有这等手段的。 崔昊讥笑道:“某倒是没看出来,原以为你娶我清河崔氏的女子,也是个风中摇摆的货色,不曾想倒是个忠实的鹰犬。 说起来我原也奇怪的紧,长孙娘娘一向风光霁月,怎会为你这等憨货保媒,先皇又怎会毫无芥蒂,原来打的是这般主意!我倒是替我族侄女惋惜,竟是许了你这等二五仔。” “话不可乱说,我与娘子可是真心实意,五姓女自有妙处,远不是寻常村妇可比,你莫要小人之心。” “呵,你倒是个贪心的,这也要,那也要,没那个手段,小心驾驭不住。” “倒不劳崔兄忧虑,某家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些许权术还是懂的。” “但愿吧,不过我警告你,你明哲保身我理解,但若你负了你家娘子,拿我清河崔氏当垫脚石,须知我五姓之首也不是吃干饭的。” 程知节笑道:“那是自然,想来用不了几年,其他世家终将势微,只要你清河崔氏低调些,容于大唐,少不得落一个天下第一世家的名头!” “借你吉言!共勉?” “自然,崔兄说来还是某家的长辈,岂有不谐之理?” “崔兄?长辈?程将军还真是妙人。” “彼此,彼此,世家之人,某家一向视为冢中枯骨,唯崔兄不可小觑也。” 崔昊抽空瞥了一眼程知节手下拿过来的单兵炮筒,说道:“多谢程兄看重,不过我等已是这般岁数,终将没于尘土,倒不妨儿孙辈多亲近亲近,你看如何?我那孙儿朝气蓬勃,也算是个好郎君,不知程兄可有年龄相仿的后辈?” 程知节警惕道:“你要作甚?你家那个花花太岁已经娶了长公主为妻,还勾搭了好几个妾室,还嫌不够?” “言笑而已,程兄莫要紧张。” 崔昊打了哈哈,混了过去,心中却暗道,看这厮表情,想必家中还真有年龄相仿的小娘,回头得着人打听一下。 若是模样周正,不妨让尧儿先坏了他家女眷的名声再说,到时是进是退自可从容布置。想必尧儿应有他爹的三分手段吧?廷旭可是个浪荡子中的翘楚,没理由,爹行儿子蠢吧? 至于老程家的小闺女会不会长歪了,全然不在崔昊的考虑之中,亲上加亲的弊端也不在崔昊的谋算之内,政治联姻嘛,干嘛非纠结后代的事,盟约敲定了就算完事了,谁他妈管以后的事? …………………………… “爹欸,你总算醒了,疼不疼,儿子给你呼呼?” “滚你的蛋,装模做样的让人恶心,你是那个胖乎乎的傻小子吗?还呼呼?少他娘的恶心老子,你站起来比你老子都高一头了,玩什么彩衣娱亲?恁的让人恶心!” 崔尧双手一摊,涎着脸说道:“你们都看到了,不是我不打算尽孝,实在是我爹受不住。” 陈枫忍着恶心说道:“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非溺在马桶里不可,忒恶心人!” 崔尧反击道:“您有那个命吗?婶子都三十三了吧,下过一个蛋吗?但凡婶子肚子闹过动静,也不至于这么没底气,容你和我爹在外胡混,您这辈子就是个无儿无女的命,在这和侄儿扯什么淡呢? 真要有个一儿半女的,哪怕是嫫母无艳之像,你若肯舍得,我便算你厉害!” 陈枫被戳到痛处,不由的一阵无言,心道这小子远不似小时候好玩,越大越惹人生厌,说话就说话,戳什么心窝子? 崔廷旭晃过神来,跳着脚的骂道:“险些让你胡混过去,老子问你,你是不是故意的,地窖里那么多人,凭什么非要拽着老子当流星锤使?是不是诚心忤逆?” “爹,话不能乱说啊,忤逆这罪过儿子可承担不起,你是知道的,我从上边跳进地窖,眼睛一下也适应不过来,可不是睁眼瞎?当然是摸着谁算谁!谁教您老站的位置趁手呢,无心之失,莫怪莫怪。” “你意思是,这事得怪你爹我呗?合着我站那活该被耍上一通?” “话也不能这么说,巧合,巧合。” “哦,就巧合到你爹身上?” “那怎么办,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不想的,要不我给您磕一个?” “你他妈给老子磕头不是应该的,这算什么赔礼?” “那您要如何?划出道来,儿子听听。” 崔廷旭一阵思索,转而故作淡然的说道:“我听闻江南多娇娆……” “打住!认打认罚我都认了,让我帮你拉皮条?想也别想!” “嘿,怎么是拉皮条呢?开枝散叶本就是世家第一要务,正经事知道吗?” “找我娘说去,您只要能全须全尾的出来,此事儿子就捏鼻子认了。” “你娘怀着身孕呢,这点事用的着劳你娘的神?我可是知道你有多大势力呢,你别蒙我!” 崔尧回想起早有的疑问,不由得开门见山道:“我就奇怪了,我姥爷是怎么让您混入情报系统的?他精神失常了?” “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姥爷临……反正就是觉得你爹我踏实可靠,就是这般。” 崔尧心头升起一阵不安,遂问道:“临什么?爹你为何要咬掉话头?” 崔廷旭一时语塞,然后故作恼羞成怒道:“临你大爷,老子临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管那么多作甚?” 心中却道,夫人一再吩咐过莫要将家中丧事说与崔尧听,大战之际,主将心神不安可是大忌啊。 崔尧隐约明白了什么,脑中一片空白,他掐着自己大腿强自镇定,催眠着自己,心道本就不是有所准备了吗?何故贪多求全? 想来姥爷在我临行前,好转的那几日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吧。 他手指劲头颇大,不过眨眼间就掐破了大腿,刺痛之下,强忍着不安露出笑脸,嬉笑道:“是儿子错了,不过沾花惹草之事,在儿子这里提也休提,儿子是和母亲一伙的!” “是吧,你孝顺你娘是应当的,应当的。”崔廷旭也是一阵心虚。 “就是,就是,爹你休息吧,我去外边看看,想必用不了半个时辰,我等就该到了。” 崔廷旭也笑道:“去吧,去吧,好歹是大将军,老窝在马车里是怎么回事。” 崔尧走后,崔静宜埋怨的看着她爹,说道:“爹,你说漏嘴了,真是不该呀。” 崔廷旭懊恼的抽了自己一巴掌,本来就淤肿的脸庞更是不堪。 “怪我,不过你三弟也太过灵醒,不过漏了一个字就勘破了。” 崔静宜沉默道:“想必他心里也不好受,刚才是强颜欢笑吧?” 车中三人皆是呐呐不言。 突然外边传来一声急报,车中隐约间听到:“大总管,前方接敌!也不知道从哪窜出来那么多蛮夷,将我等团团围住!我等进退不得!” 崔尧思索了一番,后又想起杨续业的示警,也顾不得暗自神伤,大惊道:“不好,我军危矣!” 第104章 来自维度上的碾压 第104章 来自维度上的碾压 崔尧意识到了问题,马上抛却了那些“无谓”的情愫,悼念是存世之人的权利,可若是连这等权利都保持不住,那也不需悼念了,便可直接黄泉相会,以解悲思之苦,省却了兀自哀痛的烦恼。 “所有人枪上膛,扣上刺刀,准备突围!” 崔尧嫡系千余人径直照做,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演练了多少回,可惜都被炮火掩盖了荣光,只能空叹无用武之地。 杨续业、李志、卢基乌斯等业余团队可就抓了瞎,除了杨续业、崔无命二人掏出两把手枪应付差事外,其余人皆是大眼瞪小眼,浑不知为何这位年轻的最高统领为何要区别对待。 我们的武器呢?瞥瞥自己手里的刀剑,照比人家手里做工精良的“烧火棍”,那个气哦,凭什么不给我们配那玩意?大家都是男人,这等充满工业气息的东西,是个男人见到就心生欢喜,看着就眼馋哩。 卢基乌斯整理一下表情,优雅的行了一个抚胸礼,用最纯正的关中雅音咨询道:“请问崔元帅,可还有多余的武器,我等也都是武艺精良的武士,想来会表现出应有的作用!” 崔尧疑惑道:“既然武艺精良,不应该继续耍剑吗?这才能体现精良嘛,至于我麾下这些拿枪的士卒,都是武艺不那么精良的汉子。 你要知道,我国真正的武士,是不屑于使用火器的。” …… 妈的,这个年轻贵族好难缠,为了不泄露武装技术,脸都不要了! 看看你马上架着的那把长武器,重量差不多有60磅吧?(罗马磅与千克比例约为3:1,意为约20千克)能耍的动这种分量的武器,你敢说自己武艺不精良?老子的佩剑才5磅!!! 再看看你手下长柄刀刃,哪个没有30磅的重量?配上重量合适的装甲,完全可以当重甲骑兵使,结果你告诉我,你们全是玩远程射击的!那老子这拨人算什么?骑士附庸吗? “好了,别一副不忿的表情,枪械虽说操弄简单,可也不是寻常人随便能够上手的,嘣着你们自己也就算了,万一要是炸了膛,可就可惜了一把三百多道工序才能做出来的精良火枪了。 杨续业眼睛发直,火枪制作流程,自己可是陪着公子亲自视察过的,哪有那么繁琐?除了永徽二年伊始的线膛工艺略微麻烦了些,其余火枪可都只有十几道工序,公子是犯癔症了吗? 更何况我见弟兄们的枪支并未采用线膛工艺,纯纯是库存的滑膛枪,何来麻烦之说?那玩意公子在家不都车过吗?一台人力机床,一下午公子能车三根,更别说那些老工匠了。 卢基乌斯一听崔尧扯到工艺繁琐就知道这事有门,能卖的东西才有价值,若是不能涉及买卖,谁会一直强调这玩意有多珍贵? 于是心中大定,有价值就好,就怕是无价之物! “那我等能做什么呢?总不能我等拿着刀子冲杀,你们在后边放枪吧?在下以为这样毫无秩序可言,且容易误伤。” 崔尧见卢基乌斯确实语带真诚,也放缓了口气,说道:“那就劳烦异族的兄弟出点苦力,左右护持我等火枪手,莫要让人近身就是!” “遵循您的意志!” 崔尧见此也算初步接纳了卢基乌斯,点头示意后,就吩咐起自家的士卒:“莫要心疼弹药!都给我放开了打,子弹都给我压满!各自检查备用弹桥,确保自己足够一个基数的用量,不够的都给我滚回弹药车补足! 总之,开荤的时候到了, 勿需节省,再说一遍,勿需节省!” 李志悄摸的问向杨续业:“你家公子的话我咋听不懂呢?啥叫一个基数?你前两年送给我爷爷的火枪不是纸壳弹吗?那玩意不是一回只能填一粒吗?完了还得清理枪膛,要不就要炸膛。 他们用的咋和我印象中的不一样呢?那是铜吧?你休要蒙我,那绝对是铜!一个小夹子就能捅进去五颗子弹?这就是你吹嘘的最强武器? 纸的和铜的哪个强哪个弱,我能不知道?你蒙鬼呢?” 杨续业面色微红,兀自解释道:“你是知道的,我国枪械水平的发展,那是日新月异,你也说两年前嘛,两年前就是这个样子的,妥妥的。” “放你娘的屁,你嘴里没一句实话,你当我瞎吗?你看趴那的那个后生,枪托上刻着大唐永徽元年张二蛋制,咱莫要计较张二蛋是谁,永徽元年是啥时候你不知道?那他妈是三年前!” 杨续业左顾右盼,突然说道:“公子再给我招手哩,先失陪了,回聊。” “你站住,他捻口唾沫摇手分明是测风向,你个骗子!” 可杨续业已然听不到了,此刻他早就钻回车上问候崔老爷去了。 崔尧盯着迅速逼近的敌方人马,默算着距离,此刻也容不得他用跳眼法慢慢磨蹭,只能凭借自己单薄的经验,反复心算。 二百步约600米,不够,有效射程达不到。一百八、一百五…… “放!集火三次,呈直线自由射击!” 随即三次整齐的嘶鸣之后,密集的枪声震彻了这座古老的荒原,一阵乒乓乱响之后,冲锋线上的混编部队被打的晕头转向。 策马狂奔的靺鞨汉子如中迎头棒喝一般,纷纷堕马,密集的阵型瞬间松散了许多,此外亦有不少马匹中枪,这些生灵更是难耐贯穿的伤痛,摔倒之后兀自在地上蹬踏不休,瞬间引起了连锁反应。 后阵蒙头冲锋的马儿还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就被同类绊倒在地,进而引发了更大的堕马、踩踏事件。 于是乎,冲锋阵线全线混乱,零星的锋矢阵型根本近不了唐军的阵地,就被总算能放开了打的唐军挨个点名,你若打着身子,须算不得本事,若是能从头盔中的三角区直中面门,才算有几分吹嘘的资本。 当然,这也就是放到三十步内才能有此效果,滑膛枪嘛,超出五十步,天知道能偏到哪去,所幸即使是滑膛枪,枪管里也有两条水平刻痕,保证了弹道不会上下偏移。 一字长蛇阵嘛,唐军懂得都懂,主要是火力覆盖,和箭阵大差不差,只要不是脑子缺根弦的搞什么抛射,总能打到人。 谁叫蛮夷们还是傻乎乎的密集冲锋呢,想打不着人也难。 骑马的前功尽弃,后面撒丫子跑的倭人可就犯难了,冲吧?显然是上去当靶子,不冲吧,又显得有些不合群,正当倭国浪人左右危难之时。 倭军主将苏我石川麻吕终于发话了:“全军注意,战略转进!!” 这话将军可是不止交代一遍了,所谓战略转进就是撤退,这点浪人们心里门清,于是调转方向,撒丫子就大踏步的撤退而去,将友军卖了个干净。 不料在硝烟散尽之后,浪人们独特的发型与服饰引起了崔尧的兴趣,只见他兴奋的大喊:“别管已经倒地的骑兵了,回头补刀不迟,先给我干那帮不穿裤子的!” 原来倭人自有其传统,整个倭国学华夏文化学了个四不像,知道汉人宽袍大袖显得十分帅气,可又百思不得其解,汉人袍服下的袴 是如何固定在腿上的。 既然不明白,索性弃之不用,于是堂堂和国上下,皆是挂空挡。你还别说,这等不羁模样当真戳中了倭人的G点,觉得不管是潇洒的模样还是方便办事的程度都提高了一个档次,继而全国风行。 可在辽东可就遭老罪了!正所谓风吹鸡蛋凉,整日被西伯利亚寒风笼罩之下,倭军上下集体缩阳,可又舍不得风度…… 那滋味谁看谁蛋疼。 眼下倭军大踏步撤退,衣摆飘飘,肉隐肉现,整个画面十分辣眼睛,除了某些受王七郎熏陶的败类双眼冒光之外,所有唐人皆是有种不适的观感,总觉得不毁灭点什么,心里不舒服。 “听大总管的,打他娘的这些有伤风化的蛮子!”这是传统的关中士卒,久沐礼教熏陶,自是见不得这帮沐猴而冠的东西。 “呸,什么玩意,这帮蛮夷是卖屁股的吗?既是做皮肉生意,也不知刮刮腿毛,简直让人败兴!” 这句就是来自某些败类的专业评判了,即便龙阳之好也是有门槛的,看看你们展现算什么东西?白瞎了爷爷的兴致。 崔尧忍不住撇撇嘴,看来军中是时候来一场整风运动了,都他妈什么玩意,整风首要之事,就是将王七郎隔绝在袍泽之外,那货简直是个污染源! 卢基乌斯呆呆地目视战场,他单知道火器是划时代地武器,从昂撒人半吊子的火炮中就能窥见一斑,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发射迅速的单兵火器也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长老院那帮土埋脖子的老不死,至今还看不上弓弩的使用,觉得这种奇技淫巧之物有违骑士精神,固执的只信任集团冲锋和马其顿方阵! 可这比弓弩还高一个维度的火器又该如何评价?难道光靠鄙视就能恢复罗马昔日的荣光?一时间卢基乌斯连带着对一直与长老院媾和的君士坦丁二世也有了微词。 心中的志向似乎发生了一点偏移,那句汉语名言叫什么来着?哦,好像是彼可取而代之! 崔尧得意的看向纷纷倒地的浪人,不禁豪情万丈,眼角突然瞥见如入魔障的卢基乌斯,于是饶有兴趣地指点江山道:“我大唐一字长蛇火枪阵,雄壮否?” 卢基乌斯如梦初醒,下意识地问道:“若是外籍人想要在大唐求官,有什么前提条件吗?” ??? 你丫不是使节吗?问这话是何意思?想拿两份俸禄呀,呸,痴心妄想。 “原则上我国是万国共主,来者不拒的,不过吾皇唯才是举,能不能行,还得具体分析,难得狠哩。” 卢基乌斯没理会原则上三字,聪慧如他怎能不知道眼前年轻贵族的场面话?有先例就行,某家想试试。 “报大总管,前方毙敌两千余,余者皆抱头鼠窜,后面坠着的尾巴也不知行踪,想是见情形不妙,溜了,我等接下来要做何事?是否打扫战场?” “扫个屁,那等累赘玩意要来作甚,既然来的都是弱旅,说明敌方的好手定是被薛礼他们拖住了手脚!全军上马,全速前进!” “诺!” 马车上崔廷旭、陈枫、崔静宜三人怔怔地望着满地残缺,不由得感慨起来。 静宜道:“三弟好威风!恨不能披坚执锐做个巾帼英雄!” “醒醒,回去还得让你娘给你相亲呢。” 陈枫叹道:“火器真是愈发犀利了,长此以往,只怕江湖上愈发无趣了吧,也不知地方衙门上何时会如此装配。” 崔廷旭不屑道:“朝廷有多少钱敢这么造?呵,即便国库充足,朝廷有那么大地胆子将这种大杀器下放?不可能,不可能地。” “也是,这玩意流散出去,造反可就太容易了,即便不造反,打家劫舍也方便呀。” 崔廷旭表示赞同,二人深知江湖上的三教九流都是什么货色,这玩意……放不得的。 第105章 三方会合在即 第105章 三方会合在即 平壤城西三百步外,薛礼这边厢陷入了苦战。 “尔等圆阵轮替防御,内层雁行阵收起刀盾,不需尔等轮替,速速装填火枪!” “炮兵也都给我停下,没看见蛮夷学聪明了吗?人家都都散兵冲锋了,尔等还打个蛋!买卖做的亏本,还不速速持枪!” 所谓人的坚持总是随环境改变的,就比如崔尧在同僚的影响下,学起了听声辩位,阵型变换,料敌估数,也比如此刻的薛礼! 出于对战场变化的细微认知,他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唐军装备的火枪,在此等情况下,比冷兵器开片要合适的多。 尉迟恭 矗立在辎重车上,听闻薛礼的临阵指挥,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就该如此嘛,意气之争哪有大局重要?有好玩意不用才是蠢货,薛小子知变通,不死板,可比军中那些老顽固强多了。 当然这些老顽固自是不包括尉迟自己,他老人家有一个唯武器论的宝贝徒弟,整日反向耳濡目染之下,多多少少也去了不少偏见,更何况这武器迭代的工程,乃是先皇一手推进的。 自认先皇头号忠犬的尉迟恭何曾有悖逆先皇的道理?与崔尧的日常争论不过是面子上下不来台而已,私下里,尉迟恭也没少打靶,时常惹得左邻右舍登门小意抱怨。 老将军的赔礼方式也非常简单粗暴,老夫扰民了是吧?来来来,进得府来,前厅设宴,你若喝倒了老夫,老夫就拱手致歉,你若没那个本事,不也混了一顿好酒饭不是? 老将军得了薛礼的命令,悠然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的层层拨开,从里面掏出一件精巧的物事。 他盯着此物前后打量,直到发觉没有任何破损才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叫道:“车里的小子,将老夫的火枪取出来!” 李象从车窗探出头来,问道:“车里并无火枪啊?” “枕头旁边那个檀木匣子,打开锁璜,自能看到。 “不过一列装兵器,您老至于这么宝贝吗?还装个盒子?” “你小子懂个屁,这是你姑父为了老夫的寿辰亲手打造的,岂是常规武器可比,莫废话,速速拿来!” 李象不以为然,崔尧的手笔?他也不是积年老匠,还能有将作监的手艺好?老将军忒溺爱姑父了,须知术业有专攻。 虽是不以为然,可李象仍是乖乖的打开木盒,将东西递了过去,期间却也不免疑惑:这把枪上怎么这么多卡笋,忒繁复了吧?一点不如士卒手上用的简单利落。 尉迟恭拿到步枪,打量着枪身上铭刻的“永徽三年秋,弟子崔尧为恩师祝寿所铸”的字样,不免有些得意,要说崔小子是个知情识趣的,送财货哪有送兵刃来的合心意?更别说这把枪还有不少巧思在里面。 他将手中的精巧玩意对准枪身,稍稍用力就卡在了枪身上的卡笋,用手晃动了一下,发觉纹丝不动,遂得意的笑了起来。 “老将军,这是啥?”李象从窗户里探出身子问道。 尉迟恭得意非凡,自夸道:“这是法器!你小子不懂,此乃万年水晶磨制,可大增人之目力,与火枪结合,实乃是杀人的恩物!” 李象一脸懵圈,他咋就那么不信呢? 吹你妈呢,还法器,宝光全无,瑞霭无踪,你说这是法器? “老夫这杆枪能打五百步!你信不信?” 李象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盯着尉迟老将军,心道寻常火枪也就能打一百步,超出了这个距离,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你这枪管就因为比旁人的长四、五寸,就敢吹这等牛皮?那将作监若是做上一批半丈长的枪管,岂不是要打到月宫上的玉兔? “老将军威武!” 听着大皇子敷衍的话,老将军不以为忤,当初自己也是不信的,可后来……呵呵,自己当真收了一个宝贝徒弟。 “看到城头上的大旗了吗?你估摸着有多少步?” 李象打眼一看,随口说道:“三百步开外,不到三百五。” “看好了!” 尉迟恭屏气凝神,片刻后仍觉不妥,遂趴在车顶上,撅着屁股瞄准。 “老将军这是作甚,其态甚丑。” “闭嘴,莫要打扰老夫运功。” 呵斥了一句,尉迟恭收敛心神,默念着旁人听不懂的言辞:风向……三百步下坠…… 直到他感觉刹那无风之时,才扣动了扳机!顺着瞄准镜,尉迟恭分明看到一道笔直的空气流动直冲城头! “……当真折了!老将军神乎奇技!” 尉迟恭不理大皇子的前倨后恭,遂下令道:“儿郎们,鼓噪起来,天佑大唐!敌军逆天而行,遭至天谴!不信且看城头大旗已断!” 唐军将校中,不少眉眼通透之人,闻言就知其意,瞬间鼓噪了起来! “贼旗断折!天命在唐!” “贼将授首,偃旗溃败!” 呃,这句就有些不科学了,唐军自身还被围着呢,怎可能斩将夺旗? 可战场上的从来只能盯着眼前渺小的视角,如何能俯视全局呢?真有不少懂汉语的二愣子回头望向城头,这一看不打紧,当真是亡魂大冒。 ………………………… 渊盖苏文皱着眉头看着断折的高句丽大旗,疑惑道:“当真有一股怪风?恰好就吹断了大旗?” “……只怕是的。” “手臂粗的大旗,你给我吹吹试试?今日不过是微风,哪来的这般大的力道?莫不是尔等撞断的,在此推诿?” “大人!绝非如此,这旗杆立在一人多高的石墩上,寻常人根本碰不到的!” 渊盖苏文语塞,于是烦躁的挥挥手,吩咐道:“拔出残木,重新插上,快点,若是动摇了军心,那你试问!” “……诺。” 小校灰溜溜的捧着旗杆跑了回去,早知道就不该禀报的,直接插上不完了,报个信还背上锅了,上哪说理去。 回到城头,唤上二三袍泽,几人一同将旗杆重新插入,才松了一口气。 岂料刚插上没盏茶时间,又是一阵带着轻微啸叫的怪风径直撞断了旗杆! “见鬼了!!!” “怎么这怪风就盯着我军旗帜?莫不是天不容也?” “休要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你说的这个子,是人家那边的祖宗!人家当然不乱自家儿孙!” “有道理啊!那咱们这边有什么子吗?” “我给你一棒子,你信不?还不快去报信?”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一事不烦二主,要不还是你去吧。” “我也不去,我都去一回了,又不是他妈好事。” …… 就在几人僵持的时候,却见唐军那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高句丽这边的包围圈瞬间撕开了一个口子!锋线被撕开,加上军中谣言纷飞,说什么都有,后边问前边为何萎顿不前,前边问后边是否有唐人绕击城头…… 总之军心动荡,处处生疑! 高句丽联军这边的气势瞬间被打落谷底,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 北部山头二里的山坳中,以骑兵清剿完阻截的步兵后,李积等人隐在林中向下张望,顺带品评着旷野中的局势。 “不像崔小子的手笔啊,以骑兵诱敌,拉开包围圈,然后放到跟前再使火器……虽说指挥无碍,可这般消耗士卒,以崔小子那等妇人之仁,属实不该这般。” “许是老尉迟从旁指点?” “非也,老尉迟别看一副蛮子行径,可极为知晓分寸,临阵指挥绝不会掺乎到里面,涉及自家徒儿的威望,他才不会为了几条人命损了徒弟的跟脚。” “那就是崔总管将指挥权分散给各部统领?以薛礼及裴行检之才,皆有此等见机行事之能。” “有可能吧,不过令出多门,实在不算高明,行的了一时,可却与后续有碍,士卒不能上下一心,算不得好手段。” “李帅,我等为何还不策应啊?兄弟们都等急了。” “莫慌,崔尧所部已经稳住阵型了,此刻当无大碍,再等等,我等的功劳不在此处!” “那在何处?” “等敌军增援!场面上的敌军胆怯之时,自会从城中增兵,我等等的就是吊桥放下的那刻!我问你,若是给你一千骑兵,二里远近,你须多久能够夺下吊桥?” 苏烈思忖了一阵,谋算了一下距离说道:“俯冲奔驰,不到半盏茶。(参考现代赛马数据,一小时六十公里的最高时速,俯冲加成抵消铠甲重量。) “那收起吊桥需要多少时间?” 薛礼回忆了一番,参考大唐诸多城防,保守的说道:“最快也要一盏茶时间。(十分钟左右) “冲锋之余,可能夺门而下?” 苏烈说了一句地狱笑话:“夺门而已,大唐将士岂有不熟之理?” “慎言,腹诽先皇,非君子所为。” ………………………… 崔静宜平静的站在旷野上,目视着崔尧将补刀的马槊从一具尸体上抽离,对此她并未感到丝毫不适,浓重的血腥味也并未嫌弃,只是某些临死之时控制不住便溺的尸身才会让她皱眉一二。 “明明是那些辽东人威胁更大,这些没有马的倭人又不曾有多少威胁?为何非要逮着他们杀呢?难不成真是因为他们有伤风化? 我不曾记得三弟是那般端淑君子才是。” 崔尧将槊刃在尸身的布片上蹭了蹭,随意说道:“看他们不顺眼不行吗?岛国上的玩意来我神州上作乱,不自量力,见而恶之。” 崔静宜用脚扒拉扒拉尸身,笑道:“原是因为面目可憎,我还以为是你姥爷耳提面命所致呢。” “我姥爷难道不是你姥爷?他和你说过什么?” 崔静宜摇头:“你姥爷只是你姥爷,我等在他眼中与外人无异,他对我等的上心远不如娘亲,所以对我等来说,只能说是长辈,既无血脉之情,也无家人之意。 他看我等……就好似画中人一般,例行公事,又有何亲昵可言?” 崔尧回想着家中种种,忍不住又是一阵抽痛,只是面对姐姐,兀自强笑道:“他呀,独自一人抽离惯了,想是心中挂念你们的,只是拙于言辞,不善表达罢了。” 崔静宜盯着崔尧的眼睛说道:“你和你姥爷还有娘亲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好像爹也知道,只是讳莫如深。” 崔尧平静的说道:“秘密自是有的,说来也不算什么机密,只是有关我儿时的奇遇罢了,解释起来太过啰嗦,所以我也不曾说过。 若是你有兴趣,等回家之后,我挑个闲时的日子说给你听就是。” “所以你憎恨倭人与儿时游离有关?” 崔尧眉头轻颤,并没有反驳。 “算是吧。” “好吧,我不问了,只要你不是堕了心魔就好,刚才杀人补刀之时,你眉眼都扭曲了,一股恶行恶相的样子,简直像个魔头一般! 若只是仇杀,那也该当如此,只要不是嗜杀成性就好。” 崔尧看着崔静宜无意识的用脚踢着人头玩,心道到底谁是魔头,你这般举重若轻的魔头样子才是旁人学都学不来的。 卢基乌斯在远处拉着杨续业小声嘀咕道:“那位女士是何许人也?是崔将军的家眷吗?” 杨续业奇怪的问道:“你问这干嘛?这是我家小姐呀。” “哦,小姐,也就是说,是车上躺着那位的女儿,是崔将军的姐妹,不是妻子,对吧?” “你什么眼神?他俩人长的挂着相呢,你看不出来?” 卢基乌斯从学术的角度上辩解道:“一般夫妻生活的时间长了,也会有面容相近的,这事不稀罕,再说我乃蛮夷,又不是你们东方人,兄妹相什么的,看不太出来。” “不是兄妹,是姐弟!俩人差着五六岁呢。” 卢基乌斯有些懵:“啥?我看着这位女士挺年轻的,有这么大了?方便问一下芳龄几何吗?” 杨续业眼神愈发诡异,目光忍不住打量卢基乌斯的下三路,评估了一番。心道,倒是有本钱,该是能多挨几脚。 “二十呀,怎么了?” 卢基乌斯眼中不解更甚…… “二十?你说崔将军才十四岁??比我高半头的大小伙子,才十四岁?” 杨续业自夸道:“你不知也不怪你,要知道我东方神州,人杰地灵,但凡天命不凡者,定有异象!我家公子八岁既上战场,十岁即可倒拽疯马,力能扛鼎!岂是寻常人可比?” “乖乖,阿克琉斯啊,那那位美丽的女士叫什么名字,方便告知吗?” 杨续业抽出横刀顶在卢基乌斯的腰眼上,语带威胁的问道:“你要作甚?” 卢基乌斯拽了一把文,摇头晃脑的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路过的崔尧一脚将这番鬼踹倒,不屑的想到,凭你也想让我做小舅子?呸,你也配! 坐在马上,崔尧大声吩咐道:“短短十里,已经接敌三次,想必离大军已然不远,儿郎们一鼓作气!速速回营。” “诺!” 第106章 解围、突入、践诺 第106章 解围、突入、践诺 渊盖苏文皱眉看着眼前被剁成几截的传令官,犹自不解恨的骂道:“若再有玩忽职守之辈,此獠就是下场!” 一干高句丽将士皆是噤若寒蝉,刚才还一起笑闹的同袍就此阴阳两隔,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一位扶余将领壮着胆子说道:“大莫离支,城外士卒略有溃相,是否增兵支援?毕竟我平壤城内可还备着十万精兵!” 渊盖苏文沉默良久,出师不利的懊恼萦绕心头,只不过一只偏师就如此劳师动众,敌军的正军还没露面呢,也不知道是饿死了还是躲在哪个山沟沟里…… “ 大莫离支,战阵瞬息万变,万不可放虎归山啊!” “是啊,大莫离支,我等好不容易围住了唐人,切不可功亏一篑!” 渊盖苏文皱眉扫视了一眼左右,鹰一般的眸子顿时让鼓噪的将领失声,他烦躁的踱了几步,遂下定决心! “开城门,增兵一万精骑,务必留下这伙唐贼!谁愿领命?” “末将愿往!” “必不让唐人走脱!” 渊盖苏文警告道:“尔等也知唐人火器犀利,可有必胜把握?有胆之人立下军令状,某家自会许你一份功劳!” 边角里蹿出一彪形大汉喊道:“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轻取唐贼,想上人头大莫离支尽管拿去!” 渊盖苏文皱着眉头呵斥道:“渊男建,这不是说笑的,军令状之事就此作罢,量力而为,若有不协……当存己身为要。” 那汉子傲然的说道:“父亲大人莫要小瞧于我!末将此去定能斩将夺旗!” “既然你有此决心,那本官再给你加一万人,务必万无一失!” 周围人一阵撇嘴,生在渊家就是好哩,自己儿子出头,食言而肥不说,这筹码马上就翻了一倍,你早说两万人啊,底下杵着的唐人也不过两万,换我我也能啊。 渊男建信誓旦旦的比划一番,大喝道:“有我无敌!”然后接过令牌,拍马整军去了。 底下私语切切,却无一人敢大声喧哗,可见渊盖苏文之威吓。 远处山头之上,甲胄上顶着一圈失真的草皮,浑与光秃秃的土坡格格不入的尉迟宝琪惊喜的嚷嚷道:“动了!动了!那帮孙子们的吊桥动了!这下咱们能去解救洒家的好兄弟了吧?” 一旁趴着崔韬(大郎)打趣道:“也不止我家三弟困在那里,还有你爹哩。” 尉迟宝琪恍然大悟:“着哇,李帅,快发兵吧,我爹也被贼人围困着呢。” 苏烈拍拍尉迟宝琪的肩膀戏谑道:“我当你忘了你爹呢,一路上也不见你怎么提起你爹,我要是有你这般不孝子,早就该抹在墙上。 好了,废话少说,马上准备,只待吊桥落下那一刹那,我等就冲锋夺门!” 崔大郎疑惑的问道:“若是敌人死也不增援呢?我等岂不是虚耗时间?” 苏烈笑道:“若是敌人当真有这般定力,那你三弟岂不是忧困自解?只是不能行个机巧罢了,与大局无碍。” 崔大郎点点头,恭敬的答道:“谨受教!” “不错,你比你那个嚣张的弟弟看着顺眼多了,有没有兴趣拜个师傅?” 崔大郎马上正了正衣襟,此等买卖对于一介庶子来说乃是天大的好事,焉有不从之理? 于是愈发恭敬起来:“此事小子乃是万般愿意的,待回家之后禀明父母,定当亲自登门拜师!” “行,不错,知进退,有孝心,此事我就先应下了,回头带你父亲一同登门吧。” “喏!” “别攀关系了,苏帅,吊桥马上落下了!”尉迟恭兀自喋喋不休,他倒是觉得苏帅的初心有些不正经,若不是小师弟骤登高位,你苏定方会正眼看一个没什么功劳的庶子?哄鬼去吧! 苏烈翻着白眼一脚将尉迟宝琪蹬到一边,大声喝道:“诸君,上马!” 待苏烈等人跑起速度,李积也呼喝道:“二三子,全军推进!三千横刀手策马缓步护卫炮阵抵达适宜发炮处,一万人马策应大总管所部! 其他人等梯次冲锋,若苏将军一战建功,我等须接应上,而后倒卷珠帘!” 吩咐罢,李积老帅也登马跨鞍,鞭指平壤! “出兵!” 麾下唐军顺着苏帅淌出的烟尘,大声呼喝着“天日昭昭,唯我大唐,顺天应命,安定四方”的号子,稳步向平壤方向推进了过去。 此刻苏烈、尉迟宝琪等人已经快要接近吊桥,两端距离不过咫尺之间! “快!拉吊桥!” “回大莫离支,得等桥上的大公子等人全部下去才能拉的起来!” 渊盖苏文愤怒的大叫:“那就让他快点滚呐!” “瓮城里挤满了人马,转动不开哩!” 渊盖苏文骂道:“让没出去的人都回来!出去的人就不管了,快拉!” 侍卫小声说道:“可大公子先出去了!” 渊盖苏文沉默了片刻,狠声下令:“莫管谁出去了,强拉吊桥,所有人都去给我拉去!!” …… “还不快去!”渊盖苏文抽出腰刀,凶狠的盯着侍卫。 “喏……喏!” 与此同时苏烈已然马踏吊桥,这位沙场宿将一把抄起一个倒霉将军,一拳打晕之后就囫囵团作一团,塞到了吊桥机关的索道棘轮处。 一阵令人倒牙的声音悚然刺入吊桥处两军的耳膜,就听得城内这侧有人大叫道:“不好,将军碎了!” 苏烈闻言不由一阵好笑,又是个将军吗?这高句丽人倒是奇怪,士卒身手还看的过眼,不曾想这些将军倒是个顶个的草包,呵呵,这等污秽政权,合该被我大唐所灭! “尉迟宝琪!尔等莫要停留,只管一路突进!老夫在此地守候吊桥!” 崔大郎正要一同突入,却被苏烈一个抄手,拦在马后,戏谑道:“乖徒儿,随为师守桥要紧。” 崔大郎略有些不习惯的说道:“可此地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吗?守候在此,怕有大凶险!” 苏烈用脚挑起得胜勾上的马槊,一边清理杂兵,一边笑呵呵的说道:“好徒儿,教你个乖,所谓夺门是有窍门的。” 年已近五十的老将军手上花活不断,指左打右,枪花繁复,直把一代唐军老将的基本功耍了个淋漓尽致。 “你看,我等躲在门洞之中,上面不论是垒石滚木、还是金汤热油皆是伤不得分毫。外侧拉动吊桥的棘轮已经被为师扔了一个倒霉蛋填了阵眼,不需你我操心! 洞内有尉迟二傻等人开路,大队人马惊不到我等,所以你我二人只需待守此处,不让蛮夷们清理了棘轮即可,到时候大军一至,你我就是大功一件,为师这么说你可能明白?” 崔大郎迷惑的看着连消带打,手上马槊不停纷飞的便宜师父,一边帮忙,一边虚心求教:“师父,大队人马过不来,这小股精锐也不少哇,如此托大不怕被人弄翻了吗?” 苏烈豪迈的笑道:“既要立功,哪能一点风险不担,乖徒儿看好了,为师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师父小心!” 一个鬼鬼祟祟的高丽人从尸堆中窜了出来,手中一柄横刀直取苏烈座下宝马。 苏烈不屑的看去,一槊挑飞了横刀,策马人立而起大笑道:“呵呵,我原以为你要苟且偷生,洒家心生慈悲,倒也想少造一条杀孽,不想倒是条汉子! 既如此,去陪你家将军去吧!” 说罢,一槊削首,整个动作干脆无比,尽显宿将风流! 苏烈斩了刺客,不忘眼观八方,突然皱眉吩咐道:“好徒儿,多寻几具尸首,去卡死了棘轮,上边有人发力了,那倒霉蛋的尸身快搅碎了。” 崔大郎闻言看去,也顾不得恶心,遂下马当起了勤劳的搬运工,将师父斩杀的敌军士卒一一填在了巨大的齿轮缝隙之中,末了还贴心寻了几块砖石,细致的卡在每个欲要咬合的轮齿之间,活儿做的那是相当细发。 苏烈在马上抽空回望,满脸横肉,语带油腻的宠溺道:“孺子可教也。” 随即用槊尾捅穿了一士卒的咽喉,苏烈耳朵微动,不由放声大笑:“大军已至!先登功劳已是李帅囊中之物矣!” 紧接着就听到一道轻佻的声音问道:“苏将军是等我吗?李帅的炮车陷坑里了,此刻正带人推呢。大哥,你也在啊?最近过的如何呀?有没有受委屈?” 苏烈不可置信的看着策马而来的崔尧,满脸懵逼的问道:“你不是在敌军重重包围之中吗?” 崔尧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某家提前预判了敌人的包围,而后藏起一支机动人马,伺机而动呢? 还要多谢苏将军夺门之功,我会在奏报上为苏将军不吝溢美之词的。” 苏烈借着崔尧等有生力量的杀入,回头遥望旷野,果不其然,一辆炮车侧翻在地,正巧挤压了山谷到此地的小径。原可八骑并行的马道,转眼堵成了涓涓细流。 苏烈遗憾之下,又看向旷野上的包围圈,所幸增援队伍是先走的,此刻那支孤兵已然转危为安!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虽说李帅输了赌约,总算大局无碍,唐军已有了七分胜算! 第107章 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第107章 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渊盖苏文终于站上了城头,此刻敌我混杂,他就不信唐人还敢炮轰城头,若唐人当真不顾袍泽,那也不是他心目中那些骄傲的唐人了。 “关闭瓮城,着人准备滚石擂木,务必全歼这伙唐军精锐!” “喏!” 城头下,眼看瓮城内的骚乱的高句丽人已然歼灭殆尽,不等尉迟宝琪等人兴奋,就见眼尖的士卒高喊道:“尉迟大人,他们要关闭内门!” “看见了还傻愣着干甚?随我夺门!” 可一千精骑冲杀良久,早已是强弩之末,夺下吊桥已是耗尽心力,哪还有余力夺门? 正当一团人马挤在狭小的门洞里拥挤不休得时候,城头上瞬间抛洒了无数滚石! 阵阵惨叫响起,一路锋锐无双的唐军终于有了成规模的伤亡! 尉迟宝琪挑飞两三块滚石,双臂已如灌铅一般,望着紧随而下的擂木,绝望的呼喝道:“小心擂木,散开!” 他无力的举起长槊,试图拼尽全力再搏一把!却不料一尺方圆的擂木远不如石头那般听话,扫中了一端,另一端却弹跳折返,打着旋将他扫落马下! 尉迟宝琪口喷鲜血,挣扎着坐起身来,还来不及庆幸保住了一条狗命,就见上空又落下无数擂木,其中一节,不偏不倚直冲他面门而来! 尉迟宝琪管不了许多,滚地抱头,期待命运再次眷顾,可他等待良久也未曾听到擂木落地的声音。 “嘿,起来了,你要抱头蹲防到何时?看着怪怂的。” 尉迟宝琪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得一阵诧异,你小子不是被人围了?这就跑出来了? 崔尧单手拖着一节擂木,忍不住在马上耍了个花活,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耍了一通,随手又将单手接到的擂木抛到了城头之上,直到听到城头上的惨叫,才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对嘛。 “帅不帅?” “牲口啊!” 崔尧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心说果然还有有些勉强,不过这种滋味真不错哩。 随即马力全开,绕场跑动起来,一时间滚石乱飞,擂木如同灯草一般被崔尧拨弄了个干净!还没等他过瘾,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臭味!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个大瓮被抬上城头,高句丽人捂着口鼻用木勺在里面搅动着,瓮口冒着腾腾热气,臭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开来。 “你娘!不讲究啊,你自己家的瓮城,你玩屎?” “凡我麾下听令,换火器,给我打那些搅金汁的!” 崔尧吩咐过,一马当先,掏出腰间尺寸夸张的左轮手枪,抬手就打爆了一只大瓮,弥散的金汁瞬间激起了城头上无数的惨叫。 随崔尧一路冲锋的那支寻亲队,也纷纷从背上取下步枪,照着城头上显露的大瓮瞄准击打,一时间恶臭味与灼人的焦臭味道薰的人几欲呕吐,配上城头上凄厉的叫喊,简直如临地狱。 “内门封死了,该如何是好,敌人如此居高临下,我等火枪防守也不是办法,终究无甚作用啊?” 尉迟宝琪抱着马头,在马上喘息的说道。 崔尧思忖片刻,言道:“暂时退兵吧,将吊桥的铁索斩断,守住外门,等待炮阵过来轰了内门。” “只有如此了。” “尉迟兄带着人先退吧,我等火枪掩护你们撤退。” 尉迟宝琪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遂言道:“那你多加小心。“ 在崔尧等人的掩护下,尉迟宝琪带领的先锋军及时撤离,说来也需好好休整一番,此番冲门死伤无数,滚石之下,更是人人带伤,属实不适合继续拼杀了。 崔尧等人也步步收缩,一边射击那些冒死露头的高句丽人,阵型亦保持完整,直到众人都进入门洞才撒丫子逃窜。 苏烈望着后撤的众人疑惑道:“怎么出来了?贼人势头凶猛?” 尉迟宝琪解释道:“内门封死了,根本过不去,我等也未携带攻城锤,为之奈何?” 苏烈点点头,非战之罪,敌人反应迅速,能狠下心来,断尾求生!打不下来本就是大概率的事情,算不得我军无能。 “苏将军,你能斩断铁索吗?大总管吩咐要破坏了铁索,让吊桥卡死在这,随后将火炮运过来锤门。” 苏烈犹疑的看着尉迟宝琪,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马槊:“你莫不是在说笑?某家手中这劳什子能砍断大腿粗的铁索?你要觉的行,尽管去试,某家可没那本事。” 尉迟宝琪吭哧半天说道:“若是全盛之时,某家也能试试,现在嘛,怕是奈何不得。” “小王八蛋说什么大话,你爹年轻二十岁有这本事,我老苏信,你?比不上你爹一根脚毛,胡吹大气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贯会胡扯。” “老话说虎父无犬子!” “你小子意思是,你娘背着你爹偷人生了你?” “呔,老匹夫!” 苏烈一指头将他扒拉一边,不屑道:“没那勇力就少说些大话,别给你爹丢人。” 崔尧此刻正好退回门洞,望着留守此地的众人问道:“为何还不退去?此地不用守护,我等远远拿枪指着就行。” 苏烈斜睨着崔尧说道:“听闻你小子安排了个好活,要把铁索斩断?” 苏烈有些愤愤,心中不由怪罪崔尧胡乱下令,此刻连大总管也不叫了。 “对啊,万一敌人清理了残渣,又把吊桥拉起,苏将军不是白耽误功夫嘛。” 苏烈不屑道:“你倒是斩一个我看看,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崔尧催马奔行,借着马力,一槊贯向东侧铁索,只听‘当啷’一声,那大腿粗的铁索竟应声而断! 崔尧甩甩震的发麻的手臂,转头问道:“苏将军要看什么?” …… …… “某家自是要看看大总管的天生神力是不是坊间传言的那般厉害,如此看来民间也不只会夸大其词……” 崔尧笑道:“嗐,都是瞎传,这铁索看着粗,也不过是熟铁坳成,软的很,这不是有手就行?” 是吗?苏烈犹疑,于是暗中使劲,一个转身就劈向西侧的铁索! 只听’当啷’一声,陪伴苏烈多年的马槊应声而断,那铁索上不过留存一个半寸深的凹痕…… 苏烈将流血的虎口掩在身后,自顾自的找补道:“某家兵刃用的年头太长了,不曾想却折在此处,非是老夫力弱,实在是……” 崔尧笑呵呵的说道:“明白,明白,苏将军定是膂力无双,只怪兵刃太次,拖累了将军实力,将作监去岁新炼的弹簧钢就挺好。 别看乌蒙蒙的不起眼,打制兵刃却是再合适不过,我与将作监老陈关系不错,回头我给你引荐一番,包你满意。” “是吗,我就说将作监有好东西,那些匠作忒也小气,回头大总管帮我说道说道……” 二人把臂而行,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尉迟宝琪急忙问道:“别走哇,还有一条没断呢,苏老儿活儿做的不利索,贤弟你好歹干完不是?” 崔尧瞪了一眼尉迟二傻,呵呵笑道:“苏将军吃了兵刃的亏,可不是技艺不精,你这憨货说啥呢?” 随后对着苏烈说道:“将军先走,些许粗活,某家做了就是。” 苏烈面色微红,拖过崔大郎说道:“那我等就先告退了,回头大总管须记得帮我联系将作监老陈啊。” …… …… “呸,你给那老儿留什么脸呢,倚老卖老,有不曾上的凌烟阁,充什么大瓣蒜呢。” “苏将军只是时运不济,其实腹有韬略的,说不定人家大器晚成呢?” “呵,黄土埋脖子的年纪,有甚出息?还大器晚成?” 崔尧挥手斩断铁索,拉着尉迟二傻返身归去,路上还在想着,如今高句丽打了一半,将来百济说不得也一并拿下,西突厥这些年也老实的很。 那苏烈将来还会否大器晚成?说来也是有趣,自己现在干的不就是夺了人家的气运吗? “总之放尊重些,老苏不是庸人,自有大放光彩的一天,没必要为口舌之争得罪了人。” “兄弟你也太软了,你是大总管,你就是挤兑他又怎么了?他还能咬你不成?且为兄看来,即便做上一场,那老儿也不是兄弟你的对手,何必敬他?你不是老说军中看实力吗?他实力又没你硬扎。” 崔尧劝解道:“听我的,老苏当真不是庸人,冤家宜解不宜结,少些口舌争辩,错不了的。” 尉迟宝琪兀自气咻咻地说道:“我是给兄弟你面子,可不是我怕了他,我爹堂堂鄂国公,我大哥堂堂未来鄂国公,我不与他计较罢了。” “行了,你爹还得给他三分面子呢,你浑说什么。”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那你提你爹作甚?” “有用地时候自然要提一下……” “哦,你这面皮越发厚实了。” “过奖过奖……” ………………………… 夕阳西下,一场短暂而剧烈的冲突之后,双方仍旧保持着充分的警惕,一方虎踞雄城,却不敢贸然出击,而另一方则疲惫的应付着不时冒出来的各类游骑,双方暂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中军大帐中,崔尧坐在上首,打量着下方的诸位将领,李积颇有些不习惯的在崔尧右手边跪坐,这该死的大帐竟是只有一把马扎,老夫六十的人了,还得陪这些生瓜蛋子跪坐! 身旁这小子犹为可恶,尊老爱幼不懂吗?你就不能自己跪着,把马扎让给老夫? 崔尧晃着屁股,挤出一阵“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待众人都抬头看他的时候,才清咳了一声,开言:“眼下的局面属实微妙,某家的计划被全然打破,属实头疼的很。 薛将军,你先来说说,为何将所有炮弹悉数浪费在游骑身上?大炮打散兵很划算吗?还是说你故意消耗某家的物资,好让你有大展身手的时候?” 薛礼连忙起身辩解道:“大总管,此事非某家决定的,乃是尉迟老将军下令炮火平射的……” “你少扯尉迟老将军,我问你,我走时是不是把指挥权交给了你?” “……是,末将有错。” 崔尧颔首:“行,知道认错就行,哪怕你给我留上几颗呢,我都不稀得说这点事!可你倒好,明明今日就有破门的机会,可却因为炮弹缺失,功亏一篑,你说你该不该罚?” 薛礼沉默了一下,他也知道今天的机会属实千载难逢,明明都已经攻入瓮城了…… “末将知罪!还请大总管责罚!” “按例,某家怎么也该罚你几十军棍,碰上严苛的统帅,说不得就得祭旗!”崔尧微妙的瞟了一眼李积,惹得老头一阵刺挠,不由得暗中腹诽。 看其表情,应该骂的挺脏,可崔尧没理会他,刺挠了就行,谁他妈让你也没留炮弹? 哦,人家被围了,放炮解围也算理解,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呢?整个旷野上叮当作响,老子在瓮城里差点被浇一头粪,你们可倒好,指挥着炮阵打那些野外援兵! 若是早就准备打野战的话,你下山干嘛?在山上视野不更好?还凭白弄翻了两辆炮车,到这会儿还没修理好。 “着薛礼明日带人凿取石材,都给我凿成炮弹大小,给你一日时间,日落之前给某家奉上百颗,可有问题?” 薛礼一阵诧异,凿石头干什么?难不成大炮那等金贵的玩意也能当抛石机用? 可大帐之中容不得他质疑,于是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倒在地,大声喊道:“末将遵令,完不成提头来见!” “好了,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某家没什么说的了,明日其他人等休整铠甲兵刃,养精蓄锐!” “喏!” “苏烈!” “末将在!” “一事不烦二主,明日你带领一千人马,手持火枪给我盯死吊桥!凡有破坏吊桥者格杀勿论,必要时,亦可出营冲杀。” “末将领命!” “散了吧。” 第108章 备战之日,营中琐事 第108章 备战之日,营中琐事 因为某些偶发事件,崔尧的强攻计划并没有成功。眼下只得驻扎在离平壤城咫尺相望的山坡下,寻找战机。 “歇歇吧,不过午时,已经超了半数,想来明日的用量应是够了。伙夫们熬了肉汤,还烙了面饼,一会多吃点,别亏了肚子。” 崔尧递给薛礼一桶清水,检视了一番石弹,满意的嘱咐道。 要说还是身大力不亏,那小凿子在薛礼手中,好似削泥巴一把,点点石屑如飘雪一般,纷纷而下,转眼又凿平一个棱角。 “某家不饿,雕完这颗再说。”薛礼瓮声瓮气地说道。 “生我气呢?” “没有,本就是某家轻举妄动,小视了高句丽人,才致使我军被投石机所害,此番惩罚对某家来说尚算轻了。” 崔尧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任谁也有大意的时候,难不成还只许我军一路长虹?我生气的是,明明我早前就说过要保留弹药,以备不时之需……” “别说了,是某家杀红了眼,才没有制止炮兵的。” 崔尧默然,拍拍薛礼的肩膀,一时无言。 “薛小子,吃饭去!闷闷叽叽像什么样子?不就是受了点挫折嘛?乱而不损曰能,你能在危急时刻守住阵线就无甚大错,说破大天也挑不出理儿来! 我家徒儿也是借题发挥,想压李积老儿一头,才拿你做个由头,战阵之上,千变万化,哪有那么多预设?别往心里去。” 尉迟恭啃着面饼,大剌剌的走过来,宽慰薛礼道。 随后又斜睨着崔尧说道:“少动些花花肠子,炮击游骑是老夫的主意,你待怎地?要不老夫也光着膀子给你凿石头去?” “我又没说炮击游骑有错,错就错在没有注意到炮弹的余量。” 尉迟恭点点崔尧,无赖的说道:“不是你小子说的莫要珍惜物资,遇上了就可劲的打吗?怎么?要反口?” “您老还是回去睡觉吧,顺便看看二哥的伤势如何了,昨天徒儿看了,手臂的筋骨好像有点错位。” 尉迟恭捋捋胡子,不屑道:“你那点推拿手段还是老夫教的呢,还用你说?老子昨晚就给他接上了。 薛小子人不错,别因为这点事就过不去!打仗嘛,哪有可丁可卯的?又岂能尽如人意?这一把没打下来,整顿一番重新来过就是。 你小子又没给陛下立下军令状,着什么急呀?看见你不耐烦,去,看看伤兵营去,嚎一早上了,身为主帅不知道去抚慰一下?这还要老子教?” 轰走崔尧,尉迟恭又拦着薛礼的肩膀说道:“你也别往心里去,崔尧这小子没当过这么大的官,担子重哟,这心里边压力比谁都大。 越是有压力,就越想表现的好一点,公私分明这一块他其实也没做错,只不过有些矫枉过正了。哪有让堂堂三品将军干苦力活的?回头我让他私下里给你赔罪。 你们兄弟私下里关系好,你身为大哥,也担待些,在人面上多给崔尧几分面子。 以后不管官场还是沙场还要守望相助哩,莫要给自己置气。 行啦!锤子扔了,随老夫吃饭去,都说你饭量大,老夫却是不服,今日你放开肚量和老夫比上一比,我跟你说,老夫这一生,在吃饭上,可从不输与人!” 尉迟恭拽走了薛礼,鼻青脸肿的崔廷旭又钻了出来,摸着下巴说道:“我家孩儿这师父可以啊,不愧是积年老鬼,这手段混元的很。” 卢基乌斯狗腿子一般搀着崔廷旭,赔着笑道:“叔叔,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教师还是教父?” 崔廷旭一把推开卢基乌斯,哂然道:“你胡子一大把,一脸老相的,你叫我叔叔?从哪论的?” 卢基乌斯一本正经的说道:“其实我们西方人本来毛发就比你们东方人旺盛些,才显得老成,我今年才二十六,年轻着呢。 不信我待会刮了胡子给你看看?” 崔廷旭皱着眉头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损毁?我天朝上国若是毛发混乱也不过略微修剪,岂可一把刮掉,损了根本? 即便你血脉膻腥,那也是父母之恩,刮掉胡须之事……不妥。” 卢基乌斯搞不清这弯弯绕,只觉得这厮好生麻烦。 “既然叔叔说了,那贤侄照做就是,不知崔小姐可曾起床,我想去打个招呼。” “哪有人称自己贤侄的?应该自称晚辈,不对,你这般老相,还是以兄台相称吧,我知道你小子是什么意思,你这种人某家见多了,劝你死了这个心思吧。” “为何?晚辈也是贵族出身,论及爵位,家里也有侯爵传承,我觉得般配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崔氏血脉纯正,以华夏正统自居,断不可污了源流。” “即便我是贵族也不行?你们不是提倡和亲嘛?这也算两国交流了。” 崔廷旭不屑道:“和亲不和亲的和我一介县子有何关系?那是陛下要考虑的事情,有能耐你找陛下去。 对了,告诉你一声,皇室里未出阁的公主,最大的今年年方八岁,你且得等呢。” 说罢,拂袖而去! 说起来,崔廷旭此人并不是那般古板之人,他其实算是世家中的异类,比崔尧还邪性的那种! 他如此斩钉截铁只是因为从卢基乌斯身上闻到一股同类的人渣味,自家那般彪悍的姑娘,还是找个老实人稳妥,这等跳脱的浪子,还是便宜别家闺秀吧。 卢基乌斯思忖道,既然岳父这里行不通,那不如还是直接找正主算了,反正那位女士看起来落落大方的,想必也不会触什么霉头。 “姑娘留步!” 崔静宜徜徉在军营外围,认真的观察着唐军的一言一行,对比之下,愈发讨厌闺阁里的日子,只觉得人生一世,还是征战四方来的有趣,若是日日待在闺阁里刺绣,还不如死了算了。 正待此时,却被一位俊秀的的男子拦住了去路,那男子有些男生女相,俊的发邪,没来由的让崔静宜生出了嫉妒之心。 “这位小郎,缘何拦住小女子的去路?” 长孙诠有些尴尬,期期艾艾地说道:“你不认识我了?” “恕小女子眼拙。” “在下长孙诠!” “哦,听我三弟说过,你是找我三弟吗?他应是去巡视营寨去了,却不在小女子这里。” 长孙诠抱拳拱手说道:“非也,我是来寻姑娘的。” “找我?何事?”崔静宜有些诧异。 “姑娘当真不记得当年之事了?”长孙诠有些挫败。 “当年?何事?” “某曾被姑娘打过。” 崔静宜挠挠头,一时想不起来,遂直接说道:“本姑娘打的人多了,恕我无礼,属实想不起来此事了。” …… “你是来寻仇的?”崔静宜歪头问道。 长孙诠连忙摆手,正了正衣襟说道:“非也,某家只是想和姑娘再切磋一番。” “为何?” “心魔难除!” “我都不记得了,想必也没打多重,何必呢?” “可某家刻骨铭心。” ……………………………… 王七郎趴在草丛里,对着李象说道:“看见没,我兄弟是高手吧,这切入点,神了!” 李象点头赞道:“我父皇说我舅老爷家一家老阴人,我还不信,如今眼见为实,果然高明!” “可惜了我兄弟的绝世容颜,竟然喜欢一个没自己漂亮的女人!真真是暴殄天物。” “谁说不是呢?表舅长的可真是俊。” “没错吧,漂亮女人有什么稀罕的,漂亮男人才是……” “嘿嘿,极是……” 若是李泰得知自己一个没看着,自家好侄儿又被军中着名的污染源带歪了,也不知作何感想。 “诶诶!快看!动手了!” “你说谁能赢?” “长孙兄弟耍的一手好拳脚,我觉得长孙兄弟赢面大些。” “某不同意,小姑父一家都有些邪性,我小姑父的手段你也知道,那真真是力能扛鼎的力士,他姐姐想必也非常人,我赌那女子得胜。” “二十贯?” “可。” 没多大一会,草丛中两人都忍不住捂住脐下三寸,不时倒抽凉气。 “你看清了吗?” “没,动作太快了,这谁能防住?” “长孙兄弟人虽单薄,走的却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这般小巧的手段确实不是他所长,啧啧啧,可惜了,二十贯待会就写条子。” “为何不是现付?” “你傻呀,谁耐烦带那些累赘在身上?我辈军人,出来混难道不是靠抢的吗?” “没钱你赌个屁,记账上是吧?可得算利息啊。” “行行行,三分利。” ………………………… 崔静宜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长孙诠,关切的说道:“你没事吧?” 长孙诠蹲在地上,身子扭成一团,艰难的答道:“姑娘好身法,某家又没防住。” 崔静宜不好意思的将右脚藏在左脚身后,说道:“你冷汗都下来了,要不去找军医看看去?兹事体大,莫要影响了子嗣。” 长孙诠狼狈的站起身来,舒缓了一下说道:“不劳姑娘关心,某家无事……”说罢,忍不住白眼一翻,就此昏死过去。 “哎!你怎么晕了?”崔静宜一时有些无措,随即瞟向刚才就在意到的草丛,说道:“那边的,过来搭把手,有人晕倒了!” 崔尧刚巡视完伤兵营,提前把抚恤交代好,还没等落座休息,就见王七郎、李象二人搀着长孙诠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自己大姐。 他们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 崔尧见状先问道:“这是?” 崔静宜大大方方的说道:“我踢的,好像有些重了,他没撑住,晕过去了。” ??? “这小子意图不轨?”崔尧首先做出了判断,毕竟军中一直没有女人,崔静宜也算有些姿色。 “非也,他非要与我切磋,我见他马步扎实,一个没忍住,就踢上去了。” 崔尧摸着下巴说道:“长孙诠身为男子,为何非要与你切磋?我看还是意图不轨!姐姐你经世少,莫要被这厮骗了,我这几个朋友,没一个好东西。” 王七郎嚷嚷道:“嘿,你说谁呢?某家不是你的朋友吗?某家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崔尧将他扒拉到一边说道:“这个尤其腌臜,不过姐姐倒是不需在意他。” 崔静宜点头:“我知道,咱们小时候,在船上就见过,和小厮不轨的那个,我记得清楚着呢。” 王七郎不干了:“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何时在船上见过你们?你说啊,你背后是不是说我坏话了?姓崔的,你说清楚,坏人名声可不是君子所为。” 崔尧单手将他拎在一边,不理他的聒噪,说道:“那姐姐是什么意思?要我揍他吗?” 崔静宜摆手道:“不是,不是,我记得你有上好的伤药,特意找你来讨的,这两位也自称是他的朋友,让他二人帮他上下药。” 崔尧狐疑的看着王七郎,又盯着李象看个仔细,直把二人看的浑身不自在。 “你让他二人给长孙诠上药?呵呵,只怕等长孙诠醒来会杀人哩。” 崔静宜不解道:“为何?” “有些人可眼馋某人的屁股久矣!把他放那吧,待会我让亲兵侍弄。” 崔尧指指王七郎和李象:“至于你们两个,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还有你,李象,离这厮远些,你是皇储知不知道?皇室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赶走了两个渣渣,崔尧拉着姐姐坐在帐中说起了家常。 “这厮主动招惹你的?” “是啊,我走的好好的,突然把我拦下了。” 崔尧挑挑眉说道:“你不是一向管杀不管埋吗?寻常浪荡子都是踢了就跑,怎么今日想起来善后了?你是怎么想的,和我说说?” “今日不同,他并未有轻佻举动,乃是堂堂正正的切磋,岂可一概而论?倒是我有些失了分寸,切磋而已,不该踢他要害的。” “哦,只是这般?” “就是这般。” “不是另眼相看?” “你说什么呢?” “你讨厌他吗?” “倒是不讨厌,虽说长的有些女相,让人不喜,可行事还算磊落,不算魇物。” 昏迷的长孙诠脚趾绷紧,面色似有些红晕。 崔尧眉飞色舞的没个正形,狗腿子的说道:“既然不算讨厌,莫不如接触接触?若是合了眼缘,我叫这厮禀明了父母,上门一叙?” “你怎么也这般着急我的婚事?往常不是你说要仔细挑选合适的吗?” “姐姐欸,年龄不等人,虽说在我眼中你正值花期,可在我大唐的大环境里,你可不算小哩,难不成你真打算做个老姑娘?” “我也没个主意,只觉得世间男子都入不得我眼,你说的那种心有灵犀的事情,我从未遇见过。” “或许人的感觉各不相同?我见新城的时候就觉得挺好的,你可能是慢热。” “呵,你看哪个姑娘不是感觉挺好?也就是你要脸,不像爹爹那般浪荡。” “别说我,就说你吧,要不要和这厮试试?据我所知,他还真没什么不良嗜好,近几年也就对习武痴迷了些,虽说没什么天分。外表上也说的过去,与小弟一时瑜亮。就是娘了些,不似小弟这般威武。” 长孙诠手掌攥紧,恨不得现在就堵住那贱人的嘴。 “你可真不要脸,你那脸可比不上躺着的那位,你和爹一般都有些发腮,你现在就是瘦了点,你若像爹一般生了赘肉,想必还没爹好看呢。” 第109章 大唐版军事竞赛 第109章 大唐版军事竞赛 经过一日的休整,两个月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战斗的唐军也算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因此,前日的挫败并未对唐军的士气有多大影响,反而经过短暂的歇息之后,焕发了更强的斗志。 “禀大总管,末将率火器营及千余重骑,一日间打退试图毁坏吊桥之敌寇一百七十余次。 敌寇死伤无算,我军仅伤亡七人!耗费枪弹九箱,至今日辰时,吊桥依然完好无损,我军随时可以通行!” 听完晨会中苏烈开篇明义的一番禀告,崔尧忍不住挂上了笑颜。 看看,这就是能经受史书考验的名将风采!事无关大小,总能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崔尧一直认为,如果不是苏烈成名太晚,以至于身体机能影响了发挥。他在史书上的评价是不应该低于薛礼、裴行检之流! 强烈的进取心支撑着这位年界五十的老人一直保持着严苛的军事素养,只能说真正能够名垂青史之人从无滥竽充数之辈。 至于一直想和老将军别苗头的尉迟宝琪?没有你爹的影响力,史书上恐怕都不会有你的名字。 “好!苏将军恪尽职守,当记一功!军司马还请详细记述,以待后报!” 一直被人当成小透明,连个名号都不配拥有的军司马赶忙上前领命,随后掏出小本本记录了起来。 苏烈见状,嘴角也忍不住咧开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薛礼!” “末将在!” “石弹可能准备完毕?” “采制石弹共两百一十七枚,想来绰绰有余。” “可亲自试过,能否塞进炮筒?” “无一错漏,据多名炮兵反馈,大小尺寸与铁制弹丸一般无二,绝无差错。” “好,薛将军将功补过,昔日错漏一笔勾销,望薛将军知耻而后勇,再立新功!” “某将定当竭尽所能,奋勇当先!” 薛礼退下后,崔尧转身看向李积,亲热的说道:“李帅还有什么补充的吗?毕竟您也是‘后军统领’,要不讲两句?” 李积老僧入定一般的说道:“天无二日,臣无二主,大总管处置并无不妥之处,老夫也不愿做那惹人嫌的多嘴闲汉,大总管还是下令吧,时辰不早了。” 李积这话里留了钩子,题眼就在“并无不妥之处”六字,意思就是,你处理的和老夫心意,老夫自然没什么话说,可如果不合老夫的意思,那老夫就要说道说道了。 李积这种反应倒是在崔尧的预料之中,意见不合在团队中本就是再正常不过,只要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那么团队的运行状况就是良好的。 从这点看来,李积虽有倚老卖老之嫌,可初心上却是以大局为重的,并不以陛下一时的乱命而迁怒他人,称得上一句中流砥柱。 当然,这也与崔尧一以贯之的强硬态度有关,若是崔尧表现出一团和气的作风,只怕总管之位早就名存实亡,毕竟军中不只是讲官职或是能力的地方,资历也占据了大半的因素。 “好!散会,全军整备,即刻攻城!” 众将遂一同起身,抱拳称喏! 与此同时,崔廷旭也带着杨续业、崔无命、李志、卢基乌斯等一千余众踏上了远行的路途。 陈枫不解的问道:“二郎,都找到尧儿了,为何不和大军一起行止?回头给夫人报信的时候,也好有些说辞。 我等带着这么多奇形种又是要去往哪里?” 卢基乌斯上前说道:“尊敬的侍卫长,还请不要说的那般难听,什么叫奇形种?这些都是某家在海上一同出生入死的好汉子,可不是什么下等人,都是和我一般的高贵战士。” 陈枫打量着卢基乌斯和他的伙伴,挠挠头,直率的说道:“某家并没有把你们区分开来啊?某家说的奇形种也包括你啊,说来,你才是长的最奇怪的那个,昆仑奴我倒是见多了。” …… 卢基乌斯有些无语,只觉得这帮唐人实在太没礼貌了,他们一直都是这么以自我为中心吗?我罗马文明也很璀璨好不好?极盛之时可是把海洋当内湖的狠角色,就问你怕不怕? 崔廷旭挥手阻止了二人的争辩说道:“尧儿给他老子派了个任务,事关国家大事,这一趟是非走不可的。” “何事啊?走的这般急?” “昨日我将自己的秘录给了尧儿,才得知他自己那份被意外损毁了,所以才处处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昨日他拿到秘录之后,已经飞鸽传书,联系了他麾下的船行。 咱们此次出行,乃是一路沿江去往出海口接取物资的。” 陈枫恍然大悟道:“原来咱们此次辽东之行还有意外之喜,难怪早上走的时候,尧儿显得那般轻松,浑不似前日见到的紧张,原来是秘录损毁了。 秘录到底是个啥呀?” 崔廷旭瞟了他一眼,说道:“此刻人多眼杂,回头我再与你细说。” 卢基乌斯看看周遭就他们三个人,人多眼杂说的就是自己呗,呸,说话都不知道婉转一些,恁的讨厌! “那咱们要去接什么东西,还值得这般劳师动众的?若是粮草咱们这点人反倒显得单薄了!” 崔廷旭笑着对陈枫附耳说道:“尧儿有火炮工坊,这事你知道吧?” 陈枫下意识点点头,自是知道,他还陪崔尧在工坊里耍弄过水力机床哩。 “尧儿去信,是要调用一批特殊的炮弹。” “从自家调用?替陛下打仗,为何要调用自家的物资?” “不一样,尧儿的这批炮弹疏为特别。” “有甚不一样?” “你还记得前年尧儿陪我岳父做的二踢脚吗?” 陈枫点头。 “差不多就是那种,嘣出去以后还会炸的炮弹!陛下的将作监里可没这等好东西!” 陈枫暗道,你他妈怕是不知道老子自从贞观二十三起,就被升格为甲字号第一密谍了吧?连你岳父都不知道的那种。 可自己与新皇属实没什么交情,自先皇故去也再未收到一笔经费,何况老子和眼前这浪荡子属实太投脾气…… 尧儿也是自己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这…… “陛下不知道吗?” 崔廷旭笑道:“尧儿倒是给陛下提过一嘴,不过陛下没当回事,那厮……陛下还说他也有好玩意在手,不稀罕尧儿的宝贝,让他自己耍着玩。” 棒槌啊,你那点好玩意还不是借着你爹的底子搞出来的?你懂个蛋! 陈枫在心里忍不住腹诽李承乾,得亏是这一家子没有反心,否则太极宫早就被炸平了,不是,你哪来的这么大的心呢?真当千古一帝这种名头是血脉继承的吗? “那陛下的好玩意,你知道是什么吗?某家倒是好奇的紧。” “尧儿耍过,我倒是没见过,据我儿说,打的忒近,就我家工坊正在研制的手榴弹,但凡找一队合格的力士投掷,威力不比那个差,还不用携带那么多零碎。” “就是尧儿说过的那种掌心雷?已经能量产了?那为何不用呢?” “尧儿说过,叫什么使用一代研究一代探索一代,总之现在的火器足够用了,底牌不能一下亮出来。 何况自贞观十八年,大唐匠作造了那么多初代武器,不用了岂不可惜了人力物力?反正天下之大,尚未有匹敌的兵器,且用着呗。” “那为何现在又要用?” 崔廷旭目光隐蔽的看了一眼退到一旁番鬼说道:“初代武器想必会有冤大头接手,所以研究中的武器自当放入实战检验流程。” ………………………… 甘露殿中,下朝过来的李承乾刚闲适的饮了一口冰饮,就见武照略带嗔意的说道:“陛下为何要将新武器交给程将军使用呢?若不是妾身替您批阅奏疏,还不知道此事哩!” 李承乾喜道:“哦,程爱卿的战场使用评价发回来了?” 武照略有不满的将一份奏疏递给李承乾,嗔怪道:“陛下还说无论什么事都会与妾身商议,若不是妾身今日正好翻到这本奏疏,却还要被陛下蒙在鼓里哩。” 李承乾拍手安抚了一下武照,便迫不及待地看起了奏疏。 少顷便开怀大笑起来:“果然犀利,父皇留下的东西竟是无一累赘,都是极好的玩意!” “ 切,不过又是一妄遭杀孽的劳什子,真不懂你们男子为甚如此热衷。” “欸,你不懂,父皇生前可是一直不停的耳提面命,热武器的发展关乎国家根本,切不可敷衍了事。” “国家根本不是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各行其是才对吗?” “那是说给你们听得,父皇可从未对朕说过,他老人家平常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枪杆子出政权’,所谓安居乐业不过是有了强大的国防基础上,才衍生的锦簇文章。” “妾身可是记得陛下曾经说过,这等单兵火器乃是对付世家的最后手段,却缘何亮给清河崔氏?如此陛下岂不是出尔反尔?” 李承乾笑道:“你不是一直对崔尧百般回护,怎么说起他的根源地,反而防备甚多呢?” “崔尧是崔尧,清河崔氏是清河崔氏,自不可混为一谈!崔尧乃是先皇钦定的与国同休的传命勋爵,他清河崔氏可是五姓七望的中流砥柱。” 李承乾微微一笑:“既然要分化拉拢就不可太过吝啬,你总要让投诚之人看到我们的实力吧? 况且崔尧出身清河崔氏就不可能与宗脉切割太甚,我等也不能迫使人家做那等违背人伦之事,既然如此,不妨朕先做个庸人,以示诚意才是,免得我那小师兄将来难做。” “陛下还真是仁慈哩,竟是为臣下如此用心。” 李承乾面上自然甘之如饴,可实在不方便说是昔年自己出于炫耀的目的,早早的就把父皇给自己留的杀手锏卖了个干净。 当初是怎么回事的来着?好像就是自己在得知新武器研制成功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崔尧来一同鉴赏的吧? 可怜程老将军守口如瓶近十年,一朝就被自家老板卖了个干净。 “唉,毕竟是父皇最宝贝的女婿,我不着紧谁着紧呢?” 第110章 虽力士亦刚不可久 第110章 虽力士亦刚不可久 “火枪压制城头!木盾开路,将大炮送进甬道!薛礼、裴行检各率千骑整备待命!” “大总管,敌寇学聪明了,抛洒滚石并不露头,宁可乱抛一气也不将身子探出墙外!” 就在崔尧犹豫之际,李积走上前来,握着崔尧的肩膀说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打仗哪来的这么多顾忌?冲就是了,就这么点距离,撑破天也不过损伤百人而已! 若是你不够胆,那就老夫带头冲锋!” 崔尧斜睨着李积,一字一句的说道:“这等激将法,老将军还是莫要用了,你知道我非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那你还等什么?主将临阵,哪来的这许多顾忌?” 薛礼也抱拳拱手,自告奋勇道:“某家去给炮阵开路!” 崔尧呵斥道:“你去开路,谁带领骑兵突进?去整军去!” 说罢,一抖大氅,提起马槊跨上马背,豪迈的笑道:“老人家腿脚不灵便,这等伙计还是让某家来吧!” “重骑何在?随我开路!” 看着义不容辞的崔尧,李积反倒露出笑意,还行,血勇仍存,当机立断,虽说有些妇人之仁,但也能当仁不让,倒是算一个好苗子。 想罢,拽过来苏烈吩咐道:“将某家的私兵莫要藏了,趁机突袭城头,死也要护住大总管的周全。” 苏烈有些奇怪的问道:“他那等身手还用人护?尉迟老黑年轻时怕也难敌此子。况且此刻突袭难免伤亡过重。” “一来战阵无眼,二来,老夫总要给个态度才是。” “喏!” 崔尧挑选了二百重骑,吩咐好炮兵紧随其后,而后就提着马槊一马当先直奔城门方向。 城头上守军畏畏缩缩,但也不曾停歇,随着命令不停的抛洒着滚石擂木,也不知道平壤城内拆了多少房屋才凑齐了这么多碎石! 身后一干重骑拖着沉重的木盾,呈圆形将四门火炮牢牢护在中间,稳步推进。 崔尧手中马槊左挑右挡,忽然发觉如此行军倒也没自己想象的那般危险!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却听到城头传来阵阵惨叫。 却不知何时,城头下方护城河中,钻出了不少身着水靠的黑影,此刻竟是凭着手中的短镐,如蚂蚁一般攀附在几乎垂直的城墙上! 刚才的惨叫就是有那手脚麻利的已然翻上了城头,却在转眼之间被人分尸,随后像垃圾一样丢了下来。 而后城头上的滚石停顿了刹那!一只只大瓮又被推了出来,随着一勺勺烧的滚烫的便溺顺着城墙泼洒,蚁附在城墙上的人顿时又有半数惨叫着跌落护城河。 崔尧目眦欲裂,却无能无力,只能大喊道:“全速前进,莫要让弟兄们的牺牲毫无意义!” 重骑兵们闻言纷纷丢弃木盾,抽出缰绳,套住炮车上的突起,纵马狂奔! 一时间反倒是推车的炮兵被遗落在后,面面相觑的十几名炮手连忙撒丫子就跑,生怕被留在当间遭殃,更有那双手卡在炮车横杠上的倒霉蛋,被疾驰的炮车拖地而行,却怎么也不敢放松双手。 崔尧等人不过半刻钟就钻进了甬道,头顶上的惨叫声仍不绝于耳! 崔尧心急如焚,揪起一个炮兵就叫道:“快!快!将封死的内门给我轰开!” “喏!大人您松手呀!” 崔尧将他放下,将马屁股上挂着石弹塞进炮筒,连声催促:“快呀!” 那炮兵见大总管如此着急,也不敢怠慢,急速将炮口调平,直冲大门,也无需瞄准,兜头就是一炮! 尘烟散尽,那炮兵张望了一番,沮丧的说道:“想是门口定有巨物撑着,难以攻破!石弹的威力不足啊。” 崔尧转身看去,只见那门木屑纷飞,却纹丝不动,想也知道背后不知堵了多少物件。 “莫管,放你的就是,将重骑携带的所有石弹放尽!我就不信还轰不开一道破门!” 随着四门火炮交替轰门,那厚达一尺的木门尸骨无存,映入眼帘却是层层垒垒,码放着无数沙袋!石弹射去也不过是撞破一层沙袋,然后弹跳在地,再无法建功! “停止炮击,所有重骑下马,随某家搬出一条道路!” 崔尧以身作则,跳入轰击的乱七八糟的门洞,双手用力,一把抬出十几个沙包,转身就丢向身后。 身后的重骑有样学样,连忙跑过来帮忙,可惜比起大总管就好似个残次品,一人最多只能抬起一只沙包,还扔不出去,只能来回交替的搬运到一侧。 崔尧管不了那许多,兀自不停的搬着沙袋,可这般远超常人的神力属实将一众骑兵看的目瞪口呆,不由得各自挤眉弄眼,窃窃私语中,将某人得形象又拔高了不知多少。 不过盏茶时间,崔尧就在门洞上方掏了一个洞,却从空隙中看到对面有不少人还在往这边运着沙袋! 这如何能忍?老子掏着,你们堵着,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吹起号角,唤轻骑冲锋!尔等上马,随时准备冲锋!” 吩咐完,崔尧拱起身子,将自己当成攻城锤一般撞向门洞上方单薄的沙袋层! 轰隆一声,崔尧在烟尘中就掉入了高句丽的民夫中间。 崔尧不等呆滞的众人反应过来,就双手抓起二人抡了起来,一时间骨断筋折,不知多少民夫被突如其来的人形凶兽吓破了胆。 不过眨眼间,崔尧就以一己之力将码放沙袋的民夫驱逐的几乎一干二净,没跑的都躺在崔尧身周哀嚎,想是方才被崔尧的奇门兵刃误伤,一时动弹不得。 崔尧赶走了碍眼的闲杂人等,转身一脚踹在沙袋上,外层虚浮的沙袋不像甬道中无处卸力,纷纷散落到一旁。 崔尧心道,门这边倒是好清理些,于是脚下不停,如踢球一般,将沙袋纷纷踢飞,转眼就清出了道路! 就在崔尧清理道路的同时,身后早就围上了十余高句丽士卒,可这些人看着百十斤的沙袋纷飞,眼睛僵直地看着眼前的莽汉,竟是无一人敢上前造次! 即便崔尧天赋异禀,可毕竟是肉体凡胎,如此一番大动作也难免脱力,他看着通畅的甬道不禁大笑起来,可随即一阵酸痛遍布全身,便再也坚持不住,躺倒在地。 “倒了,倒了!是个大人物哩,速速拿了请赏!” “别光说,你去啊!” “你怎不去?我与你掠阵。” “怕啥,他都脱力了,一起上!” “说好了,谁也不许怂啊。” 就在十几个高句丽士卒相互谦让的当口,一道钢铁洪流如水银泻地一般冲杀了过来。 那些连人带马武装到牙齿的重骑,犹如地狱饿鬼一般扑杀了过来!只是不拘是人是马皆是灰头土脸,使得风采稍逊,却也难挡雄风! “贼子住手!” “休伤吾主!” “保护大总管!” 这帮凶恶的死神嘴里哇哇乱叫着冲杀过来,那几个高句丽人还不等求饶就被众人一阵踩踏,转眼就黏在了战马的蹄子上,不分彼此。 “大总管,你没事吧?薛将军他们马上就到了!” “是啊,我等破门成功了!” “什么我等?全赖大总管天生神力!” “对对,大总管真乃神人也!” 崔尧虚弱的说道:“都静静,我他妈岔气了,快把老子放平。” 众人闻言一阵手忙脚乱,崔尧却愈发力弱,然后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大总管?你醒醒!” “喊个屁,莫要让贼人知晓我军统帅有恙。” “那怎么办?大总管不是死了吧?” “你是生瓜蛋子吗?这不是还有气吗?我等护持甬道,只待薛将军冲入,马上就回返营地,将大总管交给军医便是。” 崔尧恍惚中听到几句对话,就陷入了昏迷,就此人事不知。 ………………………… “是岔气了吗?” “不是。” “那是为何?我兄弟一向勇力过人,为何昏迷如此之久?” “虽勇力过人,但太过不惜己身,仗着本钱肆意挥霍……” “说人话啊,我兄弟到底怎么了?” “伤了根本。” “可有性命之虞?” “那倒没有,不过若是不静养一段时间,只怕难免落下病根,从此不复勇力。” “你说我兄弟会变成病秧子?” “只是有可能,若是安心静养,或许完好如初也不一定。” “那这到底是什么病?只不过是一时脱力而已,怎会如此严重?” 恍惚间,崔尧好似从天边听到一阵模糊的对话,等到心神凝固,却辨认出了尉迟宝琪的声音,另一道声音听来也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是伤兵营里的军医吗?我怎么会在此处? 崔尧有了意识之后就想起身,可却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眼皮都睁不起来!随即疼痛又袭上全身,他只感觉到身上一阵滑腻,似是汗透而出,可自己却毫无办法,连一根小指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那位军医又言道:“据同行的士卒言说,应是脱力所致,你看他到现在仍是肌肉虬结,如时刻蓄力一般,这就不正常,臂膀肿胀,难以消除。 且小便带血,肾气虚弱,血脉之间红斑遍布,皆是出血之象! 这等病症实属罕见,好在小老儿还算有些见识,以前也曾听闻过这等罕见之症。” “那到底是什么病如此怪异?” 崔尧也侧耳倾听,他总感觉好像从哪听说过这种病! “不知病名,但知治法,一般来说,得这种病的人要么一命呜呼,只要挺过来,就有恢复的可能。 这两日我给他灌了大量的水,以便排除体内毒素,今日老夫已查看过二便,病情已有缓过来的迹象,肾气也开始恢复,故而不用太过紧张,应有康复的可能。” “你说我兄弟中毒了?” “非也,人之血液自有万般奥秘,平日里健康时自是千好万好,可一旦血管破裂,融进血肉,却又有妨害自身之处。” “你是说我兄弟被自己的血给毒到了?你莫不是在蒙我吧?” “此间道理玄之又玄,某家也只知晓个大概,不过大抵应是如此!” 崔尧听着二人的对话,脑中不由的回想起前世刷过的短视频,突然,一个生僻的名词定格在脑中! 横纹肌溶症!!! 第111章 庄周梦蝶欲神游 第111章 庄周梦蝶欲神游 永徽四年四月十三,春雨靡靡,崔夫人的肚子俨然有了规模,虽说身子日渐沉重,可毕竟不是头一遭,因此行动上并未有太多不适,反而因着小生灵的逐渐孕育,性子也柔和了许多。 昨日家里刚刚收到夫君的飞鸽传书,言明尧儿已然找到,且一切安好,崔夫人的担忧了两个月的心情不禁大为好转。 这一日,崔夫人又耐不住性子,一头扎进了父亲留下的密室,又摆弄起父亲给她留下的诸多玩具。 是的,在崔夫人眼中,密室中这些闻所未闻的各类机关消器就是父亲留给自己的玩具,就比如有四个轮子不用外力驱使,只消自己扭动后边的金属发条就可自行跑动的车车; 或是那个前方带着巨大兜铲的古怪机关,粗犷的造型配合着腹下两列用精巧的钢板铺就的履带,看上去就让人迷醉。 不过要说崔夫人最喜欢的,那莫过于另外两件机关,崔夫人早已差人定做了两个琉璃盒子,将那两个物件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等闲不敢轻易上手摆弄,生怕弄坏了,无人可替她修理。 迎着密室中窗孔射进来的日光,崔夫人抬头看向那两个罩在无色琉璃罩的物件,许是今日心情大好,终于有了心情开始研究心爱之物,于是吩咐道:“青莲,将那两个琉璃罩中的物件拿出来,小心些,莫要磕了碰了。” “是,夫人。” 青莲如一只灵猫一般跃上案头,踮起脚尖双手抱起其中一件,然后轻手轻脚的放在案头,随后将另一件也如此取了下来,这才跳下一人多高的案头,将东西拿给夫人。 “你这功夫越来越俊了,一点声息也无,我还真是羡慕哩。” “夫人说笑了,不过是自小吃苦熬出来的微末本事,哪算什么功夫。” 二人说笑两句,略过不提,转眼又把目光放在了那两个精巧的物件上。 崔夫人照例先将那个长着翅膀的物件捧在手中,仔细地擦拭了一遍,随后略带惋惜的看着物件腹部的擦痕,显得有些心疼。 “夫人,为何不让它飞了?” “这玩物尚有些缺陷,飞起来控制不住,落地又不安生,我父亲的笔记里一直遗憾说是做不出遥控器,说是什么没有配套的芯片供应,这些东西都是空中楼阁……说来我也不懂遥控器到底是什么,想来父亲一定颇为难过吧。” “心片?要用人心来操控这傀儡?” “不是那个心,灯芯的芯,莫要多嘴问了,我也是一知半解,这个叫飞机的东西其实是不完善的,虽然扭动机关也能飞起来,可就如飞出去的石头一般,无法控制。” 崔夫人擦拭完毕,又将另一个物件捧了起来,只见那物件有和铲斗车一般的履带,腹部却极剧缩小,光秃秃的王八壳上孤零零的竖着一根长管。 崔夫人熟稔的掏出一颗子弹,掀开那物件的顶盖,摸索着塞入炮筒,然后用一根针找到那物件舱内的一个凸起。 随后对着墙面按了下去,只听得一声脆响,那炮管竟是将那子弹射了出去!威力还不小。 “这等手枪实在怪异又繁琐,为何非要做成一个车车模样呢?” 崔夫人乐此不疲的玩着,也不忘抽空解释道:“这是我父亲构想中的一件大杀器,并非是手枪,笔记中有记载这东西制造出来的真正尺寸,可惜碍于没有密封材料,这东西一直做不出来。” “那它叫什么呢?” “坦克,父亲笔记中称它为陆战之王,想来应该是有一番风采的吧?” “密封材料?我记得少爷年初让小杨去泉州府取的海外奇珍里就有那物事哩,好像是叫橡胶?没错,少爷在家的时候说过哩。” 崔夫人沉默良久,叹道:“时也命也,我父亲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可终究没有看到,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古人诚不欺我。” “那莫不如夫人按图索骥的造出来,回头推到昭陵烧给老爷?” 崔夫人被青莲逗笑了,连连说道:“真若造出来,人可推不动呢,何况全是钢铁造物,凡火哪里烧的动?莫不如青莲你去庙里虔诚许愿,请一缕三昧真火来?” 青莲嗔道:“夫人又取笑人家,青莲早就脱离了那邪教,早不是那等狂信的愚妇哩。” “好了,说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不过造出来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回头给尧儿当个玩物也好,那孩子一向喜欢这些暴虐的玩意,只当是给他解闷吧。” “可咱们哪来的人手呢?” “尧儿不是到处搜罗能工巧匠吗?听说现在好些都在吃白饭哩,高魁知道那些人都在哪里,回头你吩咐一声,将那些人都纠集过来就是。 我崔家的俸禄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不做出来点得用的东西,他们自己也不好白吃白住吧?” “夫人说的极是,我就说公子太过豪奢,还是得夫人从旁照应着,才能学会勤俭持家哩。” 崔夫人闻言思索了一阵,说道:“此事将尧儿房里的那几个也叫上吧,除了雁秋专心养胎外,其他人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找件事一起打发时间,也好过整日窝在院里怄气。” 青莲像是想起来什么可笑之事,忍不住笑道:“英明无过于夫人。” 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辽东苦寒之地,崔尧仍陷入昏迷,黑暗的世界笼罩着崔尧的心神,意识似有似无的萦绕在躯壳之内,这种五感几乎被剥夺的日子实在苦不堪言!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在每日肌肉定时发生阵痛的时候,崔尧被蒙蔽的听觉会暂时恢复,就是靠着这一点点锚定,崔尧才能确认自己并未死去,仍苟活在这个时空。 昏迷的日子总是无趣的,可崔尧并非没有意识,虽说五感消失,可他的脑子却一直保持的清醒! 于是他靠着做梦的次数来计算时日,虽偶有无梦的酣眠,但总算大差不差,时至今日,他已然昏迷了五日! 这五天里,在他脑海中回忆最大的却不是大唐的岁月,点点滴滴被他刻意尘封的不堪过往一一淌过心头,在他无地自容的同时,又有一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东西悄悄占据了脑中的回沟。 “硝化甘油?这玩意我学过?我怎么不记得了?为人不识武藤兰……呸,这是爸爸的私藏,我和弟弟偶然翻过,那张旧碟片上依稀写着这种无聊的文字。 爸爸叫啥来着?弟弟又叫什么来着?妈妈看着也不是那般刻薄,她只是偏爱弟弟罢了,人之常情啊,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偏激呢? 呵,我竟然是自我了断才回到这个世界的,崔尧啊崔尧,当年的你还真是懦弱!某些不愿回想的点点滴滴依稀浮上心头。 百无聊赖的崔尧只好寂静无声的整理着自己的记忆,这是一份枯燥的工作,也是崔尧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崔尧知道又到了时间,于是竖起耳朵聆听周遭的声音。 “高句丽人倒是颇为顽强,想不到巷战打了这么长时间,竟是毫无寸进!” 崔尧一耳朵就听出来这是崔韬的声音,看来大哥还是习惯性的呆在自己身旁,仔细算来,他已经照顾了自己整整三个长夜。 “ 谁说不是呢,本以为攻灭了城门,怎也该快刀斩乱麻,鬼知道他泉盖苏文到底屯了多少人?好家伙一个巷子里能钻出八百士卒,他娘的,还真够有韧性的!” 崔尧暗笑,是尉迟宝琪呀,两个兄弟守着自己,还真够安心的。 “李帅说是明日会调整作战计划,你爹今天又和李帅吵起来了。” “因为啥?是因为小师弟吗?” “尉迟大人提出分兵两千士卒,护送我三弟回长安,被李帅否了。” “他娘的,为啥啊?小师弟都昏迷好几日不见起色了,早就该运回长安遍访名医了,凭什么?” “李帅说是巷战中,人手太过珍贵,难以再分出人手,以我看来,倒也不算偏颇,我三弟的这两日身子稳妥了许多,夜间盗汗次数也渐少……” “话不能这么说,到底是还未苏醒,谁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万一就这么一直长睡不醒呢?不如我去和李帅说说,洒家亲自护送师弟回家。” “你去说,便能让李帅分出兵来?” 尉迟宝琪沉默一阵,随即拍拍大腿,似乎有些为难。 “尉迟兄还是不要再惹口舌了,你爹尚且拗不过李帅,何况你我?倒不如好好看护着我三弟,说不定明日就会醒来呢?” “但愿如此吧。” 崔尧耳边的声息渐弱,他知道不是二人不再说话,而是自己身上的阵痛已然过去,自己的听觉又将陷入虚无,好在这几日他也习惯了如此,倒不见多少恐慌。 ………………………… …… …… “据悉,上周本市知名探险家李杰在贝加尔湖中发现的冰棺即将开棺探查,此次随同冰棺一同发现的海量陪葬品也将在整理之后存放在太极宫博物院中供游客展览……” 崔尧一阵恍惚,太极宫博物院?这是个什么生造词?太极宫都是木头搭建的,那玩意能不能放到一千年后,我能不清楚? 不对,我又回来了?可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动弹?莫非这回是魂穿?还上了一个植物人的号? “新闻的速度也太快了,这帮记者还真是无孔不入,好歹等咱们开了棺呐,万一要是一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呢?这回墓葬的地点可是好地方!据考证,基本上一千年来从来没上升到零度以上。 这万一要真捡到宝贝了,太极宫博物院的那帮不要脸的还不得又要借展?然后指定就没下文了,哪回不是啊,肉包子打狗,嘿。 你看吧,陪葬品咱们估计是要不回来了。” “少说两句,院长正是进步的重要时刻,你我还能拦住人家的前程?一会动作都利索点,要全球同步直播呢!可千万别丢了咱们展馆的人。” “嘿,整的倒是新鲜,找几个百万粉的娘们就算全球直播了?你还别说,老王还挺会整活。” “不止,bbc的人的也来了,也不知道老王怎么想的,万一给咱们展馆再套个滤镜,嘿,咱们以后可就别想再有客流了。” “bbc的人来了,咱们官方的人能没动静?老王这手段可以啊。” “谁说不是呢,已经在路上了,到底让老王搞成大新闻了,不就是唐墓吗?又不是封狼居胥的霍去病,这动静整的……” “不过能葬在贝加尔湖底深处,这也是不是一般人呐,高低是个狠人。陪葬品有验出来身份的东西吗?” “没有,具体的玩意没看出来,倒是在陪葬品里发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火枪,估计近代应该被哪伙摸金校尉光顾过,不过也奇怪哈。你说都这么全副武装了,怎么陪葬品一点没拿走,还把家伙赔进去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些火枪是唐朝人自己研究的,啊?” “少他娘的扯淡,小说看多了吧?” “说不定呢,万一咱们再从棺材里掏出一个现代人呢?哈哈哈。” …… 五感封闭的崔尧一阵疑惑,这是干干什么呢?这是考古的?他们要开一座唐朝的棺木? 诶诶,可以问我啊,我门清!不比你们的史学家差多少,理论知识虽然不行,可咱见过呀。 可“我”现在到底是谁?又是个什么状态?为什么还是动弹不得呢? 第112章 亦幻亦真亦梦魇 第112章 亦幻亦真亦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好在五感封闭的崔尧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生活,倒也不显得多寂寞,加之不时还能听到一些朦胧的话语,给处在黑暗中的崔尧平添了几分乐趣。 “都精神点,人都来齐了,这回阵仗可不小,丑话我说前头,谁要是给我出篓子,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没有你的出头之日!都听见了吗?” 崔尧思忖到,这是个头头? 少顷,四周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知道了,王馆长。” 这是个腼腆的人,崔尧评价道。 “妥妥的,头。” 这是个亲信,崔尧再次评判。 “您放心,我们都预演了多少次了,在您的领导下,肯能出不了岔子……” 这绝对是个耍嘴的,你们预演没预演我能不知道?就他妈听你们扯淡了,预演啥了。 片刻后,崔尧敏锐的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然后一片嘈杂的脚步涌了进来。 “别往前挤,一律站在警戒线后边。” “ 那个黄毛的,闪光灯不许开!听见没……” “啥?听不懂汉语,那你凑什么热闹?我们这又不是联合机构,全程汉语解说……带翻译了,那行,后边站着去。” “静一静,大家听我说,王某恬为xx市国立博物馆馆长,此次十分荣幸……” 接下来就是一段冗长的套话,只听的崔尧一阵头晕,习惯了唐人惜字如金的发言,崔尧还真有不适应,彼时整个朝廷被李世民多次开展过的奏疏简洁化的行动之后,朝臣们不管是上奏还是朝议,都追求简洁明了。 在这种环境下熏陶长大的崔尧,一时间竟有些接受不了这种花团锦簇,但极为乏味的发言。 崔尧极近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嘀咕道:“头儿昨晚上写的稿子够水的啊!” “谁说不是呢,里面的AI味简直冲鼻子,也不知道炼了几遍,估计是拿三百字的小作文硬扩的。” “这你都能听出来?” “我不光能听出来,我还知道他用的那个软件。” “这么屌?” “我经手的我能不知道?” …… 这两个活宝骚话挺多啊,崔尧听着十分舒坦,因为他也是个骚话连篇的人,只可惜能陪自己说骚话的那个老人……崔尧一阵默然,想来他已经快满月了吧。 在相机的快门声中,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随后崔尧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声音。 “整块的金丝楠雕刻而成的棺椁已经打开,看来这位墓主人的身份不低,你们看这棺木上的镶嵌的东西,佛家七宝俱全,说明墓主人生前信佛或是家中有信佛的权威人士。 你们看,棺木的左下角刻着字,你们两个,把刻字那块给我清理干净,给镜头前的观众展示展示。” 少顷,王馆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看,这是个篆体的崔字。” 崔?我家的,崔尧心想,随后一阵荒谬的感觉浮上心头…… 老子一动不能动,不会是根本没穿越吧?尼玛!现代人简直太没有礼貌了,老子都躺墓里了,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还要把老子刨出来!简直不为人子! 崔尧气愤不已,他倒不是反对现代人考古,但考到他身上就大大不妙了。 此时一个怪异的腔调响起:“崔姓是我大韩民国的大姓之一,这是不是能证明墓主人是我大韩民国的先辈?我在此发出严正抗议,你们不能无故惊扰我大韩民国先辈的安眠,这是极为不道德的行为!” 看看,看看,连他妈棒子都知道不能随便打扰古人的棺木…… 呸!谁他妈是你们韩国人,老子闭眼前,高句丽都快打下来了!新罗还能蹦跶多久? “这位女士请不要胡说,崔姓是唐朝时期五姓七望之一,在我国历史上传承许久,是我国历史中较为重要的家族代表,不管是清河崔还是博陵崔都是华夏正统姓氏……” 崔尧那个急啊,你说你和一个新罗婢啰嗦什么?抄家伙干她啊,重责五十大板,往乱葬岗一丢了事!官府就是知道了也不过罚铜一万,听你说话也算文邹邹的,你他妈差那十贯八贯的?不行我替你交罚款? 崔尧的思维好像陷入了误区,应是把两个时空的律法完全混淆,可见他骨子里到底是个唐人。 “大家不要吵,到底是哪家的先人暂且不提,可这棺椁形制是我国唐代的形制没错了,而且也是我国的探险队首先发现,按照谁发现谁优先勘察的国际惯例……” 啧啧啧,这稀泥和的真差劲,这不是给人家留把柄吗?就这种货色,你在我军中当个文书都不够格!就你还馆长呢,你给我干她呀! 废话之后,开棺之路终于又开始进行,崔尧突然感觉到有光线进入了视网膜的边角,不由得一阵激动,有光!!嘿,小爷不是植物人,呸,不是死尸……呃,好像更晦气。 “我操!是活尸!皮肤汗毛都在,看着跟睡着了似的。” “不许说脏话,注意点,你让开,我看看……我操,真的是活尸!比辛追夫人保存的还完整!” 随即崔尧听见整个空间好像炸了锅一般,脚步声、喊声、快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活像挤满了苍蝇的粪坑被丢了一枚炮仗。 “静一静,谁再恶意拥挤,就给我滚出去,保安!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把那个趴在棺材边的韩国人给我扔出去!” 行,还算有些决断,崔尧对王馆长有些改观,虽说业务能力不行,担当还是有的。 “谁在干扰我们的正常工作,一律赶出去,你问我凭什么?这他妈是老子的地盘,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我管你是谁?” “馆长,你说脏话了……” “你管老子?格老子的。” 好容易维持住秩序,那王馆长又恢复了那种温吞的声音,继续解说道:“你们看,这具唐朝崔姓墓主人的尸身极具科考价值!或许是因为常年冰封在贝加尔湖底,他的尸体至今没有任何腐化,简直是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这他妈不还是死人吗?老子是活得!你们倒是抢救一下啊,彼其娘之! “再看这里,两位硕大的玉佩覆盖在眼睛的位置,耳朵里也塞着玉塞,这是中华贵族典型的墓葬风格,想来估计墓主人的肛门也塞着……” 别说了,崔尧只感觉一阵大恐怖笼盖全身!我说呢,老子屁股这么疼! “馆长,你看躺着的那位是不是诈尸了……”一道惊恐的声音倏然响起。 “别胡说,估计是尸体遭受到温差,产生的反射,这种行为是正常的,不要用不专业的术语玷污科学……我操,他真的在颤动!” “胸口也开始起伏了!” “你看,你看,手背上是不是鸡皮疙瘩浮现了,死人也会起鸡皮疙瘩?” 此刻整个大堂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都瞪大了双眼直视前方,猎奇中又夹杂着恐惧,心态复杂之极! “快,所有人都把直播掐了!”王馆长着急的大喊,可现在又有谁听他的? 各个直播间的人数猛然蹿升,几位平时只能靠擦边喊大哥多打赏的女菩萨,恨不得钻到棺材里拍。 崔尧感觉到力量的回升,整个身体如同冬眠复苏的鸣蝉一般颤抖着身躯,突然似一道闪电划过! 崔尧就感觉灵魂归位了一般,握紧了拳头!而后一个鲤鱼打挺跳在了棺木之上。 “啊!!!!” 只不过一个动作,整个大堂就像一滴水滴入沸腾的油锅之中,轰然炸响! “诈尸啦!!!” “妈妈!” “别挡老子,让开!” “我鞋呢?” “拍你妈呢,还不快跑!” “我有十字架!” “有个屁用,耶稣管用吗?得用黑狗血!” “保安!” “叫你妈,老子一个月才几个钱?你让我打僵尸?” 崔尧摘掉眼上蒙着的鱼片,又掏出耳朵眼里的玉塞,感慨道,原来就是这玩意遮蔽了五感?亏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废了呢。 经验主义害死人呐。 可裤裆里的家伙什要怎么办?这么多人呢,怪难为情的。 “吵死了,噤声!尔等再聒噪,一律军法惩处!”崔尧看着乱糟糟的人群,忍不住大声喝道! 整个大堂被崔尧的一声厉喝镇住了局面,慌乱的人群倏然一静。 “欸,会说话耶,不是死人……是华夏人搞的恶作剧吗?” “别胡说,他说的根本不是现代汉语,我都听不懂!” “少扯犊子,这是雅音,古汉语你懂吗?” “那你听懂啥了?你给爷分析分析。” “聒噪听不懂吗?这俩字基本和现代汉语没有区别,几乎没有产生流变,人家那意思是嫌咱们吵到他了,文盲!” 崔尧看着蒙圈的众人,也知道自己的口音被影响了太多,只怕他们听着不太习惯,不过他也没打算改,若是改了才惊悚呢。 ”劳驾,指个茅房给某家!” 崔尧浑没把现场一干人等当回事,大剌剌的吩咐道。 “他说啥,有懂的大手子冒个泡给分析一下。” 刚才那位思忖了一番说道:“是不是这位古代人饿了,找吃的?” “有道理,睡一千年了,能不饿吗?” 要说还是考古队有两把刷子,开棺的两个活宝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哆嗦着说道:“您是要出恭吗?” 崔尧自然听得懂现代汉语,别说现代汉语,你整骚话他都能和你无缝衔接,可自从隐约得知陪自己说骚话的老人故去之后,他就不再打算说儿时的乡音了,无关其他,只为缅怀。 他点点头,随即跟着其中一人走到了大堂边角的洗手间。 见内里空无一人后。脱裤子,随手拔出一枚硕大的塞子,扔进纸篓,熟稔的拧开水龙头清洗一下手指,正当他洗脸的时候,就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对话。 “他应该不会冲吧?那玩意也是一千年份的东西,说不定有研究价值。” “我操,老兄你是干什么的?人家的屎你都惦记?” “我?印度制药公司的驻地代表,相信我,我是专业的。” “专业研究屎的吗?” “放屁,牛粪都能入药,何况是一千年前的粪便?指不定有多少已经灭绝的益生菌呢。” “你要这么说,我无FUcK说,玩屎你们是专业的……” 崔尧一阵暗笑,突然一阵酸疼麻痹全身,他又隐约听到一阵飘渺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失真,却又莫名熟悉。 “……今日还行,攻占了城门附近两百步的巷道,泉盖苏文真枭雄也,竟是给妇孺分发了兵刃!有几个心软的弟兄遭了暗算。” “呵,别给他们脸上贴金,说甚得心软,不过是管不住裤裆而已,被刺了也活该,若是我师弟醒来,少不得判他们一个罔顾军纪之责,李帅还是太过放纵了……” “听闻李帅今日松口了,若是占尽半城之后,考虑分派一千士卒护送我三弟回长安。” “早干什么去了?照这等进度,何时才能稳妥?” “我爹爹走得不是时候,若是再晚一日,想来也不会有这般尴尬……” “关叔父什么事?我看就是李帅故意的……” 阵痛过去,崔尧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他环顾四周,眼前仍是整片肃穆的黑色瓷砖,不禁陷入茫然,这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是梦吗? 咬咬手臂,痛感又是那么真实……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它,车到山前必有路,崔尧收拾一下心情,推开门,迈将出来,却不想,迎面而来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手持防爆盾的战士。 ??? 来人呈半圆形围着崔尧,为首之人紧盯着崔尧,目光中露出狐疑的神色。 刚才给崔尧带路的考古队员对着那位手持防爆盾的为首之人说道:“真的不是恶作剧,这人真是古代人!” 那人却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要说聊斋了,我是一名唯物主义战士,我看你们的队伍应该加强精神文明建设了。” 随后指着崔尧喝道:“上,把他制服了!” 崔尧懵逼的看着涌上来的众人,心道用几成力呢?这刚来就下重手,不合适吧。 第113章 崔尧现代漫游记 第113章 崔尧现代漫游记 李虎盯着眼前穿着古代战甲的小丑,他心中已经认定了这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平时倒也罢了,大不了批评教育一顿就算了。 可今天却不一样!有国内外媒体盯着,还有这么多网红在同步直播,不管是官方还是私人的粉丝,受众几乎遍布全球!哪怕其他国家只有十几万人观看,这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丑闻!说小了,是华夏官方太不严谨,往大了说,都可以说是华夏在主动愚弄世界大众! 所以从李虎本心来说,他是打心底腻歪透了眼前的人,你说你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好的体格干什么不好?哪怕去工地搬砖呢,不比搞这些强? “李队长,你一定是误会了,整个棺木从贝加尔湖运到国内,我们两个是全程陪护的,中途没有任何人可以掉包棺材里的东西,我保证!这是个真的活着的古代人!” 李虎不屑的说道:“看来你们不只是思想上存在问题,业务水平也亟待提高呀。” 说罢,李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围攻。 “诶诶,别动手啊,打坏了古代人怎么办?万一是你祖宗呢?” 李虎难得说了个冷笑话:“本人姓李!和姓崔的可不沾边。” 崔尧饶有兴趣地看着举着防爆盾和钢叉的队员,那钢叉凭着崔尧的直觉就知道是空心的,这等武器又没什么分量,你好歹把钢管换成开刃的利器啊,后代人简直太不尊重古典武将了! 崔尧一个跳步,侧身就撞翻了一名防暴队员,而后挥拳直冲前方推过来的防爆盾,只听一声巨响,那防爆盾就连带着后面躲着的防暴队员飞出了七八米。 “嚯,还挺硬,这都没碎?” 李虎顿时凝重起来,他拉过考古队员问道:“那小子说什么呢?” “他夸你们的盾牌结实呢。” “哪的方言,我怎么听不懂?” “大唐雅音!一般人确实听着费劲。” “这年头骗子还真下血本。” “就不能是真的吗?” 李虎没理他,扔掉盾牌和手中钢叉,挑衅的朝着崔尧勾了勾手,意思不言而喻。 “单挑啊?可以啊,有点血性。” 崔尧活动了一下肩膀,摘掉头盔和大氅,比划了一个抱拳礼。 此刻慌乱的人群早就陷入了安静,一方面是因为神秘测的事情似乎在向着生物科学奇迹的方向变化,另一方面那疑似古代人的武将,似乎很有条理,也能和人互动,一点也不像小说中的古代人穿越到现代会歇斯底里的发疯。 “刚才那位大侠的动作拍到了没有?” “妥妥的,那姿势真帅!直播间涨了十万的人流量,就是这帮牲口也不说点点关注,白瞎了我的热度。” “大什么侠?这是正经武将!那是正经的山文锁子甲,那是一般人能穿的?高低也得是个杂号将军。现在的主播真是丈育!” “我不姓丈,我姓张!” “他骂你文盲呢。” …… 崔尧看着眼前的壮汉抱着的拳架,小碎步不停的试探,左手虚晃着,右肩却紧绷着似乎在寻找后手拳的最佳时机。 不由得哂笑起来,拳击啊,小时候还挺喜欢的,不过看这厮右脚习惯性的点地,就知道这家伙腿上功夫也不错,似乎是个爱耍鞭腿的散打路子。 可惜啊,下盘太差劲了! 崔尧即便身负重甲也比这厮灵活的多,故意卖了个破绽,引来对方的后手拳,一个矮身就撞在了对方的胸腔上,在对方下盘散乱的当口,一把抄起对方的大腿,单手用力就把对方倒提了起来! 崔尧大笑一声,恶趣味的提着那人的小腿,耍了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还不等他缠头裹脑,颈部就感到一阵酥麻的刺痛! 却是那厮不知何时掏出了根电击棍在飞舞的同时捅在了崔尧的后颈处! 颈部自然也是有甲片的,可惜防刺不防电击啊!估计制作铠甲的人也从来没想到这世间还有隔山打牛的功法…… “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这个老祖宗……” 这是崔尧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残念。 ………………………… “化验结果出来了,他身上确实携带着相当古老的细菌,活性还在。” “大便中也检测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肠道菌群,咱们现在的抗生素对他身上的细菌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身体素质简直好到夸张,各项指标均超出了正常人的两到三倍,注意,我这里说的正常人是以专业运动员的平均水准来作为衡量的。” “不过他现在患有横纹肌溶解症,没检查到任何药物干预,病情却缓慢的向好的方向发展。” “能药物干预,加速治疗进程吗?” “已经安排了,他几乎没有一点耐药性,整个身体的细胞活性就像个六岁的小孩,可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他的生理年龄是十四岁!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打个不确定的比喻,就好像他在八岁的时候所有细胞重获新生了,或者他直到八岁才出生?” “你等等,你说这么大一坨人才十四岁?古代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他快有两米高了吧?” “准确的说是一百九十四公分,体重一百零三千克。” “嚯,唐代武将要都是这个身体素质,难怪能横推到贝加尔湖,对了,陪葬品那些都勘察出结果了吗?能不能确定他的身份?” “大致出来了,只是有一些超时代的产物有些难以界定。” “这有什么难以界定的?” “ 有火枪、小型手榴弹,形制是仿莫辛纳甘和日本二战时期的97式手雷。” “被人盗过?” “没有破坏的迹象,且陪葬品较为完整,除了自然降解的痕迹之外,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的碳十四结果也指向大概一千年前……” “你是说这些东西是唐代造物?” “难以界定的地方就在这里。” “欸,你这个小同志,思想太过僵化,怎么能说是仿制的莫辛纳甘呢?就不能是反过来?” ??? “找个导演,拍一部科幻片,就说二战之前四五十年,毛子曾经在贝加尔湖畔的古墓里发掘出了唐代的终极兵器,然后…… 大概就这么个意思,最后给片尾打上一句,所有内容均根据史料改编,让他们猜去吧。” “这不是造假吗?” “文化阵地嘛,真真假假的,你不懂,照做就是了。许外国人造钢筋神庙,就不许我们适当想象?我们这可是有实证的!你心虚个屁!” “您老真不愧在战忽局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这手段,啧啧,就是高!” …… “倭人撤退了,这帮倭人好像兔子似的,根本不和我们接战,他妈的,只知道抢物资,我们抢高句丽人天经地义,他妈的他倭国人不是高句丽人盟友吗?抢的比我们还带劲。” “我今天也碰到了,那些不穿裤子的浪人见着我们就跑,还不忘提着高句丽百姓家的鸡,真不是玩意。” “你听说了吗?后方的粮道快被朝廷肃清了,今天我们的斥候和程大将军的斥候见面了。” “程大将军亲自肃清粮道?这不是杀鸡用牛刀?” “这不是显得陛下重视辽东局势吗?” “有道理……” …… 崔尧在昏迷中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两种错乱时空的对话,迷惑且不安的心思笼罩着他,即便他早已醒来,也不敢睁开双眼,因为两道岔路若隐若现,他也不知道醒来面对的究竟是何种场面。 逃避终究不能解决问题,腹中饥渴难耐,他再次苏醒已经超过了十个时辰,加之他这躯体几乎有一千年没有吸收过能量了,即便再节能减排,也早已弹尽粮绝。 崔尧决定赌一把!于是他闭着眼睛喊道:“快拿些饭食给某!饿死某家了!” “欸欸欸,醒了,醒了!他说啥?” “他说饿了,你有吃的吗?” “我刚点的肯德基外卖,应该快到了,不过这玩意他吃吗?会不会饮食不习惯?” 崔尧大口嚼着炸鸡,咣当一口就连着冰块就吞进去的大杯可乐,豪迈的一塌糊涂。 “嚯,古代人也喝肥宅水啊?你看他都不打嗝!” “还有吗?某家没吃饱。”崔尧觉得差点意思,或者确切的说,连三成饱都不算。 “这可是四人套餐!我们俩啥也没吃!” 崔尧不好意思的摸出发髻中的玉簪:“呐,再沽取些,算某家请客。” 那位一直陪伴崔尧的考古队员连连摆手,并用拗口的雅音说道:“不行,不行,这是文物,可不能私自倒卖,我请我请。” 崔尧大方的将玉簪拍在他手上:“说了某家请就是某家请,休要聒噪,速速买来,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此刻,监视器中,一位老者盯着病房中的景象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王馆长擦擦汗道:“那位小同志在和崔将军商量谁请吃饭呢。” 老者大手一挥:“欸,怎么能让小同志破费呢,小张,去,安排一桌宴席,规格高点,从我的津贴里扣,这顿我请了!” 随后摩挲着下巴说道:“这位小祖宗看着挺好说话的,一会多加几个位置,我也列席,老王啊,一会你给我当翻译。” 王馆长擦擦汗道:“领导,这好吗,这位小祖宗可是个正经武将,两百斤的壮汉耍着跟玩似的,再把你伤着了。” “欸,都是华夏子民,别说的人家像个莽汉似的,看人家的装扮也知道是在体制里混的不错,哪能随便打人呢?小李啊,一会你也去,饭桌上给人家道个歉,切磋就切磋,咋能使电棍呢,不光彩哈!” 李虎郁闷的点点头,如今也调查清楚了,人家确实是个正经古代人,交手的时候也是实打实的动手,没耍阴招,人家还给自己拱手呢,自己是有些不地道。 可这能怪自己吗?谁知道他把人举起来要干啥?万一给你来个生撕活人呢?检查报告都出来了,那小子的力量干这个不费劲。 “领导,外面还围着一堆记者呢,吵着要咱们开记者发布会,你看是怎么个口径?是含糊过去,还是避重就轻啊?那里面可是有不少外国记者,bbc跟起哄似的,叫来一大帮牛鬼蛇神,美联社、法新社、路透社、彭博社、华尔街日报都过来了,国内这边地媒体还等着通知,估计也是摩拳擦掌呢,不好糊弄啊。” 老者沉思了一番,说道:“不怕,一会我和那个小崔聊聊,看看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咱们争取玩个大的。” “方向是什么?” “解决几个问题,主要是自古以来的问题。” “能行吗?” “行不行的,事在人为呗,我觉得唐朝人和我们应该有同样朴素的世界观,要知道大唐可不是大怂。” …… …… “我叫你小崔可以吗?虽然从时代的流转上算,你应该是在座所有人的先辈,但正应了那句老话,五湖四海皆兄弟,我呢,按身体年龄上算,痴长你几岁,叫你一声老弟不介意吧?” 崔尧打量着身旁的老者,从仪态上看,颇有些官威,只不过内敛了许多,那股子的味道倒是和吏部的天官有几分相似,不由得猜测起对方的身份。 “某现下不过是迷途的旅人,长者太过客气了,若不介意,某就冒昧喊一声兄长?” “欸,这就对了,大家怎么说都是炎黄子孙,彼此相隔也不过才一千年,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里,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我就说咱们投缘呢,你说是吧?小李?” 李虎看领导看向自己,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提了一口酒,一口闷下,瓮声瓮气地说道:“兄弟,是我不地道了,我给你道歉。” 崔尧看着李虎,也哑然失笑:“临敌之际,无所不用其极,是某家大意了,怪不得这位兄弟。” 言外之意,还是你耍了小人手段,论真本事,你真不行。 可见崔尧还是有些小心眼的,只不过媚眼抛给瞎子看,李虎闻言高兴的不行,连连又赔了三杯酒,一点没听出来。 可领导就不一样了,拔根汗毛都比李虎心眼多,焉能听不出言外之意? 于是笑着拉着崔尧的手说道:“你别见怪,小李啊,也是身负重任,现场那么多群众呢,切磋什么的,不重要,首先不得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吗?要怪就怪老弟身手太好,李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崔尧也就坡下驴,揭过此事,笑呵呵的说道:“不知兄长宴请小弟是为何事呢?莫怪小弟鲁直,我等武将一向惯于直来直去,不耐那些弯弯绕,还请兄长直言。” “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说起来我也是行伍出身,就喜欢你这样的直性子。” 崔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崔兄弟跨越千年之事即便放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也是一桩前所未有的事,因此不免让人怀疑,并吸引了所有国家的探究,这事,你能理解吗?” 崔尧点头,要不是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高低得把那人给解剖了看看究竟,万一有什么长生不死的成分呢。 “因此,现在好多好事的媒体都等着我们给个说法,媒体呢,就是各个国家的喉舌……” 崔尧挥手打断:“无需详解,我大抵是清楚的。” “好,崔兄弟果然聪慧,那么我就有话直说了,我想问,在大唐之时,南海是否是我国领海?辽东境地呢?库页岛你知不知道?” 崔尧闻弦而知雅意,颇有些意味的说道:“兄台想听什么答案呢?” “先说说真的,毕竟假的需要的准备工作太多,不划算。” 崔尧心下稍安,于是说道:“某家生前就在辽东拼杀,有地图吗?” 老者兴奋的说道:“有,不过是现代地图,也不知道你看不看的惯。” “拿来便是,莫要小看我等唐人呐。” 不一会,就有工作人员取来了东亚地图,崔尧皱眉看着,说道:“不对,换全图来!” “哦?不完整吗?”老者有些兴奋。 崔尧点点头。 ”拿世界地图!快!” 少顷一份世界地图呈现在崔尧眼前,餐桌上的盘盘盏盏全部撤下,谁现在还有功夫关心吃什么?这可是关系着以后多少人的伙食问题。 崔尧指着马六甲海峡说道:“此地是由我家商队经营,皇室亦有股份,每年只是收大食人的过路费,就不下百万贯,端的是一桩好买卖。” “记下来,记下来,你继续说!” 崔尧又指着香料群岛说道:“这里是我岳父和外祖占据的海外飞地,每年供应全天下的香料皆产自此地,昔年西域商客不远万里也要到长安西市收购香料,光课税就是每年一百三十万贯的收入。” 老者谨慎的问道:“敢问您外祖是谁?” “房骄!” “哦,估计是沧海遗珠吧。”老者颇为遗憾,没听说过。 “那你岳父呢?” “大唐文皇帝!天可汗!” “失敬,失敬!”这个听说过,如雷贯耳啊,不过李世民哪个女婿姓崔来着?回头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还有这里,这里,我大唐宣布了治理权,但暂未派兵驻守。” 老者眼睛发直的看着崔尧指点的两块大陆,不由的疑上心头。 “你说南美大陆和澳洲?兄弟,咱就是说,得是真的,胡吹大气的不算。” 崔尧斩钉截铁的说道:“此事绝无虚假!” 老者为难的说道:“可历史上没有文献记载啊?” 崔尧一窒,遂问道:“历史上可有我的名号?” “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姓崔名尧!” “有字号吗?” “年龄不到,尚未取字。” 老者犹疑地说道:“我没听过,不过我也不是专业人士,老王,去资料库里调查一下,快!” 王馆长闻言赶忙拉走那位小同志,二人跑到隔壁打开电脑就是一阵噼里啪啦。 “找到了!找到了!不过只有野史记载,正史全无!” “我看看?” “你看这里,野史记载崔尧世系名门,曾求娶新城公主为妻,战功显赫,富可敌国,可却英年早逝。” “然后呢?” “没了,就这几个字,后面还有批注,宋人写的批注,说是一派胡言,新城驸马乃长孙氏长孙诠,此乃无稽之谈。” “可野史中的人物活生生的站在咱们面前了?谁真谁假?” 那位小考古队员摸着下巴思考着,然后不确定的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就因为他英年早逝,又富可敌国…… 所以被人给黑了家产,然后追毁所有文字呢?可惜毁的不干净,终究有只言片语以野史的存在流传了下来?” 王馆长思忖道:“这事不新鲜,可惜孤证不立啊。” 老者突然推门而入:“狗屁的孤证不立,现在人都站在这里,我就不信他自己能没有点证据?现在马上把这条野史给我炒作起来,全力造势!” 第114章 梦蝶欲归心安处 第114章 梦蝶欲归心安处 某座五星酒店的大礼堂被插队租用了下来,原计划在此地举办的励志兼带货演讲被清出了会场,励志大师连带某些商标不明的货物也被扫地出门,那位大师连屁都没敢放一个,可见三教九流之人,俱是眉眼通透之辈,古今皆然。 “还不快滚?等着我找人查你的商品是吧?今天也就是没工夫搭理你个小瘪三,还杵在这干啥?” 大师谄媚的递了一根烟,赔着笑脸说道:“你看会场里的矿泉水就别撤下了,我准备的矿泉水虽然名气小点,但也不是三无产品,您通融一下,我也懒得来回搬运了,兹当是我赞助了,您看行吗?” 一身西装安保人员冷笑道:“打广告打到我们头上了?少打歪主意,赶快给我扯了,我们还用的着你赞助?我们自己有经费,就是进场的任何东西,都得撕掉包装!快走!” 见偷鸡不成,那位大师只得悻悻离去,错身之间,只见一辆黑色商务车打开车门,一个雄壮的身影身着铠甲迈步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安保人员。 “cosplay现在都这么大阵仗了?什么世道,切~~~纨绔子弟!” 崔尧心眼多小哇,那是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随手从身后的安保人员摘下一个纽扣,一个拈花指就嘣了出去。 身后的骚乱崔尧没再回头旁观,耳边渐远的痛呼好像画外音一般无关紧要,因为崔尧在车上时又听到了遥远的对话,好像是自己老爹回来了,此刻正与李积争吵。 眼下嘛,听尉迟宝琪的口吻,好像是被关了起来。 随着史书上自己一家的彻底消失,以及军中微妙的态势,想必随着自己的昏迷不醒,各方的心态好像发生着自己不想看到的变化。 崔尧脑中放空,想的却是到底该如何回去?若自己当真是一趟单行票的旅行,只怕真的会发生不忍言之事啊。 “记者发布会还有二十分钟才会召开?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看你神态疲惫的很,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崔尧回身拱手:“多谢兄长关心,无妨,只是远离故土一千三百年,难免有些彷徨。” 老者笑道:“兄弟这话错了,此地就是你的故土哇,我们都是一般模样,虽说乡音稍改,但传承未断,怎么就不能是故乡呢?” “吾心安处是吾乡啊,兄长好意心领了……如有可能,我还是想回大唐。” 崔尧委婉拒绝了老者的招揽,他的目标很明确,即便属于同一种族,可自己的根不在这里,他愿意配合老者的一切安排,可却无法抛却大唐! “可你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若有可能,当是义无反顾。” “呵呵,我也希望你能圆梦,如此一来,岂不是科学史上又一大奇迹?” 崔尧也恍惚了,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可若是梦,也太过真实了。 …………………… “请问这位崔先生,你当真是从一千三百年前一直沉睡到现在吗?” 崔尧弹了一下话筒,直到刺耳的声音传来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早想这么干了,可惜小时候没这条件,也没这么多人等着他说话,大了以后,唐朝又没这设备。 “这位仁兄想必没有认真观摩方才幕布上的录像,某家自北海被这两位小兄弟接手之后,全程都被录制了下来,想来某家不可能为了一个恶作剧,就跳入北海等待来人开棺。 这个问题不该问某家,我想官府解释才更加权威,毕竟某家是被动来此的。” 翻译过后,现场响起一阵哄笑,大家都是早早就拿到视频研究过的,不信的话你还来个屁,白白浪费一个问题。 此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站起来用生涩的汉语说道:“还请先生注意措辞,那是贝加尔湖,不是什么北海。” 崔尧平静的答道:“北海!尔等蛮夷若是不知,可自去翻阅典故,看看苏武牧羊是何等壮哉,北海之名不容篡改。” 老者悄声道:“这是战略合作伙伴,不用上头。” 崔尧也悄声道:“蛮夷也,何足道哉!” 偏偏话筒并未如同老者一般遮住,这句话的口音又略带有现代口吻。 那位番邦女士有些气愤,可又舍不得第一手资料,顿时有些如坐针毡。 老者急忙圆场:“下一位,下一位!” “请问你是出自高丽世家的崔姓大贵族吗?如果是的话,还请详细解说一下李世民当初是怎么被射伤一只眼睛的。” 崔尧扭头四处翻找了起来,老者心知要完,连忙拉着崔尧,安抚道:“别急,别急,大国外交自当雅量!” “我剑呢!我要劈了这只蛮夷!造谣造到我岳父头上了,你莫拦我……” 老者急忙叫道:“把那个棒子扔出去,快!” “我不走!你是不是被华夏胁迫了?放心大胆的说,我国现在雇佣了美军驻扎在大韩领土之上,根本没在怕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扔了出去。 崔尧抄着凳子,对着远去的叫嚣有些茫然,他们这么狂的吗?这等番邦留着干嘛?为何还不破其宗庙,毁其社稷?留着给自己治低血压吗? “下一下,下一个,我说两句,再问不相关的问题一律清出场外!” 老者擦擦汗,古人的涉外交流当真是彪啊,你说你抄椅子干啥,不过倒是痛快。 此刻一位西欧人站起身来,凝重的问道:“请问你的本名是崔尧吗?是不是有个姐姐叫崔静宜?” 崔尧呆在原地,一股被偷窥了隐私一般不知所措,他也凝重起来,翻过桌子,向那人走去! “史书上都不曾有我姐姐的名字,你是如何得知的?” 那人激动的浑身颤抖,大吼着乱七八糟的言语,表情似乎十分激动。 崔尧一脸懵逼的听着,一个单词都听不懂。 环顾四周,却见到不少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崔尧有些不耐,单手提起了他:“说人话!” 那人被震得耳膜生疼,连忙挣扎了起来,可他那点的力道,又何如螳臂当车? 老者连忙走了过来,拉着崔尧说道:“别激动,别激动,他说他是你亲戚……” 崔尧指指自己的眼珠,又指指对方的灰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悬在空中的那人终于开了窍,用中文大声喊道:“祖宗欸,我真的和你有血缘关系,我是你姐姐的第六十九代嫡孙!我姓奥古斯都-崔,第六十九代先祖名讳是卢基乌斯-奥古斯都-崔!” “放你娘的屁,我姐姐能嫁给番邦野人?来来来,你给老子说清楚,从哪得知的卢基乌斯这个名字?他娘的,他一介西洋浪人,也有资格入赘我们家?” 老者一脸吃瓜的表情:“嚯,还真有这个人?” 现场凡是能听懂汉语的人都聚精会神起来,跨越千年的陈年老瓜啊!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那人趁崔尧愣神的当口,躲在老者背后,兀自说个不停。 “真的,真的,我们奥古斯都-崔氏一族,一直刻意躲避战乱,如今传承千年也有小有积蓄,对于历史我们一直是保持着认真严谨的态度的,可惜一直不被西方史学家所承认。 我们奥古斯都-崔氏一族才是横跨东西方两大贵族的传承,延续至今的高贵存在,这一切都有祖上传下的记载为证!我族现在还保留着当初卢基乌斯先祖和静怡老祖奶奶的手记呢。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他卢基乌斯凭什么能得到我姐姐的青睐?我爹呢?他能同意?长孙诠呢,他吃屎去了?” “长孙诠这个人祖先的手记里也记载了,那是祖奶奶的旧情人,后来他迫于家族的压迫,娶了你的遗孀,祖奶奶就此和他反目,祖奶奶的父亲崔廷旭先生被当时的皇帝和李姓大臣一同迫害,死在了狱中。 基于大唐皇帝态度的变化,全国到处都在销毁关于你的存在,后来祖奶奶选择了祖先,带着你的遗腹子远渡重洋才来到罗马定居!真的,你相信我,西方史学家都说我们在编故事,可这都是真实记载的啊,不是胡乱编造的……” 崔尧在听到遗孀的时候,大脑就陷入了空白,原来真实的历史是这样的吗? “那火炮呢?”良久之后,崔尧似乎才艰涩的吐出了一个突兀的词语。 “称霸东亚之后,李承乾就大批量的销毁了……因为各地火炮管理的太不严谨,时常有暴力事件发生。可惜后来一个叫李志的人趁乱用你残留下的火炮造反成功,推翻了李承乾的统治,李志的志是志向的志,他也是皇族旁支出生。 在你趁乱逃生的友人杨续业的建议下,改名李治,谎称是李世民嫡子,后来的事情,就和你们华夏的正史差不多了…… 你信我,这真的不是野史,是真实存在的!” 老者与现场众人津津有味的听着,这故事编的还挺圆,至于真假…… 看着崔尧近乎崩溃的表情,啧啧,好像有可能是真的呀。 经过了这一段插曲,现场的情形愈发诡异起来,大家都用一副怜悯的目光看着崔尧,心里却在构思着情节,丰富着剧本,这要是拍出来,不得是火爆全球?真人事迹改编呐,你就说顶不顶? 好在崔尧尚有强大的神经,配合着老者讲述完自古以来之后,记者发布会就草草散场。 在要来崔静宜的手记照片之后,崔尧此人就好像在大众眼中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踪影。 ………………………… 国立图书馆中,最近有一个奇怪的身影,近两米的身高,却扎着一个马尾,每日雷打不动的泡在图书馆里,一杯清茶一坐就是一天。 看的书籍也颇为古怪,志怪小说,诗词歌赋乃至畅销书都是一概不碰,净挑些生僻的专科学习材料来读,也算怪哉。 此刻崔尧就手捧着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看的津津有味,手边还堆着一摞书籍,摆在最上面的赫然是一本《化工材料详解》。 李虎悄悄的走近崔尧,轻声说道:“你要的《军民两用手册》我给你找到了,不是我就奇怪了,这种过时的东西,你找它干嘛?还想着回去的事呢?过去了就过去了,弟妹的事估计也是被迫的,政治嘛,不以个人的意见为转移的,想开点,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崔尧淡淡的回应道:“你确定我这十四岁的年纪,不犯法?别回头再把你朋友给送进去了,某家还不到性同意的年龄。” “说的也是哈,要说兄弟你就是聪明,这普通话说的贼溜,这才几天啊?有一个礼拜没有,你这话说的够地道的。 呐,你身份证也办下来了,你看看,年龄标注的是十八岁,怎么样?哥们够意思吧?” 崔尧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恍然发觉自己好像曾经也有一张,不过按时间算,应该已经二十六了吧? “那个小区找到了没?” “你还没说找那里干啥呢,不是盯上谁了吧?咱可说清楚,文明社会,不许随便动刀子哈。” “恕我无法名言,某家的来历太过糊涂,说出来也是贻笑大方,若将我当朋友,还请给在下保留一点隐私。” “诶诶,开玩笑呢,这么认真干啥?找到了,你说的那个老人也找到了,他家孩子也放出来了,那老头有个销了户的大儿子也叫崔尧,不是你的转世吧?别生气,开玩笑的。” 崔尧闻言抬起头,说道:“在帮我一个忙,明天带我去看看,好吗?” “真有关系?” 崔尧只是不语,直勾勾的盯着李虎。 “哎呀,怕了你了,首长说了,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行,明天一早?” “嗯。” 翌日清晨,崔尧坐在车窗里看着陌生的街道,沉默的问道:“这地方以前不是这般模样吧?建筑挺新的。” 李虎愈发狐疑,可也没说什么,只是径直答道:“老城改造嘛,这一片起来已经三、四年了。你找的那个老小区因为地段不好,所以没赶上拆迁,否则我还真找不到。” “这样啊,难怪物是人非……” “兄弟你说实话,是不是以前来过?” 崔尧依旧不语,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纷乱的前半生,虽然他的生理年龄才十四岁。 李虎理解的拍拍他,并没有再追问,异人必有异事,自己刨根问底,倒显得自己不洒脱了。 “到了,门口摆摊卖羊肉串的就是老头的二儿子,原先有些小偷小摸,前些年还失手伤过人,不过还算浪子回头,出来几年后,也慢慢撑起了家,还算不错。 门口下棋的老头就是你找的人,他老婆五年前就走了,目前孑然一身,也没找后老伴。” 崔尧看着熟悉的陌生人,眼角有些发红,他收拾一下心情,压住鼻腔的酸意,笑着说道:“我想和他聊几句可以吗?你们先走,一会我打你电话,行吗?” “那怎么不行,谁还没点私事,我去前边菜市场买点菜去,这边的东西实惠的很,我也是前两天打听的时候才发现这块宝地的。” “谢了,那我去了。” “谢什么呢,都朋友。” 崔尧下车之后,在阴暗处看了良久,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他昨夜预想了无数打开局面的话题,如今却像梗在喉中,一无所得。 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直到老头狐疑的回望了过来,二人目光交错,崔尧心神颤抖,老者却越发狐疑。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看半天了,二小子,你过来,有人盯上你老子了,你看看是不是道上的混混?” 那年轻人憨笑道:“爸,你说什么呢,我早就不是街溜子了,说什么道上呢,人家可是文明商贩。大哥,来点羊肉串?新鲜的羊肉,腰子肥瘦合适,保准你吃一串想两串……” 崔尧僵硬的迈步走向前方,面对着狐疑的老头,伸手将他提了起来抱在怀中,轻声呢喃道:“爸,对不起……” 二小子看有人当真对自己父亲不利,那还管什么文明商贩?抄起一根冒火星子的钢钎就插了过去。 忽地一声旱地惊雷,顿时狂风大作! 崔尧神魂不稳,顿时头痛欲裂! 恍惚间听到几声诧异的对白,顿时安下了心。 “爸,刚才是怎么回事?你坐在地上干啥?” “不知道啊,不知道谁把老子扔地上的,你小子手里拿着签子要干啥?捅你老子吗?” “不知道啊,我也没印象……这是谁掉的金纸巧克力?” “不知道啊,我看看,嚯!不是巧克力,是真家伙!二小子快收起来,别让别人看见!” “不好吧,管教说过这种东西要上交的。” “你懂个屁,二十郎当了,还没个对象,不得用钱吗?听我的。” “欸~~~~” “李帅意欲何为?” “当然是送崔尧回去,眼下平壤城已攻下大半,大总管老这么拖着也不是那么回事,不如早早运回长安,或许还有点救。” “敢问李帅,为何要囚禁我父亲?即便我父亲言语激烈了一些,也不过是出于父母心,略有不当,李帅此事是不是有些过了!” “崔博士身为我大唐县子,以下犯上,妄图干预国战,老夫处理的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来!你要作甚?身为一名小小校尉,也要学你爹一般犯上作乱吗?” “不敢,李帅扣的帽子未免太大了,我爹不过与你争论几句,如何谈得上犯上作乱?更何况我爹带回来的乃是我崔家自己的物资,李帅凭空扣下,吃相未免也太过难看了吧!” “老夫说过,身处国战,大唐境内所有的物资皆是军资,老夫征用再妥当不过!” “李帅莫忘了,我三弟才是辽东行军大总管!” “废人一般,你让他起来呀?难道他一日不醒,这辽东就不打了吗?” 话音刚落,李积就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被提到了空中,咽喉被一只大手紧紧扼住,似有收紧之象! 一道悠长的声音响起,话音虽干涩,却充满了铿锵之力! “李将军是在说某家是废人吗?” 第115章 帝王三省,世子叫嚣 第115章 帝王三省,世子叫嚣 李积挣扎着,双手拼命拉扯着崔尧的虎口,只可惜那只手犹如钢浇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眼看李积马上就要昏迷过去,崔尧略微放松一些,紧盯着李积的双眼说道:“某家倒是有一事不解,此前虽说某家行事或有不尊前辈之嫌,可也是为了公事! 某家自问并未有私心杂念掺杂其中,老前辈缘何判若两人呢?某家不过是昏迷了几日,老前辈竟是把某家的爹给囚了。 莫说什么军法、国法的,这等托词也就能欺负欺负我那老实的大哥,某家可不信这一套! 我劝李帅还是认真想想再作答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老前辈连这点体面都不顾了! “呵,体面?你崔尧何时也是这般老气横修了?张口闭口就是贵族的体面?难道体面能大的过国法吗?” “你跟我讲国法?那你倒是说说,国法上有哪一条说明了你李积可以肆意剥夺个人的私产?” “老夫自是为了国战!一切私人的些许物资统统要为国战让路,你应该感到荣幸不是吗?” “老匹夫!小爷和你讲体面,你给老子说国法!老子和你掰扯国法,你又和老子讲荣誉?你这等鼓弄唇舌之辈为何不自宫了,去陛下身前做个搬弄是非的阉宦,混在军中到底是为了那般!!! 眼看崔尧血贯瞳仁,手臂逐渐收紧,尉迟宝琪赶忙拖住崔尧的双手,大喊道:“使不得!使不得!叔叔只是被囚了,又不是有了闪失,贤弟莫不可铸下大错啊!” 崔韬也反应了过来,若是李积血溅当场,只怕崔尧再是如何被陛下青睐,也少不得大理寺中走一遭!于是二人合力,堪堪挂在了崔尧提起李积的手臂上。 崔尧似乎失去了理智,一双红眼看着二人道:“你二人也要阻我?” “住手!!!”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大喝, 尉迟恭一把撤掉布幔,踏步而入,崔尧正要诘问的话还未开口,就愣住了。 “师父,你……” 只见尉迟恭与崔尧昏迷前简直像是苍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不过几日时光,就已经是满头华发,脸上那星星点点的老人斑是那等刺眼! 老人身形佝偻着说道:“莫要如此!老夫日夜守着看守你爹的营帐,事情远未到不死不休的程度!尧儿,你千万别把事情做绝!” “老匹夫安敢如此辱我,我倒忘了师父何时教过我唾面自干!” 李积脖子松快了些,闻言不由的嘲讽道:“好一个假痴不颠!大总管清醒了只怕有几日了吧?既然什么都清楚,为何不早日起来为你爹出头?偏偏等事态走入僵局才跳出来在老夫面前义愤填膺,你这等不忠不孝的货色,老夫败在你手里不怨。” 尉迟宝琪闻言顿时狐疑的看着崔尧,对啊,你要是刚醒,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崔尧哂笑道:“小爷身子不爽利,又不是聋子,尔等天天在某家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想不知道也难呐。” 对哦,贤弟每日伤痛缠身,夜夜盗汗总不是假的,妈的,差点被老匹夫带沟里去!尉迟宝琪转眼又坚定了立场。 于是着紧的问道:“贤弟,你身体大好了?” 崔尧点点头:“应是利索了。” 随后吩咐道:“把这老匹夫绑了,待某家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小畜生!你敢,老夫乃先皇钦封凌烟阁中客,尔等小辈也敢造次!” 崔尧掏掏耳朵,不屑道:“当着小爷的面骂小爷是废人,就这一条就可以治你一个以下犯上!莫说小爷不讲国法,说破大天去,小爷的处置也没毛病!” 尉迟恭长了张嘴,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如此处置也好,总算没有在急怒攻心下铸下大错,理由也算找的扎实,以后搪塞言官也有个说法,事情总算还有个转圜的余地。 “贤弟,把老畜……李帅囚在哪里?” 尉迟宝琪话说了一半就被自家爹爹瞪了回去,连忙换了个说法。 “绑在小爷床边,谁也不许靠近!” “好嘞。” 崔尧摸了摸身上,自嘲的笑了笑,随后抓起李积,一阵摸索,将虎符搜了出来,揣进自己怀里。 而后拍拍李积的脸:“您老还真是心急啊!却不知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受了别人的意?” 尉迟恭大惊:“不可造次,自然是他自己的意思,你莫要瞎想!” 崔尧神色难明的看着师父:“师父就这般肯定?还是你也嗅到了什么风声?” …………………… “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莽撞了?” 李承乾坐立难安的问道。 “陛下说的那桩事?” “你心知肚明,莫要打马虎眼。” 武照悠悠的叹道:“陛下敢开这个口子,那老帅就敢把天戳个窟窿,还是说陛下就等着闹得不可收拾呢?” “可李积的意思也算中肯,临阵换帅乃是大忌,崔尧自身出了问题,总不能就此迁延国战吧?莫不如给了他便宜行事的话头,让他自行发挥。再说这也就是个由头,崔尧不也向朕讨了便宜行事的口谕吗?也没见出什么篓子。” “陛下,您是觉的二者向您讨口谕的意味一样吗?” “不一样吗?” “陛下又在装糊涂哩,崔尧要便宜行事乃是为了不受到掣肘,妾身想来,这一点陛下是清楚的,满朝文武也能理解…… 可李积要这个恩准,可就难说了,要了口谕就是为了立威!按照坊间传言,最爱杀人立威的李大帅,究竟会拿谁开刀呢?谁的分量足够重,足以震慑全军呢?” “不至于此吧?” “这难道不是陛下有意而为之?” “胡说,朕哪有那等深沉的心思?” “陛下用崔尧,从来都是犹犹豫豫的,此番做法难道不是后悔当时太过冲动?” “一派胡言!朕是找你问策的,不是让你揣测君心的!” “是妾身孟浪了……可即便要问策,妾身总也该知道陛下真正的心思吧?陛下的心思变幻莫测,妾身属实有些跟不上哩。” “朕……也不知啊,可总觉得就该这么做,朕心里有些乱,你让朕静静,朕需要好好想想。” “那妾身先行告退。” “去吧。” 略显迷茫的李承乾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甘露殿,喃喃自语道:“父皇,我到底该如何做呢?火器横空出世的威力远比您想象的大得多哩,程爱卿只不过略微出手,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就溃败的毫无还手之力,制衡之道当真要继续下去吗? 当真有必要树立一个靶子,一直维持着斗而不破的僵局吗?其实如果您想的话,当初也可以将所有世家扫落尘埃的吧?维持这么个局面当真有必要吗?” 李承乾翻开父皇留给他的手札,细细品读起来,少顷又是一阵迷惑。 “世家终结之后,当真会有文官做大的格局?然后武将跳反,藩镇割据……父皇为何如此判断?是危言耸听还是给自己保留世家留的借口? 世家当真灭不得吗? 可在李承乾看来,事情已经到了易如反掌的地步,若说就此罢手,继续维持僵局,他从本心里是不愿的,甚至李世民亲自竖起的反世家的旗帜,他也觉的有些没有必要。 在李承乾现在的想法中,狡兔略显愚笨,走狗实属鸡肋。莫不如…… “陛下,辽东有两封急报传来,分属李积大帅和大总管崔尧的,二者前后脚飞鸽传书而来,小人一并呈报了过来。” 李承乾被打断思绪,不由的有些不悦,可听到内容之后却有些诧异。 “崔尧不是废了吗?这就醒了?” “属下不知,署名应是无误。” “呈上来。” 宦官的恭敬地将两件封着火漆的竹筒放在案头,随后躬身退下。 李承乾按耐住心中的好奇,首先拿起那封李积的奏报,毕竟严格来说,这是一封回信。 “陛下,老臣已顺利拿到虎符,过程并未有任何波折,崔尧在军中并未大力培植亲信,想来老臣在军中总算还有几分薄面。 平壤城已然稳住态势,敌寇不过是土鸡瓦沟一般,指日可破,眼下实属垂死挣扎耳,臣恪守陛下之命,并未多造杀孽,一街一巷稳步推进,除殊死反抗之辈,皆是以受降为主! 虽慢,但不伤天和,陛下自可放心。 另,崔尧之父崔廷旭私造军械,且秘密送入军中,臣实不知此獠意欲何为,故为大局计,臣已将此獠扣押,留待后审,一应私械统统纳入军资。 崔氏妄自做大,陛下不可不防!世家霍乱天下之事,殷鉴不远,还望陛下审慎。” 李承乾皱眉看着回信,不由为李积动手的速度心惊,这般干脆吗?崔氏研究军械之发展,不是先皇允许的吗?这个借口能站得住脚? 是不是推进的太快了?如此是不是显得朕太过刻薄了。 随后又瞄向崔尧的奏报,是来求情的吗?想来那等怪病,即便醒转,也是病体缠身吧?朕要不要网开一面? 随即刮去火漆,有些轻松的展开了信件。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李承乾有些皱眉,口气不对呀,诗词的水平也略有下降,是愤懑之语吗? “臣不知何时犯下过错,以至李帅如此针对!臣即便负伤昏迷,也是为国战计,缘何会被李帅如此针对? 只是臣妄自揣测,不知是李帅嫉贤妒能,还是另有乾坤? 若李帅妄自行事不端,臣自会秉公办理,以正军中不正之风! 若是另有乾坤,还望陛下明见万里,直抒胸臆。 臣斗胆猜测,是否臣碍了谁的眼? 臣自问一路行来,从未行差踏错,倒不知究竟是谁要害微臣? 若是陛下也属意臣已无用,大可下发明旨,夺了臣的爵位,去了臣的差事,臣亦绝无怨言! 自此解散商队、密谍、天机工坊等无用之物,臣也愿做一闲散之人,游离于朝堂之外!惟愿陛下怜悯往日旧情,莫要赶尽杀绝。 臣之性命自是轻如草芥,可先皇恩遇言犹在耳,臣实不愿因微臣之性命,致使先皇之远见蒙羞。 如今,李积已押在帐下,如何示下,陛下可一言而绝! 微臣惶恐,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臣,崔尧敬上。” “放肆!”李承乾罕见的拍着桌子,大声怒斥着。 屏风后休息的武照闻言马来跑了过来,忧心的问道:“陛下何事发怒?” 李承乾将揉成一团的帛布丢给武照,气咻咻的说道:“你自己看,他以为他是谁?竟敢威胁朕?” ………………………… 尉迟恭忧心忡忡的说道:“写信就写信,好好说话不行吗?夹枪带棒的哪来这么大气性?” 崔尧幽幽的说道:“和我夫人相处得来的经验,她的性子就是如此,你若一直低声下气的,她反倒看你不起,若是你偶尔炸炸刺,她反倒举棋不定。” 尉迟恭疑惑道:“这和你上奏疏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我夫人曾经说过,他们兄妹之间,她与陛下性子最像,都是一般小肚鸡肠,骨子里还带着点欺软怕硬,女人嘛,性格如此,自是可爱的……” “所以这就是你欺君的理由?” “我何时骗他了,我写的信可是直抒胸臆,一点假的不曾有。” “老夫没说你欺骗他,老夫说你在欺负他。” 崔尧神色难明的说道:“有些事总该是防患于未然的,若我此番当真让了,只怕真可能会发生不忍言之事啊。” “你就如此笃定?” “不,我是不敢赌。” “那就不能婉转一些?” “不是我看不起他,我说的再婉转些,万一他领会错了意思怎么办?我从小就替他改文章,他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 “没这么差吧?他前些年不是还做了一首诗吗?据说名震长安,才情还是有的。” “你是说那首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对啊,我这个大老粗都觉得美哩。” “美就对了,徒儿卖了一千贯呢。” “你捉刀的?有这好诗为何不留着替自己扬名?贱卖了作甚?” “我需要吗?我的才情多的身上都放不下了,我需要留这么区区一首望月怀远?在我眼中,远不如一千贯来的实惠。 再者说,即便徒儿如此低调,都有人看我不顺眼了,若是徒儿再张扬些,岂不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好好说话!谁要杀你了?囚你父亲,扣你私产也不过是李积老儿一人所为,你怎么一直往陛下身上联想?你是生怕李积的分量不够你折腾吗?” 崔尧一时语塞,然后气急败坏的说道:“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知道,肯定是他授意的,最起码他默许了!” “李积承认了?” “没有,他若是承认了,我反倒看不起他。” “那不还是妄自揣测吗?” “我不管,这回我就要闹上一闹!没个结果我决不罢休!” “你这般闹下去,是百济不打了?新罗不打了?还是你心心念念的倭国不打了?” “两回事,仗我照打,是非也要搬弄,搂草打兔子,不耽误。” “你真不怕玩火自焚?” “我比旁人更了解咱们陛下,他可不是先皇,不玩火才会被焚呢。” 第116章 力弱者忍气吞声 第116章 力弱者忍气吞声 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了,快得让李承乾有些措手不及,他本就是个没有急智的慢性子,虽说这几年修炼的有了些城府,可碰到需要决断的时候还是两眼一抹黑。 “李积无能!怀揣兵符竟还能被一个手无兵权的半残废拿下?他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息怒,此时再迁怒于人也于事无补,还是先想想对策吧。” 武照不管其他,首先还是要先安抚住陛下的情绪,此时陛下自己绝不能乱了分寸。 “你让朕怎么息怒?他发现了!他察觉了!朕只不过是刚动了念头他就怀疑朕了,你让朕如何静下心来!” 武照连连安抚:“陛下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下来,你说说朕该怎么办?” 武照为难的说道:“那陛下是不是先得告诉妾身,您是要做什么?臣妾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的,在妾身的印象中,您与崔尧不是好的就像朋友一般?这是怎么了?为何就急转直下了?” 李承乾不语,只是一味的看着武照。 这要怎么说?难道要说朕动了狡兔死,走狗烹的念头?何况狡兔尚未身死,只是露出了颓势。还是说朕觉的崔尧的触角无处不在,自己越是熟悉帝国就越是恐惧? 先皇的遗旨为何要死保李泰那个死胖子?每次自己动念要收拾李泰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的功亏一篑?而这其中,崔尧又出了多少力? 父皇的意思难道自己不清楚吗?不就是万一觉的自己不行,好歹还给皇室留了一个备份!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外人掌握了干涉皇家内政的权利?他崔尧何德何能能担得起霍光的名头? “你知道吗?朕压了崔尧多少年,可他从来没有来求过朕!” 武照安静的听着陛下剖析着自己的内心,她知道此刻无需自己插嘴,她也相信凭自己的能力,一定能从陛下的只言片语中把握到他的心路历程。 “朕其实根本不是因为长孙无忌的劝阻才压制他的,长孙无忌打的什么主意,朕能不知道?他可是朕的舅父啊,他的每一句言辞,朕从来都是连一个字都不信的! 只不过是他的私心恰好逢迎了朕的心思罢了,若是崔尧当真闹将起来,朕也有好将过错都推出去不是? 可是朕气就气在!他崔尧从来都没有向朕低过头!就好像朕给予的爵位、官职在他眼中不值一文一般。你说说,天底下哪里有这等臣子?” “许是他淡泊名利?” “笑话!他涎着脸向我父皇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可是亲眼看着呢,凭什么父皇给的官职在他眼中就宝贝的不行,朕的侯爵之位就不值得他弯一下腰吗?呵,长信侯!当真挑的好名号!真是好儿戏啊,简直就是乱臣贼子! 我本以为,朕继位之后,他会乖乖的把李泰的人头双手奉上,从此你好,我好,其乐融融,可他呢,将朕的暗示浑不当一回事! 父皇生前许给他的官升三级朕是给压住了,但他就不能来求求朕?旁人还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父皇亲口指给我的肱骨之臣就不知道什么臣的本分吗? 后来朕也想开了,李泰活着就活着吧,反正羽翼早已剪除干净,留着也好,还能显得朕仁慈一些,只要崔尧乖乖的按部就班,朕也不是不能宽宏大量,毕竟此人有才,更是得了师父的亲传,想必将来也是一段佳话。” “陛下气度恢宏,这不是挺好吗?” “好?你知道不知道,你掌握的每年收入近五百万贯的内库是他施舍的?” “可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他小小年纪就商运亨通,难道还是坏事?再说崔尧从来也没吃过独食,每年都有进项入宫,说来已是比其他臣子有心多了。” 武照的格局还是很大的,她自然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但却迷惑的是,陛下为何要把这只下金蛋的鸡给宰了。 ”那你可又知晓!本来这所有的一切都该是朕的!他崔尧邀天之幸,能分得一成已是皇恩浩荡!” 武照疑惑道:“这是为何?” “先皇亲自分配的!” “那为何陛下不明言呢?” “你让朕如何说?难道要朕亲自向他讨要吗?身为臣子不主动交出这一切就是悖逆!” 武照思忖了一番,隐约摸到了前因后果,于是试探的说道:“陛下,您看是不是这样,先皇许诺的东西,您给扣下了,那崔尧会不会以为这场交易就已经结束了,所以也就不再践诺?” “放屁!那是交易吗?那是皇室的恩典,岂能用来讨价还价?” 武照撇撇嘴,即便是卖官鬻爵的昏君也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转脸不认人,还不许别人有意见?若我是皇帝可不敢任用那些唯唯诺诺的人,要么无才,要么必有所图,还是这些有脾气的人好拿捏一些。 这人是不是做皇帝做傻了?政治的本质哪里是赏赐?明明是妥协交换呐,你收了人家定钱,不给交货,还怪人家不给钱?呵,这货也就是皇帝,若是做一西市商贾,早晚让人打死。 “陛下说的是,此事却是崔尧的不是,可他即便再如何精明,也是一未长大的孩子,想必随着年龄渐长,处事总会圆滑些。” 李承乾默默的拿出一个匣子,掏出一叠密信说道:“你看看再说吧。” “这是?” “崔尧这几年一直在和我大伯保持着联系,我大伯是谁,不用朕介绍了吧?” 武照疑惑的说道:“既是秘事,如何会被陛下得知?莫不是有小人陷害?” “呵呵,我大伯年老体衰,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建成太子了,此事是他亲自上书奏报过来的,还能有假?” 武照愈发狐疑:“他为何主动上奏?这其中恐怕有诈吧?” “大伯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他老人家只不过是想落叶归根罢了,能有什么诈,只可恨崔尧次子包藏祸心,私通隐太子,其心可诛!” 武照总觉得不对劲,她似乎从里面嗅出了一些阴谋的味道。 无中生有?还是因势利导?或者借题发挥?他的目的是什么?不对,他要毁掉崔尧! 可他与崔尧有什么私仇吗?也不该,若崔尧一直与李建成保持联系,那么假使李建成仍有反心的话,绝不可能自毁前程!断了崔尧的这一大助力。 除非是拉拢不成才会出此下策,他要离间!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作为代价,只为离间陛下与崔尧的关系!他在给后代铺路! 想必若是照此下去,如果崔尧当真就此急流勇退之后,马上就会有人上前雪中送炭!这个人是谁呢?莫非崔尧身边已经隐藏有李建成的人? 武照越想越有道理,可惜全是猜测,全无半点证据。 “陛下,有没有可能李建成是在陷害崔尧?” “大伯也是曾经皇储,怎可能陷害一小儿?他一介稚子,又有何可陷害的?况且真凭实据就放在这里,崔尧每年送到琉球的财物,名单就在这里,有些你是不是很眼熟? 这个七宝琉璃塔,朕可是还在师父的暖房里见过呢!证据确凿,哪有半点虚假?” “陛下,臣妾不是说崔尧不曾私通隐太子,而是隐太子借题发挥,把这件事阴谋化了,或许只是正常的商事往来呢?你想崔尧才不过十四,隐太子风光的时候,他都还未曾出世呢,他二人又能有什么勾当?” 李承乾愈发生气:“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一直为他开脱?莫不是你二人真有私情吧!” 武照快气疯了,老娘要不是汉子死的早,儿子都和他一般大了! 随即赌气的说道:“那陛下还问妾身作甚,自己想去吧,妾身告退!”说罢,气哼哼的走了。 懒得管你!棒槌! 李承乾也不阻拦,他此刻也在气头上,之所以生气乃是因为无可奈何,难道当真把崔尧撸了?可他又舍不得一年一半的内库进项。 真可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还有那火炮,当真不是好玩意,若是崔尧手中没这物件,大唐天兵齐聚,分分钟就能教他做人! 还有那狗屁的天机工坊!每年流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屁事不顶,你他妈说这些要用掉收入的近四成,哄鬼呢! 当初朕就该把这垃圾工坊废掉,而不是让他用一千万贯接手之后,拿这个玩意当借口,肆意截留海量财货。 当真是做的一手好买卖啊! “来人!”李承乾静下心来想了半天,终于有了决断! “下旨给程爱卿,着令其护送一千头羊、御酒百坛、钱三十万贯去往辽东劳军!另有旨意让程卿代为传达。 朕即位四年矣,海内河清,天下太平。民有所安,万邦咸服。吏治清明,君臣善睦。德可比先圣,功更盼后人。长信侯崔尧,人品贵重,甚肖朕躬,坚刚不可夺其志,巨惑不能动其心。朕欲升国侯于县侯崔尧。 诸君当戮力同心,共戴长信侯!重臣工当。众将士当悉心辅弼,同拓疆土。 英国公年迈昏聩,不堪大用……等等,把不堪大用去了,改为鬼迷心窍。 行差踏错,法理不容,念其功勋卓着,功过相抵!废除其后军统领之职,遣送回京,朕亲审之!” 记录圣旨的内侍斟酌了一番用词,小心的提点到:“陛下,这里用押送比较妥当些吧,遣送是不是少了些威严?” “用你来教朕?脏心烂肺的东西,朕说遣送就是遣送!还不快去拟旨?” “喏,小人该死。” “滚!” 那内侍一边躬身后退,心里也忍不住吐槽,陛下今儿是怎么了?不过是给天机大人送些羊酒,怎么就这么大气性?舍不得? 英国公是干了什么事惹到天机大人了?那还是押送比较稳妥些,某家再添几笔润色一下,囚车重枷如何?不妥不妥,若是玩死了,准有人追查,莫不如加副脚镣吧,多少凑个趣。 ………………………… “薛礼啊,你让我怎么说你?恁大个了个子,人家说让你交权你就交权?人家若要让你吃屎你吃吗?” 中军大帐中,崔尧如同恶霸调戏小媳妇一般对着耸肩垂手的一干将领指指点点。 ”还有你!裴行检!说他没说你是吗?你笑个屁!老头不过说了一句话你就屁颠屁颠的去干伙夫了,你有没有点担当?当厨子很好玩吗?你要是喜欢,老子只要在军中一天,你就给老子当一天伙夫!” “别啊,洒家也没办法,李帅拿着虎符呢,洒家怎能不认?” “尼玛!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到底是谁他妈的从我怀里把虎符掏走的?站出来!” 崔韬一阵心虚,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替他说话,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三弟,李帅他说有圣旨在身,又言你昏迷不醒,战事又不可迁延,所以……” 崔尧一脚将崔韬踹了出去,破口大骂道:“你娘!你是生怕亲弟弟不死啊,他要你就给?他说圣旨你就信?你他妈倒是让他把圣旨拿出来瞧瞧啊! 我不就不信,这等事能过了那帮文官的坎,那帮腐儒无事还需搅三分,此等临阵换帅的事,当真能下的了明旨?他李承……陛下如何得知的前线的消息? 飞鸽传书?那玩意没有一点用!不是官方八百里加急的送到京城,屁都不是!他凭什么听信李积的一面之词?” 薛礼小声道:“咱们不是一直用飞奴吗?八百里加急太慢了,还不保险,狗都不用……” “让你说话了吗?没经过官方的驿站,它就没有法律效应!你懂不懂什么叫法律效应?都他妈用飞鸽传书,靠驿站喝血的老爷们吃什么?你让他们怎么舒服快活?早他妈给你封驳了。 老子也是瞎了心,好心把我崔氏培养的飞奴借予军方使用,你们他妈的给我背后捅刀子?老子回京之后就挨家挨户的收回来! 以后没了!知道吗?都给我老老实实的骑马吃灰去吧!” “陛下那里尚有许多呢……” “用你提醒?回头我就去宫里挨个扭了脖子,老子的鸟老子怎么折腾都行!” “别啊,没有飞奴,可是不方便。” 崔尧转身点点薛礼:“不方便怎么了?收拾我方便是吧?” 薛礼闻言又尴尬的低下了头。 崔廷旭在一旁看的热闹,不时拿个零嘴塞进嘴里,磕得满地的果皮,此刻见气出的差不多了,也出来打打圆场。 “你说你说就说呗,打你哥哥作甚?你看这踹的,裤子都开线了,你大哥经的事少,待人接物难免天真,此次也不过是被老贼蒙混了,才铸下此错! 行了,打也打了,可不许再骂娘了啊,他娘不是你娘?你娘不是我娘子?再骂我可不依!。” 说罢,将崔韬扶了起来,还给他拍拍尘土,一副父慈子孝的恶心样子。 “你就护吧,早知道多管你几天!” “行了,行了,我这个当爹都没说啥,你叨叨个没完了?” “呵,爹啊,你是不知事态究竟有多严重,你真当就是简单的抢班夺权?那老匹夫可是惯爱杀人立威的,儿子卧病在床,自然是没多大错处,可你一个县子,阻挠大军行动,你寻思寻思多大罪过? 要不是我早早醒来,说不得今天我就该给你上香了。” 崔廷旭犹疑道:“不能吧?那老小子吃干抹净了,还能不讲一点体面了?” “体面?人家是奔着鸠占鹊巢来着!” “你不是和我说过李积此人大公无私吗?怎么今日就这般贬损了……” 崔尧心累的坐在地上,喃喃的说道:“就因为此事,在他看来是公私两便的事,于国于已都有好处的事,为何不干呢?说不得一个错手误杀,某些人反倒还高兴哩。” 崔廷旭摇摇头:“不懂,不懂,为父愚钝的很,所以一向离皇家远远的,你小子倒是精明,怎样?背刺的滋味好受吗?” 薛礼等人恨不得捂住耳朵,这对父子就差把话说明了,天爷哩,我们可啥也没听见! 第117章 修修补补或另起炉灶 第117章 修修补补或另起炉灶 夜幕深沉,点点篝火散落在高句丽王宫附近,这座昔日门可罗雀的王宫近日反倒平添了几分人气,但高宝藏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以前虽说算是被幽禁在王宫之中,好歹还保留了名分,即便前几日被唐人攻陷了,那唐军老帅也是秋毫无犯,给足了王室该有的尊重。 可今日就不同了,不知从哪跑出来一个野小子,丝毫不讲体面的将堂堂高句丽宝藏王驱逐出王宫,随便打发了五贯钱就把他当垃圾一般丢了出去。 高宝藏何曾受过这等气?好吧,以前的待遇也不怎么样,但至少当着面也得喊声大王啊,这小子是什么来路?难道唐将就可以不讲王室的体面了? 犹记得宝藏王当初是这么说:“尔等藐视王权,岂不知即便本王被押解到长安,照样是天可汗的座上客?” 那个嚣张的小子像看垃圾一般的说道:“傀儡一般的玩意,快滚,某家大唐可没有闲散禄米喂尔等蛀虫,再不滚,某家可真要斩草除根了……” 薛礼席地坐在山寨版的御花园中,手拿枯枝拨弄着火堆,忧心忡忡的说道:“你说崔尧这是怎么了?病了一场怎么心智变了这么多?” 裴行检喝了一口高句丽王室贮藏的酸酒,略带嫌弃的说道:“你莫忘了,崔尧不只是大唐侯爷,他也是堂堂清河崔氏第三代的话事人! 你从世家的角度看看,陛下……李帅这次是不是越界了?” 薛礼疑惑道:“崔尧不是一直主张打压世家吗?” “打压世家是他的政治主张没错,可打压到自己头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崔尧是先皇留给陛下的刀,可能陛下用的不趁手吧,也可能是过于趁手,显得案板上的肉太好切了些? 谁知道呢?总之崔尧这场病来的不是时候啊,李帅未免太过操之过急了。” “你说,万一他二人当真起了冲突,我等该怎么办?” 裴行检看傻子一般的看向薛礼,随后打着酒嗝说道:“你猜李帅要对崔尧下手的时候为何要支开我俩?崔尧醒来以后为何要对我俩破口大骂?” 薛礼认真的说道:“是因为李帅认为我俩太讲义气,而崔尧觉得我等不讲义气?” “屁!因为在所有人眼中,你我二人早已打上了崔尧一系的烙印!独独我们自己没搞清楚!” “啥?不应该吧?老子可是先皇一手提拔的,凭什么就成了崔尧座下鹰犬?” 裴行检扳着指头算到:“你看哈,你我之前是不是一直在坐冷板凳,连场仗都捞不着打?” “那不是先皇在磋磨我二人吗?崔尧自己都说了。” “人家那是客套话,我就问你,六年前打吐蕃那会,如果不是崔尧主动将你我二人强调到辎重军里,你我何时才能出头?” “这……” “这叫知遇之恩!你甭管当时他多大岁数,这个恩情你得领!否则你也无须做人了,自那刻起,你我二人就已经被满朝文武打上了崔尧的标签! 再说后来,你我二人与崔尧结拜为异姓兄弟,当时还是李帅做的见证,那你让李帅如何想我等?要知道老一代的武将大多是草莽出身,江湖习气都挺重,人家认得就是这个! 你还指望人家拉拢你?屁!最好的结果就是闲散搁置!再说崔尧,人家没亏待过咱们吧?三节两寿,家里狗屁倒灶的事,人家从没袖手旁观过吧? 不管崔尧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我二人都是被他拉扯着走的,只怕在旁人眼中,你我早就是崔尧贤弟的左膀右臂了,你明白了吗?我的好大哥?” 薛礼仍是有几分苦恼:“可这回,崔尧可是与陛下对上了呀!” “胡说,与崔尧对上的明明是李帅,且崔尧占据了上风!” “欸!你怎么这么傻?” “错!是你傻!” “……你让我捋捋。” “捋个屁,照我说的去想,虽说本质是就是陛下这个大世家的家主觉的崔尧碍眼了,但你我不能把陛下当作下场的棋子看! 现在陛下是棋手,想拿李帅这门炮去打崔尧这颗太过犀利的车!可崔尧直接把桌子掀了,想当棋手,你明白吗?” “你说他要造反?” “你……你还是别混官场了,老老实实当你的武将吧,政治不适合你。” “别啊,你给兄弟说说啊,你也知道我家道中落,没学过这玩意。” 裴行检只得耐心说道:“陛下要做汉武,可能力跟不上,崔尧本来就是霍光的底子,可人家偏偏想做霍去病,可现在霍去病不干了,人家要做回自己,你明白了吗?” “不懂。” “大哥,听我说,武将其实也很有前途的,真的……” ………………………… “姑父,你听我说,其实我父皇没有恶意的。”李象如是说道。 “也不好说,大哥脑子抽抽的时候还是比较多的。”李泰貌似中肯的插言道。 崔尧烦躁的挥挥手,不耐的说道:“你们能不能有点正事?实在闲得慌就找王七耍去,没看我正分析战场态势吗?明天就要有大动作了,你们让我有点空间行不行?” 李泰颇有些不甘心的说道:“不是,崔尧你要这样说,我可就看不起你了啊,他背后给你捅刀子,你就这么认了?要换我我可不干!” “他欺负你的时候还少?要不我给你放个假,这会儿你跑回京城骂他去?到时候我多给你烧些纸钱。” 李象连忙说道:“姑父说的是,为人臣者怎能与君王针锋相对呢?我看姑父做的就很好,私底下写封信抱怨抱怨得了,可不敢闹大了。” 崔尧斜眼看着李象,说道:“我写信归写信,回去以后还是要闹的!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你那点帝王心术都学杂了,什么段位玩什么手段,你爹玩脱了知道吗?以后少和你爹学,直接看你爷爷的手札去,还能少走点弯路。” “呵呵,姑父你不生气了?” “我和你犯不着,我的老岳父,你的亲爷爷亲口说过,我是可以掺乎皇家的事的,以前我太过尊重他了,现在我想通了,我岳父太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了,难道他老人家慧眼如炬。” 李象突然感觉有些刺激,略显期盼的问道:“你回去要和我父皇打一架吗?能不能下手轻点?他可不是你的对手。”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还打一架?我他妈蹭破他点油皮,你就得给你姑姑送骨灰去,走,走,走,烦死了!” 轰走了皇室两个活宝,尉迟恭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幽幽的说道:“想通了?” “没有,覆水难收,许他做,就不许我闹?闹归闹,可岳父的情面在这呢,总不能把摊子掀了,我可没白手起家的耐心。” “你的势力我估算了一下,也算不得白手起家吧?” 崔尧点点头:“是啊 ,比起隋末十八路反王,我这点家底,算是顶格了吧?可我仍然不想祸乱天下,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我是来造福华夏的,我也以此为傲! 反贼什么的,我是不屑于做的,不过一把椅子罢了,谁做都一样,可一直不停的倒腾座次,又置天下百姓于何地呢?百姓何辜?为何要受我等牵连?犯不上。” “真心的?在师父面前无需作假。” 崔尧抬头看了一眼师父:“想必这几日最煎熬的人是您吧?不过您多虑了,徒儿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您知道的,我怎么说也是世家出身,而我世家对于皇位其实没有那么看重。 一个世家当真化家为国是真的可怕的,那意味着全天下的人都会拿挑剔的眼光从你身上找毛病,李家的杂从血统受了多少诟病?难道我崔家就干净? 我自己都不敢这么说,就我那一家子,好人也没几个,杀人越货,官匪勾结,走私蓄奴……呵呵,天下谁又比谁干净?我可不想我家那点破事被全天下人扒开来看。 我岳父身后事有多显赫,生前就有多憋屈,此事我再明白不过,只怕他老人家克己一辈子,临死都没敢放纵,这等狠人,我可不敢做比。 徒儿是个私心很重的人,过好自己的生活之余,能为这个民族做出些许贡献,让身后名好看一些就已经满足了,可做不来圣人。” 尉迟恭轻松起来,言辞也随意了些:“看来,你对皇帝这种职位,定的标准很是严苛啊。” “身负天下,难道不该吗?” “那你对陛下又如何看?” 崔尧沉思了一番,说道:他并无太多私欲,或许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玩,他也不会玩,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怎么做皇帝,虽说教育不算成功,手段差劲了些。 可毕竟对这个国家的危害不算大,比起雄才大略的隋炀帝来说,算是勉强合格吧。” “哦?没想到你对陛下的评价还不错?” 崔尧摊手道:“实事求是呗,总不能因为他出了一次昏招就把他彻底否定,这对他不公平!不过这个人确实很没主见,容易受人影响,也有些情绪化。 不过大抵上还是能够克制自己的,就比如他处在危机感的时候。” “你想说他的威胁现在是你吗?” 崔尧点点头:“虽然不愿意这么说,但他好像确实把我当作威胁了,有些莫名其妙,但又符合他的性情。” ”你就不怕他掀桌子吗?要知道一个帝王真的不管不顾的时候,可真的是有大恐怖的。” 崔尧笃定的说道:“他不敢,虽说是中人之姿,但身为皇帝的底线他还是有的,这点也好,也不好。他没有先皇破釜沉舟的勇气,但也不会像隋炀帝那般肆意妄为。 总的来说,中规中矩吧,这等皇帝不算难缠,小心周旋就是,此前是我太过大意了,只要有了防备,其实还是游刃有余的。” 尉迟恭总算摆脱了煎熬,站起来拍拍崔尧的肩膀,说道:“你能想清楚就好,老夫老了,实在折腾不动了,再来一次夺门之变老夫可没什么用了。 何况,你是知道的,先皇对老夫恩重如山,老夫……” 崔尧拍拍尉迟恭已经隐现老人斑的手背,轻声道:“你放心吧,事情走不到那一步,只不过有时候我可能会表现的比较出格,希望师父到时候莫要为难,我有分寸的。”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一个好孩子,这次的事情也怪不得你,先皇登基二十三年,又何曾薄待过我等?更别说做这等事,此事是他做的有些龌龊了,不怪你。 但无论如何,这惶惶盛世终究是你岳父打下的,里面也掺杂着我等的心血,闹归闹,别把家弄得不可收拾……可好?” “嗯,会的,师父休息吧,我省得。” 崔尧看着略显佝偻得老人离去,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自己昏迷之时,也是他一力护着自己的父亲,不让事情滑落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自己反击之后,又苦口婆心的劝解自己。 想来,他是真的爱这个国家吧? …………………… “众将听令,将火炮全部推出来,把敌寇残存的巷道全部推倒!打个屁的巷战?这是尔等的家吗?尔等如此爱护是要作甚?” “大总管,有伤天和吧,毕竟贼寇与百姓鱼龙混杂,只怕多有误伤。” “滚蛋!是你的百姓吗?我大唐可曾将他们纳入户籍?你有空怜悯敌国的百姓,怎么就不想想自家无辜伤亡的士卒?再有妇人之仁者,当斩!” 众将一阵噤若寒蝉,只觉得大总管自昏迷之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薛礼!” “末将在!” 带队包抄后门,将去路给我堵死了,莫要放走一个贼寇!” “围三阙一……” “阙个屁,是手中的弓箭是摆设?还是士卒手里的火枪是摆设?我不管尔等用什么武器,总之一个也不要放过。” “若敌寇投降呢?” “投降?打了这么久该降早就降了,此时再降算什么?无非是单纯的怕死罢了,高句丽也算一个可敬的对手,莫要让个别的士卒给他们亡国的序章蒙羞,我等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带着尊严去死,明白吗?” “明白!此战不受降!” 崔尧满意的点点头,他可没功夫一直耗在这养寇自重,打你妈的巷战呢,老子没空! 第118章 万般迷因终现谋 第118章 万般迷因终现谋 崔尧从来是不屑于养寇自重的,比起老一代的武将的所谓经验,他更加相信自己手中的实力,在他模糊的杂而不精的学识中,工业能力对农业社会的碾压性是数量级的差距,绝不是靠着所谓政治格局、人脉资源所能弭平的。 崔尧也并不迷信所谓皇权天授,他没有改朝换代的心思并非是出自于几率的问题,而是他不想!大唐在他心目中是特殊的符号,他李承乾从来都代表不了大唐!大唐在心目中是万国来朝的盛邦,是天可汗,是凌烟阁,是长安四极九万里!是千古文华的顶峰,是浪漫主义的开端! 所以崔尧不想打破他心中的乌托邦,虽然这个乌托邦在此刻显得并不完美。 “禀大总管,贼寇押解百姓作为肉盾,意图阻止我军炮击!” 崔尧挥挥手:“莫管,某家还是那句话,那是你我的百姓吗?与我大唐有何相干?” “军司马那里……” 崔尧瞬间明了了手下的顾虑,于是随意吩咐道:“你莫管,某家下的令,照做便是。” “老张!过来一下!” 军司马听到大总管的呼唤,连忙迈着小步跑了过来。 “大总管有何吩咐啊?” “没事,闲聊两句,永安坊的房子装修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压力?听说你儿子进了国子监,想必学识也是不错的吧?” “嘿嘿,托了大总管的福,那院子十分宽敞,可惜下官财力不济,想要拾掇好这院子,恐怕得迁延些时日。” 崔尧揽过老张的肩膀,知根知底的说道:“哎呀,我看高句丽王宫里还有不少新奇摆件,若是运回长安也是入库了事,与其让那些劳什子放在库房里落灰,还不如物尽其用才是,你说呢?” “大总管的意思?” “某家不喜欢绕弯子,该写的写,不该写的……春秋笔法你是老行家吧?” “那某家能得多少?” “你先挑,拉满两车为止,剩下的我全分给士卒,一件也不入册,如何?” 老张忧虑的说道:“那朝廷那里该如何交代?” “敌寇凶猛,盘踞宫墙负隅顽抗,我军不得已只得火攻……” “妙!当真要烧?” “做戏做全套嘛。” “那下官此刻就去吩咐登记造册?” “越快越好!不过册子回头得交给我,分完了还是毁尸灭迹的好。” “这是自然!” “去吧。” 解决了将士们的后顾之忧,崔尧就登上王宫最高的阁楼,欣赏起唐军的火炮推进!啧啧啧,开花弹就是爽利,爆炸就是艺术! 李承乾就是小家子气,RpG算个屁!碰上大兵团的榴弹炮击,能让你靠近三百步?吃屎去吧。 崔尧就这么坐在城楼观风景,品着一盏淡茶,悠然自得!直到日暮西垂,天色渐晚之时,负责各方的将领才陆陆续续的回来禀报战果。 “回大总管,南城已成一片白地,再无片瓦遮屋!” “回大总管,南门逃窜无数敌寇,以悉数击毙,百姓……” “百姓如何?” “暂时收押了。” “也罢,都屠了也确实不符合我华夏之理念,收押就收押了吧,泉盖苏文呢?” “未曾发现。” 城内可有地道?” “有,共发现七条,均被我军堵死。” “不够,把护城河水用火药引到已发现的地道出口处,我记得一般这种地道应是互有交错的,都给我淹了。” 崔尧吩咐完,然后对着薛礼说道:“把所有百姓都给我押赴的王宫前的广场,不排除泉盖苏文隐入乱民之中,给我一一排查。 把之前见过的泉盖苏文的降将都给我叫过去,谁认出贼酋,赏金百万。” “喏!” 李泰走上前来,小心问道:“妹婿,你这般着紧泉盖苏文作甚?高句丽的大王不都被你驱逐了吗?一权臣……” “权臣怎么了?谁是这个番邦的核心人物,你搞不清吗?一纨绔之辈要来何用?押回去杀又杀不得,平白浪费民脂民膏,还不如干脆一脚踢开,反正就是个鸡肋。 泉盖苏文则不同,这等曹操一般的人物还是早日扑杀了好,免得影响将来国朝的统治。” “万一他愿降呢?” “没有这个选项,他应该是高句丽遗民心中缅怀的符号才对。” “这又是为何?” “比较容易操纵舆论导向啊,或敬或恨,妙处存乎一心,全看怎么操作了。” “不懂……” “以前我也不懂,前几日有位尊敬的老者曾经给我掰扯过里面的道理。” “老者?谁啊?这么高妙的学问,想必是位大贤,你给引荐引荐?” “某家做梦梦到的,你回去睡觉吧,说不定能碰上。” “切,又说浑话。” 崔尧安排好一切,就回到王宫里歇息了,自从鸠占鹊巢之后,他就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指挥所,至于什么王权不可僭越的道理,在他这里行不通的,好好的房子为什么不占用?至于言官诘问?那首先言官要先知道此事! 崔尧昨日就已经飞鸽传书到京城,让天机麾下的众人拔除位列长安的飞鸽据点,包括六部和甘露殿的飞奴所在!真当崔尧在这些地方没有人吗? 想当年他姥爷和岳父联手做出来的密谍组织可一点都不逊色于锦衣卫的,只不过二人皆是偏向于对外,对内则是引而不发。 崔尧不同,崔尧此刻不想引而不发了,他选择小发一下,展示一下肌肉。 一夜无话,崔尧终究不习惯放纵自己,所以王宫里的女人一概没碰,何况都是嬷嬷级别的,也不知道前高句丽王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忒惨了点,想必被驱离了之后,说不定还会感激崔尧的,吧? 翌日一早,王宫大殿济济一堂,一日一度的军事会议照常召开。 “苏将军,不用往后躲,我与李积的事已经定性了,属于私人恩怨,也扯不到派系之争。如今人已押解京城,你不必如此别扭,何况你还是我大哥的恩师,我也不是喜欢牵扯的人。” “是,大总管,是某家多心了。” “好了,前事不提,接下来大家戮力合作就好。”崔尧定下了基调,算是将此事翻篇。 “好了,汇报昨夜的情况吧,谁先来?” “回大总管,所有百姓均已排查完毕,并未找到泉盖苏文,但有一疑点,有五六十人的面目被灼烧的面目全非……” “只是烧了脸吗?身体可有残毁?” “并未。” 崔尧笑道:“这不可笑吗?寻常人哪里会只坏了颜面,我且问你,遇到危险时,你首要护住哪里?” “裤裆?” “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那就是脸了。” “对啊,为什么偏偏把脸烧坏了?你觉得可能吗?若是猝不及防之下,又怎会坏了颜面而不损性命呢?所以这些人疏为可疑。” “那该如何甄别?” “别废那功夫,全部斩了就是,回头挑个顺眼得首级就说是泉盖苏文的就得了。” …… …… 果然干脆! “禀大总管,眼下收押的百姓足有三十多万,如此庞大的数量,我军捉襟见肘啊。” 崔尧点头,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今日休整一番,待明日开拔直奔百济都城!高句丽王城直接焚毁,寸草不留! 全城百姓,凡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削去拇指,连同妇孺分发三日口粮,向新罗方向驱赶。” 众将面面相觑,好像有些迟疑。 “照做就是,万般罪过,皆于我身,尔等不过只听令而行。” “喏!” 今日虽不涉战阵,但忙碌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战争。 满城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零星的枪声,显得格外的和谐。 看来高句丽人是不那么甘心被割去拇指的,不过枪炮会教他们学会顺从,迎接文明之前,总要经过阵痛的,否则他们怎会珍惜来之不易的光明呢? 崔尧如是想到。 不过震慑一般都是由内而外的,高句丽百姓如何恐惧,崔尧是没兴趣知道的,只是此刻他身边的人对他愈发敬畏起来,或者说是惧怕,就比如崔尧一直很头疼的西方浪人,自称外交官的奥古斯都-卢基乌斯。 “太残暴了!” 崔尧眼皮子都没眨,对着这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人恐吓道:“离我姐姐远点,知道吗?你也不想以后拿不起你那破木勺吧?” “指挥官阁下,您的手段是不是有些太过了,他们不过是平民。” “平民拿起粪叉就是战士,我是一个仁慈的人,没有对这些潜在的敌人进行人道毁灭就已经是开恩了。倒是你,早上又在我姐姐的居所外边转悠了是吧?我告诉你,没门!” “这位仁慈的指挥官阁下,门第之见是一种单纯的偏见,您不该对我有这样的偏见,何况我也是贵族啊。” 卢基乌斯见谈到了重要的事情,马上就把外边的平民抛之脑后,毕竟还是自己的事重要些。 有些事情提个一两句,展现了自己的怜悯就可以了,说的多了徒惹人厌,这个分寸,卢基乌斯拿捏的还是很好的。 “贵族?有什么证明?何况你究竟是不是贵族我并不在意,我姐姐喜欢不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从这几天看来,我姐姐似乎对你很反感,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那是崔小姐对我等西人还有些偏见,我正在努力消除这些偏见,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既然是偏见,那就说明是群体大众固有的朴素思维,为什么要纠正呢?你想面见我国皇帝的事我应下了,其他的念头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吧,我绝对不会容许我崔氏良媛远嫁海外的。” 卢基乌斯权衡了一番,不甘的说道:“如果这是您的意愿的话,我只能遵从,但我保留意见。” “随你!好了,你把你的那个小伙伴叫来,我有话问他。” “您要找谁?” “李志。” “他并非是我的伙伴,而是您的随从杨续业的亲密友人。” 崔尧斜睨着他说道:“你的那些小动作我清楚的很,相信我,大唐的政变不是那么好玩的,你玩不转,即便侥幸成了,你也会被一脚踢开!老实些吧。” 卢基乌斯十分迷惑,崔尧口中的种种行为目前只存在于设想,自己从来都没有和别人说过,即便李志也不过是以为他在刻意结交贵族,他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东方真的有道术这种东西? “大总管,您找我?” 李志小意的上前搭腔,崔尧这两日的行动简直与祖父口中的谦谦君子判若两人!外面不断传来的惨嚎声激的他有些胆寒,却不知这位活阎王找他要作甚?自己自从来到此处已经十分低调了!祖父的任务都没实施就碰上了一场夺权之争,还没等他回过味来,事情就已经两极反转,实在是目不暇接。 “嗯,你此次前来,是你祖父有事交代给你?” “是的,祖父交代我在您麾下行事,为我大唐出一份力。” “顺便将你我双方长期往来的事情透露给李积?” ??? 李志惊恐的看着崔尧,却不知此人如何得知?莫非祖父身边也有他的探子?不可能!祖父亲自梳理了七八遍,绝不可能有遗漏! “莫慌,我知道你没来得及跳反,否则某家在睡梦中可能就被人摘了首级了。 你我都知道,安抚你祖父乃是先皇亲自交代的事宜,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所以此事一直秘而不宣,一直是我外祖派人跟进的。 这几年我自己也亲自拜访了几次,说实话,老爷子看着安分的很,也不像包藏祸心的样子,某家也是问心无愧,可是这么一桩包含先皇善意的举动,怎么到了尔等的手中,就成了捅我的刀子呢? 仔细想想还真是惊险呢,若不是你没来得及施为,就被某家塞到我父亲的小队里,跑去海边行走。 某家在昏迷之中,还真是百口莫辩呢。 你说是吗?李志?” 李志强自镇定的说道:“大总管你在说什么?在下绝非是小人!” “我信,你当然不觉得自己是小人,而且你肯定觉得自己心怀天下吧? 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些事我还真的不敢赌,你说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李志冷汗直冒,他此刻当真察觉到了大凶险,只怕一个不慎,自己就要身首异处! “大总管,一切都是有人暗中挑唆!我本人是绝无恶意的,说起来,大总管这般伟男子才是在下钦佩的对象,些许鬼蜮伎俩,在下是绝不敢在大总管面前造次的!。” 崔尧慢条斯理的说道:“也就是说,如果某家没醒过来,你就可以给李积递刀了是吧?” 李志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大总管怎可将臆测之事当作判词?在下不服!” 崔尧点点头:“有道理,这些都是我的推测,若以此问罪于你,属实不太公平! 这样吧,你把幕后之人说出来,换你一条小命如何?” 李志却明了这一切都是套路,只怕自己说了也活不成,可若是零敲碎打的,自己这种天皇贵胄又如何承受的住? 于是一咬牙,大声说道:“大总管明鉴,自去年秋日,就有一致仕老臣,一直盘桓在琉球之上!” “谁?” “大总管可否给个痛快?” 崔尧不禁失笑,看来自己此刻的形象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了。 “你说吧,是谁?” “长孙无忌!” 崔尧的瞳孔陡然收缩,自己怎么把这个千古老阴人给忽略了! “动手吧!” 崔尧轻轻踹了他一脚,戏谑道:“某家是那种反复小人吗?说饶你一命,就饶你一命!你的脑袋权且记下,记住了,你现在的命是我的!回头找个时间,把家臣的仪式补一下,待遇比续业低一等,好好干,我看好你!” “ 第119章 新兴势力现雏形 第119章 新兴势力现雏形 身后是滔天的烈焰,恰逢一场倒春寒的汹涌,天空中稀稀拉拉的雪花终究是无法扑灭满城的烈火,凑趣的西北风哀嚎着,仿佛在控诉着某人的暴行。 “洒家放火正觉得烫人哩,不想天公作美呀,竟是刮起了凉风,甚好!甚好!” “妥了,借着风势,除了外面的石头壳子,啥也剩不下了,估计隐在地窖里的漏网之鱼只怕后悔的紧。” “后悔什么?” “于是活活蒸熟了,还不如少一根手指头呢,你说呢?哈哈哈哈!” “我觉得未必,指头再小也是父母所赐,那等漏网之鱼说不得还得谢谢咱们呢,起码留了个全尸不是?” “蛮夷也讲这个?” “说的也是,孔圣人只怕照顾不到此地,嘿!那岂不是憋屈?” …… …… 唐军迎着风雪,一路说笑的远离了滔天的火场,前方四五里处,是恨不得多生几条腿的高丽流民,携老扶幼的四散奔逃。 长孙诠忧心忡忡的问道:“崔尧,当真不打紧吗?某家倒不是嫌弃贤弟暴虐,只是朝中多的是那等腐儒,万一流传出去,少不得参你一本啊。” 崔尧放松缰绳,任由胯下坐骑信马由缰,似笑非笑的说道:“反正该切断的眼线都切的差不多了,若消息真个走漏,反倒是好事。 岂不是说在这军中还有我等尚未掌控身份之人?再者说,我也不怕他人参奏,此番轻易了结了高句丽,又至先皇于何地呢?莫不如留个话头,仍由朝野发挥。 说的轻了,某家浑不当回事,若是真有那有心人借题发挥…… 呵呵,那就莫怪小弟大闹一场了!” “你是存心的?” “非也,某家不是说了吗?某家已经尽量捂着消息了,若真是朝议纷纷,那肯定是有人要搞我,与其蒙在鼓里不知就里,倒不如明刀明枪的做上一场痛快。” “真不会损了根本?” “放心,某家权衡过了,最差的结果某家也能接受。” 长孙诠十分上心的说道:“那你尽管放手去闹吧,若是力有不逮,莫忘了我等兄弟。” 崔尧十分诡异的盯着长孙诠,又忍不住看向了身后的马车,十分确定的判断,这话不是长孙诠对自己说的,只怕这斩钉截铁的表忠心,是另有所图。 崔尧心下犯了难,自己要闹的可不止是龙椅上那位,某个老阴人肯定也在崔尧的制裁名单上,到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这兄弟还做得做不得。 “心意我领了,只怕到时候力有不逮的你。” 长孙诠有些心急,急忙道:“莫不是贤弟看不起我?” “你喊那么大声作甚?我就在你旁边,你小点声行不?” 长孙诠有些尴尬的瞟了一眼马车,故作自然的说道:“某家自然是一诺千金,断不是那等瞻前顾后的没种货。” “行,行,长孙兄最有种了,回头闹将起来一定拉你去。” “这还差不多。” 崔尧腹诽道,就这么个二货,是怎么做了某家的接盘侠的?莫不是看着碗里想着锅里?新城又如何会如此顺从呢?啧啧啧,颇有些疑点重重啊。 ………………………… 狄仁杰放下兜帽,信步走进一间茶坊,颇有些不习惯的并着腿跪坐,概因此刻他那简陋的袍服下方,竟是没穿裤子。 只见他大剌剌的用汉语呼喝着茶博士,一点不拿自己当外国人。 “狄大,你怎么又来了?某家跟你说了,最近没有消息,我等还需再等等。” 狄仁杰抄起一杯麦茶,大口喝了下去,背对着自己身后的人小声嘀咕:“属实没什么好探的了,倭国皇宫的防卫简陋的和筛子似的,要我说根本没必要火炮登陆。 随便纠集五千骑兵,自可一路平趟,费那劲作甚? 下次刘仁轨将军送补给的时候,多备些骏马,某家说不得也能捞一个灭国之功。” “你省省吧,我家主人耗费多少心血才打进那么多暗桩?你不过在这里晃荡了两月就想摘桃子? 此等功劳自然是我家主人的,我劝你莫要起了不该用的心思。” 狄仁杰轻笑道:“哎呀,分那么清作甚?左右不都是为了大唐吗?谁拿功劳不一样?我和崔贤弟什么关系?至于掰扯那么清楚吗?” “若是别的什么所在,说不得我家主人也至于如此小气,可这里不同,我家主人三番两次叮嘱过,此地一定要等他来才可发动!” 狄仁杰心中一凛,故作无意的说道:“这却是为何?莫非这地方有什么特殊?” 背后那人说道:“我也不知,只知道主人对这里十分在意,必须亲眼见证此地的覆灭。” 狄仁杰稍有些沮丧,但也并不是十分在意,军功什么的,有最好,没有其实也无所谓,毕竟他志不在军中。 “那某家此刻到底还能做些什么?总不能日日蹲在那个茅草搭的宫殿门口卖酒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即说道:“若是实在闲的难受,不妨挑拨一下那些将军?我观此国的政治构架太也简陋,兵权分散,没个章法。 不管哪个村的土财主也敢自称什么大名,偏偏手里还有军权,这等可笑之事,是不是能做些文章呢?” 狄仁杰思忖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挑动纷争,浑水摸鱼?” “把水搅浑了就行,摸鱼还是等我家主人来了再摸吧,你若摸走了,我家主人作甚?” “你这厮好生小气,行,这差事我领了,不就是挑拨离间嘛,这边的棒槌脑子轴的很,算不得难事。” “你准备怎么做?” “哎呀,那办法可就太多了,栽赃嫁祸、李代桃僵、绑架暗杀……哪个不能干?” 身后那人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当真是大理寺的寺丞?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呵呵,某家审理过的江洋大盗比你见过的都多,这些套路嘛,略懂,略懂。” “好吧,你需要什么支持?” “支持?不需要,给某家备上十万贯足够了。” “只要钱?不要人?” “不要,钱帛动人心,有钱就足够了,某家要玩的是借力打力,自己动手算什么本事?” “十万贯可够?” “绰绰有余,这帮土鳖穷得很,见不得开元通宝,说来也怪,这鬼地方金子倒是不缺,可偏偏他们又不会铸币,真是一帮憨种…… 先说好了,剩下的某家可就不还了啊!” “随你,这点权限某家还是有的。” 二人交谈几句,随后各自离去,又隐入了人群之中,只是二人的个头有些鹤立鸡群,在这人均矮子的倭国飞鸟京,显得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 “爹啊,这人也见着了,玩也玩够了,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要轰老子走?”崔廷旭显得有些气愤。 “你看你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娘还怀着身孕呢,你老在外面晃荡个什么劲?” 崔廷旭坐在马上气咻咻地说道:“你就这么使唤你老子?你娘担心你,老子大老远地跑过来了;你说你要炮弹,爹爹给你取了。 怎么着?爹奔波了两个多月,享受享受怎么了?” 崔尧气急道:“爹,你乱我军心了知道不知道?你看看你!脸上的脂粉都不擦,你老实说,你后边的马车里藏了几个小娘! 某家这军纪打造了多长时间?自打你来了就每况愈下!有你这样的吗?打野食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人随身带着? 你知道某家下边的将领现在都怎么看我吗?昨天裴行检还问我,是不是军妓制度松绑了…… 你让我怎么说?也就是你没有军职在身,否则你板子早挨上了!” “小兔崽子,你跟谁某家呢?你还要打老子板子?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以子责父,你是要遭雷劈呀!” 崔尧气弱了几分,可仍旧坚持道:“那你要跟到什么时候?早点回家不好吗?在外边浪个什么劲!” “我不走!” “不行,你说个时间,我要给我娘去信了!” 崔廷旭一听臭小子要打小报告,顿时萎了:“怎么也得打到新罗再走。” “为啥啊?” “某家要到原产地看看新罗婢……” “瞧你那点出息!我回头给家里买上十几个不行吗?” “给我?” “给我娘啊。” “那你说个屁!” 正在此时,薛礼驾马靠了过来,小声道:“贤弟,前方有埋伏!某家带人冲杀……” “没那功夫,照着埋伏点轰上几炮。” …… “行。” 崔尧反倒诧异了,不由追问道:“欸?薛兄,这可不是你风格啊,怎么不和小弟抬杠了?” 薛礼憨笑道:“你是大总管,在外人面前为兄可不好落你面子,听你的就是。”说罢,转身安排去了。 “他这是咋啦?”崔尧有些不解。 “卖好呗,你真是个棒槌!”崔廷旭一如既往的毒舌。 崔尧挠挠头:“我知道是卖好,我是问为啥卖好。” “站队呀,大街上茬架没见过?墙头草没有好果子吃,这个憨货想必是开窍了,不过也不好说是受人指点,总之人家在向你靠拢,你也得表示表示,别像个木桩子似的。” “你如何懂得?” “ 老子从小耳濡目染好不好?这是正经世家的学问!你学了个啥?” “你教过?” “没啊。” “你理直气壮地样子有些面目可憎啊。” “小子讨打!” ………………………… 一阵炮火轰鸣之后,崔尧随口问道:“今日几号了?” 裴行检答道:“四月二十七。” 崔尧看着一片破败的熊津城,感慨道:“百济还真是弱鸡啊,与高句丽不可同日而语!这般虚弱的城防是怎么在辽东三国苟延残喘了这么久?” “许是高句丽一直与中原对峙,无暇它顾?要知道咱们登陆的慰礼城才是百济的故都,连龙兴之地都守不住,你指望他有多少实力?” 崔尧点头:“也对,百济确实上不得台面,若按陛下的战略计划,咱们是不是已经完成了?” 裴行检笑道:“是啊,要收兵吗?” “你说呢?” “某听大总管的!” “陛下的战略计划是完成了,可某家的仗可没打完,新罗、倭国某家一个也没打算放过,你意下如何?” 裴行检憨笑道:“我说了,某听大总管的。” “不够明确!!!” 裴行检无奈的说道:“某家以崔贤弟马首是瞻!” 崔尧满意的点点头,他早看出来裴行检想要站队了,如今只不过是把话说到了明处。 裴行检认了老大,干脆也放开了,直言道:“贤弟可有问鼎轻重之心?”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有的话,某家就此叛出河东裴氏,从此刀山火海都陪兄弟闯一闯!” “哦?看来你不怎么看好我呀!” 裴行检沉默了片刻,并无扭捏的说道:“兹事体大,某家不敢拿全族性命去赌。” “若没有呢?” “那某家会说服整个河东裴氏与清河崔氏同进同退,互为声援。” 崔尧笑道:“裴氏意在登顶五姓七望?” “有何不可?” “好!既然如此,我代表清河崔氏欢迎裴氏的结盟!” 裴行检略有些失望,可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淡的说道:“贤弟志不在此?” “昂,志不在此。” “那还挺可惜的。” “早知道你不老实,不过谁又没有小心思呢?眼下的局面就不错,皇帝是个棒槌,不正是你我大放异彩的时候? 不过,我话也说到前头,我规划中的世家可能与你想象的有些偏差。” “某家知道,荣耀加身,以民为本嘛,某家要的就是荣耀!某家要河东裴氏名垂千古!” 崔尧伸出手掌。 裴行检会意,随后二人三击掌,而后大笑了起来。 “你二人作甚呢?别说笑了,百济的孙子都快跑光了,再不追击又是一干流匪!” 二人相视而笑,裴行检指着催促二人的薛礼道:“薛兄如何安排?” 崔尧笑道:“首先要先帮他把河东薛氏立起来,否则就薛氏那点实力可不够上桌啊。” “有贤弟这句话就行,我等拭目以待!” 永徽四年,四月二十七,百济都城熊津府城破!至此辽东三国已攻灭两国。 崔尧整军备马,剑指新罗! 第120章 假道伐虢图双番 第120章 假道伐虢图双番 新罗是个好地方,这里出产质量上乘的人参、牛黄、海豹皮、朝霞油、木材、木炭 、鱼牙锦、药材、铜等好玩意,至少在唐人朴素的观念中,新罗一直都是大唐的后花园。 抛去一应商品来说,在唐人印象中,新罗最出名的商品其实是新罗婢,其他的东西相对于海纳百川的大唐来说,多少有些可有可无,至少不是无可替代。 自当今陛下即位以来,新罗秉承着事大的外交主义,光速将本国的年号与大唐同步,因此新罗的纪年方式与大唐一模一样,并没有显示出自家王室的标记。 所以新罗此刻也与唐人一样,年号永徽,时间也同样是永徽四年五月初一。 “禀天机大人,新罗国主久病沉疴,此刻攻打是不是会落人口舌?” 崔尧有些疑惑:“真德病了?二月份不还上书朝廷,说什么马首是瞻吗?这就病了?” “回天机大人,千真万确,据说新罗国内暗流涌动,因为真德女王无后,具有王位继承资格的‘圣骨’彻底断绝,所以新罗王位只能在真骨贵族中挑选,因此此时的新罗算不得安宁。” 崔尧有些懵逼:“什么圣骨?真骨又是个啥?” “回大人,这是新罗人搞得一套区别身份的玩意,跟嫡庶出身差不多的意思,但亦有不同的地方,大人只需知道新罗没有嫡系继承人就行了。” 崔尧思忖了一番,笑道:“这不是正好吗?趁她病,要她命!” “大人,只怕于大人名声有碍。” “无妨,名声有个屁用,不过如此说来,若是强攻的话倒显的大唐不地道了,需得有个由头才好。” “大人,计将安出?” 崔尧笑道:“早就做好预案了,带着那两个棒槌好几个月,总算也有用武之地了。” “怎么说?” “假道伐虢呗。” ………………………… 五月初三,新罗王都金城,时任新罗上大等的金春秋接到了一封奇怪的书信,信是此刻正在百济境内肆意攻伐的将主崔尧所书。 这点算不得奇怪,奇怪的是信中的内容。 金春秋反复看了三遍,仍是犹豫不决,概因崔尧的诉求与自己在大唐国内友人的书信来往大相径庭。 “唐皇不是只攻伐高句丽与百济两国吗?为何要打倭国?” “大上等何事忧愁?”身为佐二官自是要为上司解忧的。 金春秋拿着书信踟蹰着说道:“唐将主帅信中言道,因倭国在平壤之战中助纣为虐,因此唐将决定跨海而讨不臣……” “这有何奇怪?大唐自是天朝上邦,那倭人又是反骨在身,敲打一下也不奇怪吧。” 金春秋直言道:“据我所知,大唐陛下只不过下达了攻伐高句丽与百济的命令,并未授于辽东行军总管跨海攻倭的权限。 可事情怪就怪在这里,唐将崔尧不仅要跨海攻倭,而且要借道我新罗的釜山渡口,且还要咱们准备一应行船……” “确实有些怪异,大唐境内乃至高句丽境内有的是港口,为何非要用咱们的釜山那等小渡口呢?” 金春秋道:“信中说是釜山与倭国仅一线之隔,渡海比较方便,可是从崔尧所在的地方到釜山还得陆路行军十余日!这到底是图近还是图远?或是另有所图?” “这……确实说不通。” “况且崔尧此次跨海征倭到底是擅自而为还是大唐陛下的默许,一切都尚不清楚,我们到底该允诺还是婉拒? 若是允了,大唐陛下要是迁怒我国又该如何应对? 若是婉拒,万一这真的是大唐陛下默许的,又该如何是好?” “属下觉得,大上等还是莫要随意揣测圣意的好,陛下既然没有明旨下发,我等就绝不能越俎代庖,免得落下话柄才是。” “某也是这般认为,可是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你可知大唐使节已经在路上,不出十日就要抵达金城? 且这使节的身份也不一般,你猜猜是谁?” “大唐人杰浩如烟海,属下哪里能猜得到?” 金春秋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是大唐太子李象以及陛下的胞弟魏王殿下!” “这……与伐倭之事有关?” “信中说是奉命慰问王上的病情,可这两件事放在一封信里说明,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只怕探病只是幌子,商议伐倭之事才是正题。” “主上,我有些糊涂,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我若有此决断,还要尔等作甚?事关大唐,不可不慎,须知我新罗国小力弱,能做大唐的走狗已是万幸! 所以,凡事涉大唐,皆不可轻视,再重视也不为过!” “那用王上的渠道,给长安上个奏疏问问?” “荒唐,若事事都得上达天听,还有一点为人臣的本分吗?有些事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必须要揣摩!” “那主上意属如何?还请示下。” “不是告诉你了吗?上意要揣摩,何必苦苦追问?你揣摩去啊!” …… …… “所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滚啊,自己揣摩去,此事交代给你了,某家不过问。” “不是,主上,这么大的事那是小人一个佐官能左右的事?” “来人,送宋大人回府,对了,记得把某家的私印一并塞给他。” 吩咐罢,金春秋无事一身轻的回后院去了。 “欸?欸?给我私印作甚?不是~~别拉我呀~~~” 回到后院的金春秋瘫在榻上,戏谑道:“某家再等个一年半载,王位说不得都坐上了,这个当口,岂能背上这等麻烦事?如此便好,万一有了错漏,只说佐官偷拿了某家的印信就好。” ……………………… 崔尧此刻一身金吾卫装扮,显得有些鹤立鸡群,回头看看同样装扮的薛礼,倒是有了些安慰,自己只是有些高,那厮还有将军肚呢,谁也别说谁败坏了大唐金吾卫的门面。 “我说贤弟,你这是要干嘛?皇子出使就出使呗,那新罗有几个胆子敢让皇子出事?何苦让咱们几个弟兄做这等差事?” “薛兄莫要啰嗦,我等此去就是为了出事去的,若不耍弄出篓子,何苦我等兄弟出马?” 王七朗也附和道:“崔贤弟此言甚妙,却不知要出什么篓子才能借题发挥呢?” 长孙诠担忧的说道:“未有圣旨,私令皇子办差事,大总管又擅自脱离大军,这……这是不是太放肆了?” “无妨,我师父和老裴在军中主持大局,出不了岔子的,你说是吧,老苏?” 苏烈别扭的扯着金吾卫那夸张的甲胄,埋怨道:“你们小哥几个胡闹,为甚偏偏把老夫扯进来?老夫都五十的人了,朝廷缺心眼了才招这等老卒做劳什子金吾卫,这不是丢我大唐的门面吗?” 崔尧揽住苏烈的肩膀说道:“苏将军没同我等犯过事,某家这心里总也觉得不踏实,虽说某家说过与李帅之事牵扯不到他人…… 可世人皆知,某家崔尧乃是大唐出了名的小心眼,你也不想某家心有芥蒂吧?” 苏烈眼前一黑,尼玛,这不是让老夫纳投名状吗?可自己能拒绝吗?苏烈想了想,觉得自己能! “老夫还是以为……” 崔尧挡住苏烈的话头,插言道:“别您以为了,不如听听小子的以为?” “愿听其详!”老苏还是有些素质的。 崔尧悄声道:“某家以为,新罗是在某家的授意下,由苏将军独立攻灭的!怎么说一个灭国之功跑不掉吧? 至于私自动兵之事,某家也说了,是在某家的授意下!苏将军意下如何?” 苏烈一把推开崔尧的肩膀,义正言辞的说道:“老夫岂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 不过是行军枯燥,老夫聊发少年狂,陪尔等耍上一遭而已,用不着如此说辞!老夫也想去耍一耍,灭国什么的,老夫才不放在心上。” 末了又心痒难忍,鬼使神差的问道:“打新罗,大总管不亲自督战?” 崔尧笑呵呵的答道:“某家还有自己的事情,就不胡乱掺和新罗的事了。” “哦,大总管方便说说吗?” “某家觉得倭国的风景不错,想去那里盘桓几日。” “哦,应该的,应该的,回来的时候给老夫捎些土特产如何?” 崔尧诧异道:“苏将军也知道倭国的土特产?” “不知啊,随便带些手信便是。” “一言为定,到时候苏将军不好不收哇!” “休要看扁了老夫,些许土特产还能咬手不成?” 正在此时,前方车厢里,李象探出头来喊道:“小姑父,还走不走哇,歇了半个时辰了,照这个走法,后日也到不了哇!” 李泰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训斥道:“你躺在车里自然不觉的累,休要催促,小心你姑父把你卖了。” 李象不服道:“他如何会卖我?他与我小时候就最要好了。” 李泰无语的看着他,小心问道:“你知道咱们出使是要干嘛吗?” “去看皇爷爷的老情人啊,怎么?你不知道? 来来来,皇叔,我与你说道说道,这是我在长安鬼市寻到的话本,你看,就这个就这个,连姿势都描写的惟妙惟肖,可带劲了!” …… 第121章 打草惊蛇蛇不惊 蛮荒古道上行驶着这么一群古怪的人,扛着不伦不类的旌旗,千数来号人 ,人数上算是不多不少,属于应付山匪绰绰有余,可这般人数若真碰上成建制的兵匪却也不是那么保险。 这帮人仿佛根本就无所畏惧,大摇大摆的走在辽东乍暖还寒的地界,就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一样。 崔尧紧紧背后的火枪,一只脚搭在得胜勾上的马槊,朝着身边的同伴询问道:“还有多远?这狗屁新罗建个王都都快杵到海边去了,如此胆怯,一看就是个没出息的。” 薛礼拿出地图照比着前方的山头,不确定的比划了一番说道:“若是没看错的话,应该也快到了,翻过这座山,再走十几里吧?” 苏烈一把夺过地图,仔细看了看,发表了不同的看法:“这座山与地图上不甚相仿,老夫觉得还得再过两个山包。” 薛礼不忿道:“打赌?” “五贯!” “买定离手!” 崔尧掏出一枚金豆子,拍在薛礼手上,言道:“我押薛兄。” 王七郎也凑趣的拿出一只珠花说道:“那我押苏将军。” 众人起哄一般的各自押了赌注,闹哄哄的活像一群乌合之众。 这般场面任谁看了也皱眉,这群腌臜货当真是大唐使节? 长孙诠到底是礼部行走,出于文官最后的尊严,他小声的劝阻道:“莫要聚赌,至少别嚷嚷呀,这路上还有零星蛮夷哩,莫要损了大唐的威严。” “休要啰嗦,长孙你倒是下注啊!” “某家也觉得翻过山头就是,你们看,前边山包上有不少人将黄白之物藏藏掖掖哩,若不是准备进城,何必如此?” “有道理,那我不押苏将军了……” “贼子无耻!买定离手的道理不晓得吗?亏你还是太原王氏出身。” “某家王家之耻的名头,你没听说过吗?大哥,你来给大伙说说某家的口碑?” 王睿恒一脚踹在族弟的马屁股上,深以为耻! “王大朗,莫收拾你家的渣渣了,你家不是在新罗经营有铜矿吗?你给大伙说说,金城到底是个情况?” 王睿恒呐呐失语,遂言道:“回大总管,我家是在这地界有产业,可某家自己也没来过,某家也说不上来,不过到了金城,待某家招来此地的掌柜,想必定有一番详解。” 崔尧哂笑,真要到了地界,自己不也有暗桩在此地经营,还需找你? 众人一路打闹,不过一个时辰就走上了山头。 “尔等看看,前方极尽之处不是城池是甚?来来来,是某家赢了,赌注某家可就收下了。” “薛兄莫要猴急,我等也下注了,怎么让你照单全收?忒也不讲规矩。” “就是,就是,某家也是押的你胜呀!” “放屁,你王七明明是押的苏将军。” 崔尧抬手制止了众人的打闹,指着前方四五里的空地处,说道:“尔等先看看,那是个什么队伍?” 薛礼扭头看去,说道:“兵甲不备,无长兵刃,没有威胁。” 长孙诠从专业角度分析道:“看阵型是个雁形阵,有文官旗牌,辎重车辆紧随阵列,应是个迎宾的队列。” 崔尧摸着下巴说道:“迎谁?出城十余里,这规格不低啊,新罗有大人物回京?” 薛礼捅捅崔尧:“你是不是傻?大唐皇子屈身入番京,还有比这大的人物吗?” “迎咱们的?不能吧,傻子也能看出来咱们不怀好意吧?” “那是你以为,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新罗和大唐好的穿一条裤子,只怕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你为啥非要打它。” “哦?有仗打,你还不乐意?” “两码事,只要有仗打,我管它是谁,反正有大头扛着呗。” “那你废话那么多!走着,咱们也看看新罗的礼数学的到不到家。” 众人见到新罗如此阵仗也收拾了一番嘴脸,似模似样的重新整理了队列,径直向山下走去。 “天使远道而来,边远番邦不胜荣幸,王上久病缠身,未能远迎,还请天使宽恕则个。” 李象此时也把自己不着调的一面竭力隐藏了起来,只见他从马车上缓缓探出了头,就见一个番邦小官急忙跪倒在地,将自己的身子坳成下马石的样子,谄媚至极。 李象回身看向崔尧,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都已经这样了,再表演摔车是不是说不过去? 崔尧微微摇头,意思也很明确,这一part略过,再找机会。 李象微微颔首,优雅的踏着人梯走下马车,谦虚大方的说道:“阁下无需多礼,本宫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探望新罗女王而来,岂有劳动病人奔波的道理?本末倒置,大唐可没有这般蛮横的道理。” “大皇子风度翩翩,实乃人中龙凤!令外臣心折不已,鄙国虽国穷民衰,但也还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还请天使笑纳。” 李象又不自然的看向崔尧,意思是收不收? 崔尧打量着后边那些金灿灿的小玩物,其中一座三尺高的佛像极为惹眼,不过只看抬着佛像的四人一副轻松的模样,就知道这玩意怕不是实心的。 崔尧也犯了难,别管是不是实心的,五六十斤还是有的,这拿人手短呐,一会儿还怎么发作? 李象得不到信号,只能面上露出婉拒的表情,与那新罗鸿胪寺的小官拉扯起来。 那人还当是正常的三辞三让,于是也配合着表演了起来。 李泰坐在马车上有些不耐,直接说道:“象儿莫要迁延,早日探望新罗郡王是正经。” 郡王? 新罗众人有些面面相觑,怎么降格了?不是国王吗?还不等众人上前理论,就见马车上钻出来一个胖子,嚷嚷道:“诶诶?刚才的下马石呢?过来过来,本王还没下车呢!” 新罗接风使擦擦汗,对着李象问道:“请问,这位是?” 李象连忙介绍道:“这是本宫的叔父,大唐魏王殿下,是为大唐使节团副使。” “哦,失敬失敬,来人,还不快迎魏王殿下下车?” 刚才那谄媚的小官看着魏王有些肝颤,心道我只是想进步,不是想进坟!这是哪来的猪猡?这他妈有三百斤吧? 魏王将肚子往上搬了搬,不耐的催促道:“快点啊,你是看不起本王吗?” 那人只得委委屈屈的重新趴在地上,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富贵险中求。 李泰才不听脚下之人的碎碎念,一只至少四十六码的大脚抵在那人肩头,试探的看了看稳定度,然后就如履平地的走了下来。 “欸,吐血了!本王可不是故意的啊,实在是你这身板有些羸弱呀,还得练。” 薛礼悄声道:“找事的话还是得靠老泼皮,大皇子太要脸了。” 接风使也顾不得看同僚究竟如何,反而十分在意的向李泰说道:“方才魏王殿下言中有一谬误,外臣不吐不快。 吾王乃是天可汗敕封的亲王,是有国号记录在册的,魏王殿下可莫要乱叫啊。” 李泰挠挠头:“亲王?外姓怎可能获封亲王?一定是阁下记错了,大唐律里写的清楚明白,外姓不得封王,番邦国主最高得封郡王才是,你莫要糊弄本王啊!” “请问大唐律何时有的这个条款?吾王可是天可汗亲封……” 李泰直接打断道:“前年宗正府就颁布了新条款了,尔等不知道?尔等这心思可是不够恭谨呐。” “殿下,吾王乃是贞观八年就获封亲王之位!您刚才也说了,新条律乃是永徽元年才改的,吾王得封在先,条律更改在后,怎能用新条律更改吾王的爵等?” 李泰笑呵呵的说道:“意思是贵国例外于大唐律呗?还是说新罗没把我皇兄放在在眼里?我父皇是天可汗,难道我皇兄就不是了?” “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天可汗金口玉言,我想吾王也不想让天可汗的旨意朝令夕改吧?大唐一向以孝治理天下,难不成陛下会收回先皇的旨意?” 李泰摸摸鼻子,戏谑道:“我皇兄自是孝顺的,既然尔等有心思遵照新律,就不能自己主动上表?” 李泰眼看那接风使就要上头,急忙话风一转,说道:“当然,身为大唐嫡脉亲王,本王也只是个建议,听不听在你。 本王此次随我皇侄前来,主要还是为了探望新罗女王的,亲王郡王什么的,可以容后再议。” 那接风使被这句话噎得不轻,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回怼回去,还是唾面自干。 “这个……尊使还是先随外臣去驿馆歇息一下, 待到晚间,大上等会代吾王设宴迎接诸位。” 李泰又开始作妖了:“我等此来可是为了探望新罗王的,莫非连新罗王的面都见不到?若是见不到新罗王,探望之说又从何说起?” “天使容禀,吾王沉疴已久,实在不方便面见天使啊。” “不妥吧?我等又不是病痨鬼,怎么就见不成了?你这小官莫不是为难我等吧?须知要是我等差事完不成,回去之后可是不好交代。” 那接风使擦擦头上的冷汗道:“还请使团诸位大人还是先参加今晚的接风宴吧,是不是能见到吾王,小臣可做不得主,一切还需大上等定夺。” 李泰扭头对着自家“护卫”使了个眼色,见那傻大个护卫微微颔首之后,才故作大方的说道:“如此也好,本王就不为难尔等了,晚上自会向贵国大上等提出交涉。” “多谢天使容情,外臣感激不尽。” ………………………… 众人随着李泰入了都城,可跟随的人手也不过百人出头,新罗方给出的解释乃是因为驿馆太过局促,承载不了那么多人。 可众人也都心知肚明此乃托词,真正的原因是这千数来人当真要全部入住,只怕这满城贵族要睡不好觉了。 不过好歹人家也算想到了托词,没有生硬的拒绝,也算给了面子,这一点上还真没有发作的可能。 毕竟他国使团入长安也是如此,军队何时都不可能以外交的形式入住王都,人家能给到百人的名额已经算是格外谦卑了。 李泰四处巡视了一番驿馆,发觉没什么意思之后就走到院中,将肚子放在石桌之上,自得的说道:“洒家今日的风采如何?这下马威是否合格?” 崔尧摘掉头盔,瘫在石墩上答道:“还行,记住了,咱们就是来找茬的,各方面的找茬,只要能找到一个过得去的借口,就算成功。 大皇子今日就有些拉跨了,你平日那个混不吝的劲哪去了?平日里惟恐天下不乱的,今日你搁这装什么君子呢?” 李象趴在桌上无语的说道:“谁承想你还没入城就想发作呢?还让我假装坠车,然后赖在新罗没有把地面弄平整,亏你想的出来! 某家又不是个瘫子,哪有这般憨蠢?若是传出去了,还不惹得天下群嘲?不妥不妥。” 崔尧摸摸鼻子,甩锅道:“这又不是我想出来的,谁出的主意你找谁去啊,是吧,爹?” “臭小子看我干嘛?不是你说要找借口翻脸吗?老子给你出主意还惹出毛病了?德行!对了,会晤的晤怎么写来着?爹爹有点提笔忘字了。” 崔尧鄙视的说道:“您这还是国子监博士呢,带您来还不够累赘的,好好金吾卫你不扮,偏要做个书记官,书记官也就罢了,连字都不会写!” “你要造反呐?爹只是提笔忘字,你倒是要倒反天罡!快说,怎么写!” 崔尧梗着脖子说道:“吾乃金吾卫,又不是书记官,不会写不很正常吗?” 薛礼上前劝解道:“别吵了,叔父写个一二三四五的五不就行了,反正都是假的,又没人看,贤弟你也是,哪有这般和父亲说话的,确实不妥。 我说咱们今天下午就这么干坐着?硬等着晚上吃饭去?” 崔尧摇头:“自然不是,今日下午你们自由安排吧,某家须走不开,有几个人是要见一见的。” “谍子?” “别说的那么难听,以后叫敌后工作者。” “可新罗目前还不是敌人呐。” “这不是咱们想办法呢吗?就看今天他们那个怂样,只怕激将之法起不了作用,还需另想他法才是。” “怎么弄?” “不知道,先过了今晚再说,实在不行也只能用笨法子了。” “什么笨法子?” “让李象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啊!” “是不是有些太欲盖弥彰了,难不成皇子以后一直不露面?只要露面了岂不是打自己嘴巴子?任谁看不出来是阴谋?” “所以说是笨办法啊,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再笨的办法也得用,机不可失啊,若是错过这次远征,下次可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第122章 图穷匕落掉马甲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幕缓缓落下,将整个新罗都城笼罩其中。 在这片黑暗中,稀稀拉拉的灯火如阴霾天气中的稀疏繁星般闪烁着,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与繁华热闹、灯火辉煌的长安之夜相比,新罗都城的夜晚显得有些寒酸。 这里的灯光稀疏而微弱,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散发着一种清冷的气息。然而,这种寒酸却也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宛如荒村野趣,让人不禁想起远离尘嚣的荒冢野坟。 这些稀稀拉拉的灯火从都城的四周开始,逐渐向中心汇聚。 随着距离的拉近,灯光变得越来越浓稠,最终在都城的正中心形成了一片相对热闹的区域。 在这里,灯笼成串地悬挂着,烛火在微风中摇曳,给人一种温暖而柔和的感觉。建筑风格也与四周的低矮民居截然不同,更趋近于长安的风格,与四周寒酸的棚户相比,显得格外华丽。 然而,这种格格不入的对比却让人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协调,仿佛这座城市在努力模仿长安的繁华,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崔尧张口就没好话:“偷国现在就搞的挺像那么回事啊,要是没仔细甄别,还以为到了平康坊呢。” “偷国?新罗何时有了这等诨号?出于那本典故?”崔廷旭诧异的问道。 崔尧道:“说了那本典故您就知道吗?说的您好像遍览群书一般,儿子劝您有空翻翻《说文解字》吧,都提笔忘字了还扯什么典故?” 崔廷旭抬手就要打,嘴里哼哼道:“小畜生是过不去了是吧?” 薛礼又做起了和事佬:“莫闹,莫闹,眼瞅着到地方了,别让番邦看了笑话。” 李泰犹疑的看着前方的建筑,有些疑惑的说道:“这是王宫?你娘的,为啥是明黄琉璃瓦?老子的王府还是青瓦哩,这不是僭越是啥?记下来,记下来,这一点能作为出兵的理由。” 长孙诠也附和道:“确实僭越了,可是按律也只是扒掉屋顶,罚铜十万也就了了,够不上欺君之罪。” 崔尧接话道:“先记上,积少成多嘛,反正咱们肯定要先斩后奏的,只要能堵住那帮腐儒的嘴就行。长孙,你也多注意点,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找到些不合规的地方。” 苏烈眼光颇为刁钻,直勾勾的盯着宫门口的梁柱说道:“老夫没看错的话,那两根栋梁是金丝楠的,这算不算?” 崔尧马上说道:“算,怎么不算?” 李泰诧异:“金丝楠也逾制?我家可不老少呢。” 崔尧替自家亲戚解释道:“那不一样,你的金丝楠是先皇赏赐的,有手续,新罗的可不一样,必定是私采的!妥妥的逾制!” 李泰迷惑道:“我家的也是下人们去蜀中伐的,父皇哪里管这等小事?” 崔尧肯定的说道:“你肯定记错了,一定是先皇御赐的,你好好想想。” “你说是就是吧,回头我找宗正府补套手续。” 众人来至宫前,只见此地早已有人等候。 只见为首之人端的是好相貌,五十上下的年岁,身量颇高,模样周正,三捋长须梳理的极为整齐,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对眼睛,未语先笑,极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天使远道而来,外臣俗物繁杂,未能亲迎,罪过罪过!辽东苦寒之地,虽已春深,夜幕也难免有些寒意,诸位还是莫要在宫外耽搁,快随我入内吧。 在下已备好酒席,只等诸位入座呢,来来来,快请!” 众人自然从善如流,谁耐烦站在大街上寒暄,何况又不熟。 崔尧、崔廷旭、薛礼、苏烈等一干人等好歹还算知道场合,将李象、李泰二人拱在前方,与那新罗大上等边寒暄边往里走着。 在路上崔廷旭一路张望,少顷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于是他攀着薛礼悄声道:“新罗王宫里的这些女子……不怎么样啊,你看侍立一旁的那个,脸似窝瓜,眉似豆,一双眼睛睁那么大也好似睡着一般。 这等货色即便在贩夫走卒之家也是个赔钱货,这王宫里怎么不讲究吗?” 薛礼颇为专业的说道:“叔父这就不懂了,新罗地窄人稀,又能有多少好女子?但凡出挑一些的不都贩到大唐享受去了?那些不值钱的只能兀自消受,算不得怪。 再说也不过是一个掌灯的侍女,哪有那般穷讲究?不过放在外边确实有些膈应,应当记上一笔。” 长孙诠凑过来小声说道:“这也算?太儿戏了吧?” “凭什么不算?长得丑还出来膈应人难道是待客之道?” 长孙诠为难的说道:“总得有个罪名吧?总不能上下嘴皮一碰,就问罪吧?” 薛礼理直气壮地道:“你是文官还是我是文官?罗织罪名这活不该你干吗?” “那就解读成唐突天使,你看如何?” “太轻了吧?” “总不能说是意图猥亵天使吧?” “诶诶,这个好,这个好,一听就有肉头。” …… 众人随着那大上等一路前行,不过拐了两道弯就到了一处大殿,却见此地已经是装扮地富丽堂皇,各种金银餐具突兀地摆在案几之上,照明的灯笼烛台也是极尽奢华,描金嵌玉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阔气一般。 中间两列案几中央空着的两丈见方的平地上,铺就一块边角略有些毛边的地毯。 上边站着几个穿着简单的娘们,此刻已经被寒风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上等金春秋招呼着李象、李泰入座,就连崔尧等一干随从也在使节靠后的位置准备有座位,不能不说这位大上等算是相当贴心了。 崔尧一副心腹狗腿子的嘴脸,厚着脸皮仅落后李泰一个身位落座,新罗方面的人见了也不以为忤,谁还没两个心腹?只是大唐皇室心腹人选有些怪异,不说选个文臣,哪怕是幕僚也好,偏偏是一个护卫。 大上等金春秋耐心等待着众人推推搡搡的入了座,然后才朗声吩咐道:“舞乐!起!” 众人顿时正襟危坐,一副君子的样子,就连崔廷旭也不例外。 坐姿归坐姿,薛礼和崔廷旭两个闲人嘴可没闲着。 “这个可以哈,胸腰臀恰到好处,难得有内媚之象。” 薛礼闻言就仿佛开了锁头外挂,一通寻找。“哪个哪个?怎么看出来的?” 崔廷旭身形不动,努着嘴角说道:“第二排最边上那个。” “这个也不行啊,妆容一般,舞跳的也一般,没看都站边上了?我看领舞的那个才好,身段窈窕,别有滋味。” 苏烈猛不丁的插言道:“老夫倒觉得第一排第三个妙些,身姿雄壮,颇合我大唐推崇的肥美之象。” 崔廷旭与薛礼这两个有世家背景的货色一起斜眼看向苏烈,同时暗骂,呸,大唐的审美就是让尔等匹夫带歪的! 还肥美,你当西市挑猪呢? 于是二人决定不理会那等煞风景的老货,兀自悄声辩证了起来。 “叔父,某家以为,蓓蕾初绽,如随风杨柳一般才可称为佳人,不知叔父缘何觉得那边上之人才是最佳?” “肤浅了,蓓蕾初绽自是极好的,青涩也自是别有一番风情,可坏也坏在青涩二字,得之懵懂,却风情不足,薛兄以为然否?” “欸,我叫你叔父,你该叫某家贤侄才是。” “你我二人正在清谈,论什么辈分?自是兄弟相称,何况论年岁你还比我大哩。” “也好,崔兄执意于风情,是不是落了下乘?须知姑娘和婆子只堪堪相差几年,一旦失了青涩,难免落入俗套,平添几分事故,反倒不美了。” “非也,非也,要的就是那个过渡阶段,兼具风情与懵懂之间才是最妙,似懂非懂,似媚非媚才算浑然天成! 你看我说的那位姑娘,正是绽开的年纪,热烈而不青涩,舞蹈动作失了韵味乃是不适应身体的极具变化所产生,并非不够娴熟。 唯一的败笔就是妆容太差,掩盖了原本的姿色,某家只要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极好的女子。” 薛礼闻言仔细观察,少顷就品到了妙处,于是恭谨地说道:“谨受教!” 苏烈插不上话,有些着急,动静不免大了些:“崔贤弟啊,你给评评第一排第二个呗。” 崔廷旭翻了个白眼说道:“这是个婆子,再过个三两年可以称老身了,她身子雄壮乃是因生产之故,那不叫肥美,那是赘肉。” …… 崔尧看着身后三个老不正经,不禁一阵皱眉,心道你们三个是来干嘛的?不能说人家王宫酷似平康坊,就真当人家的地盘是平康坊啊。 再者说,就这几个货色,胖的胖,瘦的瘦,放在上辈子,开上滤镜都搞不了擦边的货,你们至于吗?可真是没吃过什么好肉。 崔尧不禁寻思,是不是给他爹给家里放几个舞女养着,哪怕不让碰呢,看看也好啊,这审美水平,也就能糊弄糊弄老薛和老苏这等土包子了。 “天使远道而来,鄙国不胜惶恐,却不知天使除了探望吾王之外,可还有其他事务?” 崔尧连忙收束心思,暗道戏肉来了,没想到这个金春秋还是个开门见山的人物。 李象开口道:“本王此来,主要还是因为新罗王抱恙在身,父皇闻得,殊为挂念,所以才遣本王以及王叔前来探访,除此之外也确实有些小事需要新罗配合,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顺手为之的琐事而已。” 金春秋心道,你哄鬼呢?吾王上月病重,这个月你倒已经成了新罗的座上宾,抛去将近万里的路程,只怕吾王康健的时候,你就已经上路了,这话忒没诚意。 “但不知是何琐事呢,不妨说来听听?” 李象道:“这只怕不妥吧,本王还未见到新罗王呢,虽是琐事,但也涉及颇多,还是等新罗王定夺才稳妥些吧。” 金春秋捋着胡须笑道:“天使莫怪,吾王沉疴久矣,故而今新罗上下大小事务皆是由在下一手打理,天使有何事不妨直说,在下若有力不从心之处,自会禀告王上。” 崔尧悄声道:“蛮横些,务必见到真德!” 李象也小声道:“为何?这厮不是说了他能顶缸吗?” “这是托词,人家是投石问路,事小了落你一个人情,事难办就说自己没有权限,给自己留余地呢,逼到老太太那,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有理。”李象顿时明了。 只是还不等李象想好措辞,就听的金春秋朗声笑道:“这位气宇轩昂的好汉,想必就是崔大总管吧?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得见真容,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崔尧本来还戏谑的心情顿时猛然绷紧,随即做出一副迷茫的样子向着薛礼看去。 要说气宇轩昂,这位也不错,虽说有些将军肚,但也难掩风采不是。 “崔将军莫要装模作样了,您一进来我就怀疑你了,再看到天使与你亲密无间,更是多了三分把握。 怎么?是在下不堪一晤吗?以至于阁下如此矜持?” 崔尧有些郁闷,好像自己最近就没有什么顺利的,出个门把间谍手册烧了,救爹爹又把爹爹耍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攻克建城,又把自己玩了个半死。 你说自己不过是扮个护卫,还被人一眼认出来了,崔尧不禁纳闷,最近这是怎么了?犯了哪路邪祟了? 事到如今,反倒不好藏头露尾了,于是崔尧大大方方的将李象扒拉到一边,独踞首位,大声笑道:“却不知金大人是如何认出某家的?某家自问从来没有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呐。” “相逢何必曾相视呢?崔总管太过妄自菲薄了吧,自您八岁成名,您的那些诗作早就传遍了新罗上下! 吾王也是极为倾慕您的才华,手中常把玩着您的诗作,爱不释手,只是最近几年,阁下好像无心诗词,倒是让吾王颇为遗憾呐。” 崔尧拱拱手:“倒是蒙新罗王错爱了,只是单凭这些,阁下是如何认出某家的呢?” 金春秋一双桃花眼,笑得亲近极了,缓缓说道:“阁下却不知,大唐清河崔氏子,对我新罗的闺阁之人有多大的吸引力。 您的画像随着年岁渐长,也年年不断的贩入金城,哪家闺阁不以收藏一张小诗仙的画像为荣?如果是半山居士亲笔,那就更妙了。” 好哇,我道是谁?原来千防万防,却是家贼难防!崔尧忍不住瞟了一眼半山居士,却见自家父亲已经埋在桌子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鞋丢了。 业务挺广哈,您老不止研究春宫图,还研究正经人像哩,也不知道赚了多少零花钱,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真真是好手段! 第123章 新罗版一国两制 马甲都掉了,再乔装也毫无意义,新罗处处谨小慎微的亦是让人无处下手,到了这等境地,崔尧反倒放开了,既然是这般境况,莫不如直接开门见山吧! “大上等快人快语,在下佩服,只怕大上等也瞧出了在下的心思,某家若是再徐徐图之,反倒惹人发笑。 不如这样,大上等可否找一间净室,你我开诚布公的谈谈?” 金春秋揶揄的看着李象,转而笑道:“就你我?” “就你我!” “好,既然崔将军直言,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金春秋站起,对着宴会中的众人道了声慢待,又吩咐了歌舞宴席照常进行,就带着崔尧一人消失在屏风之后。 李象与李泰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什么神展开。 “我等还需继续挑刺吗?” “不道啊,崔尧都被人看穿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 崔廷旭提着酒杯走了过来,笑道:“该如何就如何,我想尧儿肯定是胸有成竹的。” 说罢,崔廷旭嬉笑的对着几名舞姬说道:“别停啊,接着奏乐,接着舞,挺冷的,快快活动起来。” 话说另一边,崔尧随着金春秋出了大殿之后,拐了四五个弯就行到一处偏殿。 待内侍点亮烛火之后,就被金春秋客气的请了出去,连带随行的宫女一并打发了出去。 此时此地,整个偏殿也只有崔尧与金春秋二人独处。 崔尧笑道:“金大人恐怕是心有腹案了吧,提前将所有人等打发走,只怕也是早有计较。” 金春秋沉默了片刻,叹道:“自大唐出兵以来,吾王连上三封奏疏,意图协同大唐征高句丽,可封封都石沉大海,自那时起,某家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崔尧心里打了个突,棒子都是这么有忧患意识的吗? “哦,不知金大人说的这一天是指的什么?”崔尧继续试探道。 金春秋倒了一杯茶水推了过去,见崔尧不喝,也不以为忤,径自拿起杯子灌了下去。 崔尧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念头,好运只是一时的,下毒可是分分钟的事,可不能拿自己的小命赌对方的人品。 “崔将军,恕老夫卖个乖,老夫痴长你几岁,不如兄弟相称?些许繁文缛节我想小诗仙定是不放在眼中的。” “也好,金兄请讲。” 金春秋面色稍缓,有的谈就好,于是缓缓开言道:“辽东三国一向是高句丽一家独大,百济在连年征战之下,早已形同高句丽之鹰犬,而我新罗徒之奈何? 早年间,天可汗在位之时,靠着王上与先王与天可汗的那点香火情,新罗好歹把宗庙延续了下来。 可这等闺阁裙带关系,又如何承续呢?只怕当今陛下只怕不但不认,反而心生厌恶也说不定。 自王上上书未果之后,某家就知道,新罗只怕危矣! 贤弟此来,只怕也不单单是想从我新罗借道伐倭吧? 今日为兄在未认出你的真容之前,也曾详细琢磨了大唐皇子与王爷的一言一行。 思来想去,为兄倒是觉得天使探病是假,只怕挑事的意味更大些吧?” 崔尧暗自点头,还真不好小觑天下人,这个金春秋当真是个人物! “那不知金兄又有何打算呢?某家现在与皇子、王爷皆在此地,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金兄就不想尝试尝试?” 金春秋哂笑道:“莫要再试探了,即便新罗当真把尔等扣下了,又能如何?难不成陛下还能因为尔等投鼠忌器?徒增话柄罢了。” “那金兄挑明了此事又是为何?难道只为了过过嘴瘾?” 金春秋换了个坐姿,说道:“某家先挑破,乃是为了不至于那么被动!崔贤弟不妨先说说,也让为兄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崔尧愈发的欣赏起这人来,不曾想小小新罗也有这等心有丘壑之人。 “金兄,伐倭之事绝对是千真万确的,关于此事,你有没有意见?” “自是没有的,家有恶邻,自不是什么好事,若当真大唐能灭了此獠,对我新罗也是好事! 但某家只想问问,新罗借釜山渡口于大唐,于我新罗又有什么好处?” 崔尧点点头,就该这般嘛,此人当真有点东西。 “金兄刚才不也说了,倭国是坏邻居,大唐帮你清理了恶邻,难道不算好事?” “非也,倭国的地界上换上唐人,只怕对我新罗也未见得有多好。” 崔尧笑道:“若新罗也成了我大唐的自己人呢?” “难道现在不算自己人吗?” “我是说更进一步!” 金春秋沉默,少顷说道:“大唐未免太贪得无厌了吧?难道就不怕周边属国人人自危?” “属国毕竟是属国,国弱民敝,这一路行来,我也看清楚了,对于小民来说,只怕巴不得生在中原腹地哩。 真正有家国之念的,无非是我等既得利益者罢了,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是建立在剥削小民身上的,这种统治说来就沙上堡垒一般,脆弱不堪。 有时候甚至不用攻伐,只需在民间潜移默化就能操弄人心,继而从内部崩塌,金兄以为然否?” “不曾想贤弟不止是位将军,还是个纵横家?” “什么纵横不纵横的,不过是某家一向好学,最近又学了些新理念罢了。金兄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谈利益就说利益,家国情怀这种宏大叙事就莫要谈了,你我都知道那不重要。” 金春秋收束心神,直言道:“我相信以大唐的实力,若有灭倭不过是时间问题,即便这次不成,也有下次,总有成功的时候,那灭了倭国之后呢?我新罗又何去何从?总不能贤弟轻巧的说一句话,金某人就拱手相让吧?” “不,不,不,小弟知道新罗王已经是兄长的囊中之物,上位不过是时间问题,断然让兄台割舍王位,自是大大的不妥。 不过小弟有另一个建议,兄长想不想听听?” “请说,金某洗耳恭听。” “一国两制听说过吗?” ??? 此刻金春秋真的是懵了,啥意思。 崔尧继续说道:“俺某家的本意来说,是想一了百了的将新罗灭了了事的。或许是出自个人的偏向,某家总觉得新罗孤悬九州之外实在碍眼的很。 可某家这两日确实有些改观,兄长别嫌我说话难听,新罗侍奉宗主国的态度,属实是认真严谨的,即便我今日百般挑刺,也不过找了几条不痛不痒的错处,说出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金春秋点头:“然也,我新罗忠谨之心,天日可表!” “不过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此刻大唐春秋鼎盛,新罗自是忠谨的,可万一大唐衰落了呢,只怕新罗秉持着事大主义,又会改换门头了吧?” “此话从何说起?即便大唐衰落了,也不过是汉人又一政权兴起,我新罗还能背弃中原不成?” “不好说啊,中原也不一直是汉人掌权的,我华夏民族也不可能一直都那么精神,总有打盹的时候,五胡乱华不就是明证吗?” 金春秋皱眉道:“贤弟到底要说什么,还请直言!” “也好,是小弟扯远了,某家直说吧,新罗可以保留宗庙,但要把所有武装力量全部解散!从此由我大唐驻兵管辖一切兵事!作为补偿,新罗可保有一定范围内的自主权,如何?” “做梦!如此新罗岂不是成了大唐的提线木偶?”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你要这般想,在一定范围内,新罗其实还是有一定地自主权呢。” “呵,说的好听,那贤弟不妨说说,没了兵权还有何自主可言?” 崔尧也笑道:“难道新罗有了兵权,就可肆意而为?还不是要对大唐马首是瞻?小弟只不过是让这一切更名正言顺了些而已! 而且此后,新罗背靠大唐,更是无须忧心周边蛮夷虎视眈眈,一切自有大唐料理,岂不是更好?” “说的好听,若真如此,新罗只怕也是国将不国了吧?” 崔尧慢条斯理的说道:“金兄,假如小弟将此消息扩散出去,你说新罗治下的小民是想做唐人呢?还是想做新罗人呢?兄长不妨猜猜,若让某家猜测,恐怕还是有一小撮死忠之人会不忘初心呢。” “你!大唐不该是如何行事的,此等手段也是天朝上国该用的手段?” 崔尧戏谑道:“陛下呢,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一切都是我崔尧一手操作,某家又不想称圣做祖,你管我手段如何?” “难道将军就一点体面都不讲了吗?” “国与国之间讲什么体面?难道不应该只讲利益吗?” 金春秋被崔尧步步紧逼的有些失了分寸,最后颓丧的说道:“那某家能得到什么?” 崔尧抚掌道:“这就对了,早就该谈谈兄长个人的利益了,我听说新罗王室还分什么圣骨,真骨?某家觉得这样不好。 上位者就该有上位者的尊严,某家许你在新罗得一个公侯万代如何?” 金春秋惨笑道:“就是一个傀儡般的爵位吗?” “欸,别这么说,你也知道我清河崔氏的分量,多少人想攀这个关系还没这个门子呢。” “你又不是大唐皇帝,说的话又有什么分量?” “某家说的话,有时候未必比陛下的话分量差,就看你信不信了。” “那你倒是说说某家这一定范围内的权力都有哪些?” “在不违背大唐律的情况下,享有税收与发布政令的权限,以及治安权,独立议政权,如何?” “不违背大唐律?那某家不是成了大唐的传声筒,这算什么发布政令?收税也是按唐律收税?那我又能截留多少?” “税收自然是全国一体,税金三七分成。” “才七成?” “七成是大唐的,你的是三成?” “我不同意!” “那就兵戎相见?” …… 金春秋呐呐不言。 崔尧见状继续说道:“三成都是给你自己花的,你要是想顾着些民生呢,你就随便出点,不想的话也无妨,即便全部拿去花天酒地了也没人说你。” “那我新罗的财政岂不是要陷入瘫痪?” “非也,这里我计划建立一个物流、商业于一体的特区,届时会有海量的财物投入的,这些不需你操心。” “好大的口气,你说建立就建立?陛下就一定听你的?” “你听清楚了,是某家要建立,不是朝廷建立!” “你!你要借尸还魂?” “笑话,某家当真要建国会选这等穷乡僻壤?你太小看某家了。” 第124章 暗箱操作辟蹊径 金春秋思忖一番说道:“还是不妥,若某家不战而降,只怕我新罗王室在此地也不会有立足之地了。” “战?当然可以,怎么打都可以商量,战几次都行,金兄在新罗朝廷里可有不顺眼的人?借着几次战斗拉扯,完全可以合理的消耗掉嘛,这些都可以商议。” “大唐愿意陪某家演戏?” “何乐而不为?不瞒金兄说,若不战的话,小弟反而没法和同僚交代呢,怎么打都可以安排,某家只提一点,我大唐不能有伤亡。” “这戏码总要做的有来有回吧?若是一路溃败还不如直接受降呢。” “某家可以安排金兄某些时刻大放异彩,导致我方战略转进,如何?” “些许首级总要的吧?” “你的那些政敌以及喽啰们的首级不能借来使使吗?杀良冒功这等事不用小弟提点吧?” 金春秋有些挣扎,最后确定般的问道:“某家真的可以在这新罗公侯万代?” 崔尧思忖了一番,给出了另一个选择:“或许除了在新罗圈地永续,金兄也可以随某家开创一番事业?” “怎么?你果真有问鼎之心?” “就烦你们这一点,为啥每当别人有个什么志向的时候,就非得是改朝换代吗?格局能不能大一点?” “除此还有何等志向算是大事业?” 崔尧笑道:“你们呀,就陷在这个怪圈里永世都跳不出来,我也不愿你草草就做出选择,放心,以后你我合作的机会还多的是,你自是有充足的时间慢慢考虑。 这两日,我与同伴们都会在金城逗留,如果你觉的某家的建议足够有诚意,大可来驿馆寻我。不过我话也说前头,等到我大唐当真攻陷了倭国之后,留给新罗的可就只剩化国为郡这一条路了。” 金春秋不语,只是一味沉思,崔尧此番话语当真有所打动到他,可自己继位在望,若是就此做了亡国之君,史书上又该如何记这一笔? 一种叫做不甘心的念头啃噬着金春秋的心头,可若是不答应,区区新罗又能抵御大唐几日?到时候崔尧携攻灭三国之威,新罗上下又有几人能生起抵抗的念头? 莫不如换个思路想想,若是自己不继位,是不是史书上就能淡化这一切?不妥,若自己没有新罗王的名分,只怕公侯万代就落不到自己头上了。 那…… 不妨趁女王还未咽气,在女王最后的余晖下,达成这一切?这样一来,国不是因为某家亡的,可好处却是实实在在落在某家手中! 这一切涉及的事情太过繁琐,还需好好谋算一番才是! 想到这里,金春秋不等崔尧转身离开,就一把拉住崔尧,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倒在地,斩钉截铁的说道:“某家金春秋,拜见主公!” 崔尧这下真的有些诧异了,这人好快的决断!卖国卖的如此干脆,真不愧是一代枭雄!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金兄也不必如此多礼,主公之说勿需再提,大家以后都是同僚,说不得你的爵位还要比某家高些呢。” 金春秋却不为所动,他深知与其寄希望于朝廷永不变心,还不如死死的与清河崔氏绑在一起! 在他的心里,做个能扎根大唐的二流世家,只怕比做个番邦土王的诱惑还要大些! “主公莫要客气,您若不受金某这一拜,是嫌弃某家新罗金氏的门楣太低了吗?” “新罗金氏?你要走门阀路线?” “愿附清河崔氏之骥尾。” “想好了?” “主公勿需怀疑臣下的决心。” “好,回头我会给你介绍一位大唐宿将,此人名叫苏烈,你二人好好商议一下如何整活这场戏吧,记得多给老将军炮制几份亮眼的功劳,到时候灭国之功是要安在他身上的。” “主公为何不自取?” “相比新罗,某家更在意倭国,人么,不能贪多求全不是?有好处自然是要分润出去一些的。” “主公厚待袍泽,实乃君子也!” “行了,好听话就不用多说了,否则我对新罗的刻板印象又要加重了,呵呵,如此,某家就回去了。 大皇子他们你好好招呼一下吧,我就不入席了。 还有釜山渡口的事要早日安排好,我希望十日之内,某家能够剑指对马岛!有困难吗?” “主公放心,金某一定能够做好。” 新罗王宫之行出奇的顺利,虽说中途崔尧掉了马甲,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可崔尧凭借着敏锐的直觉,竟是发现了一个极为识时务的新罗掌权者,不得不说这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崔尧走在没有人烟的街头,忍不住喃喃感叹道:“原来利益交换就是这样简单的吗?不得不说后世的老家伙有几把刷子呀,简单到不可置信,这到底算不算王道呢? 管他呢,反正目的达到了。回头让老苏弄一个七擒孟获的剧本,也帮金春秋抬抬身价,老苏也能赚个儒将的名号,嘿。” ……………………… “贤弟啊,咱们就五千人够打倭国吗?” 风急浪大,薛礼不得不扯着嗓子喊道。 “把心放到肚子里,倭国不比辽东三国,大部分地方都是野人,咱们只需打下几个关隘即可稳妥,用不着劳师动众!” “可老苏哪里不过是做几场戏,用得着四万多人吗?” “你管他用多少?打架的两拨人都是新罗管饭,又没吃你家的粮食,你操那个闲心作甚?” “某家是担心贤弟你这把玩的太大,军中那么多人,这纸里根本包不住火!” “无所谓,能糊弄了民间就行,小弟也没指望能瞒得过朝里那些人精,总归不过是帮老苏弄些功劳罢了,他们还要如何?这么多新纳土地还不够他们头疼的?至于抓这点毛病?” “是不是有些太大胆了?我倒不是说贤弟有私心,只是这什么一国两制我大唐可没有先例啊,贤弟这般举措岂不是抢了文官的功劳?陛下那里想必也……” “无事,大不了夺了某家的兵权,给他就是,陛下还能夺了某家的爵位不成?天大的功劳抵消就是,某家也不稀罕。” “不是,贤弟你这是图啥啊?” “图个快意恩仇,图个念头通达。” “你又开始说浑话了……” 第125章 崔尧沙滩论久长 从釜山到对马岛的海程属实算不得远,崔尧等人早上在渡口登船出海,顺风的话也不过半日的功夫,因此崔尧率领的五千人马,征用了新罗几乎半数的所谓战船,于端午节这天登陆了对马岛。 “我说贤弟,你怎么让新罗人的船走了?这巴掌大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怎么去打那劳什子飞鸟京啊?” 崔尧笑着对薛礼说道:“说啥呢,这里不是有一处马场吗,怎么让你说的好像是荒蛮之地一样。” 薛礼迷惑的说道:“马场有什么用?这马场养的马比狗大不了多少,能干啥?更何况咱们需要船啊!没船岂不是要困死在这?某家可不善凫水啊。” “稍安勿躁,让弟兄们先放松一下,想休息的休息,想钓鱼的话,辎重里也有丝线和钩子,总之就当游玩来了,日落之前必有安排。” 说罢,崔尧已经脱去铠甲,径直往沙滩走去。 尉迟宝琪熟稔的招呼着人点燃了好大一丛篝火,神神叨叨的往里面投放着不明成分,少顷就见到有三色浓烟冒起。 “点狼烟作甚?你这厮要给谁报信吗?”王七郎勾搭着尉迟的肩膀,戏谑道。 “去,去,去,这都是不传之秘,外人莫要打听。” “哟哟哟,某家还成外人了?我跟崔尧认识多少年了?真说起来打他进京的时候,我俩就相视了,不比你晚,装什么门下鹰犬呢。” 王七郎戏谑了一通,一巴掌打在尉迟壮硕的屁股上,才得意的跑到沙滩上,躺到崔尧旁边,学着他晒太阳。 “你这谋划的够缜密的啊,老刘让你扔到海上,属实算是万金油了,送粮食、运火器、这又安排他海上接送,老刘挣得这点俸禄是真不白拿啊。” 崔尧闭着眼睛,感受着海风的沁润,说道:“老刘是个家国情怀的人,只要是为国谋福,他并不会太过计较个人的得失的。” “这么说,你没有拿钱砸过他?” “没用的,老刘是个纯粹的人,也是一个有个人追求的士人,身外之物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吸引。” “那你还敢把这般重要的差事交给他?要知道,咱们这可是自行其是的买卖,可没有圣旨背书的,你就不怕他……” “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事即便再不合规,终归是为大唐开疆拓土吧?老刘自己心里有杆秤,并非是一味的维护皇权愚忠之人,他自己能衡量清楚的。” “哦?有时候我就很奇怪,你看人的眼光当真那么准?那老刘往昔不过是芝麻大点的小官,以前也从未听闻你接触过此人,你凭什么就如此笃定老刘的人性呢?” 崔尧睁开眼看了王七郎一眼:“有些人就是纯粹的很,只需见一次就能知道大概是个什么人,就比如王兄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某家就知道你是个纯纯的人渣,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某家颇有感慨啊。” “感慨什么,是不是发觉自己肤浅了。” “非也,某家感慨,相由心生,果不其然呀。” “净扯淡!话说回来,咱们究竟怎么打啊,听闻此地诸侯林立,若是只打下飞鸟京,岂不是仍是一塌糊涂,此地将来又该如何治理呢?” “治理作甚?此地与新罗可不一样,新罗是能养在家里的狗,倭国可是养不熟的狼,养狗只需定时定量给些残羹冷炙就可稳妥,狼可不同,既然喂不熟何必要喂?” “那你心心念念的非要打下倭国作甚?” “侧重点不同吧,高句丽、百济可以直接当作本土一视同仁,就好比之前的吐蕃,今日的西藏,都是一般道理,化作州府就行。 新罗作为滨海之地,海运方便,自然是应该大力发展海运,以后会成为大唐的又一出海口和船舶匠作地,大力发展商业。 且还要掐断他们的农牧业,使其所有的吃用必须完全依赖我大唐才行。” “你说掐断就掐断?你还能让新罗人不种地了?” “若是地价不断上涨呢?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算小账,他们会发现种地远不如炒地皮划算,因此自然会自断退路。” “金春秋不像那么蠢的人吧?” “所以我也说了,新罗治内所有的政策必须让大唐制定才行,大唐说了,不许干涉农民买卖地产的自由,他若是敢横加干涉,就是取死之道。” “这样不妥吧,我大唐还有永业田之说呢,怎么到了新罗反而百无禁忌了?” “特区嘛,特事特办,这里面有的操作哩,这等精细活,到时候自有朝臣会深入研究的,无需你我操心。” “那倭国又是个什么定位?” “你是知道的,某家有些工坊……干活的人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病,且治也治不好,后来不是都陆续关停了吗?” “知道啊,某家里面还有股子呢,那两年可是让某家亏了不少,不是为兄说你,病就病呗,抚恤给高些不就是了?有的是人抢着做,偏你不该有妇人之仁的时候瞎折腾,多好的买卖呀。” 崔尧沉默了一阵说道:“是某太过妇人之仁了,有些技术的推进确实是需要一些牺牲的,有些东西也会对生存之地造成长久的破坏,这些某家都知道。 可某家更知道的是,这些东西不能不研究,也不能不推广,我之前也是一直很矛盾,一边是技术进步,造福大众,一边是破坏生存之地,且残民至深! 我之前确实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取舍,可自从某家心里有了征倭的念头之后,这些矛盾,似乎迎刃而解了。” “你要在倭国重开工坊?” “有这方面的计划吧,至少造纸坊可以大范围铺开,且此地金银储量丰富,我想矿工对于矮小的倭人来说,是个相当合适的职业吧?” “只这些只怕用不了这么多人吧?” “倭国人多吗?放心,以后不会太多的,倭女身材矮小,虽上不得台面,但放在温饱之家当个佣人总算足用吧?且倭女性子比较柔顺,也好调教,到时估计会在人市上有些竞争力。 大量向大唐输出倭女之后,倭国凭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口?两代之后,人数就会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 然后把禅宗那套理论也搬过来,多宣扬一下佛家理论,然后多派一些度牒,特别声明,寺院不可加税,到时候岂不是当和尚的人趋之若鹜?” “当和尚怎么了?还不许人家还俗了?” “某家可以掺些私货呀,当和尚是容易,若要免税,是不是要证明一下向佛之心的虔诚?” “如何证明?” “胯下来一刀呗,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还有多少人还俗。” 王七郎皱着眉头看着崔尧:“兄弟,你这都搁哪学的?为兄怎么觉得你这些手段有些邪性呢?” “邪性不邪性的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可操作的可能?” “潜移默化之下,以利驱之,或有可能。” “你莫高估了此地蛮夷的人性,他们没什么远见的,只擅长螺蛳壳里做道场,只要有那么丁点利益,他们就会入蛊的。” “有意思哈,到时候我王家可能掺一手?” “你说了又不算,若真想搞一手,让你大哥来。” “我大哥可做不了此等恶事,做恶人,明显是某家有些天赋的。” “也是,回头搞起来,某家会带你的。” …………………… 日暮时分,就当众人都在沙滩上快躺出毛病的时候,却听得有人大喊道:“快看!有大船西来!好大的船!” 第126章 唐人朴素的价值观 月上中天,温柔的海风静静泛起波涛,五艘巨型炮舰随着夜风缓缓地向东方行驶,这几艘大型战船风格迥异于大唐往日的楼船,梭子形的船底显得吃水极深,一看就知道它们只属于大海,行不得江河湖泊。 “刘兄,好久不见!离上次蔚礼城一别,三月有余了吧?某家这新型战船操弄的可习惯?” 夜凉如水,二人在清冷的月光下,踱步在甲板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刘仁轨目光痴迷的看着身下的巨舟,感慨道:“简直不似人间造物啊!说是鬼斧神工也为过。” 崔尧抚摸着甲板上铆钉钉死的炮台,有些贪心不足的说道:“可惜仍是木构,钢铁战舰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钢铁如何才能浮于水面?大总管的想法委实太过新鲜。” 崔尧不语,从背后掏出一个铜壳保温杯,拧开螺纹让刘仁轨看了一眼。 刘仁轨不解,但仍是低头看了过去,只见那杯子外覆铜壳,里面确是陶瓷内胆。 正当他不明所以的时候,只见崔尧将保温杯扔进甲板上接存雨水的瓮中,那保温杯浮沉了两下,竟稳稳地漂浮于水面之上。 刘仁轨何等人也,只是略微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奥义,遂猜道:“只需空心?” “然也,可惜这等大型船舶做不到一体成型,而焊接之法迟迟得不到突破,只靠铆钉根本做不到严丝合缝,徒之奈何呀。” 刘仁轨看着船首上的钢铁蒙皮,说道:“所以蒙皮之法只是权宜之计?恕在下直言,只是大总管这等火炮战舰已然无敌于天下,何必贪多求全呢?” 崔尧耐心的解释道:“因为没有技术含量,这等技术看似强大,实则随便哪个船匠一眼就能看穿,只要国力强大,任何国家都可仿制,算不得独步天下。 你想想,咱们的战船说穿了有些什么技术?水密隔舱、火炮、蒙皮,还有那似是而非的深水船底。 你想想这些东西有什么深邃可言?只要舍得砸钱,谁弄不出来?单说火炮,在与高句丽的巷战中,若不是某家后来速战速决,只怕贼寇已然仿制出大炮了。” “哦?竟有此事?” 崔尧点头,此刻仍是忍不住一阵后怕,犹记得当时在废墟里看见的一座粗制火炮,对他来说是何等卧槽。 “我们在一处废墟之中发现了一座仿制火炮,以及若干弹丸,那火炮的形制、原理已经无限接近大唐的水准,除了工艺粗陋,尚不能消除炮管中的沙眼之外,其实已经不影响发射了。 由此可见,高句丽的冶炼水平未必比大唐差多少,若是再给他们一段时间,让高句丽的工匠有时间改进工艺。 我想,仿制出来标准的滑膛炮简直是板上钉钉的,就连火药的配比他们也摸出来大概,至少三种主要配料都没有错漏,他们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比例问题,而这个问题恰恰是最容易解决的,只需要不断地试错,终有一天能够试制出合格的火药。 你我都知道,无论是大唐人或是高句丽人甚至是昆仑奴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些许浅薄的技术壁垒根本阻挡不住其他族群中的聪明人,总有人会根据已知的东西反向复刻出来。 这一点不以唐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只有不断地加高技术壁垒才是我们要做的,一刻都不能停止,我们已经开启了技术碾压的局面,而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不停前行,一直保持着绝对先进才能屹立于世界之巅。” “大总管居安思危,在下佩服,可这一切是不是太过久远了?在下实在想不出有哪个番邦能有这种能力碾压大唐。” “是啊,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无人在意吧,多少显得某家有些杞人忧天了。 ” 刘仁轨说道:“居安思危终归是没错的,在下虽然觉得有些矫枉过正,可心里大抵是佩服的。只是在下有一个疑问,梗在喉中不吐不快,却不知当说不当说。” “既然不吐不快,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直说便是。” 刘仁轨正正衣襟说道:“某曾闻,未奉诏而擅兴师,非义也。无诏而擅举兵,悖于理矣!大总管既如此为国殚精竭虑,在下自认也未曾眼盲,看不出大总管的私心何在! 既如此,大总管为何不向陛下讨一封正式的讨逆诏书呢?倭国妄自兴兵与高句丽,意图助纣为虐,这本就是大逆不道之举,在下实在想不通大总管为何如此短视,白白在朝堂之上落下话柄? 如此,让陛下如何自处?满朝文武又岂能视而不见?” 崔尧长长的叹气道:“某家何尝不知会落柄于人?可战机转瞬即逝,如何能能将宝贵的时机浪费在朝堂之上的扯皮之中? 若陛下不允呢?某家是不是还要千里迢迢的再赶回长安耍嘴皮子?那将士们又该如何自处?是原地等待还是班师回京? 时间耽误的起吗?你可知此刻平静的海域乃是难得的窗口期?若是等到六月,酷烈的海风将一直持续到九月末才会停歇,难道要等到冬日才启动攻倭吗?不说平白耗费了多少光景,单单是冬日动兵就犯了兵家大忌。 故某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仁轨正视崔尧,缓声道:“不通!倭国犯我唐人之威的错漏已然铸成,即便今年打不成,明年整装待发不也一样? 给倭国留足了缓冲期,虽说有纵敌之嫌,可也未免不会使倭国风声鹤唳,以期彼国主动上表求和,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虽说有些许靡费,但这才是唐煌正道,不教而诛为之虐矣!大总管如此紧迫,想必内里定有其他因由,还请大总管明言!” 崔尧答道:“盼着倭人主动求和?呵呵,这是一帮记打不记吃的玩意,若不是实实在在的打断了他们的脊梁,你指望他们求和?只怕他们只会狺狺狂吠,以为我等怕了他们才是。” 刘仁轨瞳孔收紧,瞬间抓住了要点:“大总管与倭人有私仇?如此有倾向性的批语,委实不能让在下多想。” 崔尧一时语塞,总不能拿将来或许发生的事情提前做檄文吧? “对!某家与倭人有私仇,你待怎的?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仇不报,有何面目苟活?这个理由行不行?” 刘仁轨闻言反倒缓和下来,笑呵呵的说道:“有仇不报自是不妥,既是私仇,无关国事,在下就陪大总管走一遭又何妨?某家最看不起的就是恩怨不明的浑人,大总管果真君子也。” 第127章 欲陷吾于不孝焉 崔尧闻言不由得对刘仁轨生起了几分感激,虽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刘仁轨见谈话陷入僵局之后,所递过来的台阶罢了。 即便如此,双方能暂时达成目的的一致性也令崔尧欣慰不少,灭倭之行崔尧势在必得,这不仅是崔尧的念想,也是那位老人在弥留之时的最后执念,于情于理,崔尧都没有放弃之理,哪怕被人所恶,被旁人攻讦也在所不惜。 “敢问大总管,要从哪里登陆呢?”刘仁轨总算继续了方才的话题。 “向南绕过萨摩藩,从东面直取飞鸟京腹地。” “直捣黄龙吗?看来大总管果然有仇忾之心,不想一路打将过去,而后安民,唯恐倭国不乱呐。”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倭国也是一般,我想倭国之内多的如牛毛一般的混杂势力,想必会有点气吞山河的气势吧? 等他们乱上一阵,打乱了藩篱才好治理不是?” “大总管当真有治理的念头吗?” “再残酷的秩序也比无秩序强些,不是吗?” “在下心中有数了,大总管想行羁糜之法对吗?” “我想殖民这个词更加贴切,羁糜还是太过温和了。” 一夜无话,越过清冷的长夜,崔尧等人的战舰已然绕过了九州岛,此刻正围着日向藩海域前行。 尉迟宝琪难得的起了个大早,趴在船首处,痴迷的看着碧波湛湛,对于久居内陆的人来说,大海永远是看不够的,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坐船,可这般壮阔的战舰上俯瞰大洋,却是另有一番豪情弥散在心中。 “娘嘞,好漂亮的鱼,他们为啥要跳出海面,莫不是他们也要喘气?” 崔廷旭此刻也正好走到甲板上活动,闻言随口说道:“此乃海猪也,肉腥膻,又称懒妇鱼也,一名馋灯炷,其膏照歌舞则明,照纺绩则暗,端是神妙。” 崔尧光着膀子迷糊着走出船舱,看见他爹就没好气的说道:“若论文章就马马虎虎,这些奇谈怪论您倒是在行,海豚就海豚,叫什么猪?人家也是如人马家畜一般,用肺呼吸,在海里憋得久了自然要换气。” 崔廷旭没理会儿子的埋怨,只是怪责道:“大病初愈也不知道检点一些,哪有你这般裸露上身陷于海风之中的?命还要不要了?滚回去穿上衣裳再出来。” 崔尧絮叨着:“我就说您老留在新罗多好,各式各样的新罗婢不够您看的,非得跟孩儿去倭国行走,某家光个膀子也絮叨,真不够啰嗦的。” 崔尧楞怂的模样惹人发笑,甲板上稀稀拉拉的人也响起了吭哧吭哧的憋笑声,也是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想起,大总管也不过是十四、五的半大小子,在这个年龄的孩子多半还未成亲,有些还整日嚷嚷着攀着父母寻些零嘴,而大总管的刀下亡魂已然不计其数。 “这般景色还真是壮阔啊。”崔廷旭训斥了儿子之后也迷醉的看着海天一色,居高临下的视角很容易让人产生飘飘欲仙的错觉。 尉迟宝琪凑了过来,对着崔廷旭说道:“叔父,你看那边是个啥?几艘小船围着的是个啥?中间喷出来水的又是啥?海中莫非也有山泉涌出?为何喷的如此之高?” 崔廷旭皱着眉头说道:“《列子·汤问》记载: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 《庄子·逍遥游》又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叔父你说那是鲲鹏?”尉迟宝琪瞪大了眼睛。 崔廷旭有些不喜的说道:“若记载无误的话,应该无差。” 尉迟宝琪羡慕的说道:“敢斗鲲鹏,真勇者矣,倭人之中亦有猛士焉。” 崔廷旭皱着眉头说道:“此等庞然巨物,从呱呱坠地长到此等规模,也不知道历经多少劫难!真真乃天地之灵耳,屠之不详,某不喜也。” 尉迟宝琪却没这等顾及,此刻俨然陷入了勇者斗恶龙的情绪当中,只见他寻到刘仁轨处,撺掇着说道:“刘大哥,咱么也去斗将一番如何?好大的鱼哩,想必够全船人吃好些顿哩。” 崔尧披着大氅走上甲板,闻言一拳头捶到尉迟宝琪肩膀上:“我真想锤死你哩,还想杀鲸?左右听我号令,调转方向,将那些残害生灵的畜生撞翻,狗日的,这年头就起了捕鲸的念头?还真是不怕死呀,成全他们。” 尉迟宝琪迷惑道:“不能杀吗?你也迷信这个?”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某家不迷信,若真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为果腹也自无不可,可倭人算什么?他们也配?呸!” 崔尧招呼着水手掉头,还碎碎念的嘟囔着不许开炮,一定要撞翻才算可行。 刘仁轨张口欲言,崔尧瞥见直说道:“有话就说。” “在下知道大总管与倭人有旧怨,可也不至于随便碰上一伙倭人就要赶尽杀绝吧?依在下想来,大总管的仇人总不至于是一伙渔民。” 崔尧说道:“是人就算,何况某家又不是无故伤人?没看他们正残害生灵吗?” “大总管方才也说若为果腹,自无不可,为何严以待人,宽以待己?在下想来,渔民们也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才甘冒倾覆之险的。” “他们也在用力的活着,是吗? 没听我爹说屠之不祥吗?他老人家不喜,做儿子的岂能无动于衷?你莫非要陷我于不孝?” 崔廷旭呐呐道:“其实也没必要如此孝顺,关于采买舞姬之事倒是能够商量商量……” 崔尧大手一挥,慷慨道:“父亲无需多言,且看孩儿如何教训这等孽畜。尔等还等什么,左满舵,给我撞!” …… …… 这孩子其实还是孝顺的,只是心里为何这么别扭呢,崔廷旭如是想到。 第128章 海上最后一日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泛着金光的泡沫带着些许散碎的木板残渣,映射着诡异的光芒,波涛中不时泛起一团血迹,引着贪婪的鱼儿不时的追逐。 崔尧坐舰的甲板之上,一条三丈来长的抹香鲸早已没了生息,从鲸身上的插着那柄孱弱的鱼叉来看,显然取了它性命的东西,绝不会是这柄没有插中要害的玩意。 “别气了嘛,某家又不是故意的,某家只是想撞翻倭人,谁知道这畜生是什么脾气?它也不说看看大小,竟要与我的坐舰对撞,这能怨我呐? 不知审时度势,亦不说知己知彼,一力蛮干,我看这傻鱼也是个没脑子的,死了也是活该,就这样的绝对不会是能长成鲲鹏的材料,你就别气了。” 崔尧小意的哄着父亲,他看的出来,父亲这一向混不吝的性子,是真有些难过了。 “它才多大?不过三丈许,比之书中百丈的鲲鹏来说,不过是个孩子,它懂个什么?你就不能让让它?你就让它撞呗,还能撞翻了不成?扼杀精灵,你也与不过与倭人是一丘之貉也。” 崔尧挠挠头,父亲这话可就没道理了,某家凭什么让它?怎么就一丘之貉了?讲道理十米长的抹香鲸不小了,还百丈?你都看得什么杂谈野史? 也就是李白没出生呢,万一他要是遇见个鲸鱼,发出个‘鲲鹏三千丈’的感叹,你不得吓死,真真是什么也敢信!阿三的航空母舰都不敢吹这么大的牛。 “长不了那么大,这玩意最多也就长到五六丈,边上头铁的那个已经是大小伙子了。” 尉迟宝琪鬼鬼祟祟的走过来,拦住崔尧的肩膀说道:“贤弟此言差矣,我都仔细看过了,真没有那话儿,是个婆娘哩。” 崔尧烦躁的将尉迟宝琪推到一边:“婆娘又如何?整天闲的蛋疼的,谁让你去分公母了?还不速速遣人给肢解了,留着发臭吗?” “这玩意能吃吗?洒家可不敢吃。” “管它能不能吃,把肥油和脑油都给我榨出来,肉你们随意。” “怎么榨油啊?洒家没干过。” “你他妈问我,我问谁去?羊油怎么榨,你就怎么榨,你就不会试试去?” 尉迟宝琪恍然大悟道:“熬炼啊,这个我会,包我身上。” 却不想崔廷旭闻言又来了精神,问道:“这玩意果然有神异之处?” “神异个屁,灯油罢了。” 崔廷旭又没了精神,哀叹道:“逆子!” “不过据说有润滑效果。”崔尧不确定的说道。 崔廷旭有了精神:“哪本房中术所言?” 崔尧白了一眼,气咻咻地说道:“某家说的是保养火器或是机关齿轮所用,您也老大不小的,能不能不要天天就想着下三路?” “切,逆子!” 崔廷旭甩甩袖子,兀自气哼哼的回了船舱。 路上顺便还把挂在自家闺女舱室外边的长孙诠扣了下来,甩到一边,骂道:“成何体统?想求取就让你你家大人去长安正式提亲,天天鬼鬼祟祟的溜墙根像什么样子?话都说不利索,就你这样的,还想抱的美人归?道行差远了!滚!” 长孙诠迷茫的看向崔尧,意思很明显,你爹咋啦,吃错药了? 这几日仿佛淑女一般的崔静宜顺着窗户一把丢出一个枕头,不偏不倚,正中崔廷旭面门,直惹得老父亲大骂女生外向。 崔尧见得,却乐不可支,这等生活情趣,往日可见不到,真希望这等日子长长久久,永远不要出现变故。 薛礼举着一块烤的滋滋冒油的鲸肉走了过来,递给崔尧说道:“算不得难吃,不过以某家的经验,还是如腊肉一般烟熏过后更有风味。 若是以后跨海远征,这等宝贝其实可以划到军粮里边,某家吃了一块,饱腹感不比牛羊肉差,或许还有胜出。” 崔尧也不忌口,大口咬下一块,细细品道:“确实说的过去,不过我觉得这等肉食还是用姜汁和酱料腌制后,裹上面粉油炸更为适口,不过薛兄的话也有道理,此物确实可作为应急军粮。” 薛礼也不反驳,油炸的肉食他也爱吃。 刘仁轨走过来贱嗖嗖的说道:“他老人家不喜,做儿子的岂能无动于衷?你莫非要陷我于不孝?” “显着你了是吧?若是脑子闲着没用,就去背辎重补给名录去,天天抓人话柄,非君子所为。” 刘仁轨笑道:“大总管天性不羁,在下并无不喜之处,只是想起来家中幼子,也是这般跳脱,说来,你二人年岁也相差仿佛,只不过我家幼子身量不及大人,尚不足六尺。” 崔尧吐槽道:“哎呀,那可是有些不妥,莫不是刘兄时常苛待家中幼子,以致先天不足?听某家一句劝,莫要心疼些许阿堵物,小心将来遭致怨怼。” …… 这厮果然一点都不可爱,比我家小子差远了,纯纯是个睚眦胚子。 …………………… 狄仁杰流连在烟花之地,至今已然三天,他此刻心里有些忐忑,委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崔尧,话说崔尧也快该来了吧?前日那负责通风报信的死鬼不是说已经离了新罗吗?想来也就这一两日了。 狄仁杰有些苦恼,自己也不想的,谁知道那倭国的什么狗屁天皇一点都不严谨,堂堂一国之君竟是如此不知检点。 你说你宫里是没有好玩的吗?堂堂国君竟然逛窑子,逛窑子就逛窑子吧,还被人捅了一刀!不是我说,咱好歹也是这弹丸之地的首脑,你出门就不能带几个侍卫? 更可气的乃是这窑子是狄仁杰五日之前刚盘下来的,天可怜见,狄仁杰可从来没有刺王杀驾的想法,他盘下此处也不过是为了探听消息,下沉消息渠道。 可还不等大展身手,他的窑子就被人查封了,若不是他见机的早,跑得快,只怕他此刻早已是一具死尸了。 “他娘的,那娘们到底是谁的人?这不是搞我吗?呸,倭国这帮玩意的政治斗争就是下作,一点也不知道堂堂正正的来,全是些搞暗杀、绑架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玩意。 还他妈的忍者?老子若不是认识生石灰,险些被那娘们唬住了。” 愤愤不平的狄仁杰,全然忘了他此前的想法也是如出一辙,不过狄仁杰乃是颠覆敌国,与倭国自家窝里斗却不可同日而语。 “是谁呢?是伊势的人还是越前方面的人,这等乱局当真令人头疼,也不知道孝德那个蠢货在这等繁杂的局面下,怎么生出来逛窑子的心的?老天保佑,他可千万别死了,否则崔尧还不得怨我? 黄泥巴落裤裆啊,可真不是某家干的。” 第129章 日出江花红胜火 话说自从狄仁杰被刘仁轨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经过短暂几天的适应之后,狄公那颗不甘寂寞的心就始终没有停歇。 在见识了此地独有的忍者体系之后,倭国特有的政治斗争也让狄仁杰大开眼界,原来在倭国人眼中,如果解决不了麻烦,直接解决麻烦的制造者才是倭国政斗的终极奥义。 简单来说,假如甲是乙的属下,乙经常在各种场合刁难甲,那么甲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借力打力或是什么委曲求全以图后报,而是培养所谓忍者干掉甲,然后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 精彩的是,这种野蛮的上位竟在倭国有着朴素的合法性! 这种过于简单粗暴的手段简直让狄仁杰大开眼界,并深深鄙视之。 鄙视过后,狄仁杰洞悉了其中的操作之后,顺理成章的借助唐朝大行商的身份,混迹于各大“征夷大将军”府上,搬弄是非,挑动情绪。 没错,这蛮夷之地上,竟然充斥着各种“征夷大将军”,好似自己挂上这么个名号就能与其他蛮夷区分开来,以此标榜自己从此就是文明人了。 殊不知他们自己互相斥之为蛮夷,好像自己高人一等,可在狄仁杰眼中,这些个货色不都是蛮夷吗?有什么好争的? 这些个幕府前身对所谓孝德天皇那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经常搞出来点动静给孝德天皇显示存在感。 整个倭国简直处处反骨,充满了欢脱的所谓下克上的抗争精神。 狄仁杰本就是一代人杰,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中简直如鱼得水,在此地厮混了不到两个月,已然靠着老道的缜密手段,不费吹灰之力制造了无数无头冤案。 以至于京都这段时间人人自危,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出门,不带上十个八个武士简直和光着屁股一般,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 这厮也算是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京都的犯罪率,属实是万恶之源了。 闲话少叙,若是就此将狄仁杰倭国之行的原委展开,未免太过啰嗦,就此一笔带过,也算有了交代。 还是那座茶棚,狄仁杰熟稔的在靠墙的角落坐定,刚点上清茶还未入口,就听到背后有人坐了下来。 “狄兄好手段!可惜未竟全功,那倭王未中要害,今日已然见好。” 狄仁杰吐出口中茶沫,一本正经的说道:“不是我。” “了解,狄兄又怎会自己出手?说说,这次又是挑动的谁动的手?不过位置不怎么高明啊,怎么选在自己的老窝里?” “某家都说了不是我,也不是我挑动的,我怎么会在自己的地盘动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某家懂得。” “真不是你?”那道声音充满了怀疑。 “谁能想到那厮在这个当口还敢大摇大摆得出来逛窑子?某家在板盖宫里可没眼线,算不到他的路线。” “那是谁呢?” “鬼知道,这破地方的各路军阀没一个不想孝德那老小子死的,也不知道这地方是什么传承,人均反贼,遍地曹操。 某家觉得谁都有可能,独独咱们的人不可能。” “最好是这样,我再说一遍,现在谁都能死,独独孝德不能死,他死了倭国的大义就不在了,到时候倭国没了大义,还如何将有生力量汇聚在一起? 若是一盘散沙,又如何毕其功于一役?到时候零敲碎打的岂不麻烦?” 狄仁杰轻轻颔首:“道理某家知道,放心,这段时间某家会龟缩起来的,话说你家主人啥时候到啊?” “快了,新罗有了其他的解决办法,省却了征伐之苦,想必主人应该已经出海了,也就这一两日。” 狄仁杰心下一松,这浪荡的日子总算快到头了,想到再过不久就能回家之后,狄仁杰忍不住扯开了嘴角,可又想到这般醉生梦死的生活即将结束,心里又泛起了蛋蛋的不舍。 “你说他会如何展开攻伐呢?是先礼后兵摆明车马?还是步步为营直捣黄龙?” “我觉得我家主人没那个雅兴,他一向最厌烦说废话了。” “不该吧?好歹是大义在手,怎能不摆明大义?” 正待此刻,远处依稀传来阵阵轰鸣,二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大海的方向看去,只是这里距离沿海尚有几十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远处燃起地漫天大火却是看了个真切。 “不用猜了,崔贤弟果然没那个耐性,直接就是大火焚城! 坊间传言诚不欺我,据说崔贤弟在打高句丽的时候就从来没见过什么使节,一律大炮开路,干脆的一塌糊涂。” “主人侵略如火!这才是真真的好性子,本来嘛,双方实力如此悬殊,讲什么道义啊,道义不过是弱者的借口罢了。” ………………………… “你确定?这可都是民居!” “确定,炮弹载重太大了,靠不了岸,总不能将人丢下去吧?那自然是消耗一下炮弹,减轻一下载重才是。” “那也不能打民居啊?” “某家不是说了吗?让儿郎们先大声示警,他们不跑还能怨着我?” “有没有可能,那些平民听不懂我大唐官话?” “没文化还有理了?下辈子多学学人话,比什么都强。不要停,继续放!那边两个孽畜!你没看见北边那里没着火吗?就不知道雨露均沾?给我铺的均匀些! 对!对!就是这样,美地很!” 一列战舰一字排开,将侧面的火炮对准二里开外的人烟稠密处,倾泻了一轮又一轮的炮火,明明是午时左右的光景,在口岸连片木构建筑燃起的火焰之下,竟有些夕阳返照的美感! 若是不细看远处人间地狱的景象,这种难得一见的奇观,还真是挺美的。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尉迟宝琪奇怪的问道:“这里分明是大海,你为啥要忆江南呐,那里有相好的?” “非也,某家只是无端想起来江南某个地方,似乎有冤魂在呐喊呢,若不燃起一场红胜火,岂不愧哉?” 尉迟宝琪摸摸鼻子,听不懂一点,崔贤弟的癔症愈发严重了。 第130章 海上突袭肉搏战 海上波涛汹涌,岸上火焰滔天,冷暖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韵味,崔尧欣赏了一会儿美景,便不再沉迷,恋恋不舍的回头吩咐道:“趁着倭人大乱,速速下船登陆!” 众人听命,连忙顺着绳梯将舢板投放下去,没办法,旱鸭子太多,即便是这区区五十丈的距离,也没人敢身穿铠甲游过去。 崔尧转身问向薛礼:“会水吗?” 薛礼豪迈的笑道:“薛某熟稔各种战法,区区凫水有何难?” 崔尧解下铠甲,扔掉火枪,只手持一柄钢鞭说道:“那咱们打个前站?” 薛礼闻言也照法施为,脱了个光膀子,在船上踅摸一圈,找到一根小号铁锚说道:“这个趁手,耍弄起来不比流星锤差。” “你行吗?咱们还得游过去,你带这么大一坨铁块,能浮起来?” “哈哈,莫要小看哥哥,想当年某家也是江河里厮混过的,怕个球。” 崔尧见此不再啰嗦,将钢鞭插在后腰上,顺着船舷一跃而下。 薛礼站在甲板上往下望去,却是有些眼晕,可惜大话已经吹出去了,实在不好食言,遂闭着眼跳了下去。 崔尧刚游了没有五米,就听的后边一阵巨浪翻涌,险些将他打翻,回头望去却不见薛礼的踪影。 正当他纳闷的时候,却见一串水泡如同开了锅一般翻涌上来。 崔尧连忙游了过去,大喊道:“薛礼!薛礼?” 话音刚落,就见一串大泡飘了上来。 崔尧顾不得其他,顺着水泡的方位潜了下去。 只下潜了不到一丈深,就隐约看见一个硕大的身形在底下胡乱扑腾,原来薛礼手中的铁锚下落之时太过猛烈,一头扎进了泥沙里,动弹不得。 而薛礼这个死心眼的仍在拼命的想要拽出来,只是他双脚无处着力,又怎能使得上劲? 崔尧游到近前,发觉薛礼的脸都憋红了,也就是这厮气量颇为宏大,换一般人早就呛死了。 崔尧见此急忙使了个千斤坠,直落海底,脚踏实地之后,力量顿时有了着落, 提着铁锚就拽了出来。 此时崔尧才发现,不是薛礼非要和这铁锚较劲,而是这厮下来的时候将铁锚上的铁链拴在了腰上,水中又不好脱身,不得不较劲。 这也就是崔尧回头看了一眼,若真是碰上个心无旁骛地,只怕薛礼薛仁贵这位一代名将就要交代在这不过一丈深的海边了。 “噗!呸呸呸,娘的,差点阴沟里翻了船,憋死我了,这海水真他娘的苦,某家原以为只是咸呢。” 崔尧也大口换气,喘匀了气,才大声说道:“你不会说你水性好吗?就这?水里像个王八一样只知道转圈扑腾,就不知道踩到海底发力?” …… “某家一紧张忘了,不过这海里的感觉当真与湖里不同嘿,要不是背着个铁疙瘩,险些把不住方向。” “别说话了,小爷不会狗刨,噗~~~我得换气!” “哈哈,游得快有屁用,你看我,虽慢却稳当!”薛礼一路抬头狗刨,四条腿紧着倒腾,倒也不比崔尧慢上多少。 只是这厮太过得意,一不小心又被潮水灌了个水饱,吓得他连忙闭上嘴巴,专心刨了起来。 前方不远处,崔尧双臂展开,如同鱼跃之势,不时浮现在海面上,速度竟是越发快了起来。 抬着头的薛礼不经意的扫向岸边,顿时惊叫起来:“贤弟小心,倭人赶过来了!” 却是倭国的城防军,趁着炮火停息的当口,已然赶到了海边! 人数虽然不多,也就不到百人,可他们已经瞄上了游了一半路程的两人,此刻这一干人等站在岸边,手持倭刀,已是蓄势待发! 崔尧闻听示警,连忙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却恍然发觉,水深已然没不过头顶,遂全身埋进水下,从背后解下钢鞭抄在手中。 准备停当过后,又浮上水面换了一口长气,就矮下身子,猫着腰在水下走了起来。 “那厮人呢?” “莫不是沉水了?” “放屁,水深的地方都游过来了,到了浅水怎会沉水?” “许是体力不支?唐人不谙水性也是有的……” 就在几个倭兵瞎扯淡的时候,偏离众人视线的西南方突然窜出一条人影,那人影手持一把奇门兵刃,照着头前那个探着脖子往海里看的倭兵,搂头盖脸的就挥了出去。 一声闷响之后,只见那倭兵的头颅好似一个熟透的西瓜般,爆浆开来,一时间红的、黄的溅射开来,好不血腥! “快,杀了他!” 余下倭兵反应过来,迈着短腿就把崔尧围了起来。 崔尧站直了身体,看着这群平均视线集中在他腰间的小矮子,忽然有了一种打地鼠的既视感。 将钢鞭上的残渣甩了甩,崔尧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主动扑了上去。 当身高体长的差距到了一定的幅度的时候,数量的差距被极剧淡化,崔尧臂展一百九十多公分,再加上五尺长的钢鞭,对付这帮小矮子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那不断挥舞过来的倭刀,碰上钢鞭顿时脆声一片,崔尧挥舞不到两下,就急忙后退。 无他,崩断的刀刃打在身上是真疼啊!就这两下,身上就冒出了三四刀血口,认真说来,倭兵伸长了手臂也攻不进崔尧近身之处,倒是崔尧打折的刀刃,概因弹道太过飘忽,反而防不胜防。 此时,崔尧身后的海里,一个倭兵悄然切入到崔尧的四角,照着崔尧的腰眼子就捅了过去,想来那厮是想捅后心的,只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就这般大,所以角度偏差也再所难免。 海里不比路上,但凡有点动静都难以让人忽视,崔尧闻听背后有动静,下意识地一个侧身,就躲过刀尖,凭借着身体反应,一个矮身,就熟稔地就把一条人提在半空。 手上顺势抖了个寸劲,就将那厮手中倭刀抖掉,崔尧单手往上一提就抓过了那人的脚踝,一阵莫名的既视感袭上心头,崔尧下意识地就耍了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 嘿,还是这等奇门兵刃顺手! 于是崔尧右手提钢鞭,左手耍着肉盾,一通缠头裹脑之下,就冲入了人群。 真真是虎入羊群,纵横莫当! 第131章 历史上首次炮战 崔尧得了趁手的兵刃,顿时如虎添翼,左手甩流星锤一般,将那倭兵耍出了残影!右手钢鞭也不和对方的兵刃照面,直奔人头而去,还别说,这个高度差,打起来还真的颇为顺手! “贤弟莫惊,洒家来也!” 崔尧毙敌十数人之后,薛礼终于游上滩头,手中船锚大风车一般的旋转,真个是碰着就死,擦着就亡,倭人那单薄的刀片竟是不能阻拦分毫! 薛礼玩的兴起,也耍起了花活,只见他使了一个金丝缠葫芦,这七八十斤的铁锚在他手中如灯草一般,恍如流星一般直中一个倒霉蛋的面门。 霎时间那脑袋如熟透的西瓜一般崩了个稀烂,铁锚卡在腔子上,如同一幅廉价的抽象画一般,充满了喜感。 二人逐渐靠近,如同两个圆心一般收割着倭兵的性命!正待二人开无双的同时,一丛箭雨从天而降! 崔尧二人不备,顿时挨了好几下,所幸并非强弓硬弩,入肉不过两三寸,奈何不了性命。 “娘的,这帮玩意儿真不讲究,袍泽尚在围攻,放箭放的就这么没有顾忌?” 薛礼不忘吐槽,顺手将身后的倭兵倒提起来,一拳打晕,学着崔尧当作肉盾堵在身前。 “倭兵欺我二人无甲,待挺过这一波,先把弓箭手做了!” 崔尧鸡贼的躲在尸体堆后面,大声提醒道。 薛礼不得劲的抓抓胯下,嘟囔道:“幸亏老子命大,就差两寸险些废了子孙根。” 二人暂时龟缩,边打边躲,只是不停分心远程攻击,身上不知不觉又添了几道新伤。 就在这时,海面上终于响起了枪声,那帮划舢板的旱鸭子总算划到了浅滩。 崔尧闻声大声喝道:“莫管我二人,先把远处的弓箭手点了!” 崔韬闻言偏转枪口,对着远处的弓箭手就开始了点名。 可惜船体波动,准头偏差的厉害。 崔韬见此,呼喝道:“覆盖射击!” 几十条船同时明了,也不再瞄准,对着两百步外的弓手进行饱和打击! 倭弓挺大个弓身,简直比倭人还要高,可惜仍是力弱,射不到两百步远,一阵对射之后,顿时明白自己就是个白挨打的傻逼,于是终于开始战略撤退,把前方奋战的武士卖了个干净。 崔尧没了顾忌,那还能不乘胜追击?于是崔薛二人各自从尸体堆里钻出头来,耍弄着一鞭一锚,追着几十人如撵兔子一般杀了上去。 只是不等二人追出多远,崔尧骤然停住,拉着薛礼就往回跑。 “贤弟,怎么了?”薛礼不明所以的被崔尧拽着跑。 “你回头看一眼。” 薛礼蓦然回首,顿时也吓出一身冷汗! “那是火炮?” “样子虽然天差地别,可那根粗管子总不能是腌菜缸吧。” “不是,凭什么?边野蛮荒之地,如何会有这等玩意?” “我也想知道!老子在此地安插了无数耳目,竟无一人汇报此事,该打!” 薛礼边跑边说道:“会不会不是倭人的武器,是另有其人向倭国提供的。” “极有可能!” “大唐出内鬼了?” “不像,那玩意我瞥了一眼,原始的很,整个大唐也翻不出这等糙货。” 倏然间一阵轰鸣响起,二人下意识地向前扑倒在地,地面一阵晃动,二人赶忙摸摸自己,却发现毫发无伤! 崔尧扭头看去,只见那十几门火炮仍然耸立在三百步外,而打出来地弹丸离他们最近的方位仍有十几丈的距离。 薛礼心有余悸的说道:“还好,还好,倭人的准头不行。” 崔尧却心存疑惑,怎么这些炮弹的动能这么小?落地之后都不怎么弹跳? 是药量太小,还是设计有缺陷? 还没等崔尧想个明白,又一轮轰鸣响起,二人又赶忙趴下。 只不过崔尧存了个心思,仔细听着火炮声音与炮弹落下的时间差。 这时间不对! 炮弹打了不到三百步,开炮与落地时间却与唐军的火炮相差仿佛!要知道大唐的火炮足足可以打七百步,也就是二里的距离!倭人这炮就是个样子货,比投石机也强不到哪去! 想到此处,崔尧大剌剌的站了起来。 ”贤弟,你疯了?快趴下。” 崔尧自信的说道:“不怕,没事的,倭人的火炮打不到……” 话音未落,一枚跳弹弹跳到崔尧身前不足一丈的地方,却是碰到了石头,悄然转向。 崔尧抹掉头上的冷汗,兀自镇定的说道:“倭人的火炮有问题,根本打不远!两百步已然是极限。” “何以见得?都是火炮哪来的那么大差距。” 崔尧摇头:“我也不知,总之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要么是火药,要么是炮管,总之肯定存在一个短板,限制了火炮的发挥。” 薛礼大喜道:“那岂不是等咱们的火炮下了船,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无需等火炮下船……” 对方的炮阵在这个当口陡然被炸成一团,残肢断臂飞了一地。 崔尧掏掏耳朵,指着战舰说道:“这个距离,舰炮就能打到,这帮倭人还真是缺心眼,放了两轮都不知道挪挪地方,活该当靶子。” “大总管,我等一千先锋集结完毕,余下四千人还需半个多时辰才能登陆,我等现在要如何做?” 与崔尧等人同一批下船的先头部队总算集结完毕,这些人是坐着舢板过来的,故而都携带着火枪,除了未着甲胄之外,已经有了相当的战斗力。 崔尧从大郎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药都已顶满,于是在手中耍了几下,拨了拨左轮说道:“先锋军随我清理从海滩到城墙的所有房舍,清除城墙之外一切活物,一个不留!其余人等莫要着急登陆,协助船工将火炮运过来。” “喏!” ………………………… “约大人,你这火炮与唐人差的也太远了吧?人家那从船上打过来的足有五百步,准头也不失,你这号称神圣大炮的玩意怎么才打两百步?” 约瑟夫整整了衣衫,故作矜持的说道:“首先请叫我约瑟夫大人,而不是约大人,这不礼貌……” “知道了,约大人,小人下次注意,咱们是不是先关注一下火炮?若是差距如此之大,我可要禀明天皇了啊,这明显没法打呀。” 约瑟夫也有些皱眉,不过他在意的点不是双方的射程差距,而是为啥唐人的炮弹落地之后会炸?这又是个什么黑科技? 第132章 大和背锅侠出使 板盖宫中,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孝德天皇高居宝座,沉声问道:“唐人无故突袭我日本国都,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诸位臣工有什么对策?到底该如何退敌?” 苏我石川麻吕想了想,迈步出来,沉声道:“天皇陛下,或许唐人并非无故入侵,陛下,您忘了,三月份的时候,您当时派我去驰援过高句丽?想必唐人是拿这点当作借口,伐我大和。” 孝德呆愣了片刻,遂说道:“寡人不是让你虚与委蛇,吃掉泉盖苏文的好处,然后出工不出力吗?难不成你还真与唐人针锋相对了?” 苏我石川麻吕叫起撞天屈来:“陛下明鉴啊,微臣当真没有参与到双方的战阵中,只是一直在外围游弋,并未真个刀锋相向。 微臣所率部署也是虚应声势,绝对没有入阵厮杀,可当时的境况属实有些奇怪,唐人的一支千人小队打残了高句丽的游骑兵之后,竟放着那些残兵不管,反倒对我等虚张声势的部署大开杀戒! 微臣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带着伤亡惨重的部署临阵逃脱,再然后,我等就连平壤城都未曾进入,一路奔到海边,带着高句丽的粮草就跑回来了。 微臣发誓,臣绝对没有自报家门,也未真个打伤一个唐人,至于为何唐人非要追着我们打,这就不是臣下所明了的了。” 孝德咳嗽了两声,捂着嘴巴的帕子仍有斑斑血迹,他皱皱眉头,不动声色的将帕子纳入怀中,缓声问道:“寡人问你,你与唐人接战之时,可有举着我日本的战旗?” “未曾!” 孝德沉思起来,那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呢? 苏我石川麻吕回忆了一番,慷慨陈词道:“不过我倭国武士不愿穿高句丽的皮毛战服,那高句丽人也不愿分予我等皮甲,故我倭国战士保持了武士的传统,即便冲锋之时也是维持了武士的风骨!” 孝德感到一阵不妙,不耐烦的呵斥道:“说人话!” 苏我石川麻吕摸着鼻子小声说道:“我等是穿着我国传统武士服上阵的……” …… ……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 孝德本来苍白的脸突然泛起了红晕,也不知道苏我石川麻吕是何等医国圣手,只不过短短几句话就治好了孝德气血两虚的毛病。 “陛下,这又岂能怪我?微臣临行前您也没交待我等乔装改扮呐……” “给我拖下去,斩!” 孝德突然厉声喝道。 只是还不等武士将苏我石川麻吕拖下去,孝德又改了主意,抬手喝止了武士的动作。 他走下那简陋的王座,低着头看着苏我石川麻吕说道:“苏我一族虽因苏我入鹿犯上作乱,被寡人清洗了一遍,可毕竟你有拨乱反正之功,朕并未赶尽杀绝吧?” 苏我石川麻吕连忙点头,嘴里仍不住的说道:“臣冤枉呐。” 孝德制止道:“闭嘴!朕不只未曾斩草除根,反而对你加官进爵,这点朕对你不薄吧?” 苏我石川麻吕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却是不知这老小子提这个作甚? “如今,苏我一族的性命都维系在你身上,你却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陛下,你在说什么?臣下听不懂哇!” 孝德踱步回到王座,沉声说道:“来人,将此人押送道唐军阵前,就说驰援高句丽一事乃此獠私自为之,朕并不知情! 朕查明原委之后,立即派人捉拿此獠,献于天兵发落,还望天兵看在我倭国一向恭谨地份上,斩了此獠,以正视听之后,就此罢兵吧,唐军所靡费一应物资皆有我倭国承担,还望天兵就此罢手,切勿妄造杀孽。” “陛下!!!”苏我石川麻吕当真慌了,这是要自己做弃子啊。 孝德挥挥手说道:“去吧!” 苏我石川麻吕一路被押出宫门,却在门口被人拦下。 “父亲,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要扣押我父亲?” 一位长相绝美的少女拦住去路,大声呵斥道,颤抖的小手显示着主人的激动。 “幸子,你自己回去吧,不要等我了,父亲有公事要办,只怕不能和你一同回家了。” 苏我石川麻吕看见爱女拦路,急忙劝阻道。 原来苏我幸子今日正好与父亲一同上朝,本来还约好了下朝之后一同去海边玩耍,怎料到海边在阵阵轰鸣之下,已然烈焰滔天! 无数的士卒与平民堵在城门口不停进出,急急如丧家之犬,只把少女唬得不敢乱跑,只是乖巧的守在宫门口,等待父亲的归来。 只是苏我幸子怎么也想不到,再见到父亲,却发现父亲他更适合丧家之犬这个词。 “父亲,不要骗我,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您告诉我,幸子也能出出主意呢。” 苏我石川麻吕苦笑道:“算了,我也不瞒你,当真有泼天大祸降临,谁来也无计可施,快回去吧,回到家后让你母亲紧闭门户,断绝一切往来。” 押送的武士插言道:“苏我大人,在下已经是念及了往日情面,让你给家人交代了遗言,还请不要为难我等,速速上路吧!” 苏我幸子一听就急眼了:“遗言!你在胡说什么?不行,我要跟着我父亲,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把我父亲送到何处!” “别……” 那身侧的武士说道:“苏我大人,其实不如让贵府小姐跟着去吧,苏我小姐天生丽质,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说不定。” 苏我石川麻吕沉思了一阵,也对啊,万一要是…… 我可知道唐军主帅是个半大小子,这要是仇敌变成老丈人,他还好意思下手?怎么说也能留下狗命吧? 万一自己攀上高枝,能到天堂一般的大唐讨生活呢? 即便混不上一官半职,当个富家翁也不错哈,总好过在孝德那个老小子手下做弃子吧? “幸子,既然你要去,记得谨言慎行,莫要耍脾气,更不能冲撞了贵人,知道吗?” 苏我幸子点头,随即跟着队尾,随着押送的队伍亦步亦趋的走向城门。 第133章 淫心乍起胎死腹中 “快!快!能不能动作快点?”崔尧不停的催促着士卒们,概因将火炮运到岸上属实太过缓慢了,抢滩登陆了一个时辰,才将将运送过来两门火炮,按这个进度,今日就别想攻城了。 “回大总管,您的战舰吃水太深了,根本靠不到岸边,就这两门火炮还是几十人吊着绳索垂到舢板上的,那舢板载了炮可就载不了人了,还需两条舢板拖着船绳划过来。 两条舢板还不能步调有差异,稍有不协,火炮就有倾覆之险,实在快不起来了。” 崔尧结舌,不曾想深水船还有这等弊端,可那有能怎么办,他也想有武装直升机吊装火炮呀,那也得有哇。话说真要有了武直,谁还傻呵呵的炮打城墙?直接往城内投送兵力不好吗? “那就还是以稳妥为主,莫要忙中出错!所有登陆人员听令,子弹全部上膛,一定要守住这个滩头,必要时,即便白刃战也不可失守!” “喏!” 薛礼将甲胄穿戴停当,手提马槊说道:“要不我再去袭扰一番?某家好久没开弓了,某带几个枪法好的,去给城头上的倭兵上点手段。” 崔尧点头:“注意安全,切莫走入二百五十步范围内,敌军既有火炮,城墙上就不可能不放置。” 薛礼拍着胸脯说道:“放心,放心,某家三百步亦不失准头,虽不至百发百中,十中七八还是胸有成竹的。” “莫要大意,难保倭人没有投石机,真个居高临下抛射起来,三百步也不保险。” 薛礼笑道:“抛石机跨三百步不过也是强弩之末,某家随手就拨掉了,贤弟就是太过仔细,哈哈,某家去也!!” 笑罢,薛礼点其一百神枪手就骑上战马溜着城墙转悠了起来,意气风发,好不神气。 崔尧目送了薛礼一行就不再关注,让老哥撒撒欢吧,这一路上快憋死了,方才抢滩登陆的时候就发觉老哥真是无比的快活,或许真的有人痴迷于冷兵器搏杀吧。 正在此刻,却见那城门悄然洞开了一道门缝,崔尧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敌方动静,当然不会漏过这些信息。 他眉头凝起,莫非敌寇终于鼓起勇气半渡而击了? 却见那门缝里首先露出一幅白棋,而后几个瑟缩的武士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 崔尧的第一直觉就是好机会! 可惜盘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兵力,以及自己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守住滩涂,崔尧思忖了一番终于放弃了那个蠢蠢欲动的念头。 五百步而已,骑兵发动起来,不过是喘息之间,啧啧啧,可惜了。 薛礼不愧是沙场宿将,他也瞥见了城门洞开,脑子都还没来得及考虑自己带了多少人,就调转马头闷头冲锋了起来。 崔尧大惊,呼喝道:“不要!危险!” 话音刚落,却见出了城门的一行人光速滑跪,一字排开的对着薛礼摆了个标准的土下座,而他们身后的城门也快速的关了起来,浑然不关心出城的这几个人是死是活。 薛礼冲到门前举槊就要戮死几人,却见那几个瑟缩的武士一股脑的躲在唯一站着的小娘身后,出奇的是,即便如此大的动作,五体朝地的形态竟然丝毫没有走形,让人不得不佩服,这也是要真功夫的。 那小娘茫然的看着薛礼,一双眼眸距离槊刃不过三寸之远…… 崔尧看着捆作一团的五六个倭人,皱着眉头说道:“某家不是说过两军交战,不留来使吗?你带这几只回来作甚?还有还有,那边怎么还有一个没捆住?蹦跶的还挺欢实。” 薛礼附耳悄声道:“女的……” 崔尧挠挠耳朵,这等粗汉说个耳语都让人难受。 ”某家不瞎,我问你为啥不捆上?” “女的……” “女的怎的?你要做填房?某家记得你夫人身体康健的很哩。” 薛礼忙摆手:“贤弟说的什么混账话,人家看上的可不是为兄,人家是冲着你来的,为兄可不愿拆了贤弟的露水情缘,你倒好,不领情不说,还挤兑为兄。” 崔尧也素了好几个月,闻言不禁心中一荡,也悄声道:“长的如何呀?” “堪称绝色!” “倭人还有这种档次?” 崔尧四下看了看,发觉他爹还有姐姐他们并未下船,于是笑道:“带上来。” 薛礼用肩膀撞了崔尧一下,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如同劣质的老鸨一般,扭头跨过人墙,将那小娘抓鸡一般提了过来。 崔尧正襟危坐,努力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沉寂已久的舔狗之魂在荷尔蒙的影响下有死灰复燃之象。 待远处的薛礼将那小娘放到了地上,崔尧打眼一看,呵!还真是不错嘿,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 那小娘亦步亦趋的走向崔尧,崔尧随着小娘的走近,那舔狗之魂又逐渐熄灭…… 崔尧看着眼前垫脚都够不到胸口的袖珍姑娘,认真的问道:“这位姑娘,请你站起来好吗?” 苏我幸子懵懂的用生涩的汉语答道:“大人,奴家站着哩!您是不是有眼疾?” 崔尧面无表情的说道:“既然站着,为何不到五尺呀?” 苏我幸子嗔怒道:“大人净瞎说,奴家足有五尺四寸哩。” 崔尧马上在心中换算了一番,唐尺二十五公分,五尺是一米二五,四寸算作十公分,结果得出净身高一米三五,不对,脚下那双木屐足有两寸,抛掉五公分…… 这就是个一米三的货色! “冒昧问一句,你断奶几年了?某家有一房妾室,今年年方十一,还未褪去童音,比你高一尺……” 崔尧边说边拿拳头对着小娘的头颅比划了一番,发觉这小娘的头还没有自己的拳头大,难怪离远了让人产生错觉,这就是个等比例缩小的半残废。 崔尧不禁认真思索到,这么小的脑袋,脑容量够吗?这货会不会先天智障啊? 脑中胡思乱想也不妨碍崔尧问话,面对着这个破天荒一般,唐军首次召见的使节,崔尧给予了一定的尊重。 “呔!乡野村妇,面见本将军到底意欲何为?有何事禀报?还不速速道来?” 苏我幸子迷茫的说道:“我不道啊,我陪我爹来的,他可能找你有事,我就是跟过来看看。” “那你爹呢?他又是谁?身在何处?” 苏我幸子指指外边,像麻袋一般摞起来那垛人说道:“在那呢,最上面的那个就是,你看我爹多聪明,知道摞在上边不受罪。” 第134章 死皮赖脸求做奴 崔尧猛然见到如此抽象的“小人”,也难得的多了几分耐心,不过也难说是不是因为炮火未曾齐备,一时间攻不得城,所以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意味。 “来人,把那人堆上的那人带过来,某家有话要问。” 吩咐过后,马上就有凑趣的兵油子上前将那厮带了过来,并掏出一包肉干,蹲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去,去,去,国事访问呢,凑什么热闹?” 那兵痞嬉笑道:“往日大总管从来没接见过来使,小人也是碰见稀罕事,看看又如何?” “看什么看?万一涉及军事机密呢,有你凑热闹的地方吗?” 那兵痞指指自己,诧异的言道:“三公子,我是清河崔氏庄户出身,你爹的亲随,你咋不认人哩?” 崔尧烦躁的说道:“我爹的亲随我就要全部认得?我自己的亲随都认不过来哩,那我问你,在我家,我爹的话是不是一言九鼎?” 那厮摇头道:“家里说话最管用的是夫人,其次是青莲女使,家里但凡是姓崔的,个顶个的不好使。” “行了,蹲那吧,爱看看吧。” 崔尧简单粗暴的验证了自己人,随后就看向松了绑的倭使,皱着眉头打量了一阵说道:“你这厮看着面善呐,你我是不是见过?” 苏我石川麻吕马上激动的说道:“当然见过,在高句丽的平壤城外,小人从旁边路过,只不过是带人看看热闹,就被将军拿大炮轰了一通。 小人当时站的太过靠前,咱们照过面哩!” “哦!原来你就是倭国驰援高句丽的将领,命够大的哈,某家记得当时死了有七八百倭人吧?你既然站的靠前,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苏我石川麻吕自豪的说道:“小人自小学过忍道,装死那是一流的,小人光闭气就能闭上半刻钟哩,要不小人给您演示演示?” 崔尧急忙叫停:“行了,行了,什么狗屁邪门歪道,也敢称之为道?不就是装死、潜水、撒石灰,拿着铁蒺藜当什么手里剑。我告诉你,你蒙不了我啊,我门清!” 苏我石川麻吕陪着笑道:“邪门歪道也是道呗,鄙国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就喜欢说些大唐的高级词汇,这不是显得厉害吗?您别介意。” 苏我石川麻吕显得十分狗腿子,这又是涉及到倭人的另一个特性,面对着自己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身为当事人,往往能够根据实力的高下,迅速的找到自己的定位。 所以和倭人打交道,全然不用考虑什么势态啊,得失啊什么的,冲上去干它就对了,打疼了它,它自然就知道大小王了,你若和它讲数的话,它一定会以为你是不是怕了它! 若是打过以后,仍然敢呲牙,那不用怀疑,一定是你下手太轻了,它觉得你没吃饭,所以不够力气。 像现在,苏我石川麻吕就十分的识时务,也难怪倭人老是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挂在嘴边,因为这就是他们国家的座右铭,且奉为圭臬。 “说说吧,找我干什么?是要切腹谢罪吗?某家这里可没有给你介错的人,你要是不嫌弃脑袋上多个窟窿,某家也不心疼一颗子弹。” 苏我石川麻吕闻言一阵哆嗦,倒不是因为害怕,倭人崇死,唯恐死的不够凄美,因此对死亡没有多大恐惧。 可崔尧这番轻描淡写,带着戏谑意味的死亡威胁却让苏我石川麻吕激动不已。 看看,看看!这才是强者的自信,是那么举重若轻,又掷地有声,上来就把事情定了基调,完全不给他人反口的机会!这就是真正的强者吗?可是比孝德那个老小子连哄带吓的姿态强大太多了! 这才是我应该找的主人! “主人,小人是孝德派过来顶罪的,他非要我自己认了援助高句丽,冒犯天兵的罪过,小人身家性命都在他手中,不得不来! 他还说若是主人斩了小人,就此罢兵,孝德还将承担主人此行的一应支出。主人千万不要将这些蝇头小利看在眼中,那孝德的国库里可是藏了老些金砖呢。” 崔尧掏掏耳朵,有些懵,怎么就主人了?自己是错过了什么重要对话吗?对面这老小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衔接的?是在回沟上直接飞线连接了吗? 他不是倭国的使节吗?怎么听这口气倒像是在外受了欺负,向自己主人叫屈的老狗? 这到底是什么外交套路?上来就给自己国家上强度?苏我石川麻吕一番话整的崔尧有些不会了。 概因中华文化的时间够长,权谋太深,兵法太多,黑箱太大,内幕太厚,口舌太贪,眼光太杂,预计太险,因此,对一切都“构思过度”。 所以崔尧并未第一时间想到这厮要做带路党,反而怀疑起这是不是一出苦肉计了。 就在崔尧尚在怀疑的时候,那苏我石川麻吕已经跪倒在地,虔诚的说道:“苏我家族愿向主人献上忠诚,只求主人攻伐倭国之际,能保住臣下一家老小性命。” “你等等!”崔尧简直跟不上此人的思路! “某家何时要说收你做家臣了?” 苏我石川麻吕无辜的看着崔尧,说道:“臣刚刚叫主人了啊?您没叫我滚,那就是同意了。” 卧槽,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讹我? 没等崔尧一脚抽到那厮的脸上,就见在一旁看了半天的袖珍小娘跑了过来,学着爹爹的模样摆好了动作。 崔尧看着二人五体投地的模样,一阵头疼! 崔尧小心用两根指头将苏我幸子捻到一边,而后一脚将苏我石川麻吕踹开,大骂道:“怎会有你这等人?上赶着做人奴婢?若是当真识相,现在就将城内布防说个清楚明白! 还有你倭国的火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高人对我大唐神兵逆向仿制,还是另有渊源?说个清楚明白! 若是消息真实可靠,某家未必不能饶你一条性命,嘴里敢崩出半句谎话!某家就让你尝尝我华夏的正宗刑罚!” 苏我幸子趁机插言道:“将军,华夏正宗的刑罚是啥?” “车裂!不是,这是你该关注的重点吗?你还挺孝顺的,怎么?现在就要考虑你爹的死法了?” 苏我幸子连忙摇头,期期艾艾的说道:“奴家就是问问,恕奴家直言,这等死法可算不得好,既不壮烈也不凄美。” 崔尧简直被这两个倭人搞的头大,你们听话音能不能听下重点!!! 苏我石川麻吕要说还是老江湖,听得崔尧的话头就知道有戏,于是膝行上前说道:“主人,关于火炮,小人还当真知道一些……” “那你说呀!” “主人先答应小人的投献。” “你说了,我再考虑。” “您先答应,小人再说。” “你在威胁我?” 苏我石川麻吕不语,只是抓着崔尧的裤脚不住磕头,苏我幸子有样学样,抓着另一条裤脚直往下扽。 也就是崔尧有系腰带的习惯,换成了旁人,还真被二人扽下来了。 第135章 早已扭曲的历史 入夜,崔尧交代了薛礼营寨防卫事宜,就回了帐中,白日里又是抢滩登陆,又是探听倭国虚实,属实有些心力交瘁,在这一点上,崔尧不得不佩服薛礼,这厮当真是为战争所生! 但凡是只要涉及到战斗相关的事情,他就从来没有过焦躁的情绪,无论何时都是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崔尧自叹弗如。 夜凉如水,滩头上仍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战舰到滩头这边的舢板从未停歇过,截至到酉时,崔尧所部已然运送了十一门火炮,除熟稔水性的士卒还在不停倒腾之外,其余士卒共计四千八百余已然全部就位。 倭国自派了使者之后好似放弃了挣扎,多半日的光景竟只是象征性的出城袭击了一次,再被整齐的排队枪毙之后,留下一地尸体继而溃散,而后再未又什么有威胁的举动。 “主人,孝德绝对不是这种坐以待毙的性子,臣下猜测,或是孝德的后手留在城中也说不定。” 崔尧拨弄着火堆,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身后一只袖珍萝莉卖力的给崔尧揉捏着肩膀,只可惜力道太弱,徒惹的自己手酸,也不见有什么效果,不过虚应故事本就是倭人的看见本领,你别管按摩效果如何,反正是按了。 “你再给我说说约瑟夫这个人,我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说罢,崔尧好似想到了什么,冲着外面喊道:“来个人,给我把卢基乌斯给找过来。” 悉悉索索之间,听的外面断断续续的喊道:“那个番鬼呢?大人要见他。” “哦,你说那厮啊,申时的时候又和长孙大人打了一架,如今只怕躲在哪个旮旯里忍痛呢。” “嘿,何必呢,大人有意促成,长孙大人也有此意,大人的姐姐也不反对,多好的姻缘,那个番鬼凑什么热闹呢。” “某家倒是有些佩服那番鬼,且不论有没有自知之明,人家最起码不畏强权不是?人家一个外地番使,敢和长孙氏叫板,说来也有几分胆色。” “切,是长孙大人不计较罢了,若真动用家里的手段,军中有的是人能让那厮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不过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不与番鬼动真格的罢了。” “话说躲哪去了?你我一同找找去吧,莫误了大人的事。” 崔尧躲在帐中,也有些犹疑,从前世姐姐的手札上看,虽说她一辈子愤懑不平,总归是得了善终,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横加干涉?还是说任其自然? 还不等崔尧想个分明,就听到一道谄媚的声音响起:“主人,那约瑟夫是去年夏末来的倭国,彼时那厮的主要任务是寻找一种草药,倭国恰好有类似的东西。 说白了徒惹大人笑话,那厮要找的不过是渔民们搓麻绳用的野草,结果那厮见到之后如获至宝,至此逗留了下来。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厮七拐八绕的找上了孝德,二人就此看对了眼,孝德给了那番鬼好些个婢女,甚至连新罗婢都舍得送出去,只为了那厮船上的火炮。 说来火炮这种东西我倭国算不得陌生,昔年吐蕃之战时,火炮大放异彩,从那之后,孝德就一直在寻找此物的将作之法。 可无论是琉球的李王爷还是孝德在大唐的好友,均不得其法……” “你等等,孝德还与李建成有关联?” “是啊,孝德头些年为了和李建成打好关系,还认了干爹哩。” 崔尧不语,回头又冲着外面喊道:“把李志也给我叫来!” 苏我石川麻吕见崔尧暂未说话,只是一味沉思,趁机说道:“主人,您看,长夜漫漫,主人定是舟车劳顿,不如今晚让小女留下……” “打住,某家只是接受尔等的认主,何时答应过纳她?不是某家看不上你女儿,实在是……回头回到长安给了我夫人,让她安顿吧,或许有好这一口的。” 苏我幸子大惊失色,忙道:“主人,是奴家蒲柳之姿,入不得您的眼吗?为何要将奴家送人?” 崔尧安抚道:“非也,并非送人,你可以在我家安家落户,至于将来想许给谁,也由你自己主张。你长得不差,只是……” 崔尧比划了一下二人的差距,言道:“属实不搭边,某家还是喜欢身量高些的,就这般吧,若是无事,你可以先下去了,明日我将你放在我姐姐身边,你先做个侍女吧。” 苏我幸子心中五味杂陈,一来婚事自己做主这种事,她却是闻所未闻,可自小习惯了菟丝子般的生活,如今陡然让她自由,她反而茫然不知所措。 二来却是颇有些不服气,自己这般容貌凭什么被人嫌弃,傻大个很招人喜欢吗?笨手笨脚的可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 苏我石川麻吕听闻女儿不被接纳也毫不在意,反正高枝已经攀上了,主人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呗,况且女儿占了崔氏侍女的名头,他可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充什么大头,擅自给闺女张罗婚事。 他可是知道唐人的私生活有多混乱的,种种奇闻异事传播四野,周边邦国就没有不知道的,不脏还叫唐吗? 倭人也学了不少哩。 苏我幸子也没走,随着她父亲小心的陪着小话,早已站累的苏我幸子索性一屁股坐在崔尧身后,死赖着就是不出门。 崔尧也由得她,虽然不习惯家奴、家臣的制度,可崔尧却也明了,家臣不比朝臣,朝臣尚可挂冠求去,家臣么……你挂一个试试,天下之大,只怕再无容身之处! 背主之人,天下共弃之,这一点不以出身、国籍为转移,只要是沐浴在华夏文化圈里的人,大家都认这个,且都默契的恪守着这种“陋习”。 说穿了,家奴就是家中的牛马,家臣则是可以享受锦衣玉食的牛马,自家臣奉主的那刻起,就已经是一荣即荣,一损皆损的共同体了。 一刻钟后,帐子被打开一条缝,李志探头侧身问道:“家主,您找我?” 崔尧闻言,恍然间发觉,自己这一路也收了不少家臣,只是好像没一个正经君子,颇有些鸡鸣狗盗的意味。 ”坐,见到卢基乌斯了吗?” 李志进帐小心跪坐到帐中一角言道:“回家主,路上碰上了,只是他有些破相,又用海水清洗了伤口,惹得疼痛难当,此刻正央求着军中袍泽用清水清洗,想必马上就到。” 崔尧点点头,思忖到,这番鬼的实力有些水啊,连弱鸡一般的长孙诠都能按着打,属实不像样,也不知道脑子到底好不好,若是可以的话,还是转文职吧,武艺这条路不适合他。 半刻钟后,帘子被掀开,一张肿胀的猪脸探进来,含糊不清的说道:“有四?” 崔尧险些笑出声来,只见那厮右眼肿的睁不开,左腮帮子亦是一大片乌青,下嘴唇裂了两道口子,此刻已经结痂。 倒是脖子以下不见伤痕,行走无恙,想来凶手的目的极为明确,就是奔着脸去的,崔尧不禁莞尔,长孙诠这么妖的男子也会有危机感?打人专打脸,倒是个小肚鸡肠的性子。 崔尧也不细问,只当没看见一般,说道:“坐吧,有些事需要找你核对一下。” 卢基乌斯闻言做到李志旁边,倒是对崔尧脚边的父女视而不见,大总管收了家臣之事早已传开,卢基乌斯反倒不以为意,罗马本就是奴隶制遗风尚存,收奴隶一事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 崔尧看到人来齐了,首先对着卢基乌斯问道:“你说过,西方那边有个什么联盟一直和你的祖国作对?” 卢基乌斯点点头,说道:“的确,我此次出使东方也有联手钳制的意思,若大唐没兴趣出手,如果大唐有能够压制昂撒联盟的武器,我也可以代我国皇帝促成军事订单。 如今看来,大唐的武力超出了我的想象,或许大唐不需亲自动手,只消卖些武器给我国,就足以消弭祸事了。” 崔尧说道:“军购的事先放一放,我想问你,今日你在船上观战之时,对倭国的火炮有什么评价?” 卢基乌斯闻言凝重的说道:“看样子很像昂撒联盟的东西,可射程已经比我所知道的远了一倍,所以我不敢确认。” 苏我石川麻吕接口道:“那蛮夷初到倭国之时,那船炮确实打不远,却是倭国皇庭养着不少大唐流落的方士,那些方士虽然神神叨叨的,但却有几分本事。 他们分析过约瑟夫的配方之后,在此基础上改良了好几个月,才有如今的威力,当然,这等威力不值一哂,与主人的天威大炮比起来,根本上不得台面。” 崔尧没有理会苏我石川麻吕的奉承话,他皱着眉头,却是当真感到了一丝威胁。 原来是这样吗?西方的数学碰上了东方的化学,实验加上丹学……只怕当真是威胁啊。 所以……一定要让他们胎死腹中,哪怕放弃原来的计划,做个血手人屠也在所不惜! 第136章 初窥西方隐秘人 崔尧思忖了一阵,只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只得先放在一边,可这件事毕竟是上了心,该下手之时绝不会心慈手软。 “李志,关于倭国国主与琉球的勾结,我需要你给我个解释。” 李志有些茫然,勾结?算不上吧,不过要说全无联系也不对,那老小子舔着个大脸非要认他祖父为义父,这点确实是真的。 不过琉球上下,谁都当笑话看也就是了。 “回主上,孝德确实与我祖父有联络,不过也只是偶尔有些贸易往来罢了,数额也不大。 倒是孝德此人为人颇为热络,早年他未继位之时游历到琉球,曾以义子的身份服侍过我祖父一段时间。 彼时,我等都以为他是为了争夺倭国权力所以才向我等示好,毕竟我琉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亦有万余兵马在手。 孝德夺位之时,我琉球确实暗中出了不少力,借此我祖父也收取了不菲的金银作为回报,算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吧。 不过此人倒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登基之后并没有就此断了来往,而是不时就有书信来往,我祖父三节两寿亦有贺礼奉上。 义父义子的关系也并未因地位的变化有所更改…… 对了,孝德曾在信中暗示过,若我祖父有拨乱反正之时,倭国会适当助力,不知这一点算不算僭越之举?” 崔尧暗中打量了一眼李志,结合自己奇怪的梦境,心中颇为玩味,李志?李治?这个大唐原本的历史走向,似乎很是魔幻啊。 若自己不曾有几番奇遇,只怕眼前这小子当真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只是到底是如何操作的呢? 崔尧有些两眼一抹黑,若是让他来操作,他自问绝对做不到能够天衣无缝的,也不知道其中经过了哪些黑箱操作,而操作之人又是谁呢? 受益人又是谁?总不可能是眼前的小子一手操作的吧?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他的受益最大。 随后,一个老阴人的笑容隐约浮现在崔尧脑海,可一个已然失势的老头当真有这般拨弄风云的能力吗? 想的有些远,于此时此地毫无益处,崔尧掐断了胡思乱想,转头把注意力放在当前的境况下。 “李志,这个约瑟夫是不是曾经也接触过琉球?” 李志不假思索的说道:“并非是一个人,琉球曾经也有西人登门拜访,只不过我祖父对于万里之外的事务不甚关心,没有理睬,而后那人在岛上四处流窜,兜售西人所谓的信仰,被我祖父关了起来,此刻也不知放了没有。” “还兼具传教?传的哪门子教派?基督?” “非也,叫什么昂撒先知赛博救世神教。”李志老老实实的说道。 ??? 这个名的意味可太有内涵了,崔尧一阵恍惚,赛博?cyber?cyberpunk?虽说崔尧的英文能力约等于没有,可cyberpunk这个词还是知道的,前世里网吧里耍过哩。 西方怎么会有这么个教派,难道那边也有和姥爷一般的玩家?还是说和自己的情况类似,也是曾经偷渡过的选手。 这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可这种世界当真是真实的世界吗?崔尧第一次对自己身处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除了传教还有其他行为吗?” 李志想了想说道:“收集各种工艺,还有各种植物的种子,尤其关注麻类植物。” “麻类植物?搓绳子的那种?” “差不多吧,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崔尧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想法,莫不是西方那位玩家还是个瘾君子吧?穿梭时空只为了飞叶子?还真是个有个性的选手。 “还有吗?” “还有就是那人也在打听哪里出产黑色的油,听他描述,似乎是猛火油,只是琉球没这种矿藏,所以也未见他有什么动作。” 崔尧在心里默默串联,石油、大麻、赛博朋克、蹩脚的火炮……这是个兼具游戏爱好者、石油探寻者的瘾君子学渣! 对比了一下自己三流大学的出身,无任何不良嗜好,成绩中等偏上,且天生神力…… 崔尧顿时挺直了腰板,自己真他妈优秀! 苏我幸子被磕到了下巴,顿时问道:“主人,我捏疼您了?” “不关你事,你继续。” 崔尧瘫了下去,摸着下巴想到,干完倭国能不能干那帮西方人一票?可是路途太过遥远,即便走海路也不可能大规模行动,要如何实施呢? 崔尧回想起前些日的梦中见闻,要不,换个思路?搞一波倾销如何?或者扶持罗马干一票,做个武器商人? 总归绝不能放任自流,中古时代的西方人还是很有开拓精神的,也很能吃苦,与二十一世纪的废物简直不是一个物种,所以打压一下很有必要! “行了,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你二人回吧。卢基乌斯,你的事在征倭之战过后,我会亲自跟进的,你提前做好预案。 需要什么武器,能付出什么代价都形成文字,首先丑话我说在前边,我家的武器你就别想了,那不是你们能染指的东西。 大唐现行列装的武器才是你们要考虑的选项,罗马为此到底能付出什么代价,你需要好好想想。 李志,回头你给你祖父去一封信,大大方方的说明以后要跟我混,且往后就是我崔氏的正式家臣,如果你祖父有什么意见,让他和我说。” 二人听命,随即退下,出帐后,李志长出了一口气,崔尧的举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崔尧当作暗子钉进琉球王府,他也准备了不少方案,无论是跳反或是顺势而为,且看哪边好处大些。 可不曾想崔尧却是要将此事公开,李志有些怅然若失,虽说没了两边下注的由头,可自己总归也不用做那些违背伦理的恶事,是喜是忧,李志也分不清楚,自己这个家主,还真是难以琢磨呀。 卢基乌斯却没想那么多,此刻他的脑中不停的划过军中列装的火器,脑中不停的盘算着。 开花弹买不着,实心弹也挺好的,臼炮也不错,大唐火器的质量还是挺好的,比起昂撒人的玩具,打的也远的多。 火枪也可以,这种玩意比起弓箭来说,强的太多了,倒不是说威力,而是操作的便捷性,以卢基乌斯的眼光看来,即便是一个农民,拿到火器训练个半天也能成为一个称职的战士。 可当真有这么容易吗?凭借崔尧一个将军,果真能够左右两个帝国的军售?卢基乌斯持怀疑态度。 第137章 狄仁杰操弄无间道 飞鸟京内,逼仄的街道上人心惶惶,屁民们自然不清楚上层的博弈,只知道唐人打过来了,因此俱都像个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逃窜,可城门紧闭,是出也出不去,兀自在城里转悠,属实是逃了个寂寞。 而倭国的士卒们则在各个街口要道布置了不少矮粗的铜缸,看形制应是倭国自产的火炮,只看那缸身上麻麻赖赖的遍布沙眼,就知道工艺尚未达到标准,可倭国现在哪管得了那些? 好在倭国中古时代铜矿丰富,否则还真置办不起这份底蕴。 “约大人,你看每个街口布置两门火炮够吗?用不用再增加一些,火库里还有不少存货哩,就是那些存货大多有些裂纹,不过打上一两炮还是没问题的。” 约瑟夫懒得再纠正佐官的称谓,皱着眉头说道:“存货?你说那些残次品没有回炉重造?还存下来了?” 佐官不好意思的说道:“作废一根炮管要扣薪俸哩,成功入库一根可是奖励不少哩,里外里差着三、四贯钱,某家一个月薪俸才两贯,可伤不起呀。” 约瑟夫有些无语,头回见到把中饱私囊说的这么朴素大方的。 “不行,那些次品谁知道能打几炮?兴许能撑过两三炮,兴许第一炮就炸了,你要对士卒们的性命负责,知道吗?” “没事哩,我们倭人皮实,死上几个不打紧,万一当真命不好,也是为天皇尽忠,死得其所呢。” 约瑟夫浑身无力,和这种虫豸合作,怎么能搞好国家?这他妈分明是渎职,和为天皇尽忠有个毛的关系? “你简直无法无天!我要禀告孝德皇帝!” 佐官连忙拉住约瑟夫,走到一边说道:“约大人不要这般急躁,有事好商量嘛,你看我最近又添置了几个女婢,匀你几个如何?放心,都没动过,你看这事……” 约瑟夫义愤填膺道:“几个?你看不起谁呢?” “说错了,说错了,是十几个,如何?” “多少钱的档次?” “打底五贯!” “嚯,你扣了多少钱?” “这个,就不方便说了,主要是我也没数,你就看行不行吧?” 约瑟夫伸出双手,翻了翻说道:“我要二十个,外加二十两黄金!” “成交!” 约瑟夫一阵气闷,妈的,要少了。 “约大人不必气恼,些许废料,影响不了大局,纵观我飞鸟京内,单是合格的火炮也有百八十门,想那唐军远道而来,能有多少火炮?即便射程远些,威力大些,可到了城里不也施展不开? 要我说,还是咱们的火炮适用,打个两三百步,正正好,都在视线范围之内,也不会有多大误差。 那些次品不过是聊胜于无的补充罢了,放在街上即便不打也唬人不是?况且火库在册的火炮足有五百门,适逢大战,不拉到账面上使使,怎生说的过去? 放心,与我交好的将领我都打过招呼了,他们知道哪些能用,哪些是样子货,出不了大事的。” 约瑟夫闻言疑惑道:“那其他的将领怎么办呢?是不是也要提醒一下?” 佐官抚掌大笑:“提醒什么?命好自然无恙,若是命不好,又能怨得了谁?谁让他们不曾打点过某家?” 约瑟夫无言,呐呐道:“你赚钱的门道还真是多啊,让你负责将作监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户部的。” “承蒙大人夸奖,属下还要清点名册,就不陪了啊。” 说罢,那厮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徒留约瑟夫站在原地怀疑人生,原来在东方做官需要这么懂得这么多道道吗? ………………………… 某处茶寮,狄仁杰一杯接着一杯喝着淡茶,他不时看看外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过天色已晚,属实看不到人影,狄仁杰显得略有些焦躁,他思忖道,莫非价钱给低了? 正在此时,那位刚贿赂过约大人的佐官姗姗来迟,一屁股坐到狄仁杰的对面说道:“这位大人,事情呢,已经办成了,某家的好处呢?” 狄仁杰心下一松,要知道,隐瞒倭国有火炮的事情,他可是担着风险呢,当初也是他力排众议将此事瞒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要瞒,呵呵,自然是抢个大大的功劳了。 只能说现如今的狄仁杰还不是将来那个老成谋国的狄公,骨子里还是有些疯狂和闷骚的。 “先别着急要好处,我且问你,次品全部替换了吗?” 佐官信誓旦旦的说道:“收人钱财,忠人之事,你去外边扫听扫听,某家佐藤次郎何时收钱办不好事的,那可是有口皆碑的。” “别废话,某问什么,你说什么。” 佐藤次郎悻悻的说道:“唐人果真霸道,放心,全部替换了,不过为了哄过那个番鬼,把次品拉出来摆在一起,某家可是多出了五十个小娘,外加一百两黄金! 说好的报酬不变,可这些额外支出,你需给我报了。” 狄仁杰默算了一下,一个小娘按最高的倭国成交价也就五贯钱,金价目前一两四千文,两百五十贯加四百贯,也就六百五十贯,小钱而已。 要说还是这种人好办事,位卑而权重,属实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典范。 就这还是狄仁杰不知道这厮谎报价码,不过即便知道了,狄仁杰也不在意,天朝上国嘛,总要有些仪态,斤斤计较的不像话,总归是事情办成了,钱不钱的无所谓。 反正狄仁杰可操控的财货足有万贯,相比一场灭国之战来说,简直是可以忽略不计。 “好,某家也不问你花用多少,大唐河东道的一处庄园,价值一千贯,唐人地主的户口,怎么说也值个五百贯吧?再加上你的那些花用,某家再给你补上八百贯如何?” 佐藤次郎兴奋的搓搓手道:“钱呢?地契呢?” “慌什么?某家又跑不了,怎么也得等到明天全部炸了膛才能兑付吧?空口白牙的可不是长久买卖。” “做什么长久买卖,某家干了这票就得跑路,这分明是一锤子买卖!你能保证某家到了大唐当真不会受人歧视?” “你看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的汉话说得这么好,谁知道你是倭人?何况你还有一手造炮的手艺,说不得将来还能混个匠作监的官身哩。” 佐藤次郎面色潮红,顿时陷入了即将成为天朝子民的幻想。 “听说大唐可以考科举?任何人都可做官?” 狄仁杰点头:“没错,自陛下登基以来,已经开了一次恩科了,朝堂上反响不错,除了世家略有微词之外,其余寒门出身的官员正在争取将恩科形成永例,估计阻力不大。 或许待到永徽六年就会尘埃落定,届时无论出身高低,只要家族没有案底在册,即便是乞丐、娼妓之后也能同场竞技。” “大唐啊,可真是天朝上国!” “行了,别幻想了,大唐本就是兼收并蓄,记得以后好好做个唐人,莫要将倭国的陋习带过来,否则大理寺可不是吃素的。” “明白,那在下告辞了,明日还是此刻,某家会来此地接受报酬,不过,阁下若是现在一点诚意都没有,也说不过去吧?” 狄仁杰点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契,递了过去,说道:“拿着吧,早就弄好了。” 佐藤次郎接过一看,上书大唐河东道汾州府介休,良田六百亩,五亩方圆庄园一座…… 最后在户主的地方赫然写着佐藤次郎的名号。 佐藤次郎看到此处有些皱眉,遂言道:“若是某家改了名号,这地契还管用吗?” 狄仁杰奇道:“好好的改什么名字?” “某这名号一听就是倭国名字,而倭国是劣等蛮夷,某家深以为耻,不如大人帮某家取个名号?” 狄仁杰忍不住偷偷看了看茶寮的掌柜,忍笑道:“此地契乃是从太原王氏手中拿到的,一事不烦二主,莫不如把你的户口上到太原王氏吧,以后也好有个出身,支脉就别想了,王氏亦有不少赐姓家族,不如就挂靠在此列吧。” “好好好,还请大人打点,那某家该叫什么呢?” “你喜好财货,不妨就叫王富贵吧,听着喜庆。” 王富贵顿时大喜,自己总算是成了半个唐人。 遂接过地契,拜谢之后,飘然而去。 待人走后,狄仁杰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掌柜将毛巾甩到桌上,一屁股坐到王富贵刚才的座位,质问道:“狄兄缘何辱我王氏门风?” 狄仁杰笑道:“难道王兄会让这等小人在你家地盘上开枝散叶?” “自是不会!此人卑劣,简直毫无廉耻。” “就是嘛,入了你家门楣,岂不是更方便,到时候连官府都不需惊动,直接清理门户即可,多方便?” 王掌柜思忖了一番,接受了狄仁杰的狡辩,可他仍是心里不舒服,总觉得这厮就是恶趣味,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也不知道崔三郎是怎么看上这个货的,简直没一点正行。 第138章 大战前夜费思量 夜色将隐,东方即白,枯坐在榻上的孝德天皇一夜未眠,此刻在他身前陪着的,正是忙碌了一夜的西洋使节兼倭国火器顾问的约瑟夫。 “准备的如何了?可否有把握?” 孝德嘶哑的问出了盘桓已久的问题,却陡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的厉害,嘴里隐隐尚有铁腥味残留。 约瑟夫犹豫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稀缺的职业道德属实干不过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好处,于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道。 “陛下,属下保证万无一失!管教那唐人来的去不得。” “哈哈,是吗?朕知道你是在宽朕的心,唐人何等凶残,朕岂能不知?可毕竟你这份斗志,朕是喜欢的,有信心就好。 其实说来,朕心里是没底的,那可是大唐啊,天朝上国的威慑,在我等东方小国心中的分量,是尔等西人无法想象的。 呵呵,谁敢言能战胜大唐呐,即便再疯狂的妄人也不过是在宿醉的梦呓中敢发此宏愿!能打败大唐的只有大唐自己,旁人还是别想了……” “陛下是不是太过消沉了,既然明知不敌,为何不干脆投降呢,陛下既要抵抗,为何要如此悲观呢?” “呵呵,不瞒先生说,朕决意抵抗并非是动心妄念要摧毁来敌,而是企盼着战事陷入僵局,以致唐将后勤不济,自行退兵罢了。 打的唐军大败亏输?朕想都不敢想哩。” 约瑟夫愈加沉默,唐人真的这么不可战胜吗?那自己的“疏忽”是否致命呢?身外之物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这个千古难题此刻盘桓在约瑟夫心中,难以权衡。 ………………………… 崔尧昨夜是和衣而睡的,并没有露出一点破绽,徒让身后虎视眈眈的袖珍手办直撇嘴,也不知道那小脑袋里都塞了什么糟粕,真以为靠着一夕之欢就能翻身上位?未免把华夏上千年的嫡庶伦理之糟粕想的太过简单了。 至于崔尧的心思也很简单,吃是不想吃的,太限制武艺的发挥,忒不爽利,但当个摆件放在一旁看看还是不错的。 此等心思与前世某些胶佬的想法不谋而合,谁还没有个收集癖呢?反正他前世是买不起正版手办的,没想到重生之后,竟玩的越发高级了。 崔廷旭在天色将明之际踏入了崔尧的帐房,熟稔的抽了抽鼻子,发觉没什么怪味才踏步向前,踢了踢崔尧的脚,轻声叫道:“嘿,起身了,炮火都已经齐备了,该怎么玩,你这个掌柜的该出去主持大局了。” 崔尧做了一夜怪梦,偏偏那梦境竟还能保留几分自主意识,梦中光陆怪离的景象随着自己的意志也发生着不同的变化。 前一刻自己还在征战欧陆风云,下一刻自己已经陷入了大唐夺位的风波,卢基乌斯、李承乾、李志、李建成、长孙无忌的面孔一一闪过,如走马灯一般让人厌烦。 当自己凭借着蛮力将一切摧毁之后,自己又回到了前世的小屋,那位熟悉的老者坐在自己家里陪着自己吃饭,厨房里父亲和弟弟正在忙碌着,只是陪着老者行酒令的怎又成了大唐的母亲崔夫人? 自己在梦里给老爹找绿帽子的情景绝不是自己主动臆想的,一定是最近太累,心思太杂以致有此乱梦。 崔尧在梦中冷静的旁观着,清醒的令人印象深刻,想必这种可控的梦境许多人都曾经历过,只不过比这更真实的梦境崔尧也经历过,所以才一点也不曾慌乱吧。 “……该出去主持大局了。” 崔尧闻言即起身,安慰的拍拍爹爹的肩膀,一脸惋惜的神色让崔廷旭格外摸不着头脑。 “你那是什么眼神?爹咋啦?” “没事,没事,我出去安排进攻事宜了,话说你多长时间没给母亲去信了?” “好好的,说这些作甚?我上个月还给你母亲报过平安呢。” “哦,一个月了呀?我记得飞奴打个来回也才七天而已,是不是太不勤谨了。” “臭小子,管的倒多,你出来这么久,倒是给你婆娘去了几封信?” 崔尧一阵张口结舌,也对,自己也不过是一月一封,大哥别埋怨二哥,爷俩都表现不佳,遂绝了话头。 “呐,你小子金屋藏娇,倒让爹爹孤枕难眠,是否太过不孝?” 崔尧瞥向帐篷的方向,玩味地说道:“我碰没碰以您的法眼能看不出来?不过是政治庇护的筹码罢了,无非是收了让投诚之人心安,并不涉及私欲。” “啧啧啧,和你爹耍马虎眼?你小子的眼神我能看不出来?那明明看禁脔的意思,蒙谁呢?” “不一样,不一样,哎呀,和你说不着,大家的层次不一样。” “嘿,说教上你爹了?爹纵横花丛的时候还没你呢!” 崔尧没理会爹爹的吹嘘,走遍大江南北的崔尧自是知晓,自家爹爹也就是嘴上张狂些,比起同为世家的其他世家子,他其实也就一般,他的故作风流不过是为了极力合群做的拙劣伪装罢了,也许母亲也知道吧,不过老一代的情趣他也不想掺和过多也就是了。 “好了,好了,爹你厉害就是,我要忙正事,就不陪你扯淡了,您转悠够就回船去吧,陆地上算不得安全。” “去吧,自己也多小心些,昨日那般鲁莽的事情绝不可再有,须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莫要随着性子胡闹。” “爹,我是将军……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您快回吧。” 崔廷旭走了几步却回头喊道:“攻进城里,记得照着你那个婢女的模样,给爹也找几个,爹也喜欢!” 崔尧烦躁的挥挥手,示意知道了,回头都塞给母亲,包括自己那个。 薛礼起的比崔尧更早,此刻已然在拿着账册核对弹丸数量。 “如何?够不够一蹴而就?”崔尧手里拿着卷饼,含糊的上前问道。 薛礼熟稔的计算着,说道:“问题不大,三百余枚怎么也够轰了这城墙,只是倭人既有火炮,城头就没怎么陈列,只怕另有乾坤,总不能是倭人既然有了技术却没大范围制作吧? 这玩意说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只要得了制法,没理由就造这么一点吧?你说会不会倭人也和高句丽人一样,打着巷战的主意?” 崔尧两口吞掉卷饼,说道:“极有可能,倭人不是蠢货,他们的火炮在射程、威力上都不及我军,因此,能发挥最大能力的地方就在巷战之上。” 薛礼忧虑的说道:“如此的话,弹丸就稍有不足了。” “莫担心,某家没打算老老实实的和他们打阵地战。” “计将安出?” “你如果熟悉倭国飞鸟京的话,就应该知道此地与我大唐的建筑群极为相似,都是木构为主。 可与我大唐不同的是,倭国地域狭小,无法像长安一般建立坊市,各种木制建筑之间也没有我长安那种宽阔的大道,因此层层垒垒,架构相连。” 薛礼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是说……” “火攻!” “火攻!” 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139章 侵略如火箭如陨 “天亮了。” 昨夜狄仁杰并未归巢,而是守在小小的茶寮中等待消息,敏锐若狄仁杰自然知道到底哪里是安全的所在。 别看这茶寮简陋的抽象,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地方,地道、守卫、毒药、火器一个不缺,真真是一个绝对的安全屋。 “天亮了?” 孝德捶捶酸软的肩背,像是等待命运的安排一般,凝视着远方城门口的方向,目光忐忑且沉重。 约瑟夫静坐一旁,闻言附和道:“是呀,天亮了。” “你说我大和能撑过这场浩劫吗?” “大王不是派了苏我将军前去认罪吗?兴许唐人当真会信呢?” “呵呵,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有则更好,没有也无伤大雅,总归能拖住一些唐人的脚步也是好的,你看,唐人昨夜不就没有攻城吗?给朕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布置防线。” 约瑟夫沉思了一番,说道:“或许唐军也需要时间布置,所以与大王不谋而合?” “谁知道呢,兴许是吧,可朕不敢赌啊。” “大王当真要放弃城防?” “朕的飞鸟京比之平壤城如何?” “臣没有去过那里,无从评估。” “朕年轻时去过,在朕看来,那当真是一座坚城啊,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可碰上唐人的火炮又当如何?不过是苟延残喘了数日而已。 朕清楚,飞鸟京比之平壤差之千里也,故朕明了,死守城防不过是徒耗人力而已,还不如将唐军放进来,方才有一线生机。” 约瑟夫沉默片刻,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本以为自家的火炮已是天下无敌的存在,却不曾想与唐人的火炮比起来宛如玩具一般,可笑又可悲。 自昨日自己亲自临阵评估过唐人的火炮之后,他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颓丧感,以及那个无解的难题…… 唐人的火炮为何会在命中目标之后再次爆炸?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天亮了!!” “视界清晰,微风略阴,是个放炮的好天气!” 薛礼习惯性的抽出强弓,豪迈的笑道:“那还等什么?早早了结了倭国,也好早日班师。” 崔尧不放心的问道:“火油都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就是风势不大,怕是有些妨害。” “鲸油添加了吗?” “加了,加了,每个油瓮里都掺了几斤哩,不过贤弟,这大鱼的肥油当真有奇效?” 崔尧摊摊手,说道:“我也不知,反正应该没害处就是了,试试呗,万一有用呢?” “有道理,万一真是好用的军资,确实也不好在国内实验,番邦野外正是好地方哩。” 薛礼露出嗜血的笑容,在这一刻,唐人骨子里好战的特性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崔尧看着远处空无一人的城头,感慨的笑了笑,遂大喊一声:“开炮!” 狄仁杰感受着脚下的震动,与王掌柜调笑道:“这等武器还真是威力无边呐,此地离城墙亦有四五里的距离,即便是这般远,脚下仍是震颤不已。 我大唐有此神器,合该我大唐富有四海,独步天下。” 王掌柜也倚在墙上陪他扯淡:“国有神器,自是一大幸事,可这等武器也分在谁手上,用的好了,自然是天下无敌。 可若是一个不慎,难保国家不会陷入内乱之虞啊。” “哦,王兄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来来来,说说嘛,反正你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王掌柜扣扣指甲,发觉生了倒刺,顿时有些不爽,嘴里也不耽误的说道:“此等火器可跨越二三里使人尸骨无存,端的是好玩意。 这且不论,单说那火枪,五百步亦可杀人于无形,我且问你,不论是火炮还是火枪,这等东西若是一个管理不慎,流入江湖,会发生什么?” 狄仁杰皱着眉头想了想,言道:“自是会闹出不少风波,难道王兄的意思是朝廷要禁止此物流出?” “自然,大唐律法有言,家中私藏甲胄五副即算谋逆,此物比之甲胄又如何?到底谁更危险?” 狄仁杰思忖道:“火炮暂且不说,此物除了军中与将作监,外人难得一见,可火枪却不然,以此次辽东之征说起,所有府兵几乎人手一柄,难道战后还要朝府兵们收回?这且不说难度有多大。 战阵之上,丢失、遗弃、乃至损坏再说难免,即便有明确的条文规定火器回收,可如此大的损耗又该如何统计?此事根本就不现实。 往年,府兵归家之后,朝廷所赐刀兵、给养,从未有收回的道理,此乃大唐府兵出征荣耀的体现,朝廷也默认了这一做法。 火器又何能例外?此事怕是没有先例啊。” 王掌柜笑着说道:“正因为火枪的特殊性,所以才棘手啊。 火枪从府兵入阵那刻起,就已经发放到人,与横刀、手盾一般都属于府兵的个人养护的装备,府兵也都默认了发放既是赠与,单挑出来确实难办。此物有比拟强弩的威力,却比强弩难管制的多了。 强弩在我大唐军中从来都不是单兵武器,因此在形式上也不归个人所有,这一点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实。 可狄兄可否想过,单论起杀人来,火枪比起八牛驽来,似乎更加方便吧?缘何朝廷禁弩不禁枪呢?” 狄仁杰思忖了一番,说道:“确实该禁,也许是朝廷的观念太过滞后,没有体会到火枪会对民间造成多大的危害,以至于律例没有及时更改。” “或许吧,不过主上曾经向陛下提及过此事,却被陛下否了,当时的回话是,尚武乃唐人的本色,岂能自废武功?既然刀、剑、橹、弓、箭、短矛不禁,那火枪也不该禁。” 狄仁杰思忖道:“陛下说这话的时候,是否线膛枪仍未问世?须知滑膛枪是没有准头的,只能靠火力覆盖来伤人,可线膛枪的准头已经不比弓箭差了,威力更是胜出许多。 ” “呵呵,咱们只是闲聊,别那么沉重好吗?大人们下决定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你我不过是微末小官,此事离我等远着呢。” 狄仁杰却说道:“只怕此次征伐之后,从归家的府兵手中会流出无数的火枪到世面上,此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呵呵,或许这正是某些大人们所期盼的呢?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子弹的造法却是千难万难,目前也只有将作监以及主上的天机工坊可造,没了子弹,这枪呐,也不过是个空心的烧火棍罢了。” 狄仁杰意味深长的说道:“既然将作监能造,那么就说明陛下能供给弹药,那陛下有意扩散火枪……” “诶诶,说多了啊,莫要瞎猜。” “呵呵,瞎说罢了。” 二人沉默一阵,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炮火停了,为何不见我大唐士卒入城呢?” “对啊,倭国的城防形同虚设,城墙想必已经垮塌,为何不入城呢?” 话音刚落,就见到早已被唐军淘汰的远程武器再次登场。 只不过这原始的武器皆是头部缠着布条,那布条上还燃着火焰! 漫天箭雨从城外抛射入城,霎时间城内处处起火,眼看就要成弥漫之势! “火攻?” “火攻!” 二人对视一眼,也顾不得看热闹,急忙拉开地上的暗道闸门,如丧家之犬一般急急躲入地下。 第140章 纵火焚城入王都 暗室中,狄仁杰脸色涨红,颇有些不知所措,王掌柜戏谑的看着他,笑道:“这下好了,狄兄的布置只怕用不上了,什么炸膛啊,掺砒霜、黑土替换木炭的火药啊,只怕都是无用功。” 狄仁杰兀自挽尊道:“无妨,多思多虑总比措手不及强,至少某家做到了前面,至于能不能用上,自是主帅的考量,某家自问没有尸位素餐,这就够了。” 王掌柜点点头,随即促狭的问道:“可你前期花出去的财货该如何报账呢?某家倒是可以替你作证,可将近万贯的钱财花出去,一点作用没起,只怕不好交代吧?” 狄仁杰有些没底气的说道:“我想崔贤弟应该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吧?” 王掌柜见狄仁杰当真有些心结,于是不再逗他,宽慰道:“莫着急,关于一场大战,要做的准备并非都能用的上的,能起到五成的作用,已经是对战争大有裨益了。 你当某家的所有的工作都能有所成效?其实废案要远多于成果的,我等早已习惯了,莫要颓丧,至少你都办成了不是?” 狄仁杰摸着下巴说道:“某家倒是并未沮丧,只是好像发觉了自己的短处。 依某家的视角看来,深入敌后,无非是颠覆、收买、离间等等这些。 可崔贤弟身为武将,却自然不同,以他看来,敌国乱不乱不打紧,怎么才能最快的达成目标才是最重要的。 火攻…… 某家还是被自身的高度限制了,一味的取巧果然算不得高明。 此地某家住了这么长时间,早就该意识到此地易燃难消,火攻才是上上策…… 怨某家思虑的少了,若是多从几个角度考虑考虑,未必没有某家大放异彩的时刻。” 就在狄仁杰还在懊丧的时候,崔尧所部已经蒙好了口鼻,准备从城防缺口处侵入了。 此时离烈火焚城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火势已然小了很多。 众人站在城头,放眼望去,整个飞鸟京已经陷入了地狱一般的场景。 烈焰蒸腾,木材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碳烤全倭,横七竖八的遍布每一条大街小巷。 崔尧闻到了一股果木烤肉的香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有些干呕。 薛礼抽了抽鼻子,反而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笑道:“不知怎的,为兄有些饿了,晚上吃炙羊肉如何?” 崔尧吐了两口清水,翻了个白眼,推了一把薛礼,惹来一阵得意的笑声。 “走吧,枪上膛,直奔倭酋居所。” “炮呢,带不带。” “不用了,施展不开,不如火枪管用。” 五千人并未分兵,从城墙处沿着一条直线直奔板盖宫,一路走来的大唐府兵不乏肠胃不好的人,干呕声不断,勾的崔尧蠢蠢欲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压住翻腾的胃部。 “啧啧,还得练呐,这就不行了,若是碰上盘肠大战,岂不是要吓死过去?” 薛礼一路上毒舌不停,看似在教训士卒,实则一直促狭地看着崔尧。 “休要聒噪,宽仁之心乃是我大唐子民刻在骨子里的美德,好比君子远庖厨一般,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这是仁! 府兵们上阵是士卒,回家以后还得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夫呢,多点人情味不比铁石心肠的好?” 崔尧自是辩驳了一番,可惜言语太过苍白,并未有任何说服力。 突然,崔尧站定,打量着一根炸膛的炮管,愣愣出神。 “怎么了?”薛礼问道。 崔尧摸着炮管的裂纹,又闻了闻膛口,随即说道:“怪哉,此炮无火药残留,说明未放一炮,可怎么自己就裂了?” 崔尧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继续说道:“看这周遭,这炮想是被这根断裂的木梁焚烧了许久,可再如何焚烧,木头怎能烧炸了铜铁?” 薛礼熟稔的摸摸岔口,嬉笑道:“贤弟且看,这那是铜铁?你看这断层里面的白色物事,若是为兄没看错的话,这是锡啊,混合的工艺根本不到家,这么一大坨锡夹在断层里,自是奈不得高温的。” 崔尧看向那刺眼的一抹白,也不知作何感想。 薛礼继续说道:“这等工匠该杀,如此草率岂不是草菅人命?即便没有我等的大火,他们自己放上一两炮,也会炸膛的。 贤弟你看,不禁铜锡未齐,这茬口里面大大小小的沙眼有多少?这等工艺做农具尚显不趁手,何况军器?还不如咱们在平壤见到的半成品哩,蛮夷就是蛮夷。” 崔尧回想起昨日倭国在城外射出的火炮,不禁疑上心头。 昨日那炮可是连射了十余次……莫非这破烂是孤例?崔尧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走吧,早些围了王宫才是正理。” “怎的?如此大火,那劳什子鸟板盖宫还能幸免?” “有甚稀奇的,再简陋也是宫,你见过哪个宫殿没有防止走水的措施?水塘、地道、防火带,只怕哪个也不缺。 这满城百姓就是都烧死了,王宫也未见得有什么大碍,至少贼酋等一干重要人等,想必是烧不死的。” 薛礼摸摸鼻子,附和道:“有道理,某家府邸还有暗室地堡哩,那劳什子孝德怎么说也是个王。” “砰!duang!” 两声截然不同的巨响突然响起,崔尧与薛礼下意识地就扑倒在地。 “隐蔽!有炮火袭击!”崔尧卧倒后大喊。 薛礼也大声示警!这种独特地炮声,二人实在是太过熟悉了,昨天可是听了十多响,只是第二声巨响有些怪异,似乎不是炮弹发射的声音。 “那呢?哪呢?” “没看见啊?” “你那边有弹着点吗?” “没啊?啥也没看见,就听见响了。” 崔尧所部之人趴在地上议论纷纷,好好的战袍在地上滚做一团,顿时乌漆嘛黑。 一个小校胆子大些,耳朵也敏锐,顺着声音的方向,一路潜行,不多时就跨过了百多步的距离,跑到了事发地点。 那人巡视一番,确认了安全,随即大喊:“大家莫慌,是火炮炸膛了,放炮的两个蛮夷已然被炸死了,不好……有人放毒!!!” 那人喊了两句,突然语气不对,一溜烟的往回跑来,一边跑还不住的咳嗽,显然是中了余毒。 没一会儿,那小校跑了回来,气愤的骂道:“不知哪个孙子在倭国的火药里掺了砒霜,好悬没毒死我!” 说罢,蹲在地上又干呕起来,不一会当真吐了一地,显然当真是中了招。 崔尧吩咐袍泽们取来清水,给那厮灌下,又吐了两番才缓过劲来。 薛礼迷惑的问道:“火药里掺砒霜?这有什么说法吗?这……即便不炸膛,也是毒的自身哩,咋想的?” 一个久违的微胖腼腆的笑容蓦然闯入崔尧脑海,崔尧摸着下巴想道,莫非是那个死胖子干的?这种缺德冒烟的主意,也找不到其他人了。 “等毒烟散了,去两个人观察一下炸膛炮管的茬口,是不是粗制滥造的。” “喏!” 众人耽搁了片刻,探查之人返身回来禀报道:“回大总管……呃,小人该怎么说呢,茬口里有陶土的痕迹,想是铸造的时候把泥巴带进去了,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小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可那中间的物事,确实像极了茶水铺里粗陶碗的质地……” 薛礼犹疑地说道:“这……是成心的吧?锡没有搅匀还能说是工艺问题,泥巴……这绝对是成心的。” 崔尧笑道:“不用猜了,日后自会有人前来领功,呵呵,这个促狭鬼。” 众人继续前行,在处理了几个死里逃生之后,不思躲藏苟全性命反而趁乱劫掠的浪人之后。众人终于走到了皇宫门前。 “果然哈,这鸟皇城有些门道。”薛礼笑道。 只见那广场之上,一字排开三十几门火炮,正对着众人来的方向。 第141章 决战板盖宫前 崔尧目算了一番距离,抬手止住大军的行进,双方隔着三百余步的距离遥遥相望,气氛凝重而滑稽。 孝德这位倭王竟是亲临战阵,兀自站在大炮前方,目视着远处的唐军,表情淡然。 “想我倭国远离中土,偏安一隅,自问从未敢对天朝上国有过丁点不敬,即便辽东之战我倭国被裹挟其中,也从未对天兵刀戈相向! 敢问天朝将军,缘何对我化外番邦如此残暴?炮火轰城仍嫌不足,烈焰焚城之下,百姓奔逃如丧家之犬,遍地焦尸似地府洞开! 孝德泣血捶嚎,事已至此,朕死不足惜!只是朕不愿做那糊涂鬼!朕要问,凭什么?” 薛礼闻言有些不知如何回答,遂转头看向崔尧,轻声道:“对呀,凭啥?这倭国不过是派了一支偏师,在辽东也不过是起哄架秧子一般,被贤弟几炮就轰散了,然后就逃窜归国…… 为兄此时想来,好像也没多大罪过吧?” 崔尧有些挠头,随即看向长孙诠,意思很明确,你是礼部的小官,这种扯犊子的事你对口啊,你说。 长孙诠吐了一路,此时正是无精打采的时候,见崔尧看过来,两眼一翻就昏死过去。 “呸!不争气的东西,还想娶我姐姐,你等着吧!” 长孙诠闻言挣扎了一下,而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倒在地,心里仍在嘀咕,呵呵,你说了又不算,你们家都是女人做主。 崔尧见个顶个的不顶事,只得自己上前答话。 “大唐绍膺天命,临照八荒,怀柔远人,德被草木。而尔日本蕞尔岛夷,僻居海隅,昔受汉魏印绶,近窃圣朝冠裳。本应恪守臣节,虔奉正朔,乃敢妄称\"日出天子\",阴蓄枭獍之心! 其一罪曰:僭越无礼,乱华夷之序 尔国书悖逆,昔隋世已露端倪。今孝德嗣位,非但不悔前愆,反效夜郎自大。华夏之制,天子唯承天命者居之,尔国主擅拟宸号,此乃\"以鸠毒拟甘露,以爝火僭日月\",是可忍也? 其二罪曰:藏匿奸逆,背藩臣之义 高句丽遗孽泉氏,负隅顽抗王师,败走窜尔国中。尔等非但不缚献天诛,反授之以舟楫,资之以甲兵。昔卫律导匈奴为患,今尔效之,此\"豺狼共穴,沆瀣同污\"之明证! 其三罪曰:纵民为盗,伤天子之民 近岁登、莱诸州,屡有海寇掠我边氓。察其舟楫所自,多出尔国筑紫。尔或曰\"此非官遣\",然牧民无方,纵贼殃邻,岂非\"养痈遗患,咎实难辞\"? 其四罪曰:废贡慢礼,绝君臣之道 自贞观以来,尔国使节屡托风波,怠职贡之礼。新罗、渤海岁贡不绝,唯尔日本二十载不修朝聘。昔齐桓伐楚,责其\"包茅不入\",今朕念尔愚顽,特申九伐之威! 天命昭昭,神罚凛凛 今某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统舟师五千,自海上突袭!已敕新罗王出粮秣助军,黑水靺鞨引弓矢为导。尔若识时,当速缚自身并高句丽逆党,自缚请罪于军门;若仍执迷,则王师所至,必如\"烈火焚枯,洪流涤秽\",届时宗庙隳颓,悔之何及!” 薛礼懵逼的看着崔尧,小声嘀咕道:“渊盖苏文不是烧死了吗?啥时候跑到倭国了?” 崔尧一脚跺在薛礼脚面上,示意他闭嘴,正构陷呢,没点眼色。 长孙诠昏睡的面容浮上红晕,自己这位贤弟还真是张口就来啊,不过好歹也算有个借口,回头自己多罗织一些证物,争取把罪名坐实了。 孝德突然狂笑起来,转而被急促的咳嗽声止住,大口的鲜血喷洒而出,染满衣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崔尧听得有些刺耳,这句话你也配说? 遂有些不耐,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某也不和你扯淡,我大唐强盛如此,尔等野民不思主动归顺就是最大的罪孽! 吾欲灭你,与你何干? 这世道本就是强者通吃一切,弱者苟延残喘,你倭国本就是大唐餐桌上的一道开胃小菜,若是谨小慎微还则罢了。 就你倭国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化外蛮夷,也敢跑到辽东火中取栗? 呸! 若我大唐视若无睹,岂不是堕了天朝的威名?如今尔为鱼肉,吾为刀俎!杀的就是你这般上窜下跳的不臣之辈,亦可震慑诸邪,护我国威!” 薛礼闻言咧开大嘴笑了起来,这才对嘛,打你就打你,扯什么淡呢,还是这话听起来得劲。 孝德苦笑着说道:“原来我倭国就是儆猴的鸡啊,难怪!” 崔尧盯着孝德说道:“言尽于此,是战是降,阁下一言而绝!” 孝德起身抚摸了一下耗资巨万打造出来的火炮,随即挥手让人将炮口垂下,解下衣袍,抽出腰间长刀,指向崔尧。 “我皇都之内,残民十之七八,朕实不愿再造杀孽!若将军欲取某家项上人头,何不出来公平一战? 某若败,大好人头就此奉上,倭国自上而下即奉大唐为主,甘附冀尾,倭国国号就此除名! 惟愿将军垂怜,莫要大肆屠戮我国子民可好? 若某侥幸胜个一招半式,自是不敢与将军为难,惟愿将军就此罢手,各退一步,我倭国至此甘为臣属,岁岁称臣,年年纳贡! 只求大唐保留我倭国国号,从此番邦永附,前尘往事皆略过不提,可好?” 薛礼用肩膀撞撞崔尧,低声道:“这买卖干的过,横竖不吃亏,不如应下,若是贤弟心有疑虑,不如为兄代为出战可好?我看这厮身量虽不高,在倭人中也属大个,臂膀虬结有力,下盘扎实,算是个硬茬子……” 崔尧翻翻白眼,不屑的答道:“你哪看出来他是个硬茬子?刚才吐的是红漆吗?不过这三十门火炮竖在这,还当真有些棘手,便陪他玩玩也无妨,某家自己来。” 说罢,崔尧越众而出,撕掉大氅,只身负一只火枪,除此再无长物。 孝德见敌将出列,遂缓步向街道中央走去,他亦是边走边脱,除去了甲胄、披风,身着小衣矗立中央。 随后仍觉碍事,遂扯下小衣,只双手执刃,站定架势。 “某这剑,长四尺三寸,重三斤七两,乃倭国名匠藤田纲耗时三年所铸,遇水不锈,染血不沾,阁下小心了!” 崔尧从身后取下火枪,拉开甲胄上的绑带,遂发觉自己身穿的金丝软甲肚兜有些不应景,也一把扯下。 照猫画虎的说道:“某这枪,长三尺七寸,重五斤三两,枪身百炼钢铸成,辅以黄花梨木为柄,上满弹药五颗,拉栓击发,射程足有三百四十步……” 看着孝德满脸阴郁,自家将校扶额掩面,崔尧有些尴尬,笑道:“不扯淡了,某家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于是从卡笋上取下刺刀,遂将火枪放在地上,将刺刀拿在手中掂量一下说道 :“大唐将作监列装刺刀,全长一尺九寸,刃长一尺四寸,重一斤足两,耗时一日夜六百柄,铸造者为……” 崔尧将 刺刀对着太阳光,小心甄别铭文之后说道:“河东应县李狗蛋。” 孝德看看手里的长刀,又看看崔尧手中的玩物,气急败坏的说道:“你就拿这把小剑应战某的巨剑?” 崔尧打断道:“首先,某这玩意叫刺刀,其次你手里的物事准确来说应该叫单刃直刀,剑是双刃的,你这明显不是。” “这是重点吗?” “怎么不是?剑就是剑,刀就是刀,怎能混为一谈?难道你要当着某家的面指鹿为马?” “无耻小儿,竟敢如此轻视于朕!八嘎!看剑!” 那厮羞恼之下,竟是怒喝一声,兜头劈了过来! 崔尧正手握刀,拇指顶住刀柄,刀刃紧贴小臂,就迎了上去。 交击之下,崔尧蓦然感到一股巨力砸下,猝不及防之下,险些闪了个趔趄。 崔尧暗道,这厮好大的蛮力!却不想敌人乃双手持刀,又是腰马合一,蓄力劈斩,自然势大力沉。 他只以刺刀单手迎击,双方却平分秋水,也不知到底是谁一身蛮力。 孝德双手巨震,就仿佛砍到一方铁块,虎口眼见有了崩裂,忙不迭的侧身横斩,转动臂膀以腰为圆心,试图斩向崔尧胸腹。 崔尧也上了几分小心,暂熄了轻敌之意,扎稳下盘,格挡住长刀之后,顺势将左拳轰在孝德的腰眼上! 一声闷响之下,孝德双脚离地,竟是被打出去一丈多远。 崔尧好整以暇的揉揉持刀的手腕,笑吟吟的说道:“还来吗?你这血吐的跟不要钱似的,还有一战之力否?” 孝德挣扎着起身,刚才那记爆肝,险些将他打的闭过气去,他双手柱刀,勉力站起,双眼却是一阵金星冒起,浑不知东西南北。 “阁下好大的气力,真不愧是上国武将!可若是就此小觑天下人,未免也太自视甚高!” 嘴硬的孝德奋力站起身来,双手持刀重新摆起架势,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 “嘿!方向错了,某家在你左边。”崔尧戏谑的说道。 孝德闻言赶忙调转方向,双手刀的起手式丝毫不乱,面上却红了。 “行了,某家认你是条汉子,就此跪地请降,回宫上表请附吧,某家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崔尧嘴里闲话不停,手中刀却稳稳地抵在手臂上,漫步走了过去。 “阁下好意,朕心领了,可大和国不能亡在某家手中!呔,看剑!” 崔尧慢条斯理的架住长刀,纠正道:“这明明是刀,你却说看剑,害的某家一阵晃神,四处寻找剑在哪呢?” 虽是言语不停刺激,可崔尧却没忘评估了一下孝德的力道,啧啧啧,爆肝拳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住的,这力道弱了许多啊。 孝德被架住之后,并不气馁,将身体转成陀螺一般,道道横斩飘忽不定的笼罩在崔尧从腰腹到胸膛之间,若问为什么不斩击咽喉?概因身高有限,属实够不到,若是跳起来打人,下盘又不稳当,犯了打架的禁忌。 崔尧没那般精巧的小手段,自问挡不住这乱劈风斩击,遂后撤一步,待孝德旧力已失,新力未生之际,瞅准空挡,伸出大长腿,一脚踹在孝德屁股上! 好不容易近身崔尧三尺之内的孝德,又被踹飞了三丈远。 “何苦呢?老不以筋骨为荣,这位大叔啊,你有四十多了吧?玩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不怕闪着自己吗?” 崔尧玩腻了决斗游戏,并未给孝德再次站立的机会,走上前去,一脚将倭刀挑起,拿在手中看赏了一番,随意道:“刀口不错,归我了,回头烧烤时,用来切肉再方便不过。” 却不料,伏在地上的孝德蓦然从腰后抽出一柄肋差,直捅崔尧胫骨! “咣!”崔尧后知后觉的附身看去,却见孝德看着崩口的肋差愣神。 崔尧一脚将孝德的脖子踩住,气的都笑了:“我原道你是条汉子,还准备给你一个光荣的死法,不曾想也是个腌臜货色,真是一点没跳出某家的刻板印象啊。” 随即一个大脚开出,那连着腔子的人头顿时分头行动,划过一条飘忽的弧线,飞入草丛,隐了不见。 崔尧没顾忌脚下的无头尸身,心疼的扯开绑腿,却见自己的环腿链甲崩飞了许多圆环,顿时咒骂不已。 “该死的直娘贼,小爷的链甲可是价值千贯呐,就此被你废了一条护腿,真真是膈应死人!” 随后看向宫门口的武士,喝道:“贼首已然伏诛,尔等不跪地请降,更待何时?” 观战的武士心情极为复杂,天皇陛下违背了武士的精神,竟然搞偷袭!问题是偷袭竟然还没建功,这就很难评了。 那么,到底是投降还是不投降呢?这就是个问题了。 还没等众人想个明白,就见一个宦官偷偷准备点火,只是还没等点燃火折子,就被一支羽箭贯入面门,死的透透的。 崔尧回身看去,却见薛礼竖起一只大拇指,一脸得瑟的模样,好像在说,快夸夸洒家。 就在这时,倭人中一个鹤立鸡群的高个子终于弯下了脊背,随后生涩的跪在地上请降,惯于从众的倭人终于长出一口气,纷纷跪地,内心却在大呼,终于有领头的了,快急死某了。 崔尧看向首先跪地的那人,却见那人黄发垂肩,虽眉目看不清楚,却也知道到底是何人了。 第142章 打包善后荒唐言 夜幕深沉,可大唐士卒仍在不停的忙碌,搜罗至飞鸟京中的各种物事统统被崔尧打包了个干净,即便是残次的火炮也没漏下。 用崔尧的原话说就是,残次怎么了?这里边混合的东西就是再不纯,六七成铜总是有的吧?溶出来少说也是几百贯钱,正好大唐最近钱不足用,市面上据说已经出现了以物易物的光景,这可不好。 拉走拉走,哪怕回去铸成铜钱扔在大街上听个响哩,不比放在倭国好? 刘仁轨看着崔尧指挥着士卒去扣人家皇宫里嵌在墙上的鎏金装饰,眼睛就一阵发直。 “我说大总管,这地方真打算废弃啊?留着给以后的官员当个治所也行啊?” 崔尧咬着毛笔看着账册,颇有些苦恼,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治所?治理谁去?这地方不比辽东三国,本就是一团散沙,捏不起来的。 我等攻打飞鸟京算上靠岸的时间也足有两日了吧?按说就这么大点地方,周围的属臣怎么也该有个动静吧?可你曾看见倭国各诸侯有人来勤王救驾?” 刘仁轨沉思了片刻,说道:“倭国的王室确实威望不足……” “别说好听的了,听闻我大唐要来攻打飞鸟京,那帮诸侯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呢,还救驾?不趁火打劫已经是看在咱们不好惹的情况下了。 你就看吧,等咱们一走,这地界还不知道要被犁个几回呢。” 刘仁轨皱着眉头说道:“我大唐既然攻占了此地,就有守土安民之责,岂能放任国土混乱如斯?” 崔尧翻了一页账册,圈圈点点一番,看着颇为满意,嘴里振振有词道:“守土安民?谁告诉你此地是我大唐属地了?” 刘仁轨有些懵逼:“既然不认此地,为何要攻打?” 崔尧合上账册,两手一摊道:“某家可没圣旨啊,私自攻伐占领异邦可是要吃参奏的,某可没那么憨。” 刘仁轨愈发不解,那这一趟何苦来哉?何况你打都打了,不占了,属实有些亏的慌,言官奏疏算个屁,我大唐以武立朝,这么大的疆土放在这,朝廷还能不要? 大不了在朝堂上挨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也就是了,就这陛下回头还得私底下来安抚功臣,这么简单的道理,大总管怎么就想不通呢? 崔尧看老刘都快憋出便秘了,也不忍再逗他,随即将路过的狄仁杰提溜过来,说道:“某家正忙呢,你给老刘白活白活。” 狄仁杰闻言笑呵呵的将刘仁轨请到一边说道:“是这样的,不是不要,而是此时强占划不来,这也是在下给大总管献的策,事情是这样的…… 萨摩藩下个月准备…… 甲斐、波多、驻波也是这般心思,就连虾夷也准备凑两手。 放心,妥妥的,肯定要乱上几年。 您问我怎么知道的?多新鲜啊,我联络的啊。 会不会出问题,尾大不掉? 这您放心,某家这里已经和他们签署了粮草供应协议,还有大唐将作监即将淘汰的刀盾,长了绿毛的皮甲…… 反正他们只要肯安心打仗,其他的都不用操心,定时定量把金银交过来换军备就行了。 哦,你说他们偷偷自己种粮食? 没事没事,这鬼地方就屁大点的地方,能种粮食的平原都被某家标记了,本来某家还说从蜀中定一批卤盐,当肥料撒下去,保证三年内产不得粮。 结果被大总管骂了,说在下忒是浪费,守着大海哩还去什么蜀中,直接引海水漫灌就是,在下一想也是。 就近的,直接用火药炸开沟渠,路远的,雇佣上本地的脚夫运过去就是。 您说倭人肯定不愿意?那不能,咱们管饭哩,白花花的米饭,肥肉片子给盖上,美滴狠。 放心,他们哪知道盐碱地不长庄稼?精耕细作这种活计他们懂个屁,地不行只知道胡乱拜神,憨的紧哩。” 刘仁轨被狄仁杰一串缺德冒烟的主意堵的说不出话,半晌才发出感叹:“尔等这般下作,不怕有伤天和?” 狄仁杰卡了片刻,遂安慰自己般的说道:“倭国的神管不到大唐的官吏吧?回头我找个和尚庙解了灾厄就是,不过要说天谴,大总管才是大头哩,人家尚且不怕,某一个大理寺丞,芝麻大的官怕甚。” 崔尧整理完账册,随口问道:“中大兄找到了没?” 狄仁杰闻言连忙狗腿子一般跑了过来说道:“找是找到了,只是有些不合大总管的要求,这厮有个二十七八哩,只怕不好控制。” 崔尧闻言眉头一皱,这么大吗?于是试探的问道:“这厮有子嗣吗?” “有,有,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叫什么?一个叫大友,一个叫大海人。” “哪个看着蠢笨些?” “大海人吧,四岁了尚不记事哩。” “倭国皇表里可有登记造册?” “自是有的。” 崔尧沉吟了一番说道:“将中大兄与大友宰了,把大海人送到某家父亲那里,就说是我父亲昔年的风流债。” …… …… 狄仁杰期期艾艾地说道:“这么诬陷叔父不好吧?” “没事,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先让我爹养着呗,我才十四岁,总不能说是某家的私生子吧?” 狄仁杰想了想说道:“其实十岁生子之事,史书上也并不少见,大皇子李象就是陛下十一岁生的哩。” 崔尧一本正经的说道:“可某家要脸呐,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呢。” “那叔父那里……” “无妨,你去的时候从孝德的后宫里挑几个小娘,不用模样太周正,只要是处子就行,回头一并送去,想来我爹也顾不得那许多。” …… …… 狄仁杰与刘仁轨暗自腹诽,大总管您可真是个孝顺的。 刘仁轨此时问道:“留下这么个尾巴,是为了?” “名正言顺呗,赵氏孤儿都知道吧,等这帮曹操们打的差不多了,某这义弟横空出世,嘿,你就说管用不管用吧? 到时候把军械、粮草一掐,先饿他们两个月,等到闹出不忍言之事,到时自会有天命在身之人出来收拾乾坤,这听起来多名正言顺?” 刘仁轨后退一步,眼神炯炯的看着崔尧,叹道:“如今,某家是相信大总管与倭人确有仇恨在身了。” “早说了嘛,你偏不信,男子汉大丈夫哪来那许多弯弯绕绕?就是简单的有仇报仇便是。” 刘仁轨提出一个漏洞:“若是朝廷问起,我等为何与倭国火并呢?总得有个理由吧?毕竟社稷都给毁了,宗庙也……” 狄仁杰插嘴道:“苗裔可没绝啊,不还给人家留了个独苗吗?” 崔尧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等自新罗海路归程,不巧遇上风暴,五艘大船迷失了方向,一路漂到倭国飞鸟京……” 崔尧说到这里卡了壳,推推狄仁杰道:“剩下的你来编。” 狄仁杰一点磕绊都没打,顺嘴说道:“我等登岸之后,出于天朝自矜,向此番邦采买粮秣以及木料准备修正船只。 不想那倭国见猎心喜,竟是盯上了我大唐的宝船! 是夜,风高月隐,倭国士卒趁我等不备,趁夜来袭,我等猝不及防之下,竟损失惨重……” 崔尧打断:“不妥,不妥,哪来的损失?所有士卒都在城外放炮的放炮,放火箭的放火箭,连个扭伤的都没有,去哪给你找补损失,现杀几个吗?不妥,改改。” 狄仁杰思忖了一番,说道:“那就改成烧了我等存放在岸上的采购粮?” “这个可以,你继续。” 于是狄仁杰理顺了思路,一气说道:“大总管得知怒不可遏,士卒们同仇敌忾,遂誓约:火焚之厄,岂能不报?定当礼尚往来! 于是大总管携众士卒连夜准备火炮箭矢,以火还火! 只叹,得道之人天助之,是夜,东风凛冽,风助火势,愈演愈烈,转瞬烈焰焚城之势不可阻矣。 大总管见百姓凋零,亦心有不忍,遂甘冒烟火,带人冲入飞鸟京救人! 可叹,火势不可消矣,最终只救得倭国皇室一独苗,余者皆丧生火海,虽可恨,亦可怜哉!” 崔尧有些脸红,说道:“是不是把某家过分美化了?” “不,不,不,大总管您得这么想,您是辽东道大总管,是我大唐此行的门面,怎能有丁点瑕疵?” “嗯,有道理,就这么上报吧,下不为例啊。” 崔尧相当的从善如流。 刘仁轨兀自又退一步,在这一刻,他只觉得和这二人格格不入。 第143章 落幕及后续安排 永徽四年五月十七,拂晓。 今日已经是攻打下飞鸟京的第五日,五艘战舰的压舱石全部被人丢入海中,就连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物资也被舍弃,比如空闲的酒坛、弹药箱、甚至源自新罗的部分粮秣也被刘仁轨讨了去,当作赈济的物资。 而替代他们的,则是从飞鸟京皇宫以及各家大臣的府邸搜罗出来的东西。 这些加工方法尚有些粗糙的金银器具被士卒们认认真真的码放在舱底,每个角落都严丝合缝的填满。 好在黄金的可塑性还算不错,那些不算规整的佛器、萨满偶像被士卒们大力出奇迹的拍成近似方砖的模样,努力的塞满每个角落。 士卒们如此认真的原因也能理解,概因大总管说了,此次倭国之行属于计划外的产物,所以就不登记造册了。 所有缴获,自校尉以上直至崔尧自己等将领拿三成。 剩下的五成,两成归征倭士卒所有,剩下的三成则分给留在新罗待命的其他士卒。 这个消息被崔尧散布出去,这还得了?要知道此次出征的士卒不过五千人,只占据五万总兵力的十分之一,却能分的两成的财货! 而剩下的九成兵力,才拿三成的“赃款”。 有那算学好的,咂摸一下就算出来了,足足比同袍多了快四倍,这种好事上哪找去?所以每个人恨不得化身收纳大师,死抠船舱里的每个角落,恨不得将甲板都扒了换成金板。 而将领们考虑的就多了,狗屁的计划外,大总管此行连军司马都没带,摆明了要做手脚! 这飞鸟京说大不大,可粗陋的黄金造物可是真的多,此物在倭国也不稀罕,金铜比和国内简直是天渊之别。 这三成财货说白了就是将领们的封口费,可大总管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呢?要说他独占大头倒也算了,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可大总管已经明说了,所有将领不分高低贵贱一律平分!这决定就有些意思了。 身为大总管,冒了如此大的风险,却和我等收益相当…… 有些头脑灵醒的将领已经缓过了味,大总管此举只怕不是为了财,此事也绝对保不了密,毕竟人多口杂,想要保密简直是想瞎了心。 那么,结论就很简单了,大总管是故意的,至于为什么故意这么做,大伙私底下倒是有不同意见。 有的说是为了自污,毕竟小小年纪就连克四国,你让朝中那些老将怎么想?陛下又该如何封赏?所以干脆给大伙分点实惠的,也省得朝中大佬为难。 至于更靠近核心层的将领则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们的想法与同袍截然相反,大总管哪里是自污?这分明是给陛下上眼药! 意思也很明确!看,这么多钱哩,足足顶的上国库一年的岁入,嘿,某家就是分给大伙也不给你,一个子都不给! 崔尧看着愈加深沉的战舰,开腔了:“行了,行了,别填了,再把某家的船压坏了,他妈的吃水线都降了一尺了,收手吧!” 几个满头大汗的士卒连忙说道:“还能再铺一层哩,边角缝隙拿小矮子的战刀溜溜缝,也能塞不少呢,这地界的刀虽说打不得硬仗,可剃肉削骨端的可以,回大唐也能卖好几贯呢。” “狗屁!最底下塞得全是金子,那玩意的分量能和石头比?你他妈睁眼看看,老子的坐舟都偏沉了!路上再他妈翻了! 舍命不舍财的玩意,都给我停下!再说人家老刘还要留一部分财货在此地经营,都拿走了,让人家喝西北风啊!” 话中的老刘就是刘仁轨,此人已经被崔尧委派在当地总览一切事务,包括赈济、宣传、挑拨以及各种战略物资的买卖。 狄仁杰曾就此发表意见,说老刘如此板正的人能干的了这等缺德冒烟的事?对此崔尧做出批复,老刘是一位心中有家国、有信念的人,而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老刘在处理个人情感与家国利益上,肯定能做好权衡。 刘仁轨在一旁急得都快冒汗了,他本以为就是让这帮牲口死命装,能装多少?顶天装个六七成就行了。 没想到这帮畜生足足装了快九成!若不是大总管喊停,这帮玩意绝对连毛都不给他剩一根! 好好的观音像被这帮杀胚夯成了方砖,就为了少留点空隙,就这,那帮玩意取佛像的时候还好意思是说洒家是善信士?我呸!!! 下地狱都嫌十八层太爽利的腌臜! 刘仁轨抹掉头上的虚汗说道:“无妨,无妨,士卒们好容易有笔横财,多装些也是该的,不过就像大总管说的,毕竟还是安全要紧,我看最后那艘船也有些累赘,怕是满帆也走不快吧?要不再卸下来点?” 士卒们闻言一哄而散,卸?老子好容易装上的,你说卸就卸?狗都不听。 士卒们都跑上船,捆扎的捆扎,填缝的填缝,一时间岸上倒是空了下来。 刘仁轨盯着崔尧问道:“某家真的行吗?须知某家此前不过是一曹吏耳。” 崔尧笑道:“曹吏怎么了?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流氓……反正出身不重要啦,某家看重的是你的能力以及持身够正。 我相信你不会愧对某家,也不会愧对大唐的。且正因为你出身低,所以朝中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以致倾轧到你。” 刘仁轨沉思了片刻,鼓足勇气说道:“在下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崔尧并未回身,仍在欣赏船上劳碌的士卒们。 “大总管……您当真是和大唐一条心吗?” “怎么?某家看着像奸臣?还是看着像反贼?” 刘仁轨叹道:“在下不怀疑大总管的为人,在下与大总管相处日子也不短,知道您是一位心怀百姓与万民的好世家子。 可在下却不敢笃定大总管的忠诚啊!” 崔尧笑道:“忠诚?对谁的?你若说大唐万民以及整个民族,某无愧于心!若说单论皇室的某个人,某家也可说对我岳父心悦诚服。” “那当今陛下呢?” “有句古话说的好啊,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某家不是那种野心家,可将心比心这种事,不应该只看一头吧?” 刘仁轨点点头,唐朝的官员自是与妖清不同,臣的概念与奴才的概念尚未混淆,因此自认为士的刘仁轨自然能听懂崔尧的意思。 且也为之赞同,君择臣,臣亦择君的道理本就是华夏流传下来的朴素观念。 “所以说,大总管不会做权臣?” “诶诶,过了啊,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让某家自废手足?某家只能告诉你,某家绝对不会兵变就是了!倭国之战后,某家也没什么带兵的想法了,说实话,这等生活对某家来说还是太枯燥了些。 吾乃世家子!怎么整日与士卒为伍?回长安之后,某家交卸了兵权,拿着财货自会去找自己喜欢的事去做。 至于做不做权臣?真当某家很稀罕做官吗?某家就是一介白衣,照样不容小觑!呵呵,当官不过对某家不过是一种束缚罢了,偏那鸟厮当成个宝,我呸。” 刘仁轨一阵尴尬,这等指桑骂槐……他又不是傻子,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附和还是斥责,或是干脆堵上耳朵。 “行了,和你说不着,再怎么着,我与那厮也是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某家老丈人在天有灵,也不会让他没了下场的,某家还要做人哩。” 刘仁轨心下稍安 ,大唐这十年来总算有了一些盛世的迹象,可千万乱不得啊。 “大总管,赈济之事还需大总管帮衬,这点米粮绝对不够啊。” 崔尧无所谓道:“赈济之事本就是你提出的,自当该你负责。要某家说,多饿死些反倒好控制,不过某家既是唐人,也不好让你违了士人的情操。 米粮是不会支援的,不过废弃兵戈,过个十日就会有船交付,你趁着诸番争斗的光景多做几笔买卖,限定必须有粮食交付就可自解。” 刘仁轨苦着脸说道:“他们当真会来吗?都已经五天了,连人影都没见一个。” 崔尧自负的笑道:“那是因为某家还在此地!大唐挟灭三国之威,气焰正盛,谁人敢来造次?你看着吧,等今日某家走了,他们自然会来这座残冢。好好做,争取一年之内将刺头全部抹平,你做的越好,大唐殖民起来就越轻松。” 刘仁轨疑惑道:“为何要殖民?就不能像新罗一般设置郡县吗?” “哈?这鬼地方的人也配?新罗好歹能做条狗,白眼狼一般的腌臜货做狗某家都不想要!” 第144章 归程之路二三事 正所谓昨日之日不可留,做过的事再去斟酌得失属于自寻烦恼 ,所以自崔尧登上战舰之后,辽东之行所有战役得失就已经被崔尧置之脑后。 反正伤亡不大,战绩斐然,此时做个什么战后总结?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行了,行了,老薛你也不是什么笔杆子,装什么老学究?快把纸笔扔了,闹将起来!!” 崔尧一把将薛礼从座位上推起来,将他贯入人群,加入了踏歌的行列。 “舞乐声大些!是某家给的封赏不够厚吗?都给某家舞起来!” “大人,动静小些吧,船怕是吃不消吧?” 崔尧将兵油子们挨个扔进人群,笑道:“你当是江河里跑的平底船?某家这远洋大船可不是尔等能跳翻的,船底下压着金子哩,稳当的很,快,快,都舞起来!” 薛礼抱怨的说道:“某家这不是在想法子统一口径,免得朝中之人找你麻烦吗?偏你不识好人心。” “统一个鸟,儿郎们都是杀胚,刀砍放枪那是一等一的好汉,让尔等弄虚作假岂不是忒难为人了?爱他妈参奏就参奏去吧,老子怕他个卵!莫想那许多无用之事,今日乃日辽东战役收官之日,大家放开了心胸耍弄,哈哈。” 崔廷旭坐在甲板上也暗自点头,自家三郎这次算是永徽开朝第一战功,弄得太过完美无瑕也是不美,小小年纪若不骄纵些,是要做圣人吗?没这个道理。 此时他坐在甲板上颇有些忙不过来,身边围着一水儿的倭国矮娘们,这个倒酒那个喂食的,委实不够他忙活的。 崔廷旭亦有自觉,知道好日子绝不会长久,所以格外珍惜归家之前的日子,只见他喝酒吃肉之余,不忘抓抓摸摸,言笑嫣嫣,好不快哉! 士卒们将大瓮中盛着的鲸油点燃,刹那间火光冲天,在茫茫的大海中格外亮眼,五艘战舰上踏歌声彼此相闻,一时间热闹非凡。 “好亮的火焰!这等肥油端的是上等的灯油,倒是可以做的好买卖。” 杨续业以专业的角度点评道。 崔尧笑道:“不只是明亮,点燃之后燃烧持久,且难以熄灭,亦是攻伐的好物料,不过此物生长艰难,不可涸泽而渔,若是想长久经营还需有个明确的计划才是。” 杨续业点头,既然公子允诺,说明公子也看好此物,那剩下来就是他的事情了,怎么经营还需好好谋划一番。 李志捅捅杨续业,低声说道:“公子这是交给你了?” 杨续业点头:“自然,公子其实不耐烦行商贾之道,这几年新开辟的产业都是公子起个头,就交给旁人了,某家自然也接手了好几项。” 李志羡慕的看着杨续业,说道:“那某家……” “自然可以,不过须从小处做起,什么时候有了盈余自然可再申请大笔费用。” “公子不怕家臣们私相授受?” 杨续业诡异的看着他,戏谑道:“公子手下的查账高手,可不是户部那些草包可比的。” 李志有些不信,只是也不好说杨续业大言不惭,只得哦了一声,就此沉寂,也不知再想些什么。 甲板之下,卢基乌斯并未参与狂欢,而是熬鹰一般的盯着牢笼里的金发男子,就好似看着绝世美人一般,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充满了兴趣。 “哎,说说吧,关了也好几天了,你是知道我的伙伴现在是如何的强大,你们没机会的,想要统治整个西大陆甚至整个大陆,你现在也看见了唐人的武备,觉得还有可能吗?而他们,将是我罗马帝国的战略伙伴!” 约瑟夫理都不理他,被卢基乌斯烦不胜烦骚挠了许久之后,才慢吞吞的说道:“大唐当真是你们拜占庭的伙伴吗?你若是蒙别人,或许能蒙的了,想蒙我? 就凭你们拜占庭那个苟延残喘的死样,你们也配?东线被我们昂撒联盟打的抬不起头,西线全靠着地老鼠一般挖地堡死守,除了挨打,什么也不会。 你们凭什么认为如日中天的大唐能看上你们?老虎只会找狮子做朋友,至于孱弱的大象,只配被端上餐桌,被人当作一顿还算丰盛的餐点。” 卢基乌斯被噎了一句,但也不在意,笑着说道:“起码我们历史够悠久 ,往前推上几百年,我们就通过波斯人与东方人有过交流,大家都是彼此认可的古老文明,自然有交谈的基础。 至于你们?不过是陡然乍富的泥腿子,你听听你这糟糕的口音,你当唐人当真听说过你们吗?凯尔特人?哈哈,用唐人的话不过是蛮夷罢了。” 约瑟夫摇头道:“又是这种腐朽的血统论,你们除了那点出身,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罗马帝国早就腐朽了,等待它的就应该是好好打扮一番,乖乖的躺进墓碑里,未来的大陆主人绝对没有你们的份,你们已经没救了。” 卢基乌斯 不以为忤,自信的说道:“大唐尊敬的侯爵大人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他说过,他会一力促成此事! 所以当我国装备上唐国的火炮,阁下当真以为你们那可笑的联盟还有什么优势吗?” 约瑟夫幽幽的说道:“人家凭什么帮你?唐国在倭国的操作你是看不懂吗?不分派别,一同支应军械的操作,别说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卢基乌斯却嗤笑道:“我自然看的懂,不就是坐山观虎斗吗?等能战斗的人消耗的差不多了,倭国自然会沦为大唐的产品加工地以及廉价劳工的巢穴。 倭国有这么个下场是因为侯爵大人厌恶倭人,且倭国又离大唐够近,做个垃圾桶正当其时。 可我罗马不同!一来,两家离的足够远,双方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我罗马甚至可以在名义上给予唐国足够的尊重。 二来,我们两家其实有相当充分的贸易往来,对于大唐的产品,我们罗马是有相当数量的需求的。 这两条足以让我们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伙伴……” 约瑟夫笑道:“你们可以,我们自然也可以。论实力,我们不比你们差,论战斗力更是强了一个档次,所以……” 卢基乌斯打断道:“但你们没有贵族!你们没有奢侈品的消费习惯!大唐的好东西即便放在你们眼前,你们都不会欣赏,你们就是一群土包子,和高贵的唐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有我们!只有足够古老的传承,才能让我们有共同语言,我们才是一个层次的文明,泥腿子是不配和唐人平等对话的。” 约瑟夫不急不躁:“你知道的,所谓贵族不过是文明积累产生的副产品,品味这种东西是可以培养的。 三个月前,我都不知道卧房里还能搞那么多花活,可也不过是短短三个月,我现在回到联盟,甚至都可以开宗立派了。 所以,所谓贵族的嗜好是最没有内涵的东西,如果需要成为唐人的贸易伙伴,我们可以培养的,这并不难! 打碎陶罐,换上唐人的瓷器,扯掉兽皮毛毡,换上唐人的丝绸麻布,无非就是换一种生活方式罢了,假如联盟需要因此获得唐人友谊的话。” 卢基乌斯皱着眉头看着约瑟夫说道:“你们也要与唐人结盟?” “很新鲜吗?来到东方之前,我一直以为东方是散碎的各种初生文明,再见识过唐人的统治力之后,傻子才会与巨人为敌,在倭国沦陷的前一天,我就已经把东方的见闻写成书信遣人出海了。 算算日子,只怕再有七八日,就应该送到教皇的手中了吧?” 卢基乌斯脸色有些难看,随即自信的说道:“你们不会成功的,我会扎根在大唐,绝不会让你们这帮泥腿子有任何机会!” 约瑟夫笑道:“可能吗?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我想,那位年轻的侯爵大人会感兴趣的!” 第145章 李承乾撒泼甘露殿 李承乾捏着手中的秘奏,指节有些发白,随即将身前的案几一脚踹到,厉声嘶喊道:“他还是去打倭国了,他果真去了,用着朕的士卒,去给他自己报私仇去了!” 武照连忙帮着他顺着气,嘴里不停的安抚道:“打便打了,不过是一化外蛮夷耳,用得着这么生气吗,气坏了身子可不划算。 再者说,那倭国的浪人不也是插手过辽东之战吗,左右也算是师出有名,何必这么大气性?” 李承乾捶地嘶喊道:“朕是气他肆意妄为嘛?难道他给朕上一道奏疏,朕还能拦着他?朕不知道那蛮夷之地无关紧要?这黄毛小儿越发不把朕放在眼中了,朕要办他!朕要办了他!!!” 武照急忙将地上散碎的盘盏踢到一旁,免得扎着满地撒泼打滚的陛下,嘴上也不停歇,不住的劝慰着:“陛下,陛下,您小点声,这宫里宫外的,谁知道有谁和哪家大臣通着气呢? 您嘴上是痛快了,万一真有那拎不清的当真了?到时候不是徒增烦恼?妾身问您,这每年将近千万贯的内饷还要不要了? 当真把崔尧那浑小子掀翻了,这枝蔓牵扯的您是要如何处理?弃之不用吗?那可是大唐的摇钱树哩,若既往不咎,您知道这底下的人会不会心悦诚服?万一在暗地里使绊子呢? 依妾身看,这不过是那浑小子借机撒泼罢了,毛驴性子您得顺着摸,有本事的人谁还没点脾气? 您说您是可着一头顺毛驴好安抚,还是面对着无数心思不明的人好统御? 再者说,崔尧这孩子也算是在您眼前长大的,他到底是不是坏种,您还能不知道?亲兄弟还有打架骂街的时候,何况乎甥舅?您怎么说也是他的大舅哥,新城还能看着两个亲近的人当真老死不相往来? 您当初要夺了他的兵权不过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即便掺和了点旁的心思,那不是还没有付诸行动吗? 一切都可以挽回……” 李承乾旁的没听到,就最后一句听的真切,于是一屁股坐了起来,绷着脸说道:“当真可以挽回?他要是不给朕来请罪又该如何?” …… …… 好嘛,武照一阵郁闷,合着刚才都白说了,你家训驴是指望着驴主动给自己顺毛吗? “其实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也一样的。”武照随口说道。 “那不成了我错了吗?哈,朕没登基的时候,父皇就让朕让着他,朕登基了,还是朕让着他,这他妈的,朕不是白登基了?” “陛下莫使性子,臣妾就不信先皇没有亲自去笼络过臣工,您不能这般意气用事!要知道天下都是您的,不拘崔尧或是其他臣工都是为李家天下忙活的人。 即便为了天下,您也得有这个心胸啊,再者说,陛下妄自委屈,折节下交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美谈,又不丢人,您这般端着属实没个道理啊。” 李承乾有些心动,随即说道:“当真没有人会笑话朕?” “您自断臂膀才会惹人发笑哩。”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李承乾咂摸着这句话,突然问道:“此言出自何典?为甚朕没听说过?” 武照笑道:“这不是大唐的典籍里的话,乃是西市那些大食人书里的话,妾身在市井中听过一耳朵,觉得有些意思,就记下来了。” 李承乾听完就恼:“番人的典籍里能有什么狗屁道理?你又唬我!” “哎呀呀,话糙理不糙哩,妾身前几日在寺院里与玄奘大师辩经,大师还说过此言颇有佛理哩,错不了,您信妾身的。” 李承乾斜眼看着武照,表情终于转为戏谑:“就你?还与玄奘大师辩经?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武照见陛下终于从失控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总算是放下了负担,与他调笑道:“怎地?陛下看不起臣妾?臣妾向佛之心甚坚,连玄奘大师都夸臣妾哩。 不过玄奘大师说话就怎么讨喜了,他非说臣妾注定一生无子,且此事还是臣妾的福报,真不知道这些高人为甚要如此说话。 妾身没孩子还成了福报了!气的妾身把准备的香油钱原封不动的又带了回来,哼。” 李承乾拍拍 她的手说道:“又去拜送子观音了?” “嗯。” 李承乾陡然想起了父皇留下的隐秘手札,拍着武照的手说道:“无子就无子吧,对你,对朕,对大唐来说,或许当真是福报哩。” 武照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她早就悟出了里边的弯弯绕,虽说有些不甘心,可还能去和一个死人计较不成? 或许在她心里,也从未觉得自己能够和吕后一般临朝听政,没了母凭子归的媒介,她的野心还真就催发不起来。 “哼,说不得是陛下克的妾身,哪天等您厌烦妾身了,记得把妾身贬出宫去,妾身也和旁人试试,是不是当真一世无子。” “满口胡言!怎的养成了这么个惫懒的性子?” “陛下发癫,就不许妾身颠嘛?好没道理!” “朕何时发癫了?再胡言,小心朕不留情面。” 武照媚眼如丝的说道:“那您倒是上手段呐?” “咳咳,大白天呢,你看朕这桌子上还一堆奏疏呢。” “切,都是些罗圈话,扫一眼就过的事,要不妾身给您批阅?” “不妥不妥,主要是后宫不得干政,朕还有批阅呢,你先回吧。” 武照站起身来,挑衅的说道:“又不是没批阅过,这会儿您又讲究起来了 ,罢,罢,放你一回,妾身耍去了。” “等等,既是玩耍,不妨叫上新城一同顽去,那浑小子自离了长安,新城就一直龟缩在崔府里,也不知道天天忙活个什么? 你且拉她出去散散心,莫要憋坏了自己。” 武照笑道:“您是想从新城这里修复……” “胡柴!朕不过是关心皇妹罢了,新城可说是朕带大的妹妹,莫要瞎说。” 武照看陛下有些脸红,也不戳破,于是便顺坡下驴道:“那妾身去了,您的皇妹据说最近迷上了机关消器,连同她那婆婆一起,整日鼓捣着什么玩意。 妾身也好奇的紧,这就去崔府看看去,说不得是什么新奇的好玩意哩。” 武照走后,李承乾有些怅然若失,随即从身后的暗格里掏出一封书信看了起来。 那书信已经磨得有些毛边,说明这封信属实被主人反反复复 看了许多次了。 那书信封皮的右下角隐隐约约写着长孙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哪个长孙写的。 “欸,舅舅啊,您是不是杞人忧天了?还是说当真就是您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要搅动风云?崔尧此子不好动呐,莫不如还是您亲自来做个赔礼的手信吧,否则难道还真让朕低头不成?” 李承乾摩挲了一会儿,转头点燃了烛火,将那封磨损的厉害的书信付之一炬。 …………………… “哟,这到底是个什么怪东西?为何不用牛马驱动就能走哩?” 武照兴致勃勃地看着新城摆弄着一个车车,眼里满是好奇。 新城显摆的将那半人高的车车往前推推,得意的说道:“如何?这是我婆婆画的图纸,我和姐妹们亲手做的!厉害吧? 你看,后边这个扳手叫做发条,只需拧上几十圈,便可自行走动一刻钟哩,这里面有个小胡床,只需坐上一人,搬弄这个圆盘即可控制方向,脚下亦有机关,只需轻踩即可刹停,厉害不厉害?” 武照将这小车一把端了起来,左右端详道:“这车车未免太小了些,得多瘦弱的人才能钻进去?” 新城嘟着嘴说道:“本就不是给大人做的,婆婆与雁秋妹妹到秋日也该生产了,这物事乃是给小儿做的。” 武照调笑道:“你这主母当真是好心胸,对庶子也这般照顾。” 新城有些气恼,嘴里兀自强硬道:“庶子怎么了?不也得叫我一声娘?再说雁秋妹妹最是听我的话,不似其他两个混球,这叫平衡势力,你懂吗?” 武照一阵失笑,心道就你后院这大猫小猫两三只,还需用什么手段?到底是孩子心性。 新城口里的两个混球,武照自是知道说的谁,在她心里,不过是两个骄纵坏了的大小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可不像宫里的那些位,那才是真的修罗场哩。 新城看她不说话只是发笑,还以为她小觑了她的宝贝,连忙找补道:“你莫小看了这车车,别看只是玩具,里面涉及的机关可多着哩。 只一个差速器就险些让我疯掉,可难着哩,你放下,你看!这两个前轮走的时候外圈比内圈多转好些下哩。 可两个轮子在拐弯的时候恰好是同步的,你知道这又多难吗?” 说罢,新城又将车子翻了过来,指着一堆齿轮、连杆,嘴里巴巴个不停,不过武照却听的一脸茫然,心道她说的是个甚?明明都是汉话,咋就听不懂哩? 于是默不作声地转移话题道:“你知道你夫君最近和你大哥闹别扭了吗?” 新城一脸茫然地道:“怎么会?我夫君还在新罗哩,上次通信地时候还说公公又沾花惹草,让我告诉婆婆哩。 两人离得十万八千里,如何会闹别扭?” 武照见新城不似作假,便知道崔尧并没有将此事透露给家里人,于是心中稍安,想来这个浑小子还当真没有什么异心。 否则若是乱将起来,怎么会不提前安置家里。 于是笑着说道:“妾身也是听陛下瞎念叨得,许是二人在国策上有社么分歧吧,咱们莫管他,男人嘛,总是想要显摆自己的理念。 一个自诩圣皇在世,一个自诩诸葛重生,有些磕绊再说难免,其实都是小孩子脾气,回头等你夫君回来,你得说说他,莫要让你大哥下不来台。” 新城愤愤道:“他敢?反了天了,他还想说大哥?简直没了尊卑,你放心,等他回来,我便让他去宫里赔罪去。 不过我夫君也是娇惯的性子,跋扈了些也是在所难免,你回去也和大哥说说,平时多让让我夫君,我看大哥没登基的时候,二人的关系可好了。 许是大哥登基之后有些太端着了,我夫君一如既往的可是没变过,或是大哥觉得此刻身份不同了,需要注意一下? 若是这般,我便让我夫君收敛一下,莫乱了纲常。” 武照嬉笑道:“哪有那般严重,以前如何,以后还是如何便是了,怪我多嘴,你大哥可没有那般小气,他那人你还不知道?一向大度的很,只是一时容易想左了就是。” “哦,那确实是大哥的问题,身为陛下还是不要东想西想的,免得臣工揣测,回头我去宫里说说大哥。” …… …… 嘶,这小娘好利的口舌,竟是把老娘绕进去了,怎么就成了陛下的错了? 不对,不对,我得捋捋。 后院,崔夫人的肚腩越发庞大,她扶着肚子,不忘在手里摆弄着齿轮,偶尔停下动作,在纸上写写画画。 没过一会,一行复杂的算式就书于纸上。 随即烦恼的将毛笔丢了出去,嗔道:“怎么这么多公式?忒也累赘,这机关哪里都好,怎得就是非得扯上算学?越发无趣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不一会还是让青莲将算不出来的纸张拿了回来,冥思苦想的样子活像个学渣。 青莲宽慰道:“算不出来就别伤神了,要不奴婢将沈夫子叫过来?他对这新式算学倒是熟稔的紧,说句话的功夫就得出来了。” 崔夫人小气道:“这如何能行?这都是我爹留给尧儿的独门秘术,让沈夫子知道个一鳞半爪已经算是开恩了,如何能一股脑的泄露出去?” 青莲陪着笑道:“我看三郎也不喜此术,每次算数的时候好似屁股上长了钉子,恨不得用笔将纸张戳烂,想来是没什么爱好的。 沈夫子既然已经是三公子的家臣,这些东西总要传承下去不是?难不成您指望三公子自己钻研?只怕三公子即便嘴上答应,私底下也要埋怨您哩。” 崔夫人有些忧心,爹爹满肚子的本事,偏生自己与尧儿在这方面没半点天赋,当真是可恼。难道真要便宜外人? 崔夫人还是有些想不开。 青莲见此也不多说,提点一句是本分,若是干扰了主上的思路可就是越了本分了。 “去,把沈夫子叫来吧,顺便将我爹爹那本《浅记初中数学残本卷》给他,既然他有天赋,便让他遂了心吧。” “喏,对了,夫人,前院里,武贵妃来了,此刻在与少夫人玩耍,用不用出面见一见?” 崔夫人闻言一怔,遂说道:“不需管她,在我儿没有明确心思之前,一切都当作不知道,你回头再提点新城两句,不闻、不问。” “喏。” 第146章 凯旋归途分道扬镳 最近京城倒是没什么大事,一切都乏善可陈,除了官府中偶然流出的辽东大捷的消息,在民间沸腾过一阵,其余并无太多新鲜事。 可流言毕竟是流言,缺少了朝廷正面背书的消息,却是染上了一层疑云,辽东到底是胜是败,朝廷至今没有正面回应过。 所以民间的庆祝,多少缺了一份坦然,显得不是那么爽利。 除此之外,唯一还算有趣的事就是东市新开了一家店铺,要说为什么一家店铺值得长安人追捧呢? 概因这间店铺售卖的东西属实新鲜的紧,有那不需牛马驱动,就可自行走道的小车,还有颇为怪异的两轮车,只要有一个人在那车上紧着倒腾双腿,那两轮车就不会倒下,而是快如走马一般奔驰,真是怪哉! 还有那名为直升机的古怪机关,如那小车一般拧紧发条,就可陡然升空,开业之时属实惊诧众人,只是这般金贵的玩物太过脆弱,飞起来就控制不住,待到半刻钟后,机关乏力,就会从空中坠毁。 故而这般一次性的玩具劝退了不少追捧的买家,虽说店家一再承诺,只要玩耍的时候在地面铺上厚厚的细沙,只要蒙准落点,未必一定会坏。 可即便如此,看着那高达八百贯的售价,朴素的长安纨绔还是望而却步了。 除了个别顶级纨绔和一些狂热的飞升爱好者,这最高档的玩意反而是少有人问,所谓镇店之宝的处境,反而尴尬了起来。 出乎店家的预料,店中售卖的最多的反而是店家一直摆在角落里的翻斗车,这种样貌丑陋被神秘的店主斥之为傻大黑粗的玩意,反而收到了热烈的追捧。 店主属实想不明白,为何只要是男子,不拘大小,只要见到这傻玩意吭哧吭哧地在沙地上铲土就会驻足观望。 而一到那铲铲成功的将一捧沙土挪移到盒中之时,总会引起不明其意的喝彩。 褚欣儿百无聊赖的坐在在店铺后堂,与王幼薇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外面那翻斗车的站台又围了一帮毛孩子,撵也撵不走,买也不说买,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那里面还有十六七的成年男子,也不知道他们是没事做了吗?盯着个翻斗车看了快半日哩,要让夫君看见,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难听话哩。” 褚欣儿翻出账本,一边计算一边搭话:“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魔力,要说机关繁复,那带着方向和差速器的小车车不比翻斗车厉害?恁笨个物件,连转弯都成,只能直来直去,就是带了个铲子就惹得他们大呼小叫的。” 王幼薇道:“听闻翻斗车的库存已经卖完了?除了展台上的那两个,一个都没了?匠人们可是足足做了五十个哩,都是谁买的?” 褚欣儿翻出账本递了过去,嘴里说道:“只工部就定了十台,他们也是想瞎了心,实指望将咱家的玩具放大制作,将来用到矿上,却不知放大之后,那发条确实十头牛加起来都扭不动,若是加上一堆齿轮卸力,光那些齿轮就要比车重了,婆婆说了,越是繁复的东西越不经用,怕是工部想的差了。” 王幼薇随口道:“不是说等婆婆弄明白蒸汽机,就能搬运到车上,到时候即可转为民用?” “哪有那般简单?漏的气比存的气都多,还是老老实实的等泉州的橡胶树收割了才是正经。” “唉,那还得等一年哩,我还想坐蒸汽小火车呢,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行。” “且等着吧,婆婆玩心太大,挺着恁大个肚子,偏生这也想玩,那也想要,蒸汽机、内燃机、发电机哪个都想做出来,可哪个也没个头绪。” 王幼薇听到褚欣儿说起发电机顿时一阵紧张:“那发电机可不是好玩意,咬手哩,那连出来的铜线即便是用麻布包了也不顶事,除了能把竹丝烤红,啥用也没有。 只要一靠近,身上就麻麻嗖嗖的,忒难受。” 褚欣儿笑道:“婆婆说过,蒸汽机或是内燃机与发电机是相辅相成的,一法通百法通,想来解决了动力问题,发电机就真的好用了,不过发电机咬人的事属实难办,或许等夫君回来以后才有解决的办法。 怪只怪夫君的姥爷记个笔记忒也不清楚,这么大的问题竟是只字未提,不过夫君作为姥爷的关门弟子,想来是有些关窍没有落于纸上,而是耳提面命的吧。” 王幼薇叹道:“那夫君何时才能回来呢?走了快四个月了吧?我都来天癸了,也不尿床了……” “呸,不知羞,这等言辞怎能在外胡言呢?” “怕个甚,又没外人。” ………………………… 关于征辽大军的动向,说来也是有趣,自崔尧东行海上揍小日子的当口,新罗大地上金春秋与苏定方为首的唐军属实上演了几场大戏。 期间不乏皇子丢失,全城索人,尔后又起了摩擦,大打出手的戏码。 双方自“撕破了脸”属实是打了好几场,一向侵略如火的唐军却似突然遭了瘟,和新罗所部打的有来有回。 好在万幸的是,唐军虽有小挫,却是无一伤亡,反倒是节节胜利的新罗一方,损兵折将,死伤颇多。 期间亦有意外之喜,那本以为早就丧生火海的渊盖苏文不知是怎么想的,九死一生之后不说好好苟活于世,反而带着残部投奔了新罗,希冀以新罗为跳板反攻唐军。 所以…… 尉迟恭看着四马攒蹄一般捆在木杠上的中老年汉子,戏谑的说道:“本就是做场戏,给你提提身份,不想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金春秋矜持的笑道:“在下也不知此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或是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 被捆缚的渊盖苏文破口大骂:“尔这卖国贼,简直不得好死!须知你每日送上去让唐人杀的都是你新罗同胞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呸,直娘贼!” 金春秋无辜的说道:“虽说是同胞,可也是某家的政敌啊,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哩。” 尉迟恭后退一步,生怕天上落下雷霆,连累了自己。 苏烈抽抽鼻子,对着金春秋说道:“戏演的也差不多了吧?双方也是互有胜负,足够你交代了,选个好日子早日出城受降才是正经,莫要拖到了大总管都打完倭国,我等还僵在这里就不美了。” 金春秋道:“这不是有了意外之喜了吗?兴许再拖几日……” 苏烈霸道的说道:“没有兴许了,泉盖苏文已经是辽东最大的鱼,拖下去有害无益,万一让新罗平民有了不该有的奢望,老夫可就百死莫恕了,最近尔国小民已经开始叫嚣了起来。 依老夫看来,这不好!长此以往岂不是乱了尊卑?还是早早收场才是正经。” 金春秋也明白苏烈的担忧,他也怕万一真架到了半空,上不上下不下的,万一玩砸了,他可承担不起崔尧的怒火。 他心知他如今的地位乃是走了狗屎运,恰逢大总管心系倭国才有了这等好运,万不可贪得无厌。 “那么?转机该怎么设置呢?” 尉迟恭说道:“这样,你晚上在城防上留个口子,老夫让裴行检趁夜登城不就得了?” “会否太假?都登城了哪还有某家投献的余地?” “那你说如何?” “某家还有最后一个政敌,不如趁夜将那人连同整个府邸付之一炬,而后将泉盖苏文抛出来,就说是他意图颠覆新罗。 某家未免背腹受敌,于是最终选择了更为亲近的大唐。” 苏烈漠然的看了一眼泉盖苏文,点点头说道:“妥当,就这么办吧,就在今日,莫要迁延了。” “好!那我就将这厮提走了,到时也算是某家的投名状。” “记得把舌头割了,手筋挑断,否则若是起了谣言,你是知道后果的。” “放心,某还要公侯万代呢!哈哈哈哈哈。” 等新罗人走后,苏烈忧心的说道:“大总管收的这是个什么玩意,我怎么这么膈应呢。” 尉迟恭笑道:“你管他是什么玩意,越坏反而越好哩,你当那小子当真会把新罗当作什么自治区?总有有个官逼民反的过程不是?他若真成了圣人,你让我徒弟怎么玩?” “大总管真的要将新罗与倭国作为他崔氏的自留地?如此岂不是不融于陛下?”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崔尧如此作为,才能维持与陛下的平衡,若是陛下当真没了忌惮,那才是坏事呢。” “牵制皇家,岂不是取死之道?” “不是,这两个地方会成为大唐的摇钱树,既是牵制也是驴子眼前的萝卜,陛下……呵呵,他舍不得的。” “某家总觉得心惊胆颤。” “呵呵,那是因为你不是世家中人,我徒弟再如何,那也是世家真正得嫡子,有些东西不用教的,到了那个地步,自然是知道怎么做的。 陛下该知足的,尧儿毕竟是心系百姓的人,他做大,总好过那帮蛀虫站在上层,只要陛下不起不该起的心思,会相安无事的。” 苏烈笑道:“老将军说是相安无事,怎么愁眉苦脸的?” “毕竟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哩,万一打起来呢?这大唐岂不是要乱?” …………………… “薛兄,等到了新罗,你带着某家的赏赐将所有士卒都安排好,然后带大军从陆路返回吧。” 薛礼奇怪的问道:“啥意思,你不回去了?” 崔尧淡淡的说道:“某家本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不曾想却是越想越气,我先行一步,要去找那厮理论理论。” 薛礼大惊道:“大总管私自脱离大军,可是死罪!” “无妨,临行前我曾向陛下讨要过空白的圣旨,到时候自己填一份陛下急招的旨意就是了。” …… …… “你这是玩火啊!” “他给我空白圣旨本就是违规操作,他好意思说我?” “不是,你为啥啊?” 崔尧抿嘴笑道:“某家是小孩子,现在小孩子要开始作妖了!” 第147章 摸着石头过河 永徽四年六月初一,长安已然进入了盛夏,知了如破旧的风箱在枝头呜呜喳喳,灞桥之上绿柳成荫,浓艳的墨绿色总算是给这酷暑时节带来一丝丝荫凉。 “我说三郎,你要乔装改扮便自行扮去,为何还要拉上为父啊,你爹我又不在军中行走,我装哪门子行商啊?” 崔廷旭扯了扯身上的褡裢,颇有些不习惯。 “爹你也为我考虑一下呗,你千里迢迢的跑到辽东又不是什么隐秘事,任谁看见你回京了不得打量一下? 万一要是不小心看见儿子,你说儿子怎么办?再说了,您好歹还是掌柜的,某家还是脚夫哩,我说什么了。” “趟子手”陈枫转圜道:“二郎莫要计较,某家觉得三郎说的对,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能不露面还是不露面的好,毕竟伪造圣旨总不是好事。” 崔尧嘴硬道:“怎么能说是伪造呢?正儿八经盖着大印呢!” 崔廷旭一脚踹在陈枫腿上,骂骂咧咧的说道:“你叫尧儿三郎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顺口叫我二郎?你他妈占老子便宜,当老子听不出来?” 陈枫呵呵笑道:“二郎莫恼,叔叔错了。” 说罢又挤眉弄眼的看着崔尧戏谑道:“是吧,三郎。” 崔廷旭没理会那个泼皮,颇有些担心的问起崔尧:“你说采花、野结衣和彩也香她们能适应大唐的生活吗?” “哟哟,名字记得挺清,从来只听闻由俭入奢易,还没听说过蛮夷进入大唐有谁不适应的。” “这不是几日不见,有些挂念吗。” “把心放肚子里,有我姐姐看着呢,且让她们在渡口耽搁一两日,待某家办完事,自可回家。” “那她们能进了院子?” “指定能啊,我给我娘找的侍女怎么就不能了?” …… …… 崔廷旭扭捏道:“其实家里的侍女不少了。” 崔尧随口说道:“那就送到西市发卖了。” …… 崔廷旭愈发觉得自家儿子不够贴心,且面目可憎起来。 “行了,行了,别打嘴了,再走四五里就要进城了,我说掌柜的,咱们还是注意一下称呼吧。” “行吧,陈镖头。”崔廷旭有气无力的说道。 转眼又恶行恶向的对着崔尧呵斥道:“你这小力把忒不像话,人家都挑着货物,偏你无事一身轻,像话吗?老爷的铜子儿是白花的?” 崔尧翻翻白眼,顺手将崔廷旭肩上的褡裢取了过来,掏出一壶冰饮子喝了个精光,顺手又扔到了车上。 “谁家掌柜的有车不用,偏生自己扛着褡裢,这般鲁直,活该做不得大买卖。” 身后数十家丁顿时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众人正在欢笑的道口,在这临近京城首善之地,竟是跳出一伙匪徒来。 四五十号颇为彪悍的落拓汉子,手中扁担、木棒不一而足,少数几个拿着解手刀的精壮汉子,眼光毒辣的将走在头前的崔廷旭三人团团围住,一副打家劫舍的烂俗桥段。 陈枫不解的问道:“怎么着?几位好汉是不是嚣张的过头了?这可是长安脚下,几位这是赶着投胎呢?” 崔尧与众家丁也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帮匪徒,目光玩味。 崔廷旭倒是不在意,随口说道:“陈镖头莫要太刻薄,都是闯荡江湖混口饭吃的,风餐露宿的也不容易,不如某家做主,一人予二十文钱,就此别过如何?” 此言一出,某些笑点低的家丁顿时笑出声来,有的直呼掌柜的大气,亦有起哄之人说是再加点,二十文够个什么?不过是摊贩上一碗面钱而已。 谁知此言却是戳中了别人的痛点,那为首的汉子戏谑道:“一碗面?诸位是哪来的乡下商贾?如何知道长安的物价?尔等可知如今长安即便是最便宜的清汤素面都要八十文起步,若是想要加个鸡子,怎不得百文? 废话少说,看尔等也是江湖儿女,我等也不为难,奉上百贯财货就此别过吧!” 崔尧却是陡然锁紧眉头,于是越众而出,装作憨厚的模样说道:“这位大哥,某家乃是长安人士,去岁外出闯荡,眼下为这位东家做活儿。 敢请问,去岁某家离家之时,长安物价尚没有这般贵哩,一枚鸡子也不过是五文一枚,十文还能饶一枚,怎在大哥嘴里怎得上了二十文哩?物价这般腾贵,百姓可活不起哩。” 那汉子见崔尧衣着朴素,可却眉目清秀,体格强壮,不由得起了几分亲切,于是话中不由得带了一份亲近,说道:“小兄弟是乡党?倒是一口关中口音,不似你这位东家,一听就是乡下人。” 崔廷旭有些着恼,老子这是正经的清河口音,咋就乡下了?五姓七望你懂不懂?千年世家你怕不怕? 崔尧自是没有清河口音的,他自来到大唐,在清河地界也不过是呆了几个月,而就是这几个月,他的启蒙老师沈鸿也曾是御史中丞,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自是有抱负的官员之本能。 当然说的是有抱负的官员,像崔廷旭这种三天打鱼两年晒网的选手自是不在此列。 崔尧当然不会怯场,于是熟稔的上前攀谈起来,一时间倒不像是劫匪与过路商贾的相遇,反而颇有些闲话家常的意思。 陈枫悄声对着崔廷旭说道:“二郎,三郎在作甚呢?以三郎与某家的武力,这几个庄稼把式不过是手拿把掐……” “哟,陈镖头何时有这般手段了?我怎么不知啊,那一年是谁在塞北被两个胡人撵了二里地来着?” “说啥呢,我怎么还解决不了三、四个庄稼汉?” “人家可是四五十号人哩。” “三郎就是不动火枪,收拾几十个闲汉,还能出了岔子?三郎可是鄂国公亲传……” “我儿厉害和你有甚关系?” “嗐,如虎添翼懂不懂?你就说我二人能不能收拾了他们吧,不扯闲淡,三郎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廷旭耸耸肩:“他姥爷传下的臭毛病呗,不做圣人就浑身难受,这几个闲汉一看就不是道上的人,难保不是一时气短才做了剪径的毛贼。 我儿那是何等人物?以天下为己任懂不懂?碰上有人犯难了不得上去盘盘道?” 陈枫狐疑的看着崔廷旭,一言不发。 崔廷旭被他看的不自在,遂说道:“瞅啥?某家说的不对?还是你听不懂?” 陈枫幽幽的说道:“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弟妹早些年是不是有过啥?兄弟也知道你时常不在家,难保……” “滚你娘的蛋,就你这样的,一辈子也别想有后。” 不说两个泼皮之间的龌龊低语,单说崔尧这里已经将情况摸了个底儿掉。 “嗐,都是乡党,你我也算投缘,洒家给你个面子,给个十贯八贯得就行,日头不早了,再耽搁下去莫要误了门禁。 我等也不和你瞎白活了,早点做一桩买卖才是正经。” 崔尧笑道:“实不相瞒,某家并非是寻常苦力……” “早看出来了,你这筋骨打熬的这般健硕,绝无可能是寻常小户能承受得起的。” 崔尧摸摸鼻子,原来不是自己亲和力高啊,而是自己这一身腱子肉暴露了阶级。 “倒是某家矫情了,实不相瞒,小弟家中确实殷实,族中也有人在朝中为官,按说兄台说的这般景象,朝廷没有管吗?” “咋管?这物价莫名其妙的就起来了,只怕朝中大员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又不是朝廷哄抬物价,关老爷们什么事?依我看,就是那些坏透了的商贾囤积居奇,以致民不聊生。 要我说,陛下就该把商贾们统统都抓起来抄家才是,免得一颗老鼠屎坏了大唐的风气。 当然,洒家不是说你东家,看这厮的打扮也不像是个巨贾,出行连个丫鬟都没有,听兄长的,跟这种人混,没前途。” 崔廷旭听了就要跳脚,要不是陈枫摁着,准要上前撕吧去。 崔尧羞赧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某家不是想着只有跟着这般游商才能四处见闻吗。” “也有道理,居无定所的,可不是四处游荡吗。” 崔廷旭再也忍不住,上前掏出一把金豆子显摆道:“看看这是什么?敢说某家没前途?金子!金子!见过吗?” 那汉子不为所动,揽着崔尧的肩膀说道:“你看,你这东家明明有些身价,偏这般吝啬,属实算不上好主家。” 说罢,随即上前夺过了崔廷旭的金豆子,嬉笑道:“谢这位老爷赏!某家就此别过,就不耽误诸位贵人的行程了,祝老爷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小的们,撤!” 说罢,几十个闲汉撒丫子就跑了个没影,这般看来,还算是训练有素,这扯呼倒是熟稔的很。 崔尧抱怨道:“爹,你说你显摆什么?我还容易还价还到了八贯,你这一掺和,少说损失了上百贯。” 崔廷旭指着崔尧叫道:“你听听,你听听,那厮说咱们清河崔氏是乡下人,还说老子我没前途!” “可咱们不是本就计划低调行事吗?落魄些不是正好吗?” …… “你为啥不收拾他们?” “犯不上啊,万一引来了官府,不是露馅了吗?再说本来就是八贯钱的事,不过一桌席面,人家还给了不少情报哩。” “你养了那么多谍子,要点情报还不容易?” “不一样,这种市井的角度,不是谍子们的侦测方向,若我不吩咐,他们是不会收集这种情报的,而我如果不了解实情,又如何会主动收集相关信息?” “那你到底得出了个啥结论?不要和你爹我说就是商贾的问题,傻子也知道他们背不了这么的祸事。” 崔尧转动着脑中稀薄的知识残留,试探的说道:“或许是某些高价物品的流入,抬高了货币价值?而货币的发行又跟不上商品的数量?” “你听听你在说啥?” 崔尧坐在地上沉思道:“可能真的是我的问题,让我想想,通货膨胀都有哪些诱因来着? 不对,在货物充盈,且货币保持总量不变的情况下,不是会导致通货坍缩吗? 是哪里搞错了吗?不对,不对,一定是有我没注意到的问题。” 崔廷旭捅捅陈枫,嘀咕道:“我儿在说啥?” “某亦不懂。” 崔尧起身问道:“最近有哪些高价物品突然贬值吗?” 陈枫闻言随口答道:“那可多了,衣食住行都涨了,偏生一些稀罕物便宜了许多,咱们家在海外往大唐倒腾了那么多金银、珠玉、兽皮、宝石你倒忘了?” “金银珠玉,兽皮宝石?” “对啊,金价最高的时候,合七千文一两吧?现在是多少?某家记得过年的时候已经跌到四千文了。” 崔尧一拍大腿,瞬间通透,娘的,险些忘了,大唐根本没有严格的货币政策,某些时候,以物易物才是百姓们交易的常态。 不拘是开元通宝,但凡是金银、珠玉、乃至布帛都是硬通货。 这些年大唐积累的财富过于迅速,而民生相关的基本供应却并无太多改善…… 要知道,这些财货都是有货币属性的,而偏偏这些财货,是被人为的集中在少部分人群中。 “大条了,该怎么办呢?这道题我不会啊!” 崔尧颇有些苦恼。 崔廷旭看着神神叨叨的崔尧,心里有些发毛,自家孩儿这是怎么了? “别着急啊,百姓没钱就撒钱呗,你姥爷以前还吩咐过我,让我没事多花钱呢。” 崔尧抬头问道:“是这样吗?就这么简单?” 崔廷旭理直气壮地说道:“本就不是多难的事情,百姓不就是收入跟不上物价吗?给钱不就是了?若别人说这话或许是胡吹大气,我崔氏作此豪奢之事不是理所当然吗?” 崔尧站起身来说道:“我也不知有没有道理,既然有方法,不妨先去做! 等我办完了私事,我会将哪些不那么敏感的技术拿出来,大肆开建工坊,凡是我大唐属民,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人皆可做工。” “那你要招多少人?”崔廷旭问道,心里却有些不妙。 “来者不拒!若是满额,就接着开工坊就是了。” “我劝你悠着点,你若招工百万,你看陛下疯不疯吧。” “管不了那么多,大不了将监理权让渡给他。” “你想好了?” “摸着石头过河呗。” “这句话真让人肝颤呐。” 第148章 星夜入京扣宫门 入夜,崔尧一行人好不容易排队进了京,城门口的守卫仍是一如既往的松散,只不过收取了五贯的门包,就把众人放进了城,临过门时,硬是饶走了崔廷旭手中的酒壶。 崔尧看在眼里,却有了新的明悟,连隶属千牛卫的士卒都不刮钱,反而吃喝之物愈发金贵起来。 看那士卒馋酒的模样,想必应是有多日不曾享用过酒水了。 一行人穿街走巷,徜徉在朱雀大街上,出乎崔尧意料的是,街上的乡亲们并没有太多菜色,看上去仍是面色红润,除了坊民们与挑担菜贩的吵架声略显刺耳之外,倒并没有多少不和谐之处。 “看来物价并未升腾到民怨沸腾的地步,百姓们倒也短不了吃穿,只是眼下正是菜蔬上市的时节,卖的这般贵,到底是什么道理呢?” 崔廷旭不是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娇贵老爷,多年闯荡江湖的浪荡岁月,亦是让这位世家子形成了一套具有普世价值的三观。 崔尧点点头:“没错,菘菜贵了两倍,米粮翻了两倍,韭菜几乎没涨,倒是鸡子翻了四倍,看来情况还没到十分严重的程度。” 崔廷旭仔细回想了一番,说道:“你这般说起来,爹爹倒是想起来,今年的俸禄倒是涨了两倍,这还是爹爹没怎么上值的原因,若是每日点卯,听说最多能拿到往年四倍的俸禄,你看这里边有没有关联?” 崔尧思忖了一番,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些联系,可惜又抓不到具体的原因。 陈枫笑道:“鸡子这种玩意说贵不贵,说贱也不贱,往年五文一枚的价格也不是小民日日能用的起玩意。 须知原本西市上一碗羊羹汤饼,也不过是二十文,若是不出门找吃食,买回食材让浑家操持,一顿饭食亦不过十文就可全家吃饱。 五文的鸡子属实算是奢侈了,能日日不间断供应鸡子的,怎么说也是殷实之家,最起码也得是九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承担的起。 既然是官员才能日常享用的东西,想来自然要跟着官员的俸禄走吧?” 崔廷旭笑道:“那照你这般说来,陛下给官员涨俸禄,岂不是涨了个寂寞?好处都让商贾拿去了,要这么说,商贾确实有取死之道。” 崔尧摇摇头,说道:“孩儿倒是觉得,虽有商贾的原因,可他们也不过是随行就市,算不得主要原因。” “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何?” 崔尧思忖了一番说道:“我也不是精于此道之人,且试言之。” “咱们不是在扯淡嘛,随便说说。” 崔廷旭清谈的兴致又涌起来了。 “近几年,在国家武备充盈之下,我崔氏与皇家的工坊结余了大量财富,这些财富屯在手中,只怕陛下也觉得烫手。 说来这一点他还算不错,最起码不是那种守财奴,有了好处知道分润给大伙。 只是陛下眼中的“大伙”,有些局限,仅限于宗室与朝官,于是陛下变着法的给大伙涨俸禄,以此犒劳国家的上层人员。 时日渐久,随着宗室与朝官手中的钱财越来越多,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陈枫接口道:“那肯定是置办家产咯,国家稳定,俸禄大涨,此时正是积累传世基业的时候。” 崔尧摇头道:“你说的只是部分人,且有此传承概念的人物,大多是出自世家,至少也是曾经是世家的人。只有他们才能深切体会到传承的概念。 陈叔我问你,若是一介寒门,陡然乍富,他首先想的会是积累家产,惠及子孙吗?” 陈枫挠挠头,言道:“怎么不会?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是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做人哪有千日好的,当然是有备无患哩。” “非也,知道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身体力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依我看,穷人陡然乍富大概率只会有一种选择。” “啥?” “报复性消费!” “你等会,报复谁?消费是做啥?性是哪个性?” 崔尧挥手道:“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他们会有一种渴望花钱的欲望,且掩饰不住。” “这不是败家子吗?” “可在那些人眼中,某家寒窗苦读,一朝登堂入室,还不能享受享受了?何况这钱不偷不抢,乃是陛下发的,既然财路干净,为何不敢花销呢? 以前吃不起的珍馐,必然是要吃上一顿的,或许还不止一顿,形成常态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不是冤大头吗?” “陈叔,那我换个说辞,比如以前有一个你点不起的花魁,正因为你点不起,所以念念不忘。” “没事,有二郎会账呢。” “假如没有我爹呢?” “那就趁夜绑了,何苦为难自己?” …… 崔廷旭笑道:“尧儿,你这例子举得不恰当,像我等钟鸣鼎食之家,根本不会有那种冲动的念头,因为事情有太多解决的渠道,所以没有什么是念念不忘的。” 崔尧徐徐说道:“假设陈叔是出身寒门的官员呢?有朝一日,突然发现那可望不可及的花魁,一夕之欢也不过是三日俸禄,那还会铤而走险吗?” 陈枫点头:“若是这般,那我先包上五日在说。” “可是再好的东西,连吃五日不腻吗?” “腻不腻的且不管,爷们先占住再说。” 崔尧笑道:“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以往吃鸡子尚且要板着指头算的人,必定会大量购入,满足自己的缺憾。 以往一年到头才能给家里置办一套行头的官员,难说不会月月添新衣。 以此类推,各有各的癖好与缺憾,如今腰杆挺直了,岂能不狠狠补偿?须知刘邦尚有锦衣夜行的慨叹,何况他人?” “不对,不对,人家富裕了,采买些东西算个甚,这也是人之常情,商贾们就因为这个坐地涨价可就不地道了。” “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想,很可能并非出自商贾的自愿。” “呸,照你这么说,还有人逼他们涨价咯。” “东西还是那么多东西,买的人多了,自然就会稀缺,所以人为造成了物以稀为贵的情况也不足为奇。 既然物以稀为贵乃是颠扑不破的道理,那又怎能埋怨商贾涨价呢?” “嘶,你不能因为和陛下有些矛盾,就如此诋毁啊,照你这么说,陛下发钱还发出错了?” 崔尧摇头:“虽说我也有些看不上他这种大块分金,大口吃肉的江湖行径,可他的初心还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不过是有些蠢罢了。” 崔廷旭戏谑道:“那你来个不蠢的办法?” “缺什么补什么,眼下主要是衣食住行等常态消费涨价,那就应该把钱花在拓展来源方面才是,一味的给钱并没有什么卵用,物资并没有变多。 朝官们享受了短暂的实惠之后,却发现后继无力,而百姓们却被动的遭受了无妄之灾!” 崔廷旭皱着眉头思忖道:“钱财可以抢夺,至少也可以靠贸易输入,物资要弄进来可不容易,就像你说的鸡子、肉蔬,哪个是能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眼下靠长途输送并不现实,交通尚不便利,长途运输就是痴人说梦,不过若是冰鲜保存,或许尚有可为。” “冰?快算了吧,夏日的冰比酒都贵。” 崔尧反倒说道:“制冰厂倒也是个选项,今年就可以将冰价打下来。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在长安附近开展养殖以及果蔬种植才是。” 崔廷旭斜眼看着崔尧:“你想把硝石制冰之法普及?可是有不少大户冬日取冰,以待夏日贩卖的,到时候少不得扯皮。” “谁管的了他们?少了一个进项又不会伤筋动骨,大不了开设工坊的时候,把股份分润出去一些就是,孰重孰轻,他们又不是傻子。” 崔廷旭挑起拇指赞道:“我儿大气。” “行了,谈资也攒了不少了,一会儿,我就趁夜入宫了,您二人呢?是回家还是等我一起?” 崔廷旭说道:“都走了好几个月了,回家也不赶这一时,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多少有个照应。” 崔尧摇头道:“爹爹你在,我反倒施展不开,莫不如你在宫外等我吧。” “也好,莫要冲动,叫叫委屈也就是了。” “我尽量。”崔尧应道,随即在心里补充道——不打他。 ………………………… 崔尧三人赶在宵禁之前走到了皇宫门前,崔廷旭回身看向兴禄坊,崔府就在其中,与皇城不过是一街之隔。 “小心些,莫要闹到不可收拾。”崔廷旭仍是不厌其烦地叮嘱道。 崔尧颔首,随后独自上前,从怀中掏出圣旨,朗声说道:“蒙陛下急诏,崔尧夙夜前行,而今奉旨叩见陛下!” “崔尧?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他怎么回来了?大军呢?怎么不见踪影?” “没听见是奉诏而归吗?你问那么多作甚?还不速去禀报?” 两个金吾卫嘀咕了一阵,而后既有一人入内禀报。 剩下那人悄悄走上前来,低声道:“主上,可是辽东有变?” 崔尧一阵恍惚,遂问道:“你也是天机门下?” “主上说地什么话,金吾卫里怎么也有三成是老主人门下。” “呃,那宫里呢?我记得也不老少吧?” “宫里的在下就不清楚了,不过人数不少就是了。” “行了,没什么事,辽东也没什么反复,我这次来就是找陛下有些事说说,你歇着吧,不用跟这杵着了。” “喏,主上若有事用到小人,只需每旬单日来此即可,小人都是单日当值的。” “知道了,知道了,没那么多事,不用这么紧张。” “辽东那些事,小人们都听说了……李积回来的时候老惨了,脚脖子上都没块好皮,据说腰也伤了,陛下开恩,赐他回府养病了,否则若是下了昭狱,定是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崔尧笑着说了些场面话,可他心里门清,这也就是他活过来了,否则这些人就会如树上的猢狲一般,散落无踪。 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他继承来的,而原主人可是有两个的,若是他身死,只怕这些人天然的就会去追寻另一个主人的后人,哪怕他并没有继承天机的衣钵。 甘露殿中李承乾此刻少见的惊慌失措起来,闻听崔尧当真跑回来了,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怒不可遏,而是莫名的心虚起来。 他全然没有想起崔尧为何无故私离大军,反而只想着完了,完了,这浑小子兴师问罪来了。 ”快传武贵妃速来甘露殿!“ 那金吾卫有些迷惑,怎么崔大总管觐见,陛下要招贵妃相陪呢?顿时各种龌龊的心思在脑中开始放飞自我。 “那崔大人呢?要不要见?” “让他先回去,等……算了,回来,少待片刻,让他进来吧 。” 李承乾认命的说道,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可见此人远没有他想象中的强大,虽说总算还有些决断。 第149章 相坐对斥不择言 武照衣衫松散的步入甘露殿,边走边埋怨的说道:“陛下,您说您要批奏折,让妾身回去,妾身好容易睡着了,你又要召妾身,先说好了,案几上可凉的很……” 李承乾木然的回望武照,不知道这死女人天天在想些什么? “崔尧入京了。” 武照脚步一顿,随后又放松了身段,说道:“入便入呗,大军可是到了城外?” 李承乾摇头:“大军行止不明,崔尧是孤身入京的,眼下已经到了宫门外。” 武照倏的一下清醒了,忙道:“他一个人跑回来了?昨个不是还说那浑小子去倭国挑事去了,今儿个倒跑回来了?” 李承乾被武照提醒,顿时想起了昨日的奏报,思忖道:“不对啊,奏报的时间为何延后了这么久?先不管那许多,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办?他夙夜前来,分明是兴师问罪来了。 这小子千里迢迢跑回来,口中准没有好话,你也知道这厮嘴巴毒的很,朕该怎么做?” 武照歪头想了想,道:“崔尧擅自脱离大军,本就不合章法,这么大的把柄落在您手中,陛下自是可以先声夺人呐,您怕他作甚?” 李承乾迷茫的问道:“夺人之后呢?总得把场面继续下去啊,然后该说什么呢?是不是朕先声夺人之后,就得承受那厮的满口胡言了?” 武照愣怔了一下,心道陛下如此纠结吗?您倒是把当初临阵换将的果断拿出来啊,怎么人家病危您就有胆气,如今人家活蹦乱跳的堵门来了,您倒缩了。 “陛下您不要忧思过度,总要招进来问问呗,兴许不是兴师问罪来着,万一是您这位大师兄离家日久,想念您这位同门呢?” 李承乾扯扯嘴角:“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武照摇头:“妾身自是不信的,妾身也没啥对不起这位好弟弟的地方,自是不会想些乱七八糟的。” …… “崔将军,陛下让您去甘露殿去,您这身衣服够朴素的,要不要先给您准备一身常服?” 崔尧挥手表示不用,亦是谢绝了金吾卫自告奋勇的领路,这地方他来的次数,数也数不清,还需要别人带路? “哥几个忙着吧,我自去就是,待会可能还得劳烦二位带我去昭狱一趟。” “您要探视谁吗?” “不,准备被人探视。” ??? 两个金吾卫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大将军怎么身居高位之后,说话愈发听不懂了。 “崔将军要干嘛?好像没憋什么好屁啊。” “怎么说话的?大将军风光霁月,是我等腌臜货能评判的?” “诶诶,说两句闲话怎么了?我又没说你爹?” …… …… 崔尧熟门熟路的走向甘露殿,一段时间没来,宫里倒是有了些许变化,铺地的砖石换成了一水的汉白玉。 道路两旁花团锦簇,其中不乏南方的名贵花木,栏杆描金嵌玉,一股暴发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俩糟钱儿花的~呸,土包子。” 崔尧顺手抠了一块和田玉,对着月亮看了看种水,然后满意的揣在怀里,这不得换上两头猪猡? 路边守卫的金吾卫眼睛都看直了,却又不敢上前捉拿贼偷。 待崔尧走后,一人小声说道:“我就说上好的玉石不能嵌在栏杆上吧?这不,终于有人抠了。” “诶诶,大将军抠了,我等是不是也能抠上几个?顶一个月薪俸哩。” “先说好了,一人最多抠一块,多了被人发现就不美了。” “你他妈傻啊,可着一根栏杆抠,傻子也知道有人薅皇室的羊毛,就不能多找几处?” “对,对。” 崔尧没管身后之人的小动作,径直走向甘露殿,步态愈发嚣张起来。 “砰!”崔尧一脚踹开殿门,大喝一声:“陛下!臣有话要说!” 却不想入眼的画面实在辣眼睛,李承乾呆坐在大殿中央,脑丘正枕着一片波涛,两眼发直。 身后之人正用双手揉着李承乾的太阳穴,咬着耳朵说着什么。 要说画面也算不得违和,只是二人都有些衣衫不整,让崔尧不免浮想联翩。 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崔尧积蓄了许久的霸道之气,瞬间清空,只是两眼发直的看着眼前的龌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迈步进去。 坐在地上的二人见此赶忙坐直身体,不约而同地整理起衣衫来。 崔尧惊醒,瞬间后退一步把门带上。 过了片刻之后,崔尧又是踹门而入,大喝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只是同样的言辞,不知为何却是显得心虚了三分。 迈步进来,这下画风终于正常了,只见二人正襟危坐,分别东西二首,端庄的一塌糊涂。 崔尧点点头,看来最近确实神思过度,以致出现了幻觉。 三人默契的并未追究刚才的事情,一本正经的开始了谈话。 “崔卿私自脱离大军,孤身返京所为何事啊?若没有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国法不可轻呐!” 武照在案几下对着李承乾竖了个大拇指,表示陛下这范儿起的不错。 李承乾颤抖的将手背在后面,轻点了一下,表示优势在我。 崔尧伸手将圣旨掏了出来,沉声说道:“不是陛下召我速速回京吗?陛下倒忘了?” 李承乾有些懵,朕说的?朕怎么不知道。 “呈上来!” 崔尧闻言将圣旨交回,而后一屁股坐在李承乾对面,直勾勾的盯着他。 李承乾被这厮盯着有些发毛,颇不自在的展开圣旨看了起来。 啧啧,字迹没错,章也没错,中书省的画押也在,一切都看着无比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就是李承乾没有丝毫记忆。 “这是朕发的?” “千真万确?” \"为何朕不记得?” “陛下日理万机,只怕神思过度,忘了吧 ?” “是吗?朕最近闲的很啊。” 武照扶着额头不忍见之,这怎么还没两句话就落入蛊中了,就您这脑子还搞什么帝王心术呢,趁早歇了吧。 果然,就见崔尧咬了上来,只见他略显敬佩的说道:“臣远在万里之外都感受到了陛下的威势日渐丰隆,怎能说陛下清闲呢?” 李承乾有些不敢看崔尧的眼睛,话未出口,就已然心虚三分。 只见他不自然的将圣旨放在案几上,憨笑的说道:“既是朕召见爱卿,也不必夙夜登门呐,爱卿劳师远征,就是回了京也该先回家看看才是,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 “陛下即便是千里迢迢也要见臣,臣既然已经来了,何不将事情吩咐清楚呢?改日再见又有何区别?” “你让朕想想,朕召你前来,是要作甚?” “陛下没什么交代吗?” “其实也可以有……” “若陛下一时不好开口,莫不如让臣先吐为快?” 武照只见得陛下被崔尧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冒出虚汗,此时也顾不得再躲在一旁看戏,遂上前插言道: “爱卿莫要急着与陛下叙旧,本宫倒是好奇的紧,也不知道辽东之战打的如何了?爱卿突然插足倭国之事,又有个什么说头?也不知那倭国风貌如何?是否仍然茹毛饮血,本宫属实好奇的紧呐。” 崔尧积攒的气势顿时一挫,可又不好不回答,只得耐着性子说道:“辽东之战幸得将士用命,上下一心,已然大功告捷! 臣记得有奏报传来啊,贵妃娘娘莫非不知?” 崔尧一个反问丢了回去,特意在上下一心四个字加了重音,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武照看着这厮一脸嚣张的表情反倒放下了心,啧啧啧,原来是来叫委屈的,妾身还以为要上演全武行呢! 受了委屈,孤身一人夙夜入宫叫屈,倒也没出了格,安抚一下就是,谁叫这是个大金主呢。 武照浑似没听懂崔尧话中的讽刺之意,接着话头说道:“那敢情好啊!大唐攻无不克,实乃盛世无双,先皇遗泽绵延,臣下忠心无两,本宫实在快慰的紧呐。” 崔尧的势头又被打断,心道好好的你提什么先皇?你紧不紧的……关我屁事?虽槽多无口,但表情终究缓和了许多,先皇终究是绕不开的人物啊。 李承乾口拙的毛病好似被治好了一般,顺着武照的话锋说道:“爱妃所言甚是,大唐兵锋正盛,实是父皇给朕留的底子委实太过厚重! 还有爱卿,不,大师兄运筹帷幄,不愧是父皇一眼就相中的好女婿!你看看,出征了这么久,人都黑了,新城还不知道怎么怪朕哩。 这回回来,好好在家休养几年可好?怎么说也要给新城留下子嗣才是……” 崔尧一脸懵逼的看着这一对公母,心道你们倒是揪着某家伪造圣旨的事发飙啊,这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给谁看呢? 你不发飙,我怎么发飙?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真给这厮打一顿吧? 崔尧于是拿起圣旨,递给李承乾说道:“其实这几行字是有些瑕疵的,要不陛下你仔细看看?” 李承乾接过圣旨,草草扫了一眼,顿时赞道:“朕就说有什么不对,原来朕的书法果然又有长进了,此事当浮一大白,爱妃,还不快去取酒来?” 武照应声转向屏风后边,想来是去取酒了。 崔尧见的那女人终于离开,也放开了心胸,上前一步揪住李承乾的袖子低声喝道:“某家有哪点对你不起,要你做出这般不地道的事?” 李承乾慌忙摆手,可惜袖子在崔尧手中纹丝不动,于是只得小声道:“大师兄这是从何说起啊,咱们什么关系?某家昔年还给你送过厕纸呢!” “呸!你拿某家的策论充作厕纸的事,某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你说怎么办?你在茅房里叫的急迫,某家总不能拿父皇的墨宝给你擦屁股吧?” “少扯这些没用的,我问你,李积是不是你指示的?夺了某家的兵权之后,是不是要将我家连根拔起! 当初是你假大方,嫌麻烦,故而才将烂摊子扔给某家的!你若想要,只管大方开口要!为何要做下此等令人不齿之事!” 李承乾也急了:“放屁!朕何时要将你家连根拔起了?你猛不丁的得了怪病,难不成还让大军等你康复不成?临阵换帅本就是应有之义,你叫个什么?” “呵!换帅就换帅,你授意李积那老不死的囚禁我爹作甚?” “一派胡言,我都不知道你爹跑出去了,他身为朝廷命官,私离长安,朕还没找他算账呢,朕会让李积囚禁他?” “别狡辩了,那老不死都认了,便宜行事的旨意就是你下的!” “便宜行事!便宜行事!!你们一个个的但凡出个门都要向朕讨这么个劳什子恩旨,朕如何得知你们如何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们自己倾轧,难道也要怪到朕头上?” “休得胡言,你若不授意李积,那个老狐狸有几个胆子敢朝我崔氏动手?” “放肆!怎么和朕说话呢?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叫人!” “那你倒是叫啊!” “你撒手我就叫!” “你叫我就撒手!” “朕叫了啊!” “你叫啊,不叫你是孙子!” “朕真的叫人了,你莫要太嚣张!” “孙子便怕你!你叫啊!” 就在二人僵持的时候,武照终于迟迟的从屏风后边走了出来,故作惊讶的说道:“哟,陛下好有雅兴,与你小师兄切磋呢?听妾身一句劝,您这小师兄身大力不亏,你这胳膊腿可禁不得。” 说罢,上前插入二人之间,略显暧昧的将崔尧顶了出去,才坐在李承乾身边说道:“好好说话不行嘛,你二人虽说是君臣,可也是亲戚哩,关起门来可是再近不过的关系,有什么好拌嘴的。 来来来,妹婿有什么委屈,说给嫂嫂听听,让嫂嫂给你做主。” 崔尧不着痕迹的拍拍胸前沾染的香粉,硬邦邦的说道:“嫂嫂请自重!” 可话虽如此,却总觉得有些心虚,刚才是不是碰上了,这娘们是不是故意的? 哪个大臣受不了这种考验?呸,倒是有料。 李承乾偷偷拧了武照一把,倒也不是很在意,这厮以前还带着小崔尧偷看过自家妹妹洗澡,倒也不觉得吃亏。 反正贵圈乱的很,大唐自根上就没有什么正经门风,一点不愧脏唐臭汉的名声。 “说呀,嫂嫂给你做主,若是陛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本宫好好说说他,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崔尧愈发感觉这个女人难缠,烦躁之下,大喝一声:“李承乾!这事没完!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李承乾躲在武照身后,顿时有了胆气,于是回骂道:“等着便等着,爷爷怕你不成!” 武照看着二人幼稚的行径,一阵无语,心道这二人这么两小无猜吗?怎么突然感觉踏实的狠哩。 “你叫个什么?你那篇春江花月夜,是爷爷写的!我告诉你,我不给了!赶明儿我就去大街上嚷嚷去,欺世盗名,我呸!” 李承乾脸色一红,心虚的看着武照,只见爱妃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也跳了脚! 喝骂道:“你那是好心给朕的?还不是被朕抓了痛脚!九岁啊,九岁!你就敢去逛青楼?啧啧,我都替你丢人呐,谁家好孩子跑那个地方耍去? 说是去监视你爹,你可倒好,自己点了两个歌姬搂搂抱抱的,我呸!怕不是和你爹做了同道中人了吧?” “诽谤啊,你诽谤我!你若不是恰巧也在,如何能看见我?小爷当年才九岁,能做的什么?你可是提着裤子从屋里出来的!我都知道只在大厅玩耍,你好意思说我? 日日笙歌的,想必现在腰子不行了吧?哦,我倒是忘了,你当时点的是相公,也不知道你是做了搅屎棍还是伏低做小去了,若是小爷所料不错,想必而今,陛下从来都没有便秘过吧?” “你放肆!” “你咬我啊,许你放荡还不许人说了?我告诉你,你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我记得清着呢,什么称心啊,如意啊,我非给你写成花边野史,让你遗臭万年!” 武照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略显嫌弃的看着李承乾,心道这厮果真没患过便秘,莫非是真的? “崔尧!朕要杀了你!” “呵呵,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吧?来呀!赶明让你看看什么叫传奇小说,你说名字取做《满身大汉》如何? 或是《夫君别停,朕受的住》? 武照一脸向往的说道:“欸欸欸,这个名字肉头,一听就好看……” 李承乾上前一脚踹向崔尧,反倒自己跌了个屁墩,气急败坏的喊道:“滚!快给朕滚!” 崔尧此时一阵舒爽,仿佛进入了贤者时刻,于是拍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哟,不杀我了?大好头颅在此,你倒是来啊!” 李承乾拿起酒杯就照着崔尧的头就掷了过去。 崔尧反手接住,一饮而尽:“啧啧,这不是我家的酒嘛?还喝呢?改天给你下二两砒霜你信不信?告辞!” 说罢,一脚踹开殿门,扬长而去! 第150章 游子行万里,灯火映门归 “太放肆了!太放肆了!武照你看看他!哪里还有一点做臣子的样子!!! 朕不过是对朕的大军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整,你看他那副样子!恨不得吃了朕似的,这等跋扈的将军简直亘古未有! 那是朕的大军!朕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哪里有他说话的余地?他以为他是谁?要不是朕尚且顾虑新城的感受,朕今天非亲手撕了他不成!” 武照帮他抚着胸膛,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却不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你也嘲笑朕是不是?你说!”李承乾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瞬间又炸了毛。 “妾身惶恐,只是一时没忍住……” “朕问你笑什么!!!” “妾身想起崔尧的母亲与妾氏同时有了身孕就忍不住笑出声了,绝对不是嘲笑陛下。” “你胡说!你分明是在笑朕!你还笑!” 武照拧了自己一下,努力做出一副宝相庄严的样子,严肃的说道:“陛下,臣妾真没笑,臣妾只是不解,这等义正言辞的言论为何不当着崔尧的面说呢?眼下他已经走了呢,听不到哩。” 李承乾瞬间涨红了脸,强行挽尊道:“你知道的,朕一向口拙,刚才没想起来,都怪那厮嘴巴太毒,朕被冲昏了头脑,以致言语失措,让那厮占了便宜!朕倒是想问你,你不是一向牙尖嘴利吗?刚才为什么不替朕骂他?” “啊?臣妾听的有些入迷,一时间忘了。” “入什么迷?朕告诉你,他嘴里的都是一派胡言,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你千万莫要信以为真!” “真的吗?既然他诽谤君上,您为何不拿了他?” …… “毕竟是父皇亲自给新城安排的夫婿,朕还是太过仁慈了。” “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信了是吧?你信那小子的胡言乱语都不信朕?” “不是,妾身是信您的,可是朝野上下毕竟是喜好奇谈怪论的,还是莫要让那小子肆意散播,以免泄露了皇室机密。” “也对,嗯??什么皇室机密?你在胡说什么?” “都怪妾身,一时口拙,妾身想说的是莫要让他败坏了陛下的清誉。” ………………………… 崔廷旭看着崔尧全须全影儿的出来,也是松了一口气,上前问道:“看你神清气爽地样子,如何?没有吵起来吧?” 崔尧笑道:“怎么会?大家都是成年了,讲究的风光霁月,讲究的是一个雅致,怎会吵起来呢?孩儿不过是据理力争,努力的讲事实摆道理,最终折服了陛下。 陛下在孩儿的正大光明之下,也大方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向孩儿道了歉,故此孩儿才如此高兴。” 崔廷旭看着崔尧往日淬了毒一般的小嘴,疑惑道:“真的?” “如假包换!”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崔尧急道:“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崔氏断子绝孙!” “滚你娘的蛋!” 崔尧心情大好,调笑道:“回去就告诉我娘,说你诅咒她。” 崔廷旭浑不在意的笑笑,帮着崔尧整理了一下衣衫,招呼了一下在墙根打盹的陈枫,一行人懒洋洋的朝着街道对面的家门走去。 “民生的问题和陛下商讨了吗?” “哎呀,与陛下清谈的太过投入,忘了,明日吧,明日我再进宫一趟。” “据我所知,陛下口拙的紧,一向不喜清谈的,说的什么话题,能让陛下如此投入?” “主要是一些比较前沿的话题,比如性别认知啊,比如野史为何比正史更容易传播的此类话题。” 崔廷旭点头,倒是都是正经话题。 于是感慨道:“男生女相或是巾帼不让须眉,怯以为此乃天生造就,就比如你姐姐,天生不爱女红,却喜欢舞枪弄棒,这是天性,旁人实难左右。 爹爹一向不赞成你母亲强求静宜做一些她不喜欢的事,吾崔氏家大业大,还容不得几个异类了?她若是学不会相夫教子,某家便是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呵呵,却不想去了一趟辽东,这小娘倒像是开了窍一般,真个有了情窦初开之念,可喜可贺啊。” “父亲说的是,陛下倒是与父亲一般开明,对此类个别现象报以同情,并心向往之,孩儿当时还有些气愤,想来是有些刻薄了。” “欸~你没错,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能着眼于此等小事?身为一国之表率,自然要调和阴阳的,你劝谏的对。” “父亲明鉴。孩儿确实据理力争,以致言辞激烈了些,想来陛下是能够理解的。” “没错,犯颜直谏本就是人臣的本分,陛下若急了眼,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对对对,对陛下直言犯贱果真舒爽的很。”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典故用的还是颠三倒四的,不是直言犯贱,是犯颜直谏!莫要闹了笑话。” “父亲教训的是。” 二人絮叨着跨过了街道,径直上前拍门,还没等开门的坊官骂出声来,崔尧熟稔的拍出去一颗金瓜子,就把坊官的嘴堵住了。 “哎呀呀,是崔将军回来了啊,这怎么好意思,这本就是小老儿的职责所在,哎呀呀,太破费了。” 崔尧浑不在意的说道:“给你你就拿着,今日归京,心情大好,故而见者有份。” “哎呦,将军在辽东果真大捷?” “自然,这打赢了仗,做什么腰杆子都硬,谁叫咱们大唐以武立国呢?哈哈哈哈。” 坊官有些迷茫,不知道这小将军在笑什么,可看在金瓜子的面子上,也只得陪着一起讪笑起来,嘴里不住的说着将军威威,大唐永盛之类的奉承话,直到把人送进了经纬苑的大门。 “好也,不过两句不值钱的话,又是一个月的酒食到手,啧啧啧,可惜不是半年前,否则省着些花用,能支应小半年哩。” 坊官得了赏钱,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又回房睡去了。 “也不知母亲睡了没?” “怎么可能?家丁们提前回来,总要言语一声的,堂堂一家之主归家的日子,怎么不得阖家迎接?” 崔尧笑道:“缘何父亲说这话,如此没有底气呢?” “你母亲毕竟大着肚子,若是一时精神不振也是有的,爹爹一向开明,并不强求什么。” 可崔尧看着父亲期盼神色,只怕这话是有些言不由衷的。 跨过甬道,穿过绿意盎然的竹林,转过照壁,前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来回穿梭的仆役们,忙碌的布置着宴会排面,崔夫人大着肚子安坐在前厅之外,身后一片笑语嫣然,围着主母不停说着话的正是崔尧的妻妾们。 崔廷旭的嘴角陡然咧了开来,似乎有些得意,又有些羞惭,转头看去,却见崔尧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崔廷旭不由得生出不满。 “缘何不见你有激动之情?” 崔尧懵逼的说道:“为何要激动?游子归家,哪个母亲不会倚门等候?此乃自然之理!” 崔廷旭恍然想起自己那个刻薄的母亲,对啊,母亲即便对别人再是疾言厉色,可自己回家的时候,不管多晚,母亲总会等在门前,自己也从来没觉的什么不对,亦如此刻的崔尧一般。 二人携手向前,崔廷旭夸张的叫道:“哎呀,娘子,外面风大,怎么不在屋里等候?快快快,莫要凉着了!” “崔尧虎了吧唧上前挎住崔夫人的肩膀,嘟囔道:“母亲,我饿了,要吃肉。” 却见崔夫人没理会一旁殷勤的丈夫,反而慈爱的摸着崔尧的下巴说道:“马上就好了,再等等,娘这里还有些点心,你先垫垫,站起来让娘看看,瘦了没?” 崔廷旭悄悄挤在崔尧前面,显摆道:“娘子,为夫却是瘦了。” 崔夫人敷衍了看了一眼,嘴里胡乱应答道:“瘦了好,瘦了好,你且让让,挡着妾身看尧儿了。” …… …… 第151章 喜郁百转的一夜 是夜,崔府喧嚣了许久,灯火通明直至丑时,这种作息时间对于寻常唐人来说有些为难,可对于世家大族之人,反倒是习以为常,通宵达旦的欢饮本就是寻常事,夜猫子在大唐也并非是珍稀生物。 就比如崔廷旭,这厮越是到了夜幕深沉的时候,就越是精神,待到了崔夫人精神有些不济,回房睡觉以后,这厮就愈发放浪形骸起来。 崔廷旭搭着陈枫的肩膀,嘴里不停的向一众仆役吹嘘着辽东的过往,什么单刀赴会、夜闯李积军帐、千里奔波只为打通补给线,为崔尧送来了宝贵的火器…… 那家伙,吹的简直没了边,陈枫也是凑趣,花花轿子人人抬嘛,不停的为崔廷旭补充着细节,尤其着重描写了自己在一旁如何出谋划策,突出了一个卧龙凤雏的交相辉映。 种种惊险的故事,直惹得一众奴婢娇呼连连,听到紧张时刻,又不由得攥紧了手帕。 新城倚在崔尧身前,慵懒的听着公公的奇幻经历,听到艰险的时刻,也忍不住回头看向崔尧:“夫君,你为何一直沉默寡言呢?辽东之战,连下四国,难道就没有什么谈资吗?” 崔尧笑呵呵的饮净酒水,说道:“行军打仗总归是枯燥的,你也知我并不精通什么兵法,为夫所依仗的不过是大唐劲卒以及无双火器。 真论起来,也不过是无聊的碾压罢了,不值一提。” 新城撇撇嘴,却是有些不信,于是嗔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昏迷的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尧僵硬了瞬间,随即又瘫软了身子,笑着说道:“你是如何得知的?某不过是有些脱力,休养了几天。” 新城幽幽的说道:“妾身并非有意打探军机,实是宫里却还有几个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内侍,念着几分交情,才予妾身通了气。 如此险要之事,妾身却还是从宫里得知…… 若不是大哥起了别样的心思,只怕妾身还蒙在鼓里。” 崔尧陪着笑脸说道:“都过去了,若说险要,也确实有几分,天渊之别也不过是一念之间。好在为夫及时康复,方才消灭了祸端。 放心吧,只要我在,没人都能轻易撼动咱们家。” 新城别有幽怨的说道:“小小年纪,却占据了棋盘的金角银边,说来你不觉得太过惊险吗?你手握如此繁多的筹码,却自成体系,连个根苗都没有。 这岂是正道?若你一个不慎,即便再是枝繁叶茂,根基毁了,倾塌也不过是一夜之间。 若是咱家传承有序,我想旁人也不会有哪些鬼蜮心思,到时候他们对付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完整的势力,你明白吗?” 崔尧笑道:“怎能说某家是孤身一人?某不是与你一体吗?再者说,某家还有爹娘在……” 新城阻断了他的话语,说道:“我虽是你的妻子,可我也是大哥的妹妹,若是你在,自然千好万好,可你若是有了闪失呢?妾身难道还真能为了亡夫刺王杀驾去?那是妾身的亲大哥啊! 公公婆婆自是对你溺爱有加,可单凭他们能撬动崔氏的资源吗?我曾听我父皇评价过你爷爷,说那是世间一等一的冷血之人。 身为族长,却对旁支远脉不闻不问,甚至冷眼旁观,兴灭皆由几身。 偶然拔擢几个看的过去的支脉,也不过是因其自身颇有价值。 莫闲妾身多嘴多舌,公公婆婆爱你,妾身自是看在眼中,可崔氏其他人呢?与你往来亲密当真是稀罕的你难以自持吗? 妾身想来,若你不是入了父皇的眼,抑或是你身后没有外祖培植的势力,他们当真会对你青眼有加吗?莫忘了,世家大族讲究的是一个名正言顺,大伯家的孩子再是身世可疑,那也是清河上下承认的世子身份。 相对而言,你已经算是旁支了。 你说真有取舍之时,爷爷会何去何从呢?” 崔尧点头:“我知道,一切都是利益在背后支撑,莫看爷爷往日与我相处的再是温情,那种功利的着眼点,我也能隐约得知。 这些年,崔氏靠着我手中的势力,属实捞了不少好处,我也知道只要我没了,我爹这一系的地位会瞬间下降。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对吗?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崔氏爱我,自然是因为自成一体,可与崔氏互为援助,这本身不就是某家备受青睐的原因吗? 某家并不觉得崔氏功利,相比那些陈年腐朽的世家,爷爷已然算是开明的多了。” 新城好奇道:“咦?你这所思所想如何变得这么多?往日你涉及家人总是耻于谈利的,怎么今日?” 崔尧笑道:“人总会成长嘛,辽东之行,幸而偶遇一位老者,相处数日,却是收获良多,如今想来,算是三生有幸吧。” “哦?如此智者为何不请回家中,供奉为家臣,也好继续修身养性……” “欸,请不起,请不起,人家未必会看重一介家臣的身份。” “夫君怎可妄自菲薄,这可是清河崔氏啊。” “或许在老者眼中,我等都算是腐朽的反动阶级吧。” “夫君又说怪话,定是又拿假话哄骗妾身。” “这次是真的!” “那夫君说说,平日里那些疯话,哪些是哄骗妾身的?” 崔尧讪笑道:“娘子不是说某家尚未有嫡子降世吗?如此大好时光,莫要平白辜负了。” 新城面上染上红晕,低声道:“公公还在谈性上呢。” “莫要理他,你我悄悄地走,他早就醉了,嘴里没一句实话,听着厌烦,你我还是早日歇息吧。” 新城左右看看,于是矮下身子,拉着崔尧偷偷溜出了宴席,果然场间无一人在意,想是被家主的经历所折服。 ………………………… 巾帼少女多喜战,却不耐久战,恰似那战场新丁,胡乱冲杀一番,未及杀敌就已丢盔弃甲。 不像老于战阵的宿将,经验丰富,战略纵深极强,往往看着命悬一线,喘口气的功夫就又生龙活虎。 而对手却是恰恰相反,越是初生牛犊,越是酣战不休,且一旦点燃战意,就是不死不休,更难得的是,即便招式已老,亦能迅速调整,再战疆场。 反而是那沙场老将却是后继无力,往往一战定乾坤,但若是定不了乾坤,那就只能扶着后腰,苦苦哀求,高挂免战牌了。以致越是老将,对临敌之事越是谨慎,至于借助丹药等旁门左道来续命,却是堕入邪道了。 崔尧将投降的敌将安顿于沙场之上,待敌将安眠之后,独自一人走出房门,巡视了一番后院,又绕到妾身沈雁秋的房间,见那丰腴了不少的孕妇早已安眠,却也不再打扰,转身去了书房。 “平抑物价的奏疏该怎么写来着?早知道就该把狄仁杰那胖子一同提溜回来,这前脚刚骂了个爽,那搅屎棍会不会把某家的奏疏扔了? 要不还是面谈比较好? 可那厮还会让我进宫吗? 卧槽,万一真个让我进宫了,会不会埋伏三百刀斧手? 话说,也不是不能打出来,可万一那厮要准备三百枪手呢? 要不就算了?某家自己来? 呸!凭什么?皇位他端坐着,凭什么要某家忧心劳力?” 崔尧咬着笔杆子,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哎呀,我他妈快要成圣人了,我要是个娘们,非得亲自己一口。” 崔尧扔掉毛笔,决定还是单刀直入,直接找李承乾商量去,岳父的大好河山,且不能让那蠢蛋糟蹋了,里面还有姥爷的心血呢…… 崔尧木然怔住,那个刻意回避的苍老身影,终于在不经意间再次萦绕心头。 眼眶忽然间有些湿热,空无一人的书房,崔尧肆无忌惮的泪流满面,终于…… 这个世界只剩我一个玩梗少年了。 那老不修装腔作势的模样怎么也挥之不去,在这熟悉的地方仿佛讨厌的幽魂一般,四处徜徉。 “人死了就消停一些,倭国打完了,那什么狗屁万世一系的宗庙已经毁掉了。 不过某家留了一根独苗,准备有用的时候拿出来使使,若是乖巧的话,孙儿打算留他一命,也算给某家的功绩留个注脚。 你不在了,却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他们唐人哪知道灭倭的意义?一个个浑不在意的,就好像可有可无一般。 我这满心的快慰,该说给何人听呢? 某家报了千年血仇,却无人可以炫耀,旁人只当我穷兵黩武…… 这么牛逼的事,却无人可以庆贺! 姥爷啊姥爷,你说你走那么早干啥?我着急忙慌的攻城略地,好像被狗撵了一般,你说你怎么就等不上呢?” 崔尧兀自低语了片刻,随后下定决心,推开房门朝着不远处的暖房走去。 那里有他的锚点。 第152章 李承乾回访经纬苑 “夫君哪里去了,你二人有见到吗?”新城一大早就开始了寻人游戏。 褚欣儿撇撇嘴说道:“昨日不是宿在你房中吗?清早却来问妹妹寻人,姐姐好没道理。” 王幼薇也跟着上劲,躲在褚欣儿背后向新城做鬼脸。年岁渐长的王幼薇慢慢回过了味,只觉得是陛下与这娘们抢了自己的好姻缘。虽平日里相处的还算不错,但总是免不了耿耿于怀。 沈雁秋醒的最晚,待她扶着肚子闪闪来迟之后,弄清几人拌嘴的缘由,遂分说道:“昨儿个大概二更天的光景,妾身倒是看见夫君了,他来妾身房中转了一圈,想是不想扰了妾身的觉,便又走了。 倒是妾身睡得浅,恍惚倒是看见夫君往暖房的方向去了。” 三女闻言一阵沉默,这个被婆婆叮嘱过,被刻意回避的话题,终究是隐瞒不住的。 “夫君在暖房中枯坐了一夜吗?”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褚欣儿开口说道:“还是莫要去了,夫君既然未大张旗鼓的悼念,想必是不想为外物所扰,我等前去宽慰,反而不美,莫不如让夫君自己沉湎几日,总要尽了自己的心意才是。” 新城点点头,倒是她考虑不周了,回想起夫君儿时与外祖相处的时光,那时候的他总是显得十分兴奋,想来二人的感情殊不寻常吧。 “如此,就照欣儿妹妹的意思办吧,不过三餐六茶总是要用的,切不可疏忽了。” 褚欣儿点点头,主动接下了任务。 王幼薇看见没事了,于是又换了一副脸孔,对着新城嬉笑道:“既然夫君抽不出身,莫不如我等去找婆婆吧,也好看看婆婆又鼓捣什么新玩意。” 新城颔首,是啊,总要找些事情做的。 崔尧枯坐在暖房里,倒是并未如旁人想的那般消沉,此刻他绞尽脑汁在冥思苦想着什么。 可铺在案几上的白纸,除了一个大大的“奠”字,再无其他。 “悼文这个东西该怎么写来着?怎么才能写出那种任谁看来都是情真意切的千古雄文呢?这玩意我没背过啊,话说谁他妈穿越的时候背这玩意啊? 要不不写了? 不妥,不妥,大唐公认的神童才子,连一篇悼文都写不出,岂不是让人笑话?若是旁人说姥爷的继承人不孝,有眼无珠之类的屁话,那就更不美了。” 沉思良久,可靠着自己的真实水平属实表达不出来思绪之万一,无奈之下,崔尧只得再次可耻的作弊,挥毫之下,六句七言浮于纸上。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看着自己写下的诗句,崔尧竟愈发的痴了起来,要说纳兰性德描写心境当真是鞭辟入里,真真是某家的嘴替也! 不像某家,只会傻哭,活像个没文化的蛮夷一般。 抽离出心境之后,崔尧扔掉毛笔,此刻该哭的也哭了,该悼念的也悼念了,想来姥爷在黄泉之下会感受到吧? 不过想必此刻他已经投胎去也,是不是该烧一些纸扎奶瓶或是纸扎尿不湿? 崔尧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往日里总是以无神论者自居,可事到临头,却又不免将情思寄托在虚无缥缈之中。 …………………… “那混蛋今日没来过宫里吗?” 李承乾下朝之后,仍是气愤难平,今日好不容易想到了几句龌龊的言语,准备报一箭之仇,可正主竟然躲了!真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陛下,要么您就干脆狠狠心办了他,要么就干脆淡了心思平息了此事吧,堂堂一国之君,与国朝侯爷像两个顽童一般叫骂不休,让人看了,成何体统呢?” 武照宽慰道,如今想来,昨夜的事情实在荒诞的厉害,哪有皇帝是这个德行的?城府呢?威严呢?二人说的那些脏烂话简直是人间污秽,真不愧是师出同门。 李承乾摸摸鼻子说道:“爱妃,你不知内情,我与那混蛋还有李泰那个死胖子曾在天地所鉴之下,立过誓约,不可同门相残。” 武照无所谓的说道:“赌咒发誓罢了,谁还当真的听?” 谁知李承乾认真的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此事却不可胡言,当时天地为证,雷霆所引,誓言既出,天人交感!属实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可不能毁弃。” 武照半信半疑的说道:“怎么可能?妾身也快年逾三十,至今不曾听闻过谁曾经真的天人交感过。” 李承乾一脸你没见识的表情说道:“天人岂是寻常?我师父当年让我等立誓,可真真是大场面,父皇都在一旁见证哩,可胡说不得。” 武照仍不太相信,可毕竟困于时代,对此神异之事也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强迫自己接受了下来。 随即不解道:“既然不得同门相残,那你当初为何要对崔尧下手?” 李承乾老神在在的说道:“爱妃你莫要诽谤啊,当初是崔尧自己命不久矣,朕可没对他下手! 朕的誓言也只包括崔尧此人,可不包括他身后的魑魅魍魉。 在朕看来,既然崔尧福薄,接不住这与国同休的富贵,那他身边之人又有何德何能心安理得的承继崔尧的余荫? 更何况若是不将崔氏打落尘埃,朕的皇妹难道还要给一个死人守一辈子活寡?没这道理!” 武照笑道:“既然陛下重信守诺,又疼爱胞妹,何苦坐困愁城?就像妾身说的,山不来就我,不妨出宫一行?反正也就几步远,妾身也想去找新城哩,她那里可是有不少新奇玩意。” 李承乾摸着下巴思忖道:“他昨日出言不逊,难道还要朕主动找他去?” 武照劝解道:“那浑小子撒气尚且知道登门叫骂,难道陛下反倒怕了?” “笑话!朕会怕他?来人,给朕更换常服!” …… 这性子还是这般耿直啊,激将之法简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武照默默吐槽。 …………………… “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皇宫与经纬苑不过是一街之隔,因此李承乾连轿撵也未乘用,与武照二人溜达着就走了过来,随行的四名金吾卫更像是摆设,毕竟路途中都未超出宫门守卫的覆盖范畴,纯纯的形式主义。 “怎么?大哥怎么就不能来了?难道朕还不能来了?” 新城讥讽道:“哟,陛下这是在哪受了气?跑到妹妹这里撒气来了?” 李承乾上前将新城的满头珠翠揉成鸡窝,这才满意的说道:“少废话,崔尧呢?那小子躲哪去了?让他出来!” 新城接住掉落的玉簪,猛不丁的扎在李承乾手背上,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夫君正在服孝呢,大哥莫要强人所难。” 李承乾揉着手背上的红点,胆虚的后退一步,挽尊道:“正巧,朕也要给师父上炷香,头前带路吧!” 新城还未还嘴,就见李承乾大手一挥:“算了,朕又不是不认路,你陪武妃耍吧,朕自去也。” 说罢也不见外,兀自溜达着向着后院暖房走去,连金吾卫也没招呼,徒留四个大汉面面相觑,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新城吩咐道:“你们自去前厅找人耍去吧,吃食自取,大哥在本宫家中还能有什么意外?忧心忡忡的让人恶心。” 打发了金吾卫,新城熟稔的挎着武照的胳膊,二人便往花园走去,那里还有二人拆装的发条舰炮呢,也不知放在池塘里有没有泡坏了。 第153章 待从头重新来过 李承乾边走边嘴里默念着什么,双手不停挥舞,仿佛在给自己积攒气势,终于在走到暖房门前之时,口拙的李承乾整理好了嘴炮思路,气势也达到了顶点。 自信满满的李承乾本想踹门而入,却发觉门是通体琉璃制成,且不说贵不贵的问题,万一割伤了自己,岂不是自讨苦吃? 于是李承乾只得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室烟云,崔尧躲在烟雾中,头上扎着白布,看下去颇为消沉。 崔尧听见动静,淡漠的扭头看了一眼,随后不再理睬,转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籍。 李承乾顺着崔尧的视线打量了一眼,却发觉封面上写着《妄人日记》。 得见此景,李承乾满腔怒火顿时一空,鼻子一酸,莫名想起了自己在父皇去世的那几日,自己捧着《贞观手札》惶惶不可终日的光景。 妄人?李承乾依稀记得师父曾以妄人自嘲过,想来崔尧手中的定是师父平日的杂谈随笔吧。 李承乾有些不知所措,开口骂人的念头梗在喉中,放纵不得,矗立良久终究化作一声长叹,随后在香炉旁边抄起三只檀香,点燃过后,郑重地插在香炉中。 李承乾三鞠躬后,自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审视了一番,将腰间父皇赐予的玉佩扯下放在案几之上,而后撩起衣襟,规规矩矩的大礼参拜。 三叩首后,崔尧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亦是规规矩矩的叩礼答谢,礼毕,二人相对无言,却是一丝暖意萦绕二人心头,似乎僵持的关系,有了缓和。 李承乾看着消沉的崔尧,主动解释道:“取掉玉佩乃是因为这玉佩曾是父皇随身之物,朕向师父行礼乃是应有之义,可父皇与师父平辈论交,且君臣有别,于情于理,不应坏了礼数。” 崔尧颔首,示意无需解释,他明白的。 二人跪坐两旁,一时静默无言,李承乾却不觉得尴尬,这种气氛让他回想起多年前与崔尧、李泰一起听师父讲课的岁月,安闲且惬意,浑不似坐上帝王宝座之后的不着边际。 崔尧默默的递上一盏冰茶,李承乾熟稔的接过来一饮而尽,随后又皱起了眉,吐槽道:“太甜了,茶与糖算不得顶好的搭配,小心坏了牙齿。” 说完,李承乾愣怔了一下,这句话好像自己在多年前就曾劝导过,此情此景亦如彼时彼刻。 随后哑然而笑,轻轻撞了崔尧一下,崔尧也笑了起来,好像也想起了曾经的童年岁月。 “我昨日骂你,是有些过了,其实我是知道你只是单纯的搅屎棍的。” …… “你这道歉毫无诚意啊,朕只觉得恶心。” 崔尧耸耸肩,随意的说道:“是你先不讲究的。” 李承乾有些赧然,可嘴上仍然坚持道:“朕以为你命不久矣,谁知道阎王都厌弃你这混蛋。” “这不是借口,李积的行为怎么看也不像临时起意,应当是做过预案的。” “好了,朕承认,曾经是有人给朕出过主意。” “我知道你不会说出来是谁,我也理解身为君主有自己的坚持……” “长孙无忌啦。” …… …… 崔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也搞不懂这货到底是耿直还是急着甩锅。 李承乾完成坦白局之后,自顾自的说道:“你一直护着李泰,让朕如鲠在喉,你知道的,朕这皇位如履薄冰…… 朕自是知道兄弟情深的道理,可朕自从坐上这个位子之后,就整日惶惶不可终日,说来也是怪诞,每次看到李泰那死胖子,朕就恨不得将他弄死,午夜惊醒之后,又后怕不已。” 崔尧答道:“我从未偏袒于李泰,于情于理,你二人都是我的舅兄,不存在孰轻孰重。” “可朕是朕!他只是一个无权的王爷!” 崔尧歪头看向李承乾:“陛下忘了昔年雷霆见证下的誓言了吗?” “朕没忘!朕也从来没有说过要取他的性命!” “只是换着法子煎熬,以期他自行了断吗?” “你还是向着他!” “我没有向着他,你该知道的,我手里掌握着这么多资源,若是略微倾斜给他,如今的皇室只怕早就不稳了。” “看看,看看,你又在威胁朕,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朕的!” 崔尧戏谑道:“当初我姥爷要给你的时候,你假惺惺的不要,说什么你我本为一体,在谁手中不一样? 当初你嫌麻烦,不愿整合,如今我梳理了四年,终于理顺了上下通衢,你又说本该是你的?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李承乾默默不语,随即说道:“当初朕实在太过天真了,总以为人与人之间,就该是投桃报李的。” “哦?不是因为你不会吗?你学了半年,还是压根儿就搞不懂什么叫经济吗?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我姥爷给你的经济学批语一向是朽木不可雕也……” …… …… 李承乾气急,大骂道:“你能耐,你回回能得优,就连李泰那个死胖子也能得个良,可那又如何?朕才是天下共主!” “你也就是投胎的早,论天资还真不怎么样。” 李承乾破防,随后仰躺在地,好似摆烂一般,嘴里喃喃道:“朕一直以为,身为陛下,只要学好帝王心术,其他的不值一哂,可谁知这破学问越学越不明白,学的深了,连谁是敌是友都搞不分明了。” 崔尧嘴贱道:“那还是没学明白呗。” 李承乾呆滞的看着崔尧,嘴里不知怎的冒出了一句违和的话。 “帮帮我!” 李承乾话一出口,就后悔不已,不知这混蛋又会如何嘲讽。 谁知崔尧竟是面色平静的说道:“好的。” 李承乾惊诧不已,却见崔尧站起身来,拿起案几上的玉佩,插在自己腰间说道:“自你大礼参拜我姥爷牌位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原谅了你,昨日我也算出了气,往昔之事一笔勾销,你我从头来过。” “那你拿朕的玉佩作甚?那是我父皇给我的。” 崔尧显摆着看了看,笑道:“现在是我的了,没听闻我说从头来过吗?你不得出点谢仪吗?” 第154章 直面离谱的物价 盛夏时节,两个人慵懒的躺在暖房的摇椅上,惬意而闲适,只是琉璃棚顶对炽烈的太阳毫无阻隔,随着午时的临近,暖房内的空气越发炽热起来。 “你知道吗,我很难理解老人的身躯,这种炽热的环境,我等年轻人只不过是待上片刻就会燥热不已,我属实难以理解我姥爷为何偏执的喜欢待在这种环境之中。” 李承乾将一把遮阳伞举过头顶,透过薄薄的丝绸,憨憨的窥伺太阳,随口答道:“老人多半畏冷,感知外界的寒热自是与你我不同,还有,朕三十出头了,并不如你一般仍是少年。” “未必,去年入秋之时我曾陪同他老人家在此地闲白,当时我记得很清楚,他老人家明明满头大汗,却仍不愿出去。 我记得我曾问过,为何不回静室避避暑气呢?” “那师父是如何作答呢?” “他说他喜欢阳光暴晒的感觉,更喜欢大汗淋漓的感觉,说此方天地对他太过亏欠,剥夺了他享受阳光的权力,故而起了逆反的心思。” 李承乾思忖了一会,帝皇的思维占据上风,于是直言道:“你是在给朕进谏吗?” 崔尧翻了翻白眼说道:“你少疑神疑鬼的,我若是劝谏,一定会直来直去,打机锋什么的,某家最是厌烦。 那都是一些不愿担责的胆小鬼所作的圆滑之举,留足了余地,言辞里充满了两头堵的话术。” “欸,不能这么说,总归要照顾到上位者的面子,太过直抒胸臆,效果不见得好,往往会适得其反。” “呵,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我岳父为何会有魏征?而你的朝堂却是一团和气?你好好想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你自己的原因?” “朕还不够好吗?自朕登基以来,除了作奸犯科,证据确凿之辈,朕处置过什么人?” “一味宽仁只能说是你没有主见,大家摸透了你的行为模式,自然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说明国朝顺遂,自可高枕无忧!此事乃是仰仗父皇的遗泽,朕并未居功自傲。”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夸你?” “承认旁人的成功,不是人的美德吗?” 崔尧算是发现了事情的征兆,关于物价在民生之中引申的问题,这厮并不是毫无对策,更像是毫无所觉。 “关于长安已经引起的民怨,你当真一点不知?” “民怨?呵呵,你在说什么笑话?” …… “走吧,跟我出去转转。” “啊?不是守孝吗?难得朕陪你半日。” “再守下去,我怕他老人家成了怨鬼,别墨迹,跟我走。” 崔尧说罢,就要拉着李承乾出门,只见他扯下头上的白巾,顺便抹去一脑子汗。 “哈哈,你是热的受不住了吧?呸,不孝子,真真找的蹩脚借口。” 崔尧没理他,本想呼唤杨续业,却回想起自己的随从眼下只怕还在辽东返回的路上。于是拉着李承乾转道走向前厅,招呼着陈枫大爷一同出街。 “我说,我身为崔家堂堂的护院统领,好不容易在家歇息歇息,你就不能让我打完这圈?眼见就要清一色了,忒没眼色。” 李承乾眼睛都瞪直了,这是护院?这他妈是大爷吧?哪有护院和主家这么说话的? “你朋友?我听邻座的兄弟说起,你不是招待陛下呢?怎好自己出去耍去?” 陈枫并未认出李承乾,一者他也没见过陛下真容,二来,李承乾这一身麻布常服也太过朴素,虽说天青色的染料甚是名贵,可身无长物,加上气质不算出众,于是堂堂大唐陛下就此泯然众人也。 李承乾偷瞄向崔尧腰间的玉佩,感觉有些委屈,那可是画龙点睛之笔,就这么让这浑小子糟蹋了。 崔尧推着陈枫,不耐烦道:“别废话,上值的时候带头打麻将,不扣你俸禄就算给你面子了,走走走,今个某家起了兴致,要给全家采买肉疏,快去驾车。” “哟,三大爷怎么勤谨了?话说前头,得许我十坛酒,你还没说这位兄弟是谁哩?” 崔尧含糊道:“一朋友,打算投奔咱家,先带着出去见见世面。” “呵,看来不是一般朋友,还得你亲自招待,陛下呢?” “在暖房里睡下了,置办好肉疏,做得了叫他。” 陈枫悻悻道:“我说这陛下也是,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还得去臣子家混饭吃?忒节约了。” 李承乾张口就要开骂,却被崔尧一根指头捅在腰眼上,李承乾眼前一黑,险些闭过气去。 “少编排人家,吃顿便饭怎么了?又不是你会账,你心疼个屁。” “你这大少,当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昨日我可是在西市晃悠了半天,你可知不只是粮秣肉疏,这衣食住行统统都翻了几倍,当真是活不起人哩,就连店铺的租金都打着滚的往上涨,这钱呐,当真是不禁用了。” 李承乾终于忍不住怼道:“哪有这么夸张?这些奸商不想活了吗?我大唐并未超发铜钱,哪来的通胀?” “哟,哟,看来真不是一般朋友,连通胀这个词都知道?” 陈枫捅捅崔尧,挤眉弄眼道:“你看,你又瞎大方,老爷子的金贵学问,你又瞎往外教。” 崔尧不语,总不能说身旁之人也是姥爷的入室弟子,只是学的不怎么样就是了。 “学问就是交流的嘛,互通有无才是正道。” 一句话糊弄了陈枫,三人坐上了一辆四马车驾。 李承乾坐稳之后,徐徐说道:“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想不到你还挺复古的。” 陈枫听了一耳朵,随即接口道:“那天子还挺有本事的,俺老陈出身马帮,也不过能驾驭了四马,不曾想陛下还有这般本事,要说这等本事,得摔多少跟头哩?” …… 天子驾六是这个意思吗?崔家人有些不学无术啊,李承乾顿时感觉自己站在了学术高地,并深深鄙视之。 崔尧解说道:“复古个屁,咱们要去采买,车小了如何能装的下?别扯什么天子驾六,大车店里现在多的是六驾马车,拉的都是初一十五赶集的乡亲,一车能拉三十来号人哩,古人的话别都当回事,我大唐又不缺马,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找存在感。” 李承乾感觉有被冒犯,遂愤愤道:“巡城御史就不管?这可是逾制!” “管什么?巡城御史下去溜腿的时候自己也坐哩,便宜又出路,管它作甚?若是票价从五文涨到十文才该上书朝廷哩。” “欸,巡城御史也都是摆设,你当那大通厢还是五文呢?早就涨到十八文哩!也不见巡城御史放个屁。” 崔尧诧异道:“那些驽马吃的是金子?他妈的连豆料都不舍得喂,纯纯是吃草的牲口,他们凭什么涨价?” “随行就市呗,按说这些年军队里可是退下了不少驽马,马源算不得紧张,可价钱始终降不下来,反正只要粮食一直涨价,其他玩意就都跟着涨呗。” 李承乾有些明悟了此行的基调,于是悄声问道:“物价飞涨?” “不是一日两日了,一会自己看,回来以后你我再谈。” 李承乾有些懵,怎么自己一点不知,朝臣们也没抱怨过啊。 “此等大事,缘何朝中没有动静?按理说若是物价涨了数倍,朝臣们早就该叫了。” 崔尧摸着鼻子说道:“因为民间的物价升幅赶不上朝臣们薪俸的涨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咯。” “呵,朕不信。” “出来以后别朕啊朕啊的,听着烦。” “此乃礼……” “就是个代称,和鄙人、小人、俺也没什么区别,还听着特矫情。” “老子愿意说怎么了?” “别嚷嚷,让老陈听见了,又要疑神疑鬼了。” 陈枫心思并未在车厢内二人的身上,此刻正在与坊门口卖头花的女货郎口花花,那货郎三、四十年许,正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当口,颇合陈枫的口味。 崔尧不耐的敲敲车厢,表示了委婉的抗议。 又过了片刻,才见马车重新启动,想必是陈枫已然词穷,并未占得便宜。 “你们家人都挺不正经的,还千年世家呢,简直是藏污纳垢之所。” 崔尧摊摊手:“我也没说我家是道德表率,再说了发乎情止乎礼,怎么就藏污纳垢了?” “那妇人盘着头哩,可不是云英未嫁之身。” “那怎么了,只不过是调笑两句,又没在大街上行周公之礼,怎么就失礼了?”崔尧还是比较在意门风的,于是强行挽尊。 …… …… 李承乾词穷,感觉无言以对。 “到了,到了,你俩下下去,我去停个车。娘的,好好的西市不让车马进,也他妈不知道是何道理。 本就是熙攘之地,还非得划个地盘专门停车马,呸。” 崔尧笑道:“这你便不懂了,不统一存放车马,岂不是愈加拥挤?朝廷统一规划,从出发点来说,算不得错…… 你娘!停个车马要一百文?抢钱哩是吧!” 那小厮皮里阳秋的说道:“单马双轮十文,双马四轮二十文,明码标价,怎么能说抢钱呢?” 崔尧气愤道:“那为何小爷的车就要收一百文?照你这般算钱四马六轮最多也就四十文也就是了。” 那小厮慢吞吞的说道,一匹马十文,加一匹翻倍,这就八十文哩,再说你那马车恁长,几乎要占三个车位,收你一百文算便宜哩。” 崔尧上前打起了嘴仗:“某家问你,四匹马用的草料食水是不是一匹马的四倍?照理你收个四十文就妥了,哪有阶梯翻倍的道理?你的算学是哪个二混子教的?就这水平也敢出来收费?” 那小厮死气沉沉的说道:“就这某家的停车场还入不敷出哩,谁叫你驾那么大的车?不多收你的,难道还去朝小老百姓多收钱去?没这个道理。” 李承乾看着崔尧吃瘪,不由一阵爽快,于是矜持的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瓜子,大方的说道:“别计较了,贤弟,某家替你会账,呐,兀那小厮,找钱。” 那小厮见了金瓜子,面色愈发阴沉,吐槽道:“又是这等形制的金子,还请交付铜子,这么大,某家找不开。” 李承乾亦是被噎住了,我的天呐,铜子累赘的很,谁耐烦带那玩意出门? 崔尧反倒好像抓到了什么线索,于是追问道:“怎么?用金子付账的人很多吗?你这厮缘何如此不耐烦?” “呵,也不知国朝从哪冒出来那许多金子,是个人都拿金子充大头,眼见得铜子愈发不值钱,也不知是何道理。” 崔尧与李承乾对视一番,各有所悟。 到了这个地步,还是陈枫老套,只见他将一枚铜牌拍在小厮手中,嚣张的说道:“瞎了你的狗眼,敢与贵人纠缠!看清楚了,此乃清河崔氏铜牌,日落以后自去崔府领钱去,呸,腌臜玩意。” 说罢,拉着崔尧大摇大摆的遁入西市,李承乾连忙跟上,心道头回见豪门恶奴如此顺眼,果然让人踏实啊。 那小厮也不争辩,规规矩矩的接了铜牌,似是早已习以为常。 “陈叔,日落之后,那小厮拿着铜牌当真能换到钱吗?” “那是自然,到时自有老管家与他纠缠,虽说言语不会太好听,但总归少不得他的钱就是。不过若是太过离谱的闲汉,自然会被敲打一番打出门去。” “哦,怎么才算离谱?旁人不会说闲话吗?” “老管家自有一套准则,肯定让人说不了闲话就是,站不住脚的理由那是断断不会用的,老管家绝不会砸了自家的招牌,坏了崔氏的门风,三郎你就放心吧。” “哦,原来这样,那宫里内侍出来办事呢?”崔尧不怀好意的问道。 “那等玩意如何与我世家相比?一个个奸懒谗猾,扣扣嗖嗖,不似人子。吃拿卡要那是常有之事,皇家哪有什么门风哟,宫里的腰牌狗都不认,扔出去当作厕筹都嫌剌屁股。” “哦,宫里就没有管家这等公正人物?” “呵!若我家不公,自有人上告官府,虽说伤不得分毫,可名声不也臭了?告皇宫?谁吃饱了会做这等事,除了能招来金吾卫还能干甚? 眼下陛下用俸禄把上下都喂的饱饱的,谁那么不长眼会给陛下上眼药?” 李承乾脸色有些发红,却也知道这浑人不是指桑骂槐,而是真的确有此事了。 崔尧恶劣的窥伺着李承乾,形状之讨厌,愈发让李承乾不适。 “上好的江南春稻!一斗不过百钱!限量百斗,售完即止!” 一道吆喝响起,瞬间吸引了不少逛街的小民,只见不过刹那,那米铺就排起了长队。 崔尧与李承乾面面相觑,互相打量,印证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朕……某家问你,去岁征辽之时,朝廷整备粮秣是多少钱一斗来着?” 崔尧回忆了一下,肯定的说道:“斗米不过二十钱。因事有仓促,用的还是市价。” 李承乾指着排队的人群说道:“看他们那拥趸的样子,似乎店家在贱价销售,是某家癔症了吗?” “不,不是你癔症了,是大唐得病了。” 第155章 罪魁原是朕自己 过于离谱的价格像是当头棒喝,李承乾只觉得有些眩晕。 二人暂熄灭了打闹的心思,终于沉下了心思开始记录起物价来。 “米铺一十八家,最贵的反而是本地的关中稻,单价每斗一百二十文,合一斤九钱半。”李承乾逛了半个时辰,脸色阴沉的说道。 崔尧拿出小本本补充道:“稻米均价一百零八文,最低价还当真是头前那家。 麦子略贱,不过也冲破了八十文每斗的大关。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若是按照往常地习惯,一个正常地六口之家,每年光花在粮秣上的钱基本要超过三十贯!就这还没计算上肉疏副食。 你就比方说是一个中等户,若是家里只有顶梁柱有收入来源的话,他得做什么工才能一年赚得三十贯呢?” 李承乾呐呐不言,随即思忖了一番说道:“某记得户部有道文书,说是长安百姓每户年均收入在去年突破了四十贯……” 崔尧烦躁得挥挥手:“放屁,户部的人准是把商贾也给平均进去了,物价这么高,他们收入低了才有鬼呢。” 陈枫此时也溜达了过来,开口说道:“房租某家也都打听清楚了,某家粗算了一番,大致每年每尺在五十文左右,大差不差,这还是西市,想必东市更是贵的没了边。” “每尺十文?那岂不是说仅仅一个方圆百尺的小铺面,一年就得五贯钱?若是千尺的中等铺面一年就得五十贯?”李承乾惊愕的说道。 崔尧摸着下巴说道:“呐,你看,商贾们不涨价就得活活饿死,咱们头前经过的米铺,哪一家不在五千尺以上?最大的铺子占地得超过一亩了吧?你算算这得多少挑费?” 李承乾抱着头蹲在地上,茫然的情绪又占据心头。 陈枫看着抱头蹲防的李承乾,悄声问道:“这厮不是普通人吧?是户部的?” 崔尧没有回答,而是对着陈枫说道:“别管他了,天色不早,你速去把物资采买齐备吧,我与他在街头的食肆等你。” “欸?不是说你采买吗?” “快去吧,你要的酒从家里账上扣。” “那说好了,某家要汾酒!”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再不赶趟了。” “放心吧,都是家里的老关系,说句话的事,他们自然会帮着搬运的。” 陈枫说罢,又溜溜达达的融进了人流。 崔尧等陈枫走后,将李承乾拉起,迈步朝着最大的食肆走去。 二人挑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叫罢酒食才轻声交谈起来。 “六个菜,四荤两素,二斤葡萄酿,合计三贯四十钱。” 崔尧拍开了酒封,倒了两杯,徐徐说道。 李承乾颓丧的说道:“某对这席面没有概念,直说涨了多少吧?” 崔尧举着酒杯说道:“去岁我曾与长孙诠、王睿渊在这里用过饭,同样的食谱,某家记得当初菜是八百文,酒单算是百二十文,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没超过一贯。” 李承乾愈发寡言,倏然间他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二人视线的角落不时偷看二人,显得颇为猥琐。 于是点点崔尧,示意他往那边看一下。 “哟,这不是程中郎将吗?一个人吃饭呢?要不要过来拼个桌?” 崔尧大方的招呼着,此人乃是程知节将军的长子程处默,因着好兄弟尉迟宝琪与这厮不太对付,且这厮为人木讷,标准的虎父犬子,故而二人并未有太多交际,但这并不妨碍崔尧打个招呼。 却见那黑厮似乎有些瑟缩,不时地偷瞄李承乾,似乎有些难以确认。 李承乾也认出了这位犬子,脸色一沉,斥道:“让你过来就过来,畏畏缩缩的,耳朵是摆设吗?” …… …… 我只是客气一下啊,你这浑货,听不懂人话吗?合着这人情世故是一点没修炼呗。 程处默听到李承乾的斥责,反而松了一口气,还真是那位,不过爹爹临行前不是说这位与崔氏的纨绔起了龌龊么?看这人言谈无碍的样子,爹爹管这叫起了龌龊? 那要是没有龌龊的话,还不得同床共枕?咦惹,某家单单知道这位有些怪癖,不曾想以风流着称的崔尧也是这路货色! 走到此人身前,慌慌手指头,说道:“嘿嘿嘿,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我舅兄叫你呢。” 程处默暗自扎了扎衣襟,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某家这便来也。” 李承乾见到有憨货入席,顿时找到了智商高地,于是大马金刀的问道:“处默,我且问你,关于长安物价飞涨之事,以尔所思,是个什么看法?症结在哪里?” 程处默顿时激动起来,娘嘞,陛下向某家问策哩,看谁还敢说某家是棒槌! 于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在下以为,此乃朝廷主导的一场等级划分仪式,自我大唐日渐兴隆,百姓常有奢侈之举,惹人厌恶。 须知人生来自有分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持优劣次第,乱来不得。 若是人人都衣食无忧,那如何还能显得出朝廷的能耐? 须知百姓只要能维持生存即可,彼辈何等何能可称之为肉食者? 在下自是以为不妥,眼见纲常颠覆,却毫无所得,却不想陛下高瞻远瞩,只不过稍稍出手,就让百姓得知到底谁才是云端之人,在下感佩莫名,五体投地!” …… …… 崔尧有些不忍直视,心说李承乾这厮天分是差了点,好歹也是接受过资本论教育的二混子。你这厮当真不是过来打脸的? 李承乾喘着粗气问道:“你说这物价是朕……某家一手造成的?” “昂,我爹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藏富于民不如藏富于国,国朝勋贵一体阔绰,切不可让泥腿子占了便宜,陛下属实是高明的紧。” 喂喂喂,程咬金当真这么认为?我怎么觉得这老阴阳人的功力愈发深厚哩。 崔尧看起了热闹,此时此刻,崔尧已经大略明白了因由,长安各地的地契自是掌握在皇室、世家、勋贵等人的手里。 因为这些年国泰民安,商贾之路通畅,崔尧、各勋贵、世家等大商贾的发力,源源不断的将海量金银珠玉等高价值的物品输入。 于是一场不谋而合的通货膨胀就此展开,勋贵们自是不愿当这出头鸟,于是不约而同地将大帽子扣到了最大地冤大头地脑袋上。 那这这冤大头究竟是谁呢?崔尧看着李承乾略显粗壮地脖颈,心道这脖子果然能抗住大头。 “臣之浅见,还请陛下指点……” “指点个屁,你!现在就去,把朕的户部尚书给找来!马上!” 崔尧摸着下巴,思忖道,高履行吗?这又是一个虎父犬子,清河公主的夫婿,本该在历史上被房遗爱带累的倒霉鬼,如今还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安坐着。 崔尧悄悄打量李承乾的脸色,于是有些不确定,或许户部尚书马上就有空缺了?要不某家争取一下? 都是连襟,许他做的,就不许某家做得? 第156章 治大国如家家酒 陈枫径直到酒肆中采买了酒水,十坛二十年陈酿亲自甄选完毕,而后也不着急采购其他东西,大剌剌的走到一间旺铺,熟稔的迈步去了后堂。 “哟,陈大护院怎的亲自来了?要是采买东西,只管朝下边人招呼一声,自有那伶俐人儿给您送过去,这大热天的……” “少废话,你当大爷愿意东奔西走的?家里的小祖宗带着宫里那位体察民情呢,这不得护持着?万一出了差错,谁担的起?” 那掌柜的忙陪笑道:“要说还是小祖宗简在帝心,兀那市井中闲汉前几日还造谣说咱们崔氏与皇家离心离德哩,依我看简直是放屁。” 陈枫抄起掌柜泡好的茶,一口气灌了个干净,闲话道:“倒也不算空穴来风,前日家里的小祖宗确实去宫里闹了一场,依着往日的脾性,说不得能说出什么难听话哩。 不过毕竟是年岁渐长,多少收拢了一些脾气,想来也没说出什么难听话。 这不,今儿个刚过了朝会,那位就巴巴的跑过来了,陪着小祖宗玩什么白龙鱼服的把戏。洒家为了躲清静,兹当是没认出那位来。 可那位说话忒不兹迷,好几回都险些说漏嘴,正好三郎让我将杂事办了,我也好走开,省的碍眼。” “哎呀,那可不妥,那二位身骄肉贵的……” “切,贵是真的贵,身骄可算不上,你这老倌怕是有几年没见过家里的小祖宗了吧?” “那倒是,主家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几年又东奔西跑的,小老儿也没个拜见的机会。” “我告诉你,三郎可与二郎不同,那小家伙现在身量足有八尺,力大无穷,活脱脱的吕布在世!哪里还需洒家护持?说句不好听的,十个我上去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嚯!咱们崔家还出了一位猛将!” “等等吧,再有半月,远征的大军回归,自有一番热闹,到时候才真真的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哩。” 说罢,陈枫从怀里甩出一张单子,递给掌柜的说道:“呐,收着,这是三郎要采买的东西。” 那人双手接过,说道:“欸,您放心,肯定都是按进价收来。” “慢着,这回不用,你当三郎亲自出马是为了那点寸头?都给我按市价收来,斤两价钱都给我标明了,一丝水分都不要有!” 那掌柜疑惑道:“这是为何?那些烂人也能占了我崔氏的便宜?” “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三郎要立规矩,莫要扰了他的判断,懂吗?” “便宜那帮货色了,今年的房租敢翻了四倍,真真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要是在清河,看老主人不把他们挨个放血。” “悠着点,在长安,我清河崔氏才是外来户,长安本地的勋贵确实太过了,这回三郎估计要收拾他们了,且冷眼旁观吧!走了,置备齐了直接给送到家里去,洒家可不耐驮着那么多东西赶车。“ “看您说的,小老儿是那种没眼色的?” 陈枫饮了茶,又用了些点心,才一摇三晃的出了铺子,铺子上方那牌匾上铁画银钩,书写着麻将庄三个大字,却是崔氏二房在京城中的第一桩买卖。 掌柜的自然是清河的老人,其余伙计帐房则是崔夫人娘家那边出的,也算是合营。只不过房家那边安分的紧,每月只管收份例就好,其余概不操心。 碍着夫人的面子,崔氏这边倒也大方,从来没报过花账,属于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状态。 “啧啧啧,三郎跨过这道坎,眼前就要乘风而起了,大房要是再不贴过来,只怕要被嫌弃哩。” 陈枫嘀咕着,路上还悄摸着掐了一把过路妇人的臀部,才旁若无人的朝着食肆走去。 ………………………… 程处默狼狈的走后,崔尧与李承乾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暗沉。 “别上火了,先吃菜,岂能因为别人饿着自己的肚子?来来来,这家羊肉还是不错的,掌柜的有突厥的渠道,全是正经的草原羊。” 李承乾主打一个听劝,许是终究是师出同门,与崔尧天生就少了隔阂。 “确实可口,你说他们图什么?长安物价飞涨,他们自己不也受牵连?” “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人就是贱皮子,见不得百姓安居乐业,非要分出个三六九等,不如此倒是显不出他们的高贵来。” “他们究竟是谁呢?” “依我看,你们皇室也逃不脱干系,甚至可能占了大头,咱们一点一点的捋。” “你说。” “若说发端,自是因你我而起,承蒙岳父开创的贞观盛世,放眼宇内,自是四海升平! 岳父打下了基础,这几年又不见天灾,自然商路通畅,加之周边小国挨个被我大唐剿灭,这些因素加起来,自然是有海量的物资被输送到大唐。 你呢,又是个不吃独食的性子,那些海量的物资你又看不上,这些年通过封赏、抚恤、激励等等措施,将勋贵们喂了个肚圆。 国库的东西只进不出,只靠岳父与姥爷打造的内库就已经万事无忧! 勋贵们有了钱自然要讲究个地位,与世家们争风吃醋也在所难免,我等世家你也知道,若说每况愈下也是真的,可论说财产那还真的没把勋贵们看在眼里。 斗富的情况自是有的,因此奢靡成风也不奇怪。 海量的物资流入,终究会打压下价格,可谁愿意自己手里的珍奇变成麸子价?因此人为炒作的情况说不得也存在。 可大唐什么都变的多了,独独粮秣肉疏这些要命的东西不见开源,你说能不涨价吗? 粮食因市场规律涨价,地产因人为操控升值,勋贵世家争奇斗富,这一连串下来,你猜猜谁先受不住?” 李承乾沉声道:“百姓!” “对咯,百姓们会越发觉得手里的铜子不值钱了,可又不知道原因,除了骂一句贪官污吏,还能说什么?真真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可据我所知,基层官吏们整体上还是清廉的,至少比起前隋,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他们冤不冤?” 李承乾大致明了了症结,却发觉无从下手,这道题,父皇的手札里根本没有! “该怎么办?” 崔尧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啊,臣是武将,不善文治,能管中窥豹已经是邀天之幸了,你还要我出主意?” …… …… “必须要想出一个法子来!长此以往,必生灾孽!” “知道,知道,我回京的路上还被打劫了呢,已经有底层人快活不起了。” …… “到底要怎么办。” 崔尧也有些苦恼,他是真的不懂,找毛病自然是行家里手,解决问题那是爱莫能助。 “要不先解决粮食问题?首先把温饱解决了?” “如何做?调集各地粮食进京?” “不妥,本来百姓还能稳得住,你这般一做,岂不是制造恐慌?” 崔尧挠挠头说:“要不还是抢吧,这个见效快!” “周边哪里还有国家有我大唐粮秣多?不对,师父说过的东南亚!” “他们今年进贡了吗?” “贡了吧?” “啧啧,这就不好办了。” “你在岭南找人种植的红薯呢?” “又不是大灾之年,谁拿那玩意当饭吃?何况一时也铺不开啊,现在不是缺粮,是粮价虚高。” “要不宰杀一批粮商,杀鸡儆猴?” 崔尧摸摸鼻子,随意道:“据我所知,皇室就是最大的粮商。” …… “那朕令他们平价出粮!” “没卵用,会被其他粮商低买高卖的。” “他妈的,这不行,那不行,你倒是给出个主意啊!” “开仓放粮吧,先把所有囤积的陈粮全部放出来,就说陈粮放着也是放着,与其放坏了,还不如给百姓实惠。 把这件事当作德政去做,尽量淡化危机意味。” 李承乾有些不舍,说道:“可仓中的陈粮最陈的也不过是三年陈,远不到陈腐的光景。” “借口嘛,先放一半,把粮价打下来再说!” 高履行来了有一会儿了,这会儿他额头冷汗直冒,眼见两个棒槌三言两语之间就要祸乱朝纲,此时也顾不得尊卑,上前喝止道:“住口!岂能如此乱来!” 第157章 高履行金蝉脱壳 崔尧与李承乾正聊的尽兴,突然有煞风景的存在将二人的兴致打断,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于是一起摆着臭脸怒目而视来人。 高履行被这两个货盯得的有些发毛,可肺腑之言梗在喉中不吐不快,于是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陛下……” “叫某家李公子!” …… 高履行看着早就布满暗桩的酒肆,心说你演给谁看呢? 你身后闷头吃饭的那桌,若是没有金吾卫的背景,老子把眼睛抠出来当泡踩。 还有外边那酒旗上绣着的“崔”字,当老子瞎吗? 高履行眼角抽搐,却耐不过李承乾一脸认真的表情,只得捏着鼻子哼道:“见过李公子。” 李承乾这才转怒为喜,客气道:“爱卿平身。” 某家没行礼啊!平哪门子身?还有,爱卿这种称谓和李公子配套吗?您到底玩的哪一出啊! 槽多无口的高履行面上跟没事人一样,径直坐到崔尧身边,看着桌上的酒菜,自来熟的喊道:“店家,再上两道拿手菜,烫一壶黄酒。” 李承乾也不以为忤,白龙鱼服嘛,当然是越自然越好。 待黄酒端上来,李承乾首先发难:“长安物价飞涨,民怨沸腾,爱卿缘何不报?莫非户部就是个摆设不成?” 高履行啜了一口温酒,不急不徐的说道:“人多眼杂,还请李公子称某为高兄,虽说吾与长孙无忌同辈,按理某家还吃着亏呢。” 李承乾从善如流,郑重地说道:“高兄不给某家解释一下吗?” 谁知高履行根本不接招,转而看向崔尧说道:“崔公子何时归来的啊?大军远征,崔公子身处要害,擅自脱离大军,可有什么说法?” 崔尧正看戏呢,猛不丁却遭了发难,于是只得说道:“乃是李公子急召,某家不得不归啊!” “哦?李公子,当真如此吗?” 李承乾摸着鼻子认了,颔首道:“确实如此。” 高履行笑道:“却不知李公子如此急促,所谓何事啊?” 李承乾瞳孔失去焦点,转头看向崔尧,对啊,啥事啊? 崔尧一个眼神递过去,你找的某家,有啥事不该你说吗?看我作甚? 李承乾吭哧片刻,含糊道:“事关军事机密,眼下还不便广而告之。” 高履行紧追着问道:“某尝闻李积大将军上月被押解回京,本以为军中出了弊案,却不想后来却不了了之。 而今崔公子又脱离大军,某家属实疑惑不已,莫非征辽已成儿戏?大总管与中军统领接连撒手不管,却不知将军国大事置于何地?” 崔尧笑道:“却是高公子疑虑过多了吧?征辽一事已经落入尾声,眼下大军皆已走上归途,某家不过是先行一步罢了,想来再有月余,东征大军就会悉数回归。 此事倒不需高兄操心,还请高兄莫要顾左右而言它,还是说说物价的事吧,此事对于户部乃分内之事,高兄千万莫要推说不知啊。” 李承乾回过味来,对呀,不是说长安物价之事吗?怎么让这老小子将话题偏离至此?当真可恼也。 “对啊,莫说其他,先回答某的问题。” 高履行见躲不过,只好硬刚道:“某倒要问问李公子,缘何要如此谄媚于官员?” 李承乾懵逼,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某?谄媚?官员?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高履行也放开了心胸,直抒胸臆道:“某与吏部的同僚也就此事谈过多次,皆是深恶痛绝,但奈何此事受众甚多,属实不好直言,以致犯了众怒,既然李公子执意相问,某家今日就敞开了说道说道。” 李承乾看这老小子如此理直气壮,自己反倒心虚起来,莫非当真是朕的错? 高履行抓紧空档吃了两口菜,又灌了半壶酒才说道:“自去年伊始,陛下插手官吏考评之事,以致吏治愈发松弛!” “胡言!吏治怎么就松弛了?朕一向赏罚分明!众官吏无不交口称赞,怎么就……” 高履行听这厮自称朕,也懒得陪他做戏,厉声喝道:“陛下!既得利益者如何会反对施恩者?人人受赏算的哪门子赏罚分明?” “胡言!朕去年亦处决了七人!怎能说人人受赏?” “呵,臣倒要问问,那处决的七人是何罪名?” “草菅人命,大逆不道,私蓄死士,意图谋反!怎的?杀的不对吗?” “大错特错!” 高履行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直激的身后吃饭的金吾卫慌忙掏出了刀子。 崔尧轻轻走了过去,将应激的几人按下,示意无事,保持专注看戏便是。 李承乾也恼了起来,挣着脖子以更大声对峙:“你这厮说清楚,错在何处?” “此七人无不是抄家灭族之祸,何以只是斩首了事?某还曾听闻其中有三人因与陛下有些裙带勾连,竟是赐了白绫了事,如此罔顾国法,算的什么赏罚分明?” 李承乾愈加气愤:“朕秉持上天有好生之德,焉有错矣?” “犯下如此大错,却不抄家,任由犯官财货肆意留存,长此以往,谁还将国法放在眼中? 好,这条暂且放下,臣就当陛下心有大慈悲,虽宽仁过度,总归算不得大错! 臣再问!缘何考评不过中中,陛下仍执意发放奖励,还美其名曰什么年终奖?陛下可知考评中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尸位素餐啊,陛下!您到底知道不知道!尸位素餐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祸害啊!就这您也要奖励? 勉强得个中上的,您不光给年终奖,还要多发两月俸禄!在任期间不过做了一两件人事就能受此奖励吗?何其宽松? 一味的鼓励商事,以致屁都不懂的草包官员纷纷鼓励商贾大行其道! 某家别的不说,铁匠铺产出一把锄头,就要经由五六道商贾从中牟利,如此繁复的商贾行为,您还问某家缘何物价飞涨? 底下的官吏见考评如此宽松,只要有些许政绩,就有大把赏赐到手!臣倒是请问,建立商铺与开垦土地相比,到底哪个政绩来的快? 莫说庸官!就是有志向的官员也不免误入歧途!整个长安乃至全国商贾横行,勋贵、官吏腰包丰盈!土地产出却不见增多!臣倒要问问,这物价怎么才能不涨?” 崔尧一边吃瓜一边暗自思忖,好像这厮说的有道理哇! 李承乾涨红了脸,却兀自争辩道:“父皇在世时,多次对朕耳提面命,要善待朝野上下,要宽仁,要大度,难道你是在腹诽先皇吗?” 高履行吐槽道:“陛下,您宽仁的太过了吧?物极必反呐,陛下!您倒是说说,犯官的家财为何不查抄啊?那里边可是有赃款呐!你对罪人宽仁,那受害的百姓又该如何?” “犯官已经拿命赎了罪过,难道还要朕将孤儿寡母的体己钱拿走吗?朝廷体面何在?至于受害人的追偿,朕不都是自己掏腰包补上了吗?” …… “您家大业大就能如此挥霍?若如此,朝廷法度才是荡然无存哩,长此以往,您看重的那些寒门,舍得一身剐,也要为家族积累产业的狠人将层出不穷!” 崔尧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操作属实是奇葩! 谁知却被高履行逮了个正着,于是这位喷子转移了火力,朝崔尧开火道:“笑!笑个屁,就是你这等佞臣,每年不停价的向皇室输送财产,腐蚀帝心,才导致陛下奢靡成风,以致遗祸整个大唐!小人!该杀!” 崔尧一听也急眼了,大骂道:“放你娘的屁!那他娘的是我崔氏的钱财吗?那是先皇与我外祖组建的商队,盈利分红本就是应有之义,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腐蚀了? 颠倒黑白的水平倒是高超,你莫说你不知道,你老子高士廉在里面也有股子呢,你敢说你没收到分红?呸,倒打一耙的玩意! 先皇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缘何到了我手中运营倒成了祸害了,欺软怕硬吗?” 高履行鄙视的看着崔尧,阴搓搓的说道:“钱在先皇手里与在陛下手里能一样吗?先皇一手缔造了大唐的全火器换装,远洋战舰计有八十七艘,各地超过十万石的粮仓四十有五。 想要平息粮价,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腾笼换鸟一般容易,偏生你两……你这个棒槌舍近求远,非要行强盗之举,不学无术,让人侧目!” “陛下,他骂你棒槌!我听到了,他刚才吞字了!” “朕也听到了,高履行,你简直目无君上!” 高履行不理李承乾,只盯着崔尧谑笑:“呵,佞臣!” 李承乾顶在了前面说道:“他若是佞臣,岂不是说朕是昏君?你倒是给朕解释解释,钱在朕手里怎么了?凭什么在父皇手里就相安无事,到朕手里就不行了?说不清楚,你这个户部尚书就不要当了!” 高履行闻言不惊反喜,只见他挑衅的看着陛下,说道:“却不知臣当不得,还有谁能当的?”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官儿还不好找?” “哦?是人就能做吗?” “朕只要许了,谁都做得!” 高履行轻蔑的指着崔尧说道:“此小儿也做的?” “自是做得!” “陛下,君无戏言呐!” “朕从不妄言!” “一言为定,嘿,双喜临门!” 高履行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官印,烫手似的扔给崔尧。 一本正经的说道:“臣精力不济,公务逾感力不从心,幸得陛下垂慈,就此交付卸任!” 说罢,看也没再看那官印一眼,将壶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而后扬长而去! 崔尧与李承乾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是啥意思?” “我哪知道,扔下个印章就跑了,这里面是有坑吧?” “朕不管,朕大话都说出去了,你得把这事办好了,不许再说不知道,你现在是户部尚书!” “这是不是太儿戏了?与你相处,总让我感觉大唐就是个草台班子。” “你都听见了,此事不光与物价有关,还与吏治有碍,高履行那个老小子,想必是顶不住压力。” “哦,那我就像冤大头咯?我他妈在世家那边还一脑门子官司呢。”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哟,我发现你现在说话倒是轻巧了。” “朕突然发现,你这个混不吝,却真个适合。放心,朕支持你!” “如何支持?” “除实际支持以外的任何支持!” “那就是没得谈咯?” “废话,那都是朕得挚爱臣工啊!” “给你加钱呢?” “朕不缺钱花!” “那给你断了供给?” “尔敢!那是朕的钱!” 第158章 破尔金身敲门砖 夜幕,甘露殿中李承乾表现得极为快意,即便是酷暑难消,也遮不住这厮得笑意。 武照准时在申时送来了茶点,却见到李承乾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傻笑,不禁疑惑不已,心道有人借上书的幌子,给陛下讲笑话吗? 遂顺手扯过奏疏,却见上面只不过是蓝田县的税收已经在年中提前完成。 武照不解的问道:“蓝田乃是经济重镇,税收一向稳妥的很,年中完成全年计划也不过是比往年提前了月余,这有何可喜的吗?” 李承乾拿过奏疏,笑道:“朕不是喜这奏疏,只是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 “哦?喜从何来?陛下不妨说给妾身听听,让妾身也高兴高兴。” 李承乾闻言顿时矜持的说道:“你却不知,今日崔尧那小子竟是被朕玩弄于股掌之中,稀里糊涂的做了朕陷阵的卒子!” “陷阵?陛下又要攻打何处?崔尧前番刚有辽东大胜在手,此事还未封赏,再握兵权却是有些不妥啊!怎的也得再沉淀上几年才是。” “朕知道,此战非彼战,打的民生战役,爱妃可知最近长安物价飞涨啊?” “知道啊,妾身负责监管的店铺最近收入猛涨,妾身还专意询问过哩,底下人说是随行就市,旁人涨,他们也跟着涨,可是吃下了好大一笔收益哩。” …… …… 李承乾小心措辞道:“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咱们先涨价的?” “那不能,好端端的若是无端涨价,岂不是把生意推给别人?” “但愿吧,崔尧明日会将他的那些狗腿子全部调集到一处,核查长安各处的物价情况,朕倒要看看他这新官上任要搞出什么情况。” 武照奇怪道:“您今日不是去和崔尧耍嘴去吗?什么新官上任?您给他安排新官职了?他的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还没交卸呢。” …… “朕忘了,这文职武职身兼一人确实有些不妥,等他后日上朝之时,朕再计较。” “上朝?您到底给了他一个什么职位?后日可不是大朝会,他怎的会上朝?您让他做言官了?” “非也。” “哎呀,您就别卖关子了,总不能您直接那浑小子一个侍郎去做了吧?” 李承乾突然感觉有些不妥,遂说道:“崔尧身为一个侯爷,擢升到侍郎很不妥吗?” “陛下要擢升谁,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能有什么不妥?只是总该要照顾到三省与吏部的态度,不好一言而决的,总要走个过场不是?再说各部侍郎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您要擢升他,总要腾个位置出来。 不拘是升是贬,总归要有个由头,坑里还竖着萝卜呢,怎好硬塞一个人?” 李承乾心虚道:“假如说朕要升他做六部尚书之一呢?” “陛下莫要说笑,韩非子有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崔尧当初做那辽东大总管,还能说这厮幼年曾有战绩在身,且乃是鄂国公的关门弟子,虽说太过牵强,但怎么也扯得上一些渊源。 可文职呢?他做过什么? 李承乾辩解道:“其实他幼年时未立战功之前,就曾任‘发管委’秘书处司长一职,直接负责父皇与师父关于内廷的一应改革事务,麾下可还是有三位手下哩。” “哦?那到底是谁听命于一介黄毛小儿呢?” “朕想想,里面有李泰、长孙冲还有一个叫卢照邻的世家子,此人也是父皇擢拔的。” “那这个衙门现在何处呢?为何名不见经传?” 李承乾摸着鼻子心虚的说道:“朕一登基就给裁撤了。” “既是先皇确立的衙门,想必定有重任,陛下为何裁撤?” …… 李承乾不语。 武照心有灵犀的问道:“是因为李泰吗?” “昂,朕看他不爽,见不得他。” “陛下倒是实在,可这衙门并未有所建树,就烟消云散,百官们是不会承认的,更何况您也说这是分属‘内廷’范畴,也就是说这衙门本身的行为就是见不得光的。 先皇宏图大略,横压一世,组建个内廷耍耍,自然是没人敢说闲话的。 可陛下您呢?您刚登基就把先皇留给您的内廷裁撤了,现在还想以这个由头擢升官员,您觉得三省六部会答应吗?” 李承乾说道:“其他人答应不答应朕不知道,可户部肯定是已经答应了,高履行今日已经把官印扔给了崔尧,摆明了准备退位让贤。” “退位让贤?妾身看来却是未必,高家自申国公过去,长孙氏纳芥藏形之后,影响力就大不如前! 此人端的是油滑,虽手段高明,却奈何势力不够强硬,他若退让,并非是什么退位让贤,肯定是有什么难啃的骨头让他进退两难了。” “朕知道,今日朕也听了个明白,朕心中的症结,他诊断的毫无差错,可惜却拿不出药方,挂印而去,说不得也有赌气地成分。 可他能赌气,朕却不能,朕自知天资不高,却也略懂几分用人! 父皇曾言,自身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要硬抗,就要交给那些敢打敢拼之人,崔尧虽出身世家,可却如他外祖一般,有一颗悲悯之心! 朕相信他!” “哟,前几个月还谋算人家遗产,现在就握手言和了?” 李承乾摇头道:“朕从来没有怀疑过此人,朕信不过的是他身后的世家!只要他活着,就像朕的父皇说过,可以将大半信任托福给他,前提是他自成一系,且长命百岁。” “妾身可还记得您前几日气急败坏说他不臣呢。” “气话罢了,崔尧虽说过自己不学无术,可朕知道,比其他来,朕的学识更是糟糕,我与他同出一门,自是知晓我们师门是能够跳出历史的窠臼,不被常规所束缚的。 而他作为师父的亲传弟子,自是要比朕强的。” 武照闻言却有些不服气,凭什么他二人自视甚高呢?依我看陛下也不过是个棒槌,棒槌的师兄能强到哪去? “妾身不太看好,还是先等他过了朝会那一关吧,想来百官的诘问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拭目以待,朕会高坐云端,且看他们如何争锋!” …………………… 崔府,前厅俨然一片欢笑,概因崔静宜带着一堆莺莺燕燕回了府,此刻前厅正在举行宴会,当然比起女儿归家,崔夫人更在意的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多了许多侍女。 因此免不了针锋相对与任打任罚,崔尧自是不会凑这个热闹,只是将苏我幸子直接塞给了新城,随口说道:“夫人随意安排,做侍女也好,安排婚配也罢,全凭夫人做主。 只是此女之父乃是新晋家臣,却是不可苛待。” 在新城不经意试探出此女还是处子的情况之后,遂不再关心,一把将崔尧推走,嗔道:“郎君不是还有写奏疏吗?快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我等姐妹看戏。” 于是崔尧在“阖家欢乐”的当口,只得一个人钻回了书房咬笔杆子,说来真是心酸又快意。 书房中,崔尧拿起今日汇集的情报,分门别类的整理起来。 良久之后,才叹道:“全都有参与啊,不拘是世家、勋贵、寒门,就连府兵们都参与甚深,都是既得利益者啊,该怎么打开缺口呢?” 翻了翻各种情报,崔尧盯上最刺眼的那摞,喃喃自语道:“也罢,只能拿你开刀了,否则百官的那道关卡某家都过不了啊,想来他们是不会和你同仇敌忾的吧?大撒币。” 崔尧确定了思路,于是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臣尝闻…… 陛下天皇贵胄,却与民争利…… 操纵物价,以致民怨沸汤,京城首善之地,竟是盗匪横行!民无以果腹,谈何盛世?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望陛下好自为之,莫要重蹈炀帝覆辙…… …… ……” 停笔,崔尧检查了一番,心道这下那些头铁的言官会跟进吧?首先把那厮拉出来当靶子,让某家先混进队伍再说,那厮应该有这个默契吧?用不用提前说一下? 不妥不妥,说了那厮又不会演,万一玩砸了就不美了,还是先受受委屈吧,反正事是真事,他也不冤枉。 第159章 永徽年间再临朝 翌日,崔尧起了个大早,在新城的抱怨声中,点燃烛火,将昨夜就准备好的官服套在了身上。 时间仓促,这套官服是在一日之内赶制而成,因此难免有些疏漏,毳冕上绣的五章纹多少显得有些似是而非。 因为崔尧没有时间让家里的绣娘量体裁衣,故而整体裁剪也是靠绣娘约莫着制作。 崔尧穿戴整齐之后才发现这官服未免太过合身,本该宽袍大袖的毳冕,穿在崔尧身上颇有几分武士服的意味,宽肩窄腰,略显风骚。 崔尧下蹲了几次,试探了一番,发觉并不影响行动,故而也没在意。 抄起金饰剑,熟稔的挽了个剑花后,大为满意,概因比照身量,寻常文官的金饰剑只二尺七寸,重一斤七两。 那玩意拿在崔尧手里和刺刀也差不多,崔尧嫌耍着不爽利,特意让家里的铁匠用弹簧钢,量身打制了一柄五斤四两的五尺长剑,虽是常规金饰剑的形制,可这妥妥的算是凶器了。 就这崔尧仍显不满意,非得让铁匠给了开了锋,言之凿凿的叫嚷道:“不开锋算什么剑?让某家提着钝剑还不如拿师父给的铁鞭呢,至少那玩意坠手,抡起来带劲。” 铁匠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小老儿年轻时也接过官老爷的饰剑定制,人家都是唯恐不轻,最好轻若无物! 这玩意是挂在腰带上的,弄这般沉,岂不是要把裤子扽下来?再说也没听说上朝的饰剑要开锋的啊?这劳什子不是什么兵刃,这是礼器!” 崔尧挥手表示无妨,示意自己有甲胄上配用的金丝腰缠,可不是那等弱鸡佩戴的玉饰腰带,断断是不是禁不住的。 至于开锋的问题,更是毫无必要,老子都户部尚书了,谁还能抽出小爷的宝剑检查不成? 于是,在这个清早,崔尧身着紧身户部尚书毳冕,腰缠武士带,坠着五斤多重的宝剑,朝着太极宫扬长而去。 刚过了大街,就在鸿胪寺门口碰上了他的前任---高履行。 “哟,高大人,怎么还上朝呢?不是挂印辞官了吗?” 高履行正准备打招呼就被崔尧噎住了,顿时闭上了嘴,顺带翻起了白眼。 “怎么?是衙门里还有东西忘了拿吗?没关系,等某家上了值,会收拢好,着人送到府上的。” 高履行叹道:“我发现你与陛下一般,简直是不谙世事啊。” “诶诶,怎么说话呢?怎么能拿某家与陛下比呢?这不是侮辱某家吗!” …… 呵,果然是一路货色,听话不听音。高履行暗自鄙视,两个皇亲倒是对腹诽陛下这一点毫无所觉。 “你我二人也算亲戚,我痴长你十余岁,因此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问你,你当真想好了?” “什么?想什么?” “莫要装傻,你知道的,此事凶险的紧。” “啊,你说这个?不就是砸锅吗?某家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砸别人锅了。” 高履行笑道:“倒是某家杞人忧天了,你崔氏根深叶厚,而你又隐隐自成一家,属实没有比你更合适的破局者了,不过某家疑惑的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崔氏本就是肉食者,在这场饕餮盛宴里,不该是天然的刀俎吗?缘何要替鱼肉张目?” 崔尧摸摸鼻子,自嘲道:“某家的那些低级趣味都被某家外祖用钱砸的了无生息了,钱?算个什么东西?买空卖空、放印子、兼并土地这些来钱很快吗? 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一帮没出息的货色,只能把眼光局限在土地上,简直傻透了。 有时候想想我就觉得没趣,绞尽脑汁抬高物价,最后逼迫小民出让的几亩薄田当真有那么大的诱惑? 倾尽十年之功,还不如某家一条南洋商船赚的利钱大,图个什么?” 高履行疑惑道:“往南洋跑船利益很可观吗?” “朝中的那些蛀虫,在某家东征的时候,刻意的淡化后续粮草之事,你不知道吗?” “不是说粮道受阻吗?” “你信?若是没有朝中那些吃里爬外的玩意配合,能那么恰到好处?” “你这话说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我很难跟的上啊。” 崔尧挥挥手,烦躁的说道:“不说他们了,徒增烦恼,你知道我们的后续粮草是怎么解决的吗?” “照常规来看,应是以战养战,啧啧啧,也不知辽东此刻有多少饿殍。” “以战养战也是有的,不过你当真觉得五万大军的粮秣当真能靠劫掠稳定供应?我实话告诉你,大军的一半粮草都是某家私人供应的,你觉得某家是不是很有钱?” “这……有钱也拿不出这么多粮草吧?你崔氏又不是大粮商?” “谁说的?某家使钱雇佣了大量水手,在东征期间,不断地在南洋与辽东之间不断倒腾,为地是什么?” 高履行沉思道:“南洋粮贱?” “然也,一船两千石地粮食,你知道要花费多少钱吗?” 高履行心算了一番,说道:“若以昔年长安三、五钱一斤来算,约一百二十万钱,合一千两百贯,五万大军,有个三、五船也足用了。” “高兄高明,某家定了五船南洋地粮食,算上水手的薪俸、船只的养护,一共花了三千贯。” ??? “水手都是倒贴钱的吗?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南洋稻虽不好吃,可真真的是一年三熟的好玩意,当地的人有时候都懒的收割。 每次只收割自己食用的就拉到了,勤快的还知道多收些好酿酒,就这都是勤俭持家的好后生。 某家的水手都说了,一片十余亩的稻田,只需给上几十钱,就可自行收割,反正烂在地里也是烂了。 你说我有这么好的买卖,我能看上国内那点土地兼并吗?” …… 呃,好有道理,高履行竟无法反驳。 “唉,那这些劳什子对你来说,确实算是鸡肋了,可我大唐又有几人能有你麾下的那等规模的船队哟,听说就连朝廷的战舰都是你家督建的,比不了,比不了啊。” “高兄还没说,阁下又临太极宫是做啥呢?” 高履行苦笑道:“昨日下午,某家接到陛下的旨意,言说不许某家一退了之,否则就撤了某家的爵位,你说某家能怎么办?” 崔尧一听急了,李承乾是什么意思?都许了我做户部尚书,你又留前人作甚?货比三家吗? “莫急,陛下说让某家给你做一段时间侍郎,等你站稳了脚跟,才好功成身退。” 崔尧马上变了笑脸,嬉笑道:“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同僚了,以后多多……不对,某家是你的上司!” 崔尧挺胸凸肚,装模做样的拍拍高履行的肩膀,说道:“老高,以后也得好好干啊,我看好你!” 呸!什么玩意! 高履行腹诽不已,可面上不为所动,亲热的说道:“大人,咱们该上朝了,这边走?” 崔尧揽着高履行的肩膀说道:“走,走,一起。” “大人,你这剑逾制了吧?” “哪里逾制?你的剑垂不到地面,某家的剑也不到脚踝,怎就逾制了?” …… “大人,你这腰带不对吧?” “某给你说,某家这腰带抽出来就是软兵,软硬适中,刚柔并济,端的是一件好兵刃……” 钟声响起,太极宫门大开,三三两两聊天打屁的朝臣,闻声从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径直汇入了上朝的人流。 时隔多年,崔尧终于再一次面圣临朝,恍惚间仿佛上次还是天可汗如日中天的光景。 第160章 臣有本奏!快请讲 太极宫门大开,各色衣冠禽兽鱼贯而入,大唐历经三帝,总归还是没有养出逸气,边走边吞咽胡饼的、偷摸嚼着鸡舌香的、至于整理冠带和捋胡子的都算是注意仪表的了。 五品以下官员的尤甚,这些人大略都是先皇时期被大力擢拔的寒门士子,虽说办事能力上有那么点一往无前的气概,总归在礼仪上还是稍有欠缺。 从那些安步当车的世家官员鄙视的眼神中,崔尧即知道,朝堂中还是存在泾渭分明的鸿沟,虽不至党争的程度,可也绝对算不上融洽。 崔尧的仪态自然算不上好,多年的习武生涯自是养成了龙行虎步的姿态,可一路行来却没有招致任何鄙视的眼神,可见以礼仪分高下的见地绝对算不得纯粹,更多的或许是着眼在仪态背后的出身吧。 崔尧回京的消息还没有扩散开来,因此一路上不少有人好奇此人为何会在朝中,有那相熟的纨绔子弟自是上来寒暄一二,顺带打听一下辽东的局势。 崔尧只是报以微笑,不曾多言,问的多了也只说一句顺遂便不再多说,面对着或兴奋或失望的神情,崔尧心如止水。 反正仗都打完了,荣耀属于大军归京的那一刻,此时却是多说无益。崔尧的政治筹码已经拿到了,还是闷声发大财的好。 身为礼部侍郎的长孙冲主动走上前来,对着崔尧寒暄道:“贤弟何时归来的啊?怎么不说去寒舍坐坐?却不知我那不成器的族弟可否一同而归?” 崔尧笑着拱手说道:“小弟因陛下急召归京,也是前日刚到,故而不与大军同行,长孙诠好的很,一路上颇有建树,想来不过月余,也会同大军一同而归。 小弟这几日有些俗务要忙,倒是忘了找兄长叙旧,罪过,罪过,却不知老大人最近身体可好?可曾在京中安歇?改日倒是要登门请安呀。” 长孙冲不明就里,遂说道:“家父这些年云游四方,可是去了不少地方,身子骨康健的很,倒是上月回到了家中,准备修养一段时间,据说到下半年还要出海哩。” “哦,这样啊,老大人真是老兴致,这样吧,小弟先求告一声,就说明日小弟将登门拜访,老大人时间可允许?” 长孙冲笑道:“来就来呗,怎这般外道?家父对你可是一直很看好哩。” “承蒙老大人错爱,明日申时可好?” “好说,好说,愚兄见贤弟这一套行头……是为那般呐?” 崔尧顾盼自雄道:“可是潇洒倜傥?” “倒是别有一番气概。” “小弟在辽东颇有建树,陛下赐了个好差事,这不今日上朝谢恩来了。” ??? 长孙冲疑惑不已,什么差事?看官服倒像是三品文官袍服,可这么大的调动,自己身为礼部侍郎为何全然不知? 恰在此刻,内侍那尖利高亢的声音响起,众官员顿时噤声,而后鸣鞭、奏乐,朝中众官员忙不迭地规规矩矩站好,不多时,头戴翼善冠,一身黑红、宽袍大袖的李承乾便人模狗样的走了出来。 崔尧被高履行拽回户部的“地段”,刚站稳,便随着众人躬身揖礼,长孙冲站在后面疑惑的看着二人,心里更是疑惑,这小子何时与高履行混在一起了?还是说陛下赏赐的官职归到了户部? 可看着户部的两个侍郎,却是一个不缺,他崔尧补的是谁的缺呢? 那做工粗糙的三品官府看着着实扎眼呐。 李承乾坐下之后便看到了崔尧,紧绷的衣衫着实惹人发笑,李承乾憋着笑,随即示意内侍宣布开朝。 而后各色官员持笏板出列奏事,倒是言简意赅。 随后,褚遂良、于志宁等人分别出来对上奏事宜发表建议。 吵嚷一番后,李承乾像个木偶一般说道:“准奏。” 于是官员所奏事宜就这么有了结果,李承乾这皇帝当的跟摆设似的。 崔尧暗自揣测,只怕放头猪上去,结果也没什么两样。 褚遂良自是看见了崔尧,可这厮对崔尧却没什么好脸色,虽说二人勉强也算是翁婿关系,可这般结亲对于褚遂良而言,却深以为耻,只是碍于先皇的面子,不好多说罢了。 于是赶在处理完一桩公务的当口,这厮率先发难。 “启奏陛下,却不知辽东行军总管此刻矗立朝堂是为哪般?大军尚且远在辽东,身为大总管却跑回了京城,这成何体统?还请陛下治罪!” 李承乾咳嗽了一声,轻声道:“爱卿莫急,是朕叫回来的。” 还没等褚遂良接着发难,李承乾抢答道:“事关军事机密,爱卿还是莫要问了,若想知道详情,还是等到私下里去问你的好女婿吧,朝会之上却是不宜分说。” 褚遂良被噎住了,心说一向口拙的陛下怎还会抢答了?排练好的吗?只是这般一来,却也不好再追问,否则就是落了陛下的面子。 崔尧对着崔遂良挤眉弄眼,张嘴开合,无声的嘀咕着。 眼尖的褚遂良分明看出来,那小子在喊岳父,顿时一股邪火堵在心口,发散不得。 李承乾眼见挑开了话头,遂借机开言道:“崔爱卿一路攻城略地,不及半年连克四国,实乃功莫大焉! 朕闻之甚喜,自今年伊始,我大唐再度拓土千里,可喜可贺!故朕决定,擢升崔爱卿为户部尚书,以示……” “陛下!” “此乃乱命!” “万万不可!” “荒谬!” 李承乾半句话堵在嘴里,顿时郁闷不已,你们这帮玩意,知道朕昨日为了这一篇演讲准备了多久吗? 他妈的刚夸完崔尧,后面还有一千来字的自夸呢,你们就是反对也得等朕说完吧? 背了半夜哩!足足背到子时!子时知道吗? 李承乾见满朝都是反对声,不由得一阵气短,于是瞟向崔尧,心道朕给你抢位子呢,你倒是说句话啊,老神在在的,跟你没关系吗? 崔尧猛然见到李承乾彷佛变成了众矢之的,各种反对的言辞层出不穷,不由慨叹道,自己所料果然不错! 在永徽的朝堂,喷陛下竟是成了政治正确一般!虽说自己骤然高升是有那么点离谱,可反对的声浪这么大却是崔尧始料未及的! 崔尧冷眼旁观,却见就连长孙冲也适时叫嚷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完了还向崔尧报以歉意的眼神,那表情好像在说:某家不是针对你啊!实在是此事未通过三省六部,纯属乱命,不得不驳! 李承乾的心理承受能力属实不一般,即使到了满朝皆异意的情况依然面不改色,只见他徐徐地说道:“朕任命崔尧为户部尚书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话音刚落,就见褚遂良上前一步说道:“陛下,前番您任命崔尧为行军大总管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结果如何?” 崔尧愣怔,结果咋啦?小婿干的不错吧? “致使李积大帅无端下狱,幸得陛下迷途知返,才未使贞观老臣未蒙冤受辱,如今陛下又有乱命既出,恕臣不敢从命!” 你娘!小爷东征连克四国合着你当没看见是吧?揪着那点儿人事大做文章,这老匹夫当真是不干人事! 崔尧踏步而出,虎视眈眈的盯着褚遂良,大声道:“臣有话说!” 李承乾大喜,急促的说道:“爱卿但说无妨,有什么不平事尽管说出来,朕恕你无罪!大胆的说!” 褚遂良被这浑小子盯得发毛,昔年这厮年方八岁就当朝干死吐蕃王子的事又浮现眼前,不由得有些打鼓,这厮不会这么没分寸吧?大家沾着亲呢。 崔尧用眼神杀退褚遂良后,方才满意的低下头,从怀里掏出奏疏,大声念道:“臣要参一个人,这人目无法纪,知法犯法,以致民怨沸腾!” 李承乾一本正经的说道:“哦?何人如此大胆?爱卿还不速速奏来?” 看着李承乾颇有些猴急的样子,崔尧竟是有些不忍,可箭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 “臣要参奏陛下!!!” …… …… 沸反盈天的朝堂突然落针可闻,众人皆是诧异的看着崔尧,不知道这厮是唱的哪出。 李承乾一脸黑线,方才看戏的兴奋还挂在脸上,此刻却像锅底一般阴沉。 第161章 文攻武斗亦如昨 “大胆!姓崔的,有种你再说一遍!” 李承乾一时间委屈的不行,老子巴巴的为你铺路,这他娘的新人还没娶过门,媒人就被丢到粪坑里了。 “咳咳,陛下莫要阻塞言路,还请小崔将军说完再呵斥不迟。” 崔尧还没说什么,褚遂良就骚眉耷眼的堵起了陛下的嘴。 这老东西心里门清,与崔尧只不过是有些私人恩怨,需上不得台面,可限制皇权却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属于绝对的政治正确,两权相害取其轻,褚遂良自然能算清楚账。 “哦?褚相,在下可能畅所欲言?” “咳咳,爱婿尽管说,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老夫给你撑着,我辈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昔年魏公直抒胸臆,从不吝犯颜直谏,此乃吾等楷模,当见贤思齐。” 好么,现在就成爱婿了,看来这朝堂里没有老长孙,你个老小子当真是飘的不行。 “既然褚相允准,下官自当直言! 陛下,臣尝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这天地皆是由皇家统御,那天下百姓自是陛下子民,如此可对?” 李承乾面色阴沉的嗯了一声,却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然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那陛下又何故残民呢?” 李承乾张口就骂:“一派胡言!朕何时有残民之举?” 褚遂良上前阴阳道:“陛下,还是让这小子说完不是?” 崔尧打蛇随棍上,开门见山道:“陛下,臣前几日归京之后,偶遇民间物价飞涨,民怨沸腾,遂起了调查的心思。 经过数日的调查,发觉根源却是出在皇家之中!臣手里有详实的数据表明,皇家所辖商铺,先是大量的向市场抛售金银、珠玉兽皮等物品,以致民间铜钱购买力大幅度下降,而后肆意挑动粮价,导致长安米价连日攀升! 臣还调查了长安东西市以及各大坊市的房价,发觉现在的长安简直寸土寸金,自去年冬日至今,寻常商铺或民居,单价已经翻了三倍不止!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某些有心人恶意推高房价!不管这些人到底居心何在,可种种合力之下,导致整个长安都变成了一座销金窟! 而在臣的调查中,这些居心叵测之人,竟是处处有皇家的身影! 臣斗胆敢问陛下,此举到底是为了哪般?是觉得小民活的太过轻省了吗?” 说罢,崔尧转身看向站在远处的那些绿袍小官,戏谑道:“诸位同僚,尔等觉得这长安生活得容易吗?即便某家,不过是采买了一次生活所需,也不得不承认,真真是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也!” 那些底层官吏瞬间嘈杂了起来,经过一番对账之后,纷纷嘟囔着,好像这钱确实不经花了,虽然也还是饿不着,可去年明明能日日吃酒的,今年就成了每旬才得以消遣一次,岂不是大大的亏了? 嘈杂声愈发响亮,随后竟是整齐的汇成一句话,只见那百官逐渐统一的声量,兀自整齐的喊道:“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也!” 崔尧暗自点头,还好,还好,终究不是大多数人参与了此次哄抬物价的行为,不过是被裹挟其中而不自知罢了。 随即眯起眼睛,悄悄观察起站在前方的红袍老炮,却发觉几乎人人面有异色,可独独那站在最前面的褚遂良反而一脸义愤填膺。 这老小子没参与?还是城府太深? 李承乾本待继续叫骂,却发觉崔尧对着他一阵挤眉弄眼,不知卖的什么骚。 出于稳妥,李承乾缓了一手,沉声说道:“这般诽谤君上,可是大不敬,卿既言有详实的证据,那就呈上来给朕一观吧!” 崔尧配合的笑道:“自当如此!” “不可!” “陛下,此小儿诽谤君上,其罪当诛哇!” “陛下,莫要轻信这黄毛小儿,谁知道是不是胡编乱造,乱我朝纲的!” 崔尧刚掏出来一本薄薄的账册,就见三、五人沉不住气跳了出来,不住口的喝骂! 李承乾有些回过味来,遂戏谑的说道:“朕竟不知尔等如此维护朕的颜面,那为何崔爱卿刚开始上奏的时候,尔等却不阻拦呢?” 一位老者越众而出,朗声说道:“方才臣等以为,那孺子乃是为了规劝陛下行止,我等自是不愿坏了陛下君臣相得的美谈,却不想这小儿身为武将,却妄想插手国家经济之大事! 此事大谬矣!先皇曾言,百官各司其职,则天下无忧矣! 如今,不过是一军中莽汉,却妄自插手政事,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长此以往,让我等文官如何自处? 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却德不配位,引为笑谈,煌煌国事,岂是一介武夫所能插手?却不知包藏着什么祸心!还请陛下明鉴!” 崔尧后退一步,撞撞高履行的肩膀悄声道:“这鸟厮是哪个?口条端的利索。” 高履行诧异的看着崔尧,嘀咕道:“你小子当真出身世家?这货乃是五姓七望的扛旗人物,博陵崔氏话事人,崔民干是也。” “是他?他现在什么官身?位居几品?” “四品吏部侍郎,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崔尧摸摸鼻子戏谑道:“手下败将而已,谁耐烦打听去。” “不可轻敌,严格来说,你这户部尚书的任命,尚需过吏部的手续哩,陛下若执意绕过吏部,只怕在法统上,你这跟脚可不怎么牢靠。” “啧啧啧,陛下当真是惨呐,咱们这位大舅兄还整天美的不行,都不知道他傻乐什么?权柄都快被三省六部架空了,真给咱们岳父丢人。” 高履行顺嘴说道:“谁说不是呢,大家都当哄傻子玩,不过他那小妾却是个厉害人物,倒是有些棘手……” 话音刚出,高履行即知道失言,随即狠狠的瞪了崔尧一眼,不再多言,活像个闷嘴葫芦。 李承乾见到这位世家头面人物步步紧逼,一时间倒有些进退失据,不由得把目光转向崔尧,一脸的求助。 也亏的崔尧眼神好,又站的够近,才能看见李承乾那张糗脸。 于是崔尧也站出来与崔民干针锋相对起来。 “这位大人谬矣!休说陛下已然任命吾为户部尚书,即便某家不是,身为一介武将,怎就不能上书谏言? 阁下这文武之别倒是区分的明了!言辞之间处处高人一等,视我等武夫为草芥! 某倒是要问问,我大唐到底以何立国?何时我大唐竟成了以文御武的局面? 尔竟敢如此鄙薄武夫?” “哼!老夫何曾说过以文御武!你这黄口小儿莫要危言耸听!老夫所言乃是各司其职,此乃先皇金口玉言,有何不对?” 崔尧挑挑眉毛,直接骂道:“老杂毛!你一口一个黄口小儿,莫非当这朝堂是你家开的不成?朝堂之上,正大光明,同僚之间互称职务都不懂吗?你是哪家书院进的学?穷经皓首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粗鄙武夫!陛下,还请陛下明鉴,治这小儿的大罪,此子满口粗鄙之言,不分尊卑!” “放你娘的屁!小爷问你,你是个什么品级?又是个什么官身?敢在小爷面前胡言?尔不过是一区区四品侍郎,在小爷这一部尚书面前,大放厥词,动辄呼喝小儿! 某倒是要问问,到底是谁不分尊卑!老匹夫,你说!!!” 崔尧怒目圆睁,当真把这老小子吓住了,之间他忙不迭地后退一步,而后继续大声呵斥:“一派胡言!你这户部尚书乃是私相授受,吏部根本未见任何文书在册,这根本就是乱命!老夫不认!” 崔尧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李承乾,道:“陛下,此人说您刚刚金口玉言的旨意乃是乱命,这等忤逆之人,不宰了肥田,难道还等着过年吗?” 李承乾忍不住点头,对呀,这老杂毛最讨厌了,比崔尧可恨的多了。 褚遂良连忙说道:“君臣奏对,一向畅所欲言,崔侍郎或许有言辞过激之实,可话糙理不糙,吏部确有完整的官员任命流程,自是乱来不得。” 崔尧气笑了,直接怼道:“敢问褚相!吏部封驳君上之权,何时上升到一部尚书的任命了? 昔年先皇在位,六部尚书哪个不是先皇一手擢升,怎到了陛下这里,反而要看尔等脸色?怎么,是欺负陛下威望不足?还是三省六部有意独揽朝政,做个有实无名的太上皇呢? 啧啧啧,要说太上皇,我大唐还当真有过,可即便太上皇也没有一言否决君王旨意的权利呐,这算不算孩视君王呢?” “你!如此颠倒黑白,简直是佞臣!” 褚遂良好似被捅了肺管子,一向以君权不得干预相权为己任的褚遂良哪能听得这种话? 崔尧掏掏耳朵:“你管我是良臣还是佞臣,总归某家是臣,可不像某些人,觉得当人家臣子可不自在哩。” 这一番话说的脸不红气不喘,浑是忘了前几日是怎么指着某位皇帝的鼻子开骂的景象。 李承乾终于听懂了!大师兄在为某家争权哩!噫嘘唏!甚好哩。 崔民干阴恻恻的上前补位,说道:“某自是臣子,可臣子自当遵守臣子的本分,大唐授予吏部纠察百官,一应任命、罢黜,吏部却是不敢玩忽职守。” 崔尧都没拿正眼看他,徐徐说道:“退一万步讲,某即便没有就任户部尚书,就是你一介四品官能呼来喝去的? 你莫忘了,某家身上的辽东行军大总管,可也是三品官身哩!” “胡言,自你回京伊始,交卸了差事,就是一介白身,休得在老夫面前放肆!” 崔尧戏谑道:“你这人癔症了?某家何时交卸差事了?你又见到文书了?” 崔民干茫然的看着陛下,自古出征归京的大将军,有哪个不是回京的第一时间就交卸差事的,陛下还能忘了这事?不能吧? 李承乾有些脸红,当日被骂的有些红温,好似当真忘了这事。 “咳咳,虽然崔爱卿被朕急召了回来,可是大军行止未定,一时却是不方便急着交卸,咳咳,此事并无差错。” 李承乾越说音量越低,竟是有些羞惭起来。 崔尧小人得志的看着崔民干,心道李承乾你这个浪货,你他妈羞给谁看呢?这么薄的脸皮,你当个屁的皇帝?你他妈的就知道争抢老子的东西,对上这帮烂货,你倒是萎了! 怎么,好人就该被拿枪指着?呸。 “别看了,某家现在身兼两职位,不论文武,都不是你这小小侍郎所能轻侮的,以下犯上的罪责,你今日是担也得担,不担也得担! 陛下!还不治罪吗?此等目无尊长之辈,真真是该杀!还请下令吧!” 李承乾顿时犹豫起来,倒不是不想杀了这老杂毛,只是学的一塌糊涂的帝王心术又摆不清事实了,嘶~~~杀人哪能如此草率呢?不是讲究斗而不破吗? 你娘,又他妈犹豫!崔尧暗自骂道,真真是猪队友! 不好,陛下犹豫了,莫非当真动了杀心,这可万万不可,堂堂侍郎怎能因言获罪?陛下切不能走入歧途哇,褚遂良有些心焦,感觉套在陛下脖子上的缰绳有些松动。 此刻朝中静的有如鬼蜮,多少目光都投射在陛下身上,有忧心、有鄙视、有漠然,亦有希冀,鱼龙混杂的可以。 崔尧见李承乾难产,遂没了耐性,也不再逼迫,于是兀自说道:“此事若陛下觉得为难,或是觉得可大可小。 臣也不勉强,可臣身为大唐正三品官身,自有臣的体面!臣深感奇耻大辱,若陛下难以决断,不如堂前了断如何?” 李承乾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急忙问道:“如何了断?” “臣年龄小,那厮空长臣那么多岁,臣也不怕,即便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以大欺小么,臣不在乎! 不如我二人堂前决斗如何? 臣虽未及冠,可也不是任人欺辱的性子,臣虽然身体还未长成,也不惧任何挑战,誓要拿回体面! 陛下!臣若败了,此事再也休提,如何?” 李承乾瞪大了双眼,看看崔尧这八尺的身高,再看看崔民干干巴老头的样貌。 怎么?到底是谁以大欺小?你还觉得委屈不成?狗屁的身体还未长成?你还要长到哪去?要把房顶捅个窟窿吗? 还你若败了,再也休提…… 你他妈要能败了,老子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崔民干登时就急了!大喊道:“陛下!……” 崔尧立马抢先喊道:“陛下,你看,他都迫不及待了!” 声量之大,直震得房梁落灰,至于崔民干喊得什么,他自己都没听到。 李承乾不知道哪根筋打错了,遂言道:“崔爱卿量力而行,可莫要伤了崔卿家,一切点到为止如何?” 这两个崔卿,把朝臣们也闹糊涂了,到底让谁量力而行啊? 一个收不住,一个纯弱鸡,陛下是傻得吗? 第162章 始料未及的展开 朝臣们本以为崔尧是深得鄂国公真传,将贞观朝的武将那一套的撒泼遗风完美复刻一遍。 故而起哄的有之,拍手叫好的亦大有人在,整个朝堂如同到了菜市场一般喧闹不止,维持秩序的御史们也麻了爪子,喧嚣的人实在太多,属实是把法不责众玩了个明白。 直到崔尧一个箭步就掐住了崔民干的脖子提溜起来之后,才恍然发觉这个年轻后生憨直的过了头! “娘嘞,快拉开!” “住手!” 一大帮看热闹的陡然发觉马上就真要出人命了,这才忙不迭的上前拉架。 一群老胳膊老腿的武将抱腿的抱腿,掰指头的掰指头,好悬才把崔民干解救出来。 可此时的崔民干早就背过气去了! 事实证明,只要手法正确,三秒就足以让人缺氧昏迷过去。 契苾何力与薛万彻抬手从崔尧手里抢下崔民干之后,二人探了鼻息,发觉只是昏迷之后,便惯在地上不再管他。 薛万彻还悄悄地 拍了拍崔尧的手背,欣赏着崔尧绷在衣衫里完美的肱二头肌,赞道:“好体魄,不愧是尉迟老哥的好弟子,这身板一看就是个陷阵的好苗子。” 崔尧戏谑道:“怎么就好苗子了?小子自八岁起,至今陷阵无数,手上怎么说也有上百首级,前辈可是小看人了啊!” “哈哈,好一个当仁不让,李积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你若真想做那劳什子户部尚书,老哥几个定当鼎立。” 契苾何力也悄声说道:“陛下的意思,就是我等的意思,这帮酸儒属实越界了。” 哦呵,原来李承乾的基本盘在这里! 就说嘛,文官喂不熟,武将的作用还是有的,李承乾的大撒币行为总算找到了注脚。 李承乾有些遗憾,你说你掐什么脖子,忒不爽利!照着脸上不轻不重的打几拳也好哇,不一样能打晕吗? “咳咳,诸位爱卿莫要喧哗了,既然胜负已分,崔尧的户部尚书……” 褚遂良踏步上前,大声道:“陛下,崔尧任命一事何时与这场闹剧挂上了勾?陛下莫要混淆视听!” “呔!老匹夫,崔小子说的不差,尔等果然孩视君王!什么叫混淆视听?你把陛下置于何处?这等高高在上的姿态,果然是视君王为无物!” 褚遂良看着跳将出来的契苾何力,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心道有你什么事?老夫一心为公,一来规劝王权,二来限制世家,乃是大大的忠臣,莫说是诸葛在世,比作房相也相去不远吧? “呵,蛮夷!朝堂之事不是打打杀杀,尔懂个什么?” 契苾何力晃晃肩膀,揉揉手臂说道:“陛下,此人欺辱臣太甚!臣亦请求堂前了断!” 武将那边又鼓噪起来,只是文臣这边寂静无声,褚相不比崔民干,世家那是什么?不过是昨日黄花,早在先皇之时就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可褚相乃是文臣表率,乃是根正苗红的辅政大臣!岂能一概而论? 李承乾没有回答契苾何力的请求,而是福至心灵的看着褚遂良,发出了一句耐人寻味的问话。 “褚爱卿,难道朕真的连任免一个官员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褚遂良惊愕的抬头看向李承乾,随即脱去官帽,跪在地上大喊道:“臣一心为公,从不敢有丝毫怠慢,陛下此言是在构陷老臣吗? 既如此,臣请乞骸骨!” 不想李承乾根本没吃这一套,而是学着褚遂良的样子,将翼善冠脱了下来,抛下堂去,自嘲的说道:“朕连官员的任免都插手不得,做这圣人当真是无趣,你若觉得你的帽子戴的不爽利,不如试试朕这一顶?” 契苾何力顿时怒发冲冠,抬手在自己额头上划出血痕,泣声大喝:“陛下,何至于此?臣愿替陛下扫清妖氛,还大唐朗朗乾坤!” 褚遂良木然的跪在地上,挺直的腰杆竟萎顿了起来,他不明白,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常朝,怎么会闹到这般境地? 老夫怎么突然变成了众矢之的? 看着一溜武将怒目而视的模样,再回首看看文官,有犹疑,有幸灾乐祸,可唯独看不到担心的神色。 一个个看着好似与陛下同心同德的样子,倒衬得老夫好似一个白面奸臣一样! 崔尧早在契苾何力横插一手的时候,就躲进了人群中,多年的宫廷生涯培养了他熟悉的政治触觉。 他刚才就发现这场朝会变了味道,这里面剧本的痕迹太重,娘的,有人借题发挥啊! 崔尧摸着下巴思忖,小爷这又是做了谁的刀? 这布局能力可以啊,既没耽误小爷的剧本,又完美的展开了支线…… 崔尧悄悄瞥向李承乾,却陡然发觉李承乾身后的帷幕似有人影晃动,总不能是刺客吧? 啧啧啧,前凸后翘的,原来是个娘们啊。 崔尧看着沮丧的堂上皇帝,却陡然发觉了异样,这做作的神情,与刚开始研究演技的尉迟宝祺有何区别? 原来武姐姐是导演呐,李承乾不过是一个蹩脚的演员! 那我算什么?友情客串吗? 这死女人忒没劲,你说你要帮着那棒槌夺权,好歹提前通个气啊,以咱们这关系,我还能不帮着敲边鼓?忒外道。 崔尧思维发散着,随即扭头看向萎顿在地的褚遂良,心道这厮其实算不上坏,只是有些蠢罢了。 自以为是顾命大臣,就可以一直把持权柄了? 你有什么?兵权都在陛下手中,你自己连文官的小团体都维持不住,难道就凭着先皇一道旨意? 权臣不是这么做的!崔尧摇头,自己这便宜小岳父太天真了。 李承乾在崔尧的冷眼旁观中,偷偷瞥向手掌,而后语带丧气的说道:“契苾爱卿不要咄咄逼人,朕不过是有感而发,褚爱卿是父皇托付的顾命大臣,想来也没什么坏心,只不过…… 唉,权利迷人眼呐!” 契苾何力跪地大呼:“仁慈无过于陛下,可老臣却看不过眼,您不过是想要任命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在眼皮底下行走,此僚却喋喋不休,倚老卖老的惹人厌恶! 简直没把陛下放在眼里!臣下早就忍不得了,就说刚才,这厮多少回打断陛下的言辞,就连一句完整话都不让陛下说完,如此跋扈的宰相,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喂喂!过了,过了,老褚就是个碎嘴子,手里丁点兵权都没有,算什么司马昭?这剧本斧凿的痕迹太重,不过契苾何力的台词功力还是可以的,稍微补足了一点剧本的瑕疵。 崔尧恶趣味的躲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场大戏,心道武姐姐的出山之作,还是没有打磨圆润,不过效果倒是不差,就是阴谋的痕迹太重,以后难免被人诟病。 欲扬先抑,茬话头,针尖大的事借题发挥……这他妈不是宫斗宅斗里面的手段吗?好家伙,武姐姐在宫里老实了这么久,这点手段终于有地方发挥了。 也不知此时的武姐姐要修炼到史书上那种大成境界还需要多久,此时却是仍显青涩啊。 褚遂良面色灰白,他明知是有人搞他,却摸不清敌人是谁? 只因陛下亲自下场与他撕破脸皮,即便他有万般手段也奈何不得! 皇帝都做了过河卒子,难不成还能与下棋之人兑子吗? 如此岂不真成了乱臣贼子! 褚遂良将陛下扔掉的翼善冠端正的抱在怀里,用袖袍擦拭干净,双手举过头顶,跪地道:“臣请乞骸骨!” 李承乾不言。 褚遂良一头磕在地上,掷地有声,大喝道:“臣请乞骸骨!” 李承乾板着指头算了算,一、二、三,够数了,遂轻声道:“准!” 第163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崔尧的户部尚书就这么意外而轻松的落到手中,结果虽然顺遂,可过程完全出乎了崔尧本人的预料。 事情以一种无法预见的展开,草草收场。 朝野对此皆是议论纷纷,部分人大抵认为陛下三年不飞,为的就是此刻的一鸣惊人。 可更多的人形成了另一种默契…… 那就是崔尧这个佞臣终于与陛下合力,誓要将朝中的忠臣、良臣扫出权利中心,从此败坏朝纲。 “你说你玩这么大,好歹打个招呼啊,弄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说也是我小岳父,该有得体面还是要给的。 再说老褚人真不坏,人家就是有点碎嘴子,人家真坏过你的事吗?上次某家出征辽东的时候,你一上头,人家不就答应了? 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这手段有些糙了。” 朝会之后,崔尧与李承乾又对坐在甘露殿,二人相坐对饮,崔尧照例喝着酸梅汤。 “也是赶上了,老褚是个好人,朕也知道,可你走的这半年属实有了变化,朕怕只怕再好的人攫取了那么大的权利,也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哟。” 李承乾噙着热茶,尔后眉头一皱,遂又加了一些盐末,看的崔尧直抽抽。 “怎么说?我怎么没看出来老褚有什么异常?” 李承乾续了一杯,缓缓说道:“你知道朕的顾命大臣有几位吗?” “仨呀,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积。 长孙无忌被我岳父敲打了一番,空有司空之名,却无实际权利,充其量算个吉祥物,这些年更是游历四方,远离权利中心。 李积身为兵部尚书,总掌兵权;褚遂良身负宰相之名,统领除兵部外的三省五部。” 李承乾感概道:“对呀,本来是三个的,长孙无忌急流勇退,虽说还与朕保持着书信联系,可本身对于朝纲之事,过问不多,算是抽身而退。 李积……呵呵,本来是平衡文武的最佳人选,你猜为什么最近一直闭门不出,是谁的原因?” 崔尧装傻道:“对啊,为啥闭门不出呢?我还想找他比划比划呢。” …… …… 李承乾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吃着茶渣了。 “先不说李积,单说褚遂良,自李积声望大减之后,你猜猜为何朝堂的声音愈发统一?以致朝政令出一门! 百官们许多事都不需上奏,自己内部就把事情解决了,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不好吗?” “好个屁,朕这皇帝都快成摆设了!朕看到的奏疏都是被挑选过的,你知道吗?” “哟哟,这不正符合你当初的信念?你不是挺推崇无为而治的?” 李承乾叹道:“朕是不够聪敏,但朕可不是傻子!四年了,怎么也该咂摸出点味道了。” “所以,是你自己感觉这么当皇帝不爽了?” 李承乾冷不丁的说道:“将你手中的谍报暗子汇总的情报,给朕抄录一份,不要总结过的,要原始稿。” 崔尧内心一突,心说这厮终于知道情报的重要性了? “对内还是对外的?” 李承乾思忖了一番说道:“对内的吧,对外的还是你先总结,捡着有趣的递给朕就是,朕一时忙不过来。” 崔尧点头,这本来就是岳父设定好的机制,只不过这厮嫌弃不够光明正大,不符合他圣王的人设,自己弃之不用的。 “好说,不过话先说前头,情报共享自是应有之义,那费用是不是也得平摊? 好家伙,这四年可是花了我快八百万贯!前边的费用就不需你补齐了,后边的呢?” 李承乾迟疑了,只见他深表怀疑的看着崔尧,问道:“养几个谍子,要花这么多?你不是蒙事来的吧?” 崔尧叫起撞天屈,拍着胸脯道:“你自己听听说的是什么话?还养几个谍子?从长安到漠北,自陇右到辽东,哪个府县没有至少一处据点? 旁的不说,单说京城,这满城百姓,外加无数勋贵、世家、哪个坊市没有线人?这人手加起来不比一卫人少!” “朕的左武卫一年花销还不到五十万,凭什么你养的上不得台面的谍子要八百万?还说不是蒙事的?” “陛下哟,你的左武卫是府兵,我的谍报人员可是终身制的,能一样吗?不如你回去翻翻我岳父的手札?那里面应该有涉及谍报人员靡费的内容。” …… 李承乾记性还算不错,兀自回忆了一番,似是确有这方面的内容,于是有些羞赧地说道:“三七如何?” “你七我三?李老板大气啊!” 李承乾没接话,兀自喃喃自语道:“你知道的,这太极宫冬冷夏热,地势又低矮,夏日蚊虫杂生,属实不是个好所在。 朕欲在玄武门南侧,新建一座宫殿,此处地势高,风水好……” 崔尧忍不住开口道:“大明宫?” “噫嘘唏,好名字!既然你欲命名,这费用你是不是出一半?” …… …… “其实叫什么都行,并不是非要叫大明宫的……” “可朕觉得这名字很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崔尧觉得这厮越发机敏了,浑不及原来呆傻的时候来的有趣。 “凭什么?你住的宫殿,凭什么我要会账?” “哎呀,众臣上朝的所在,怎能不奢靡一些?你也是众臣之一呀,你不想上朝的时候凉爽舒适一些?” “那臣可以不上朝吗?其实躺在家里臣就觉得挺舒适的。” “胡闹,身为户部尚书,哪有不上朝的道理?” “那三七?” “自然是你七我三!” 崔尧跳将起来,指着李承乾的鼻子骂道:“什么便宜都占,你是要疯呀!” 李承乾好整以暇地说道:“与国同休嘛,国家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现在国朝要修房子,你好意思不出钱?” “与国同休是这个意思?岳父当初可不是这般说的!” “哎呀,都一样,要把大唐当作自己家一样,你舅兄我,身为大唐的话事人,修个宫殿什么的,你就得当自己家一样对待才是。” 崔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要我出钱可以,不过设计图我要插手!” “随便你,只要修出来你不觉得给大唐丢人,随你怎么改!” “一言为定!” 崔尧这么爽利,反倒让李承乾有些迟疑,于是李承乾坐起身来问道:“你这厮不反对朕大兴土木?不都说要勤俭持家吗?” 崔尧摇头道:“眼下就是该花钱的时候,节俭个屁。先说好了,不许征发徭役,全部按雇佣来做。” “由得你,你花多少,朕跟多少,一事不烦二主,这事交给你主理,算是你上任的第一件政绩吧。” 崔尧指着自己说道:“我主理?你让工部如何自处?” “李承乾戏谑道:“工部整日折腾那些杀人的炮仗都快忙的冒烟了,哪有功夫署理营造事宜?工部下属的营造大匠都快饿的断顿了,就靠那点微薄的薪俸,都快吃不起肉哩。 不如一并划到户部去,反正也和民生能扯得上关系,也说得过去。” “工部没意见?” “呵,他们求之不得,在他们眼里,现在只有火药、大炮,其余皆入不得眼,巴不得甩掉包袱呢。” 崔尧沉思了一番,说道:“我要两百万斤精铁!” “你娘!你要造反哩!两百万斤精铁!你要干啥?” “埋在土里。” “什么土要这么靡费?” “混凝土。” “放你娘得屁,你当老子不知道水泥怎么造?师父可是教过的,插竹筋就足用了!” “我不管,我要起高楼,竹筋不保险,若是你愿意住危楼,也随你。” 这一句话直接把李承乾噎住了,只见他左右为难了一番,艰难的说道:“下不为例。” 崔尧摸着下巴思忖道:“你说一千吨钢好干啥?是不是再加点?” “别他妈的说什么吨不吨的,这个重量单位在我大唐压根就没有!这只是师父自创的重量单位! 好家伙,谁家精铁敢这么计数?寻常铁匠都是论两的,知道吗?” “呵,小气劲,你也就这么大点度量。” “你大方!我大唐一十三道,一年才产一千万斤精铁!合起来才两千吨钢,说出来很好听吗?” “纠正一下,现在是十五道,外加一个特别行政区,你莫要抹杀某家的功业,西藏道和辽东道可都有某家的心血!” “滚!就你严谨!” 崔尧嬉笑着走出殿门,扬长而去,似乎心情不错。 屏风后,武照走了出来,只见她依靠在李承乾身上,说道:“如何?臣妾说得没错吧,你越和这浑小子锱铢必较,他越高兴,别看他吵得凶,其实心里美着呢。” 李承乾有些迷惑,于是不耻下问道:“这是为何呢?” 武照翻出随身带着的贞观手札,扬了扬说道:“自打陛下准许臣妾观摩先皇的手札后,臣妾除了感慨先皇的高瞻远瞩外,却是额外得到了一点心得。” “是何心得?” “从先皇的视角看,天机大人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作臣子,而是把自己摆到了和陛下相同的高度,二人一同治理国家,从某些方面来说,二人是不分上下的。” “师父乃世外高人,自然……” 武照堵住李承乾的嘴巴,摇头道:“非也,天机大人也有喜怒哀乐,却是算不得谪仙。” “那你说为何?” “臣妾咂摸许久,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什么?” “平等!” “何意?” “天机大人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作大唐的臣属,他之所以为大唐尽心竭力,乃是因为先皇与他平等相待,二人说是君臣,其实就是朋友! 天机大人也从来没有把大唐之事当作国事,而是当作自己的家事一样操心,这就是臣妾的心得。” 李承乾回想起父皇让他与崔尧、李泰一同拜师的岁月,又想起新城出嫁之时,让自己以舅兄相称…… 片刻后,李承乾仰天长笑。 “原来是这般!原来是这般!可笑朕走了许多年弯路,哈哈哈哈…… 不过父皇缘何知道崔尧此子不会起异心呢?” 武照摇头,随后笑道:“陛下是信任自己的眼光,还是信任先皇的识人之术呢?” 李承乾颔首,自嘲道:“朕自是有自知之明的,这般说来,长孙无忌一直在误导朕哩,是心不甘吗?” “难道陛下自己不曾起疑?若陛下不动如山,旁人又怎能动摇陛下呢?” “照儿莫说了,朕也第一回当皇帝,好在一切都没有走到死胡同不是吗?” “恭贺陛下找回本心,明心见性!” “哈哈,照儿也是朕的左臂右膀哩。” 第164章 四个女婿一部堂 大唐常朝自陛下即位伊始,不过一年就改成了三日一朝,当然也不能说李承乾是在荒废朝政,概因那些每日攒局的猛人大抵算不得正常人类。 除了精力特别旺盛的某些超人,你让一个正常人每日五更起,属实算是一种酷刑,莫说陛下,即便各部朝官,下了朝之后又不是回家睡大觉,衙门里的事务不得打理?牛马们干活不得照看着? 故而三日一朝算是君臣之间不可言说的默契,属于互相摸鱼,双向奔赴了。 崔尧的人形闹钟杨珏,自崔尧回家之后就详细制定了每日叫少主起床的时间表,为此还专门斥资在自己与哥哥的小院里安置了一只大公鸡,也不知等到续业小哥回家以后作何感想,会不会有半夜杀鸡的举动。 今日无需上朝,只需辰时到衙门上值即可,杨珏在鸡叫之后,硬挺了一个时辰,才撑着眼皮跑到后院叫醒了少主。 只是如此一来,少女不由的有些苦恼,这畜生忒也呆笨,昨日絮叨了好久,可这公鸡怎么也学不会隔两日卯时打鸣,其余时刻稍晚些也不打紧。 略去少女的烦恼,崔尧迎着晨辉踏出了府门,今日的官服就合身了许多,昨日的初版官服属实让家中绣娘丢了面子,虽然主家不怎么在意,可毕竟是靠手艺拿俸禄,故而经过昨日一日夜的赶工,今早的崔尧终于穿上了得体的衣裳。 陈枫打着哈欠抱怨着说道:“你自己的随从非要安置着随大队回家,偏生要折腾洒家,你陈叔还真是命苦,伺候了二郎还得伺候三郎,早知道当初就不当这劳什子家臣了。” “你命苦个屁,我爹一年到头,除了领俸禄的时候上过值,何时早起过?整日陪着我爹招猫逗狗,人都养废了,还不如随我一起,早睡早起,兴许能多活些年头。” 说罢,崔尧嫌弃的捏了捏陈枫的肚皮,嫌恶道:“你这般肚子,轻身功夫还灵醒吗?别是墙都翻不得了吧?” “你懂啥,洒家的功夫乃是越老越妖,跟你们这等军中糙汉不是一个路数的,轻灵轻灵,重在一个灵字,轻不轻的其实不打紧。” “灵吗?辽东的时候是谁起夜把脚崴了的?某家属实没看见灵在哪。” “少扯淡,马有失蹄乃寻常事,话说咱们哪里就食去?户部衙门口好像没甚可心儿的吃食。” “不吃饭,待某家上任之后,规划了任务,晌午请老高下馆子。” “这就不用早饭了?真有意思,你要是早点起床,在家怎么不能对付一口?” “说的轻松,有吃饭的功夫,某家多睡片刻不香吗?” “噫!有道理。” 二人信步由缰,溜达着过了马路就到了皇城,总共没花了半刻钟,可是把那些贪黑赶着坐公共马车的人嫉妒的发狂。 住的远的小官员上值的话,怎么不得提前一个时辰就得出门?若是赶上大朝会期间,遇上堵车,还得下车狂奔,急急如丧家之犬,这等皇城口上的住宅属实是羡煞旁人。 因此兴禄坊的房价一直居高不下,可恨某些世家中人竟是独霸了半个坊市,真是可恶至极。 崔尧自以为礼下与人的各种寒暄,收获了无数白眼之后,总算是进了衙门。 “下回别再逮着一个小官就说什么吃了吗?路上堵吗?这类屁话,招人恨的。” 高履行比崔尧更早的到了衙门,今日除了交接衙门的大小事务,他自己还得给自己腾出一间侍郎的公廨,属实的悲催的可以,可这厮其实浑不在意,能不趟浑水就不趟浑水,这等老油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因果不加身。 崔尧还未答话,就见另一个熟人摸到了此处,那人猫着头往里面看了看,遂确定了行止,步入衙门。 “哟,长孙兄怎的来此了?你不是在礼部行走吗?” 来人正是长孙冲,只见他含笑说道:“某亦不知,昨日午后就收到圣旨,说是让某家与原户部侍郎崔敦礼对调,就此任职户部,为兄是个随和人,陛下让去哪就去哪呗,这不,今日就来了。” 崔尧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的两个侍郎,遂开口问道:“你等等,户部原先应该有两个侍郎吧?既然你是对调的,高兄是自请降职的……” “非也,某家是要辞官,陛下不许,非得让某家担任侍郎。” 高履行强调到,神他妈自请降职,听着跟脑子有病似地。 “不是,我的意思是,应该还有一个侍郎吧?” “哦,你说房遗爱啊,去年因为在勾栏瓦舍里有不轨事,让陛下停职自省了,据说圈禁一年哩,这还不到解禁的时候哩。” 崔尧眼皮子乱跳,不解的问道:“在勾栏里不就是做不轨事的地方吗?怎的还能上达天听?” 高履行解释道:“再不轨的地方,你好歹回屋里啊,哪有在大厅之中入巷的?正巧被一个御史看见,参了一个有伤风化。” “啧啧,御史为何会出现在那?” 高履行四下看看,悄声道:“据说那御史是高阳公主资助的寒门士子,那厮除了正行,专盯着房老二…… 听说房老二回家之后,那个惨呀,鞭子裹金创,边打边敷,啧啧啧,房家这男子气概哟,打根上就断了。” 长孙冲微笑不语,君子不背后说人隐私,但不妨碍他笑。 崔尧四下看了看,只见各司郎中各司其职,主事、令吏、掌故也有条不紊,于是对着二人说道:“你们也知,某这个尚书其实是专门解决陛下的难题的,绝不会长久,户部原有之事仍有高兄负责。 什么户籍统计、漕运调度我是不关心的,此事仍拜托高兄即可。 长孙兄想必是陛下调来配合某家做事的,此事有些阻力,必须背景雄厚,无惧因果才能成行,因此,陛下的安排也算公道。 至于房兄……咳咳,某家该叫舅舅的……” 长孙冲打断道:“欸,叫什么舅舅,你我都为皇家奔波,自然得从皇室论,你、我、高兄还有房遗爱皆是先皇的女婿,陛下的妹婿,按理当同辈相称。” 崔尧挠着脑袋,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哈,这户部就是个女婿窝呗。” “呵呵,大概是巧合吧。” 崔尧挥手:“不说这些,不如我等三人去往房府一趟 ,把我舅舅……房兄解禁了如何?” “不妥吧,陛下那里……” “欸,高兄不知其中关窍,若说罚俸、降职自是陛下的旨意,圈禁嘛,说不得是另有人指示,你我只需打通关窍,陛下那里必然没什么要紧的。” “当真?” “走吧,这衙门里没什么好看的,早点将房兄解救出来,我等马上要干大工程呢。” “不是,他有何用呢?为甚必须带上他?” “不看僧面看佛面,房相的政治遗产不可小觑哩,以前是他不干正事,故而房相的门生故旧无从发力,若是他浪子回头呢?” “有理,只看这厮做了多少混账事,却毫发无损……确实助力多多哟。” 崔尧招呼着二人走出门外,高履行不忘交代一下下属莫要偷懒,各司其职之后,就走出了衙门。 三人走后,各司郎中窃窃私语。 “不是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吗?这小尚书烧了个啥?” “我等还拿捏那厮吗?” “拿捏个屁,高大人都快成人家狗腿子了,你出个屁的头,没看崔侍郎都被陛下弄走了?” “崔侍郎与小尚书不是本家吗?” “清河和博陵两支,这几年可一直不对路,别看都姓崔,简直势同水火,你是乡下人,自然不知。” “你他妈说谁是乡下人?老子正经的陇右人士!” “出了关中就是乡下人,怎的?” “你娘!” …………………… 三人坐上了长孙冲的座驾,陈枫一看没他屌事,就溜溜达达的回家了,正好误不了回笼觉。 不多时,就行到了务本坊,此地亦是靠近皇城,与兴禄坊同属“二环。” 三人打点了门房,迈步就往里走,崔尧边走边喊:“舅母,舅母,尧儿来看您来了!” 高履行打趣道:“叫甚舅母,从新城那边论,该叫姐姐。” “礼多人不怪,某家小时候,高阳公主最喜欢抱我了。” …… 高履行默然,这厮长的人高马大,说话总觉得透着一股违和感。 高阳正在庭院里看话本,闻言慵懒的抬头问道:“谁呀?怎的门房还放外人入后院?” 崔尧快步走来,嬉皮笑脸的说道:“舅母好大的忘形,连尧儿都不认得了?” 高阳眼看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连阳光都遮蔽住了,她坐在榻上仰头看去,辨认了片刻,才笑道:“你这娃儿长的这般快,去年过年可没来舅母这里! 这不过两年未见,竟真成了大人了!眼下舅母可抱不动咯!” 崔尧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石桌上,笑道:“今日特地来看舅母的,不知舅母最近可好?” “少贫嘴,哪有串亲戚还带着外人的?” 高阳斜眼瞥向崔尧身后的两人,这一看却发觉都不是生人,严格来说还真都是亲戚,只是不怎么走动罢了。 高阳起身道:“原来是长孙公子与高公子到访,怎么?是宫里有什么事吗?” 崔尧解释道:“非也,我三人如今都在户部任职,外甥闻听舅舅亦在户部任职,故而来见见同僚不是?却不知舅母愿不愿意行个方便。” 高阳嗔道:“还说是来看本宫的,两句话不到就漏了底,真真是市侩,浑不似小时候好耍。” 说着就要去弹崔尧的牛牛,手刚伸出来就发觉不妥,这娃娃听说孩子都快有了,可不是几年前的总角小儿,这等玩笑却是开不得了。 高阳有些怅然若失,却见崔尧将高阳身下的坐塌举了起来,摇晃道:“舅母快答应啊,我等可不是舅舅那些狐朋狗友,舅母还信不过尧儿吗?” 高阳被晃得花容失色,喝骂道:“死小子,快停下,他在柴房里,你自去寻他就是,折腾舅母作甚?” 崔尧闻言乖巧的将坐塌放下,一溜烟的就跑向前厅去了,这地方他溜熟,小时候不知道跟着母亲来过多少次。 长孙冲与高履行含笑看着崔尧的胡闹,心道这小子当真是千人千面,也不知道哪学的这等市井手段。 高阳待崔尧走后,才上前与二人寒暄。 “两位请去前厅稍歇,待会儿拙夫会堂前迎客的。” 三人礼貌的寒暄两句就告辞而去,毕竟后院可不是外男多待的地方,也就是崔尧这等小子没有这等忌讳,穿房过屋,百无禁忌,他们可没有这等亲厚。 不说二人前厅坐定,单说崔尧,一路奔向柴房,只听的柴房里劈柴声不断,崔尧也不揣测,一脚踢开房门,喊道:“舅舅,走哇,出去耍子!” 只见柴房之内一名昂藏大汉,正拿着小斧头百无聊赖的劈着柴。 待崔尧喊过之后,一双了无生趣的眼神渐渐的有了神采!可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好似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光彩又快速敛去。 只见他挤出笑脸,为难的说道:“尧儿回来了?何时归来的啊?舅舅倒想与你共享天伦之乐,可你舅母最近脾气不太好,要不你去替舅舅求个恩准?“ 崔尧打量着柴房内整整齐齐跺码着的柴堆,打趣道:“舅舅这是修身养性呢?” “嗐,闲来无事,劈着玩呢。” “那每日需劈多少呀?” “你舅母说劈不了百斤,不许回房……” …… …… 二人相顾无言,一种尴尬充斥整个柴房。 崔尧上前拉起房遗爱,说道:“走吧,舅母允了,走走走,前厅叙话,长孙冲与高履行也来了,就差你了。” 房遗爱忙不迭地丢到斧头,搓搓手道:“你舅母允了?尚书大人来此作甚?长孙冲?洒家和他没交情啊?” “眼下我等四人都是户部的人,怎能说没交情?舅舅你这消息闭塞的可以啊。” “慢着,慢着,你何时入了户部?你不是在辽东行走吗?” “某家现在是户部尚书,算是舅舅的顶头上司哩。” “莫要说笑,你若是尚书,洒家还是陛下哩。” “行,待会我就告诉舅母,就说你想当她大哥。” “莫胡说……” “莫非是想让舅母叫阿耶?” …… 啧啧,你脸红个什么劲,还真想过? “走啦,待会舅舅知道了,某家没说胡话。” 第165章 内部统一砸行市 “盖宫殿?” “太极宫好好的,为何要再立新殿?” “此事怕是会引起哗然吧?” “休说会不会招致满朝反对,单说这营造一事,与我户部有啥关系?我户部管的是天下户籍、漕运粮储,再不济也是婚丧嫁娶、买卖文书,这营造法式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崔尧刚打开话头,就劈头盖脸的遭受了无数诘问,于是只得闷头喝茶,直到疑问渐熄,才缓缓抬头说起了话。 “此事算不得越俎代庖,陛下已经将营造事宜划归到户部……” “那工部干啥?”发出疑问的是房遗爱,崔尧心道此人还算有些常识,竟然知道营造法式原属工部,实乃可喜可贺。 “舅舅莫急,听我说完,工部自贞观二十年,在先皇的刻意引导下就换了路数,如今主要是以军工为首要,其余事务须分不得心,故而陛下心心念念的新宫殿一拖再拖,眼看都快成执念了。” “不盖不就得了?太极宫不好好的,为甚起什么新殿?这不是徒耗民力吗?” 崔尧拍拍桌子,总算拿出来一点尚书的架势,说道:“听某家说完!” “行,你说,我等听着!” 座下三人一脸疑惑的看着崔尧,皆有些想不通,好日子才过了多久,又要大兴土木,依陛下的尿性,只怕是奇观误国啊。 崔尧有些头疼,这还是内部小会,说个话都这么费劲,可想而知修宫殿、建园子在大唐属实算不得政治正确。 “此工程虽规模浩大,但我与陛下商议过了,不会征发劳役,全部以雇工的形式进行。 此外,还会对部分材料以及工匠进行招标,确保高标准、严要求……” “说人话。”这般不客气的也只能是还没摆清位置的房二爷了。 正巧,看似亲自赶来奉茶,实则探听消息的高阳公主一巴掌甩在房遗爱头顶,嗔道:“怎么和我家尧儿说话呢?还有没有点尊卑了?” 这句话颇为微妙,看似维护妹夫兼外甥,实则维护的是她大哥授予的官职,尊卑这两个字算是点题了。 高阳放在茶点,也不避讳,兀自坐在房遗爱身边,险些把她夫君挤出圈外,只见她一本正经的说道:“莫听你舅舅胡柴,我皇兄起座宫殿怎么了?尧儿你需好好安排,有什么带契的地方莫要拉下你舅舅。” 崔尧笑道:“舅母愿意解了舅舅的圈禁?” 高阳答曰:“此乃煌煌正事,不比他往日胡闹,舅母可不是那种没见识的愚妇。” 说罢拍拍房遗爱的肩膀,给了一个威胁意味颇重的警告眼神,这才袅娜身姿的离开。 房遗爱有些羞赧,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臊着脸皮说道:“尧……尚书大人接着说,洒家不插言就是。” 崔尧哭笑不得,忙说道:“舅舅勿需如此,咱们又不是在衙门里,只是闲暇小聚,莫要这般拘谨。” 房遗爱鸡贼的用小指伸向月亮门那边,崔尧循着方向看去,却见一缕青丝显露在月亮门口,遂明了,原来这厮不是看懂了眉眼高低,而是母老虎在侧,不敢造次而已。 高履行思忖了一番,试探的说道:“贤弟,此事莫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非也,算是一举两得吧。” 高履行听懂了潜台词,转而忧虑道:“眼下长安所虑之处,乃是因为可充当钱资的东西太多,若是贤弟还要肆意散财,只怕……” 崔尧摇头:“ 充裕的是皇室、世家、勋贵以及各路官吏乃至府兵,小民手里可当真没多少钱。” “可长此以往,还是会把物价推高的,这属于饮鸩止渴!” “某知道,可即便是饮鸩止渴,也得先把渴解了,否则民怨沸腾不止,恐有大祸!” 长孙冲思忖了一番,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总要让底层小民有个来钱的手段才是,否则府库充盈、上层人人得利,小民却半点沾染不得,属实算不得好事。 房遗爱见其余二人皆有反馈,唯独自己像个傻逼一般,啥也听不懂,显得有些不合群,于是也装腔作势,点头赞同,至于赞同的是什么,那就不在房二的考虑范围了,房二自有自己的政治智慧,附和大多数总算不得错,管他们说的是什么呢,爷爷同意就是了。 高履行推演了一番,摇头道:“治标不治本,这只是隔靴搔痒。” 崔尧说道:“先把舆论转移掉,不能再让民间聚焦物价之事了,至于治本之法,某还在谋划草案,必不会使事情无法收拾。” “舆论?当真有用?” “没有办法的办法,至少能为我等争取时间,在惠民之策落地之前,需要这个缓冲期。” 高履行站起来盯着崔尧说道:“莫怪为兄交浅言深,此术不是贤弟使的障眼法吧?将百姓对官吏的怨恨,转嫁到陛下头上?” “放心,工程一旦展开,百姓只会对陛下交口称赞!” “哦?陛下舍得?” “他就是有个抠搜的毛病,其实储蓄颇丰,再说还有某家兜底呢,崔氏富可敌国的谣言传了有几年了吧?即便有些夸大,但我崔氏确实身价不菲,高兄大可放心。” “你图个什么?”高履行开门见山的问道。 崔尧自矜的笑了笑:“图一个与国同休,万世不移!” 高履行也笑了,他戏谑道:“今日你若说个忧国忧民之类的屁话,某家转身就走,再不掺和!不过这与国同休四个字当真让人艳羡,此言也算正大光明,某家跟了!” 长孙冲抬起茶盏,正襟危坐道:“贤弟好大的志向!既然贤弟不曾遮掩,为兄也想问一句,不知当说不当说。” 崔尧笑道:“畅所欲言。” “我长孙氏……能得到什么?” 崔尧仿佛下了什么决定,看着长孙冲的眼睛说道:“若是某家愿意推动老大人回朝呢?” 长孙冲手腕僵住,遂盯着崔尧说道:“贤弟好大的气度!” 崔尧笑道:“看来兄台也不是一无所知。” 长孙冲也站了起来,徐徐说道:“某观贤弟也并非是圣人胚子,往日行事说一句睚眦必报也不为过,缘何……” 崔尧无奈的说道:“谁叫我只有一个姐姐呢?” ??? 这句话就有些天马行空了,即便聪明如长孙冲,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化干戈为玉帛就是某家最大的诚意了,只希望老大人莫要在‘老成谋国’才是。” 长孙冲属实不解,可崔尧释放的善意却是不像作假,于是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莫要胡乱揣测了,等长孙诠回来,你便知晓,想来下一个月,你还会亲自登我府门。” 长孙冲豁然开朗,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你说诠儿起了慕艾?你姐姐?那个曾对诠儿拳脚相加的那个?” “嗯,某家总觉得你弟弟多少有些毛病,可谁让二人都看对了眼呢,某家虽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房遗爱摸着脑袋,只觉得云里雾里,说得是啥?谁慕艾了?有啥毛病?又尊重个啥?不是说盖房子的事吗?这话题是怎么衔接出去的? 还没等他想清楚,就见原顶头上司高履行对着其余二人道起了恭喜,于是更加迷惑,这三人在说什么?我漏掉了啥?在这一刻,房遗爱感到了深深的恶意,陡然想起崔尧这小子小时候曾说过—— 有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虽然直到此刻还不理解这句话的其中三昧,可却莫名的感同身受。 “既如此,就这般说定了,还请高兄起草文书,力工来者不拒,只要是我大唐子民,即便是番邦样貌也一并认可,对于身怀绝技的大匠,只要证明了手段,皆纳入我户部的麾下。” 高履行点头,遂问道:“既是雇工,工钱还需提前商定好,我看一日八十钱就是个顶好的价钱了,民间才五十钱。” 崔尧皱眉道:“才一碗面钱够干什么?” “可行市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民间行市的规矩何曾能影响到官府?我们才是定规矩的人,力工半日二百,匠作半日五百!” “为何是半日?” “因为我要两班倒,如此才能接纳更多的人,工期也不至于影响。” 高履行诧异道:“你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我说了,我们才是定规矩的人,以后我户部每月都要发布招工任务,就以此为标准,若是民间的行市跟不上,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你这不是哄抬物价吗?” “错,人不能用金钱衡量,钱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陛下能愿意?” “他出多少,我出多少,我都没意见,他说个甚?给他盖宫殿还能由得他?现在是我督办!” 此刻的崔尧多少有些霸气,其余二人皆为之所震慑,至于为何是二人?概因另有一人正艳羡的看着崔尧,心里只是翻腾着,某这外甥有多少钱哩,要是分予我点该多好! 第166章 简陋的草台班子 朝阳刚漫过城墙也不过一刻钟,阳光就已经刺眼起来,休憩了半夜的蝉,又在稠密的林荫间鸣噪,明明是爽朗的清晨,听着这蝉鸣,无端的就有燥热的幻痛袭来。 各大坊市的门扉第次敞开,除了官员们习惯走的角门在天亮之前洞开,此时此刻,坊门大开,才算是大唐长安“市民”一天的伊始。 “嚯,这官老爷们最近勤勉了啊,大早上的榜文就贴在坊门口了,来个识字的相公,给爷们说说呗,朝廷又要作甚?” 出门遛弯消食的闲汉们看着坊门口的榜文,不由得一头雾水,可惜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远远达不到理解的水平。 恰在此时,有那坊中殷实人家的小儿赶着去书院读书,结果还没迈出门槛,就被一帮闲汉裹挟到榜文之下,嘻嘻哈哈的让小儿读来听听。 那娃儿明显也不是个上进的,,被闲汉们裹挟也不着恼,不说赶紧走两步进学,反而讨价还价的非要闲汉们资助一把饴糖才肯成交。 在成功要到一块黄糖之后,也算满意,于是挺胸凸肚走到榜文跟前,摇头晃脑的品读起来,可惜这学问实在不到家,榜文上四字一句或六字一顿的骈文看的他眼晕,上面倒有三成左右的字认都认不得。 好在这小儿家学渊源,家中老父也曾在礼部做吏,倒也知道其中关窍,直接略去那些对仗的屁话,只盯着里面难以对仗的大白话使劲。 囫囵吞枣之后,竟也约莫知晓了大概意思。 “各位兄台……” 话未开口就被闲汉抽在脑袋上,笑骂道:“没大没小,叫什么兄长,叫大爷!” 小儿捂着头,念在怀中糖块也不与闲汉们计较,老老实实的说道:“大爷,榜文上说陛下要起宫殿哩。” “啥?要征发徭役了?” 黄毛小儿一阵迷惑,连忙在榜文上追索,而后确定的摇头道:“上面没说,只说陛下要盖宫殿,面向长安及周边府县招工哩,工钱每日三个时辰百八十文,另有木匠、铁匠、雕工等熟练匠人的工钱,视手艺精湛程度最高可得半日三百六十文。” “哟?会些手艺,工钱就给翻倍?这活计做得啊。” 那总角小儿话音落下之后,闲汉们议论纷纷起来。 “这价钱标得不对吧?工部招工某家也不是没听说过,听说是装填火药的活计,每日才八十文,隔壁坊市就有几个傻子去了,手指头都崩断了几根,朝廷才给了一贯抚恤。” “某家也听说了,工部的小官说什么临时工,就只值这个价。” “安静!听我一言!” 一个看似德高望重的老炮指着榜文说道:“尔等看看,老汉虽不识字,可昔年也在右威卫供职,旁的不说,这印章还是认得的。 尔等且看,这可不是工部的小印!看这两位印章,小的是户部的,那大印可是陛下的 ! 尔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啥啊?李老汉你倒是说呀?” 李老汉自得的说道:“说明此事不是那些庸官自行其事,而是有陛下背书过的!” “陛下?一道榜文哪用的着陛下背书?” “欸,话不能这么说,你想啊,这宫殿就是陛下的宅子,给自己修宅子可不得主家亲自盯着?” “有道理!那么,如此说来,上面的工钱应是实发咯?” “修宅子是私事,某家觉得主家必定糊弄不得,大抵应是真的吧?” “走走走,鸿胪寺门口走一遭便是,想来招工的人不算少,总不能糊弄这么多人不是?” …………………… 今日仍是常朝,上朝的老爷们自是不知道此事,可下朝之后,各位老爷坐定衙门之后,坊间的传闻可就从各种渠道送了上来。 这一下,整个六部可就炸了锅,除了身为当事人的户部静悄悄的,其余各部顿时众说纷纭,各部尚书与侍郎也纷纷朝着甘露殿走去,誓要问个明白。 卧槽,好端端的陛下竟要起座宫殿,更让人不可接受的是,六部竟然不知!呸,户部肯定是知道的,妈的,队伍中出了叛徒!士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快开门,臣等知道你躲在里面!” 甘露殿中,李承乾与崔尧、高履行、长孙冲、房遗爱四人席地而坐,正传阅着崔尧提供图纸喋喋不休。 只见李承乾看着高达九层的主体喜的抓耳挠腮,却不想众人正在商议之时,就听到外面梆、梆的砸门声,间或内侍独有的痛呼声。 崔尧掏掏耳朵,狗腿子似的拱火道:“陛下,你的家奴被人打了。” 李承乾麻木的说道:“朕习惯了,又不是头一次,放心,凡是朕放在门口的太监都是皮实抗揍的,切不会有损伤。” 崔尧挑挑眉毛,戏谑道:“陛下英明。” 听着外面的拉扯声,长孙冲忧虑道:“陛下,还是见见吧,此事不宜躲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承乾鸵鸟一般的扎进软榻,无可奈何的说道:“且让太监们再抵挡一阵,让那些老货撒撒气,免得朝朕大放厥词。” 崔尧满不在乎的说道:“怕甚?榜文都张贴出去了,身为九五至尊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我就不信他们敢让你朝令夕改!说几句痛快痛快嘴就得了,真有敢上蹿下跳的,正好杀鸡儆猴。” 李承乾无奈的说道:“哪有这般简单?父皇可是一再说过,不可因言获罪的。” “啧啧啧,陛下还是太过死板,这般老实作甚?换个其他罪名不行?” “说的简单,罗致罪名可是大忌,朕还想稳当些呢。” “无妨,不用罗致,六部尚书以及各部侍郎,谁屁股底下还没有点狗屁倒灶的事?咱们就事论事就行。” 崔尧此话一出,户部其余三人皆是侧目,噫!这厮好脏。 李承乾陡然想起,情报共享已然谈妥,顿时抖了起来,遂大气的喊道:“莫要阻挠爱卿们觐见,放他们进来吧!” “喏!哎呦,谁使得黑虎掏心!给咱家站出来!” “放肆,陛下召我等进去哩,你这阉人也敢大放厥词!” “呸!既知道咱家是阉人,你也好意思偷袭,真真是不为人子!” “让开,懒得与尔这等残缺之人计较,我等要见驾!” 崔尧扶额,大内高手不行啊,让一帮文官打得还不了手,真丢份。 倏然门开,迎着刺眼的烈阳,六七个红袍迈步而入。 崔尧眯眼看去,礼部、工部、吏部、刑部皆有人在,欸?兵部呢? 哦,兵部老大闭门思过呢! 三省的人呢? 哦,想起来了,三省的头头昨日致仕了。 啧啧啧,都是因为谁呢? 崔尧莫名的有些开心,大唐朝堂就是一座草台班子的刻板印象,愈见加深。 “陛下,莫非当国事为儿戏焉?三省不知,六部不知,榜文都下到民间了,我等身为六部朝官竟蒙在鼓里,敢问陛下为何如此任性?” “臣附议,此乃乱政!太极宫乃我大唐的象征,岂能轻易废弃?陛下起这劳什子大明宫,分明是骄奢淫逸!前隋殷鉴不远呐,陛下!” 李承乾摆摆手说道:“爱卿是否太过言重了,朕可没有征发徭役,怎么就类比起前隋了?危言耸听了吧?” “不征发徭役?那岂不是要徒耗国库?到时候入不敷出,不还是要征苛捐杂税?臣不同意!” 崔尧斜眼看着说话的这货,悄咪咪的问向高履行:“这厮就是原来的户部侍郎崔敦礼吧?怎么,国库很紧张吗?” 高履行神游天外一般的低声说道:“年年发奖金,军队中的薪俸又日渐丰厚,赶上物价飞涨,朝廷也是要采购的……你说呢?” “奖金不是陛下出的吗?关国库屁事?” “陛下发的是钱,底下的官员要的可是物资!以市价折抵,官员们又不答应,你说里外里的这损耗,谁来承担?” “嚯,够鸡贼的。”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陛下不曾明旨规定,也算不得违规。” 李承乾缓缓说道:“爱卿多虑了,此次工程所耗靡费不会涉及国库,都是朕的体己钱……” “正所谓天下为公,皇室与大唐本就是两位一体,陛下的钱难道就不是民脂民膏了?” 李承乾本就口拙,一时竟被崔敦礼堵了个结实,有心说朕的钱和国家有什么关系,又觉得这般说话有失君王体面,进退之间,竟张口结舌了。 崔尧站了起来,俯视着这位博陵崔氏的本家,戏谑道:“陛下不必为难,这钱某家一力承担了,不需皇家出一个子儿。” “你!好大的口气,却不知崔尚书化家为国,打的什么主意?” 崔尧掏掏耳朵说道:“扯什么犊子呢,怎么就化家为国了?某家内子乃是陛下亲妹,做妹妹的心疼大哥的房舍陈旧,愿意出资补贴娘家,算的什么大事?” “崔尚书真是信口雌黄,明明是国家大事,岂能偷换概念?” 崔尧无赖的说道:“某家惧内,怎么?不行?国库不花钱,内库不花钱,我清河崔氏花钱雇人帮亲戚盖房子,用的着你们管?” “可新殿的选址在皇城内,这就是国事!” 崔尧转头看向李承乾,说道:“陛下,玄武门后边那块荒地卖给臣如何?” 李承乾闻言下意识答道:“你出多少?” “十贯。” …… …… 李承乾先不提这扯淡的价钱,单单忧虑道:“可朕以后还要住哩,朝会的大殿朕都审理过了。” “等臣盖完再卖给你就是了,卖您百贯算不得贵吧?” 李承乾大喜:“欸,欸,这个好!这个好,就这么办!” 崔敦礼大怒:“荒唐,简直是荒唐,昏君!佞臣!大庭广众之下,陛下竟当我等是憨子不成?竟如此戏弄我等!天理何在?” 崔尧笑道:“你说某家佞臣,某不和你计较,想来你这厮也没个相熟的亲戚,不知道互相帮衬的道理,可你骂陛下昏君,某家就要说道说道了! 自陛下即位以来,到底做过什么昏庸之事?以致崔大人愤懑至此,以致口不择言?虽说先皇有云,不因言获罪,可这也不是尔等无端污蔑君王的道理吧? 还是说,只要不符合崔大人的心意,就是昏庸呢?” 崔敦礼气急攻心,连忙在心里默算陛下即位这些年的政策,却绝望的发现,自陛下即位以来,从来没有主动推动过任何政策! 没做过的事,怎么挑错?这他妈还真是不做不错啊。 “怎么?说不出来吗?诽谤君上又该当何罪?” “陛下骄奢淫逸,尔等手中的草图就是罪证!” 崔尧看着自己手中的图纸,笑道:“都说了,不花国库一钱,此事乃是我崔家一力承担,崔大人就莫要牵强了。” 眼看崔尧那张淬毒的小嘴就要发力,李承乾连忙拦了下来,妈的,宰相的位置还空着呢,别再几句话下去,又没一个侍郎。 “行了,行了,众位爱卿退下吧,此事朕意已决,莫要多言,就像崔尧说的,不涉及国库、徭役,说来算是朕与崔尧和民间百姓的一桩生意罢了,尔等休要聒噪,退下吧。” 崔敦礼还要再说,却被旁人扯住衣袖,于是就坡下驴不再多言。 待众人走后,李承乾却看到工部尚书又折了回来,于是问道:“爱卿还有何事?莫非不满户部越俎代庖?” “不敢,不敢,臣就是问问,工部的库房里还有不少木料、食料,敢问陛下要吗?给个实诚价就行,还有那些闲散工匠,陛下可莫要忘了,还请一并让户部收了吧。” 李承乾挥挥手,指着崔尧说道:“找他说去,如今他是买主。” “好说,好说,那崔大人,下值以后,可否有空?某家在平康坊定了位子。” 李承乾浑当没听到平康坊这三个字,朝臣们愈发混蛋了,他有好几次都碰到过这些个老货了,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恭敬不如从命。”崔尧也客气道,打折的物件为甚不要?工部当包袱,户部还省事呢。 等到工部尚书也走了之后,李承乾兴冲冲的对着崔尧说道:“妹婿真大气!这可是上千万贯哩,说掏就掏了,你让朕怎么说你才好,下次可不许了。” 崔尧头都没抬,只言道:“年底就不分红了,正好少了一道手续,省了不少麻烦。” 第167章 政策与对策的传递 来自朝堂的阻力并没有李承乾想象的那般大,除了某些为了反对而反对的人,亦或是别有用心之人为达到不可言说的目的。 可自当外界流传出宫殿乃我朝着名冤大头崔尧全权赞助之后,那些秉持着量入为出的官员顿时散去了不少。 毕竟这桩事怎么看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荒唐事,又与国事无碍,大多数人便秉着随他去吧的无所谓心态,不再关心。 此事或许涉嫌媚上,可人家毕竟沾亲带故,外人属实不好横加干涉,反正又不用自家出钱。 户部衙门中,解禁了的房遗爱兴奋异常,许久不曾上值的憨货有些反应过度,不停的和昔日的同僚寒暄着,好像在竭力证明自己还是一个完美的社畜,虽说这厮实际上的品级早就脱出了社畜的范畴。 “舅舅……房大人,还请稍安勿躁,叙旧的事稍稍放放,眼下还有公务要谈。” “你说,你说,尚书大人,只要有用得着房某的尽管开口。” “……你安静一下就好。” “好说,好说,话说你们饿吗?要不要叫楼外楼的酒食,他家可以外送,餐盒里还有上好的无烟炭保温,端的是可心。” 崔尧踌躇了一番,突然想到暂时也用不到这厮,于是说道:“那就劳烦房大人走一遭?” “那倒不必,遣一小吏去就可,掌柜的与我相熟,报名就行。” 说罢,房遗爱向外呼喊道:“陈渤海,劳烦你走一趟楼外楼,老样子的席面订上一桌,着人送来。” 那名叫陈渤海的小吏想来与房大人颇为熟稔,嬉笑道:“大人怎可吃独食?户部兄弟众多,让我等眼巴巴的看着,您能忍心?” 房遗爱笑骂道:“偏你奸猾,一样的菜色订上三份,可足以?让掌柜的多饶一筐胡饼,弟兄们都用些算了。” 那小吏喜笑颜开,对着众同僚一阵表功,就此离去不提。 崔尧见户部上下颇为和睦,心中也有些疑惑,不是都说新官上任总会受些刁难么,怎的某家却未感知到? 他却不知,一来他这陛下宠臣的名号早已流传开来,众人不愿把路走窄了,二来他混不吝的名声也渐渐传开,也没人愿意找这号人物的不自在。 “某家画的草图,昨日大家都看过了,某家需要说明一点,某家所画的草图只涉及概念,至于具体的施工细节与营造法式还需另行安排。 换句话说,某家只要求外观与形制尽量贴近图样,至于结构、工序某家不多做要求,毕竟某家不是行家里手,说是门外汉也不为过。 故而工程实际的结构与安全还需另找人负责,大家可有合意的人选推荐?” 座下三人异口同声地给出了答案:“阎氏仲昆。” 崔尧顿时了然,看来不管在哪个圈子里都是有名人效应的,身为昭陵的督建者,阎立德与阎立本德名号,早已人尽皆知。 随即有些忧虑的问道:“这两位如今有多大年岁?吾自知他二人经验深厚,可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名宿,这精力上能不能跟的上?须知某家这工程可是要在入冬之前完成的,讲究的是一个快字。” 长孙冲笑道:“无妨,我与他二人皆是熟识,二人虽成名已久,可至今也不过五十来岁,唯独所忧虑的是,兄长阎立德自去岁就抱病在家,已然卸去了差事,只怕不太容易出山。 至于阎立本倒好说,目前供职于工部书画院,到时候让工部尚书卖个面子,一并接受过来便是。” 崔尧思忖了一番,说道:“可,这件事交给长孙兄如何?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督造一事兹事体大,再谨慎也不为过。” 长孙冲欣然领命,对于一位长袖善舞的资深政客,这件事本就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再合适不过。 “高兄,还请劳烦户部众贤达,将长安城中所有涉及建筑的商贾名单整理出来如何?” 高履行闻弦歌而知雅意,曰:“贤弟欲从民间购买物料?” “嗯,吾欲招标。” “哦?怎么个玩法?” “以质取胜。” “若质量相差彷佛呢?” “价优可得。” “善!” 崔尧见高履行并不死板,于是将差事推卸了过去,言道:“那一事不烦二主,高兄主持如何?” 高履行颔首道:“自无不可。” 说归说,高履行心里还是有些安慰的,毕竟此事在这老油条的耳朵里一过,就知道饱含汁水,算是一件美差。 崔尧吩咐完,不忘叮嘱道:“切莫计较太过,还需让众商贾心服口服,挑不出毛病才好。” “为兄省得,贤弟切莫小觑为兄哇,哈哈。” 崔尧颔首,说道:“某自去招工处亲自监督,免得有人上下其手,坏了陛下与户部的招牌。 如此,大家各行其是吧,用了饭就开始吧。” 房遗爱左右看看,顿时有些不满,于是径说道:“我说好外甥,洒家呢?洒家怎么也请大伙用了饭,为何连差事都没一件?舅舅这里倒是好说,你舅母那里可不好说话。” “咳咳,舅舅,在衙门里还请称呼官职,亦或以兄弟相称,舅舅、外甥这些称谓私下再提。房兄自然是随我一起去监督招工,相信以房大人这般铁面无私之人绝对可以胜任。” 房遗爱摸摸鼻子,嗔道:“你在说洒家不知变通,洒家听懂了。” 崔尧有些羞赧,连连说道:“这是何等高尚的品质,房大人莫要妄自菲薄。” 房遗爱笑道:“洒家就当真的听,巡街就巡街,怎不比在家劈柴强。” 啧啧啧,吾二舅并非憨傻矣,人精明着呢。 …………………… 陈枫拿着户部流出的纸条,一路快马向蓝田而去,此处盘踞着曾经的绿林巨擘,如今的石料大商贾——崔无命! 话说虽然大掌柜的,自去年冬日外出公干,至今未归,可陈枫又不是没打过照面,自然知道这位前辈家臣正与三郎的长随杨续业一道,正在归途。 掌柜的不在亦不耽误生意,三郎要撒币,有其政治考量,那当然是自家人要多接一些才是,开源节流,该省省该花花嘛。 一路同行无碍,陈枫顺利的见到了代掌生意的原军师,如今的账房。 “呐,纸条收好了,明日自去户部衙门堂口,什么也别废话,姓高的官儿只要一张口,你什么条件也别问,直接应标就是,莫要讨价还价惹人生厌。” 军师思忖了一番,发问道:“这不是面向整个长安的商贾招标吗?在下如何选的上?旁的不说,单说这蓝田,比某家实力雄厚的就有两家哩。” 陈枫戏谑道:“怎么说也是前三甲,你心虚个屁!明着和你说,朝廷明日才会张贴榜文,面对的本是盘踞在长安城中的木料、雕工行当。 大石料商本就离得远,收到消息怎么也得到后日才能成行,你所面对的都是在长安城中的二道贩子,怎么?连他们你也要怕?” “难道朝廷就不给路远的商贾一些机会?” “他妈的,你真当朝廷是做买卖的?自然怎么便利怎么说,面子上过的去就行了,那些懒货赶不上,说明他们不关心朝中时局,活该吃不上热乎的。 难道还能怪罪朝廷的不是?没这个道理。” “原来如此,谨受教。” 想了想,陈枫又掏出一封手信说道:“这东西你拿着,若是中标自然不需拿出来,一切按规矩办事就是,若是竞争激烈,你拿不准,就找时机悄悄递给姓高的官儿。 不过某家有言在先,能不用就尽量不用,三郎的面子切不可随便动用,官面人自然有官面人的体面,你可明白?” 军师笃定的说道:“陈兄莫看不起人,即便输了买卖,某家也不会随意扯主家的面皮,这点大可放心。” 陈枫满意的笑道:“如此最好,手信你还是拿着吧,管你用不用,至少三郎的心意带到了。” “在下省的。” “如此,某家告辞了!” “欸,陈兄不留下用饭吗?” “不了,蓝田的饭食可赶不上家里的,某家还要赶路。” “最近寨子里又收拢了不少妇人哩。” 陈枫转而下马,浑不在意的问道:“多大年岁?” 军师挑挑眉毛:“三十往上。” “啧啧啧,懂行,你小子有前途!不涉及拐卖吧?” “放心,都是自愿的,孤儿寡母的,那个可怜哟,陈兄不得帮衬帮衬?” “唔,助人为乐乃吾之本色,待某去资助一番。” “这边请。” 陈枫搓着手就进了寨子,此刻他也不嫌弃人家饭食粗陋了。 第168章 一语叫破逆行人 烈阳似火,六月末的长安委实酷热难当,身为七世纪全球唯一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城,承载无数人畜吃喝拉撒的应许之地,有些热岛效应也在所难免。 不少周边县府走到长安的第一感觉就是热,只要过了城门,就仿佛穿越了一道屏障,肆虐的热浪侵袭全身,不经意间就沁湿了衣裳。 可这热浪却抵不过乡民的热情,四方涌动的人群不停歇的向着鸿胪寺的方向耸动着,仿佛铁砂一般绕着磁石流动。 “太小,太小,你这娃娃看清楚了!这里是官府招工,可不是黑了心的地主劣绅,莫说你已然十三,业已成家,就是十五岁零十一个月又如何? 上头的旨意规定死了,只要十六岁往上!便是差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滚滚滚,你让老子通融,老子出了事谁与我通融?” “某家天生神力……” 那胥吏挑挑眉毛,指指案台上竖着的长槊说道:“也不是没有通融的余地,看见了吗?那是某家尚书大人的随身兵刃,你若能举起来耍弄一圈,某家也认了。” 挤在队伍前方的小伙子顿时窃喜,心道这每日一百八十文的工钱合该小爷挣!而后二话不说上前抄起长槊,却不料刚拿起来就险些闪了腰。 那少年连连呼痛,怒骂道:“谁家槊戟用混铁棍做柄?不都该是柘木杆吗?你这厮忒也坏了心肝。” 胥吏嘲讽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槊杆上还有刀劈斧凿之痕,乃是真正的战场杀器!吾家尚书大人亦年不过十六,能耍的这般兵刃的才叫天生神力!至于你?回家再打熬去吧。” 现场响起一阵哄笑,有那好事的还捏捏少年的臂膀,扯出一个夸张的嫌弃表情,鄙视的意味很是浓重。 后边排队的人群也不断叫嚷:“兀那小子不成,倒是让道啊!官老爷说了年岁不足就是不足,娃娃还是回去吃你娘子的奶去吧。” “让某家先来,某家今年二十有五,正是出力气的好时候。” “排队,排队!没看打出去好几个哩?你再瞪某?小心乃公不客气!哟呵?还怎么个不客气?大人!大人!有贼厮插队,大人你快看呐。” 崔尧端坐在一丈见方的青盖之下,除了官府,内里是片缕也无,可这也阻挡不了崔尧汗如雨下,他无奈的看着嘈杂的人群,心道大唐的文明建设还需加强一下。 骂娘的、推搡的不一而足,丢鞋的,抠脚的比比皆是,一上午抓了七个窃取荷包的偷儿,打断了三个拍花子的腿脚。 金水河里还挤着不少因为插队被推进去的闲汉,更可气的是这些闲汉不以为耻,反而在河里叫嚣着凉快! 在辽东杀人杀惯了的崔尧,不止一次对自己做心理建设:在国内,在国内,不可妄造杀孽,都是自己人…… 尼玛,自己人也不能这么犯蠢呐?大庭广众之下,重重金吾卫的护持之中,你他妈拍花子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你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呐。 尼玛,还有脸喊天理何在?要不是金吾卫拦着,武德充沛的大唐闲汉能生吃了你,你信吗?长安百姓往上数十八代,有几个没有食人的基因?真当史书上的人相食是说笑吗? 崔尧烦躁的扯扯官服,对着板正的房遗爱说道:“舅舅,你在这里盯着点,某去换套衣衫,这天气热得邪性,某家耐不住。” 房遗爱看着头顶的天青色华盖,疑惑道:“怎么就耐不住了?你舅舅我连汗都没出。” 崔尧搪塞道:“许是在辽东待惯了,反不耐关中的气候。” 房遗爱解释道:“心静自然凉,我看你是性子太燥。” 神他妈的心静自然凉,少年火力壮听过吗?吾等少年自是比不了你们中年人,我们少年早上起来都不扶腰好吗? 崔尧没再言语,一扭头就钻进了鸿胪寺,穿堂过屋,一路溜着小道就奔向了甘露殿。 推开殿门,崔尧喊了一嗓子却没见到人,于是自顾自的翻箱倒柜,找出来几件居家常服,样式都是不起眼的服色,可质地却不俗,薄而不透,端端的夏日好物。 崔尧也不嫌弃是旁人穿过的,三两下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而后将常服套在身上。 唐人袖袍宽大,又是交领,自然没有穿不下的道理,只是原本遮住小腿的深衣,此刻刚好遮住膝盖。 崔尧又翻出一条裈裤(古代内裤,类似平角裤),径直套上,原本宽大的裈裤正好将将贴身。 ”不错,简直是量身打造,是某家的了。” 这些衣物都是李承乾准备外出时准备的装扮,崔尧心里门清,这种常服,凡是那厮穿过一次的一般都直接丢弃掉了。 唐人的染色技术不错,可惜色牢度一般,大户人家的常服通常穿不了几次就掉色掉的一塌糊涂。 因此,越是轻薄的衣服,越是不耐穿。 这种色彩深沉的,一看就是不曾穿过的,故而崔尧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崔尧穿戴整齐,顺手取下殿内冰山上镇着的葡萄酿,一口吞下,才心满意足的靠在盛放冰山的釜耳上,活像个瘾君子一般,久久不愿起身。 片刻,还没等崔尧缓过气来,就听得殿内的屏风后边传来一道幽幽的戏谑声来:“崔家弟弟好生洒脱啊。” 崔尧头也没抬,摊在冰釜上,没好气的说道:“既然打定主意噤声,何苦又自找尴尬?某家只不过是过来躲个清凉,武姐姐此时出言打趣,却是大大的没趣。” 屏风后传来一阵娇笑:“这般说来,你这小混蛋知道本宫在屏风之后?” 崔尧大剌剌的说道:“原先不知,但某家换衣时,却不巧听到屏风后的呼吸加重,想来是某家粗鲁,惊扰了娘娘罢。” “呵呵,弟弟当真有趣,啧啧,不过是几年光景,弟弟当真是长大成人了。” “某家不是那个意思,娘娘也莫要说些不明意义的话,某家还小,尚听不懂。” “哎呀呀,这些活泼有趣的俚语,还是本宫从先皇的手札里看到的,据先皇自承,还是学自你师父哩。 他老人家说你师父这个怪人对某些成语有自己的见解,解释起先贤的典故,总是简单粗暴,恶意充盈,弟弟是在装傻吗?” 崔尧没好气的掏出一块冰块砸向屏风,怒道:“大热天的,别老是语带暧昧,不怕擦枪走火吗?” 屏风后静了片刻,声音转为悠然 :“擦枪走火是你那个时代的典故吗?崔家弟弟?” 崔尧漫不经心的说道:“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不知所谓。” 武照漫步从屏风后走出,衣着却与崔尧此时一般无二,唯一刺眼的却是,那武贵妃赤裸的双足上,竟套着一双红色皮革制作的高跟鞋! “哈哈,果然如此,你一眼就看到了妾身最扎眼的地方,换做常人只怕只会朝着妾身胸口看哩。” 崔尧将手蒙在眼上,扭头道:“还请娘娘自重,最起码把腰带扎紧,都快抖出来了。” 武照窃笑道:“怎么,这不是你那个时代,女子的正常装扮吗?” 崔尧本就不是一个躲躲藏藏的人,于是放下手,盯着武照说道:“娘娘又是如何知晓的?” “不装了?” “明人不说暗话,还请娘娘告知。” “切,没趣。” 武照转身收拢了衣衫,踢踏着细高跟,袅娜地坐到了李承乾平日批阅奏疏的榻上。 “莫四处看了,皇后娘娘今日有些不适,陛下去那里作陪去了,今日多半不会来的。” 崔尧闻言也不再四处打量,扭身盘腿坐在地上,背部依然没有脱离冰釜,可见他也没有多紧张,多半更在意那点寒凉。 武照幽幽的说道:“妾身一向自以为不算笨,聪慧之处更是不让须眉。” “所以呢?聪明就能看出来某的来处?这天下的聪明人浩如烟海!” 武照端坐在榻上,慵懒的说道:“你或许知道,妾身曾在你师父的暗室里居住过一年。” 崔尧一凛,莫非房骄这个筛子又不密了?可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崔尧义正言辞的说道:“说话就好好说话,别老是妾身妾身的,某听着实在不舒服,别让你在某家的评价中落了身份。” 武照闻言竟是反应颇大,只见她连忙正襟危坐,亦是将双脚盘在襦裙之下,唯一有区别的就是武照是侧身盘坐,看起来宝相庄严了不少,可在崔尧眼中,那股子纯欲的糟糕风格反而更加浓重了。 “这么说,本宫在史书上果然大有作为?是更像长孙皇后?还是……吕后?” 崔尧摇头,没有回答,反而问起:“既然陛下让你看到了先皇的手札,那么你就没看到关于你的部分?” 武照摇摇头:“妾身……你我姐弟相称如何?” “再好不过。” 武照听到崔尧答应,眼中爆出神采,仿佛被认可了一般兴奋,随即瘫软了身子。 ”姐弟也没有这样的,你给我盘好!” 武照疑惑道:“不是说那个时代没有男女大防了吗?” 崔尧回想起姥爷那该死的富二代身份,对自己屌丝的出身略有几分愤懑,遂违心的说道:“你理解错了,只是婚姻比此时开明,男女大防还是要的!” “it's a pity!!!”武照恍然大悟道。 这次轮到崔尧震惊了,只见他瞪大双眼,低声喊道:“你说啥?” “我说太遗憾了,怎么?你听不懂?姐姐就说这这文字推敲出来总归是不妥,不曾想你都听不懂,看来还是弄错了。” 崔尧剑指如刀,好像精分了一般:“你倒是没有说错,某家也能听懂这句话,可某家不明白的就是,你凭啥会说这鸟语?谁教你的?莫非你也是个偷渡客?” 武照捂嘴笑道:“怎可能?妾身……姐姐若是如你一般,又怎会困在皇宫,甘做这金丝雀呢?” 崔尧平复了心情,知道这里面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信息,陡然想起这婆娘总是对自己有意无意的亲近…… 莫非不是无端发浪?而是另有所图? “姐姐还是说个清楚吧,莫要让弟弟瞎猜。” “好吧。” 武照端坐在榻上,眼中流露出回忆的神色。 “该从哪说起呢?姐姐十几岁时就被兄长卖做商人妇,可叹姐姐那位夫婿虽说是个顶好的人,可惜先天不幸,大抵算是个天阉吧。” 崔尧摇头:“你这说的也太说来话长了,这些事某家也曾听闻过,可以略过。” 武照白了崔尧一眼,心道此人也是个不解风情的,忒会煞风景。 于是没有搭理,自顾自的说道:“姐姐原是恨我娘的那两个畜生的,可自打嫁人之后,恨意却渐渐淡了。 或许弟弟会说姐姐是个没出息的,可姐姐自有自己的是非观。 我那夫君虽说身有残缺,可性子却是天下一等一好的。 彼时,婆家有人嫌弃夫君耗费家财,却娶了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呵呵,对此冷语不断。 可夫君从来都是护持在姐姐左右,从来没让姐姐受过任何冷眼。 姐姐知道,夫君也是在成亲之后才知道自己的毛病,对于此事,他并没有迁怒于人,反而对我深怀愧疚。 姐姐那时才得知,这世界上还有这等良善的男人!我怜惜他,却从不觉得他可怜,反倒比起我那两位兄长,让姐姐第一次得到了这世间真正该有的情感。 后来……我那良善的夫君终归是福气太薄,也或许他也想早早投胎,好重新做人,于是不过是一场风寒,就草草离世。 姐姐不怪他,想必他有他的苦楚,离了这无趣的世界,反倒对他是种解脱。 自他走后,姐姐又一次感受到了世间的恶意,可姐姐不怕!见识了真正的温柔之后,些许冷语,不过是窗外风霜罢了,算得个甚? 再后来,你就知道了,姐姐稀里糊涂的就被送到了宫里。 初时,姐姐也只以为是我那婆家与官府勾结,把姐姐充作了某个权贵的禁脔,好霸占我夫君的财产。 可后来当我意识到究竟是谁把姐姐弄到此地之后,我反倒疑惑了。 这位大唐的九五至尊为何如此不讲究?你若要收纳天下美色,有的是哭着喊着要进宫的,何必费劲手段大费周章的安排我这一介残花败柳? 你知道我是笃信神佛的,因此我对宿命之说从来没有抵御,或许姐姐我当真是个贵人转世?” 崔尧不知不觉听了进去,对于武照这段心路历程啧啧称奇,心道怪不得这娘们从来不见暴烈,原来心中当真还藏着小确幸,这或许就是某位不着调的岳父的无心之举了。 “姐姐原本对着那人虚与委蛇,可不曾这厮虽说不知为何,对我提防颇深,可在骨子里却也是个温柔的人哩……” 崔尧暗戳戳想道:这世间除了他的亲生弟弟李泰,那厮对谁都挺温柔的,你指定理解错了。 “后来,我才慢慢摸清了他的性子,这厮就是个滥好人罢了,一面强逼着自己学着些帝王心术,可种种与他相性不合的权术却又让他痛苦不已。 弟弟莫笑,你可知多少次,他曾经故作深沉的布下一条条粗陋可笑的计谋,可又触及某些违心的东西,反而辗转难眠,如今想来,既可笑,又有几分可爱。” 崔尧摸着鼻子说道:“他背后捅刀子的事,我能记一辈子。” 武照辩解道:“若你真的殁了,他也就顺水推舟由着底下人做去了,他不是个会拒绝人的人,对你如此,对旁人自然也是如此! 因为他至少能明白哪些人当真是为他所思虑的,不说私心多少,至少没有害他的心思,这点分辨他还是有的。” “他就是耳根子软,十足昏君一个。” “姐姐也知道,可你扪心自问,当你登门闹事的时候,有哪个君王能容的你那般胡闹?数遍史书,也可说亘古未有吧?” “那是他心虚!” “真正的帝王,何曾有这种无用的情愫?” 崔尧摊摊手:“好吧,我承认,我之所以没翻脸,也是因为他这棉花性子,属实让人上不了头。就好像一拳怼在那厮脸上,那厮只会不服气的说,你没吃饭吗?我都没有疼死!遇上这么个货,谁还能和他当真不成。” 武照笑道:“就是这般,姐姐也没有遇见过这种人哩,姐姐以前也曾想过,既然混入了深宫,若不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属实太可惜了。 可一来姐姐亦是身有残缺,二来这厮绵软的性子又属实让人狠不下心…… 当真是欺负了他,都怕他哭着上不来气,简直太可恼了。” 崔尧想想自身的势力,又想想对面这位应有的丰功伟绩,不得不承认傻逼有傻福。 “可是,你还是没说,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某家的来处的?” 崔尧思忖过来,连忙找回话题,他妈的,这楼都快让这娘们歪到不知何处了。 武照笑道:“你师父有记录东西的习惯。” “我知道。” “你师父还有焚烧手稿的习惯。” “所以呢?” “据我所知,你师父眼神不太好。” 崔尧愈发感觉不妙,他大致知道了毛病出在哪里。 “在那暗室之中,有个火盆中间是镂空的,木炭都是堆叠在四周,而在中间的却是一道气室。” “所以?” “我在那暗室中住了一年,无聊之后,曾将整个偌大的暗室收拾了一遍,在某个早已堵死的气室里面,姐姐可是掏出了比妾身还高的手札呢。” 崔尧心中的大石落地,心道好人谁他妈写日记啊,写给谁看呢?呸,老天劈你未必是因为你是偷渡客,或许当真是看不得贱人。 “那你说的鸟语呢?” “哦,有好多对照文件,行数相等,连那些奇怪的句读都一般无二,你说文字不同,可句式都一样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姐姐认为或许是一种暗语吧?因此那种奇怪的暗语,妾身经过一年时间的对照研读,算是弄明白了大半。” 崔尧沉默不语,心底却有一丝悲凉。 “弟弟为何不说话?” “莫吵,我感觉我像个蠢货。不对!读音呢?你作何解释?” “因为还有先皇得手札啊,先皇手札中亦有两种文字对照,可读音却是用反切法标注出来的,二人还用这暗语传过书信哩,你要不要看看?妾身这里存着不少哩。” “不要不要,我奉劝你,这种鸟语少看少说,某家看见就头疼。” 第169章 捉奸要拿双 武照撇嘴偷笑,仿佛当真看到了一个厌学的顽童,坐困愁城的面对课业,一副手足无措的厌世样子。 ”其实不难的,你若不精通,姐姐可以教你,这门语言简略的很,基本无涉典故,平铺直叙直愣的紧。” 崔尧连忙制止这婆娘好为人师的急迫样子,心道小爷在必修课的时候都学不会,好容易回到大唐了还要学这玩意?那不是白回来了?呸,狗都不学,何况目前这种语言的载体都还没有完善了语言,我学它干嘛?就为了看姥爷以前写的小作文吗? 人家都闷骚的不用汉语书写,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起码崔尧就知道涉及知识传承的东西,房骄那厮绝对不会如此玩笑。 但凡是用番文写出来还要烧掉的,准保没憋什么好屁,还是为尊者讳吧,人都开始降解了,就别干那种查人家搜索记录的破事了,坏功德 。 崔尧坐定,捋着思绪说道:“所以,是我姥爷把某家这些破事写到小作文里了?” 武照点头,随即笑道:“妄人之事,在野史中流传不休,可姐姐属实没想到还能有二人同出一家的,也算是千古奇闻了。” “某不是妄人……” “姐姐知道,你只是幼年有些奇遇,可这般稀奇之事也当真少有。” “你是何时得知的?” “也不算早,大抵是在永徽二年吧。” 崔尧沉默,这么个破事人家都知道两年了,硬是一句没漏过,真不愧是个人物。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有意无意回护某家的原因?” 武照戏谑道:“不然呢?你这小公鸡当真以为姐姐馋你?” “嘿!嘿!说事就说事,别老开这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啧啧,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脸红吗?和你师父比起来,你活像个雏呢。” “你又知道?你都没见过他。” “以文识人,从你师父的字里行间里看,可说的上是……不羁呢。” 崔尧耸耸肩:“也就是嘴上强大,其实也就那样,长于言,而讷于行,算是我们的通病吧。” 武照点点头,代入她阅读笔记时看到的种种奇思妙想,可而今大唐远不如设想的样子,于是对于“妄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知道吗?” 崔尧说的没头没尾,可武照却明了。 “不知,姐姐曾动过念头,可最终决定还是保守秘密,如今你二人的相处就挺好,姐姐不想给他压力。” “怎么就有压力了?”崔尧不解。 武照低声道:“有那么一个光彩夺目的父亲,当真是一件好事吗?姐姐一直知道他有些自卑的。 对着如今的你,他尚且能放平心态。毕竟怎么说你也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可若是当他得知他唯一的友人是个千年老妖呢?你让他如何自处?” “喂喂,不要诽谤啊,怎么就千年老妖了?某家还没及冠呢!”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姐姐虽然不知道你那时的大学是何物,可既然能冠名大学,总该不是几年光景能完成的。 你既是大学学士,想必亦穷经皓首了许多年了吧?学士一词再如何流转,也不至于辱没了这个词吧?” 学士?大学学士?大学士?这算不算一个经典误会? 崔尧一脸被你看穿的模样,略显痛苦的说道:“那老儿怎么什么也写啊?这都被你知道了!没错,其实我是一个学士。” 武照沉默,遂说道:“那你们那官府的门槛还挺宽松的……” …… …… “其实我也没你想的那般博学。” “姐姐看出来了,想必家里使了不少钱吧?那个时代也积重难返吗?” 崔尧站起来反驳道:“没有!政治清明的很!实话说与你听,大学学士不值钱的,与我这般少年,怎么也能占到十之五、六,算不得顶尖人物。” 武照恍然道:“这样吗?岂不是人人如龙?国家财力想来不是一般的厚呢。” 崔尧思忖一番,承认了武照的猜测,国富民强才是后世真正的根基所在。 “你说的没错,与大唐相比……算了,没有可比性。” “所以你看不上大唐的皇位?” “此话何意?” 武照一字一顿的说道:“因为我从你师父的字里行间中从来就没有看到过取而代之的话,不过其言更加可怖,多是什么消弭帝政、天下大同的言辞! 作为大唐百姓,姐姐自是心向往之,可此刻姐姐身为皇室一员,却真的害怕!也不知道先皇是何等人物,竟能折服此人,并一路同行……” 崔尧颓丧的说道:“做不到的,他也知道做不到的,发发牢骚罢了,生产力跟不上,环境也不允许! 两千年的惯性,岂是他与我一介凡人能停的下的?没有传说中的天降猛人,谁能革了皇帝的命? 在百姓眼中,你推翻了一个皇帝,自然是要自己做皇帝,你方唱罢我登场嘛,可这还不是陷入了怪圈? 即便自身没这个念头,可你的同路人呢?他们不会想着共和、共产,只会连夜给你赶制黄袍,好鸡犬升天。 所以,以我等的浅薄见识,还是不要轻易撼动这艘破船,有能力的还是将船体加固一下,让船上的百姓底子厚实些吧。” 武照点头:“这也是我的阅读心得,我知你不会反唐,就足够了。” 啧啧啧,这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若是你知道,在历史的正轨中,就是你以一己之力将大唐的国号丢进垃圾堆里的呢?你又该作何感想? “所以你一直在弥合我和李承乾?” “不然呢,你二人一个要做圣王,一个要做圣人,依我看,这并不相悖,煌煌大唐,怎能没有自己的圣人?我大唐也足以容纳光耀万世之人。” 崔尧摆摆手:“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想改造自己的生存环境罢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既然我有那个能力,自然要为这个民族做点什么,假如我那天窘迫了,你也别指望我百折不挠什么的,只怕那时多半想的是怎么填饱肚子。” 武照窃笑:“崔大才子又妄自菲薄了。” 妄自菲薄吗?崔尧想起前世自己为了一个保安的职位而沾沾自喜…… 呵,崔尧不语,只是冷暖自知。 突然,甘露殿的门被一脚踹开,李承乾扯着嗓子喊道:“哪里逃!” 遂闯入殿门。 崔尧倚在冰釜上,漠然回望,心道莫非有了刺客?怎么这厮亲自捉拿?罢了,少不得还得某家亲自出手,金吾卫还是太放纵了。 武照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承乾,说道:“陛下,您要追谁呢?” 李承乾闯入甘露殿,却没看到自己臆想的场景,不禁有些尴尬,于是找补道:“刚才有内侍禀告朕,说有贼人闯入甘露殿行窃,朕这不是担心爱妃的安危吗?” 说罢,走到崔尧身边,用脚踢了踢他,鼻子还使劲闻了闻,嫌弃道:“你这厮到这里作甚?” 崔尧老实说道:“你不是说过有什么不便,只管到甘露殿寻你吗?我想找几件凉快衣裳,就来了。” 李承乾嗓门拔高,叫道:“你脱衣服了?” “昂,你不是看见了吗?那官服都馊了,就在地上摆着。” 李承乾脸色有些发绿,指着崔尧喊道:“你!她就在这……你,你是怎么敢的!你太放肆了!” 武照阴恻恻的说道:“哟,原来陛下是怀疑妾身吗?要不要找个嬷嬷给妾身验验身呐。” 崔尧明了,遂解释道:“你这大殿今日还没清扫吧?你自看看地上的脚印,看看某家有没有乱走过? 真是!若不欢迎臣来,就别说大话!怎的?想玩仙人跳啊?” 说罢,崔尧拿起官服,甩在肩上,飘然而去,一路啧啧有声,想必没什么好话。 李承乾眼睛瞪直,就看着那厮离去,不由得有些怀疑,莫非当真是自己想多了?可那内侍言之凿凿啊,说这厮一进门就脱衣服,才来禀告的。 武照走上前来,满身熏香袭扰李承乾,嗔道:“哪个嚼舌根的乱说?却是扰了陛下与皇后的相处,想来不是个好路数哩。” 李承乾闻着武照身上的熏香,期间并未杂陈着崔尧身上的汗嗖味,于是疑心去了大半,可面上并不显露,仍唬着脸说道:“你和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些什么?说些家长里短,眼看崔尧的马上就要有庶子了,可新城还未有身孕,你不操心,还不让妾身替小姑子操操心? 我劝他莫要讳疾忌医,早些带新城去寻太医看看,莫要如我一般落下病根,若是嫡脉无子,岂不麻烦? 陛下以为我与他还能说些什么?嗯?” 看着武照的眼神,李承乾竟有些躲闪 ,武照无子一事确有内情,可此事却不足外人道也。 “无事就好,你也要注意一些影响,宫里人多嘴杂,莫要闹出笑话。” 武照不屑道:“妾身早就说要整治一下宫闱,偏陛下与姐姐宽厚,反倒让阉人拿捏了,这是避讳的事吗?谁家主人还需避讳奴仆?岂不是倒反天罡? 这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有心人的眼线哩,姐姐若是不忍,这个恶人我来当!反正妾身也是无子,死后哪管何人报复?” 李承乾忙阻拦道:“不妥,不妥,他们也未必都是坏心,只不过是忧心朕的安危罢了。” 李承乾有些心虚,武照身边还有他的眼线哩,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岂不是尴尬? 武照似笑非笑的说道:“妾身知道哪些人是陛下的心腹,不会误中副车的。” “说的什么话,这宫里不都是朕的心腹吗?” “陛下又在说笑哩。” …… …… “武照拢拢发丝说道:“对了,在这甘露殿中给吾家弟弟隔出一间出来休憩吧,以后他还要督工,少不得要跑的。” “你弟弟?你不是只有两个畜生哥哥吗?哪来的弟弟?” 武照翻翻白眼:“谁说他二人?看见都要恶心的粪土,莫要提起。 我说的弟弟乃是崔尧,我二人刚认得姐弟。” “嗯?就这么会就结拜了?还说你们只聊的家长里短?朕不相信!” 武照无所谓的说道:“不信的话,正好放在眼皮子底下不就好了,身为帝王,吃臣子的飞醋,妾身也算见识了。” “他……” “他怎么了?不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您就这么不自信?” “谁说朕不自信了?朕富有四海,天下共主!” “呵呵,所以呢?您这么紧张作甚?是爱妾身爱的发狂吗?小心我告诉姐姐去。” “胡言 !说的恶不恶心!朕走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李承乾,武照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 “唉,傻点好呢,傻点让人心安的紧呢,傻瓜。” 第170章 小爷要做圣人 临近午时,天气愈发酷热起来,崔尧穿着清凉的衣衫走到了招工处,身后还跟着一辆硕大的马车。 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驾着车,生怕逾越了崔尧。 房遗爱听到动静,扭头看了过来,不由得嚷嚷道:“我的尚书大人,你干啥去了,一走一个时辰?你却不知这当口出了多少屁事!” 崔尧朝后努努嘴,说道:“某家去御膳房讨了几大桶绿豆汤,这鬼天气,莫要使人着了暑气。” 说罢又觉得不妥,从车上揪下来一个内侍吩咐道:“你,去太医院讨些藿香正气散来,有备无患。” 那内侍听了吩咐就要走,却又被崔尧揪住,不由得迷惑道:“天机大人还有何吩咐?” 崔尧从怀里摸出钱袋,掏出几粒金豆子说道:“莫要空口白牙,免得遭人闲话。 还有,车上的官服帮我送到浣衣局,这天气,用不了一个时辰也就干了,记得送回来。 莫要不舍的给钱,某家不差这些。” 那内侍陪着笑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太医院那几个老儿哪敢要您的钱?老大人的牌位还在太医院供着哩,太医院得了老大人青霉素的秘方,无不以徒子徒孙自称,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呢? 再说浣衣局的娘们,若不是当初老大人一力护持,还不知这宫里有多少井下亡魂哩,如今大人让她们洗衣服是看的起她们,还收钱?怕不是要被戳脊梁骨呢。” “少废话,让你给,你就给,某家还能占人便宜?没得辱没了身份。” 崔尧吩咐完,紧跟着漫不经心的说道:“还有一件小事,我就是打听打听,这宫里是不是有人看某家不顺眼?” 那内侍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连忙低声说道:“大人,这宫里的老人谁敢动大人的心思?弟兄们能活撕了他! 只不过您也知道,老大人离宫有些年头了,这几年后进的小子却是不懂这宫里的规矩。 难免有些行差踏错。” 崔尧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却不防那内侍瞥了一眼崔尧身后,崔尧回身看去,却见房遗爱一双牛眼瞪的恁大,一脸津津有味的听着。 崔尧失笑:“无妨,我舅舅,自己人。” 那内侍闻言才说道:“这几年,宫里添了不少贵人,咱们汉家的还好说,那些什么吐蕃的公主,突厥的胡女……不少都是带着野太监进宫的,这些人不知礼数,不识尊卑,故而做了不少粗陋的腌臜事。” 崔尧闻弦知意,遂道:“如此说来,不是冲某家,而是冲着武贵妃去的?” 那内侍点头:“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知道是谁吗?背后又是哪位?” “回大人,这却不是哪位贵人主动使坏,起因乃是因为一个愣头青为自家对食出头,那厮的相好儿曾被武贵妃惩戒过,故而怀恨在心。” “什么他妈的狗屁倒灶的事,原以为牵扯颇多,就这?那厮如何了?” “被弟兄们揍了一顿,扔到柴房去了。” 崔尧诧异道:“为啥不做掉?” 那内侍更为诧异:“老大人曾立过规矩,绝不在宫里草菅人命,大人想改下吗?” 崔尧挥挥手:“算了,算了,不值当的生气,我姥爷的规矩就挺好,且守着吧。” “诶诶。”那内侍一边答应,一边悄悄抹去冷汗,这位小爷的脾气似乎比老主人火爆啊。 “武贵妃在宫内可还安稳?有没有试着打压过你们?” “回大人,那倒不曾,相反,武贵妃挺和善的,一般不与我等计较,时不时的还有赏赐降下,对我等也颇为热忱。” “她……能分清谁是谁的人?” “大差不差,依小人看来,似乎武贵妃有拉拢我等的念头。” “以后若是她再拉拢你们,就适当的表现一些善意,不为难的情况下,能帮衬的就帮衬些。” 那内侍诡异的看着崔尧,眉梢挑起,语带猥琐的说道:“大人果真与她……” 这厮不光说,两个大拇指还一耸一耸的对在一起,猥琐的一塌糊涂。 “放你娘的屁,她比我娘也小不了几岁,敢造小爷的谣,锤不死你!” “其实,武贵妃比新城公主也大不了十岁……” 崔尧笑着将那人踹走,不再理会。 房遗爱待那内侍告退后,才一脸艳羡的看着崔尧,说道:“好外甥,是长大了哈,和舅舅说说,你是怎么在宫里这么有势力的?” “我姥爷给的啊。” 房遗爱一脸沉思,随后震惊道:“莫非天机老人当真是我二叔?” 崔尧不可思议的看着房遗爱,一脸惊叹的说道:“我原以为此事早就传遍朝堂了,二舅竟是不知?” 房遗爱羞赧道:“我还以为高阳是唬弄洒家的……那为何他老人家生前不回家看看呢?” 崔尧半真半假的笑道:“怕你妨他。” “惯会说笑。”房遗爱大为不满。 “好了,好了,安排人将绿豆汤安置下吧,盛在碗中,让百姓随意取用。对了,方才你说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房遗爱从桶中舀了一瓢,先自己灌了个水饱,而后才喘着气道:“渴死我了,舒坦,这汤里为何不加冰砖呢?宫里有的吧? 要说也没甚大事,就是有几个浪荡子混在人群里摸人屁股,让洒家丢到河里了。” “啊?今日不招妇人呐?他们上哪摸去的?” “摸的汉子,故而才大打出手。” …… “世风日下呀,被摸的是何等样貌?莫非男生女相?” ”非也,苦主乃是一个圆脸络腮胡的青年,也不知道那些闲汉怎么下得去手。“ “圆脸络腮胡?哦,那不稀奇。” “怎么说?”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某家也说不清。”说罢,崔尧从车厢里掏出一壶葡萄酿,拔出木塞,一股寒气逸散开来。 “绿豆汤是给百姓准备的,某家专意给舅舅带的葡萄酿,不想舅舅如此喜爱绿豆汤,倒是唐突了,也罢,莫要浪费,某家自己消受了。” 房遗爱灌了一肚子绿豆汤,此时腹中却是丁点地方也无,于是嫌恶的瞪着崔尧,觉得这外甥越发的不招人待见。 房遗爱生了一会闷气,不过也只是一会儿,没过片刻,又没事人的与崔尧谈论了起来。 “尧儿,今日可是有不少娃儿前来报名,其中不乏孔武有力的后生,缘何非要一刀切的拒之门外呢?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如此死板,只怕会招致非议呀。” “再有蛮力也是孩子,工地不是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尧儿看不起年轻后生?可你不也是半大孩子吗?” 崔尧摇摇头:“我对他们没意见,而是这帮人我另有他用。” “作甚?” “上学。” “啥?你是不是癔症了?若有家有余财,可供给读书,他们何苦跑过来扛活?” 崔尧笑得很是开心:“某家见不得他们那般快活!我每日还需读书两个时辰,凭什么他们就能在街上耍子? 这不公平!都得给我读书、写字,谁他妈也不能幸免!” 房遗爱侧目:“其实读书对于那些小泼皮来说,应该算不得苦差事,你从小锦衣玉食,应是不懂,你大伯,就是我爹曾教导于洒家,读书对于百姓来说,是太过奢侈的美事。” 崔尧笑道:“我管他们是不是美事,反正某家高兴了才是美事。” “莫闹,他们交不起束修的。” “某家出了!” “你没疯吧?你知道那得多少钱?” “能有几个钱?藏书我清河崔氏有的是,饱读诗书的才子,我清河崔氏亦是有大把的存在!整理上几间房舍,一个师父带百十号人,也用不了多少靡费。” “啥?百十号人?那还学个屁!一个好先生也不过能教十余人,带百十号人,你当放羊呢?” 崔尧点头:“对呀,就是放羊,能跟上的就跟上,跟不上的也莫要怨天尤人,吃不了读书的苦,做起苦力怕是也没那么多遗憾,某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有教无类的屁话某家可不认。 再不济,认得几个字,会算个简单账,也不枉学上一遭,总比原本目不识丁的强吧?” 房遗爱的目光越发诡异:“你要做圣人?” “不行吗?” “不怕非议?” “某家怕过谁来?” 房遗爱踟蹰了片刻,说道:“其实我房家藏书也不少,父亲生前积攒了不少孤本,六七百册还是有的。” 崔尧翻翻白眼:“算了吧,你家的书早就被我家的印书坊倒腾过了。” “啥时候的事?”房遗爱惊愕。 “问你老婆,年前的事吧。” ……………………………… “老爷,三公子是不是癔症了?哪有白请人读书的买卖?你说三公子图啥?” 崔廷旭用扇子敲敲下人的脑袋,语带轻蔑的说道:“你知道个屁!知道不知道什么叫三不朽?” “呃,不朽?是不是黄金、珠玉、宝石?” “放屁,真是臭不可闻,尔等记住了,是立德、立功、立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曾言,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一圈下人大眼瞪小眼,皆是两眼一抹黑。 崔廷旭得意的说道:“尔等不知,老爷也不怪你们,在什么地位做什么事,此事离尔等太远,尔等自然不解其意。 但我家麒麟子不同,要身家有身家,要身份有身家,要地位有身家。境界不同,自然与尔等不可同日而语。 吾家三郎有大志向!岂是尔等燕雀能明了?尔等能参与其中已是莫大的幸事,废话少说,都给我上街招生去。” 一圈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有些犯难。 一人说道:“只听过拦路劫道的,没听过拦路劫人读书的,若是那些下贱娃儿不肯来,怎么办?” “找他们父母啊,哪有不明事理的父母?” 下人摇头道:“年龄太宽泛了,十二三的娃娃都能干活哩,更何况十六以下的。” 崔廷旭浑不在意的说道:“那就去抢、去偷、去骗,老爷是不在意怎么来的,老爷就知道你们老爷马上就是这长安最大书院的山长了。 比他妈国子监可大多了,到时候谁还耐烦去当个博士?呸,狗都不去。” “若是惹到官府怎么办?” “放心,都打点过了。” 下人们顿时吃了定心丸,官府不管,那还不容易,不就是劫人吗?谁他妈还不是行家里手? 第171章 玩具大佬唐朝印记 皇宫门前的招工工作进行的如火如荼,同一时间,市面上也突然冒出来不少蓝衣蓝裤的豪门仆役,这些人专盯着街面上耍闹的小后生,且穿着越是寒碜,这些人就越兴奋,活脱脱的拍花子的嘴脸。 惹得本地专意做采生折割行当的下九流惊诧莫名,还以为是新冒出来抢生意的过江龙,偏偏官府的差役看见了也置若罔闻。 这些做阴私勾当的误以为最近朝廷法度松弛了起来,于是也大着胆子做起了不法事,结果不出意外的被大理寺重拳出击,年度扫黑除恶指标进度大涨。 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响起:“崔公子好大的气魄,好大的手笔!原先老夫对尔等世家子看法或许有失偏颇,如今看来,这世家中人也有圣人气度哩。” 崔尧掀开车厢的窗帘,好让街口的空气传送进来,嘴上却说着不相干的话:“其实老人畏寒也没必要将自己堵死在密闭环境中,新鲜的空气总不会害了人。对了,您对世家的看法没什么差错,小子这号人与他们也算不得同路人。” 老者笑道:“老朽不在意这个,大抵是年岁到了,或是命不久矣,这气息新鲜与否,老朽是感觉不出来了。” 崔尧有些忧虑,遂道:“既然阎公身体欠佳,那为何还要揽这差事?据说令弟也擅于此道,何不让令弟主持大局呢? 莫怪小子直接,若是阎公为了这么一座不值钱的大殿折在这里,那小子就百死莫恕了。” 那老者正是名驰隋唐两朝的建筑大师阎立德,只见他呵呵笑道:“舍弟……倒也不是门外汉,可惜舍弟志不在此,偏爱绘画胜过建筑良多,虽说起座大殿也不在话下,可老朽是个不厌其烦的性子,见不得他那副随性的样子。 既是皇家大殿,又是从未有过的建筑结构,老朽也是见猎心喜,故而自告奋勇。” “可您这身体……”崔尧仍是担忧。 “莫忧莫忧,对于老朽来说,死在营造法式上对老朽来说正是死得其所,老朽无悔矣!” “阎公……\" “欸,叫什么阎公?小老儿只不过是致仕之人而已,蒙先皇垂怜,给了一个工部尚书的名头荣养,其实老朽就是一介匠人,莫要太过捧杀老朽哇。” 崔尧认真的说道:“其实小子喜欢的就是您匠人的身份,若是等闲致仕老倌儿,某反倒不甚在意。” “哦?崔公子醉心匠作?” 崔尧摇头:“正因我做不来,所以才心生佩服。” “呵呵,崔公子也是妙人哩。” 二人车马蹒跚,缓缓而行,不多时就到了承天门。 一名金吾卫照例要上前阻拦车马同行,却被同伴一把扯住,随后笑容满面的上前寒暄道:“大人,车还是停在御马监吗?需不需要备些马料?” 崔尧伸出头,说道:“勿需,把门槛撤了,径直驱往户部。” “喏。” 那金吾卫应声之后,赶忙招来同伴,一起将门槛撤掉,直到马车消失在拐角才又将门槛装上。 先前那人疑惑道:“谁啊,这么大谱?哪位亲王回京了?” 同伴答道:“亲王?哪个亲王敢这般随意?嫌日子过得太惬意了?告诉你,把眼睛擦亮一些,这位小爷在宫里的年头比哥哥都长! 人家是在宫里进学的,穿房过巷,百无禁忌!知道都是谁陪着进学吗?” “谁呀?” “当今陛下,还有魏王殿下。” “说了半天就是个伴读书童呀,我以为谁呢。” “呵呵,谁伴谁还不一定呢,这位小爷乃是宫里那位的嫡传弟子,陛下也得尊称师兄的存在,你懂个屁。” “哪位啊?曹公公?陛下还跟着阉人学过学问?” “放你娘的屁!现在的年轻人是什么也不知道,曹公公?他算个什么东西?当年给那位研墨都不够格! 先皇在昭陵里唯一留存的吉穴是给谁留的? 昭陵门口,先皇碑文身侧的扯淡碑又是为谁所立? 宫里一应吃穿用度又是谁全权供应? 你我两季的冰碳补贴又是以谁的名号下发? 真真是不知恩遇!” “嘶,天机大人的徒弟?” “放尊重些,这位就是现任的天机大人,在宫里,‘大人’这个称谓是专属,懂了吗?” “为何往日不见这位大人驱车直入呢?” “用你管?许是今日腿脚乏了,故而懒得下车,这些用你我操心?守好你的门得了。” …………………… 阎立德有些费力的铺开图纸,仔细审视的图样,不时的拿起笔,颤颤巍巍的在白纸上书写着一些莫名的符号。 良久之后才停下纸笔,只见他不过短短时间,就气喘不已,惊的崔尧患得患失,生怕把老头耗死在户部。 阎立德见崔尧的紧张模样,不由得失笑起来。 “莫忧,莫忧,老朽没那么容易死,不过说起来,老朽这一辈子不知道走了多少趟工部,不曾想这收官之作,却是落在了户部,当真奇妙。” “阎公觉得这图纸如何?是否异想天开?有没有实现的可能?” 阎立德思忖一番说道:“这些年市面上的新材料,老朽也有所耳闻,不过并未经手过,故而不敢轻易下论断。 老朽且问公子,这钢筋混凝土当真能承受这般大的重量?” 崔尧摇头道:“我虽知道这东西确实坚硬无比,可起这么大的建筑,在我朝也是头一次,我心里也没底。” “我朝?莫非其他朝代就曾有过?为何老朽不曾听闻?此物乃是贞观二十二年才第一次问世吧?” 崔尧摇头:“前朝未有,是小子口误了,不过我敢打保票,至少在坚固程度上,是远超现有材料的。” 阎立德点头,遂言:“若是能超过现有材料一倍的坚固,这工程就做得。\" 崔尧闻言松了一口气:“绝无问题。” 阎立德点头,随后又指着图纸问道:“这里是要起火墙吗?为何埋在地下?如此岂不是不便于维修?楼高九层,层层皆有,是不是有些浪费? 若是在墙角四周顺势竖起烟道,其实也能达到保暖的效果。” 崔尧颇为固执的说道:“不是火墙,是暖气,不走火,而是走水,火气可向上升腾,水却不行,故而要层层铺设。” “水?如何控制流水上升呢?” “机械带动。” “机关吗?可牢靠?宫里的营生,还是稳妥为主。” 崔尧点头:“没问题,某家娘亲已经实验成功,确保无忧。” “令堂?也是机关大家?姓甚名谁?老夫可曾认识?师从哪位大家?” …… 崔尧额头见汗,只得说道:“家学而已,未曾遍访名师,不过我姥爷确实是一位机关大家,这点某可以作保?” “哦?主攻什么方向?水利还是营造?” “呃,玩具……” …… “公子真爱说笑。” “哈哈,其实某家没有说笑。” 第172章 治粮价铸新钱 皇家的大明宫工程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另类的以工代赈,虽说在大唐百姓朴素的认知中,无水火之噩,无蝗旱之虞,又不是饥馑之年,只不过是物价贵了些,算得什么? 真有那饿的过不下去了,各大寺院、富贵坊市周边不都有布施的粥棚吗?只要抹下脸皮,总归能混个水饱,碰上那豪奢之家广开周济,时不时的还能见到肉腥,这等盛世已然是百年不遇,谈什么灾厄? 可崔尧不这么认为,他仍然固执的拿大唐与他曾经生活了十余年的时代类比,因此总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计划招工三万余劳工,实际交上来的报表足有八万余,就这还是剔除了十六以下以及六十以上的老弱人群。 至于妇人,则是一个没招,倒不是崔尧有什么歧视的念头,属实是大唐百姓的男女观念太过奔放,若是一个不慎,只怕大理寺的衙门口就要骂娘了,好不容易维持半年的首善之地,只怕要丑闻频发哩。 因此在种种权衡下,崔尧并没有迈出太大的步子,此事归咎到底算是术,而非道,因此步子还是不要太大,给自己留下足够的空间,免得扯着蛋。 “大人,倭国那边的货船七日前到港,目前已接入漕运,属下预计明后日就能抵达长安。” 崔尧头也没抬,问道:“是金银吗?” “是,大人,漕运船装了四船,都是五百料的大船,全部都是金银。” “不用进京了,直接拉到蓝田天机工坊,全部熔炼了,某家过几日带陛下去一趟。” “喏。” 在皇宫里办公有个好处是在自家里没有的,就是这里拥有足够多的天机属臣,省去了不少沟通信息的麻烦,因此崔尧干脆就常驻在了甘露殿,反正与户部也不远,两头跑起来也不算费事。 唯一不太习惯的就在于,每次接收情报的时候,总有一双眼睛在远处看着,让人有些难受。 “我说姐姐,你要看就凑过来看,不要总是偷窥一般瞥着,某家不习惯。” 武照笑道:“姐姐可不想再惹出麻烦,还是远些好,话说这些人都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人手?” 崔尧未置可否的说道:“非也,这些都是原来发管委的班底,某家原先也只是一个小主事,上头还有天机和紫薇呢。” “哦?既然先皇也是主理人,为何陛下没有继承呢?” 崔尧戏谑道:“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先皇刚过世,陛下就把这衙门解散了,弄得这些个中好手没着没落的,惶惶不可终日。若不是这些年某家一直接济着,怕不是要饿死在宫中哩。” 武照疑惑道:“怎会饿死?宫中不是一直发着俸禄吗?” 崔尧指指刚刚出去的内侍说道:“你认识他吗?” 武照摇头:“好似在宫里碰见过,却不知什么执事。” “对咯,人家压根就没有职位,招进来的时候就是干的收集情报的活,这没了差事,可不是只能在宫里混日子?姐姐不信回去翻翻发放俸禄的黄册,看看有没有这号人?” 武照错愕道:“没有执事,就这么在宫里瞎晃,这么多年竟然没人管?” “谁管?陛下是个不晓事的,皇后娘娘有子万事足,这偌大的皇宫可不就是由人进出吗?” “金吾卫就不验看?” “验看什么?人家都有腰牌,还是先皇钦赐的,他们管的着吗?” “那陛下为何要裁撤这等紧要衙门?”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总不能指着他鼻子问,为啥要自毁长城?再说某家还有一大堆事要过问呢,我姥爷留下的产业总得打理吧?谁耐烦天天在宫里坐班? 如此也算正遂了某家的愿,无事一身轻不好吗?我又不是非得上赶着给你家做牛马。” 武照思忖了一番,问道:“是外朝请愿裁撤的?” 崔尧没回答,只不过笑得更加讽刺。 殿门被推开,李承乾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摘掉翼善冠,指着崔尧的鼻子骂道:“你这厮又不去上朝,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弹劾你?” “弹就弹呗,臣又没有在家闲坐着,你看臣桌上的案卷,都堆成山了,你好意思说我?” 李承乾翻翻卷宗,却掉出了一本奏疏,他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批阅,却怎么也没有印象。 少顷,李承乾出奇的愤怒起来,嚷道:“谁叫你擅自批阅朕的奏疏的?你好大的胆子!” 崔尧没当回事,笑道:“你看看字迹像不像,是不是自己也吓了一跳?你就说我模仿的好不好?” “大胆!不知廉耻!这是你该骄傲的事吗?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什么叫不知所谓?人家上来表功,你不说表示欣慰,反而臭骂人家一通,你长没长心呐?” 崔尧掏掏耳朵,小声道:“你喊什么?你仔细看看,这厮上任才一个月,水利通畅、物埠民丰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前任怎么升的官你忘了?人家辛辛苦苦干了七年,升职进品总是说的过去,这后面摘桃子的莫非还要再封赏一遍? 拿着前任的功绩给自己表功,简直是不知廉耻,就这你还要封赏?呸,昏君。” “哇呀呀,你简直目无尊长,跋扈!佞臣!” “昏君。” “佞臣!” “昏君说谁呢?” “老子骂的就是佞臣!” …… 武照无奈的扶着额头,这般景象已然重复了三日,自从崔尧将发管委的班底重新收拾起来,各种冷嘲热讽就没有断过。 李承乾就好似受惊的驴子一般,每日与崔尧对骂。 崔尧也没惯着他,蹬鼻子上脸,步步紧逼,活活把李承乾委屈成了小媳妇。 二人对骂一阵,崔尧大逆不道的行为就此揭过,其实李承乾也清楚其中猫腻,可这厮总是拉不下脸皮与百官掰扯,像个鸵鸟一般。 于是每次这厮上朝的时候,总是不经意的将自己的大印落在崔尧办公的案几之上,二人也颇有默契,凡是李承乾左右为难的奏疏,崔尧统统祭出快刀斩了乱麻。 而后,二人就是例行公事地争吵,如此反复,二人却乐此不疲。 武照始终想不明白,他崔尧批阅的奏疏模仿的也是你的笔迹,盖的你的大印,这与你斥责群臣有什么区别?怎么他批阅了你就好受,你自己批阅就要死要活的?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世所罕见了。 二人例行吵完,一同品起了冰饮,顿时和谐的一塌糊涂,浑不见刚才的面红耳赤。 “情报看了吗?有不少要紧事。” “还没,没看朕刚下朝?怎么不得歇歇?放着吧,朕明日看。” “啊?明日就不上朝了?” “上啊,明日不是常朝,是小朝会,兴许会早点。” “小朝会狗屁倒灶的事才多呢,你蒙谁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要情报的是你,放置不管的也是你,合着只要送到你这,就算过问了?昏君 。” “住嘴,这不是有你二人盯着吗?捡着有趣的说给我听就是了,天又塌不下来。” “你他妈迟早要败了大唐,早知道当初我就扶着四胖子登基了。” “放屁,父皇选的是我,四胖子没那个命,趁早歇了吧,爷爷就是败了也不给他。” 李承乾摊在案几上活像一条死鱼,相处几日,却是越发的混不吝起来。 崔尧都气笑了,摊上这么一个混蛋,真是造了八辈子孽。 “别他妈傻笑,趁着朕还有精神,捡着要紧事说说吧。” 崔尧将手中的毛笔丢了过去,却被李承乾一把抄在手里,一脸恶劣的笑意,越发使人想动手。 “太原王氏与荥阳郑氏最近一直在收集粮秣,放在京中缓慢出售,借此大发横财,此二家还在京城周边私设闸口,肆意强卖各路粮商的货物,恶意推高粮价,呐,贼首我给你找出来了,你不得动手?” 李承乾懒洋洋的说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崔尧思忖一番说道:“荥阳郑氏殊为可恶,当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把长安城内隶属他们家的粮铺和仓库全部抄没,然后平价出售,再把负责此事的掌柜拉出来斩首,平息民怨。” 李承乾颔首:“嗯,是个办法……不对,为何只针对郑氏,王氏怎么不提?” 崔尧说道:“当然也得法办,可念在王氏恶心不大,小惩大戒即可,我看就罚铜十万吧,然后责令平价出粮就是。” ??? “是不是太过区别对待了?”李承乾疑惑。 崔尧理直气壮地说道:“那你要如何?国法不外乎人情,犯事的是我小妾的叔叔,你总不能让我大义灭亲吧?总得讲究个亲亲相隐不是?” 李承乾深以为然,不过还是加码道:“才罚一百贯算个屁,加个零。” 崔尧点头,也不算多,回家好歹能交代了,不过幼薇那个小叔属实上不得台面,王家又不少他吃穿,这般囤积居奇,委实让人看不上。 回头等王大郎回来,朝他要说法吧,他总得给个交代,如此也算给了王家面子。 “大事就这个,过几日你随我去一趟蓝田。” “作甚?” “金银拉回来了,不是商量好铸币了吗?你不得定个调子?” “当真要废除布帛、珠玉的货币属性?” “你不嫌乱吗?什么都可以当钱使,就说明什么东西都能造成货币膨胀,太恶心了。” “可这些物件已经流通了这么多年,说废就废,是不是有些草率?” 崔尧不语,从身下的垫子上扯下一条丝绸来,说道:“这么个巴掌宽的布条,能做什么?” 李承乾笑道:“这点够干什么?连条手绢都做不了。” “是啊,什么用也没有,可百姓凭着这个什么干不了的布条就能换半斤糙粮,交易的百姓也认,你觉得这正常吗?” “呃,不正常。” “布帛的价值在于它能够量体裁衣,碎片化以后它什么也不是,可为何它有货币属性?还不是朝廷发布的货币完全支撑不了百姓所需,所以才自行发明各种代币,这对吗?” “有道理,那你看着弄吧,造好了给朕看看就是。” 崔尧简直都快被这厮气死了,只见他叫嚷道:“我把金币刻上某家的头像,银币刻成我岳父如何?” 李承乾浑噩的说道:“那大铜钱呢?” “我刻一条狗,可以吗?” “那你把朕放到何处?” “你不是不在意吗?” “放肆!佞臣!” “昏君!” …… …… 武照拉开撕吧的二人,劝说道:“陛下,你就去一趟吧,什么也撒手不管,也忒不像话了。” “你也怪朕?你到底是哪边的?”李承乾气咻咻地说道。 “那你去不去?”崔尧冷脸问道。 “哈,怎么和朕说话呢?朕若不去,岂不是怕了你?去就去!” …… 这个逻辑好像有些乱呢,崔尧有些混乱。 第173章 钱庄、铸币、拐带 与此同时,莱州地界一支大军正有序下船,尉迟恭安坐在港口的巨石上,与一名苍髯黑面的老者对饮闲谈。 “你这老货,身板倒是硬朗,只是这脚程未免太慢,老夫都快回到家门口了,你这厮才将将赶到,真是不合时宜,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黑厮,怎么临到老了,反而咬文嚼字起来?有甚当说不当说的? 再说又不是老夫刻意拖慢脚程?我军中另有渠道,自是知道尔等危难已解,故而老夫何必去烂泥地里掺和? 老牛鼻子殷鉴不远,老夫可不愿去触那小煞星的霉头,劳军嘛,啥时候劳军不行?我看在这莱州地界就刚刚好,对了,你到底要说啥?别吭吭哧哧的。” 尉迟恭笑道:“老夫笑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哈哈!” 那苍髯老者正是程知节,他与崔昊二人领命打通粮道,一路上打击各种民间武装,连土匪都没放过,属实是有些不务正业。 于是足足延误了半月有余,直到东征大军横跨外海,才姗姗来迟。 程知节还有些窃喜,正好省了翻江倒海之虞,甚是妥帖。 闻言程知节有些不解,遂问道:“怎么?听你这话头,似乎辽东之行还有油水可捞?” 尉迟恭得意道:“你知道我那徒儿给老夫添置了多少棺材本吗?” 程知节四下看看,凑趣道:“多少?尔等把三国皇室的国库私吞了?” 尉迟恭不屑道:“那才多少钱?国库里的钱都登记造册,早就运回长安了,我等才看不上那点东西。” “你这老货别故弄玄虚,快说说呀。” 尉迟恭伸出一个手指,笑呵呵的看着程知节。 “一千贯?” “再大胆些。” “总不能是一万贯吧?” “老夫也不知道多少,只知道是一千斤,要不你帮老夫算算?” “一千斤钱吗?一贯钱约莫六斤四两……才一百多贯?这也没多少啊?” 尉迟恭翻翻白眼,不屑的说道:“是一千斤黄金!可不是那些赤铜所能比的。” “嘶~~崔尧小儿这么狠?你们在辽东刮地三尺了?” “辽东算个屁,穷的叮当响,实话告诉你,大头是在倭国!” “啥?老头你扯淡吧?倭国乃是化外之地,能有这么多油水?” “倭国穷困不假,可金银属实不少,倭国皇室这些年也不知积攒了多少,这会让我等一锅端了,真真儿的吃了个饱!” “这倭国有多少黄金?” “据劣徒推算,至少也有四十万斤,我等取了约莫十几万,不过不着急,细水长流嘛,总要撑几个年头的。” 程咬金眼睛都红了,只见他喘着粗气说道:“见者有份!” 尉迟恭没搭理他,老神在在的说道:“所以说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已经没了,一两都没有了。” “金子呢?” “拉到长安去了。” “都上缴国库了?” “想什么呢,都是弟兄们的好不容易劫掠的,凭什么上缴国库?” “那为甚拉去长安了?” “我家徒儿心疼士卒,怕他们大手大脚的败了好不容易积攒的家业,故而都收走了。” ??? “全克扣了?连你的也昧了?” 尉迟恭不答话,从怀里抽出一个布包,小心摊开,只见里面折着一张半尺见方的好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见上面涂满了各种意义难明地纹样,正中端正地书写着‘足金一万六千两整’。 下方竖排一行小字,凭票兑付,遗失不补。 右下角一行小字格外惹眼,年付利息一分二厘。 左下角书写着永徽四年五月十八,清河崔尧署理。 除了字面,纸张上密密麻麻地盖着各种意义难明地印章,就连边角都没放过,左右两边各有两个盖了一半的印章,也不知是何用意。 程知节接过来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个啥?整个大军给崔小子一个人放印子钱?” “放的什么屁?好好的事在你嘴里狗屁不如。” “不是,弟兄们就这么信他?” “本就是尧儿做主散下来的横财,若是有心贪墨,何苦脱裤子放屁?再说存着还有利钱哩,老夫一年能多领一百九二两黄金哩。” “他凭什么能兑付这么多?就是有座金山也赔不起吧?” “你这厮什么都不懂,将本求利嘛,我家徒儿有的是产业,这些钱拿来扩大产业,招收工匠,雪球越滚越大,还能赔了?” “你这老儿才是胡说,做买卖哪有不担风险的?这天下就没有稳赚的生意。” 尉迟恭扯着大嘴笑道:“风险?谁敢让尧儿的生意沾上风险?你问问这五万士卒谁答应?头给他揪了!” 尉迟恭小心问道:“那陛下呢?若是陛下有心横生枝节?” “莫要瞎操心,尧儿的手段你不曾见识过,他能忘了陛下?别看他嘴上耍狠,其实亏了谁,也不会亏了他老丈人家的傻小子!说不得陛下此刻正师兄师兄叫的欢呢。” “师兄哇,你这版型设计的是不是有些太过单调?为何都是我父皇的头像?太祖爷爷的呢?朕的呢?” 崔尧烦躁的推开李承乾,有气无力的解释道:“成本!成本!开模不用花钱吗? 再说,统一币面形象是很有必要的,金币、银币都用我岳父的头像显得多和谐? 岳父的画像流传甚广,这钱若是流到外国,旁人一看头像,嚯,这不天可汗吗?不用看字面就知道是我大唐钱币,印那么多人作甚?乱糟糟的,不美,不美。” “可皇爷爷乃是大唐开国皇帝,总不好掠过去吧?还有朕……” 崔尧打断道:“问题是出了大唐,谁知道?四野番邦只认一个天可汗,太祖陛下嘛,一般。” “朕呢,朕呢?” “你爷爷都没资格,你好意思吗?” …… “开模多少钱?我自己掏了,你给朕压制一批朕的头像!” 崔尧耐不过李承乾纠缠,于是狮子大开口道:“一千贯,你说你非浪费这个钱作甚?” 李承乾心下大定,遂说道:“这个钱,朕付了,你给朕多做些。” “服了你了,行行行,给你做一批纪念币,一千枚如何?回头要是百姓不认这个钱,可怪不得我。” “这个不需你操心,朕用来赏赐不行吗?朕就不信,白给的还有人嫌弃,切。” 李承乾说完顿觉这铸币工坊有些酷热难耐,遂去找侍卫给自己取用茶饮去了。 一名陪同工匠此时才怯生生的对着崔尧说道:“大人,开个模不才六七贯钱吗?怎好欺瞒陛下呢?” “你信不信,我若给他报个实价,他能把他家一家老小都给镶在钱上,连狸奴都不放过,到时候花钱的人得多膈应呢。 再说,给你们弄些外快不好吗?某家又不要这钱,你们分了就是,就当作下个季度的奖金了。” “大人圣明,就是小老儿这心里不踏实,这可是陛下。” “把心放到肚子里,他还得谢咱们呢!旁人想干这个,还没这个门子呢,花一千贯就想把自己刻在钱上?哪凉快哪玩去!” 此刻,远处传来李承乾的叮嘱声:“把朕刻画的威严些啊,用不用朕找个画师?” 崔尧喊道:“不用,我爹的丹青也是有名号的,保准活灵活现。” “那就多谢了!” 崔尧颔首致意,遂又低头对着工匠说道:“给某家造一百枚特殊形制的金币,正面刻上房骄二字,背面还是统一的大唐纹样。” 工匠愕然道:“一百枚?作甚呐?” “上坟用。” …… 工匠错愕,看看崔尧,再看看陛下,一时间表示很难评。 崔尧随手掏出六颗金豆子:“呐,我的制版费,看着啊,某家可没占工坊的便宜,啧啧,这就叫公私分明。” …… “公子,公子,不好了,百姓们把咱们府上围了,非要大人给个交代!民怨沸腾,大理寺的差役都吓跑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正在崔尧与李承乾巡视铸币工坊的时候,一名仆役被两个护院押着走了过来,此人刚见到崔尧,就大喊道。 崔尧打量了一下,确认正是自家的下人,于是对着护院挥挥手,让他们放他进来。 “说说,怎么了?百姓们好端端的为何要包围咱们家呢?” 那仆役揉揉被抓痛的手脚,无奈的说道:“是老爷,老爷派人在大街上拐带了几十个孩童,如今事发了,苦主上门了!” 李承乾顿时后退一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说道:“噫~~想不到尔父竟是这般人!当真禽兽也!” 崔尧也诧异道:“你确定是拐带,不是招生?” “呃,说来也能说是招生,可小人看来,与拐带也差不多。” …… “备马,回城!” “喏 !” 李承乾看的一头雾水,于是对着自家侍卫说道:“走,一同回去,看看热闹去。若真有不法事,朕也不能置若罔闻不是?” 第174章 兴禄坊对峙事件 崔尧这边一路快马回奔不提,单说兴禄坊这边属实是热闹非凡! 时值午后大约不到未时,正是一天当中最酷热的当口,兴禄坊门口密密麻麻的簇拥着不下百余号人! 这些人倒是没有仆役口中描述的那般嚣张,什么冲门、逾墙肯定是不存在的,可这么多人或怒视门扉,或静坐堵路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百姓们或许目前还不敢与身为世家大族的崔氏大动干戈,可这般沉默的敌视,恰如一个安静干燥的火药桶,欠缺的或许只是那么一点火星! “夫人,怎么办?外面的人还在汇聚!小人刚才爬墙看了一眼,远处赶来的人都快拐到朱雀大街上了。” 崔夫人身怀六甲,身子愈发不便,算算日子已有将近七个月的身孕,属实不耐操心俗务,最近连最心爱的机关玩具都束之高阁,更别提家中的杂事。 于是崔夫人对此事全无概念,遂有些纳罕的问道:“百姓们围住府邸,所为何事啊?” 仆役们你看我,我看你,皆有些不敢言。 崔夫人对下人一向平和,可此时也动了真怒,呵斥道:“说!不说尔等自去解决门前事。” 还是崔夫人的陪嫁长随知情识趣,上前悄声说道:“百姓们是来要孩子的……” 崔夫人登时紧张起来:“胡说什么,我还未生产,他们要做甚?凭什么朝我家要孩子?他们自己不能生吗?长安的百姓都这么放肆吗?” …… 房九有些跟不上夫人的脑回路,咂摸了半天才解了其中意,遂哭笑不得的说道:“小姐,人家是要自己的孩子,跟还未出生的小公子无涉。” “你怎么知道还没出生的是小公子,我就不能生个闺女吗?家里小子够多了,我倒是想生个闺女,尧儿也是这般,我都问过了,他想要个妹妹。” …… 老话说一孕傻三年,房九以前认为不过是乡间蠢妇的讹传,如今看来,或许当真有其道理,这话说的,都没法接,现在是讨论孩子性别的时候吗? “小姐,咱们是不是先考虑眼前事?” “对对,那他们为何朝我崔府要孩子?是他们都不能生吗?我家也不是送子观音的庙堂啊。” 房九解释道:“或许和姑爷最近的行事有关。” “咋啦?他长胆子了,敢上街强抢幼女啦?不能够哇,我家夫君再不成器,违法的事情肯定是不会做的,他可没有我家尧儿胆气壮。” 咱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让某家把话说完行吗?房九第一次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有了怨念。 “姑爷最近好像在常乐坊弄了个学堂,说不得这事就是招生闹得……” 崔夫人思忖一番,说道:“常乐坊紧挨东市,可不是个建书院的好去处,少年幕艾,东市上嘈杂不堪,三教九流汇聚。 虽说比西市强上不少,可勾栏瓦舍齐聚,又有东夷、西域的各种人市,各色小娘样样不缺,学子们怎么学的进去哟。” 房九血压持续升高,声音不由得大了些:“小姐,听某家说完行吗?你关注的点,是不是太歪了些?” “你吼什么?我小时候你都哄着我的,如今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你倒开始吼我了!” 房九顿时心累不已,明明是个大气的好孩子,怎么有了身孕,矫情成这样,可谁让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呢,再气也得哄着,于是耐着性子说道:“老奴知错,可小姐先别考虑那些有的没的,还是说说眼下吧!” “眼下怎么了?选址不对就是不对……” “听我说完!!!” 崔夫人顿住,只见房九面露青筋,莫名有些心虚,于是小声说道:“你说呗,谁拦着你了。” 房九顺顺气,一点停顿都不带的一口气说了起来:“姑爷建书院招生,面对的是全城十六岁以下未进学的男子!” “为何不招女子?是看不起吗?”崔夫人刚插嘴,就被房九瞪了一眼,恍然想起来小时候不听话,眼前这人被大伯指使着打自己手心的往事,顿时收声。 房九没搭理她,自顾自的说道:“整个长安,除了高官显贵,富商循吏之家,有几个孩子上过学堂? 更多的是家境贫寒、无有余财之户,姑爷找的就是这部分人。 或是姑爷的手段不太妥帖,期间也或许有欺瞒、拐带之嫌。 总之,孩子是收了,可孩子的父母或许不解其意,甚至不知详情,才有了这般祸事!小姐可清出了?” 崔夫人抬头看房九,歪歪嘴儿,说道:“我能说话了吗?” 房九擦擦汗,有些无语,可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哄着道:“您说吧,老奴都听着呢?” “既是涉及不法事,为甚官府不出面,倒是百姓们自己强出头?说来说去,我夫君只是要传圣人学问,算得什么不法事?即便手段有些不光彩,也是我夫君育人心切,他们凭什么找上门来?你去,把他们撵了就是。” “不行啊,老奴遣人看过了,人群中混着不少御史哩,稍有不慎,就难免官司缠身,轻动不得。” “这倒奇了,大理寺的人不来,御史来做甚?” “或是家里与大理寺打过招呼吧,已将此事在官府层面背书过。” “谁?我夫君吗?他与大理寺有什么交情?他连自己的同僚都认不全。话说大理寺的头头是谁?” “大理寺卿叫许敬宗,据说是先皇时期的老人,可一直名不见经传,故而老奴也太清楚。” “呵,那夫君就更不会认识了。” “可三郎与大理寺颇为熟稔,不是还在大理寺里认了一个寺丞做兄弟吗,或许三郎与此人熟识。” 崔夫人问道:“这么说,此事尧儿也参与了?” 房九想了想:“或许三郎才是主使人。” 崔夫人顿时起了无名怒火,或是感到自己被忽视了,这么大的事,家里人人都知,就自己蒙在鼓里,遂怒道:“这两人呢?遇到事了,都躲哪去了?” 房九答道:“姑爷在常乐坊,三郎去了蓝田公干,已经派人叫去了,或许此刻已在回程。” “我管不了了,让他二人回来处理,尔等紧闭房门,莫要让人冲撞进来就是,他爷俩惹出的乱子自己平息,我还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青莲,我们走!” 说罢,崔夫人就一溜烟的跑了,身手矫健,浑不像身怀六甲之人。 仆役、奴婢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陈枫鬼头鬼脑的溜了进来,说道:“莫慌,莫慌,我看百姓们也不是全不知情,只不过有些气不过罢了。 上学嘛,总归是件好事,只是百姓家里陡然少了一个壮劳力,有些绕不过弯来,闹不起来的。 我等只需注意人群中的有心人便是,莫要为人所趁! 我看天气炎热,咱们不妨将家中冰库大开,给百姓取用一些冰饮,再从库房里取些篷布、伞盖,莫让乡亲们中了暑气。 我等以诚相待,直接说明主人尚未归来,待主人回家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就好。 将心比心,我想乡亲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房九想了想,遂道:“我觉得可以,那就禀告大管家吧,他人呢?还在门口对峙呢?” 陈枫笑道:“老管家老邪性了,兀自站在门口与一干老帮菜对骂,句句不落下风,真真儿的宝刀未老!” “骂起来了?不会动手吧?” “放心,放心,老管家是什么人?那是和老家主那等混不吝一起浪荡江湖过的人精,尺寸拿捏的好着呢,就事论事,处处讲理,绝不落人话柄。” …………………… 崔伯安叼着茶壶,一饮而尽,干涩的喉咙得以缓解,身体舒适了以后,瞬间又想到几条论据,马上精神了起来,站起来指着对面老头的鼻子骂道。 “人不学圣人言,与牲畜何异?你今年已逾六十,你在码头上扛活,还能抗几年?你儿子四十好几,与你一般在码头上出苦力,这也就罢了,总归已经定了跟脚,没什么出路。 你孙儿才十三哩,十三!你也想让他和你们爷俩一样,日子过得乏味穷苦,一眼就能看到头吗?” “老哥哥莫要骂我,我怎不知道读书的好处?谁不想家里出个相公?可相公是谁想当就当的吗?老陈我祖上世代贫寒,能顺遂的传下香火已经是邀天之幸了,何曾敢有这等奢望? 这世间的文华那是有数的,但凡能高官得做的,要么是世家大族,要么是勋贵之后,我家算的什么?凭什么和你们比呢?” “胡说,本朝有的是贫寒士子出人头地,你怎么不说?” “哎呀呀,天爷爷,那怎么敢比?都是星君下凡,下界历劫的大能哩,我等怎么敢比?戏文里都说了,你可蒙不了我。” “你这个脑子有点毛病吧?戏文里的话也能信?谁出人头地了不得给自己贴金?天上哪来的那么多下界星君,照你说的,天上的陛下也太昏庸了些,要不哪来这么多贬斥的星君?这你也信?” “信呐!哪里还能没有贪官哩。” …… 崔伯安的血压好像也高了,耐了耐性子,努力苦口婆心道:“你看看我,老夫也是苦寒人家出身,还不是锦衣穿得,美酒享得?这都是靠读书哇。” “做个管家也不出彩啊,狗腿子还得看人眼色哩。再说老哥哥你姓崔,你家主人也姓崔,这里面要没点关系,我给你当孙子。” 门口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崔伯安面上有些羞赧,心里却得意不已,要的就是你们笑!你们不笑出来,倒显得老夫的功力不足哩。 于是崔伯安显得愈发恼羞成怒,呵斥道:“反正我家主人做的是好事,容不得尔等羞辱、更容不得尔等门前闹事! 这个学,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且看着吧,过个五六七年,尔等是高兴还是后悔,只怕到时候尔等要跪在这门前谢恩哩!” 人群中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阴阳怪气的说道:“听过劝学的,没听过骗学的,这等手段,属实让人不齿,即便传的是圣人言,只怕圣人他老人家也羞于为伍吧。” 崔伯安面色不显,却是手势微动,示意下人们盯住那个方向,真正的别有用心之人终于出声了。 躲在人群中的两个御史也一阵皱眉,这话听的阴阳怪气,不像个好路数的。 二人窃窃私语道:“我倒觉的崔家的管家说的对,不管手段如何,引导孩童上进总归不是坏事,或许手段不光彩,可初心却是好的。” 另一人说道:“也未必,劝人上学哪有套人麻袋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先前没听说吗?这老头的小孙儿就是在扛活儿的时候被人套走的,若不是大理寺的人还上前解释了一番,只怕官府的案卷都要堆不下了。” “可这等老人家食古不化,你也听到了,即便孩子千肯万肯,这家中的阻力属实让人绝望呢。” “呵呵,我就是穷苦出身,这事要看命,我家里能节衣缩食供我进学,说明我命里合该得此富贵,家人也正和种瓜得瓜的因果,要我说,这崔家就是太过多事,哪有上赶着骗人读书的,我等学的圣人学问,可不该这么低贱。” “不管崔家人缘何如此行事,你也觉得读书是难得的好事是吧?” …… 另一人沉默以对,或许想起了求学之时的种种艰辛,对那被掳走的少年说不来是鄙视还是嫉妒。 此时,二人身旁有人插话:“我觉得二位仁兄之言,发人深省,读书嘛,哪有不对的道理,我觉得崔家人做得挺好。” 二人回头,看到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俊彦侧立身旁,仪态说不出的潇洒,活脱脱的浊世佳公子,卖相一流,就是年龄稍显大了些。 于是两位御史上前见礼道:“敢为兄台哪里高就?” 那位中年人笑着说道:“好说好说,在下供职国子监,只是一区区博士尔。” 二人顿时肃然起敬,国子监博士!那可是大唐文华所在,能认博士之人无一不是淡泊名利、志向高远的鸿儒,失敬失敬。 其中一人却有些疑惑,他也是国子监出身,为何不曾见过此人?莫非是新晋鸿儒?自己却是有些生疏了,改日还需回去看看,免得淡了关系。 “却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廷旭,见过二位,想来二位是御史吧?” “廷姓?这姓氏好生罕见呐,却不知兄台何以看穿我等身份?” 崔廷旭心道,御史台哪来的两个傻缺,进贤冠尔等知道去了,配套的簪子可还在头上别着呢,我家可是有一位退役御史呢,这等物件能逃过我的法眼? “二位一身正气,话里话外透着以民为本的意气,某家最善观人,一看二位就是为民请命的好御史。” 两句话哄得两个稚嫩官员找不到北,于是好似被喂了咖啡的牛马一般,瞬间精神了起来,仿佛留在马上的绿色官袍都鲜艳了许多。 “二位这是巡查不法事呢?” 二人觉得这厮越看越顺眼,遂交浅言深道:“三省的大人们觉得崔家行事不妥,故而派我等前来看看,若果真有不法事,自当直言进谏,上达天听。” 崔廷旭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般,我听闻三省的头头不是致仕了吗?眼下何人发号施令呢?” “兄台却是不知,褚大人虽说致仕,可毕竟是为了规劝陛下,因此威望不减,在三省……” “咳咳,我等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聊了。”两位御史中,终于有一人醒悟到说的太多,遂打断了同伴的话头。 崔廷旭笑道:“无妨,无妨,你们忙,某家也是看这兴禄坊门前热闹非凡,且过来凑个热闹。” “哦?国子监对此事也关注吗?对了,想必国子监对此事应该也颇有微词吧?毕竟圣人言不可轻传,崔家如此行事,想必是有些轻慢了。” 崔廷旭心道我哪知道?除了领俸禄的时候,我何时登过国子监的门,若不是为了隐匿点私房钱,这单位狗都不去。 “或许未必呢,圣人云,有教无类,若是天下能多谢学问人,总归是好事,二位莫要把国子监看扁了啊。” 两位御史肃然起敬,纷纷对自己的小肚鸡肠羞愧了起来,就是嘛,鸿儒们哪里会有这等鬼蜮心思? 崔廷旭却想着,国子监那里是不是该提前打个招呼,万一真有人犯贱呢?可自己也没这个人脉呀?要不还是让尧儿从陛下那里施压? 第175章 崔府六年义务教育 崔廷旭寒暄了几句就默默隐入人群,转瞬消失不见,也不知这位大爷为何不去解决争端,反而如不相干之人一般,看起了自家的热闹。 徒留两位御史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你没认错吧?” “错不了,恩相让我看过画像,绝对无误。” “那为何咱们已经把消息透露给这厮了,这厮反倒还是无动于衷呢?即便不去求恩相解围,也该先把自家门前的混乱解决掉啊,他就这样干看着?” “或许恩相所料不差,崔家这两位是歹竹出好笋,这位博士或许当真乃世家之耻,上不得台面吧。” “那我等还在这里盯着吗?正主都不在意……” “或许咱们找错了人,正主另有其人?” 时间慢慢流过,在崔家人拿出一应消暑用品之后,对峙的场面渐渐的竟向辩论会的场面发展。 虽偶尔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莫名之言,可随着时间推移,挑拨拱火的言辞越来越少,最后连那些隐在人群中挑唆的人也不见了,也不知是走丢了还是如何。 崔家后院,陈枫看着柴房中排成一溜的麻袋,嬉笑的对着仆役们说道:“下手可干净?” 众仆役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万无一失,套麻袋的时候分工明确,只在老管家与人对骂最精彩的时候下手,且下手之时,有人制造动静,转移注意,有人负责遮挡,确保无人发现。 “不错,不愧是老家主调教出来的好后生,一会都来辨认一下,有认识的都给洒家标明了,等三郎回来,挨个上门拜访。” 一个仆役陪着笑说道:“陈爷,有两个货色,小人却是见过,乃是博陵崔氏布庄的小厮,却不知为何混在这里,您说是巧合呢,还是专意来此的呢?” “谁管他是那里人氏,验明身份自有后报。” “若是没个出处呢?” 陈枫翻翻白眼,不屑道:“这还需要问洒家?没个出处也敢在我崔府门口大放厥词?尔等手生了吗?后院还有半亩花田,不够你们埋吗?” 话音刚落,仆役们还没说什么,就见那些鼓胀的麻袋筛糠一般的哆嗦起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 又半个时辰,崔尧终于姗姗来迟,话说从蓝田赶回兴禄坊,百十里的脚程,也真亏崔尧车马娴熟,换做他人,恐怕真得摸黑才能归来。 “尔等要做什么?围着本侯的府邸要作甚?造反吗?” 崔尧先声夺人,一副恶霸的嘴脸显露无疑。 可百姓们还真就吃这个,闻言顿时让出一条通道,让崔尧通行无阻的策马到了门前。 花花轿子人人抬,往日在府里,不管上下大小,尊敬些的叫声公子,亲厚些的直接喊三郎,崔尧也从不挑理,对谁都是乐乐呵呵的,可在这外人面前,老管家却颇有分寸。 只见他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拽住缰绳,殷切的笑道:“侯爷,您回来了?乡亲们也不是闹事,就是有些事转不过弯,找老朽理论一二,您莫在意。” 崔尧拿足了身份,用缰绳点点围着的百姓说道:“哪有堵着门理论的?欺我崔氏无人吗?嗯?” 崔伯安陪着笑脸说道:“没堵门,没堵门,是老朽的错,妇人身怀六甲,老朽怕放乡亲们进去冲撞了贵人,故而就在此处理论,却不想造成了误会,是老朽考虑不周。” 乡亲们见刚才还威风八面的老管家,此刻却如遭瘟的鸡一般瑟缩,不由得更是后退一步,噤若寒蝉,所谓威势,其实就是这般造就出来的。 “念你年事已高,本侯就不多做惩处了,罚俸一年,小惩大戒!以后需顾虑周全,莫要坏了崔府的名头,尔可认罚?” 崔伯安乖巧的说道:“老朽认,老朽认。” 崔尧自回到崔府门前,只与百姓们说了一句话,剩下的都是在教训自家管家,可越是这般无视众人,就越发让众人忌惮,不知不觉中,崔尧就拿到了最大的话语权。 此时人群中有人喊道:“兀那侯爷,莫要糊涂判例,老哥哥人挺好的,恪尽职守,不曾辱没你家门楣,与我等也是就事论事,亦不曾仗势欺人,依老汉看,你家能有这么个老管家,是你家的福分,怎能黑白不分呢?” 崔尧与崔伯安隐蔽的相视一笑,遂高声怒喝:“谁?站出来与某家答话!” 方才与老管家打嘴仗的力工老汉迈步而出,亦大声说道:“是老汉我!你待怎的?老管家你莫怕,虽然你我刚才骂的狠,可老汉知道你不是坏人。” 说罢还丢给崔伯安一个放心我挺你的眼神,同仇敌忾的一塌糊涂。 崔伯安虽有些莫名其妙,可不知不觉间,心里竟有些暖意。 崔尧斜视着老汉,丢掉马鞭,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对着老汉说道:“哦?就是你要寻事?某家今日心情好,给你个机会,说说吧。若是没的道理,某家的马鞭可不认人!” 却不知那老汉看着直抽抽,心道乖乖,这大户人家出来的也这样吗?门槛是随便坐的?真没规矩,我孙儿都知道不能坐门槛哩,这般说来,是不是我家孙儿也能当大官? 崔尧却不知老汉的心路历程,只是奇怪这老汉为何一言不发,一直盯着某家看?是某家没穿裤子吗?你倒是说啊,你不说词多尴尬啊,积累这么点气势容易吗?我他妈连兵法都用上了。 好在并没有让崔尧等待多久,那老汉径直开言道:“小老儿不解,贵府要招收学生,自是好事,可这种事就和说媳妇一般,总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吧? 小老儿家中贫瘠,哪里承担的起束修?这不是欺负人吗?” “等等!” 崔尧打断道:“谁告诉你某家府上招学生还收束修的?谁他妈造的谣?站出来!” 老汉愣住,倒是确实没人收束修,可这不是天经地义吗?现在是不收,等娃儿陷进去字眼里,到时候哭着喊着不走,那这束修交不交还由得自己吗? “某问你!何人朝你收过束修!说出来,某不打你!” “倒是不曾,可现在不收,将来也不收吗?老汉可是打问了,这念书就不是一两年功夫的事儿,怎不得好几年?不收束修,夫子们吃什么?” 崔尧抄起鞭子对着老汉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鞭子,边抽边骂道:“合着是自己猜的?没证据也敢诬陷贵人们?老子差你那点钱?三瓜俩枣的不够小爷一顿饭钱,用的着你操心!” 老汉挨了鞭子却是不躲,直愣愣的盯着崔尧,打蛇随棍上的说道:“不打诳语?” 崔尧随手丢出一颗金豆子,戏谑道:“拿去养伤,莫说小爷白打了你。” 老汉默默的捡起金豆子,却执拗的递还给崔尧,说道:“老汉皮实的很,用不着贵人可怜!老汉就想问句实话,贵人可敢发誓?” 崔尧不为所动,将金豆子推开:“扔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捡的道理?你让小爷发誓,你有这个资格吗?” 老汉见状竟是拜倒在地,这一下可是让崔尧慌了神,连连后退,手忙脚乱都不知该摆在哪里。 崔伯安一看崔尧要破功,赶忙上去扯住崔尧的袖子,喊道:“侯爷莫恼,可打不得了,这不是早就定下的事吗?何苦这般拧着?” 说罢,又转向老汉骂道:“贵人说话,一言九鼎,哪有不认的道理,你这老儿好不晓事,哪有逼着贵人发誓的道理?惹恼了贵人,把那劳什子学堂解散了,一了百了!正遂了尔等的意!” 崔尧稳住了手脚,正待说话,就见那老儿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喊道:“谢贵人大恩!” 边上一位老婆母一听着了急,连声喊道:“老头子,你怎么变了主意?咱们不是来要回狗剩的吗?这学咱们上不起的!休说不要束修,吃喝拉撒总要的吧?少了狗剩的一身力气,凭你和大壮二人,能养的了家吗?老头子,你莫糊涂啊!” 谁知那老儿竟是铁了心一般说道:“能养得!我和大壮就是累死,也要供出一个文曲星来!” 听到这里崔尧颇有些动容,谁知老汉话风一转,就腻味的不行。 只听那老儿接着说道:“狗剩的两个妹子也没甚大用,干脆卖到窑子里算了,反正都是赔钱货,还不如卖了换钱给她们哥哥读书,如此也算派上了用场。” 崔尧手痒的不行,忍了再忍,还是抄起了鞭子,照着老头又抽了起来,此次却是用上了几分力气,直抽的老头跳脚,浑不似刚才那般硬气。 “我让你卖孙女,还他妈卖到窑子里?你他妈是个人物啊!老子想要个妹妹还得盼老天保佑,别让我娘再生个秃小子,你他妈说卖就卖?我他妈抽死你!” 崔博安有心阻拦,却也明了这老头莫名的碰到了自家少爷的逆鳞,自家少爷明里暗里的兄弟足足有四个了,可姐姐只有一个,妹妹更是一个也无。 你说堂堂崔氏嫡系公子,想要个妹妹过分吗?你这老儿说些屁话,回家关起门来自己说不好吗?非要当着这位小爷的面说,不抽你抽谁?呸,不长眼。 那老头被抽的跳脚,偏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出了毛病,兀自喊道:“你这人,你想要你就说嘛,价钱合适,卖给你也不是不行,哪有不还价,上来就打人的,这不是做买卖的规矩。” 抽了几鞭子,崔尧却见那老太太上前护住老头,管家也顺势抢下鞭子,遂有些索然无味,只见他无力的坐在门槛上,有些悲哀。 怎么做点好事就这么难呢?这还是提前知道了,否则岂不是又害了两个小娘跳入火坑? 崔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好几百人看着崔尧坐在门槛上发呆,众人不由得想道,这贵人怎么这般奇怪,怎么打了旁人,还把自己给打郁郁了? 崔尧坐在门槛上,抱着头 ,一阵胡思乱想,脑袋一片放空。 少顷,就见这厮站了起来大喝道:“谁也不准卖儿女!” 崔伯安与悄悄赶来的陈枫嘀咕道:“少爷是不是想起来以前的伤心事了?” 陈枫摸着下巴说道:“这小子八岁以前的过往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你说是不是也被人转手过?” “不是说遭了劫匪吗?” 陈枫翻翻白眼:“这你也信?哪有那么蠢的劫匪?” 崔尧像个烦躁的蚂蚁一般来回转圈,周遭众人的眼球跟着他画圈圈,谁也不知道这厮发了什么神经,倒好似他是苦主一般。 走了十几圈,崔尧陡然站定,对着众人喊道:“尔等听着,凡是某家招收的学生,一应花销某家全包了!” 崔府众人大惊,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若是长久经营,就是有座金山也不够! 还不待众人阻止,就见崔尧缓缓说道:“此事某家亦知不是长久之计,故某家与尔等约定! 凡我崔氏招收的学生,学制六年!六年期满需参加统一考试,合格者需在我崔氏效力三年,以偿还我崔氏投入的财物,这点尔等有没有意见?”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少顷有人问道:“可那三年,孩子们吃什么啊?” 崔尧大手一挥:“包吃包住!分文没有,可公平?” 众人皆是点头,不但公平,好似崔家还吃着亏哩。 在一众窃窃私语中,又有人发问:“敢问贵人,若是孩子不成器,通不过考试呢?” 崔尧笑道:“那就当某家瞎了眼,做买卖赔了,相中了蠢货,这钱也不用尔等还,就当是扔了!” 蠢货? 唐人哪受得了这个? 纷纷暗自发誓,若是孩子不学好,指定往死里抽!谁愿意承认自家孩子是蠢货?谁又愿意败坏了家声? 若是成了那般蠢货,这家人还怎么在街坊里混呐,岂不是让人戳脊梁骨?这可真真是赔钱货,不管是赔了谁的钱,终归这标签怕是要跟一辈子咯。 “兀那老儿,上来!” 被打的满脸花的老汉一阵哆嗦,忙问道:“你还要作甚?老汉禁不得了。” 崔尧戏谑道:“你不是让某家发誓吗?来呀,与某家击掌!” 说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过来老汉,啪啪啪三击掌,对天鸣誓,誓约即成! 第176章 从小事做起 甘露殿中,李承乾斜倚在榻上,懒洋洋的说道:“所以崔尧就是这般简单粗暴的解决的?” “回陛下,确实如此,崔大人并未扯那些有的没的,只是一味的撒钱。” 李承乾悠然道:“朕这个小师兄当真是师父的好弟子呢。” 躬身汇报的内侍不言,于是武照凑趣道:“怎么说?” 李承乾徐徐说道:“师父他老人家曾言,能用钱解决的事通常不是什么大事,朕昔年有些不以为然,总觉得钱有什么大用?再如何了得,能比得上权力吗?” 武照笑道:“陛下所言不假。” 李承乾摇头:“可在百姓眼中,一文钱真能难倒英雄汉呐,拔一毛而利天下,啧啧啧,何等快哉! 朕还是不如他,最起码站在百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这一点,朕还是难以感同身受。 在朕的思虑中,为百姓解决问题,总得要高屋建瓴,谋划全局才能显得本事,瞻前顾后之下却不如崔尧这般简单粗暴来的效果直接。 朕有时候在想,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何朕就想不到如此解决呢?不就是撒钱吗?朕也会啊,缘何就是捅不破这层窗户纸呢?” 武照正要安慰陛下,却见李承乾摆摆手说道:“莫要打扰朕自省,这些年,朕是有些不切实际了,总是想着如何掌握权术,却忽略了民生,确有些本末倒置了。 父皇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深以为然,却也只是深以为然。 印书坊朕开了个头,然后就没再管过,结果今日翻阅户部的档案,却发觉全国最大的印书坊却是崔氏所有,皇家的印书局连一个民间作坊的一成的规模都没有。 你知道吗?崔家的印书坊还不是处于天机工坊的序列,是人家崔尧在三年前自己组建的,也就是说他短短三年时间就将印书坊的规模扩大到了恐怖的程度。 你知道如今一本《论语》的价格是多少吗?” 武照思忖一番说道:“妾身倒是没有买过《论语》,但话本的价格还是清楚的,大概一本四百文到七百文。” 李承乾点头:“朕即位首年,不管是什么书,就没有低于一贯钱的,如此说来,那厮的印书坊已经开始涉及的杂书的行列了。 你猜猜,像《论语》、《诗经》、《中庸》、《大学》这等书籍,你知道他印了多少本吗?” 武照摇头,她此前未关注过,故而不知。 “朕告诉你,每套书足足印了超过十万本!全部堆起来,只怕太极宫都装不下!你知道一本这样的书卖多少钱吗?” 武照摇头,但心里揣测道,想必会是一个实惠的价格,或许不到二百文? “朕今日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套,喏,你看看吧,背后有一行小字。” 武照接过李承乾递过来的一本书,打量了一眼。 而后就被吸引住了,只见那本书的封面上以素雅的藏青为底色,两个拙古的小篆赫然其上。 名字正是《论语》! 这还罢了,封面上还浅浅的刻印者一位老者的全身像,那老者额头高耸,一副奇古无比的尊容,偏生还身材高大,健硕的身材冲淡了老者儒雅的形象,给人一种莫名信任的感觉。 武照看着怪异不已,仔细想想史书中记载的模样,好像又贴切无比。 于是问道:“这书上供的是孔夫子?” “多新鲜,晏子也不长这样啊!看封底,玄机在后面。” 武照闻言翻过书籍,上好的纸张摩挲在手里,让人莫名有股愉悦。 “贞观书局出版社,崔氏尧舜书店发行,长安市文华书苑印刷二厂印刷,永徽四年三月长安第七次印刷……” 武照看的有趣,不由得打趣道:“这小子门道还不少,小小的印书坊竟设了这么多机构,不嫌烦吗?” 李承乾点点那书,说道:“重点在后面。” 武照接着往下看去,只见右下角有行小字格外刺眼——建议国内零售价:十二文。 “嘶,陛下,你说这本书还不如一枚鸡子贵?怎么可能?” 李承乾点点头,说道:“朕买书的时候,那掌柜的还向朕连连致歉,说是这个价格面向的是十六岁以下的孩童,若是国子监或其他书院的学生也可凭书院开具的证明按此价购买。 朕这年岁不符合要求,故而朕必须按照十八文的售价才能购买。 哈哈,朕头一回被商贾区别对待了,可朕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你说怪不怪?” 武照嗔道:“这掌柜的怎能以貌取人呢?卖谁不是卖?凭什么随意加价?” 李承乾笑道:“那掌柜说的也在理,对于学子和少年而言,书是必须的工具,而朕这种闲人,这书就是消遣的东西或是藏品,故而要先紧着学子购入。 朕仔细想想,其实不无道理,贵就贵呗,区区六文的差距,朕掏不起还是怎么的? 要知道,在贞观六年那时,朕第一次和青雀去书坊淘换话本的时候,可是清晰的记得,一本论语要卖到一贯三百文呢。 就这还是手抄本,其中谬误颇多不说,甚至还有涂改的痕迹,与你手上这本可是天渊之别。” 武照一阵沉默,内心却忍不住为自己的便宜义弟自豪了起来,都说崔氏有天下最大的纨绔,可就是这个纨绔,在这些年,无声无息的岁月中又做下了多少丰功伟绩!这是何等的大手笔,说是大利天下也不为过。 “崔尧想做一个圣人,朕一直知道,小时候他就吹嘘过他的理想,朕一直觉得不过是世家纨绔子的可笑臆想,当真以为凭几个臭钱就能立地成圣?未免太小觑先贤了吧? 可这些年,他却一直为着自己的理想默默的做着些什么,目标不曾模糊,前路未见曲折,朕不如矣!” 武照上前贴近李承乾,无声的安抚着他。 “朕要做什么呢?朕好像说过,朕要做千古圣君,可兜兜转转四五年,好像这理想早就忘却了,朕沉迷于权术不可自拔,可偏偏又后知后觉…… 崔尧曾笑过朕,说什么又菜又爱玩,如今想来朕早就迷失了本心。” 武照轻声道:“陛下,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起码大唐如今还歌舞升平,开疆拓土……” 李承乾摇头:“和朕关系不大,国库丰盈,将士用命,臣属班底也是父皇一手造就,朕就是个图章罢了。” 李承乾笑道:“莫要安慰朕了,朕有自知之明,朕决定了,从明日起,朕就回归初心,从小事做起,一步一步夯实父皇留给朕的盛世!” “哦,那从何做起呢?”武照问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177章 杯茶抿恩仇 翌日大朝会,李承乾看着户部为首的位置仍然一如既往的空缺,不由得暗自发愁,这小祖宗怎么就不说上朝呢? 小小年纪怎么就练就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皮?每日弹劾这厮的奏疏足足好几十封,要是李承乾还像从前那副老实模样,认认真真的每日耐着性子看完所有奏疏,现在早就学富五车了。 “臣有本奏!” “臣要弹劾!” 李承乾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这每日不变的主题是怎么回事,自从崔尧回京之后,就仿佛陷入了暴风眼,总体上表现的人憎狗厌,偏偏这些货色弹劾的事情也没个新鲜的,不是徒耗民力,就是有辱圣贤,就好似国家没其他事似地,天天盯着崔尧穷追猛打。 “若是弹劾崔卿的,就莫要在朝堂上说了,奏疏统一放在三省就是,待相公们审阅之后,朕自会查看。” “陛下……” 李承乾坐起身来,说道:“莫非朕的话说的不够明确吗?尔等上朝究竟是为了国事还是琐事?嗯?” 朝堂安静了片刻,底下朝臣左右看看,终究是没有再纠缠下去,各自将弹章交给三省,就此归位。 李承乾看着眼皮子直跳,好家伙,呼呼啦啦的足有二十几人,崔尧是挖你们家祖坟了吗? 少顷,兵部侍郎站了出来,说道:“陛下,东征大军有快马报来,此刻大军已行至关中境内,不日就将归京,敢问陛下如何安排?” 李承乾点点头,总算不再是纠缠那点破事了,不过此事好像与崔尧也脱不开关系,啧啧啧,事精。 “将辽东大胜的消息散布开来吧,此次平辽东之战事,一举扫灭群邪,拓我大唐疆土,至此,先皇的遗憾也算有了完美的答案! 朕宣布,自大军归京之日算起,举国同庆,宵禁解除十日,通宵达旦,与民同乐!” “喏!” 这次朝臣的应和十分整齐,能多得十日假期,傻子才不高兴呢! 等群臣们面露喜色,已经开始规划怎么休假的时候,李承乾不紧不慢的说道:“各衙门口与六部切不可懈怠,须知越是欢庆时刻越要保持警惕。 依朕看,各部需拿出一个切实排班表来,既要让各部吏员能参与庆典,又不可让帝国的正常事务停摆,特别是京兆尹与大理寺……” 底下的众人的兴奋越发平淡,逐渐索然无味起来,就知道…… 李承乾在上面不啦不啦的念着经,群臣又摆出那副职业假笑,活像一堆牛马,生无可恋。 盛世嘛,全民娱乐本就是应有之义,特别是朝臣们作为最先富裕起来的那拨人,谁他妈愿意上班呢。 礼部崔敦礼此刻上前奏报道:“陛下,鸿胪寺呈上来的消息,说有海外番国使团抵达泉州港,意欲朝拜我大唐,与我国建交,还请陛下示下。” 李承乾疑惑道:“海外?什么国家?” 崔敦礼翻翻手中笏板,说道:“说是什么昂撒联邦,也不知是个什么国家,取的这般怪名,或许是南洋小国吧。” 底下有那凑趣的官油子拍起了马屁,奉承道:“陛下威名远播,却是已传到南洋各国,想必天可汗的典故,又会在我朝重现哩,臣恭贺陛下,恭贺大唐!” 底下人稀稀拉拉的附和道:“臣恭贺陛下,恭贺大唐!” 谁知李承乾却迟疑了起来,只见他喃喃自语道:“昂撒?朕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呢?在哪听过呢?” …………………… 甘露殿中,武照百无聊赖的翻着各地传上来的各种情报,里面参杂着不少趣闻,可即便这般,也没有引起贵妃娘娘多大兴趣。 随意翻了片刻,就见武照问道:“崔尧上朝去了?” 内侍回到:“回娘娘,大人不曾上朝。” “哦?没上朝,也不在本宫这里,是去工地上了吗?那里乱哄哄的,连场地都不曾平整完,有甚好盯着的。” “回娘娘,大人也未曾去工地,大人今早曾派人与小人这里打过招呼,说是去拜访友人去了,今日可能就不来了。” 武照疑惑道:“拜访友人?据本宫所知,他那些狐朋狗友眼下都不在长安,他去拜访谁了?” 那内侍小意说道:“去长孙府上了。” “嗯?长孙冲也没上朝?” “非也,回娘娘,是去拜访国舅大人去了。” 武照突然有些莫名的烦躁,也不知为何,听到这个人,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抵触且烦闷。 ………………………… “老大人别来无恙啊。” “呵呵,小友风采更胜往昔。” 二人堂前对坐,一个虎视眈眈,另一个却笑意盎然,场面说不出的怪异。 “一别经年,老夫即便远在西域,小友的事迹亦有流传耳中,有时候不得不感慨,真是江山依旧,人才辈出呐! 眼看老夫半截身子入土,我大唐却人杰地灵,老夫神伤之余,也为我大唐感到高兴,代代英贤,合该我大唐千秋鼎盛。” “老大人过奖了,若没有前辈为我等夯实基础,我辈哪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说不得此刻仍混战不休,不得安宁哩。” “说得好,不曾想,未曾忘记我等功业的,竟是小友你,真让老夫感慨呐。” 崔尧抿掉杯中茶,羊油的膻味直冲脑门,好在崔尧早已习惯,面色上不曾显露,他放下茶杯,徐徐说道:“前辈功业,小子时时不敢忘却,毕竟这里面不只有前辈您的功劳,小子外祖与小子岳父亦是功在千秋,身为既得利益者,保持一份尊敬,不是应该的吗?” “呵呵,小友口齿着实伶俐,亦如往昔呐,却不知小友登门造访所谓何事?” 长孙无忌开门见山道,年龄越大,反而越不耐兜圈子,还是直至核心来的爽快,既然口齿反应比不过年轻人,还是拉到自己熟悉的节奏比较适宜。 崔尧说道:“无他,今日是与老大人商议私事的。” ??? 长孙无忌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景,商议私事?商议哪门子私事? 崔尧看老头一副不解的表情,自己更加疑惑,于是挑挑眉,略带暧昧的问道:“怎么?长孙兄不曾与老大人说起?” “冲儿?这几日冲儿忙的脚不沾地,老夫都没与他说几句话,他怎么了?莫非你要为冲儿做媒?” 崔尧翻翻白眼,哪跟哪啊,我给故去的大姨子的丈夫做媒?这挨得上吗?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养两个小妾得了,大鸣大放的要打皇室的脸吗? 崔尧直接说道:“老大人您那族侄,长孙诠,他在辽东不止一次勾引我姐姐!小子登门是向老大人讨个说法的。 如此轻佻之举,若是老大人顾左右而言他,可莫怪小子撒野了啊。” 长孙无忌有些懵,诠儿?你姐姐?你哪个姐姐,揍哭诠儿的那个吗?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事关私德,长孙无忌还是很在意的,于是莫名有些理亏,略显心虚的问道:“小友是个什么意思?” 崔尧大剌剌的说道:“老大人这就不地道了吧?事儿是你家人做下的,缘何反倒问我?莫非要我告到大理寺去,治他个行为不端,调戏民女?啧啧啧,太有失身份了吧?” 长孙无忌有了根底,原来不是找事的,于是笑道:“俗话说成人之美,却不知崔小姐是何意见?” 崔尧答道:“那就看长孙家有没有担当了,我姐姐娇生惯养,可受不得委屈。” 长孙无忌大笑:“好说,好说,门当户对,天作之合!长孙家绝不会堕了自家名头,小友放心,不日就会有媒人登门拜访!” 崔尧点点头,站起来就要告辞。 却被长孙无忌一把拦住,只见老狐狸迟疑的问道:“就这些?小友这便回了?” 崔尧哂笑:“事儿都说完了,还有什么好留的?小子俗务还一大堆呢。” 长孙无忌自嘲的笑了笑:“小友大气,这气度……老夫自愧不如。” 崔尧挥挥手:“某家见不得凌烟阁烟消云散,都是岳父的心头肉,岂能没了好下场?连李积那厮某家都没穷追猛打,何况他人乎?” “小友果真气度恢宏?” “其实别人都说我睚眦必报的,老大人且行且珍惜吧。” 说完,崔尧扬长而去。 徒留长孙无忌站在厅堂,茫然四顾。 恍然间,陡然想起长孙冲几日前说起的话。 “父亲,崔尧赤子之心,定不会祸乱朝纲的,或是父亲想多了?” “哈哈哈哈哈,倒是老夫枉做小人了!” 第178章 常乐书院颂经典 又是一个喧闹的清晨,崔尧早早的起了身,与父亲一起,二人照例坊门口吃了早饭,恍然发觉口味倒是越发适口了。 “这长安首善之地,各坊市之间原本没有这么些摊贩的,找口吃食都得要去东西两市,今年才发觉,做这点心吃食的百姓倒是越发多了,官府也不管,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尧趁热喝了口羊肉汤,嘟囔道:“还不是钱闹的?百姓手中的钱越发不值钱,原本能舒舒服服的在家躺着,结果算算帐,家中余财尚不够糊口,谁不得想想出路?总不能饿死吧?” 崔廷旭感慨道:“盛世呀,怎么也有诸般烦恼?海清河晏,刀兵不兴,怎么就不能顺遂呢?” 崔尧附和道:“原因多了去了,就好比拿人口来说,孩儿在户部供职,也看了不少文书,爹你知道如今长安有多少人了吗?” “多少?贞观十八年好像朝廷公布过,说是已逾百万,算得上天下第一城。” “老黄历了,去年就突破二百五十万了,朝廷捂着没说,想必也是犯嘀咕。” “怎么可能?老秦人这么能生?” “新生儿倒是也多,但绝对不可能只靠着新生儿,人口就打着滚的往上翻,须知大唐是大唐,长安是长安! 谁不想享受享受长安这花花世界?这外来人口才是大头!六部里面已经有人商议将洛阳作为陪都,以此分散各地涌向长安的富庶人口,再不分流,这长安迟早人多的连门都不出去。” “陪都?这都城还能有陪的?到时候陛下去哪上朝?六部去哪办公?既然设立陪都,为何不能是清河?它洛阳好在哪里?我看清河也不遑多让,人杰地灵,物华天宝的。” “爹啊,清河能和洛阳比吗?不说别的,清河的运力能和黄河比吗?一股脑塞进那么多人,粮食又运不进去,你是想让乡党们都饿死吗? 何况咱们老家清河郡是什么光景?人家河南府又是什么光景?人家粮食多的能压死人,咱们有什么?响马吗? 何况咱们那地界数到先秦都没出过皇帝,先天气运不足,皇室忌讳这个。” 崔廷旭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遂不再纠缠,于是问道:“那洛阳咱们家有投入吗?” “放心,早就布置好了,挨着宫室圈地的地盘,整整购入了两条街的地盘,去年就下手了,抄的底价。” “嘿,你小子下手倒是快。” “我也不想啊,可谁让咱们消息灵通?” “哈哈,也是。” “我吃好了,你好了吗?”崔尧抹抹嘴,准备上马,待会要去常乐坊走一遭。 “饱食矣,走着,可不能迟到了。” 崔尧笑道:“您这国子监从来不点卯的人,也会在意迟到不迟到?” 崔廷旭浑不在意的说道:“那能一样?这是自家的产业,需得上心才是。” “嗯,有道理。” 二人上马前行,直奔常乐坊而去。 这个时间点,赶着上朝的早高峰已过,百姓们却还未参与经济活动,故而路上算不得堵,不过一会儿功夫,二人就到了新学堂。 看着牌匾上崭新的“常乐书院”四个大字,崔廷旭自有一番豪情在心中。 “走吧,我看见沈夫子的马在马厩里休憩,想必老师又参与晨读了,我等还是快点进去吧。” “不急,不急,快走不得,身为山长自需养一身浩然气,可不能肆意奔跑,没的让学子看轻。” 崔尧瞥着他爹迈着四方步,人模人样的踱步前行,嗯,就很无语,形式主义害死人呐。 “见过山长!” “山长早!” “山长吃了吗?俺这里有家父烙的胡饼。” 正是晨读与早课之间的休息时刻,院中三三两两的坐着不少学子,见到二人前来皆是懂事的上前行礼,可众人走路却是刻意绕过崔尧,眼中带着戒备与惧意,也不知道崔尧的名号被这帮学生的家长传成了什么样,反正肯定不是夸赞小诗仙什么的。 “你们吃,你们吃,慢点,别噎着。”崔廷旭摆着一副和蔼的表情,面具戴的越发瓷实,不过既然乐在其中,想必也算不得勉强。 崔廷旭与学子们打过招呼,对着崔尧问道:“食堂还没建好吗?孩子们早上吃饭是个问题呀。” 崔尧无奈道:“这帮孩子根本就没有吃早饭的概念,你当谁家都是一日三餐吗?食堂早就建好了,可早上这帮孩子根本不去,说是没这习惯,许是家里大人交代过,一日两餐即可,切不可多占书院便宜,免得让人看轻……大略是这样吧,反正我收集的消息是这样的。” 崔廷旭不解道:“这读书能和闲汉一样吗?学习哪有不饿的?没这习惯?没习惯那孩子刚才吃的是屎……石头吗?” “咳咳,注意身份,爹你现在是山长,现在在书院,不是勾栏。” 崔廷旭没有理会,思忖了一番说道:“今日放课,需与授课士子开个会,将晨读之后进食当作强制校规,任何人不得违抗。” 崔尧笑道:“你是山长,你说了算,儿子提醒一句,让食堂提前把饭做好,莫要看人下菜碟,我就不信都做好饭了,孩子们会浪费了不吃,什么叫进多少人做多少饭?狗屁的免得浪费! 孩儿的款项可是已经拨了,结余的饭钱在哪?给谁省了?这里面孩儿觉得有那么点猫腻,爹爹还是遣人查查,孩儿就不插手了。” 崔廷旭挥挥手说道:“勿需你操心,这么点事,爹爹门清,想当年爹爹在国子监也不是吃干饭的,这等手段爹爹门清,论上下其手,爹爹才是祖宗! 放心,必不会放过一个蛀虫。” 崔尧点头,提醒一下爹爹也就是了,若是自己大包大揽,难免父亲不自在。 崔尧身着朝服,手执笏板,顺着所有教室绕了一圈,那笏板在手心中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手心敲着,随着步伐的鼓点,颇有些节奏。 每当崔尧路过某间教室,还没等崔尧走近,只是笏板响起,那教室就提前进入了静音模式,安静的简直落针可闻! 崔尧也有些恶趣味,随着踱步,将笏板敲的越发响亮,活像一只猎食的猛兽巡游领地,所过之处,皆噤若寒蝉!足足的过了一把教导主任的瘾头。 不多时,教室中悉悉索索的响声渐起。先生好的叫声,此起彼伏,随着木凳嘈杂的挪动声中,一声声童音逐渐统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念!”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伴着或清澈或刺耳的书声,崔尧漫步而去,每日担任半个时辰的育人者,真乃人生快事! 哪怕只有半个时辰,哪怕只是站在走廊上巡视,崔尧的包袱一点都不比他爹少,或许做好事当真会让人愉悦吧,不分是浪荡子或是血手人屠,盖莫如是。 第179章 近乡情怯论东西 洛水之上,卢基乌斯擦着汗道:“我从未想道大唐竟是这般炎热,这天气都快比得上埃及了,还是辽东好些,夏日与我故乡一般凉爽,就是冬日太酷烈了些,着实不太习惯。” 杨续业看着这厮袒露的上身,一身绒毛乱糟糟的,活像个害了斑秃的猩猩,不由得取笑道:“如此说来,你那家乡倒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去处咯? 这般人杰地灵的好山水,怎养的人这般糙陋?毛长的跟不要钱似的?” 卢基乌斯翻翻白眼:“杨小哥又以貌取人了,我们这身皮毛多方便?冷了能御寒,热了也能剃掉,总比你这身板强些,你说你这般光板无毛,冷了怎么办?” 杨续业摸摸鼻子笑道:“我们一般穿袄,若是家里阔绰些,貂绒、狐裘哪个不能御寒?非得自己长一身毛吗?” “哈哈哈哈,船上想起了快活的笑声,船上众人意态闲适,与在辽东行走之时,大有不同,再有一日,即可抵达长安,大胜而归,家门在即,怎能不快慰?何况几乎人人皆有横财在握,一想到未来的日子即将成为阔绰的老爷,谁不归心似箭? 杨续业看看天色,对着卢基乌斯说道:“到放风的时候了,把你那位同族放出来透透气吧。” 卢基乌斯跳脚道:“谁和他是同族?你这人怎么凭空污人清白呢?” 只见这厮指指自己的头发胡子说道:“看到了吗?黑色的!我们罗马人是黑发灰眼,和那帮红毛绿眼的乡巴佬怎能混为一谈?” 杨续业左看右看,随即中肯的说道:“你要不说发色,瞳色,其实你们长的真差不多,都是红皮异色瞳,大鼻子、一身毛。也就是咱们相处久了,换个别人,说不得觉得你二人长的一样呢。” 卢基乌斯努力辩解道:“不是红皮,是白的,我这是晒得!都怪你们东边的海风太烈,日光太强,其实我们罗马贵族的皮肤白的能和牛奶媲美,不信到冬天你再看看!你这是歧视!” 杨续业歪歪头,将自己的手臂伸出,与那厮比对了起来,遂不解道:“太阳光盯着你一个人晒呢?你要是白皮,那我这算什么?” 卢基乌斯看着杨续业晶莹如玉的小臂,略显迟疑的辩解道:“贵族嘛,都是白肤也不稀奇,只不过你这的血脉略显高贵些,比某家耐晒罢了,不过某家也不差,到了冬天指定比你白,真的,我不骗你,白的跟死了三天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礼部的随行官员不由得暗自窃笑,蛮夷就是蛮夷,某家华夏都是以文华、传承定门第,这番人倒好,竟是以肤色区别尊卑。 若是碰上了汉中、剑南的花熊,岂不是要犯难?这到底是贵族老爷还是贱民呢?噫!真是贻笑大方。 卢基乌斯气咻咻的下了甲板,打开舱门,把约瑟夫放了出来,全程都黑着脸。 约瑟夫贱贱的挑衅道:“你们这套贵贱之别又吃瘪了吧?早就告诉你了,你们这套腐朽的制度早就该扔了的,如何?连高贵的唐人都不当回事,怨不得你们罗马日薄南山呢!” 卢基乌斯没鸟他,只是鄙夷的说道:“是日薄西山!你也在东边混了两年了,连官话都说不好,这就是低等人的象征,粗鄙且愚蠢!” 约瑟夫操着怪调,一板一眼的说道:“我承认阁下的语言天赋确实出众,可与我相比,也并没有差距大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你看,除了这些难懂的腔调,我也不过一个多月,就能与唐人交流了。” “哈?一个月?难道你在倭国待了半年不算吗?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约瑟夫摇头道:“不一样,倭国除了上层少数人会说唐言,其余日常交流并非使用东方的官方语言,他们说的是另一套粗鄙的语言,语法混乱,舌头僵直。 某家并没有沉浸的语言环境,加之没有学习的必要,故而不曾上心。 真说起来,倒是在倭国的文书中,认了不少文字,这倭国的文字倒是与大唐一脉相承,多少算个助力吧。” 约瑟夫解释完,登上甲板,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一种重生的快意充斥心头,他很珍惜每日这一个时辰的放风,因此神情显得有些贪婪也不足怪。 享受完奢侈的阳光,约瑟夫照例开始了打招呼的环节。 “尉迟大人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尉迟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程大人安好!” 程知节对这番人倒不讨厌,虽说怪模怪样的,礼数倒也周全,因此也回以微笑。 待向身份最高的二人行过礼后,约瑟夫郑重地对着崔昊深鞠一躬,诚恳的问候道:“崔老先生安康!” 崔昊笑道:“缘何到老夫这里,如此郑重?老夫不过一介闲人罢了,莫非尔等西人也迷信世家?” 约瑟夫摇头道:“非也,郑重其事乃是因为有求于人,在下拜的不是身份,而是力量。” 崔昊摇头道:“老夫可没什么力量,你这码头拜的忒也谬误,前面那两老两位才是正经菩萨哩。” 约瑟夫仍然认真的说道:“老先生欺我西人懵懂了,这一路行来,在下在甲板之下也陆陆续续听了不少几位先生的交谈,贵国皇庭的势力分布,在下也算有个粗陋的见解。 夕阳虽好,却掩不住朝阳的热烈,在下看来,您这一脉的贵族将会大放异彩,故而提前拜会,留个好印象总不会错。” 崔昊摇头失笑:“你这厮倒是磊落,不过你还是不了解我华夏脉络,天地君亲师,你以为的,未必是你以为的。 尧儿是尧儿,老夫是老夫,他为老夫绵延之血脉自不会错,可立场嘛,呵呵,一句话说不清的。” 约瑟夫 沉吟起来,这老先生是拒绝我的靠近吗?还是说真有其事?血缘不是贵族之间最重要的纽带吗?没理由跨越万里,就变了风俗,看来还是不够熟络。 还等约瑟夫想个明白,就见前面那位黑面老者笑骂道:“崔贤弟还真没说错你,老子这堂堂的恩师竟被你这番人敷衍了过去,怎的?看不起老夫? 还有,什么他妈的叫夕阳?老子堂堂凌烟阁上扬名的开国重臣,在你这贼厮鸟口中倒成了夕阳?真不会说话。 老夫虽不知道尧儿为何要留你一命,想必是有些用处,或是起了爱才之心,可老夫警告你,这般说话在长安是要吃排头的。 管你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就是大大的不敬!老人怎么了?你家里就没教过敬老吗?真是的。” 约瑟夫连连致歉,并诚恳的说道:“尉迟大人,还请原谅,关于家中老人,在下确实没有太多的记忆,只记得我祖父是在家中断粮的前夜,就被叔叔们遗弃了。 父亲么,在瘟疫来临之时,撇下我们,独自跑到乡下去了。 关于教育,在下记忆最深的就是,温暖的教堂,和蔼的神父,还有好吃的面包…… 虽说有个别神父特别喜欢我们这些小男孩,甚至超过了师生的界限,但总体上还是好的。 教主教导过我们,想到什么就要说什么,不要遮掩自己的诉求,也免得交谈之人误会了你的欲望。 在下深以为然,如果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我会尽力融入,但还请尊者允许我保留自己的初心。” 尉迟恭笑道:“哟呵,还是吃大锅饭长大的小子,你们那位教主倒也是个人杰,可惜不会教孩子,哪有这般肆无忌惮的,若都是这般,吵起来听谁的?凭嗓门大吗? 依老夫看,你们那位教主推己及人了,想必也是个一言九鼎的主吧?他和你们皇帝谁大呀?” 约瑟夫摇头:“我国没有皇帝,教主唯我独尊。” 尉迟恭摇头:“啧啧啧,神权凌驾于世俗,不是个好路数,那什么教主,如今可稳妥?” 约瑟夫摇头:“死了,被主用雷霆接走了,回归了主的怀抱。” 尉迟恭神色一凛,雷霆?嘶,好像陛下也是这么个走法吧? 莫非那厮也是个人物? 崔昊知道的更多一些,于是捻着胡须猜测道,御雷?还是天劫?莫非西人之中也有妄人?是那教主还是另有其人? 第180章 举贤不避亲与仇 甘露殿中,武照偷偷瞄着崔尧,不知这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明明外面那么热闹,这人怎么沉得住气哟。 李承乾坐在上首,手中拿着新出的话本,看的津津有味,边看还边啧啧有声,属实没个正形。 武照看着气闷,遂问道:“你二人当真不出去看看?城门口好大的阵仗,百姓都一涌而出了,五万大军凯旋而归,你二人就这么坐的住?” 李承乾拿下书本,说道:“急什么,此事皇儿一路随行,该是他的荣耀,朕凑什么热闹,再说朕要去了,百姓们还如何庆典? 金吾卫都能把百姓挤出二里地去,朕才不去做那碍眼之人哩。 到了晚上,太极宫的盛宴才是朕来主席,流程都商量好了,乱了次序,底下人又有的忙,不妥不妥。” 武照有些无奈,这位陛下太过懒惰,偏偏躲懒得时候却是头头是道,也不知道哪来的这般天赋。 于是又问向崔尧:“弟弟,你呢?身为征辽首功,你不出去抬抬身份,养一下名望?你不是要做圣人吗?这么好的机会缘何不珍惜呢?” 崔尧头也没抬,盯着手中的进度报告,说道:“今日要浇筑地基,整整四十万斤的水泥一朝倾泻,属实怠慢不得,待会我还要去现场盯着,阎公毕竟不太熟悉,我也不太放心。” “不就是往坑里倒泥巴吗?有甚不放心的?倒是本宫有些心痛,那么些上好的钢棍,就那么篱笆一般的插在地上,委实有些浪费了。” 崔尧摊摊手:“反正都是回炉的铁料,有甚浪费?军队今年就要全部换装火器,那些个绣的不成样子的刀枪剑戟也算废物利用,有些都是大业年间的玩意,连倭人都看不上,留着作甚?” 武照气恼道:“说不过你这张利嘴,姐姐只问你,当真不去参与庆典?我可听说了,薛礼他们可是把队首的位置一直空着呢,这绕城游街,多大的体面?当真不去?” 崔尧笑道:“什么天气啊?某家最怕酷暑,这等体面某家还是无福消受了。 再说,某家已经拿了实惠,就不要出去惹眼了,荣耀属于全体士卒,若是因为某家,被某些人攻讦了士卒本该得的荣誉,就不美了。” “呵呵,你也怕树大招风?” “非也,只是不想招惹事端罢了。反正某家以后也不打算在行伍中继续打混,点到为止就挺好。” 李承乾闻言将书本从脸上取下,嗔怪道:“什么叫不想在军中打混?你当国家大事是儿戏吗?该你上的时候,由不得你放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没有大局观?” 崔尧反讽道:“呵,陛下说的在理,难道臣当这么一回大总管就不是儿戏了?” “胡柴!不是你与武将们一力鼓噪朕要征伐辽东的吗?朕遂了尔等的意,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你从小就熟稔于军阵,常年厮混军中,年纪虽小,亦有战绩傍身,怎么到了如今反而避之不及呢?” 崔尧平淡的说道:“其实就是接触过后才明了,臣其实在此道之上没有多大天赋,依仗的不过是武力碾压与情报通明,换做本朝随意一个武将,如果有臣的配置,未必会弱于我。” 李承乾笑道:“哟,崔大官人如今怎么这么谦卑呢?自辽东大胜的消息传开,民间已然有将你与卫国公相提并论的声音,且声量还不算小! 如此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当口,不说勇猛精进,怎么还想着倒退呢?急流勇退可不是你这个年龄该考虑的问题。” 崔尧摇头:“臣有自知之明,臣有次大胜,不过是占了火器之威,彼时火器刚刚列装,整个世界还停留在冷兵器的战略思维里鬼打墙,以有破无,算不得什么本事。 相信经此一遭,军中诸位悍将也摸清了火器的优势,总结了一套适宜的战法,大唐之外,多多少少也有了防备,臣还是就此藏拙了好,免得破了金身,贻笑大方。” “哼,暮气!”李承乾说是这般说,心里却莫名放下了重担,他可以想象到崔尧此子经此一役,在新生代的将领中会有多大的声望! 军中向来以实力为先,算是朝堂各处论资排辈习性最轻的地方,行就是行,不行的话即便推上那个位置也无人服气。 自李积兵变失败伊始,随着李积这位前兵部尚书的声威大减,崔尧完美的补上了军中执牛耳的地位。 这位小总管只凭一场酣畅淋漓的战役,就锁定了威势,当真是风头无两。 李承乾原打算借着李积下野之势,将崔尧推上兵部尚书的位置,也好卸了他的兵权,却不料鬼使神差之下,竟是把户部尚书的名头安在了他的头上。 虽说户部尚书将来在需要的时候,也能带兵,勉强也起到了定海神针的意思,但总感觉不太对味。 如此一来,兵部尚书的空缺还需李承乾再费些思量…… “你回来之后,没找过李积的麻烦?” 崔尧摇头:“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那功夫?不是与陛下您做过一场吗?臣又不是傻子,找过正主也就是了,喽啰嘛,勿需在意。” 李承乾笑骂道:“好大的口气,堂堂凌烟阁上客,凭你也敢视如喽啰?” “切,手下败将,谁让他举棋不定呢?若是在我刚昏迷的时候就动手,或许就成了,时也命也,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怪我咯?” 李承乾婉转的说道:“其实李积没打算要你的命,他也不敢,朕从来没有说过要夺你性命,朕当时下的旨意是,若你不幸身亡,务必将军中大权夺下,免得你身后之人借此霍乱朝纲。 朕说过,你不负朕,朕绝不负你,可你身后的崔家可不在此列。” 崔尧抬起头,盯着李承乾一动不动,直看得李承乾有些发毛。 “你盯着朕作甚?以为朕扯谎吗?” 崔尧认真的说道:“陛下想让李积官复原职?” 李承乾见心思被猜到,遂大大方方的说道:“总不能将兵部之主一直闲置着吧?还是说你再兼任个兵部尚书?” 崔尧摇头:“臣可不想当个活靶子,眼下就够惹眼了。” “还是啊!要不你举荐一个,若是能服众,朕绝无二话。” 崔尧思忖一番,本想举荐自家师父,可也深知师父他老人家并无此意,且真论起运筹帷幄,他老人家还当真比不得李积。 “没道理啊,罪名已定,虽说陛下您只是让李积闭门思过,可好端端的,凭什么官复原职?如此一来,律法岂不是成了儿戏? 还是说陛下决意将当初下给李积的暗旨公布于众,替臣子把过错背了?” 李承乾摇头表示没有必要,朕怎么能犯错呢?若是崔尧大败亏输还好,总算沾了一个先见之明,可人家胜仗打的结实,若是把龌龊揭开,岂不成了昏君?在大唐,贞观遗风仍在,战绩就是一切,谁也不能抹杀。 “朕这么想的,不如你与李积效仿先贤,来个将相和可好?如此既了了恩怨,也能传颂四方不是?到时候谁不说你大度?” 崔尧笑道:“臣倒是好说,总归是坐在案头给句谅解的话就是,可李积呢?他肯负荆请罪?哈哈,不是臣背后说人不是,陛下你就是杀了他,他也不肯的。” 李承乾劝道:“朕就是打个比方,没必要照搬典故的嘛,到时候朕做东,邀你二人赴宴如何?到时候把话说开了,三杯酒下肚,这事就算过去了如何?” 崔尧歪头看着李承乾,不解道:“即便臣原谅了,可国法呢?李积明面上可是以下犯上,不是小罪哩,闭门思过已然是陛下开恩,凭什么臣原谅了他,就能抹掉罪过?” 李承乾打着哈哈说道:“罪不罪的,不是朕一句话的事?以和为贵嘛,稳定压倒一切,师父讲过的。” “稳定压倒一切是指地方政务上的量刑策略吧?能用到这?” “都差不多,差不多。” “啧啧,草台班子呐。” 李承乾红着脸说道:“朕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不要不给面子!” 崔尧点头:“陛下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可律法上的缺失也确实是问题,当初师父也说过要以法制治国,而非人治,陛下是不是将这件事也放在心上?” 李承乾心知崔尧是在提条件,遂拍着胸脯说道:“有什么意见,尽管提,都是为了大唐嘛。” 崔尧笑吟吟地说道:“三省一直群龙无首也不是个办法,要不再挑一个精通律法的德高望重之人顶上宰相的位置?” “哦?这倒是当紧之事,爱卿意欲推举何人呐?” 崔尧慢条斯理的说道:“按说前任宰相怎么说也是臣的便宜岳父,臣本该避嫌的,可毕竟事关大唐国事,却是怠慢不得,臣本想推举褚大人官复原职,可碍着翁婿的身份,却是有瓜田李下之嫌。” “莫要说车轱辘话,有话直说。” “好,臣推举司空、司徒、太子太师赵国公继任宰相!” 李承乾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你说谁?朕的舅舅?长孙无忌?你他妈没睡醒吧?那老东西咱哥俩能耍的过?他还给朕出主意要弄…… 不是,你说反话是吧?” 崔尧老神在在的说道:“陛下要不还是先说说,他给您出了什么主意?要弄谁?” 李承乾回避道:“这不重要,你为啥要推举他?是嫌太过清闲了吗?给自己找点刺激?” 崔尧一脸正气的说道:“陛下,你我君臣在谈公事,说正式点,是在奏对,还请陛下认真一些。” “我去你大爷!奏对个屁,这甘露殿里哪有史官?你受什么刺激了?” 庭柱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陛下,臣一直在哩,都记着呢,放心,陛下的粗鄙之言,臣都润色过了,再不保证失去原意的情况下,臣都润色的好着呢。” 李承乾气咻咻地将酒杯扔了出去,骂道:“谁让你进来的?朕怎么没看见你?” 柱子后边答道:“先皇定下的规矩,只要在宫中,除了后宫,陛下走到哪,臣跟到哪,放心,臣一向不惹眼,碍不到陛下的事。” 说罢,柱子后的老头,提笔写道:“帝掷杯于殿前,对史官之职颇有微词,王史官义正言辞驳斥之,帝赧然,遂纳谏。” 崔尧没管李承乾的破防,接着问道:“陛下还没说答应不答应呢?” “要不换个条件?” “国事怎能讨价还价?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仇,既然陛下有意问起,臣自然要照实说的,臣觉得长孙大人合适?” “什么话都由你说呗?这会儿不说瓜田李下啦?他贿赂你啦?” 崔尧摇头。 李承乾气笑了,遂说道:“事是你挑的,别到最后哭着喊着求朕反悔!” 崔尧摇头道:“臣相信赵国公不是那般气量狭小之人,臣自是知道赵国公在野之时做过什么荒唐事,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反对一切不合眼的东西是他的权力,可如果他执政呢?” “你当真这么天真?” “陛下放心,赵国公下野的时候只能胡乱出主意,说明他的党羽早就被剪除干净了,如此一来,将他放在天下瞩目的位子上,他能干啥?除了鞠躬尽瘁,臣想不出还有什么作为。” “还说你没收他钱?”李承乾一脸质疑的表情。 崔尧摸摸鼻子,说道:“要说没收也不绝对,过几日我家倒是会收他长孙家的礼,不过此事光明正大,绝对禁得起查?” “啥?现在官员之间行贿受贿都不背人啦?” “陛下你在说什么呢?聘礼、聘礼。” “你又看上他家的小娘了?不对,他给你送聘礼……他看上你家谁了?” “就不能是两情相悦?” “放你娘的屁!勋贵和世家勾结,能憋什么好屁?好哇,给朕在这暗度陈仓来了。” “举贤不避亲仇嘛,亲和仇都占了,臣避讳什么?” “你大爷!” 史官奋笔疾书:崔尧奏对,推举长孙无忌为尚书省仆射,举贤不避亲仇,陛下怒,并口称崔尧亲眷,其人或为清河崔氏现任家主崔廷恩,却不知二人有何纠葛? 第181章 大军凯旋老鬼归巢 今日的长安不同于往日,显得格外喧闹。 关于辽东到底是胜是败,民间早已争论多时,只因朝廷迟迟不曾放出消息,故而众说纷纭,种种奇谈怪论横行无忌。 有的说我朝军士定是大败亏输,所以朝廷捂住了消息,免得引起朝野之间的恐慌,持此观点的人大有人在。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一者自陛下登基以来,从无战绩傍身,先皇时期的精兵悍将皆已垂垂老矣,如今上阵的都是什么生瓜蛋子? 崔尧? 那不是崔家那个喜好舞文弄墨的纨绔子吗?些许文名而已,就敢窃据总管之位?还指挥五万大军?败象早已埋下,能保持建制仍在已是邀天之幸。 二者,据闻朝中宿将李积李大人因指挥理念问题,与那佞臣起了冲突,据说还发生了火并,而后李大人因不忍对后辈下狠手,反倒被那无知小辈掀翻在地。大敌当前,无端内讧,此二败也。 除此之外,持悲观态度的人还有很多说辞,有说那崔尧行军万里,竟还带着家眷随身,一路上尚需乳母伺候起居,种种描绘,污秽不堪,极尽污蔑之能事!偏偏这种言辞在长安还颇有市场。 排除有心人的推波助澜,种种迹象表明,暴风眼正在行军总管崔尧身上,说到底,还是资历太浅,百姓们不曾信任。 反倒是相信唐军大胜的这一方,显得有些违心,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唐军远征,从无败绩! 百姓们自发的相信唐军的不败神话,不是一两个庸人插手,就能破除的。 可因为持这种观点的人,理论太过单薄,并无其他论述支撑,因此在市井之间的骂战总是显得那么苍白。 一时间市井之间,持悲观理论之人大行其道,偏偏朝廷的态度也足够暧昧,不解释,不阻止,因此谣言甚嚣尘上,不足为奇。 可是不管朝中或是陛下本人再有多少算计,据此再做多少文章,可当大军凯旋而归之时,朝中的口径就必须统一起来,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若是此时还想做浑水摸鱼之举,就是活脱脱的作死了。 草台班子归草台班子,哪怕朝中之人再看的清楚,也不能将国家上层的拉跨展现给百姓,因此当国家舆论机器开始运转之后,辽东大战瞬间被夸成了亘古未见的大捷,连一丝瑕疵都不曾出现。 曾经的军中混乱也被描述成了某些人的私心作祟,以下犯上,得胜的将军自然是金身无碍,尘垢不染。 总之一句话,胜利的人没有污点! 尉迟恭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就与程知节相伴各自溜回家去了,相比游街夸功,老头更怀念家中的点点滴滴,一走走了大半年,如今的老国公,更像躺在久违的金丝楠木摇椅上,喝一壶家中老仆炮制的浓茶,功名利禄对于这个年岁的尉迟恭而言,显然没有太多的吸引,顺遂安康才是老人追求的永恒。 于是军中的头面人物,只剩下薛礼、裴行检以及反水的苏烈,还有走在头前,一副不可一世模样的皇室二人组,李象和李泰。 “四叔,你往边上让让,恁大个肚子,挡住侄儿了,刚才那小娘真带劲哩,若不是你阻拦,信不信她要扑上来?侄儿这该死的魅力啊。” “少放屁,那小娘明明是给洒家暗送秋波!你瞅你那副死样子,连个将军肚都没有,一看就是弱鸡,人家会看上你?明明是叔叔我更为豪烈。” 出门日久的皇室叔侄俩,在军中厮混了半年,越发荤素不忌,活像两个兵痞,且充满了雄性动物的本能,一点不见皇室子的优雅与从容。 薛礼无奈的将二人往后拉拉,这么多人哩,走了上万里不曾出岔子,若是回到长安反倒被百姓推搡出毛病,这上哪说理去? 你说你二人都到了长安了,换上你家骚包的明黄衣饰不行吗?二人偏不,一路上也没着过几次甲,偏偏这时候顶盔贯甲,还鸡贼的抹了些鸡血和刀痕。 哪个神仙的血液能从辽东坚持到长安还保持鲜红?若是军中士卒如此糟蹋盔甲早就被军棍伺候了,也就是这两位爷,自打崔尧提前走后,这二人越发放飞自我,活脱脱两个神物,碍眼还管不得。 裴行检顺手接住不知从哪个方向抛过来的桃子,在裤裆里擦了擦就啃了起来。 边吃边含糊的说道:“薛兄莫扰,百姓们也只是太过热情,出不了岔子的,在你我眼皮子底下,还能有刺客不成? 何况陛下春秋鼎盛,大皇子又不是独苗,魏王……不提也罢,谁吃饱了撑的,对付这两个二货? 且放宽心思吧,游完街,晚上太极宫还有赐宴呢,说不得你我二人都能再往上走一走,这次功劳扎实,朝廷也挑不出毛病,想必出不了岔子。” “崔贤弟当真不来?” “不来,贤弟户部尚书已然到手,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里子既然有了,这面子也勿需在意,贤弟不是你我这般肤浅之人,人家定力好着呢。” “好端端的做什么户部尚书呢?混个兵部侍郎不好吗?到时候李积指定回不来,兵部尚书还不是手到擒来?就这么脱离行伍,殊为不智啊。” “兄长,这可是你想的偏了,户部……可比兵部高明呐,六部之中,除了吏部,就属户部权力宽泛,某家倒觉得贤弟走了一步妙棋,一来更容易在朝堂扎根,二来嘛,你我的上升渠道这不就闪开了? 说不得兄台亦能在兵部谋个缺哩,到时候朝中互为依仗,岂不妙哉?往后再出征,行伍、后勤都有兄弟帮衬,谁还会受朝中掣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薛礼疑惑道:“崔贤弟想的这般深远吗?依某家看来,凭崔贤弟那么爱上头的德行,只怕是阴差阳错吧?” “哪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庙算,都是庙算。” ………………………… “爹?你怎么来了?这风尘仆仆的,打哪来啊?” 崔廷旭诧异的看着自家老爹推门而入,不由得有些诧异。 今儿个书院放假,故而崔廷旭不曾出门,与陈枫、沈鸿、崔伯安坐在前厅修长城,正巧与崔昊碰了个正着。 崔昊没好气得说道:“打哪来?老子追你们追了一路!好么,尔等还真是兵贵神速,老子末了还是追到长安了。” 崔伯安赶忙上前,替老主人宽衣解带,洗去风尘。 崔廷旭迷迷瞪瞪的问道:“爹你也去辽东啦?去做啥去了?莫非那边也有某家的便宜兄弟?” 崔昊眼皮子都没眨,一脚将这不孝子踹了出去,拿着布帛净了净面才说道:“尧儿呢?” “在宫里腻着呢,不到饭点儿不回来。”崔廷旭揉着屁股说道。 崔昊略显惊讶,遂问道:“这几日不是停朝了吗?尧儿去宫里作甚?” 崔廷旭显摆道:“那我哪知道?孩儿单知道如今尧儿出息了,身为户部尚书却在甘露殿中行走,人家在甘露殿摆了张桌案,和陛下同殿办公呢。” ??? 崔昊更是疑惑,于是掏出怀中的圣旨仔细打量了起来,看着上面疏远而客气的措辞,再结合尧儿如今和陛下的关系,一时间竟是把老头搞不懂了。 “看啥呢,爹?哟,圣旨?哪来的?陛下终于看到您的作为,准备请您出山呐?” 崔昊想不明白,于是将圣旨丢给崔廷旭,随口说道:“你儿的旨意,你儿如今是国侯了,你还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博士,当真不嫌丢人。” 崔廷旭抄过圣旨,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意态,得意的说道:“那有如何?博士怎么了?谁还敢看不起国侯的爹吗?倒是您,如今也不过是一介白身,即便拿孩儿出去撑场面,也不过是个博士的爹,比我可寒碜多了。” “呸,不以为耻,老子当初生完老大怎么不把自己阉了,把你鼓捣出来给老夫添堵。” “瞧您说的,没我哪来的尧儿?就是霖儿也没有哇!到时候您岂不是要绝后?” “放屁,老大的儿子如今都三岁半了,还不是好好的?” 崔廷旭撇撇嘴,犟道:“活不到七岁,可还算夭折哩,你看我家的小子?哪个不是个顶个的结实?特别是尧儿,将近两百斤的壮汉,他老大能生出来?” “你他妈就不能盼着你哥哥点儿好?你还真不如你儿子!老大儿子病了,尧儿忙前忙后的收罗草药,生怕那孩子有什么不测,你倒好,给你大哥送了一套春宫图,说什么,再接再厉? 啊呸!真真儿的不为人子!不和你扯淡了,越看你越气,等尧儿回来,你让他来我房里找我,我有话和他说。” 崔廷旭不满的说道:“有啥话和我说不一样吗?” “老子信不着你!滚蛋!”说罢,崔昊扬长而去。 第182章 愿为万世开太平 崔昊离了前厅,直奔厢房,见房中地孔已然有寒气冒出,显然已经填塞了冰砖,就知道博安还是那般细心,这个管家着实当的不错,遂有些欣慰,于是除去衣衫,躺在榻上睡了起来。 午后,睡梦中的崔昊似乎突然感觉到有人窥视着自己,于是翻身起来,从枕下抄出匕首,四处打量了起来。 “爷爷,怎睡得这么不安生,是我啊。” 崔尧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笑的颇为开心。 崔昊丢掉匕首,笑骂道:“多大的人了,还和爷爷开这般玩笑,辛亏爷爷备的是匕首,若是藏着一丛袖箭,岂不是伤了你?” 崔尧迈步坐在塌前的春凳上,嬉笑的说道:“爷爷莫要小看孙儿,别说袖箭,就是暴雨梨花针,也伤不得孙儿分毫。” 崔昊笑道:“你师父还教过你轻身功夫?” 崔尧摇头:“不是,师父哪会这个?老爷子专精的是马上功夫,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这等小手段,师父却是不会。 我这功夫还不赖吧?是我母亲的贴身侍女教的,就是叫青莲的那个。 当初她还不想教我,还是娘为我说话,才教了我几手翻墙越户的手段,爷爷看孙儿的手段如何?” 崔昊摇头:“你这根基越发雄壮,却失了轻灵,人家不愿教你是对的,学的时候只怕也是事倍功半吧?没的辱没了人家的手段。你上房梁之际,头顶扑簌落灰,老夫的床榻都隐隐震动,就是上了梁又如何? 如净街过虎一般,哪个发现不了?” 崔尧有些羞赧,遂嘴硬道:“您就说上去没上去吧?孙儿学这手段又不是为了做刺客,乃是为了多一道保命的手段。” “哈哈,随你,艺多不压身,你小子高兴就好。” 爷孙二人寒暄了一阵,多日不见的生疏感顿时去了大半,遂亲近了许多。 “爷爷,您老人家此次登门,所谓何事啊?” “少给老夫打马虎眼,你会不知道爷爷这一路的行踪?” 崔尧憨笑道:“知道是知道,可毕竟是道听途说,不知内里,还请爷爷明言。” 崔昊翻身下床,走到桌子前饮了口凉茶问道:“你与李承乾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崔尧正待开口,崔昊紧跟着说道:“想好了再说,这关乎到清河崔氏接下来的百年大计,爷爷疏忽不得。” 崔尧有些莫名其妙,遂问道:“爷爷,你这是怎么了?这么郑重其事,倒是让孙儿有些紧张了。” 崔昊捋捋衣衫,正襟危坐道:“莫要紧张,今日我不当你是孙儿,你也莫当老夫是爷爷,咱们就事论事! 我清河崔氏历经千年,大大小小的危机不知遭遇了多少,能走到如今,多赖上天眷顾,也赖无数族人护持宗族,说来,你有如今的造化是天大的好事,可老夫身为如今崔氏的话事人,却是不得不慎。 故而老夫郑重邀请你,我崔氏的麒麟子崔尧,坐而论道,共同商定崔氏的百年大计!” 崔尧正了正衣冠,走到爷爷的对面的座位,一脸严肃的表情说道:“爷爷请问,孙儿知无不答。” 崔昊脑中莫名想起了平庸的老大,懒散的老二,没来由的平添了一分欣慰。 “尧儿,还请为老夫解惑,你与李承乾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爷爷问的是何事?太过宽泛,孙儿却是不好作答。” 崔昊点头,遂说道:“年初,你本是闲散之人,行商贾之事,游历大江南北,这本是好事。少年之时,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本就是我辈该做之事。 缘何突然就成了辽东行军总管?这里面有什么内情?是利益交换?还是其他?” 崔尧一板一眼的答道:“是阴差阳错。” …… 崔昊并没有恼怒,而是细心问道:“如何个阴差阳错?” 崔尧徐徐说道:“彼时,朝廷久不征战,朝中武将寂寞难耐,于边防肆意摩擦,且与蛮夷勾结,挑动大唐的底线。 于是陛下起了雷霆之怒,誓要惩处诸邪,故而才有了辽东之战。” 崔昊点头:“那为何偏偏是你呢?即便朝中久未征伐,可朝中宿将仍有大把,旁的不说,单说爷爷这一路行来,那薛礼、苏烈、裴行检都是上上之选! 更何况李积、程知节都还在当打之年,为何这位子偏偏落在你头上?老夫记得没错的话,你此前也就在先皇时期做过一回押运的勾当,论资历、论战绩,怎么也不会轮到你吧?” “这就是孙儿说是阴差阳错的原因,彼时朝中诸多将领皆是参与了挑拨行为,余者至少也在李积谋划的这档子事里,也有个知情不报的罪过。 陛下愠怒彼辈,故而弃之不用,想来也有敲打诸将的意思。” “你是说那帮杀胚尾大不掉?” 崔尧摇头:“非也,多数将领大抵应是皇室的死忠,就最近以孙儿的观察,这等将领的数量还不算少。” “如此岂不是说不通?” “或是没有不臣之心,但孩视君王这一点是跑不掉的,以李积为首的一帮贞观勋臣,或许不会反,但如果说多尊重当今陛下,那也未必。” 崔昊点头,新君威望不足,在史书上也是有的,特别是一代雄主积攒下的文臣武将,对于继任者期望过高,以致有了心理落差,也在所难免。 “那你是如何运作的?武将上下挑动,李承乾不忿,于是就落在了你头上?想必别有内情吧?” 崔尧点头:“武将勾结高句丽内部的反唐人士,策划了长安纵火案,这一点孙儿或许比李积知道的还要早。” ????崔昊疑惑,继而感叹,果有内情。 “接着说。” 崔尧点头,遂言道:“因为这整件事,就是我与外祖一手策划的,李积以为接触的是高句丽的反唐人士,不过也只是他自以为是。 其实那些高句丽朝中的杂音,都是外祖留下的暗子直接或间接发出的。 与李积接触的人也有双面间谍的身份,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嘛,于是这事就稀里糊涂的办成了。 本来我与外祖也没报期望,只不过是下的一手闲棋,意在挑动大唐与辽东三国的矛盾,好为将来征讨做准备,谁知朝中以李积为代表的勋贵,更是急不可耐,直接将此事催化到水到渠成。 那日,在纵火案当天,我寻准了机会,当街毖贼,与陛下制造了见面的机会,从此就与宫中外祖留下的眼线搭上了头。 加上陛下此人……很难评,事情展开的速度顺利的难以置信。 于是辽东之战就此发动,孙儿本想加快大唐征伐的速度,却不料自己确偶然摘了桃子,这一点确实是阴差阳错。” “哦?你说你的总管之位,不在计划当中?那你与房兄原计划中属意的是谁?” “薛礼薛仁贵。” “此人有大才?” “天纵之才。” 崔尧说完,又回想起自己那义兄种种表现,于是犹疑地续道:“只是这厮有些因循守旧,或许还需成长。” “比你如何?” 崔尧想了想:“比孙儿那自是强了许多。” “太过谦虚就是自负了,老夫随军归来,你在军中的声望一时无两,有人拿你与卫国公相提并论,更有甚者,说你可与冠军侯媲美!” “怎么可能?孙儿哪比得了霍去病?那可是霍去病!” “怎么比不得?霍去病灭匈奴年岁几何?你比他还小个几岁。他以少胜多,千里奔袭。你何尝不是?” “可某家靠的是火器!形式上根本就不一样。” “非也,将士们不这么看,百姓们更不会这么看,就连朝中君臣都不会这么看!火器自是凶猛,可再利的刀子也是握在人手中才能杀人! 整个天下,如今能熟练掌握火器战法的有几人?你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 崔尧有些茫然,心中有些惶恐,可又难免生出几分窃喜来,总之很复杂。 崔昊徐徐说道:“此回归来朝中,有没有发觉朝中反对你的声音小了很多?” 崔尧点头,随即说道:“那是因为孙儿一直保持低调。” “呵呵,胜不骄败不馁,也算有了一份宗师气度,可这不是关键。” “那是为何?” “朝中的文臣武将,能留存下来的有几个不是人精?胜负未定,你就是个路人,顶多是个世家出身的纨绔子弟,谁也不会高看你一眼。 可胜了就不一样了,这天底下最朴素的道理就是成王败寇,捧高踩低! 如今,你金身已成,已然是朝野之中默认的中流砥柱,什么年龄、资历统统都是狗屁,在战绩面前,什么都不重要。 你已经在朝堂中有了自己的位子,有了默认的地盘,谁还会自找麻烦的惹你? 正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如今你在旁人口中也能称的上一句,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资金梁,你难道不清楚吗?” “爷爷,你说的太夸张了。” 崔昊摇头:“我原以为你是韬光养晦,原来你是真的没有自知之明。” 崔尧默然,他一心以为爷爷是言过其实,可总结最近的境遇,无论是陛下、群臣、乃至长孙无忌这等老贼,都对自己亲热有加,除了几个不长眼的货色会蹦跶几下,可也被旁人按了下去。 长孙无忌就坡下驴的如此之快,哪怕是自己主动释放善意,可也没料到事情顺遂的不像话…… 难道真如爷爷所说的,自己已经是金身大成了? 崔昊思忖了一番,继续说道:“李承乾在半途中对你有不轨之举,而后前倨后恭,是否是在你回京之后?” 崔尧摇头:“不是前倨后恭,都是误会,他以为我死了,所以才……” 崔昊静静的看着他,笑道:“你信吗?” 崔尧有些迟疑,不过还是点头:“我信。” “呵呵,难得你有赤子之心,他李承乾真是上辈子修得好德行。 爷爷不信,或许你会觉得爷爷太过市侩,心思太过阴暗,可爷爷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言行与心思绝不会如表面看的那般统一。 不过也不差,总归是有了一个好结果,再纠结过往倒是显得不够气量了。“ 崔尧认真道:“我真的信,我相信他想做一个合格的帝王,也试着掌握帝王心术,可那人我当真了解的很,他不是那块料。 此事发端与长孙无忌的谋划,在李积手中得以执行,那厮或许有顺水推舟之嫌,但如果说他筹谋已经,我却是不信的。” “所以如今,你打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崔尧摇头:“我没打算当个愚忠的蠢材,说来不怕爷爷笑话,当我慢慢攫取到权力之后,当真想有一番作为。 或是为了大唐、或是为了民族,可唯独对李唐皇室没有忠谨之心。 合则两利,若事有不协,孙儿自会抽身而去。” “哦?只是抽身而去,不打算取而代之?” 崔尧斩钉截铁的说道:“天下枭雄如过江之鲫,兴亡如过眼云烟,你方唱罢我等场,可天下百姓何苦来载?要受几个野心之辈的牵连?改朝换代对百姓从来都不是中兴之举,更多的是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孙儿阻止不了旁人的野心,可对自己却有几分要求,乱天下者多如繁星,却不会有崔尧之名号位列其中。” “那为何非得是大唐呢?” “因为我喜欢大唐!” “志向已定?” “立地成圣,万家生佛!” 崔昊长出一口气,脸色逐渐沉默。 崔尧有些不解,于是问道:“爷爷,你是在失望吗?” 少顷,崔昊大笑:“有何失望可言?我崔家存世千年,有高官巨贾,有谋士皇亲,可就是没有出过一个圣人! 孙儿好志向!凭什么别家有圣人,我家不能有? 却不能让孔老儿专美于前。 皇帝算个屁,不过是过往云烟,沧海桑田之后不过一捧黄土,有甚稀罕? 流传万古才是我世家存身之道!” 说罢,崔昊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印章,丢给崔尧说道:“你大伯不日就会进京,到时会有一个小仪式,你需当回事。” 崔尧翻看一下印章,只见上面除了“清河崔”三个古篆字,再无其他,也不以为意,只当是爷爷随意给的玩物。 于是随口问道:“什么仪式?” “家主继任仪式。” ??? 第183章 三方齐聚甘露殿 戌时,夏日的太阳尚且不曾西垂,烈日的余晖仍旧散发出橙红的光芒。 可在太极宫中,万盏灯火已然悄然亮起,数百仆婢穿梭在空旷的太极宫中,忙碌的在为唐宫夜宴做最后的准备。 宫门外,盛装赴宴的宾客们并未着急,三三两两的聚在廊桥上低语寒暄,此时却又一个众人不曾想到的人物悄然登场,默默的向甘露殿方向走去。 “嘶,他怎么来了?” “不是还在闭门思过吗?这位今天来干嘛?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慎言,看其去路,明显是去找陛下的,或是陛下相召也说不定。” “胜局已定,那崔家纨绔已鱼跃龙门,此事或当盖棺定论,难不成还会有反复不成?那陛下可就不智了,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可从没有研判功臣的时候,任他千般不是,唯功绩不可含糊啊。” “陛下……未必,依某家看,陛下自登基以来,素来不成章法,或许当真再……也不好说。” “慎言,陛下没兄台说的那么不堪,自永徽元年至今,陛下虽说不曾有甚大动作,可守成还是做的不错的,正所谓继往开来,或许陛下还不到一鸣惊人的时候。” “贤弟说的是……嘶!他怎么也来了?” “又是谁啊?一惊一乍的?娘嘞,赵国公?” 长孙无忌笑眯眯走了进来,只见他一身国公袍服,既不惹眼,可又十分得体,面对众人惊讶的目光,这位三朝老臣没有表现出半分不适。 一路行来,他熟稔的与相识的同僚打着招呼,言笑焉焉,就好似昨日还与众人同朝为官时一模一样。 少顷,这位老臣向众人告了个罪,迈步亦然向着甘露殿行去。 “这位又是个什么说法?” “不知道啊!自先皇故去,这位位列三公之后就深居简出,等闲不出来,今日是什么风把这位也招过来了?” “你说是不是陛下有什么大动作?” “能有什么大动作?嘶,莫非是右仆射之位?娘嘞,褚大人还在家巴巴的等着陛下三请出山呢,莫不是玩脱了?” “褚大人也是想瞎了心,他又不是挂冠而去,乃是陛下几乎默认的堂前致仕,陛下能打自己的脸?” “陛下打自己脸的时候还少呢?” …… 甘露殿中,崔尧与李承乾相对而坐,而武照早已隐于幕后,今日这个场面,她还真不适合露面,故而藏在屏风后面,耐心的煮起了茶,权且当一个奉茶的随侍。 “你紧张吗?”李承乾不知道想起什么,声音竟有些干涩。 崔尧奇怪的问道:“紧张什么?你说他俩?我用得着紧张吗?两个手下败将罢了。” 李承乾追问道:“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个屁,两个老货加起来都一百三、四的年纪,我怕啥?让他两人一手一脚,收拾起来跟玩似的。” “你他妈心真大,父皇可是说过的,长孙……舅舅不是个好相与的,一不小心就掉到沟里了。” “此一时、彼一时,他也是人,喝多了也吐,这个年岁半夜也憋不住尿,远离朝堂核心这么多年,他还有几个党羽?武将都在你这一头,文官又是群龙无首,怕个锤子? 陛下,你要知道,你请他回来是压场子的,不是让他回来兴风作浪的,你得支楞起来,别那么孬种。” “这宰相就非设不可吗?这小半个月,没有宰相,朕觉得也没啥啊。” “没宰相,谁给你背锅?这是没碰上事,若真碰上什么破事,你是愿意让旁人骂奸相还是骂昏君呐? 还有这破奏疏以后别让我和武姐姐帮你批阅啊?你倒是自己干呐!你又不愿意,那么懒,还不舍得放权。” “呸!老子当皇帝是做苦力吗?一天一大车奏疏,哪个好人能受得了?朕都多长时间没宠过小娘了? 后宫一水的新晋小娘都还没开封呢,朕容易吗?事关皇室绵延,你当是说笑呢? 皇后都说朕好几次了,说朕再不照看着点,只怕宫怨就挡不住了,若是传出丑闻,你让朕还活不活了?” “谁逼你圈那么多人了?不到四年选了两次秀,陛下你得有点自知之明啊,选也就罢了,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让人家抱怨几句?” “呸,粗俗,茅坑……这等龌龊之言,你是怎么说出口的哟!” 崔尧还在自鸣得意,就见屏风后扔出一只茶杯,直奔自己脑门,遂发觉自己的地图炮开的有些大,好似有人不高兴了。 于是抓过茶杯,不情不愿的道了个歉。 “咳咳。”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的咳嗽声,似是有些刻意。 李承乾与崔尧赶忙正襟危坐,正主来也,也不知道是哪个先来。 “臣长孙无忌!” “臣李积!” 两道声音第次响起,而后一同说道:“觐见!” 崔尧低声笑道:“嚯,一块来的。”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遂大声喊道:“准,两位爱卿快请进!” 崔尧本待站起身,好同两位老臣一同行礼,却被李承乾一把按在蒲团上,不准他起身。 崔尧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李承乾小声说道:“给朕压阵。” “掠阵不行吗?” 李承乾没搭理他,顺手将手中的奏疏塞到崔尧案几之上,而后又将大印丢在崔尧手中。 …… 崔尧心道,你要干啥?宁要人知,莫要人见呐,未来的正牌宰相已经在门口了,你这是要作甚?树靶子吗?李承乾!你真不是个东西。 长孙无忌快人一步,率先走了进来,只一晃眼,就看见崔尧咬着笔杆子对着一封奏疏冥思苦想,手中还拿着硕大的印章,反观陛下,却站在崔尧身后,对着奏疏指指点点,一副殷殷教诲的模样,场面荒诞不羁,可看二人模样,却似乎习以为常。 长孙无忌瞳孔陡然缩紧,少顷,却未语先笑:“陛下,好兴致,在培养储相斟酌文书呢?好啊,未雨绸缪,陛下果然深谋远虑。” 夸赞罢,长孙无忌上前见礼,李承乾连忙搀扶起来说道:“舅舅莫要多礼,又不是在朝堂,外甥还是喜欢您叫我承乾,显得亲近。” 李承乾一番客套,可却绝口不提储相之事,只是一味强调亲戚关系。 长孙无忌却颇为坚持,决口不提甥舅关系,一口一个陛下,显得格外知道分寸。 李积却没有往崔尧那边多看一眼,直愣愣对着李承乾说道:“罪臣参见陛下!” 罪臣二字,咬的很重,似有讽刺之意,只是李承乾好像没听见一般,仍是亲手搀扶起李积,嘘寒问暖了一番,就此引入座次。 崔尧笑着站起来与长孙无忌见礼,二人打了个招呼,默契的并未提结亲之事,而后各自落座。 崔尧亦没有搭理李积,权当没看见此人。 落座之后,三个大臣一同直勾勾的看着李承乾,或笑或沉吟,总之一言不发,直看的李承乾背后发毛。 李承乾顿时有些如坐针毡,可人都叫过来了,局也攒好了,总得说点什么吧? 可是该说什么呢?怎么才能打破尴尬的局面呢?这道题好难,李承乾进退维谷,一时间竟冷了场。 第184章 甘露殿中将相和 崔尧只见李承乾一直给自己打眼色,却弄不清这厮的用意,啥意思?不是你攒的局吗?媚眼抛给我作甚?不会是想让某家替你张罗会议进程吧? 哥们虽然嘴炮无敌,可也只会起哄架秧子,你那劳什子将相和的高端玩法,我可玩不来,何况咱是演员呐,导演的活可不能干。 好在这种尴尬没持续多久,长孙无忌到底是老于世故,只是看了一眼在座的人员配置,就把李承乾的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大声笑一声,把话头从地上重新捡了起来。 “老臣首先要恭贺陛下,辽东大捷对我大唐意义重大! 先皇遗愿得遂啊,世民想必泉下有知,当是欣慰的。 自汉末而今,辽东四郡终于物归原主,我华夏神州历经四百余年,在陛下手中终于金瓯无缺! 神州一统,虽少不得将士用命,统帅英明,更少不了陛下庙算缜密,决胜于千里之外!此乃李唐幸事!亦是我华夏之大幸!” …… 李承乾有些懵逼,庙算?朕庙算啥了?朕就是下了个令,然后崔尧就推过去了,完事就赢了。 不过这老倌说的怪好听的,仔细想想,可不是在朕的英明领导下才办成了事?这么说倒也没错。 崔尧饶有兴趣的看着长孙无忌大吹法螺,他倒要看看老一辈的政治家究竟是怎么耍的。 “正所谓成王败寇,我朝一向以结果论英雄,此事虽善,却也不免有些简单粗暴,诸位以为然否?” 哟,这么快就进戏了?确实有些简单粗暴啊,崔尧摸着下巴腹诽道,至此,对于老一辈政客的滤镜碎了一地,和梦中老者的段位差的有些远呢。 李承乾捧哏道:“哦?舅舅不妨试言之,朕洗耳恭听。” 李积还是那副死人脸,好像多不情愿来似的,看的崔尧一阵腻歪,你不愿意别来啊,谁逼你了? “呵呵,老臣敢问崔小友,这场战役打的是否顺风顺水,如摧枯拉朽一般,毫无阻碍?” 崔尧答道:“并非,期间并非顺风顺水,我军亦有久攻不下、断粮等阻碍,所幸最终万众一心,得了胜果。”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说道:“断粮?那可了不得啊,寻常大军若断粮一日,哗变、逸散在所难免,不知崔小友如何安抚住了军心?” 崔尧恍然,你要从这切入啊,倒是干脆。 于是顺着话头说道:“彼时我大军兵分两路,我这一路突袭敌后,以战养战,着实从敌国后方搜刮了不少补给,才算稳住了阵脚。 至于另一路…… 牵制了敌方主力,却是步步为营,想必没有我这边顺遂。” 说罢,略显得意的看着李积。 长孙无忌于是看向李积,说道:“李将军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辽东大捷未必没有你的心血,老夫也好奇的紧,在粮道阻塞的时候,李将军是如何度过难关的?” “哼!有甚好说的,不过是严刑峻法故智罢了,比不得他崔尧自在。” “哦?如何个严刑峻法?”长孙无忌追问。 “严格分配粮秣,自老夫以下,人人均等!多占多拿者杀! 整肃行军队列,军令下至伍长,日日点卯,意欲离散者杀,同伍连坐!” 长孙无忌赞叹:“果真严苛,敢问李将军,逃散者几何?饿死者几何?” 李积骄傲的答道:“无一人耳!” “哦?莫非将军执法不严?” 李积指着自己鼻子说道:“老夫掌军三十许,何人敢言老夫枉纵?” …… 这倒是,这厮心狠手辣,他家众多的便宜女婿可为佐证。 长孙无忌叹道:“自古名将,概莫如是。” 接着继续说道:“传闻将军曾犯上作乱,意欲抢兵夺权,不知将军作何解释?可有苦衷?” 来了,来了,崔尧顿时来了精神,并作出如下点评,长孙老贼这个话题转的颇为生硬,噫~~不丝滑。 李积莫名的看了一眼长孙无忌与李承乾,略带嘲讽的说道:“长孙大人竟一点不知吗?” 长孙无忌咳嗽了一声,一脸无辜的说道:“老夫久不在朝堂,这消息确实有些闭塞,还请李将军见谅。” 李承乾也连忙换上一副无知的表情,只是一脸‘好奇’的看着李积。 崔尧看着这三个货色,心道主谋、策划者、执行者还有苦主都聚齐了,你们仨演你妈呢。 不过三位大佬能耐着性子陪崔尧演戏,也让崔尧感慨万分,哥们这算是混出来了? 李积浅刺了一句,并未深究,反而主动将黑锅顶在头上说道:“事已经做下了,有甚好辩解的?崔小子昏迷日久,一军之主总不能空悬无果,老夫问心无愧!” 长孙无忌一脸好奇的看向崔尧,问道:“崔小友还有此灾厄?不知患了什么病症?” 崔尧摸摸鼻子,答道:“没什么,就是战阵之上脱力了,以致昏厥数日。” “敢问是因何脱力?” “自然是单骑入阵,贯穿城门。” “好胆色!不愧小温侯之称!不过老夫还是要劝一句,身为将主,还是要保全自身为要,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崔小友身负重任,岂可仗着一腔血勇就置自身于险地?颇不智也! 不过我大唐将士若都像小友这般悍勇无畏,天下何人可匹敌,虽不智,却壮哉!” 啧啧啧,好赖话都让你说了,某家上头了不行吗?谁还没个上头的时候?哦,你这老儿不会有,天塌了也不会上头!(ˉ▽ ̄~) 切~~,老贼。 “多谢前辈谆谆教诲,在下铭记在心。” 长孙无忌笑道:“小友虚怀若谷,当真后生可畏。不过老夫还是要多说一句,敢问李将军夺权之后,可有对小友起了不轨之心?” 崔尧思忖一番,说道:“倒是没来得及,不过他囚了我爹!还抢了某家的攻城利器。” 李积不屑的说道:“你爹不过是一国子监博士,哪来的胆子敢在白虎节堂妄议军事?又是谁给的权力,让他对老夫的安排指手画脚?须知当时老夫已经拿到了虎符! 老夫当时没当场拿他祭旗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还要老夫如何? 至于军械?送到我军大营那就是我军的物资,老夫调配一下怎么了?你像个活死人一般歪在营房里,难道我大军就干等着吗?若你一日不醒,难道我军就枯等一日?战阵之上哪能如此儿戏?” “呵,说的好听!你的虎符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哄骗了某家大哥,从我怀中偷来的?程序不够正义,手段足够龌龊,谈什么大义凛然?” “陛下让老夫执掌中军,防备的就是这种境况,群龙无首之下,只能行非常手段!老夫不能拿我大唐五万士卒陪你戏耍,打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哪来的什么绝对正义?小儿无知,老夫不屑与尔辩驳!” 崔尧跳将起来,指着李积的鼻子骂道:“说某家无知?他妈的辽东三国是谁打下来的?总不能是你这个老杂毛吧? 夺了某家兵权足足有半月光景吧?你打下什么来了?小爷昏迷的时候就攻下了城门,小爷醒了也不过是推过半城,你李积好大的本事呐! 前怕狼后怕虎,军中不靖,谣言四起,这就是你李积的本事?最后还不是压不住兄弟们的猜忌,准备对某家下手? 若不是小爷醒的及时,只怕你这老贼就得手了吧?我呸!” “放屁,你这小儿奸猾顽劣,想必早已醒来,故意假痴不颠,非等到老夫到你帐内才发作,真真是耍的好手段?” 崔尧指着李积说道:“我打你还需耍手段?来来来,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并算了,小爷让你一只手,来呀,单挑啊!” 李积也一脚踹开案几,并指如戟,骂道:“小儿凶顽,老夫怕你不成?让你这小辈看看,什么叫宝刀未老!” “来来来,你上来啊,退个什么劲?不会是怕了吧?” “放屁,老夫这是兵法,以退为进,战屡纵深这种高深的玩意儿,你这毛头小子懂个屁!” …… …… 长孙无忌与李承乾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种展开属实预料不到。 于是二人赶忙上前拉扯,抱头的抱头,拽腿的拽腿。 被拖住的二人撒着疯的逐渐靠近,少顷一阵乒乓乱响,甘露殿顿时一地鸡毛。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李积与崔尧打了一个眼色,崔尧顿时心领神会。 于是一阵撕扯过后,李承乾屁股上挨了好几脚,长孙无忌亦未能幸免,多了一对熊猫眼。 崔尧暗暗点头,李积收到信号之后顿时收工。 于是二人在另外二人的拉扯下渐行渐远,接着就是一阵老子娘的骂战,展现了不少优美的中国话。 屏风后的武照看的真切,可她自诩这等乱战可不是一介妇人能参与的,于是捧起桌上西域进贡的甜瓜,小口吃了起来,眼睛却不肯离开混战的场面,显得颇有些津津有味。 长孙无忌捂着眼眶,大骂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二人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都是为国着想罢了,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 今日给老夫一个面子,此事就此揭过!谁再纠缠不清,就是不给老夫面子!老夫与陛下共击之!” 李承乾捂着屁股坐在地上哼哼,闻言亦喊道:“谁他妈踹的朕?给朕站出来!” 长孙无忌连忙舍了二人,将陛下扶起,说道:“陛下,你表个态啊!” 李承乾啐了一口,怒骂道:“共击之!到底是谁?” 李积就坡下驴,兹当是没听到后半句,悻悻的说道:“老臣也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哼。” 崔尧悄悄抹掉拳头上的血迹,也不情不愿的说道:“陛下都说了,某家就给你一个面子。” 长孙无忌揉揉麻木的眼眶,却不料摸到一抹红,只是此时也不是计较的时候,遂抹掉手上的血迹,说道:“这就对嘛,都是军中悍将,哪有隔夜死仇?来来来,出了这座殿,以后还要同殿为臣哩,此事就此作罢!” 武照适时捧出茶盏,放在四人身前,也不多言,转头又回到了屏风之后,继续吃瓜。 只是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的崔尧发毛,这娘们看见某家下黑手了?不能够啊,我练了好久哩。 李积率先捧起茶甩手扔给崔尧,崔尧也不为己甚,接过一看,好么,都甩没了,没就没吧,不过是个形式,于是装模做样的一饮而尽。 饮完,端起另一杯茶,悄悄将惯于抠鼻孔的手指沁在茶中,也没丢出去,而是端给了李积,嘴里仍光明正大的说道:“奉茶就奉茶,甩什么杯子?你看小爷,家教比你这老儿好的多了。” 李积得了面子,不由自得了几分,于是也是一饮而尽。 啧啧啧,宫中的茶为甚是咸口的?味道还行吧,就是茶渣有些大了,碾得不够细发,细品还有些软弹,也不知是什么茶。 第185章 贞观永徽交相映 随着戌时三刻临近,太极宫的大门已然敞开,这种承载了大唐三十六载,历经三位帝王的大殿,又一次成为了欢宴的场所。 依稀记得上次还是卫国公奔袭突厥,生擒颉利可汗的光景。 彼时正是贞观盛世的发端,大唐一雪前耻,头一次向整个亚洲的所有势力发出了自己的最强音! 彼时大唐天灾不断,却从未打断前进的脚步,每到险处,却总能逢凶化吉,朝中帝王英明,将星熠熠,房谋杜断,引为佳话…… 荣养席位上,不少致仕老臣不由的恍惚起来,他们都是那个闪耀时代的见证者,他们崇古薄今,亦曾背地里对当今陛下有不少诟病。 坊间不少虎父犬子、后继无人等大唐笑话与这些人的日常言行脱不开关系。 可如今当他们又一次被邀入太极宫同饮夜宴之时,百感交集之下,不免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或许当今陛下是有那么点缺陷,比如宽仁纵法,比如朝令夕改,又比如子嗣艰难、或是庸碌无为…… 可即便这般,难道就没有一点长处了吗? 至少!至少他延续了大唐的荣光,续写了贞观之治!他完成了先皇未继的事业,光复了强汉地疆域! 至少……他作为一个继任者,没有辱没了天可汗的光辉,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 这些耄耋老人评价标准颇为苛刻,千古一帝的光辉淡去不过四年,在李世民的功业映衬下,李承乾如今的功业也只能称为合格,或者尚可,若要想在这些固执的老人眼中,获得一个良、甚至优,只怕李承乾的路还遥远的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起码,李承乾在继任四年之后,终于凭借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将自己勉强送入了明君评选的候选位! 至此,人们终于可以将他与先帝之列的非人类放在一起评头论足,这对李承乾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这就是崔尧辽东大捷的政治意义,比照崔尧自己,对李承乾的意义更为深远,所以李承乾宁愿唾面自干,甚至小意逢迎,也不愿崔尧与他反目成仇。 某不知名诗人说的好,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虽说语义不同,可观念大致仿佛,这可是一个还没及冠的顶级名将!可不是那些半截入土的棺材瓤子。 至于功高盖主? 笑话,盛唐不是大怂,亦不曾经历过马嵬坡,此刻大唐仍如朝阳初现!一切都欣欣向荣,连勋贵们徇私枉法都显得笨拙的可爱,亦如少年一般,满是豪情,容不下老于城府的魑魅魍魉。 (这段话写的真鸡儿累,若大伙看的烦,麻烦吱一声,以后避免主观议论出现。) 太极宫中济济一堂,不少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或是老对头热切的寒暄着,正所谓昔日龌龊不足夸,不管往日多少恩怨,今日都抛之脑后,畅饮、通宵达旦才是唐人夜宴的主题,至于政事…… 上朝的时候还说的不嫌烦吗?牛马亦有卧槽(本意)的时候,还不能歇歇了? “陛下怎么还不现身?” “不知道啊,那崔家的小子也未曾入席呢,今日他可是主宾哩,白日夸功游街的时候就不曾见到…… 居功不傲……啧啧,到底是累世大族出身,这份沉稳,一般人可做不到哩。” “听说长孙大人与李积将军也来了,怎么也不见人?莫非这二人找陛下进什么言去了?要我说,这可就有些不地道了,哪有夸功之日找人不自在的,忒也不讲体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慎言,两位老大人绝不会如此不智,想必也是规劝陛下莫要太过溺爱崔小将军,毕竟此人虽说天纵奇才,可这年岁正是不定性的时候,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哩,好好的一代名将,可不能长歪了。” “言之有理,唐大人老成谋国!” “哪里,哪里……噫!!陛下后边的那老倌是谁?好重的眼袋!好几日不曾安歇吗?” “陛下来了?噫!那老倌看起来眼熟啊!” 在众人注视中,李承乾、崔尧、长孙无忌、李积四人联袂登场。 李承乾走在最前,自是龙行虎步,只是步履之间不免有些怪异,似乎有条腿不太协调,就好像腰臀使不上劲一般,稍稍破坏了帝王的威严。 后方三人一字拍开,落后陛下三步,观此三人嘴里一张一翕,也不知默念什么口诀。 “小友啊,这敷粉之法不管什么用哇,老夫这眼睛越发睁不开了,看人都是一条缝,你这偏方保准不保准?” 长孙无忌聚声成线,一句话说出来清晰明了,身旁的崔尧听的真真的,可在清晰明了之余,又低不可闻,甚是了得。 偏偏嘴巴又几乎未动,端的是经年老吏,这功夫谁见了不得夸一句? 崔尧没那等老辣的传闲话功夫,只能低着头,嘟囔道:“怎不保准?黑圆圈都涂成白的了,就问谁能看出来是被打了?这还不算起效吗?” 长孙无忌气哼哼的道:“你小子是故意的吧?” “前辈说啥?小子好意替你敷粉,前辈怎能恶语相向呢?” “算了,老夫也不冤枉,此事就此揭过?” “揭过,揭过,小子早就忘了,前辈缘何耿耿于怀?” “呵,你与牛鼻子何时通的气?” “前辈又随意揣测了。” 李积转过头白了长孙无忌一眼,也低声道:“哪来那么多鬼蜮心思?战阵之上,袍泽之间打个配合不过一个眼神足矣。” 长孙无忌哼了一声,嘀咕道:“这会儿又袍泽了?呸,也不怎么值钱。” 说完,长孙无忌摸摸眼眶,心里却毫无气愤,眉梢眼角倒是透出一丝欢欣。 这两拳挨得值当!不过是些许痛楚罢了,与重入中枢相比,这点皮肉伤算个屁!更何况还树立了两个隐形盟友,这买卖当真做得。 几乎话得功夫,四人就被内侍引入席位就坐,李承乾当然高高在上,身为陛下又是宴会主席,坐其他地方也不像话不是? 至于崔尧却被引到了高台之下主席右手边第一人的位置,比李象、李泰尚且更为显赫。 崔尧坐的有些踌躇,可场间众人却毫无半点腹诽!宴是庆功宴,为的是酬功勋! 唐人一向恩怨分明,功过是非更是马虎不得!功就是功,揉不得半点沙子,此事不分老幼,无关尊卑!这是三秦旧地刻在骨子的是非观,从铁血大秦至今一脉相承,容不得半点差错。 而李积赫然坐在了崔尧的次席,那上首的崔尧偏偏还毫无意见,还颇为熟稔的挪了挪屁股,好给老头腾了点地方。 一时间众人皆为之侧目!都是老于官场的人精,一举一动焉能品不出其中三位? 于是在宴席的开端,众人免不得在最后登场的四人身上来回打转,种种猜测凭空而起…… 这位陛下,似乎有那么点手段呐。 李承乾端坐上首,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虚之余,不免有些自得,朕也不是那么厉害! 随后忍不住看了看崔尧与低调的长孙无忌,噫!朕别无所长,独独会用人耳! 第186章 夜宴以及神使西来 舞乐声声,窈窕翩迁,诺大的太极宫中,人流影动,觥筹交错。 薛礼猫着腰钻了过来,先对着李积拱手致歉,而后跪坐到崔尧一侧,悄声说道:“白日怎不露面?百姓们还问起你来哩。” 崔尧浅浅的装了个逼,说道:“些许浮名罢了,过犹不及。” 薛礼翘起大拇指赞道:“贤弟好定力,大皇子和魏王就差远了,一路上那些小娘前赴后继的,生往身上扑,这两个货色那是来者不拒,啧啧啧,浮华浪荡,某家深以为耻。” 崔尧淡淡的回应道:“哦?可有出挑的?这般不矜持,想必……” “倒也不错,长得丑也没脸往前挤不是?唉,真是世风日下,长安的风气越发不羁了。” …… 崔尧内心涌起淡淡的悔意,真该死啊! “回头还需向陛下言明,这皇室的门风还需加强一下,如此放荡成何体统?魏王也就罢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李象可不能如此下去了,回京了就要收收心,莫要将军中的不良习气带回宫中。” 薛礼迟疑道:“你这般做,是不打算做人了吗?好歹袍泽一场。” …… 李积悄咪咪的插言:“这小子是嫉妒有人抢了他的风头,明明是个喜好浮华之人,偏生装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真真儿的让人恶心。” 崔尧僵硬的转过去头,笑眯眯的对着李积说道:“前辈啊,鼻屎好吃吗?” 李积一拳就攮了过去,直冲崔尧的腰子。 崔尧不以为意,稍稍侧身,单手张开捏住李积的拳头,嬉笑道:“年龄大了就收收脾气,这般拳脚可打不死人。” 薛礼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这二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按理说应该是仇家的,可看二人言笑不忌的样子,似是已经了结了仇恨。 可李将军那拳的力度当真不小,若是崔贤弟没有防备,真吃住了,只怕也难以消受。 再说开玩笑哪有打人腰子的? 薛礼看不懂,也不敢掺和,遂问道:“贤弟,当真不在行伍里混了?户部那劳什子衙门有什么好呆的?案牍缠身,总比不过战阵厮杀来的爽利。” 崔尧道:“一切看陛下的安排,若是没有其他情况,小弟应是会在户部扎根一段时间,不过征伐之事说不准,或许还有再携手杀敌的机会。” 崔尧没把话说死,眼下大唐的疆域已经达到了朝廷管理的极限,再拓土只怕得不偿失,不过领土不是战争唯一的理由,万一要是平个叛,或是进行惩戒性征讨,也说不准。 崔尧腹中大略有了一个模糊的发展概念,殖民、倾销、代理人战争的念头正在逐渐成型,就看将来的发展了。 罗马、昂撒、新罗、倭国都是不错的棋子,如何搅动风云,还需走一步看一步。 崔尧不是个有深谋远虑的人,故而只模糊感知到大概方向,可具体应采取什么策略…… 嗯,摸着石头过河呗。 长孙无忌那里也颇为热闹,也不知李承乾是如何通知的,眼下三省头头脑脑皆是围在长孙无忌的身边,敬酒寒暄好不热闹!想来某些风声已经放了出去。 随着舞乐的渐渐激昂,那首听滥了的秦王破阵乐“巧妙”的衔接进来,崔尧就知道,群魔乱舞的时刻到了。 果不其然,当李承乾脱下华丽的袍服,驱散了曼丽的舞姬,率先跳入场内开始抽搐,这一刻,大唐群臣及各种品种的老帮菜就好像摸到了什么开关一样,瞬间兴奋起来。 于是整个大殿瞬间充斥了各类奇形种,千奇百怪的舞蹈动作,活像是进了西亚种群博物馆,龟兹舞、吐蕃舞、回纥舞各不相同。 充分展现了唐人舞蹈的匮乏与对外来玩意儿的喜好。 武将这边亦不甘示弱,抄起一切能弹奏的东西,放浪的打着拍子,有那喝大的杀胚,顺手拽过欲要退场的舞姬,一手提溜着翻转过来,双手在小娘的屁股上欢快的打着节拍,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借酒撒泼。 李积这老匹夫也跳在案几之上,胡乱扭着腚,嘴里抽风似地念念有词,情到深处,眼角竟有泪花闪现,也不知是想起了先帝,还是想起了曾经的过往,各大战役枉死的女婿。 李承乾明显的事先练过的,一套舞蹈动作标准的像是广播体操,一板一眼,准确极了!就是没什么美感。 崔尧恍惚的看着这一切,自觉身为i人的崔尧,总感觉格格不入,直到一旁偷瞄的舞姬不知何时窜入怀中,一阵摸索之后,将这厮带入“舞池”中央。 这厮好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亦随着众人的舞步跳将起来,你还别说,从节奏这方面来说,明显比旁人强多了。 人总有第一次和无数次,自从放下了耻感,崔尧越发如鱼得水,一阵急促的龟兹滑音掠过,崔尧以一个太空步收尾自身的舞步,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 ……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夜宴尾声,本就不耐酒力的崔尧被阵阵颂鸣惊醒,于是扶着案头疑惑的问向李积:“何人作的诗?” 李积抚着胡须笑道:“你这小子,怎这般健忘?不是你溜桌子之前的弹剑而歌吗?这就忘了?酒量不行认输就是了,诺大个汉子竟是喝不了一坛酒?真也丢人。” 李积鄙视的目光简直有如实质,松了一口气的崔尧却不理其他,兀自自嘲道:“对啊,除了我,还有谁呢?” 李积忍不住赞道:“这气魄倒是顶尖的,舍我其谁?小子,你赢了,好好走下去,莫要歪了……” 崔尧听不见后面的言语,只觉得头脑越发昏沉,遂甩甩手,一头栽倒在地。 “哈哈哈哈……” 那恼人的笑声如魔音贯耳一般,一听就不是个好鸟。 这就是崔尧断片之前,对李积的最后印象。 ………………………… 运河之上,一帮奇装异服的黄毛怪人在官府差役的监视下,凭舟远望,贪婪的看着河道两岸的点点灯火,不时地发出赞叹之声。 “平民也点的起蜡烛?这般密集,这得多少人呐?” “咱们穿过了多少城市?这么多城池都属于一个国家吗?果然是帝国,与我西方相比,强出太多了。” “话说这么大,管的过来吗?不是说他们也有五等爵位吗?难道这些公爵、侯爵不自成方国吗?不理解。” 阵阵嘈杂中,那为首的中年黄毛汉子客气的请过来一位唐朝吏员,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道:“这位先生,请问我们穿过的那片平原,不需要向领主报备吗?” 那小吏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领主?你说刺史吗?今儿早上不是见过了吗?通关文牒还是他老人家盖的呢?你这厮怎就忘了?” 那汉子艰难的辨认了一番对方的言语,消化之后说道:“那不是执政官吗?我说的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为什么不用通知对方呢?” “你说魏王?人家在长安快活呢,自某家当值以来,就从来没见这位大人就藩过,你找他作甚?” 那吏员说完有些警惕,番邦外贼意欲勾结藩王?这吏员瞬间在心里过完一场大戏。 领主不在封地?全凭执政官打理政务?这领主不合格啊!约翰如是想到。 没错,这名中年黄毛正是昂撒联盟的终极话事人,某上帝教派的精神领袖,自称二代神使的约翰教主。 此刻他正朝着长安的方向一路前行。 而促成这一场万里之遥的访问,正是源于辽东战役的前夜,一个名叫约瑟夫送出的跨海长信。 第187章 探索者东方手记 夜幕深沉,约翰独自一人躺在船舱中,跨越千里来到完全陌生的国度,这种感觉既新鲜,又有些惶恐。 夜深人静的独处,让他卸下了平日维持的淡然,此刻他不再是个高高在上的神使,就如他的那些随从一般,只是一个彷徨的旅人罢了。 一想到再有不到十日,就能抵达传说中的地上天国——长安,约翰的心里就充满了火热,辗转反侧之下,睡意全无,于是翻腾了几下之后,披衣起身,唤仆人重新点燃了蜡烛,又坐到了案头。 他摸索了一番,从皮箱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那笔记的羊皮封面摩挲的锃光瓦亮,一看就是主人时常翻阅之物,而这本笔记,就是这一场东方之行的开端。 打开扉页,一行漂亮的花体字赫然入目,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段文字,可每次看到都让约翰感到一阵眩晕。 “西方的主早已回归天国,而东方的主此刻仍是少年,且茫然不自知! 如果教主大人仍然因为因为感知不到光明的方向而苦恼,不妨去东方吧,去大唐,去长安!找到那个少年! 交朋友也好,套出未知的方向,再干掉他也好,总之不要置之不理,不管成为朋友还是敌人,我感觉到,如果错过了这个人,那我们的联盟会后悔百年的。 你的挚爱,约瑟夫。” 从扉页上看,这位神使与那位出使东方的约瑟夫关系不一般,至少这称呼就足够暧昧,或许这也和约瑟夫这种教堂长大的小男孩的背景息息相关。 约翰面色有些潮红,平静了一下翻涌的情愫,又一次翻开了这本笔记。 …… …… “太阳历652年,七月三日,礼拜五,微风,晴。 神使保佑,我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好天气,这个黑大陆的拐角简直是一个喜怒无常的魔鬼!不过运气始终在我们这边! 得益于老教主发明的多桅帆船,这点风浪对探索号来说,简直毫无威胁,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 出于一个合格的探险家的自我修养,理应对这个新发现的拐角进行命名,我打算叫他魔鬼角,可船上的水手说这样命名不吉利。 我也不知道这些大食水手哪来的如此多的迷信,据说是从东方传过来的神秘学,该死的神秘学,真令人神往呐! 最终我们取得了一致,把此地取名叫做好望角。 哦,现在想想,真够贴切的!因为至此以后,沿着黑大陆的海岸线就是一马平川,再也没有风浪的阻击,现在想想,东方的神秘学肯定有内在的道理,只是这个道理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上来。” …… …… 约翰看过此页,迅速翻了起来,略过那些约瑟夫逗弄黑伙计的无聊情节,翻到了第四十五页,这里有一道折痕,还有一支美丽的羽毛做的书签,一看就是紧要处。 “太阳历652年,九月十一,礼拜三,阴。 “那些天竺人简直不可理喻,我好心施舍给他们银币,所要求的不过是给我的船只补充一些淡水和食物,这点要求过分吗? 他们竟然给我交付了三大桶屎和污水!上帝啊,这些人为了那点银币,竟然当众表演吃屎以证明那玩意可以吃! 不过经过一番心理建设,忽视了那屎色糊糊的外观,其实味道还不赖,说实话比炸鱼更好入口,如果把它当作佐料,即便是难以下咽的黑面包也变得可口起来。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这些坏了心肝的天竺人手里肯定掌握了上好的食材或者香料,只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非要做成这种拟态的恶心东西。 或许是出于保密?让我们猜不出他们用的是什么香料,我想大概是的。 这个地方一定有它的秘密,或许香料就是最大的收获,以后若是联盟有余力,建议探索一下。 这里的人种混乱不堪,既有和我们差不多长相的人,也有和黑大陆差不多的黑伙计,不过更多的是出于二者中间的混杂人种,也不知道是白人染黑了还是黑人褪色了,总之很复杂。 他们根据肤色将种群划分的泾渭分明,白皮人地位尊崇,而黑皮人则大多操着贱业,且不可逾越,综合看起来并不符合我们联盟的政治正确。 不过虽然无法同化,但至少可以当作殖民地或者中转站,他们天然对立,自我僵化。如果利用好这一点,相信我,这地方经营起来将容易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另,此地没有忘忧草,至少我没有发现。 这里宗教也很混乱,占据主导地位是一种叫婆罗门教的统治教派。 这种教派似乎是导致天竺人阶级分明的源头,据我猜测应该是那些天竺白皮精心设计出来,便于统治的玩意,教义很苍白,毫无借鉴的必要。 处于次要地位的是一种哲学教派,名叫佛教,提倡众生平等,可矛盾的地方在于,它又讲究六道轮回,就好像被婆罗门教派的教义污染了一般,就很矛盾。 处处讲平等,又处处显示不平等,提倡人们经过折磨自己以达到来生可以压榨他人…… 很难评价。 耆那教和琐罗亚斯德教显得乏善可陈,一来影响力不大,二来明显是外来教派,显得基础不足。 波斯荣光不在,自然教义不振,那帮痴迷火焰的傻缺,明显没什么吸引力。 值得一提的是,这块土地的北部有被大食教派侵蚀的痕迹,最近大食人的影响力越发的大了,值得关注。” 约翰沉思起来,那块土地确实是一块肥肉啊,可如今联盟和罗马打的不可开交,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实在抽不出手来进行侵略…… 不知道唐人好不好说话呢?如果可以达成合作,那么协同开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也不知道唐人的胃口到底大不大,希望是个优秀的的合作对象吧。 …… …… “太阳历652年,十一月九号,礼拜四,大风。 船队又遇上暴风了,似乎航行的方向有些不对,这场风暴使我们偏离了既定航线,我们应该走到了比计划更偏北的区域。 不过好在损失不大,只损失了两条船,伤亡更是可以忽略不计,满打满算才死了二百多人,真是足够幸运! 我们避风的地方似乎很大,具体不清楚是大陆还是大岛,不过根据大食水手的说法,岸上的土着明显带有东方人的风格,应该没有偏离太远,上帝保佑!” “太阳历652年,十一月十一号,礼拜六,微风。 无休止的狂风终于渐渐停歇下来,我们也终于弄明白了所在地,这个地方按当地叫法,应该是苏门答腊。 据岛上的人说,只要经过了婆罗洲,就有航线可以到达东方大陆! 此刻我很激动,因为在这座岛上,就有不少明显有别于我们的人种存在! 他们肤色白皙,身材高大,不像我们这样,只要有点太阳就晒红了脖子,他们白的更为纯粹、健康,是一种更为高贵的米白色,一点也没有苍白的病态。 该死,这太让人妒忌了! 哦!他们中的女士脸庞那么细嫩,丝毫见不到粗大的毛孔,更别提像波斯女人那般还得刮胡子。 天哪!他们难道身上不长汗毛吗? 还有,他们身上竟然没有体味!!! 上帝!这究竟是用的何等神奇的香水,才能遮蔽的如此清新自然,就好像他们没有那该死的汗腺一般。 这一定是个大秘密,这里面隐藏着天大的财富!” “太阳历652年,十一月十三号,礼拜一,晴。 该死的,财富跑了。 我今日有幸拜访了一位尊贵的东方豪客,在我的细心诱导和恭维下,终于得到了准确消息。 根本没有什么神奇香水…… 他们没有体味,是天生的,这真是令人沮丧而难堪呐。 如果上帝是领主的话,这些东方人肯定是最尊贵的领民,他们如此完美,以致显得我们如野兽一般丑陋不堪。 只有野狗和狮子这些兽类才靠气味标记领地,而我们……与他们比起来,显然更像是兽性未脱,这样想起来,还真是令人难以接受啊。” “太阳历652年,十二月四号,礼拜二,大风。 经过了婆罗洲,我们又遇到了该死的飓风,这次我们彻底偏离了航向,据保守估计,至少偏离了上千海里! 前方的陆地让人忐忑不安,希望不是食人族的领地吧。” “太阳历,652年,十二月七号,礼拜六,微风。 似乎我们没有偏离太远,岸上的人就是那种标准的东方人长相,而且有成建制的武装以及更豪华的服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似乎召见我们的小官员,穿的是丝绸? 我们预约了请求拜见此地领主,被贴心的官员安排到了后日的午后,难道我们误打误撞到了东方的核心?” “太阳历,652年,十二月九号,礼拜一,晴。 上帝,我听到了什么?那个老头说他是东方唯一的大帝国的前主人? 难道东方帝国的皇帝更替都是这样的? 下野之后,都跑到海岛上度假? 还真是乌托邦一样的国度呀! 第188章 或可否火中取栗 “太阳历652年,十二月二十号,礼拜五,晴。 这位号称唐国第一亲王的老人似乎对我们的火炮很感兴趣,可在实际测试之后,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真是奇怪,难道他有更好的? 可他手下的卫兵操控的还都是冷兵器,我们在这里逗留了十多天都没有见过哪怕一件火器,他凭什么看不起我们的火炮? 就凭他卫兵耍弄的大号长弓吗?好吧,我承认,这玩意射程确实大的可怕,需要四五个大汉合作才能将弓弦绞动起来,发射出去能穿透一里之外合抱的大树。 可这种古老的玩意和火炮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只要我们突破到三百米之内,凭借着易用性和炮弹的杀伤力,这种复杂精巧的机关就和玩具没什么两样。 不过今天有一位好心的绅士告诉我,说是唐国工部有更好的,所以亲王才失望的。 我似乎弄明白了其中的内情,这位亲王想必不是走正规流程下野的,他根本接触不到他们国家最先进的武器。 那么,应该就是流放了。 不过为什么流放的废弃贵族还能享受这种超规格待遇? 这位亲王享有一大片庞大的农庄,还有精致的花园,设计杰出的宫殿群…… 想不通当政者为什么这么大方,将资源浪费在流放之人身上,或许他们的财政支出宽裕的没处花? 真是奇怪的国家,希望将来可以接触到。” …… …… “太阳历652年,十二月二十五号,礼拜三,大雪。 昨晚的节日过的很愉快,虽然没有令人怀念的凯尔特食物,可东方的美食也不遑多让,我承认,是比家乡的食物诱人一些,嗯,只是一些。 不过我还是怀念仰望星空的鱼,那种惊悚的死鱼眼和圣诞的气氛简直太搭了。 这里的主食是那种一粒一粒的种子,吃在嘴里好像嚼不干净一样,远不如家乡那种麦粉和木屑混合的黑面包吃的让人舒心。 好吧,我得承认我有些违心了,该死的东方食物,简直太棒了,和他们相比,我们以前吃的简直是猪食! 他们还有一种新作物,好像是他们国内的探险家在海外找到的,做法是直接蒸煮或者用刀切成丝状用铁锅烩成一道菜。 凭我的直觉,我感觉切成粗条,用油脂炸出来或许更加好吃。 昨天我们尝试了一下,果然好吃的要命!我感觉这东西和炸鱼简直是绝配! 这个东西叫做土豆,我感觉这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以后一定要引进! 可惜唐人太过鸡贼,根本不给我们种子,就连我们昨天吃的那点东西,也是在他们监督下做成熟食才行。 我感觉自己亏了,平白给他们贡献了一道菜谱,可自己毫无所得,当然,食物还是很棒的。” “太阳历652年,十二月二十八号,礼拜六,阴。 今天碰到一个奇怪的人,问我要不要加入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名字很奇怪,叫做北斗。 供奉的是一个叫天机的神秘家伙。 我以自己已经有信仰为由拒绝了,不过那家伙并不甘心,说什么有信仰也不冲突,他们的理念就是求同存异。 呃,真是奇怪的异教徒。 不过我看他们没什么恶意,所以还是和他达成了浅显的沟通。 他说我这号的算是外围,没有薪俸可言…… 该死的,什么组织还能有薪水?我感觉我错过了一千枚金币。 不过我给出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假的,但他好像毫不在意,他给我的消息也都是大路货,没什么价值。” …… …… “太阳历653年,一月十七号,礼拜四,晴。 我们该走了,那个亲王似乎对我们不怀好意,昨天他扣留了我们的炮手,似乎想要研究我们的火炮。 他不是看不上吗?口是心非的唐人。 我们趁夜突破了包围圈,他们的武士虽然孔武有力,但好像没经过什么实战,我们在付出了六十人的代价成功突围。 战损比接近二比一,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毕竟他们人均高我们一头,我们的勇士已经很勇敢了。 登船之后,我们借助船只的优势,迅速的拜托了唐人的追逐! 啊哈,唐人的船太落后了,根本追不上我们,或许这将来会成为我们的优势。 等等,那是什么? 该死,我看到了什么? 距我们不到两海里的远处,有一条庞大的战舰! 它正朝着那个名为琉球的藩属国靠近,天哪,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我发誓,它足有一百米长! 与它相比,我脚下的探索号就像大鲨鱼旁边的沙丁鱼,娇小的让人怜惜。 它的正面闪着金属的光芒,那只撞角足以将我们的船拦腰截断。 好运的是,它似乎没有理睬我们,反而对追击我们的船队更为在意。 那位亲王的船队见到那条战舰好像见了猫的老鼠一般,迅速退却,有些船只还装模做样的抛洒着渔网。 欲盖弥彰的一塌糊涂。 那是谁的船? 迎着那条船上的灯火,我似乎看到了旗帜,是个唐人的字。 崔!我认识,那是唐国一支贵族的姓氏。 他们习惯用自己的姓氏作为徽章!” …… …… “太阳历653年,三月一号,礼拜二,晴。 高句丽王国的人太傲慢了,根本不是合适的交易伙伴,他们竟然称我们蛮夷! 唐帝国的人都没称我们蛮夷!你们的子民活的还不如我们呢,好意思鄙视我们? 不过他们的国都还是很雄伟的,全部用巨石造就,起码有十几米高。 不过国度为什么要造成堡垒?他们怕什么呢?弱者才把自己包裹成一只乌龟。 这么看来,唐帝国应该就像几百年前的罗马一样让人绝望吧?” …… …… “太阳历653年,三月二十一号,礼拜五,晴。 倭国真是个不错的地方,他们的国王热情极了,简直让人难以拒绝。 该死的,我绝对不是说他的好话,可这人真的很真诚呐。 那些身材娇小的姑娘,天呐!我感觉我到了天堂。 北斗的那个组织,我基本已经确认是唐帝国的官方组织。 因为他们无处不在! 我在飞鸟京又遇到了他们的传教士,或许不是这个意思,但大概意思差不多。 于是我又成了另一个家伙的外围。 这次这个家伙有些缺心眼,让我套出了不少情报。 据说他们的教主换人了,还是一个毛头小子。 他手底下的很多教众对新教主持怀疑态度,不过我也理解,我们的教派在老教主回归主的怀抱的时候,不也出了不少乱子? 不过据说那位新教主出手很大方,薪水从不拖欠,赢得了不少教众的支持,重新掌握权力不过是时间问题。 毕竟有些人天生就应该是领导者,我猜想他们的新教主与老教主肯定存在什么裙带关系,一定还是罗马那套唯血统论的陈旧观念。 我事先声明,我绝不是影射我们的新教主,虽然谁都知道他是老教主的儿子。 对了,那位新教主姓崔,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姓氏。” …… …… “太阳历653年,五月七号,礼拜四,阴。 今天我成为了倭国的首席火炮督造官。 我承认我有被腐化的倾向,可我像上帝会原谅我的,毕竟我想即便是上帝老人家亲自来了,也拒绝不了倭国人的热情。 他们简直太好客了!他们的男子有一种奇怪的自卑心理,似乎对于自己矮小的身躯格外自卑。 他们总是用自己的妻子招待客人,这种奇怪的风俗简直太让人上瘾了。 据我所知,他们上一代的统治者似乎来历也不怎么纯粹,虽说他们的皇室一直声明自己有纯净的血统,可他们的皇室继承人,突然蹿升的身高不能不让人怀疑。 据小道消息,就是听说啊,他们的国王好像和琉球岛上那个老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似乎国王陛下称呼那位老人为义父! 作为一个见过双方的局外人,据我观察,他们的面目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有些相似,这可就太耐人寻味了。 最后感叹一句,倭国人简直把繁衍那点事研究到了极致,我就是个土鳖!” …… …… “太阳历653年,七月七号,礼拜五,大雨。 最近倭国的气氛不太寻常,辽东那个自大的高句丽已经是第二次拜访倭国。 他们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国主的态度很是暧昧,一直拖着高句丽的使者,似乎想占些便宜,可又放不开胆子。 最近码头那里多了很多生人面孔,操着生硬的倭国语言,做的是大宗交易。 即便他们极力隐藏,可我还是认了出来,他们是唐人。 唐人与倭人在生理性上太好认了,倭国人热情中带着猥琐,而唐人礼貌中带着疏离,他们眼神的中含义再明白不过。 那不就是罗马人看我们的眼神吗?就像看圈里的牛羊一般。 可码头上的虾夷人是麻木的,他们才不管谁鄙视他们,反正从来也没有人正眼看过他们。 唐人出手很是豪阔,基本上底层官员都被他们收买了,他们要干什么? 国主似乎一无所知,底层的官员从来没有上报过关于唐人的任何信息,哪怕一丁点。 我曾怀着疑惑对着“那个家伙”请教过。 “那个家伙”自大的说道:在飞鸟京,谁敢管我们唐人的事?孝德?他不过是盘中的一块肉罢了,就看小主人什么时候想让他上桌了。 啧啧啧,看来这个家伙已经交出了他的忠心,两个月前还说是毛头小子,现在都开始喊小主人了。” …… …… “太阳历653年,九月四号,礼拜三,晴。 真的很不对劲,最近国内出现了很多针对唐人的言论,可那些真正的唐人似乎就那么干看着,一点都不插手。 似乎唯恐不乱? 还是他们的目的就是在挑动倭人的神经? 据说半岛上那三个国家也是一样,人们开始大肆谈论唐人的霸道,这气氛太不寻常了。 结合倭国国内那些唐人无动于衷的状态,我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倭国国王下达了命令,要举全国之力制造火炮,他要干什么? 他不会当真以为这种火炮能对那种巨型战舰造成什么伤害吧? …… …… “太阳历653年,十月二号,礼拜三,地震。 摇晃的建筑在这个国度简直是常态,好在动静都不算大,我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今日琉球那边派人过来向倭国国主要人,要的自然是我们这一群人。 不过倭国国主拒绝了,看那使者的表情,似乎不太好看。 辽东三国这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派了不少人,想要寻求火炮的机密,不过都被国主拒绝了,倒是一个谨慎的人呢。 为什么曾经不屑一顾的人,都开始看重火炮了呢? 是不是真的要发生罕见的大战了? 目标是唐人吗? 我感觉即便是这几个国家合力,只怕也够呛。 身为一个探险家,我很相信自己的眼力,只凭那一艘战舰,就能明白唐国与他们的国力差距有多大! 他们是在自取灭亡!或许这就是唐人想要的? 我似乎弄明白了唐人的想法,可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如果要发动战争,为什么非要让敌人先动手? 我不理解,也无法认同,或许这就是文化上的差异吧。” …… …… “太阳历653年,十一月二十三号,礼拜六,晴。 局势越发明朗了,倭国朝中有人鼓动着要去唐国都城搞事,说什么要在唐国新年期间搞恐怖袭击。 这事一听就不靠谱,好在国主拒绝了,不过拒绝的相当艰难,朝中的大臣势力相当庞大呀。 是被人收买了,还是当真看不清形势?我不明白,可我看到了这些番邦朝廷的脆弱。 听闻辽东那几个国家已经派出了刺客,计划在长安搞事。 我预计大乱不远了! 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他们到底在依仗什么?难道真以为一个帝国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 …… “太阳历653年,十二月二十四号,礼拜一,晴。 怀着喜悦的心情过了圣诞节,离唐国的新年不远了,或许大战即将爆发,不知道那几个国家过年后还能不能存在,好在倭国置身事外,想来明年能趁乱拿到不少好处。 东方正在经历百年不遇的变革,我觉得与唐人接触很有必要,或许在大战之后,我们也能上桌分一杯羹? 于是我决定,将这本笔记交给我亲爱的约翰,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请保持冷静的思维,仔细判断。 最后再奉上我最珍贵的情报,唐人很多先进的东西有很大的可能是出自于那个神秘的组织。 希望你认真看过了这本手记,请记住,那个神秘组织的头领是个毛头小子,他姓崔! 如果决定与唐国接触,那么就请尽快! 约瑟夫于653年圣诞夜。” 第189章 命运双子境不同 约翰将手记翻到了最后一页,眼神中闪过一丝哀恸,不过也只是一丝,转瞬就恢复了清明。 “拿好处吗?迟了啊,连你这个人都杳无音讯……唐国的侵略速度,太快了。” 白日里,船上的吏员曾炫耀的对己方使团提起过,辽东三国已成为大唐囊中之物,至于倭国,只怕已经打成了狗脑子,堂堂一国国主被崔将军阵战,宗庙社稷被付之一炬…… 大炮…… 战舰…… 火枪…… 随着大军的归途,种种传说在朝野间肆意演变,如今都成了吏员倚仗的谈资。 约翰合上手记塞到了箱子里,躺在床上枕着手臂望着窗外的月光,这东方的月亮与西方也没什么两样,可凭什么他们的发展会这般迅速? 昂撒联盟的崛起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伟大的神使,这东方的唐国又是凭什么?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国度,不约而同的发展火器,这里面又有内在关联?是文明的趋同还是冥冥中果真有神只在随意拨弄着? 身为神使的继任者,约翰对于神秘侧的东西是嗤之以鼻的,因为种种被封为神迹的东西很多都是他在幼年之时亲眼见证着诞生的。 比如风力石磨、比如火药、比如被称作神药的奎宁,民众看起来简直神妙无比,可在约翰眼中,不过就是父亲在他年幼时,一次次无聊的尝试中获取的平凡事物罢了。 曾记得父亲常在耳边念叨,幸亏有硫酸,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可硫酸到底是如何制备的呢?如今除了父亲留下的一地窖成品,再无其他。 谨慎的父亲连如何获取的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些强效毒药就如无根之水一般,用完了就真的没了。 到时候,号称神药的奎宁只怕也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到时候整个山谷栽种的金鸡纳树岂不是成了废物? 约翰的思绪肆意发散,他此次雷厉风行的前往未知的东方世界,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好处。 在他看来,昂撒联盟的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期,在接下来的十到二十年,如果能解决掉腐朽的罗马帝国,就足够联盟发展百年了。 至于遥远的东方?很抱歉,联盟根本腾不出手进行任何布局,空间的限制在这一刻成为了东西方两端统治者的共同心病。 在没有发展出更有效的交通工具之前,制霸全球不过是一句笑话。 他所在意的从来都是发自心底的疑问,他东方大唐,凭什么? 他自小就朦胧的得知,父亲的与众不同,亲情的光环冲淡了父亲身上的神秘属性,让他可以客观的评价他的父亲。 虽然大抵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神使,可一句天选之人也难以概括父亲的伟大。 他把凯尔特人、维京人、日耳曼人甚至野蛮的斯拉夫人凝聚成一股绳,在罗马人的强横统治下撕开了一道裂痕,从此登上历史的舞台,与傲慢的罗马人分庭抗礼。 父亲最高明的地方,还在于借助所谓的原始基督教义,借壳重生,维护住了统治。 至于耶稣那个传闻中的犹太蛮子,呵,谁在意? 不过是父亲手中的工具罢了。 身为神使,约翰对于那本常拿在手中的圣经从来不屑一顾,他是知道的,一切都是手段罢了。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中,神学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一种权术手段,若真的信了,才是愚昧。 父亲曾不止一次的告诫过他,技术、科学、商业、金融才是人类注定的发展之路,他深以为然。 其他三样学问倒是好说,可唯独科学这东西属实太过抽象,抽象到连他父亲也只是有一个懵懂的概念,不曾解说明了。 于是在约翰心中,科学这一神秘意味颇重的名词,占据了他内心世界中最神圣的地位,虽然他也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风车源自于科学、火药源自于科学、硫酸源自于科学、神药同样来自于科学。 可这些种种不相关的东西为何系出同源,却成为了约翰心中永远的谜题! 种种的一切都源自父亲的早逝,以至于约翰的三观尚未完全搭建,就开始了自我意识的野蛮生长。 约翰止住了越发散乱的深思,强自收束心神,喃喃道:“神秘组织,上代头领,大唐帝国,还有那个崔氏继承人,这其中到底谁才是东方文明的关键?” …………………… 新城嫌恶的将崔尧的衣衫除去,与众婢女合力,才将这烂醉如泥的庞大身躯丢进木桶。 嘴里忍不住埋怨道:“平日就不喝酒的人,怎醉成这般模样?倒比门口的石狮子还沉。” 婢女笑道:“公主莫恼,吃醉的人就是这般,何况姑爷生的昂藏,自是比寻常人要重些,您快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等四人足矣。” 新城嘴上埋怨,可脚下却像生根一般,不曾离去。 “尔等替他梳洗就是,回去也无事,我就在这里等着就是。” 那婢女自小遂新城长大,自是多了几分熟稔,遂调笑道:“公主这般着紧作甚?还怕我等把姑爷生吞了不成?” 新城生冷不济的说道:“不是本宫看不起尔等,就尔等这弱鸡身量,我夫君自是看不上的,给了也是白给。” 婢女闻言不由低头看看,遂不服气的说道:“姑爷的口味也忒刁了,又不用自己喂孩子,偏生这般执着那二两肉,真真怪人也。” 新城得意的挺了挺身,言道:“焉知不是我夫君明心见性,直指本心?” 众女正说笑间,冷不丁桶中的崔尧打了个酒嗝,顿时一股酒臭味传了出来。 众女纷纷掩鼻,手中的丝瓜瓤不由的大了几分力气。 新城却腹中翻腾不易,少顷就捂着口鼻寻到了净桶吐了起来,惹得婢女赶忙跑过来抚胸拍背,帮着新城顺气。 新城吐出一口秽物,顺平了气,不怒反喜。 遂指使着婢女要将家中养的郎中唤来。 婢女疑惑道:“不过是一时反胃,何至于叫郎中?” 新城自得道:“你却是不知,我这个月天癸已迟了足足七日!” 婢女闻言大喜,确认道:“公主,此言当真?” “你整日跟着我,难道不曾算日子吗?” 婢女吐槽道:“我自己的都不曾算过,缘何清楚你的?公主你又没特意交代过。” 新城翻了个白眼,嗔道:“浑浑噩噩,一点都不精干,还不快去寻郎中?” “哦,哦,这便去。”那侍女这才想到公主方才的命令,于是转身出了房门。 不多时,那侍女就领回来一个中年妇女,却是沈雁秋去年赎回的家仆,说是家仆。 此人说是家仆,却是沈雁秋父亲当年的药童,一手岐黄之术虽说不上登峰造极,却也比寻常市井郎中强出太多。 毕竟是御医世家熏陶出来的,受到的教育自是民间比不得的。 自去岁被沈雁秋赎回之后,仗着一手妇科专精的医术,此女竟也在崔氏混了个供奉,也算是老有所养,沈雁秋也因此心怀感激,此事另有枝节,不过也算无关紧要,故而略过不提。 那妇人查了舌苔,诊了脉络,顿时严肃起来。 新城见此不由的心生希冀,遂问道:“沈嬷嬷,如何?是不是……” 那沈嬷嬷凝重的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夫人果然生了胃病。” …… …… 新城顿时错愕:“不是有喜了?” 陈嬷嬷疑惑的看着她,说道:“夫人为何会有此错觉?舌苔白中带黄,脉象弱、细、正是脾胃虚弱之象。 自老身进来之后,夫人不停的反酸、嗳气,想必还有便秘的症状吧? 想是天气炎热,夫人太过贪凉的原因所致,以后还是要少食冰饮才是,莫要与少爷比着吃喝,须知各人有各人的体质。 少爷何等体魄?老身说句粗话,正所谓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夫人从小金枝玉叶,自然难免身骄肉贵……“ 新城却听不得后面的言辞,嘴撅的恁老高。 ”夫人,您听到了吗?” 吩咐完医嘱,陈嬷嬷不放心的问道。 谁知,新城根本没往心里去,兀自不服气的说道:“我这个月癸水还不曾来呢?足足迟了七日,你是不是再号一遍?” 陈嬷嬷顿时一阵后怕,心道差点砸了招牌,娘嘞,饭碗可得保住,遂又仔细验看了一番。 再三诊断之后,陈嬷嬷缓缓言道:“夫人这月事只怕也不顺遂,不过病出同引,还是贪凉惹得祸。” 新城怒目斥道:“就不能是有了身孕?” “夫人莫闹,有没有身孕老身还能看不出来?您就是拉肚子外加月事……” “走,走,走,明日我去宫里找大哥寻个好医者,哼!” 陈嬷嬷见没得了赏钱,也有些怏怏,可也不敢顶嘴,遂躬身退了下去。 新城兀自撅着嘴,身后的婢女皆是笑成一团。 唯有桶中的崔尧仍在打着鼾,浑然不觉那水都凉了。 第190章 闲来误登长孙府 翌日,崔尧坐在大明宫选址的地基旁,神情委顿,看着有些发瘟。 今日虽有些阴霾,可毕竟是盛夏,怎也不至于寒冷。可崔尧却穿的严实,躲在凉棚下,与阎立德一同盯着施工现场。 老头看着穿戴整齐的崔尧,不由得有些疑惑,往日这厮不是一直穿着露胳膊露腿的奇装异服吗?怎的今日又重新做人了? 于是阎立德首先打开了话匣子:“崔公子,今日没有公务要处理?” 崔尧抽抽鼻子,说道:“毕竟是假期,户部没有多少文书需处理,攒着吧,等明日长孙冲值班的时候一并给他处理就是。” 阎立德点点头,没话找话的问道:“陛下那里也不需你候着?” 崔尧气哼哼的说道:“那厮……陛下还未起身呢,内侍说什么宿醉未醒,恐怕今日要歇在后宫了。” “原来是这般。” 崔尧点头:“左右无事,某家还不如盯着这处工地,今日不是要起梁柱吗?如何?这水泥浇灌的柱子可还堪用?啊~~阿嚏!” “崔公子受凉了?” “大抵是吧,某也不知如何会受凉,今日起床之时就觉得浑身昏沉,鼻塞难捱,唤家里嬷嬷看过,非说是什么酒饮多了,身体受不住。 某家在辽东那等苦寒之地也不是没有宿醉过,偏生在长安宿醉一次就病了起来,真是怪哉。” 阎立德笑道:“战阵之上,精神紧绷,自不会那么容易患病,松懈下来倒是容易外邪入体,算不得怪。” “是吗?”崔尧抽抽鼻子,总觉得不太对劲,昨夜喝的只是酒,还是皇室特供的汾酒,哪来的这么大的祸害? 高句丽和倭国的劣酒都不曾祸祸了某,怎么到了太极宫反倒水土不服了? 反正也只是小病小灾,崔尧也没多想,更不会料到是家里婆娘与婢女将自己忘在了水桶中,兀自耍笑…… 崔尧转移了话题,转而问起正在浇筑的立柱。 “百姓们是否习惯这般习作?”崔尧指指前方的几个大汉,这几人正人手一根铁杵,卖力的在还在流淌的混凝土中搅拌,跟搅大酱似的。 阎立德笑道:“道理嘛,一通百通,不就是赶走水泥中的气泡吗?百姓们都聪明的紧,说一遍就能明了。 都知道是陛下的宫殿,可不能留下隐患,再者陛下给的工钱又足,还包了两餐,谁还能有什么埋怨不成?” 崔尧点点头,末了叮嘱道:“我不是不信任百姓,而是对这水泥尚不能完全放心,记得每次进场的水泥马车都要留样,做坍落度实验。 若有那掺水太多、不成形的材料,一定不能浇筑。” 阎立德嗔道:“偏你花样多,放心吧,专有那内侍盯着呢,肯定不会鱼目混珠。” 崔尧总觉得还需多多叮嘱,毕竟这么大的混凝土建筑,在大唐还属首次。 “地基的养护……” 崔尧话没说完,就被阎立德怼了回去。 “老夫只是没用过这般材料,又不是憨傻,你既然定下了种种条例,老夫岂有偷工的道理? 走吧,走吧,既然身子不爽利,回家睡觉也比杵在这强,絮絮叨叨,徒惹老夫心烦。” 崔尧忍不住接着说道:“水记得浇的足足的,这两日正好天气炎热……” “走!”阎立德举起拐杖,好悬没忍住爆粗口。 崔尧悻悻的说道:“你看你,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了?这就走,这就走,您老忙着,也别太累了,外场的土方由得他们挖就是了,记得验收尺寸就行……” 冷不丁腿上挨了一杖,崔尧五感略显迟钝,竟被糟老头偷袭得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怎么还能妄动兵刃呢?再闪了您的老腰!” 崔尧嘟嘟囔囔的起身,灰溜溜的离了工地。 阎立德满脸不耐的神情,在崔尧走后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开天辟地头一遭法式,事无巨细,都能想在头里,真真是个搞营造的好苗子。 怎么偏偏生在世家呢?这等天分怕不是要浪费了哟。” 崔尧并不知自己被人挂上了天生土木狗的标签,离了皇宫,可又不想回家,说到底还是今早不知为何,家里的婆娘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三两句就能呛起来。 某家是病人呐!哪个正常病人没事跑工地溜达?还不是家里被人挤兑的待不住? 崔尧暗自吐槽,这小娘皮今年才二十一,就到了更年期,再往后推二十年,还得了?夫纲不振呐! 崔家满门上下,从他娘亲开始,倒算到根上就雌威满满,莫非我也要步我爹的后尘? 房家害人不浅呐,嘿,传女不传子,媳妇也算,个顶个的河东狮。 崔尧腿儿着出了宫门,也不知去哪里消遣,懵懵懂懂的随意走着,就这么走到了长孙府门前。 “昨日庆功宴怎不见长孙诠?上门问问去吧,莫不是折在了路上?若是有个好歹,可得早点预备,可不能让姐姐做了望门寡。” 崔尧嘀咕着就迈步登门,脑子还没想好作甚,手已经拍在了门环上。 “开门,开门!大白天的闭什么门?门子呢?再不开门,给你把门口的石狮子踹翻了。” 崔尧口不择言,跋扈的一塌糊涂,实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主打一个浑浑噩噩。 “来了,来了,哪来的闲汉竟敢在长孙府门前放肆?活的不耐烦了吗?” 少顷,门后响起抬栓的动静,恶仆还未照面,恶语就已出口,管你是谁,主打一个众生平等。 “哟,崔大少?您怎么亲自登门了?小人耳拙,还请崔少赎罪,您今日所为何来啊?主家也没吩咐今日有您的拜帖呀?” 崔尧一把推开那汉子,兀自嘟囔道:“要什么拜帖?你家老主人都曾言过,上这来,就和回自己家一样,谁他妈回家还投帖?” 一句话把那门子说的有些懵,这不就是一句客套话吗?怎的还有人当真? 崔尧却是不理,兀自问道:“长孙诠呢?在哪猫着呢?带我去找他。” 那门子哪敢和崔尧理论,遂老老实实的说道:“诠公子与家主在堂前叙话呢,大公子也在作陪,您是先用茶,等待一会,还是……” 崔尧直接pASS了门子的选项,直接安排到:“奉什么茶?人在哪,直接领我去不就得了?正好人都在,省的麻烦了,麻溜的带路。” 门子嘟囔道:“您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嗯?” 门子陪着笑脸道:“您好歹容我通禀一声。” 崔尧一想也是,若是闯将进去,是不是太唐突了,古人就是麻烦。 于是挥挥手:“去吧,腿脚快点。” “欸,您稍待。” 说完,那门子就跑了进去,徒留崔尧昏沉的倚在门廊边。 第191章 虎缠病厄被犬欺 “你不去赴宴是对的,如今老夫东山再起,长孙一门三人同属中枢,属实有些扎眼了,低调些也好。” 长孙无忌抚着胡须说道。 长孙诠却有些无所适从,不去赴宴乃是因为他不惯于参与热闹场面,当真说起来,可以算是个社恐,至于深处的考量那是半分也无。 加之他自小就有些畏惧这位位列三公的伯父,故而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长孙无忌见他有些沉默寡言,遂不满道:“大方些,又不是闺中女子,这般娴静作甚?以后若是成了亲,难不成还要媳妇帮你打理人际往来?” 长孙诠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副痴汉表情,忍不住说道:“那挺好啊。” 长孙无忌正待训斥,却被长孙冲劝阻道:“诠儿自小就有些敏感,性子是天生的,强求不得。 我倒觉得即便是女强男弱也没什么,正好琴瑟和鸣,总好过两个炮仗绑在一起,闹得家宅不宁。” 长孙无忌想了想,不由叹道:“由你吧,若是改不了性子,那就凡事多与你妻弟商议一番,那是个有主意的,性子也颇为护短,总不会害了你。” 长孙诠疑惑的抬头,出声问道:“伯父何时与崔尧和解了?” 长孙无忌笑道:“老夫何曾与崔小友不对付过?” “没有吗?” “都是捕风捉影罢了,我与崔小友可是难得的忘年交。” 长孙诠长出一口气,庆幸道:“路上我还 曾苦恼过如何央求伯父提亲,若是这般,那就再好不过。” 长孙无忌冷不丁的问道:“你与那小娘子……是如何相识的?” 长孙诠诧异道:“我小时候被她揍过呀。” 长孙无忌有些无语,遂耐着性子问道:“老夫是说,你与她今年是如何相遇的?怎么就看对了眼,那崔尧有没有从中作梗…… 或者这么说,你与她的事,有没有刻意的被人安排过巧遇,亦或被人故意撮合的?” 长孙诠这才算听明白伯父问的是什么,于是信誓旦旦的说道:“绝无外人插手,若说巧遇,也是侄儿刻意去巧遇静宜的。” “为何?莫非你喜欢被人打?” 长孙诠解释道:“伯父应是知道侄儿已然习武多年,寒来暑往从不间断,个中理由属实难以启齿。 可既然伯父问起,侄儿只好实言相告,自那年侄儿被静宜三拳放到之后,就深以为耻,从此弃文从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报了此仇。 可谁知先皇的一纸皇令,竟是让侄儿与那崔尧做那劳什子傧相,侄儿当时深以为耻,以为陛下刻意羞辱,故而怀恨在心。 可也就是如此,侄儿也就和那崔尧搭上了联系。 说来,那人也是殊为怪异,小小年纪,偏偏风光磊落,虽说有时恶语相向,可对朋友真的没的说。 侄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朋友,或许是气味相投,也或许是某些事对了胃口,总之我与他稀里糊涂的就成了酒肉朋友。 再后来,他每年总要出去好几个月,回来时总要邀我等几人小聚,谈谈一年的得失与经历,谈谈各自家中的百态,官场或是江湖中的趣事……” 长孙无忌挥手止住长孙诠,直言道:“说重点。” 长孙诠遂摊手道:“君子怎可挥拳向朋友的家人?何况还是一女流之辈?” 长孙无忌点头,还算不错,身为长孙氏家主,长孙无忌对家中后辈的私德,一向有着自己的要求。 莫看长孙无忌在朝中名声不好,可论起私德,还真没人能挑出毛病! 修身齐家乃是儒家正统的德行,唐朝的士大夫对此还是很虔诚的。 “所以呢?既然结成友人,自不能再行报复,那你又是如何搭上她的?” 长孙诠拱手道:“侄儿心魔已成,却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自从在辽东与她重逢,昔日的过往又占据心头,挥之不去。” 长孙冲来了兴趣,也插言道:“哦?那你是如何消解的?又是如何混了一份姻缘?” 长孙诠越发羞赧,支支吾吾的说道:“弟按耐不住,向静宜提出了切磋的请求。” 长孙无忌与长孙冲一同问道:“谁赢了?” 长孙诠羞赧的表情顿时止住,尴尬的神色越发浓重。 长孙无忌父子对视一眼,默契的不再提此事,转而问起辽东的种种见闻。 “老爷,老爷,崔府公子找上门来了,说是要拜会诠公子。” 长孙无忌疑惑道:“今日不是定下家族小聚的日子吗?诠儿,你怎么还有其他安排?” 长孙诠无辜的说道:“我不知道啊,崔尧也没提前打招呼,我二人并未约定过。” “临时起意吗?”长孙无忌喃喃道。 “需要我去偏厅接待吗?”长孙诠问道。 长孙无忌摇头,言:“以后都是亲戚,有什么避讳的,将他请入书房吧,老夫等人就在这里候他。” “喏!” 此刻坐在门房的崔尧却是觉得越发昏沉,这门房通风不好,让崔尧觉的气闷不已,遂站起身来,朝着外边走去。 边走边扇着风,神情愈发烦躁,自重生以来,自小到大从来没有得过风寒,崔尧心道不过是感冒而已,也没放在心上,连家里人都没说。 可不想平日自己康健的可怕的身躯,竟如此耐不住风寒,整个人越发萎靡,如着了瘟鸡一般。 他信步走到门口,推开大门,让过堂风穿过躯体,这才舒爽了几分,粘腻的身子也爽利了几分。 于是舒服了一点的崔尧,就倚着门框闭目养神。 却不料这一幕正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是那厮吗?” “万无一失,小人追了一路,本以为他要在长孙府迁延些时辰,小人本想在这里守着,却不想他这么快就出来了。” “就你我二人,行吗?据说此人可是个万人敌。” “传言或许有所夸大吧?我看着和瘟鸡也差不多,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上不上?” 拐角处,两人窃窃私语,其中一位领头的咬牙说道:“上!数十万军民,冤魂在侧,我等安敢惜命存身?”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驾着马车缓缓驶过长孙府门前,这府邸也是奇怪,大白天的,连个门子都没有。 二人将车停在府邸门前,各自操持棍棒在身,蹑手蹑脚的落车。 崔尧背对着大街,恍然感到自己享受的穿堂风被人遮挡了,于是有些殃怒,还不等开口训斥,就听的耳边响起呼啸之音。 没风呐?哪来这么的啸声?不好,有人偷袭!还不等无感委顿的崔尧反应过来,一根哨棒结结实实的招呼在崔尧的后脑之上。 崔尧顿时亡魂大冒,还不等他转身反击,一阵困意直上心头,身子一软,就委顿在地。 偷袭的二人只见一击得手,顿时大喜过望,噫~~~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二人对望一眼,赶忙将崔尧踢腾着踹入马车。 光天化日之下,二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在长孙府门前,将崔尧掳走。 少顷,门子回返,竟是找不到人了,不由的一阵纳罕。 四下张望,却是看见府门半开,于是走出府门向外张望,这一看不要紧,竟见那门槛上一团血迹,赫然在目! 第192章 何为勋贵之显赫 那门子也是久经风浪之人,见到那团血迹也不声张,观瞧一下,发觉此时此刻,正巧是四下无人,于是心里大概有了数。 只见他悄悄掩住门扉,却不关死,没有让门扉碰到那团血迹,随后狂奔回返,一路直驱家主书房。 走到门前,抚平心跳,悄悄叩响房门,待主人应声之后,闪身而入,不待主人询问,就附耳在长孙无忌身后,轻声言语了几声。 “什么?”长孙无忌反倒没沉住气,高声叱问起来。 那门子还待附耳细说,却听得长孙无忌怒道:“大声说!都什么时候了,避讳个什么劲?” 那门子错愕,家主今日怎么了?不是一向教导我等遇事须有静气吗?更何况不就是走失了一个纨绔子吗?至于这么激动? 长孙冲与长孙诠未见崔尧入内,反倒是门子在家主耳朵旁嘀嘀咕咕,不由得都看了过来。 “家主,那崔尧确实登门拜访,半刻敲得门,小人也未让他在门前等候,将人让到了门房用茶歇息,以待小人通禀。 小人通禀之后,回返到门房,人也确实不见了踪影,小人原以为那崔公子临时起意,有急事不告而别。 可回头小人就看见门扉半开,那门槛上还有一团血迹,这才察觉到蹊跷,故而回禀家主。” 长孙冲疑惑道:“某曾闻,崔贤弟武力过人,寻常壮汉五六人也近身不得……” 那门子连忙说道:“小人倒觉得不奇怪,那崔公子状态不太好,小人观他满面潮红,前言不搭后语,说话絮叨啰嗦,似是身子有些不适。” 长孙诠听到这,起身就往外跑去,顺手抄过大哥的宝剑就直驱府外。 长孙无忌并未阻拦,只见他皱着眉头说道:“在老夫门前掳走了人?呵呵,老夫久未临朝,这长安城内的城狐社鼠…… 倒似越发不将长孙二字放在眼中了! 来人!” 长孙冲迟疑的看着父亲,说道:“此事是不是不宜扩大影响?免得失了长孙氏的面子?” 长孙无忌一脚踹翻案几,须发皆张的怒喝道:“面子?谁告诉你面子是别人给的?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得住? 爹今天要教你个乖!面子是自己挣出来的,是靠对手的血液冲刷出来的,靠别人给你面子?简直想瞎了心!” 说话间,那书房外就站满了仆役家丁,林林总总足有上百人!这等集结速度委实迅速,由此也可见长孙治家的法度。 长孙无忌迈步而出,大喝道:“二三子听令!今日,就在这老夫府门前,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蟊贼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将老夫的客人掳走! 尔等都是干什么吃的?那门房守卫之责就是门子一个人的?巡逻的人呢?不说暗哨,鸣哨都没有一个吗? 今日是谁值守前院?给老夫站出来!“ 长孙无忌话音刚落,就见二人双股战战,几遇跌倒。 众人不由得都看向这二人,幸灾乐祸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求情。 “大人,请听我二人解释,今日家中闭门谢客,我等以为……” 长孙无忌根本没有心思听这二人言语,眼下自己要的是表态,亦是杀鸡儆猴,那么多事等着安排呢,谁有心思听两个下人辩解? “拉到柴房,打断四肢,以儆效尤!你二人最好期盼老夫的客人没事!若如此,尔等还有个当面请罪的机会,否则就当个人殉,略表老夫哀思吧!” 惩罚一出,人群中自有料理此事之人将二人拿下,也不管这二人如何嚎叫,三两下就卸下了二人的下巴,拖下去行刑,至于为何摘掉下巴? 自是因为怕吵到家主,影响了家主的判断,没看到家主正上火呢? “长孙陆、长孙琪你二人召集所有家丁,布控方圆三里范围,街面上所有闲杂人等,包括坊内的住户,都给老夫拘来,一个不留!” “喏!”两位壮汉上前领命。 长孙冲担忧的说道:“这街坊里,还是有不少官吏哩,有一人还曾是孩儿以前礼部的同僚。” 长孙无忌不屑道:“管不得那么多,宁杀错,不放过,若是事有转机,老夫当面赔罪就是,大不了舍了这张老脸,给人跪下。 到了此时,面皮算个屁?若任由贼人在我府门前放肆,老夫才是当真没脸!” 长孙冲默然,依稀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先皇和父亲一起体察民情之时,好像也是这般混不吝…… 还有房相、杜相、程将军、尉迟将军,这些和先皇亲近的人,好像没一个要脸的。 “冲儿,你去趟宫里,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陛下,不要夸大,也不要含糊其事。” “不至于吧?事情才刚发生,怎就得惊动陛下?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长孙无忌盯着长孙冲,似是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耐心说道:“你就知道,单凭府上这点人手,就能万无一失? 若是找不到呢?这个责任谁来背?到时候陛下要问起,为何知情不报,你要如何分说? 出了事情,就要赶快着手解决,同时也不能让你的顶头上司失去了知情权!这不是推卸责任,也不是无能! 通知到他,是你的本分,至于他到底该想不想知道,该不该知道,是他的事情,不是你的!不需要你替别人做决定! 还有,你根本不知道那小子在陛下心里是个什么地位!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也瞒不得的! 趁着事发不久,通过陛下,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比什么都强!知道吗!还不快去!” 长孙冲见父亲怒发冲冠,露出了少有的神态,也不敢迁延,拱手施礼之后,招来马匹,飞奔而去。 长孙无忌思忖了一番,喃喃道:“崔府那里还得有个交代啊,老夫亲自跑一趟吧,也得让亲家看看长孙府的担当不是?” 想罢,长孙无忌就准备出门,可临到门口又踟蹰起来。 长随见状,询问道:“家主,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长孙无忌说道:“不妥,老夫走了,谁临阵指挥?听闻崔府的老家主正在兴禄坊盘桓,你替老夫跑一趟,将人请过来吧,记得只能向崔老家主言明此事,其他人需得守口如瓶。” 长随点头称是,遂备马而出。 不多时,长孙诠提着一个货郎模样的小厮走了进来,说道:“伯父,此人恰在街角处逗留,似是有些情报可以听取。” 说罢,将那人惯在地上,怒喝道:“快把你方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若是得用,自有你的赏钱,若是敢糊弄我等,管教你身死族灭!” 第193章 长孙府绑架事件 那货郎形似筛糠,被惯在地上半天回不来气,挣扎了一番,然后就湿了裤子。 长孙无忌一脚踹在长孙诠身上,起身将那货郎扶起,温声言道:“莫怕,我这侄儿粗鲁惯了,小哥若是发现了什么,还请实言相告,老夫必有重酬。” 如此这般,这货郎方才算是缓过了神,怯声问道:“敢问大人是?”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笑道:“这便奇了,你不知这里是谁家府邸,缘何在这附近行商啊? 老夫长孙无忌,腆为大唐太尉……” 就在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货郎如同闪电一般,从他衣袖中猛地弹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地朝着长孙无忌的咽喉刺去! 然而,长孙无忌似乎早有防备,他迅速地做出反应,手中一把玉如意如同马球杆一般被他挥舞起来。只见那玉如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以惊人的速度后发先至,狠狠地砸在了货郎的脑门上。 长孙诠见状,心中大惊,他急忙飞身向前,插入到长孙无忌和货郎之间。只见他飞起一脚,精准地踢中了货郎手中的匕首,将其踢飞出去。紧接着,长孙诠毫不留情地用肘部猛击货郎胸腹之间的隔膜。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原本长孙诠还想继续痛下狠手,给这个刺客再来一记狠的。 但当他定睛一看时,却发现那货郎已经因为遭受重创而昏迷不醒了。 长孙诠见状,只得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略显错愕地看着自己的伯父长孙无忌,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家伯父究竟是如何看出这个人是刺客的呢? 长孙无忌似乎看穿了长孙诠的心思,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然后缓缓说道:“你想想看,这货郎整日里穿街过巷,全靠那些熟客们照顾他的生意。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这一带的情况不熟悉呢?” 长孙诠听了伯父的话,如醍醐灌顶一般,顿时恍然大悟。他连忙说道:“原来如此!不过,伯父,仅凭这一点,您就能断定此人是刺客吗?万一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呢?” 长孙无忌闻言,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这才解释道:“你难道没有听出来他那一口浓重的辽东官话吗?一个做小本生意的人,何必大老远地跑到长安来呢?” 长孙诠这才了然,自己这半年听这辽东官话听的习惯了,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长孙无忌捋捋胡须,沉吟道:“那么,究竟是哪国人学我大唐话会带上辽东口音呢?” “伯父说他不是唐人?” 长孙无忌踢踢地上的匕首,说道:“咱们家操持着国内近乎一成的大宗铁料生意,你看这形制,是我大唐造物吗?这么多漏洞,你是瞎的吗?” 长孙诠捡起匕首,打量了一眼,确认道:“这形制,若是再长上半尺,倒像是高句丽士卒佩戴的短刃。” 随后摸摸刃口,这才发觉这是一把被折断的短刀,而后打磨成匕首样式的制式兵刃。 “高句丽人?伯父你说掳走崔贤弟的是高句丽人?” 长孙无忌点头:“照目前的情况,大差不差了。” 长孙无忌踱步走了几圈,遂掏出自己的银鱼袋,递给长孙诠说道:“你再跑一趟,联络京兆府、靖安司和金吾卫,就说老夫家中出了敌国探子,此刻正在逃窜。 烦请这三司相助,封锁各大城门,从此刻起,许进不许出!” 长孙诠疑惑道:“伯父是担心贼人将我贤弟送出城外?他们会不会躲在无人的地方结果了我贤弟?” 长孙无忌耐心解释道:“要杀的话,在老夫府门前动手不更好?何苦带上个累赘?既然是掳走而不是刺杀,想必对方冲的就是拿活的。” “我明白了,伯父。” “去吧,态度好些,不要颐指气使,莫要在小处凭空树敌,须知大局为重。” “喏,伯父,我懂了。” …………………… 崔尧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感觉自己五感尽失,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昏迷的奇特状态,不过这厮倒是不慌,这等状态对他来说早已成为习惯,再次陷入此等状态,竟有些荒诞的亲切感。 待后脑的昏沉感渐渐消去,他终于品味出了不同! 首先,触感并没有消失,满眼黑蒙蒙的状态并非是自己瞎了,根据被捆缚在背后双手的指触,自己分明是在一个麻袋里! 嘴里明显被塞了麻核,那麻核似是还穿了绳索,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在脑后绑了一个节,将麻核固定在自己口中。 自己就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 不专业呐,好歹给麻核开几个孔洞,口水都流不出去。 崔尧百无聊赖的吐槽着,随后腮帮子用力,就把麻核咬的粉碎。 吐掉口球的残渣,那连着的绳索陡然一松,落在了崔尧颈间。 活动活动酸胀的下巴,崔尧就想将捆缚双手的绳索崩断,可挣扎了一番,却感到绳索一阵收紧,并无挣断的痕迹。 麻烦了,是沾水的牛皮索,崔尧暗自想到。 少顷,耳边传来一阵轻语。 “那厮是不是醒了?我看见麻袋在动哩?” “倒是个壮汉,莫慌,任他如何挣扎,也挣不脱的,我这手艺可是从倭人那里学的,等闲人是挣不脱的。” 崔尧听到人声,马上停止了挣扎,可惜二人操的一口的扶余话,崔尧是一个字也没听懂,不过他至少确认了敌人到底是哪个方向的。 是随着大军一同隐匿而来的高句丽刺客?还是一直隐藏在长安的高句丽谍子?崔尧思索着,尝试着判断对方的用意。 总归逃不过国仇家恨呗,我之英雄,彼之仇寇,千古以降,概莫如是。 想必高句丽人对自己是恨不得割肉饮血的,崔尧无聊的猜想着。 身下阵阵的滚动声,与街面上不时传来的人声,让崔尧确认了此刻的方位,他此刻应是在一辆马车上,刚才路过的地方是通善坊。 刚才叫卖的人声绝对是卖羊肉汤的胡人拓跋老汉,他家的肉汤还是这么膻啊,任你叫再大声也没什么屁用,长安人可受不得原生态的草原美食。 既然路过了通善坊,崔尧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两个贼人是要将自己运出长安城吗?他不禁联想到曲江池,难道他们是通过那里将自己运出去的?毕竟,曲江池是长安城中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而且周围环境相对较为复杂,便于隐藏和逃脱。 而且这曲江池就在眼前了。 那么问题来了,曲江池的守卫是否被高句丽人收买了呢?或者说,这两个贼人早就潜藏在长安城中,并且还拥有了一定的人脉关系?崔尧的脑海中不停地猜测着各种可能性,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在这炎热的夏天里,被捂在厚厚的麻袋里,又蜷缩在密不透风的车厢中,崔尧早已是大汗淋漓。 尽管身体依然虚弱,但他的头脑却变得异常清醒,思路也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或许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这场风寒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好了大半。 第194章 走私 “你说什么?朕没听错吧?崔尧被人掳走了?大白天?在你家门口?” 李承乾的大嗓门响彻甘露殿,尤其是最后一句,几逾让长孙冲羞愤欲死。 李承乾好不容易躲个清闲,撇开无聊的国家大事,兀自在后宫玩些费腰子的游戏,却不料躲开了崔尧,不曾想又来了一个长孙冲,像个催命鬼似的一遍一遍的通禀,偏偏还不说什么事,只说什么十万火急。 李承乾终究算不得十分荒淫的帝王,多多少少分的清轻重,故而带着满脸怨气去了甘露殿,却不料听到了这么劲爆的消息。 也怨不得李承乾大惊小怪,他发出的连环三问,属实是件件离谱,但凡有这种风闻进奏的奇谈怪论都是一炬了之的。 长孙冲硬着头皮说道:“确实如此,千真万确!” 说话间,门口侍立的内侍悄然推开一道门缝,朝着门口的金吾卫使了个眼色,那金吾卫又不是聋子,陛下喊那么大声,怎会听不见? 于是回以明了的眼神,与同伴告了个罪,说是内急,要离开一会儿云云,遂快步离去。 李承乾仍旧诧异不已,他疑惑道:“崔尧?那厮不是号称小温侯吗?有多少人能绑了他?有劫匪聚众呼啸长安了?” 长孙冲解释道:“尚书大人今日登门,我等还未照面就失了行踪,据下人禀报,尚书大人似是有些不适,或是害了病也不一定。 再者,或许他也未曾想到,贼人这般大胆,长安首善之地,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掠朝廷命官,以有心算无心,阴沟里翻船也是有的。” 李承乾兀自疑惑道:“在你家门口?你家连个护院都没的吗?就没有人看见是何人所为?” 长孙冲腹诽不已,头却越发的低了下去,面色也潮红起来。 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嗯”。 李承乾摸着下巴思忖道:“不知贼人是何人……那该如何是好?朕该做什么?长孙爱卿需出个主意才是。” 长孙冲见陛下终于略过此节,方才长出一口气道:“陛下,还请下令,封闭城门,禁绝内外,而后图形画影,大索全城!” 李承乾犹豫起来,想了想说道:“如此这般,会不会惊了贼人,以致那贼厮走投无路…… 万一撕票了可怎么办?” 长孙冲眼睛都瞪直了,撕票?陛下在想什么? “陛下啊,贼人大费周章……虽说也算是轻而易举的绑了尚书大人,可为何旁人不绑,非要绑一个八尺大汉? 那必然不可能是为了些许钱财呐!贼人肯定是摸透了尚书大人的身份,有的放矢,所图非小! 说句不中听的话,那动手的贼人只怕宁可自己了结自己,也绝不肯轻易害了尚书大人的性命的。 这场局,只怕非是寻常劫匪做下的, 背后说不得牵扯不小。” 李承乾半信半疑道:“这样吗?话说崔尧去你家作甚?” …… 长孙冲有些心累,合着前边白说了。 “陛下,臣也不知啊,我等根本还未与他谋面呢。” “哦,对,对,对……不对啊,拜帖呢?总不能毫无缘由的闲逛到你家吧?” 长孙冲苦笑道:“陛下圣明。” 眼见李承乾还要扮演好奇宝宝,长孙冲连忙催促道:“陛下,还是快下令吧,迟则生变!” 李承乾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赶忙下令:“长孙冲听令,与尔圣旨一道,携令诸部全权配合你指挥,务必救出朕的好妹婿。” 长孙冲没想到面圣以后,这差事还是落在自己头上,遂无奈接旨,在长孙冲要退出殿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臣怎么觉得,您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 李承乾抬头瞟了他一眼说道:“朕不是没放在心上,而是朕觉得那厮根本出不了事,他那个身手,这天下还有几人能与他匹敌? 且不说这个,在这长安……想对他出手?呵呵,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罢抬头瞥了一眼跟前侍立的太监,不经意的说道:“都通知下去了?” 那内侍陪着笑脸说道:“英明无过于陛下,您放心,一个时辰后,若天机大人没有全须全影的回来,奴婢就把自己脑袋摘了。” 李承乾摊摊手,对着长孙冲揶揄道:“呐,你看见了,人家的徒子徒孙都没当回事呢,放心,出不了事的。” …………………… 长孙府,两名白发老者围炉而坐,二人皆是气势凛然可却无一人开言。 少顷,还是长孙无忌率先开了口:“崔兄,这次是老夫管教不严,让崔兄看笑话了。不过你放心,老夫保证,天黑之前绝对给兄台一个交代!” 崔昊抿了口茶说道:“老夫不要什么保证,某别无所求,只求我清河崔氏家主毫发无伤!” 长孙无忌手臂僵住,迁延了片刻说道:“崔兄没开玩笑?哪家的家主会和皇室绑定的如此之深?莫非兄台就这么看好李唐?敢押如此重注?” 崔昊徐徐说道:“长孙兄身为外戚,又是大唐三公之首,却言我崔氏与皇室亲近,没道理。” 长孙无忌摇头:“勋贵有勋贵的玩法,世家有世家的玩法,只有千年的世家,可不曾听闻千年的勋贵,清河崔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苦来趟这泥潭?殊为不智啊。” 崔昊道:“举凡皇朝正朔,题眼不在祖而在宗,开国皇帝若励精图治,这江山算是搭起了框架,可这地基到底稳不稳,看的却是二世! 李世民此人,可称为古往今来,所有开国皇帝可望而不可求的继承人,可笑那李渊糊涂,竟是抱残守缺,险些误了这位千古一帝。 李建成此人,我昔年也有过交往,说他是个守成之主倒也勉强,可分与谁比! 与他二弟相比,他屁也不是。 大唐历经祖、宗二帝,算是打好了盛世的基础,再说那李承乾…… 倒也不算差的离谱,有我崔氏家主辅佐,不说强爷胜祖,想必也能延续盛世。 有此两帝萧规曹随,大唐当真可期也! 我清河崔氏绵延千年,缘何就不能出一个诸葛亮一般的人物,受万世香火怎不比苟活千年的强?” 长孙无忌问道:“莫非崔尧此子无心权势?” “权臣崔氏见的多了,很稀罕吗?要么学那司马昭,遗臭万年,要么身死族灭,落得个从此除名,崔家不屑于此。” 长孙无忌忽然大笑起来,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戏谑道:“说的好听,还不是被你那宝贝孙子架在了半空,没有着落,这才就坡下驴,扯什么犊子?” 崔昊不言,也算是默认了长孙无忌的说法。 长孙无忌见此不再惹人生厌,站起身来,规规矩矩的拱手道:“为我大唐未来的圣人,老夫定当竭尽全力,哪怕耗尽长孙最后一滴血,也要保崔尧安然无恙!” 崔昊敷衍的拱手回礼,语带嘲讽的说道:“装什么忠臣义士呢,我孙子小时候说你是大奸臣哩!” …… “小儿言笑罢了,老夫怎么会是奸臣?” “我孙儿有早慧之象,一口唾沫一个钉,说的准着哩。” 这厮真讨厌,和他孙子一个德行! 长孙无忌腹诽道。 崔昊起身说道:“老夫就不在这里盯着了,崔家在长安也自有人手,老夫亦不会干等着,若是长孙兄有了进展,烦请差人到崔府告知一声。” 长孙无忌说道:“我府里有下人渎职,老夫也知他们万死难赎其罪,不过老夫总要表明一个态度……” 崔昊挥手道:“我孙儿要做圣人,岂能如此小肚鸡肠?打断手脚扔出去就是了,莫要让我孙儿有挂碍。” 长孙无忌点头:“崔兄此言有理。” …………………… 崔尧在黑暗中隐隐听到水声,便知已然接近渡口,他此刻反倒放开了心胸,唯一好奇的是,究竟是谁吃里爬外,与这高句丽人勾结? 突然,车厢外有声音响起,听口音倒是唐人。 “尔等今日不可出城,也不知朝中发生了何事,全城禁绝出入,你这批货物另寻他法吧,这等节骨眼上,洒家可担不起责任。” “马校尉说的这是什么话?可是我等少了供奉?这生意不是一直做得好好的吗?何况军爷您这三节两寿兄弟也从没拉下,每次过防也不曾少了抽水,怎的说翻脸就翻脸?” 那马校尉似是拉不下脸面,遂说道:“爷爷何曾说你少了孝敬?今日风头太紧,若是不着急出手,再等两日便是。” 崔尧心道:“原来扮演的走私商人呐!这便好办了!” 第195章 草台班子大集合 就在这渡口左近的哨房中,一名守卫百无聊赖的盯着这处,嘴里念叨着:“老马的油水不少哇,今儿个,这是第五波了吧。” “勿需管他有多少油水,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这等禁军守卫又得不了戍边的好处,靠他那点俸禄够干什么? 如今长安物价腾贵,谁不谋些外财?只不过是从户部嘴里抠点残渣罢了,户部有大人这等大户养着,也看不上这点油腥。 我等只需应命禁绝内外就是了,只要老马没犯了忌讳,我等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先前那人说道:“也是,反正如今长安只收商税,过路费的话若是徒步,也都免了,怎么也捞不到百姓头上,所以上面的大人们才不怎么管吧?” “管?谁敢管?你知道有多少禁卫牵扯在里面?这事要是不放在明面上也就是个吃拿卡要,偷渡货物,真要动真格的,可就是窝案了! 陛下上位以来,还没死过几个倒霉蛋,真要牵出葫芦带出泥,这盛世可就太不体面了。” 二人盯着现场,那马校尉也是说两句话就不自然的偷摸回头探看,想必也知道有人盯梢,都是多年的袍泽,谁是谁的人,心里也大概有个数。 可就当那马校尉再次扭头窥探的时候,冷不防那两个汉子竟同时越步而出,两把短刀呈合围之势,直取咽喉与眼眶。 刹那间,那马校尉就察觉不好,电光火石之间急忙低头背身,将头盔顶住了刀刃! 却不料有一人竟是虚招,招式未老就变向斜抹,从下往上又坠上了马校尉的咽喉。 哨房中二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二人忙抛下茶水,抄起横刀就跑了过来! 尼玛,原以为就是一寻常走私贩子,不想却是条大鱼,不会是碰到正主了吧? 二人一路疾奔,可终究晚了一步,那马校尉猝不及防之下,连横刀都未抽出,就被抹了脖子,就此了账。 “快,有人追上来了,快把马车赶到舢板上!” “要什么马车,把麻袋推下来!” “车里还有十两金子!” “有那厮在手,多少赏钱拿不到?快走!” 二人快速言语了几句,一人大开车门,将麻袋拖出,另一人一脚将那倒霉校尉踹入水中,那校尉全身着甲,如秤砣一般,入水就不见了踪影。 二人合力,拖着麻袋就惯在船上,只把崔尧摔得七荤八素,可偏偏还要伪装成被麻核塞嘴的假象,一句骂娘的中国话愣是憋在了喉中,只能挤出一声闷哼应应景。 船已离岸,可追击之人还在三十步外,如何能赶得上?只见一人从怀中掏出手枪就要射击,另一人急忙拦住,骂道:“你疯了?那麻袋中说不得就是大人!” 另一人反应过来,调转枪口,朝天鸣枪示警,船上卖力撑篙的人状若罔闻,只是拼命的撑篙摇橹,似是知道对方不敢真个放枪。 崔尧被惯在船上,手臂在背后撞的生疼,却不怒反喜,概因他已经摸出了身下垫着的是什么东西,此物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摸着便知是一方磨刀石。 于是崔尧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将身子背向,躺在那磨刀石上左右划拉了起来。 “老实点!在敢哼哼唧唧,就宰了你!” 哟呵,会说人话啊,老子就躺在这,你敢宰了老子?能动手的机会多的是,能杀你能忍到这会?还费劲巴拉的偷渡出城?哼! 想归想,崔尧还是放低了哼唧声,免得吃了零敲碎打的手段,自讨苦吃。 …………………… 岸边,在两人鸣枪示警之后,不到半刻,就有大批人马蜂拥而至,这伙人什么打扮都有,有太监、武卫、衙役、捕快……这些还算正常。 另有那卖艺的把式、贩肉的屠夫、跑堂的伙计、内宅的丫鬟…… 这些人鼓噪着、浩浩荡荡的跑了过来,边跑边叫嚷着:“哪呢?那呢?是看见大当家了吗?” “是有人看见大人的行踪了?” “崔公子可曾现行?” “少爷,你在哪?” “鸣枪示警,定是有了大人的线索!” 众人跑到一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那捕快定睛一看,却发觉有个今早刚走脱的偷儿也混在其中,不由的错愕道:“你也是?” 那偷儿羞赧道:“不行吗?” “明明有津贴拿,为何还要行窃?” “多个活计多条路呗,再说那只是爱好,三天不偷手就痒。” “哼,凭你也配领大人的俸禄,羞于尔等为伍。” “你放屁,老子去年情报收集拔得头筹,你这捕快懂个屁的间谍之术。” …… 不多时,一堆人就乌央乌央的围住了两个守卫,七嘴八舌的询问起来。 “放枪的是你们俩吗?” “是看见大人的行踪了吗?” “贼人长什么模样?认出来是哪个绺子的吗?这么不长眼?” 二人突然被一群人围住,顿时呆滞,却不知从哪跑出来这许多闲汉,呃,还有小娘。 突然一人喝道:“尔等可是隶属组织?” “废话,老子是北斗的,谁没事跑这里闲逛?” “哟,还有叫北斗的?洒家是人马的。” “嚯,人和马怎么能?某家隶属巨蟹。” 不一会,五花八门的堂口七嘴八舌的爆出名堂,愈发让二人头晕,这许多堂口,自己也没听过啊? 其中一人灵机一动,大声道:“报本月切口!报不上来的马上滚蛋,莫要饶了我等行事。” 众人纷纷道:“这个好,这个好,不曾想小哥如此机灵,这切口除了领津贴时用,认人也方便哩。” “本月是几月来着?” “七月,你个傻逼几月都不知道,也能混上组织的俸禄?” “你知道个屁,老娘身在销金窟,只管躺下干活,管时日作甚?” “大娘高寿啊?这般年纪还有生意吗?你我好歹也算是同僚,能不能给个折扣?” 其中一人率先高声喊道:“听好了,本月的切口乃是‘为什么不搬猛犸?’” “对对,就是这个,话说猛犸是什么马?为啥要搬?能搬的动吗?” “鬼知道,洒家就知道这两年的切口越发怪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去年四月的切口还记得吗?他妈的根本不是人话。” “你说那句一息三千六百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不算不算,好些人都是跟着念的。” 吵嚷中,一个丫鬟越众而出,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说道:“莫要迁延,有何线索,说与我听!” 众人侧目,迎着阳光看去,顿时拜倒一片,却见那丫鬟手持一枚金镶玉令牌,上书天枢两个大字。 第196章 一苇渡江探敌踪 众人虽拜倒在地,可仍止不住窃窃私语,若是一二人窃窃私语,倒可说名副其实,一堆人互相咬耳朵那可真就和菜市场一样乌央乌央的了。 “天枢大人是个小娘皮?牌子不是自己刻的吧?看着像长乐坊金刀陈的手艺。” “我看着倒像是西市鬼手李老六的手艺。” 青莲被这许多人看着有些慌,可她仍然牢记夫人的命令,强自沉着道:“各位无需多礼,小女子乃是奉主人之命行事,主人身怀……不便露面,故差遣小女子代为行事,还请诸位海涵。” 说罢转头看向那两个守卫说道:“想必二位也是组织中人,废话我也不多说了,还请告知我家少爷的下落,以及是何人动的手?” 少爷? 这娘们叫天机大人少爷?是通房丫头?嚯,那这天枢又是谁?和天机大人关系不一般呐,啧啧,果然哪里都有裙带关系。 众人面上不露,心里已经像是过了一场皮影戏。 守卫见执令之人厘清来由,遂将情况一五一十的说明。 待说罢,众人顿时鼓噪起来。 “岸上就有舢板,为何不追?” “诸位却是不知,我等放枪并非是为了召集诸位,乃是我等曲江池守卫皆有默契,三枪示警之后,渡口外沿将会严加戒备,贼人走不脱的。” “原来如此。” “这城墙外边还有守军的吗?我以前偷……路过的时候怎么没见过?” …… 青莲听明了信息,不再言语,也不曾组织人手如何追堵,看准岸边一截枯木,一脚踹入河中,而后纵身一跃,就此站在枯木之上,离岸而去。 她是潇洒了,露了一手一苇渡江,高手做派显露的一塌糊涂,可岸边的乌合之众却傻了眼,这小娘皮露出令牌是要作甚? 不是要拿到领导权,而后并肩子上吗?她就这么一个人上去了?我等怎么办?这一时半会的也学不会啊,就显得我等很呆。 青莲却全然没想到这些,多年的贴身侍女生涯让她根本没有发号施令的习惯,仗着一手漂亮的轻身功夫,那还不是想去哪去哪?带那么老些人做甚? 入了河道,顺水而下,不多时就隐入了城墙之下,这一段地下长河端的是漆黑一片,当真是个偷税漏税的好去处。 青莲也不敢点燃明火照亮,只是凭着水面从远处泛着的微光摸黑前行,不多时就静气屏息,概因从前方不远处听到了低声交谈的声音。 只是语义难明,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土语,那是半点也听不明白。 距离青莲二十多步的前方,一艘舢板停留在河道上,不见移动。 两名高句丽汉子正说着悄悄话。 “拐角过去灯火通明,似有人马埋伏……麻烦大了,我等怕是出不去了。” “我记得主上给的情报说过,这底下水网密布,有多处暗河通往城外。其中有不少暗道的铁栅栏都有活口,可以搬开的。” “活口?既然装着栅栏,为何还要留下活口,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却不知内情,这唐朝长安鱼龙混杂,有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些活口都是做那些勾当的人留下的。” “你如何得知?” “不是和你说了吗?主上告知的。” “那主上又是怎么知道的?他老人家不是一直窝在国度吗?怎么比我这个暗桩知道的都清楚?” “呵呵,自是因为主上人脉广呗,这大唐并非是铁板一块呐。要不你我如何能如此轻易绑了这厮?还不是宫里有人告知了我等这厮的动向?” “有道理,那该怎么走呢?” “你我一同潜入水下,你往东,我往西,一同查看,不管谁找到了可以通行的暗道,一刻钟后回返船上会合。” “甚好!” 青莲踩着枯木,将身子贴在长满青苔的河道墙壁上,一丝声音也不漏,静静的听着二人的私语,虽说一点也听不懂,却努力的让自己记下二人的读音,兴许以后能找人解答。 片刻后,那二人却一同栽进水里,可真真让青莲一头雾水了。 可此时不是疑惑的当口,青莲见二人消失,犹记得那守卫说过,贼人就只二人,也不犹豫,用手猛推墙壁,自己脚下的枯木就靠了过去,还有七八步当口,青莲一个纵身就跳了过去。 那船身竟只是浅浅一晃,便再无动静,端的是好轻功。 “是青莲姐?” 青莲刚落在船头,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由大奇,不说少爷五感之敏锐,能感受到船上多了一人,单单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中,马上认出了自己,就不由的啧啧称奇。 “少爷怎知是我?” 崔尧笑道:“全家妇人都爱涂抹香水,独独青莲姐喜好这劳什子石楠花香水,据说那蓝田云氏配的这石楠花香水愁的卖不动,都让青莲姐你一个人包圆了。 此等独特的味道,我想不出整个长安还有谁有此怪癖。” 青莲有些懊恼,还是江湖经验少了,怎么出门忘了遮蔽“香气”?真真的疏漏。 “挺好闻的,怎么就怪癖了。”青莲犟嘴道。 说罢,就摸索着找到崔尧的方位,却在黑暗中见到一个麻袋自己打开了袋口,一个脑袋露将出来。 青莲随着麻袋的打开,闻到一股血腥味,连忙紧张的问道:“少爷受伤了?” 崔尧笑道:“无妨,脑袋后面有个口子,早已止住,没有大碍。” 青莲却不信,兀自说道:“少爷休要骗我,这血腥气分明是新鲜的。” 崔尧无所谓的说道:“许是某家磨断绳索时蹭破了手臂,不碍事。” 青莲摸索着,找到了崔尧的手臂,确是有一片蹭破了皮,濡湿了衣衫。 遂嗔怪道:“既然脱了险,为何不将那二人反制?我听那二人下水的动静,着实算不得顶尖好手,凭你的身手,还干等着作甚?躲在麻袋里做肉票好玩吗?” 崔尧道:“不急,那二人的诸多言语我虽不太明了,可单单‘主上’一词却是借的汉家词汇,我却听得真真的,二人多次提及,想必这城外有那所谓‘主上’接应,某家却是好奇的紧,须探个虚实。” 青莲点头,若有贼头,那还是斩草除根的好,否则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有匕首吗?予我一柄。”崔尧问道。 青莲轻声应道:“自是有的,此次出来,夫人还给了一把手枪,你要吗?” 崔尧摇头道:“只需一柄匕首足以,手枪你留着吧,我身上的银鱼袋你拿着,今日负责城防的是尉迟二傻,他已然获封五城禁卫使。 你拿着腰牌找到他,让他把路让开,隐匿到一旁,给贼人留出空当。” 青莲道:“你要独自顺藤摸瓜?要不要我坠着?放心,我就附在船底,他们发现不了我的。” 崔尧戏谑道:“快免了,你身上也有血腥气,还是不要贸然下水了,免的落下病根。” 青莲羞恼,这少爷果然长大成人了,和他爹一般没个正形。 不过少爷也是自己教过一段时间的,虽说这轻身功夫学的勉勉强强,可若论贴身肉搏,却是十个自己也难以匹敌的,遂也不再多言,将匕首交予少爷之后,足尖轻点,回返到枯木之上,顺着河道快速离去。 第197章 欲擒故纵无脑版 崔尧待青莲远离,遂将匕首扣在袖间,整理妥当之后,又把脑袋和身子缩回麻袋里,还贴心的系了个蝴蝶结。 缩回袋中之后,摸索到磨开绳索的位置,将麻袋磨烂的线头胡乱绑了绑,确定“完好如初”之后,才躺倒在地上小憩。 不多时,那两位前后脚的爬上了船,抹掉身上的水迹,其中一人还“细致”的摸了摸麻袋,确定肉票仍在,才舒了一口气道:“我找到了两个出水口,可那栅栏推不动,想必是有什么机关,这中土的机关术,我却是不太明了。” 另一人道:“我虽没找到出水口,可我冒险摸到了正道附近,发觉岸上人流攒动,想必是人越发的多了,我等不可再迁延,或许等唐人布防完毕,就会下水来摸排我等。”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带你再去那两处出水口,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崔尧在袋中听的一阵气闷,心道你二人在大唐首善之地,好歹说汉语呐,入乡随俗懂不懂?就好似看那没有字幕的东瀛诶片,剧情全靠猜,忒不爽利。 就在崔尧无聊之时,就听一人说道:“你听,外面是不是把人撤走了?” “没道理啊,他们不是知道咱们在这里吗?” “许是主上发力了,在城中制造了混乱,为我等争取机会?” “有道理,主上神通广大,想必早已在这长安城布好了局。” 与此同时,城外二里处,一名独臂瘸腿老人忧愁的看着地上掉落的飞奴,丧气的问道:“一只都发不出去?” 有人答道:”回主上,全部都被射落了,我等不敢再发,万一被唐人寻到了踪迹,我等插翅难飞。” 老人怒道:“当初是谁定下的以信鸽为号?如今只鸟难飞,城里的世家朋友如何策应?” 那人怯懦道:“主上,是您亲自定的……” “胡言乱语!老夫岂会如此不智,你再好好想想!” 随从期期艾艾了半天,方才说道:“那可能是小人的安排有了差池?” 老人瞬间大怒:“我道是谁做事如此糊涂,原来是你这狗才!若不是如今乃是用人之时,老夫就将你这狗才打杀了才算泄我心头之恨,还愣着作甚? 还不快去想办法沟通内外,给那两个棒槌引出来?” “是,是,这就去。” 而在城中,某个世家大院府门前,另一名老者忧愁的看着天井,低声说道:“坊门也被封了?” “回家主,前后门都看过了,皆是进出不得,使钱也不管用了。 小人还在后门那里看见崔家的人在盯梢,皆是昂藏大汉,装都懒得装。” 那家主气愤道:“崔昊老儿真不讲究,莫非要撕破脸不成,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儿?我呸!” 骂完之后,继续问道:“前门哪里呢?是谁领头?若是金吾卫的话,老夫倒是还有几分薄面……” “回家主,是长孙氏的人牵头,从者乃是靖安司的人,咱们没交情呐……” “呸,长孙老儿也跟着瞎掺和,一把年纪的老秧子,还他妈位列三公呢,如今竟是跟着一介小儿后面讨食,真真是不知羞!” 前后门都骂了一遍,这位家主才算舒爽了几分,片刻后,略带酸意的说道:“这讨厌的崔氏子,你若需要奥援,老夫也不是不行。 你倒是登门呐,你都不打招呼,难道要老夫主动放下身段? 呸,年轻人就是不会做事!” 吐槽完毕,这位家主就准备回屋躺着。 下人见状,连忙问道:“家主,我等不是要……” “没看出不去吗?天意如此,如之奈何?去休,去休,各自歇了吧。” “那城外的人怎么办呐?” “又没有书信落入纸上,怕个屁,此等蛮夷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可不是老夫出尔反尔。” 下人听到,于是老老实实的闭门谢客,目光上移,牌匾上斗大的崔字似是有些黯淡。 于是自嘲道:“如今这博陵崔倒是越发比不过同宗了呢。” …………………… 视线再转回曲江池畔的暗涌河道。 两名绑匪躲在船上,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这才分出一人潜水探听消息。 崔尧躺在麻袋里都快睡着了,心底暗自吐槽道,这两位选手还真是谨慎呐,敲闷棍的时候怎么那么鲁莽?鲁莽到小爷都没回过神来。 “走了,真的走干净了,我冒险上岸看了看,放眼望去,连一个人都不曾留下!” “会不会有诈?” “这时候还管他有没有诈?赶紧脱身才是正理!” “若是有追兵行那放虎归山之计呢?” “是个屁,那叫欲擒故纵。” “所以呢?有区别吗?” “放心好了,主上无所不能,想必即使是计策也能够应对!” “你有点迷信了吧?” “那你要留下等死吗?” “有道理,我也相信主上,那咱们走?” “你来撑船!” 崔尧感知到这舢板终于开始动了,不由的腹诽道,真叫个啰嗦,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其中有个词好像说的是欲擒故纵?难道他们发觉了,所以想声东击西?不管他,且由他们吧,若是真个有此胆略,就当是某家出来耍了一趟吧。 话说这曲江池附近还挺凉快,赶明在这里再起一座庄园也是不错。 城头上,青莲与尉迟宝祺俯在城头上,悄悄观瞧。 尉迟宝琪还小声斥责着士卒:“都他妈缩回来,平日里到这个点都他妈偷懒乘凉去了,今日这般积极作甚?都蹲下去,莫要让贼人看到了。” “大人,这会不会有些假?我等要不要放几箭,虚应一下,也好显得我等不是废柴?” “放你娘!哪里还有弓箭?昨天就他妈换装完毕了,你手上拿的是杀人的家伙,再把人吓着,好不容易才出了洞!” “大人,我还私藏了一幅呢,您要试试手气吗?” “试你娘,赶快砸了丢掉,万一被人举报了,老子要跟你吃瓜落。” “真就什么都不做?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有诈?” “放心,都说了是蛮夷,他们没那个脑子。” 绑匪二人组一路顺风顺水的船行到渡口,竟是出奇的顺利,这一路河道,莫说唐军,连个人毛都没看见。 二人下了渡口,刚停好船,就见一人喜道:“快看!这里竟有一辆无主的马车,真真是天助我也!” “放屁,哪来的老天爷?若苍天有眼,岂会让我大高句丽灭国,这一定是主上神机妙算,知道我等下了船难以行进,特意安排在此地的。” “噫嘘唏!主上果然英明!难怪大哥你信若神明!” 二人四下探查一番,果不见人在侧,遂安心的弃舟登车,快速前行起来。 城头上,青莲有些嗔怪:“尉迟公子,为何要将左武卫的车车放在那里,就不能换个马车吗?” 尉迟宝琪喊冤道:“青莲姐姐,这一时半会能调辆车就不错了,怎还讲究上了。” “贼人会起疑的。” 尉迟宝琪指着远去的车辆自得道:“起疑甚?你看,这不是挺上道吗?” 第198章 网口收紧欲扫尘 兴禄坊经纬苑,新城公主及崔尧的二三妾室对此事一无所知,即便外面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可这几人依然毫无所觉的呆在后宅游玩嬉戏。 沈雁秋挺着大肚子闲适的拨弄着太平池里的游鱼,池边的垒石上趴着两只乌龟,亦如池边的孕味女子一般闲适。 中堂摆着一桌麻将,新城、褚欣儿、王幼薇以及那个说不上是侍女还是其他的苏我幸子正赌斗的兴致盎然。 虽然王幼薇一直嚷着夫君怎么还未归来,早上答应要带回的曹婆婆肉饼只怕又置之脑后了。 可说归说,众人也没太在意,最近夫君手头的事情着实有些多,晚归是常有之事,故而众妻妾也并未产生别样的念头。 经纬苑前厅书房,崔昊、崔廷旭、房碧君、沈鸿围坐在一张巨幅地图面前,此刻正在指指点点。 沈鸿拿着竹鞭信手指着一个画起来的圈圈说道:“曲江池通往城外东南方向五里左右方圆,已经捕获了十余只不明来源的信鸽。 根据截获的信鸽所载信件,我们发现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加密通讯,其逻辑和符号从未在大唐军中或是民间通讯中见过。 其语言顺序逻辑不符合我大唐语序,结合长孙府给出的情报,在下用扶余语言推演了一番,大致有了些概念。” 崔昊点点头,沉声道:“且试言之。” 沈鸿拱手道:“发信方,以‘元’或者‘远’这个读音自称,沟通的方向是‘崔’和‘郑’两家,在下大胆猜测,这崔自然不会是我家,那自然就是博陵崔以及荥阳郑。 也只有他们,可以在长安城中掀起风浪,以此转移城中的兵力,给那两个无胆匪类脱身。 制造动静的范畴,包括但不限于放火、当街制造事故,或是低价售卖米粮制造拥堵等各种吸引目光的办法。 目前根据府上以及长孙府的合力拆解以及围堵,均未形成祸端。 博陵崔甚至已经闭门谢客,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想来是已经知道可能败漏。 至于荥阳郑,做出的举动也颇为敷衍,只是低于市价五文一斗的价格售卖米粮,甚至都没有官仓的价格实惠,除就近之人偶有排队,甚至都没有引起长队。” 崔昊做出了犀利点评:“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荥阳郑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崔夫人抚着肚子问道:“为何不说博陵崔?” 崔昊沉吟道:“沈鸿,你遣人去博陵崔的府上询问一句,就说老夫有事要与崔民干相商,你看他如何回答,若是甘之如饴…… 那么,我崔氏除了太原王之外,或许又会多一奥援。” 崔夫人连忙说道:“公公,非我崔氏多一奥援,而是我儿多一助力。” 崔昊无所谓的说道:“分那么清作甚?尧儿早晚是崔氏家主,肉烂在锅里,分什么彼此?” 崔廷旭疑惑道:“那博陵崔当真如此没有立场?他们可是一直自称千年第一世家的。” 崔昊笑道:“名头算个屁,要钱没有,朝中官位凋零,整个博陵崔,单单靠着家主一介礼部侍郎能有什么作为? 官面上被尧儿压的没半点气势,产业上更是被我崔氏围剿的苟延残喘,就靠着博陵那千顷薄田,还能有什么作为? 眼下,陛下已经发现了尔等倒卖粮食的作为,若是陛下与尧儿收紧博陵米粮入长安的口子,他博陵崔顷刻就要完蛋。 除了长安,其他地方的粮食可卖不上价,他能干坐着等死?” 崔夫人小心翼翼的纠正道:“产业上是被尧儿的天机工坊围剿的,和我崔氏可不太相干。” “欸,都一样!尧儿还不是崔氏的嫡世子?下一任板上钉钉的家主,没甚区别。” 说罢又转向崔廷旭问道:“你大哥走到哪了?怎还不到长安?赶个路磨磨唧唧的,不过是交卸一下话事人,又不是要他的命,怎这般拖拉?” 崔廷旭摸摸鼻子,添油加醋道:“许是不舍得吧?毕竟能拖一天就能多当一日的家主。” 崔昊笑道:“不会,不会,你大哥还是识大体的,尧儿势力已成,如此安排对崔氏、对你大哥都是有益无害的。” 说罢,崔昊看着沈鸿转移话题道:“既然知道贼首的大概方位,需要多长时间能够围剿了?” 沈鸿连忙道:“已经通知了尧儿的师父,想必此刻已经陈兵合围了。” 崔夫人忧愁道:“你们男人做事为何非要搂草打兔子?就不能多关心关心尧儿此刻的安危吗?万一那贼人狗急跳墙呢?这人呐,被逼到墙角,做事可没那么理智。 也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找到尧儿,妾身也是第一次发布这劳什子总动员令,希望我那死鬼老爹没有吹牛,他收拢的那些人果真如他所说的无所不能。 若是一帮乌合之众,明年我就断了他的香火。” 崔昊宽慰道:“碧君莫要关心则乱,亲家公身为一国之隐相,留给我崔氏的势力必然非同凡响,怎么如此腹诽?房兄泉下有知,定不会欢喜的。” 崔夫人仍然执拗的强调道:“那是孩子外公给尧儿的,可不是给崔氏的。” “你看,你看,一家人何须分的那么清,哈哈。” 哪知崔廷旭此刻竟然违背了祖宗的利益,站在夫人一边怼起了他爹。 “还是分清点好,一切还要以尧儿的意见为主。” 崔昊无奈道:“尧儿和我多亲呐,不像你,白眼狼一个。” …………………… 崔尧躺在麻袋里悠哉悠哉的翘着脚,两个高句丽绑匪都在车厢外驾车,故而此刻也没人看着他。 他打开窗帘,瞥向外面,却发觉一路上无论是树梢、石后或是土底皆有伪装的痕迹,不由得有些心累,怎么玩一出身入虎穴如此之难? 于是撤下一条衣襟,刺破手指草草写了一道文书,包着一块玉佩扔到了路边草丛中,那坨野草干的发黄,与周遭翠绿的狗尾巴草格格不入,真亏的这厮能埋伏的住。 这厮肯定是个蠢货,崔尧吐槽道。 待马车驶过,王七郎抖抖身上的尘土,从“完美”的伪装中脱离开来,他摘掉身上的吉利披风,拿着包裹着玉佩的布条一阵纳罕。 “嘶,小爷是如何被发现的?” 尉迟恭从树后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王七郎递上布条,有些不解的问道:“某家的伪装好像被人发现了,真乃神人也。” 尉迟恭眼角抽搐的看着这厮的披风,一句骂娘的话差点没说出来。 不过此刻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他拿过布条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莫拦,吾已脱险,遣人跟着便……” 估计最后是个“是”字,不过好像血不够用了,这厮又不想再挤点血,那个“便”字已经是淡的发飘。 尉迟恭确认过笔迹,又验了玉佩,遂发令道:“大军原地驻扎,合围后方,跳荡兵手持短刀、手枪,随老夫顺着车辙远远跟着,莫要打草惊蛇。” 王七郎看着自己带着的步枪,于是丢给袍泽,拔出腰间的手枪就要跟上。 却被尉迟恭一把拦下:“你,留在此地。” “为甚?” “老夫怕添乱。” 第199章 山水相逢逢故人 这马车在林间七拐八绕,过山谷绕小桥,看的崔尧瞠目结舌,却不想就在这长安城左近,还有这般隐蔽的所在。 绕过一处障眼法一般的假山,穿过浅浅的山洞,入目处豁然开朗!就在这丘陵遍布的林地,竟然藏着一处庄园! 好所在! 真个是个纳凉避暑的妙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手笔?不过无所谓了,小爷看见了,那就是小爷的!崔尧起了霸占的心思,遂透过车窗的缝隙,仔细评估起来。 此处合该有座望楼才是,那里的溪水太过小家子气,也不知引的哪里的活水?多走上二三里就有曲江,引那里的水不好吗? 门前的那土围子是怎么回事?忒也掉价!噫~~ 原来是暗哨地堡,做的这么显眼,是生怕不被集火吗? 崔尧躲在窗后大略查了查,明哨暗哨竟有七八处之多,也不排除真有那隐蔽的好的,没让崔尧发现,因此崔尧粗粗估算,应有十五处以上的岗哨,动静结合,颇有行伍之风。 “看来不是高句丽民间的私自报复行动,这他妈是在辽东没有收拾干净,有漏网之鱼哇!” 崔尧听的那二人上前叫门,不过片刻那门就敞开了,门里的人四下望望,低声询问了几句,而后就面露喜色,叫了几个士卒将门槛拆掉。 随后那二人就驱着马车,向里面走去。 崔尧见状又把头缩回了麻袋里去,照样系好蝴蝶结。 一路曲折,崔尧默默算着距离,判断出这庄园占地至少在五亩以上,端的是桩大产业,也不知是高句丽人自己置备的,还是有人给其行方便。 足足过了一刻钟后,这马车才停下,车厢打开,崔尧透过麻袋的纹理迎着洒入车厢的阳光看到,那其中一个贼厮步入车厢,检查了一下麻袋,遂满意的笑了起来。 那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说道:“你这鸟人也算配合,一路上没有闹出动静,你们那话怎么说来着?西西吴姐魏俊杰!看来你这厮到底知道天高地厚。” 说罢,拖着麻袋就下了车厢。 崔尧暗道,这厮好大的力气,某家怎么说也快两百斤,这厮一只手就能提着走,倒也是条汉子。 还没想完,屁股就一阵生痛,原是提着麻袋的鸟人难以为继,将麻袋惯在地上,拖行了起来。 呸,一点不禁夸! 绕过天井,崔尧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直让崔尧怀疑人生。 “一路上可还顺利?屁股后面没有尾巴吧?” 那两个绑匪竟是操着汉语回道:“回主上,一路上顺遂之极,多亏主上神机妙算,接应得当,我二人幸不辱命!” 那道熟悉的声音诧异道:“接应?老夫何时接应二等了?” 不好,要穿帮!崔尧还没想明白二人对着这位老熟人为何要说汉语,就察觉到了疏漏。 这辆马车根本不是贼人偷来早早隐藏的,而是有猪队友画蛇添足! 我说呢,左武卫的马车怎么会成为脏车! “大人莫要谦虚!这一路上若不是大人的神机妙算,我等还真脱不了身。” “哈哈,是吗?老夫自忖有几分谋略,倒也不算算无遗策,顺利就好。” ??? 这就承认了?莫非这车真是他背下的?还是这厮自恋到了极致? “把麻袋打开吧,我想这位小友早就惊怖不已了。“ 惊怖你妈!小爷一路上睡了好几觉了。 崔尧将袖中匕首攥紧,蓄势而动。 “哈哈哈,崔尧!没想到是老夫吧!” 那位老朋友得意的狂笑着,却不防那麻袋甫一解开,一道硕大的身影就如灵猫一般窜了出来! 解麻袋的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道寒光抹了喉咙! 老者笑声戛然而止,正待闪身后退,可惜忘了自己身有残缺,闪了自己一个趔趄。 崔尧于电光火石之间解决了喽啰,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一脚将那老头踹倒在地,匕首就横在了老者的脖颈间。 “小爷是没想到你还能逃出生天,不过,你也没想到费了这么多周折,是引狼入室吧? 嗯?渊盖苏文!” 原来这老者正式高句丽大莫离知,渊盖苏文!此人本应在新罗国主金春秋的看守之中,待高句丽局势稳定之后押解到长安才是。 这人不等崔尧去信押解,反倒自己跑到了长安,这才真是咄咄怪事! 莫非金春秋不满新罗的政治地位,反悔了?还是…… 于是崔尧戏谑道:“却不想你这老儿好大的本事,那新罗的监牢小爷也看过,虽说不上天罗地网,但也是等闲人等插翅难飞,你这老儿如何脱的身?” 这句话似是骚到了渊盖苏文的痒处,只见他毫无颓意,洋洋自得的说道:“看到老夫的臂膀和腿了吗?” 崔尧瞥了一眼:“都废了,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 渊盖苏文大笑起来,之都止不住。 ”你笑个屁啊!小爷问你话呢!” “我笑那金春秋无智!以为锁了老夫一手一脚就能困住老夫,呵呵,殊不知老夫狠起来,连自己都怕,你看老夫的断手断脚,如何?” 崔尧故意激将道:“怎么?被金春秋打的?” 谁知渊盖苏文挣扎着骂道:“他也配!他有那个胆子?但凡他伤了老夫一根汗毛,高句丽会有多少人去取他性命!” “已经亡了……” “呸,不过是毁了宗庙,高句丽人还没死绝呢!” 崔尧摸摸鼻子,随口说道:“你是在提醒我斩草除根吗?其实也不是不行。” ………… 渊盖苏文气势一窒,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少年可是当真杀人不眨眼。 憋了半天,终于转移话题道:“老夫这手脚乃是自己用吃饭的钝刀磨断的,我就问你,老夫狠不狠?” 崔尧思忖了一下说道:“那金春秋都蠢得给你提供餐刀了,你就不能磨尖了撬开锁链?” …… 渊盖苏文期期艾艾半天,理直气壮的说道:“鸡鸣狗盗之术,老夫不屑为之。” 崔尧恍然大悟道:“不会啊,我跟你说,那种锁子没一点技术含量,捅几下就开了,真的,你信我。” 渊盖苏文不语,这鸟人的回答丝毫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让他想显摆的心格外难受。 崔尧看不到此人的脸色,仍自喋喋不休的说道:“再不济你把刀子磨的锋利一些,切断手脚的时候也不至于受那零敲碎打的罪啊。” …… 啊,这人真是贱呐!哪怕身为敌人,不也该钦佩的说一声‘好胆色’吗?谁他妈和你讨论技术问题了?老夫说的是身为大人物的魄力与狠绝哩! 崔尧丝毫没感到任何值得钦佩的内容, 毫无所觉的继续逼问:“然后呢?去了锁链如何逃出的监牢?” 渊盖苏文有气无力的说道:“自有忠心之人为老夫掘好地道。” 崔尧更加好奇:“都给你挖好地道了,就不能顺手扔上来一把锯子?你们高句丽是没有精钢打造的锯子吗?剌手脚多疼呐?为啥不锯锁链?是锯不动吗?” …… 渊盖苏文此刻想死,他宁愿死,也不想再和这厮说一句话。 就在二人话不投机的时候,屋外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渊盖苏文回过神来,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儿,你死期已至!你抬头看看,这五百高句丽锐士合围,你是插翅难逃!” 崔尧单手提留着渊盖苏文的脖子,走到窗前捅开窗户纸看了一眼,遂不屑的说道:“净他妈瞎说,当小爷没带过兵吗?这连三百人都不到,你也好意思说是五百?” “虚指!老夫这是一种修辞手段!” “放屁,虚指是这么用的?小爷可是大唐小诗仙,你还能蒙的了我?” 第200章 解救挟持人质的人质 “里面的恶贼听着,速速放了我家大人,否则莫怪我等不客气!” 一阵悉嗦的脚步声后,外面传来了一阵威胁的声音,想来是这渊盖苏文的手下已经将这处精舍包围了起来。 崔尧挟持着渊老头在房中四处转了转,瞬间便放下了心,还好还好,这间精舍两面临墙,一面临着人工湖,只有一面可以进行强攻。 临着湖的那面虽也开着窗户,可湖水清浅,等闲藏不住人,若涉水而过,又难免动静太大,起不到突袭的效果。 故而崔尧好整以暇的踢过来一把交椅,面对正门,大马金刀的坐在此处,左手持刀抵着渊盖苏文的咽喉,右手则攥着渊盖苏文的脖颈,活像拿鸡一般。 崔尧坐定,还有心思和老头逗闷子:“话说如今,某家的右手就好比锁链,老头你的脖颈就似是被锁链拿住,那你该如何脱身呢?是要扭断脖子断尾求生吗?” 老头闷哼一声不再理会,心里却在盘算着到底该如何脱身,如今自己反倒成了这鸟人的肉票,使得手下投鼠忌器,发作不得。 有心想要舍生取义一把,又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就此了帐,殊为可惜…… “快放了我家大人,再不束手就擒,我等可就要放箭了啊!” 崔尧闻言也回应道:“某家盾牌在手,想放箭尔等就放!磨磨唧唧说恁些废话作甚?” 外面又传来叫嚣:“明告诉你,我等之中可是有射雕手!那是指哪打哪!大人身躯瘦小,可遮不了你这厮全身! 识时务的,就快放了我家大人,免得落在我等手中,受那诸般酷刑!” 崔尧掏掏耳朵,不屑道:“即便抓了某家也只是施加酷刑吗?某家好看不起你们呐,就不能硬气点,让某家死无葬身之地吗?看来某家对尔等颇有用处哇! 连死手都不敢下,还想威胁老子?前怕狼后怕虎,活该尔等除国!” “哇呀呀呀~~老子当真要放箭了!” “你放啊,不放你是孙子!” “呔!无耻小人,有种你放了我家大人,咱们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崔尧不屑道:“堂堂正正?某家一个打你们一群?你他妈真好意思开口!再说某家也不是堂堂正正的被邀请过来的,说我无耻?欸嘿,无耻使我快乐!” 说话间,就听得咻的一声,一支利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崔尧的面门迸发而来。 嚯!人家没吹牛啊,这等力道,当真有射雕手! 崔尧下意识的抡起掌中人,一个缠头裹脑,夜战八方藏刀式就耍将出来! “啊!!!” 只听得一声惨叫响彻云端! 崔尧后怕的摸摸自己身上,发觉半点无碍,才放下心来,而后才注意到惨叫正是从自己右手方向传来。 只见那渊老儿哆嗦着一只好手,颤抖的去揉唯一那条好腿。 老儿唯一的那条好腿的膝盖骨上,赫然插着一支拇指粗的利箭! 崔尧见状吐槽道:“半月板都穿了吧?揉它有用吗?” 渊盖苏文怒视崔尧,似乎连疼痛都忘了。 “看我作甚?怒也没用哇!这下两条腿都废了,也算好事成双。再说又不是某家废了你的腿,你冲外面瞪眼呀。” 渊盖苏文眼见自己从一个健康的瘸子,转眼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废人,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这老儿也不说揉腿了,冲着外面就大喝道:“莫要管我,万箭齐发,射死这个小兔崽子!” 这一喊,反倒让外面变得更加投鼠忌器,加之刚才崔尧嘲笑的声音不小,让众人皆知自己误伤了自家大人,反而更加束手束脚。 崔尧也鼓噪道:“外面那群怂包,听你家大人的,快射啊,你家大人还有一条好胳臂呢,赶紧给你大人来个四大皆空,正好削做个人棍也不心疼。 到时候,光溜溜一截,插在水缸里,每日施肥喂水,岂不是胜过生拗的盆景?” 崔尧一边大声嘲讽,一边注意窗外不远处的山林,只见林间有零星飞鸟纵越,便知援手已然不远,遂愈发放肆起来! 偏生敌众皆受了崔尧的嘲讽,一干人等都傻不愣登的瞪着屋内的崔尧,竟是无一人发现蹊跷。 至于崔尧手上的渊盖苏文,早已失去了理智,正如疯狗一般扯着脖子想要撕咬崔尧的手臂,哪还能顾着这些? …………………… 经纬苑,两个崔姓老汉躲在书房里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些什么? 低语了一阵,陡然声音拔高,似是争吵了起来,可惜四下早就清空的仆役,任谁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吵了不过一刻钟,二人的声音又低沉起来,似乎就某项争议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再然后,就不痛不痒的说着些风花雪月,聊天内容越发没了营养。 书房隔壁,高魁撅着屁股趴在墙上举着铜管听着声息,少顷才向坐在一旁的崔夫人言道:“老令公许了些好处,不过还算有分寸,都是崔氏那边的产业,并未涉及天机大人所有。 那崔民干承诺以后以天机大人马首是瞻……” 崔夫人摇摇头:“这些我不感兴趣,我就想知道,他博陵崔参与了没有?” “参与什么?” 崔夫人瞪了高魁一眼,直看的高魁讪讪不已。 “似是提供了贼人一处落脚点,眼下已经和盘托出了方位。 那老儿还说,天机大人绝无性命之忧,贼人似乎是想挟持天机大人回返高句丽旧地。” 崔夫人道:“挟持我儿回去作甚?难不成我儿还能助他挽天倾?” 高魁道:“夫人有喜在身,想是天机大人回来后,没有再看过辽东的情报。 高句丽故国的上层贵族基本上已经被肃清的差不多了,眼下掌握权力真空和把持大宗贸易的,正是当初老主人留下的暗桩以及太原王氏世子王睿恒! 而这两股势力,都是以天机大人马首是瞻的。 也就是说,若是天机大人想整个国中国玩玩,都不需要登高一呼……” 崔夫人打断了高魁的推想,直接问道:“我儿一日不回家,就算不得安全!你去隔壁,告诉那两个老不修,少给老娘玩什么草灰蛇线!想玩自己玩去,我只要我儿平安回来! 真是的,刚回来就想把老娘的儿子拐走,想瞎了心! 明告诉你,我儿媳新城的肚子一日不大,谁也别想把我儿支走! 你们这些想攀龙附凤的也趁早熄了心思,我儿志不在此!” 高魁拱手道:“诺!” 脸色略有不甘,心底却长出一口气,似乎这人……,到底是先皇暗子还是天机闲棋,只怕谁也说不清。 …………………… 崔尧眼见的一白发老叟颤颤巍巍的翻上围墙,口中叼着的刀子还沾染着血迹,似乎这一路上也没少忙活,想必那些地堡暗桩都已经见了阎王,也或许是崔尧这边动静太大,以致防御缺失? 反正老头已经坐在墙头,老神在在的看着院里的对峙场面。 冷不防老头脚下一滑,一块瓦当就要掉落在地。 唬的崔尧猛然大喝:“呔!二等孽畜,打又不打,退又不退,莫非要请小爷吃晚饭?” 这一声大喝,震若雷霆,唬的围着的高句丽诛邪一愣一愣的,崔尧压着的渊老儿更是被震的双耳轰鸣,端的是可媲美当阳桥黑厮。 那声呔完美掩盖了瓦当落地的声响,单说卡点这项本事,崔尧自可骄傲的插会儿腰了。 尉迟恭无声的笑了笑,对着崔尧比了一个大拇指,而后朝着身后打了一个眼色,不一会,那墙头就露出了无数的脑袋。 尉迟恭单手举起,屈起拇指、小指比了一个三,墙头众人心领神会,都拔出了手枪,对准下面的人,而崔尧还在大开嘲讽,死死拉住仇恨。 少顷,尉迟恭又屈起无名指,对着崔尧比了一个耶,然后这厮不讲规矩的收起食指,徒留一根中指对着崔尧。 崔尧暗自吐槽道,你这么比手势,不怕将来小爷去你坟头蹦迪吗? 随着中指落下,一阵爆豆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崔尧右侧的小湖瞬间染上了红晕。 有那脑袋中弹的自然是一命呜呼,有幸没有命中要害的也是躺倒一片,顿时这座庄园惨叫震天,让人闻之胆寒。 军中手枪皆以左轮为模板,虽然卡壳率高,制作复杂射程又短,可就是这种复杂精巧的东西赢得了众将士的一致好评。 刨除其他,单说这玩意可以连发还不需拉栓,这逼格就高到了好几层那么高。 于是还不等幸存之人回身反击,有一阵爆豆的声音响起,再响起…… 不等转轮中的六颗弹药倾斜完毕,方才还乌央乌央的高句丽众,就全部陷入了安眠。 还在崔尧挟持下的渊盖苏文目眦欲裂,那眼眶挣裂的似有血泪涌出。 崔尧看的有些不忍,遂安抚道:“习惯了就好,我等唐人都是这般干脆的汉子。” 第201章 回城、叮嘱、肃清 渊盖苏文怨毒的瞪着崔尧,突然紧闭双唇,脸颊的肌肉抽搐起来,随即嘴角涌出大团血液。 崔尧见状忙抠向渊盖苏文的下巴,一甩手就卸了下来,却见小半截舌头掉落了出来。 崔尧赞许道:“倒是刚烈,可惜咬舌自尽这种法子乃是出自杜撰,是死不了人的。 话说你都这么大年岁了,吃了那么多年饭,难道就不曾咬到过舌头?若是这般容易便死,这世上还有活人吗?” 说罢,崔尧将这老儿丢给士卒,吩咐道:“包裹伤口,记得打青霉素,这老儿口气不太好,许是平时不太注意卫生。” 近前的跳荡兵连忙接过,熟稔的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就怼进了渊盖苏文嘴里,而后招来队伍里的二手郎中,就见那厮从小包里掏出恁大一支琉璃筒,照着那老儿的屁股就囊了进去。 惨叫声中,那郎中还心虚的说道:“今儿走的急,药带的不全,不过马儿能用的,人也能用,药量减半就是,就是这针头有些粗糙,淬火之后还没来得及打磨。” 崔尧笑道:“了解,了解,却是无妨,能用就行,想来大莫离支不挑的。” 众人见总管说笑,顿时凑趣的大笑起来,相形之下,越发衬托的渊盖苏文好像一条断脊的老狗。 “唐人……不得好死!尔等暴虐成性,屠戮邻邦!终有……一日,唐国会烟消云散,老夫诅咒尔等不得好死!” 渊盖苏文忍着剧痛,竟也颇为流利的说出怨毒之言。 可惜没人当回事,弱者的诅咒……不过是强者的饭后笑谈罢了。 谁还会对案板上的肉感到恐惧?不过是菜单上的一行小字而已。 ……………………… 回城路上,尉迟恭恨铁不成钢的念叨着:“恁大个人了,怎么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敲了闷棍?说出来都不够丢人的,说来你也是在沙场上能捅个对穿的小子,怎这般没个警醒?” 崔尧略有些羞赧,吭哧道:“马有失蹄么,今日也是身子不爽利,浑噩之间恰巧被人所趁。” 尉迟恭点点头:“也是,谁还没个不爽利的时候?以后出门记得多带些人,今日哪怕你有一个随从跟着,这事也不会发生,莫要太过依仗自己的武力,须知即便是那吕布,也是被人所趁,大意不得。” 崔尧虚心接受,今日也是赶巧,陈枫见杨续业归来之后,自是躲懒不再随行,而杨续业也是远行归家之后,没有一日歇息。 崔尧给他放了几天假,让他陪陪自己妹妹…… 就这么,崔尧无意之间,就把自己放入了险地。 尉迟恭见徒儿今日格外乖巧,也是略感欣慰,遂问道:“这事儿……长孙家参与了吗?” 崔尧摇头:“不像,徒儿今日登临长孙府也是临时起意,况且长孙老儿不至于如此不智,设计的如此粗陋,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那是?” 崔尧摇头:“暂时不知,但徒儿能肯定的是,在皇宫里肯定有心怀叵测之人,一直监视着徒儿的动向。” “不是陛下?” “他?不会,最近关系修复的不错,他不至于如此神经错乱。” 尉迟恭颔首,遂说道:“那就是宫里的眼线没有清除干净,想来也不外乎那几家,这就是你的事了,老夫不便参与。” 崔尧应道:“我省的,等回到家吧,兴许情报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 ………………………… 甘露殿,李承乾看着地上捆着的十七八个内侍,略有些头痛的问道:“爱妃,有这么多?那个小子朕还有印象哩,是个知情识趣的,朕爱喝什么茶,水温、浓度掌握的分毫不差,端的是个贴心人。” 武照摇头道:“这般会揣摩主人心思的内侍,想来也不可能是宫里调教出来的,这是世家中人才有的底蕴。 呵呵,他们惯会在意这种不知所谓的高贵。” 李承乾点点头,倒也是,父皇一向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宫里的内侍自不会无师自通,这般说来,这厮进宫前肯定被培训过。 李承乾想罢,清清嗓子说道:“每人杖二十,养好伤后统统拉去修乾陵去。” 吩咐罢,李承乾颇有些自得,觉得今日又是赏罚分明的一天,然后对着武照说道:“爱妃看着吧,朕在后宫有些事,还没做完,朕先走了。” 说罢,李承乾就嬉笑着离了甘露殿。 武照哑然失笑,这人来了兴致就跟偷腥的猫儿一般心痒难耐,不过这兴致来的快,去的更快,想必接下来半个月都会如古刹老僧一般,心如止水。 待李承乾走后,行刑之人就位,领了命令便喝道:“诸位,着实打二十大杖!” 武照却插言道:“慢,着实打未免太过吵闹,还是用心打吧,莫要吵着本宫了。” 那为首的行刑之人有些错愕,却是不知这位武贵妃是无心之言,还是当真知道其中的门道,本想婉转的询问一番,却见那位贵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副玩味地表情。 此时,站在武照身后的老内侍沉声开言:“没听到贵人的吩咐吗?” 那人手持刑杖有些踟蹰,遂呐呐道:“干爹,可陛下的要求……” 那老内侍缓缓道:“莫非尔等这般不中用,二十杖还拿不了分寸?须知老夫当年可是五杖就能见分晓。 不过老主人慈善,见不得这些隐私勾当,故而没怎么施展过。 可老主人慈善,不代表大人也一脉相承!吃里爬外、居心叵测之人,留不得!” 那十几个被捆作一团之人,就如砧板上的鱼一般,无人理会,任他们如何挣扎哀鸣,呜呜作声,也无人理会。 于是三言两语之间,这些人的命运就被人做下了决定。 老内侍吩咐完,恭敬的站回到武照身后,垂首应命,武照也略表尊敬的欠身回礼。 众人看着这一场面,哪还不知道缘由?看来,这武贵妃在天机大人那里很有分量呐! 几个行刑人挤眉弄眼一番,已经脑补出了不少风月之事。 而后举起刑杖,骤然落下,声音沉闷,似乎打的不甚重,可没过一会,那被刑杖的阉人们就依次没了声息。 第202章 千古阴人的自我剖析 “娘娘,已经收到消息,天机大人已经安然无恙,那些乌合之众除匪首之外,也被悉数剿灭。” 甘露殿中,武照端坐一旁,手持一捧书卷正在消遣,殿内的血腥味消散了七七八八,内侍和宫女们正手持着金贵的桂花香水,不要钱似的喷洒着。 待到香氛逐渐转浓,那依稀残留的血腥气终于再也感知不到。 武照听着那位老内侍的通报,微微颔首,思忖了一番,遂吩咐道:“从陛下的内库中取一些安神的药材,给本宫的弟弟送去。 虽说有些外道,但也是本宫的一道心意,顺便替陛下也筹备一份礼物。 陛下日理万机,些许小事难免疏漏,可不是陛下有意无视。” 那老内侍笑言道:“娘娘无需如此,天机大人不是个小心眼的……” 武照抬手插言道:“他如何想是他的事,本宫这做姐姐的,自有自己的分寸,也不单单是因为本宫姐弟俩亲近,同时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有些人总是看不清形势,陛下一向仁慈,可这也不能任由那些腐朽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不是? 依本宫说,宠信就是宠信,遮遮掩掩的有何必要?不如大大方方的做到明处,也好给那些人划下道来,免得他们自取灭亡不是?” “英明无过于娘娘。” “去吧,把拉出去的那些人的首级取了,一并送去,就说是陛下给他的交代。” “诺。” …………………… 长孙冲迎着夕阳归府,刚进门,也来不及歇息,径直找到父亲长孙无忌,言道:“父亲,耳目已然探得消息,崔尧已无事了,城外据说闹出了好大的动静,似是在郊外五里处的崔府别院火并了一场,贼人无一人走脱。 经手的是鄂国公,至于崔尧被绑之后的情报来源还有些模糊,但总归出不了崔氏与皇家二者,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崔府别院?另一个崔?呵呵,想来博陵崔这次要割肉了。” 长孙无忌点评道。 “未必,今日有不少人看见,博陵崔氏家主崔民干拜访经纬苑,也不知是谈条件还是负荆请罪。” “哦?光明正大的去的?” “嗯,未曾遮掩。” 长孙无忌思忖了一番,说道:“世家尾大不掉之局面,终究被打破了,先皇苦心绸缪了几十年,不曾想当真会有这一日。” 长孙冲思索片刻,不解其意,遂问道:“父亲何出此言?不过是一次利益交换罢了。” 长孙无忌摇头:“有些事,你还没接触到,故而一知半解。 为父却知道的清楚,你可知崔尧缘何突然无端窜起?” 长孙冲不假思索道:“其人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又是早慧神童, 先皇招之为婿,想来是惜才的缘故才大力培养。” 长孙无忌继续摇头:“非也, 你却是看错了方向,此子惊才绝艳也好,平庸呆傻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他既是世家嫡系世子,亦是那隐相的血脉传人,独得那人的衣钵。 故而即便他是中人之资,却也注定要搅动风云,无他,唯势耳! 先皇得一得力助臂,自然想要让其传人照猫画虎,萧规曹随,此其一也。 世家繁衍千年,随波逐流却又一直保持超然,不肯随皇室同舟共渡,此乃百世顽疾! 先皇他呀,在世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只是若煎迫太过,难免伤了我大唐的元气,若妥协绥靖,又难免尾大不掉,愈演愈烈,其中分寸,皆存乎一心。 有心不破不立吧,可贞观开朝以来,一路虽有天灾人祸,可也是逢凶化吉,眼看就要有盛世的苗头,他又怎么舍得亲手打破? 于是投鼠忌器之下,这件不得不办的事情就拖到了贞观二十年。 他原以为等自己权柄稳如泰山之时,行雷霆手段也不过是十拿九稳之事,可惜天意弄人…… 唉,我的世民贤弟,竟是在最鲜花着锦之时,却染上了沉疴。 他呀,想是这世上最不畏死之人,可也是最惧怕死亡之人。 年轻时,悍勇义烈,八百破十万也是寻常事,何曾在乎过自己的身家性命,可偏偏老天爷当真是眷顾他,哪怕身处绝境,遇难呈祥也不过是顷刻之间。 可真到了沉疴病弱之时,又开始惜命了,术士丹汞、炼气养神……这些可笑的江湖手段,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穿? 无他,自欺欺人耳。 待到所有手段用尽,也无法逆转阴阳之时。他呀,终于恢复了精明,好似是在贞观二十三年吧? 世民贤弟终于开始考虑自己的身后事了。 于是,一脚将他最喜爱的魏王一脚踢开,替那庸人李承乾扫清障碍。 其实,只要明眼人,谁人看不出,李承乾就是一个中人之姿? 可如之奈何呢? 总不能李唐一系,每回上位都没有嫡长子的事吧? 长此以往,只怕祸根深重哟。 故而,李承乾的上位,是在世民贤弟在诸多考量之后的妥协之举。 因此,这下一代的辅佐之人,就尤为重要了。 因为他知道,他那儿子不成! 老夫本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也一直韬光养晦,没想到装的一时,竟真把自己装成了猪。 名头高高架起,实权半分也无,说来当真是可笑啊,老夫身为外戚,又与世民相知半辈子,又怎会篡了他李唐的权柄?他未免看扁了老夫! 若老夫宰执天下,定要扫除妖氛,将这大唐打造成铁桶一般!他遗留的诸多隐患,老夫会逐一消解! 届时,却是不用他李承乾出任何力气,老夫自是一手包办,待老夫离世之时,定能交还他一个朗朗乾坤! 如此,才不负我与他君臣相得的佳话! 可惜啊……” 长孙冲暗自吐槽道,您老人家若是一手包办了,岂不是显得李承乾越发呆傻?他岂能容你?他又不是他那个有容人之量的神爹,这厮打小就小气吧啦的。 可嘴上仍虚心的请教道:“父亲,可那崔尧却是凭什么呢?” 长孙无忌回忆了一下,笑道:“因为这小子够莽,也够混不吝!老夫记得,那小子八岁之时就口出狂言,誓要将世家扫进垃圾堆。 当时老夫以为笑谈,没想到却入了世民的眼。 是啊,身为世家嫡世子,却天然憎恶自己所在的阶级,哪里还有如此好用的刀呢?” “您是说,陛下用他,是要磨一把斩世家的刀?” “大抵没错了,可惜人都有私心,那天机老儿亦是千年狐狸,怎能容许自己的传人就这般草率的被糟蹋掉? 于是不停的给他加码,先是与嫡公主皆为姻亲,后又不惜折损海量金钱,与世民达成交易,将那小儿送入军中,结交人脉。 如今,你且看,军中的少壮派,哪个和崔尧不是关系匪浅? 就说那李积,堂堂贞观武将的门面,与那崔尧放对,众将士竟能做到互不相帮,就可见一斑。 不过世民究竟是想差了,这小子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到如今,刀锋成了捉刀人,岂不是可笑?” 长孙冲道:“可如今,崔尧所做的事,仍在先皇的预想之下,就像父亲您说的,博陵崔倒戈,这不是正合皇室的意愿吗?” “非也,非也,要你做,和你要做,能一样吗? 如今崔尧和李承乾同仇敌忾,哥俩好的蜜里调油,二人劲往一处使,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如果崔尧生了异心呢?如今的李承乾,道行可不够,要钳制崔尧,呵呵呵,可差得远呢!” “所以陛下想到了父亲?” 长孙无忌自嘲道:“有什么用?李积都被那厮丢出去撕了脸面,难道还要老夫负荆请罪吗? 寡谋少断,偏偏还没个担当,想用老夫又不肯给个甜头,呵呵。” “所以父亲您才应了崔尧的邀约?” “老夫本也没有这般首鼠两端的想法,奈何这小子实在大气,别管诠儿的婚事是不是由头,他崔尧是当真顾及姐弟亲情,还是另有所图,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主动放下仇恨,与老夫和解,这般肚量……老夫不得不服,老夫也愿意服他!” “可如此一来,我长孙氏不就成了他崔氏的附庸?父亲本是位列三公之优荣,如此……” “脸面算的什么,三公又有什么用?崔尧执户部之牛耳,正好暗合了他富可敌国的产业。你看吧,如此权财相合,崔尧的势头,已经挡不住了。 再加上他名誉加身,新一代将星已经得到了朝野上下的承认,如此一来,不管是钱袋子还是刀把子,他都游刃有余。 这布局,端的是可怕啊。李承乾呐,误入此子毂中而不自知啊。” 长孙冲皱眉道:“有这么玄乎?父亲是不是思虑过度了?依孩儿看,这一切不过是崔尧随波逐流而已。” “随波逐流?你的意思是说那小子心无城府,这一切都是天命加身吗?那老夫更得抱大腿了,这般人物可不是好相与的。” “父亲不是还要宰执天下吗?如此一来,不是南辕北辙?” “是啊,可是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怎能强出头呢?” “可今日之事,若是父亲将这消息瞒下来,不就……” “事不是这般做的,你就知道崔尧那小子不是自导自演?万一是试探老夫呢?老夫赌不得! 站队就要有个站队的样子,如此朝三暮四,在政治上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即便当真如愿,将来又有几人敢亲近老夫?难道要老夫单打独斗吗?金碑银碑可换不回口碑,你需谨记! 即便是政斗,也要堂堂正正,否则即便一时风头无两,也绝无好下场!迟早要被人清算的。” “父亲,难不成就这么干等着?” “等,当然要等,只有等到他自己犯错的时候,才是老夫的出头之日!” “若那小子一直不犯错呢?” “那又如何?难不成老夫就做不得诸葛亮了?如此倒也是一段佳话呢,哈哈哈哈哈。” 第203章 惩家臣与要吃饭 崔尧回到城中,拜别了师父与众袍泽,径直回府,却不料在坊门口见到杨续业与李志跪在路旁,这二人还算好些,最起码看着还是心甘情愿,身上也没有太多伤痕。 二人旁边的卢基乌斯可就老惨了,两个腮帮子肿的高高的,屁股上还有诸多鞭痕,下手之狠,力透衣衫,整个下半身就没有一块好布料。 因此他的待遇与另两人截然不同,人家是跪着,他是趴在地上。 “哟,三位这是作甚呢?这人来人往的,不难为情吗?” 崔尧见此,不由得打趣道。 看似不解,实则只是一眼,崔尧就明白了大概,他这么多年世家生涯也不是白混的,怎能看不出来这三人是遭了家法。 杨续业恭敬地说道:“三郎……公子回来就好,今日公子遭此劫难,皆是因为我等长随太过散漫,经此一事,我等再也不敢自行其是,定当随侍公子左右,寸步不离。” 崔尧掏掏耳朵,心道表忠心就表忠心,你喊那么大声作甚? 于是蹲下身子,凑到杨续业耳旁问道:“我爷爷干的?有人盯着你们?是无颜还是无面?” 杨续业也低声道:“我二人还好,老爷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屁股上挨了两杖,就被发配到这里跪着了。 卢兄就惨了,非要和老爷子讲什么附庸贵族的体面,人权、自由什么的。 那个惨呐,生生的被无颜兄抽了十几鞭子,还是沾的烈酒。” 崔尧有些不好意思,话说杨续业、李志倒是不冤枉,他二人是正经家臣,可卢基乌斯不是啊,人家是托庇于崔氏,相当于是客人。 可这厮又眼馋杨续业等人拿的俸禄,死乞白赖的非要崔尧给他安一个家臣的名头。 崔尧与卢基乌斯自是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掩人耳目,好为给这么个番人一个身份,否则那点俸禄倒是小事,他出个门若没个身份,非得被当成逃奴抓了不可。 可爷爷他的处置倒也说不出差错,你既然顶了家臣的身份,主辱臣死的道理那也就适用,人家一个根正苗红的世家大佬,看重的不就是这个吗? 这也就是崔尧没事,且全程基本都在掌握之中,若是崔尧这个世家子当真有个三长两短,相信这三人就不是在这跪着趴着,想必家中荷塘里的荷花又能吃上新鲜肥料了。 杨续业又接着问道:“此行无碍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崔尧摸摸后脑,自嘲道:“倒也不能说是无碍,脑后挨了一记狠的,到现在包还没下去呢,新城他们知道了吗?” “如何能不知道?本来家里瞒着好好的。 这家伙,一会儿长孙家的登门,一会儿宫里的内侍登门,兵部、靖安司、刑部、大理寺……挨个的登门造访,家里人来人往的,跟个杂货铺似的,傻子也能明白出事了。” 崔尧反倒有些心虚,局促的问道:“她们没作妖吧?” “公主倒是大气,紧闭门户,严令下人不得风闻谣传,还惩治了两个嚼舌根的马夫。 幼薇夫人倒是跑出去了,说是找她哥哥帮忙,话说你见到王七郎了吗?” 崔尧回想了一阵,应道:“倒是未曾见过,许是人多没注意到。” 杨续业思忖了一番,附和道:“老王家办事就是不靠谱。” “欸,七郎那个人你得知道,吃喝嫖赌那是一叫就到,从不缺席,正事么,还是莫要抱太大希望。” 此刻,城外的山谷处,王七郎与一众骑手蹲在草丛里,被蚊子咬的怀疑人生,不由得纷纷怀疑,鄂国公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为什么还不发信号?莫非是遇到阻碍了?总不能是把我等忘了吧? 尉迟恭拜别了众人,也回到了家中,刚坐下就被屁股后面挂着的虎符硌到了,他掏出虎符看了看,疑惑道:“老夫带了一千人?不是五百跳荡兵吗?另外五百是个啥来着?” 随即一拍额头,自嘲道:“老夫就是老了,这记性着实差劲,竟是把王七郎所部忘了,要不差个人送个信去?” 尉迟宝祺凑趣道:“父亲莫恼,那王七郎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回家?想必等到天色不早,自会前去那庄园查看,到时候一看便知,自会领兵回城。” 一名骑将第三次问道:“大人,要不在下去查看一番?想是老大人遇到事了,一时顾不上我等,还是去探探究竟吧。” 王七郎信誓旦旦的说道:“那不能,鄂国公那是国朝拔了尖的武将巨擘,还能乱了手脚?想必是将我等当作了奇兵,不急,再等等,所谓奇兵自是讲究一个出其不意。” ………………………… 崔尧将二人扶起,又用脚尖踢踢卢基乌斯,发觉还有气,便说道:“如何,能起来吗?” 卢基乌斯哼哼唧唧的说道:“死不了,那位老先生实在太野蛮了,一点都不像一个贵族,倒像是个维京蛮子。” “呐呐呐,你继续嘴硬,你看他抽不抽你就完了。” 卢基乌斯闻言登时闭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吃饭了?老天爷啊,中午的烤肉才切了一刀,酱汁都沾上了,还没入口就被拖出来了。 死囚还给吃顿饱饭呢,你爷爷太没有风度了!还有这种该死的连坐制度,太不文明了!” “别废话了,我看你就是没挨够。走吧,吃饭去,某家也饿了,灶上是备着烤肉吗?” 卢基乌斯一听就来了精神,连连说道:“对对,除了小羊肉,还有那种小猪。 天哪,一点腥臊气都没有,我发誓,这是我见过最好的猪肉。 就是猪不都是白的吗?你家的小猪黑不溜秋的,有些丑陋。” 崔尧笑道:“你不是没吃着吗?就知道是最好吃的?” 卢基乌斯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也是一名贵族,我的领地也有起码超过三个猪圈,这猪好不好吃,我闻一下就知道。话说我们跟你进去,不会再挨打了吧?” 崔尧随意说道:“不会,你们是我的家臣,我在此处,谁人能动的了你们?” 说罢,推开大门,扯着嗓子叫道:“娘,我饿了,我要吃饭!” 第204章 龟兔赛跑外交篇 关于永徽四年七月中旬的重臣绑架事件,不知道是因为朝廷刻意淡化,还是当真波澜不兴,总归此事除了当日在城中着实闹腾了一阵之外,其余再无波澜。 朝野上下,除了核心圈子上层对此事知之甚详之外,其余人只知道当日城中进了过江悍匪,据说绑了一名沙场宿将,可惜在朝廷的暴力机关围堵之下, 遗憾败北。 至于到底是哪个倒霉催的被当作了肉票…… 反正知道的人都讳莫如深,不知道的也只能瞎猜。 倒是民间三教九流之间有人嚼舌头根,说是什么大唐新晋小军神是那倒霉蛋,不过也只是引为笑谈。 百姓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噫~~~这一定是党争!朝廷里面有坏人呐,就因为嫉妒人家小小年纪就功勋卓着,所以才不惜传那下三滥的流言蜚语来污蔑人家。 百姓们早就脱敏了,早年间小军神还是小诗仙的时候,坊间就有传言人家未满十岁,就流连青楼楚馆,后来还有那好事之人想和小诗仙做个同道中人,可惜遍访全城,也未寻访到,到底是那位佳人迷住了那娃娃。 时间久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因此,长安城众吃瓜群众有了共识,世家子嘛,纨绔是有的,跋扈也是有的,毕竟人家有那个资本。 至于什么好色如命、富可敌国什么的,一听就是构陷,听听就得了,毕竟不被人妒是庸才,人小小年纪就那么出彩,肯定会招致不少诋毁。 想来这次也大抵是吧? 如此看来,人设还是轻易立不得的,假使人设足够平庸,本身又有那么点容易传播的亮点,那么想要轻易诋毁,大抵是难以成功的。 对此,家父身为蒙古海军上将郭老爷子的于大爷,想必深有体会。 您总不能说抽烟、喝酒、烫头是人家苦心经营的人设吧?这不糟践人吗? 又是个酷热的午后,今年的长安,天气邪性的到家了,多少年了,也没有这般热过。 即便是贞观年间,旱蝗肆虐的那几年,这夏日也不曾这般难熬。 偏生当今陛下虽说没什么才干,可这上天的眷顾那是一点不少,即便如此酷热难当,自这位陛下即位以来,可是从来没有闹过旱灾。 总是热了几天,老天爷总要补充点雨水,让这神州大地不至于热出毛病。 有人说是陛下乃福星转世,自是行运亨通,也有人说是先皇积攒下了大功德,所以才将福运绵延子孙,生生不息。 关于这两个传言,朝廷都未置可否,对于这种妄议皇家、涉及谶纬的流言,朝廷表现出一副不支持、不反对,但是鼓励的奇怪态度。 因此,民间关于李唐皇室有大气运的传言,越发甚嚣尘上。 崔尧自是知道的,不过也是一知半解,他前世好像听闻过,大唐前期在气候上似乎处于一个什么窗口期,这期间,不止大唐兴盛,物埠丰登,就连常年冰雪覆盖的吐蕃,也就是现在的西藏,也能大范围开垦良田,凭借着青稞这等低产作物,也能大放异彩,闪耀百年。 不过这老天爷也不是只会眷顾神州大地,历史上冰河期导致的王朝灭亡不胜枚举,比如三国、比如五代十国、比如唐末、还有贯穿冰河期的南宋,以及最着名的明清冰河期。 气候变化虽然说不上是王朝灭亡的主要原因,可因此导致的干旱、减产…… 以及北边的邻居冻的跟孙子似的,一波跟着一波冲击南边还算能活人的宝地。 这些也肯定能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树荫下,卢基乌斯如死狗一般吐着舌头散热,眼红的看着其余几人优雅的喝着冰镇葡萄酿,而他只能干瞪眼。 倒不是说崔尧以及杨续业、李志三人排挤他,克扣他的待遇。 而是这厮当真没有一副好肠胃,竟是夏日饮不得冰,昨日就窜的去了半条命,今日那是说什么也不敢再豪饮。 “话说,你们西人冬日不储冰吗?那夏日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李志身为皇族后裔,对于其他地方的勋贵还是很有好奇心的。 卢基乌斯怏怏的说道:“我们罗马冬日里不结冰的,即便是最冷的冬日,也不过是水面上薄薄的结了一层,连人都站不住,如何储存?” “哦?冬日不结冰?倒是好去处。” “其实也不怎么好,冬日阴雨连绵的,那天气简直能让人发霉!倒不似这里四季分明,冬日爽利的让人舒坦。” 杨续业评价道:“阴雨连绵固然让人不爽利,可冬日不冷想来更让人羡慕,需知在我们国度半数以上的地方,冬日若是没有备足柴火,可是当真会冻死人的。 我大唐首善之地长安,已经算是人间极盛了吧?去年冬日里还冻死了两个人,就因为这个,长安县令被勒令十年不得升迁,就连坊官也被牵连到,合家流放八百里。” 卢基乌斯奇怪道:“为何我感觉反倒是坊官被惩处的严重些?这坊官连治安官都算不上,充其量算是个官方分配的门房吧?” 崔尧说道:“因为那坊官是第一责任人,人家半夜冷的不行了,跑到坊官那里请求匀些柴火,再不济,就打开坊门让人家偷摸跑出去买一些也行。 那厮既没有分人柴火,也没有给人家行个方便,让人出门买柴。 偏生这厮知道那父子俩冻死之后,还自夸自己大公无私,宁愿冻死坊户,也不能坏了大唐的宵禁。” 卢基乌斯不禁追问道:“呃,很难评啊,后来呢?” “后来大理寺判的案子,既然这厮自诩大公无私,谨守门户,那就干脆去辽东戍边算了,管教那什么野人、熊罴、山君入不得大唐境内。” “噫~~好判官!谁人下的判词?” “许敬宗呗,话说好久没去大理寺走动了,也不知道老许如今如何了?当年他在大理寺可是给某家行了不少方便。” 说起朝堂之事,卢基乌斯突然被触动了,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故而腆着脸问道:“侯爵殿下,不是说等回了长安要带我去面见大唐陛下吗?这都一个月了,何时去啊?某家还有任务在身呢。” 崔尧也恍然大悟:“对哦,你还是个使节哩,险些忘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卢基乌斯呐呐的说道:“某家也忘了。” …… …… 崔尧无语,抬头看了看天色,遂道:“昨日的大雨弄的道路泥泞不堪,想来还是不良于行,过了今日吧,想必明天应该能干透了。 明日你与我一起进宫。” “好说,好说,需要我换上大唐礼袍吗?我买了好些套,还设计了几种颜色搭配,保证新鲜又亮眼。” “不要!还是穿你的罗马孝服吧,你们国家不是喜好白色吗?这样显的真实。” “哦,不要,太丑陋了!” “就这么定了,记得换上你的皮凉鞋,再顶一串野草。” “那是橄榄枝!可这里没有哇!” “门口水沟旁有臭椿,先凑合着用。” …… …… 于此同时,一行十余辆车队,于今日缓缓驶入了长安,侍立马车两旁的皆是黄发碧眼或红毛蓝眼睛的异邦人。 所过之处,行人无不侧目。 众人纷纷猜测,莫非西域那边又有了新品种?也不知道红毛的胡姬是何等感受。 第205章 蛮夷入馆之见闻 约翰卷起车窗上的帘子,让酷热的风贯通过车厢,以此稍稍缓解车厢里闷热的环境。 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此刻轻薄的丝绸长袍早已浸透,如破败的桑麻纸一样,紧紧的贴在身上。 几近透明的绸衣却是掩盖不住他身上浓重的毛发,处境之尴尬,让约翰稍稍有些难堪。 于是忍不住对着同车而坐南洋通译说道:“这天气简直太恶劣了,我感觉比爪哇国还酷烈。” “尊敬的贵人,还请对长安保持尊重,要知道只有人多的地方才会有这样滚烫的体验,长安做为万城之城,这等浓烈的烟火气才能匹配的上它的身份。 要知道,这里每年仅仅有很少的时间才如此酷热,而且没有瘴气的侵蚀,被天下人称之为人间天国。” “天下?是指天空之下所有的地域吗?” “当然。” “呵呵。” “贵人呵呵什么?”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有趣的事情。” 这位南洋通译顿时觉得这位雇主好像有什么毛病。 约翰将头伸出去,向一路陪同的唐国官员询问道:“今日能见到贵国的皇帝吗?” 那官员表情有些奇怪,想了想便说道:“怎么可能?总得报备给鸿胪寺,然后将奏疏呈给陛下。 贵邦还需准备一封国书,申明此行的目的以及滞留时间,带队出使之人的身份,以及所有人员配置。 然后,就可以在驿馆等待了,若是陛下最近没什么事,咳咳,国事不那么繁重的话,兴许三五日就能被召见。” 约翰自矜的说道:“我就是教主,我们联邦的领袖,我亲自来……” 官员没等约翰说完就言道:“知道,知道,教主嘛,和我中土国师一类的头衔想必相差仿佛,不过这等偏僻小教在我国可没什么信众。 再者说,吾皇要的文书要写明的是使团的使节是谁,不是民间宗教人士的代表,懂吗? 使臣,就是你们酋长或是什么其他头人委派的大臣,能全权总领使团的带头人。” 约翰一时有些无语,他的大唐口语着实有限,解释不出什么是政教合一,什么是教权即皇权。 可他总算弄明白了这一路上为何他一直自称教皇,可唐人也只是表面上有些敷衍,实则没太当一回事。 原来根子上,人家根本就搞不懂他们的体制,以为他是个民间宗教人士。 通译倒是明了,于是涎着脸对那位大唐官员说道:“大人着实不知,还请容小人禀报,这位教主呢,其实就是昂撒联邦的皇帝……” “大胆!一派胡言,皇帝、皇帝,乃承自三皇五帝,以秦皇为开端,是谓我华夏正统之共主! 岂是什么穷乡僻壤的乡野胡酋所能胡乱僭越的?某家看你们见识少,故而不予尔等一般见识,若是到了朝堂之上,还敢如此胡言乱语,小心身死族灭,宗庙毁弃! 知道吗?不过尔等蛮夷知道什么是宗庙吗?就是祖宗!算了,和你们说也是白说,切,晦气!” 约翰被训斥的一脸懵,限于蹩脚的大唐口语,这一连串的长句属实是把他难为住了,他单知道眼前这位大唐官员看起来很生气,可生气的原因在哪里,就有些让人头疼了。 于是他莫名的有些怀念起自己的挚友,那位黑衣主教兼远海探险家,亲爱的约瑟夫先生。 如果他在,这种与异教徒交谈的事情就不会如此费力,他的语言天赋可是联邦中顶尖的存在。 更不会像眼前这位,如同受惊的鹌鹑一般,在马车上趴着的通译,这般无用。 “呐,驿馆到了,看尔等的人员,两进的院子足够了,尽早准备好国书,今日亥时我会来取,如此一来,正好能赶上明日的朝会。 尔等在此居住期间,自会有人供应尔等的一日三餐,切记不要乱跑,不要胡乱结交朝中大臣以及其他皇室成员,懂?” 约翰听完翻译,点点头,表示明了,看来东西方的外交忌讳都差不多,涉及到政治领域,这位教皇大人总算不再显得呆滞。 待一行人等住进驿馆,那位官员也就告辞了。 等那位官员走后,使团的成员们才开始了对话,这一路上简直憋坏了。 原因呢,倒也不复杂,概因那位脾气古怪的官员,不喜他们在唐人的土地上用番邦土语私下交流。 你想啊,这帮玩意又是蛮夷,又是什么宗教人士,万一他们不是说悄悄话,而是下咒呢?身为严谨的大唐官员,面对外事访问,自然是不得不防。 约翰等人自然不服气,路上还因为这点,闹出了一些小矛盾。 可惜无论是据理力争还是物理争辩皆不是对手,在经历了三个顶尖圣堂武士的鼻青脸肿之后,众人顿时学乖了不少。 可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走遍天下也是共通的。 “你们看到了吗?他们的整个城市就是一座巨大的堡垒,方方正正的居民区,每个方块还都有单独的高墙,还有笔直宽阔,能快速通行的甬道……” “这些不是重点,你们看到城市中轴线上那条比河道还要宽阔的大街了吗?保守估计,起码可以在一顿饭的功夫投入三万大军,那可是三万!” “你们脑子里面能不能少点暴力因素?难道你们没有注意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少人吗?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人,天气如此炎热,还有这么多人在大街上晃悠,是因为没有工作吗? 可他们都有衣服穿,上帝啊,他们还有一双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鞋子。 因此,据我判断,这是一座富裕的城市,富裕到我们难以想象的城市!” “其实我更关注这里街上的妇人,他们竟然穿的透皮露肉的,她们不只是露着胳膊,有的我还能看见乳沟! 上帝啊,请原谅我,您虔诚的仆人不是故意说这些污秽之语的,实在是太刺激……呸,太不要脸了。” 一直沉默的约翰此时突然说了一句莫名的话。 “记得我父亲说过,女人穿着的暴露程度是与经济文化的发达程度成反比的,我一直不懂什么意思,如今看来,我似乎懂了一些。” 说罢,约翰突然感觉到体感有些奇怪,遂问道:“房间里为什么这么凉快?难道唐人掌握了什么魔法吗?” 众人闻言顿时发现了盲点,于是四处摸索起来。 不一会,一个武士掀开墙角的一尊釜盖,发出一阵爆鸣! “快看!你们都过来看看,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 众人于是都挤到墙头,探头向前看去。 只见巨大的釜中,一块巨大的冰块正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第206章 外交与中东谋划 翌日,又是一个讨厌的艳阳天,卢基乌斯早早的就等在崔尧的院门口,身为罗马使节,卢基乌斯“始终”谨记自己的使命,不懈余力的推动两个伟大的国度建交。 而身为罗马帝国的使节、巴尔干半岛着名的航海家、伟大的奥古斯都姓氏的传承者,此刻正是他展现自己积极性的时候。 卢基乌斯耐心的等待着崔尧的起身,自诩绅士的他,并未擅闯后宅催促“家主”,不过这般习性的养成,也大抵是有过惨痛的教训,院里面那娘们……咳咳,那位尊贵的公主不是一般的彪啊。 卢基乌斯一直等到辰时末,方才见到崔尧的身影,只见他睡眼朦胧,打着哈欠向院外走着,不及院门,就见此人又折返回去,抬起门口摆放的石锁,象征性的耍了两下。 这厮嘟囔着轻声喊着节拍,也不过刚刚喊了两个八拍,就扔下了石锁,显然这就是锻炼完毕了。 卢基乌斯见那厮扔下石锁就要回房,也顾不得矜持,忙不迭的喊道:“早啊,尊敬的侯爵先生。” 崔尧扭头打着招呼:“早啊,有事吗?” 卢基乌斯很守规矩的站在门口,殷勤的说道:“侯爵先生,您用过早饭了吗?” “不曾啊,待我回去洗漱一番,想来下人们也该端过来了,你要一起来点吗?” 卢基乌斯拒绝道:“感谢您的邀请,那可太遗憾了,我已经早早吃过了,今日厨房有供应鲜美的羊肉汤和松脆起酥的面包。 另外还有清甜可口的萝卜丁和块茎,想来是符合您的胃口的。” 崔尧挠挠头,不知这厮为何这般殷勤,于是也只得寒暄道:“哦,羊汤、胡饼和咸菜吗?你是有什么事吗?” 卢基乌斯感觉已经寒暄到位,遂直接说道:“大人,等您用过早饭,在下还等着和您一起进宫呢。” 崔尧拍拍脑袋,似乎才想起此事,于是略显抱歉的说道:“今日恐怕是不行了,昨夜某家爷爷遣人通知某家,说是今日上午某家大伯以及族中宗老会联袂到访。 想来此刻应该已经进城了,某家吃完饭就得准备迎接,估计今日是抽不出时间带你去宫里了,嗯~~要不改日?” 卢基乌斯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僵在当场。 少顷,才见他期期艾艾地说道:“当然,事关贵家族传承之事,又是您执掌族权地大日子,自然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在下的事虽然事关整个大陆的文明走向,乃是东西方两大帝国的第一次正式邦交…… 不过还是您的私事比较重要,那么,就明日?” 崔尧挠着头,疑惑道:“一个月都这么闲过来了,为啥今日这么着急呢?我族中的事务涉及礼仪,繁琐庞杂,有可能会迁延些日子呢。” “呃……,如果耽误这么多天,会不会影响工作?贵国皇帝难道不会有意见吗?” 崔尧笑道:“倒不需如此操心,朝中自有人替我告假。” 说罢,崔尧指指房檐上假寐的鸽子,点了点。 “哦,这样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卢基乌斯言语间颇有些犹豫,崔尧似乎猜到了什么,不过并没有开口。 “那我明日再过来,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说罢,卢基乌斯就怏怏的离去了。 待他走后,杨续业从廊柱后走出来,悄声说道:“卢基乌斯昨日傍晚出门闲逛去了,其目的地似乎是安业坊西头第二家杂院。 那杂院西户是陈姓府兵的孀居寡妇,那位府兵在土谷浑旧地戍边之时染病去了,留下三个小子和一名寡妇。 那寡妇无甚手艺傍身,吃完抚恤之后,操弄起半掩门的生意来,靖安司的人知其亡夫身份,故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 附近的闲汉、力工有不少都是那家的熟客,卢基乌斯也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那里,加上昨夜那次,已经光顾了四次。 杂院里鱼龙混杂,那寡妇人来人往的,消息也算灵通,想必卢基乌斯是听到了什么,故而有些失了定力。” 崔尧摸摸鼻子,有些不自然的说道:“说到底还是我等有些愧对老卢…… 也罢,以后若是他有意久居长安,我保他个前途就是了。” 杨续业有些奇怪的问道:“为何非要让昂撒的人拔得头筹?难道他们比较好相与?” 崔尧摇头:“非也,其实两边不偏不倚才是最好,只不过昂撒的人诚意比较足,人家教主都亲自跑过来了,而卢基乌斯只是一介小贵族,还是个落魄贵族,这两边不对等啊。 故而我大唐需要给个甜头,有所表态。 而且将昂撒的人拖住之后,我大唐并不会有实质的条约签署,怎么不得招待远来的贵客几个月? 那么这几个月就是给罗马的缓冲时间,如果他们当真足够重视的话,想必会派过来更有分量的人才是。” “卢基乌斯能联络到那边吗?他们的船都沉了。” 崔尧笑道:“无妨,家里在萨珊那边的飞奴渠道,可以适当的透露给卢基乌斯,那边的商队在幼发拉底河左近有驻扎点,离拜占庭很近的。” “公子为何老是将罗马帝国叫做拜占庭呢?” “呵呵,篡魏的晋朝能算魏国正统吗?” 杨续业有些理不清这里面的头绪,故而说道另外的事情:“说起萨珊王朝,最近有回来的商队提起过,说是那里不怎么稳当,好像有些风雨飘摇啊。” 崔尧摇头:“老黄历了,萨珊已经除国了,如今想必已经被回回们犁了好几遍了。据说他们的王子正在向长安赶来,想必是来我大唐求救的。 这厮也不知道走到哪了,都已经两年了,还没来到,多半估计死在路上了,不过兴许迷路了说不定,且等着吧,说不定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大唐鞭长莫及吧?” “不能占领还不能做生意?工部报废的刀枪剑戟不得找个销路?占领军卖一点,反抗军卖一点不就清了库存了? 张行成不是死了吗?据说老阎的弟弟阎立德很有可能上位,到时候那几十个仓库的破烂有的是他头疼的。 当时候某家去卖个好,把那些破铜烂铁帮他处理了,也好亲近一番。” “公子真是环环相扣啊!在下佩服!” “哪里,哪里,某家也是想一出是一出,谁叫正好都能串起来呢。“ 第207章 族人东来门扉间 然而这恰巧错位的偶发性繁杂事务,并非是崔尧刻意谋划而成。 他的大伯当真是今日入城,崔尧将卢基乌斯的事情推后只能说是顺水推舟,而非刻意造就。 当然,如果崔尧提前将族中所来之人安顿好,抽个空去趟宫里,此事其实也没有多少值得诟病的地方。 但崔尧执意要抬出宗族传承的大事出来说事,旁人倒也不能质喙,毕竟这等事当真算是一项很重要的礼仪,在旁人眼中,再多重视也不为过。 巳时末,经纬苑的大门敞开,崔尧已经候在这里,身为嫡子,也只有他有资格做主迎接现任家主以及宗老们,至于另一个老资格嫡世子,早早的被老家主崔昊打发去学堂上课去了。 原话就是,别在这里碍眼,免得耽误了礼仪,云云。 于是,半个时辰前,崔廷旭就骂骂咧咧的走出了经纬苑。 至于老家主崔昊,自是不用在这里等待的,此刻已经在前厅安坐,等待即将到来的自家大儿上前请安。 而崔尧的大哥、二哥,乃至崔禹这个便宜弟弟。 自然是因为身份不足,担不起迎接的身份,家主交接的典礼,几人也只有旁观的份,并无插嘴的余地。 几人倒也坦然自若,时代的局限性,不是往日宽松平和的相处状态所能弭平的,世家大族严苛的嫡庶之分,自有其惯性,亦不是目前崔尧一个人所能撼动的。 当然,如果崔尧有心,待继任家主之位以后,或许可以在清河崔氏内部松动一些礼教的严苛制度。 若是身为家主,自然有这样的权力,问题是崔尧会去推动吗? 毕竟,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他才是森严的礼教制度中,最大的受益者。 “续业,你去隔壁院子里去,把我大哥、二哥,还有我姐姐都叫出来,躲着作甚?难道怕见人吗?” 杨续业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是老太公的安排,公子你看,是不是还是不要……” 崔尧摇头:“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常年奔波在外,并未一直进学,礼数上面难免会有疏漏,二哥孜孜不倦,法度森严,正是某家查漏补缺的好帮手,却不可躲在一旁,让某家一个人周旋才是。” “这理由有些牵强吧?那大郎和大小姐呢?” “二哥都叫了,为何要将大哥与大姐漏下?岂不是伤了和气?却是不如一并叫来。” 杨续业有些迟疑,遂问道:“四郎呢?” 崔尧挠挠头,说道:“四郎……就算了,都好多年了,竟还未入宗谱哩,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想的,大抵是没太当回事,疏漏了。 回头记得提醒我,将此事列入日程,身份问题还是早日解决的好。” “喏,那我去叫大郎和大小姐。” 崔尧忍不住提醒道:“今日还是给大哥、二哥涨涨身份,莫要大郎、二郎的叫了,就称呼大公子、二公子。 至于某家,也别称呼某为公子,就称谓三公子就好。” 杨续业回过味来,遂问道:“不怕宗老们有意见?” 崔尧摇头:“不怕,这家主之位又不是某家上杆子求来的,既然宗家属意于我,想必还是家族的发展有仰仗我的地方。 有些想法此时不提,岂不是浪费?留到后边扯皮更是冗长,还不如今日就摆在明面上。” “公子要为大公子、二公子保举前程?那其他支房的嫡公子会不会有意见?毕竟按顺序,大公子和二公子怎么得排在后面不是?” 崔尧笑道:“做人岂能如此刻板?我可不是铁面无私的判官,若是这点方便都没有自主权,这鸟家主不做也罢。” 崔尧耐心等了不到一刻钟,一列车队就缓缓驶来,崔尧听到车辙的声音,遂抬头看去,那车上插着蓝底白字的崔字旗,一条抽象的波涛环绕崔字四周,正是清河崔氏的族旗。 “来了!”崔尧喃喃道,眼下却是打起了十分精神,概因这诸位宗老,他自回到大唐以来,可是从未谋过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好相与。 随着“吁”声连连,车队在经纬苑门口缓缓停下。 崔尧正待上前招呼,就见第二辆车上,蹦跳着下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儿。 那小儿眉清目秀,身量颇高,一看就是机灵之人。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小儿五官长的几乎与崔尧一摸一样,任谁看了也要赞一句贤仲昆! “尧兄长,我来看你来了!有没有背下霖儿爱吃的小猪?公主嫂嫂在不在?她可曾有了身孕?” 那小儿身手颇好,一看就是走的轻巧的路子,只见他说话间,几个纵越,就从未停稳的车上翻纵而出,只两三下,就跳到了崔尧身边。 崔尧笑着将这个和他活脱翻版的小儿举了起来,熟稔的放在臂膀之上,嗔怪道:“霖儿倒是好身手,可也不该如此孟浪,等车稳当了再下来也误不了吃烤乳猪。” 说罢,一个寸劲,将他扔到自己肩膀上,随手从怀里掏出肉脯就抛到头顶。 那小儿也不客气,一把抄过装着肉脯的油纸包,打开就吃,边吃还边夸赞:“果然还是新鲜的好吃,哥哥快马送到清河去的,总是不够新鲜,味道虽然一样,可却比不得这里的,难免有些发柴。” 崔尧呵呵笑道:“喜欢吃新鲜的?回头我让家里分过去一个作坊,且记到你名下。 何时想吃了,自去取用就是。” 崔得霖顿时喜笑言开,不住的叫着好哥哥。 只是在笑语之间,只听得小儿低声说道:“哥,到底何时将我过继过来?我在家属实有些不自在。” 崔尧笑声未听,却不料从飘渺中传来一道细语:“怎么了?你父母苛待你了?” 霖儿忍不住摇头,遂发觉大哥看不到他 ,也低声道:“倒是未曾,父母母对我极好,好的都有些客气了,可越是这般,霖儿越是不自在。 还有我弟弟,他与父亲都是大方脸,可我却与哥哥你还有叔父一样,长着瓜子脸…… 霖儿着实有些不自在哩。” 那道飘渺的声音又道:“族里有风言风语?” 霖儿不语,只是追问道:“大哥,你是如何发声的?好似不是口中言呐。” 崔尧解释道:“腹语,一介小手段罢了,你想学以后我让青莲姐姐教你。” 顿了顿,而后说道:“莫着急,等大哥事了,此事我会禀明我父亲,看看能不能操作一下。” “嗯。” 二人言语几句,就见仆役们已经摆好了下车的绣墩,而后头车之上,崔尧的大伯与伯母联袂而出。 崔廷恩捋着三尺长髯,未语先笑,而后踏步二来,崔尧也上前迎接。 “多日不见,贤侄越发光彩照人了。” “伯父谬赞,小侄空长了个大个子,倒是伯父,仍是风采依旧,潇洒不减呐。” 寒暄间,崔尧瞥向伯母牵着的三岁小儿。 咦~~什么大方脸,这不是个大饼脸吗?与得霖……呸,与舜儿果真不像,眉眼间倒是更像伯母多些。 嗯,男生女相的大饼脸,崔尧莫名想起了贾宝玉。 第208章 四宗老闲话阶前 “快,叫堂兄。” 王令仪宠溺的拉着身后小儿,柔声细语道。 谁知那小儿却颇为认生,即便崔尧一脸和煦的蹲在地上,自认和蔼的无懈可击。 那大饼脸三岁小儿藏在王令仪的襦裙之后,只是探出半个脑袋,不停的在哥哥与堂兄的脸上来回打转。 随即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顷刻之后,却对着他的父亲露出了一丝暧昧的笑容,那两条粗眉还俗气的挑了挑。 崔尧顿时冒汗,心道这也是个人精,不过大抵是想错了方向,你爹可不是占便宜的那个,或许应该称作苦主方才合适些。 崔尧不等这小儿展开联想,伸手抱过这位堂弟,轻轻一托,就甩到了右边肩上,这番动作直惹的大伯母王令仪直翻白眼,不过也只是一瞬,转眼就嗔怪的轻笑起来。 堂兄弟之间血脉连接,亲和相待总是好的,特别是上一代还经历过种种龌龊之后,崔尧能表现出这种大度,总归是让人倍感欣慰的。 崔尧架着两个弟弟与伯父伯母寒暄了一阵,身后的哥哥姐姐也适时上前见礼。 出乎意料的是,崔廷恩对胞弟家的庶子联袂迎接并未有任何微词,反而相当和气的问起了是否有职位傍身或是课业、婚姻如何。 当得知大姐崔静宜即将联姻长孙氏时,更是高兴的拍着胸脯保证,届时一定会添一笔丰厚的嫁妆。 崔尧嘴上不停的寒暄,眼神却一直留意着车队后方几辆古朴的马车。 说是古朴,概因这几辆马车不管用料还是造型,皆是相当复古,或者干脆就是古物。 在长安,如今用弹簧钢作为车轴减震,早已大行其道,崔家的马车工坊更是于今年推出了实心橡胶轮胎。 却是难得见到桐木、钢钉结合的车轮与铁木做的木轴了。 那几辆车的车轴间,仍依稀可见有油性物质流淌,想必这一路上没少给车轴添油,否则走动之间,那吱呀作响的动静恐怕会让人有极大的不适。 崔尧在寒暄间,无意中问道:“宗老们不下车走走吗?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蜷缩的难受,不如下来活动活动手脚,也好让侄儿请个安才是。” 崔廷恩露出一丝苦笑,却转瞬即逝,斟酌了一番说道:“宗老们却是累的狠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就此直驱入院,安排几间静室歇息一番吧。 待几位宗老养足了精神,再行事不迟。” 崔尧自然无有不许,遂安排仆役拆掉侧门的门槛,招呼着几位宗老入院休息。 车队中,却有一辆车中挤着坐了四个老帮菜,而其余几辆车,则是只有几人的童仆坐立不安的待在车厢中。 这分配极不合常理,难道这四位宗老有什么毛病? 然,自不是如此,这四位老人,也是在入城之后才如此调配了座位,为的就是能有个交流的空间。 “你说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根本不在意呢?”大宗老缓缓提问道。 “正门有台阶,车辆难以通行,既然我等不下车,就走不了正门,若是这小子执意请我等下车…… 在廷恩说明我等困顿的情况下,却又难免因为礼仪而失了亲情之嫌。” “可走侧门就合适吗?未免有些太不尊重人了,须知我等身份超然……” “超然个屁,院里还蹲着一尊大佛呢,你和他理论理论到底谁超然。” “崔昊……自然是难以以常理视之,那厮从小就是个魔头,行事从不顾及,我行我素惯了。” “呀,老三,你这是欺软怕硬哩,凭什么崔昊使得,这小子就使不得?如此行为,可算不上君子之道。” “总得讲些尊老爱幼吧?” “人家上来就先哄着两个族弟喜笑颜开,又对伯父伯母尊敬有加,你怎么看出来人家没有尊老爱幼了?就因为让我等走个侧门?” “欸?我说老二,你讲不讲道理?不下车是他妈谁的主意?不是你这老杂毛临时起意,老子早下去摆谱了呃。” 那二宗老捋捋胡须,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窗指着崔尧身后的兄、姐,说道:“老夫见这小子如此行事,莫名的就欣喜不已。 尔等也知,老夫就是庶出,都是同一个爹,只不过娘的身份不同,凭什么,有什么好玩意都是弟弟们的? 老子进学都是用的弟弟们用烂了的笔墨纸砚,凭什么?家里当真缺这个?老夫就是不服! 嘿,结果怎么样?嫡出又如何?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弟还不是泯然于众人矣?整日泡在勾栏瓦舍,争风吃醋、行为不端。 现在又如何?不过是边缘人物罢了,任谁见了老夫,不得规规矩矩的喊声二宗老?” 众人随着二宗老的诉说,偷偷窥伺门口那高大的身影。 只见他与两位庶出长兄相处起来极为随意,三人言语间的配合也相当默契,对着他们的伯父互相吹捧,人捧人高,极为相得。 这种默契并非是寻常嫡庶之间的主从关系,从几人下意识地动作来看,想必平日也是平等待之。 而三人的姐姐.话却不多,只是站立在三兄弟之后,不时的顺顺弟弟们的衣角,若是发觉弟弟们言语有失之时,也不多话。 只是盘旋在三兄弟腰间的手指却没停过,那是拧了这个拧那个,任谁也没放过。 大宗老笑道:“兄弟和睦,不见隔阂,长姐亦有贤惠之象,彩。” 二宗老也说道:“修身齐家,这两点,老夫这里是满意的,老三,老四,你二人怎么说?” 三宗老却没接话,只是戏谑的指着崔尧与他右肩的小儿说道:“尔等不看看这两位‘堂’兄弟?却是有些遮不住了。” 大宗老皱眉道:“这却不算,此事崔昊早已提前说过,也因为此事,我等才合力将廷恩、廷旭的资格剥夺,却不可因此再累及后辈。 上一代造的孽,与小辈们何干?” 三宗老悻悻道:“合力什么?我可与尔等没站在一起,我自是看好廷旭的,那小子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机灵劲,人不死板,又惊才绝艳,有哪里不好? 偏生你三人却看不上,真真是有眼无珠。” 大宗老低声斥道:“他那哪是不死板?分明是没有底线,人伦之事岂能当作报复的手段?行事太过偏激,又没有定性,老夫不喜。” 二宗老也道:“至于廷恩,人还是好的,只是太过懦弱,又没有主见,对于兄弟之情又过于在乎旁人的眼光。 行事也不够果断,算是和他弟弟南辕北辙。 这些年来,家中产业在他的主持上,虽算不上破败,却也难有亮眼之笔…… 唉,却是不如崔昊十之一二。” 四宗老默默听着,随后发出疑问:“我等为何不推举崔昊重新上位呢?这老小子身体也不差啊,凭什么让他躲懒?” 二宗老嬉笑道:“却是不能,那老小子心太野,若是让他重新上位,只怕兵锋再起,阖家不宁呐。” “啊?他还想着做皇帝呐?有什么好的?千年世家与百年皇朝,孰轻孰重,怎么就勘不破呢?” “人呐,总得有点执念不是?当年他处处被李世民压一头,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你当他当真放下了?” “欸嘿,和谁比不好,偏生要和那人比?那是常人能比得了的?人家请他做官,他不干,偏生又撺掇着孙子去祸祸人家闺女,真不知道此人是怎么想的。” “想必此人一生都在矛盾当中吧,若问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209章 须臾间,陋车定乾坤 崔尧到底是没见着祖宅供奉的四位宗老,倒是车队后方钻出来不少支房的远亲,主动上到前来与崔尧见礼。 一时间,崔尧顿时感到冷汗森然,说句不吹牛的话,即便在那高句丽城门洞子里,他一人独对百多士卒也能称一句面不改色。 可独独碰到这一大堆中青年纨绔,那可是着实让他麻了爪。 只见乌泱泱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候个不停。 这个叫一句堂伯,那个喊一声叔祖。 不过短短盏茶间,崔尧就多了无数的身份。 崔尧大脑有些宕机,却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前世家中也不过是温饱之家,哪里会有如此多的远房亲戚。 至于今生,虽然出身于高门大户,可父亲性子古怪,不爱结交亲朋,母亲更是当了足足十余年的孤女。 以至于崔尧两世活了快三十年,也不曾有过,和这种素未谋面的亲朋相处的经验。 关键时刻,还是兄弟姐妹看出了崔尧的囧处。 一边熟络的招呼着众人,一边不动声色的将贴在崔尧身后的小娘、娃娃们摘到一旁。 这三人在父亲未曾分家时,也是在大宅门里待过的,自是懂得这些表面文章。 逢高踩低、曲意逢迎本就是大宅门里的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技能。 如今三弟即将接任家主,又怎是一句炙手可热可以形容? 须知,一旦登上家主的位置,特别是清河崔氏这等顶级豪门,能调控的资源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锦上添花谁人不会?若真个能在家主这里留下一点好印象,届时或许只是崔尧的一个念头,某个落魄旁支说不得就可一世无忧。 所谓一念天堂,大抵如是。 缓慢行进的古旧马车中,苍老的声音仍在低语。 “人情世故倒是有些疏漏,难免有些美中不足。” “倒也无妨,届时打发穷亲戚的都是家主夫人,哪个家主还能天天陷在家长里短中?这小子的配偶是大唐唯一的嫡长公主,想来手段却是不缺的。” 一只长满老人斑的的手指挑开帘子,指着崔尧身后的崔静宜说道:“此女倒是端的有手段,你们看。 那几个生扑的远房闺秀,嘴里哥哥长、哥哥短的,看似天真无邪,使得却是魅惑手段,简直是败坏门风。 你再看此女是如何处理的,一言不发却是为的避免家丑外扬,暗中手段凌厉,着着要害,却也起了杀一儆百的作用,端的是稳! 唉,可惜了,便宜长孙家了,若是没有婚约,倒也可以引入供奉之列,久镇家宅。” “说笑了,那小子不会同意的。” “为何?难道我煌煌崔氏,还养不起一个供奉?” “人家男欢女爱,阴阳调和,乃顺从天道,偏生你要搅合?好没道理。” “做供奉有甚不好?甚么男欢女爱,不都是人欲那点事?届时大权在握,收多少面首不还是一句话的事?我就是觉得可惜,此等良才,用作联姻,着实可惜了。” “我看你是老的昏了心,崔昊不都说了,人家是佳偶天成,并非联姻之故吗?” “呵,佳偶天成?这等屁话你也信?老夫一辈子见多了见色起意之辈,可大多不是终成怨偶,就是无疾而终。 乡野间传颂那种野小子与大家闺秀,贵公子与浣衣女的烂俗故事,也只能哄骗哄骗乡野村妇。 但凡有些阅历的寻常小户也知门不当户不对,这事就成不了。 我堂堂清河崔氏女与外戚长孙家的一对小儿女,就这么佳偶天成了?这他娘的门当户对的就像是刻意促成的,你和我说是天成?这里面要是没有那小子的谋划,我把眼睛抠出来当泡踩。” 大宗老做起了和事佬,只见他捻须笑道:“莫要争执,佳偶天成也罢,刻意谋划也罢,总归小儿女们觉得是自己做得主就好。 怎比不过强扭的瓜蔓? 若是佳偶天成,说明那小子足够开明,也懂得为家人妥协,说明此子从骨子里就有人味。 若是刻意谋划,那岂不是更好?布局之精妙,说是天衣无缝也不为过,此等大才,此刻不放到家主位子上好好培养,更待何时?” 余下三老顿时停了声息。 四宗老疑惑道:“这便定了?不是说还有三道考验吗?” 大宗老摇头道:“既然已是买定离手,就莫要再横生枝节,又不是多个英才供我等挑选,还是莫要做那惹人嫌的事了。” 三宗老犹豫道:“如此,是不是显得太过草率了?我清河崔氏之主,就这么给了他?是不是会让此子看轻了?” 大宗老无奈的说道:“尔等只见此子举手投足洒脱随性,个性率真,天然无饰。 可独独老夫却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来。” “说说?” “这小子根本就没把这家主之位看在眼里,也没有认为这万人之上的位子有多重要。传言此子身价巨万,麾下徒子徒孙遍及神州…… 想必虽有夸大,却也不远矣! 因而,崔氏家主之位对他而言,只能说是锦上添花,却也不是志在必得。 他不在意,故而放得开。 有,也好,没有,也罢。 于他而言,算不上登天捷径,最多也就是是个助力而已。” 三宗老疑惑道:“难道崔昊不是在自吹自擂,给自家孙儿抬身价?” 大宗老徐徐道:“尔等三人皆知,老夫昔年做过十五载斥候。 想来对老夫的眼力耳力也有所了解。 自打进入关中地界,尔等可知老夫识破了几波窥伺的人手吗? 足足不下四十支人马! 老夫本以为是朝廷对我等有了提防,或是其他氏族有了歹心…… 直到刚刚咱们路过那个拐角,老夫瞥见一人,才得知,只怕,这些人手都是那小子的手笔吧?” “谁?我怎么没发觉?” “你一路上睡得和死猪似的,人家钻到你马车底下,你都不知道,还有脸问你怎么没发觉?” 大宗老随手一指,众人透过窗帘看去,只见一面白无须之人,正倚在假山上假寐。 可就在大宗老在车厢中指过来的当口,那人却倏然睁眼,随即看了过来,少顷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就此隐入院中。 “似是宫里的高手?” “此子势力不浅,或许当真只凭一人就可与寻常世家平起平坐?” “老三,莫要找补了,一路四五十余支探马,哪里是寻常世家能玩的起的?呵呵,兴许将来你们会感谢老夫今日的决定的。” 第210章 良莠不齐的门阀 巳时半,烈日还未当空,经纬苑已经喧闹了起来。 本是地广人稀的万亩豪宅,顷刻间人声鼎沸。(长安坊市平均占地84平方千米,换算一下,大约12万六千亩,本文设定的经纬苑占据半个坊市乃虚构,称之为万亩豪宅并不为过。) 新城还在梳妆打扮,插不上手的侍女,三三两两,好奇的倚在月亮门旁向外窥探。 “噫,这就是世家的底蕴吗?高冠博带者甚多矣!” “姐姐此言差矣,你看湖边做沉思状的那个,衣衫虽然光鲜,但露出的下裳却有补丁哩。” “啊?那人头上的玉冠就足以买几十条下裳了吧?缘何要这般搭配?也忒不搭。” “你也知玉冠昂贵,却不看看那头冠的形制,却不是本朝时兴的款式,若是奴家没看错的话,应是北魏时期的物件,想必是传家之物吧?” “呃,看出来是位很珍惜传承的主呢。” “你说他坐在那里作甚?好像还在往这边偷看。” “呸,浮华浪子罢了,想是家道中落,没个殷勤,跑到这里讨便宜来了。” 说话间,新城的贴身侍女云梦走上前来,将侍女撵了回去,还不忘瞪了一眼外头的纨绔子,惹得那厮讪讪不已。 云梦出身大内,自是比其他侍女博闻广识,只见她拉着几个小姐妹,边走边说教道:“莫要被门阀的光环迷了眼,这门阀中可不止有学问大家、高官巨贾,更多的是浮华浪子、纨绔子弟。 即便这些也还算好,最起码家境殷实,撑得住他们祸祸。 至于那些家道中落,又不肯上进的,姐姐劝你们还是躲得远些,与其想瞎了心想要慧眼识珠,还不如加把劲,争取做姑爷的通房丫头呢。” 几位小婢女顿时苦恼的叫屈道:“可少爷就是一个木头似的,老是念叨着什么,不少了,不少了,再多的话,三十以后腰子可就不禁用了。 你叫我等怎么办?总不能蓄意弑主吧?” “呸,说的什么浑话,你还想做姨娘不成?你也不看看你家少爷的姨娘都是什么身份?下野宰辅的千金、太原王氏的心头肉,再不济也是落魄太医家的闺秀,你是个什么身份?还想与她们齐平? 争点气,能混上一男半女,就足以百年无忧了,还想什么好事呢? 你家少爷待人和气,我家公主也不是尖酸之人,只要规规矩矩的,在这深宅大院里,岂有无福之说?” 小婢女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姐姐说得对,即便只是做个下人,也好过嫁给庸人做正妻。” 正巧此时,新城公主穿戴整齐出了内宅,闻言不满的指摘道:“此话在内宅说说得了,可莫要让郎君听到,需知郎君同他恩师言传身教的学识,讲求的是人人平等,无分贵贱。 此话要是让他听到了,估计又要怀疑自己齐家的能力,难受好几日,尔等需谨记!” 众侍婢连连称喏,少爷是个怪人的事,在这经纬苑中早已不是秘密,不过众人也都理解,异人必有异象,少爷如此出彩,有些怪癖也不足为奇。 人人平等?呵呵,若是街边闲汉说起,听闻的老爷们必要治一个不分尊卑的罪过。 少爷嘛,那自然是真名士自风流。 说话间,就听得外边响起了一声惨叫,随即有童音大呼:“有鬼!” 不多时便响作一团,声音颇为高亢。 新城听的脑仁生疼,遂吩咐道:“云梦,你去看看,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崔尧在前厅正在与众人见礼,却也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呼和,顿时警醒起来,遂起身致歉,要去查探一番。 于是崔尧携杨续业、李志二人联袂循声探去,转过两进宅院,却发觉事发之处并非其他,而是卢基乌斯颇为无辜的站在自己厢房门口。 而与之对峙的却是一干半大孩童,这些人不停的呼和着,却不敢上前,最靠前的两个青年已经失了佩剑,茫然无措的跌坐在地上。 “这鬼怪好生厉害的剑术!不过好似不是厉鬼,手段小巧,只挑落佩剑却不伤人,莫不是大房养的镇宅鬼?” 库基乌斯自是汉语言通识无碍,即便略有口音也不妨事,闻言顿时渊持岳峙起来,耍了个剑花,背身而立,高手做派的一塌糊涂。 杨续业见此小声嘀咕道:“那不是长孙诠所学的剑术吗?这厮倒是个会偷师的。” 李志也小声道:“以这厮学说人话的功夫便知,此人是个博闻强记的,挨揍挨了那么多回,怎能学不会?可惜步伐还是太虚,算不得一流高手。” 崔尧头疼的说道:“是让你二人来品评剑术的吗?去,去,去!李志你把老卢带出去,逛窑子也好,听曲儿也罢,不到晚间莫要回来。 续业,你去把这一干小子、小娘都带到珏儿院内,让珏儿把她私藏的零食、玩物都拿出来,耍子去吧。” 杨续业摸摸鼻子,不服气道:“珏儿是什么脾性?只怕她可不舍得。” 崔尧挥挥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过了这几日,我陪她再采买新的就是,那个花熊玩偶都洗成灰色了,早就该换了,偏她舍不得。” “欸,你这人好没道理,那花熊不是你送她的吗?我妹妹就喜欢这个怎么了?有能耐你多送几个啊!” “送、送!回头从工坊拉一车回来,把她厢房堆平了。” “我妹妹今年可就十一了,光送玩偶可不行,幼薇小娘子有什么,她也得有!” 崔尧奇怪的扭头看去:“你知道你在说啥?” 杨续业有些心虚:“你莫不是看不上我兄妹二人?” 崔尧不解:“当真想好了?不想在海外开辟国度,让珏儿做公主了?” 杨续业颓丧的摊手:“她不喜欢,又能如何?莫不如遂了她的心。” “哟呵,说的小爷这里是退而求其次似的,也就是你们兄妹,旁人我会正眼看一眼?” 李志在一旁听的抓耳挠腮,半晌才插了一句:“带老卢出去消遣,能走府上的账吗?我都打听过了,若是报公子的办公用品,只要有您的签字,伯安大爷就能批。” 崔尧怒道:“你二人快去办事,没看还对峙着吗?再不办事,下月你二人的俸禄,小爷拿去捧花魁去!” 第211章 哪得顺风顺水行 崔尧将二位家臣打发了各自行事,却也不想马上回到前厅,概因那里的氛围更加让人头疼,前厅中待着的人要么是各支房的话事人,要么是冠以崔氏的一方豪强。 一句话概括,都是认清现实、脚踏实地的俊杰,因此沟通起来需得格外的小心,说不得那句话里就埋着钩子,专等着将钩子挂上崔尧驾驭的大船,或是划拉下船上的肥肉。 总之,目的性很强,也足以说明,崔尧的年纪实在具有诱惑性,就显得那么单纯。 于是,崔尧跟着杨续业,一起将这些认都不认识的兄弟姐妹护送到了双羊小筑。 所谓双羊小筑就是杨续业兄妹的别院,这名头说起来与二人的姓氏并无关联,只因院门口摆着两个抽象的羊形木雕,故而因此得名。 此刻,杨珏正在‘喜羊羊’身旁玩着蒸汽小车车,这玩意家里多的是,大半都是几位夫人手中的残次品,不过说是残次品,也只是外形、雕工或是颜色有些瑕疵,动力上并未有太大问题,如果非要说是有什么问题的话,无非就是烟太大,煤炭燃烧的不够充分。 崔尧走过来时,正巧见到杨珏拿着铲子往车里添煤,女娃娃精致的小脸此刻摸得黢黑,加上天气炎热,泗脖子汗流,更添得一分滑稽。 “珏儿,玩着呢?方不方便添几个玩伴?”崔尧开玩笑的说道。 杨珏儿一见崔尧过来了,赶忙抹掉脸上的煤灰,四下看了一眼,却是绕过了‘喜羊羊’,一把涂在了沸羊羊的屁股上。 此情此景,难免让崔尧浮想联翩。 本来一片黧黑的脸庞,此刻却是半花半白,却不妨杨珏露出明媚的笑脸,甜甜的说道:“是公子的客人吗?” 崔尧摇头:“并非客人,乃是族人,珏儿能替我招待一会儿吗?” “自是可以,珏儿也想有几个玩伴哩,只是不知道诸位公子、小姐,会不会嫌弃珏儿身份低微呢?” 这等茶言茶语自动被这帮门阀小辈忽略,开什么玩笑?我等还该嫌弃你身份低微?没看未来家主都是哄着说话吗? 这他妈要不是内定的姨娘,我等非自戳双目不可。 门阀之中,不怕笨、不怕懒,就怕不长眼,但凡是没眼色的子女,家大人压根就不会带出来,须知因言惹祸可不是空谈,管你年龄大小,产生过节时,没人会尊老爱幼。 众人皆是乖巧的上前见礼,男子皆是抱拳拱手,几位小娘皮更是亲热的姐姐长、妹妹短的,可比亲生的还亲热几分。 唯独一个小娘一直沉默寡言,崔尧还以为她面嫩,毕竟i人可不分古今。 “你是谁家的小娘子?为何呐呐不言?是认生吗?” 崔尧自以为很是和蔼,毕竟他也是以i人自居,碰到同属性之人,总有几分亲近。 那小娘子闻言却是落落大方的说道:“让族兄挂碍了,小妹并非认生,只是有个问题还没想明白。 小妹乃我清河青州房,大房第四代嫡女,论辈分,正巧与族兄同辈。 小妹闺名单名一个甜字,族兄可称呼小妹甜儿。” 哟呵,这不是言语挺流畅的吗?那刚才扮什么林黛玉呢。 “那是什么问题让甜儿迷惑呢?”崔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反正就是不想回去。 “甜儿在想,族兄家豢养的镇宅鬼莫不是吊死鬼?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可族兄刚才又遣家臣驱使那鬼差去那勾栏瓦舍…… 莫非是个色中恶鬼?必须定时定日的采阴补阳,籍此来保留阳气?” ??? 当崔尧脑中浮现感叹号的时候,并非是他觉得自己有问题,而是觉得这小娘皮有大问题!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就是鬼了,那厮乃我府上家臣……呸,客卿,是我府上客卿,此人乃是出身极西之地,万里之外来夷!怎么就扯上鬼神了?” “族兄莫要诓骗我等,小妹家中虽不算富庶,也是青州一等一的郡望,西人也是见过的,西域胡人根本不是这般模样,虽也鼻高目深,但五官行止与我汉唐无二矣。” 崔尧笑道:“你见过的都是久在大唐之人,须知人的面貌会随着风土人情有所改变,因此过于汉化了而已。 若让他们重复胡装,操着西域口音,只怕你也要贬为鬼怪哩。 这样说吧,你见过昆仑奴吗?” 崔甜一脸迷惑:“昆仑奴?那也是人?不都说是昆仑山那边的黑猿将将化形而成的吗?” 旁边的杨珏儿也连连点头,一脸赞同的样子。 崔尧疑惑的看向杨续业:“你都教了些什么?” 杨续业一脸无辜的说道:“公子此言差矣,这可不是我说的,家里书坊供养的那些笔杆子可是写了不少志怪闲文。 猿猴化人的灵感还是你提供的,你忘了?” 崔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什么他妈的化形?唐人的理解能力果真堪忧,老子就不该和你们说什么物种起源。 崔甜思忖了一阵,双手一拍,似有灵光乍现:“噫~~~通了!族兄的客卿定是昆仑奴族群中,千年不出的异种灵根。 此怪昼伏夜出,与同族习性相反,故而苍白异常! 又因受不得大日恩泽,只能籍着月光修行,所以此怪才身形鬼魅,剑法飘忽。 且此怪又有采阴补阳的功法,故而功用更是胜出一筹,对吗?” 崔尧一脑袋黑线,遂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为啥非要采阴补阳呢?族妹为何对这个词如此执着?” “族兄都说昆仑奴了,那岂有不采补的道理?我姨娘都说昆仑奴是上好的角先生哩。” …… …… “敢问你姨娘今年贵庚?” 小姑娘颇为遗憾的说道:“却是天不假年,自我去年和爹爹分享了角先生的趣闻之后,姨娘就突发暴毙,一命呜呼了,想来如今应该已经投胎了吧。” 崔尧斜眼看着这位网文中毒少女,心道真是造孽啊,小小年纪就沾上因果了。 ………………………… 就在崔尧与群小言笑焉焉的时候,大厅的气氛却陷入了凝重,厅中众人皆是沉默寡言,只有一位三十许的汉子矗立中央,俾睨众人。 “如何?我说的可有错处,某家这里资料详细,当的起尔等查看! 那崔尧来路不明不白,莫说是一家之主,便说是嫡系子孙也站不住脚。 如今可查可验之处,便是此子周岁便夭折,而后一死就是八年! 八年之后,却说是假死脱身?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且问! 这八年之中,此人身在何方,有何履历,便说是流落民间,托庇于市井,那养父又是谁?何人能够作证?如何验明正身? 退一万步讲,当真有假死脱身之事,那谁又能证明,此人就是那墓中小儿! 哈哈 ,怕不是从哪里找了个傀儡,冒充我崔氏贵胄吧? 真难为崔廷旭了,为了家主之位,竟是把亲子的尸骨都毁了个干净吧!” 第212章 崔昊欲冷眼旁观 前厅一旁的静室中,香茗阵阵,檀香袅袅,崔昊握着茶杯朝着前厅努努嘴:“这就是尔等的手段?不怎么高明啊。” 大宗老却不似崔昊那般嬉皮笑脸,而是颇显严肃的说道:“ 崔昊,你勿需这般阴阳怪气,就像此前老夫说的,我等已然表明立场,自不会横生枝节,让崔尧生了嫌隙。” 二宗老也道:“没错,此人不是我等授意,我等事先并不知情,观其言行,似是谋定而后动,想必是蓄谋已久了。” 崔昊抱着肩膀,斜睨着四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蓄谋已久?哄谁呢?老夫做下决定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两月而已,就他青州房那两瓣烂蒜,能在两月之内拿到尘封已久的消息? 还串联了清河小房、荥阳支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敢在今日发难? 是不是老夫这几年太过好说话了,以至于这些臭鱼烂虾都敢蹬鼻子上脸了?” 眼见崔昊脸上的戾气越来越重,平日与这位前家主关系尚可的三宗老连忙打起了圆场。 “贤弟啊,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不能摊开了说呢?我等几人自是不会质疑崔尧的出身,毕竟那孩子长得就和廷旭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等明证,我相信大伙也都不是瞎子,几家支房这几年发展不顺,想必也是郁气淤积已久,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上一场就是,回头我挨个敲打一番,给贤弟赔罪如何?” 崔昊将茶盏摔落在地,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简直是笑话!我崔昊何等磊落人物?要受这等腌臜气?吾这一生,除了那姓李的那厮折过老夫的面子,其他还有何人敢如此放肆? 那姓李的倒也罢了,老夫输的明明白白,也算服气他是一代人杰,这几个货色也配?” 茶盏清越的碎裂声,迸裂开来,隔壁的大厅为之一滞,似乎某些恐怖的记忆又浮现在心头。 四宗老也来了脾气,闷声道:“你与我等撒气作甚?又不是我等安排的,须知清河崔氏开枝散叶,你大房又与其他支房疏于来往。 这百样人有百种心思,你大房总不能不让人说话吧?” “这是来商讨事宜的?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你好歹也做了多年家主,这点容人之量也该有的吧?” 崔昊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四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太过一厢情愿了,他分明是一心为了崔氏,却好像是跪着要饭的一般。 “尔等口口声声说,让老夫存着些容人之量,可这般情景,打的只是老夫的脸吗? 尔等是不是忘了,今日的正主,另有其人呢?” 大宗老闻言抬头道:“哦?何人?” “罢、罢,看来尔等真的以为我那孙儿是个识大体的好好先生哩,也罢,老夫不插手了,今日且让那小子闹个天翻地覆吧!” ………………………… 崔尧这边与众小其乐融融,众位小公子与小小姐与他也颇为相得,特别是这位出身青州房的大小姐崔甜,显得特别痴缠,足足的让崔尧过够了妹控的瘾头。 此时,更是不想去料理前厅的事务了,毕竟在他想来,他亲爷爷就在隔壁坐镇,一切本该顺理成章就是,到时候商定继任礼仪的时候,自己露个面就是,难不成还能有甚波折? 大伯崔廷恩入院之时,二人已经交换了初步意见,既然大伯块垒已去,在崔尧想来,属实不会有什么不顺遂的地方。 树梢上,高魁纵越而过,正待直驱双羊小筑,却不防在墙头被青莲拦了个正着。 青莲挡住高魁的去路,质问道:“青天白日的,为何不走正道,高来高去是为哪般?” 高魁看着眼前的小娘有些发虚,毕竟这世上比自己的轻身功夫还要漂亮的,属实不多见,可此人的来历却是讳莫如深,想必该是那位生前留下的手段吧。 “青莲小姐,今日是你暗中护持公子?” 青莲点头,小脸紧绷,话也不多,她对高魁此人也算不得完全放心,毕竟此人是出自宫里,谁知道背后到底有几重身份。 高魁碰了一鼻子灰,也不为己甚,遂说道:“咱家此来是为了通知公子,前厅闹起来了,几家支房联起手来,质疑起公子的身份。 咱家觉得兹事体大,公子却是不适合再悠哉悠哉了,还是去处理一下吧。” 青莲歪着脑袋,终于开口:“处理?需要动用多少人手?家里的荷塘可是干干净净的,夫人对那里爱惜的紧,可不能脏了夫人的心爱之物。” …… …… 高魁一身冷汗,心道咱就是说,难道咱家说话有歧义吗?是处理事务,不是处理掉产生事务的人呀。 青莲见高魁一脸错愕,也知道自己回错了意,脸颊快速闪过一丝红晕,随后紧接着说道:“我去吧,公子身旁有支房的小娘子痴缠,也不知是不是有个中牵连,我乃夫人贴身侍女,想来不会打草惊蛇。” 高魁赞道:“如此,再好不过,那我去通知夫人?” 青莲摇头:“夫人临盆在即,沈郎中说过,大抵不超十日,又怎能轻易动气?还是让公子处理吧,这劳什子家主也没甚稀罕的,公子本就不喜与外人打交道,推了正好。” 说罢,青莲不再交谈,一个闪身跳过院墙,不多时竟是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盘时鲜果子,而后袅娜着迈入了双羊小筑。 崔尧与众人嬉戏了一会儿,总归还是记挂着前厅之事,自己走了这么长时间,若是被人背后蛐蛐失了礼数,却也不美。 于是准备起身告辞,却不想那崔甜却不放手,仍自顾自的问东问西,活像个好奇宝宝。 崔尧虽感无奈,但也不想拂了‘妹妹’ 的兴趣,故而又落座回原地,耐心讲解道。 索幸这些年崔尧走南闯北,见闻属实丰富,再加上前世沁润过海量的杂乱信息,故而肚子里的存货当真不算少,至少应付几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高墙小儿,说得上是绰绰有余。 “公子,天气炎热,正巧夫人这几日喜食果子,采买的有些多了,故而命我拿些出来,给公子还有诸位客人消暑。” 崔尧看见青莲,遂点头致意,却不想青莲说的话却是有些怪异。 果子?崔尧一向不喜长安左近的水果,无非是桃、杏、李,那是个顶个的酸,唯一还算甘甜的桃子,尚且能入口,可惜崔尧碰见桃毛,嘴边就发痒。 虽说母亲说过,多吃一些就好了,可崔尧明白,自己大抵是对这玩意过敏的。 眼前的果盘中,果不其然就是这些,而且没有拿精盐腌渍过,这东西向来不在崔尧的食谱中的。 于是崔尧抬头,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却见青莲就当没看见一般,径直将盘子伸了过来,错身之际,崔尧的耳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息,其声飘渺,若不仔细听闻,几乎底不可闻,可又字句清晰,端的是好手段。 崔尧微不可察的点头,随后又忍不住瞄了崔甜一眼。 青莲放下果子就飘然而去,杨珏见到果子,也不以为异,她自是知道公子不喜酸果,遂分食与众人。 在杨珏心中,大抵是主母就是将果子送于众人的。 崔尧讲完了刚才未说完的见闻,遂起身道:“某家有些私事,就少陪了,诸位继续在院中耍子吧。” 崔甜见此,一把抱住崔尧,嬉笑道:“族兄是有何要事吗?若是不打紧,让小妹陪同可好?” 崔尧溺爱的看着崔甜,随意道:“某家要去茅房拉屎,要一起吗?” …… …… 崔甜讪讪的松开手臂,强笑道:“那族兄快去快回,小妹还等着听倭国的见闻呢。” “好说,好说,且稍待,为兄出恭很快的。” 说罢,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双羊小筑。 崔甜疑惑的看着离去的崔尧,不由得问向杨珏:“杨姐姐,你这别院中没有茅房吗?” 杨珏诧异道:“对呀,后院就有茅房,公子为何舍近求远呢?想来是我院中的茅房没有公子喜爱的志怪小说吧,公子出恭很怪的,没个消遣的文书,总是不畅快。” 小杨珏很是贴心的为崔尧解释道。 崔甜猛然心下一沉,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第213章 不要落入对方的套路 崔尧步履急促,可内心属实算不上太慌张。 ‘回返’大唐至今,已逾六年,关于身世来历的莫名心虚,早已无影无踪,他不止一次的于噩梦中惊醒,然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也曾独处暗室,一遍又一遍的扪心自问,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将去往何处? 可诸般心魔,总归敌不过岁月流长,贞观末年他惶惶无助,难不成到了永徽四年他还找不到自己的身份吗? 笑话!某家就是崔尧!崔尧这个名号也是因他而显赫世间,他从未顶替过任何人的身份,他也不是所谓的穿越者! 对此,他十分笃定! 任何人想要从身份上攻击他,都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时至今日,崔尧自问,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拥有了一定的力量,再不需困在别人的牢笼中苦苦自辩。 一来,他问心无愧! 二来,他无欲则刚! 转过连廊,崔尧已然走到了大厅后门,及到此处,他反倒缓下了脚步,概因里面正有人慷慨陈词,他倒要听听,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尔等且听吾一言,按说身份不明也不算什么大事,若是当真却有其事,大不了出来对质一番就是,若老夫果真是错信了流言,老夫也不是死要面子的人,当着诸位的面,老夫便是于他作揖致歉便是。 若当真是冒认门阀世子,我堂堂清河崔氏也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门阀,也不需让他引颈自戮,夺了身份,赶出去自生自灭便是。 可诸君评评理,他是个什么意思?大庭广众之下,竟是躲藏了起来?真真让人看不起! 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这朗朗乾坤,岂有这般道理? 崔尧小儿,你躲在何处?再不出来,莫怪老夫不客气了!” 说到激动之处,大厅中的汉子,话音中已然嘶吼了起来。 崔尧摸着下巴,思忖起来,这厮到底凭的什么?这般胡吹大气,这是在长安崔府,可不是青州房,他哪来的这般底气? 正在思考之时,身后有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 崔尧听见脚步,也不回头,径直问道:“陈叔,你今日没陪着我爹?” 陈枫轻笑道:“二郎放心不下家里,特地遣我回来观瞧,果不其然,这里面确实有事。 二郎一肚子坏水,本以为他是推己及人,不曾想是一家人养不出两样人,果然让他猜中了。” “哦?我爹早有预料?” 陈枫摇头:“倒不是,只是依他说,尧儿你小小年纪,定难服众,今日之事少不得受了刁难,老爷子又是德高望重之人,难以下场偏帮,故而让我来策应一番。” 崔尧笑道:“爹就是爹啊,好绸缪,那陈叔都准备了什么?” 陈枫有些遗憾:“这档子事如何自证?当初唯一的证人都让老爷子一刀劈了,这会又去哪找什么证人,洒家也不会招魂呐。 说是让洒家过来策应,可洒家也没什么好法子,这着急忙慌的也没甚苗头,只得纠集了四百锐士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如今看来,大抵是不好用哇。” 崔尧问道:“哪里的人手?是崔氏的私兵还是某家部下?” “看你这话说的,崔家的私兵,洒家也得能调的动哇,自然是用你爹的腰牌,调动的北斗部斥候。” 崔尧有些欣慰,遂说道:“如此,足矣!有什么就用什么吧,陈叔你在此地候着,等我号令吧。” 说罢,崔尧一脚将门扉踹开,横着螃蟹步就摇摆着进去了。 “呔!哪只老杂毛中伤小爷?给小爷站出来!” 喊声之暴戾,足以震慑全场! 大厅一旁的静室中,崔昊幸灾乐祸的说道:“哟呵,戏肉来了,这下我看尔等如何收场。” 大宗老却是皱起了眉头,这般鲁莽,却是有些不合第一印象。 似乎是个莽撞人呀。 大厅中都是清河崔氏各支房的中流砥柱,没有谁是被吓大的,因此,崔尧的先声夺人并没什么什么卵用。 厅中诸般人等没有一丝错愕,除了……那个站在厅中的青州房家主。 此人面上的错愕神色一闪而过,想必是有什么意外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如今他的演讲还没达到高潮,离振臂一呼似乎还差那么点火候。 不过也无所谓了,大势已成,难不成还能翻了天不成。 “崔尧小儿,你来的正好,老夫有话要问,你且听着,仔细答来。” 崔尧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与京中昔年着名恶霸尉迟恭——如出一辙。 “你是哪头蒜?你要问谁?在我家咋咋呼呼要作甚?是要造反吗?还问小爷?你官及几品?爵位几何? 看你衣着,不过是一平头百姓,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侯府上放肆!” 那人也不着脑,似笑非笑的说道:“耍官威耍到老夫头上了? 你管老夫是不是高官显爵?如今议的是家族大事,少给老夫打什么官腔,皇帝老儿也管不到世家的家事! 至于你家?哈哈哈,笑话,你一介小儿哪来的家?这分明是我崔氏的产业!你!不过是一个厚颜无耻的窃取之人,也敢狺狺狂吠?” 哟呵,战斗力可以啊,这胡搅蛮缠的劲头,有我爷爷三分功力,就是有些不太要脸,失了煌煌大气。 崔尧来了几分兴致,正待拉扯一番,却见到窗户外的树梢上,青莲正频频的观望着后宅,心下顿时一紧,他娘的,可不能恋战,若是拖得久了,让娘亲得知此事,就麻烦了。 怄气是小,若是动了胎气,这帮人可是万死莫赎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劳什子狗屁家主吗?真以为老子稀罕吗?若不是不愿驳了老爷子的面子,老子才不愿掺和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如今倒好,老子不情不愿的接了差事,反而招了一群苍蝇! 今日老子不愿大动干戈,给尔等一刻钟时间,马上从我府上滚出去,老子既往不咎,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崔尧至此和清河崔氏一刀两断!” 隔壁静室中的崔昊猛然抬头,迈步就要冲进去收拾局面,本想让这小子闹一闹,最后总归要老头子收拾了残局,将那些不长眼的货色敲打一番,也好给崔尧整合大局。 却不想这小子竟然要掀桌子,这可不行!关系崔家百年格局,可容不得胡闹哇。 不曾想崔昊的脚步却被三宗老与四宗老拖住,二人一人一边,架住崔昊,却是让他动弹不得。 三宗老笑呵呵的说道:“小儿发发脾气,说两句狠话罢了,莫要着急,没看我家大哥都没动地方吗?莫怕,收的住。” 大宗老闻言抬起头,眉头有些紧皱,顿了片刻说道:“意气用事,不顾后果,光说些狠话有什么用?能解得开死结吗?其行其言,有待斟酌。” 崔昊急切道:“尔等以为老夫要去护犊子吗?快放开老夫,再晚些尔等就等着收尸吧!” 二宗老笑道:“说什么笑话呢,少年嘛,放几句狠话也不打紧,某家年幼时,不也曾赌咒发誓要不死不休吗?老夫倒是越发喜欢他了,不妨事,不妨事,都是少年意气,再大些就好了。” 崔昊双臂被架着,使不上力,情急之下,双脚凌空踢腾着,一脚就踹了二宗老一个窝心脚。 “孙子与你耍笑!” 那边厢,青州房之主的笑脸越发灿烂,他略显轻佻的说道:“怎么了?如此的气急败坏?是被老夫拿到痛处了吗? 这就急着赶人?莫说你是个身份不明的下贱人,就退一万步说,假使你就是大房嫡脉,如此不讲尊卑,也够不上资格当我崔氏家主! 来呀,诸位同族,还不与我一同,将此人拿下!” 说话间,有三个支房的人蠢蠢欲动,其余人等虽未上前,却也未曾开言说和,皆在一旁冷眼旁观。 崔尧戏谑着看着欲要围堵他的众人,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些人的举动。 暗自评价道,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抄刀子的抄刀子,堵后路的堵后路,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想来也是演练过的。 不过凭什么啊,这他妈是在我家! 静室中,大宗老皱着眉头听着动静,慢吞吞的言道:“过了,过了。刀兵相向,大不吉!崔尧此子应对失当,老夫很是失望。 老三,发号令吧,让暗卫中止了这场内斗,忒无趣。” 三宗老有些遗憾,说道:“其实崔小子就是太过刚硬了,若是迂回一下,也未尝不可,太可惜了,我这就去吧。” 说罢,他掸掸身上的灰尘,迈步而出。 可就在他刚要高声开言的当口,一声巨响陡然而落! 三宗老错愕的看着房梁下震落的灰尘,有些不知所措。 崔尧将手中的大号手枪缓缓收起,对面方才还大放厥词的青州房主,如今已然在字面上达成了面目全非的成就。 此人从鼻子往上,整个头盖骨都被轰了个稀巴烂,可在惯性之下,半张人脸底下杵着的身子,还牢牢的站立在地上。 直到一阵微风吹过,那人才缓缓倒下。 崔尧揉着手臂有些懊恼,工部的人真是越来越混账了,这他妈是枪?让他们发展工艺,就他妈发展成这个德行? 老子力贯千钧的臂膀,打一枪尚且手臂发麻,这要换了寻常士卒,这等后坐力还不杵到自己脸上? 死尸背后墙上的弹孔足有鸡蛋大,看来这半寸口径的子弹当真要不得,我就说得小口径化吧,那些人还不听,这下可算有临床试验了。 “啊~~~” 片刻过后,厅堂中骚乱成一团,哭爹喊娘者有之,两股战战似有水滴渗出者有之。 大抵上,算是丑态百出。 崔尧评估了一番,这世家中人也不行啊,还不如某家在辽东的袍泽哩,可见出身并不能决定什么,在生命这种众生平等的议题中,差远了! 陈枫听到枪声,思忖道,这大抵就是号令吧,遂朝着远处打了个眼色,门房处的崔五斤一直盯着此处,收到信号,马上打开了侧门。 于是在巷道的侧门处,呼啦抄的涌入了几百号壮汉! 这些人什么打扮都有,有屠夫、有小厮、有捕头、有闲汉,三教九流,洋洋洒洒,但有一个特征是比较统一的,那就是极度的彪悍! 若是单单一个人还不显眼,顶多夸一句好汉子,可当一群好汉子汇聚到一起,可就完成了蜕变!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一群各行各业的好汉,而是纯粹的暴力团伙! 崔五斤大开房门后,朝着众人摆手:“莫慌,莫慌,局面还没有失控,门房里地板下面屯着几百条枪,都是上过膛的,尔等可趁手?” “哥哥放心,我等都受过训练,只要不是工部新出的怪枪,我等都是手拿把掐!” “快走,别堵着门,大人在何处?要不要操炮?小爷本就是炮兵退下来的,臼炮、榴弹炮那是个个精通,话说府上备着炮吗?” 崔五斤擦擦冷汗:“这位兄弟,恐怕你要失望了,这是家宅重地,岂能备那玩意,万一要是不慎。” “不会的,不会的,只要妥善保管,十有八九不会爆炸,稳妥的很……” “少他娘的放屁,快走,老子就不拿枪了,手中的屠刀就顺手的很,快说在哪?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瞎了他的狗眼。” 崔五斤指指前厅的方向,不放心的叮嘱道:“动静小点,莫要吵到了公子的家眷。”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皆是默不作声的取了枪械,默默的走到既定位置。 不过半刻钟,就将大厅整个合围了起来。 崔五斤有些错愕,本以为是一群莽汉,不曾想看走了眼,竟是一帮精干汉子。 大厅中,众人总算缓过了神,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崔尧将那劳什子物件收入了怀中。 一人顿时叫道:“那小子只怕受不住力,我等莫怕,一起上!” “对,对,此物如此酷烈,想必限制多多,或许只有一颗弹丸也说不定!一起上。” 崔尧甩甩手臂,他手枪不是因为受不得力,纯纯是觉得性价比不高,若是打完枪中所有子弹,只怕自己这条手臂要有半日肿胀,属实划不来。 与此同时,他闪过一人的拳头,一把将那人倒提起来,熟稔的耍了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 噫!!还是此等奇门兵刃合算! 脚下不过走了七八步,手中兵刃已然不成人形,他四周也成放射形,飞倒了五六个人,最惨的已然陷入墙中,抠都抠不来的那种,若当真要取下来,只怕用铲的比较快。 “住手!住手!” 崔尧见一白须老头上蹿下跳的跑了进来,他所过之处,对方果真停了手。 崔尧一见,顿时暗喜,好控场!这是谁人的部将? 说时迟那时快,崔尧才不停手哩,手中人棍舞的似风车一般,那是人鬼皆灭,三步一人! “住手,老夫让你住手!” 那老汉气急败坏的冲了过来,看身手还颇为矫健。 崔尧碍于此人刚刚控的一手好辅助,于是留了一分情面,一个纵跳,如灵猫一般就越过了此人。 那老汉错愕的看着那彪形大汉,竟使出了闪展腾挪的小手段,也是一时错愕。 就在这错愕间,又有三人了账。 老者眼看拦不住,遂喊道:“崔昊!莫要再看了,再看下去,我崔氏今日就名存实亡了!” 崔尧听得老人提及爷爷名号,顿时对此人有了了解,想必这厮就是所谓宗老吧?也不怎么样,长的还挺丑的。 不过总算是停了下来,不再挥舞手中的半条人。 恰逢脚下有人发出呻吟,崔尧瞄了一眼,却见那人半条臂膀已然弯折的不成样子,顿时慈悲心起,悄悄跺了一脚,帮他了结了痛苦。 崔昊老爷子总算赶了过来,可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见到这般场面,也不由得愣了神。 这厅堂中原本有五六十人,可如今,全须全影的也不过二十多人,且还是没有踏入战圈,紧缩在墙角、柱后,甚至桌子底下。 但凡是参与围攻的那几房,眼下活着的已经不足十人之数。 也就是说,这短短不到半盏茶的顷刻间,崔尧手中已经收割了十余条性命,外加七八个残废。 崔尧见到爷爷,顿时规矩了起来,只见他一脸鲜血,殷切的跑了过来,小意说道:“爷爷,且放心,孙儿好着呢,一点没伤着。” 崔昊直到此刻,才对自家孙儿的战斗力有了一个直观的印象! 原来,所谓小温侯的名号,当真不是吹嘘出来的。 大宗老阴沉着脸走了出来,喝道:“贼子,尔欲灭亡我崔氏否?” 崔尧顿时换了面孔,只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恶形恶像的说道:“也不是不行,劳烦老头给列个名单,好让某家斩草除根!” 说话间,青莲从窗户外遁入厅中,只见她手上还拖着一个羸弱的身影。 落地之后,并不多话,抬手将那身影惯在地上。 那人缓过神来,急忙在地上寻找了起来,少时就听的一阵痛呼,响彻大厅。 “爹!你怎么了?爹,你说话啊。” 崔尧蹲在地上,溺爱的说道:“族妹乖啊,人死不能复生,你看,他头都只剩半截了,想来是无法回应你了,还请节哀。” 那人不是崔甜又是何人,只见她倏然抬头,一脸恶毒的看着崔尧,嘴里大声诅咒道:“我崔甜今日发誓,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崔尧好似有些伤心,惋惜道:“其实我还挺想有个妹妹的,可惜了。” 说罢,伸手扼住崔甜瘦弱的脖颈,只一个虎口收缩,又一条性命顿时了账。 崔尧作罢,随手丢开,看外头人头攒动,遂对着一个捕头喊道:“去,到大理寺找我兄弟狄仁杰,就说我家遭了贼人袭击,让他派人洗地来。” 那捕头有些懵逼,转而呐呐言道:“大人,我是靖安司的。” …… 崔尧有些窘,这个逼没装圆,可恼啊。 好在人群中当真有大理寺的兄弟,这才没让崔尧的话掉在地上。 第214章 形势所迫的气量 崔昊看着满地狼藉,即便早有预料,可造成这么大的祸端也是他此前未曾料及的。 于是一向自诩心狠手辣的崔昊也不由暗暗心惊,目光所及,厅中残存之人皆是面带惧色,似乎笃定这位前家主才是幕后主使。 料定局面,即便是崔昊也觉得有些棘手,转而又有些后悔。 似乎玩大了啊。 于此同时,崔廷恩携妻儿正在去往常乐坊的路上,他自是知道族中是有些暗流的,虽然他这个家主做得不甚出众,可烂船还有三斤钉,关于青州房与清河小房的计划,他虽不知详情,可若说是全然不知,那也是小看人了。 崔尧这位大伯,半辈子怯懦不已,虽偶有些闪光点,可毕竟从小养成的性格已经定型,故而谨慎成性,亦没什么雄才大略。 关于老爹主动劝他退位让贤一事,若说他是心甘情愿,恐怕谁也不信,就连他自己也不信。 可扪心自问,自己追寻已久的家主之位,当真能做的好吗? 他亦有自知之明,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做得个糊裱匠,家族不论从声望、地位以及产业的拓展,虽说不上江河日下,可也肉眼可见的日渐萎缩。 相对而言,问题还没有爆发的原因在于——其他世家更是不堪,于这几年来说,可以算的上是断崖式的下跌。 于是,在这个世家比烂的年代,区区平庸之过,比较起来反而算不得什么。 可庸人自扰,也自知,他清楚的知道,随着某个小辈的手段日渐成长,门阀合流已成定局,大势已成,顺昌逆亡。 可在这场盛宴中,餐桌上却没有崔家的位置。 顶多也就可以顺着桌上流下的汤水,混个残羹冷炙,勉强维持住体面。 可这种体面,当真体面吗? 崔廷恩扪心自问,他知道,其实清河崔氏是有机会的,他父亲的决定虽说有些不近人情,可却是绝对的英明之举。 只有当清河崔氏与那位暗中推动局势的小辈,合为一体,崔氏才能完全具备成为肉食者的资格。 嗯,更高维度的肉食者。 这几年的局面已经越发让崔廷恩看不清,火器的进步,让固步自封的门阀显得越发孱弱,大量工坊的建立,又让门阀喜爱的流民趋之若鹜。 土地的价格连年下跌,若不是朝廷命令永业田不准私相授受,只怕即便是老实巴交的世代农人,也会抛荒弃地,投身于各大重镇林立的工坊之中。 时代变了!当真越发让人看不懂,原本苦心兼并的大量土地越发鸡肋。 拥有大量的粮食再也不是不可替代的资本,国家的粮仓朝发夕至,想玩囤积居奇的把戏,也越发没有市场。 也就除了人烟稠密,水道密布却仍交通不便的长安可以操作一二,其他地方想玩,那可真说的上是自讨苦吃。 远离长安辐射之地,唐人的道德水准急剧下降,各地的守军更是越发目中无人。 “所谓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这种混账话,就是某位边军酒后肆意散发的狂言。 听听,听听!当门阀在暴力手段的生态位落于下风,所谓门阀,也真就成了餐桌上的压轴盛宴,香甜可口,多汁且少刺。 不少聪明之人也悄然发现,什么世代传家,千年文华,不过就是刀把子够硬,且人多势众罢了。 可刀把子碰上枪杆子,两厢碰撞之下,谁是爷爷谁是孙,那真真是一目了然。 急眼的县令,可是真会伙同那些蛮横的大头兵,强行开仓放粮的。 开的是门阀的仓,放的是门阀的粮,做下这般恶事,不仅不会丢了帽子,反倒会赢得一个为民请命的荣耀。 试问,如此容易刷声望的手段,谁会不眼馋?自然是前边有车,后边有辙。 至于朝堂上端坐的那位,态度也足够暧昧,若是闹得民怨沸腾,就假意申斥,而后明降暗升。 若是万民称颂,自然是大为褒奖,从此进入升官的快车道。 倘若还能有万民伞这种刷声望的大杀器随身,那可就不得了了,连升三级也不是传说。 所以,众门阀都清晰的认知到,若要耍手段,最好还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耍,即便被发现了,也能依律法办,总好过那些边军小吏脑子一热,直接上演全武行。 悲催的是,世家还真就打不过…… 于是,最讨厌皇权的门阀世家,反而越发离不开李唐的庇护,至少在长安,是可以讲道理,而不是只讲物理。 种种演变,不得不说是真个讽刺。 崔廷恩明晰了形势,自然对这家主之位的热切,就淡了许多,明知是条破船,为何还要抢着掌舵?不怕墙倒众人推吗? 可若是就这么懦弱的交出去,他也算不得甘心。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做起了局外人。 他明知会内斗,可却两不相帮,既没有提醒同族们,那小子到底有多大的势力,也没有对侄子示警,那些同族抱有多大的恶意。 在他看来,如此也算不偏不倚,大公无私。 想来这就是所谓庸人真正的态度吧,投又投的不甘心,想作恶又不够狠绝,甚至都不想参与,如此矛盾的心态或许才是庸人的常态吧。 “老爷,当真想好了?霖儿好歹也是妾身一手带大的,这猛不丁的,妾身这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崔廷恩坐在马车上,脑子放空,嘴里下意识地应道:“舍不得也得舍,那孩子是个聪慧的,对自己的身世想必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既然他们双方都有意,你我二人何必梗在其中,做那两不讨好的营生。 与其留的久了,反生积怨,还不如顺水推舟,遂了他们的意。” 王令仪有些感慨:“可霖儿当真是妾身的福星哩,若不是有他撑住香火,妾身还不知到何时才能怀上洵儿。” 崔廷恩笑道:“胡说,明明是老夫一举中的,与霖儿何干?” 王令仪却不理崔廷恩的调笑,略显惆怅的说道:“既然是他们意欲促成此事,老爷为何不等着廷旭亲自相求,反倒要老爷主动? 如此,却是失了体面呢。” 崔廷恩略过他不想掺和更大的乱子不提,反倒给自己脸上贴金道:“我是做兄长的嘛,自小我就让着他,再让一回也无妨。 如此也算给廷旭一个见面礼,以后两家或许能更相得些。” 王令仪赞道:“老爷真是大度,这气量当真无人能及!” “气量吗?”崔廷恩喃喃道。 “都是形势啊,哪有什么气量。” 最后一句越发低沉,近乎于喃喃自语,底不可闻。 可王令仪是何人?那也是有功夫在身的奇女子,怎能听不到? 可她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反倒心安的贴在崔廷恩身后,默默无言。 第215章 大事需开小会议 永徽四年七月二十八,午时。 兴禄坊经纬苑崔府前厅,本该是富贵人家用午膳的节点,可此处却没有什么家宴的场面。 整个前厅长三十步,宽三十步,如此偌大的建筑,此刻却塞满了人。 处在内圈的则是崔氏家族各房房主以及各房名声在外,出类拔萃的人物,当然,陪着他们随行的家眷此刻也围在了此处。 外圈则是围着四五百虎视眈眈的汉子,个个操持着火枪,上膛抵肩,神情严肃,好似就只等着一声令下,就要来一场行刑式的处决。 四位宗老站在外围,倒也知情识趣的没有大呼小叫,唯恐一个过激,整个崔氏的精华就要交代在这里。 大宗老眯着眼睛,细细盘点,待扫完全场才轻呼一口气,还好还好,除了青州房主横死当场有些无法挽回。 其余的横死者大多都是崔氏各房的商贾以及大掌柜,还有几个未掌权的愣头青,大多是自诩年长,不屑与毛孩子一起偏厅玩耍的货色。 虽说清河崔氏此行算是伤了元气,但也不算伤筋动骨,大抵还有救。 真正的核心人员都还算鸡贼,见势不妙,早早的就躲在不碍眼的地方,虽说狼狈些,可活着才有资格狼狈,死了的,即便称一句勇烈,又有什么用?死于内斗,真真的轻于鸿毛啊。 大宗老思忖着,有救倒是有救,可能解危局之人似乎不太好说话呀。 本来就是一场寻常扯皮的家务事,怎么就闹到了这般田地? 此子…… 根本没有世家子的思维方式!此事根本就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在大宗老的预想中,不过是一群人起哄架秧子,此时只要崔尧服个软,然后或是崔昊,或是四位宗老之中的某一个出来说和一番。 众人籍此提出一定的要求,顶多也就是狮子大张口,这本也是应有之事。 不过,他们狮子大张口,你不会落地还钱吗? 整个事情不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 待满足了族人的胃口,再拿出硬扎的身份证明,众人恍然大悟之后,自会上前赔罪做小。 届时族人拿了实惠,家主拿了威权,岂不是皆大欢喜? 怎么就闹到了刀兵相向,不,不是刀兵相向,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大宗老越想越气愤,不由得瞪向崔尧。 崔尧何等敏锐的识感?一打眼就对上了大宗老。 “看我作甚?死的人里面,有你家后生?我可告诉你,想要烧埋钱趁早别开口,若是想报仇,此时却是好机会,小爷还没热了身呢!” 崔昊连忙喝止道:“莫要胡言,你眼前这位,是我崔氏的大宗老,言语还需放尊重些。” 崔尧闻言咂摸了一下,是还需放尊重些,不是给我尊重点。 于是瞬间有了尺寸,呵,还能谈呀?这都割裂不开?那就谈呗,反正小爷不吃亏。 崔尧思及此处,遂敷衍的拱拱手,说道:“既然如此,大宗老有何见教?” 大宗老也不在意,轻声答道:“小辈,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移步到隔壁相商如何?” “可。” 大宗老点头,然后指着厅中众人说道:“都是一家人,如此也不像话,不如把人手都散了吧,此时也该用膳了,莫要饿着诸位亲朋。” 崔尧颔首:“大善!来人,着厨房将预备好的饭食端过来!走,我等去隔壁。” 大宗老皱着眉头看着地上沾染的鲜血,不确定的问道:“在此处用膳?” 崔尧笑道:“我与几位宗老自然是去隔壁。” “那他们……” 大宗老指指外围虎视眈眈的强力人士。 崔尧拍拍头:“你看我这记性,来人,将大块烤肉、大坛好酒凑上两车弄过来,再备上十筐胡饼,莫要饿着弟兄们。” …… 大宗老很想说不是这个意思,可崔尧已经扬长而去。 “呵呵,小辈啊,老夫还是想劝你一句,到底谁是‘弟兄’还需甄别仔细啊。” 崔尧扭头轻笑,露出一嘴大白牙:“分得清哩!” ………………………… 茶室中,六人分坐两端,并无上首,崔尧与崔昊踞东方,崔氏四宗老屈居西侧。 有意思的是,崔尧与崔昊二人的座次似乎有些颠倒,崔尧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而崔昊则位居其下。 也并非崔尧连这点礼数都欠奉,而是崔昊执意要居下,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或许是给孙子抬身价,也或许秉持着不想插手的意思,亦或兼而有之。 崔尧推让了两次也就不再坚持,他知道此刻不是在意这些问题的时候,或许今日有没有收获,看的则是对面四位老江湖。 六人用饭皆安静的很,互相言语不多,狼吞虎咽者有之,谨守礼仪的有之,总之除了吃饭,六人再无其他声息。 不过众人的心思也不在吃食上面,不管多丰盛的餐食,也就一刻钟的光景,众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箸。 崔尧拍拍手,自然有人收走了残羹,替换上茶水。 饮过茶,崔尧当先发难:“还敢请问,今日这一出,是哪位宗老的手笔?或者是尔等共谋此事?” 四位宗老皆是皱眉,皱眉的地方不在崔尧的先声夺人,而是着眼在称谓之上。 ‘尔等’?这是何等的轻蔑!四位宗老不约而同地瞪了崔昊一眼,这老小子整日‘尔等’来,‘尔等’去,真真是亲生地孙子,活脱脱一般无礼! 崔昊心说看我作甚?又不是老夫教的,再说不就是称呼尔等吗,老子叫了一辈子了,还不许孙子接着叫? 大宗老按下不快,沉声说道:“此事,如果老夫说,我等事先一概不知,小辈你可信?” 崔尧摇头,随后轻笑道:“若说尔等不是主谋,或许我还信上几分,可若说是一概不知,哈哈,这位老前辈,晚辈只是年龄小,不是憨傻!” 大宗老捻须道:“是老夫用词不准,此事若说一概不知,却也不恰当,我等自是知道每次家主交接之时,必然会有一些风波。 即便是你爷爷继任之时,不也受过旁人刁难?若说是我等蓄意让你难堪,却也言过其实了。 老夫如此说,可还算坦诚?” 崔尧扭头看向他爷爷崔昊,崔昊面无表情,却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陷入了回想,老夫当年是怎么回事来着? 哦,是了,老夫年少浪荡,偷了杨广的人,被人拿住了痛脚,是才人还是美人来着?时间长了倒是忘却了。 当年许了什么好处来着?好像就是十几万贯吧,没印象了,反正不是多大事。 崔尧明了,如此说来,这四人好像没有多大恶意,不过一个管教不严的罪过总是跑不了。 大宗老见那二人眉来眼去完,便沉声说道:“小辈……老夫还是直呼尔名吧,崔尧,你今日大开杀戒,肆意屠戮同族,难道就不该有个交代吗?” 第216章 赤裸的弱肉强食 大宗老人虽老迈,但看着却是鹤发童颜,声若洪钟,一句呵斥端的是唐煌正大,势如雷霆。 可崔尧却一点都不为所动,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大宗老,轻声道:“您要和我讲道理?” 大宗老见震慑不住,心底也闪过一丝无奈,遂降下调门,厉声道:“难道这世道已经到了可以不讲道理的时候了吗?” 崔尧颔首,只见他端坐起来,继续答道:“若是门阀之中可以讲道理,也好,那咱们就讲讲道理! 晚辈敢问,今日之事可是某家求来的? 这劳什子家主之位,真当晚辈稀罕不成?不过是一艘破船罢了,也就尔等把这破位子当个宝。” 崔尧见大宗老闪过怒色,闻言就要起身开骂,遂抬手止住,继续言道:“大宗老莫要着急辩驳,总要等晚辈说完不是?” 大宗老强压怒火,运了运气说道:“好,老夫就听你如何掰扯!” 崔尧见此人涵养还不错,遂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才继续说了起来。 “纵观历朝历代,我中土文明一向以农耕为主,集群耕作,靠天吃饭,故而自然是习惯抱团取暖,或以家族为中心,或是以领袖为头领。 渐渐的,也就形成了所谓宗族、结社。 历尽千年,有的团伙抓住了时代的风口,攫取了可以安身立命的财富以及资源。于是在越发庞大,门阀或是部落,乃至国度也就渐渐成形。 不过幸运的总是少数派,多数团伙还是在岁月的冲刷下,被风吹雨打去。” 大宗老听的不耐,于是打断道:“你这小儿到底要说什么?” 崔尧笑道:“你看,你又急。好吧,我长话短说行了吧? 所谓门阀,不过就是走到尽头的宗族,若没有化家为国的心思,便是再如何发展,也不过就是不断地开枝散叶,渐行渐远。 所以,某家一直以为门阀,是注定没有未来的,即便它已经传承了千年。” 崔昊听得有些眼热,遂插言道:“好孙儿,莫非你有化家为国的心思?” 崔尧苦笑道:“爷爷,你莫要扰我心境,说句不好听的话,我真不配啊。” “欸?怎么就不配了?他陇西李做得,缘何我清河崔就做不得?” 崔尧耐心解释道:“民心呐,我的爷爷,再说我岳父他那一支和陇西李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待商榷。 抛去这些,高祖起兵之时是什么态势?隋末风雨飘摇,十八路反王你方唱罢我登场,九州离散,动荡不安。 百姓苦不堪言,所谓乱世人不如狗,李唐恰如天命所归,终结乱世,宇内一清,这是有大功德的! 故而民心在唐,天经地义,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我倒不是那愚忠的家臣,可违背天下大势的事情,我是决计不会做的。” 崔昊委婉的说道:“其实如果要乱起来,也不难的。” 崔尧苦笑道:“何苦给自己上难度?再说……以乱民心为筹码,恕孙儿说句实话,某家不屑为之。” 崔昊颇有些遗憾,喃喃道:“行吧,谁让他李家得了天时、地利、人和呢,命不可违,爷爷不说就是。” 大宗老敲敲桌子,看着这大逆不道的爷孙俩,提醒道:“莫论其他。” 崔尧回首:“好!继续说回来。 如今的态势,我也不知尔等到底清楚不清楚,七大门阀,除了清河崔氏,剩下六家之中,太原王氏已经是吾之助臂。 前不久,博陵崔氏也有倒戈的倾向,如今我与崔侍郎,也就是博陵家主崔民干有了初步的接触,目前来说,相处的还算愉快。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投的比较干脆,某家只是付出了一丁点利益,他们就迫不及待的上了船。 我这么说,大宗老,你可理解?” 大宗老看看崔昊,又看看崔尧,不确定的说道:“你?还是你爷爷?” 崔尧斩钉截铁的说道:“是某家!” 崔昊也点了点头,当初谈判的时候,确实是他亲自谈的,可用的筹码却是孙儿崔尧的筹码,故而将本求利,得到的利益果实自然也是崔尧的,这点崔昊自然心里有数。 大宗老顿时怒气尽消,暗道,原来如此!这一切说到底,其实就是博弈的双方,实力根本就不对等啊。 崔尧说道:“如此,想必您也能理解晚辈了。 我就想问一句,他们凭什么?在长安、在我府上、在我的地盘对着我大放厥词,还想鼓噪众人压我一手,他们是怎么敢的? 说实话,我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们当真是活腻歪了吗?” 崔尧轻笑,遂接着说道:“还是说,他们当真以为这么个家主的位子,就能拿捏住我呢?” 崔尧端起茶水啜了一口,又微笑道:“可我呢,当真不在乎呢。 今时今日,我唯一在乎的是我的人设还有威势。 人设这个词,或许大宗老不理解,你可以理解为,我崔尧历经多年,不论是战阵之上,还是朝堂之上给自己打造的口碑。 我可以妥协,也可以退让,甚至认输都行,可独独不能让一帮草民,以什么莫须有的罪名骑在我头上拉屎! 实力不匹配,地位太过悬殊,一句话,我崔尧丢不起那个人! 暴戾也好,凶狠也罢,总归崔尧还是那个崔尧,反正某家在辽东也造了无数杀孽,这点人命,说实话连一点涟漪都翻不起来!” 大宗老有些气馁,可面上并无颓色,紧接着说道:“即便你位高权重,难道就不怕国法吗?” 崔尧有些滑稽的看着老人,不由得泛起奇怪的心思,堂堂门阀宗老,不讲家法讲国法啦?忒丢份了吧? 大宗老被崔尧看的脸红,遂言道:“难道陛下不会因此重重罚你?” “哈哈哈哈,大宗老未免太过天真,你可知,我与陛下乃至先皇达成合作的前提是什么吗?” “哦?且说说。”大宗老不动声色的问道。 “是消灭世家啊!”崔尧放声大笑。 “我敢向你保证,崔氏内乱的消息传出去,某家不但不会有事,我那位大舅哥说不得晚上还有喝上一杯,以示庆祝! 自贞观末年,先帝与……我师父在神州大地遍开工坊,随着工业人口越发庞大,所谓门阀的底蕴早就日薄西山了! 尔等还不自知!想必近些年是不是觉得越发寸步难行?感觉也没做错什么,可就是江河日下呢? 别想了,你的感觉没错,这就是势!这是先帝与先师的阳谋,尔等根本无法破解!” 崔昊插言道:“尧儿的先师也就是老夫的亲家公,孩子的外祖。” 崔尧接着说道:“所以,你们凭什么孤芳自赏,以为那位子就是个香饽饽?不说我乃大唐正三品户部尚书,也不说我乃大唐国侯,单说我如今执掌天机工坊,手下工匠遍及全国,五十万工人衣食所系。 尔等凭什么在我的地盘弄什么幺蛾子,就凭加上枝枝蔓蔓也不到十万人的清河崔氏?你们配吗?” 第217章 宗亲不过是筹码 崔尧字字如刀,泼辣的篆刻在诸位宗老的心头之上,使得众人五脏俱焚,却又不知该从何辩驳。 二宗老恍恍惚惚,只觉的今时今日的剧本打开的方式不对。 我等携众前来,不是应该与崔昊老儿达成一系列利益交换,亦可使得清河崔氏众多支脉享受利益均沾,从而越发壮大,达到齐头并进的美好局面吗? 故事的走向是在哪里开始失控了呢? 二宗老不由得看向侃侃而谈的挺拔少年,一时间五味杂陈。 当大哥连倚老卖老都做不到的时候,所谓宗老的光环就真的黯淡无光了,不仅没有压住那小儿,反而被那小儿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一个名为时代变了的课程。 大宗老终究是大宗老,闻其言,纵被破了道心却未乱了心智,只见他强压住阵脚,盯着崔尧徐徐说道。 “崔尧,如今老夫不依仗宗亲辈分,你也莫将官爵、势力挂在嘴边,你我能否平等论道?” 崔尧要的就是这般,只有跳出三纲五常的束缚,他才能轻装上阵,否则就如同带着镣铐起舞,一个不慎,难免落得一个悖逆纲常的狼狈名声。 需知名声,对一个大唐人很重要,对一个大唐的士大夫尤其重要。 “可,前辈请讲!”崔尧终于坐直了身体,将腰杆挺的如青松一般,严阵以待,洗耳恭听。 大宗老权衡了一番,便开门见山道:“老夫只问你,认不认同自己的出身?” 崔尧答曰:“某家也想认同,可惜同族之人好像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某家是冒认之人。” 大宗老像赶苍蝇一般挥手道:“莫言其他,死人的意见不做数。” 此言一出,崔尧反倒刮目相看了,原来,这些宗老也能秉持着政客思维谈话呀,我还以为只会言必及宗法呢。 “宗老能保证往后不会再有僭越之人?” 大宗老笑道:“若是老夫敢下断言,下不为例呢?你怎么说?” 崔尧暗自点头,这才有谈判的样子嘛,总得亮出筹码,空口白牙没的惹人生厌,平白闹出几条人命,何苦来哉?罪过哟。 “若如此,几家支脉折损的人手,亦可折成财货,某家一力承担,有困难的亲朋好友,某家也能扶持一二。” “青州房呢?” “既往不咎。” “老夫是说,青州房折了房主,依你之见,意下如何?” 崔尧笑道:“只要他们能识时务,便是另行推选又如何?某家不管。” “你当真如此大度?” “青州房主直系血亲,某家却是不想再打照面,免得尴尬。” 大宗老点头,倒也是应有之意。 想了想,便直言道:“迁出宗谱便可。” 崔尧摇头:“太麻烦,也太招摇,莫不如一了百了。” 大宗老想了想,也不涉及多少人,便应道:“依你便是。不过除此之外,你亦不可再牵扯下去,例如清河小房以及南祖房还有荥阳房他们,参与围攻之人除青州房外皆不是核心人物,想必其他房主或未参与其中。” “那要看看他们作何选择了,若是果真能放下,某家亦能不计前嫌! 说到底,事不是某家挑起来的。” “这些交给老夫,明日老夫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既然说到补偿和扶持……” “大宗老还请莫要模糊概念,是抚恤而非补偿。” “好,抚恤就是,说到抚恤和扶持。莫怪老夫市侩,还是请你说明,力度大概有多大?” 崔尧也进入了状态,直接答道:“我会将清河崔氏所有支房的现有产业统筹在一起,根据产业方向进行调整,以其纳入我麾下的体系。” 大宗老皱眉道:“不妥,这岂不是成了大房谋夺支房产业?” 崔尧将手伸出来,翻掌道:“统筹之后,以一年为期,所涉分红,增值将不低于原本的三成,缺的我自费补齐就是。” “哦?每年上涨三成?” “宗老莫说笑话,某家只承诺每年不低于今年的三成。” 大宗老想了想,也算可以,毕竟今年大多支房莫说增长,入不敷出的都有,能保证这等收入,已经可以维持门阀的体面了。 “总不能是一成不变吧?” 崔尧想了想,道:“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后再商定分红比例,只高不低。” “大善!” “不过作为交换,产业在统筹之后,各支房只有分红权,将不再对产业有定夺的权利。” “此事怕是不好办,毕竟这里很多都涉及祖产。” “没关系,来去自愿,若不想划归某家统一操持,提前一年申请便是,一年期满,交割之后,一别两宽,绝不强求。” “可,抚恤呢?” 崔尧道:“你说个总数吧,我听听。” 压力瞬间到了大宗老这边,只见他眉头紧锁,半晌之后才咬牙要了一个高价。 “老夫也不多说,伤亡二十三人,身价有高有低,折在一起,便要十五万贯如何?” “多少?” 大宗老暗道来了,不怕你讨价还价,就怕你不接这茬。 “最低十万贯!再少,老夫需不好交代!” 崔尧摸摸鼻子,心道门阀里面的人也不金贵啊,这和麸子家有甚区别。 今年跟着崔尧在辽东发财的将校们,每人捞的数可不止万贯。 即便寻常府兵还有千八百贯傍身哩。 崔尧不耐道:“予你三十万贯,此事必须厘清,一点后患不得有!” 娘的,要少了!大宗老心头在滴血,也从侧面验证了崔尧此子的阔绰。 三十万贯呐!清河崔氏也不是说拿不出来,便是一百万贯也能凑得出来。 可这是在变卖田产或是祖产之时才能办到,还需众多支房合力。 能在眨眼都不眨眼的顷刻,随口吐出三十万贯,这厮的手里的流动资金该有多么恐怖? 或许,这个家主认的再好不过了吧? 与此同时,大宗老也在心里不停的惋惜,你说那些枉死的族人,费尽心力是为那般? 不就是想讨两个钱花花?或许也不用多,只怕那为首青州房主能得个三五万贯,做梦都要笑醒了。 何必呢?看此人财大气粗的样子,只怕舍下脸皮直接乞求都比敲诈要好啊。 “好,一言为定,此事老夫接了,三日之后,还请家主搭建高台,准备牌位以及一应事宜,届时老夫亲自主持继任仪式。” 崔尧摸摸鼻子,心道只需花费这么点钱?娘的,我说太原王氏臭不要脸的整日将崔王两家互为援手挂在嘴边。 那博陵崔氏跪的如此痛快,生怕某家反悔不成,莫非小爷做了冤大头? 崔尧有些怀疑人生,太原王与博陵崔这两家,投入的资源可是接近两百万贯了,明年还需再追加一笔…… 想到此处,崔尧略显怨念的看着他爷爷,此刻他可是记起了关于博陵崔氏的谈判是他爷爷经手的。 崔昊被崔尧看的有些不自在,也知孙子心意,遂悄声说道:“也没花那么多,老夫截留了一半。” “钱呢?” “干啥?你还想要回去?你个不孝子孙,孝敬孝敬爷爷怎么了?老夫牵线搭桥还不能分润一些了?真是的。” 崔尧哑然,看来也就是太原王氏占了最大的便宜,不过人家主动来投,千金市马骨,也不算亏。 崔尧想了一番,最终从这个角度安慰了自己。 第218章 驿馆晨间对话 翌日清晨,鸿胪寺所辖的驿馆中,天刚蒙蒙放亮,就有内侍在驿丞的引领下,步入了西人的院落。 那内侍入内之后,打量了一番,发觉院落里,并未如想象中被糟蹋的污秽不堪,不由得有些无趣,似乎敲一笔的借口又少了一个,转而有些殃怒。 “人呢?咱家奉旨而来,怎么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这点眼力劲都没有,还搞什么出使?真是的。” 驿丞在一旁小意的低声说道:“大人,这帮异族人来自极西之地,他们自有语言,与我上邦之言互不统属,想必是听不懂的。” 驿丞此言乃是因为自从这帮人入住了驿馆,就不停介的用蛮语互相交流,似乎在发泄着什么,驿丞们自是听的一头雾水,再加上人家自带的姓李齐备,什么都不需驿丞准备,故而双方也没什么交流。 因此,驿丞就颇为武断的下了定义,这是一帮未开化的蛮夷也! 那内侍照着驿丞的头上就拍了一巴掌:“放屁,不通文墨,如何写的国书?难不成是你捉刀代笔的?” “驿丞捂着头陪笑道:“大人说笑了,小人哪里会写什么国书,小老儿这一辈子也就认识三个字,也就是小人的名字,要说写,只怕还要错漏了笔顺哩。” 说话间,厢房门扉大开,一名孔武有力的力士走了出来,操着难懂的口音说道:“你家君主得空了?” 内侍瞬间大怒,这厮好生无礼,呵斥道:“无礼!吾皇大行德广,恩泽九州!你给我嘴上放尊重点,不说垂身拱手,也要口称一句陛下! 咱家教你一个乖,你要这般说,听好了,敢问贵国陛下万机之余可得闲否? 或者未知贵邦圣驾可暇否? 什么叫得空了?会不会说话?” 一句话把那番邦武将说了个懵,只见他挠着头呐呐道:“是你家的大臣如此说的,怎么他说的,我就说不得?” 内侍叫嚣道:“谁敢如此大不敬,你说来听听!” 那武将懵懂的说道:“昨夜有个侍从登门拜访,人家就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好像说的就是‘明日,吾皇得空,若要觐见,需早早准备。” 内侍更为愤怒,喝道:“谁?究竟是谁敢勾结外邦使臣?说!” 武将搞不清这厮为何如此愤怒,于是老老实实的说道:“叫什么尚书,对了,是户部尚书的侍从。” …… …… 内侍的愤怒戛然而止,扭捏一番,顾左右而言他道:“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以后言语注意点! 转告诉你家使臣,巳时一刻,准时侯在殿前,届时阐述身份、来历,自有人引领尔等入殿,可清楚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既然是那位参与了谋划,还是不要以身犯险,整什么好处了,那位可是最讨厌这些的。 武将听罢自是连连点头,然后就在身上摸了起来,好像教主大人吩咐过,要给通报消息的人一定谢礼的。 可当这武将终于从身后的囊中摸出一枚金币的时候,那内侍早就跑没了影,徒留武将在院中摸不着头脑。 半晌后,才喃喃道:“这东方大国看来也没这规矩,教主大人指定是被人骗了。” 不多时,一身昭武九姓行商打扮的中年汉子翻墙而入,那武将看到也不惊慌,遂急忙上前,将墙上的汉子托举了下来。 “教皇大人,这一夜可曾有什么见闻?” 那教皇站定起身,不耐的挥挥手:“并未有什么见闻,这大唐当真规矩森严,前半夜我就要回返,却不料连门都出不去,外面到处是巡逻的武士,只有天色放亮之后,钟声响起,大门才打开。” 武将有些懵,遂问道:“将皇大人,您昨夜去哪了?” 约翰自不能说自己留恋勾栏瓦舍耽搁了时间,被强留了一夜,遂岔开话题道:“别问那么多,自然是收集消息去了。 昨夜到今早,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我刚才看见有人出去了,那人是干什么的?” 武将连忙说道:“回教皇大人,刚才那人传来消息,说是让咱们今日上午去他们君主的宫殿那里等着,可能今日就会开展会晤。 另外昨夜也有人提前通知我们,让我们今日做好准备觐见。” 约翰疑惑的问道:“谁?” “他们的户部尚书,听起来似乎是个管理户口的官员。” 约翰心中一动,转头问道:“是不是崔姓贵族?” 武将摇头:“那位官员并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遣随从过来告知的,属下并没有询问,况且属下也记不住东方这些短促且都是重音的姓氏。” 约翰似有所悟,思忖一番,就揉着腰朝着房内走去。 啧啧,波斯娘们还是这般够劲啊,好像在东方还认真学习了不少新花样…… 那位热情的女老板人也不错,她推销的那种秘药果真有趣,叫什么来着?对了,五石散,这等天赐之物为何在这个国度是禁药?当真搞不清楚。 进入房间之前,约翰教皇吩咐道:“等到今日与唐国皇帝会晤之后,我会想办法游说他解除我们的出行限制。 到时候,你们几个已经粗通东方语言的家伙,马上去收集任何关于崔氏的消息,特别是那位年轻的将军。 昨夜,我似乎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传闻,而且昨天白天,似乎就是他的家庭发生了一些变故,但人们似乎不愿意多说什么。 我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我们的机会,记住,要尽快与那位崔将军产生联系,假如再有关于他的侍从或是什么人登门拜访,记得务必要留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但是需要注意礼貌,明白了吗?” 武将耸耸肩,答道:“好的,教皇大人,一切遵循您的旨意。” 教皇点点头,正要进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继续吩咐道:“今日午后,会有一个有趣的人会登门拜访。 如果我还没回来,记得让人安排好接洽,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武将问道:“是什么人?让教皇大人如此肯定?” 教皇笑道:“那是一个极为渊博的埃及商人,据他自己说,他有埃及、罗马、波斯的血统,家族定居埃及,远来此地是为了东方的丝绸而来。 他说他来到大唐已经快一年了,对于大唐的风土人情相当熟悉,对于他的故国还有拜占庭以及我们联盟都有深厚的认识,而且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此人精通拉丁语、埃及语,除此之外对于联盟内部的俚语、方言也有所涉猎。 甚至唐朝的官方语言也极为熟稔,包括唐国周边的邦国的附属语言也有一定的研究。 哦,上帝啊,若不是他有着某些拜占庭一代的面貌特征,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东方人。 我已经对他表明了外交使节身份,并聘请他作为我的专属向导。” 武将闻言,不禁疑问道:“我们不是有向导了吗?” “那个南洋人不中用,趁早辞退了吧。” “好的,如果是您的旨意的话。那人叫什么?” 教皇思忖了一番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唐国的姓氏,据他说,似乎和本地的一个大族有关联,你可以叫他老卢。” “好的,我记下了。” 第219章 卢基乌斯间谍记 辰时六刻,崔尧已经在甘露殿坐了好一会儿,手边的奏疏已然批阅了大半。 武照在一旁检视着,而后顺手归类放到了不同颜色的匣子中,以备李承乾闲暇时翻阅。 放下一封西藏道关于汉藏纠纷的奏疏,武照轻笑道:“据闻,弟弟家中昨日很是热闹?” 崔尧头也没抬,手中毫笔走龙蛇,又草草批阅了一封关于祥瑞的奏疏,一个‘阅’字,敷衍意味极为浓重。 “有什么事,姐姐还能不知道?某家又没有封锁消息,想必来龙去脉姐姐与陛下昨日晚间就该清楚了。” 武照伸伸懒腰,戏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上演全武行的倒是颇为少见,弟弟的脾气也忒火爆,好歹也是亲戚,怎么也不克制一下?”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若不是在接手之初就定下基调,以后难免尾大不掉。” 武照思忖道:“莫非弟弟的宗族观念就如此淡漠?” 崔尧似笑非笑的说道:“大哥别说二哥,姐姐入宫至今,也有四五个年头了吧?皇后不管事,姐姐如今在后宫也是一言九鼎。 国事之上,姐姐也有参赞的权力,缘何不照顾一下武氏呢?” 武照翻了个白眼,嗔道:“姐姐膝下又没有佳儿等着即位,鼓弄什么权柄?操弄起好大势力的外戚,好让象儿将来即位之后砍着玩吗?” “单单是这个原因?” 武照愣了一阵,遂没好气的说道:“姐姐心中有气,行了吧?我那两个便宜哥哥说是人面兽心都算是夸赞了。 也就是这几年慑于姐姐的威权,才对母亲好了些。 且看着吧,若是我母亲能得善终,姐姐看在亡父的面子上,我与他二人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 届时,姐姐自然会劝陛下将爵位还给他们,若是母亲有一句怨言,我定要他二人生死两难!” 崔尧笑道:“只是将那狗屁不顶的爵位给了?实权呢?就真不管了?” “呵,他二人能做的什么?给了实权反而是害了他们,就守着爵位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就是了。 不说姐姐了,本是姐姐问你来着,反倒让你盘问起姐姐来了,若不愿说,姐姐也不寻根问底,单单问一句,可有不好处理的首尾?” 崔尧摇头:“怎么可能,旁人惧怕世家盘根错节,而吾观之,却如土鸡瓦狗一般,个个是贪财不舍命的纸老虎,随意分化拉拢也就是了,算不得什么难处理。”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听说新城昨日和你闹了?” 崔尧轻笑道:“算不得闹吧,只是小小的别扭了一下。” 武照关心道:“为何?” “也是女儿家心思难猜,昨日新城盛装打扮了一上午,结果让某家血嗤呼啦的弄的大煞风景,好好的主母亮相的机会被搞没了,故而有些怨念,算不得大事。” “那就好,若是陛下问起,姐姐也好有个交代。” “哦?陛下也关心昨日之事?” “非也,只是昨日晚间,新城的侍女回宫取东西,嚼了几句舌罢了,偏巧让陛下知道了。” “陛下怎么说?” “陛下啊。”武照笑道。 “他才不关心几个世家子的死活,单单只揪心自家的好妹子有没有受了委屈。” 崔尧听到此处,也算了却一件心事,从陛下的态度来看,他也只是将此事定性为家族内部纠纷,在唐人看来,这种事外人最好别掺和,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此时的政府理念,即便涉及人命也是如此。 朝廷一向的态度就是民不举官不究,自家事务,自家摆平,若是闹到对簿公堂,只会徒惹人笑而已。 崔尧丢下手中的奏疏,看看外头的日晷,问道:“今日陛下巳时能否下朝?” “放心吧,这几日朝中没什么大事,边疆也算安稳,那些个骄兵悍将也算老实,做事也算干净,并无擅起边衅的信报传来。 至于六品以下的官员调动,陛下已经交由赵国公署理了,你还别说,这政务一下子就流畅的不像话,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那就好,想来不会耽误今日的正事。” 武照闻言疑惑的抬头问道:“你为何对那蛮夷小帮如此上心?” 崔尧喃喃道:“小吗?或许是某些惯性作祟吧,让人不敢小觑呢。”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么多怪心思,不过是万里之外的撮尔小帮,偏你这般郑重其事。 是因为他们那种可笑的火炮?连床弩都打不过,我看也是虚有其表。” 崔尧摇头:“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个世界漏的像筛子一样,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进出出的,这种未知让人很火大啊。” “哦?你说那蛮夷中也有你和你师父那种?” 崔尧表明立场:“我不是,但我敢肯定西边肯定也自有其变故,这所谓昂撒联盟,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 “与史书略有偏差?” “简直错的一塌糊涂,我虽不知此时西方该是什么朝代,但如果当真有一个劳什子联盟可以和拜占庭分庭抗礼,甚至略胜一筹,这等事,我无论如何也该是知道的。” “你想揪出那个人?” “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思,但有一句话,我很肯定。” “什么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 巳时初,约翰已经偕同几位主教以及武士等在宫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无不侧目以对,虽说大家伙见多了外国使节,即便是突厥,或是葱岭以西的小国使节也不是没见过。 可这般着装、形貌与唐人大为不同的人种还真是头回见。 “是不是波斯人?” “看着像,拜火教里的方丈和他们长的差不多,可这衣衫对不上。” “非也,非也,波斯人也是黑发黑瞳,只不过肤色苍白,毛发卷曲,哪有这般黄毛、红毛的?跟害了病似的。 呐,你瞅瞅,黄毛白脸,脖子通红,好像死了好几天一样。” “欸欸,莫要背后议人长短,没看那厮看过来了,兴许是个通人性的。” “ 不能吧?他们也算人?那女娲娘娘也有手潮的时候哩。” “偏你没学问,先皇在世之时不是发布过天下人族是一家的文章吗?我中土人士乃是人族嫡长,要率领各族摆脱蒙昧云云,你不知道?” “知道倒是知道,只不过这庶子长的也忒丑了些,我等身为嫡长可不可以不认这门亲戚?” “先皇都说了要认,你还能有他老人家眼光长远?且捂着鼻子认了就是,最多少来往一些,免的污了嫡系血脉。” “有道理!” 约翰等人站在宫门口,被来去的百姓指指点点,颇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几个已经粗通汉语的文武官员,那是拳头都硬了。 独独约翰没放在心上,他深知这不过是一种宣传手段,其目的也不外乎是培养族群的民族特性与向心力。 此刻他只觉的这种方法值得借鉴,至于外邦百姓的嘲笑,身为大人物…… 他妈的还是忍不了啊,贼鸟厮,什么叫褪了毛的鸡? “哟呵?这不是约翰兄吗?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 正在此刻,一声招呼将气愤的教皇大人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回头看去,却是昨夜的酒友。 “老卢,你怎么在这里?” 那位老卢笑道:“闲逛呗,今日正好商行中无事,出来溜达溜达。 怎么?今日要面圣呐?” 约翰点头,随即问道:“既然卢兄无事,不如今日就开始工作?” 那位老卢显的有些错愕,遂有些迟疑的说道:“这可是面圣呐, 我虽然精通官话,可这么高层次的,属实未曾经历过,若是坏了约翰兄的国事,岂不是罪过?” 约翰笑道:“无妨,我亦粗通唐国官话,届时彼此照应就是。” 老卢还是有些迟疑。 约翰见此,直接让随从掏出钱袋,数也没数,就抛了过去。 “报酬我已经付了,卢兄还是莫要妄自菲薄了。” 老卢熟稔的接过钱袋,掂了掂便喜笑颜开,赞道:“妄自菲薄这四个字当真用的恰如其分,约翰兄太过谦了。” “谢谢你的赞美,那你答应了?” “恭敬不如从命!” 第220章 不高兴初会没头脑 巳时一刻,甘露殿的大门被人推开,李承乾手中托着翼善冠,当作扇子一般,呼扇着踱步而入。 边走边骂骂咧咧的吐槽着:“这帮言官当真是闲的蛋疼,朝中无事,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好吗?找不到人弹劾,竟然在朝会中挑剔起大伙的着装来了。 挑剔就挑剔呗,被程老黑怼回去你他妈倒是找别人啊,挑朕的错算怎么回事? 柿子捡软的捏呗?迟早骟了这帮货色,彼其娘之!” 崔尧与武照对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犹记得永徽三年初,这位陛下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非要给所有官员定下了考核标准,美其名曰永徽新政。 州部、县郡也就罢了,你说你非给言官定什么KpI?弄的这帮言官在朝中混的人憎狗厌的。 他们也没办法,每旬至少也要有一个弹劾指标,别说衣冠不整,就是哪个朝官在大街上踢了一条狗,也要放在朝会上议论议论。 他们也深知陛下是个心善之人,等闲小错一般都是申斥了事,故而越发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深耕。 今日估计也是哪个言官实在没货了,于是回旋镖正正的砸在了陛下的头上。 正所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武照轻笑道:“陛下,早上就告诉您了,朝服需穿三层,您偏不听,如何,让人拿到痛脚了吧?” 李承乾看看武照穿着的薄纱襦裙,又看看崔尧农夫般的半袖短裤,嚷嚷道:“凭什么?好人就该被捂一身痱子? 你看看你们的穿着,成什么体统?” 武照嗔道:“妾身怎么了?这是今年最时兴的女子衣着,大街上的小娘们都这么穿,有能耐您下旨禁了呀。” 崔尧呐呐道:“某家夏天都这么穿,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李承乾将翼善冠摔在地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烦死了。“ 恰逢此刻,门外有人通禀:“陛下,昂撒国使节已经在外候着了,是否通传?” 李承乾斜睨着崔尧,说道:“ 番邦使节而已,为何不在朝会上面见,非得占用朕下朝的时间?” 崔尧解释道:“因为有些设想,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详谈。” 李承乾来了兴趣:“有油水?咳咳,对国朝有益处?” 崔尧点头:“只是手段可能不太符合圣人之道,臣也是为了避免麻烦。” 李承乾了然,遂大声喝道:“宣!” 武照见此,熟稔的走向屏风后面,老轻车熟路了。 不多时,甘露殿中门大开,随后外面就响起了吵嚷声。 “为何我们不得进?” “不得劲?你不得劲关咱家屁事?” 随后一个崔尧十分熟悉的声音说道:“不是不得进,是进不得。“ “不多差,为何进不得?” 内侍尖锐的声音骂道:“规矩懂不懂?陛下召见的是使节?你们几个憨货进去作甚?意图行刺吗?” “我们圣堂武士是也! 教皇守卫我等!” 那个熟悉的贱兮兮的声音又小声辩解道:“不是这么说的,教皇守卫你们作甚,是尔等需守卫教皇,知道吗?。” 话音刚落,那声音陡然转高:“教皇?不是使节吗?教皇是什么意思?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崔尧听的一阵纳罕,那厮怎么会混在人群中? 不对,最重要的是来的竟然是教皇?约瑟夫口中昂撒联盟的统治者? 李承乾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崔尧低声道:“让他们都进来吧,既然使者的身份有些特殊,不妨成全他们的顾虑,反正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李承乾点头,随即喊道:“都宣进来吧。” 于是外头的内侍不再多言,啐了一口便将殿门打开。 崔尧抛去心头的荒诞感,凝神看了过去。 当先而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色苍白,五官略有些平庸。 一头浅黄色的头发显的有些油腻,可又梳理的十分顺滑,给人一种穷讲究的错觉。 身着劣质丝绸袍子,外袍白的有些发灰。 可内里的衬衣却染的花里胡哨,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那有多少种染料一样。 崔尧只打眼一看,就知道这玩意只能穿一水,因为只要过一遍水,肯定会脏污成一团。 于是崔尧在心中草草下了一个粗略的定义,关于民用技术,这个年代的西方比野人强不了多少,多少和新石器时代沾点边。 评估过对面的头面人物,崔尧依次向后看去,只见随着那位教皇身后的就是自己的老熟人,便宜客卿、二手家臣、自诩罗马皇庭最伟大的航海家、伊比利亚半岛的名誉收税人(敌占区)、一流的语言学者、二流剑客、西市包打听、长乐坊携安邑坊诸多半掩门座上客…… 罗马二等伯爵卢基乌斯.奥古斯都是也。 再往后看,便是四个活像个煮熟的虾米似的红袍老头,以及两个黑袍老者。 而后一字排开,便是八名侍卫打扮的侍从。 或孔武有力,或矫若猿猴,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崔尧看了看,没等陛下发话,就问道:“既然是贵国教皇亲自拜访,怎么就这么点人?别告诉我说,你们就这十几号人就能远跨重洋。” 约翰行了一个半生不熟的揖礼,兀自开言道:“这位年轻的贵族,我国随我出使的侍卫军团被扣押在了泉州口岸,此次我带领使团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是秉持着文明交流的态度而来,并没有什么恶意。 所以我认为扣押侍卫军团的举动十分不恰当,还请贵国陛下本着双方友好的原则,将他们的圈禁解除吧。” 此事崔尧还真不知道,或许是泉州那边的守将自行决定的吧? 不过此事说来也是正确的,我泱泱大国,岂能任由不明身份的外国军团肆意穿行? 崔尧见李承乾仍没有搭话,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教皇身后的侍卫。 于是只得自己说道:“此事押后再提,不过你大可放心,在我大唐,是饿不着他们的。 你们只需记得,离开之前将伙食费给结了就行。” …… …… 约翰有些不快,是我的侍卫愿意白吃白喝的吗?那还不是被大炮指着?还要伙食费,真够抠搜的。 不过既然已将此事说明,约翰也就不再纠结侍卫的问题,转身向着李承乾微微躬身,说道:“这位就是大唐皇帝陛下了吧?” 李承乾颔首,遂轻声道:“没错,是朕,这位使节……不对,这位方丈如何称呼?” 一句话就把约翰的脑子干烧了,方丈?什么意思?这么生僻的词可是真不会啊,是尊称吗? 于是下意识求助得看向卢基乌斯,以其这位博学的埃及商人给他解释解释。 卢基乌斯见此,遂低声用拉丁语解说道:“方丈就是指你们宗教的头领、话事人的意思。 您可以理解为大唐陛下称呼您为冕下!” 约翰点点头,遂喜笑颜开,内心不知为何,还有些小确幸。 崔尧不耐的指着卢基乌斯,呵斥道:“嘿!嘿!说什么悄悄话呢,你,就是你,给我用人话翻译一遍,你刚才说什么了。” 卢基乌斯无辜的说道:“我就是把方丈的意思解释了一下,教皇很满意。” 崔尧接着问道:“那他到底叫什么?怎么称呼?他怎么不说话啊?” 约翰皱眉看着崔尧,心道这个小官真讨厌,咋咋呼呼的,是唐国皇帝养的宫廷官员吗?倒是个不懂规矩的。 呸,佞臣。 约翰自认很有涵养,既然对方承认他冕下的身份,自然不再计较一些不愉快的事。 遂略过催芽,对着李承乾微笑道:“吾,约翰二世,昂撒联盟之教皇,恩泽千万百姓,拥有万里疆土。 吾之教皇国,北至波罗的海、南临地中海、黑海是我国中内湖,与罗马帝国东西对峙、分庭抗礼,双方以亚得里亚海为界,乃是世界上一等一的大国!” 崔尧掏出怀中的地图册踅摸了一番,迟疑道:“既然是个大邦,那你不在家临朝听政,跑过来作甚?” 李承乾也诧异的说道:“你说啥?你这个方丈还是个皇帝?出家了还能管理国事?宗正寺不管吗?你们这宗教不怎么纯粹啊。” 崔尧低声说道:“陛下,人家不是皇子出家,而是出了家才能当皇帝,跟咱们不一样。” “成何体统?那朕问你,这等国家,若碰上两难之事,到底是神说了算,还是皇帝说了算?” “人家政教合一,皇帝就是神使,自然是代神发言,不冲突的。” 李承乾若有所思道:“那你能不能给朕也整一个宗教,朕自称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飞元真君如何?” 崔尧诧异的看着他,嘴里下意识地说道:“我倒觉得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不错,要不你换这个?” “啰嗦了吧?不过听着挺唬人的。” 约翰看着说小话的二人,觉得有些麻了,能不能有点尊重?本教皇还站着呢!老子说了一大堆,是让你们发散思维的吗?难道不该赞叹一句,互相吹捧一下身份吗? 真是的,东方人太讨厌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呸! 第221章 合则用、不合则弃 略过李承乾与崔尧二人的贫嘴,双方总算把废话告一段落,于是站了半天的教皇冕下终于能坐下了。 当然,就坐的也就是教皇与六位主教,这还是李承乾看在六人白发苍苍,不算年轻的样子,才大发慈悲。 至于其余人等,甘露殿可没那么多蒲团,李承乾也没什么人人平等的概念。 至于崔尧小声嘀咕着什么,西方人只是长的着急,其实没那么老的屁话,李承乾也自动忽略。 众人就坐之后,也未见主人有什么吩咐,甘露殿的侧门便被内侍们悄悄打开,顷刻间,十几名婢女便鱼贯而出,呈上了四色点心、果子、看盘。 再然后,四名壮硕的内侍,合力推进来一座冰山,冰山上镇着四、五桶佳酿,冰山之下的底座云雾缭绕,飘渺氤氲,隐隐约约似是将仙境微缩其中,佐以冰山下的雕刻、盆景,属实是精巧。 约翰看着眼睛发红,心说好气派!这种造云之术当真了的,我圣教如何缺的了这个?于是约翰的愿望清单上又多了一笔。 其实这玩意说穿了一文不值,自橡胶制品在永徽二年推广开来,密封罐这种东西再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于是大唐众多闲的蛋疼的丹学道士,借此搞出来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即便是崔尧也分不清是什么玩意。 可崔尧看不懂归看不懂,却是乐见其成的。 于是颁布重奖,鼓励道士们野蛮生长,可是着实弄出来不少好玩意。 干冰就是其中一项不错的成就,虽然崔尧除了装逼之外还没想出其他用途,可这不妨碍这等玩意一出世便大行其道。 成为众多勋贵、世家、商贾们夏日饮宴的必备佳品,并广受好评。 可惜崔尧至今不知道,道士们是如何制成的,便是重金相求,也无所获,牛鼻子们咬死了不说,真真是守口如瓶。 李承乾见布置的差不多了,便开言道:“ 方丈远道而来,朕不胜欢喜!故而备下薄酒,为方丈接风洗尘!来来来,饮胜!” 约翰见大唐皇帝举杯,于是有样学样,也端起了身前的杯子。 卢基乌斯凑过去闻了闻,便知是剑南烧春,又望向李承乾与崔尧,只见二人一人手执葡萄酿,另一人手中的液体比葡萄酿还要深沉几分,分明是那厮常饮的酸梅汤。 思忖一番,便悄声对着约翰说道:“饮胜的意思是一口喝干,若是喝不掉,便是瞧不起主人家。 且并非是这一杯,只要杯中有酒,便不能停,必须酒到杯干才行。” 约翰微微颔首,拼酒吗?倒也不怕,想当年,随着父亲时,那也是能连喝两大桶麦酒,这么小的杯盏,呵呵,吓唬谁呢? 于是端起剑南烧春,一饮而尽! 所谓自到成都烧酒熟,不思身更人长安。 剑南烧春作为大唐烧酒的集大成者,不可谓不烈,需知寻常水酒不过是发酵而成,而烧酒却不同,多了一个蒸馏的步骤。 约翰一口下肚,咽喉好似被炭火灼烧一般,瞬间遭到暴击。 卢基乌斯小声道:“莫怕,不是毒药,大唐的酒就是这般烈。” 约翰有些昏沉的放下酒盏,晃晃脑袋,大言不惭的说道:“谁怕了,我只是以前没喝过这种口味的,一时有些诧异罢了。” 边上的侍女见这使臣端的是好酒量,只一口便抽干了至少三两的杯子,佩服之余,亦不忘帮客人添满酒水。 不可让贵人们的酒盏空置,可是宫中婢女的必修课,能伺候这等场面的婢女,自不会犯这种错。 卢基乌斯见此,便撺掇道:“别停,莫要堕了西方的威风。” 约翰也是场面人,自是不会认怂,于是和身边的侍女配合默契的表演了一下永动机是如何运作的。 李承乾简直看呆了,于是与崔尧小声问道:“这厮当真是一国之主?不是西市的胡人酒鬼冒充的?喝这么急,一会还谈个屁。” 崔尧反问:“陛下,您知道今日要谈什么?” “不知道啊。” “那担心什么?以不变应万变,此人不远万里,千金之子贸然犯险,自然所求不小,我等只管稳坐山头,看他云卷云舒便是。” “有理!” 说完悄悄话,李承乾又举杯,赞道:“方丈好酒量!来,来,来,朕再陪你一杯,饮胜!” 约翰连干数杯,总算还是有些理智,在自己感到眩晕之时,赶忙投降。 即便身侧的婢女不停添杯,也坚持养鱼,磨磨唧唧好似遵守清规的修士一般,滴酒不沾了。 李承乾见此,也停下酒杯,轻轻的拍了拍手。 于是刚才忙碌的众人又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只半刻功夫,就把一应物事收拾了干净。 待到宫女重新焚香之后,李承乾才徐徐开口:“好了,这位方丈,此时可以说明你的来意了。” 约翰晃晃略微昏沉的脑袋,一句话脱口而出:“大唐皇帝,请叫我教皇或是神使!” 李承乾微微一愣,这厮这么嚣张的吗?从来只听闻别人称自己为皇,自己这辈子除了父皇,还当真没见过其他皇帝,蛮夷酋长除外。 崔尧戏谑道:“倒不曾听说,这世上哪来的真神?你又是谁家的神使?” 约翰笑道:“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称谓!本皇统御西方,所向披靡,不比你东方唐国差!” 崔尧幽幽的说道:“方才你还说,在西方,尔之邦国与罗马分庭抗礼,如今怎么又成了所向披靡了呢?阁下是喝多了吗?” 卢基乌斯小声插言道:“教皇大人,人家说的没错,您是不是喝多了,罗马可还在呢。 再说,据我听闻,自前年双方全面战争开启,罗马、昂撒两国也是互有胜负,并未分出胜负哩。” 崔尧借着话头笑言道:“原来贵国还处于战乱,如此形势谈什么统御?我大唐可是雄霸九州,四极臣服。 依某家看来,双方的层次,啧啧,可没什么可比性。” 约翰颇有些着脑的看着卢基乌斯,嘀咕道:“老卢,你怎么拆台呢,你要顺着我的话说。” 卢基乌斯恍然大悟,忙低声致歉。 崔尧瞟了一眼自己的二手家臣,也不拆穿,径直说道:“行了,两国相隔万里之遥,互相吹牛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也难以查证。 这位教皇,还是将你的来意道来吧。” 约翰盯着崔尧看了一阵,又看看李承乾,遂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请问,这位青年才俊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在主导话题,大唐陛下,您不会不快吗?” 崔尧愣了一下,遂自我介绍道:“倒是某家失礼了,某家姓崔,腆为大唐长信侯,官拜户部尚书。” “崔?户部尚书?”约翰又听到了这个姓氏,不由的一阵愣神。 眼底的恍惚瞬间散去,此刻再装醉就没什么必要了。 原来,正主一直都参与其中! 李承乾也笑道:“方丈,此事本就是崔尚书署理之事,若不是他,想必你还见不到朕。好了,莫要迁延了,说明你的来意!” 约翰看了一眼崔尧,随后正正衣冠,一本正经的说道:“大唐皇帝,本皇此来,是为结盟而来!” “结盟?” 李承乾、崔尧、卢基乌斯同时反问。 可三人并未有任何疑惑之色,就好像此事早就在意料之中一般。 “不错,大唐乃东方大国,我昂撒为西方强国,正所谓合则……什么来着?” 约翰捅捅卢基乌斯,让他赶快往上捅词儿,这四字成语对于约翰来说,还是太超纲了。 卢基乌斯瞪大了眼睛,盯着约翰期盼的目光说道:“您是想说,合则用、不合则弃吗? 会不会太草率了?即便不合,也是可以做朋友的,没必要非做敌人。” ??? 李承乾瞠目结舌,他是想说和则两利吧?是吧?一定是这样的吧?合则用、不合则弃是什么鬼?出自哪个典故? 这通译似乎业务不精呐。 崔尧回想了一阵,这话好像是自己说过的,可是这句话在大唐好像还不应该出现吧? 第222章 身居高处无庸人 崔尧摒弃了二手家臣的干扰,饶有兴趣的说道:“这位教皇大人,您自泉州至我长安,一路上想必颇多见闻,我天朝上国之风貌,大抵也有了一个印象。 某家想问,您觉得,我大唐缺什么东西吗?还是说我大唐有亟需解决的问题? 或者换个角度说,我大唐威震神州,号令天下!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世上若我大唐谦称第二,哪个国家敢自承头名? 如此一来,我便奇怪了,我大唐需要盟友吗?” 约翰回想了一阵,气氛有些沉默,他不得不承认,当今之大唐,无论是国力、人口、技术、人文,没有一项是昂撒联盟可以匹敌的。 单单国防一项就可碾压昂撒,毕竟大唐周边属实没有可以威胁到国家的存在,无论是突厥,或是已经消亡的吐蕃或是辽东三国,都对大唐构不成威胁。 反之,昂撒之东,罗马殊死反抗,昂撒之西,大食虎视眈眈。 单论安定程度,昂撒那是拍马也及不上大唐。 于是约翰整理一下思绪,强自镇定的说道:“我承认大唐的强大,若不是因为贵国的强大,我也不会远渡重洋来到东方。 你们国家有句话叫做独木难支,我国虽然比不上贵国的强盛,可也是称霸大陆西端的强国。 如今大陆上并非一派祥和,罗马残余还在垂死挣扎,妄图恢复昔日的荣光。 新生的黑衣大食正在不断蚕食波斯的尸体,眼看就会成为大陆所有文明的威胁! 如此大争之世,若是大唐只是埋头过自己的生活,放任邪恶做大,难免有短视之虞。 我昂撒建国三十余年,与大唐相差仿佛,都是新生的帝国,与腐朽的罗马或是大食那种异端当是格格不入的。 因此,我认为,我们天然就有合作的可能性。 大唐一路上的见闻,我收获良多! 这是一个摒弃奴隶制、对宗教保持一定宽松环境的美好国度。 我对这个国家抱有十分的好感,也希望得到大唐陛下的友谊,毕竟我们都代表未来,不是吗?” 李承乾有些动容,拍着腿说道:“不错,我大唐就是这般有朝气!” 崔尧见大舅兄耳根子软的毛病又要再犯,忙插言道:“阁下说话未免太过避重就轻, 你说罗马腐朽,可我却深知,一个国度能持续一千多年,必有其存在的道理。 在没有彻底被历史抛弃的前提下,想必仍会持续,并且持续不短时间。 再说大食,你说新兴的大食是极端宗教国度,我不否认。 可我亦知道,尔邦尔国,不也是神权国度吗?大家大哥不说二哥,在我大唐看来,相对我大唐而言,尔等何尝不是异端呢?” 约翰笑道:“看来侯爵先生对我昂撒联盟也不是一无所知。” 崔尧没说话,可表情却表明了,你最好别胡说八道,没有充分调查,你能进了这个殿? 约翰站起身来,踱着方步,沉吟道:“侯爵对西方世界有所了解,这点我不惊讶。 可毕竟远隔千山万水,消息有些误差也在所难免。 不如,就由我详细表述一下昂撒联盟的由来吧。” 卢基乌斯连忙起身道:“需要我代为润色吗?” 约翰似笑非笑的说道:“还是不必了,自我们进来这座华丽的宫殿开始,你与这位尊敬的侯爵阁下,眼神交汇了不下五次,每次都是在关键的节点。 虽然我不清楚卢先生与侯爵阁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可为了两国邦交的严肃性,接下来的话题还是由我自己来讲述吧。 或许可能会词不达意,但我会力求精准!” 李承乾诧异的看了看那位不称职的通译,随后又看了看崔尧。 崔尧耸耸肩,表示无所屌谓。 卢基乌斯有些尴尬,却又不想就此退出,只得求助的看着崔尧,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崔尧笑了笑,说道:“倒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此人虽说是个商贾,但是也承接着我崔氏一些边角料的生意。 认真说来,也算是我崔氏的客卿,不过他与你如何结识,某家并不知晓,估计也是一场阴差阳错的缘分吧。 既然阁下信不过我这位客卿,此事就此作罢就是了。 但阁下虽然言辞精准,毕竟发音太过古怪,不如我再给你找个翻译?” 约翰奇道:“阁下麾下还有精通我国语言之人吗?” 崔尧笑道:“绝对精通,不光是你此前说的拉丁文,就是你们凯尔特人的变种语言,此人也不再话下!” 说罢,崔尧向李承乾请示了一下,得到同意后,拍了拍手,众人便等待起来。 等待期间,崔尧随意吩咐道:“卢基乌斯,既然兼职做不了了,不如到我这里做做老本行,帮某家翻译一下,免得那位先生出了错漏。” 约翰听到“老卢”的名字,明显迟滞了一下。 随后,便审慎的盯着卢基乌斯一动不动。 卢基乌斯被看的发毛,遂笑着问道:“教皇阁下,看我作甚?” 约翰大笑道:“原来是奥古斯都家的风流子,都说你迷失在大海上,就此消失在人间,原来你也到了东方啊。” 卢基乌斯身躯有些僵硬,强笑着说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埃及商人。” “不用掩饰了。 对了,有一个消息,或许你还不知道,去年冬天,马其顿曾经被我国短暂攻陷过,关于奥古斯都家族的事情,本皇算是一清二楚。 你的父亲因为曾经短暂的对本皇效忠过,所以被君士坦丁二世囚禁了。 需要我帮忙吗?我手上还有几个不错的筹码,若是需要,本皇随时可以和君士坦丁提出交换。” …… …… “你胡说!我奥古斯都家族是最忠实的贵族!” 约翰笑道:“你看,承认了吧?本皇的承诺一直有效,不过前提是本皇还没离开大唐的土地。 本皇会逗留三个月的时间,相信根据这段时间,以侯爵先生的手段,足以帮你调查清楚了。” 卢基乌斯陷入了沉默。 崔尧与李承乾津津有味的听着远方的八卦,关键是这二人实在够意思,这等西方隐秘还是用汉话说的,属实上道。 就在话题陷入沉寂的时候,甘露殿的大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着圆领道教法衣的西方人在内侍的带领下,步入宫殿。 “约瑟夫?”约翰惊愕的叫道。 “午安,我的冕下!” 来人身着道袍,却行了一个抚胸礼。 “你没死?不是,你这一身装扮是怎么回事?叛教了?这是大唐本土宗教的袍服吧?” 约瑟夫笑呵呵的说道:“冕下你误会了,最近这几日我一直被圈禁在侯爵府上,侯爵府里有一处家庭道观,负责主人家的凶吉占卜。 我出于对世界各地宗教的兴趣,忍不住研究了几日,发觉教义当真不错,这不是想着借鉴借鉴吗? 至于这身衣服,是老道长送我的,他还夸我有慧根哩。” 第223章 东西人皇蛮夷论 崔尧等二人寒暄完毕,笑言道:“此人是某家在倭国捡到的,算是某家的战利品,此刻只是借予你用,记得完璧归赵。” 约翰沉吟道:“战场之上,倒也理所应当,我会缴付与约瑟夫等重的黄金作为代价,还请侯爵先生恪守贵族的信誉。” “教皇大人,难道您就不问问,为何此人要协助倭国,与我大唐为敌吗?” 约翰微微躬身,言道:“无论如何,如今我们不是为了和平而来吗?约瑟夫此前的行为,或许是因为不熟悉东方的势力构成,或许是对形势做了误判。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想他绝对不会是因为心怀恶意才与贵国为敌的,此前种种,都是因为双方并没有发生过交流,如今我带着诚意,代表我国全体意志,怀着真诚向大唐伸出友谊之手。 我想,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并不会影响两国的交往,对吗?” 李承乾点头,遂定下了基调:“不错,不教而诛是为虐,此前此人不识我大唐天威,行差踏错也再所难免,崔尚书?” 崔尧应道:“臣在。” 李承乾问道:“此人对我大唐造成多大伤亡?” 崔尧思忖了一阵,摇头道:“并无,此人在倭国王庭中,担任的是技术官僚,负责的是倭国火器的开发。 不过,倭国的火器射程短、威力小,与我大唐相比,有如萤火与皓月,故而我我方威胁微乎其微。” “这样吗?”李承乾沉吟道。 “如此的话,卿卖朕一个人情,此人就赐还给这位教皇吧,我大唐自有雅量,用黄金赎人什么的,忒也俗气,朕不屑为之。” 崔尧应道:“喏!” 约翰心中大喜,不只是因为省下了一大笔钱,还因此得到了大唐皇帝的友谊,此人果真仁善! 至于赐还这个字眼,约翰根本就没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单纯的认为,这是唐皇在展示大唐的风度。 约瑟夫暗叹了一口气,却也不好出言反驳,毕竟他自己就是筹码。 这还没开始谈,就欠下了一笔人情债,后边还怎么好意思提要求哟。 至于赐还这个字眼,约瑟夫懂得是什么含义,却也并未在意,昂撒不是罗马那种旧贵族体系,身份什么的,并不重要,得了实惠才重要。 约瑟夫转身向李承乾行礼,而后又向崔尧行了一礼,最后对着卢基乌斯报以微笑。 “希腊的《伊索寓言》听过吗?我对龟兔赛跑这个故事印象很深,如今乌龟跑赢了,不是吗?” 卢基乌斯并未理会,仍陷在自我怀疑中不可自拔,奥古斯都家族怎么可能投敌?难道就因为封底被敌国占领了? 没道理啊,即便投降了,新兴的松散帝国,处处都是泥腿子占据高位,哪里有奥古斯都的位置哟。 于是卢基乌斯不语,走向崔尧身后,拜倒在地,说道:“还请家主利用家中渠道,帮我打探在下家族的处境。” 崔尧点头:“就凭你这一句家主,此事我替你办了。将你家中情况事无巨细交代给续业,包括主要成员、家族徽记、势力分布都要交代清楚,一个月后,我自会给你答复。” “一个月?当真能办到?”卢基乌斯有些诧异。 “足够了。” 卢基乌斯暗暗心惊,这可是两万里啊!如何能打个来回? 崔尧心中却有些懊恼,工坊的中那些家伙简直是吃干饭的,电报的原理早就告诉他们了,可到现在还没有成果,当真让人可恼。 若是今日能大言不惭的说上一句:“万里之遥也只需一日尔!” 这逼装的多圆润? 哎呀呀,明日需扣他们薪俸。 还有研究电缆的那帮家伙,某家有橡胶有铜锭,做个线缆就这么难?呸! 崔尧如今也有了上位者的思维,将任务发布下去,就不再关心进度,只要求结果。 可惜相隔千年的技术代差,不是某个人的残留记忆可以弭平的。 目前好多技术还处于难产中,虽然有了方向,可沿途还有海量的问题需要解决。 相较而言,还是武器的开发最为迅速,毕竟有大量的实验数据作为支撑,天然的就比民用技术升级换代的快。 约瑟夫的失而复得,对于约翰来说是一件喜事,于是也主动释放善意道:“本皇此行,一路上也颇多见闻。 据悉,自黑衣大食攻破了萨珊王朝的首都泰西封之后,迫于拜占庭与我国的压力,他们这些年一直厉兵秣马,准备朝东方进发。 如今大陆上,大唐、昂撒、罗马、大食四强并立!终有一天,四大帝国将会接壤,届时必定会混战不休。 所以,我才提前谋划,寻找盟友,大唐皇帝陛下,你看,这消息有用吗?” 崔尧暗自吐槽道,你们昂撒才是变数吧,历史上哪来这么一股势力? 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缺德鬼把这帮强盗提前整合起来的? 李承乾点点头:“关于大食的消息,朕亦有所闻。 吐火罗以西,关于大食的消息已经越加多了起来,葱岭一带,诸邦国关于大食入侵之事,亦常见奏疏之上。 可朕要问,假如大食要越过无数邦国,攻我大唐,他们的补给跟的上吗? 关于大食的威胁,我朝中时有讨论,也有将领提出要御敌与国门之外,或是更激进些,先下手为强。 可朕也核算过,当真值得吗? 此去大食腹地,路途不下万里! 一路上人马嚼用,即便是富有四海的大唐,也承担不起! 况且据习作传回来的消息,那里无论是财富还是人口,技术或是土地,皆远不如我大唐,那么朕要问了,即便攻伐下来,要之何用? 须知我大唐自将西藏道和辽东三道拿下之后,内政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朕自今年伊始,已经计划连开三年恩科,可足用之人,依然杯水车薪。 故而,我大唐未来十年之内,着眼点,在内不在外! 至于大食,彼辈,乃蛮夷也,蛮夷自无百年之国运! 只怕大食还未攻入我国千里之内,自身已是维持不住,土崩瓦解尔!” 约翰奇怪道:“陛下何出此言?关于大食的教义我曾仔细研读过,他们的教义刻板到已经规划包括衣食住行等所有行为。 或许他们中的学者会因此驻足不前,可凝聚力与战争潜力当真不可小觑。怎么能以蛮夷指代?” 约翰说完,诡异的看着李承乾,下意识地问道:“在陛下眼中,本皇是不是也是蛮夷?” 李承乾顿时摇头:“你谈吐清晰,思路有序,怎能说是蛮夷?” 约翰庆幸的舒了一口气。 但不料李承乾接着问道:“尔国尔邦,治下有多少人能有你这般见识?” 约翰自豪道:“与我相比肩者,能有多少?不过万中无一罢了。” 李承乾恍然道:“哦,如此吗?那尔国称之为蛮夷,名副其实也。 毕竟,在我大唐,学识超过朕的,简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第224章 小议拯救奥古斯都 关于东西方皇帝之间会谈,后世之人穷究经典也难以还原万一,除了少数几个当事人,其他人对此次会谈的内容知之甚少。 可那几个当事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之人,即是那个迷失国籍的语言学者,后来也成为了封疆大吏。 故而,谁也没有资格还原出当时会谈的整体方向。 只是,任谁也是认同,就是这次会谈,方才开启了整个文明大陆一体化的进程。 这二者,或者说是以昂撒主动寻求,却是以大唐为主导的人类文明共同体正是由此发端。 可是在此刻,另外两位配角——罗马和大食,甚至还包括那位正在流亡的波斯王子,此刻还不知道,整个大陆的行进方向,正在以一个既定的目标前行。 而他们甚至无法对这个方向提出什么质疑。 且包括会议的另一位参与者,昂撒教皇,也是在多年之后,才发觉这一切好似超出了他的预想,可回首过往,却也不知当初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对于全体摆脱蒙昧的全体人族而言,这一切当然是光明的,伟大的。 可自诩神子的约翰,随着岁月的流淌,却越发怀疑起自己的能力,彷佛真正的神子另有其人,他这个神之代言人,不过是成为了时代的注脚罢了。 …………………… 崔尧走在前方,信步朝着经纬苑走去,只因皇宫与兴禄坊只是隔了一条街,所以崔尧上值基本不坐马车。 这一点与新城有很大区别,他的夫人只要出门,那是一定要乘车的,别管路途远近,活得就是一个皇室的身份。 虽然崔尧经常吐槽是腐朽贵族的臭毛病,可新城依然乐此不疲。 从这里也能看出,二人的底色其实从来都不相同,二人从小塑造的三观也截然相反,可偏偏二人相处的却无比融洽,却也是咄咄怪事。 崔尧曾以为是自己见色起意,可后来随着岁月的雕琢,才慢慢发现,只有不在乎对方贵族的身份,才能和贵族做朋友或是同路人。 换个角度,和平民相处也是一样,只要抛却了阶级的概念,才能相对和谐的相处。 而身为半个新世界的人,崔尧的阶级观念正是那种十分淡薄的那种。 他与周遭人等的相处,更像是老板与员工,而非发自内心的相信,人与人生来的不平等。 所以看似怪异的处世之道,皆是幼年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杨续业与李志走在崔尧身后,一脸好奇的看着失魂落魄的卢基乌斯,想问些什么,却又不好开口。 半晌,杨续业才迂回的问道:“公子,怎么约瑟夫没带回来,反倒是老卢从宫里走出来了?” 崔尧笑道:“约瑟夫已经被他的教皇赎回去了,自然没有再回囚笼的道理。 至于卢基乌斯为何会出现在宫里,我也不知,回头你们自己闲聊吧,想来也是一段可以佐酒的小故事。” 杨续业见公子不愿多说,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可崔尧并没有停嘴,反而问起其他的事情。 “续业,今日家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亲戚,可有人闹腾?” 杨续业点点头:“闹事的自然是有的,特别是折了亲眷的那几家,昨日那场闹剧中,有一折损的青年是清河小房的嫡次子,她母亲闹的最为凶顽。 不过公子在宫中的时候,家中已经处理过了,想来如今已经清净许多了。” “如何处理的?家中没有埋尸吧?我母亲可忌讳这个。” “公子说的哪里话?您都扮过黑脸了,后续怎能如此强硬? 老爷子做主将那死鬼的大哥直接定了房主,如今反倒是他大哥唯恐母亲再闹,已经将他母亲送回家去了。” “哦?怎能保证那妇人不再报复?我可不想留下隐患。” “那位清河小房的新房主势单力孤,全仗着老爷子给他撑腰,家中的产业也一并纳入了工坊体系,可以说命脉维系在公子手中。 那妇人只有两个亲子,可老房主的庶出子却有十几人虎视眈眈,我想那妇人能分清轻重的。” 崔尧慨叹道:“未免有些天真吧?须知母爱是不能以权势权衡的。” 杨续业却发表了不同看法:“公子才是有失偏颇,您说的这种情形,肯定不是五姓女的操行。” 崔尧无言以对,或许杨续业才是对的,他身为世家子,却对世家的认知还不如一个外人。 “继任仪式是后日?可定了时辰?发了多少请柬?观礼之人有几许?” 杨续业掏出怀中的小册子,翻看了一番说道:“后日酉时正,一切礼仪都以公子的意见为准,已经尽量简化了。 请柬发出去四百余封,除了朝中各部的重臣,凡是在京中将领都邀请到了。 对了,其余世家在京中的门面人物也都一一邀请了。 不过奇怪的是,所有人都答应前来观礼,并无一人爽约。” 崔尧奇道:“荥阳郑、范阳卢、陇西李、赵郡李都没阴阳怪气?” 杨续业摇头道:“没有,据下人禀报,并无任何波折,他们都表示会来观礼,还特别强调了五姓七望同气连枝的盟约。” 崔尧哑然,神他妈同气连枝,小爷从小被刺杀到大,难道是假的?也就是今年消停了点…… 消停? 对啊,今年确实消停了。 莫非他们转性了? 崔尧思忖一阵,吩咐道:“还是不要放松警惕,免得让他们给某家来个大的。” 杨续业奇怪道:“时至今日,他们怎么敢呢?” “小心无大错,我相信门阀中必有能看清形势之人,但也难免会有食古不化的固执之人。 我与他们,本就是生死仇敌! 骤然化解,某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呐。” 杨续业表示了解,可更多的是不以为然,识时务、观风向才是世家门阀的主流。 杨小哥自诩不才,即便不谈前朝皇室的身份,也是河东杨氏的正宗源流。 对于世家百态,自有自己的理解。 且他有强烈的预感,此次怕是他才是对的。 只是公子既然吩咐了,那就照做就是,毕竟就像他说的,小心无大错。 杨小哥思忖到,也不知道公子今日到底和那蛮夷谈了什么?怎么性情敏感了这么多。 不多时,几人就进了宅院。 崔尧挥挥手,就步入自己的庭院不提。 杨续业与李志对视一眼,就把浑噩的卢基乌斯架入了偏院。 …………………… “啥?你爹被你家皇帝囚禁了?” “不过按说叛国之罪,单是囚禁……是不是太过仁慈了?” “那你妻儿老小,一个都没走脱?” …… “哦,你还没成亲,也算没什么拖累,不过你今年有三十了吧?不成亲是有什么隐疾吗?” “帮你打探消息?也不是不行,可这得经过公子的首肯。” “公子答应了?还说一个月给你答复?乖乖,看来得启用最高等级的手段了,你这厮倒是好福气…… 呸,呸,我并非诅咒于你,关于你的家事,我个人是表示同情的。 可国法大于天,在哪块地界也是一般吧?此事操作起来,倒是有些难。 不过打探消息还是可行的。” “这是封书信?怎写的这般老长?上面这些和纳鞋底子一般的痕迹就是你们的文字?我说你们国家的人,眼神不错呀,我看着都头晕。” “啥?给你家皇帝的?他还能信你?行行行,我试着投送过去就是,这他娘的可是个大活,飞奴是不成了,只能八百里加急送到最近的口岸,然后托商船送过去。 时间可能会有些耽搁哈。” “商船快不快?你又不是没见过咱家的快船,不过今年又有新品种了,冒黑烟的那种,老刺激了。” “托夫人的福,从天机老爷留下的秘典里格出了上古之秘,据说是鲁班老祖留下来的好玩意。” “我怎么会懂原理?这是公子家的不传之密,我劝你也别瞎问去,小心把你沉了塘。” “慢也慢不到哪去,下月初六,有一趟船会跑到大食交易丝绸和瓷器还有玻璃……呸,是无色琉璃,我跟你说,他们那地界的琉璃可不如咱们家的,三扁四不圆的,颜色还浑浊。哪像咱们家的,要什么颜色可以随意定制,哪怕就是彩虹色,只要价钱到位,也不是不行。 那边有掌柜的还经营着罗马那边的分销买卖…… 放心,误不了,虽说掌柜的是大食人,可早就效忠我崔氏了。 宗教?算个屁,到处流淌着着奶与蜜?还有七十二个处女?干嘛非等死了?活着享受不更好吗?这也不难呀,几千贯罢了,还不如那厮一个月的流水。” “放宽心,只要没有当场被处死,都有可以操作的空间,话说你们家皇帝喜欢珠宝吗? 哦,喜欢丝绸啊,那更好办了。” 第225章 阎公规劝过犹不及 永徽四年夏,八月初一,秋分日。 昨夜一阵短促的豪雨,将夏日的余暑带走了大半。 崔尧一早醒来,透过窗棂,恍然感到一丝寒气,虽说到了午时或许还会烈日当空,可清晨的凉意或许已经宣告了夏日的离去。 “总算熬过了这个夏天,以一场夜雨终结,当真是不错啊。” 新城起身推开窗子,望着矗立远望的郎君,嗔道:“怎么如此年纪就开始伤春悲秋?当真是早熟的厉害。” 崔尧应道:“有吗?我只是偶然有感罢了,话说这个夏天还真够难熬的,靖安司昨日还上书长安不少坊市结构不合理,难以通风,工部难辞其咎。 奏疏言道,今年夏季,长安因为暑气难挡,共计四十三人因此失了性命。于志宁当朝引咎辞职,也算是给阎立本腾了位置。 只是如此下野,总归不太体面呐。” 新城奇怪道:“民间居所酷热难挡,关工部尚书什么事?这不是胡乱攀扯吗?” “是借题发挥,于志宁早就绸缪宰相之位,工部尚书不过是跳板罢了。 可如今长孙无忌把持相位,焉能容他人染指? 说来不过是争斗手段而已,于志宁技不如人,怨不得赵国公落井下石。” “皇兄就这么答应了?未免太过儿戏。” “总要维持住宰相的体面,眼下大舅兄与长孙无忌正是相得益彰的时候,况且也只是下野,并未有任何惩处加身。 待过了这段时日,于志宁的仕途并不会终止,想来是另有他用的。” “呵呵,你又知道?你也掺了一手?” 崔尧羞赧道:“我这不寻思泉州要建立市舶司吗?没有朝中大员坐镇,总归显得不太重视。” 新城点着崔尧的额头,埋怨道:“你呀,就与长孙舅父二人狼狈为奸吧,迟早被人骂作佞臣。” 崔尧自豪道:“说谁呢?某家乃是大唐公认的小战神,朝野上下谁不信服?一战灭四国,你在史书上翻翻,有几人能有这般战绩?” “懒得理你,今日上午还出去吗?下午就是你的大日子,我看还是莫要乱跑了。” 崔尧摇头:“不行啊,今日大明宫要封顶,七层的砖混结构,大唐却是从未有过,我得盯着些。” “这般快?不是定了三个月的工期吗?这才一个月哩,就要完了?” “这才哪到哪,大明宫与寻常建筑的营造次序并不相同,主体框架率先打造,其余垒砌、雕刻、榫卯一律押后。 眼下只是大体框架搭了起来,就如一具躯体,骨骼今日才算齐备,血脉、皮肤那些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完成。” “为何这般麻烦?以往不都是所有工匠一同发动,木匠、石匠通力协作吗?如此岂不是耗费了时日?” “不妥呀,此次督造,动用了大量的大型机械,稍有不慎,就有人命之虞。 所以某再三考虑,还是将这些精细活全部押后了,否则互相影响,说不得会更慢,也更危险。” “偏你爱别出心裁,给他建个一层的楼子得了,非要逞什么能,盖个七层的宫殿。 七层的浮屠我见过,七层的宫殿还当真没见过,到时候若是塌了,看你怎么收场。” “说的甚话?能不能盼点好?以后长安若要容纳更多人口,向天空借空间是最实际的解法,眼下不积累经验,将来长安容不下人怎么办?” “往洛阳迁都啊,朝中不是早就吵吵起来了?” “那洛阳再满了呢?往哪迁呐?咱们是汉家皇朝,这逐水草而居的习性可要不得!经营一地就要营造的尽善尽美,榨干了潜力就扔,算怎么回事?” “呀?你终于说实话了,你这世家少爷是嫌弃我李氏胡人血脉了?” …… “没啊!这都哪跟哪啊。” “那你说,为何将我皇兄的宫殿为黔首们做实验?你这分明是藐视皇族!” “因为皇室能动用的社会资源最多,也最牢靠啊,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给这么大的工程偷工减料?这怎么能说是做实验呢?” “哼,你分明是没把我们李氏放在眼里!” 崔尧看着新城六月天一般的脸子,顿时一阵无语。随后抄起新城的手臂把起了脉,然后装模做样的说道:“夫人啊,我摸不太准,要不你将沈郎中唤来看看?” 新城顿时紧张起来,忙问道:“你摸出来什么了?” 崔尧哪会这个?什么浮脉、沉脉、洪脉…… 在他的感知中只有快慢的区别,于是装模做样的说道:“有些像,但又说不准,所谓医者不自医,还是让专业人士看看吧,去吧,别耽搁了。” 说罢,新城就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崔尧见状,连忙抓起衣衫就冲出院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女人呵!两辈子也没搞懂过。 除了见色起意的盏茶时间,其余皆是摸不着头脑亦或索然无味。 远不如找兄弟或义子们耍起来痛快。 “续业、续业!随我出门!” 崔尧绕到双羊小筑,隔着院子喊道。 杨续业绕了出来问道:“公子,去哪?今日凉爽,舍妹今日央我去街上耍子,能带她一起吗?” “不要!勾栏听曲,去不去?” 杨续业遗憾的说道:“若是听曲就算了,舍妹央了几天了,若不是正事就算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算了,你陪着吧,把李志叫来。” “喏,下次一定。” …………………… 李志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直愣愣的问道:“不是说去勾栏吗?香水我都喷了。” “不说去勾栏,你个懒鬼会出来?” 李志狐疑的看着崔尧,信誓旦旦的说道:“不对,若是公子执意要来工地,为何也喷了香水,腰袢上还挂着钱囊?” 李志冒昧的上前颠了颠钱袋,拆穿道:“还是金瓜子!公子在工地也有打赏的小娘?” 崔尧看着李志不逊色于长孙诠的白脸子,强言道:“管的恁宽?某家乐意不行吗?” 说罢,掏出几粒金瓜子,抛在工地旁做饭的大娘手中,随意道:“饭做得不错,赏你的。” 那位大娘疑惑道:“咋就做的不错了,老身熬的绿豆汤,可没做饭食,还不到饭点哩。” 崔尧只当没听见,信步朝着宫殿下方走去。 李志小声骂骂咧咧的跟了上去。 “来了?可是有几日不见,最近挺忙?” 阎立德看见崔尧,主动寒暄道。 崔尧点头:“确实,这几日琐事繁多,倒是误了这里,如何?今日能封了顶吗?” 阎立德奇怪道:“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要不你抬头看看上面是啥?” “啊?”崔尧疑惑,遂抬头看去,只见房顶早已牢牢盖在上面,眼下那顶上的人不过是在安放瓦当而已。 “完了?” “你是一点没关注呗,前日我就给你去信,说是昨日封顶,你没看吗?” 崔尧有些不好意思,遂言:“我是昨日才想起看信,却是忘了询问投递的日期,不过阎工你也有问题,为何不在信中标明日期,害我错过了日子。” 阎立德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崔尧有些尴尬,遂没话找话道:“如何?整体框架还算结实?” “靡费了二十万斤的精铁,哪有不结实的道理?” 阎立德没好气的说道。 崔尧心道也就一百吨,当真很多吗?唐人真是小家子气,呵! “今日不是你继承家主的日子吗?不在家待着,跑个什么劲?” “这不是坐不住吗,想我小小年纪,就要背上数万人的衣食所需,有些彷徨也在所难免。” “不知所谓,你如今养的人就少了?” “不一样,以前都是泥腿子,好打交道,只要童叟无欺、公平公正就好。 世家子嘛,反倒让人头疼。” 阎立德笑道:“老夫看出来你是不喜欢自己的出身,可人呐,是不能背叛自己的阶级的,既然看不过眼,竭力改造便是,反正你如今有资本,慢慢来呀,切不可动雷霆手段呐。” 崔尧丧气道:“你知道了?” “知道的人还少吗?大家只是不说罢了,耐下性子,慢慢周旋,不要由着性子胡来。 有时候啊,不能老想着于国如何,于民如何。 齐家可是在治国前边哩。 听老夫一句劝,或许是老夫观念陈腐,跟不上时代,可在老夫眼中,这大唐就好比一座大殿。 大梁就是皇室,可世家与勋贵才是顶着房梁的亭柱,不可贸然撤换呐。 即便若要撤换,你有备用的好木料吗? 就靠每年恩科选出来的那些个酸才? 你好好想想,他们行吗? 骤然得官,他们能处理的了朝堂复杂的局面吗?能平衡了各方的利益吗? 老夫老了,说话就直接些。 他们还不成啊,至少在老夫活着的时候,他们还不成气候。 所以朝中大抵还是缺不得世家培养的仕子的。 或许老夫再往深处想想,若是科举出来的寒门子弟人数渐多之后,他们当真会以皇室为核心,以国家为重吗? 我看未必,任何势力一旦成型,那就是要攫取利益的。 焉知到时不会再出现一个官僚集团? 只怕到时候他们抱团取暖,朝廷更是难以钳制啊。” 崔尧有些恍然,大唐和大明的区别吗? “我会考虑的,不过我会首先将诸多世家慑服,至于您老考虑的官僚集团,我会放在心上的。” 第226章 微服私访封禅行 “礼部侍郎崔民干大人到!礼单笑纳……” “鄂国公尉迟大人携右骁卫禁卫统领尉迟宝琪大人到……” “礼部司郎中长孙诠……” “左武卫翊府中郎将王瑞渊……” 离酉时还差半个时辰,经纬苑已经渐渐喧闹起来,和崔尧关系较为亲近的朝官以及将领们提前赶了过来,此刻正坐在席位上互相交谈着京中最近的趣闻。 崔尧并未露面,门口迎客的乃是他的两位兄长以及两位弟弟。 没错,其中之一就是崔尧那位略带混血感的庶出弟弟,崔禹,今日已经正式列入族谱。 另一位则是在宗老鉴证下,从大房过继到二房的嫡子,还是嫡长子,崔得霖!今日正式更名崔舜。 只是这番操作属实怪异,从来只听闻兄弟子嗣艰难,过继庶子以延续香火的。 可从来没听说过把嫡长子过继给别人的,何况被过继的人家本就有兄弟四人,过继的人总共就俩个嫡子,其中一个还不满三岁,就怎么看怎么觉得荒诞。 只是局内人好像毫无所觉,见证的宗老们也觉的顺理成章,好像如此这般再好不过。 四位兄弟像模像样的站在门口迎客,礼仪到位,风采斐然,更难得的是四人虽高矮不一,相貌却同样潇洒,就连刚过继过来的崔舜站在其中也毫无违和感,令某些不明真相之人连连赞叹崔氏血脉之严谨。 “母亲,您回去歇着吧,看您这肚子,只怕发作也就这一两日了,莫要来回走动了,孩儿的事早已安排妥当,您还是安生些,莫要动了胎气。” 崔尧被嬷嬷们整理着衣衫,脸上还敷着一层薄粉,此刻却是浑身不自在,概因这年代的化妆品属实不牢靠,动作稍大一点就要簌簌掉粉。 崔夫人闻言扶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满不在乎的说道:“无妨,陛下带来的御医看过了,说是胎位很正,亦动静不大,少说也得三日才会降生,就是那御医嘴上不积德,非说为娘肚中的是女儿。 呸,娘都让多少郎中看过了?谁不说弄璋之喜?偏那厮说是弄瓦,还御医呢,真真是不学无数。” 崔尧问道:“那御医是姓王吗?” “好像是的,你认识?” “老王御医啊……”崔尧心中一喜,看来自己果然还是命中注定要有一个妹妹。 “怎么?” “没事,老王御医医术不错,他说胎位正,那就肯定没问题。” “哦?此人很有名?” “名气倒是不大,不过乃是因为一直不为人知罢了,此人先前是我岳父的随身御医。” “啊?那看来不怎么样,先皇的病都没治好,想必也是个庸医。” …… 外边传来仆役的招呼,言道陛下要进来,家主是否迎接。 崔尧笑道:“来就来呗,某这小院他来的还少?迎什么迎。” 崔夫人拍了他一记,嗔道:“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陛下给你捧场,你怎能失了礼数,这又不是平日里串门小聚,去吧,莫要怠慢了。” 说罢,崔夫人就起身回房去了。 崔尧一想也对,于是问道:“陛下是白龙鱼服吗?” “回家主,并非是白龙鱼服,而是打着仪仗过来的。” “嚯~阵仗不小哩,就这一百多步的距离,能放得开?” “回家主,不是大仪仗,只有四十多位金吾卫。对了,皇后与贵妃也来了。” 崔尧点头,起身向院外走去。 刚转过月亮门,就见李承乾一人站在连廊处朝着水塘里丢肉屑。 崔尧迎了上去,问道:“陛下怎么独身一人?侍卫们呢?皇后娘娘呢?” 李承乾拍拍手中碎屑,笑道:“朕就羡慕你这池鱼,怎长的这般肥大可爱?不像朕的池塘,里面从来见不到大鱼。” 崔尧脑中顿时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协同禁卫们在宫中池塘烤鱼的时光,于是不在意的说道:“许是宫中风水不利于鱼,长不大吧。” 李承乾抬头看向崔尧,顿时笑了起来:“你这厮敷上粉,还真有几分人样。还记得你小时候u也是白胖白胖的,怎么越大越黑了呢?莫要学了你师父,最后被人取做诨号崔黑子。” 崔尧无奈说道:“我这些年东奔西跑,出过海、跑过西藏、征过辽东,大江南北处处留痕,奔波之下,怎能不黑? 也就今年从六月至今,消停了两月,任谁如我一般,也白净不了。” 李承乾突然心生感慨:“若是朕也能游历大江南北,那该多好?莫说变成黑子,就是……” “就是怎地?你还能舍了位子?” “放肆!” “还是啊,皇帝离京算怎么回事?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当是说笑呢?” 李承乾思忖一番,道:“若是带上满朝文武呢?” 崔尧警惕道:“你要干啥?” 李承乾有些心虚道:“朕要去泰山?” “干啥去?” “你说呢?” 崔尧戏谑道:“哟,这是志得意满,觉得功比秦皇汉武了呗。” “要说比……倒是差点,可我父皇总不比这两位差吧?” “那倒是。” 李承乾见崔尧同意,便兴奋道:“那朕替父皇封禅,总算得上名正言顺吧?” …… …… “只是先皇吗?” “顺便朕也表表功绩呗,去都去了。” “有啥功绩啊?” “辽东呗,怎么不算朕的功绩?” 崔尧板着指头算了起来:“首先,此战大功归于火器,没问题吧?” “不妥,明明是大功在你,而你是朕指定的辽东大总管。” …… 这话说的,竟让崔尧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可是火器是在先皇的部署下,一步一步的开发出来的,无论是火枪还是火炮,有哪一样是永徽年间的业绩?” “朕有识人之明!” “不是某家自谦,随便换一个懂火器的将领,此战问题都不大,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朕慧眼如炬!” …… 好吧,你说是就是呗。 “那何时去啊?” “你同意了?” “不就是跑一趟泰山吗,快马加鞭,来回一个月足矣。” “欸欸,这怎么行?什么叫快马加鞭?朕不得访查一下民情吗?不得巡查一下各地吏治吗?” “你要这么说,我可不答应了,你访查一遍需要消耗多少民力?到时候各地官员光是因为要迎驾,要耗费多少资源?你想学隋炀帝吗?” “朕富有四海!费用朕自己包了!” “到时候官员们就可以随意报花账了,这个口子不能开。” “那你说怎么办?朕是去封禅,又不是率兵偷袭,还能鬼鬼祟祟的?” “微服私访吧。访查完一地,走之前给当地官员一个面圣的机会就是了。” “若有不法事呢?朕还要接见庸官?” “多新鲜?这天底下除了长安大家还守些规矩,哪没有不法事?” “那朕还看个屁!” “你要看的不是整体的发展情况吗?百姓是不是丰衣足食,土地是否荒废,商业是否发达,税赋是否合理。 至于个别不法事,是你该操心的吗?要大理寺干嘛?” …… “朕觉得你说的好有道理,可朕不舒服,朕可是代天牧民的天子!” “好,好,牧民就牧民吧,我岳父好歹还说是水能载舟,到你这就又成牧民了。话说您这牧民天子,今年有新的子嗣吗?” …… ”不曾有,去年就没有新皇子降世了。” “咦惹,自家也没牧明白啊。” …… “朕生气了!” “皇后娘娘呢,武贵妃呢?怎么不见?” “去找新城耍去了,听说你的妾室快临盆了?” “还有十日光景吧,和我娘前后脚。” “你小子也快当爹了啊。” “新城也有了。” “啊?几时的事?” “上午查出来的,某独具慧眼,一眼就看出来了,随后家中郎中也证实了。” “怎不早说?我去看看皇妹。” “你也没问呐,诶诶,你走了算怎么回事?一会仪式就开始了,你不观礼啊?” “观个屁,劳什子门阀家主有甚好看的,新城可是朕带大的!” 崔尧耸耸肩,信步而去。 随后就迎上了走过来的长孙诠。 “陛下刚才在此处?” “是啊,你来后宅作甚?谁把你放进来的?” “你们家仆役也没拦着啊?不欢迎?” “我看你是黄鼠狼进宅,不安好心。” “我好心为你助阵,你怎么恶语相向?” “你他妈走的哪个方向?我姐姐院子的地形,你是门清啊,小爷是你行不轨之举的借口呗?” “恁难听,怎么就不轨之举了?婚期就定在明年正月,我看看我夫人怎么了?” “滚!” “粗俗!” “回来,随我去前厅照应。” “你说回来就回来?我不要面子吗?” “你去不去?” “我去,去,走着。” 第227章 宾客云集宴会间 吉时已到,在众多宾客复杂的目光中,崔尧的家主继位仪式显得波澜不兴。 此事在场众人皆是早有预料,毕竟即便是要谈条件,也不能在礼仪进行的当口跳出来做显眼包,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在唐人的概念中,仪式是一种很重要的存在,破坏别人家的重要仪式,是要结成死仇的,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属于风险大,回报低的愚蠢行为,唐人断不会犯此大错。 因此,期待某个二傻子大喊:“我反对!”这种烂俗桥段的,可以退下了。 崔尧恭敬的从大伯手中接过象征家主地位的账册、权杖、印钮,并深揖躬身。 交出信物的崔廷恩神情却有些复杂,似有不舍,也有解脱,最终长叹一声,俄而哑然失笑。 “尧儿,至此,清河崔氏的重担,大伯就交予你了,大伯才疏学浅,这些年不敢说鞠躬尽瘁,却也是兢兢业业。 某自上任家主以来,努力平衡各房的利益,也曾想尽力照顾到每一位族人,可惜天资所限,终究没能让崔氏更进一步,某……甚是有愧! 你才干卓识,手段灵活,朝野之间颇有名望,兼之财运亨通、持家有道,伯父对你的期望甚高! 伯父对你的能力没有疑虑呃,只希望你能在志存高远之外,抽出一些精力放在族人身上,使我千年华族能血脉绵延,万世不朽。” 崔尧躬身道:“侄儿谨记!” 崔昊见此笑吟吟地说道:“礼成!诸位宾客还请落座!” 至此,清河崔氏的权力交接,得以顺利完成。 于是,不过在片刻之后,众多仆役就推着精致的金属小车将席面不停价的端上了案几。 圆桌这种东西虽然早已在贞观年间被搞了出来,可每当遇到大场面的时候,唐人仍是习惯用分餐制来强调郑重。 故而,在内厅中,各方宾客仍是保持两人一席的传统座次,所上餐食也是秉持着精致、少量。 在保持水准的前提下,也尽量贴合古风,虽然不至于上什么周八珍,但也是自汉以来的传统菜色。 至于庭院中,那就不甚讲究了,八人的圆桌安排了一百五十桌,共计一千两百个席位。 虽然宴请的宾朋只有六七百人,可空下的席位并不会浪费。 这年代虽说宗族观念浓重,可城市中,特别是长安城中已经有了远亲不如近邻的概念。 故而,这些席位都是留给街坊们的,虽然崔氏的经纬苑占据了半个坊市,可另外半个坊市也住着不下百户,加上崔韬在军中的同袍,崔仁在国子监的同学,怎么也不会有坐不满的情况。 而庭院中的餐食与内厅又大有不同,讲究的是一个与时俱进,大唐世面上什么吃食最火,就上什么,算是一个网红菜大集合。 除此之外,在分量上更是突出一个量大管饱,让参与的宾客与街坊们大呼过瘾,直呼不虚此行。 于是内厅的大佬们细嚼慢咽的同时,庭院中却是呼和不断,彩声连连,直勾的这帮大佬频频注目,神思湍飞。 尉迟恭嫌弃的推开身前的冷切羊肉,又将一盘鱼脍端到了隔壁程老黑桌上,不满的絮叨着:“劣徒!你是看不起师父了吗?给老夫上的什么吃食?凭什么外面有烧鹅、有乳猪,还有大坛的汾酒? 老夫就只能吃一桌子冷食?老夫是来你家过寒食饥节的吗?这小坛的葡萄酿还不够老夫漱口,你诚心跟老夫过不去是吧?” 崔尧见师父怨怼,赶忙解释道:“师父,并非是有意苛待您老人家,厅中餐食都是我家族中老家臣精心安排的,热食稍后就上,您莫要着急啊。” “哦?倒是老夫错怪你了,那待会有烤乳猪吗?” …… “没有。” “烧鹅呢?” “也没有。” 尉迟恭保留最后一分期待,指着外面说道:“他们手里拿着的那种垫着炭火的肉串呢?” “没有,不过有浑羊殁忽,烤制时间上有些长,估计要等两个时辰。” 尉迟恭气哼哼的说道:“要吃浑羊殁忽,老夫何必在你家吃?宫里每年都有这玩意,吃的人够够的,灌一肚子羊油,老夫这个年岁可克化不了。\" 说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崔尧连忙拦住,不解的问道:“您老要去哪?” 尉迟恭指指外面,笑道:“老夫要去外面吃,劣徒休要阻拦!” 隔壁席位的程知节端起鱼脍,嚼也没嚼的倒入口中,也附和道:“老夫也去外面,这里面的餐食吃着不爽利,还是外头看着过瘾。” 说罢,两个老头嘻嘻哈哈的联袂而去。 这两个混不吝开了头,各家大佬带着的年轻后生也似乎心中长了草,纷纷找借口溜出厅堂,目标不言而喻。 崔尧与他爷爷对视一眼,意味颇为玩味。 你看,我就说老传统未必好吧? 你懂个屁,你管好不好,最起码不会出错。 爷爷,你也成守旧派了! 这叫老成持重。 …… 厅堂中稀稀拉拉走了几个人,留下的人恰好都是门阀中人,也不知是商量好的,还是当真如此凑巧。 礼部侍郎崔民干笑呵呵的举杯说道:“崔家主,小儿无状,贪个新鲜,还请贤弟莫怪。” 崔尧亦举杯回应道:“这有何怪罪,某家也是一个贪嘴的,不瞒兄长说,外头那几道吃食还是某家研制的,小弟没什么出息,却独爱研究美食,倒是让兄长见笑了。” 好么,上个月还针锋相对的政敌,此刻好的像蜜里调油一般,别提多和谐了。 老王家主不像尉迟恭那般洒脱,于是径直提出了要求:“哦?既是尧儿研制的美食,想必定是有一番别样的滋味,不如老夫讨个脸面,给在座的诸位上一份,也好让诸位尝尝鲜?” 小妾的祖父发话了,崔尧哪有不从之礼,他也知此二人于此时开口与他互动是为了表示亲近,以示在五姓七望中,三家同气连枝。 大厅一侧的偏厅中,此刻却放着一张圆桌,李承乾、皇后、武照、新城以及李象、李泰,还有长孙无忌、长孙冲以及长孙诠正坐在此处。 给众人布菜解说的,正是崔氏的大家闺秀,崔静宜。 一介庶女,能被抬到这个高度,在寻常氏族里是不可想象的,然而此种情况最大的诱因却是出在崔尧身上。 崔尧此子每每提到家中兄弟姐妹,总是直接以家兄、家姐称呼,从未显示过不同,时间长了,很多人也搞不清他家的嫡庶情况,故而不敢轻慢。 便是熟悉他家情况的人,更是深知崔尧此人待兄弟姐妹从不以嫡庶论处,他曾言手足就是手足,哪有什么嫡庶高下之分? 父母爱我甚之,亦爱其他兄弟,我等从小就和睦相处,不分彼此。 谁若以仆婢视我兄弟姐妹,某必让尔尝尝沙包大的拳头。 所以,当事人都不在乎,旁人更没有质喙的余地,因此崔尧的名望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朝野之间众多庶出子弟捧出来的。 至于嫡出之人也不好分说,毕竟身为嫡子友爱家人乃是一种社会公认的美德,你即便不认同也不能唱反调不是? 长孙诠含情脉脉的看着崔静宜,柔声道:“我等都知晓了,累了吧,坐下歇歇吧。” 崔静宜却没理会他,对着陛下说道:“还请陛下勿怪,家父被爷爷拉去安抚族人去了,家母临盆在即,不便面圣,故而小女子毛遂自荐,款待陛下及诸位贵人。” 长孙诠见心上人没有理他,情急之下想去拉她,却被崔静宜一脚踩在小脚趾上,精准而果断。 “嘶!~~~” 长孙冲奇道:“诠弟,你怎么了?” “没事,我牙疼。” 武照却看了个正着,忍不住嗤嗤笑道。 皇后见状,忙与武贵妃小声嘀咕起来,俄而便一同笑出了声。 李承乾斜睨着长孙诠,不屑道:“行了,朕看的你碍眼,你同崔氏女一同去厨房看看去吧,朕要的佛跳墙怎么还没好?” 崔静宜连忙解释道:“那道菜用料繁琐,制作更是复杂,家中厨娘尚难以掌握万全,故而不免有些慢,还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啊,朕让你们出去腻歪去,你这女子怎么听不懂哩?” 崔静宜闹了个大红脸,遂小声道:“陛下怎能平白污人清白?” 李承乾大大咧咧的说道:“行了,行了,崔尧家的能有几个老实人?朕观你眉眼已开,面含春色……嘶~~~~” 皇后松开使劲的手指,关心的问道:“陛下,您也牙疼?” “嗯,疼的厉害。” 崔静宜哪还听得下去,拉着长孙诠便落荒而逃。 长孙无忌却一点不以为耻,反而得意洋洋的说道:“让陛下见笑了,不过小儿女就是这般,情到深处,哪还管的了那许多?所幸亲家还算开明,没有深究,否则老夫这张脸哟,还真不知道往哪搁。” 李承乾颇为老道的说道:“你怕是被崔尧哄了,朕对这一家子知之甚详,那女子据说师出名门,端的一身好武艺,若不是半推半就,就你家那个毛小子,能近得了身? 不过是你情我愿罢了,崔尧早就知道了,他就浑没当回事。 说什么江湖儿女,逢场较技罢了,正好试试深浅耐力,免得以后苦了自己。 这等混账,你与他说什么女儿家的名节,他只会觉得你傻。 长孙无忌笑道:“倒是不拘小节,看来此子对于名誉这等东西,反倒不太在意,对家人的感受似乎更为看重啊。” 李承乾轻佻的说道:“这等败类,还想做圣人?哈哈,朕等着看笑话哩,嘶~~~” 李承乾怒视武照。 武照无辜的说道:“陛下,您又牙疼啦?” “朕就不该带你二人出宫!” 皇后与武照颇有默契的伸出玉指,照着左右腰子,不偏不倚的上了手段。 第228章 世家倒戈之伊始 厅堂中,亦有人看出了风向,察觉出自己的存在可能会碍眼,故而随便找了个借口去外庭院中凑热闹。 于是。渐渐的整个厅堂逐渐变成了五姓七望的内部小聚,借由崔尧的即位仪式,五姓七望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这般聚集的齐整过了。 而其中久未‘同气连枝’的原因,未必不是和这次仪式的主人翁有莫大的关系。 “崔兄,好久不曾得见呐,兄台身子骨可还硬朗?” 陇西李氏率先打开了闲谈的话头,李岩这位老家主,在贞观末年,一向以见风使舵着称,时而是坚定的保皇派,时而是门阀的发声人。 立场变换不暇,究其原因,大抵是看哪头占了上风,便偏向哪头。 自贞观末年至今,这种做派着实给陇西李氏捞了不少好处,又因与李唐皇室不清不楚的关系,所以活的还算滋润。 虽说骑墙派的立场一向不为人所喜,可这老儿的交际手段着实不错,令人很难产生厌弃,也算是世家中的一朵奇葩了。 崔昊循声望去,未语先笑:“哈哈哈哈,李兄看着倒是有些老态了,最近这些年,没少操劳吧?不像老夫我,早早卸去家主之位,如今无事一身轻。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再过几日,也算是四世同堂,至此含饴弄孙,好不快活! 倒是李兄你,何苦还被俗物缠身,莫不如学学老夫,急流勇退,把那劳什子位子让给后辈岂不是清闲?” 崔昊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如今有什么屁事莫要挨老子,老子可是退休好些年了,眼下话事人另有其人。 李岩闻弦歌知雅意,便接着话头称赞道:“清河崔氏今日继任的家主可是当真了不得啊,小小年纪即跻身三品之列,位列六部尚书。 更难得尚未及冠,便功勋卓着!幼年之时,更是文名满天下!如此文武双全,真真是令人艳羡呐。” 面对陇西李氏家主的主动示好,崔尧也没有端着,他深知隔壁那一家子不请自来,未必没有给陇西李氏站台的意味。 陇西李氏……倒不得!这个是属于一定要争取的部分,事关李唐宗室的华夏名分,丝毫不可大意。 既然陇西李氏颇为上道,那么某些步骤也可以略微省略一些。 于是崔尧也笑语吟吟的应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先皇提携,当今圣上又信任有加,故而才有了小小的成绩,说起来也不过是乘了我大唐国运的势,前辈过誉了。” 李岩心中一喜,心道有门! 于是故作熟稔的说道:“老夫就是见不得太过优秀的后辈啊,只要见到了,就喜不自胜! 或许这就是老人的通病吧?这等良材美玉为何没生在我李氏之中?这老天当真是偏心。 老夫见猎心喜,可又苦恼这等贤才与我李氏没有关系。 冥思苦想之下,贤侄……咳咳,崔家主,你看这般可好? 我家幺儿膝下,尚有一女未曾出阁,出落的是花容月貌,落落大方……” 话音未落,便听得隔壁传来重重的咳嗽声,于是不免尴尬的止住话头。 呃,有些用力过猛了,好像是。 谁知崔尧主动接过了话头,于是就见他喜出望外的追问道:“哦?李前辈也听说我大哥最近在筹划着寻求姻缘? 前辈不提也就算了,如此看来,倒也是十分般配呐! 就是有些丑事,我身为崔氏家主,也是身为兄弟,却不能不提。 我那兄长早年便纳了一房小妾,虽说身份不彰,却也颇受我兄长宠爱。 如果李前辈当真有意的话,还请劝诫李氏贵女,稍稍大度一些,莫要煎迫过甚呐。” 李岩一脸问号,这是个啥? 老夫何曾要与你家庶出兄长结亲?老夫的孙女可是嫡亲!母系也是范阳卢氏,顶尖的门阀,你怎么好意思说的出口? 还他妈给我孙女立规矩?真是好大的脸子! 谁知还不等李老儿反口,就听得有人幽幽的说道:“李兄是说雅儿吗?我这做外祖可是当作心尖尖呢,岂能随意许做他人妇?你好歹也得问一句老夫吧?” 崔昊小声提醒道:“范阳卢氏去年新上任的家主,卢鸠。此人不好相与。” 崔尧心道,当然不好相与,此人我可比你熟。 李岩见有人出来当刺头,自然乐的高兴,于是假惺惺的说道:“老夫倒是看好崔……崔大公子。” 崔尧提醒道:“崔韬。” “老夫倒是看好崔韬公子,奈何李雅深得他外祖喜爱,此事某家也不好乱点鸳鸯谱,我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卢鸠点点头,说道:“确是不可乱点鸳鸯谱,不过崔韬此子我却是见过的,我个人是没什么意见的,就看李兄如何定夺了。” 你他妈见过个屁!李岩心中大骂,你他娘的头回从范阳那个旮旯里钻出来,你见过什么人? 凭什么把这种得罪人的事丢给老夫?真是个怂货。 崔尧隐蔽的对卢鸠眨眨眼,似有暧昧在其中。 “既然两位长辈都看好家兄,我作为崔氏家主也没什么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算是纳彩? 两位老前辈有什么喜好之物,只管说,只要是我崔氏有的,晚辈竭尽全力也要满足两位。 对了,我兄长姓崔名韬,草字大器。 既然某家已然得知贵女的闺名,不如问名这一步就省略了吧。” 李岩为难的说道:“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那孙女的双亲,今日遗憾未能成行……” 崔昊笑道:“老兄还计较这个?你还做不了你家幺儿的主?我看此事就很好吗?我家韬儿年不过双十,正是大好年华,如今在兵部左武卫任职,同时也是左武卫大统领苏老将军的亲传弟子。 哈哈,这婚事,老兄你家可不算吃亏呐。” 天地君亲师在大唐可不是说说而已,师徒名分也仅仅逊色于血脉至亲,所谓政治遗产,亲传弟子有时候可是比庶出子孙还要占更大比重。 李岩权衡了一番,发觉确实如崔老儿所说,实权将军的亲传弟子,这身份属实也不算低了。 于是故作痛快的说道:“某家怎会是如此刻板之人?既然崔兄盛情难却,老夫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此事老夫应下了!” 卢鸠一个眼神甩向崔尧,崔尧微微颔首。 于是卢鸠便大剌剌的说道:“老夫最近迷上了话本小说,不知崔小友可有新奇话本呐?随便给老夫找上几本便是。” 李岩傻了眼,心道你这老儿说什么呢?你这新上任的家主眼皮子就这么浅?咱们今日是来干啥的?是他妈要平衡五姓七望的势力的。 基本擦屁股都嫌硬的破书就把你打发了?你是叫花子转世吗? 崔尧思忖了一番,答道:“此事倒也好办,某家在河北道有一桩产业,离范阳郡倒是不远,快马一个时辰可至。 这桩产业主要经营印刷典籍,话本小说自然也兼顾着。 如今世所皆知,天下话本小说八成来自我崔氏印书局,泰半话本作者皆由我崔氏供养。 故而,这市面上八成的话本都由我崔氏书局统一印刷发行,河北道书局也是如此! 既然卢前辈喜好这等杂书,那不如这样,河北道书局不如就交由范阳卢氏管理便是。 一应稿件渠道仍由我崔氏提供,范阳卢氏只需提供后续资金即可,当然,以后产出所得,亦归卢氏所有,如何?” 卢鸠点头,不由喜笑颜开:“大善!” 李岩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就这般巧?你说要书,他崔氏正好有一桩书局产业就在你家眼皮子底下? 这他娘不是给老子做局吧?两家门阀用资本给另一家资本做局? “李前辈,您可有什么心头好?若是没有,不如我崔氏就按寻常规矩来?” 催!催什么催?老夫一时哪里去找那么合适的好处? 崔尧看李岩沉默不语,不免有些笑意,便自做主张的说道:“陇西那边的情况,晚辈倒是有些了解。 据传您李氏名下有不少土地急于转手,可一时却不好脱手,不知可有此事?” 李岩微窘道:“哪有此事?我李氏在陇西的田产不下两千顷,八成都是上好的良田,乃是可以世代传家的至宝,怎会急于脱手?崔家主可能道听途说了。” “哦?那可太可惜了,我本想收购一些田产的,既然前辈无意出售,那某家只好另寻他处了。” 李岩忍住心脏的躁动,浑不在意的问道:“哦?崔氏有扩充田产的意思吗?不知道能出个什么价?我倒没有其他意思,若是我有相熟的朋友出售,届时老夫也好与你牵桥搭线。” 崔尧随意说道:“四千贯一顷吧,我觉得这个价钱还算公道。” 话音刚落,李岩便脱口而出:“成交,老夫出售八百顷!” 乖乖!这是什么神仙价格?须知如今种田之人越发渐少,多少佃户如今都抛弃了田地,转身投入了工坊。 即便主家开出再好得租赁条件,可你比的过工坊的福利? 人家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薪俸可拿,怎不比蹲在田里靠天吃饭的强? 如今世家惨呐!粮食倒是好价格,只要安安生生的种出来,老天爷再给个好脸,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惜就是没人种呐! 可怜世家子弟,如今不仅要攻读诗书、经营产业,天分差些的还要亲自耕种! 可世家里才能有多少本家农夫,能伺候得了千顷良田? 李氏占地两千顷良田倒是不假,可抛荒就快占了半数。 朝廷也是贱! 老子家的田地抛荒就抛荒了,干卿何事? 可朝廷不,那些个强项令指着抛荒的田地非说陇西李氏违宪了。 三番两次的上门要催收罚金,人家也不强收,毕竟李氏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世家,还与皇家沾亲带故。 可如此这般,李氏的脸上也不好看呐! 陛下的斥责文书一封接着一封,眼看陇西李氏就要扛不住了,这才放出了卖地的消息。 可哪有人接手哟,即便有人接手,那个价格也是李氏不可承受的。 上好的良田,他妈的一亩才出七、八贯? 要知道贞观年间,一亩地可是能卖到三十贯的高价的。 即便是寻常下田,也能卖个十五、二十贯打底,老子连成片的上好良田,才他妈八贯钱?欺负人吗不是? 李岩的手都在颤抖,八百顷,每顷四千贯,这就是三百二十万贯,既解了家族身上的包袱,又得了一大笔可以支用的现金。 如今别说是把孙女嫁给崔氏庶子,老李自己都想把自己洗干净,送进崔氏后宅。 菩萨呀! 李岩声音颤抖着,腻着声音问道:“敢问,崔家主,分几年付清呐?老夫的田地今年就可全部交割。” 崔尧疑惑道:“前辈家中周转资金不缺吗?我还道一次性付清,省的麻烦呢。” “不,不,不,若是一次性付清,那也是行的,老夫也觉得分几次太过麻烦。就是老夫有个疑问,不知崔家主要这么多田地作甚?” 崔尧随意道:“哦,是这样,大唐船队不是几年前在海外找到了几种新鲜玩意吗? 如今大面积育种已然成规模,对这几种新鲜作物,某家还挺喜欢的,故而想大面积种植一下。” “哦?可有充足人手?” 崔尧摇头道:“人手什么的,以后再说,总得先有地方吧?” 李岩暗中讥笑:你能找到人来佃田,老夫叫你爷爷! “崔家主未雨绸缪,老夫佩服。” 崔昊疑惑的看着崔尧,小声问道:“哪有人手呐,行事还是谨慎些。” 崔尧做口型道:“铁牛。” 崔昊心领神会:“可行?” “天造地设。” “你娘做出来了?” “明年量产。” “善!” 赵郡李氏家主此刻有些彷徨,他环顾一周,却发觉两崔、一李、一王、一卢,五家当真好似同气连枝起来。 放眼望去,他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倒成了少数派,不由的莫名生出了惶恐。 世家啊,是抱团聚居的生物集合体。 如今为何莫名有了寒意? 荥阳郑氏也是一般,自老前辈郑家老人离世,这门阀的风向,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第229章 双喜临门忧患生 隔壁花厅中,长孙无忌抚须点评道:“崔尧此子行事,堂皇大气,走的是以势压人的路子。 虽简单粗暴,少了些谋略算计,却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以利驱人,分化拉拢,虽说简单的一眼就能看清楚心思,可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任是看明白就是饮鸩止渴,却也无法拒绝。 任何武器强大到了一定地步,定然都是无法抵抗的,比如武力亦或财力。” 说到此处,长孙无忌看向李承乾,笑道:“此时门阀之清河崔,恰如此刻万国之大唐,眼下已经不需要打打杀杀,只需因势利导,将大唐的底蕴展露出来,就足以震慑诸国,陛下以为然否?” 李承乾却提出了不同意见:“《司马法》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朕以为,必要的武力威慑还是必要的。 就如前日崔尧展露的刹那暴戾,虽残忍,却不可或缺,否则今日绝对不会是如今这般祥和的商谈局面。” 长孙无忌疑惑道:“哦?这其中有何联系? 崔尧清理门户,在内不在外,缘何会牵扯到其他世家?” 李承乾饮掉杯中酒说道:“舅父以为,崔尧所谓的把柄,是如何泄露出去的?那份讨伐文书朕已经细细看过了,内容之详实看,佐证之繁复,当真让人侧目啊。 若不是崔尧以雷霆手段镇压,此事一旦发酵出来,只怕崔尧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届时,一个身份存疑,来历不明的形象,只怕崔尧一辈子也别想洗脱,这些手段…… 朕这几日思来想去,也不得不承认,崔尧当时的处理是最好的办法。” “陛下是说,崔氏有人与其他门阀勾结?嗯……也不奇怪,五姓七望本就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崔尧还是接手的太晚了,以他的能力,早就该把自家后院收拾干净的。” 李承乾笑道:“舅父,他今年到了八月才将将满十五岁,明年才能行冠礼呢。你们呐,老是忽略他的年龄。” 长孙无忌一阵恍惚,脑中不由勾勒出隔壁那个昂藏大汉的模样,似乎抛却身材样貌,脸庞却还留有一丝青涩? 于是由衷感叹道:“少年得志,当真令人艳羡呐。” 李承乾也一同点头,表示认同。 长孙无忌又道:“那份文书,臣也略有耳闻,敢问陛下,既然佐证如此详实,为何陛下就一点不起疑他的身份呢?万一他当真是冒认崔氏嫡子呢?” 李承乾徐徐道:“我父皇在世之时,曾点评过临清县子崔廷旭,说他是当朝第一聪明通透之人,虽然朕一直觉得他是个混不吝的憨货,可朕自问,朕的眼光如何比得了父皇? 既然父皇说是,那肯定就是了。 舅父你想,假如一个聪明人,会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鸠占鹊巢,攫取自家的产业吗?何况他那两个庶子也不是庸人,一文一武也算相得益彰。 其余不说,继承他原有的百万家私也算绰绰有余。 房碧君也非寻常村妇可比,生父一代谪仙,无所不懂,无所不知,抚养其长大的房相,与杜相合称房谋杜断,其手腕之精妙,思维之缜密,舅父自然比朕了解的多。 此二人既然笃定崔尧是亲子,那就已经八九不离十,彼时崔尧还未有现在的机缘,他们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倒果为因的为此布局。 再说我师父,也就是父皇的隐相天机老人,他老人家医卜星相,天文地理什么不知道?替我父皇预测的二十年国运,无一例外,一一应验,这等神仙一般的人物,能认错自己的外孙子? 朕是不信的,父皇也不信。 再后来,就是父皇了,我父皇对新城的宠爱,那是世人皆知的,自晋阳不幸过身之后,父皇几乎是把新城捧到了心尖上! 那可是我母后离世之前,留给父皇最后的血脉了,说是视若至宝也不为过。 父皇他会把新城嫁给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吗? 可能不调查吗? 这么多聪明人都认可了他的身份,朕这中人之资去凑什么热闹? 换句话说,假使崔尧当真是冒认的,他能瞒天过海骗尽了这世上的聪明人,那朕算老几?能比得过父皇的英明神武? 朕可不想戳父皇的肺管子,免得百年之后,与父皇重逢,不好相与。” 长孙无忌不可置信的说道:“就是这般?陛下对前人的经验未免迷信的过了头哇。” 李承乾笑道:“当然,朕与这小子脾性合得来,管他是不是崔氏子,他清河崔氏关朕何事?朕只认自家的小师兄! 他清河崔氏归了崔尧,那自然是小师兄的产业,若不从,那就注定要风吹雨打去了。” “就如眼下的赵郡李和荥阳郑?” 李承乾摇头:“非也,五姓七望不能灭呐,父皇早就说过,彼辈只能压制、平衡,却是灭不得。 否则另一头巨兽出山之时,就无人可治了。” “何物?” “官绅!” 长孙无忌何等人物,两个字眼一出,只是思忖片刻,便掌握了其中的内涵。 “陛下欲大兴科举?” “历史潮流,不可阻挡。” 长孙无忌点头:“国朝新增四道,官员确定捉襟见肘,世家、勋贵子弟不愿远窜边疆,却也情有可原。如此一来,寒门士子的补充,确实势在必行。” 李承乾悄悄斜睨着长孙无忌,暗道,啧啧,还是局限了啊,就是不如我师父,还有我小师兄。 武照看着李承乾,不知不觉间,这个原本看着平庸的帝皇,也能够与长孙无忌这等积年老吏侃侃而谈,甚至不落下风。 心中不免有些骄傲,谁说陛下憨蠢了? 只不过是陛下时常挂在嘴边自谦的话语,他一点不笨呢。 或许是那位英明神武的天可汗,给他留下的压力太大了?才让他有些自卑的吧? 如此一来,妾身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吧?莫不如还是去找新城耍子吧,顺便沾沾孕气也好。 于是武照与皇后二人说了两句悄悄话,二人便嬉笑着,悄然离席,直奔后院而去。 而眼下,大厅中的气氛却有些沉默,新的世家格局,似乎在崔尧的三言两语中被拆解的鸡零狗碎,即便一只脚已经踏上崔氏大船的卢、李两家也有些莫名其妙。 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摒弃旧怨,商议合作,本是这两日刚刚商定的主题。 可惜还未交换筹码,就被崔尧打蛇随棍上,将脆弱的联盟瓦解的七七八八,这种以财力碾压的行为,现在想想,还当真让人不爽啊。 可不爽归不爽,香是真的香呢。 陇西李氏的土地解了燃眉之急暂且不说,单说河北道的书坊,众人也算略有耳闻。 作为河北道最大的印书坊,据说一年单只售卖十文一本的《论语》,就能多达百万册!更遑论书坊还并非以《论语》这等经典盈利。 这个数据夸张到已经不真实的程度了。 河北道那等穷乡僻壤,能有几个读书人?加上只认识名字的也不足十万吧?怎么可能有百万受众? 可事实就是这么奇怪,即便是不识字的世代农人,得知有十文钱的书籍,也会争相购买,也不管能不能看的懂。 当知识的载体便宜到比一枚胡饼还要便宜的时候,终究会在某个时候,引发社会的巨变。 无数人可望而不可求的高贵知识,以一种低贱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呈现在世间的时候,知识的垄断便宣告破灭了。 低贱的人民在得到逃离阶层枷锁的机会之时,会用尽各种方法,背叛自己的早已厌弃的底层身份。 而便宜的书,便是那把钥匙。 而河北道书坊,便是盛产钥匙的莲池。 恰在此刻,青莲快步闪入了大佬云集的厅堂。 正当诸位门阀大佬皱眉之际,只听得那侍女模样的人拉着崔尧就跑,嘴里还急声道:“夫人有些不妙,似是发动了。 那沈郎中触了触,却是吓得瘫软在地,说是头太大,许是要难产!” 崔尧顿时亡魂大冒,今早不还说是胎位挺正的,绝无大碍吗?不是说还得两三天?古人的医学常识信不得啊。 崔尧踉跄了一下,甩脱青莲,一个纵越就出了厅堂,而后翻墙过屋,以一条直线直奔后院。 众多大佬愣在当场,老王家主见此打起了圆场:“事出有因,却也是人之常情,可见我这孙女婿也是个性情中人,诸位多包涵。” 崔昊站起身来,一把拽开老王,气哼哼的道:“轮得到你来圆场?什么孙女婿?你家孙女又不是正妻,充什么大瓣蒜呢。” 说罢,崔昊整整衣襟,说道:“诸位,还请先用饭,刚才聊天耽搁的久了,这美食却是辜负了,诸位少待,老夫这心里也放不下,容老夫先行告退。” 说完,这老儿也溜了,只把众人晾在了当场。 西跨院厅堂中,崔廷旭本在招呼崔氏本家饮宴,闻得消息之后,扔掉杯子就窜了出去,祝酒词都撂下了,直看的众人不明所以,议论纷纷。 后院中,本是陪着崔夫人饭后散步的沈雁秋如今也是瘫坐在地,两眼无神,双股颤颤。 崔尧第一个抵达之后,瞄见沈雁秋的怪相,不由停步问道:“我娘呢?” 沈雁秋僵硬的指指正房的方向,嘴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崔尧即便心急如焚也看出了不对,遂问道:“你这般难受吗?还是紧张我娘?” 沈雁秋摇头:“妾室的嬷嬷闯祸了,没有察觉到胎儿的异常。” “现在不是找问题的时候,你现在瘫坐在地上作甚?” “妾身好像也破了……” ??? “妾身看见婆婆难受的模样,心情太过紧张,好像也要……” 崔尧见此哪还不明白情形? 此时哪还顾得上说话,只见他抄起沈雁秋,一个纵越,就跑进了母亲的房间。 “快来个明白人,这儿还有个待产的!” 此时房间内已经塞了不少人,可这么多人却如无头的苍蝇一般来回乱转,没个章法。 唯一与接生相关的沈浪中,却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崔尧看到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乱个什么?都给我站好!” 一声大喝,止住了房中的乱象,崔尧绕过人群,看到在床上蜷缩难耐的母亲,脑中一瞬间有些空白。 他强压住内心的不安,大声问道:“稳婆呢?死哪去了,为何不见?” 青莲从窗户闪入,闻声说道:“那稳婆今早言道有街坊邻居见红,需那稳婆相助,稳婆向夫人告假,夫人也说今日家中有大礼议,且自觉还有两三日才发动,就准了。” “荒唐!” “可此事确实无法预料。” 崔尧喝道:“我是说为什么就备一个稳婆,是家中拮据的揭不开锅了吗?” 说罢,一脚将那沈浪中踹倒在地,骂道:“装什么死呢?还不起来给夫人看着?你不是接过生吗?” 那沈浪中本来还灰败的脸色,陡然涌上一色血色,怯懦道:“老身还堪用?” “我娘要是有个万一,你碎尸万端都难辞其咎!现在,马上给我滚过去验看着,该烧水烧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许你命令整个崔府之人,包括我在内!有求必应! 只有一个要求!只要我娘平安无事,前事既往不咎,你沈家的人我帮你悉数捞回来,若不然,你自己知道下场!” 说罢,崔尧发觉好似少了点什么,遂加上一句:“还有你家小姐,也不能有事!” 那沈浪中看向崔尧怀中,惊愕道:“雁秋也发动了?” “还愣着作甚?快安排啊!” 正说话间,新城携着皇后与武照也来到了此处。 “婆婆如何了?”新城急急问道。 崔尧见状连忙拦住,严厉的说道:“你不要进去!” “为何?” 崔尧看看新城的小腹,说道:“雁秋已经吓得有早产的迹象,你这才刚怀上,还是莫要旁观了,免得落下阴影,于胎儿不利,走!回你房间去!” 新城撅撅嘴,心道我会是那么胆小的人? 可见崔尧从未如此严厉过,却也有些胆怯,便乖乖的走了。 皇后对着崔尧笑道:“妹婿处置得当,合乎情理,人手够吗?需要御医吗?” 崔尧拱手道:“再需要不过了,此地离宫中最近,也最是方便,烦请娘娘调派几名专精接生的医者,崔尧感激不尽。” 皇后点头,随即对着身后的宫女点点头,那宫女便飘然而去,嚯,还是个练家子,当真是‘飘’然而去。 武照却不理崔尧的阻拦,径直走了进去,她直言道:“你莫拦我,姐姐我胆大的很,昔年在家中也曾帮助旁人生产过,多少有几分经验。” 皇后也笑道:“如此,我也去吧,本宫育有两子,即便插不上手,或许能给崔夫人一些安慰也好。” 崔尧点头,放二人进入。 正在此刻,崔廷旭也奔了过来,只见他鞋都跑掉了一只,赤着一足,还没进院就呼喝道:“我娘子如何了?” 崔尧皱眉看着父亲,一把拦住要闯入的父亲说道:“爹,你摔跤了?身上太脏了,还是别进去了。” 崔廷旭顿时止步,疑惑道:“有影响?那为父站在窗口看看行吗?你娘到底如何了?” 崔尧摇头:“具体情形我也不知,只知未出生的胎儿,头围太大,许是不好出来。” 崔廷旭大骂道:“有何不好出来的?囫囵的出不来,不会把那胎儿捣碎了,弄出来?” …… 您还真是明心见性,直指核心呐! 崔尧苦笑道:“父亲,您也不想我母亲缓过神来,把你捣碎了吧?她有多紧张这个孩子,您还能不知道?一十四年方才怀上了这么个二胎,您这是想要她的命啊。” 第230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也就不过两刻时间,站在房门口六神无主的崔尧父子,就看到老王太医带着几个嬷嬷从院外被内侍们架着跑了过来。 老太医眼看着一脑子门汗,脸色还有些发白,由此可见皇后娘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懿旨的权威性还是不容置疑的。 老王太医气还没喘匀,就率先开口致歉:“惭愧惭愧,老朽前几日替崔夫人诊脉之时,却是疏忽了,都怪老朽不够缜密,当时属实应该上手排查一下的。 怪老夫迷信了经验之谈,崔夫人体型窈窕,没有痴肥之象,老朽观崔夫人肚子也不算大,故而没想到此处,老夫该打呀。” 崔尧回过神来,对呀,我娘体型不算胖,肚子也没那么大,为什么那胎儿偏生会头大? 遂问道:“这种情况很少见吗?” 老王太医说道:“却是不算多见,不过医书上也有过记载,倒也算不得疑难杂症。” 崔尧顿时松了一口气,不算疑难杂症啊,那还好。 老王太医喘匀了气,接着说道:“不过胎儿头围过大的情况下,多半都会有死伤出现,此事常见于殷实人家,少见于寻常百姓。 前隋皇室秘藏的医书上,有过不少案例,大多是魏晋至前朝的武勋家族中发生的。 多半?死伤?还不算疑难杂症?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崔尧身子僵住,与崔廷旭二人成包夹之势,对着老王太医怒目而视,气压之低,令老王太医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崔尧现代留学的过往可没有医学生的经历,那时节,他连婚姻都未曾经历过,何曾关注过这个方面,因此他除了比寻常唐人多了一些没什么卵用的妇科常识知识,对于接生这一块,同样是两眼一抹黑,或许还不过此间的唐人,至少人家或多或少都经历过。 而他,当真是没什么用处。 于是他只能瞪着老王太医,咬牙低声道:“到底该怎么办?你先给个章程!” 老王太医哆嗦着轻声问道:“那要问崔县子,保大还是保小?” 崔廷旭毫不犹豫的说道:“自然是保大。” 崔尧却说:“不到危险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能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当然,人力不可及的情况下,一定要保住我母亲的命! 还有,你会治产后抑郁吗?” 老王太医一脸问号?抑郁?我懂,产后,我也懂。 产后抑郁是个什么鬼? 哦,是指流产之后抑郁吗?那倒是该抑郁一会。 老王太医思忖片刻,便说道:“这样,我先看看崔夫人,再下判断,或许没那么糟糕。” 崔尧闻言拍了自己一巴掌,对呀,自己搁这添什么乱呢,娘的,又耽误了好几分钟。 于是架着老王太医就进了母亲的房间。 此时,房间内的情形已经规整了不少,皇后娘娘坐在床边抓着母亲的手臂,不停的轻声安抚着。 武贵妃在另一张床榻边轻声与沈雁秋说着家长里短,配合着二人不时的哀鸣,竟显得有些宁和。 耳室中,侍女们不停价的烧着热水,那沈郎中也忙碌着将长短不一的帛布在热水中煮沸。 老王太医进的门来,被这阵仗唬了一下,心道皇后陪产的可是不多见。 不过也就那么一下,小崔大人几乎是在宫里长起来的,新城又是国朝现存唯一的嫡长公主,与皇家如此亲厚倒也说的过去。 更别提原先盘踞在宫中的那位老祖宗…… “见过皇后、贵妃。” 老王随意打了个招呼,待得到免礼的答复之后,就依着床榻,看了起来。 随后问向崔尧:“小崔大人,老朽需要掀开被子,摸摸令堂的肚子。” 崔尧催促道:“那你倒是快啊,磨蹭什么?” …… 你还催上了,我不提前说一声,回头你又该埋怨老夫唐突了。 此时,外头又响起了争吵声。 “父亲,让我进去!”是静宜的声音。 “不行!你看你脸上还有汗迹,莫污了你母亲的房间!咦,今天不热啊?你哪来这么多汗……” “父亲……” “你二人也不行!” “孩儿知道,我等也不进去,就在这里陪父亲守着。” 崔尧回过神来,原来,姐姐与二位兄长也来了。 老王太医一脸平和的摸完崔夫人的肚子,然后又走到沈雁秋的身侧,诊视了一番,随后对着崔尧打了个眼色,二人便踱步到窗口处。 “小夫人没什么大碍,不过提前了半月,算不得早产,胎儿也不算大,属于正常。 不过她是头胎,还是要谨慎一些,正常来就行。好在她年龄已过双十,身姿丰盈,盆骨比起十二三的娃娃们,状态要好得多。” 崔尧听着不停点头,却见老太医停住了话头,便催促道:“我娘呢,你怎么不说了?” 老太医看着有些为难,整理了一下思路方才说道:“令堂……像是个练过武的,可身子属实不算太好,且盆骨还没有小夫人开阔…… 你那妹妹,老夫约莫量了一下,却比正常胎儿大了半寸有余……” 崔尧脱口而出:“脑瘫还是脑积水?” ??? “非也,不是有什么病症,单纯就是脑袋大。胎动正常,触碰也有正常反馈,这倒不需担心。” 崔尧催促道:“有什么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要怎么办?你倒是给个方案啊!” 老太医,冥思一阵说道:“若是贞观十八年以前,倒是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有所取舍,不过贞观十九年,河南东道有个案例倒是可以参考。 彼时,有个妇人也是如此,当地有个大胆的稳婆,用剪刀在产门一侧,侧切了两寸有余的一个口子,而后竟然母子双双平安。 后续,因那妇人身子康健,竟然无病无灾,躲过了伤风,因此记入了医案。” “可你不是说我娘身子不算太好么?” “但是太医院有青霉素啊,两两抵消,老夫觉得可以一试!” “有多少把握?” 老王太医骄傲的说道:“不是老夫自夸,足有五成把握!” …… 你他妈骄傲个屁啊! 放在另一个时空,你敢这么说,信不信家属敢把你的屎打出来? “不行,风险太大!” “五成,不低了。” “没有九成八的把握,绝对不能实施,我问你,我娘现在的状态还能持续多久?” “小半日还是没问题的,府上有人参吗?若是没有,可向皇后娘娘……” “需要多大的?一尺长的药性够吗?” “老夫说的是人参,野生的那种,不是萝卜。” “某家从辽东抢……采买了好几车,品相还算不错,低于半尺的都扔了,你要多少?” …… 我想要你扔的那些,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扔哪了? 老王太医默默吐槽,内心微妙的产生了些许仇富心理。 “扯几根须子就行,药劲过了也不美,先给令堂备上。 既然小崔大人不想冒风险,那咱们就先按常规的办法来,看看令堂能不能自行分娩。” “能行吗?” 老王太医斜睨了崔尧一眼,说道:“小崔大人身形这般壮硕,想必昔年也是个巨婴,或许可以一试。” 巨婴?你骂谁呢?崔尧感觉这老头在蛐蛐自己,可又没有证据。 “那就试试看吧,若是感觉不行,绝不要勉强,必要时……采取我爹的意见。” “明白,总之,令堂的安危最为重要。” 崔尧得陇望蜀道:“可若是没了孩子,我娘想必会郁郁寡欢,所以还请务必太医两全其美才是。” …… 不是说这厮在辽东端的是杀伐果断吗?怎么这般磨叽? 正在此时,前院大厅中,赵郡李氏家主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似乎有些事情处于两难之间。 就在其他人正要开口相问的当口,他陡然站起身来,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离席而去。 “李然怎么了?怎么突然跑了?”卢鸠奇怪的问道。 王家主气定神闲的说道:“想来是察觉到留下也没什么意思,干脆一走了之呗,省的免得尴尬。” 众人皆以为然,唯有荥阳郑氏家主觉得不太对劲,这等行为未免太过小家子气,李然不像是这等人才是。 这帮见风使舵的玩意,未免太过尖酸。 却说那赵郡李氏家主,出了厅堂却未曾离去,而是拉住了一个下人,央着要去后院。 这等请求,下人如何敢答应?身为外男,他自己都去不得后院,何况带着一名野汉子往后院钻去?虽说这汉子年岁不算小,可淫贼属实不分老幼,公子不是常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吗? “老夫也不为难你,你去找崔昊那厮,就说有性命攸关之事,老夫必须去你家后院。” “你是何人?为何直呼我家老太爷名号?” “老夫赵郡李然!” “不曾听闻呢。” …… “赵郡李氏家主。” “哦,失敬失敬,小人这就通禀。” 李然倒也未曾多等,不多时,崔昊就快步走了过来,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李兄为何危言耸听呢?却不知老夫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阁下手中?” 李然拱手笑道:“崔兄却是会错了意,老夫此来并无恶意,乃是为了救人而来。” 崔昊本就因为儿媳之事有些揪心,再见此人一直打哑谜,顿时有些不耐,遂说道:“还请有话直说。” 李然咬咬牙,强忍着羞赧低声说道:“崔兄的儿媳是否难产?” ??? 你要干什么?崔昊脑中全是问号。 李然既然开了头,心中块垒就已消了大半,遂接着说道:“有不少门阀子弟自幼衣食无忧,故而培养了不少怪癖,崔兄可有耳闻?” 崔昊属实跟不上此人的脑回路,不知道这厮到底要说啥,只得下意识的点点头,这也不稀奇啊。 门阀中,好人妻、好幼女、好少年、好老妇的都不稀罕,还有人喜好老汉的,只能说崔昊尊重门阀中物种的多样性,并敬而远之。 与之相比,喜好金石、字画、篆刻、古玩的,都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了。 李然四下看看,声若蚊蝇的说道:“我有个族人,却是喜好接生,各种疑难杂症、旁人闻所未闻的怪胎异位,他更是经手过不少。 自青年伊始,至今四十余年,接生妇人不下千人,别说大头态,即便是十二岁的幼妇三胞胎也从未失手过。” 说罢,又小意问道:“崔兄不会以为我那位族人是怪癖吧?” 崔昊惊诧道:“接生千人,无一失手?天爷哩,这可是妇科圣手哇!这等大才,早就该名传大江南北,为何老夫从未听说过?” 李然不自然的说道:“我那族人不好虚名。” 崔昊忽然激动道:“这位妇科圣手如今可在京中?” “嗯。” “这位嬷嬷在哪?快带老夫去见她!事成之后,老夫必有重谢!” 李然却突然沉默了。 崔昊见状,以为理解了李然之意,遂大气的说道:“只要那嬷嬷医术如你所说,什么都可以谈!” “若不是嬷嬷,而是老汉呢?” ??? “老汉?莫非是杏林高手?” “非也,只是专攻接生。” “那倒是有些龌龊了。”崔昊随口说道。 李然愈发沉默。 崔昊狐疑的看着李然,突然凑到他耳边说道:“那族人就是李兄你吧?” “不是!别胡说!我没有!” 崔昊见他略带慌乱的样子,顿时有了七成把握,马上改了口风:“此等大才到底是谁?还请李兄引荐,老夫铭感五内。” “你不忌讳?” “老夫忌讳个屁,又不是我媳妇。” …… …… 好有道理,李然竟无法反驳。 崔昊见他还要磨叽,便上手拉着他就往后宅跑。 “你拉我作甚?” “再耗下去,我孙儿就要烧房子了,你这老儿忒也磨叽,快走!” “不是老夫啊!” “呵,你这道行还是浅了些,老夫一眼就看出来是你!” 李然被崔昊拽着如风筝一般,扔兀自挣扎道:“老夫没带趁手的家伙。” “我崔氏工匠闻名天下,你要什么,便有什么!” “产钳!产钳!你可听说过?” “不就是钳子吗?我孙儿一声号令之下,即便是捅王母娘娘屁股的钳子,也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造出来!” “还有麻沸散、静心散、凝神散、必要时还需羊肠线……” “药材难寻还是配伍难做?” “都是秘方啊!你知道我为了复原失传的麻沸散花了多少钱吗?难不成你还想我偷学老夫的秘方?” “五十万贯够不够?” “倒也没有靡费那么多……” “那你说个屁!老子买了!” “你个老小子,手边有这么多钱?” “床上躺着的那娘们,她儿子有哇!” 李然悻悻的说道:“有钱真好。” 第231章 大头囡囡诞生记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李然就被带到了后院。 崔廷旭一时诧异不已,心道这老李头当真不懂事,爹也是! 你二人想找个地方谈事情,去哪里不好,偏要到我夫人的产房附近? 于是没好气的上前推搡道:“爹,你二人身上酒气甚大,还是莫要靠近此处,小心污了我娘子……” “你给我起开!”崔昊一把将崔廷旭扔到了身后。 李然却停住了脚步,踟蹰道:“令郎说的对,老夫这身上确实是腌臜了,烦请崔兄给老夫准备一间净室,也好沐浴一番。” “用焚香吗?要不再找两个小娘帮你松松骨?”崔昊显然没理解意思。 李然忙道:“这个倒是不必了,下次,下次。老夫只是单纯的想要洁身。” “哦,哦,哦,有理,有理,那个谁,就你,崔韬是吧?领着李家主去沐浴去,快点!” 崔韬三姐弟狐疑的打量着这两个老不羞,不知道这二人在这添什么乱。 崔昊见此,一把揽过李然,自得的说道:“愣着作甚?知道这是何人吗?” “赵郡李氏家主呗。” 崔静宜淡淡的答道。 “非也,非也!” 崔昊打断。 随后大着嗓门叫道:“此乃我大唐第一妇科圣手也,且专攻接生,经手千人,无一错漏,实可称送子观音……” 李然一把捂住崔昊的大嘴巴,急切的小声念叨着:“小点声,小点声,我叫你祖宗行吗?老夫还要活人哩。” 话音刚落,窗户里头就跳出一个壮硕的身影,四处嚷嚷道:“哪呢?哪呢?爷爷找到好稳婆了?” 李然不安的躲在崔昊身后,此刻却是越发后悔方才的冲动,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呐,能不能注意一点别人的隐私? 少顷,皇后也从窗口探出头来,好奇的问道:“民间还有此等圣手?莫不如招进宫里。” 崔昊连忙拱手施礼,随后指指身后的老头说道:“皇后娘娘,只怕进宫却是不太方便的。” 皇后娘娘果然犯了难,不过也只是片刻,随后便笑道:“不妨事的,净了身便是。” 李然突然感觉胯下凉飕飕的,心道刚才那女娃说的啥,你没听见是吧,老夫可是门阀之主,皇室又怎么了?皇后就能如此折辱门阀吗? 等等,皇后为什么会在这里?随后便看到窗台处挤着好几个宫女,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完了,完了,老夫的一世清名哟。 崔尧也转头狐疑的看着爷爷,低声道:“爷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崔昊笑道:“什么哪一出,放心,放心,绝对错不了。” 说罢,就推着李然,催促着崔韬带着沐浴去了。 崔尧仍是摸不着头脑,遂问道:“爷爷,这可不是开玩笑,他,一个家主,还是男的,妇科圣手,还专攻接生?我大唐的风气……” “关风气屁事!你记住了,但凡是门阀子弟,没有癖好也就罢了,如果当真有什么怪癖,能调动的资源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故而,所能达到的成就也非是寻常人能比的! 既然他敢夸下海口,想必肯定有两把刷子!” 崔尧不可置信的说道:“可这种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就对了,若不是有求于人,你就是打死他,他也未必会显露于人,放心,爷爷的眼睛叼着呢,是真是假,一眼便知。” “可是……” “怎么?有忌讳?觉得李然是个男子,不方便?” 崔尧摇头,他才不忌讳此事,前世痔疮犯的时候,也不是没被女大夫捅过,男女大防什么的,崔尧才没当回事。 只是结合大唐的时代,总觉得有些荒诞。 “对嘛,人命关天,所谓礼教都是咱们给底下人定的规矩,若是自己也被框住,才是愚蠢。” 崔昊仍不忘谆谆教诲道。 崔尧晃晃脑袋,摒弃掉荒诞的念头,随后返回房中,继续安抚母亲起来。 “娘,爷爷找了一个很好的稳……医者,您放心,会没事的,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崔夫人显得有些虚弱,只见她抚摸着肚子说道:“不要听你爹瞎说,绝对不能损伤我的孩儿。” “放心,没人会害了妹妹的性命,我保证!” 崔夫人坚持道:“吾儿谬矣,是弟弟。” “好,弟弟肯定会平安降生的。” 屋外,崔廷旭四处瞎晃了一会,突然拍了自己一记,便快步走出了庭院。 静宜问道:“爹,你去哪?” “沐浴去,想必洗干净了,就能进去了。” “男子陪产,恐不详吧?” “屋子里的男子还少吗?还差我一个?不行,我得看着,否则不放心。” …………………… “娘觉得自己能行,又不是头一次生产,娘一想到是个男子为娘接生,有些难为情啊。” “莫闹,若是娘觉得不妥,待事成之后,孩儿结果了他便是。” “满口胡言,若当真母子平安,那人便是娘与你弟弟的救命恩人,怎能恩将仇报?如此不是平添你的业力?不可,不可。” “孩儿不怕业力,孩儿只想娘平安,念头也通达。” “吾儿不要妄造杀孽,娘的念头便通达了。” “孩儿谨记,那娘也莫要有什么胡乱心思,安安心心产子可好?” “嗯,娘听你的。” 一刻钟后,老王太医拿着刚刚冷却淬火的产钳左右打量着。 观摩着形状,脑中模拟着使用场景,不由得频频点头。 “倒是个方法,只是对手法要求甚高,稍不小心,只怕会伤到小儿颅顶。” 崔尧打着眼神,示意老王别他妈瞎说,没看我娘又紧张了?你还太医呢,懂不懂什么叫安抚产妇情绪? 老王太医果然通达,随后便说道:“想必李家主定然是有独门手段的,也不知稍后李家主能不能容老夫旁观,若是能学得此技,端的是一桩好事啊。” 崔尧说道:“你还要旁观?我娘说了,不喜男子在侧。” 谁知崔夫人言道:“无妨,若是能多救一名如我一般的女子,娘无所谓的。” …… 好么,娘你又大方了,该说不说,是荷尔蒙影响到母性了吗?这种同理心,平时可是见不到。 夜幕降临,离崔夫人宫缩伊始,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此刻房间里已经点燃了几十支珍贵的鲸油蜡烛,数十面琉璃镜竞相反射,竟是晃的整个房间有如白昼。 李然满意的查看着产房环境,心道崔府的做法当真合心意,日后老夫的兴趣室也要如此施为,如此一来,晚间也不耽误精进学术。 “参汤不错,令堂的精神也足够健旺,开始吧! 烦请崔家主护住令堂头颈,莫要让她咬了舌头。 老王太医你需一直控着产妇脉搏,若有不妥之时,定要告诉老夫。 仆婢们,准备好热水、剪刀、帛布,必须用烈酒消杀。” 此时的李然终于摆脱了羞赧,俨然一副宗师模样。 崔尧看着备好的麻沸散,问道:“不用麻醉吗?” “勿需,备着就好,那是最后手段!” “什么手段?” “开膛。” “你连这个都会?” 就在崔尧诧异之时,崔廷旭已经从怀中掏出了匕首,目光在李然的颈间打量着。 崔尧指指沈雁秋,说道:“她呢?” 李然瞟了一眼,便说道:“不用,她还不到发动的时候,老夫的安胎散,药到病除,且等着吧,最早也要到午夜了。” “哦。” 崔尧不明觉厉。 “房氏,听我口令!呼!吸!” …… “莫要停!” “续参汤!” “使劲,快,露出头皮了。” “剪刀!愣着作甚,老夫说给我剪刀!” “不行,把产钳拿来,乖乖,好大的头。” “啊~~~” 崔夫人一阵惨叫,惊得崔廷旭险些就要把匕首送入李然喉中。 却不料一声婴儿的啼鸣,将崔廷旭的神思锁住,呆愣在当场。 “噫~~不错,母子平安,老夫看看。” 李然托起血淋淋的胎儿,抹了两把。 笑道:“恭喜,弄瓦之喜。” 随后又吩咐道:“灌麻沸散,取针线来,老夫要缝合了。” 崔尧冷汗淋淋的说道:“不等药效发作吗?” 李然头也不抬的说道:“质疑老夫的手段不是?一、二、三……十九 ……三十七……” 李然擦擦冷汗,挽尊道:“这不是睡过去了吗?” 随后不停暗自吐槽道,这娘们心志够强的哈,差点翻车。 老王太医捻须道:“许是参汤与李兄的麻沸散药性冲突了,故而损了效果。” 李然深以为然。 剪掉婴儿脐带,随后递给崔尧。李然顺手将紫河车放在自己身后的背囊里,随后便缝合起来。 崔尧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像个桩子一般双手捧着婴儿,感觉比马槊还要难控。 皇后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一把接了过去,嬉笑道:“倒是好看……倒是精神呢,就是头确实大了些。” 崔尧吐槽道:“哪里精神了?活像个紫皮蛤蟆,不对,是蝌蚪。” 好几双眼镖飞了过来,崔尧浑身不自在。 随后便岔开话题道:“爹,你不看看妹妹?” 谁知崔廷旭随口说道:“什么时候看不一样?我先看着你娘吧。” 武照接过婴儿,却是爱不释手,随后一脸艳羡的看着崔夫人,真好呀,若是我也能诞下婴儿,便是短寿十年,我也愿意。 ………………………… 皇后一行人出了产房,便寻到陪着新城叙话的陛下,众人便回宫了。 至于还未生产的沈雁秋,身份却够不上皇后娘娘陪着待产。 第232章 世家存续之夜谈 崔尧的长女,降生的动静与姑姑比起来,算得上是波澜不兴。 时间也与李然的判定,不差分毫。 于是赶在子夜交接之时,李家主即兴返了个场,崔氏第三代长女就颇为安静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所谓安静,并非是说不太被重视,而是字面意思上的安静。 小家伙降生之后,只是象征性的哭泣了一嗓子,就陷入了安眠,除了四肢偶尔无意识的扰动之外,再无其他声息。 娴静如斯,与她的大头姑姑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 李然净过手,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是此地属实没有第三个产妇让他过瘾,于是只能故作镇定的笑道:“幸不辱命!” 崔尧逗弄了一番便将女儿放在沈雁秋怀中,对着李然拱手道:“此番家事,多亏李前辈鼎立相助,在下铭感五内! 阁下若有需要在下出力的地方,还请不吝直言,在下定当倾力相助!” 李然笑道:“崔家主勿需如此,某也是适逢其会,恰好有那么两分相称的手段,说来也是缘分罢了。 令妹的降生能碰到老夫,只能说明此女乃天庇之人,冥冥中福运绵长,逢凶化吉,却并非老夫之功也。” “李前辈太过谦虚了,若不是有您老出手,即便是宫中御医,也不过只有五成把握,说来当真算得上是救命之恩,还请前辈容我一拜!” 说罢,崔尧就要躬身行礼,却被李然一把扶住,说来也是神奇,这么一个孱弱老人,竟能托举住崔尧这等绝顶力士,端的是深藏不露。 “何须如此,老夫乃是适逢其会,相信即便是旁人,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你看这样可好?老夫与令妹颇有眼缘,看着也喜爱的紧,不如老夫与令妹认个干亲可好?” “这……是不是差了辈?在下记得您好似与家祖同辈。” “欸,欸,不妨事,不妨事,各论各的的就好,若是崔家主不反对,老夫就认个干女儿?” 李然眼中闪着希冀,表情之真诚,实难让人拒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对咯,哈哈,今日果真是个大喜之日哇!”李然激动的来回踱步,仿佛散发了第二春一般。 随即从身后抄出一柄玉如意来,一把塞给崔尧,絮叨着:“事发突然,老夫也未携带合适的见面礼。 这柄玉如意乃是老夫心爱之物,自青年伊始,盘玩至今已逾三十年,虽说不是古物,也算不得寒酸,还请崔家主替老夫转交给我那义女。” 崔尧接过一看,却是一支长一尺有余,通体洁白的和田籽料雕琢而成。 这玩意放在世面上,单说料子,也不是三五万贯能拿下的。 更何况雕工精湛,题材新颖,更是被主人家盘玩的光泽内敛,氤氲润泽,端的是一件无双上品。 “这可使不得,小妹才将将降生,懂得什么珍贵?只怕一不小心就损毁了这等宝物,暴殄天物呀。” “无事,无事,给她玩便是,不值钱的。” 崔尧心说你蒙外行不是?这等品级在底下工坊里都是属于禁止出口的。 “不知李家主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崔尧却想着赶快了结因果。 “无事,我赵郡李氏最近没什么烦心事,倒是崔家主这称呼倒是显得生分。你我二人一见如故,倒是投缘的很。不如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你称我李兄,我叫你贤弟,多好。” 崔尧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您不是与我爷爷互称兄台吗?您又是我妹妹的义父,会不会太乱了些?” “不妨事,各论各的,贤弟。” 崔尧脑中已经开启了伦理梳理,这老儿是爷爷的同辈,从她义父这论,那么我妹妹就得叫爷爷叔叔,不过若从某家这里论的话,我家妹妹叫爷爷一句义兄,倒也算不上错…… …… …… “李然走了?”崔昊倚在大树下,拎着酒葫芦,轻轻问道。 崔尧躺在地板上,轻轻点头,随即发觉爷爷未必能看到,便轻轻嗯了一声。 “提什么要求了?” 崔尧徐徐说道:“没提什么要求,不过…… 爷爷,李然家主要拜别之时,您为何不露面呢?” “我露什么面?他李然舍下脸子,忙前忙后的,是想求你崔尧的人情,又不是老夫的,老夫才不做那嫌恶之人。” “爷爷觉得孙儿我一定会就范?” “嗯。” “为啥?” “因为你舍不下亲情,所以爱屋及乌,对那厮肯定会心生感激。” “所以爷爷,您还是觉得门阀需要继续存在?” “不然呢?爷爷也是世家门阀的一份子呢,难道你不是?若是徒留清河崔氏一枝独秀,难免有树大招风之嫌呀。” “不是因为兔死狐悲?我总觉得爷爷的心思还是太过矛盾哩。” “你说有就有吧,虽说七家内斗不止,互相皆有龌龊,可这千百年来,不还是这么扶持着过来的吗?” “世家的存在,对我华夏的负担,未免显得有些沉重呢。” “是负担吗?难道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吗?舍却了诸世家,这史书上也未免太过苍白了吧? 你总说是黔首们代表着潮流,影响着格局,爷爷不能否认你的说法是错的。 毕竟,一旦黔首们都活不下去了,必定会揭竿而起,此事毋庸置疑。 可单凭这一点,就要抹杀世家对我华夏的贡献,却有些有失偏颇了。 试问,这千年文华,礼教典范,甚至华夷之辩,乃至诸多你口中的科技文明,是谁引领的呢? 当真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吗?” “能工巧匠并非世家所出。” “对,可他们却是我世家供养的,至少是大多数。” 崔尧沉默。 崔昊转过身来,拍拍孙子的肩膀说道:“你的心思,爷爷懂,你想按着你的想法规划整个天下的格局,爷爷也支持。 爷爷懂你的想法,真的懂,可事情没必要非得闹得血淋淋的,徐徐改良不好吗? 这世界难道当真已经到了黔首们活不下的境况了吗? 还是说你把世家消灭了马上就能天下大同? 依老夫看,一切都没有到那个地步,都是可以慢慢修正的。 黔首们也不能马上就翻身做主人吧? 你说世家压榨百姓过甚,那你立个规矩不就是了?反正你有那个能力。 我看眼下就很好呀,农户们即便摆脱了世家地主的钳制,也能有工坊作为一条退路,不至于饿死。 这就已经比之前强多了。 老夫观之,自去年以来,诸多门阀的做派已经收敛了许多,温和派更是占据了主流观点,这不是很好吗? 至少他们已经开始讨好农户了,不是吗? 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你看,你要的效果已经初步呈现了,故而,你不必着急的。 你才几岁呀?即便要立地成圣,也要一步一步的来,已经很好了。 至于你臆想中的最后决战,老夫却是觉得毫无必要。 难道世家子就不是华夏子民了?他们也是大唐的一员,在为这个国家的成长贡献自己的能力。 至于说有些私心,爱家胜过爱国…… 在老夫看来,不过是人之常情,难道寒门士子就没有私心了?放屁,他们的私心只会比世家子更重。 所谓绝对忠诚,不过是没有后路罢了。 可若是他们也成了气候呢?在老夫看来,有了权势之后,这大抵是一定的。 任谁成了气候,必定会趁势而起,成为新的世家。 修身齐家乃是我们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哩,谁能身免?” 崔尧幽幽的说道:“当真可以共存吗?他们可是行刺过孙儿好多次哩。” “你看看,格局又小了。难道你手中其他世家的人命少吗?你再看看,他们如今还敢用这等手段吗? 他们不敢!因为你的势力一旦失控,后果是他们难以承受的。所以他们只能伏低做小,主动找你求和。” 崔尧点头,随即说道:“我至今不敢相信,他们的身段能放到这么软,说实话,孙儿打心底有些看不起。” “丢人吗?或许有吧,但爷爷不这么看,一念之间,就要决定家族数十年的走向、兴衰,怎能由着性子胡来哟。 他们赌不起呀,任谁背负着数万人的荣辱,敢意气风发呢?” 崔尧拍拍身下的尘土,起身道:“好吧,我得承认,爷爷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仍然坚持不放弃武力胁迫的能力。 若是他们当真能够融入我心中的新大唐,孙儿自然不是刀锋向内之人。 若是……” “放心,论起审时度势,没人比得过世家,谁也不能。” 崔尧鬼使神差的问道:“若是形势突变,站在孙儿位置的是一个外族人呢?” “那要看看,是谁同化谁了,若是强求华夏沾染腥膻,我等少不得也要论一论华夷之辩了。” 崔尧蓦然想起世家荡然无存、却是官绅林立的明末。 随后若有所悟的说道:“但愿如此吧。” 随后便走出了庭院。 “去哪啊?” “我看看我闺女去,这一晚上心情太过复杂,险些忘了我都当爹了。” “哈哈哈,不意外,老夫少时也觉得突兀,凭什么呀,老子还是孩子呢。” 第233章 京中使节与大食商人 清河崔氏的家主即位仪式在某些特殊事件触发之后,多少显得有些虎头蛇尾,不过期间涉及到的大多赴宴之人并未有太多感想,只是一味艳羡崔氏的皇恩厚重。 他们单知道,彼时身为大唐帝王的李承乾为崔氏子崔尧站台直至深夜,有夜间巡查的武侯为证,直至亥时末,皇帝才携皇后、贵妃二人从经纬苑离去,返回皇宫。 至于崔氏喜得千金之事却是未曾大为宣扬,一来碍于此时风气,不涉及添丁进口,再次大排筵宴难免有借机敛财之嫌。 二来,‘婆媳’同日产子,难免会招惹闲话,为宁和所计,崔府两代世子,都不约而同采取了低调的处理手段。 故而,崔廷旭与崔尧这几日都过上了低调的陪侍生活。 “家主,这是赵郡李氏呈上的礼单,在下看着着实有些丰厚,看来这位家主当真是喜欢小姐哩。” 崔尧皱眉问道:“何人呈送过来的?人在何处?” 李志答曰:“在下不知,门房说是一位年轻后生,放下礼单之后,并未停留,径直走了,故而也未来得及打听身份。 怎么?礼单上有不妥之处?” 崔尧摇头:“并非,反而是太过妥帖了,这人……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他打交道。 妥帖细微之处,简直让人无从下手,就如狗皮膏药一般,沾上就撕不下来了。” 李志顿时领悟,遂问道:“家主不想和李氏过从甚密?” …… “也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某家对他属实没什么恶感,可他帮着解了府上这么大的厄事,又毫无所图,反而上杆子一味示好,某家这心里不踏实啊。 怕只怕,李氏将来所图甚大,届时某家若抹不开脸子,且如何是好?” 李志挠着头,有些不明所以,遂试探道:“不就是接生了个孩子?恩情很大吗?在下且问,若是一寻常医者解了老夫人的困厄,家主将如何答谢?” “万贯财货,绝不吝啬!”崔尧脱口而出。 “还是啊,这般恩情放在咱们府上,也就值个万贯,家主何必如此忧心忡忡?” …… 崔尧感觉他在诡辩,可是又好有道理,不愧是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孽畜。 偷换的一手好概念。 遂问道:“你爷爷最近有没有和你有过书信来往?” 李志答道:“上月倒是有一封书信,信中问及在下如今过的可好,不过省去寒暄之后,家祖主要是想问问,那块太阳大洲,家主可有什么安排? 若有移民开拓之愿景的话,家祖愿鼎立相助,若是不妥的话,那么蛮荒大陆也可徐徐图之。” 崔尧笑道:“建成老祖这是转性了?想要谋求海外,另立国度?” 李志也陪笑道:“在下这一支,虽说在大唐身份有些尴尬,可好歹也是皇室正统,血脉自是贵不可言。 那些蛮荒之地与其便宜了野人,莫不如仍由皇家镇守,岂不是更好?” 崔尧点头:“再等等吧,眼下大唐的国力还做不到跨海拓荒,也许再有个三年也就差不多了。 陛下对那两块土地的重视不算太高,或者说是有些嫌弃,觉得太过鸡肋。 说实话,我也理解,华夏人口,如今还不过万万,想要独霸那两块陆地,确有些蛇吞象的意味。 所以,如今大唐发展的前提,就是积累资本,提高生育,同化异族,只有拥有足够的人口,才能图谋海外。 如今还不具备条件啊,不过先行拓荒之事,倒也可以提一提。 这样,过几日,我同陛下讲一讲,看看能不能给你家松松绑,堂堂天皇贵胄,老是蜗居于琉球一岛,确实有些憋屈了。 蛮荒大陆确实也合适,若是建成老祖不畏风险的话,倒是可以在那里先行营造一座城市,你看可好?” 李志心下不免有些失望,李家的第一诉求可是能产出玉米、土豆的太阳大陆啊,那蛮荒大陆有什么?巨型软兜耗子吗? 面上却是不显,仔细问道:“那个大陆上当真一片蛮荒吗?” 崔尧摇头:“说来,无论是太阳大洲,或是蛮荒大陆,皆与我华夏正统有脱不开的联系。 太阳大洲的土着与我华夏分离的时间太久,久到了上古时期,具体已不可考证,不过能够确认的就是他们与我等同脉同源,一般肤色发色。 我外祖曾下论断,大致应是万年之前从我华夏分离出去的一支分支,彼时我华夏还未形成族群概念,故而未曾有语言、风俗的联系。 不过血脉之间,定然还是藕断丝连,因此,大抵也可以说是同胞。” 李志言道:“就好比早年背井离乡,自寻生路的庶子?” 崔尧略微迟疑的点头,心道这家伙搞统战好像是有一手。 李志心领神会,然后问道:“蛮荒大陆呢?” 崔尧思忖了一番说道:“蛮荒大陆与我神州的血缘关系反倒更加亲近一些,琼州、琉球那边的南蛮,想必你不陌生吧?” 李志点头,家门口的土人有什么陌生的?断发纹身,望之不似人子。 “我外祖说过,荒蛮大陆上的土人与琼州、琉球、南洋的部分土人一脉相承。 先秦之前,尔等皆是源出自山东沿海。” 李志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问道:“山东?是那个崤山以东的山东吗?那不是孔老夫子的族地吗?以前是土人窝?” 崔尧笑道:“就是这般沧海桑田,整个南洋、遍及大海的岛屿之上,都是先秦之前的遗民,蛮荒大陆也是一般。” 李志思忖道:“如此说来,蛮荒大陆反倒更为合适,最起码与土人……,呸,与先秦遗民打交道,我家倒是更为熟稔。 那地方有什么产出吗?” 崔尧回想着稀薄的残留知识,不确定的说道:“铁与草原!” “铁?这有何稀奇?大唐铁矿多的是。” 崔尧摇头:“大不同,大唐皆是贫铁矿,富矿那是一座也无,彼处不同,那块大陆夸张一点说,就是一个大铁块上铺就的大陆。” …… 唬人的吧?哪有这等地界?李志心中充满怀疑。 “行了,不和你扯淡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若是有意,就尽早与你祖父通信,若你祖父有意开拓,我也好与陛下通气。” 说罢,崔尧懒散的走出书房,直奔暖房而去,如今那里成了母亲与雁秋的久居之地,或者说是婴儿房更为合适。 想必姥爷在天之灵,见到自己的旧居摆满了各色玩具以及层层垒垒的尿布,也会欣慰……吧? …………………… 鸿胪寺驿馆中,约翰正与约瑟夫闲聊,谈及倭国战事,约翰也颇为感慨。 “没想到,我国的火炮技术与大唐差的这么远,简直没有可比性…… 既然火炮的材质与弹丸相差不大,那么看来,关键点还是在在于火药之上了。” 约瑟夫点点头,随即从道袍的夹缝中抠出一团黑泥来,递给教皇。 “你看,这是我从崔府演武场的地面上收集的火药残渣,无论是性状还是味道,皆与我昂撒所出的成品大有不同。” 约翰接过来,小心捧在手心里,细细捻着,不时放在鼻子下面闻闻,最后更是放进口中,嘴里念念有词道:“硫磺、硝石……都对!这个……这不是木屑,这是碳!” 约瑟夫点头:“对呀,根本不应该有什么木屑,而是木炭呐。” 约翰将火药攥紧,急切地问道:“你可知具体配比?” 约瑟夫摇头:“没人知道,所有火药的都是封装分配的,任何人都没有自行制造火药的权限,只有唐国朝廷的工部……以及崔尧的天机工坊。 而两个产出单位却是互不统属,我在辽东之时,有幸同时接触过两个产地的火药。 以我观之,相对威力而言,朝廷的威力更大,而崔氏的射程更远。” 约翰惊诧道:“已经细化到这个程度了?” 约瑟夫答道:“两家的发展方向不甚相同,朝廷的冶铁工艺更好,所以他们的炮管足够结实。 因此,更注重更大的杀伤性,空腔弹丸中填的都是实心火药球,讲究一个地动天摇,纯纯是以力服人。 崔氏则不同,他们的炮管更为细长,弹丸也不大,可里面填的却不是纯火药,而是间杂着不少细小钢珠,射出去之后,看似威力不大,可杀伤更为骇人。” 约翰奇道:“既然参杂钢珠能提升威力,那为什么唐朝的工部不效仿呢?” 约瑟夫摇头道:“因为他们造不出,或者说不能大批量的铸造钢珠,只靠手工打磨,只怕一万个工匠也撑不起一场战争。” “哦?崔氏没有公开工艺?” 约瑟夫苦笑道:“不是啊,是工部不要,那些匠人无谓的自尊心,真是让人搞不懂哩。” 约翰神思百转,转而问道:“如果我们破解了唐人的火药配方,是不是就可以与唐人匹敌了?” 约瑟夫失落的言道:“差得远哩,即便我们一比一还原了唐人的火药,可放在我国的火炮上,仍不可与唐人匹敌。” “为何?” “因为工艺,唐人的火炮已经迭代到了第七代,他们能把炮管造到一丈长,口径缩小的还没一个拳头大。 我们呢?超过三尺就避免不了沙眼,炮膛必须能宽阔到容许一个人进入,否则就保证不了内壁的平整。 更遑论膛线工艺了,在火器的的工艺上,唐人积攒的技术壁垒太多了,短时间根本突破不了。 就是将唐人的火炮放在我们眼前,我们都仿造不出来呀!” 约翰沉思道:“他们的火炮为什么会迭代那么快?” “因为战争,因为他们的将军中有一位火炮狂人,在一场辽东战役中,倾泻了上万枚炮弹,轰碎了不下五十座坚城…… 记载了海量的数据与反馈,所以才能迭代这么快。 因此,我得出结论,绝对不能让唐国再参与战争了,否则谁都不知道他们会在战争中得到何等迅速的成长。” “单单是崔尧这个人吗?” 约瑟夫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摇摇头:“种子已经种下了,唐人已经尝到了火力碾压的快感,人都是会有样学样的。” “哪么……”约翰显得有些不甘心。 “认大哥,狐假虎威。”约瑟夫给出了中肯意见。 “就怕罗马那帮怂人也这么想呀。” “无妨,那帮腐朽的贵族未必能放下他们所谓昔日的荣光,让他们伏低做小,难着呢。” 与此同时,巴格达一处华丽的庭院中,一名毛发卷曲,却身着道袍的大食商人看着眼前散落一地的纸条,愁眉不展。 “真主啊,降下一道雷霆劈死那个该死的送信人吧! 这么多散乱的信息,就不知道写个编号吗?这是让可怜的赛义德做解谜游戏吗? 他妈的,这都是写的什么? 不是可爱的闪含语,也不是正直端庄的汉语,是他娘的该死的拉丁文字! 怎么?是大唐尊贵的老爷身边出现了可恶的西方佞人了吗? 为什么要拿这种蹩脚的文字折磨可怜的赛义德? 这位愁眉不展的大食巨贾有心找几个通译来帮着自己整理,可又担心里面涉及什么机密,若是泄露了,却是不美。 忠心的赛义德才不会做这种不稳重的事情,于是左右为难之下,只好耐着性子,仔细分辨着前后顺序,顺便骂几句娘,诅咒一下某罗马落魄贵族的先人。 时至深夜,就在赛义德即将崩溃的时候,总算将八十四封飞鸽传书拼到了一起。 等拼好之后,赛义德才崩溃的发现,在书信背后不明意义的图画,拼凑起来是汉人那边的青龙图腾。 也就是说,如果按背面的图案来拼接的话,或许用不了一刻钟,他就能拼好。 “该死的,发信人和经手人还不是一个人!为什么要用两种文化的东西组成一个答案?是觉得赛义德太过渊博吗?” 咒骂的同时,还默默的将顺序错误的两张图案对调了过来。 凑着油灯,赛义德努力摒弃着内心的负面情绪,仔细阅读起来。 “见字如面,白虎七宿,昴宿星官安康。 北斗卫字旗甲四向你问好! 今有拜占庭之贵族名曰卢基乌斯.奥古斯都向天机大人效忠,然其宗族困厄于拜占庭之皇室…… 拜请昴宿星官务必行救援之事,此事已得天机大人首肯…… 一应花费,将在昴宿星官明年春日,商队抵达长安之时报销,还请详细记载明细,必要时,最好有文件作证…… 另,事成之后,酬劳将会以明年的交易税进行减免抵扣,折扣为总值的四成……” “嘶,四成?超过八万贯了,干的过哈,这还只是酬劳。 花费里面还是再做些文章,不是有凭证就行吗?拜占庭的税务官还欠着我一个大人情呢,几张文书的事,想必没什么困难吧? 赛义德又将拉丁文书前后看了一遍,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气,花钱捞人呗,还是一个边缘贵族,难度不大。 祖上也不过是个侯爵,这等人物说不定都不用惊动君士坦丁二世那个蠢蛋。 第234章 军火商人上线了! “谁?你说谁求见?”崔尧有些莫名其妙, 在他躲了几天清闲之后,终于有人找上门来,而不是丢下礼单就走。 “家主,是西人昂撒教皇,还有原先家中的那个黄毛道士一同联袂造访。” 崔尧搞不懂他们的目的,可人家毕竟是打着恭贺崔尧喜得贵女的名头而来,总不能拒之门外。 “请他们在前厅稍待,某家随后就到。”崔尧吩咐了门子,然后将女儿交还给沈雁秋,低声道:“某家去去就来。” 沈雁秋却嫌弃道:“郎君,您还是去忙正事去吧,妾身好不容易哄睡了,您一来,就非要逗弄醒了才罢休,便是逗醒了也就算了,上下颠动的,非要惹哭了才算尽兴。 算妾身求你,这是个还不满月的婴孩,不是玩物。” 崔尧有些尴尬,这不是没带过孩子么,练练手怎么了?谁还没有第一次?不让玩拉到,下午我去耍我妹妹去。 要说我娘肯定是带点什么基因突变的,生的两个娃儿一个比一个皮实,比如某家,再比如大头囡囡,才不过七天,就能支楞起那个大脑袋,你敢信? 沈雁秋一眼就看出来崔尧所想,连忙劝阻道:“婆婆都撵了你多少次了?可别去找不自在了。” 崔尧闷声道:“某家省得。” 于是怏怏不乐的去了前厅。 入得厅堂,却见两名黄毛汉子也未就坐,二人低着脑袋,撅着屁股好像在研究着什么,样子看起来非常之猥琐。 “咳。” 崔尧提醒了一声,二人却不为所动,兀自用那西夷土语议论着什么。 “我说,二位研究什么呢?这么着紧?” 还是 约瑟夫率先回过神来,只见他扯扯约翰的袖子,二人这才站起身来,挂上了礼貌的笑容。 “侯爵先生,今天的天气当真是不错,暑气尽消,凉爽宜人,我才发现东方的秋日格外舒适,让人想起了家乡的岁月。” “ 大唐一向四季分明,所谓秋高气爽,确实是一个适合游玩的季节,二位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在长安四处走走呢?” 约瑟夫做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说道:“听闻尚书大人前几日喜得贵女,今日我随吾皇一道,特地来恭候大人的。” 崔尧往二人身后看了看,随口说道:“就……空着手来的?” 随后又确认一眼,说道:“你手中的玩意是家母的作品,也是家母的心爱之物,还请放回原处。” 约翰颇有些尴尬的把放在背后的小型坦克模型又放回到博古架上,嘴里仍在找补道:“令堂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我方才看了看,那根管子是炮管吧?这东西做什么用的?叫什么名字?” 崔尧笑道:“不过是家母闲暇之时摆弄的玩物罢了,逗小孩子的玩意,不值一哂。” 崔尧岔开话题,不动声色的将那物事放在了手边,警惕的意味有些明显。 谁知约翰却好像没什么眼色,仍在喋喋不休道:“侯爵先生,以我观之,此物无论是造型还是设计功效,都颇为适合战场。 试想,将此物放大到五步长短,炮管也等比例增大到拳头大小的口径,配合这种无视地形、钢板循环的八对轮子……” “我说了,这只是玩具,还请教皇大人莫要再异想天开了。” 约翰有些不解,但仍是礼貌的摊摊手:“这真是太遗憾了,我以为阁下会喜欢讨论这些,毕竟您是一位出色的将军,不是吗?” 崔尧有些后怕,娘嘞,这厮眼睛够刁的,履带这种玩意,不会让他搞懂了吧?大意了,大意了。 这可是未来十年大唐军工的发展方向,只待内燃机一旦定型,大唐军队的步坦协同,马上就能走上快车道。 …… 还真是不能小觑古代人呢,无论是东西方,皆有明眼人的存在,尤其是这位教皇,其身上的某些特质,总是让崔尧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可若说他也是妄人,又有些不合理,毕竟谁还会不认识坦克?且西方之昂撒国的资料,崔尧最近也恶补了不少,可以说发展的极为不均衡。 有很多亮点的同时,又有很多方面仍然相当原始,就好像被人拔苗助长了一般,甚是诡异。 崔尧于是试探道:“教皇阁下,可曾尝试过我国的宫廷玉液酒?” 呸,进错频道了,这种老梗,老外也不知道啊。 看二人一脸懵圈的样子,崔尧强笑道:“我听说贵国有个组织叫LGbtq?” 二人仍是一脸无知,面面相觑。 “敢问大人从何处得知?我国不曾有什么神秘组织啊?这名字也太怪异,是指什么?” 崔尧打岔道:“兴许是某家情报有误,以讹传讹了。二位此次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约翰听到主人相询,立刻进入了状态,言道:“我等此次前来,一来是为了祝贺侯爵大人,二来则是为了军火采购而来。” “军火?我大唐并未有出售军火的打算呀。”崔尧老神在在的说道。 约瑟夫紧跟着敲起了边鼓:“是这样的,大唐的火炮技术不是已经更新换代了好多次了吗? 我等也不敢妄想大唐有最新武器出售,在辽东归来的路上,我曾听闻大人与其他将军闲聊起报废军备之事。 当时大人不是说要将第一代的臼炮回炉吗? 如此费时费力,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炉铁水,莫不如废物利用,将淘汰的火器卖于我等。 您放心,价格好商量!” 崔尧反问道:“滑膛炮吗?我记得你们的工艺水平也能制作滑膛炮,为何要舍近求远,购买我国的报废品呢?” 约瑟夫小意说道:“是这样的,我国的基础工业水平离大唐还有很大差距,每制作一门合格的臼炮,残次品与合格品的比例高达七比一,甚至十比一! 虽然近些年来,良品率的比例在稳步提升,可相较大唐,无论是工艺还是耐久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在下是这般想的,与其投入海量资源研发工艺改进,还不如沿着前人的道路,走一条康庄大道。 所以,我与教皇陛下商议过,以我昂撒国力、或是以成本考量,属实是造不如买。” “造不如买吗?”崔尧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四个字很刺耳啊。 “对!这是我国上层的一致决定。” “那如此来说,贵国的上层还真都是精英人士。” “阁下谬赞,这只是简单的成本核算罢了。” “对,很英明的核算,不过如果我卖给你们,将来有一天你们把炮口对准我大唐呢?某家岂不是成了助纣为虐的罪人?” 约翰站起身来,连连表态:“怎么会呢?我国可是第一个向大唐申请建立邦交的西方国家,对此,我们还是很有诚意的。” 崔尧看着窗口,有些无谓的说道:“诚意什么的,我倒不是很在意,我想问问,既然是替我大唐处理过时的玩意,而你们也得到了合用的火器…… 那我……能有什么好处呢?” 约翰与约瑟夫顿时心中一喜,有戏!娘的,东方人果然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嘴里喊着家国,心里全是生意。 约瑟夫强忍心中喜悦,凑近了小声说道:“您看,给您三成好处,可以吗?” 崔尧大义凛然道:“某家岂是那种人?尔等未免看扁了某家!” 卧槽,这是不够,还是方向不对?二人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崔尧见这二人不上道,遂循序引诱道:“你们想啊,这事怎么说也是盗卖国有资产,呸,朝廷资产,那大概率是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吧?” “您自己不是也有工坊吗?其实我们买您的军火,也是可以的。” “那成什么了?某家不就成了卖国贼了?不妥、不妥。” 二人相视一眼,有区别吗? “某家自产的,不需要成本吗?有无本的买卖为何不做?” 哦~明白了,有话您还是直说,太委婉了,我等蛮夷听不懂。 崔尧捋捋袖子说道:“你们想啊,做这等买卖需要担多少风险?上上下下我得打点多少人?远的不说,看守武库的士卒是不是得提前通个气?” “呃,理论上士卒们哪敢和大人们计较?” “那是你们西方,我大唐自有国情在此,人人都以家国为念,岂能如此轻贱?那不得收买吗?” “那也花不了多少吧?” “你不懂,好几个班次呢,哪个也不能落下,本将军在军中一向讲究一视同仁。” “那也没多少啊。” “这才一处,巡查武库的御史要不要打点?工部出入库的司马要不要打点?东西出了武库,坊门守卫的坊官呢? 出入城门的守卫呢? 大街上溜达的不良人和靖安司呢? 这些还只是底层,须知他们帮不了什么忙,坏起事来,只需喊一嗓子,大意不得。 兵部呢?人多嘴杂,在所难免,保不齐谁头脑发昏,非要用旧装备练兵,你不得提前招呼一下?万一哪个愣头青报上去了,你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兵部的人要全部都招呼一遍才行。 再说礼部……” 约翰忙拦着道:“这里有礼部什么事?据我所知,你们的礼部不是管礼仪的吗?” “还是啊,我大唐自有国情在此,礼部现在祭天都得礼炮齐鸣,你不知道吗?不信你去问问,今年的上元庆典是不是万炮齐发?” “呃,我不是质疑大人,只是我等并未经历过,有些不明所以。” “还有三司…… 我户部也有勾连,当然户部的费用不算大,我主掌户部,还是有些面子的,开销不算大。 刑部……这个,算了,刑部好像用不到,总而言之,就得这么些。” 约翰疑惑道:“这不就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吗?如此这般,我为什么不直接找唐皇做这笔生意?” 崔尧信誓旦旦的说道:“找陛下?人家都不许火器流入州府之外,会卖给你?怎么可能?若是信不着某家,自可去试试。 不过,若是让吾皇有了警惕,这笔买卖,我看要泡汤哟。” 约瑟夫算的眼晕,于是索性摆烂道:“您直接说多少吧。” 崔尧好奇的问道:“你们还没说出多少钱购买一门火炮呢,我怎么报费用?” 约翰与约瑟夫对视一眼,默契的将费用压低,于是教皇大人矜持的说道:“五十个金币一门,如何?” “几钱的金币?纯度如何?” 教皇大人从怀中掏出一枚西方金币递了过去。 崔尧捻在手中,随后抛了抛,有些嫌弃的说道:“还不到一两,我看至少得一百枚。” 约瑟夫连忙说道:“这金币在我国内可是能购买一车粮食的,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用半年!一百金币足以供养五个家庭一年的吃喝了。 若比之大唐,一枚金币足以兑换贵国一百二十贯!” “别蒙人,你说的是长安的粮价,拉到我老家清河你试试,一百二十贯能换五六车粮食。 长安嘛,天下第一城,自然不具备普适性。” 说罢,将金币颠了颠,喊道:“来人!” 话音落下,李志便露了身形。 “家主,有何事吩咐?” 崔尧将金币抛了过去,说道:“去,把这枚钱币交给金匠老李,让他验验纯度。” 李志接过金币,颠了颠,似是有些嫌弃,嘴里却是称喏。 约翰有些不满,嗔道:“有这个必要吗?都是上好的金子。” 崔尧嬉笑道:“我不是不信任你们的人品,我只是不信任你们的工艺。” 呃,好像更伤人呀。 不多时,李志就返了回来,拿着一张纸片,念道:“重八钱七分,纯金计七成六,杂银一成一,铜九分,呃,还有四分是炉渣。” 崔尧笑道:“还不错,有七成多的纯金,某家算你八成,八钱也就是半两,一枚金币算你足金六钱十三分。 一百枚金币,计六斤十三两,与我大唐换算,一两黄金三贯铜钱,一门火炮共计一百八十二贯四百四十文钱。 算了,给你抹个零,算你一百八十贯,不过这只是出货的价格。 运费还得自理。” “不对啊,若是按粮食计算,一百枚的价值,足以抵用一千两百贯!” “我说了,长安粮贵,没有普适性,按我家乡清河计算,最多也就二百贯。何况你这金币纯度不行,回头我还得花人工提纯,怎么不是挑费?” 约翰细算了一番,即便是一百金币,比起自家的工艺来说,仍是不具备可比性,于是不免有些心动。 崔尧大剌剌的说道:“既然商定了火炮的价格,那么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好处的事了? 当然,我自己是无所谓的,按你们说的三成,我也能接受,可其他人的打点,可就不能从我这三成里出了吧? 某家可不做赔钱买卖。” 约翰不想斤斤计较,于是淡定的说道:“你说个数吧。” “痛快!某家也不多要,连同我自己那份在内,翻一倍,我认为是一个合理的价格!” “什么?三百六十贯,就这么一堆就要报废的铁块?” “说什么呢?什么叫报废?有能耐你自己造去啊? 就你们在倭国部署的那些火炮,我们都不稀的回炉,什么玩意?” “莫恼,莫恼,约瑟夫也是一时情急,这不是在商议吗?你看三百五十贯如何?” 这下倒是把崔尧搞的不好意思了,哪有人还价这么还得?怎么不得从二百五开始还? “行吧,教皇大人痛快,我也痛快,我也就是交个朋友,钱什么的,我还真不在意。 货给你们拉到哪?能自己运回去吗?” 教皇感觉好像又多了道天坑,于是小心问道:“若是帮忙运到我等放在泉州的船上,需要多少花费?” “哎呀,泉州?这可是有点距离哩,你看咱们按重量计价如何?” 第235章 如何照耀全世界? 夜幕降临,驿馆中,约瑟夫仍然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亏大了,我们完全被牵着鼻子走等言辞。 但教皇约翰却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于是 约瑟夫奇怪的问道:“陛下,难道您一点都不心疼吗?合计下来,一门炮已经达到了二百三十三枚金币! 这已经是天价了!” 约翰无所谓的说道:“所以呢?我问你,若你督造火炮,一门造价多少钱?” “也不过是一百五十金。” 约翰烦躁的挥挥手,说道:“算上报废的火炮,平均下来,一尊火炮需要多少?” 约瑟夫有些羞赧:“如果按照最近的良品率,那大概要达到七百五十金。不过报废的火炮又不是完全成了废品,不还能回炉嘛。” 约翰撑着额头说道:“那么不是很明显吗?我们并没有吃亏,相对而言,侯爵先生还是相当慷慨的,这笔生意对我们来说,节约了大量的资本,不是吗?” “可我相信,如果我们咬死了价格,他也可能会按五十金的废品价格卖给我们,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无用之物!” “但也有可能生意告吹,不是吗?对于崔氏家族的资本力量,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他那种身份,没必要为一点蝇头小利冒风险,对吗?” 约瑟夫有些颓丧,呐呐道:“或许你说的有道理,我的教皇大人,可他今天的行径就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我很难接受。” 约翰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所以,你领会到了什么叫形式不如人了吗?就像我父亲手记里记载的剪刀差,你总是觉得抽象,难以理解,我想,现在你应该有些领悟了。 至少,他还愿意做这笔买卖,至少,他还能把黄金看在眼中,这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我们在东方吃点亏不要紧的,至少我们还可以在拜占庭、在大食人那里连本带利的收回来,不是吗?” 约翰疑惑道:“陛下,您是不是忘了天竺?那里也很不错啊。” 约翰摇头:“虽然可口,但离大唐太近,你我谁都不敢保证,如果对天竺下口,会不会引起唐人的兴趣,得不偿失的。” “上帝啊,陛下您是不是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 “不对,我认为如果用成语来解释的话,应该叫做审时度势。” …………………… 约瑟夫带着遗憾离开了教皇的寝室,或许在他心中,更多的还是不甘吧。 约翰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翻腾了小半个时辰,最终还能起身,点燃了蜡烛,打开箱笼翻找了起来。 不多时,一顶红色的怪异帽子掉了出来,上面用白色的麻线笨拙的绣着四个字母,说是拉丁字母,可却又有些变形,可 约翰却是不陌生,他轻轻的念道:“mAGA。” “这是父亲自承的组织,可这个什么mAGA,到底是什么?” 自幼年困扰至今的问题仍是没有答案。 随后又从箱底翻出了一面小小的彩虹旗,这面旗帜上除了红橙黄绿蓝紫六种鲜艳的颜色,覆盖整个旗面的还有一个大大的x,颜色鲜红,仿佛血液,像一个错误符号一般的将整个旗面分割成了四份。 “LGbtq旗帜,父亲终其一生最讨厌的几个凯尔特变种字母,这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这个世界的深处到底还有什么隐秘? 为什么崔会知道这个?他与父亲到底存在着什么联系?整个世界是不是某些少数人的娱乐场? 浑不知道一句无心之言 ,就把约翰教皇整的疑神疑鬼的崔尧,此刻却颇为闲适。 只见他提笔挥就,龙飞凤舞。 不多时,一封书信就写完了。 只见上书: 陛下 兵部退役火炮已处理完毕,悉数售卖予西人昂撒皇庭,计两千三百余门, 得钱一百一十五万贯。 不过,需将火炮送至泉州港口。 另,西人行船载重不足,臣私售已超期服役的海牛级商船四条,得钱八十万贯。 臣建议,先将泉州、广州等地兵部封存火炮调运,以节省押运靡费开支。 此地边防,明年可优先换装七代震天吼。 至于京中工部贮存之陈年火炮,一者,或可直接汰换。 或是主动联络大食反抗军、吐火罗游击军,甚至拜占庭皇庭,相信还有很大的市场。 臣,崔尧。 ………………………… 时至今日,一笔收益还算不错的交易,已经撼动不了崔尧的神经,这笔交易也不是崔尧促成的单笔最大交易。 平均每年超过千万贯的流水,早已将崔尧的阈值拔高到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可这笔交易的意义毕竟不同。 它不是香料、丝绸、茶叶等大宗买卖,也不是宝石、龙涎香、东珠等奢侈品交易。 这是标准的军工业产物,明晃晃的高附加值产业,或许从此开始,以崔尧为首的大唐暴利产业,将由此拉开序幕。 崔尧盘算着天机工坊与大唐工部的冗余部门,冥思着究竟还有什么方法,能在大唐工业能力暂时领先的情况,迅速收割这一波红利。 想着,想着,突然发觉似乎挑动波及世界等级的战争,或许并不是最优解。 那么到底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潜在客户呢? 崔尧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前世接收地某些知识碎片,他不确定地自语道:“是平民吗?好像是把?那么是否民用品才是最适合倾销的产品呢? 毕竟战争除了贩卖武器之外,似乎并不会有其他额外收入,反而会把潜在的客户磨灭掉。 似乎思路上出了一点小问题呢。 可军火不能再贩卖了吗? 似乎也不对,既然扶持了昂撒皇庭,那么绝对不能让西方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必须让这个世界上,除了大唐以外,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才是。 于是,崔尧脑中的残留记忆不停翻腾,什么冷战格局,一超多强等各种莫名其妙的散乱念头不停流转。 想到最后也没能想出个一二三来,崔尧只得慨叹,知识还是学的太杂了,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真正涉及到处理关乎世界格局的时候,所谓键政经验,其实可以忽略不计。 “还是集思广益吧,明日拜托大舅兄找几个明白人来一场头脑风暴,总比我自己闭门造车要好。” 于是想不明白,干脆不想的崔尧迅速的陷入沉睡,光滑的大脑皮层并没有总结出任何有效的信息。 …………………… “茶话会?爱卿什么意思?是要谈玄辩经吗?玄奘大师可没有出关哩,长安现在也没什么大师讲经。” 李承乾的反问让崔尧愣怔了一阵,随即说道:“玄奘大师的经书还没译完呢?不过不重要,我并非要与人谈玄,而是目前我自己在某些认识上产生了障碍,需要有人帮我梳理思路。” “哟?咱们的小圣人有知见障了?可喜可贺啊。” “陛下,别整这么高端的词儿,某家不习惯,其实我就是需要一些明白人给我解答问题,扫清疑惑。” 李承乾大剌剌的说道:“朕不行吗?朕总理国政,论见识么,也是有的。” “别闹,咱俩一个师父教的,你的成绩比我可差远了……” …… 李承乾给了他一个白眼,并默认了崔尧陈述的事实。 “我是这么想的,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想拜请陛下遍请三教九流之杰出人才,由臣抛出议题,然后众人给予答案。 或者干脆就实打实的辩一辩,到底什么才是最优解。” 李承乾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要辩什么?你的知见障又是什么?” 崔尧沉思了一番,说道:“如何以现有的手段,将我大唐永立世界之巅。” 李承乾愣住了,于是站起身来说道:“你想要朕的位子?” 崔尧反问:“很稀罕吗?不要觉得您的宝贝任何人都喜欢。” “那你问这么宏大的问题作甚?显得朕很懒政啊。” “因为确实碰到了实际问题,所以需要具体分析。” “碰到什么问题了?” “往小了说,就是用什么商业手段,可以稳住大唐东方霸主的地位,继而领导全球。 往大了说,就是怎么兵不血刃地成为春秋时代一般的霸主,而且让诸国心服口服。这个春秋指代的是整个世界,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天下。” 李承乾不解:“干嘛引用春秋呢?战国不好吗?看谁不顺眼,干他呀!朕的百万大军又不是吃素的。 自父皇伊始,投入了海量的钱财,研究出那么犀利的火器,难道是摆着好看吗?” 崔尧苦笑道:“即便打得过,也不合算呐,无论是后勤还是人口,我大唐都撑不住啊,如果走上穷兵黩武的道路,终有一日,战争潜力会被榨干的,届时民生还要不要了?发展还要不要了? 最重要的是,您天可汗的名头,还想不想继承了? 先皇提出的人族嫡长的概念,还要不要贯彻了?总不能把庶子都杀光了,自己占着庭院耍子吧? 先皇有言,内圣外王,说的是对外要行王道,可不是行修罗道啊。” 李承乾不在乎的说道:“打服了就行,朕也没说屠戮蛮夷啊。” “之后呢?我大唐能有什么好处呢?” “自然是纳贡称臣,岁岁来朝。” “若鞭长莫及呢?” “朕不及之地,自然与朕之大唐无关,朕打不过去,好像他们就能打过来似的。” “臣以前也是这般想的,可如今不同了! 以臣观之,这世界上能排得上的号的帝国,似乎都在主动或是被动的发展远航技术。 不说我大唐,在贞观年间,就已经造出了能跨越大海的巨船,单说待在驿馆里的昂撒教皇。 他们是如何远渡重洋过来的? 与他们在地中海交战数十年的拜占庭,想必造船业也并非一无是处,否则早就被摁死了。 在武德年间,肆虐草原,屡屡染指我大唐的突厥人为何声息越发无力? 在东,我大唐战力无双,兼之火器犀利,他们自然不敢犯我天威。 可在西呢?为何强盛的突厥人也突破不了大食的防线? 强悍如大食,为何在拜占庭与昂撒鹬蚌相争之时,没有火中取栗呢? 陛下不要小觑了昂撒人低劣的火炮技术,再烂,那也是跨时代的产物,不是刀马娴熟可以望其项背的。 所以,总体上,归结全球的主要力量,都在不停的攻伐之中,除了我大唐! 所以,陛下您想到了什么?” 李承乾沉思道:“显得不太合群,所以我等要主动参战?” …… …… 神他妈主动参战?做裁判呐,大哥! 似乎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呢…… “以臣看来,调停世界战乱,乃是我大唐义不容辞之责!” “呸,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朕才不做。凭什么?” “有好处呗。” “展开说说。” “扶持弱小,建立平衡……” “慢着,那你为什么还要一力主张卖给昂撒人武器?他们本来不就占上风吗?” “听臣说完,臣这一笔交易,只是开了个头,旨在向世界陈述,大唐有先进的武器,谁家要是受了欺负,或是短了军火,大可来我大唐采购,童叟无欺,信誉卓着。” “你这不是挑动战乱吗?说什么调停战争呢?” “如果大家的武器都足够犀利,杀人如同屠狗一般轻松呢?他们还敢肆意发动战争吗?” “那你图什么呢?这不还是回到原点了嘛。” “可大唐实实在在的收钱了呀!还能主动平衡各方的势力哩。” “嘶~有道理啊,那你还有什么疑惑呢?做呀!” 崔尧苦笑道:“可这种平衡,臣属实掌握不住呀,一不小心就要生灵涂炭,臣不忍心。” “说人话!” “万一真打起来不可收拾,平民消耗大半,大唐的工业品要卖给谁去?” 李承乾顿时捂住了脑袋:“这还真是不好掌握分寸哩,朕脑子疼。” “要长脑子了吗?” “滚蛋,朕是替天下万民操心哩。” “臣也是。” 二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皆是忍住了想要呕吐的生理欲望。 “看来,是要找几个大儒好好辩一辩,这是一个长期计划,不可草率。” 崔尧摇头:“不仅是大儒,官员、氏族、勋贵、商贾、甚至贩夫走卒,乃至僧道…… 这些人都要参与进来,而且需要审查身份,开一个闭门会议。” “需要征取这么多人的意见吗?” “割韭菜……普惠罗普大众,总要听取各方意见吧?总要精准找到痛点,对齐颗粒度才是。” 李承乾斜睨崔尧:“再说些不知所谓的切口,朕不饶你!” “臣并未卖弄。” “所以更加讨厌!” 第236章 问天阁家臣闲语 经纬苑中院有一阁楼,名曰问天阁,名字很是大气,牌匾亦是古拙,想是炀帝潜邸之时所制,崔尧一家子鸠占鹊巢之后也并未更换牌匾,据崔廷旭所言,此匾额或是智永禅师所书,很有些人文价值。 此楼阁虽名问天,可高度属实不算太高,只有区区三层,不过在平房占据大多数的深宅广院之中,属实也算是制高点了。 此地位居整个经纬苑的正中心,又是居高临下,故而能将整个宅院尽收眼底,所以此处时常有侍卫、护院长期监守,久而久之,此地就成了众多心腹护院和家臣的集散地,或者说休闲活动中心。 “二饼。” “放下,碰,报听。” “嘿,一饼、三柄都扔了,留个二饼等碰,你可真有意思。” “我他妈口子多,你管的着吗?” 陈枫骂骂咧咧的将门前牌全部压倒,随即便催促道:“小卢,愣着干甚,那张牌上有花吗?捏半天了,你倒是出牌啊。” 卢基乌斯一阵恍惚,随即将手中的牌丢进池子。 “嚯,一个绝张红中,你捏半天要干啥?真是的。” 卢基乌斯强笑道:“陈大哥恕罪,小弟这两日却有些神思不属。” 杨续业揭牌,正好是一张夹张儿,不由露出喜色,理牌的同时,还问道:“怎么?还在担心令尊呢?放心吧,只要当时没死,就问题不大。 不说是官复原职,你就是想把你全家都弄到大唐,也是一句话的事,不过那条线,走海路却是不太方便,大概得从西域走陆路才行。” 卢基乌斯摇头:“我并非信不过家主的手段,所忧心之事乃其他之事。” “何事?” “ 有些难以启齿。” 陈枫大剌剌的插嘴道:“是不是三郎卖给昂撒火炮之事啊?” 卢基乌斯不言,可表情却出卖了他。 陈枫笑道:“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忠君爱国乃君子之德,不爱家国之人,某家反倒要看不起哩。” 卢基乌斯默默言说道:“可家父是逆臣。” 陈枫宽慰道:“不打紧,领地被侵袭,迫于形势而已,人之常情啦。 你们皇帝打回去的时候不是又弃暗投明了嘛? 要我说,你们家皇帝还是不够大气,这点事计较个屁,不会左右逢源算个什么勋贵? 保全子民才是兹事体大,存人失地,古已有之,若真个认不清形势,搞得治下鸡犬不留才是大损失。 你们那个什么君士坦丁二世属实没读过什么正经兵法,此事若是随便换一个帝皇处理,怀柔才是上策。 须知使功不如使过,这等人用的才趁手才是。” 卢基乌斯疑惑道:“不是说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吗?怎么陈兄这里倒是反过来了?莫不是在宽慰在下?” 陈枫解释道:“你们那的政体,我听三郎念叨过,说穿了皇帝与众多勋贵领主只不过是盟约关系,并非绝对统属。 说起来,你脚下这块土地在千年以前也是这般,那时候这地方还是大秦,皇帝还是姬姓,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东西。 彼时不同此时,不可一概而论。” “非也,君士坦丁二世确实是罗马共主……” “拉倒吧,税收权都不在手上的皇帝,谁认呢?” 卢基乌斯默默不言,暗中比较起东西政权,却是发现西方不如东方多矣。 杨续业道:“其实,若是你想让你的家族重新恢复爵位,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比如家主售卖的军火,他昂撒买的,你罗马如何买不的?” 卢基乌斯苦笑道:“这不是驱狼吞虎吗?家主果真是好手段。” 陈枫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此事对我大唐来说却是好事,废物利用又能赚些外快,若是能形成永例,往后大唐军工即可从吞金兽变成聚宝盆。 三郎端的是国士无双,还有,这个词念作驱虎吞狼,狼是打不过虎的。 再者,无论是狼是虎,我大唐都不在意。 某家说句难听话,小卢你别放在心上,如今大唐无论是在体量还是在军事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能打败我们的,除了我们自己,也想不出有谁拥有这个力量。 故而可以稳坐云端,坐看天下熙攘。” “就不怕售卖了太多火器出去,而后招致反噬吗?须知火器是杀人利器啊。” “哈哈哈,你所担忧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不过你有此担心却也是人之常情。 说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吧,某家随家主回京之后,曾遍邀军中悍将,在陛下的陪同下,共同勘验了一件武器。 至此之后,军中诸将均一致评价,此前的臼炮乃土鸡瓦狗尔!你可知其中含义?” “什么武器?” “名曰震天吼。” “威力几何?” “倒是不算太大,不过可逾视线之外,毖敌于无形。” “超过五里?” “不妨再大胆些。” “如何锁定敌踪?” “观察员持千里镜判定。” “弹道可有误差?” “不超五十步。” “神器也!” “幸赖老大人留下的秘籍,才得以将武器以算学的方式呈现,不愧谪仙之名。” “除此之外呢?” “一息一弹,两门震天吼足以克制数千锐士!” 卢基乌斯苦笑道:“那臼炮又算的什么?还有必要卖出去吗?” “话不能这么说,对于尔等西人来说,还是相当好用的,辽东之战,你不是也参与了?凭着臼炮不也打下了千里疆土? 所谓没有垃圾的武器,只有垃圾的将军,对我等而言,或许略显陈旧,但出了大唐,也不失为护国神器呀。” 卢基乌斯心中略感悲凉,如此沙场利器却是已经开始被大唐人嫌弃了。 可我的祖国呢?连昂撒的火炮都仿制的很是蹩脚,差距大的简直让人绝望。 “怎么样?莫不如你在给你家皇帝上书一道,提提此事? 凭着你与家主的关系,相信家主怎么也该给你一个良心价,至少比起昂撒的售价来说,肯定会便宜不少。” 卢基乌斯有些悲凉,却也承认,这当真是一条阳谋。 不买,那么罗马陷落指日可待。 若是就此走上军备竞赛的道路,那么罗马的命根子就算是攥在了大唐的手中。 以后或许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我需要考虑一下,谁知道我的陛下还会不会听我之言呢?” 杨续业宽慰道:“大可放心,事关国家存亡,我想任何一个帝皇都不会纠结在细枝末节里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志突然开言道:“我琉球可能采买?” 杨续业回头看去,言道:“原则上或……不可行。不过若是得到了陛下的首肯,倒也不是那么绝对。” “家主能否给予支持?” “你自己去求恩典呗。” “你杨氏就不曾动心?” 杨续业摇头道:“杨氏……早已风吹雨打去了,家主倒是问过我,是否要在太阳大洲重启封地,重建一个隋皇宗嗣。 我给拒绝了,毕竟家祖的名声属实不太好,只怕建立了宗嗣也无人相随,届时说不定还会惹来一堆仇家…… 太难了,小弟志短,难担擎天之野望,还是算了。” 李志不解道:“为何呢?做一个开国之君,怎不好过一介家臣?” “什么君不君的,即便拓土万里,在大唐眼中,不也是穷酸诸侯罢了,做家主的家臣,不好过做李唐的家臣吗?公子仁厚,庇护某以危亡之时。 某家心不大,背不动国仇家恨,托庇于公子羽翼之下,此心甚安。” 谁知陈枫却不满道:“忒没出息,三郎为何要鼓动你们海外建国,当真没个数吗?” 李志言道:“引为奥援罢了,家主迟早要与当今陛下起了龌龊,即便这一代还能互相扶持,可以后呢?我想家主是未雨绸缪,积攒筹码。” “缪矣!你们呐,眼界还是太低,论说自保,三郎在大唐境内的手段足矣,天机工坊与皇室早已纠缠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损一发而动全身。 谁也离不开谁,故而,只要李唐皇室有脑子,就绝对不会动三郎! 李唐皇室能动手的时机只有那一次,就是三郎立足未稳之时,彼时那李承乾也确实动了心思,不过挫败了而已。 此后,李承乾便一改心思,终于按照先皇的安排与三郎和谐共存了起来。 你当当今陛下不想独断乾坤吗?非也,非不愿,实是不能也。 他呀,没有打破一切,重新来过的勇气! 先皇不知道这一切吗?他知道,可天不假年,他属实没有时间安排好万无一失之策! 说来说去,还是贪多求全。 李承乾中人之姿,却是名正言顺,若尔等是天可汗,会作何抉择?” 李志答道:“择其贤者而任之!” “贤不贤的,谁来判定?未免太过主观,传承之下,难免造成谁拳头大谁就贤明的局面。 为了一个可能贤明的子弟,葬送了大唐的传承基业,你说先皇敢赌吗?” 李志戏谑道:“原来叔祖也有为难的时候,我还当他老人家一辈子杀伐果断呢。” 陈枫敲了他一记:“莫要诋毁先帝,他老人家才是长情之人,若是个十足杀胚,你们一家早就没了,哪还有你的出生?” 李志嗔道:“陈叔,你到底哪头的,怎么老是替着皇室说话?还有,这些隐秘,您是如何得知的?” 陈枫自得意满道:“我呀,以前有个代号叫做摇光,尔等可曾听闻过?” “北斗暗星?你?” 陈枫怒道:“怎么?不像吗?老子还是先皇亲自任命的呢!” 杨续业疑惑道:“既然是暗星,为何陈叔要自爆身份?” “因为紫薇不曾后继,天机却后继有人,你说洒家何去何从呢?天机老大人早就知道洒家的身份,至于二郎的夫人,自然也是知道。 要不,尔等以为,为何夫人如此信任洒家?” “崔老爷难道一直不知你是暗子?” “呵,瞧不起谁呢,我二人心照不宣罢了,二郎可聪明着呢。” “公子呢?” “三郎呀,其实倒是没那么聪明,至少远不及他爹灵醒,可志存高远之人远比聪明人来的难得。 加之一身杂学傍身,属实是个异类,也不知是勤能补拙,还是生而知之,反正与老大人一脉相承,倒是合适的衣钵传人。” 卢基乌斯听不懂这里的弯弯绕,却也知在权力中心附近,必定存在着尔虞我诈,此事无论东西都不算稀奇。 这些人除了能力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观风向,很显然,在诸多涉及之人中,崔尧的号召力,是要强于大唐陛下的。 真真是咄咄怪事。 他耐心听完八卦,遂趁着话题中断的当口,说道:“杨兄弟,烦请您再动用一下大食的渠道,替我送一封书信。” “给你家皇帝?” “嗯。” “想好了?” “罗马不能亡,至少不能在我眼前亡掉。” “英明之举!” “饮鸩止渴罢了。” “放心,没那么消极,公子不会让任何文明消亡的,等大家做过一场之后,自有公子收拾残局,把所有人都拉回到文明的世界。” “希望如此吧。” “何时能写完书信?在下奉劝你动作要快一点,否则可能就延误到明年了。” “为何?”卢基乌斯不解。 “因为待到重阳之时,我等就要离京,届时只怕某家要顾不上了。” “啊?去哪呀?” “跟着公子随陛下爬山去。” “呃,好端端的为何要去爬山?” “沟通祖先,禀告神灵呗,汉人的事你不懂。” “东方的神仙住在山上?” “没有。” “……” “一种形势,老祖宗有这么做过的,有样学样呗。” “哪座山?” “泰山。” “国家不管了?” “想什么呢?当然是三省六部一块去啊。” “那得多少花费?” “没那么夸张,公子说了,拢共也没多少人,大家一块微服私访去。” …… “呵,真会玩。” “打了这么多年仗,大唐如今也算不错,还不能享受享受了?你去不去?到时候有新的代步玩意哟。” “马车又出改款了?” “呵,公子说的对,人呐,就是无法想象他们认知之外的东西。” 第237章 大唐版人代会草台班子 长孙无忌看着手中的请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帖子上每个字都认识,可组合起来却人让人一头雾水。 他逐字辨认道:“永徽四年秋,秋分之日,曲江池畔,大唐国家战略巅峰论坛,论非军事手段,如何制霸全球……\" 用词实在让人一言难尽,很难想象这些文字的组合出自幼年有诗仙之美誉的那个少年。 长孙冲手中也持着一份相同制式的请柬,乃是当值之时,尚书大人下发的,几个侍郎人人有份,大家都是一头雾水,难以名状。 “谈玄吗?你们尚书又要出什么幺蛾子?”长孙无忌不解道。 长孙冲指指下面的印章说道:“尚书大人只是起草,发起人是陛下哩。” 长孙无忌看着天青色的请柬素皮, 疑惑道:“若是陛下诏书,为何不用明黄色?何况三司并未经手这份文书。” 长孙冲解释道:“据尚书大人说,这不是官方行为,属于陛下私人发起的活动。” “胡闹,陛下何曾有什么私人活动,遍请名宿臣工,这不就是大号的讲经筵宴吗?” 长孙冲摇头:“非也,并非只涉及大儒与名臣,听闻此次邀请的人无所不包,三教九流乃至贩夫走卒都有邀请哩。” “哦?” 长孙无忌来了兴趣:“有什么选拔标准吗?” 长孙冲摇头:“好似没什么标准,只要略有名望都有可能被邀请,尚书大人说是什么人民代表大会的雏形,旨在让普罗大众都有发声的渠道。 究其本意,还是先皇那一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思想延申。 不过,那些泥腿子究竟能有什么良策利于国家,孩儿尚持有怀疑态度。 然,陛下既然要行亲民之举,我等总不好反对。 究其重点,孩儿反倒对那个‘非军事手段,如何制霸全球’,有些兴趣。” 长孙无忌摸着下巴思忖道:“问道于民,万民共商吗?陛下此举,倒有些崇古的意味,老夫却是不甚在意议题。 反倒对这个形式有些兴趣,陛下此举很可能往自己脖子上栓上一条枷锁呀,也或许是针对百官而来? 信息太少,如今还不好研判。 总之,这番举动不像是胡闹之举,其中或许隐藏着深意。” 长孙冲笑道:“能有什么深意?不过是海清河晏之后,陛下一场政治表演罢了,父亲或许是想多了。” 长孙无忌意味深长的说道:“就怕此事并非出自陛下本意,而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 “父亲的意思,是崔尧在后边鼓弄?” 长孙无忌笑道:“你那位表兄,实在不像是长于谋划之人,为人太过天真烂漫,且没有大毅力。 属实不像是能够着手修缮政体之人,人民代表大会?好大的口气,陛下……没有这等气魄。” 长孙冲吐槽道:“世人皆知陛下庸碌,可陛下的名声在历代帝王之中能排进前三,民望更是少有人能比肩,何其怪哉?” 长孙无忌无奈的说道:“他老子把能打的基础都打完了,火器的发展更是神来之笔,让我大唐至此一蹴而就,天下无敌。 作为继任者,只需捧着他老子的遗产,肆意妄为就行,根基已经雄厚到随心所欲而无错的地步,试问谁能做不好呢? 就是皇位上放条狗也出不了什么大错,只要皇位上的人不像隋炀帝那般拼命作死,任谁也能成就一代贤名。” 长孙无忌拍拍请柬,继续说道:“你看,他可以随意在国内进行任何比较温和的改革,何故也?概因对天下万民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一来民意已成,二来自贞观末年始,百姓的家底越发雄厚,不是一场天灾或是人祸就能祸祸掉的。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李承乾一样不缺,这等糊涂仁君,将来在史书上只怕也算是奇葩了。” 长孙冲未作评价,傻人有傻福,或者文明点,说是天命所归,华夏人骨子里是认这个的,对此也没什么愤愤不平的心理。 “所以父亲要去吗?” “去啊,为何不去?陛下操持的场面,老夫自然是要去捧场的,站队要比能力重要,此事对我关陇一系无碍,自然是要去的,人捧人高嘛。” …………………… 尉迟府邸,正与程知节对饮的尉迟恭,接过宝琪送上的帖子问道:“尧儿办的这劳什子论坛? 啥意思? 战略论坛,又说是非军事手段? 没个军事手段,谈什么战略? 制霸全球又是什么意思?哪家蛮夷又炸刺了?老夫可是打不动了,不过若是监督着孩儿们放几声炮,倒也无伤大雅。 尧儿要打谁呀? 远不远?耽不耽误明年过上元节?老夫可是与李道长约好了,届时要开一炉丹药哩。” 程知节打趣道:“老黑,你逞什么能呢?马槊都提不动了吧?演武场的那根就是摆设吧?洒家刚才偷偷试过了,你老黑也会用空心槊杆了? 要说还是老夫硬挺,逾六十五岁,尚能纵马开弓,腰不疼腿不酸,食一斗饭,饮一坛酒,国朝若是有什么杀人越货的买卖,那还得指望俺老程。” 自夸罢,便指着尉迟宝琪喊道:“你这小子,没听你爹问吗?要揍谁?你倒是说呀!” 尉迟宝琪解释道:“不打谁,就是凑一伙人在曲江池喝酒聊天。” “饮宴就饮宴,扯什么战略?我的呢?为何没有老夫的请柬?” 尉迟宝琪骚骚头,低声道:“小侄这里未曾见到叔父的请柬,许是送到府上去了?” 尉迟宝琪没说实话,其实是崔尧压根就没想起程知节,人家办的是论坛,又不是相扑场,军方的人请的不算多,也就尉迟恭、李积、薛礼、裴行俭、苏烈、契苾何力、高侃…… 程知节什么人?只打眼一看,就知其因,遂言道:“言辞闪烁,忒不爽利,去,给老夫要一份,看不起老夫还是怎么的?” “欸,这就去。” 尉迟宝琪从善如流,这老匹夫惹不得,还是走为上策。 于此同时,长安城内,很多人都接到了请帖,不过多数人都是摸不着头脑,不知此为何意,单只知秋分那天陛下要在曲江池邀人饮宴。 道家中人袁天罡、李淳风有被邀请。 佛家中人玄奘大师亦答应届时与会。 暂时赋闲在家的前同中书门下于志宁;前尚书右仆射褚遂良;国子监博士,编撰《五经正义》的贾公彦、李玄植等儒家士林中人,更是无一遗漏。 甚至东西二市的各行业行首,也都接到了请帖,甚至连平康坊中,长安最大的风月场所的老鸨子也没落下。 长安各坊市中残存的诸子百家传承人也未幸免,都被崔尧掘地三尺刨了出来,靠着教授城中百姓利用闲杂空地种菜为生的农家传人…… 西市街头,整日和隔壁铁匠铺争吵不休,辩论着,到底是谁祖上发明了木工全套工具的墨家钜子…… 以及和墨家钜子抬杠的铁匠铺掌柜,自称鲁班传人,却靠着铁匠手艺为生的鲁班传人…… 长安知名讼棍,背地里却有个显耀祖师鬼谷子,自己却混的不咋地的纵横家传人…… 以及背靠崔氏书坊,做大做强的小说家们,同样也有人收到了请柬…… 街头算命的阴阳术士…… 卖大力丸的房中博士…… 总之,沉淀在大唐国都内的重点监视人士,人手一份请柬,谁也没落下。 其中甚至有不少人早已在贞观年间就已经加入了李世民与天机老人组建的天机组织,而他们的背景,更是早已被掌握的清清楚楚,如今都便宜了崔尧,找起来毫不费事。 崔廷旭看着崔尧列出的名单,有些眼晕,遂问道:“这有多少人?超过一千人了吧?到时候吵吵嚷嚷的,能谈出个什么? 要我说,大事还需开小会,这么多人只会越辩越糊涂,众人各执一词,只会抬杠,与事无益。” 崔尧瘫在地上,说道:“无妨,孩儿只是想听到各方面的声音,看看能不能有所启发,至于他们的诉求,孩儿是一概不听的。” “形势大于内容?” “总要先有个形势吧?万一呢?万一果真出现了国士呢?孩儿也算是对大唐进行一次大摸底吧。 如今大唐科技全靠着工部与天机工坊一枝独秀,这很不对劲呐,都说大野有遗贤,说不定就让孩儿摸到了呢?” “若是摸不到呢?” “那就当是陛下的一次与民同乐吧,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攒个名声也不吃亏。” 崔廷旭拍拍自己说道:“你爹我也是国子监博士,为何没有名列在国子监的请柬中?贾公彦、李玄植的学问很好吗?我看也一般。” 崔尧吐槽道:“人家在国子监里至少憋出了一本《五经正义》,您呢?有什么学士成就,论春宫图的五色侵染法吗?” “呸!夏虫不可语冰,为父的春宫图知道现在是什么行情吗?单幅一千贯!组图至少五千贯打底!懂不懂什么叫行业第一人?” “可孩儿操持的是大宗买卖,总不能让您老人家废寝忘食的画小黄图吧? 再说东西方的口味或许不太一样,西方人能不能接受您的画风还是两说呢,再看吧。 不过倒也是条路子,回头吩咐一下印书坊,看能不能用套色刻印一套您的精品画册,万一有销路呢。” “印刷的有什么意思?过于死板,一点都不灵动,这是诋毁老夫的艺术。” 崔尧懒得吐槽,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到时候怎么维持会场秩序。 秋分呐,快了,也不过七日就要到了,也不知到时是个什么场面。 第238章 闲人扯谈会议前 永徽四年秋,八月初五,这一日白昼黑夜平分十二个时辰,俗称秋分,位列二十四节气之仲秋之末。 至此也标志着大唐境内暑气尽消,天气的节点由热转凉。 曲江池畔的昨日经过一日夜的喧闹布置,于今日辰时终于撤去了围栏,取而代之的便是四周遍布的金吾卫,以及在外围游弋的靖安司与不良人。 往日进出无碍的曲江池今日俨然森严了许多,打眼一看,便知今日定是有高官显贵要在此地盘桓,说不得身份还高的可怕。 可在辰时时刻,堵在曲江池人工修建的临时闸口处的人,却是一番稀奇的景象。 僧道凡俗,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只粗粗看去,便涉及铁匠、屠夫、菜贩和农户,间杂着某些格格不入的古怪职业者,让人心生怪异。 人流中不乏华服博带的勋贵,形貌高古的儒者,可在他们的前后范围,亦有涂脂抹粉的风流窟主、手持幡牌的风水先生。 也不是没有人提出异议,言说此举实属有辱斯文,可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却全然不理,一句皆是陛下所邀之客就全部怼了回去。 你对陛下邀请的客人有意见吗?那你找陛下说去啊,我等只是奉命而行的牛马,跟我们掰扯个什么? 好在等待验看请帖之人,好似脾气都还算不错,些许口角也并没有上升的问候祖宗牌位的等级。 不过几句入你娘的浑话,在金吾卫的监视之下,也并未引起更大的争端。 一名老农与排在他前头的铁匠随着人流缓慢涌动,并随意寒暄着。 “今日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陛下为何会把我等这些不相干的人聚在一起?” 那铁匠自豪的说道:“不相干吗?某家乃鲁班将作七十四代传人,真真的系出名家,像是皇帝老儿不知从哪得知了洒家的才干,故而特地相邀,哈哈哈哈。” 老农心中一动,遂言:“某观兄台身形粗狂,指节宽大,手臂上又有烫伤,原以为兄台是操持着铁匠生意,不曾想却是个木工?” “洒家就是铁匠啊,传承是传承,吃饭是吃饭,某家有祖传的铁匠铺子,为何不操持?至于机关飞鸟、陆地傀儡,又没有买家,洒家总不能活活饿死不是?” “噫~~那等玩意,相传不是墨家所制吗?和鲁班先师有什么关系?” “放屁,明明是我家祖师相传,被那墨家吞了名头罢了。” 铁匠有些悻悻,遂问道:“老哥是何等人也?因何被陛下所召?” 老农故作迷惑的说道:“某不知啊,某就是长乐坊中一农户,别无所长啊。” “长乐坊?农户?长乐坊里哪有农田给你种?你这厮忒不老实。” 老农面色微窘,分说道:“各家门前屋后,总有一分半点的空地,如今长安菜价卖的如同金子一般,某家出于乡邻情分,便指点指点左右乡邻利用空地栽种些蔬果,也混口饭吃。” “呃,农家?” “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有甚好遮掩的,大唐立国三十六载,可曾见百家倾轧之祸?又不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刘汉,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老农仍有些不自在,一副惊惶地模样,好似怕遭人迫害一般,惹得铁匠好生无趣。 二人身后,正是国子监博士李玄植,他蹙着眉头听着前方的低声交谈,随即转身对着身后的老者说道:“莫非陛下当真有重启百家争鸣之意?” 那老者便是另一位博士,贾公彦,二人因在贞观年间编撰《五经正义》,名传四方,在士林中颇有分量。 “依老夫看,并非如此,此次所涉之人,我前日曾与崔博士浅谈过,因此有些小道消息,据传陛下此会,乃是为了寻求大唐未来的发展方略,与百家之态势,并无什么关联。” 李玄植愣怔了一下,随即反问:“崔博士?哪个崔博士,据在下所知,国子监里哪有姓崔的博士?贾兄是记错了吗?” “清河崔的崔,号九山的那个,崔廷旭。” 李玄植摇头:“可能某家短于交际,对此人毫无印象,他教授什么科呀?” “此人专精金石、画作,在某个圈子里可说是大唐第一人,不过此人有些懒散,故而很少来书院上课就是了。” “很少?有多少?” 贾公彦默算了一下,便道:“自永徽元年之始,来过五次?也好像是六次。” “一年一次呗,这人简直枉为人师!” “其中四次是来领俸禄,还有两次是找人,他儿子也在国子监。” …… 合着根本没上过课啊,这等害群之马,为何没被清出去?李玄植心中充满了疑惑。 贾公彦看李玄植愤愤不平的样子,便笑道:“贤弟莫恼,人各有志而已,此人并非你想的那般烂人。 他在长乐坊有一家私人书院,不仅分文不收,而且还包学子一日三餐,可说是有教无类,功德无双。” 李玄植思忖一番,便说道:“是常乐书院?是我国子监博士私设?” 贾公彦点头。 随即缓缓言道:“老夫与那崔廷旭昔年也有几分交情,算是他在国子监为数不多的朋友吧。 上月,他书院新开之际,因愁困常乐书院无大儒坐镇,特央求老夫前去兼职教授。 老夫心中并无什么门户之见,何况他酬劳给的也足,老夫便应下了。 所以我与他近期经常见面,故而知道了不少消息。” 李玄植闻听自己的合作伙伴竟然有了外快,顿时心中有些微酸,不由得忘记了交谈得重点,直接问道:“那人给了多少酬劳?” …… 你不应该问问老夫得了什么内幕消息吗?上来就问老夫有多少外快,你礼貌吗? “一个月八十五贯,包含每日晚间授课一个时辰,五日一休沐,节假加课另算。 呃,你不想听听老夫的内幕消息吗?” 李玄植直接忽略了后半句,默默盘算了一下,既是晚间授课,便不与国子监的课程冲突,五日一休,一个月最多也就二十四个时辰的课程。 加上节假日加课另算,那么一个月便至少有九十贯可拿…… 贾公彦见他不语,还以为他洗耳恭听,便说道:“此事其实涉及到前些日子出使我大唐的西夷……” 李玄植没等贾公彦说完,便插言道:“还招人吗?” …… …… 呸,夏虫不可语冰!贾公彦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评判道,当然并未诉之于口。 …………………… 李承乾早早就到了曲江池,他站在高台上向下看去,只见此地按照山水之势,布置了无数个蒲团和矮几,偌大的场地却显得有些局促,遂不满道:“煞风景哩,要这么多案几作甚? 蓝天绿草,小桥流水,正该曲水流觞,贴合天然之道。 让你这厮整的好似书院劝学,又似沙场点兵,朕一看便昏昏欲睡,倒胃口。” 崔尧看着遍布场地的位置说道:“这也不拥挤啊,哪有那么夸张?陛下,你知道要进来多少人吗? 不说你的千人贵客,单是维持秩序兼护卫的金吾卫就有两千人,外围还隐匿着八百左武卫精锐斥候。 外场还有五百不良人,三百靖安司。 不这么放,你让安保工作怎么做?” 李承乾吐槽道:“与会千人,打手却足有三千六,你这厮真会安排。” “还有二百火枪手呢,火炮我都调了两门。” “你要做甚?莫非要刺王杀驾?众目睽睽之下,史书上不好听吧?” 崔尧没好气的说道:“若臣当真有不臣之心,还要这般阵仗?沙包大的拳头见过没有?拧断一根脖子,和掰一节玉米也没什么区别。” 李承乾听到玉米,瞬间来了精神:“玉米都备上了?跟你说,朕要烤的,不要煮的,刷蜂蜜的那种。” “还吃甜的?御医可说了,你已经有消渴症的先兆了。” “无所谓,只是先兆而已,老王说朕的泄液只是似甜非甜,不足与下判词。不耽误,不耽误。” “行吧,你敢吃,我就敢给,反正你儿子也大了。” “哇呀呀,你果然有悖逆之心!” “陛下,听臣一句劝,早点让老王帮你看看脑子,我觉得你的脑仁可能被瘤子替换了。” 李承乾晃晃脑子,随即确认道:“净瞎说,朕好着呢。” …… …… 沉默一阵,李承乾又没话找话道:“你说朕该怎么开场呢?是威严一些,还是亲和一些?”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咯。” “朕觉得威严一些,能体现皇室的严肃性。” “其实皇室在百姓眼中,也不怎么严肃,玄武门的事至今还在乡间广为流传呢。” “哎呀,父皇误朕呐,那就亲民一些?” “还是别了,陛下你此刻活像个逗逼,臣有些不习惯。” “朕这般便是想要显得诙谐一些,如此才平易近人吗?” “还是收收味吧,关于陛下精神不正常的言论,还是不要再让它扩散了,有损国格呀,陛下。” “大胆!你又在诽谤朕。” “您是有些紧张吗?臣觉得你今日特别碎嘴子。” “朕没有,朕只是不知一会该怎么说,你说朕要如何表现,才能让朕显得像是一代贤帝呢?” …… …… 尼玛,你还揣上偶像包袱了。 “就正常说话呗,您平时怎么上朝,今日就怎么说呗。” “可平日里,都是臣工们提出问题,朕来糊弄着解决的,你让朕提问,朕肚子里没货呀。” “呃,这还真是令人闻之落泪啊,我岳父晚年想必是有些昏聩了,怎么就选了你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朕是嫡长子!” “也就占了个身份,其他你也说不出啥。” 李承乾不言,冥思苦想着,也不知是想着自己还有什么优点,还是待会该如何打开局面。 崔尧忍不住提醒道:“西藏并入我大唐已逾五年有余,至今还未从风俗、体系上归化我大唐,这点不需要问策吗?” “嗯,此言有理,还有呢?” 崔尧接着说道:“辽东呢?除了新罗成为了船舶工坊,整体配套了产业链,其他地方呢?您总得安排不是? 老羁糜着也不是事哇。” “嗯,也有道理,还有吗?” …… …… 您脑子里真是一点事都不存呐! “太阳大洲,蛮荒大陆?” “不是已经取回来宝物了吗?” “合着地盘,您是一点没在乎呗。那两块地盘加起来,比大唐可大着两三倍哩。” “蛮荒之地,朕有些看不上。” “那也得占下吧?如今蛮荒,难道世世代代都荒着?我华夏不也是一点一点开垦出来的?” “有道理,不过谁愿意去呢?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 “世家、勋贵、皇室还有闲散百姓,总有愿意去开垦的人,只要利益足够吸引人。” “凭什么?朕分给他们土地,还得给他们好处?” “暂时的,暂时的,等繁荣起来,国朝不就可以收税了嘛。” “你少唬我,朕还能等到回本的那一天?朕可不是王八。” “合着给你子孙留点家底,你觉得吃亏呗。” “哦,朕的子孙啊,那行,你看谁能配合一下,给朕当个头马?要不你崔家先去?” “我觉得华夏挺好的,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 “那你说谁去?” “皇室啊,你家不得起个带头作用?” “呸,朕也觉得华夏挺好的,也没有搬家的打算。” “你家不去,就让你家亲戚去嘛。” “说的轻松,谁会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大伯家呗,流放琉球也是流放,放到蛮荒大陆也没差别。\" “入你娘,你还真是个天才!” “有种你当我娘的面说,看她敢不敢给你身上开个窟窿?我娘今日可是开始巡查坦克工坊了。” “呀?令堂还没出月子吧?” “对啊 ,所以把工坊的人手都叫到家里去了,如今家里热闹着呢。” “何时能定型呢?几时才能量产?” “早呢,内燃机还得再打磨一下,如今效率还是不行,加满油走不了二十里,速度也比不过快脚衙役。” “辽东的油田不是顶好的产业吗?就把那里全部约束成油田工人不就好了?” “卧槽,你是觉得工坊的人不需要衣食住行吗?你给他们灌火油,他们也活不了哇。” “伤脑筋啊,要是都如坦克一般就好了,一帮扶余人,竟然还要吃饭,简直没有天理。” “欸,欸,欸,别瞎说啊,如今都是我大唐扶余族,可不能种族歧视。” “你不歧视?开个什么劳什子人民代表大会,一个异族人都没叫,人禄东赞再有几日就要回京述职了,偏你这时候开,你比我还不把异族当人。” 崔尧摸摸鼻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老祖宗的话还是要听一下的。” 第239章 天子开言谓本心 长孙无忌自然不需要随着人流涌入,包括此次所邀请的五品以上朝官、勋贵以及门阀世家,人们心中的等级制度,并不会因为一两件琐事的变化而发生迁移。 除非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剧烈变动,比如革命! 否则,只能依靠长久的潜移默化,才能达到润物细无声的变革。 崔尧称之为温和的改良,所倚仗的,正是大唐雄厚的家底。 可若是国家真正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那崔尧也自忖受过屠龙术的熏陶,届时恐怕也要学一把黄巢了。 金吾卫与勋贵们颇为默契,禁卫们自发的为高阶人士开出了一条快速通道,效率之高,与勘验百姓们自然是判若云泥。 双方并没有就此议论什么,很是浑然天成。 自魏晋以来,九品中正深入人心,简直刻入了这个民族的骨髓,大唐虽说鼓励寒门仕子出头,可毕竟是凤毛麟角,每一个出人头地的寒门仕子无不是光耀乡里的存在。 正因为稀少,所以珍贵。古往今来,概莫如是。 可此等历经四百余年的寻常事,在贞观末年,发生了悄无声息的改变。 也不知具体是何时开始,朝中的寒门士子猛然间多了起来,甚至已经形成了一股单薄的势力。 虽还不能搅动风云,但自保却是足矣! 有人说,始作俑者乃是贞观名臣马周,可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操盘手,乃天可汗也。 闲言少叙,临近巳时,陛下所邀请之人已全部入场。 此非朝会,与会之人也并非都是勋贵朝臣,所以难免有嘈杂之音,人人皆小声交头接耳,入得耳中,便如蝗虫过境、蜂群环绕。 早已等待多时的壮硕内宦,挥舞起响鞭,只听得啪啪作响,于是场面瞬间宁和了下来。 少顷,便声不可闻。 人都是从众动物,只需有片刻寂静,便难有再打破寂静之人。 内侍见状很是满意,于是清清嗓子,便喊道:“第一届大唐万民代表大会暨战略巅峰论坛,正式开始! 恭请陛下登场!” 说罢,主动拍起了双手,做鼓掌状,说实话,在内侍心中,这个动作挺傻冒的,可他也没办法,毕竟是那位小祖宗要求的,不做还不行。 于是百官、勋贵以及三教九流疑惑的看着那个不停拍着双手的内侍,不明所以。 直到在高台之上的户部尚书大人跟着鼓起掌来,大伙才知道是要捧场的意思。 于是三三两两的拍起了手,俄而瞬间传染了大众,雷鸣般的掌声,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鼓动了起来,气氛也不知为何热烈了几分。 邻座的长孙无忌小声与崔尧交谈着:“战前擂鼓吗?为何不设力士捶鼓呢?” 崔尧小声回到:“杀气太重,有些不合时宜,今日非是军事会议。” 长孙无忌笑道:“如此折衷,也算有趣。” 崔尧回以微笑,对赵国公的敏锐心思深感佩服。 鼓掌声在有心人的带领下,足足持续了半刻钟,直到众人的手都拍红了,李承乾才缓缓登场。 这厮走上高台,下意识地就说道:“诸卿平身!” 长孙无忌与崔尧瞬间扭过了头脸,有些不忍直视。 大哥,没人行礼啊,都在蒲团上坐着呢,刚才那死太监也只说迎接帝皇,也没说让躬身行礼啊。 到底哪个环节漏了? 除了部分朝臣很是自然地躬身行礼,而后落座之外,其余人等个皆是大眼瞪小眼。 有人还小声嘀咕道:“这是皇帝老儿挑我们礼呢?那咱们现在是拜还是不拜?” “不用拜了吧?没看前头那些人都老实坐着吗?” “可人家刚才行礼了啊?咱们是不是少了个流程?” “那阉人又没说清楚,需怪不得我等吧?” “要不还是拜一拜?礼多人不怪,就当是拜菩萨了。” “不要,人家都坐着,某家可不现眼。” 李承乾看底下有些骚动,有人扭扭捏捏地起身行礼,而后又慌忙坐下,有人如坐针毡,手脚都无处安放。 倒是后边有个浓妆艳抹地大娘颇为大方,起身做了一个颇具风情地万福,还不忘向着高台上地陛下抛了个媚眼…… 李承乾面上不显尴尬,直言道:“倒是朕口误了,诸位子民,莫要惊慌,且安心坐着! 今日不是朝会,也不讲究什么礼仪,朕贵为天子,见惯了刻板礼仪,今日便也想松快一些,大家莫要紧张,就当是寻常聊天便是。” 此言一出,尴尬的气氛顿时化解,虽不至于脱鞋扣脚,但至少气氛没有那么僵硬了,人们的坐姿也自然了许多。 “自先祖太武皇帝定鼎乾坤,开创我大唐基业以来。 大唐立国至今已三十六载,及朕登位,共有三帝临朝。 朕自诩愚顽,不及两位先帝英明神武。 特别是朕的父皇,正所谓文能治世,武可定国!便是称之为千古一帝也不算过誉。 朕不奢求强爷胜祖,朕也自知没那个天分,只求能得一个萧规曹随之名,便无憾矣。” 崔尧适时捧哏道:“陛下过谦了,如今大唐盛世绵延,永徽之治承接贞观,一脉相承,大唐拓土万里,安居乐业,此乃陛下之功,无人可抹杀。” 李承乾笑道:“朕知道朕的成绩,爱卿莫要捧杀朕,朕登位四年以来,说不上差,可也没有多好。 所谓拓土万里,不过是仰仗着父皇的余荫,将官士卒皆是父皇一手造就,就连所用之武器都是父皇着手研制。 故而,朕幸赖有一个好耶耶。 所谓安居乐业,也是父皇打下的好底子,没有贞观之治珠玉在前,朕何德何能可延续盛世? 朕不是自谦!朕是在登基之后,才感受到了身为帝皇的压力! 朕的父皇太完美了,光芒之胜,难以望其项背。 可朕也是皇帝啊,平心而论,朕也想做下好大功业,也好名垂史册,不至于庸碌一生。 可朕该做些什么呢? 先帝智深如海,朕能想到的,先帝早就布好了根基,所望之处,竟无一事是能超脱出先帝之棋局。 如此这般,朕还真是有些遗憾呢。” 李承乾停顿了片刻,也不知道是忘词了还是故意这么设计的。 于是底下 趁着空当,不由自主地小声议论起来。 “这皇帝看着还怪可怜地,有个那么强地老子,自然显得自己一无是处。” “你在说啥?你可怜皇帝?那不如可怜可怜某家,某家倒是想要个强悍的爹,可某家至今不知道我爹是谁。” “是不是好皇帝我不知道,不过这性子倒是不差,姑且算是个好人哩。” “谁不想强爷胜祖?有这番宏远,倒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要做什么?为何自曝其短呢?跟这些泥腿子说这些作甚?莫不是觉得这一堆人里能出个百里奚吧?” “陛下太过心急了,依老夫观之,其实陛下什么都不用做,所谓垂拱而治,只需顺其自然,便能顺风顺水,治世永年。”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这天下不需要皇帝?” “老夫没说,休要诽谤。” …… 李承乾故作神伤一阵,便接着说道:“既然超脱不了父皇,那朕只能另辟蹊径,父皇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言乃父皇时常挂在嘴边之语,朕也铭刻于心,不敢或忘。 于是,某日我问策于臣工。 如何才能御水行舟呢? 臣工答曰:臣非水,焉知如何御水?莫不如问道与波涛,适水造舟,方为大道。 朕深以为然。” 说罢,李承乾大张双臂,对着整个曲江池畔大笑。 “今日,朕邀尔等前来,为的便是广开言路!朕许尔等畅所欲言,百无禁忌!为我大唐江山永固,华夏子民永立世界之巅! 还请诸位不吝献策,朕在此拜谢!” 言毕,躬身插手,低下了头颅。 这一举动可谓石破天惊,唬的众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回礼,有那心急之人,恨不得跪下磕一个给还回去。 李承乾低垂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师父往昔的教诲言犹在耳。 “师父,父皇总说您无所不知,弟子且有一问,烦请师父解惑何为帝王心术?” “老夫不会什么帝王心术,也从不觉得这世上但凡称之为术的学说是什么正经玩意。 面对不可力敌之人,要么远遁,要么伏低做小,虚与委蛇属实是把自己的安危赌在了对方的一念之间,智者不为也。 若是实力强于对方甚多,那也没必要说太多废话,堂堂正正的碾压过去就是,莫存着什么无谓的得意,成王败寇乃自然之理。 你强于他,也并非一定是你有智慧上的优势,只是因为你能将优势积累起来罢了。 尊重对手,也是尊重自己。 若与人交心,切记忘掉那些所谓的心术、话术,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 话术者,伎俩尔! 逞得了一时,却逞不了一世。 真诚待人,将心比心,若有所求,务必直抒胸臆,遮遮掩掩反倒让人看不起……” 李承乾心中泛起得意,往日耳边的教诲,如今照入现实,让他颇有些知行合一的顿悟感。 长孙无忌熟稔的起身回礼,然后便与崔尧咬起了耳朵。 “这稿子出自何人之手?” 崔尧摇头道:“并非他人捉刀,乃陛下之自省也。” “哦?倒也不凡,虽失于粗陋,但别有一番酣畅淋漓。” “其实长孙大人不需要欲扬先抑的,小子倒是觉得可刮目相看了。” “老夫是陛下长辈,总要严格一些才是。” “那厮未必听得起忠言逆耳,说不得还会觉得您倚老卖老。” “有理,受教。” 长孙无忌对于崔尧,总是充满了耐心,可以说是从善如流。 一番礼上往来之后,众人终于重新就坐。 崔尧敲了敲案几,自有人明白其意,而后便见到几名内侍交头接耳一番。 不多时,众多仆婢便鱼贯而出,不停价的将四色点心,时蔬瓜果承了上来。 长孙无忌盯着盘中的浅黄色果实细细打量着,而后便轻声道:“这便是玉米吧?果然莹黄可爱,温润如玉。 如今可是已经攒够了种子?可以面世了?” 崔尧颔首,小声答道:“自永徽元年,远航船队归来,至今已四年许。 若干舶来谷物、果实,迄今已育种四年,万幸种子并未有退化产生,经过评估之后,确认已经可以大面积种植。 故而,今日也算是一种推介吧。” 长孙无忌掰下一粒尝了尝,顿时有了成算。 ”味道还不错,甘甜可口,果实也足够健硕,想必是个高产之物。 但不知,崔小友如何推广呢? 若是强行摊派,只怕万民或心存疑虑吧? 毕竟这物事乃舶来品,此前并未在华夏大地耕种过,是何习性,会否减产,百姓们未必能拿捏的住,若是抗拒又该如何?” “长孙大人老成谋国,在下钦佩不已。 不过此事在下已经做过预案,这等作物播种在谷雨前后,如今还有小半年的时间。 在下在蓝田买了几亩薄田,春日里已然种下,如今已离收获不远。 届时,在下会将蓝田的玉米田向大众开放,任君随意观看。 等到明年推广之时,在下会郑重强调,所购之粮种,限量发售,每人仅可得数亩之数。 如此,即便有所减产,尚有其他田亩有所产出,不至造成粮荒。 待到收获之际,所得玉米,崔氏全权收购,价钱高于上等新米三成。 如此往复,三年之后,想必民众疑虑尽去,便可着手全国铺开。” 长孙无忌听完点点头,随后便指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点心说道:“此物呢?若老夫没看错的话,这是土豆制成的吧?” 崔呀拿起薯条,嘎吱嘎吱的吃了起来,嘴里含糊道:“这玩意宜北不宜南,暂时还是勿需全面铺开了。 某家在陇西买了几千顷地,自己先种着吧,万一有什么风险呢?还是莫让百姓替某家承担风险了。” 长孙无忌闻弦歌知雅意,便道:“好东西?” “也就一般。” “分于老夫半数,你看上老夫家里什么玩意,随意拿。” “不好吧?有风险的。” “老夫位列三公,为国以身犯险本就是应有之义。” “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 二人耍贫嘴的时候,不少百姓也发现了奇异之处,他们却不像长孙大人这般消息灵通,于是各种猜测、讨论便逐渐响起。 其中犹以西侧角落中坐着的一位农夫为甚,只见他拿着玉米不停的上下摆弄,不时还摘出一部分放进嘴里品尝,就是里面那根芯子也没放过。 “这到底是何物?看其种子根部,该是禾本作物,可禾本作物老夫哪个不认识? 粟、黍、稻、菰……都不是,亦非变种,真是怪哉!这世上还有老夫不认识的作物? 颗粒饱满,远超粟黍,味微甜,不见涩味,颗粒略显粗糙,倒是一样好作物。 莫非,陛下弄这般大的场面,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炫耀祥瑞?” 第240章 漫谈吐蕃论古今 夹带着私货的点心呈上之后,崔尧也并未借题发挥。 他深知,上赶的不是买卖,大唐聪明人何其多也,太过刻意反倒适得其反。 就这般点缀着就好,观察细致的聪明人总该有些先发于人的权力不是? 就比如长孙无忌,还有那许多位拿着玉米、薯片,端详着并四处小声询问的人们。 他们注定会因为还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心,获得一笔丰厚的酬劳。 而那些浑不在意,甚至五谷不分的蠢人,自然不在崔尧的考虑范畴。 陛下的讲话仍在继续,眼下已经过渡到了问策环节。 此事也是崔尧与李承乾早就商量好的。 大会共持续三日,这三日里的头一日乃是陛下专属的问政环节。 且首日的问政环节还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乃是为陛下答疑解惑,听取民间的声音。 而第二部分的问政,崔尧则设计的颇为玩味。 名曰为民解惑。 顾名思义,就是百姓问政于君,旨在由百姓们将日常不太理解的政策或是觉得不公平的政策,借此向陛下发问! 为此,陛下将三司大佬、六部尚书全部带了过来,甚至曾经在职,如今已经下野的部官也招了过来,只要是目前在京中的大佬,一个不剩,全部与会。 第二日,则是自六部朝官开始,上至尚书、下至各司部郎中,皆有资格站立于高台之上,向上至陛下,下至百姓代表进行提问,以期触类旁通,达到解惑的目的。 崔尧的题眼就隐藏在这里,他为了第二日的问策,准备了数量繁多的问题,若是其他部门没太多需要解惑的问题,恐怕明日会让这厮独霸高台一天。 第三日的内容就颇为玄幻了,主角发生了转变,高台之上,进出自如,任何人都可以上台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愿景。 一旦发声之人言之有物,获得众人的半数的赞同。 那么,陛下协同三司六部就得集体评估所言之物的可行性,并当场表决。 无论是通过或是否决,必须有理有据,并由专人进行当场宣布。 这等事情对于封建王朝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举动,只怕就是贤明如贞观大帝也不会同意如此行事。 可偏偏李承乾却没有看出此事一旦发生并形成永例之后,会对皇权天授有多大的冲击! 他只是觉得新鲜有趣,觉得不妨一试。 而崔尧本人,对于此事将要发生的影响也没有很明确的概念,崔尧也并未有动摇皇权的初心,他只是从本心觉得,国家就该这般做。 至于道理为何,那却是不甚明了。 只能说,一个人从幼年接受的学识,对一个人的三观会有多大的影响,它会默默影响着人的一生,并潜移默化到潜意识中。 …………………… “就如朕刚才所述,西藏道并入大唐如今已逾五年,可情况并不如朝廷所设想的那般乐观。 苯教的影响无处不在,朕的子民仍然没有摆脱蒙昧,他们拜天拜地,拜所有能看到的死物。 他们如此虔诚,甚至虔诚到了朕无法理解的程度。 为了祭拜,他们烧掉了自己拥有的所有珍贵的东西,只为了祈求神灵的眷顾,甚至连自己下顿的口粮都毫不在意……” 随着陛下的诉说,在场之人,无论是大臣还是贩夫走卒都陷入了死寂。 哀其不幸者有之。 怒其不争者有之。 可偏偏就没有一个能与藏民共情之人,便是僧道两家宗教人士都露出了怒色! “陛下!此乃邪教!贫道恭请陛下取缔此教派!否则不足以平民愤!” 李承乾苦笑道:“谈何容易?苯教之于藏民,犹如儒释道之于华夏,早已深入人心……” “阿弥陀佛,陛下,即便是我佛门,亦讲求因果,哪有如此只知索取不讲回报的道理?何况损毁信徒赖以生存之物…… 属实太过矣!贫僧亦同意李道长的意见,此教已遁入邪道。” 李承乾见发言之人,顿时回了一礼:“玄奘大师,您为何不上高台?朕这里有你的位子哩。” 玄奘大师慈和的笑道:“哪里不一样呢?贫僧闭关多时,倒是更喜人间烟火,老僧身边的人个个鲜活有趣,令人心中宁和。 高台之上,却是人人正襟危坐,看着实有些乏味,老僧坐了一辈子禅,如今却越发耐不得一本正经了。” 崔尧循声看去,那老僧周遭果然有趣,算命先生与老鸨左右护持,前方还有一少年监生不停投喂。 老僧坐没坐相,依坐在石头上,慵懒而闲适,看着好不快意。 崔尧见此议题已经入了巷,便站起身来,插言道:“某家有不同意见,还请诸位听我一言!” 一句话便夺了众人眼球,众人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倒要看看是谁要别出心裁,语出惊人了。 “是小战神哩,洒家曾有幸见过他。” “这般年轻?不是说是个沙场宿将吗?” “听闻吐蕃之战,他也有参与,想必应该有些见解。” “这么个年纪?当真参与过五年前的吐蕃之战?不是家中大人带契的吧?” …… 崔尧环顾四周,走到栏杆边上,对着李承乾行了一礼。 李承乾笑言:“朕说过,今日不需多礼。” 崔尧:“习惯了,下次一定。” …… 李承乾翻翻白眼,便说道:“没个好嘴,行,你来替朕解释解释如今的困难。” 说罢,便施施然的坐了回去。 崔尧点头,随即朗声道:“自贞观二十三年,我大唐将吐蕃吸纳,并设立西藏道,至今已逾五载。 国朝也曾试着将西藏本地的教派改良或是直接摧毁。 可惜收效甚微! 朝廷原以为原吐蕃旧地,乃是政教合一的政治统属,摧毁其统治政权便可同时打击宗教。 这一想法,对我唐人来说,简直是天经地义。 可惜,藏人不这么想! 他们的信仰在我唐人看来,简直是虔诚到病态的程度。 苯教扎根于西藏道,便如血脉于人,根本无法剥离! 我与如今的西藏道节度使禄东赞亦是老友,他曾戏言:若想彻底摧毁西藏的苯教,莫不如直接将藏人全部屠戮来的方便。 这便是西藏道如今的现状。 某家敢问:能否为了灭一邪教,便将邪教附着的人民一同屠戮吗?” “不妥!” “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收到反馈,崔尧拍拍手掌,笑道:“着哇,某家也是这么想的。若是草率的进行宗教封禁,就如同和西藏道百姓进行人民战争,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所以某家说,此事不可草率。” 话音落下,众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玄奘大师身后露出一个小沙弥,只见他推着老和尚小声说道:“好虔诚的信众,师祖,我等可要去那里借鉴借鉴?” 可惜恰好此时一片沉默,稚嫩童音被众人听了个清楚。 顿时惹得哄堂大笑。 那位李道长笑言打趣:“若是虔诚到了忘我,便是狂信,而狂信往往是入魔的发端。 来去自如方显正大光明,一味蛊惑人心却是落了下乘哩。” 说罢,还挑挑眉头,意味很是玩味,明显是指桑骂槐,意指佛门同样善于蛊惑人心。 谁知玄奘大师全没当回事,反而拉着小沙弥说道:“那位李道长说的对,修行修的是本心,修的是己身,不是说拉了多少信徒才显得自己佛法精进,莫要迷了本心,本末倒置。” 崔尧没管底下僧道的相爱相杀,兀自继续言道:“诸位可知,那藏人与我等长得一般模样,说来算是系出同源的种族,与其他外人相比,华夏与西藏算是血缘最亲近的分支。 可为何,我大唐没有那么多狂信,反而系出同源的藏人却如此执迷呢?” 底下有人答道:“概因我华夏有圣人教化!” “华夏礼教完备,神权不可逾越。” “藏人愚昧!” “华夏自有传承,三皇治世,五帝定伦。” “华夏历经百家争鸣,先贤在前,容不得魑魅魍魉。” …… …… 崔尧环首,暗暗点头。 “某家算不得一方名家,也解不了这么大的疑问,不过某家也曾深入研究过一段,对此有些不成熟的理解,今日便将自己的理解说出,抛砖引玉,希望大家指正。” 众人好奇于这种形式,都感觉很是新鲜,所以也不曾起哄,气氛热烈而真诚。 崔尧翻身坐到栏杆上,徐徐说道:“其实,我华夏也不是没有出过邪教,反而数量众多,说是冠绝于万族之首也不为过。 大家是不是很疑惑,若是如此猖獗,为何不显露于世呢? 原因很简单,难以做大! 这里有个很有趣的现象!那些邪教,往往发端于穷乡僻壤,越是文华不昌盛的地方,就越是多发。 继而便如滚雪球一般,裹挟了大量单纯的乡民,而后就初成规模。 可是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我想问问诸位,这是为什么呢?” 玄奘饶有兴趣地答道:“教义疏漏,不成体系,明眼人一眼便可勘破端倪,所以不成气候。” 崔尧抚掌大笑:“好一个明眼人,大师真知灼见!” 李道长也说道:“不合天道,不符民意,自然为朝廷所不容。” 崔尧同样附和:“对,但凡华夏地掌权者,对于宗教和邪教一向分的清楚…… 除了某些脑子坏掉的昏君。” 众人皆知说的是谁,故而默契的笑了起来,除了玄奘大师略有些尴尬。 “我华夏历经三皇五帝,百家争鸣,儒释道三教并举,种种思辨,都是我等族群珍贵的历史记忆,故而我华夏一向明天理,懂人伦。 所以没有谁,能够轻易洗得了我华夏大众的脑子。 说句人话便是,华夏不养闲神! 我华夏除了礼教之外,其实是最讲究实用的族群,什么虚无缥缈的许诺,对我等来说,太过抽象,难以接受。 举个极端的例子,假如有一番邦教派来我大唐长安传教。 教士曰:信我教派,可得永生! 路人遂言:何时? 教士曰:来世。 路人又言:今世不可得? 那教士循循道:今世需奉献终生。 路人便拂袖而去,言道:没好处,鬼才信。 诸位觉得路人的反应是不是很合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华夏之人不会被轻易蛊惑。 而换到藏人呢? 生来了无生趣,见不到希望。 又无宝贵的文化传承,缺乏分辨的手段。 所以比之我华夏来说,难免显得有些天真烂漫。 如今,我大唐朝廷致力于打破藏人的生存牢笼,努力扩大他们的生存权力,至今五年也算有些成效。 可肉体上松快了,精神呢? 他们一直以为他们的精神世界很高尚,可在我等看来,却是有些难以理解。 这样步调不一的族群强行融合在一起,某以为,是会出问题的。 那么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 某家想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或许大抵是教育吧? 其实此事在史书上也不算新鲜。 就在这片土地上,八百年前,秦皇统一六合,所作的第一件事是何事?” 提问一出,底下便有声音答道:“秦皇暴虐,焚书坑儒,所作之恶,罄竹难书!” 崔尧笑言:“好吧,这位大人提出了秦皇之恶,那么谁来说一下秦皇对于我华夏之大善?” 于是底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大唐不比后世,人们对于皇帝的评判标准自然与后世不同。 与后世讲求关于民族等宏大叙事主义不同的点在于,古人评判帝皇的标准更侧重于德行。 可论起私德来说的话,秦皇自然与好人不沾边。 既然连好人都不算,自然更称不上明君。 崔尧没有等到答案,自然也没什么意外。 于是笑着说道:“看来,某家的观点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今日乃是畅所欲言之日,故而某家便大言不惭了。 我以为,秦皇之功德,不输三皇五帝!在我心中,秦皇、汉文与贞观大帝是可以一时瑜亮相称的伟大帝皇。 诸位先别反驳,请给予在下一点耐心。 窃以为,秦皇是我华夏凝聚成一个帝国的奠基人!在此之前,虽然炎黄二帝统一我等的民族称号。 可在这片大地上仍是一个松散的民族,大家互不统属,就连语言文字都有隔阂!诸位以为然否?” 第241章 民族同化民间做 “秦始皇纵有万般不是,可大一统的概念便是他留给我华夏最珍贵的礼物。 至此,华夏方才有了统一的家国观念! 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更重要的是,华夏从此不分南北,跨越地域,真正有了国家的基础概念。 我华夏之天下,本就该是一国之民! 若无始皇,或许在座的各位未必会言语通畅,书信互通。 如今的场面也未必会如此融洽,究其原因,自然是互不统属,陛下是老秦人,某家则是齐国人,诸位也会划分不同阵营,至此渐行渐远。 若无始皇,后世之有为君王,未必会以统一天下为己任!小国寡民的存续状态会永远分裂着这片神州沃土。 所以,我认为统一思想才是改善西藏道格格不入的根本问题! 只有将我华夏的传统思维彻底贯彻、同化,才能长治久安,解决实际问题! 若国家不分民族、地域,彻底解决了思想隔阂,那么所谓邪教问题,对于国家意志来说,不过是藓芥尔! 那么问题的症结或许就很清楚了,那就是如何同化思想?如何汉藏合流? 窃以为,问题的根本还是在于教育! 国朝是派了不少官员驻地西藏道,亦有不下五万边军驻扎高原。 可这等手段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治安,至于教化问题,基本上略等于无。” 国子监博士李玄植起身质问道:“朝廷既然委派了州府官吏,为何不施行教化?在下以为,其中是否存在渎职情况?还请尚书大人莫要遮掩!” 崔尧回礼,言说道:“此中情形,还真没有渎职之人,更多的是有心无力呀,不如就由褚大人分说一二,此前褚大人曾担任吏部尚书,个中情形,他最清楚不过。” 褚遂良翻翻白眼,就知道今日把老夫叫过来没好事,说什么官复原职?还不是要接受质询?右仆射都不给,就还了个吏部尚书,偏生还要被国子监的老儒逼问。 可既然自己舍不得权位,也只能上了陛下的贼船,早知道还不如窝在家里练字哩。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褚遂良施施然站起身来,走上高台,浅浅躬身后,便道:“其实说起来也没那么复杂。 就是无法直接教化罢了,政令不通畅,处处需要转译,做那劳什子西藏道官吏,简直是憋屈的紧。 西藏乃吐蕃旧地,整个西藏道,自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偏生就是这种异族文字,此地会听说读写之人也不过万一! 与我华夏腹地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诸位可知我神州大地,识字之人可有几何?足足占据了将近总人口的一成半! 这等庞大的识字群体,基本上覆盖了所有村镇、乡里!所谓村村皆有明理人,不是一句空谈。 无论南北,不分大小,所有宗族里,至少也有几个读过书、有见识的人。 所以诸位才会感觉我大唐官吏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推行政令,来去无碍。 老夫要在这里郑重提示诸位,这是一种错觉啊! 真实情况就是,出了我华夏的常规势力范围,行进百里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沟通的人才是正常现象! 老夫说句不怎么尊重的话,这世界上野人才是占据了大多数! 西藏道也是如此! 尔等可知,彼地在我大唐占领之前是个什么状态吗? 比之春秋战国都不如,乃是彻彻底底的奴隶制度! 吐蕃之地,勋贵蛮横,整个国家竟然没有几个平民百姓,所有人皆是勋贵之所有物,生杀予夺,猪狗不如,谓之曰农奴! 这等人逆来顺受,生死不由己,偏生还不懂如何反抗。 那所谓苯教,在这等麻木之人的心中,就是唯一的救赎。 整日就幻想自己这辈子吃够了苦,下辈子也能换个老爷当当。 这也便罢了,毕竟我大唐以前管不着,眼不见心不烦么。 可吐蕃国灭之后呢?这等人仍是麻木不已,即便我大唐掀翻了他们头顶的蛀虫,这帮人仍是有自我意识。 偏偏觉得是我等坏了他们的修行,让他们这辈子吃不了苦,下辈子便成不了人上人…… 加之,整个阶层根本没有读书识字的意识,官吏们做起工作来,更是难上加难! 崔大人说他们天真烂漫,老夫简直觉得是在侮辱天真二字! 简直愚顽不堪,难以造就! 噫~~朽木不可雕也!” 一番话下来,只把国子监博士说的哑口无言,试想如果自己要在此地为官一方,想必也是无从下手吧? 玄奘沉思了一番,说道:“其实,如果要解决问题,或许算不上难。” 褚遂良没好气的说道:“哦?大师有何见解?” 玄奘念了一声佛号,笑言道:“刚才小崔居士不是说了吗?根本在于教育,那么贫僧以为,此事该是个水磨功夫才是,欲速则不达。 官府的初心或许是好的,可西藏道长久以来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生存之道,或许不妥,但必定有其内在的逻辑。 官府将压迫他们的恶人清扫一空,却未曾将缺失的一环补充,故而势必会产生一段混乱时间,这也是在所难免。” 褚遂良:“莫非大师要我大唐官吏接着蓄养农奴,做那人间恶事?哦,对了,那地方可不只是苯教作恶,听闻还有一支密宗混杂其中,说起来,和你禅宗也份数同源哩。” 玄奘摇头道:“橘生淮南则为橘, 生于淮北则为枳,不可一概而论。 说回西藏之事,究其根本乃是需要长期潜移默化的问题,此事千年以降,移风易俗,皆是润物无声。 故而,官府强行推动,反倒事倍功半。 莫不如由民间出面,儒释道通力协作,整理经典,派驻大批人手入藏,潜移默化,或可正本清源。” 崔尧思忖道,好么,好好的教育援助,硬生生改成信徒争夺战了。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方法,至少在华夏源流的教派多少都受到了中庸之道的影响,不会那么极端。 或许当真会有奇效哩。 更何况玄奘大师言语中刻意带上了儒,须知儒之根底可不是教派,而是一种哲学思辨。 细细想之,或许别有深意在其中。 华夏的儒释道,说来早已你中有我,难以分割了吧。 崔尧回首望向李承乾,李承乾微微点头,其实这多少算是个朝廷中的包袱,若是能另辟蹊径解决,那再好不过了。 崔尧于是心领神会,便道:“大师所言有理,佛门之宏愿也令人钦佩,却不知道家是否赞同?至于儒家,此事朝廷会适当的向高原倾斜。” 李道长站起身来,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道家亦有慈悲之心,莫不如就以十年为期,看看究竟是什么教派更得人心?” 好家伙,道爷果真讲究顺从本心,干什么也要争口气,这都整上社会实验了。 李承乾起身答曰:“可!此事便告一段落,诸位爱卿,可还有本奏? 咳咳,说错了,朕还有疑惑未解,接下来该由朕接着提问了。” 第242章 雷声起三掌鸣誓 李承乾心中有些暗喜,自觉甩脱了一个令人头疼的包袱,却不知这天下本就是天下人之天下,此时虽然距离顾炎武发出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尚有九百九十年。 可华夏百姓的主人翁精神却早已在血脉中蕴藏!欠缺的,或许只是当权者的稍稍鼓励。 李承乾尝到了甜头,随即便放开了心胸,直接抛出了一个大议题。 “诸位群贤!尔等皆知,自贞观十五年伊始,先皇曾派遣出数只舰队,巡航四海,旨在探明我大唐四海之极限。 在此期间,于贞观十六年首次确定了倭国四岛的海岸线,得知了流鬼(今勘察半岛)、窟说(今库业岛)的存在,并划入大唐疆域。 贞观十九年,首次于海上绕过天竺抵达昆仑奴部落弻琶罗(今索马里)。 贞观二十一年,首次从海上与林邑 、环王 、 占城建立贸易渠道。 二十二年,标定室利佛逝(今苏门答腊)、诃陵(印度尼西亚爪哇岛)、婆利(今巴厘岛)、哥罗(今马来半岛)的势力范围,并与之建立朝贡体系。 二十三年秋,邀天之幸!在大唐远洋舰队前赴后继之下,历时八年,牺牲三千四百余人、损毁船只二十四艘之后。 竟几乎同时踏上了太阳神洲(南、北美洲)与蛮荒大陆(大洋洲)的土地。 可叹先皇谋划近十年,竟未等到最后的消息,真真是令人扼腕。 如今距离首次登陆远洋之大陆已逾四年,期间我大唐派遣船队来回往返两次,带回珍品无数,想必在座诸位多多少少也有些耳闻,在此朕就不多赘述了。” 别啊,不赘述算怎么回事?我等可什么都不知道啊。不少人心中嘀咕着,面上带着不满,可又不敢唐突陛下,只觉得这厮说话好生让人拳头生硬。 李承乾毫无所觉,仍在喋喋不休着。 “这两块土地并非无主之地,太阳大洲上散布着不少城邦制度的松散国家,比如玛雅、特奥蒂瓦坎、瓦里、莫切等已经探明的聚集城邦。 其中以玛雅最为庞大,由数十座简陋城池组成,算是一股大势力。 然此大洲广阔之极,无主之地比比皆是,杳无人烟之地比之大唐还要大上几分! 我大唐于彼地登陆之处,建立了一座方圆五里的简陋城寨,名曰贞观城(位于今旧金山)。 远洋士卒从此地一路向东,跨高山越大河,历经二十三天,发现了一大片平坦的荒原,除稀少土着在此逐水草而居,竟无任何邦国统属。 故而,此地乃天授之地,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随着陛下的娓娓道来,一片梦中情地徐徐的在众人的脑中肆意变换着形状。 这就如同给色狼形容清倌人也没什么两样。 华夏是个什么民族呢? 莫看他在史书上战功彪炳,纵横捭阖,究其底色,终究是一个农耕文明。 你若说金山银山、珠贝满谷,或许碍于空间的隔绝,华夏人还会斟酌取舍一番。 可你要说是大片的无主荒地…… 那可就不困了! 于是就见与会者半数之人不由自主地站立了起来,手中比划着莫名地动作,神情逐渐显露狰狞。 李承乾喋喋不休了半个时辰,将两块大陆描述地好像肥美的肴肉,而后突然话音一转,莫名遗憾起来。 “可惜,大唐的国力还是不足哇,若是能再挤出百万雄兵,设立戍位垦荒兵团,不出三年就能垦出一片世外桃源……” 别啊!你可惜个屁啊,国家没有余力,我等有哇! 诸大世家泛起了红眼病,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浑然忘了这两年世家大面积抛荒的苦楚。 崔尧适时打开了缺口,率先开言道:“陛下,若是大唐暂时无力开发,可否放开民间自由圈地的口子?” 李承乾回想了一番台本,遂斜睨着崔尧戏谑道:“哦?崔大财主想要分一杯羹?” 崔尧连忙躬身道:“臣并非有意染指大唐疆域,只是数十万顷良田抛荒,臣觉得可惜啊,哪怕不种粮食,单单是种植棉田,那也是一笔不菲得收入! 经营几年下来,或可使我大唐再无苦寒之噩!臣一想到我大唐三九寒冬再无冻庾之苦,这心里就痒痒得紧。” 李承乾思忖一番道:“倒也不是不行,可即便是你崔大财主圈了多少地,哪怕是超出了朝廷探明得范围,也得承认是我大唐属地才行。” 崔尧正气凛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自认是忠谨之人,黄天在上,臣在此立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众人可证,天地可鉴!” 誓言立下,李承乾急忙看天,却是万里无云,不仅有些悻悻,也不知这厮当真这么忠谨,还是老天爷今天没上班。 以前师父但凡指天发誓,且灵验着呢! 见李承乾沉思,其余世家也坐不住了,管他能不能开垦得了,先占住再说哇,难不成朝廷还能跑到那么远得地方,年年检查有多少土地撂荒? “我太原王氏亦有心为大唐分忧!” “陇西李氏当仁不让……” “弘农杨氏……” “范阳卢氏……” “欸,欸,抢什么抢?俺老程也想做个地主当当……” 在这群情汹涌之际,某些人的发声就掩在了鼎沸之中。 比如李志、比如佛门、道门以及百家之残留。 李承乾故作苦恼的说道:“尔等见异思迁,莫非要弃我大唐而去?” “哪的话,那地界不也是大唐属地吗?小崔大人都说了,无论占据多少地盘,都属我大唐治下,谁若有裂土封王之心,天下共击之!” “对,对,天下共击之!” 嘈杂之声中,不免有理中客悄声嘀咕道:“要那么多地有什么用哟,没人种哇。” 周遭之人小声辩解道:“陛下不是说了吗?那地界还有不少邦国哩,想那土人有什么见识?我等哄骗……招聘过来替我等耕种不就是了? 大唐的泥腿子眼光都被工坊养刁了,某家就不信那等土人也有那等见识。 或许仨瓜俩枣的,就能成事。” “若是土人聚众攻伐呢?” “崔家主有的是厉害玩意,还能怕几个土人?到时候推举他家做盟主,咱们躲在后头喝汤就是,天塌下来他顶着。” “有理!” …………………… 崔尧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说道:“陛下,我等去开垦帝国羁糜之地,也并非倾巢而出。 大唐仍是我华夏祖地,断不可割舍。 某家作为清河崔氏家主,拟定委派分支族裔定期开垦,为我大唐积蓄国力,至于我崔氏大房,自然还是要在大唐境内开枝散叶的。” “对,对,崔家主说的好哇,我等也是这般想的。” “没错,祖宗之地不可弃,我等也是委派支脉去置业……呸,为我大唐积蓄国力的。” 崔尧笑着说道:“还请陛下给立个章程吧。” 长孙无忌觉得有些不妥,比大唐还要大的土地,若是任由世家、勋贵各行其是,难免会尾大不掉。 届时只怕又是一个春秋战国! 于是这位国舅便直言道:“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虽然各大门阀皆愿在那飞地奉我大唐为共主,可人心思变,岁月时移!即便他们这一带仍需背靠大唐获取站稳脚跟的资本,离不得我大唐。 可往后呢?三代以后,谁还愿意头上顶着皇权? 届时只怕杀伐又起,转眼腥膻遍地。 养蛊之下,只怕会催生一个庞大帝国,届时大唐鞭长莫及,坐大之下,或将与大唐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褚遂良也站了起来,破天荒的附和起了长孙无忌:“老夫附议!” 须知长孙无忌出山就是顶的他的缺,说他二人之间没什么龌龊的话,街上的闲汉都不信。 可他偏偏附和了长孙无忌,或许在这一刻,这两位老臣心中真真只是出于谋国之言吧。 崔尧向两位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贞观名臣躬首道:“二位前辈老成谋国,在下钦佩不已。 然偌大的土地,放在嘴边,焉有不食之理? 正如陛下所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在下明白二位前辈的顾忌,然这天下哪有因噎废食之理? 眼下环顾全球,正是大争之世!这世界并非我大唐一家独大! 历数我等脚下这块大陆,东方我大唐虎踞龙盘,自是横行无忌。 可越过西域,亦有大食、昂撒、拜占庭占据一方。 彼辈亦非等闲之辈,观那昂撒蛮夷小邦,亦能远跨重洋,来我大唐出使论交,焉知尔等岂会驻步不前,不思格物致知? 若是有朝一日,更进一步发展出可跨远海之舰队,彼时重洋之外的无主之地,便如秃子头顶的虱子一般,再无隐匿。 试问,届时蛮夷若要盘踞此地,我等又该何为? 这天下,本就是百舸争流,不进则退! 无主之地,有德者居之,我大唐德行兼备,大唐子民位列人族嫡长,所谓嫡庶有别,难道嫡长不去开拓世界,反倒要留给庶子鸠占鹊巢吗?” 褚遂良正正衣襟,严阵以待,此事已涉及百年国策,却是不可不辩! “崔尚书所言有理,老夫亦很欣赏崔尚书锐意进取之势,然国有重器,犹如九鼎,名位之辩,不可不慎! 昔年周天下鼎立天下,亦为崔尚书此思所扰,天下大同,然四极蛮荒,瘴厉肆虐,神州之地,杳无人烟。 周天子亦令天下诸侯远去四极安邦建国,至此才有了华夏九州。 然人心思变!不过区区数百年,便是群雄逐鹿,天下诸侯莫不窥伺鼎之轻重。 历数春秋战国,何曾一场仁义之战? 华夏凋零,腥膻遍地,血流漂杵。 整个华夏整整征战了数百年! 此乃万古之浩劫!岂能不慎?” 崔尧躬身行礼,朗声问道:“君之所见乃百年浩劫,而某之所见,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试问,若无战国混战百年,焉有秦之大一统? 若无春秋战国数百年征战,我华夏可曾会有诸子百家之思想流传至今? 试问,我华夏若无这般残酷的养蛊生涯。 可能有后来者一汉顶五胡的说法? 战争虽残酷不堪,但不可否认,正是战争锻造了我华夏百折不挠的敢战之士! 故,先贤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我们不喜欢战争,但我们从不畏惧战争! 此其一也。 在下再问前辈,我华夏数遍史书,是周更强,还是后世皇朝更强? 比之周天子之时,我大唐是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褚遂良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自是大唐更强!” “然也,由此可证,周天子之作为对于我华夏民族来说,是无比正确的! 正是周天子锐意进取之策,才使我华夏子民有了开拓之治,至此一代强与一代,遂有大唐如此之疆域! 或许周失其鹿,引天下共逐!未能定鼎天下,令人扼腕叹息。 然,后世之人,谁能否认周乃华夏之祖?定人伦,辟天下,明礼仪,周之功绩,何人敢或忘忘? 此人民族之大计!惠及千年,岂是以一时得失所能评论?” 李承乾插言道:“崔爱卿论调有些太过宏大,未免显得有些虚假。 长孙爱卿与褚爱卿说的是大唐国祚之事,莫要扯到其他。 还请就事论事。” 崔尧颔首,随即说道:“就说国祚,试问,战国七雄缘何能重归一统?” 李承乾道:“自是秦皇奋六世之余烈。” 崔尧说道:“陛下所言极是,然若不是七国份数同源,流着相同的血脉,有着共同之文化,岂能重归一宇? 便说西藏道与我大唐,文化、传承互不统属,融合起来有多困难,陛下自也清楚的很。 可若是由我大唐之子民开拓之疆土呢? 岂不是同宗同源? 休说手足相残之事,试问若是有异邦胆敢侵略我大唐之属地,究竟谁才能同仇敌忾,万众一心呢? 在下思之,定是血脉同源,文化统一人才能同心协力,共抗外侮。 说句难听话,即便这天下打成一锅粥,肉也是烂在了我华夏的锅里,名分之争,岂能比得了族群之争?” 长孙无忌疑惑道:“小友是否在危言耸听,这天下,何族敢侵扰我大唐?” 谁知崔尧还未回答,李承乾便说道:“此事却非崔爱卿胡言乱语,朕的师父曾经推演过,西边那群蛮子属实不是省油的灯。” 李承乾说罢,如困牢笼,快步徘徊,似是纠结着什么。 曲江池畔,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高台上的陛下,不敢出声打扰。 不多时,便见李承乾红着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崔尧说道:“朕知你无二心,但你怎能保证我大唐千秋不朽?” 崔尧一时有些茫然,这不是剧本里的内容啊?莫非这厮真情流露? 于是毫不犹豫的说道:“臣管不了千年之事,然臣愿发誓,只要清河崔氏存世一日,便誓死拥护大唐的领土完整! 若违此誓!天厌之!” 李承乾揪着崔尧伸出的手掌,恶狠狠的拍了三下。 “好,朕便信你!如此,誓约已成!朕同意了!” 此刻,忽地旱地起惊雷,响彻云霄,崔尧倏然打了个激灵,似乎冥冥中当真似有天人感应。 第243章 来自民间的呐喊! 李承乾耳中传来闷雷阵阵,本是略显茫然的心态瞬间被抚慰了许多。 这才有个誓言的样子嘛! 昔年殷鉴不远,在李世民与天机老人的通力合作下(忽悠),在李承乾的脑中刻入了极深的执念。 因此,莫看此人也算是追随着天机老人学了好多唯物主义知识,实则骨子里仍是信奉唯心主义那一套。 说来也怪不得他,概因他的便宜师父,无论是自身的天人感应还是一身所学,皆是包裹着浓重的神秘色彩。 而崔尧此人,为何能得到身为帝王的李承乾,近乎变态的信赖。 多多少少算是受到了天机老人的余荫。 在李承乾看来,天机其人,乃是上天所赐,特地为保大唐不朽社稷而出的世外圣人。 而崔尧,作为谪仙指定的传人,其使命早已被上天暗中安排妥当。 这种奇怪的宿命论,或许才是李承乾如此矛盾的根本。 正是在帝王心术与谶纬之术互相角力之下,于是李承乾帝王之路才显的如此小心翼翼与自相矛盾。 如此优柔寡断的性格,想必也是英明如李世民,也难以预料的到的。 可奇葩就奇葩在这里,平庸的帝王却正好伏在了帝国最强劲的上升期,无为的帝王好巧不巧的暗合了黄老的无为之治。 于是在大臣们各种如脱缰的野狗般的奇思异想下,整个帝国竟是一片欣欣向荣。 与此同时,先帝李世民留下的各种制衡手段,偏偏又使得帝皇之位稳如泰山! 到了此刻,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先皇有先见之明,还是李承乾当真是天命加身,一代糊涂明君就此显露峥嵘。 就在李承乾陷入臆想之际,天空中下起了朦朦小雨,雷雨交接本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可李承乾并不这么想。 他固执的认为,这就是上天对于崔尧与他的誓言见证。 在这种固执的认知中,他下意识地就忽略了以前某人天人感应之时,从来都是干打雷不下雨。 崔尧没有注意到李承乾地微妙心态,他皱着眉头看着天空,此前他却有一丝心悸地感觉,可若是究其根本,却又毫无所得,于是只得抛开心中杂念,吩咐起维持会场的金吾卫。 “将预备好的罗伞撑开, 把亭台高处的避雷大戟竖起,接好锁链。” “喏!” 托某人的福,大唐的对于雷霆的认知遥遥领先,各种避雷设施一应俱全,早就走进了千家万户。 各种形式的避雷针甚至形成了产业,宫中与武勋之家一般以各种武器的样式作为载体。 民间的各种花样可就多了,什么兽形、飞鸟,花草虫鱼,花样多的很。 这两年流行一种墓碑样式的奇形避雷针,倒不是为了纪念什么先人,而是一种特殊的诅咒载体。 话说,正常人也不会让自家先祖遭雷劈吧? 于是隋炀帝杨广的名讳这两年频频出现,尤以河北道居多,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走入寻常百姓家吧。 收拾停当,场面也未显慌乱,作为入秋的第一场雨,民间按照农时,多视为吉祥天相,故而众人只见欢喜,并无人排斥。 “陛下,既然新辟属地受到如此追捧,难免会有纠纷产生,还请陛下定下一个章程,也好让众人依矩行事。” 李承乾收回逸思,随口答道:“本就是荒蛮之地,谁占了就是谁的,需要规矩吗?不过既然都是朕的属地,那么不管谁占了多少,税却是不能少的。” 长孙无忌急忙插言:“敢问陛下,若是地广人稀之地,再启用丁口税确是不妥啊。” 李承乾灵光一闪,一个曾经听闻的名词偶然浮现在脑中,于是随口说道:“摊丁入亩吧。” 在座的谁也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区区四字之事一入耳,便知其中三昧。 于是刚才还汹涌的热情,似乎有所减退。 崔尧见状,马上提问道:“敢问陛下,田税几何?” 李承乾浑不在意的说道:“五年免税,五年之后也不需交粮,按土地面积折算,一亩十文每年即可。” 众人的心态就如过山车上的游客,在陛下与户部尚书大人的对话中,来回拉扯。 太原王氏的家主疑惑道:“难道朝廷不需那新地之粮供养?” 崔尧解释道:“眼下运费太高,一趟一趟的拉回来不合算,莫不如就地建仓,统一收购,一年一运即可。” “收购价呢?” 崔尧撇撇嘴道:“考虑到运输成本,自然不能与本土齐平,暂时先按本土全年均价的七成折算吧。” “那我等总能自行买卖吧?” “卖给谁去?我就问问,你卖给谁?卖给原住民吗?人家也种粮食啊!” “老朽是说卖于九州大地。” “行啊,你若是有本事造出跨海巨舟,便随你卖去。” …… 尼玛,这不成两头堵了吗?谁家有资本能独立造出那等庞然大物?谁?对了,崔氏就能造…… 长孙无忌暗自点头,朝廷尚有钳制手段就好。 海运……粮价…… 似乎可以操作的空间很多,不过细想里面牵扯甚多,还是要仔细斟酌一番才是,这好像是门大学问哩。 随后便将目光投向崔尧,此人才是唯一的变数! 此人家底厚实,兼之自有船舶工坊,清河崔氏在国内又有大片的土地耕种新式粮草。 若他执意想要兴风作浪,那谁也拦不住啊。 且此人在军中亦身份超然,多少新锐将官都是他门下走狗,李积又斗他不过…… 长孙无忌越想越惊恐,陡然发觉这黄毛小儿不知不觉之间,竟已经有了问鼎天下之实力! 可陛下呢?为何就如猪油蒙了心一般,当作视而不见? 长孙无忌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他……会有不臣之心吗?或者这么说,他究竟在等待什么时机呢?长孙无忌如是想道。 崔尧却是不知某个老头,又陷入了臆想中的阴谋论段。 解决了两桩国事,此刻他正心情大好,于是和李承乾二人一阵眉来眼去,好似偷鸡的狐狸。 正在此刻,一位老农站起身来,大声质问道:“陛下,草民有一事不解!还请陛下解惑!” 看着人气势汹汹,李承乾有些不解,谁惹你了,你谁啊?好生无礼! 可李承乾也不好训斥,毕竟此刻他已经以圣王自居,自不好与一介小民一般见识。 于是带上刻板笑容,温和的问道:“请讲!” 于是那老农抱拳问道:“敢问陛下,您是否只是勋贵、世家之君父,而非黔首之君父?” “此话从何说起呢?”李承乾脸上带上了愠怒。 “若陛下乃天下人之君父,缘何如此偏袒勋贵与世家,却视我等黔首为无物?” “大胆!” “心生怨怼!诽谤君王,尔乃何人?” “陛下,臣请诛此獠!” 话音落下,官僚集团集体怒目而视,战线统一的相当顺滑。 李承乾也面色铁青,嘴里默念着:水能载舟,水能载舟,水能载舟…… 做了一番心理暗示之后,才挥手道:“诸位收声,让他说!” 那老农犹豫了一番,咬咬牙,也豁出去了。 大声质问:“陛下既然不认,缘何对勋贵之流开了减税的口子,却对我等身负重税视若罔闻?” “朕何时对勋贵减税了?你说清楚?” “陛下言犹在耳,刚颁布了十文税法,难道您就忘了?” “新辟之地,人人皆可去得,凭什么说朕偏袒勋贵?” “人人皆可去得?陛下说得好轻松啊!草民敢问,贫民百姓,家无余粮,亦无恒产,如何远跨重阳,开辟土地? 刚才您也说了,单单是跨海之期,便要三月有余! 试问这三个月不需要吃喝吗?寻常小户便是一旬不谋生计,便要捉襟见肘,遑论三个月? 单这一条,便将无数渴求温饱的小民拒之门外,谈什么人人皆可去得? 这也便罢了,我等人穷志短,这等横财本就不是我等所能奢望,我等也无怨言。 可凭什么? 凭什么,勋贵之家拿到了大片白给的土地,偏偏还五年免税,五年之后,竟只收十文? 凭什么? 长此以往,想必国家不到十年便可将粮价打入尘埃!陛下得了好大的名声。 可草民想问,您将我等农户放在何处? 我等难道就活该任由维持生计的粮食变得有如粪土一般吗? 您将悲悯赐给这些食肉者的时候,可曾想起了我们? 我等自武德七年以来,每丁每年纳粟2石,若受田不足百亩,税额亦不变! 每丁每年还要服徭役20日,闰年加2日。 不能服役者还需每日折绢3尺,20日共折绢6丈! 除此之外,每年还要纳绢两丈,棉三两! 以上种种,皆有我等小民承担!试问陛下,这公平吗? 若是身家巨万,便可逃离苛捐杂税,去那海外开辟世外桃源。 那我等小民就活该被这租庸调活活压榨一生吗? 凭什么?凭什么!!!” 一阵声嘶力竭的怒吼,直吼的李承乾呆若木鸡。 四周愤怒的金吾卫,抄起手中仪刀,就要将此人乱刀砍死。 说个冷知识,所谓仪刀,在执行实际任务的时候,是可以开刃的。 “慢!” 褚遂良与崔尧同声喝止! 随即二人互看一眼,皆有些莫名其妙。 这老官僚是哪边的?\/这鸟世家子失心疯了? 第244章 一场默契的政治陷阱 李承乾骤然听到喝声,脑中陡然清明,遂挥手止住金吾卫的行动。 可众目睽睽之下,思绪又有些打结,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若是方才没有阻止金吾卫的主辱臣死之举,则今日的政治秀将彻底失败! 一句阻塞言路、怒形于色的帝王形象或将伴随他的一生,虽然对于李承乾来说也是不痛不痒吧,可他确实还挺在意这个的,先皇珠玉在前,他的偶像包袱还挺重的。 可若是刻意表现出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吧,他又不太甘心,这厮原本在史书可是曾经发出:“我作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的下头呐喊的。 所谓上善若水的恶心模样,不过是他在诸多熏陶之下,刻意戴上的面具,时间久了,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慈善仁君。 可方才,他分明是感觉到自己起了杀心! 此刻自省起来,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可强压下心头潜藏的暴戾之后,李承乾随即感到一阵茫然。 这个事吧,就不怎么好处理。 你说这老头说的吧,也有几分歪理,不太熟练的换位思考一下,人家说的也没毛病,就是啊,凭什么啊! 凭什么高官显贵,世家巨贾就可另辟财源,而升斗小民就只能干看着? 这且不说,还得受着国内租庸调的盘剥。 李承乾在这一瞬间,精准的找到了那老头的共情点。 一番思忖下来,竟然真的不怎么生气了。 可是该怎么解决呢?这么多人看着呢,要是拿不出一个完美的方案,这些刁民会不会看轻了朕? 可彼辈出海开疆拓土,也不能空口白牙呀,任谁也不是傻子,没好处的事谁干? 使唤驴子还得找根萝卜呢,你扔一把干草,驴子都不会正眼看你,毕竟地上长的有的是嫩草不是? 因此,许诺出去的好处,绝对不能收回,所谓覆水难收,作为君王必须掷地有声,朝令夕改绝对要不得。 可国内的租庸调可是祖宗之法,况且这租庸调比起历朝历代之税法来说,亦算不上严苛,朕能改吗? 或者说,朕真的有把握改了之后,不会玩脱了吗? 李承乾毕竟没有亲历过后世的景象,所以想象不到改革农税之后,到底会有怎样的结局。 碍于历史的局限性,他的思路走进了死胡同。 褚遂良正了一下衣冠说道:“此事,错不在这位老哥身上,天下熙攘,不患寡而患不均,天地至理也。 陛下之开拓雄心却也是好的,此事并无对错之分,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崔尧上前打断了便宜小岳父的发言,直言道:“此事乃某家的疏忽,想不到我也有屁股坐歪的一天…… 这位长者,你的诉求某家听见了。 你看这般可好? 凡是有意去往海外拓土开荒者,若囊中羞涩,尽可来我户部报名,核查清楚之后,尔等路上所耗靡费,皆有户部…… 算了,太麻烦,皆由某家一力承担! 船行海上,不管是三个月也好,半年也罢,一路吃喝拉撒,某家全包了。 到了地头之后,某家还管申请之人半年粮草,甚至开荒所必需的种粮、暂时蜗居的简易房舍。 包括大面积垦荒所需的器械,某家也可无偿租赁你们使用一年,如何?” 器械?说的是啥?垦荒需要什么器械?不应该多备些牛马骡子吗? 众人心中有了些许疑惑,不过也只是一晃而过,只当是小崔大人偶有口误。 那老农看向崔尧,躬身行礼道:“尚书大人有悲悯之心,老汉感佩莫名! 然我华夏子民根植在骨子里的念想就是故土难离,并非所有黎民百姓都有抛家舍业,褴褛筚路之决心。 莫怪老汉贪心不足,老夫只想问问,那些不愿意舍弃故土的人又该如何? 都是我炎黄子孙,总不能因为人家没那么大出息就硬生生的分个三六九等出来吧?” 崔尧沉默以对,对于这个问题,他知道该如何解答,却开不了口。 无他,僭越尔,这不是花费上几个铜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或许,至少不该是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所讨论的问题,回答的一个不慎,影响的便是大唐的百年国运,由不得他信口开河。 于是崔尧又望向李承乾,可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茫然的表情。 崔尧不禁有些失望,此事绝非是他所能承诺之事,甚至当场进谏也是不行。 否则难免有逼宫之嫌。 故而,这个决定必须由陛下亲自开口,其中涉及的分寸也必须由他亲自拿捏,旁人不好越俎代庖。 好在李承乾没有持续迷茫下去,他揉了揉脸低声问道:“崔卿,去岁我大唐岁入几何?” 崔尧略该振奋,忙急声回应:“回陛下,去岁西藏道免税期已满,加上西藏道的人口与自行加入大唐国籍之异族。 户部粗粗统计数据为:大唐人口越八百九十万户,人口约五千三百万人。 丁口税折算为钱约2500万贯。 庸调折算为钱约2700万贯。 田亩征收的补充税约折算为钱1240万贯。 户税约折算为钱200万贯。 总计约6600万贯。 除去损耗以及粮、布、绢等实物,国库入库实钱两千三百万贯。” 李承乾点点头,接着问道:“各地粮仓储量计数几何?” 好在崔尧为了今日准备良多,故而也不见慌张。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意翻了翻便照本宣科地念了起来。 “回陛下,太仓、含嘉仓、太原仓等天下诸仓:约四千二百六十二万六千一百八十四石(约251.5万吨)。其中含嘉仓二百八十七仓储量最为丰厚,单只洛阳一地便存粮二百五十万石,冠绝天下。 另各地正仓存约 四百二十一万两千一百八十四石(约24.85万吨)。 诸地义仓存约六千三百一十七万七千六百六十石(约372.75万吨)。不过,此数据乃是各地自行上报,其中或有水分,但无伤大雅。 各州府设立常平仓存约 四百六十二万两千两百二十石(约27.15万吨)。 诸色仓粮总储粮约 一亿两千六百六十万石(约合746.94万吨)。” (数据查自《通典·食货典·轻重》,时间为天宝八年,在此借用。) 李承乾恍惚道:“有这么多了?” 崔尧扬扬手中的册子,一脸不粘锅的表情道:“户部的数据是这样的,臣为手中的数据负责,但若其中掺有不法之事,烦请陛下责令吏部。” 兼任吏部尚书的高季辅一脸懵逼,怎么能冷不丁的朝人甩刀子呢?端的是神出鬼没! (时任吏部尚书应为柳奭,但柳奭之起落涉及原历史中王皇后的裙带关系,后因废王立武一事被贬,故在本文中直接略去,还请诸位不要细究。) 好在李承乾也并未借题发挥,直指核心的问道:“朕的内库呢?” 场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他娘的可是贞观朝以来最大的皇室秘闻! 多年来,关于皇室内库的传闻多如繁星,版本各不相同。 有的说,陛下之内库,珍宝无数,几可比肩国库! 有的说是,皇室贮藏着数十万具甲胄、刀兵。 此流言来自于兵部,概因自贞观二十年之后,所有服役之府兵的甲胄,皆是由皇家提供,且从未打过磕绊。 因此,世面上有皇室甲胄无数的传闻也不算新鲜。 在众人八卦的眼神中,崔尧略显迟疑的问道:“要在这里说吗?” 李承乾沉默了足有半刻钟,才一脸哭相的言道:“朕让你说,你就说!” “不带反悔的啊!” “崔尧!” “陛下,你又急,臣说就是了。” 这次崔尧没有照本宣科,直接给了一个模糊的数字:“去岁入库一千百八万贯。” “这么点?”李承乾有些疑惑。 可四周已经响起了不约而同地抽气声,崔尧甚至瞬间感觉到了缺氧。 于是不自然地说道:“实钱……” “你娘哩!” “国库才二千三百万贯,这,这……真真是比肩国库了。” “有这等钱财,顷刻间就能立国了吧?” “你是不是傻?这大唐本就是陛下的,难不成自己造自己的反?” “怨不得陛下每年给辣么多奖金,合着是真是有钱没地方花呀。” “今年还起了一座新宫殿哩,老朽的儿子就在工地上,工钱不老少哩,还顿顿有肉!” ……………… 李承乾听到议论纷纷,心中不由有些后悔,这帮见钱眼看的货色,这都是朕的!朕的!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确立了心中所想,索性也放开了。 于是继续追问:“内库存粮几何?” 崔尧挠挠头,问道:“你问哪个仓?” 李承乾有气无力的说道:“最近的吧。” 崔尧脱口而出道:“那就是林邑仓了,计有三季稻两百万石,都是三年内的新粮,三年前的都供给天机猪场了。 哦,对了,天机酒坊也分润了不少……” …… ……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崔尧见状找补道:“其实那稻子不怎么好吃,口感差的紧,也就猪不在乎。” 李承乾麻木的问道:“都撂了吧,你这个大管家把朕有多少家底都给大伙晾晾吧,给朕的臣工们也吃个定心丸。” 崔尧心说你敢露家底,某家却不敢,万一全露出去,天下人都要疯了。 于是略显保守的说道:“陛下,臣却是记不得那么清了,不过臣敢肯定,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出了什么岔子,也与大局无碍的。” 崔尧这一番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众人也将目光都盯上了陛下。 李承乾斟酌一番说道:“若是取消了丁口税,尔等觉得如何呢?” 崔尧不满的看着陛下,那种鄙夷的表情仿佛在说,敢不敢再小气一些? 于是崔尧自言自语道:“臣记得臣所辖工坊上缴的税款都入了陛下的内库,此事臣一直觉得与天理不合哩。” 李承乾登时睁大了眼睛,你这厮胡咧咧个什么? 众人也如醍醐灌顶,众所周知,在大唐安史之乱之前,可是没有商税这个概念的。 有的只是市税和关津税,说白了就是过路费和市场管理费。 诸位且想,这里面的操作空间有多大?卖柴火的和交易金银珠宝的是一个待遇。 税务竟然和利润关系不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褚遂良义愤填膺的质问向崔尧,眼睛却一直盯着陛下。 “崔大人,还请实话实说,陛下去岁收了你多少商税?” 崔尧拿眼瞟向李承乾,默不作声。 李承乾略有些尴尬的说道:“都是贴补给后宫的脂粉钱,没多少的。” 褚遂良气哼哼的说道:“哦?妇人也可干政了?老夫倒要问问,是何人掌握这笔钱财?” 离高台不远的一处帷幕中,武照有些尴尬地对着几位贵妇说道:“本宫突然想起,宫里还有些宿务未处理哩,诸位继续,本宫少陪了。” 那些娘们纷纷错愕道:“就走啊?眼看就有趣闻能听到哩?” “就是,就是,老身也想知道,谁掌着这些钱财哩,能让小崔大人提一嘴,想必也不老少哩。” 武照不听挽留,略显狼狈地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李承乾被逼到了墙角,混不吝的脾气顿时发作,指着褚遂良骂道:“老匹夫,你管朕的后宫有多少私房钱?和你有关吗?” 褚遂良面不改色,或者说是有些人来疯,当着众人的面,强项令道:“老夫自是管不到陛下的后宫,可既然名曰税款,那老臣觉得就该拿出来议一议才是。” 长孙无忌也帮腔道:“陛下,此事关乎大唐律例的完整性!既然陛下令老夫修订大唐律,那么,这其中的漏洞,老臣属实不能视若罔闻,还请陛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 …… 李承乾还算有几分担当,并未供出同伙,反而转移了话题,直接言道:“与朕岁入加起来,与国库实钱堪堪持平吧。” 崔尧立马顺着口风说道:“也就是说,如果将民间税负略微降一降,也无伤大雅,是吧?陛下。” 李承乾气急败坏的说道:“朕的本意不就是如此吗?尔等不说替朕分忧,还一个劲地挤兑朕,真真乃佞臣也!” 崔尧、长孙无忌、褚遂良同时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臣有罪,陛下圣明!” 第245章 其乐融融忘年交 虽说陛下金口玉言,敲定了减赋事宜,但到底要减掉多少?或是从何时开始执行,在场诸位官僚并未在这个当口去找不自在。 此事既然陛下已然允诺,就绝对会有明旨下发,端的是不会食言,身为大唐天子,李承乾丢不起这个人。 只是其中分寸,李承乾还需斟酌一番。再者,此中涉及繁多部门,三省六部少不得也要互相扯皮一番。 若是能赶到明年元日之前有了最终结果,也算是很高的效率了。 长孙无忌落座之后,与崔尧悄声说道:“小友怎么个预期?” 崔尧嘀咕道:“农无税呗。” 长孙无忌摇头:“太极端了,国朝尚难以支撑。” “我说的是小农,除永业田以外,别无恒产者,可免税。” 长孙无忌思忖一番,仍是摇头:“不妥,此律令若是下发,只怕顷刻间诸多小世家、大地主就会马上分家。 直到将家业分摊到全部免税的水平线上。 届时宗族结社将分崩离析,与我大唐社稷不利。” 崔尧笑道:“分便分呗,其实没有了宗族结社自治,也未必不是好事。 所谓皇权不下乡,当真就好吗?” 长孙无忌摇头:“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存在便是道理。” “一直如此,便是对的吗?” “乡社权力真空,便是一团散沙,届时民风散乱,淳朴不在,岂非祸乱之始?” “若一直都是宗族自治,又要官府有何用处?” “皇权不下乡,官府也管不了那么多细枝末节!” “可某家觉得如此一来,大唐律出了州府,岂不是一纸空文?国朝超过多半数人不受法律约束,您难道就不觉得可怕吗?” 长孙无忌笑道:“你出身法家吗?” “此言何解?” “若要靠律法才能约束人心,未免对我大唐百姓的道德水准,也忒没信心了。” 崔尧摇头:“此事并非单纯相关道德与否,国朝律法乃一国百姓之道德底线,若不统一划出底线,难免会有失衡之举。 再说,您也不能要求所有宗族宿老都有恁高的道德水准,就我所知,他们的道德水平也就一般。” 长孙无忌仍是摇头:“莫要太过激进,你之想法,先皇也曾与老夫探讨过,然……其中阻力不在皇室,而在勋贵之间。 民间税负过低,若有紧要之时,皇室难免会把压力放在勋贵之中,或是挑一个大小合适的世家开刀。 皇权下乡的想法也很不错,却不可一蹴而就,循序渐进,慢慢拉拢同道者,方可水到渠成。” 崔尧有些不甘心,转而问道:“若依前辈所想,该从何处入手?” 长孙无忌思忖一番,言道:“百姓虽恶重赋,但究其根本,徭役才是百姓最避之不及的事由……” 崔尧眼前一亮:“前辈的意思是主要着眼点落在废除正役上?”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无正役便也无庸,租庸调三者莫看只少了一项。 可与之前相比,可谓是天渊之别。 租庸调三者中,以庸为最。 概因其中涉及到人为主观判断,所以上下其手也最多。 徭役者征发不够,便是以超额付庸也难以免除。 若某地根本不需征发徭役,可予以替代的庸并不会免除。 这部分收入,国朝却见不到,多是入了贪官污吏之手,故而百姓最恶! 然,凡是从此事上下其手之人,多是底层官吏,在朝中反倒没有多少势力。 因此,自上而下来说,最好入手,也是最容易强行通过的。” 崔尧闻言豁然开朗,于是颔首答谢:“前辈慧眼如炬,当真是老辣!” 长孙无忌继续言道:“与其肥了那些脑满肠肥的小吏,倒莫不如卖百姓们一个好。” 褚遂良凑了过来,悄悄言道:“百姓除了徭役,便可全心投入农耕之中,自是善莫大焉。‘ 可朝廷需要人手的时候又该如何?总不能让各地扩编衙役吧?岂不是会造成冗余?” 崔尧指指玄武门的方向反问道:“大明宫如今仍在营造,可见强征一人服徭役?” 褚遂良沉思一番,试探道:“莫非国朝以后都以招工替代徭役?” 崔尧反问:“有何不可?刚才不是把陛下的家底都给掀开了?他又不缺钱,凭什么要百姓白做工?” “总不能指望全是陛下一个人掏钱吧?若是涉及地方疏浚、修缮之事又该如何?” “若是工程就需提前做预案,届时由户部或陛下内库统筹安排就是。 碰到紧急情况,如抢险救灾之事,则百姓责无旁贷,算不得徭役吧? 其实若是朝廷赋予士卒们抢险救灾的属性,倒是更好哩。” 褚遂良嗤笑道:“你这娃儿又异想天开了。” 崔尧恍然失笑,呐呐道:“对哦,小子确实有些臆想了。” 崔尧连忙将这个危险的想法丢弃,大唐士卒可不是人民子弟兵,到时候是救灾还是趁火打劫,这可真不好说。 到时候若是去救灾,救回来一堆灾区妻妾,或是陡然而富……可就太难看了。 匪过如梳 ,兵过如篦可并非是什么江湖传言。 “那租和调……能否趁着这股东风,一起推行摊丁入亩呢?毕竟机会难得!” 长孙无忌思忖道:“你可能弹压住诸多世家?须知他们的反弹会是最大的阻碍!” 崔尧犹豫片刻说道:“五姓七望,有把握弹压住四家,还有两家可做利益交换,唯独郑氏还不好把握。至于其余中小世家,可无视之。” “荥阳郑氏吗?老夫倒有几分薄面,可需老夫做个缓颊?” “再好不过,不过我崔氏自不可主动低头,还需前辈谅解。” “那是自然,眼下形势如此,他荥阳郑氏也不会如此不知好歹…… 若如此的话,小友倒是可以以户部的名义上书推动,届时老夫从旁敲个边鼓便是。” “既如此,惠民之功,老前辈当之无愧!” “老夫可不想讨人嫌,为民请命什么的,最麻烦了,还是小友一力担了吧。” …… …… 老泥鳅!呸! 第246章 大摸底之前夜 夜幕西沉,曲江池畔自是大排筵宴,好不热闹,无数人兴奋的论述着白日的种种论断,皆为这破天荒的会议形势兴奋不已。 那位其貌不扬的老农更是被众星捧月,敬酒不迭,俨然成为为民请命、悍不畏死的民意代表。 当然,陛下在曲江池畔为众人留宿并安排三餐的行为更是赢得了一致好评! 宴会之中,多是升斗小民或底层官吏,故而自然没什么忌讳,大伙畅所欲言,好不热闹。 达官显贵们在会后并没有参与晚宴,皇室安排的四人一间的精舍,对他们没什么吸引力。 宴会所提供的三百钱一人的餐标也勾不起他们的兴趣。 所以在陛下离场之后,自然作鸟兽散,并互相约定明日赶早,一定要抢一个好位置。 ………………………… 经纬苑后堂大书房,崔昊正捧着一本新出的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直到明亮的烛光被人影遮挡才略有所觉。 崔尧嗔怪道:“为何不用电灯?我娘亲不是已经测试好了灯丝吗?” 崔昊戏谑道:“那你娘生产的时候为何不用那劳什子灯泡?偏偏用鲸油?” 崔尧一本正经的辩解道:“孙儿那不是觉得不牢靠吗?谁知道能撑几时?万一炸了吓到我娘可咋办?” 崔昊翻翻白眼:“你娘怕被吓着,老夫就不怕? 劳什子玩意,一惊一乍得,看一宿书,要炸十几个琉璃罩,崩的满地渣子,还好意思吹是什么最伟大的发明? 依老夫看,这东西只适合在战阵上使用,说不得还能吓敌人一跳。” 崔尧无奈道:“这不是还没找到稳定电压的方法么,早知道某家当初就该上技校,学学电工哩。” 崔昊没理会他的疯话,好好的少年奇遇,能碰上一次就了不得了,还敢挑挑拣拣,真真是不为人子。 “看什么呢?我看看。”崔尧上前摆弄起爷爷手中的书籍。 却是一本白话小说《穿越大秦之绝代军师》。 崔尧不禁嘴角抽搐。 自从崔尧某次巡查书坊时,对着那帮书坊供养的笔杆子,无意中透露出这么一个题材之后。 那帮文痞好似被打开了任督二脉一般,什么玩意都敢往上套。 像什么唐人穿越大秦都还算是正统题材。 更有甚者讲什么青楼龟公穿越成人家的祖宗一类的狗屁话本。 你要想过瘾,好歹架空一下啊! 人家偏不,非要考究详实,将那显赫宗族的来龙去脉查的清清楚楚,然后再“巧妙”的将龟公安排进去,身世弄得相当坎坷。 弄的市井中人分不清真假,纷纷传言莫非那荥阳郑氏的祖宗真是龟公出身? 据说,据说啊,坊间传言,荥阳郑氏在黑道上挂下了好大的花红,要买那“佚名”的脑袋,那花红据说都已经奔十万贯以上了,弄得绿林道上的强力人士心痒不已,可偏偏谁也不知那“佚名”究竟是谁,真怪哉矣。 便是那收稿的书坊也说非是自家笔杆子,乃是匿名投递。 最后在荥阳郑氏的强烈抗议下,这本书终于被朝廷列为禁书,此事才算不了了之。 可惜市面上至少已经卖出去五六千本,甚至还有人借着原本添油加醋,二次创作,如今已经是污秽不堪,堪称大唐第一小黄文。 崔尧指指封皮说道:“都是假的,您也看得这般上瘾。” 崔昊不以为意,徐徐道:“你爷爷还不知是假的?不过此人应该有过府兵生涯,对于战阵之中的人心把握相当精彩,令人阅罢心潮澎湃,欲罢不能。” 崔尧陪着聊天:“这次又是谁做的主人翁?” 崔昊随口说道:“说是李积魂穿白起,一声令下,将三百女婿与二十万降卒一同坑杀之后的事情。” …… …… 你娘!槽点真多啊。 崔昊看完了一个章回,才心满意足的放下书本,开口问道:“老夫找的人可合用?” 崔尧答道:“还行吧,声形俱佳,就是有些用力过猛,差一点就被剁成馄饨馅。话说这么会演,当真是农家传人?不是纵横家出身的?” 崔昊不满道:“你对爷爷的眼光有看法?老夫告诉你,这厮还当真有真本事在身。 其人有鬼神莫测之术,能使桃杏混杂,改其天性,端的是一号人物。” 崔尧恍然:“会嫁接啊,那倒是个人才,回头我收了便是。” 崔昊问道:“你要的结果达成了?” 崔尧摇头:“没有一蹴而就,不过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李承乾舍得?” “舍不舍得的,情况都已经架到那了,这货也不能光吃不拉呀,活像个貔貅。 我岳父执掌内库之时,做了多少大事? 督造船舶、开海远航、精进火器、设立天机阁,做下好大功业。 这厮就只会给官勋们发发奖金,正事一件不干,孙儿少不的得帮他一把不是? 凭什么我天机阁花钱如流水一般,眼看都要入不敷出了,他却像个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 这不合适啊。 孙儿也不好停了他的分红,只得出此下策了。” 崔昊欣慰道:“不错,会借势而行,总算有了三分手段。” 崔尧担忧道:“你说那厮会不会回过味来?” “怕甚,你为的是他大唐江山,又不是中饱私囊。用他的钱给他办事,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大唐是天下人的大唐。” “谬矣,大唐是天下人的不假,可天下是他李家的,你也不能否认。” “爷爷说的在理。” 崔昊捋捋胡子,问道:“明日就该是你问策天下了吧?有头绪了吗?” “哪跟哪儿啊,明日是三省六部一同问策,可不是我户部一家独大。” “跟爷爷也打马虎眼?他们能有什么准备?还不是你拉起虎皮做大旗?只怕他们根本就没当回事哩,跟泥腿子问策?怕不是有失身份哟。” 崔尧点点头,却也有些犹疑,看今天长孙无忌乐在其中的样子,只怕明天少不了幺蛾子。 “爷爷,你说,若我明日向百家中人索要独家秘技,当真能要的来吗?” “你都把国家大义的旗子扯起来了,还怕什么?若不从,就拿大义压过去就是了。” “总觉得有些趁人之危啊。” “倒是奇了,前日你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什么闭门造车,崇拜秘方不利于技术传承,怎么今日反倒患得患失了?” “或许是孙儿太过矛盾了吧,孙儿自是秉承着为国牟利,将技术最大化的思想来推动这件事。 可任谁没有私心呢?或许那是赖以生存的唯一技能,也或许是人家家族的世代的精神信仰,若拱手让出,只怕心有不甘呢。” 崔昊无所谓的说道:“莫要瞻前顾后,放手去做吧,你又不是巧取豪夺,怕个甚?我看你那文本设立的就不错,技术入股,便可得一成利! 这可是国家层面的一成利!在老夫看来,反倒是给的太多了! 你有倾销天下,左右全球之志,就不能在这些细枝末节耗费太多心神,凡事只要无愧于本心就是,哪管的旁人的心境到底如何千回百转? 若持这般心态,还有什么事可做得? 你姥爷乃一代人杰,与先帝一同铺设了制霸天下的野望,你可莫让他们失望呐。” 崔尧顿时得到了心理支撑,或许当真要舍弃一些无谓情感? 崔昊在他身后,捧着书本,嘴角流露出一丝得意。 第247章 高端的卧底往往从最高处打入 \"太过分了!简直欺人太甚!朕原以为他和朕是一伙儿的,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和长孙无忌还有褚遂良那个老不羞一起挤兑朕!” 武照懊恼的抬起头,望向枕边人,这人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谁家皇帝不好好睡觉,一直说梦话算怎么回事? 武照好笑之余,想起白日的事情,也不免有些愠怒。 竟敢把矛头指向宫里,着实该打!可转过念头,意识到自家义弟小小年纪竟是能策应两个老狐狸一同发起逼宫。 不知怎的,内心却也隐隐有一份骄傲含在其中。 属实是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武照斜斜倚在塌前,戏谑的自言自语道:“妾身早就说了,后宫私掌财权,名不正言不顺哩,偏你要耍什么皇帝派头,说什么天子一言,莫敢不从…… 好了,如今让人抓着由头了吧? 整日说什么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家只不过是稍稍借了一下民意,便将你吓成这般,啧啧。 我义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菜瘾大说的就是你这般……” 武照正自言自语着,不曾想李承乾睡着也不老实,嘴里又喃喃的附和道:“说什么同仇敌忾,朕信了你的邪,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武照抚着他的胸口,轻声呢喃道:“好了,好了,快安歇吧,明日再与他们理论便是,你是陛下,还能怕了他们? 这辩着辩着,慢慢也就知道怎么做家翁了。” 武照的抚慰并未得到回应,李承乾似乎仍在梦魇中陷着。 “朕说不给了吗? 还不是朕主动提的?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 翌日,经过昨夜的秋雨,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俗语有言,一场秋雨一场寒,虽是天晴气朗,可毕竟过了秋分,加上秋雨的辅助,凉爽中不免夹带寒意。 李承乾披着大氅,坐在马上一路小跑着奔向曲江池。 昨夜也未宿醉,却不知怎的,嗓子却是干哑不已,李承乾有些困惑,并决定午后找个御医调理一下。 想必是天气变化影响了龙体……吧? 李承乾排场不算大,也就五百金吾卫随行,眼下长安管控的还算严格,并未有枪支流入民间之事发生。 就连从辽东战场归来的府兵也需将火枪上缴,务必做到杜绝民间持有火枪。 此事虽然进行的相当顺利,但那帮大头兵属实怨言不少,不少人试图私藏枪支弹药,说什么卸甲归田之后,也好游猎一番。 狗屁!游猎你倒是用弓箭呐,火枪是杀人的玩意,怎能如此亵渎? 于是收枪归库之际,不少人上书陈说府兵闲时无枪,恐怕会引起兵备废弛之事。 不过都被李承乾否了,他虽然记性不好,可师父生前讲过的某个幻想国刺杀大统领之事,可是次次都和枪有关哩。 故而,为安全计,还是保守点好,兵备废弛就废弛一点吧,眼下放眼天下,又有何人敢与大唐一战? “陛下,早啊!” 李承乾一行刚绕过昭国坊,就被一道声音拦了下来。 左右随行金吾卫刚听到声音,一阵上膛的声音就接连响起。 于是热心打着招呼的约翰教皇,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寒意,只见不下一百根枪管齐齐的指着他。 眼下他距离变成马蜂窝,也只差一个开火的口令。 李承乾勒马驻停,放眼看去,却原是昂撒教皇一行人,一行人穿戴整齐,彷佛要去参加什么盛会似的。 于是李承乾哑着嗓子问道:“原来是约翰兄,逛街呐?朕还有事,就不多陪了。” 约翰忍着心悸,强笑道:“听闻陛下正主持一项盛典,参与之人不分官员臣民,人人皆可参与。 不知在下一行人可否随行呢? 天朝之盛典,想必定是并开生面。 我等远来的客人,着实好奇的紧,却不知陛下……” 李承乾连忙拒绝道:“不是朕驳你的面子啊,实在是阁下的消息有误,朕主持的乃是正经的官方会议,商谈的都是我大唐内部之事,属实不足与外人道也。 再者,也不是人人都可参与,与会之人那都是经过筛选的,要么是德高望重的德行之人,要么是各行各业的翘楚。 总之,不是闲杂人等…… 并不便外人参与,不如阁下再等等,等到中秋,我大唐自有礼仪要举行,所有番邦使节届时都会共度中秋盛会。那个才称得上是庆典哩!” 约翰笑呵呵的说道:“如此说来,是在下唐突了。 不过贵国一向正大光明,在下听闻陛下这么一说,竟是更加好奇不已了。 难不成陛下要举行的是军事会议,不方便我等国外人旁听吗?” 李承乾直言道:“若是大举兴兵,又怎会召开什么劳什子大会?如此岂不是行事不密?阁下说笑了。” “既然不是军事会议,想必是关于民生的吧?贵国物华天宝,着实令人艳羡! 由此可见陛下之治国手段定是超凡脱俗,神鬼莫测,啧啧。 不能亲眼得见,真真是天大的憾事啊!” 李承乾被这厮拍的心里痒痒的,平日里崔尧那个狗货何时说过这般舒心话? 不是阴阳怪气朕的学识有限,就是拿朕早年短袖之事冷嘲热讽。 相较起来,这番邦土酋倒是更熨帖哩,呸,那厮还不如一个番人,就知道挤兑朕! 约翰见李承乾意动,便趁热打铁道:“陛下是为难吗?有时候想想我等身为帝王,却要为臣子的心思左右思量,来回揣度,真真是不易啊。” 李承乾指指约翰,又指指自己,疑惑道:“你是说朕要揣度臣子的心思?” 约翰忙道:“陛下莫急,是在下说错话了,其实在下的意思是陛下时时在意臣下的想法,从不轻易乾纲独断,乃是一位好皇帝哩! 这两日我也曾流连市井,当真是听了不少好故事,就如您的父亲,他提出的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真真是至理名言! 您父亲与御史大夫魏征的故事当真是仁君典范呐,您也是一样。” 李承乾回想起幼年之时,父皇亲手做的针扎小木人,不是魏征又是何人?虽然魏老大人昔年也曾回护过他,不过说起来,此人的性格确实挺讨厌的。 李承乾莫名其妙的就起了逆反心理,于是便皱着眉头说道:“你们这么多人肯定是不行的,一帮异族参政我华夏会议,属实太过惹眼了。” 约翰喜道:“其实我的下属们只是要去西市采买东西,真正心向往之的只有我……” 约瑟夫扯扯他的袖袍,示意自己还在呢。 “还有我的朋友,约瑟夫,只我二人便好。” 李承乾仍在犹豫:“可你二人形貌与我朝人士相差太多……” 约翰掏出一个陶瓶显摆道:“这是一种染发膏,可以将发色暂时涂成深色的。” 李承乾疑惑道:“身为一个皇帝,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不奇怪吗?” 约翰得意洋洋的说道:“这可是我国的特产,昔年我国曾派出不少人潜伏那拜占庭帝国,靠的便是这种染发膏。 我观陛下麾下武卫亦有不少西域人,我二人涂上发膏之后,也大差不差,不如我等就扮作陛下的禁卫,也好涨涨见识?” 李承乾疑惑道:“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陛下乃大唐天子,在下乃西方小邦国主,即便真个做了陛下禁卫,也是在下的荣耀哩。” 李承乾被拍的晕头转向,也不知如何答应的,就稀里糊涂的多了两个怪模怪样的突厥金吾卫。 第248章 另类的扫盲教育 长孙无忌今日来的很早,许是年龄大的人觉少,反正当崔尧迎着辰时的阳光踏入曲江池畔之时,就已经看到在曲水流觞之旁,长孙无忌正与几位老儒席地而坐,愉悦的交谈着。 “小友,你来的正好,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哈哈,快来,快来,老夫与几位鸿儒辩难,正需你来替老夫辩一辩哩。” 几位儒者连连谦辞,自言自身算什么饱学鸿儒,不过是一皓首穷经的书生罢了。 崔尧却瞅着一个老者颇为眼熟,于是不确定的上前问道:“敢问这位长者,你我可否曾见过?在下观前辈颇为面善。” 贾公彦笑道:“倒是有半面之缘,上月尚书大人可曾去过常乐书院?老朽那日正好在院中备课。 彼时大人正在规劝令尊,莫要对书院中的豆蔻女学子太过热心肠……” 崔尧尬笑道:“没办法,家父就是太过热心,以至于吓到了那位小娘子,不过家父也是怜其身世,并未有其他杂念。” 贾公彦附和道:“老朽也未言其他,倒是大人想的有些过了,令尊在书院中当真是处处为人师表,几为儒者典范也,尚书大人还是莫要太过疑神疑鬼。” “是吗?哈哈哈,倒是在下孟浪了。” 崔尧一边附和,暗中就不住吐槽,若不是那小娘半夜哭哭啼啼的找上门来,某家险些就信了你的邪。 为人师表就要热心的帮人家收取晾晒的肚兜吗?未免也太过周全了些。 这厮莫非也是老爹的同道之人?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哇。 长孙无忌自动略去了污人耳目的桃色新闻,径自说道:“来,来,来,既然你与公彦相识,那老夫就与你介绍介绍其他几位。 公彦老弟身旁的这位,与他师出同门,皆是前国子监祭酒,曲埠孔氏传人孔颖达的弟子,名曰李玄植。 他二人皆参与了永徽二年问世的旷世奇书《五经正义》的编撰,可以说既是孔祭酒的学生,也是他的得力助手。 在士林中名望卓着,堪有一代宗师之气象。 至于老夫身后之人,乃是孔祭酒的爱子,名曰孔志约,现任弘文馆大学士,亦是一代儒学名家,其人不仅学识卓然,更难得的是,与药理也十分精通。 陛下曾命人修订本草纲目,主编正是至约。” 说罢,长孙无忌亲切的问道:“志约,你那书修了多少了?可有成书?” 孔志约恭敬地答道:“回右相,此书名为《新修本草》,拟定修书五十余卷,目前堪堪才十卷,只怕还需十年之功。” 长孙无忌欣慰地笑道:“能沉下心修书是好事,莫要着急,立言之事慎之又慎,切不可急躁,此乃千古事,大意不得。 可有什么困难吗?说与老夫听听,正好崔小友也在,他如今可是我大唐的大管家,有甚需要支持的财力、物力,只管开口。” 崔尧亦点头,本草药经确实是本朝的重点项目,据说先皇之时就有布局,甚至当今陛下也放出话来,此书一旦修成,主编者一个侍郎头衔就是稳稳地。 何况此人乃名门之后,能不贪图走捷径,宁可耗费十余年之功,打磨一本书籍,实在是难能可贵。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勋贵地特权,旁人想要修订这么一本官方发布的丛书,也没那个资格,谁认识你啊。 孔志约闻言颇为激动,遂言道:“敢问尚书大人家中是否藏有《人体免疫初解》与《青霉素论证》两本秘籍?” 长孙无忌不悦道:“志约,既是秘籍,怎可轻言开口讨要?不合君子之风。” 崔尧却点头道:“无妨,这两本手札乃是外祖昔年在实践中记载的手记,也并未言明说是不传之秘。 实际上,太医院就留有副本,没什么可保密的。 不过这两本书中的某些内容太过惊世骇俗,涉及一些不符合人伦之实验,故而为了避免引起争端,所以才不曾大肆传阅。” 孔志约激动的说道:“医者父母心,只要能治病,说什么人伦?” 长孙无忌扯扯他的袖子,示意别那么激动。 随后言道:“既然不涉及隐秘,老夫还请小友说说,究竟是什么实验?” 崔尧比划着说道:“一些临床试验,昔年李靖老大人不是俘获了不少突厥俘虏吗?这些人为青霉素的面世,做出了不菲的贡献。” “哦?突厥亦有良医?敢问他们参与了什么实验?” “呃,说来所有实验都参与了,具体来说就是被人实验。” …… …… 孔志约不由回想起在太医院看见的十几副森然的骨架,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太医院的人都是变态,世人皆知,偏爱把玩死人骨骼也不是什么隐秘事。 可孔志约直到现在才隐约联想到,或许此事之始作俑者,或是另有其人。 怪不得那些人讳莫如深,说什么也不肯透露,还说什么不可外传…… 不可外传的或许不是什么医术吧? 而是这些医术到底是怎么来的…… 长孙无忌倒没什么忌讳,直言道:“都是突厥人?其人与我等汉人医理相通吗?老夫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教坊司还有一些无人赎买的…… 毕竟还是同源同种牢靠些。” 崔尧一阵恶寒,这厮三十七度的嘴,是怎么说出如此冷森森的话来的? “不用,不用,那药物的效果您应该也曾见过,军中最是缺不得,实在是良药,已经不需要验证了。” “哦,这样啊。” 看样子,长孙无忌充满了实践精神,闻言还有些可惜。 不过也并未纠结,反而继续问道:“攻灭西突厥距今已逾快十年了吧?太医院如今可还有药人? 如今志约修书未竟,既然药人有此大用,切不可断了来源哩。 若是小友觉得教坊司中人不堪大用,老夫这里还有不少大理寺呈上的陈年旧案,其中有不少犯官恶吏,碍于陛下仁慈,不得头悬示曹,只能流放边远。 可说来,这流放又是一笔靡费,无论是押运、收管、安置,皆是冗余。 莫不如……” “老友且住!不劳老大人操心,如今倭国内斗正酣,太医院并不缺药人,老大人之热心,在下心领了,还是莫要打我华夏同胞的主意了。” “欸,哪的话,硕鼠之辈,苟残性命已是邀天之幸,哪里还算的上是人哩,让他们做药人是看的起他们。 再者说,据传倭人普遍身不足四尺,犹如跛脚狒狒,其舌硬直,说不来婉转人言。 就是说,他们当真算的上人族吗? 药理之学,老夫也略知一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莫要因为几个类人牲畜,影响了我大唐的传世之学。 若以此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哩。” 崔尧不得不替倭人挽尊道:“其实您看着不像人,说到底,彼辈还真是人族哩。” “如此吗?不是替倭人缓颊?老夫非是鄙视蛮夷,就是单纯从学术上,探讨一下。” “嗯。” “呃?小友似有些言不由衷?” 崔尧急忙转移话题道:“长孙老大人欸,您刚才叫晚辈过来是要说什么来着?还讲个说曹操曹操就到?” 长孙无忌拍拍脑门,自嘲笑道:“你看老夫这记性,扯远了,扯远了。 老夫方才与这几位鸿儒相谈,我等近几年都有一个不理解的地方。 就是说,如今市面上的文章,不管是文风、还是遣词造句,都越发粗俗…… 也不对,并非粗俗,而是不讲典故,不饰排比,言语浅白无味,一味追求转折起伏,哗众取宠。 看似语不惊人死不休,实则无半分文采,过分强调故事,而丢失了文之本意。 甚至不少文章专盯着闺房之乐大书特书,简直就如同文字之春宫,阅之斯文扫地…… 老夫不是看不起春宫图啊,令尊的丹青艺术性还是顶好的。 就是说如此粗俗直白的描绘颠鸾倒凤,是不是误人子弟啊? 还有这粗浅文风,到底是个什么风向? 老夫与几位老友商谈许久,只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据闻这些猎奇文章皆是出自小友名下书坊,还请小友为我等解惑!” 好家伙,冲我来的!我就知道你这老汉插科打诨这么久,没憋什么好屁。 崔尧见几位老儒皆是神色疑惑的盯着他,倒不似故意找茬,反倒是当真来寻求答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只是,人家并未喊打喊杀,而是打着请教的口吻说话,自己反不好敷衍了事。 于是崔尧沉吟了一番,承认道:“此事确实是晚辈授意推动的。” “哦?愿闻其详!” “为开启民智而为?” “???”几个老头皆是一头雾水。 倒是孔志约颇为直接,直接开言道:“以淫秽之文启蒙?这是个什么说法?” 崔尧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道:“在下也算是不得已吧。 如今我大唐之国民比之过往王朝,也算是富庶,长安京畿一带,可以说基本上达成了温饱问题。 若说人人皆可攻读诗书,那不现实。 可若说每日忙于生计之余,买上几本闲书试着识字,却也不难。 如今长安市井中十三岁一下的少年,泰半皆被家父收入囊中,放在书院读书,可以说家家都有识字之人。 按说在这种环境的熏陶下,合该人人皆追求识字明理呀,可为何长安还是一成不变呢?” 贾公彦点点头,他可是知道那常乐书院有多少人的,说是泰半还不是夸张,那书院中足有五千学子,单论规模,足以称雄整个大唐。 整个长安在册之户足有二十万户,人口几乎直逼百万,抛去皇室、贵族、官僚及其家属、仆役; 再去除士卒、禁卫、僧、道、以及庞大的流动人口; 再去除奴婢、部曲以及大量的隐匿人口。 剩下的所谓良家子,大致在十万户上下,若按三成正巧有适龄入学丁口。 那么合该有三万学子。 再除去想法陈旧,不愿女子就学的腐朽之人,便算是两万人。 勋贵、世家子弟自有私塾、族学可就读,再抛去一半。 那么常乐书院的招生能力,已经算得上是恐怖了。 “对啊,按说人人皆有向学之心,他们缘何不读书识字呢?” 贾公彦同样发出了灵魂拷问。 崔尧苦笑道:“因为他们看不到利益!” “岂有此理!文章乃千古事,岂能以得失衡量?” “那是您老人家的看法,在市井中,人们相较起来,或许更现实一些吧。” 李玄植插言道:“这和淫秽书卷有何关联呐?” 崔尧言之凿凿道:“因为这就是看得见的利益啊! 您想啊,这等书本总不好让孩子给自己念吧?自己想知道情节总得自己躲进厢房里自己看吧? 要看的话,不就得识字? 我书坊下明文规定,生僻的典故一律不用,文字力求浅白,绝不能有卖弄辞藻之嫌。 某家的书坊还规定了三千个常用字,超出常用字库的字一律不许使用。 总之,就是为了让那些好读书不求甚解的闲汉们,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我说啊,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什么下沟子,巧断章…… 桥段越是离奇就越是勾人,描写越是露骨就越能让人欲罢不能。 套路呢,就那么几个,来回颠倒着用就行,反正就那么一个坛子,每回装点新东西就行…… “有辱斯文!” 李玄植直言斥责! 崔尧浑不在意的说道:“但是有效!”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问道:“如何有效?” 崔尧笑道:“我户部去岁曾做过统计,长安识字之人约为五千人,这些指的是国朝上次开科取士的报考人数。 可如今呢?我先不说统计人数,那个数据没什么参考性。 我单说长安书坊曾出了一本书,书名很是直白,就叫《覆雨翻云》,里面大致什么内容我就不阐述了,反正各位也能猜个大概。 就这么一本标准的淫秽之书,我特意让书坊做了实名登基,经过核实之后,我大唐购买此书,并且能看懂的人,足有十万七千余人!” 长孙无忌疑惑道:“你怎知他们能看懂?” 崔尧笑道:“因为那文中倒数第二章,有一比较浅显的隐晦章节,里面有一个字谜,若能破解此谜者,可凭所售书册,在书坊免费领取那书的隐藏章节,也不厚,就是一本小册子,算是个福利吧。 那书坊,分发出去的小册子,正好十万七千册!” 第249章 和盘托出楼台间 “确实有效?” “超出预料。” 李玄植的态度也有些游弋,只是嘴上仍是坚持道:“可这般导向,实在是有辱斯文呐。” “老话说的好,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你就说有用没用吧?” “这是哪个地方的老话?老夫怎么没听说过?” “某的家乡长者所赐之言,不足与外人道也。” “此言……虽说失于功利,但也算直指本心,善。” “这位前辈,其实夸人的时候不是非得欲扬先抑的,某家觉得还是直抒胸臆来的畅快。” “好吧,总归也算是传道授业,老夫自愧不如。” 这几位儒者,包括长孙无忌在内,与崔尧想象中的“儒”的印象,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不光思维不死板,头脑也极度灵活,深谙人性,谈吐幽默,与崔尧臆想的儒生形象简直是南辕北辙。 “那么几位长者,可否有兴趣试试水?我这里便可投稿,稿费什么的都好说,您几位随便提要求。 但某家这里也有一点小小的建议,老调重弹,还是尽量少用典故,尽量避免生僻字的出现,文风浅白易懂最佳。” 李玄植脸色通红,呐呐道:“老夫可写不来那种文字,老夫素来喜好清心寡欲,已多年不近女色了。” 周遭几人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老友的胯下,眼神中忍不住露出一丝怜悯。 崔尧连忙说道:“李前辈想到哪里去了,在下再急功近利也不会如此玷污前辈们的名望不是。 您几位写一些时文、点评即可,或是若有寓意深刻,短小精悍的故事文章,在下这里更是欢迎的紧。 内容的话,不论是针砭时弊,或是指点江山,亦或人生感悟,通通来者不拒。 当然,若是您几位也想试试床第文学的话,在下也不好拦着。” 贾公彦顿时有些心动,遂言:“老夫倒有两本现成的文章,名曰《周礼义疏》和《仪礼义疏》。 选用郑玄注本十二卷,汇综诸家经说,扩大为《义疏》五十卷。义疏体例大体上参考了《五经正义》。 算是老夫的一点心得。 老夫在文中通过爬罗剔抉、分析整理,总结了几个关于语言论述的几个观点,即文字学、词汇学、语法学、修辞学。 不知可否托付小友这里刊印?” 此时,几位老者已经不再口称尚书大人,而是以小友代称。 在几人看来,崔尧在知识传播方面,分明有“立功”之举,虽说传播的文字不怎么道德,可怎么也不能抹杀其中的功绩不是? 这算是自己人。 “好说,好说,普及文法的书籍吗?这得算是工具书,您老看,先印个十万册如何?稿费的话您看如何方便? 是按字数计费,还是还收益分成呢?” 贾公彦简直要被这个印刷数据吓死,这厮到底靠谱吗?书都没见到,开口就是十万册?十万呐!便是十辆马车都拉不下的恐怖数字! “这,会不会太多了?毕竟长安粗识文字之人,才不过将将十万,老夫这又不是那等书…… 其实阅读起来,还是有一点门槛的。” 崔尧摇头:“不要只看长安,洛阳的文生其实不比长安少,还有并州、益州、扬州、泉州、广州…… 单说我老家清河,卖两千册图书跟玩一样。 如今,全国各地私塾兴盛,亦有几个大书院声名鹊起,识字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如今大唐真正发愁的是书籍太少,某家说的不是在各大世家珍藏的孤本、珍本,而是可以传阅全国的书籍。 某家的书坊虽说也贡献了不少话本小说,可口味上来说,确实是有些太过下里巴人,长此以往,对我大唐来说,亦非好事。 所以,某家坚信,图书产业在如今,乃是一项真正的朝阳产业! 诸位不妨闲暇之时,去各地乡野转悠一下,在各地的读书人眼中,便是佛堂流出的礼佛小故事都有人视若珍宝,更遑论真正的儒家着作? 我大唐渐入佳境,正是文化产业生根发芽之际,老兄的担忧,在小弟看来,属实有些莫名其妙啊。” 崔尧熟稔的开始称兄道弟,丝毫没在意这位老者是他爹的老前辈。 贾公彦深思一番,迟疑的叹道:“是这般吗?多谢贤弟为为兄解惑,老夫钻了一辈子故纸堆,却对如今的形势疏于理解,原来我大唐已经这般厉害了呀。” 崔尧催促道:“稿费如何计算,您老还没说呢。” 贾公彦笑道:“随你就好,老夫有国子监的俸禄在手,闲暇之时,亦在常乐书院供奉,财货么,够用就行了,你看着办就好。” 这倒是把崔尧整的有些不好意思,此人当真有刻板印象中的文人风骨,浑不像他手底下那些码字文痞,天天计较着千字多少文钱,连标点符号都发明了出来,而后疯狂灌水,却一点不羞愧的渣渣…… 你敢信他们都会熟练的用分割线水字数?呸!渣渣。 ………………………… ………………………… ………………………… 与几人愉快的聊天之后,崔尧便随同长孙无忌登上了楼台。 恰此时,一名金吾卫打扮的力士,走到崔尧身边,悄声耳语了几句,随后崔尧便皱起了眉头。 “少年莫要多忧愁,没的长了暮气,发生何事了?” 长孙无忌随口问道。 崔尧叹道:“咱们的陛下耳根子又软了,听了几句马屁,便把异国皇帝塞到了护卫里面,大鸣大放的来刺探我大唐民代会。” “啥?皇帝?哪个土酋这般不开眼?还敢妄称皇帝?” “人家地盘也不算下,几乎有我大唐三道之地,说来叫皇帝也不夸张,只不过政体与我大唐不同,人家算是政教合一,在法理上比天子显得更牢靠些。” 长孙无忌思忖一番,说道:“是那昂撒教皇?” 崔尧摊摊手,眼下长安城内也就这么一个异国大佬,不过到了中秋可就不一定了,他已经收到线报,据说波斯王子、大食总督还有拜占庭的丞相差不多都已经接近大唐边境了。 除此之外,常规的朝贡邦国、部落,比如突厥、回纥、靺鞨、铁勒、室韦、契丹……这些老熟人也在路途当中。 届时长安的中秋之夜,想必会十分热闹。 随着崔尧的诉说,长孙无忌越发诧异,遂言:“拜占庭?就是《后汉书·西域传》中的大秦?大唐与这西陲远邦没什么交情吧?没听说过两国曾有使节来往啊?” 崔尧有些无奈,叹口气说道:“以前是没有,可如今……就这么有了。” “何时的事情?老夫为何一点不知?” “就上个月呗。” 长孙无忌扯着胡子怒斥道:“你小子能不能不要满口胡言?西极之地至我大唐,路途何止万里?一来一回,至少也要按年计算,你还上个月?欺我年老昏聩不成?” 崔尧无奈道:“没胡说,蒸汽船您耳闻过吧?” 长孙无忌不是没有见识的人,闻言便比划着说道:“冒烟的那种怪船?不是说泉州还没定型吗?” 崔尧摇头:“朝廷的有所顾忌乃是再正当不过,某家可以理解。 可我崔氏做得是海上贸易,讲求的是一个效率,可没那么多时间研究具体该怎么定型,也不会为了一个劳什子船只的名讳争论两个月。 其实这玩意的应用早的很,早在某家攻辽之时便已经混编入某家麾下的舰队了。 如今这等蒸汽大船,海上跑的不只有多少,皆出自天机工坊船坞。 那拜占庭的丞相也并未在他邦国中老实呆着,乃是与大食总督合力与昂撒之国交战当中。 战况较为缓和,基本上两家绑在一块,还是被昂撒按在地上打。 属实是拉跨的一塌糊涂。 拜占庭大食的联军驻地在大食境内一个叫‘阿曼’的地方,毗邻天竺,离我大唐不过咫尺之遥。 上个月底,那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得知昂撒意图拉拢我大唐建立联盟之事…… 本来就被按着打,若大唐-昂撒联盟当真水到渠成,就您觉得您要是拜占庭皇帝,会不会发疯? 那皇帝果不其然,立马去信还在督战的老丞相,别打了,赶紧搞外交去吧,再迟些,拜占庭的坟头都要长草了。 没看昂撒的教皇都往东边搞合纵连横那一套了吗? 怨不得最近压力变小了,原来是敌国的头子亲自出海搞外交去了。 于是,那拜占庭的宰相与大食的总督一合计,就一起来了。 乘坐的还是我大唐的商船,那可不就是一个快字吗? 至于那波斯王子,本来也不该走那么快的,实在是他乘坐的也是我大唐的商船,屁股后面跟着的商船挂着大食的使团旗帜,他能不疯吗? 于是散尽家财,拼命央求船主开快些,唯恐被大食人追上。 可那大食使团乘坐的船只没有牵星师,远跨重洋,全是蹭的前舰的尾迹。 一看前边的同行,跑那么快,那不得玩命追? 万一迷失在大洋上,可不是说笑哩。 所以,他们都能赶上我大唐的中秋庆典。” 长孙无忌越听嘴巴张的越大,这年头,小年轻的段位都这么高了吗?老夫还在这巴巴的谋求相位稳固哩。 这小子已经开始参与万里之外的三国杀了? 听听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叫拜占庭的皇帝知晓了昂撒教皇远交大唐? 他是怎么知道的?相隔万里,他凭什么? 波斯王子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那么惧怕大食使节团? 还有那四海横行无忌的大唐商船,国内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么究竟都是出自何人之手呢? 长孙无忌凝重的看着崔尧,内心渐起悲凉之感。 原以为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却不料自己眼界中的东西早已不在人家的视线范围之内。 半晌,长孙无忌才说道:“所以,大唐西域极西之处,眼下正是三国混战之时?昂撒如曹魏,而拜占庭与大食便如蜀吴连横?” 崔尧叹服,华夏就是这点好,不管什么事,只要套个典故,立马就能明白三分。 “准确的说是四国混战,但萨珊王朝,也就是波斯,出局了。 只余一丝嫡系血脉正在流亡我大唐的路上。” 长孙无忌强自收拾心情,逼迫自己进入状态,低语道:“我大唐可有染指的余地?” 崔尧摇头:“补给太远,鞭长莫及。” 长孙无忌有些失望。 但崔尧话锋一转,言道:“没有土地上的便宜可占,但是要沾些油水,倒也不是难事。” “哦,计将安出?” 崔尧摇头:“并无头绪,辗转反侧,只得倾销二字! 故我大唐势必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彼辈蛮夷征战不休。 平衡局势,似兵凶战危,却又稳如磐石才可行倾销之策。 然此中局势对于某家来说,过于复杂,却是难以下手,兼之倾销之物,某也未曾落实清楚,故而……” 长孙无忌笑着指指台下已经三三两两的人,言道:“故而不耻下问,祈求集思广益?” 崔尧点头。 长孙无忌略显矜持道:“若是情形就是这般简单,老夫倒是有些浅见……” 第250章 神器现世草莽间 经过路上的耽搁,李承乾抵达曲江池畔之时,与会人员早已到齐,顺着河畔,人工截取的小溪之上,蜿蜒着数量繁多的木制托盘。 只见其上或是茶盏,或是淡酒,然后便是各式点心以及各种卤味,样式繁多的吃食,让这有些刻意的曲水流觞,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李承乾却毫不奇怪,附庸风雅嘛,要的就是这个调调,于是顺手低头从溪流中捞取了一枚胡饼塞到身旁的大胡子侍卫手中,而后便登上了高台。 那侍卫有些摸不着头脑,心说唐人就是这么吃面包的吗?倒也有些情趣,就是溪流中没有盛放鱼露的碟子,让他有些惋惜。 约瑟夫有样学样的抄起一碟肉饼,连盘子揣入怀中,直惹得溪流旁仆役直翻白眼,如今的金吾卫越发没有素质了,要不是陛下不及远,非要上前理论一番不可。 约瑟夫嘴里嚼着肉饼,一脸迷醉的低声道:“这就是我说的曹婆婆肉饼,一连几日都买不到,原以为是不做生意了,却不曾想是被这里包了圆儿。” “哦?有那么好吃吗?不就是烤面包里裹上肉糜吗?看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呐,给你一个。”约瑟夫没有辩解。 约翰吃完之后眼睛陡然一亮,于是踌躇的说道:“你说的那曹婆婆,若是本皇聘请她为昂撒宫廷首席厨师,能行吗?” “不想吃白面包了?” “我只是想综合一下口味,其实强尼的手艺也是不错的,就是有些太过单一。” “省省吧,人家的店铺据说遍布河东、陇右,只怕看不上你的聘请。” “哦,那太遗憾了。” 约翰表示了一定的惋惜,不过也没太过纠结,口腹之欲还牵绊不住一个自诩雄主的皇帝。 …………………… “开始吧,今日是众位爱卿的环节,朕就不做开场讲演了。” 崔尧翻翻白眼,本来也没这个环节呐,你要没迟到的话,现在说不定都开场了。 于是六部尚书相识一番,崔尧便当仁不让说道:“莫不如就由在下抛砖引玉?” 阎立本扶须笑道:“既然户部有意开场,那再好不过,说起来工部最近事务繁多,连既定计划都险些完不成,还真没什么额外需求。” 许敬宗亦笑道:“礼部倒有些面临一些问题,那就是今年九月的秋闱试题还未敲定。 去年由老夫与几位国子监宿老联合出的题,被士林诟病太过艰险。 今年却是有些犯难,若改变出题方向吧,国子监肯定不愿意。 若一如既往,民间书院以及各大世家又颇有微词,其中分寸,不好界定呐。 不过此事也无法吸取民众之建议,老夫也不好直接向在场之人征集题目。 如此以来,还有什么保密性可言?故而,且让老夫今日作壁上观吧。”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十足老好人一个。 可崔尧却不这么认为,去年这厮还是大理寺头子,不过半年,就混到了六部大佬的位置。 其人手段可见一斑,再者说,崔尧也不是靠着政治走势判断一个人的。 他就是再不熟悉史书,许敬宗的名头也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这人,不一般。 高季辅同样说道:“吏部之流转,关乎天下黎民,但却不该由天下黎民置喙。” 呃,这话说的够直接,典型的精英政治认同者,不过这也是大唐的主流观点,算不得出格。 于是崔尧颔首之后,便走上高台。 崔尧上去之后也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户部在此,向天下所有能人异士发出邀约! 凡是怀有独特技艺,或是能人所不能者,某仅代表户部欢迎诸位踊跃投献。 不管是关乎民生、格物,或是军事、器具,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山脉走势、水文图志,但凡有可取之处,皆可与我户部合作! 我大唐户部会组建评审团,一旦入选,最高可直入户部司部郎中。”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其他部堂大佬直接看向李承乾,却见陛下神色如常,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好似没听见一般。 几位大佬互看一眼,便知此事该是那崔尧与陛下事先通过气了。 崔尧不管不顾,继续言说道:“当然,官职的位置是有限的,朝廷也不可能无限制的拔擢。 要看投献之物的价值与大面积推广的可行性。 当然,即便做不成户部郎中,一个富家翁也是跑不了的。 我户部会评估相关形成产业的价值,给予报价! 还请诸位相信朝廷,我大唐财力丰盈,给出的价格远超市面行情,只要有价值,某在此承诺,一夜暴富不是一句笑言!” 褚遂良没等民间与会者答话,便直接插言道:“户部只有四司,分别是户部司、度支司、金部司、仓部司,一向是各司其职,分别主管户籍、财政、国库与粮仓。 可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户部哪来的那么多空缺,让尔在此画饼充饥?” 崔尧笑道:“此事倒是褚大人消息滞后了,上月某家将天机工坊的部分司职并入了皇家内库。 经过一番磨合之后,陛下觉得内务府司职太过繁杂,不利于管理,于是决定将并入的司职转入户部管理。 故而,我户部如今早已不是四司,四司之外,新设一个职能部门,名曰发管委,独立于四司之外,直接由某家垂直管理。 此部将囊括一切与民生发展相关的事务,下属部分仍为司级,但职能上低于常规四司之下。 目前已经设立的司部有船舶司、火器司、勘探司等十余部门。 所涉薪俸由陛下内库独立拨款,户部尚书也就是某,直接任命。 且发管委下辖司部不设数量限制,可无限增加!只要我户部认为有利于我大唐发展之产业诞生,由我户部接受之后,便可新设司职。 在下这番解释,褚大人可觉得明了?” 褚遂良皱着眉头说道:“你收拢这么多奇技淫巧作甚?与国何益?” 没等崔尧回答,便见阎立本皱着眉头问道:“你们户部设立火器司作甚?某家工部可还有先皇设立的火器局呢,如此这般冗余,是否职能重叠了?” 崔尧歉意的向阎立本摆摆手,便先对褚遂良解释道:“褚大人有失偏颇,敢问火炮可是奇技淫巧?对于战争是否有决定性的作用?” 褚遂良不在意的说道:“器者,人之所用,决定战争的主要原因,从来都是道义,其次才是战法,至于器具,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就比如老夫写字,首要便是心境,其次是经验,最后才是纸笔的好坏,等到登堂入室之时,便是茅草树叶,老夫也可挥毫而就……” 崔尧翻翻白眼,决定不再搭理他,这老头纯粹是来抬杠的,关键人家举得例子还真不好辩驳。 崔尧坚信,这老头即便用脚丫子沾粑粑也能写出一笔好字,至少比崔尧用上好文房写出来的要强的多。 可战争不是那么回事,连寻常士卒都知道一寸长一寸强,偏偏这等顽固之人,陷入自己的人生经验不可自拔。 李承乾适时开了口:“先皇说,火器发展是大唐军事发展的必经之路。” 褚遂良垂首听命,不再辩驳,先皇是什么人?如今在大唐已经有成神的趋势,人活着的时候,还能掰扯几句,如今可不行了。 崔尧见李承乾搞定褚遂良,便朝着阎立本解释道:“工部火器局主督造、户部火器司只管推陈出新,并无冲突之举。” 阎立本嘀咕道:“你们行吗?” 崔尧斜睨着阎立本,刺了一句:“阎大人莫要忘了震天吼,那可是火器司的前身,天机工坊火器坊设计出来的。” 阎立本遂沉默不语,没办法,对比天机工坊,火器局确实棋差一招,谁叫人家的射程远呢? 不过火器局也有优势,咱火器局的撼地虎虽然射不远,但是威力大呀,十步之内可是寸草不生! 射程短点怎么了?放在城防上,可是无上利器。 解决了内部问询,崔尧便望向与会民众,面带期盼的看着众人,可众人的反应却让崔尧有些忐忑。 只见众人皆是默不作声,好似陷入了冷场。 难道高官厚禄也赢不了人心吗?崔尧扪心自问。 若事不可行,或许只能动用提前安排好的人样子了。 就在崔尧准备打颜色的时候,却见一老夫挣脱身旁老翁的拉扯,站起来忐忑的问道:“老媪有一家传织布木作,不知可合大人的心意?” 场间响起哄笑声,织布机这玩意谁家里没有?这有什么好显摆的,简直是贻笑大方。 大唐的织布机主要有三种,第一种便是单人可操作的腰机,操作灵活,轻巧方便,讲究手拉提综,腰绷经线,不过效率却不怎么样,通常是民间织取麻布所用,一日劳作,能得一尺便算是手脚麻利了。 再有便是自东汉传承下来的踏板织机,又称斜织机,与前者的不同点在于,斜织机是用脚踏板控制综片提拉经线,解放双手能专注于投梭和打纬。 效率的话,也比腰机提速三至五倍,可织更细密的平纹绢帛。 故而多见于仆婢众多的大户人家,或是专司养蚕的织户。 然后便是提花织机了,这玩意即便在大唐也属于高端玩意,通过花本(提花程序) 控制经线分层,织出复杂花纹。 专织宫廷级锦缎(如陵阳公样、联珠纹锦)。 能玩这东西的,无一不是大世家或是皇族出身,普通小户可是摆弄不起的。 崔尧家里就有人会使这玩意,人家不光会使,还会织造官服呢,连黄袍也能试试,也就是崔尧没兴趣。 崔尧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显露于面上。 怎么说也是第一个捧场的,该有的体面还是得有的。 于是例行公事地问道:“这位老姐姐,敢问您所说的织机既然是祖传的,那是传自何时呢?有什么特别呢?” 那老妪听闻大人闻声问询,激动不已,连忙说道:“据我婆婆说,乃是传自南北朝时期,具体是哪个朝代,老身却是不知。 此物做工精巧,端的是一件稀罕物……” 崔尧愈发失望,古董文物么,和发管委不对口哇,要不捏着鼻子买下来,给老爹耍耍?他不是爱倒腾金石之物吗?这玩意好歹也有二三百年传承了。 那老妪没察觉崔尧的失望神色,继续言道:“不光做工精巧,织的还快哩。” 崔尧有些敷衍的温声问道:“哦?有多快啊?” “一日可织一匹哩!” ??? 第251章 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故 崔尧掏掏耳朵 ,感觉自己听错了什么信息。可台下亦有多人面露惊愕,那么从理论上,总不可能这么多人都听错了。 “你说多少?” 崔尧比划了一个很大的面积,要知道在唐代,一匹麻布宽约一尺八,长度足有五十尺!这玩意关键还是硬通货,只有尺寸无差,一匹麻布在市面上可换四百钱,并且稳定的一批。 老妪看样子有些受了惊吓,怯懦的往旁边老汉背后藏了藏,随后又坚定的说道:“老身这还是往少了说的呢。 若不是我儿子的浑家害了官司,被羁押在县衙里,单凭我二人一日织锦一匹又十尺也不在话下!” 那老汉拖着老妪直往后扯,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瞎说啥呢,可不敢说哩。” 哟呵,有情况啊! 在场的六部尚书以及三省大佬同时眼前一亮,就连陛下都表示了关注。 户部收买技术的事情,大家算不得太过上心,可这些人一听到似乎有冤案发生,顿时热切了起来。 要知道这帮大佬这两日可是闲的蛋疼,能客串一把青天大老爷可是再舒爽不过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一件民间案件能够得到这么多大佬的关注。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只见他登时横眉怒目,大喝道:“兀那老妇,你可是有冤屈要申?状告何人?大胆讲来!” 刑部尚书刘德威矜持的说道:“事关刑案,莫不如还是由在下询问可好?” 礼部尚书许敬宗也凑起了热闹:“老夫大理寺卿的职位还兼着呢,论理来说,县衙审案不公,自该由我大理寺接管才是。” 李承乾迈步走到台前,凭栏而望,自矜的说道:“众位爱卿让让,朕在此!” …… …… 崔尧翻翻白眼,你们捣什么乱呢,没看办正事呢? 李承乾可是不知道民间寻常织布机的效率,他也不知道一日能织一匹布是个什么概念。 只见他饶有兴趣地说道:“那老妇,姓甚名谁?有何冤屈?你儿媳因何缘故被羁押在县衙?莫怕,只管大胆地说,有朕在此,我看何人能够一手遮天。” 长安县令亦在现场,瞅着那老妇也有些眼熟,可扪心自问,最近自己升迁在即,这等紧要关头,可没有搞什么小动作哇! 越想越是着急,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然沁透了衣衫。 崔尧没理会台上的表演,径直问道:“你是说,只你婆媳二人,便可操纵?一日便可得一匹?不是诳语?” 李承乾鄙视的看了一眼崔尧,下意识地拉远了一步,仿佛这厮是什么污染源。 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那等细枝末节?真真是铁石心肠,呸,一身铜臭! 那老汉连忙将那老妇拉在身后,陪着笑脸说道:“没冤屈哩,没冤屈哩,老婆子瞎说哩。” 那老妇反倒来了胆气,拧了一把老头,嗔怪道:“怎就没得冤屈哩,喜儿不过是与那汉子调笑了两句,凭什么被那厮的浑家诬为不守妇道?又没真个……” 老汉一把捂住妇人得嘴,眼看汗珠子都要下来了。 呃,好像是个风俗案子啊,众人兴趣大减,可在场的民众却支楞起了耳朵。 “你捂什么捂?老娘说错了吗?二愣自前年不检点得了那花病,从此再不能人道,这怪的谁来?又不是喜儿害的? 人家恪守妇道,不离不弃三年,怎就对不起你唐家了? 再说了,那卖酒的汉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喜儿不过是说两句浑话罢了,那厮便要动手动脚? 到底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凭什么只关我家儿媳? 那汉子算个什么玩意……” 老汉冷汗出了一身,连拉带拽,死命扯那妇人。 “别说了,别说了,丢死人哩,家丑不可外扬,你这蠢妇怎么不分场合呢,啥也往外说,我老唐家还要不要活人哩。” 那妇人也是彪悍,气在头上,也不管不顾了,一脚跺在老汉脚背上,指着鼻子骂道:“活你娘! 家里上上下下,一应柴米油盐,哪个不是我和喜儿起早贪黑织出来的? 现在你觉得丢人了?有本事吃饭的时候你硬气些,和二愣那个死鬼做一对儿锯嘴葫芦哇。 如今喜儿被囚,单凭老娘一个人起早贪黑,腰也要折了,才供的上你父子二人喝酒吃茶,可怜我家大郎走的早,家里如今竟没一个知道心疼老娘的! 二郎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多少功德,这辈子才能娶了这么一个勤快贤惠的好女子,调笑两句怎么了? 老娘年轻的时候,街里街坊的后生小子哪个不是跟在屁股后面献殷勤?你个秃孙,年轻的时候还不是翻了墙头坏了老娘的贞洁才把老娘哄到手? 如今反倒嫌弃起喜儿败坏门风来了,呸,老鸹落在猪身上,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还有那二郎,自己整日价沾花惹草,落下一身脏病,人家喜儿没有一纸修书,求告放还,已然是对得起你家那个脏心烂种,还要怎的? 你们父子倒好,不肯去衙门花钱赎人,老娘今日豁出去了,不是怕家丑外扬吗?今儿个给你老唐家扬个痛快……” 嘘~~长安县令长出一口气,终于舒缓下来,原来是这档子事啊,我就说最近没犯过糊涂。 此刻他也有了印象,不过是前几日有一个妇人恰巧看见巡城衙役,便拉扯着衙役说什么捉奸去。 而后几人转进那妇人的店铺,原是另一个沽酒的妇人正与当家掌柜调笑,二人或有拉拉扯扯的举动,便被衙役看了个正着。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可若是有了求告,衙役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便将二人锁回了衙门。 县令清楚的记得,当初两名有伤风化的嫌犯各执一词,分别指责是对方撩拨自己,相持不下。 可男方这边原告的妇人做了证词,一口咬定是沽酒妇人勾引自家汉子,想要施些便宜好少算几个酒钱。 自己恰巧撞见,才有此告。 而妇人那边却未见一个证人,故而县令的判词稍稍偏向了酒家掌柜。 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值当收监,说来也不过是市井寻常事矣。 于是便将那妇人羁押在了县衙堂前,也未上枷,只是画地为牢,只等嫌犯家属花钱赎人,赔给酒家掌柜妇人也便算了。 说来简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案子,若不是这一遭,长安县令几乎都忘却了。 想到此处,长安县令疑惑的问向一侧的县丞:“这老妇昨日不是去县衙了吗?难道没有交赎金?” 县丞摇头道:“那妇人还圈在衙门前呢,三天了!那老妪只是送了几回吃食,问她要钱,却不给。 分说什么家里男人觉得丢脸,不愿领人。 她一个做婆婆的也没法子,只得送些吃食,好让自家儿媳别嘴上爪挠。 要说那婆娘也是混不吝,三天了,整整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衙门口,弄的衙役们怨声载道,每日放衙还要清理干净那婆娘的便溺。 我可听说赵六几个偷偷商议了,若是犯妇家属再不来赎人,他们哥几个准备自己凑凑赔给苦主算逑,太骚气了!” 长安县令听的眼睛发直,遂言道:“不是没上枷锁吗?那妇人就那么老实?半夜自己跑就得了,谁还能因为五贯钱去贴什么海捕文书?” “人家也上劲呢,说什么也不偷摸溜走,非等着男人去接,还说什么堂堂正正的还价怎么就有伤风化了…… 这几年长安的民风越发彪悍了,下官也是饱读诗书,可这世道却是越发看不懂了……” 第252章 史上最快速的提拔 随着老妇近乎咆哮的自爆家门,一众大佬纷纷失去了兴趣,本以为抓个贪腐窝案,再不济也能抓一下官吏队伍的作风问题。 却没想到真相远没有这帮高高在上的大佬想象的有抓手。 简而言之,这帮人本想借此机会搞个大新闻,也好在民众之前显露一把强项令的手段,却不想苦主直接拉了坨大的。 莫要以为官官相护才是官场的常态,三省六部与基层官吏的生态位相隔太远,彼此的利益链根本衔接不上。 这等场面,杀鸡儆猴才是思维常态,再者说,若是打掉一个空缺,自己家的晚辈不就有盼头了吗? 那长安县令知名不具,在勋贵圈也没什么影响,随便想想便知是先皇末年大批提拔的众多寒门仕子之一。 这等人,若是被抓到把柄,收拾起来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抛却顶端政治人物的思维,场面在那些人兴趣缺缺之后,终于转回了正轨。 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连场间的闲杂人等都觉得无趣,吃了半天,竟是个生瓜蛋子。 于是家中有相关产业的商贾、织户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点。 一众热切的目光俱都投射在了那老妇身上。 崔尧见此连忙朝着维持治安的金吾卫打了个眼色,少顷,便见几名四处游走的便装壮汉有意无意的落座在了那对夫妇的左近。 “这位老夫人,你讲了这么多……,是有什么诉求吗?”崔尧问道。 “只求大人给那县令递个话,快将我儿媳放了吧,老婆子一人实在操持不了这个家了。” 崔尧颔首。 那边缘处的县令见到崔尧颔首的动作,马上对着县丞说道:“速速派人回去。” 县丞悄声道:“把那妇人放了?” “放你娘的屁,给某家请到厢房安歇着,沐浴更衣,焚香净体。另外,好茶好饭给供起来。” 县丞不解道:“大人,那婆娘的姿色说来也就一般呐,当然在下不是腹诽大人的眼光,只是……” “只是个屁,能不能把脑子放在工作上?你且细观崔大人神情,眉头挑动,下巴收紧,右手放在背后,肩膀略有抖动。 这分明是攥紧拳头的表现! 你猜崔大人握紧拳头为什么还要放在背后?” 县丞想了想,便道:“或是被这老泼妇的污言秽语脏了耳朵,眼下正在强忍?” 长安县令有些心累,这厮混了二十年还是个县丞,果然是有原因的,带不动哇带不动。 于是解释了最后一句,便不再多言。 “种种迹象表明,崔大人势在必得!” 县丞恍然大悟:“原来坊间传闻小崔大人惯爱老妇竟是真的!” 长安县令一脸崩溃:“你说是就是吧,赶快着人将那妇人伺候起来,并隔绝内外,任何人不得探视!” 县丞一脸暧昧的答道:“明白!” 崔尧并未注意远处发生的龌龊对话,只见他跳下楼台,缓步朝着那老妇走去。 多年的显贵生涯,龙行虎步之间自有一番气势。 那老者见到高官走来,竟是有些畏缩,悄悄地将老婆子护至身前。 反倒是那老妇有些胆气,寸步不让的盯着崔尧,只是略有些颤抖的小腿暴露了黔首面对贵族的虚弱。 崔尧走到二人身前五步便停住了脚步,严肃的面容突然绽露出一丝笑意。 “某家刚才在台上讲的很清楚,只要你有,恰好我也需要,那么事情就基本办完了一半。 我再严肃的问一句,你说你家那架织机一日可织布一匹,此事可确切?想好了再说。” 那老妇见此连忙赌咒发誓:“不是一匹,是一匹又十尺,若是我与喜儿再麻利点,赶到傍黑,便是一匹半也使得。” 崔尧摇头:“某没问你能不能织到一匹半,某只想确认每日一匹能否保证?” “咋不能,便说前日,老婆子一人一日也织了多半匹哩,就是老婆子这腰受不住,若是喜儿在……” 崔尧止住妇人的念叨,直言:“你可懂那织机如何拆装?可明晓其高效的原理?” 那妇人愣了一下,分说道:“老婆子只知道如何操弄,却不知什么原理,昔年俺那婆婆倒也手把手教过,但俺不通道理,实在没弄明白。” “这样吗?有点遗憾呢,那你知道此物的传承吗?” “倒是听说过一些,据俺故去的婆婆所言,俺这唐家祖上一直有个习俗,不过这些年倒是不曾提起了。 就是这唐家人呐,以母为尊,其祖上似乎并非我汉人宗族,婆婆好像说过是什么黎人…… 俺也没听说过,也不知是不是记错了。” 崔尧思忖着,黎人?琼州那边吗?据说宋末的黄道婆似乎也是得了黎族人的传承,才得以改进织布机。 或许那边真的闷着头做出了什么黑科技。 只是汉人一直未曾与之交流,才将神秘面纱保留到了宋朝末年? 就在崔尧沉思之时,那妇人又絮叨着说道:“倒是我那儿媳灵醒,听闻早年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是到了她爷爷那一辈没落了。 我那儿媳还识字哩,便是文德皇后作的《女则》也能默出来,我家二郎能娶了这等贤妇,属实走了狗运……” 这小半天净听你吐槽你家老二了,合着是打心里就看不上呗,这等心思的老太太在大唐也算少见了。 就听那妇人继续念叨着:“我那儿媳灵醒着哩,知书达理,嫁给二郎也算是倒了血霉。 犹记得她刚嫁过来那会儿,俺婆婆还没过身,她俩很是投缘,只打她一过门儿,俺婆婆便整日里拉着她家长里短,便是那具传家的织机的关窍也倾囊相授……” ??? 崔尧猛然抓住了盲点:“你是说你儿媳懂得原理?” “对啊?” “你刚才怎么不说?” “大人,您也没问呐?” “此等关窍为何不传子弟反而传给媳妇呢?是何道理?” “刚才不是说了吗?大人您有些健忘啊,老婆子都说了俺家从祖上传下来的习俗就是以母为尊,若是擅改祖训,岂不是乱了纲常?” 崔尧吐槽道:“大娘,纲常是我等汉人的礼仪,而我等汉人是以父为尊呐,您家这传承逻辑有些不顺呐,要不回头好好捋一捋?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说你儿媳知书达理,且还懂得那织布机的关窍,起码能做到传承有序是吧?” 那妇人点头,颇有些骄傲。 你骄傲个蛋!你的官职没了,知道吗? “某家欲聘请贵媳担任我户部直属衙门发管委下设纺织司主事,位列七品,您老意下如何?” 那妇人陡然呆住,一时间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愣在当场。 偏那老头此刻却灵醒了过来,殷勤的对着崔尧说道:“大人是看上了我唐家的织机了吧?其实老汉我也略识几个字,俺那二小儿,也随他婆娘读过两本书哩。” 崔尧笑道:“这位老丈,敢问你可知那机器的个中关窍?” “俺娘没说哩,俺婆娘不是说了吗,传媳不传子哩,女人家玩意,大男人掺和个啥。” “对咯,某家对于贵家祖上的‘纲常’同样尊重呢。” 说罢,崔尧便大声喝道:“长安县令可在此处?速速前来近前!” 那长安县令早就等着了,闻言一溜小跑就奔了过来,殷勤的说道:“大人有何吩咐?下官无有不从!” “在呢啊,那就好办了,速速将我纺织司主事给我送到户部衙门,另外……” 崔尧沉吟了一番,没有说话。 那县令知机的说道:“全体衙役一路护送,保管不让一个外人接触新任主事!” 崔尧颔首,县令暗喜。 第253章 牝鸡司晨新解 却不料此时褚遂良又跳将出来捣乱 ,一声“且慢”便将众人的视线拉了过去。 褚遂良这离退休老干部见众人皆侧耳倾听,不由得得意了几分。 “老夫以为不妥,牝鸡司晨,乱之始也。何况还是一个不检点的乡野村妇,若连德行都不顾了,未免将我大唐的官身也太不当回事了吧?” 崔尧皱眉,这老头未免太多事了吧。 “还请褚大人莫要混淆视听,牝鸡司晨的帽子未免扣的有些冤枉。 我先前已然说明,我户部新设诸司乃是技术研发之所在,并非是牧民官,手底下管理最多的也是相关产业工匠,怎么?褚大人是觉得几个技术官僚会因为理念有了差异而造反吗?” 褚遂良捻须笑道:“混淆视听的是崔大人才是,什么叫技术官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老夫看来,这大唐的官吏可没有这么清晰的界限! 难道钻研技艺的,一辈子都要限制在技艺范畴吗? 工部尚书阎大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谁能保证一个人一辈子不升迁呢? 正所谓水无常势,若是将官员这一辈子在入仕的这一刻就注定了一辈子,那我辈还做什么官?简直没有道理! 故而,老夫认为,只要入仕,就一定注定了会发生各种调遣,或升或降,不一而足,谁也不可能带着一个标签过活一辈子。 因此,老夫有必要认为,不能只因为一技之长,就胡乱封官许愿。 入仕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是需要多方评定,综合考量而定才是。 所以,不管什么官吏,都要才德兼备方才具备了踏入仕途的资格,老夫说的可有问题?” 李承乾点点头,对着崔尧说道:“老褚说的有道理哇。” 长孙无忌悄声提醒道:“咳咳,陛下,注意措辞。” 褚遂良只当是没听见,陛下就那个素质,自己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只知道自从不在相位上待着,自己反倒活得越发洒脱,想怼那个就怼那个,那叫一个自在。 “话不能这样说,对国家有用的人才既是我大唐需要的人才,至于私德,某以为乃是锦上添花之物,并非为官之必要准则。 私德即便再高洁无暇,若是与民无益,这种官员才是不合时宜吧? 我朝自先帝二十一年推行的官吏考评标准,便已经可以很好的表明这种观点。 先帝昔年率先提出富民、悯农、强工、稳市、劝学这十字准则,无一不是针对各地官吏的政绩而衡量。 敢问褚大人,这里面又有哪一点是针对官员私人道德所设? 由此可见,远见如先帝,早就给天下官员做好了规则,利天下者为好官,与国有益方为良臣!” 褚遂良好整以暇道:“什么是准则?准则在老夫看来,乃是行事的最低标准,若是人人皆以准则来衡量自身得失,岂不是道德沦丧? 圣人传承千年教化,难道就传下了个守规矩?老夫不才,自诩为儒家末学后进,对于尔这法家言论实在不敢苟同!” 字数不多,讽刺十足,意思就是你这等人的道德水平太过低劣,竟以准则为自身的道德标准,老夫不屑与尔为伍。 崔尧并未恼怒,只是淡淡的说道:“以道德来衡量一个人是否是一个合格的人,本身便是不道德的。 管子也曾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见道德这个东西,其实在评估的时候是有前置条件的。 你不能强求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见到路边售卖的吃食不起贪念,也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评判一个如同孀居多年的妇人与他人撩骚了几句,便将不道德的帽子硬生生扣在别人头上。 食色性也,这种本能欲望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完全摒弃的,否则孟子他老人家也没必要把这句话写在经典里面。 人之所以为人,只是因为能够在欲望将要发生破坏的时候,能够及时自省,不让自己的欲望进一步发酵,破坏了公众约定的公序良俗。 在下敢问,我那新晋同僚造成了什么恶劣影响了吗?若是真的形成了道德污点,为何长安县令只判罚了五贯罚金? 还是说,只是区区五贯钱的错误,就足以对一个人下一个失德的定义? 道德这个高高在上的美德,难道真的这么便宜吗? 依在下看来,褚大人的道德洁癖是否有些太过不近人情。 至于牝鸡司晨…… 褚大人作为前辈,想必比在下更精通史学,此言出自孔圣人所作《尚书·牧誓》,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纣,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 今人以牝鸡司晨提炼典故,比喻妇女窃权乱政。 道理嘛,谁都知道,在下就不再卖弄了。 其实说句实话,某家才疏学浅,也是前日偶然翻到才记住的。 可某家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一直有个疑问呐,今日正巧诸位大家在场,还请诸位精通史学的名家给在下解个惑?” 褚遂良纯粹是嘴瘾上来了,丝毫没有被崔尧刚才的长篇大论打乱阵脚,闻言笑眯眯的说道:“且说,老夫洗耳恭听。” “按照褚大人的理论理解,纣王身为史书上的知名暴君,其恶行究竟是出自本心,还是来自所谓牝鸡司晨? 若是纣王能按照褚大人的道德水准来要求自己,那妲己又算什么呢? 如果一个后宫妇人就能影响了帝王的心智,那么错的到底是妇人,还是帝王本人呢?” 褚遂良大笑:“崔大人莫使诡辩伎俩,史书不讳言纣王后宫干政,但也没饶了他本人呐,一个昏君一个恶妇,二人相得益彰呐。” 崔尧摊手笑道:“对呀,您也说他二人相得益彰,可见恶的是个别人心,而非其所指代的群体。 那史书上为何将一个妇人的错误,累及到整个妇人群体呢。 既然君王也有昏庸贤明之分,妇人为何就只能僵化成一个符号呢。 我等后人不思前人之过,努力纠正人心,反而将史书上的故事僵化的套用到我等现在遇到的局面,这何尝不是一种懒惰呢?” “好!” “彩!” “崔大人好生厉害!” 曲江池畔西北角的帷幕中响起了阵阵尖叫,竟是一帮妇人轰然叫好。 李承乾也跟着叫嚣起来:“崔爱卿说的对啊,褚爱卿莫要气馁,再接再厉!” 贾公彦与李玄植也悄声私语。 “这个角度很不错啊。” “圣人言这般理解也能说的通,或许牝鸡司晨只是圣人为尊者讳的隐喻,并非在直指后宫干政之过。” “可三纲五常这里说不通吧?” “三纲五常又不是孔圣人提出的,那是董仲舒的解读,说不得亦是夹带私货。” “有理。” 第254章 四大职司定根基 褚遂良想了一通,似乎崔尧的解说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自圆其说,重要的是从在场之人的反应来看,似乎民众对这种解释也可以接受。 于是便不再诘问,拱拱手表示放你一马。 既然在儒林与市井之间都可以获得理解,那么就表示此事在行政上的阻力已然大大减小,至于细枝末节不过是理念之争,却是不应该放在庄重的场合咬文嚼字。 褚遂良作为一个优秀的官僚,公私分明还是能够做得到的,理念之争不能影响国事的推进,此事在他的天枰上还是衡量的很清楚的。 这也是顶级官僚与中位官僚的区别,他们的视野更广,心胸更大。 并不会纠结在理念之中针锋相对,以致形成为了反对而反对。 这一类优秀的政治家对于事务处理的优先等级分的格外清楚,或许这也是成为顶级官僚必备的素质。 所谓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首先他曾经宰执天下,至今也是储相的第一后备人选。 其次他才是一名享誉大唐的儒学学者,这二者并不冲突,但却有优劣次第。 崔尧亦转身行礼,感谢褚遂良的深明大义,接受质询本就是应有之义,这本就是协商会议的内涵所在。 若是没有协商,对峙的情况存在,那么崔尧别出心裁搞出的这场会议将会失去大半的意义。 “这就完了?褚爱卿啊,朕觉得你应该还有异议吧?” 李承乾看着有些失望。 褚遂良面对陛下的疑问,说道:“崔大人的言辞,臣并未完全赞同,可他的想法臣却无法质喙。 论其初心,也是出于公心,且一心为我大唐,更难得的是,其理论也可自圆其说,虽略有瑕疵,但其本意并未违背圣人之意,善莫大焉。 臣没有反对的道理! 至于那些瑕疵,究其细节,不过是臣与崔大人的理念的小小区别,这等细节无碍大局,等老臣有闲暇之时,自会与他私下辩论。” “善!”长孙无忌屈指称赞。 在场士林之人也纷纷点头,为褚遂良的风度心折不已。 李承乾暗自感叹,原来父皇留下的臣子皆是不世出的人才,便是自己一直看不太起的褚遂良,也是上上之选,论其心智、度量、乃至学识,即便放眼天下,也没多少人能望其项背。 约翰叼着肉饼,手指着褚遂良问道:“约瑟夫,你说这个人现在竟然是个没有官职的人?那么说来就是个白身咯。 那么,你说咱们能不能把他聘请过来?” 约瑟夫翻翻白眼说道:“尊敬的教皇冕下,人家只是没有空缺,并不是一无所有,实际上他还是一位尊敬的公爵殿下。 人家的封号是河南郡公,河南什么地方知道吗?那是大唐的要害腹地,也是大唐最传统的粮仓要害。 这样的一位东方压舱石,您打算以什么酬劳聘请他呢?” “该死的,这么重要的人物,大唐的皇帝为什么要闲置他?难道他参与了那些宫廷隐私?就像市面上那些精彩的插图小说描写的一样?” 约瑟夫苦恼的说道:“我的冕下,少看些那些带插图的话本吧,您的面色这一段时间看着不是不太好。 再说,您都知道是小说了,就和我们那边的吟游诗人一般,编弄离奇故事好获得一口饱饭罢了。 其内容粗制滥造,充满了无知的臆想,他们以为的世界,只是他们以为的,其本质上并不与现实世界雷同。 我觉得这等书本就应该完全封禁,真真的是东方垃圾,里面充斥着色情与暴力,情节之荒诞,简直令人发指。” 约翰斜睨着他:“看样子,你没少看啊,来来来,你给朕说说,哪本书里充斥着色情来着?我也去买上几本,好好批判一下。” “朕?您怎么也带上这种口癖了?” “朕觉得很是威风啊,这个字眼独一无二,还是东方人会玩,这等先进经验还是要引进一下的。别岔题,到底是哪本啊?” “冕下,您的大唐口音越发地道了。” “朕知道,以后别叫冕下了,叫陛下就好,好了,你该说书名了。” 约瑟夫脸色微窘,遂支支吾吾言道:“你只要找到崔氏书坊,隐晦的对掌柜的说要找能识字的书,浅显些的,自会有所收获。我也是为了学习东方文化,误买的。” “好说,好说,东方文化嘛,自然是好东西,朕会取其精华,亦不浪费糟粕的。” …………………… 崔尧今日的收获很是不错,光是在现场,便递出去了四份聘书,外加十二份合约。 这个收获是崔尧始料未及的,他没有想到只是在场的一千余人中,便隐藏着如此众多的奇技淫巧。或者用他的话来说,便是黑科技。 那四份聘书中,除了第一位的那个纺织技术变革者,其余三人也不逊色。 其一乃是祖上辽东人士,因家族土地被火油侵染,穷则思变之下,竟变废为宝,将土地中冒出的猛火油层层提炼。 经过三代人的不懈努力,成功的从猛火油中提炼出了一种无色透明的稳定液体,其质地清澈,略有刺鼻气味,极易挥发的特性,被这家人当作了灯油的替代品,在当地大行其道。 又经过两代人的积累,终于落户了长安。 虽然崔尧没有见到实物,但大致已经有了五分成算,此物或许正是正在研制的内燃机的天作之合。 说实话,若是消息属实的话,这可比他娘亲的实验室中的豆油,成本要低廉的太多了。 真乃意外之喜! 其二,则是一名自称鲁班传人的铁匠,此人献宝的乃是一柄不起眼的乌黑铁剑。 不寻常的是,经过几名的铁匠邻居的证实,此剑看着不起眼,却是自问世十年以来,从未生锈过,而且那铁匠也承认自己从未进行过打磨。 经过现场实验,虽说硬度与人形都算不得好,甚至不如工部产出的普通刀具。 可偏偏不生锈这种特性,却是只在一众神兵利器的传说中,才有的属性。 那铁匠在确认得到官位之后,才得意的向崔尧说道,此物乃是经过一种祖传的药剂浸泡所致。 故而,此人有此幸事,主因却并非因为那把剑,而是那种神秘药剂! 根据此人的描述,崔尧大致有了猜测,应该是一种强度颇高的酸类,但至于是浓硫酸,还是浓硝酸,或者干脆就是铬酸盐,具体细节不得而知。 不过能达到这种面钝化处理的效果,不论是哪一种溶液,对于崔尧的天机工坊来说,都是宝物! 铁匠想的或许是铸造一柄神兵利器,可崔尧考虑的就多了,他已经开始梦想不朽的铁甲战舰了。 至于其三,则是有些惊世骇俗了,甚至连崔尧都险些坐不住,这等物事出现在大唐,可当真不是民间科技所能解释的了…… 第255章 被人安慰的崔尧 夜幕降临,戌时已过,按常理来说,户部的衙堂此时应该空无一人,一片静谧。然而,此刻的户部衙堂却异常热闹,人头攒动,聚集着不少人。 在这群人当中,最显眼的便是李承乾和武照,他们正围坐在桌前,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一堆零碎物品。这些零碎物品看似杂乱无章,但李承乾和武照却似乎对它们充满了兴趣,仔细地研究着。 不仅如此,六部的各位尚书也都滞留在此处,没有离去。他们或站或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若有所思,显然对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十分关注。 而户部更是从崔尧开始,几乎所有的头头脑脑都聚集在桌子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承乾在那里摆弄。这些平日里对陛下毕恭毕敬的侍郎、主事们,此时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只要李承乾的动作稍微大一些,他们便会忍不住对陛下怒目而视,仿佛随时都可能开口呵斥。 幸得灵台尚留一丝清明,才不至于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崔尧看着桌上这一堆庞大繁杂的组合,对着各种符箓疑神疑鬼,于是指着一条刻着乾卦图案的零件疑惑的问道:“所以,这个卦象到底是起着什么作用? 你别告诉我,这些玩意就是靠着这些劳什子图案才能发动。” 一名四十许上下的闲汉赔着笑脸说道:“头,您可莫要小看这些符箓、纹饰,这些都是我钱氏历经三代,皓首穷经才整理出来的东西,就比如这个符箓,便是可沟通天象,驱使神鬼的媒介。 再比如这处的生门,有了此象,才能请那顺风耳上神附身,从而达到千里传音的效果。” 崔尧鄙视的看着汉子,一字一句的说道:“首先,请叫我尚书大人,头儿是什么意思? 再者,你钱氏乃五代吴越国之嫡传血脉,真真的书香世家,什么时候和龙虎山的牛鼻子扯上关系了? 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个机器,莫要和什么神啊鬼啊的扯到一起,牵强附会并不会让明眼人视若神明,反倒对此物的推行天下产生阻碍。 还有,你吹牛的样子颇为可笑,方才你还说此物的传输距离不过二十余里,这会子又对某家说可千里传音,那某家倒要问问,你嘴里到底哪句是实话?还是说觉得此处之人什么都不懂,可由得你信口开河?” “大人恕罪,小人,小人一时失言,还请大人宽恕则个!” 那汉子见崔尧变脸,马上放低了身段,拱手致歉。 李承乾不满的说道:“你这厮,又耍这副狗脸子,力主将此物纳入户部的是你,翻脸不认人的还是你,你要怎的? 钱爱卿莫怕,朕给你撑腰,莫要怕你家那个头儿,这厮一向没个正形。 来来来,钱爱卿,你予朕说说,这物件是怎么把信息隔空传送的?莫非里面当真养了几个鬼差?” 褚遂良不满的劝谏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陛下莫要如此信口开河,就像小崔大人说的,这东西就是个机器,我等想不明白,说明我等的学识还不够深刻,切不可将不明白的东西都归结于神鬼之说,这可不是治学的态度。” 李承乾敷衍的点点头:“褚大人说的是,是朕情挑了,下回注意。” 说罢,又指着那汉子说道:“来来,把你豢养的小鬼叫出来,让朕开开眼。” …… …… 崔尧玩味的看着自己门下新晋主事,戏谑的说道:“陛下让你招鬼哩,还不快点?” 那汉子脸色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得求助的看着现场似乎唯一的明白人,乞求解围。 崔尧摇摇头,这厮是个天才,就是嘴上不怎么牢靠,喜好用鬼神之说戏弄旁人,这个习惯可不好。 可崔尧也不好让这厮坐蜡,若当真因此恶了陛下,累及钱氏子孙,自己可就当真罪莫大焉了。 于是崔尧信手将一个物件扯了下来,问道:“这里面主要的成分是磁石吧?” 那汉子扭捏的说道:“大人英明。” 崔尧把玩了一番说道:“这种电磁铁,你钱氏是何时发明的?” “大人叫他电磁铁吗?倒也贴切,不过我家一般称之为雷极……” “嗯?” “还是大人的名字起得贴切,此物就叫电磁铁。” “嗯。” “此物是我家老祖于陈朝之时就已摸索出了大概性质,并于前隋文帝时期初步组装成功。 初时,只可以地下埋着的铜质地龙作为媒介,声可传五十步许。 后来及至我朝贞观年间,首次尝试以气为媒介,经过多次实验改装之后,便成了如今的模样,若没有高屋或山岭阻隔,大致可传二十里许,再远便杂音浑浊,或声不可闻,不再可靠。” 崔尧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总算没有再胡吹大气。 “所以某家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不论是有线媒介,还是无线传播,你钱氏皆有成熟的技术?” 那汉子连忙解释道:“如果单说线材的话,其实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我钱氏家族并没有将铜锭制作成丝线的能力啊! 不过呢,对于其他的一些物件,我家倒是曾经尝试过,而且发现用银来制作效果最好。银丝相对于铜丝来说,确实更容易制取一些,但可惜的是,这样做委实太过奢侈,我钱氏家族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开销。 其实,大人您所说的那种无需线路就能传播信息的方法,我钱氏家族反而有更多的经验。毕竟,气这种东西是无形的,而且靡费也要少得多呢。” 崔尧颔首:“那么,你们对于电磁波的研究很深咯?” “电磁波?大人是指这台机器发出的那种听不见的神音是吗?” 崔尧怔了一下,随即疑惑道:“你们连什么是电磁波都没搞清楚,是怎么直接搞出来无线通讯的?” “不停的实验呗,我爷爷当年就提出了这个设想,既然这劳什子可以靠有形载体进行传播,那么我们身处所谓的气,在风力的影响下或是身处高山之时,亦能感受其变化。 那么凭什么不能将‘气’作为一种媒介呢? 至于大人您说的电磁波,也是一次某然的情况下才发现的,我父亲深信这就是神启,故而晚年开始崇信道教。 这机器上的各种符箓,都是我爹昔年亲手绘制,您还别说,感觉这么一加持,就连信号都好了很多哩。” 崔尧捂着脑袋有些不知所措,这分明应当是大唐科学的巅峰展现。 可却一无理论支撑,二也无科技树攀爬的路径,这玩意按理说根本就不该出现的。 可它就是这么活生生的展现在大唐的权力中心,让人莫名惊喜,又不知所措。 “所以,若是让你将你家族的研究理论以及各种发展明细书写下来,你根本办不到是吗?” 那汉子指指符箓说道:“我爹就是这项神迹的集大成者,这就是他多年的心得体会。” 崔尧指指写完了阴阳八卦、五行四象的机器说道:“那你爹呢?赶快修书叫过来啊。” “大人您找他?去岁已经羽化登仙了。” …… …… “崔爱卿啊,既然已经有了实物在眼前,何必非要纠结那个什么原理呢?依样画葫芦不是你天机工坊的拿手好戏吗?” 崔尧指指满是符箓的机器说道:“难道咱们也要按这个样子批量制造吗?届时若是大行其道,道家教派还不得飞上天去? 再者,既然能做出来这等发报机,按照基础理论继续延申,那么千里传音并不是一种幻想,可现在没有基础理论,岂不是让我等缘木求鱼? 难道一直要靠这种滴滴答答的声音传输吗?见宝山而无所得,臣之愤懑就在此处!” 众人皆是奇怪的看着崔尧,不明所以,明明是大唐的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怎么此人看着如此贪得无厌呢? 须知过于贪多求全,无论在儒释道哪个教派中都是一种十分低劣的品格,崔尧此时突然暴露了自己的性格缺点,无疑是十分失格的。 与众人的反应不同,一向对崔尧吹毛求疵的褚遂良却蹲在抱头靠着桌子的崔尧身边。 温声道:“既然老天爷不想一次给个全乎的,那就说明此物现世对于此时的大唐来说,还是过于太早。 可无论如何,东西不是已经摆在这里了吗? 他钱氏能造出来,你崔氏难道凭着实物还格不出道理了吗? 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呢? 这天下有多大呀!大到我大唐如此广博,却占据不到十之一二。 这天下的人才有如过江之鲫,熙熙攘攘,可偏偏是我大唐屡屡占的先机? 何也? 概因天下重宝,有德者居之。 我大唐就是那个有德行的人,否则何以在一日之间收获四样重宝? 长安有多少人?这两日邀约的才占几何?不过万一也! 即便这般,收获已经是我让大唐熠熠生辉! 莫要如此失望,长安也不是一日建成的,慢慢来,总会得偿所愿的。 老夫亦知尔之宏远,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想做个圣人,这愿望好得很呢! 老夫昔日得知之时,不知有多快慰,如此志向才不负老夫爱婿之名号。 故而老夫平日里难免不假辞色,为的便是能够时时鞭策你,不致迷失了方向。 然今日,老夫却不得不劝慰你,路是人走的,莫要操之过急,须知欲速则不达。 你小小年纪,有的是光阴找准方向,何必急于求成呢?” 武照却知道的更多一些,对于崔尧急躁的心思,自是能够以己度人,隐隐明白三分。 于是她走出人群,亦蹲伏在崔尧身侧,将他抱着头的双手拉下,转而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右手拍着崔尧的后背说道:“好弟弟,莫要气短,这么多人看着呢,莫肖小儿女情态,姐姐知道你的心思。 可如今是大唐,不是吗? 即便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可这东西的现世,本就已经超脱了历史,是吗? 这一切或多或少,都有你的参与呢,大唐该向你道谢才对。 这一切可不是你的差错,相反,该是你的功德才是。 何苦要用自己的功德来折磨自己呢?这岂不是说不通?” 李承乾不着痕迹的推开武照,一屁股坐在桌上对着崔尧说道:“你看,师父当年就说你性子急躁,难成大事,若论沉稳,不如朕之万一也。 当初你还与师父辩驳,今日又如何?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你再看看朕,永远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这个你如何能比? 千里传音这玩意,朕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师父多多少少的也透露过,只不过碍于学识所限,未能达成,故而引为憾事。 师父多大能耐?他老人家都搞不清的事情,你我又能如何? 今日既然已经将妄想照入现实,已然是成功了大半,合该大肆庆典才是。 你做个死人脸,是给谁看呢? 你看,钱爱卿都被你吓住了,多不好,这是天大的好事哇! 便是只能滴滴答答又如何? 在朕看来,这玩意能传达的消息简直多如繁星,我大唐有的是人才。 编撰个密录还不是很简单? 能用就用呗,总比没有强吧? 嘿,嘿,嘿,该起来了,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再不起来,朕拿脚踹你了啊!” 在场的三省六部大佬纷纷莫名,一向知道崔尧与皇室关系亲近,今日才得知,竟能亲近到如此地步。 你家小媳妇都抱上外臣了,你不说惩处,好歹也得训斥几句吧,在这好言安慰,谆谆教诲算怎么回事。 于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徜徉在户部衙堂之中。 崔尧肩膀上多了个脚印,他也浑没当回事,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印记。 躬首向钱家汉子赔礼道:“是某家失仪了,在此向你赔罪!某代表大唐,感谢钱氏予我华夏万民之恩赐!请受我一拜!” 说罢,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那汉子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响头。 只是嘴里仍暗自念叨:“不只为你,也为尔之后世子孙。若是尔之不知多少代孝子贤孙能提前降世,那该多好啊。” 第256章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钱兴仕觉得今日就好像在梦境中一般,他家奋六世之余烈潜心研究的玩意,曾一度被世人当作妖物对待,若不是家族在当地还有一点势力,即便是被当地百姓放火烧了也不稀罕。 其实钱兴仕在他的身份上撒了一点小谎,他并非是钱塘钱氏嫡系正宗,而是偏支中的偏支,属于和嫡脉出了五服的那种。 到他爷爷那一带,基本上钱氏祭祖都不会带上的那种局外人,属于那种在外面吹牛逼可以类比吾乃中山郡王之后…… 反正姓氏总不会是假的,至于详细谱系,那却是谁也说不上来。 白日的事情就好像梦境一般,本以为是一介歪门邪道的东西,竟被人视若珍宝,六代人玩物丧志鼓捣出来的玩意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换了一个七品官身!这上哪说理去? 就是自家新拜的老大有点神神叨叨的,一直刨根问底追寻什么原理?那玩意谁知道?穷举法懂不懂? 说白了就是六世祖碰巧弄出来一个奇怪的玩意,然后五世祖根据这玩意的特性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然后四世祖开始折腾不同的材料,一直到自己爷爷这辈,终于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折腾成了。 再然后在他爹的各种符箓开光之下,终于实现了五世祖的大胆想法。 最后钱兴仕在奋六世之余烈的情况下,靠着这玩意终于摆脱了白身的尴尬局面,一举混入了老爷的行列。 可是眼前这般情景,似乎老大对于这玩意似乎还有些不满呐。 热心仕途的钱兴仕犯起了嘀咕。 要不,把家里几位祖宗折腾的时候记载的手记整理一下?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自己小时候受不得厕筹,且是偷拿了不少好纸擦了屁股,剩下的凑合凑合应该还是能讨老大的欢心……吧? 不理这边厢新任主事的心路历程,单说鸿胪寺驿馆中,约翰与约瑟夫正在绘声绘色的给一干大主教、圣堂武士们讲解着今日的见闻。 “要我说,还是那织机好用,便说咱们目前用的腰机,今日方才得知也是这块土地上大汉皇朝时的产物,那帮臭不要脸的大食人还有脸说是他们真主的恩赐,我呸! 其实只要认真想想就知道,那帮大食人连丝绸都要从东方进口,他们凭什么能造出来织机? 话说我和约瑟夫今日却是没见到实物,确实有些可惜,侯爵阁下也太过鸡贼,直接把人和物直接运进了户部衙门,忒也小气,看一眼又怎么了?难不成还有人敢抢?” 约瑟夫有些凝重的问道:“你说等他们的工部复制出来以后,会出口吗?若是流到大食人的境内,对我昂撒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啊。” 约翰老神在在的说道:“想什么呢?看都不让人看一眼,你觉的他们会出口?此物若是在民间流传,那我等还有机会上下其手。 可既然朝廷介入了,依照崔侯爵无利不起早的个性,势必不会流出任何东西。” 约瑟夫愈发凝重:“这岂不是国力差距会越拉越大?” 约翰揉着下巴说道:“你不能这么悲观,凡事得往好处想,眼下我等是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外国人?” “对,但也是阴差阳错,想来那侯爵阁下还不知道我等今日混进去的消息。” 约翰拍拍腿笑道:“对咯,既然我们相对旁人占的了先机,那凭什么不能混一口汤喝?如今我昂撒联盟与大唐的海路算是已经打通。 且我国也与大唐建立了直接邦交,甚至还有一笔军火贸易,那么说起来,昂撒与唐也算是贸易伙伴了吧? 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有了第一笔交易,那么后面的贸易自然是水到渠成。 他大唐即将拥有海量物资,那么做个东家自然是没问题,我这个教皇当个掌柜也不过分吧? 咱们可以分包啊,咱们打了那么多年仗,抢劫……积累了那么多的黄金,不就是现在用的嘛。 这样,明日他们还有一日百姓问政环节,估计咱们是进不去了,等到后日,咱们再去拜访大唐皇帝。 就这个海外分销的问题谈一谈,务必要在保证大唐利润的情况下,为我们争取至少三倍的利润!” 约瑟夫疑惑道:“不过是一些布匹,能有那么大的利润?” 约翰胸有成竹的说道:“一定有!届时,在海量的库存堆积下,丝绸、布匹的价格会被压低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 即便我们按照低于市场价格一成的零售价出售,利润也是难以想象的。 这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工业剪刀差! 我父亲一再提起过这个词,绝对错不了! 对了,最近咱们采购的丝绸都赶快脱手了吧,马上就会大跌了。” “有这么快吗?” “两个妇人就能摆弄的机器能有多复杂?你觉得若是有一个部门聚集了全国的能工巧匠,需要几日能够完全破解复制?” “半个月吗?” “呵,依我看用不了三日!” ………………………… “弄明白了,大人,倒是不复杂,不过有些零件不是咱们汉人工匠熟悉的玩意,没有现成的工具加工。 若是依靠匠人手工打磨,未免有些太浪费时间。 所以依小人之见,根据这几个零件再开发几种刀具,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子时,户部发管委的一处小院里,不停闪烁的灯泡下,几名老匠作围着一堆零件指指点点。 “原理都搞清楚了?” “清楚了,应是崖州那边的匠作风格,很是有一番巧思。” “刀具什么时候能做好?可能与现有机床匹配?” “问题不大,都不是太复杂的结构,明日交予机床工坊,想必午后就能有结果。” 崔尧思忖一番,说道:“若是在这个基础上,还能不能增加效率?” 那匠人想了一番,答道:“能是能,不过要将整个织机放大,纵向加宽三倍以上,人手也得从两人增加到五人。” “你预设一下效果,说与我听。” “是,大人,若是改进织机,布幅将从一尺八寸,变为至少八尺宽,同等时间内,相当于效率扩增了四到五倍,且布幅变宽了,相应品项也得到了提升。 至少在小人看来,以后若是制作军帐,再不需拼接,亦可直接成型,省下了不少人工。 而人手从两人增至五人,也不过是才增加了一倍半,与改进后的四到五倍的效率相比,相当合算。” 崔尧得陇望蜀道:“可否添加提花工艺?” “不难,不过增配相应工件之后,还需增加一名人手。” “那就是说可以做蜀锦咯?” “相比之下,难免粗糙一些,难登大雅之堂。” “那你说,对于百姓来说,是能穿上便宜但粗糙一些的蜀锦合算,还是能穿上精工细作但价格昂贵的蜀锦比较合心意?” “自然是以价格为重。” “那某家再问你,你说海外的土包子们,能分清什么是蜀中良品,什么工坊造物吗?” 工匠摇头:“得是勋贵仕女或是世家闺秀才能分得清。” “嗯,去安排吧。 对了,莫要怠慢你那新同僚,虽说她什么也不懂,可毕竟是我户部发管委的第一块招牌,懂吗?” “小人明白,一定会让她光鲜亮丽的。” 崔尧揉揉有些发紧的眉心,慨叹自己的熬夜能力简直退化的一塌糊涂,不过刚刚子夜就已经开始眼皮子打架。 往前数二十年,此时正应该是当打之时,什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了子夜方才是清醒时刻,虽说他今年才刚刚十五。 “行了,歇着吧,这两日多抓紧些,争取在月底开始大批量产出,我会提前在长安、蓝田两县招收工人,届时赶在年前争取屯上三两条船的布匹。” 那匠人便问道:“要走海运吗?大唐内部不是更好消化?” “不了,容易出乱子,国内还是慢慢来吧,等工坊进一步将所有闲置人口全部吸纳,打破了男耕女织的结构,再考虑吧。” “大人高瞻远瞩,属下望尘莫及。” 崔尧起身,推门而出,望着繁星点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今日还真是收获满满呐。 第257章 答百姓所问之二三事 “老夫觉得市面上充斥着低俗的书籍,反而经典、时文不够丰富,老夫身为一个乡塾夫子,深感痛心呐,希望朝廷出手解决一下……” “俺就希望这长安城的菜价能不能管管?一斤菘菜的价格能买半斤后腿肉哩,这正常吗?” “这位大姐说的话却是有失偏颇,你怎么不说那猪肉越发便宜了呢?相较起来,洒家还是觉得肉价越发实惠了,不过若是能再便宜些就更好了,如此一来,洒家便可旬旬有肉吃了。” “去岁岭南那边进贡过来的瓜果,叫什么来着?叫个香蕉的,今年为啥不在西市里出售了?俺家孙子盼了一年哩!” “啊?贡品曾经流入过市场?快去查查,是何人做得手脚?好大的胆子!” “俺不是这个意思,诶诶,你怎么能抓好人哩?” “朝廷今年还有打仗的活计吗?要是今年朝廷抽不出手,那明年呢?洒家小儿子今年可是捞了一笔大的,洒家膝下三个臭小子的婚事都给解决了,还有剩余。 洒家就是问问,下回打仗是什么时候?洒家三个儿子都能参军,实在不行,洒家也能提的动刀。” “老哥,你家后生打的哪一场仗,赏赐如此豪奢?” “我说与你听,你可不能出去乱说啊,俺家小小子特意叮嘱过,将主不让说哩,就是今年春天的辽东之战,好家伙,据说去的人都发了老鼻子财了……” 崔尧拿着木槌敲敲桌子,大声喝道:“一个一个说,举手示意,待本官确认之后再发言,乱哄哄的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顺着溪流的曲折,亮出了无数手臂,颇有些枪出如林的意味。 今日乃是这场会议的最后一日,乃是百姓畅所欲言的日子,作为官方代表,六部尚书要对百姓们提出的问题,做出切实回答。 然而,礼部、吏部,群众不怎么感兴趣,工部、刑部与百姓问政又不怎么搭边,兵部尚书李积一句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直接拒绝了百姓们瞎鸡儿捣乱的理由。 故而,名义上是六部集体的解答环节,此刻却只留崔尧一个人在台上左右支拙。 其他几人却是与陛下一起坐在另外的凉亭中品茶论酒。 李积笑道:“国家大事岂能由黔首随意质喙?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事事都依着百姓,这朝廷就什么也不用做了。” 高季辅举杯叹道:“虽说先帝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也不是这般的亲民法,本意是要我等牧民之时,莫要苛待过甚,引起不必要的民怨。 崔大人还是解读过甚呐,这怎么能把百姓当祖宗供起来呢?说来,到底谁是舟,谁是水呢?水要是漫过舟去,岂不是当真有倾覆之虞?” 许敬宗却一直看着陛下,这老头敏锐的发觉到陛下眼中的不以为然,遂小心问道:“陛下以为然否?若陛下有何想法,不妨说予臣等听听,其实说来,老臣反倒觉得崔大人的本心还是好的。” 高季辅指指许敬宗,一脸哂笑。 李承乾端着酒杯,久久不言,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少顷叹了口气说道:“崔尧之举,看似荒诞,却一直在践行师父的理论。 朕一直觉得朕的师父往日里讲述的不过是理想国度,虚幻飘渺之事,可无论是师父或是崔尧却一直笃定那样的社会当真能够成真,怨不得他能成为师父的真传弟子,或许他们才是一类人吧。” 许敬宗适时捧哏道:“却不知那位传说中的帝师,究竟讲过什么呢?还请陛下透露一二。” 李承乾摇头道:“说过的太过,讲述的太过繁杂,多数朕都记不清楚了,只是有一事不敢忘却。 师父老人家曾一直挂在嘴边的平等、自由、和谐、民主,好似当真不是一句客套话。 他们天真的以为,这等虚幻的东西竟有实现的可能。 可怎么可能呢?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此事不以人之意志为转移,他二人一个出自清河房氏,另一个更是出自顶级门阀清河崔氏。 可偏偏如此两个人尖儿,却一味向着百姓妥协,咄咄怪事矣。 朕曾将此疑惑问向父皇,却不料父皇却言:正因如此,更显难能可贵,此乃圣人之心也。 朕虽明晰其本真,却始终无法共情,故便由着他肆意而为,观其后效,或能解朕之惑也。” 许敬宗点头赞同道:“赤子之心虽难能可贵,可却非为官、为臣之道也。 陛下还是莫要将绳索放的太松,免得待要收紧之时……” 李承乾摇头:“这个却是勿需担心。” “是老臣失言了,想来陛下自有反制之法。” 李承乾茫然的想道,反制之法?需要吗?他有多少次机会能够扭断朕的脖子,可他做过吗?他是朕的朋友啊,或许是唯一的朋友吧。 朕这么大度的朋友,他好意思对不起朕吗?不能够哇。 …………………… 崔尧挠挠头,说道:“关于长安蔬果价格的事情,户部拟定明年开启惠及全国的菜篮子工程。 户部会牵头各州郡府市,由户部拨款,建立集贸市场,形成大市场大流通的格局。 以此彻底解决市民买菜贵,农户卖不掉的咄咄怪事。 计划从永徽五年至永徽十年,利用五年的时间,以朝廷官驿为依托,打造全方位惠农蔬菜供应链,抹除中间商的层层加码,实现城市蔬菜的平价供应……” “小崔大人说的是啥?咋这官腔老夫还听不懂哩?” “要抹除谁?是要把菜贩子都杀了吗?这可使不得哩。” “供应链又是个啥?要把供应菜蔬的人都锁起来吗?罪不至此吧?” “你们会不会听话听音啊?还夫子呢,崔大人说了,要用五年的时间平抑物价。” “啰嗦半天,就说了这么点事?” “大官人嘛,你不得让人家多捅点儿词儿?” 崔尧照本宣科的解读了明年的政策计划,心里美滋滋的,却不知反响委实平平。 “下一个,呐,就你吧,你有什么建议?” 一个后生茫然的指指自己,说道:“是我吗?大人您叫我?” 崔尧官方微笑道:“自然是你,你有什么要说的?” 那后生急忙站起身来,躬首道:“大人,长安的房价太贵了!学生自去岁赴京,参与去年的秋闱,惜未中耳! 又闻今年秋后仍有一场恩科,便打算旧居长安。 又因客栈实在太过靡费,便打算租住一间蜗居,以待恩科。 岂料便是一间不足十尺见方的阁楼,学生也是负担不起。 这一年来,莫说是专心攻读经典,便是为了蜗居之所,便耗尽了全部心力。 学生做过跑堂、送过外食,替人抄写书信…… 学生为了在长安生存下去,甚至去衙门做过讼棍。 长安居,大不易啊,这一年浮沉下来,莫说再有精进,诸般琐事纷扰而至,学生觉得自己这学问不进反退,实在苦恼的紧呐。” 崔尧好奇的问道:“你家很远吗?为何要在长安久居一年,呆在家里不好吗?” “学生乃陇右道人士。” “也不远呐?” “疏勒镇。” …… …… 嚯,看着也不像个会扭脖子的。 崔尧吐槽完毕,便问道:“你的诉求究竟是抱怨长安房价太高,还是解决你的个人问题?” 那后生喜出望外的说道:“还能解决学生的个人问题?” “并不能,眼下朝廷还不能将科举下放到各道,所以朝廷的恩科只能在长安举行。” 话音一转,崔尧又说道:“不过针对远来赶考的学子,居住问题确实也需要解决。 这样吧,以后凡是远来居住不便的学子,若能通过我户部的基本考教,便可在我户部下设的职能部门进行勤工俭学。 我户部提供食宿,尔等只需付出四个时辰的劳作便可,如何? 放心,工作并不复杂,登记入册、盘点库存、核算账目……总之都是轻省活计。 你的事情这就算解决了,然后我再来说一下房价的问题。 我户部拟定,将于明年对明德门一线,包括通济、安德、安仪、延祚、安乐、大安、昭行、永阳八个坊市进行房屋改造。 届时会涉及到征地与安置的工作。 在规划之后,户部拟定将在沿明德门一线八个坊市营造四十八座百尺高楼。” 话音未落,褚遂良又高声问道:“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大大的高过太极宫?此事僭越了。” 崔尧拱手答道:“民舍高于皇城,最大的僭越乃是能够居高临下窥伺皇城,此事当然是大不敬之罪。 然,皇城居北,明德门位南,南北相隔甚远,不致窥伺之事,故,不成立。 二来,明年的皇城的最高建筑,乃是新营造的大明宫,本身便处在高处,营造高约一百二十余尺,当为长安最高点。 故而,百尺民居,算不得僭越。” 李承乾在亭中也呼应道:“朕准了,明德门后树立数十座高楼,想想便气派的很,乃我大唐之门面也,善!” 崔尧点头,便继续说道:“百尺之楼,共分八层,每层净高十一尺,每层十六户,计划容纳六千一百四十四户。 除回迁的两千余户人口,便可新增四千余户的住房问题。 另外,在安乐坊的六座楼中,会由户部买断其中两座,专司公租房事宜。 而后,一应往来、借住京城,便可通过长安、万年两县开具的证明,以相对低廉的价格租住公寓。” 话音落下,便有人举手示意。 崔尧点了点,那人便站起身来说道:“朝廷如此大的工程,是否要征发徭役?” 崔尧摇头:“不会,只会以招工的名义聘请长安诸位父老。” “此言当真?” “以某家的名声作保!” 第258章 平康坊中茶话会 又是一日黄昏,由长孙无忌牵头,几位大佬坐在平康坊内某不知名会所小聚。 “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位置有些偏呐?呀?怎么某家手书的《生查子.元夕》挂在此处?” 一笔臭字格外扎眼,正是崔尧十三岁时节的杰作。 长孙无忌翻了个白眼,戏谑道:“又追忆往昔呢?你才多大呀,倒是惹了不少风流债。” 崔尧挽尊道:“老友休要诽谤某家,某这记性可是正当时的时候,这副字是某家一个亲戚央我代写的,某家只是提供了一些灵感,顺便将灵感转化成文字,中心思想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呵,这会子倒想着为尊者讳了?你那亲戚可一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老夫明说了,这地方就是你那亲戚指定的! 否则老夫如何找得到这隐在暗巷里的所在?” 崔尧诧异道:“陛下也要来?既然是谈公事,何不在甘露殿里说呢?地方还宽敞。” 李积精准的把杏核吐在痰盂里,无所谓的说道:“在哪谈不是谈呢?陛下既然将金屋藏娇的所在透露于我等,说明有些事不太方便,需要我等照拂,白拿人情的事不要白不要。” 崔尧回忆了一下,却着实想不起来这首诗词到底是送给谁的,于是反问道:“你便知道是金屋藏娇?万一是个爷们呢?” 李积摇头道:“不至于,以老夫观之,陛下如今后宫的数量还是质量,说明喜好还是有些标准的,也就是说收拢美女这件事上,他是上了心的。 所谓断袖之癖颇有些不尽不实,或许只是少年时期约束太过,起了逆反心理,或偶有猎奇的心思在其中也不奇怪,算的不怪癖。 这种刁钻口味算不得什么,一时兴起罢了,长久不了的。 不过若是当初先皇直接越俎代庖处理掉了,说不得反而会适得其反,既然先皇都没当回事,他自己自然也就不好意思了。” “哦?倒是为何呀?” “少年喜欢顶撞权威,却不喜被权威嘲笑。若是权威恼羞成怒,少年自有一番快感,若是权威不以为然,甚至看起了笑话,少年自然会无地自容。” 崔尧竖起拇指,赞道:“果然不愧是揣测人心的行家,在下佩服!” “滚蛋!小子,我警告你啊,让你手下那帮文贼少写一点老夫的琐事,再让老夫看见,你那书本摊子,老夫给你掀了你信吗?” “这不是替您老人家扬名吗?怎么还生上气了?” “有你他妈的这么扬名的?你倒是给老夫解释解释,什么叫每逢战阵,必杀一个女婿祭旗? 老夫怎么就和白起扯上关系了?老夫化身白起,坑杀二十万降卒,还要饶进去七八个女婿?说什么未恐天道惩戒,遂以此献祭? 你自己品品,说的通吗?哪个兵家之人怕什么劳什子报应?这是人写的话本吗?” “该说不说,您看的还挺仔细哈,欸?这么说来我爷爷和您是同好啊,你俩追的同一本书哩,要不我介绍你俩认识认识?” 眼看就要吵起来的二人,长孙无忌与许敬宗连忙拉起了架。 “你说你二人差着四五十岁呢,怎么就这么容易上头呢?” “就是,按理说他是小辈,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小辈?小辈就能胡作非为了?你们怎么不说他不尊老呢?” “这不是大家都是官身嘛,平辈论交,平辈论交。” 褚遂良笑眯眯的看着众人打闹,也不言语,还是身处官场自在啊,就是和这帮同僚打嘴炮也比在家闲坐着强。 “哟,气氛不错啊,这是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李承乾绕过屏风,人未到,便已开口调笑起来。 “见过陛下!” 众人停下的口舌,一同起身向李承乾拱手。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又不是在朝堂上,恁多礼节。” 呵,不打招呼,你又该挑理了。 众人如是想到。 “刚才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长孙无忌笑道:“我等刚才正在议论昨日小崔大人的现场应对,很是不错呢,这形式看起来不错。 老臣以为这种能直面百姓诉求的会议,应该多开,常开才是。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拘泥于长安一地,比如各道都可以选些民意代表进京嘛,这样才能兼听则明。” 李承乾错愕道:“刚才说的是这个?那英国公刚才撸胳膊挽袖子是要作甚?” 崔尧笑道:“英国公谈的起兴,要手舞足蹈哩。” 李积破口大骂:“蹈你娘哩!” “呔,老贼,欺我拳脚无力也?” “呸,老夫的宝剑也未尝不利!” 长孙无忌捂着脸,一脸无奈,圆场圆了个寂寞。 李承乾笑道:“哎呀呀,我朝不论是文臣武将,都是很有活力呀,朕很欣慰。” “文臣?听见了老贼,陛下说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文臣,如何呀?考虑考虑卸甲归田吧,刀把子不是老年人耍弄的,再伤着自己。” 李积怒目而视,呵斥道:“孙子便是文臣!老夫正是当打之年!” 许敬宗、长孙无忌、褚遂良、阎立本、高季辅顿时怒视李积,文臣怎么了?怎么就成贬义词了? “行了,行了,莫要做口舌之争,今日是有正事要商议的。”李承乾做起了和事佬。 陛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几人总算安定了下来。 长孙无忌抚须笑道:“却不知陛下今日是有何事要议?为何不在朝堂之上,反而让老臣选在这么个…… ” 李承乾大大方方的说道:“有些事不方便在朝堂上说,这地方乃是朕的产业,嗯,一点私产。并不对外,算是朕平时白龙鱼服之时的歇脚地方吧,诸位知道规矩吧?” “明白,老臣绝对守口如瓶。” “这个陛下放心,某家的嘴一向严实的紧,对了,能带新城过来耍吗?” 李承乾没搭理他,新城知道了,武照不就知道了?武照知道了,皇后还能瞒住?皇后若是说与李象那个不孝子,离公告天下也不远了。 说话间,一名二十许上下的宫装丽人托着茶盘走了进来,未着粉黛,却是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李积得意的挑挑眉头,意思很明显,怎么说?老夫就说是个姑娘吧? “见过各位大人,奴家给诸位大人奉茶了。” 说罢,将茶水端上,也不多言,便飘然而去,看上去倒是个本分人。 崔尧疑惑道:“放在外面作甚?你后宫里人也不少哇,差这一个位子?” “你懂个屁,那能一样吗?” “那人家能愿意?” “愿不愿意的关你屁事,主要是朕不想束缚她的自由。” “放在这么个偏僻地方就自由了?” “嗯,朕是这样认为的。” “有隐情?” “身份上不太合适,玉奴她姓杨。” “哟呵,和老李家是亲戚啊,那确实不合适,不对啊,杨太妃怎么说?” “就是杨太妃的外甥女。” “哦,乱伦啊。” “你他妈能不能嘴上积点德?我们是真爱!反正你们几个帮忙支应着点,朕不太方便的时候,莫要让人欺辱了。” “好说,好说,平日里茶水钱能免了吗?” “怎么着?你还想当客人呐,没听见朕说不对外营业吗?” “咱们也是实在亲戚,怎么就外了?” “懒得理你。” 崔尧这一番插科打诨,属实把几个老臣糊弄住了,这厮一直这么没大没小吗?果真不是刻意不尊老?而是天生混不吝? 李承乾吐掉茶叶末,转移话题道:“说事,说事。这样,朕先定个调子,朕要封禅泰山,你们几个给朕出个主意,尽量减小朝中的阻力。 特别是那帮子御史们,让他们少咸吃萝卜淡操心,心烦。” 第259章 毫无阻力的倡议 几位大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之色跃然而出。 怨不得此次小聚没见到李乾佑呢(御史大夫,御史台话事人),原来是存心的。 “咳咳,这个事,老夫原则上是赞同的,可是陛下,您也得考虑到国库不是?眼下我大唐百废待兴……” “嗯?详细说说,朕这永徽朝,哪里废了?关国库什么事,一应花销朕自己包了。” 褚遂良纯粹是走个过场,反正老夫已经反对过了,到时候若是惹出问题,老夫问心无愧,至于借口,你管蹩脚不蹩脚,就说劝没劝吧? 反正他现在是无官一身轻,说不得还能混上公费旅游,何乐而不为。 长孙无忌沉思一番说道:“陛下若要封禅泰山,老臣倒不是反对,只是陛下要以什么理由封禅呢? 秦始皇封禅,乃因统一六国,功盖三皇五帝,并首次以皇帝身份完成我华夏大一统,自认超越上古圣王。 因此通过封禅,通过封禅向天下证明秦取代周是天命转移,这种封禅,明显是政治意义要大于形势,对于稳定天下有不少好处。 再说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解除边患,奠定汉朝强盛版图。 强化中央集权,推行推恩令、盐铁官营等,巩固皇权。 宣扬汉承天命,借封禅神化统治,确立汉朝正统性。 至此,我华夏民族正是确定族名,以星汉之辉耀,指代国人。 也算意义大于象征。 然后就是汉光武帝,人家是复兴汉室,再造统一,结束王莽之乱与军阀割据,重建大汉王朝。 以刘氏宗亲身份登基,需借封禅昭示汉德再受命。 并利用谶纬学说《河图会昌符》制造天命舆论。 身为中兴之主,也能说的过去。 那么,请问陛下,您呢?您要要向上天表达什么呢?” 长孙无忌的意思不算含蓄,就差指着鼻子问,你凭啥啊? 许敬宗、高季辅等人纷纷点头,赵国公说的对啊。 李承乾胸有成竹的说道:“朕的功绩倒也不算什么,也就是平定辽东,攻灭倭国,说来不值一提。 不过,朕的爹爹,天可汗陛下,尔等何人敢言他老人家不够资格? 说起统一六国,想他始皇帝还是奋六世之余烈才收拾了烂摊子。 可我父皇呢?说是单枪匹马,那是有些过了,可在诸位贤良的辅佐之下,不过区区几年,便再造山河。 那可是十八路反王呐! 孰强孰弱,想来就不用朕细说了吧? 再论汉武,他北击匈奴,难道我父皇没有打的突厥没有还手之力吗?虽说是李靖老大人操刀,可他汉武还不是靠着卫霍? 他汉朝解除了边患,难道我父皇没有打的四夷称臣?天可汗的名号怎么来的?他刘彻能比吗? 至于刘秀,朕承认他天命加身,再造大汉,也算是强行续命成功,可那厮干什么都要和稀泥,这没跑吧? 崔尧,你给朕说说,这门阀世家都是怎么起来的?他刘秀多少要担点责任吧?” 崔尧摸摸鼻子答道:“好好的,你提我作甚?世家怎么了?世家吃你家大米啦?没有世家传承有序,大唐那么多典籍都是怎么来的?难道都靠挖坟掘墓吗? 看人多看点好处行不行?” “哟,这当上家主了,就开始人模狗样了?你是不是忘了初心了?你仔细回想回想,当初是谁在甘露殿大言不惭的说要消弭世家的超然地位的?” “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那年我才八岁,能把一个道理说明白就不错了,先皇都夸我是神童,你敢质疑你……我岳父?” 李承乾老神在在的说道:“你这般说,朕很欣慰,说明你把我父皇看的很重,不错,不错。 你们几位呢?对于朕代先皇封禅有意见吗?” 长孙无忌婉转的说道:“先皇的功绩自然是不可抹杀的,可一个好汉三个帮,单单过于神话先皇,怕是过犹不及啊。” 李积心中一动,遂言:“老夫早年投身翟让,入了瓦岗军,后随李密降唐。 一生历事高祖、太宗、陛下三朝,深得朝廷信任和重任。昔年也随太宗平定四方,两击薛延陀,平定碛北。后又大破东突厥,与崔尧一同剿灭辽东,收还辽东四郡……” 李承乾大手一挥:“爱卿的功绩自然不可抹杀,其他人也一样,比如在座的诸位国之栋梁,朕都会一一勒书崖上,想必青史留名是肯定的。” 崔尧提醒道:“我师父虽然致仕了,可人还健旺着呢。” “放心,忘不了,宿国公、翼国公等凌烟阁上客,一个都不会落下。” 崔尧摆摆手道:“如此,微臣这里便没什么意见了。” 许敬宗显得有些纠结,遂开言道:“其实昔年天策府十八学士也是劳苦功高的,比如房相、杜相,再比如褚大人……” “朕都记得,朕都记得,许爱卿莫要患得患失,朕对父皇的十八学士可是感念的很呐。” 许敬宗一脸正气的说道:“臣并非是因为自身出自十八学士,只是为了褚大人打抱不平。” 褚遂良抬抬眼皮,淡淡的说道:“那老夫可谢谢你了,老夫的功绩想来这天下还是认可的。” 身为前顾命大臣,褚遂良这点骄傲还是有的,不像许敬宗是个职业官僚,单单拎出来比较功绩的话,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李承乾统一了战线,显得十分高兴,就说嘛,在座的都是既得利益者,哪有什么说不通的道理? 若是在朝堂上公开表态,难免会碍于身份、地位,说一些违心的不中听的话。 还是照儿的谋划好,先扔出个破绽,拉近关系,而后再忆往昔,找到共情点,逐渐统一战线…… 这皇帝当的一点都不难呢。 李承乾闷骚的掐起了腰。 “这一路行程呢,朕的意见是微服出行,一路漫游过去,一应仪仗、场面直接派遣去泰山脚下即可,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李积皱眉道:“为甚要微服呢?又不是偷偷摸摸的事,依老臣看,不如一路排开仪仗显得威仪。” 李承乾看了一眼崔尧,然后说道:“朕也是体恤民力,不忍太过劳师动众,一路迎来送往,底下的官吏也不好做。 安排的合不合心意,排场大不大,他们也没个标准。 排场小了,饭食不合心意,我等不自在。 排场过了,朕又要怀疑其中有没有贪渎之事,总之就很麻烦。 还不如我等自行安排,也好看一下我大唐的大好河山,何乐而不为呢? 怎么样?诸位有没有兴趣随朕走一遭?” 崔尧率先说道:“臣要带家眷,臣早就说过要带新城她们游玩一番,一直抽不出机会,如今却是正好。” 李承乾点点头:“如此的话,这一路的吃穿住行,就交给你了。” 崔尧点头:“没问题,臣全包了就是。” 李承乾满意的说道:“那仪仗、排场的花费,就内库出了。” 许敬宗眨眨眼,你们这就定了?你要说不是早就安排好的,我把招子扣出来扔粪坑里。 长孙无忌追问起细节来。 “何时动身呢?今年吗?” “当然,中秋之后吧,届时,四方朝贺的各国使节都在,正好一路都发配到泰山去。” “妙!陛下胸有成竹啊。” “哪里,哪里,适逢其会罢了。”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起来。 第260章 皇帝诏曰偷工减料 那场别开生面的曲江池会议已经过去了三天,然而关于那场会议的种种讨论却甚嚣尘上,热度不减。 市井之中到处充斥着某些人一步登天的种种传闻,种种神秘色彩刻板的套入了几个幸运儿人生模板。 特别是其中的一位女性,更是受到了无数的追捧,长安不少闺中少女更是将此人当作了人生目标,她们似乎发现,在除了相夫教子的传统就业路线之外,似乎另有蹊径可功成名就,朝廷似乎在有意纵容着女性地位的崛起。 之所以用了这么多‘似乎’,概因此事发生的概率相当偶然,多数人是看不清到底是朝廷在有意推动,还是小概率的偶发事件。 至于朝廷的态度也很模糊,除了对那名叫喜儿的女性主事极尽隆恩之外,却似乎没有扩大化的动向。 其实说来此事也很简单,因为这场看似刻意颂扬女性的行动,的的确确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念头。 某个顶层官僚的灵机一动,顺带着对这个社会做出的一丁点试探,而已。 而崔尧如此做的原因,也并非是出于平权的目的考虑,女性解放这种宏大议题从来不在他的考虑选项之内。 他只是单纯的觉得释放女性劳动力,有助于大唐纺织工业化的发展进程,仅此而已。 在他的世界观中,权力与义务自然是相辅相成的,需要别人承担义务,自然需要给予与义务相匹配的权力。 此事无关性别,只是单纯眼馋大唐国内闲置的半数专精于精细、耐心的劳动力。 因此,崔尧的这个无意识的举动,多多少少沾了些资本家的原始欲望,按理说是属于路灯挂件的预备役,可即便如此,这个举动仍然博得了不少老幼妇女的赞赏,不得不说,这着实是一种讽刺。 至于延明德门一线拆迁之事,倒是没有引发太多波折,大唐的百姓在这一点还是相当淳朴的,比起前朝隋炀帝种种拟人的各种举措,这点强度算个屁,百姓们表示丝毫没有波澜。 他们并不会因为占地面积与空中楼阁的换算产生纠葛,在他们看来,国家扒你家的房子,乃是因为穷鬼们的房子实在有碍观瞻,已经影响到了大唐首善之地的市容市貌。 谁叫你买不起皇城根的房子?穷人天生就该被人看不起,说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甚至朝廷还按照一比一的面积予以置换,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你要知道,这可是楼房! 和皇帝爷爷住的大明宫是一样规格营造的楼房! 这还不感激涕零? 至于营造期间需要集体安置在长安郊外?这他妈算个事?朝廷还管一日三餐哩,这种好事哪找去?就当是野游了,既然朝廷管着温饱,那么住半年帐篷算不得什么麻烦事。 没看公文上都说了,每日进城所乘用的马车费用一律由户部支付,听见了吗?不光管吃管住,还管接送! 朝廷已经做到了百姓们能想象的最好应对,百姓们还能有什么抱怨?再有牢骚可就是怨望了,大唐百姓知足的很,纷纷称赞明君在世,贤臣辅佐,不能再满意了。 今日朝会散朝后,陛下召工部尚书阎立本入甘露殿问策,波澜不兴的朝会没什么营养,无非是各地使节陆续进京 ,鸿胪寺人满为患,礼部连续征辟了六家客栈作为补充后,就具体费用和陛下扯皮。 眼下各部都学精了,甚少再发生与户部扯皮的事情,需要钱的情况下都是直接找陛下,谁让他露了财呢? 本着陛下的钱就是朝廷的钱,花钱优先花陛下内库的指导思想,各部门申请各种费用的时候,总是能够精准的把握陛下的痛点,似是而非的对齐颗粒度, 从内库上划拉一笔,且屡试不爽。 李承乾也从中找到了被人需要的错觉,并乐此不疲,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双向奔赴了。 “这算什么事啊?大食使节与波斯使节在我大唐运河上做了一场,死伤十余人,波及无辜商旅一名…… 这商贾是不是脑子有病?人家火并就火并吧,你说你凑什么热闹?捧着个寒瓜在二楼舱室看戏,被人一箭穿喉。 且双方都不承认是自己一方误伤,呵呵,这等屁事有必要让朕来决断吗?” 崔尧抬头看去,扯过奏疏扫了一眼说道:“是个回纥商贾,不过有我大唐户籍,地方官有此谨慎也不为过,苦主的诉求是什么?” 李承乾道:“要钱呗,还能如何?这厮也是倒霉,看个热闹还能把自己给赔进去,一帮猢狲打架有甚好看的。” 崔尧拿过李承乾手中的朱笔,随手写下“各打五十大板,着两方共同筹措赔偿金。” 李承乾摸着下巴一本正经的评论道:“如何思考的理论依据就勿需写在奏疏上了吧?既然双方共同赔偿,自然是不偏不倚,你这个各打五十大板,有些画蛇添足。” 阎立本诧异的看着陛下,原来你在意的点是这个?难道不应该在意有人抢你的朱笔吗?还是说这他妈的早就形成惯例,这两个货色浑没注意到老夫在这坐着呢。 崔尧解释道:“某家没那么无聊,各打五十大板就是字面意思,闹事之人不需惯着,既然找不到凶手,那就全都受着呗,五十大板刚刚好,大概率出不了人命。” 李承乾发表了不同意见:“这是使节哩,难道朕不应该给个面子?” “回纥商人的身份才是我大唐的面子,人家拿着大唐的户籍,我等理应郑重对待才是。” “商贾嘛,又是回纥人,岂能与士大夫相提并论?” 阎立本验看二人起了争执,便插言道:“老夫觉得小崔大人说的对,入华夏则华夏之,便是黔首也不能任由外人草菅人命,当然奴婢不在此列就是了。” 崔尧看着身侧表示赞同的老人,心里却五味杂陈,有些进步,但不明显。 李承乾思忖一番,表示了一定的妥协,但仍然坚持道:“不能把朕的客人都打坏了,回头还要见礼朕封禅呢。” 崔尧表示明了,遂在文书上又添了一句“用心打。” 李承乾见此很是满意,阎立本这个技术大佬却是一头雾水,这是何意?打板子还分用心不用心? 想不出其中到底有何深意的情况下,阎立本只得摇头不再去想,遂问道:“陛下,召老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李承乾拍拍脑袋不好意思的笑道:“倒是忘了正事,朕召爱卿来此,有两件事情需要工部筹措。” 阎立本登时起身拱手道:“还请陛下吩咐。” 李承乾一本正经的说道:“把工部目前的火器营造进度适当的停一停。” 阎立本愕然:“陛下,这是为何?工部今年可是定下了要换装北方边军的所有装备呢,潞国公可是催了好几次了,为何要停下?” 李承乾说道:“突厥那边的形势有了变化,如今被大食揍得找不到北,根本不成气候,对我大唐边境几乎毫无威胁。 自突厥东西分裂之后,便是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更是接近穷途末路。 所以突厥边境的火器,在朕看来,算不得紧急要务,先缓一缓。” 阎立本错愕道:“那我工部停下来要干嘛呢?总不能让老夫底下的后生们都休假吧。” “爱卿说的哪里话,都是领的朕的俸禄,他们好意思歇着吗?” “还请陛下明示。” “朕问你,贞观二十二年定型的短管臼炮,如今工部还能生产吗?” “能是能,那玩意粗糙的紧,便是不需借助车床,也可铸就,不过要那玩意作甚?超过半里连土墙都穿不透,装的都是实心棒槌,士卒们可看不上。” “能就行,给朕再造五千门,选料呢,不必太过精细,只要能保证二十炮内炸不了就行。” 第261章 甘露殿中分赃忙 “陛下!不可啊,天下皆知陛下富有四海!您怎能猪油蒙了心? 恕臣忤逆!斗胆质问陛下,您怎可如此苛待我大唐士卒?喝兵血都不是这般竭泽而渔啊! 臣万不敢从命!某阎立本项上人头在此!此等乱命,人神共愤……” 李承乾腻味的打断老阎的发挥:“行了,行了,激动什么?怎么着,想学文贞公犯颜直谏呐? 朕有说是给士卒们用的吗?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大唐的士卒难道不是朕的士卒?朕还用喝兵血?瞧不起谁呢?朕随便抠出一天的营收,就够全国士卒吃顿肉汤,朕能看得上哪点钱?真是的。” 阎立本丝毫不见羞赧,丝滑的将摘下的乌纱又戴回了头上,而后没事人一般的问道:“那陛下要臣造这些废物作甚?” “卖啊,实话给你说,朕给工部联系了一笔好买卖,一门臼炮就能作价…… 咳咳,总之,每加工出来一门合乎标准的臼炮,朕许你工部二十贯,材料算朕的,这二十贯算是白给的,俸禄照旧发放,如何?” 阎立本心中一动,遂问道:“陛下,您要定制多少?又是哪个措大要这垃圾玩意?” 李承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审阅奏疏的崔尧,随后说道:“先做五千门吧,或许后边还要追加,多备些也没什么,贞观十年以前的武库尽可回炉,朕前几天视察过,都朽的不成样子了。” “哦?每门都给二十贯?这可是十万贯打底啊。”阎立本有些肝颤,他一个月俸禄才四百贯,十万贯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虽说他也是丹青圣手,可惜价格炒的腾贵,以致能收藏起的人在长安少之又少,浑不像圈里的某个败类,靠着春宫图,赚了个肚儿圆。 李承乾摸着下巴犹疑道:“十万贯吗?” 阎立本心脏猛然收缩:“陛下,可不兴还价啊,这价格可是您出的。” 李承乾懊丧地说道:“如此吗?朕本来还说是不是太少了,朕有些不落忍,既然爱卿如此恭忠体国,朕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 …… 呸,狗大户! 阎立本恨不得骂出声来。 “敢问陛下,是何人接盘呐?” 李承乾又不自然地看了一眼装模作样的崔尧,可崔尧似乎不为所动。 李承乾骂道:“你装你娘哩,干活的问买家是谁哩,你耳朵塞驴毛啦?” 崔尧无辜的抬头答道:“这是臣能说的吗?倒卖国家战略武器,是要吃官司哩,臣自然不好僭越。” 李承乾指着他骂道:“你他娘的还知道僭越这个词?那你现在在干啥?” “批阅奏疏啊?” “哦,批阅奏疏算不得僭越?卖点烂货倒算是僭越了?你爹怎么教你的?” “我爹就是个国子监博士,干的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在国子监兜售春宫图,这事能怪上我爹?如何从奏疏里抠字眼还是岳父大人教的呢,有能耐你怪你爹去啊。” 阎立本捂着耳朵,浑当作听不见,昏君佞臣,呸!老夫的耳朵哟,真是污言秽语呐,还影射先皇,真真是一对人渣! “瞪什么眼呐?这奏疏不是你看不过来,让某家帮着批的吗?说的好像某家稀罕似的。” 阎立本忍不住仗义直言道:“小崔大人,你这确实是僭越了,本质上,你现在干的门下省的活,可即便是门下省,也不能上手批红的,只有起草、封驳之权……” 李承乾闻言辩解道:“我朝不是没有侍中吗?褚遂良告老了呀?” 阎立本瞪着眼睛,分不清眼前这位陛下是位什么患者,老臣在帮你说话哩,听不懂吗? 李承乾被阎立本看的有些心虚,忙恶声恶相的怒骂崔尧:“说话啊,谁要买?”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朕日理万机,哪记得住?” “记不住就记不住,有必要这么理直气壮吗?” “快说!” “说就说,哼。” 怂了之后的崔尧便对着阎立本说道:“有突厥、回纥、靺鞨、铁勒、室韦、契丹这些传统藩属国总共订购了不下两千门火炮。 另外新罗那里还需要三百门作为城防炮。 再者就是萨珊的王子,也从特殊渠道订购了一百门臼炮。 大食那边比较复杂,似乎闹起了分裂,各自分为两派,叫什么什叶派和逊尼派,他们分别从各种渠道订购了几百门炮。 再有就是远在极西之地的罗马,也就是大秦,从特殊渠道订购了一千门火炮。 眼下就是这些了。” 崔尧掰着指头算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阎立本皱着眉头,久久不语。 良久之后才说道:“我工部还存着不下五千门准备回炉的炮呢,要说品质,自然要比陛下说的还好一些,为甚……” 崔尧心直口快的答道:“你说那些啊,某家已经全卖了啊,定金都收了。” “啊?老夫怎么不知道?” “现在不就知道了,买主是昂撒人,就是鸿胪寺里那几个黄毛番,人家可大方了,记得给人家押送到泉州啊,一门算你三十贯。” 阎立本斜睨着崔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老夫就想问问,这火炮到底作价几何?” 崔尧大剌剌的答道:“这玩意成本也不过十几贯,能卖多少?某家就是挣个掮客钱。” “崔大人少来糊弄老夫,什么时候这卖价和成本还能挂上钩了?能把成本压到十七贯又四百二十钱是我工部的本事,可不是崔大人牟利的资本。” “你待如何?” 阎立本手掌翻了翻,斩钉截铁的说道:“加一倍!” 崔尧马上应承道:“君子一言?” “呸!” “呸什么呸?你不应该说驷马难追吗?” “老夫要反口,你有意见?” “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 “事关工部上下四千七百三十一匠作衣食所系,老夫便是做个小人又如何?” “啊?工部何时收纳了这么多人手?” 阎立本夹了夹眼皮,不屑道:“你当谁招兵买马时都如阁下这般大张旗鼓? 边军问老夫要火炮,禁军问老夫要线膛枪,左右武卫、威卫,好几个国公天天堵在工部衙门口像个讨债鬼一般,老夫再不招纳一些人手,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好吧,算某家体恤基层,阎大人再报一次价吧,也就这么一次,不过若是太离谱,某家也能反口不认。” 阎立本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半晌才开言道:“一门八十贯!” 崔尧想都没想,便点头道:“成交!” 阎立本见他这么痛快,表情却是越发痛苦,遂言:“老夫说的可不只是库房里堆的那些,下半年计划铸造的也算!” 崔尧诧异道:“某家没说分开算呐。” “不是,你到底卖人家多少钱?” “你管卖多少钱呢?就像你说的,压低成本是你工部的本事,哄抬物价却也是我户部的本事,阎老哥,你僭越了。” “僭越你奶奶!不行,至少分我工部一半,这可是我工部上下四千三百七十一的血汗呐。” “不对吧?方才阎大人说的可是四千七百三十一人,怎么这会又变成四千三百七十一人了呢?” 阎立本恼羞成怒道:“很重要吗?重点是我工部付出了很大的劳动成本!” “行,我最再退一步,一门八十五贯,再讨下去,某家的天机工坊也不是不能做。” 眼看崔尧要翻脸,阎立本终于痛快了,大喝一声“成交!” 李承乾怒目而视这两个无君无父的佞臣,怒骂道:“朕的买卖!是朕的买卖!” 崔尧谄媚的笑道:“知道知道,当然是陛下的买卖,如此的话,工部的那份就从陛下那里扣吧。” “凭什么?不一直都是二一添作五吗?凭什么从朕这里扣?” 崔尧理直气壮地说道:“您也知道是您的买卖,可卖家是某家联系的,东西是工部做的,您好意思从臣等这里扣钱?坐享其成还不够吗?” …… …… 嘶,这厮说的有些道理啊,李承乾如是想道。 第262章 邪修速成之法 分赃完毕,三人都感心满意足,谁都觉得没吃亏,气氛顿时融洽了起来。 阎立本最是喜形于色,平白无故的,白得了一笔泼天财富,虽说不全是自己的,可自己作为工部话事人,拿个大头那是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的。 且这笔钱可是经过陛下与户部尚书之手,来路干净无比,拿着放心,花着舒心,自然十分雀跃。 李承乾同样十分舒心,这笔钱连内库都没过手,实实在在的私房钱,属于内库之外的内库,眼下这位陛下已经筹谋着该怎么花用了。 身为陛下自然没有寻常人的烦恼,一国之君的愿景也十分简单,无非是修修园子,弄弄奇观什么的。 没有奇观镇国,算得什么天朝上国? 至于搜罗美女什么的,李承乾并不十分在意,这等琐事自有后宫包办,没必要自寻烦恼。 至于崔尧,同样得意的紧,此事相关的“特殊渠道”,皆是由杨续业与沈鸿一手理顺的海外谍报部门。 新城与自家娘亲并没有过问此事,因而也算是一笔横财,届时只需安抚好自己的启蒙老师与亲随就好。 自己人嘛,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是小意思,剩下的大头那可都是自己的私房钱,不用走账的那种。 可见男人不管老幼中青,藏私房钱乃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这种本能或许是传自远古,历经万年却已然铭刻在基因之中…… 编不下去了,领会精神即可。 “朕的大明宫,可能赶上中秋之夜?”李承乾又开始许愿了。 “想什么呢?离中秋只有十天不到了,封顶也就是上个月的事,怎么可能那么快?” “朕不管,朕可是头回万邦来朝,朕要在百尺高楼上接见四夷。” “接见二大爷也不行啊,楼梯都还没砌上呢,光板毛坯的,你不觉得寒碜?” 阎立本疑惑的说道:“不对吧,前日老夫还问过大兄呢,说是已经七七八八了,怎么崔大人口中却大相径庭呢?” 李承乾怒视着崔尧,只觉得这厮是故意得。 崔尧心虚的说道:“你就知道张口就问,我都一个月没去了,这不是一直忙着曲江大会么,话说就在你家皇城里,你就没自己看看去?” “朕不是交给你了吗?你这厮做得什么监工?还敢反咬朕一口?呸,忤逆之臣!” 阎立本打起了圆场:“二位莫要拌嘴,左右又不远,我等去看看不就是了?老臣也两日未见大兄了,也是十分挂念,不如一起去看看?” “朕还没用膳呢?” 李承乾有些懒散,昏君之象跃然纸上。 阎立本豪奢的说道:“陛下老在宫中用膳,虽说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偶然换换口味,尝尝民间野趣也是不错的。 不如稍后看过进度之后,由老臣做东?” “哦?阎爱卿有好去处?” “嘿嘿,老臣知道一家牛肉馆子。” “咳咳,吃牛肉可是犯忌讳的,朕不为也。” “是老臣嘴瓢了,其实是一家驴肉馆子。” “驴肉也不能吃啊,都是正经牲口……” “那要不,陛下您挑一个?” “就是去吃个羊羹,扯什么牛马驴呢。” “对,对,还是陛下聪慧。” 自阎立本被拉上贼船,佞臣化的速度简直超乎想象。这副嘴脸,啧啧,简直没眼看。 三人言笑一番,便走出甘露殿直奔玄武门方向而去。 眼下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大唐的平均气温虽说比后世高出几度,可毕竟还未进入电气时代,就连最基础的灯泡都还尚处于实验室阶段。 故而,热岛环流效应远不如后世,因此在中秋前后,仍是有明显的四季分明。 “大兄,今日身子可还爽利?”阎立本步入工地现场,首先找到了那座临时搭建的督工亭,挖地基盛出的泥土,高高堆起了一座土基三十尺的亭子。 阎立德却并未首先回应弟弟的问候,而是站起身来向陛下示意。 “见过陛下,崔大人也来了?可是好久不见了。” 一行三人顺着泥土台阶登上亭子,崔尧便致歉道:“阎公见谅,这个月小子确实陷入俗务,无暇分身,还请阎公担待。” 阎立德笑呵呵的说道:“勿需客套,你不来,老夫还落得个自在,你那些想法还是好的,可惜着眼于细节,实在令老夫不知所谓,这样就挺好。你的要求老夫也做到了,老夫的手段你也别挑三拣四。” 崔尧一阵羞赧,自己当初属实是班门弄斧了,如今想来,好好做个甲方不好吗,哪来的底气敢对着这位营造大佬说三道四? 李承乾看着正在上漆的外墙,疑惑的问答:“这不是已经建好了吗?是不是涂完漆料就可以入住了?阎爱卿果然神速,这才不到三个月吧?” 阎立德看着精神挺好,面色带着一丝红晕,笑道:“要说效率这方面,还是应该多谢崔大人的,这座宫殿所用的所有混凝土层板都是崔大人的工坊预制好的。 单此一项,就为老夫节省了至少半年的时间。凡是不涉及到承重方面的,皆可采用预制板材。 再者,因为酬劳给的丰厚,老夫统御的这支建筑队伍可是人才济济呢。 熟练工匠至少有八千余人,力工也有两万余,如此阔绰的人力,进度怎么会慢了?” 李承乾欣喜的说道:“那再有几日就能入住呢?” 阎立德严谨的思忖一番,而后答道:“很快,估计再有三个月吧?明年正旦肯定能赶上。” …… …… 李承乾顿时如丧考妣,满脸无趣的说道:“这还叫快吗?” 阎立德错愕:“不过半年工期,起这么大一座宫殿,还是九层高楼,如何算不得快?” 李承乾指指面前已经完好的宫殿说道:“这不是已经盖完了?刷个漆能用几天?” 阎立德耐心解释道:“陛下莫要小看了这刷漆,目前刷的只是面漆,只是用作防水的,刷完一遍怎么不得干透了?少说也要两天,然后还得再刷一遍。 面漆刷完,还要刷底漆,这个底漆至少也要三遍才行,光是这两种漆,就得半月有余哩。 刷完以后,各种装饰墙面都得刮腻子,届时才可将各种石材、混凝土全部掩盖,否则山石相交的也忒难看,和陵墓也差不多。 还有,陛下您看这宫殿虽说立起来了,可少了斗拱,老臣总觉的不像那么回事,还得架设椽子、飞子,铺设望,再覆陶瓦或琉璃瓦方才符合皇家的身份不是? 然后门窗安装、地面处理少说也得月余。 和宫殿配套的园林景观不得安排上?老臣计划引水凿池,水的话就引太液池就好,然后是堆叠假山、种植花木,形成‘宫苑一体’格局才不负老夫的手段。” …… …… 沉默的对象变成了李承乾,要这般说来,半年还挺快的哈? 崔尧知道李承乾的心思,这厮想要显摆的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于是对着阎立德商量道:“若是再增派人手呢?” “人已经不少了,再多也排不下呀。” 崔尧思忖道:“阎公您看,既然斗拱、琉璃瓦这些已经沦为装饰了,那您看是不是可以由您给出规格尺寸,由我麾下工坊承接,单独营造? 至于您说的彩绘,可否也能够拆成合规的尺寸,某家雇人单独绘制,最后拼接呢? 至于您说的地砖什么的,其实某家也有现成的工坊可以定制,包括门窗、板门、门钉,都可以脱离现场另行制作。” 阎立德皱着眉头说道:“不在现场量身定做,若是有了误差,又该如何?小友可知热胀冷缩的道理?有时候尺子也不一定准呐。” 崔尧答道:“若是尺寸不合,届时现场修正也比重新制作要快的多。” “呵呵,小友谬矣,若是大了,自然可以裁掉,这算不得什么事,可若是小了呢?” “阎公,小了更好办呐,截取相同材料,贴上去不就完事了?这个叫做贴皮。” “你这是歪门邪道!” 崔尧回身看向李承乾道:“陛下,您在乎吗?” 李承乾将头摇的的像个拨浪鼓,连连说道:“朕不在乎,贴皮就贴皮呗,看不出来就行。” …… …… 阎立德被深深震惊了,好家伙,老夫要做一个扎扎实实的百年基业,可这两个货一门心思的要走捷径呀。 “那老夫且问,崔大人还请回答,园林又该怎么办?这东西你总不可能有速成的法子吧?” 崔尧笑道:“这可太简单了,某家直接派人进终南山,看上那棵树直接移植过来就是,至于成活率不用考虑,多备些就是了。 然后是地面,某家是这么看的,既然宫殿内部可以铺设地砖,那么外面为什么不可以?烧制一批带孔洞的砖不就行了?这样一来怎么也比卵石铺就快的多。 然后从上林苑把花草移植过来就是,至于上林苑缺一块少一块的,有碍观瞻…… 陛下,你在乎吗?” “朕不在乎!” “你看,陛下都没意见。” 阎立德斜睨着崔尧,问道:“引水凿池?这可是个大活,三千民夫,也得干上一个月。” 崔尧拍拍胸脯道:“在下可以调集火器营,给你炸一个池子出来,放心,用不了两个时辰! 陛下,您在乎吗?” 李承乾大笑:“朕不在乎!” 第263章 论耕牛之宰杀禁令 “即便如此,匠人们要将这些成品安装完毕,也要一月有余呀,何况这些物件拆开了做,即便是你那工坊再是神奇,要悉数做出来又要几日才可?” 阎立德发出了最后的疑问。 崔尧胸有成竹的说道:“这个倒是不需阎公操心,只需标明尺寸规格,在工坊中制作,有如流水一般,层层递进。 某家那里多的是水力机床、蒸汽机床,与传统工匠雕工自是有一番不同,故而阎公勿需担心,只是有一点还需阎公注意,尽量将图案简单化,莫要太过繁复。” 阎立德将信将疑的说道:“如此吗?” 阎立本亦附和道:“关于机床的使用,如今我工部制作枪管、炮管也是一般施为,照比匠人手工制作,虽说精度差些,不过却胜在效率!故而如今工部的匠作主要专精在最后一步的手工雕琢。 也就是修修毛刺、排查一下尺寸罢了。” 阎立德略有些落寞的说道:“囫囵吞枣呀,也罢,快些总是好的。” 崔尧却继续扎心道:“其实精度也是能够提升的,眼下无非是刀具硬度还不够,精度缺失主要还是因为磨损的问题。 不过关于材料方面,我天机工坊于今年六月伊始,正式组建了关于金属材料的研究司室。 依在下想来,汇聚多方精英之后,想必很快就会有突破。 不过此事却也不好夸下海口,其思路也就是拿各种材料不断试错,或许突破就在明天,也可能会常年累月拿不出成绩,多少有些听天由命。” 阎立德挥挥手,不想再听,大唐科技的发展已经严重挑衅到了老人家的权威经验,五味杂陈之下,又有些茫然失措。 李承乾兴致高昂的问道:“若如崔尧这般施为,能否赶上中秋夜宴?” 阎立德兴趣缺缺的说道:“如果只是一层大殿的话,只要那些零碎儿跟得上,问题不大。” “若是加上顶层观星阁呢?” “啊?中间的七层直接略过?” “对啊。” “也没问题,不过就是人工筹措上会有些许浪费。” 李承乾兴奋的说道:“那就拜托爱卿了!” 随后几人又闯进正在施工的宫殿内部参观了一番,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纷纷夸赞不愧是大唐首屈一指的大匠! ………………………… 午时过后,三个人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务本坊的一处民居。 可入的院内,李承乾却疑惑不已。 “爱卿啊,这当真是牛……羊肉馆子?怎么连个招牌都没有?” “嘘,这羊肉馆子如何能够声张?嫌命长吗?自然是隐匿声息的。” 崔尧笑道:“你听听说的是人话吗?朱雀大街上的羊汤摊子都有好几个,怎么就不能声张了?” “噫嘘唏,此羊非彼羊,懂得都懂。” “脱裤子放屁,依我说,干脆朝廷将宰杀耕牛的禁令取消了不就行了?纯纯是政治秀。 离不开耕牛的农户,不用朝廷吩咐,也不会随意宰杀家中的主要劳力。 至于西藏道内迁过来的牧户,凭什么不让人家宰杀牛呢?人家那本来就是能吃的牛,本身又干不了活,这不是一刀切吗? 要我说,这就是懒政。 所谓政策本就应该因地制宜,生搬硬套岂不是害民? 我可听说西藏道那边因为这个事和官府闹过好几次了,活生生的逼着人家给牦牛养老,这不是扯淡吗?” 李承乾鄙视的看着崔尧,说道:“扯淡的是你吧?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道理你果真不知道?若是大唐律例开了这个口子,底下的人当真能以民为本? 届时牛肉横行,权贵视为永例,哪里还能有一头牛留给百姓?到时候天下大乱,朕这位子还怎么做?” “切,牛这玩意又不是有数的,有需求自然会有产出,若是当真放开了,你信不信马上就会有专司供给肉食的牧场出现。 还想把牛给吃绝种?做梦呢吧?如此大的钱景放在这里,某家就不信有人不动心。 要知道世家现在手里可都纂着钱呢,就等着风口出现,西域、突厥那等地方搞什么开荒啊,正经做牧场才是道理。 人不能和老天对着干,那地方都放牧了多少年了,压根就不是长庄稼的地儿。 我看朝廷的决策就是有误区,不是什么地方都和中原一样的。 供给肉食的重要性一点不比粮食供给来的低。” 阎立本圆场道:“好了,好了,出来是吃饭的,聊什么决策呀,莫要扫兴。” 李承乾也暂时放下了拌嘴的心思问道:“人呢?这么大谱吗?客人都进院子半天了,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老阎呐,你是不是记错了,这是个饭馆吗?不是个半掩门吧?到了晚上才待客?” “瞧您说的,把老臣说成什么了?老臣有几个胆子敢带着陛下找半掩门去?莫慌,莫慌,让老臣施为。” 说罢,阎立本走向院子的一处角落,蹲在地上摸索了一番,而后像是拧动了什么东西,只听得一阵嘎啦啦的声响。一处墙壁突然旋转了起来。 崔尧看去,赞道:“好手艺啊,严丝合缝,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是个隐形门。就是噪音有些大了,该上油了吧?” 阎立本得意的说道:“此乃老夫的一点小手段,老夫跟你说,就因为这道门,老夫一行只要不超过三人,终身免费哩。” “啧啧,这就叫请客啊,怨不得不叫上阎公呢,我还以为老人家不喜牛肉,原来是超员了,怎么着,怕付账啊? 你可真够鸡贼的。” 阎立本讪笑道:“说的甚话?大兄年纪大了,脾胃虚弱,克化不了牛肉,可不是老夫小气。” 说话间,一名昂藏老汉抹着嘴就从暗门中溜达了出来。 “怎么没关门呢?店家太马虎了。” “哟?师父?好久不见呐!” 崔尧热情的上前拽住了老汉。 那老汉正是上月刚刚致仕的鄂国公尉迟恭。 李承乾看着红光满面的老汉,又回想起上月请辞的那个面色蜡黄的老汉。 当时告老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年老不堪驱使……宿病缠身…… 然后便狐疑的盯上了尉迟恭。 “老爱卿啊,吃过了?” “啊?陛下也在啊,吃过了,吃过了。” 尉迟恭压根没往其他地方想。 “看着老将军今日身体可是不错啊。” “哪里,哪里,老夫一向身体康健,便是横刀立马也不在话下。” “哎呀呀,听闻对于老人家来说,牛肉可是不好克化呢。” “净胡说,那掌柜的手艺好得很,炖的软烂入味,合胃口的紧。” “这么说,老爱卿身体倍儿棒?” 尉迟恭突然感到一股寒意,遂捂着肚子说道:“也是不赶巧,肚子又闹腾起来了,少陪了啊,老夫需得去找个茅房,回见啊~~” 说罢,老头也不顾劣徒的嘘寒问暖,一溜烟就蹿出了院子。 李承乾盯着崔尧问道:“朕对这些老臣不够好吗?” “好啊,这一点,您做得没得挑。” “既然如此,可尉迟爱卿为何要扯谎告老呢?” 崔尧沉默一阵,遂说道:“老人家实在适应不了如今的战争形势,也在军中难以找到合适自己的位子。 作为旧时代的残党,与其互相将就,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师父他已经没有精力从头再来了,不是吗?” “那为何宿国公就可以呢?” “那老杀胚没皮没脸的,且厮混着呗。” …… “有道理。走,进去吃肉去。” 说罢,三人便入了馆子。 第264章 传食谱于三无食肆 所谓的牛肉让崔尧大失所望,倒不是说这肉掺假,以此时的食品加工水平来说,合成肉、注水肉什么的还属于闻所未闻的奇谭。 这家大抵相当于会员制的食肆一角,厨房并未完全封闭,若是走近看看,不难发现案板上剥离干净的硕大骨棒,以及被丢弃在角落里的牛头与牛尾。 东西是货真价实的,可肉质实在不敢恭维,倒不是说不新鲜,只是也不知是烹饪的原因还是这牛本身就有问题,肉质干柴的令人发指。 也就是崔尧牙口还算不错,牙齿也没有较大的缝隙。即便如此,吃了两块巴掌大的牛肉之后,腮帮子亦有酸痛的感觉。 崔尧停箸,看着努力和牙缝里的肉丝较劲的阎立本,无语的说道:“吃的这般痛苦,阎兄因何对这牛肉赞不绝口呢?” 不单是阎立本,就连李承乾也吃的兴致勃勃,吃到兴起的时候,便见这厮扔下了筷子,双手抓着肉块,使劲和牙口较劲,好似拔河一般。 “啧啧啧,人间美味!”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崔尧感到一阵荒诞,随即又拿起一块肉塞到嘴里尝了尝,噫~仍是一般柴呐。 于是崔尧放弃了同流合污,对着厨房招手道:“兀那厨子,过来一下。” 厨房中地厨子兼掌柜,闻言走了出来,随即觉得不对劲,又把解手尖刀扔回到案板上。 谄笑道:“客官有何吩咐啊?” 崔尧指指角落里地牛头说道:“你那牛头为何丢弃啊?” 厨子错愕:“不丢弃还能作甚?腌臜的紧。” 崔尧看看盘中牛肉,又看看牛头,遂说道:“某家牙口不好,你这牛肉属实是不好克化。 这样,你将那牛口条给某家取下,将口条放入开水中煮上半刻。 拿出来后用刀将口条上白苔都刮掉,再洗干净。 准备好姜片,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甘草这几味药材,冲洗干净待用。 对了,干辣椒有吗?” 那厨子听到一串药材的名字,便知道遇到了行家,连忙恭敬的侍立一旁,恨不得拿笔记下。 闻听这位官人问起辣椒,忙说道:“有的,有的,先前走的那位客人喜食这种微毒的海外之物,故而曾赐给小人几斤辣椒。 小人也不知道如何使这东西,每次只得按姜蒜的君臣佐世投放,据闻此物乃传自岭南,端的是珍惜之物。” 崔尧摇头:“非是来自岭南,乃是远渡重洋而来,泉州不过是中转站罢了,明年或许就不会如此珍惜了,如今关内道也种了不少哩。 也好,既然你这里有辣椒,那就取出十来根,洗净晾干备用。” 厨子忍不住提醒道:“官人,非是小人吝啬,实在是这东西其实是有毒的,略微多放一些,便会舌根刺痛,涕泪横流,全身盗汗不止,甚至及到次日,五谷轮回之地亦会灼痛难当。” 崔尧挥手道:“有没有毒,某家还不知道?照做便是,即便毒死某家,也与尔无关。” “这……” 崔尧排出一粒金豆子。 “听官人的。” “说到哪了?对,备料。备好了料,将拾掇干净的口条放入煲中,加入适量的豆酱,姜片,还有准备好的香料连同辣椒一同放入。 再加入适量的开水,没过口条,猛火煮开,去柴转为小火,煲上小半个时辰。 在此期间,另取十余根辣椒,在锅中干焙,待略有焦黑之色后,取出杵成碎屑。 烫一勺菜油直至冒烟,待到略微冷却几息之后,便可浇在辣椒末上。 若有芝麻、芫荽,也可间杂其中。 卤制好的口条拿出来切成薄片,盛入盘中,依次放入蒜末,芫荽,炮制好的辣椒红油、醋和胡椒粉,搅拌均匀即可。” 厨子这会子没再质疑,而是虚心问道:“辣椒要用到两次?是否是以毒攻毒?以此来消解毒性?” 崔尧摇头:“不,不,不,某家是觉得毒性不够,不过瘾哩。” 就在崔尧随口道来的时候,周遭的三桌老饕不知何时悄摸得凑了过来。 一个双臂花胳膊,脑门锃亮的闲汉忍不住问道:“这等处理方法闻所未闻,是否其他食材也可如法炮制?” 崔尧随口吐槽道:“这是处理卤肉类食材的方子,猪耳朵、猪头肉、牛舌、牛百页都可适用,不过大师乃出家之人,还是少破些戒吧,佛祖不会怪罪吗?” “小哥说的甚话,洒家可不是秃驴……不是,洒家虽说是个秃驴,但却不是和尚。 洒家这光头可是祖传的,洒家二十上下就秃了,几个兄弟没一个有头发的,洒家的耶耶据说十七就没毛了。” 好么,爹秃秃一窝,若是令堂不小心与他人有染,可是纸里包不住火。 东桌的一位老者说道:“这位小官人,莫非是身患奇难杂症?竟要对自己下这般猛料?敢问这辣椒是不是一种特殊的药引子? 姜片,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甘草这几味药皆是温性微毒之物,大都具有散风寒,通血脉之功效。 你这般配佐,莫非是要做药膳?牛舌的作用又是什么?老夫还当真没有验过此物的功效。” …… …… “牛舌经过这般处理之后,会很好吃,至于功效,某家不知道。” 那老者闻言略有些失望,随即又问道:“辣椒又是何物?听其名似乎乃是椒类一种,那它的药性与花椒、胡椒可否相同?” 崔尧信口开河道:“不一样,不一样,劲儿大多了。” “哦?猛药吗?” “得看什么辣椒,若是碰到特别辣的品种,便是某家也不敢尝上一口。” “还有许多种?” “昂,可多了。” 就在这时,与那老人同桌的童子悄声说了几句话,老人便不再多言,片刻后,二人便起身离去。 李承乾笑道:“这老头,竟是把你当作了药学大家,真真是有眼无珠。” 崔尧挽尊道:“看不起谁呢?某家可是八岁便能分离大蒜素的杏林圣手!” 李承乾戏谑道:“来来来,圣手,给朕……你大舅兄把个脉,我警告你哈,再把出喜脉你看我抽不抽你。” 阎立本皱着眉头说道:“牛舌……这玩意能吃吗?” 李承乾附和:“就是,就是,你这厮竟然吃牛嘴里的东西,恶不恶心?” 崔尧反问道:“你今天早上还吃了一个鸡子呢!吃牛嘴里的恶心,鸡屁股里的你倒是甘之如饴哈。” “哈哈哈哈。” 李承乾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鸡子不能算屎…鸡屁股…鸡的事,能比作牛么?” 小小的食肆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厨子闻听笑声便钻出厨房,而后便疑惑道:“欸?孙道长呢?他点的牛肠裹肉已经下锅了。” 第265章 窃听辩医识神医 崔尧莫名感到有些异样,便问道:“掌柜的,你认识刚才那名老道?” 厨子摇头道:“不认识,只知道老人家姓孙。怎么,官人打听他作甚?” 崔尧摇头道:“无事,随便问问,去忙你的吧。” “欸,失陪。” 李承乾用肩膀撞撞崔尧,戏谑道:“怎么?以为随便碰上个孙姓老道,就能是父皇找了十来年的老神医?未免太过天真。 即便是父皇也就在他老人家刚登基时有幸见过一次,还没留住。 这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人士,哪里是你我能轻易碰到的? 再说,真要是那位活神仙,还能向你请教医理?嘿!” 崔尧不愿意搭理他,谁还没个幻想的时候?兀自嘴硬道:“我怎么了?论起医学常识,怎么不比你强? 待会我点的牛舌上来,你可别抢。” “德行,污秽之物,真当我稀罕呢?” “哼。” …………………… “徒儿啊,这么着急作甚?老夫还没问明白呢。” “师父,与你交谈之人,徒儿曾在大师兄那里见过哩,那可不是寻常纨绔子弟,乃是真真的国之重臣。 若是您不小心泄了底,只怕真走不了了。” “呵呵,你这娃娃,认出来就认出来呗,师父我又不是逃犯,只是不耐名利纠缠罢了,若当真被当今陛下相召,该去还是得去的,这份体面得留着。 若是刻意避免,反倒显得刻意了。 大大方方的当面请辞是一回事,刻意躲避天子相召又是另一回事了。 该来的,没必要硬躲。” “可师父不是还要游历蜀中吗?若是又被牵绊在京城,岂不是又要徒耗光阴?” 那老道士摇头:“咱们进京几日了?” “十余日了。” “你可有发现京城中人与外地有何不同?” 那少年思忖道:“除了富足一些,似乎没什么不同。” 老道士笑道:“你呀,还是不仔细,为师问你,盘桓了十几日,可否发现京中一个粗脖子都没有。” 那少年拍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哦,一个都不曾看见哩。” 说罢,疑惑的看着师父,小意问道:“那是不是说,师父的论断是错误的,粗脖子并非是内陆水土不洁所致? 毕竟按师父的理论,只有沿海地区才不受山泉污秽所染……” 老道士摇摇头道:“老夫的理论,方向上还是对的,只不过可能是老夫忽略了某些东西的重要性。 为师再问你,相比其他内陆城池,长安菜蔬上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啊,也就是丰富些,比其他城市多些花样。” “可能差别就出在这,老夫问你,长安与沿海地区的膳食有什么不同?” 那少年想了想便说道:“长安人比较殷实,喜食羊肉,近几年猪肉也颇受追捧。说来,这等大牲口,却是沿海所不常见的。” “既然肉食不同,两地同种疾病鲜见的问题就不是肉食的问题。那老夫再问你,长安与沿海周边有什么相同的膳食吗?” 少年冥思苦想了半天,于是试探的说道:“是长安各坊杂货铺都有的虾皮吗?听闻朝廷有数艘舰队往来于大洋之上,每次返京总会携带大量的虾米干,以至于本该是沿海特产的物事,却在长安卖的比寻常蔬果还便宜。” “极有可能,既然说到了舰队带回的物资,你再想想,长安还有什么别的城市没有的东西?” 少年猛然想起西市上蔬菜店铺里那咸腥味极重的黑色物事,便迟疑的说道:“师父,您想说的不会是干海带吧?那玩意看着就脏呢,拿起来还掉沙子哩。” 老道士说道:“长安物价极高,然几种非本地所产的物事却极为便宜,这些物事多多少少皆与朝廷的远洋舰队有关。 菘菜三十文一斤,秋葵四十五文,波斯菜更是六十多文才能买上一斤,可相比起来,海带这种外来物事,不过才五文一斤,虾皮这种与肉食仿佛的玩意,才十三文一斤,还有那紫菜,十文能买一大团。 老夫问你,若你是长安寻常小民,刨除自小养成的口味这个问题不谈,好比你是个持家的妇人,你会怎么采买果腹之物?” 少年脱口而出:“自然是少买些金贵的蔬菜,那虾皮和紫菜烹饪出来的汤菜也甚是鲜美,想来是划算的。” “海带呢?” 那少年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连连说道:“闻之腥膻,观之丑陋,徒儿敬而远之。” 老道叹息道:“你不喜自然不是你的错,人都有好恶,此事本就是天性。 可老夫要教你个道理,有时候,便宜才是最大的好恶哩,五文一斤的价格,足以使人愿意大胆尝试一番呢。 依老夫看来,既然各个坊市都有售卖,说明这东西颇有销路哩! 想来这粗脖子病大抵是与这海带相关,其次虾皮与紫菜亦有可能。 不过老夫疑惑的问题在于,这件事到底是无意中的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呢? 如果是巧合的话,那远洋舰队为何要不惜代价将这几种物事不远万里带回长安,且就定了这么一个价格呢? 若是按照商贾思维,分明是可以卖个高价的,毕竟海货价高对于内陆之人来说本就是习以为常的。 可若说刻意而为,那幕后之人为何不将这个药理公之于众呢?如此一来,那些粗脖子病人不就可以解了危难吗?” “道理呢,其实很简单,只要维持住最低的价格,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自然会去寻求最经济的活法,此事也无需宣扬便水到渠成。 可若是公之于众,低贱的海边烂菜便摇身一变成了药材,有心之人自然会去操控市场,人为的制造出祸端来。 与其将来与人斗智斗勇,还不如悄无声息的解决问题。 另外,海带、虾皮、紫菜只能防治大脖子病,真要是久病,未必能靠这些物事治好,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 老道士闻听人言,迅速转身看去,只见一名壮硕少年蹲伏在二人身后的房梁上,笑意吟吟看着二人。 此人正是刚才还与他交流辣椒药理的少年。 老道士还未打招呼,便见小道士咋咋呼呼的说道:“你这般高大的身材,是怎么上的房梁?一点生息都没有,你是偷儿吗?” 崔尧笑道:“这位朋友,别闹,你我差不多年岁,就不要装单纯了,看的怪恶心的,你方才还说某家是个大人物,这会子却装不认识,还侮某家是偷儿,未免有些太看不起人了。” 少年有些羞恼,挽尊道:“在下年纪尚有,今年才不过十六,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哩,兄长说笑了。” “巧了,某家正好小你一岁,明年才是及冠的时候,说到长身体,某家今年也长了半寸哩。” 老道士止住徒儿的争辩,上前见礼道:“是崔大人当面?” 崔尧一个鹞子翻身,轻巧的落在地面,硕大的身躯竟是一点尘土没有溅起,端的是一身好功夫。 “好说,好说,可是孙老神仙当面?” “神仙愧不敢当,不过痴长了一些年岁罢了。” 话音落下,便见那“国之重臣”兴奋的朝着墙后喊道:“是真的,某家逮到活得了!” 喊声落下,便听得墙后回应了一道更为兴奋的声音:“真的?哪呢?哪呢?让我看看,这么高,我上不去哇,老阎,老阎,要不你蹲下去?” 第266章 别院论医探短长 孙思邈笑吟吟的说道:“崔大人的友人很是天真烂漫呐。” 崔尧却有些难为情,用天真烂漫来形容一国之君,似乎不是什么好词。 “其实,我那朋友,平日里还是很稳重的,今日极有可能是吃错了药才显得有些不着调。” “是药三分毒,没病切不可胡乱吃药,崔大人还是要多劝劝你那位友人才是。” “在下尽量,孙神仙您看我那两位友人也翻不过围墙,不如我等回去食肆再慢聊?您点的饭食却是快好了呢。” “恭敬不如从命,崔大人您先请?” “一起,一起。” 两人客套几句,便不约而同的纵身而起,那一丈来高的围墙便翻越而过,即便是那道童也是矫捷的很,虽未纵身而过,也是单手撑住墙头,一个翻身便跳了过来。 见此境况,崔尧不免庆幸的很,好在当初随着青莲姐学了几手轻身功夫,否则今日怕不是要出丑,就如墙后那两个棒槌一般。 “崔大人好身手!” “哪里,哪里,孙老神仙才是老当益壮,在下若有幸到了孙老神仙这般年岁,怕是能起身行走都要谢天谢地,哪里能如老神仙一般穿屋过巷,如履平地?” 李承乾看着翻过来的两个人互相吹捧,不由的心痒难耐,遂上前插言道:“这位想必就是孙老神仙了吧? 幸会!幸会!在下姓李名高明,陇西成纪人士,今日得见孙老这般神仙人物,当真乃三生有幸呐!” 阎立本也舔着脸上前见礼道:“老夫……晚辈阎立本,见过孙老神仙!” 崔尧诧异的看着二人,不是说这年头医者地位不高吗?这二位为何紧张的跟孙子似的?一个皇帝、一个尚书,你俩得支楞起来啊! 谁知孙思邈倒是丝毫未见窘迫,落落大方的行礼道:“贫道孙思邈,见过两位贵人,这位贤弟想必就是当朝工部尚书吧?您的丹青造诣贫道如雷贯耳,大唐上下何人不知?莫要如此客气,折煞老道了。” 说罢,又转向李承乾,谆谆教诲道:“这位小友,你既然姓李,这高明二字还是改改为好,与当今圣上重名,恐犯了忌讳,当今圣上虽说一向性子宽和,可此等犯忌讳的事还是早些规避才是。” …… …… 李承乾有些难为情,遂直言道:“朕不怕忌讳。” …… 孙思邈闻言丝滑的单手行礼道:“见过陛下,多年未见,不像陛下还是这般赤子之心,真真是难能可贵。” 李承乾疑惑道:“老神仙见过朕?” “自然,贞观元年,贫道曾入宫为文德皇后诊治过,却是与陛下有过一面之缘。” 崔尧吐槽道:“陛下,您那会有十岁了吧?还不记事呢?果然是赤子之心呢。” 李承乾与孙思邈一阵皱眉,这个词从这个货嘴里出来,怎么就突然不像好词了呢。 几人在院中寒暄了几句,便入了食肆。 不过几人在食肆中并未多言,完美恪守了食不言寝不语的礼仪规则,除了李承乾抢了崔尧半盘牛舌之外,并未有其他言语。 食罢,崔尧带着众人出了食肆,拐了两条窄巷便到了另一处清净所在。 崔尧率先入的门内,便朗声吩咐道:“上茶。” 不多时,便有几名姣好的女子恭敬地奉上了茶水。 李承乾鄙夷地看着崔尧说道:“哟?你胆子不小哇,敢带着大舅兄来你地外室所在?” 崔尧浑没当回事,随后一名颇具异域风情地丽人走了进来。 崔尧不敢怠慢,上前见礼道:“古丽姨娘,孩儿今日与几个友人在左近相遇,也没个去处,特来借个地方叙话,还请姨娘行个方便。” 阿依古丽闻听崔尧自称孩儿,便喜上眉梢,却又极尽克制的说道:“三郎请自便,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招呼,姨娘家里便是自己家里,且自在些,需要姨娘给你找几个唱曲的吗? 隔壁就住着几个倭国逃过来的歌舞伎,价钱公道,活儿也不错,很是实惠哩。” 崔尧羞惭的推拒道:“大可不必,只是闲谈罢了,姨娘莫要张罗,清净些就好。” 阿依古丽闻言为难的看着崔尧,思忖一番,便直接问道:“禹儿最近可好?虽说进学要紧,可他已有半月不曾归家了。” 崔尧劝解道:“五郎最近沉迷于机关之物,确实到了紧要关头,孩儿也不忍打断。 若是姨娘揪心,何不回家看看?家母也很想念您哩。” 阿依古丽闻言便急忙摇头:“姐姐自是个好人,可姨娘看见她,总是心虚的紧。” “怎么?我娘给你定规矩了?” “那倒不曾,纯纯是姨娘自己胆小,不关姐姐的事。” …… 唉,都是我爹造的孽,崔廷旭啊崔廷旭。 见礼过后,阿依古丽便告退了。 李承乾望着人走的方向,说道:“你爹的?不是说你娘深得房氏真传吗?他是怎么敢的?” “休要诽谤,我娘贤良淑德,乃是一等一的贤内助。” “说谎话是要遭雷劈的。” “住口,某家是发自内心的。” “理解,大唐以仁孝立天下么。” …… 孙思邈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对君臣,似乎这一代的朝廷核心,似乎很是活泼呢。 待二人住嘴后,孙思邈便问道:“那么粗脖子病的克制之物到底是什么呢?” 崔尧答道:“是一种名为碘的元素,你莫要问我碘是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甚清楚,但我就是知道这个元素在海带中有很大的含量。 其余海产品中也有大量分布,例如虾皮、紫菜。 内陆中常见食物中,如奶制品、鸡子、牛肉、羊肉、羊肝、豆腐、波斯菜中也有少量存在。 故而,粗脖子病常见于内陆贫苦之家,也就是饮食结构太过于单一的家庭,其实如果能经常吃到鸡子、羊肉、豆腐甚至菘菜的家庭,大概率是不会得这个病的。 对于长安底层百姓来说,海带、虾皮、紫菜,就是最划算的碘来源。 至于殷实之家,只要不是太过挑食,一般不会得这种病的。” 孙思邈想了想,便问道:“此中因果,出自何典?还是说,是崔大人自行研究的?” 李承乾取笑道:“他能研究个什么?他一门心思就钻到钱眼里,张口闭口都是阿堵物,这些东西都是我家恩师教的。” 崔尧没有反驳,虽说这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就是常识,可也没必要争个长短。 “哦?陛下与崔大人同出一门?敢问令尊师是哪位医道圣手?贫道能否拜访一下?” “呃,朕的恩师已经西去了。” “啊?恕罪,恕罪。” 客套罢,孙思邈又问道:“敢问崔大人,令尊师对于脚气病可有心得理解?贫道这里有些粗浅见识,却是缺乏一些印证,若是……” 崔尧笑道:“孙老神仙不妨将您的心得说出来,我师门中好像还真有这方面的研究。” 李承乾诧异道:“有吗?朕怎么不知道?你娘哩,师父又藏私啦?” 崔尧不好辩驳说是自己的常识,只得把偏心的锅扔到死人身上,一本正经的“昂”了一声。 李承乾顿时气哼哼的扭过去了头。 孙思邈闻言便说道:“脚气多发于殷实之家,依贫道判断,问题或是同样出在膳食之上。 西北内陆之地,冬日漫长,患病之人多是小农优渥之家,且多食精米、干菜。 贵师门是否也是持此观点?” 崔尧答道:“保持一定量的粗粮摄入,就可避免。” 李承乾闻言又插嘴道:“说错了吧?朕也没吃过粗粮,怎么就没得那劳什子脚气病?” 崔尧斜睨着他说道:“你猪肉吃了恁多,自然不会得。” “啊?吃猪肉还治病哩?” “其实也是一种微量元素的缺乏症,米糠、麸子、猪肉、鱼、豆腐、芦笋中都含有。 刚才孙老神仙也说了,是小农中的殷实之家,也就是说,可以经常以精米为食,却又很少能吃到肉食的那部分人。” “啊?猪肉都吃不起吗?不是才四十文一斤吗?” 崔尧耐心解释道:“猪肉的价格,在长安与其他道的差价中,是相反的。 猪肉在长安反倒便宜一些,这一点与其他菜蔬相反。” “为何?” “因为长安左近有大量的生猪养殖。” “哦,想起来了,你家的猪场就有好几个哩。” 孙思邈闻言便问道:“大力推广猪肉,也是为了悄无声息的防止病症?” 崔尧摇头:“非也,那个不过是连带作用,真正的作用是改变百姓的饮食结构,使大多数人能够将肉类作为日常食物。” “那为何非得是猪?须知猪肉在诸多肉食中,杂害最多。多食使人爆肥,继而引起风疾等诸多病症。” 崔尧笑道:“那等病症已经是富贵之后的烦恼,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能吃上肉才是真正的道理。 至于为何选用猪肉,乃是因为猪肉的转化率相对较高,比之牛、羊都要高的多。 其实鸡的转化率才是最高的,只是鸡这种牲畜,一旦大规模养殖,很容易一死死一片。 在我大唐如今的饲养水平中,还是难以扩大养殖规模,否则鸡才是最合适的。” “转化率是什么?” “就是出肉率与饲料的比值,如今某家的猪场已经能做到五斤到七斤的饲料转化为一斤猪肉,算是比较合适了。 不过在我师门中的设想中,若是追求极致,或许能达到三比一,才是最完美的。 不过不管是饲养方法,还是猪肉品种,都有待改良,目前对于我大唐的本土猪种,五比一或七比一已经是极限了。” 第267章 能耗超高的蹩脚牛 李承乾看着听的津津有味的阎立本,便悄悄用手指捅捅他道:“爱卿,听的如此专注,可是听懂了?” 阎立本点点头,赞道:“别开生面,大善!” “是吗?” “怎么?陛下没听懂?要不要老臣解释一下?” “不用,朕自是听懂了,爱卿忘了,我俩乃师出同门呐,朕就是考教一下爱卿,听懂了就好。” “多谢陛下关心。” “应该的。” ……………………… 讨论仍在继续,那位年轻道童已经在奋笔疾书了,手速快的仿佛幻化出了残影。 “也就是说,在我大唐之外还有其他优良种猪?” “并非优良,只是相较于我大唐本土猪种,在懒惰方面,更胜一筹。我大唐的猪还是太过活泼好斗,即便阉割了,仍是过于顽皮,不利于长肉。” “哦,这种谦和的猪在哪里呢?” “应该在大陆西方,具体在那个方位,还未搜检到,或许可能还未培育出来,也不一定。 不过搜罗天下,遍寻猪种也不可停歇,广泛杂交之后,或许我大唐也能培育出最经济的肉猪出来。” “方才在食肆之中,贫道见崔大人对于牛肉似乎颇有心得,敢问大人,为何不推广牛肉呢?是因为大唐国策吗?” “非也,牛肉迟早也会进入寻常百姓家的,不过对于猪肉来说,牛肉还是太过奢侈,也就是刚才某家所说的转化率,牛肉的转化率低的令人发指。 在我大唐还没有占据大面积优良牧场的情况下,其实某家还是不太建议推广的。 不过对于西藏道来说,倒是得天独厚,此地有优质牦牛,可以供作肉食。” “不是说转化率低吗?” “就因为低,所以牦牛可以卖个好价格,这一点对于藏区百姓来说,乃是一件好事才对。” “哦,从民生的角度考虑,对吗?” “然也。” “果不愧为户部尚书,天下民生,了如指掌!贫道佩服。” “皮毛而已,藏地安靖,则有利于内附,政治考量罢了。” “可若是对西藏道百姓,开了口子,若我大唐百姓也要效仿,又该如何?” 崔尧自信的答道:“不出五年,牛这种牲畜,将会大面积的退出耕作的舞台。” “为何?” “概因有替代之物。” “何物?” “铁牛!” “这却是哪里的牲畜,也是源自海外?” “非也,我大唐本土所出,乃是一种机关傀儡。” 说罢,崔尧拍拍手,左近便走来一位侍女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崔尧吩咐道:“将四郎、五郎随我母亲做得模型拿过来一个。” 那侍女想了想便问道:“有好几种型号,要哪一种?” “最大的。” 那侍女为难道:“最大的……却是拿不过来,奴婢也不会开,不如公子去后院看看吧。” 崔尧诧异道:“很大吗?” 那侍女比划道:“比公子还要高哩,据说有两千斤重哩。” 卧槽,怨不得废寝忘食,搞出来吨级的家伙啦? “带路。” “喏。” 崔尧吩咐过后,便道:“诸位随我来,也好一起品评一下我家五郎的拙作。” 李承乾起身道:“你家五郎?多大了?” “十一。” “小小年纪便能制作机关傀儡?” “某的家里惯出天才。” “呵!” 李承乾言语轻佻,却也不得不承认,就比如眼前这厮,自从八岁起,便名盛长安。 那侍女回身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个三十许的汉子当真讨厌,不单有些看不起小公子,便是对于三公子也是大放厥词,也不知三公子何时有了这般好脾气,放在往日早就破口大骂了。 “无非还是烧开水么,朕倒要看看这铁牛到底是什么物件。” 一个朕字吓得那领路的侍女哆嗦了一下,如今想来,这位陛下倒是显得颇为平易近人。 “老黄历了,烧开水的效率还是太低,也就是远洋舰艇能够大范围应用。 不过可能用不了三年,舰艇上的锅炉也要更新换代了。” “不是才运行了两年吗?这就喜新厌旧了?烧开水又怎么了?朕觉得挺好。” “呵呵。” “你呵呵个什么?” “我笑某人见识短浅。” “呵呵。” “你又呵呵个什么?” “我笑某人活腻歪了。” …………………… 一行人转过两道连廊,便到了一片空地,这空地砂石遍布,好一派荒凉景象。 “这么荒废?莫非你家苛待外室?” 崔尧马上说道:“休要诽谤,这是故意营造的环境,是用来测试傀儡的。” 说罢走向一座被篷布遮盖的物件,问道:“就是这个吗?” 那侍女看了一眼陛下,小意答道:“回公子,就是这个,五公子半个月前组建好的,试行了一番不太满意,便去了经纬院寻求帮助,至今未回。” “用的豆油?” 侍女答曰:“非也,用的乃是酒精。” “嚯,够奢侈的,倒是牛的挑费还大,效率如何?” 侍女答道:“据五郎说,耕一亩地,需要耗费三亩地的粮食所酿造的酒精。” 崔尧点点头,说道:“回头告诉五郎,就说三哥说了,天机工坊最近研制了一种轻油,造价低廉,效果也不错,以后往这个方向靠拢。” “喏。” 说罢,崔尧一把揭开了篷布,一个钢铁巨兽就此展露在众人面前。 众人看着这狰狞的东西,皆是有些震撼,似乎被一种原始的冲击感所震慑。 李承乾指着前方的炮管说道:“你管这玩意叫农具?” 崔尧答道:“怎么不算呢?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你看看身后拖着的,不是十二架钢制曲辕犁吗? 这玩意开荒有多快,应该能想象到吧?” 阎立本到底是行家,只见他上前转悠了一番说道:“这种履带,不是震天吼步兵炮零四改型的配置吗?” “对啊,不过震天吼零四改乃是蒸汽驱动,且转向困难,或许到零五改的时候,就会改进动力以及悬挂结构。” 李承乾插嘴道:“不要随便定义朕的年号哇,有没有永徽五年还两说呢!” “咋地,你明年要驾崩啊?” “放肆,朕就不能改个年号?” “改来改去的要做甚?就不能像岳父一般从一而终吗?忒麻烦。” “呸,这等国之大事,有你插嘴的余地吗? 朝廷的远洋船队,在太阳大洲附近发现了海龙,正是预示着我大唐乃龙兴之国,朕打算明年改元龙朔。” “说了多少遍了,那是蓝鲸,不是什么龙,要不你改元鲲朔?” “放肆!鲲又不是瑞兽,朕说龙就是龙。” “你这也太过唯心了,若是哪天你踩死个粪虫也要改元屎壳郎吗?” “崔尧!朕生气了!” “莫名其妙。” 阎立本连忙做起了和事佬:“二位莫要斗嘴,犯不上,犯不上。 还是看看这铁牛到底如何运作的吧。你说呢,崔大人?” “哼,看在阎大人的面子上,朕不和你计较。”李承乾主动就坡下驴,宽仁的一塌糊涂。 崔尧也未置可否,爬上了那座铁牛,摸索了起来。 方向盘很是熟悉,毕竟是自己提出过建议,否则按照原先的八个操纵杆,也太过累赘。 这个小号拖拉机上没有挡风玻璃,只有简单的四根支撑钢梁,履带上方突兀的竖着一根炮管。 驾驶舱内竟然还真配套了燧发装置,就是炮弹后膛在座位脚下,显得有些不那么顺手。 上弹的时候,副驾驶还得扒拉开驾驶员的脚才能完成发射准备,属实是不够人机功能。 或许小五是想单人操作? 驾驶舱方向盘右侧有一个操纵杆,崔尧试了试,颇为费力,并没有助力机构,纯机械式杠杆,乃是操控后方犁具角度的的工具。 若不是崔尧天神神力,还真有些费劲,看来需要改进的地方不少哇。 “陛下,麻烦你捡起地上的那根曲折铁棍,插到左侧的箱门下方的洞口里。” 李承乾闻言问道:“作甚?” “发动啊!” “怎么使?” “摇起来啊!” “彼其娘之,你坐着,让朕站着给你干活?” 阎立本忙道:“老臣来,老臣来。” 说罢,便上手摇了起来。 那小道童看着心痒难忍,便说道:“这位老大人,看着您摇的颇为费力,要不在下来?在下有的是力气。” 可还不等小道童上手,李承乾便上手一起摇动起来,边摇边说:“朕也是孔武有力之人。” 小道童没轮上,又不敢与陛下上手抢夺,只得撇撇嘴,让到一旁。 孙思邈看着李承乾颇为费力的样子,又看看他逐渐发红的面色,摇头轻声叹息:“唉,肾亏了,先帝可没有这般孱弱的身子。” 随着二人的摇动,那机械突然冒出一丛黑烟,随后便“突突突突突”的震动起来,随着声音越发密集,整座机械都跟着震颤起来。 “拔掉摇把!” 李承乾从善如流,一把拽出了铁棍。 崔尧脚下摸索着,终于踩到了一根钢棍,只见他轻轻压着,却无丝毫反应。 疑惑之下便逐渐发力,直到使上了足足三成力气,才将那油门踩了下去。 “好家伙,这玩意是给力士量身定做的?”崔尧不禁吐槽。 随着油门踩动,这种铁牛终于开始行驶,动静之大,唬的众人连连躲闪,这玩意看着就不是善类,擦着碰着,似乎讨不了好。 崔尧将油门踩到底,试探了一番,似乎能达到十迈的速度,这个速度对于农具来说,还算不错,可若是放到武器上,似乎又太过拉胯。 方向盘简直重若千钧,即便是崔尧使来,也得费一膀子力气。 对于小五来说,自然是根本无法转向。 因此,崔尧推断,或许小五最大的问题是出在助力方面。 不过这个问题,崔尧却是无法解决的,因为他也不知道助力系统到底是如何运行的,或许还是得靠母亲那里的顶级匠作,群策群力才能解决。 “快停下,让朕耍耍!让朕也耍耍!” 李承乾如脱缰的野狗一般,追在来回转圈的铁牛后边,嘴里不停的催促。 阎立本却蹲在地方,用手探着被钢犁犁开的砂石地面,不断地品评着深度以及力度。 道童双眼发亮地看着奔跑的钢铁巨兽,若不是有师父拉着,早就跳上去了。 半刻钟后,崔尧终于停了一下。 李承乾马上跳了上去,指着崔尧说道:“快,给朕摇起来。” 崔尧无奈的说道:“没动力了,许是酒精烧完了。” …… …… 第268章 资本手段菩萨心肠 夕阳西下,崔尧一行人走出务本坊,先行送回了闷闷不乐的李承乾,而后阎立本也告辞离去。 临走时,阎立本好心提醒道:“崔大人,午时前在甘露殿你不是说要两件事要告知老夫吗? 生产老款火炮为其一,那另一件事呢?” 崔尧拍着脑门懊悔道:“险些忘了,多亏阎大人提醒,差点误了正事。 是这样的,明年开春化冻之后,我户部不是要承接延明德门一线的百尺高楼吗? 然我户部建筑司毕竟是草创,人手不太充裕,若是将四十八座高楼全部营造,只怕会迁延日久。 某家是这般想的,由我户部建筑司先行营造一座楼盘,作为样板,剩余四十七座可否由工部营造局接手?” 阎立本为难的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工部营造工匠不都被你户部挖走了吗?” “别说的那么难听,户部只是花钱雇佣他们参与大明宫营造,且统属关系不还在令兄手上吗? 大明宫眼看再有不到十日就可大功告成……不对,是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工程,预计再有一个月也就完成了。 难道这么多熟练工匠,工部就不要了吗?” 阎立本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工部现在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火器局,所有资源全部向军火方向倾斜。 再者,营造方面,投入产出相较,实在有些鸡肋呢。” 崔尧明了,说白了还是利润问题。 虽说工部与后世的国企根本不是一回事,工部所有产出并没有额外利润,说白了就是拿死工资的单位。 可军火分配属实是个有大油水的职能,同样都是要求军火更新,统一换装,可产能就那么大,谁先谁后,可就是个可做文章的地方了。 现在各边军的军头哪个不是腰缠万贯的主?且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凭什么你左武卫就要比我右威卫提前列装新式火器? 故而工部自永徽三年伊始,就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部门,无他,人情往来而已。 此事在军方早就达成了潜规则,甚至陛下也未必不知晓。 可在陛下看来,谁先谁后的,总要全部完成的,至于工部在规则内稍稍调整一下顺序,也无伤大雅,谁还没有个远近亲疏? 何况在朝廷的统一认识里,工部一直是个清水衙门,人家通过人情往来赚些外快也无可厚非,只要完成了朝廷计划的任务,至于细枝末节也就无关紧要了。 崔尧解释道:“此次营造虽说是朝廷工程,可也是面向长安百姓的,阎大人不会认为这四十八座高楼是朝廷免费提供给百姓的吧?” 阎立本疑惑道:“这不是我大唐首善之地的形象工程吗?再者不是说一比一兑换吗?” 崔尧摇头,言道:“那是关于回迁住户的补偿住房,所占房源还不足一成!你明白吗?” “也就是说,朝廷要向百姓收钱?” “多新鲜?难道我大唐国库已经富裕到了可以免费提供住房的地步了?真要是如此,那还能轮到百姓?” 阎立本心中一动,遂问道:“如此大的回报,为何户部要推拒出来?” 崔尧无奈的说道:“相对户部来说,利润太薄,就像阎兄说的,有些鸡肋。” “啊?回报很少吗?那老夫是要考虑一下。” “其实也还行,一座楼能住一百二十八户,扣除十二户用来回迁,剩下一百一十六户都是用来出售的。 我户部拟定的房价为一户一百贯到一百八十贯不等。” “这么便宜?岂不是要亏本?寻常坊市里一套杂院也要四百贯上下,这可是高楼哇?” 崔尧笑道:“莫要用惯性思维来考虑楼房的价格,须知这一栋楼一百二十八户,只占用了十二户的宅基地,相比长安的地价,些许材料人工,到底孰重孰轻呢?” 阎立本马上在心里默算一遍,果然即便是一百贯一套,也比原本单位面积的平房要多好几倍! “嘶,好买卖啊,为何崔大人说是鸡肋呢?” 崔尧笑道:“因为我户部有更好的买卖啊,不说今年冬季,我户部就要大批量出海天量的绸缎布匹。 还有你方才眼见的铁牛,所需的动力来源,我户部也收入囊中,那种轻油绝对会在我大唐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还有那发报机,我户部计划用十年的时间将我大唐境内所有主要州郡全部铺设橡胶铜线。 对了,还有那种简易的金属防锈工艺,我户部也决定继续研发技艺。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需要大量投入的产业,相对来说,回报也是相当丰厚的。 相比起来,这营造楼盘,也就是房地产,对于我户部来说,自然是鸡肋了。” 阎立本又仔细默算了一番说道:“这四十八座楼盘,毛利可是至少四十五万贯呢,抛掉支出,能够净赚至少三十万贯,这也是鸡肋?若我工部全力投入,也就两年光景,就能全部营造完成。 两年,三十万贯呐!” 崔尧点头:“确实还算不错,然我户部一艘舰队,出一趟西洋,纯利润大致是三十万贯的十五倍。而远洋舰队,一年至少能走两个来回。 且预计,明年利润可能要再翻一倍。” “户部哪来的舰队?” “租用的天机工坊的舰队啊!” “左手倒右手?” “瞎说,还有一年五百万贯的租金呢。” …… …… 阎立本沉默片刻,便幽幽的说道:“这世间,再没有比你更合适做户部尚书的人选了。” “惭愧,惭愧!” “这么说,是户部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所以便宜了我工部这个苦哈哈?” “也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僚,互帮互助嘛,对了,记得给陛下上两成的税。” “凭什么?这可是我工部的血汗钱!” “没什么理由,且此事会形成永例,以后所有房产营造,国库都要收两成的税。” “为啥啊,征地征得是百姓的地,又不是征用的他李家的地?凭什么给他交税?” “我偷偷告诉你啊,那厮心眼其实小的很,不交肯定是不行的。” 阎立本心有不甘,转念一想便说道:“那我能把房价涨两成吗?” “想也别想!我最恨你这号开发商了!” “别说的那么难听,老夫乃堂堂工部尚书,怎么就商贾了?话说你那舰队交税吗?” “交啊,足足纯利的五成!某家的船队上都有陛下的军司马常驻,你敢信?” “呵,又糊弄老夫,都喂熟了吧?” “看破不说破,手下弟兄也要吃喝不是?其实昧不下多少。” “行,你把老夫当自己人,那老夫也就直言了,老夫的弟兄们也想有个好生活,烦请兄弟指条明路。” “房产上就不要想了,就是个辛苦钱。 不过等某家工坊的铁牛定型之后,或许有不少公制零件,可以请工部代加工。” “哦?利润几何?” “一年下来,马马虎虎两百万贯吧。” “兄弟,你真是好兄弟,要不老夫认你做个大哥?” “不用,不用,某家丑话说在前面,一应规矩按朝廷的标准来办,不得马虎。” “那是自然,工部的手艺兄弟你且放心。” “得交税啊!” “为啥啊?” “为了农无税!” …… 阎立本顿时沉默,随后不在意的说道:“行吧,这个理由老夫无法反驳。” 第269章 金秋留客老神仙 “不是为了搪塞阎尚书?” 夕阳鎏金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孙思邈状似随意的问道。 崔尧与两位道家中人漫步在黄昏的大道,似乎连街道上松软的黄土都染上了金光。 孙思邈已经答应随崔尧在经纬苑暂住一段时日,陛下的挽留自是一方面,另外崔尧家中珍藏的很多另类医典或许也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不是,晚辈就是这么想的。” “朝廷庇护一方子民,收税自然是应有之理,可这般近乎严苛的税款,当真能够恩泽到万千百姓?” “严苛吗?晚辈不这么觉得,对于身份地位高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能调动的资源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只要愿意,其实赚钱比从地上拣钱还要便捷的多。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能只需要灵光一闪,或许仅仅凭借一个概念,就能顺理成章攫取到黔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财货。 前提是,在大唐律中,这种收入还是合法的。 孙老神仙,您说,相对与普罗大众来说,这当真公平吗?” “不公平,但现实便是如此,老夫也算痴长一些年岁,好多事情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与这个世界妥协?” “妥协这个词太难听,或许说是和解比较好。” “那您为什么还要坚持不做官,反而一直坚持在民间为百姓消灾解厄呢?” “和解并不代表认同,老夫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尚且能够维持自己的本心。” “晚辈却是不想和解,看不惯的事情终究要去改变,才算是不负此生。” “你们世家子弟惯会大发宏远,这些年老夫也见的多了,不过老夫倒是希望小友能达成所愿,毕竟善良这种品质在世家子弟里并不多见。” “哦?前辈对世家子弟有看法?” “有啊,老夫见过用童男童女做药引子的世家子,也见过豢养女童,取其天癸幻想长生不死的门阀巨擘。 两脚羊这玩意也不单是胡人的口粮,灾荒之年,辟地自保的小世家中,贮藏的肉干老夫看一眼就恶心的要死。 所以,你还能指望老道对世家子弟有什么好感?” “或许吧,你我视角不同,我自小所体会的都是世家之中的真善美,前辈历经过战乱年月,正事牛鬼蛇神辈出的岁月。 因此,良莠不齐再所难免。 可晚辈坚信,或许在晚辈手中,能将世家约束好,最起码也要做到隐恶扬善。” “哦?小友有这么大的气魄?或者说有如此雄厚的势力?” “弯道超车罢了。” “何解?” “旁人还在靠着土地、权势积累原始资本的时候,某家的长辈已经靠着别的手段完成了原始积累。 所以,晚辈算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有资格肆意妄为。” “靠什么呢?” “传统世家倚仗的是‘士农’二字,我家的长辈靠的是‘工商’。” “就像你和工部尚书所言?” “没错,我与我家长辈都坚信,不靠剥削底层百姓,仍然可以撑起一个百年盛世。” “只靠臆想吗?这是前所未有的手段,未必靠得住。” “哪有那么大的气魄?不过是因为我们见过,所以心里踏实。” “老道实在不擅长打机锋。” “未曾打机锋,字面意义上的见过。” “呵呵,你倒是有方外之人的慧根,你是想说你有宿慧吗?” 崔尧沉默,这老头倒是敏锐,可惜脑洞不够大。 三人一路慢行,终于在余晖将近之时走到了崔尧府门前,其实说来也没有多远,只是二人谈性正浓,拖慢了脚步。 “嚯,这座府邸啊?倒是好久未曾来过了。” “怎么?老神仙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孙思邈捋着胡子说道:“莫要忘了,贫道也曾授过前朝的国子监博士,只是贫道未曾就任罢了。 不过,贫道与此间前任的主人还有颇有几分交集的。 昔年,也曾堂前就坐,谈经论玄,抛开其余不谈,那人的天资其实是很高的,比之本朝太宗皇帝还要高些,至于当今…… 算了,都是旧事了。” “其实你想说当今陛下是个棒槌吧?” “贫道可不曾付诸于口,当今陛下么,其实看着是个好人哩。” “这个评价未免太过圆滑,与老神仙的身份不符啊。” “老夫东魏年间生人,至今已历经六朝,若是一副直肠子,只怕早就投胎了。” 崔尧疑惑道:“您今年高寿?” “你猜?” “猜不着,不过看面相也就六十许。” “呵呵,老夫已经历经一百又三个春秋,眼看着就要奔着两个甲子去了。” …… 崔尧无言以对,这等人瑞竟是真实存在的,简直不可思议。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或许是阎王哪里忘记了老夫?” 崔尧叹道:“或许功德加身,当真可能延寿吧?” “你信?” “我想相信。” “不错,倒是个世家中的异类。” “多谢夸赞,走吧,随我进去吧,莫要在门口站着了。” 崔尧将二人引入别院,此别院并非是前厅四周的厢房,而是已经极为靠近后宅左近的核心地带。 一路上,穿屋过巷,竟是有好几百米。 “倒是有了些变化,原先没有这般大的,你清河崔氏倒是好大的手笔。” 崔尧笑道:“与清河崔氏关系不大,其实是先皇赏赐的,晚辈是先皇的女婿。” “知道,下午你喊陛下大舅兄就已经知道了,却不知娶的是哪位公主?” “嫡长公主新城,您见过吗?” 孙思邈摇头,昔年他最后一次在皇宫露面,还是劝解文德皇后拿掉腹中的胎儿,彼时文德皇后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且那胎儿先天不足,根本活不大的。 对了,那个胎儿后来封号乃是极为尊贵的晋阳。 至于再往后,孙思邈便不甚清楚了。 或许,这个新城便是文德皇后最后一个孩子。 “待会倒要引进一下,烦请老神仙帮忙看一下,内子最近刚刚有了身孕。” “倒要恭喜小友,不过文德皇后患有气疾,不知尊夫人可有遗传?” “未曾,内子身体还算不错。” “可喜可贺。” “风疾呢?” “您说先皇那一支的遗传病?这却是不知,或许岁数还小,目前反正看不出来。” 孙思邈笑道:“无妨,待会看看便知。” “哦?孙老神仙能够预判风疾?” “不一定准,但八九不离十吧。” “您还真够自信的。” “见得多了,自然有些经验,算不得什么本事。” ……………………、 甘露殿中,李承乾刚刚回来,便见武照四处寻摸起来。 “照儿,你找什么呢?” “陛下就一个人回来了?” “不然呢?朕还能随意带一个小娘回宫?” 武照瞪着李承乾问道:“孙老神仙呢?您就没请回宫里?” “请他干嘛?朕的身体老神仙已经看过了,就是些微有些肾亏,其余没什么毛病。 我可警告你啊,老神仙让朕禁欲至少半个月,你这几天安分些啊,这是医嘱!” 武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盯得李承乾有些发毛,遂问道:“你要作甚?” 武照若无其事的说道:“陛下是不是忘了,妾身还有顽疾在身呢? 还是说,陛下明知道妾身身患顽疾,可就是不在意,或者刻意如此呢?” 李承乾怒道:“说的个甚?朕是那种人?你有何顽疾,朕怎么不知?” 武照摸摸自己的肚子,负气说道:“这个难道不算?” 李承乾有些气短的说道:“其实有没有孩子,并不影响朕对你的宠爱。” “那是现在!若是妾身年老珠黄呢?莫要忘了,妾身今年已经三十整了!所谓色衰而爱弛,哪里会有例外?” “朕保证不会,朕心里只有你,还有皇后,哦,对了,还有孙贵妃、刘才人,王美人也还行,张美人就算了,朕感觉一般。” “呵,陛下倒是诚实,妾身就问你,孙神仙落脚在何处了?既然陛下不请,妾身自去寻医便是了。” 李承乾直言道:“跟崔尧走了,崔尧说是给他夫人看看,朕的皇妹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也是得让神医看看才是,朕就没说什么。” 武照面色一缓,还行,把人留住了就行,到底还是义弟老成些,知道疼媳妇,不像这厮,忒没心没肺。 得了消息,武照转身就走。 李承乾问道:“你去哪啊?还不给朕安排晚膳?朕饿了。” 武照头也没回,兀自说道:“去找你的王美人给你传膳吧,妾身要去看病了。” “着什么急啊?又跑不了,明日下了朝会,朕陪你去。” “切。” “切什么?你什么口气?问你话呢!欸,怎么走了?这人,嘿。” 第270章 一等家臣卢基乌斯 就在孙老神仙入住经纬苑的这一天,长安的其他地方也并不是无事发生。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回一天。 永徽四年,八月初十,灞桥之上。 卢基乌斯望着熙攘的人流,默默等待着,似乎并不是漫无目的的随意消磨时光,观其略带忐忑与希冀的目光,似乎有着具体的目标。 不多时,一队西域行商缓缓映入眼帘,观其服色似乎是吐火罗那边的商队。 卢基乌斯仔细辨认了一下商队竖起的旗帜一角,直到确认了印章图案,才笃定来人正是他要等待的人。 于是卢基乌斯漫不经心的走上前去,有意无意的拦住了行商的驼队。 行商雇佣的向导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礼貌的提醒道:“这位官人,您挡住了我们前进的方向。” 卢基乌斯脱帽示意,一头蜷曲的黑棕色头发显露出来。 只见他微笑的开门见山道:“我要见盖乌斯。” 向导困扰的答道:“这位官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卢基乌斯指指旗帜上的徽记,笃定的说道:“我要见盖乌斯!” 就在向导欲跳下骆驼,与这位长安番人进行肢体理论的时候。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莫要大动干戈,来人是我的同胞,让他上来吧。” 吐火罗向导闻言尊敬的向车厢行礼,而后对着卢基乌斯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卢基乌斯嘴角含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币,随意道:“赏你的,作为向导,你的发音明显还有待改善。” 那向导抄起金币,却越发疑惑起来,这枚金币既不是拜占庭金币,也不是昂撒、大食或者其他地方的产物。 只见这枚金币一寸方圆,厚度也足有一分半,托在手中颇为坠手,正面雕刻着一名英伟的东方男子,不怒自威,右侧还阳刻着天可汗三个小字。 背面四个大字‘足金一两’,下方亦有小字,曰永徽四年大唐户部铸币司。 向导看着这枚十分精美的金币,却是有些拿不准。 大唐什么时候发行金币了?市面上怎么从未见过? 只不过赏赐那人并无多言,身为向导也不好拉着主人的客人攀谈。 卢基乌斯登上马车,看到似曾相识的老者,总算松了一口气,侯爵家主的信息情报简直太精确了。 “盖乌斯大人,或者说尊敬的宰相大人?” 卢基乌斯率先打起了招呼,用的自然是正统的老罗马口音。 熟悉的乡音响起,甚至让老者产生了一瞬间的不适,不想在这从未踏足过的土地,竟然能听到纯正的贵族发音。甚至论起其中个别细微处,竟是让自己这个奥普提马顿人相形见绌。 “你是色雷斯人?” 卢基乌斯摇头:“我出身于帕特雷,一个小地方。” “呵呵,帕特雷可不是小地方,阁下太谦虚了。不知道这位同乡为何拦住我的去路?有何指教吗?” 卢基乌斯踟蹰了一下,随即说道:“我是帝国伊比利亚行省奥古斯都侯爵的次子,卢基乌斯.奥古斯都。” 老者皱眉道:“据我所知,奥古斯都侯爵只有一位独子,另外还有四位漂亮的女儿,什么时候格奈乌斯又多出了一个儿子?” 卢基乌斯闻言显得有些局促,颇为难为情的说道:“我是个私生子,盖乌斯大人。” 盖乌斯笑道:“这没有什么难为情的,至少你身上还流淌着一半贵族的血脉,请问你的母系出自哪里?” 卢基乌斯有些恍然,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处处标榜血脉的拜占庭,似乎也没有那么美好,至少在这一刻就很让人反感。 “啊,没有什么出身,一个威尼斯商人的女儿,不过她一向很温柔,仪态礼仪不输于贵族小姐。” “是吗?那可太遗憾了。” “没什么遗憾的,母亲为我提供了优渥的童年生活,我很感激。” “好了,寒暄到此为止,请说出你的来意!” 卢基乌斯耸耸肩,无聊的寒暄就此结束也挺好,反正他也不习惯。 于是干脆直接的问道:“请问我父亲一行人是否在您的队伍中?” “哦?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老夫呢?” 卢基乌斯掏出一块腰牌,递给老丞相,说道:“您应该见过这个东西拓印吧?上面的东方文字的意思是大唐帝国户部尚书府,也就是总领大唐一切经济、民生、户籍的最高长官。 大唐第一世家的族长,最尊贵的千年贵族的身份证明。” 盖乌斯疑惑的看着腰牌说道:“我虽然对于东方文字没什么研究,可为了这次出使也做了不少准备,这上面只有三个东方字母吧?请问三个字母是怎么涵盖这么多意思的?” 卢基乌斯指着上面的三个古篆字说道:“这三个字的分量足以证明我的表述十分严谨。” 透过窗帘的缝隙,只见上面只有“清河崔”三个古意盎然的大字。 “莫要说笑,千年贵族的家主身份证明,怎么会在你一个罗马人手里?” 卢基乌斯莫名的涌起一丝自豪,他自信的说道:“因为我是这位大唐帝国最高财政官的一等家臣!” 盖乌斯瞬间带上了一分严肃,需知在拜占庭,即便是贵为一国宰相的他,有时面见那些顶级勋贵的家臣,也要慈颜悦色。 他们的能量,在某些时候甚至能够影响一方总督,甚至帝国中心的高级官员。 因为谁也分不清,他们的意思到底是他们自己的,还是来自于他们身后的门阀。 在这一点上,甚至比同时期的东方还要严重。 盖乌斯坐直了身躯,表情终于不再那么随意,他郑重地说道:“那么,阁下就是陛下指定的拜占庭使节团副使咯?” “哦?这么说,盖乌斯大人其实是知道我的?” “呵呵,莫要生气,老夫一直以为是个无聊的无名小卒。不过老夫保证,以后会充分尊重阁下的地位的。” “我父亲他们呢?” “他们并未随老夫一同入京,毕竟老夫先行一步,乃是为了摸清大唐的情况,至于大队随行人员…… 还请放心,安全的很,不过他们并未随老夫一同入京,目前他们随着大食使团一起,耽搁在洛阳那座城市。 其实若按老夫的想法,那座城市要比这个长安显得更为繁华一些,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很有活力的大型城市,相比而言,这里的建筑显得有些太过空旷了。” 卢基乌斯点头:“空旷是空旷了一些,不过宰相大人,您不觉的这里的地形更适合战争吗? 每个坊市都是一座堡垒,每条大街都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组成阵列,这是一座兵城呐。” “有道理,听你这么说,倒是合乎情理。” “大食使团待在洛阳作甚?眼看距离大唐的中秋庆典没几天了。” 盖乌斯耸耸肩说道:“采购呗,老夫就说商人组成的勋贵集团其实没什么出息,果不其然。” “听说他们伏击了萨珊帝国最后一位王子?” “嗯,确有其事。” “战况呢?” 老宰相无所谓的说道:“简直是碾压,波斯人太过孱弱了。” “大食人也不怎么样,还不是被当地的衙役给镇压了。” 盖乌斯饶有兴趣地说道:“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卢基乌斯努力的展示着自己的优势,矜持的说道:“当然,我有一位十分强力的主君。” “不,不,不,你的主君是君士坦丁二世陛下。” “不冲突,我说的主君翻译过来,应该是家族的最高头领,家与国并不冲突。” “可你的主君效忠的是大唐皇帝,这就有些矛盾了。” 卢基乌斯甩出一句时髦的话,与此言类似的话在崔尧口中时常被提及。 “我效忠的是罗马最广大的人民,而非一家一姓之君主!” 第271章 罗马宰相与波斯王子 翌日,盖乌斯从安眠中醒来,拍拍身下厚实柔软的鹅绒床垫,自语道:“果然比客栈要舒服的多,瞧瞧这奢侈的排场,一个外乡人能有如此优渥的环境,或许那个卢基乌斯没说大话呢。” 睡在厢房外侧的一名随从模样的青年闻声走了进来,耸耸肩道:“谁知道呢,不过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至少他的出身能够证明,他大概率是盖乌斯叔叔这边的,不是吗?” 盖乌斯回望过去,一本正经的说道:“不要叫我盖乌斯叔叔,如今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还是注意一下身份的,如果你再暴露了,老夫未必还能救得了你。” 那青年笑道:“对于大唐,盖乌斯叔叔还是没有清晰的认知啊,相比我们波斯人,拜占庭人还是太过固步自封了。 大唐是东方正真的霸主,可不是区区大食人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盖乌斯笑道:“区区大食人?麻烦你贬低别人的时候,最好将自己的处境带入进去,区区的大食人这一路上可是把你当狗一样的追呢,不是吗?卑路斯。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那些没有名头的骄傲是从哪来的,萨珊王朝已经覆灭了,你只是个流亡之人而已。 贬低你的敌人,并不会让你更加高贵,只会衬托的萨珊王朝更为可笑。” 卑路斯耸耸肩膀,用纯正的拉丁语说道:“谢谢你,我的宫廷老师,在下很感激你能念在昔日的情分掩护了我。 可多年前,老师不也教导过本王要实事求是吗? 大食虽强,可是跟大唐比起来,他们当真不够看呢。 从我们跨入长安的那一刻起,攻守就已经转换了!” 盖乌斯疑惑的说道:“哦?你就那么笃定大唐会帮你复国?” “当然!” “凭什么呢?” 卑路斯自信的说道:“就凭我萨珊王朝向大唐称臣纳贡一十三载!就凭我萨珊王室与安西大都护侯君集大将军维持了至少十年的通家之好! 我萨珊王朝即便再混乱腐朽,可对大唐的忠谨之心,却从未有过怠慢,我不信在我萨珊帝国风雨飘摇之际,大唐会置若罔闻!” 盖乌斯笑道:“是吗?据我所知,你萨珊王朝尊崇的是一个名为天可汗的大唐皇帝。 可根据路上我们得到的消息,那位在你口中堪比神明的天可汗,已经故去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我想不用老师再给你讲解了吧? 你也说你们只朝贡了十三年,那么简单计算之后,很容易得出结论,你们萨珊王朝在最混乱的岁月里,可是和如今的大唐皇室没什么交集啊,他们还能够承认你们双方的庇护关系吗? 换句话说,如今你们国家已经完全毁灭,你口中的东方霸主,会捏着鼻子承担这个包袱吗? 这一切都说不准呢! 其实在老师看来,你不妨还是考虑一下我先前的提议更为脚踏实地一些。” 卑路斯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很感激老师路上的回护,我也知道身为大食盟友的您,承担了很大的风险。 可如果让本王就此成为拜占庭帝国的傀儡,本王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 盖乌斯无所谓的说道:“无所谓,谁叫我多年前游历的时候做过你的老师呢?我不会强迫你,身为拜占庭帝国的宰相,老夫的承诺也会一直有效,假如你当真能躲过大食人的追杀。 年轻人多些理想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你当真想要尝试一下大唐这座靠山,也随便你。 不过老夫还是有几句忠告,要说与你听。” 俾路支恭敬地说道:“老师请说。” 盖乌斯捋着胡子笑道:“老夫虽说给的条件苛刻,可再怎么说也能够保全你萨珊王室的血脉绵延。 或许这一世,你的权力会小一些,可将来的事情谁能够说清楚呢? 大食会不会永远那么强悍呢? 我拜占庭的控制力也总会有力有不逮的那一天。 说不定将来萨珊王朝还会有重获新生的那一天,这一切都说不准啊。 可至少对目前的你来说,能延续下来宗室已经是你莫大的功劳,相信在史书上,谁也不能抹杀你的贡献不是? 可大唐呢?或许那新皇帝会帮助你,也或许根本懒得看你一眼。 不过即便是帮助你,在你们没有任何交情的情况下,你当真能够保证他们能在几千里之外击败大食人? 或者乐观的说,他们当真能够做到,可谁能保证赶走了大食人,他们就能将一个帝国的土地还给你? 你觉得可能吗? 在老夫看来,这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大陆最东边那所谓辽东三国的故事,你我也听了一路,这等雄心勃勃的帝国,你凭什么敢相信呢?” 卑路斯辩解道:“无论是哪个版本的故事中,都是事出有因的,辽东三国可不是无缘无故被灭国的,他们僭越在前,需怪不得大唐。” 盖乌斯摇头:“僭越这个名词太过唯心,也太过抽象,你不能站在唐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如果真要用这个罪名套用,那么这世界上任何势力都可以随意攻伐。” 卑路斯有些迟疑,但仍坚持道:“本王还是坚持要等到见过唐皇之后,再做决定。” 盖乌斯点头:“当然,怎么选择是你的自由,不过老夫并不看好。” 卑路斯苦笑道:“本王没有选择的,如果当真要做傀儡的话,做大唐的傀儡反倒安心一些,至少东方还讲究一些道德礼法。” 盖乌斯摇头失笑,遂问道:“那么,今日下午老夫与那位大唐侯爵的聚会,你还要去吗?” “当然,结交权贵本就是一个王室最基本的素质。” “可我们之间商谈的买卖可是违背大唐利益的事情,你不觉得违和吗?” 卑路斯摇头道:“如果他能帮助我,那就没什么违和的,如果不能,至少本王见了大唐陛下,也多了一个投名状不是吗?” “你要举报那位侯爵阁下?” “老师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生意的,即便举报也肯定是在你们交易完成之后。 不过还请老师你们动作快一点,本王复国之心很是急切,还请老师见谅。 对了,您不介意我出卖您的贸易伙伴吧?” 盖乌斯摇头:“当然,一个任用外乡私生子的卖国者,在老夫这里可得不到同情。” 第272章 冒牌司库正牌官 午后未时末,西市内里一家吐火罗风味食肆中,二楼尽头临街的一所雅间。 崔尧饶有兴致的品尝着异域食材,观其特点,倒是与崔尧印象中的新疆美食颇有渊源。 “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地方?膻味忒大。” 李承乾身着灰色细麻罩袍,头上歪戴着一条黑色璞头,依着窗台吐槽道。 “谁请你来了?某家今日是谈生意,又不是找乐子来着。 地方是客人定的,客随主便嘛。” 李承乾打量着食肆内的装饰,戏谑道:“吐火罗和那拜占庭有关系?” 崔尧点头:“据说某个酋长就是拜占庭人扶持的,具体是哪个,某家倒没在意。” 李承乾点点桌上的菜肴,问道:“这家食肆的底细呢?不会是钉在长安的探子吧?” “想什么呢?拜占庭哪有那本事,他们对大唐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人家还是第一次拜访东方,别想复杂了。” “你就这般笃定,万一呢?人家好歹是一个帝国哩,别想的太简单了,还是查查这家店的底细吧。” 崔尧摇头:“不用,人家大概率就是想吃吐火罗菜了,没那么复杂。” “你这厮怎么油盐不进呢,须知人心隔肚皮呀。” 崔尧拿起一支红柳木烤肉递给李承乾,随后说道:“某家随从的产业,某家调查个屁。” “嗯???人家随便找了个食肆,就是你家的?凭什么这么巧?” “某家也纳闷,这地方某家也是头回来,不过该说不说,味道还挺正宗,膻味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大。” “你吃过?就知道正宗?” “昂。” “你娘的,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某家昨夜还出了两次恭呢,要不要说与你听?” “滚蛋!” 李承乾骂过,随即问道:“他拜占庭当真能采买五百万贯的军火?” 崔尧点头:“货是那么多货,价钱能不能给到,就不知道了,否则也不需某家出面。” “哦?这等大宗买卖还还价呢?” “多新鲜,随便省下一点,就足够一个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该喂的还是得喂,我打算给那老头优惠五十万贯。” “这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哎哟哟,您真阔气,这可是五十万贯,可不是五十万钱。” “朕知道,也不多呀,朕前日定的花厅中的家具也就这个价。” “卧槽,你被人坑了吧?” 李承乾摇头:“朕又不是傻子,蜀中的大木材商人中的标,全套的金丝楠木家伙什,连桌带几,整套一百零八件,全都是无拼接的整料。” 崔尧点头:“那还凑合,行了,待会你别开口啊,按照你这个消费观念,我怕你给某家整赔了。” 李承乾诧异道:“拢共四十万贯的成本,还能赔了?朕像那种傻子?” “这可是外贸哇!挣不到十倍可不就是赔了?再说某家还管送货到家呢,这么好的服务,多要些过分吗?” “你这厮可真黑啊,一艘船出一趟西洋,也就十万贯的成本,你当朕不知道吗?” “成本?屁的成本,回来的时候不得采买一些东西?西洋的猪种、马种、药材、香料、宝石、檀香、麝香、樟脑、羊毛织品和地毯不得堆一船? 合着在你脑子里,这一趟纯送货啊?” “啊?这样吗?要说也对啊,跑一趟也是跑,倒是朕想窄了。” “……大舅兄,待会一定闭嘴啊,我发现你是一点商业头脑都没有。” “凭什么?朕扮得可是司库郎中,啥也不说,不白来了?” “可不是某家请你来的,这生意里,本来也没你这号人。” “那不行,你是贪官,朕是污吏,少了谁这剧本也不完善。” “行行行,随你,砸了买卖,您就擎等着老阎叨叨你吧。” “朕少说两句也就是了,但你不能给朕耍脸子,知道吗?” 崔尧正待贫嘴,就见一个胡姬扭着腰肢走了过来,附身在崔尧耳边窃窃私语。 “行,知道了,待会告诫店里所有的小厮、舞姬,莫要过多关注这里,就当某家是个寻常客人,知道吗?” “喏。” 李承乾见那胡姬起身从身旁路过,手贱的拍了一下人家的屁股,笑道:“成色不错啊,身上也没味。” 那胡姬也不羞恼,反而抛了个媚眼,直惹得李承乾心神荡漾。 待胡姬走后,李承乾道:“人来了?” 崔尧点头:“在马厩停车,那波斯小王也跟着来了。” 李承乾戏谑道:“西方可真乱,昂撒追着拜占庭、大食打,大食又刚灭了萨珊,拜占庭的丞相偷偷捏着萨珊王子,可偏偏和大食又是盟友…… 啧啧啧,乱成一锅粥了,好一个尔虞我诈。” “管那么多作甚?他们不乱,咱们怎么做庄?你这个万国来朝的上邦天子,又怎么做和事佬?生意还做不做?” “做啊,可是咱们当真不火中取栗一下子?” “没那个必要,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已经是我大唐的极限了,你还能再抽出十万人远征?” “肉在嘴边啊,朕觉得有些可惜。” “那你就保佑太阳洲和蛮荒大陆能快点开枝散叶吧,什么时候我大唐再多出千万人口,才好行王霸之事哩。” 李承乾伤脑筋道:“人……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你怎么肯定那两处的土着能归心我大唐呢?他们说白了也是异族啊。” 崔尧摇头:“起码在形貌上,这两处的人与我大唐中土人士最为相似,且文明程度较低,最易同化。” “也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长的像,说不得往上倒倒,还真有可能沾亲带故。” “噤声,人来了!” 崔尧示意李承乾。 李承乾闻言大马金刀的走到窗台处,摆出一副正襟危坐地样子。 崔尧瞪着他,轻声道:“你当上朝呢?给我侧坐着点,屁股别坐实了!” “凭什么?” “老子是官,你是吏,你说凭什么?” 李承乾撇撇嘴,总算接受了建议,将屁股往外挪了挪,少顷又带上了一分谄媚看着崔尧。 你还别说,这厮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不多时,一名胡商打扮的黑衣老人走到跟前,笑着对崔尧打起了招呼。 可惜崔尧什么也听懂,就在此刻,那番邦老者身后走出一名青年,用标准的河洛话开言道:“敢问可是崔阀之主当面?” 崔尧转头看去,笑道:“阁下好标准的雅音,不错,正是某家,尔等可是罗马来客?” 那青年点头,随后与老者耳语一番,遂入了席。 第273章 从实力地位出发 二人落座,崔尧故作不知的问道:“却不知二位谁是正主?” 那高鼻青年都没翻译这句话,兀自应承道:“在下乃是东家雇佣的通译,东家乃域外来客,不通唐音,故而由在下转述。” 崔尧哂笑,你这通译业务水平还算可以,可是职业精神可真够差劲的,好歹给老头翻译一下啊,自己就作答了? 就这等不缜密的心思,也不知道是怎么逃亡数千里的。 那青年说完,总算还有点b数,又对着那老头嘀嘀咕咕了一番,可看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原地,给贵人翻译也不知侧身躬首,一副平等相待的派头,便是李承乾都露出了玩味地笑容。 噫~~这厮不是个好演员呐,压根没进入状态。 想罢,李承乾又刻意地侧了侧身,将二郎腿放了下来,双膝并拢,手扶膝上,做出一副略显拘谨的样貌,可脸上却露出了谜之得意的微妙笑容。 只可惜,以貌取人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准则,两位来客并没有多看一眼一旁那个穿着灰麻布的小吏。 老者笑呵呵主动开口询问道:“阁下传递给吾皇的消息十分重要,老夫得知之后十分感激,可是让老夫想不明白的是。 既然阁下将我国之宿敌的消息毫不保留的转达,想必贵国是有与我国联盟,共同牵制昂撒土邦的意愿的。 老夫想不通的是,既然你我两国有充分合作的前提存在,可是为何还要将国之重器出售给那昂撒土邦呢? 这岂不是助纣为虐? 在交易之前,还请侯爵阁下为老夫解惑!” 老头自然是不会汉语的,这一段话也是由那流亡王子翻译而来,你还别说,语法什么的,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见这波斯王子的修养、才学当真是不错。 崔尧笑着说道:“老先生想多了,我将情报送于贵国皇帝,并非是出于结盟的考虑。 我大唐国富民强,文治武功相辅相成,放眼天下并无一合之敌。 所以结盟什么的,从来不是我大唐要考虑的事情。 至于传递情报,不过是出于我天朝上邦的怜悯,不忍西方生灵涂炭,故而好意提醒罢了。 尔国感激涕零也好,不屑一顾也罢,并不在我大唐的考虑范畴之内。 出于人族先驱之职责,我大唐天朝有义务维护全体人族的和睦相处,此乃我上邦应有之义务。 至于结盟一事? 哎呀,这还真没有在我大唐朝廷的考虑范围之中。” 李承乾顿时肃然起敬,论装逼,朕他妈还真装不过他,看这小词儿捅的,依稀之间,还真有师父昔年三分水准! 果然不愧是师父的嫡传弟子!一脉相承啊。 “呵呵,阁下这话未免太过狂妄了吧?” 崔尧忍不住对着波斯王子说道:“这位通译,呵呵就不用翻译了,某家听的懂,说实话,你笑的挺难听的,没你东家笑得含蓄。” …… …… 崔尧吐槽完,对着老头说道:“并非某家狂妄,某家只是出于实力地位出发同阁下谈话,我大唐的国力、科技、军事、民生的层次就放在这里,容不得某家过分谦虚。” “我罗马帝国也是千年帝国,传承之久不是大唐可以比拟的,敢问阁下,有什么资格说,你们从实力地位和我罗马帝国谈话?” 崔尧摇头道:“不,不,不,阁下才是混淆视听,所谓神圣罗马帝国早在八十多年前就分裂了。 请问罗马那座城市还在你们手中吗?连首都都没了,还能叫罗马帝国吗? 故而以某家看来,以拜占庭为政治中心的你们,最多只能称为东罗马帝国,或者干脆称为拜占庭帝国更为合适。 阁下莫怪某家说的直接,需知在我华夏的朴素认知中,法统的严肃性是不容置喙的,传承有序才能名正言顺。 若究其根本,古典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慕路斯·奥古斯都方才算是罗马正统,也就是说,某家那个家臣卢基乌斯.奥古斯都,真要论起血脉,都比君士坦丁二世的血脉更为贴合哩。 所以,所谓千年帝国,不过是撑起虎皮做大旗罢了,贵国立国还不足百年,就不要扯什么上古了。” 李承乾被唬的一愣一愣的,于是悄声与崔尧耳语道:“你家那个白脸子还是个前朝皇室?” 崔尧低语道:“大唐姓刘的也不少,都是汉朝皇室?” “明白。” 盖乌斯皱着眉头看向崔尧,却不想此人身在大陆远东,却对西方之事了如指掌。 于是开言道:“阁下身处远东,却对我国历史有所了解,当真佩服。” 崔尧皱眉道:“远东?阁下此言大谬,我大唐地处世界中央,还请阁下用词谨慎一些。” 老者无所谓道:“不过是地理用语罢了,阁下未免太过敏感。” “不,不,不,此乃正本清源之意,阁下还是莫要以西方为中心,来丈量世界的方位。” “呵,那依阁下之见,我罗马帝国应处于什么方位?” “极西之地。” “大食呢?” “中西之地。” “那我们身处的大陆,贵国又怎么称谓?” “自然是盘古大陆。” “既然阁下也知道我们身处一个大陆,且大唐就在大陆之东极边缘,那老夫请问,贵国凭什么敢自称世界中央呢?岂不是自相矛盾?” 崔尧自信的说道:“首先,地理位置未必就是人们心中的第一方位,实力地位在综合考量中占据很大的比例才是人的直觉反应。 我大唐乃是富甲天下之地,因此称为中央丝毫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其次,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盘古大陆,想必那昆仑奴祖地,尔等也知之甚详,既然有与盘古大陆接壤的其他大陆,自然在大洋之远端,亦有其他陆地。 故而以整个世界论处,我大唐无论是地理上,还是实力上,称一句中央之国,便毫无疑义。” 这番争论并非毫无意义,虽说二人此次会面乃是私下小聚,算不得正式邦交,可历来在两国交往过程中,互相争一下咖位乃是应有之义。 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两个实力完全相等的国家,也不可能完全做到公平公正,有主有从才是相处的道理。 身为两名合格的政治家,这一轮言辞交锋,就是两国在没有战争比斗之外的咖位之争。 并以此为基调,为接下来的谈话定好调性。 盖乌斯思忖一番,不再隔靴搔痒,直言道:“阁下口口声声为了全人族之和平,却为何又将军火售卖给那昂撒贼国呢?彼蛮帮本就强横蛮霸,贵国此举分明是助纣为虐啊!” 崔尧老神在在的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主导人族和平乃是我大唐的基本国策,可某家又不是一国之主,这等事情哪里轮得到我操心? 某家手底下几万人要吃喝拉撒,不说某家乃是世家阀主,要为家族众多族人的生存负责,单说指着某家谋生的农户、工匠便有数十万人。 所以某家挣点外快,不过分吧? 人家真金白银的往外掏,某家又恰好有货,此乃一拍即合的买卖,凭什么不做?” 李承乾也帮腔道:“对呀,我家大人又不是憨子,凭什么有钱不赚?那么多人谁养啊?指着朝廷俸禄吗?那才几个子儿?” 盖乌斯终于看了李承乾一眼,客气的问道:“这位是?” 崔尧腻味的瞪了李承乾一眼,略显随意的说道:“此人乃是存放军火的工部司库郎中,也算是咱们生意里的一环吧。” “哦,库管呐,倒也算是重要。” 盖乌斯浑没在意。 “那阁下为何又要通知我国呢?” “这就不得不说我大唐的基本国策了,某家身为朝廷要员,也不能一点不顾国策啊。 昂撒若是过分强大了,你们罗马和大食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某家想及此事,心中实在不忍啊,故而好心提醒贵国君主,还需早做打算,免得措手不及哩。” 哟呵,你人还怪好哩! 盖乌斯忍不住翻起了白眼,遂说道:“火炮这东西,昂撒有,我国去年也仿制了一批出来,虽说比不得昂撒国火炮的威力,可也足够抗衡。 试问,大家都有的东西,我凭什么高价买你的?” 崔尧浑不在意的说道:“你也说了,昂撒也有,那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来买我们的火炮呢?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吧?” 盖乌斯若无其事的说道:“难不成贵国的火炮有什么特殊之处?” “倒也没啥,昂撒的火炮我见过,射程也就三百步,威力嘛,马马虎虎能砸个小坑。 我大唐的火炮,射程可及五百步,威力至少翻倍,你说呢?” 盖乌斯心中一突,马上追问道:“此言当真?” 崔尧笑道:“交个定金,可以让你验货。” “多少?” “有个意思就行。” 说罢,崔尧掏出一枚拜占庭金币,灵活的在指尖流转着,随后向上一抛,接在手心,说道:“一百枚吧,明日巳时,长安郊外,西去二十里有座荒废的靶场,南北间距足有千步,足够你验货了。” 盖乌斯点点头,随即拍拍手。 不多时,一名力士提着一个木箱走上阁楼,步伐沉重,看着似乎很有分量。 “这是一千金币,足有一百三十多磅,算是定金,明日老夫一定按时抵达。” “哦?看来老先生很是信任某家呢。” 盖乌斯笑道:“左右不过是一些金币罢了,我想以阁下的地位,犯不上。” 崔尧接过箱子,随手抛了抛,便用三根手指托住了下落的箱子。 这等腕力,直看的老头眼睛发直,这可是一百多磅!(拜占庭金币重4.5克,属于较小的币种,一千枚合计45公斤,罗马磅约336克,合计约134磅。)寻常女子也就这个分量。 “好说,你痛快,我也痛快,届时不管咱们达成多少交易,某家定有一份薄礼相赠。” 说罢,崔尧便提着箱子,走出阁楼,李承乾连忙跟上。 崔尧走到楼梯处笑道:“此地的饮食颇为别致,二位远道而来,该是某家尽地主之谊才是。 可惜某家公务在身,不便多陪,殊为遗憾。 二位不妨用过膳食再行离去,一应费用都算在某家身上。” 盖乌斯疑惑道:“哦?阁下经常来这座食肆?” 崔尧摇头:“那倒不是,不过整个长安的酒楼,谁不知道如何找崔府会账呢?二位留步,明日再会!” 第274章 草蛇灰线藏琐事 “沈先生,您这条消息可靠吗?我原以为他二人是因为利益媾和,才走到一起的,不想这内里还有这层关系。” 沈鸿随手从密密麻麻的资料架上抽出一本册子,递给崔尧说道:“这消息也不是最近的消息,乃是贞观十七年,老前辈执掌天机阁之时收录的信息。 我昨日听闻你提起了盖乌斯的名号,忽然有了那么点印象,依稀记得好像在哪里翻阅过相关的卷宗。 于是我便翻查了一日,终于找到了这本册子。 这上面记录的很清楚,盖乌斯此人直到四十岁以前,并未担任任何官职,而是一直在西方世界各地游走。 三十七之时,曾供职于萨珊皇庭,算是一个宫廷博士,就职期间,此人就和卑路斯走的很近。 按照年龄推算,说是卑路斯的启蒙老师也很合情理。 此消息出自萨珊皇庭的一名阉宦笔记,而后不知怎得就形成了一本话本小说,在巴格达周边很有影响力。其中很多人物都有影射,而盖乌斯此人的行迹完全对的上。” 崔尧皱眉道:“一个罗马人?做过波斯人的太子师……真是无奇不有啊。 既然此人四十岁之前在拜占庭没有任何政治痕迹,那他是怎么坐上宰相的位置的?” 沈鸿言道:“据我的分析推测,拜占庭的政体比我大唐门阀割据的还要严重。 此人的宰相位置乃是承袭而来,也就是说,此人乃是从一介白身一步登天的,靠的便是家族的势力。” 崔尧挠着下巴说道:“大贵族吗?是传统贵族?” 沈鸿挑挑眉,直言道:“你指什么?” 崔尧若有所思的说道:“就是家与国……孰重?” “自然是家族为重,西方彼国并无天地君亲师的纲常概念。 君臣之间,说起来更像是利益集合体。” “明白,如此我便知道如何做了。” ………………………… “今天怎么好端端的停朝了?” “不知道啊?陛下病了?” “没听说啊,昨天还好生生的。” “停朝就停朝呗,又不是大朝会,许是陛下想躲一躲也是有的,这几日因为封禅的事情朝廷吵闹不休,莫说是陛下,便是老夫也颇为腻味那几个言官。” “谁说不是呢,陛下想去溜达溜达,就随他去呗,一不兴师动众,二不靡费地方。陛下就是想给先帝讨个封号,算的什么大事?” “就是,先帝的资格在这摆着呢,比起前边几个封禅泰山的,功绩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夫其实是赞成。 那几个言官也忒没眼色,劝一下意思意思得了,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没看几位大佬都没说什么吗,呸,一点眼色没有。” “呵呵,兄台有所不知,我家尚书大人可是给我们透露了一点消息,要说几位国公大人为什么做了闷嘴葫芦,在下可是知道一点原因的。” “哦?还请李兄透露一二。” “陛下这次封禅,不只是替先帝表功,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也会一同勒石记功,如此,你可知晓了?” “原来如此!既然三省六部都没什么阻力,那御史台到底是怎么想的?显着他们了?” “兄台又有所不知了。” “李兄若是知道什么,麻烦痛快点说,吊人胃口很得意吗?” “莫急,莫急,兄台仔细回想一下,御史台叫的最凶的那四人,有什么共同点呢?” “嘴臭?” “咳咳,御史台就没有积口德的,再想想?” “李兄直言便是,逗弄某家很有意思吗?” “呵呵,那在下就直言了,他四人皆是出自山东氏族!如此,你可明白了?” “不对呀,若说朝中山东氏族的代表,应以清河崔氏为首,可户部是站在陛下那边的呀。” “呵,清河崔氏?如今清河崔氏早已变成长安郡望,再说,崔大人一向和陛下穿一条裤子,谁反对陛下,他也不会反对。” “你是说,除了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都不想陛下封禅?原因在哪呢?” “兄台说的太过笼统了,反对的势力没那么大,其实就是荥阳郑氏与太原王氏在反对。” “此话怎讲?” “这两家都是倒腾粮食的……多的我就不说了,你品品吧。” “啊?你是说常平仓有异?” “我啥也没说,我得赶紧上值去了,茅房蹲的太久,险些麻了,回见。” “别走啊,好歹分我两张草纸啊,你娘!” …… …… 李承乾才不是躲什么清净,而是一大早就出了皇城,此刻他正穿着灰色细麻罩袍,坐在一辆驷马车中,朝着蓝天县行去。 爷们今日要去做笔大买卖,谁他妈有心思听他们在朝会上扯淡。 封禅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区区几个苍蝇聒噪,丝毫动摇不了李承乾想要浪荡的心思。 “象儿监国,有皇后看着,再加上长孙无忌辅佐朝政,应该问题不大,应该不会比朕还要拉跨吧? 象儿一向聪慧的紧,颇肖父皇,除了性子有些跳脱之外,想来也没什么毛病,正好也看看象儿有没有治理朝政的本事。” 李承乾坐在马车上思忖着,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之后,便扳着指头算起了随行人员。 “武照是要去的,其实皇后去更加妥当,可皇后实在懒得出门,罢,罢由得她们。 王美人也带上,这娘们箫技越发精湛,若是荒废了真真有些可惜。 还有刘才人,陈昭仪、冯婕妤、马修媛…… 不妥,不妥,太多忙不过来,就带四五个就好,万一再碰上优秀的小娘呢? 崔尧这厮说要带新城走,可新城有孕在身,已经明说要在家中安胎,想必随行的或是褚爱卿家的千金。 朕得替新城看着点,莫要让这厮打了野食。 褚爱卿肯定要跟着走,还有许敬宗、老阎、李积、长孙冲。 契苾何力、薛礼、裴行俭护卫随行。 鄂国公家的二小子带一支金吾卫后方策应……” …… …… “陛下,西郊靶场到了,崔尚书已经在前方候着了。” 李承乾伸出头去看了一眼,便吩咐道:“行了,把朕放下,尔等回去吧。” 尉迟宝琪挠挠头说道:“陛下,臣职责在身,您让臣回哪去?” 李承乾跳下车来,说道:“爱去哪去哪,朕现在是个司库郎中,可摆不得偌大的排场,去去去,把马车也拉走。” 尉迟宝琪一阵为难,思忖一番说道:“其实臣对于改头换面颇有一点见地,不如让臣陪在陛下左右?” 李承乾斜睨着尉迟宝琪说道:“怎的?不放心朕?前边的可是你爹的徒弟。” 尉迟宝琪连连摇头,憨直的说道:“我爹让我多往您跟前凑凑,和崔尚书无关哩。” “你这厮倒是磊落,行吧,那你跟着吧,话说朕是个司库郎中,你又是个啥?” 谁知尉迟宝琪早有准备,从背囊中掏出一套短打来,就地卸甲换上短衣,又将官靴脱掉,换上一双草鞋。 随后卷起裤腿傻呵呵的笑道:“臣像不像一个库丁?” 李承乾眼前一亮,可嘴上不饶人的说道:“朕的府库里可没有这般憨傻的库丁。” 说罢,便向着靶场走去。 “跟上啊!” “欸,老爷您慢点,等等小人啊。” 第275章 官道上的冲突 崔尧迎了上来,向李承乾躬首行礼之后,便问道:“宝琪兄,今日是你当值?” 尉迟宝琪塌腰弓背,带着谄媚说道:“大人莫要折煞小人,叫小人于大郎就好。” …… 这就演上了?果然不愧是戏痴啊。 李承乾直接问道:“那老头何时能到?” 崔尧说道:“半个多时辰前出的别院,按理说该到了,许是路上耽搁了。” “约翰呢?” “昂撒人大约巳时半能到,某与他约定验完这一批火炮之后,午时还要去布坊和成衣坊。” “哦?他又买了些什么?” 崔尧说道:“不是买的,而是那位教皇出了样品,某给他定制的,算是代工吧。” “啥玩意?” “帽子、衬衣、裤子,也就是西人的璞头、上衣和下裳。” 李承乾追问道:“难道罩袍他们不需要吗?” “那厮不喜欢皮裘,也不喜欢大氅,倒是对羊毛毡压制的材料有些兴趣。 户部工坊的羊毛数量准备的有些不足,下个月准备去草原上收购一批,待到年关前后再定型量产就是。” “他能等得起?” “等不起也得等,我给他承诺了五万件风衣,上元节前交付,若是靠他们自己裁制,怕是到后年也置办不起来。” “风衣?什么玩意?” 崔尧随意说道:“都是我户部成衣坊设计的新玩意,大体上比较符合西人的审美,你想看,回头自己去看呗。” 李承乾疑惑的问道:“你们户部的成衣坊也是刚刚设立,怎么就这么快能摸清西人的审美?你雇的西域裁缝?” 崔尧哂笑道:“西人的服饰简单的很,还用摸索?某家随便指点一下,就行了。” “呵,你又知道?” “易如反掌。” 尉迟宝琪听了一耳朵,便问道:“贤弟啊,你要将拜占庭的丞相和昂撒的教皇凑到一起?” 崔尧打趣道:“叫什么贤弟,你得叫大人呐。” “滚蛋,人不是还没到呢吗。” “你管他什么教皇、丞相的,到了这都是客户,某家可没时间给他们分别服务,凑一块得了。” “为兄怎么觉得你包藏祸心呢?” “想多了,真没那工夫。” 就在几人说话的当口,两队人马泾渭分明的一同行驶过来。 尉迟宝琪低声笑道:“贤弟,没如你的意哈,人家没打起来。” 崔尧指指远处说道:“你踮起脚尖看看,若是没有冲突的话,凭什么后边跟着一串人马坠着? 看着像是左武卫的人马,这是给武装押运过来的?” 崔尧所料不差,昂撒与拜占庭两方人马不管从形貌还是从服饰上皆是同大唐人格格不入。 即便拜占庭人做了一定的伪装,可昂撒人却没有藏头露尾,两方人马刚出了长安城不久,拜占庭人就在官道上认出了昂撒人。 尤其是昂撒人比较骚包,便是在长安购置的马车上也打上了昂撒教廷的徽记。 列位请想,在异国他乡的郊外,突然发现了敌方头目的徽记,正常人会怎么做? 没错,那马车上的徽记正是昂撒教廷中最高等级的徽记,非是教皇本人座驾亮出来,多少也算个僭越。 于是盖乌斯连脑子都没过,下意识地就发出了冲锋的命令! 卢基乌斯连忙上去阻拦:“不要妄兴刀兵!左近就有大唐武卫的军寨,若是引来了大唐士卒,我等吃不了好果子。” 盖乌斯怒斥道:“给我让开,你知道昂撒的教皇死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个该死的私生子。” 卢基乌斯已经含在嘴边的话,突然没有了劝告的兴致,遂驱马让道一边,隐隐与拜占庭的车队拉开了一段距离。 盖乌斯抽出一柄短刀,喝道:“全军出击!” 说是全军,其实也不过是七八辆马车,十几名骑士,外加三十多名仆从军,阵型可以说是寒酸之极。 可架不住昂撒人也没多少人手,以约翰教皇为中心,七八名大主教算是文职,没多少战力,可以忽略不算。 教皇卫队,计有圣堂武士一十四名,伦巴第骑士二十人,再加上宗教裁判所麾下七名苦修士,这便是昂撒一方的全部武力构成。 于是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官道上,拜占庭人掀开了马车的顶棚,以长枪战车为锋矢,向昂撒人发起了冲锋。 好死不死的,官道上与昂撒人刚刚错身而过的一行突厥羊倌,驱赶着百十头草原羊正好介入了拜占庭人冲刺的路线。 …… …… “爷爷的羊!长生天啊,劈死这群该死的胡人吧!” 临时改装的战车陷入了羊群,造成了无数的杀戮,几十只羊被撞的四处横飞,眼看没了声息。 十几个策马放羊的突厥羊倌咒骂着,抽出了身上的腰刀,指着盖乌斯一行人喝骂着。 尼玛,上好的右玉羊,走了四五百里才从塞北驱赶到了长安,眼看就要交货了,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一帮吐火罗畜生,硬是在长安城外不足五里的地方给糟蹋了。 这他妈上哪说理去?突厥人做点买卖容易吗?该死的,这群胡人要是不给个说法,爷爷非要去大理寺击鼓鸣冤不可! 约翰等人听到后方的动静,急忙驻马停车,回头看起了热闹。 “哟呵?是突厥人和吐火罗人要火并吗?” “是有宿怨吗?怎的还在长安打起来了?” “不知道啊,突厥人接触的不多,大食人倒是和他们打交道比较多。” 约瑟夫皱眉看了一阵,突然大喝道:“全体戒备!狗屁的吐火罗人,你们都瞎了吗?那是拜占庭骑枪!” 此时一直在教皇马车一旁策马看热闹的驿馆驿丞突然惊愕道:“是冲你们来的?” 约瑟夫双眉紧皱,对着驿丞叉手道:“来人极有可能是我国敌对国别之人,还请阁下待会远离一些,莫要被伤着了。 冲突之中,怕是照顾不到阁下了,还请自行保全。” 驿丞着急道:“别啊,尔国使节乃是我驿馆之客,你们出事了,我也脱不开干系呐,早知道今日就不凑热闹了。” 约瑟夫抱歉道:“连累搁下了。” 驿丞没好气道:“说这等话有何用?”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枚纸筒样式的东西,对着天空举了起来。 随后对着约瑟夫喊道:“借个火儿!” 约瑟夫一见那物事,顿时精神一振,这玩意在辽东可是见过不少,不曾想便是一介驿丞都身怀此物。 约瑟夫立刻跳下马,三两步登上约翰教皇的马车,喊道:“快把侯爵送你的打火机交出来!” 约翰诧异道:“我知道你想要,可朕也就这么一个,回头你自己买去啊,朕这个可是限量版的。” 约瑟夫来不及解释,顺手从约翰怀中掏出了那枚红宝石掏空作壳的燧石打火机,一把丢给了驿丞。 驿丞接过一看,赞了一句:“好东西!” 而后点燃纸筒的引线,就听得砰的一声,天空中炸开了一团彩色的焰火。 那驿丞见烟花奏效后,赞道:“好彩!” 然后顺手将打火机纳入怀中。 第276章 官道旁,乱战于野 拜占庭人全力冲锋,却陷入羊群,如逆水行舟,带累了锋锐。 突厥人骂骂咧咧,手持利刃,呼啸而起,如水入油锅,火并将起。 昂撒人后知后觉,全神戒备,随行驿丞见势不妙,拉起烟花,请求支援。 三里之外,程处默与崔韬正在骂骂咧咧的带着士卒武装越野,咒骂横不知哪个缺德玩意提出的军事改革。 凭什么士卒们需要训练背负全部武装进行十里快速越野?这等零碎玩意不应该是辅兵操持的营生吗? 可恶的军司马还要求将双肩背包全部填满粮草,若发现有空置者,一律填塞砂石伺候。 程处默双手持枪,头戴凤翅紫金盔,身着山文胸甲,背负三尺来长,近一尺厚的行囊,行囊下还挂着一柄折叠钢铲。 与他同在前列的崔韬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没了钢铲,行囊后却顶着一只二尺方圆的大黑锅。 二人一边跑,一边咒骂兵部的顶头上司,这一路上李积的十八代祖宗一个没落下,全部被污了清白。 身后三百悍卒一般熊样,灰头土脸,声嘶力竭,活像一群离了水的鲇鱼,喘息连连,恨不得多生一个肺,好让五脏六腑降下温度。 众人身后,三百匹马儿,马鞍俱全,却无人乘驾,溜溜达达的跟着拉练的众人,不但轻松自如,甚至还有空停下来,吃几口略显黄意的秋草。 就在众人精疲力尽之时,忽然听闻到唯一安坐在马鞍上的军司马大喝道:“全军上马,西南三里之外有匪徒出没!” 众士卒闻言皆是愕然! 长安首善之地,重兵环绕之所,竟还有人敢行不轨之事? 这是哪个不开眼的绺子敢在这里干无本钱的买卖? 嫌家里人太多了吗? 随着众人抬头西望,正好看到了烟火散落的余晖。 程处默兴奋的喊道:“上马,抓贼!” 一干要死的鲇鱼瞬间来了精神,根据兵部上月颁布的新式军规,剿灭匪众可以评一个集体三等功。 这也就是意味着众人卸甲之后仍可领三年军饷,户部名下各地大型作坊的护院营生亦可优先录用,真真的是实惠的好玩意。 “嗷嗷嗷”一阵嚎叫,众人便完成了跨马冲锋的阵型,动作之粗鲁,直惹得响鼻无数。 “长枪阵居中凿穿,火枪阵两翼包抄,儿郎们,随我冲锋!”崔韬率先下达命令,拍马而去。 程处默身为副将,也不甘落后,从得胜勾上挑起长槊,哇呀呀的策马跟上。 身后三百悍卒打着唿哨,散乱不堪的组成了冲锋阵型。 众人疾驰不到百步,散乱的阵型却悄然变换成标准的雁行阵,调整之快,令人啧舌。 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真乃精锐也! 落在众人身后的军司马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手札,用舌头舔舔干涩的笔锋,书写道:“武装越野阵列不堪入目,然闻战则喜,军心可嘉,百步成阵,堪堪可得乙上。 预计三月之后,大抵可入精锐之门槛水准。 另,全军上下,痞气成风,不敬上峰,亟需整顿。” 写罢,满意的签字画押,随后便拍马追赶而去。 三里之遥,说远也近,可说近,即便是全速奔马,也需片刻功夫。 就在这盏茶功夫,官道上已经陷入了三方混战。 突厥人怒喝连连,御马持刀,只待虚张声势,可拜占庭人却不管那一套,前排骑士长枪扫罗,驱散了幸存的羊群,而后便朝着突厥人后方冲去。 可三方都挤在一条官道上,突厥人可不知对方是冲着自己身后的人招呼的。 于是喝骂陡然一止,十余突厥人擎起双刀,被迫开始了反冲锋。 约瑟夫灵机一动,操着生涩的突厥语高声喊道:“诸位草原的朋友,不想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不法之徒拦路抢劫,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诸位且稳住阵脚,我等前来相助!” 说罢,鼓噪着众人鹦鹉学舌道:“我来助你!” 突厥人被动冲锋,霎时之间难免左右支拙,幸好对面的“马匪”走的却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一路闷头冲锋,刚劲之余,马上功夫却属实稀松平常。 突厥众羊倌却是自小在马身上长大的,若说硬碰硬,有可能不是这帮板甲骑士的对手,可论起御马之术,这帮马匪属实业余的紧。 一个回合之后,羊倌们顿时觉的安全极了,甚至有喝一杯的冲动。 不夸张的说,若是拉开纵深,备好足量的箭矢,他们觉得能把他们放风筝放死。 恰在此时,突厥人猛然听到有“热心人”要帮场子,自然喜出望外。 于是遥相呼应道:“好心的朋友,若能牵制住那几个铁盒子的冲刺便再好不过,再对穿两个回合,他们的马匹准保要脚软!” 约瑟夫心领神会,随即吩咐手下众人掏出绊马索隔着远远的抛洒过去。 这绊马索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就是一段绳索两头坠着弹丸,或铁或石,看着简陋,实则也很是简陋,却是昂撒人起家之时惯用的对付骑士的武器。 后来虽然阔起来了,但这种武器却形成了某种传统,算是人人都要学习的一种小手段。 陡然发动之下,当即奏效,只见为首的拜占庭骑士穿过突厥人之后,还未转身之际,座下骏马便被缠绕两只后蹄。 马儿仓促之间挣脱不得,脚下拌蒜,随即栽倒在地,身上的骑士也被摔落一旁,一口气没喘上来,闭过气去。 约瑟夫见状大喜,指使着几名卫队骑士就把那人捆做一团。 一名苦修士正准备了解了此人性命,却被约瑟夫连忙止住。 “莫要节外生枝,徒生把柄。” 苦修士疑惑道:“把柄?给谁留下把柄?” 约瑟夫指指脚下,说道:“咱们是客人,常驻大唐鸿胪寺的正规客人。客人么,还是讲一点客随主便的好,到时候打起官司来,我等可就是受害者呢。” “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 “好吧,听你的。” 抛开这边不谈,拜占庭人有了防备,那绊马索便再难奏效,骑士们纷纷挑动长枪拨开速度不快的绳索。 可如此一来,难免左右支拙,被突厥人抽冷子打了几记狠的,虽说破不了甲,可坐下马匹却遭了罪,也就是突厥人出于爱惜马匹的同理心,下意识的没下重手,否则前头的几名骑士非要变成重甲步兵不可。 三方混战不到片刻,便有了伤亡,突厥人有一匹马被长枪扎进了屁股,马上人还好,及时跳到了同伴马上;拜占庭人损了一个骑士、三个扈从和四匹骏马。 唯独昂撒人毛也没伤到,丢了一地绊马索。 正当拜占庭人杀红了眼,三方即将进入白热化的当口。 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随即由远及近一声大喝传来:“都给爷爷住手!老子数三个数,不落马投降之人,格杀勿论!” 第277章 一枪穿甲止乱战 崔韬大喝之后,便鸣枪示警,上月刚刚换装的新式骑枪可不是拜占庭人手中的“骑枪”能够比拟的,虽然命名相同,却不可同日而语! 新列装的骑枪彻底摒弃了刺刀这等外设,取而代之的乃是枪腹之下多了一截古怪盒子。 然而就是这个内置卡笋的盒子,便是军火司的最新设计。 二十发弹容量以及士卒标配五个的弹匣,足以让大唐士卒暂时摆脱辅兵的协助,只需几百士卒,便可支撑起一场中小型战役! 理论上来说,这三百士卒,如果人人都是神枪手的话,足以毙命三万敌军。 当然,战争不是简单的算术题,各种无法计算的不可控因素掺杂其间,可即使打个折扣,这三百精锐平推五千冷兵器士卒,可以说是手拿把掐。 战争不是简单的杀戮计算,碍于士气起到的决定性作用,三百人无限制自由射击完五个弹匣,足以灭掉至少两三千人,在成建制的打掉半数之敌后,当世没有任何v军队还能保持住军心,溃败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约瑟夫对于枪声最是敏感,单单是一声鸣枪示警,便知乃是大唐士卒亲至,便连忙下令道:“所有人保持克制,全部后退十步,收起武器,给我用汉语喊救命,快!” 约翰有些恼火道:“你瞎指挥个啥?明明咱们和那帮草原朋友占据了上风!” 约瑟夫急促道:“没工夫解释了,听我的,准没错。” 约翰嘟囔道:“你事后最好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虽然不愿意,可约翰还是给予了伙伴应有的尊重,点头示意手下照做。 要说这帮神棍做起戏来当真是有模有样,不仅完美听从了命令,还充分的发挥了主观能动性,嘶声哀嚎着有之,就着地上的羊血往脸上涂抹的有之。 最狠的还是那几个苦修士,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便互相挥拳,精准的打出了一脸鼻血。 突厥人一伙乃是早在贞观年间就内附的西突厥牧奴出身,论起对大唐朝廷的尊重比起大唐自己的中原子民还要多上三分。 此事虽说有些不被世人理解,但想必后世之人大抵是清楚什么是皈依者狂热的。 更何况皈依的这些年,突厥人的畜牧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大唐境内巨大的肉食者市场,远不是贫瘠的草原部落所能相比。 因此,对于大唐的合法身份更是极为珍惜。 从羊群被冲散伊始,这些人没有马上发动报复,而是大声咒骂就可见一斑,须知早些年月这帮草原朋友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意恩仇,经过官府讨公道?不存在的好吗! 所以第二个停止厮杀的群体就是突厥人,他们骂骂咧咧的勒住马匹,一边用突厥语咒骂“吐火罗”马匪,一边熟稔的掏出大唐过所向着奔袭而来的唐军展开示意,上面一连串的印鉴,显示着他们正规商贾的身份。 从这个动作来看,他们这往来的路上属实没少被冤枉,毕竟人心中的成见就像是一座大山,不是短短十年能够弭平的。 场间唯一无动于衷的拜占庭人,此刻就显得非常扎眼了,这帮无法无天的外地佬根本没有搞懂鸣枪示警的含义,兀自整理着散乱的编队准备下一次的冲锋。 态度之嚣张,行径之恶劣,直气的奔袭而来的唐军火冒三丈! 就在那伙骑兵整肃完毕,喊着莫名的口号再一次在大唐官道上驰骋的当口。 崔韬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去他妈的军容军纪,好猖狂的匪徒,竟敢无视我大唐悍卒? 崔韬直接抬枪就打,总算是仍心存一分理智,没有照着胸腹头面射击,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先当骑士大腿上爆出一团血雾,应声坠马! 站在马车上督战的盖乌斯瞳孔陡然缩紧!那人可是拜占庭皇家大骑士!全身覆盖板甲的大骑士! 那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只是一抬手就能洞穿拜占庭人引以为傲的钢甲? 微型火炮吗? 唐人已经能把火炮做到这等精细的程度了?可是为什么没有看见引线?也没有点火的动作? 来不及多想的老丞相连忙大声喝止道:“停止突袭!原地待命!” 卢基乌斯局势又发生变化,连忙又远离了一些,逐渐没入周遭看热闹的往来商旅人群。 程处默等人此刻已经将冲突周遭五十丈方圆团团围住,放眼望去,火枪一水排开,充满消杀之气。 见此情景,便是傻子也知道场面被大唐士卒控制了起来,远处看热闹的人群突然响起了喝彩之声,俄而便传染开来,赞誉连连。 崔韬长出一口气,从百姓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没打错人,那帮嚣张的西域人果然就是匪徒! “谁人鸣弹示警?速速前来本将跟前禀报!” 崔韬高声大喊过后,便见一名身着绿袍的小官儿溜溜的跑了过来。 殷勤的问道:“不知将军隶属何处?” 崔韬朝着虚空叉手道:“本将军乃左武卫苏烈大将军麾下游击将军,崔韬是也! 便是你示警在前?” 那绿袍小官闻听乃是左武卫的游击将军,顿时恭敬三分,规规矩矩的应诺成事。 崔韬点点头,便说道:“长安首善之地,此地距长安不过十里之遥,在此等地方地方大打出手,简直太恶劣了!简直没有将我等卫戍武卫放在眼中! 到底因何起了冲突,谁人心怀不轨?是否涉及盗、抢、或杀人越货,尔需如实道来!” 那绿袍官员心领神会,这位将军是要定性啊,那可得好好说道一番。 “回禀将军,在下孙鸣,乃鸿胪寺典客署驿丞,今日驿馆中昂撒使节受户部尚书大人之邀,去往西郊二十里外踏青……秋游。 在下身负监督使节之责,自当相随。 可就在我等刚出了长安城不到十里,便莫名遭到了袭击! 大人容禀,昂撒使节身为陛下的座上客,其身家性命完全由我鸿胪寺负责! 可大人您看看!” 驿丞指着形容凄惨的昂撒团队,恨声怒斥道:“这是何等的令人发指!又是何等狂妄的匪徒!” 崔韬腻味的用马鞭指指驿丞,低声道:“有事说事,某家也不是愣头青,真伤假伤看不出来?最后头光脚的四个蛮汉,当着老子的面互相揍的,你当老子眼瞎吗?” 驿丞一时语塞,正在这时,约瑟夫施施然的走了过来,行礼道:“大郎,一别多日,可无恙乎?” 崔韬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看去,笑道:“是你啊,倒是多日不曾相见,最近可好?我兄弟对你的离开可是颇为惋惜哩。” 第278章 青天老爷崔大郎 约瑟夫谦虚的说道:“多谢侯爵阁下青眼有加,可惜忠臣不事二主,我对侯爵大人的民族论调也十分赞同,我想侯爵大人想必能够理解在下的苦衷。” 崔韬摇摇头,说道:“我三弟虽喜好搜罗人才,不过也从未强迫过任何人,强扭的瓜不甜呗。 不说这个了,既然你也涉及此事,还请将具体情况详细说说。” “喏,事情发生的很是莫名其妙,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今日一早,我等便应邀前往……” 约瑟夫巴拉巴拉的说了一通,整体上还算是实话实说,只不过话里话外分明透露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矛头直指一侧疑似拜占庭人的车队。 盖乌斯扭头看去,却一时看不到卢基乌斯,只好拉着吐火罗通译问道:“那厮说什么呢?他们认识?” 通译点头,悄声说道:“那厮好像与那位将军有旧,对了,那位将军听语气好似是崔大人的族兄。” 盖乌斯点点头,原来是贵族出身的将军,如此便好办了。 于是拉着通译一同走上前去插言道:“这位将军,还请听我一言,我等乃是你家族长的贵客,今日受邀前往靶场进行一场交易。 而我等袭击的那些人,乃是真正的魔鬼! 他们原本都是我罗马人治下的化外野民,却在几十年前不知如何异军突起,联合了无数的农奴、野蛮人、强盗、匪徒组成了一个非法的联盟国家。 他们的血脉里透着低贱、污秽,毫无贵族风范,是彻头彻尾的泥腿子,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他们的初代教皇不知道动用了什么邪术,用巫医的手段误打误撞治好了几名疟疾患者,并以此为手段扩充了大批信徒。 并曲解了上帝的旨意,组建了所谓新教,那所谓新教其实就是彻头彻尾的异端!该下地狱的魔鬼。 他们反对贵族、反对一切美好的礼仪,他们竟然支持同性恋!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异端,是上帝子民应该唾弃的毒瘤……” 崔韬不耐烦的掏掏耳朵,诘问道:“所以,是你们先动的手,是吧?” …… …… “他们是贱人,是异端!是整个西大陆的公敌!” 崔韬无所谓的说道:“可他们是吾皇认证的使节,是登基在册的合法番邦,这里也不是什么西大陆,是我大唐中土。 我就问你一句,是你主动发起偷袭,引起这场火并的是吧?” 盖乌斯有些莫名其妙,遂言道:“没错,像他们这种异端,人人得而诛之!” 崔韬指着乖乖呆在一旁的突厥人问道:“那他们呢?即便是仇杀,也该冤有头债有主,你动我大唐子民作甚?” 盖乌斯愕然地说道:“将军阁下,别闹,他们明显是塞尔柱人,怎么又成了大唐的公民?野蛮人又怎么能与文明人混为一谈?阁下是要栽赃吗?” 崔韬才不管什么塞尔柱人、突厥人,对着那群羊倌招招手,便接过了突厥人跪地呈上的过所说道:“看清楚,这是我大唐子民才能拥有的手续,人家是河西道右玉的正经畜牧商人,受我大唐律保护的百姓!” 盖乌斯指指那群谄媚的高鼻大胡子突厥人,又指指黑发黑瞳,额下半寸短须的崔韬,诧异道:“将军,你开什么玩笑?” 崔韬没搭理他,径直向突厥人问道:“尔等遭受了无妄之灾,本将军今日也做个判官,尔等损失几何?尽可报于本将,大胆些,本将给尔等做主!” “青天大老爷欸!”突厥人的头领说出一句流利的汉语。 一句大胆些,便让这些人找到了主心骨,于是加油添醋的说道:“我等驱使一百三十二只羊,欲往西市贩卖。 这些可都是上号的羔羊!没有一头是超过一岁的小羊。 这可是我们部落精挑细选出来的顶级好羊,也就长安城中贵人们才配享用。 眼看就要走到长安城了,我等还来不及欢喜,谁知冲出了这么一帮匪徒,将我等的羊群冲撞的死的死,散的散……” 崔韬用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那人的头脸,不耐烦道:“别扯那么多,说重点!” 那人被抽了一记也不恼,猥琐的说道:“一只羊三贯,一百三十二只羊,正好四百贯。” 崔韬瞪了他一眼,来老子这反向抹零来了? 不过也并未多说什么,哪怕三贯钱足以买一头次犍牛,哪怕西市上最贵的羔羊也不过才一贯半,可这些与他何干? “就这些?” “还损了一匹大宛马,作价八十贯……” 崔韬皱眉看着屁股流血,躺在地上仍不忘吃两口草的老马,怎么看怎么不像大宛马,这他妈不就是西市上常见的突厥敦马吗?三岁口的撑死了也不过十贯,何况这马看着都快十岁了。 崔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点点头,指着盖乌斯说道:“既然你与昂撒使节皆是我三弟的客人,尔等的纠纷,我就不管了。 不过他们的赔偿需得你现场赔付了,总共作价五百贯,或等值的黄金。 赔付完成以后,尔等双方全部缴械,由某家押送到西郊靶场。” 盖乌斯点点头,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这位将军说是大唐子民,那就大唐子民吧。不过是一些金子罢了,盖乌斯并不在意。 眼下他只想赶快抵达西郊靶场,与大唐贵族商量一下异端的问题。 “合情合理,既然将军此刻掌握了最强暴力,那么将军的话就是最公平的! 赔付可以,可我这名扈从伤的可不轻啊。” 盖乌斯指指昂撒人押着的大骑士说道。 崔韬点头,双方立场未明,还是尽量公平些才好。 于是喊道:“约瑟夫,把那人交予某家,再不包扎,血就流干了!” 约瑟夫笑意盈盈的说道:“当然可以,不过他们袭击我们,这个怎么说?” 崔韬答道:“袭击使节之事,朝廷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不过此事涉及到礼部或者陛下的决断,不是某家一介游击将军能做主的。 我能做的就是把你们送到我三弟那里,具体是个什么官司,我想由我三弟呈报朝廷为好。 如何?这个面子给不给?” 约瑟夫谦逊的笑道:“当然,贵家族的友谊一向是我昂撒联盟最为珍视的东西。” 面子果实奏效,崔韬大为满意,不愧是三郎看重的人才,这言语听的就是舒服。 交接完毕,崔韬打发走了突厥人,便说道:“走吧,想必我三弟都等的着急了。” 第279章 万里之外的宿敌外交 盖乌斯看着躺在马车里,已经被唐人包扎完毕的大骑士。 温和的抚慰道:“感觉如何了,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面色看着十分苍白,可精神却没想象中的那么颓废。 “尊敬的宰相大人,感觉很奇怪,我分明知道我收到了重伤,可疼痛感却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 按照常识,我的大腿出现了这种贯穿伤,应该离死不远了。 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死亡的预感,甚至…… 甚至觉得现在很……很舒服?不对,腿部的疼痛还在,只是痛感削弱了很多,但精神上很亢奋,或许和唐人给的口服药物有关。 至于痛感减弱,有可能和外敷药物有关。 总之感觉很怪,也很奇妙。” 盖乌斯点点头,那外敷药物是唐人队伍里的一名士卒提供的,想必不是什么贵重物事。 可既然随便一个士卒都能拿出这种止痛伤药,说明唐人的神奇伤药已经普及到了底层士兵,这意味着什么,盖乌斯很清楚! 这是一个比传说中的赛里斯更为强大的国度! 至于马尔库斯的口服伤药,虽然是那位年轻将军从怀里的吊坠上小心翼翼的取出来的,想必十分珍贵,也并不普及。 可盖乌斯对这种口服药物反倒没有多少期待。 珍贵代表着稀少,也代表着没有普适性,即便药效再神奇,也并非是可以大批量采购的物资。 或许以私人身份,可以高价寻求一些,但对国家似乎并无太多益处。 这种神奇的珍贵药物,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的东西,每种都有自己神奇的效果,可既然不具备大批量复制性,所以对于以国家为单位来说,意义不大。 …… 程处默悄声问道:“你给那蛮汉吃的是啥?似有神效啊?有多余的不?” 崔韬摇摇头说道:“神效是有些,但程兄还是莫要惦记了,你用不上。” “何出此言?” “你身为程家嫡长,你爹会让你陷入死战,用命挣前途?” 程处默沉默片刻,说道:“自是不会。” “所以你用不上,那不是什么好玩意,不对,若对垂死之人来说,确实是神药,至少它能救命。 可对寿数么,啧啧,少活二十年都是轻的。 且那玩意极易成瘾,一旦多服食几次,一辈子也别想甩脱!” 程处默瞳孔微缩:“五石散?不对 ,我见过五石散,不一样。” “别问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舍弟也讳莫如深,只说是道士铅汞之术炼出的邪毒。 不过我估摸着不像,铅汞之术我爹曾有涉猎,他曾断言,此物或是医家熬炼出来的。” “哦?怎么判断的?” “我爹说,他能判断出里面有乌头。” “嘶,果非善物!” 崔韬没说的是,崔尧曾说过这里面还含有一种名为阿芙蓉的邪毒成分,据说是舰队从大食带回来的东西。 目前这种药物被他三弟严厉管制着,外界根本就没有渠道获取。 而崔韬也是因为一心沉迷武事,才被获赠此物,并被告诫得知,除非生死关头,否则绝不可轻用! 崔韬想着刚才那个番人比较符合三弟描述的情景,于是大大方方的将此宝药赠了出去,由此可见,崔大爷是个十分富有同情心的汉子。 …………………… 李承乾看着泾渭分明的两伙人,轻声嬉笑道:“够沉稳的,竟然没打出来狗脑子。” 崔尧颔首,答道:“这个拜占庭丞相,有些城府。” 随后又说道:“但不多,比你舅差远了。” 随着车马移动,几方人终于回合,不过出乎李承乾预料的是,包括崔尧在内,都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连提都没提。 不止是约翰教皇,就连盖乌斯这个拜占庭丞相也表现出了恰如其分的外交风度,不止能和崔尧谈笑风生,甚至面对大敌昂撒一方人,也能说一两句颇为俏皮的玩笑话。 就好像他们……仿佛是多年的旧友一般。 “两位客人,来的却是有些迟啊,离我等约定的时间,足足过去了多半个时辰,想必是长安的景色拖慢了二位贵客的脚步吧?” 约翰温和的说道:“谁说不是呢,长安秋色实乃人间胜景,令人驻足,难以自持。 更难得的是,在这万里之外,竟还能遇到曾经的相识,真是……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乡遇故知对不对?贵国的语言总是能恰如其分的触达心灵的最深处,真是绝妙啊!” 盖乌斯通过翻译得知了昂撒教皇的说辞,亦不甘落后的插言道:“没错,没想到竟能在大唐碰到尊贵的昂撒教皇冕下,真是难能可贵啊。 如今想想还真是令人慨叹呢,你我上次一别,距今有十八年光景了吧?” 约翰自然不用人翻译,他是能听懂盖乌斯的言语的,于是面带微笑的说道:“阁下好记性啊。” “那是自然,彼时教皇冕下,还未执掌权杖,还是一个青涩孩童,约莫十二三岁的光景,看着实在聪慧的紧。 可惜彼时时值贵国国丧之际,老夫也并未与冕下有过多交流,实在是遗憾呐。 谁能想到不过十余年,如今冕下便将贵国经营的如铁桶一般,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约翰笑道:“阁下的神情为何显得这般遗憾呢?是因为没有在我父亲去世之时,落井下石吗?” “哈哈哈哈,冕下真会开玩笑,我堂堂罗马帝国,千年基石,礼仪完备,又怎会趁人之危呢? 那不是无赖才做的事情吗?您说是吗?哈哈哈哈。” …………………… 李承乾跟着崔尧站在一旁看热闹,拉着崔尧说道:“这两个国家看起来事挺多啊。” 崔尧回答道:“一个是宋襄公,一个是司马懿。” “怎么说?” “一个妄自托大,目中无人,致使敌国坐大,另一个……不干人事,平生最爱撕毁协约。” “啧啧,都不怎么地啊,不对啊,既然此人如此不讲信义,为何你还要和他买卖?” 崔尧低声道:“也就止于买卖,黄金又不会骗人。至于同盟什么的,谁在乎?” 第280章 混不吝欲试危炮 崔韬将人带到靶场,与崔尧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也不是崔大郎不想在外浪荡摸鱼,与自家兄弟笑闹,实在是三郎背后那人实在太过眼熟,以至于崔大郎摸鱼摸的很是不畅快,故而匆匆离去。 临行前,崔大郎轻声将赠药一事说与崔尧耳边。 崔尧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轻轻颔首,表明已知晓。 此举令崔大郎很是惊讶,三郎不是一向很紧张这等禁药吗?怎么这番却显得很是无所谓呢? 崔大郎想不明白,却也知道没捅了篓子,便畅快离去。 “诸位随我来,火炮、标靶都已经准备好了,几位若有兴趣,待会可以自行上手试试。” 崔尧将众人领到靶场一侧,指着十门早已摆好的火炮说道。 约瑟夫自是见过的,这十门火炮与在倭国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见到这几门火炮,约瑟夫的呼吸似乎都粗重了一些,彷佛又回到了那个不堪的无月之夜。 他忍着战栗,上手触碰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门火炮,残留的硝烟似乎还弥漫在鼻息之中。 约翰好奇的看着这些火炮,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现在心头。 两个相隔万里的地域,在没有接触过的情况下,却接连前后,几乎同时发明了极为类似的同一种东西。 这……有可能吗? 父亲是绝对没有游历过东方的!这点约翰可以肯定,远航帆船是在五年前才得以下海的,在此之前,父亲的一切关于海洋的设想都只存在于教廷书房里,那纷乱的简笔画里。 而约翰在诸多粗陋的画作里,凭着过人的才智,也只能看懂那艘三桅帆船的原理! 所以,在昂撒联盟主导的西方世界里,帆船大行其道。 对了,那艘帆船,父亲的命名是黑珍珠号,也就是如今的圣凯尔特人号。 至于父亲画作里的那种冒着黑烟,却没有一片风帆的古怪船只,约翰一直以为是父亲的臆想。 直到他在地中海亲眼见到东方的官方货船……不,应该是战舰才对! 他才得知,父亲拙劣的画作,想表达的并不是磕大了以后的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而经过与船上商贾的交流之后,他意外的得知,这种没有风帆的古怪战船竟是诞生于父亲身故的十年之后! …… 太多古怪萦绕在约翰的心头,故而此次东方之行,并非是一次莽撞的临时起意,或是全部来自于约瑟夫的请求。 萦绕在约翰心头的迷雾,或许才是真正的原因! “啊哈,真是了不起的杰作,看这流畅的曲线,看这扎实的工艺,真是太美了!不知道这火炮到底是哪位大贤者的发明呢? 真想和这位大贤者当面请教一番呢!” 约翰还没有试炮,便蹦出来一串马匹,吹捧的崔尧等人莫名其妙。 你们不是也有吗?除了射程近一点,威力差一点,外形不是差不多吗?用的着这么吹捧吗? 二者所差的地方是创意吗?不应该是工艺吗? 崔尧于是答道:“却是某家的一位长辈所制,不过若是请教的话,只怕不太现实,我那位长辈已经仙逝了。” 约翰略带歉意的说道:“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呢,很抱歉。” 崔尧摇头:“无妨,他老人家乃是寿终正寝,他本人也没什么遗憾。” 盖乌斯看这两位拉起了家常,偏偏他还听不懂,若不是身旁的通译紧着翻译,他都怕是二人在编排他。 于是借着翻译催促道:“二位说的热闹,在下也是眼热的紧,不如先让我等开开眼再说?” 崔尧自无不允,本来就是商品展销,哪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于是亲自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打火机说道:“诸位且看,这门火炮严格来说,应该称之为臼炮。 是一种短身、射角大、初速低的滑膛火炮,其主要是用于破坏坚固工事 的。 因其炮身短粗,外形类似我大唐的石臼,因此在被我们称为‘臼炮’! 这也是我大唐工部的第一代产品,也是唯一经过战火考验的可靠产品。” 在场众人皆听懂了话外之音,为什么一定要强调‘短身、射角大、初速低的滑膛火炮’呢? 那么是不是还有长身、射角不那么大,初速很高的不是滑膛的火炮呢? 滑膛又是个什么意思? 盖乌斯对此很在意,因为在通译口中,这个名词翻译的很是莫名其妙,光滑的炮膛?难道光滑不是代表优秀的意思吗? 如果炮膛不够光滑,万一把石弹卡住了岂不是要糟糕? 这就是人无法想象出超出自己想象之外的物事了。 约翰却十分明白,在大唐厮混了多日,他从多方面收集的情报表明,大唐应该是有更好的火器的。 线膛枪他见过,没理由更大、更容易操作的炮膛不能‘雕刻’膛线的道理。 他没见过,但他笃定一定有! 崔尧解释完毕,径直点燃了引线,连射击诸元都没有调整,一声巨响之后,一里之外的一处画着石灰线的矮小山坡便震起了无数砂石。 开玩笑,这等展示哪里还会用崔尧自己校准,布置场地的炮兵若是连这点事都不懂,也别在大唐士卒圈混了。 “诸位且看,这是一里的靶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过后,基本上可以十发九中,误差不超过十步。” 说罢,又走到第二门火炮跟前,说道:“接下来,向诸位展示的是二里的标靶,也就是这类火炮的标准射程。” 同样一声轰鸣,标靶不出意外的又是命中。众人遥遥看去,距离靶心点,也不过误差了不到十余步,算是十分精准了。 ”接下来,是三里的标靶,也就是臼炮的极限射程,不过我不建议诸位将此距离纳入考量之中。 装药量实在太大,若是因此炸膛,某家概不负责! 此次展示,只是为了向大家说明,在极限情况下,臼炮有能力发挥出超常的能力。” 说罢,崔尧走到第三台火炮之后,在场众人能明显看到,那引线就足有三丈远,充分体现了这种射距的不确定性。 崔尧正准备怂恿尉迟宝琪去点这个大“炮仗”。 谁知李承乾像没听懂人话似的,十分“僭越”的夺过崔尧的打火机,信步走了过去。 “接下来,就由在下给诸位展示……” 约翰疑惑的看着这个一身灰黑的小吏,这声音听着耳熟啊?虽然唐人大多长的一般模样,可这人也眼熟的过分! 在哪见过呢? 第281章 低劣的营销手段 还不等约翰咂摸出来到底在哪见过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吏。 便见崔尧一把薅住了那人的脖领子,没好气的说道:“你是听不懂炸膛是什么意思吗?” “这么长的引线哩!怕个甚?” “炸不死不代表炸不伤,千金之子……算了,你躲远点,宝琪,你来!” 尉迟宝琪无辜的指指自己,我吗?我他妈金刚不坏吗? 盖乌斯沉稳的走上前来,说道:“不如让老夫来试试?” 当然,仍是由通译转达。 “有一定风险的。” “无妨,老夫只是想近距离感受一下到底是什么武器能打到三里之外。” 崔尧点头,遂将打火机抛给盖乌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盖乌斯接过打火机,随手摆弄了一下,便搞懂了如何操作。 赞道:“真是个精巧的玩意!” 崔尧随口道:“这东西乃是行军打仗,纵火开炮乃至居家旅行都适用的小玩意,不贵的,也就有一贯钱一个,若是大量采购,另有折扣。” “哦?此乃侯爵阁下的私人生意?” 崔尧点头,随即在心中想着,要不要把打火机和火炮捆绑销售?如此岂不是公私两便? 盖乌斯戏谑的指着打火机上镶嵌的蓝色通透宝石说道:“果真?” “自然是铁皮素壳的,若是觉得灰扑扑的不够漂亮,或是不太注意保养染了锈迹,某家这里还有铜壳的,甚至纯银的。 不过价格自然是水涨船高,想来贵国未必能够承担起大规模的采购。 依我看,铁制的就挺好,功能都一样,无非是个壳子。” 盖乌斯摇头道:“不、不、不,贱民们有块火石就足矣了,这等物事还是要讲究一个身份才是。 若是阁下这种档次的可以出售,老夫或许会考虑采购一批。” “哦?要多少?” “五百枚吧。” “一枚一千贯。” …… “老夫先买五枚看看。” 说罢,盖乌斯面色微红的走到第三架火炮的引线处,点燃打火机凑到了引线之上,随着引线点燃,老头撒丫子就跑,速度之快,引得众人连连赞叹。 “好身法!” 盖乌斯跑到十丈之外,顺手将打火机揣入怀中,全神贯注的盯着远处的山头! 三里之遥已经快要接近视线的极限,老头眯缝着眼睛努力的盯着山头上的白色圆圈。 三息过后,那处山头炸开了一团砂石,只是距离太过遥远,目标出现了少许偏差,白色圆圈安然无恙,偏离了大致五十步。 盖乌斯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比起自家刚刚起步的仿制火炮,射程足足远了五倍! 盖乌斯走回火炮处,仔细观察了起来,发觉炮口圆润,壁身并无任何裂痕,不由得更加满意。 他伸出手指捻着炮口下散落的火药灰尘,开言道:“却不知这火药,侯爵大人怎么卖?” 崔尧笑道:“自然是随炮搭赠,一架火炮赠送十斤,你看如何?” 盖乌斯默默计算了一下换算比例,便摇头:“十斤怎么够?若是单买呢?” “不二价,一斤三百文,可以用黄金结算。” “公道的价格!这样可好,侯爵大人,你有多少,我便要多少,如何?” 崔尧欣喜道:“真的吗?某家一时间也拿不出太多,你看五百万斤可够用?” …… 盖乌斯又一次沉默了。 崔尧急忙自动给起了折扣,笑容满面的说道:“一斤三百文,五百万斤也就是一百五十万贯,我看阁下也是痛快人,就算你一百三十万贯如何?这些火药的运费就免了,某家包送到家。” 约翰笑呵呵的插言道:“侯爵阁下,您是觉的我西方大陆人口太过稠密吗?五百万斤,啧啧,少说可以轰出一千万枚炮子呀。” 崔尧撇撇嘴,很多吗?也就两千五百吨,不过是大唐工部火器局两年的产量。 工部火器局自贞观十八年开始,至今已经丧心病狂的囤积了八年! 经过几次战役也不过消耗了不到一成,眼看最初那几年的火药都快潮的不能用了,这玩意晒干了效果也大打折扣,真真的鸡肋之物,不赶紧腾出库存,更待何时? 要怪,便怪姥爷他老人家没个逼数,整日里和先帝鼓吹什么火力不足会怎的怎的。 二人一合计,互相脑补之下,便干出了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等到今年年初,天机工坊那帮闲的蛋疼的道爷们终于在历经八年之后,将三酸两碱鼓捣完成…… 于是硝化甘油便应运而生,黄火药也顺理成章的完成了实验室的制备。 可是就在崔尧欣喜的准备大批量生产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十分头疼的问题。 黑火药的存量太多了! 且因为保存方法太过简陋,已经有三成左右有不同程度的受潮迹象。 …… 崔尧笑呵呵的说道:“欸,不能这么说,其实黑火药制作个烟花呀,炸个山,修个路,都十分好用,不能将眼光局限于战争一隅。 须知宝剑是无罪的,若是沾了人命,罪人也是持剑之人,而非剑本身不是? 火药也是同理啊! 教皇大人,您一路行来,在我大唐也走过不少官道吧? 就比如你们刚才切磋的地方,你不觉得道路十分笔直平整吗?你不会觉得这所有的道路天生就这么横平竖直吧? 这可都是火药的功劳!” 约翰点点头:“不错,这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既然是好东西,阁下不再追加点?一百万斤够干什么?” 约翰直率的说道:“我国对于火药也有一定的研究基础,我想这一百万斤足够了,或许没等我们用完,我们就能仿制出来了呢?” 崔尧连连摆手:“欸↓~↑,即便造出来了,可造价你们能控制下来吗?三百文啊,可是真心不贵呢!” 约翰赞成的点点头:“确实不贵,甚至相比较来说,甚至比我们现在的垃圾火药的造价还要便宜一些。 可我的父亲曾经教导过我,不要将重要的命脉放在别人手中。 恰好,当我来到大唐的时候,也听了不少类似的寓言故事。 所以,你看,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所有智者的智慧都是相通的呀,你说对吗?我亲爱的侯爵大人?” 崔尧嫌弃的看着他,嘴里嘟嘟囔囔的说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随后便热情的看着盖乌斯说道:“你看,你的五百万斤火药,何时交割啊?” 盖乌斯羞赧地说道:“可能我们的预估相差比较大。” “别害羞啊,那你说你能要多少?” 盖乌斯沉吟了一番,说道:“最多五十万斤,再多就会影响其他采购计划了。” “别啊,你看你的旧识都买了一百万斤,五十万斤够干什么?我可告诉你,火药的核心作用它还就是为战争服务的。 到时候若是丧权辱国了,可就不是区区一百万贯能解决的了。” …… 他妈的,我这辈子最讨厌商人了! 这种拙劣的手段,老夫看起来很像个蠢货吗? 第282章 又是闲扯淡的一天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甘露殿中围坐着两个身影,一人拿着纸笔写写算算,另一个人不停歇的叨叨个不停。 扎眼一看,十分猥琐。 “我说你就不能用算盘算吗?师父以前就使得出神入化,别看他老人家瞎了一只眼,那手速,嘿~~”李承乾看着崔尧干着急。 崔尧嫌恶的推开李承乾,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道:“小爷刚算好一笔,你他妈一打岔又忘了算到哪了。” “你用算盘啊,这可是师父的心头好。” 崔尧将算盘往桌子边缘推了推,说道:“说的某家会使似的,除了三下五除二,其他的某家是一窍不通。 别捣乱,正列竖式呢。” “师父是你姥爷,他老人家会,你凭什么不会?” “你爹还是天可汗呢,人家能夜御五女,你行吗?你连武姐姐一个人都伺候不了。” “诽谤啊!你诽谤朕!” 崔尧瞟了他一眼,眼神惋惜而微妙。 “太医院的六味地黄王,你他妈一天三顿当饭吃,做师兄的得批评你两句,有这补的劲头,还不如去西市批发一批角先生……” “放肆!” “孙神医在我府上,我爹求了一副那个药……” “好兄弟,给我匀一些。” 二人打闹一番,少顷却发现刚才算数的纸张又乱了顺序。 见状二人少不得又是一番互相推诿,娘老子、十八代祖宗纷纷遭殃。 ………………………… “呼~~·算出来了!”又是半个时辰,崔尧终于靠着简单的加减乘除算出来了收入。 “快,说给朕听,朕能拿多少?” 崔尧清清嗓子,得意的说道:“拜占庭与昂撒两国,共计采购火炮一千四百门,火药两百三十七万斤,打火机……妈的,怎么把这个算进去了,得减掉,这是某家的私产。 布匹三十七万匹、军帽二十万整…… 抛除盖乌斯的回扣和约翰的搭赠,再刨除运输的大致成本,总计纯利约为一千四百二十万贯。 啧啧啧,这一笔买卖快顶上去年三个季度的税收了,着实不错。” “朕的三成能有多少?快算算?” “你娘的,总数都给你了,三成你算不出来?这不是口算题吗?” “那你倒是给朕口算一下啊!” “三百万贯吧?” “你可能算错了。” “错不错的,你就说我口算的快不快吧?” 李承乾愤怒的将纸笔丢在崔尧面前,怒吼道:“快给老子算!” 崔尧无奈,只得老老实实的又列了一个竖式,吭哧吭哧的算了起来。 “一四二零乘以零点三,先按乘以三算,得四千二百六,再移动一个小数点…… 算出来了,你该得四十二万六千贯。” “这才对嘛,朕就说该是有零有整的。” 李承乾欣慰的笑道。 少顷又觉得不对,于是试探得问道:“一千四百二十万贯的三成,不该比三百万贯多吗?为何才四十几万贯?你是不是又算错了?” 崔尧嫌弃的说道:“你自己看嘛,竖式你也会的,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四十二万…… 好像小数点是多移了一位哈。” …… “蠢猪!” “你好意思说我?你怎么不自己算?” 李承乾没搭理他,兀自兴奋的说道:“抓紧催帐哈,钱没交完,物资绝对不能放行!” “那是自然,这个你放心,不过你的那份,肯定不可能把四百多万贯全部给你。” “你他妈敢扣朕的钱?” “半个月前就说好的啊,自某家以下所有大宗买卖都得上税呀,你忘了?” “朕上税?谁敢收朕的税?” “你搞清楚啊,这是某家牵头的买卖,自然以某家为主,你顶多占个干股,从某家这算,你凭什么不上税?” “朕富有四海!这天底下什么不是朕的?你的就是我的,凭什么以你为主?” “啧啧啧,富有四海~~有本事你去把所有世家的私产都抄没了,这种话听听就得了,你还当真呐。” “不是,朕给谁上税啊?朕即大唐啊!” “给户部啊,大宗交易税,粮草除外,皆是一成七的定额,谁也不能搞特殊不是?” “哦,意思就是朕的钱还得配合你左手倒右手?” “别说的那么难听,进的金额是国库,某家只是代管,需要向三省六部公示的。” 李承乾肉疼的说道:“就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入内库嘛?” “好哇,感情你那天当着百姓的面是信口胡言的呀!” 李承乾不理他,思忖一阵,随即麻木的说道:“税后是多少,你就直说吧。” “三百七十万贯。” “呵,你这会口算的倒是快。” “那必须的,某家可是户部尚书呢!” “那你也得交税!” “多新鲜,别说是我,老阎的工部也跑不掉啊。” …………………… 二人算好收入,便停歇了下来,崔尧也没着急回去,蹭在甘露殿里用饭。 “你武姐姐在你家住了两天了吧?啥时候回宫呢?” 李承乾一边用饭,一边关心起枕边人来了。 崔尧含糊不清的说道:“那我哪知道?那要看孙老神仙的手段不是?” 李承乾迟疑的问道:“真能治好?” “孙老神仙说有七成的把握。” “唉~” “怎的?不想我姐姐痊愈?” “说不上来。” “理解,毕竟你胆子小么。” “说的什么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可是我父皇谋划的此事。” “知道,岳父一向把你当傻子,生怕你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呗。其实某家倒是觉得,你比傻子强多了。” 李承乾没搭理他,迟疑了一阵,接着问道:“你说照儿万一当真怀上朕的种…… 象儿会不会死的很惨呐?” “你对武姐姐没有信心?” “不,我对她太有信心了,而且我对我父皇的判断也很有信心。” 崔尧停下碗筷,说道:“这个事,我说不上什么,不过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 “说来听听。”李承乾也放下了酒杯。 崔尧组织了一下语言,娓娓道来:“你看,关于武姐姐的性情以及手段,不论是你父皇还是咱们师父,谋划之时,只是出于一种预判,对吗? 你知道的,我姥爷是有那么一点神妙的手段,能够预测一些事情的走向。 所以关于武姐姐的种种预判,是他二人先画了一个靶子,然后才开始干预箭矢的走向,对吗?” 李承乾点头。 崔尧站起身来,伏在李承乾的案头说道:“他二人都没有实际接触过武姐姐,所作的谋划都是基于二人的臆想,这么说对吗?” “你想说什么?你觉的英明如他们两位,会犯错?” 崔尧摇头:“英明自然是英明,可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可照儿属实是朕见过的最精明的女人!” “精明就一定会歹毒吗?” “最起码,如果是蠢妇,歹毒起来只会令人发笑。” “那你是喜欢精明的,还是愚蠢的呢?” “自然是精明的,蠢人望之令人生厌。” “所以呢?你又想要个贤内助,又期盼那贤内助在其他事情上是个蠢货,这合理吗?” “你是说朕做错了?朕不该将武照引入内宫?” “不,不,不,我只是想说,你与武姐姐有感情吗?” “有……还是没有呢?” “我们只是探讨一下,你不用这么紧张。” 李承乾冥思苦想一阵,艰难的说道:“大抵……是有的吧?” “那么作为和她有感情,且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你扪心自问,她当真是一个歹毒的人吗?” 李承乾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是!” “为何?” “因为她有心!” “不如说是将心比心。” 李承乾愈发迷惑:“何出此言?” 崔尧看着李承乾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好像没什么坏人呢?” “你不就是吗?” “如果我是,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也对,说明朕乃是福运绵延之人。” “呵呵,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以我自身的角度出发,你呀,算是一个让人无法下手的人。” “怎么说?” “单纯、没架子、城府极浅,小心眼,却还存有一颗赤子之心。” “我感觉你在骂朕。” “你的感觉很准。” …… “你既然有这么强的直觉,那你说说,武姐姐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很熨帖,很好的人,也很精明,反正比我聪明。” “狠辣吗?” “偶尔有。” “为了什么?” “……为了朕。” 崔尧起身,说道:“行了,我得回府了,时间不早了。” “诶诶,你还没说完呢?” “其实你已经有了判断了,不是吗?” “是吗?” “你只是想找个人倾诉,让旁人证明,你并非无故违背你父皇的安排罢了,甚至还想让旁人劝说你主动如此,而你则是被动接受的,你耳根子软么,朝野皆知。至于这个人是谁…… 这世界上,除了你,也就只有我知道当年之事的全貌了,对吗?” 李承乾似乎有些羞恼,却并未说话。 “行了,你歇着吧,若是武姐姐当真有了身孕,记得通知我,我会备一份大礼的。” “若是男孩呢?父皇的推测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呵呵,这天地间如此广阔!想做皇帝哪里不行?若是我那外甥当真有心,我便扶持一个太阳王又如何?” “大洋彼岸?” “对啊,难道那不是大唐的国土吗?都是你李家的子嗣,有何不可?” “你不做吗?” 崔尧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啊,不喜欢这份职业。” 第283章 跨越九泉的对话 崔尧趁着星夜,慢慢踱步穿过承天门,禁卫们早已对尚书大人夙夜操劳见怪不怪,熟稔的殷勤上前见礼,而后放行。 崔尧下意识的颔首,面带微笑,神思却胡乱飘飞。 “你不做吗?” “我啊,不喜欢这份职业。” …… 这句话来的极为突兀,若不是崔尧早就习惯了如何与李承乾打交道,恐怕一个答不好,说不得又是一场猜忌。 “呵,血脉的传承果然足够强大啊,这等措不及防的试探……,该说不说,做皇帝一定要这么多疑吗?” 崔尧喃喃自语着,摇着头进入了自家府邸。 李承乾枯坐在甘露殿中,片刻前的笑闹仍言犹在耳。 他皱着眉头同样在自言自语着。 “不喜欢这份职业?这他娘的是九五至尊,怎么能比作一门职业?笑,笑个屁啊,改天贬你去挑大粪、赶大车,看看你到底喜欢什么职业。” 咒骂了一句,李承乾又呆坐在案几之后,慕然回首,拉开身后的纱帘,露出一副宽大的屏风。 他赤着脚,拿起烛台凑在屏风上痴迷的看着,那上面赫然是一副世界地图,而且是用“地图投影”的方法把地球表面的经纬网格转换成平面上的经纬线的全图。 李承乾触摸着以朱雀大街为本初子午线的长安,倏然又看向右边。 “好大一块沃土啊,岂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婴童所能掌控的? 他娘精明归精明,可万一遗传了朕的智慧呢?岂不是要一地鸡毛? 总不能让他娘跨越山海去做个吕氏吧? 父皇的预言不可不慎呢,万一呢?万一真就成了武氏王朝,只怕那块土地上,便是李家皇室的一条狗都活不下来。 如此,三代以后,那块沃土上与李唐便再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不,不,不,关系还是有的,怕是会成为仇人哩。” 李承乾喃喃自语了一阵,又说道:“何况,朕的女人,凭什么要离朕那么远?朕……离不开她呢。 可若是将那或许会出生的孩子放在长安宫禁…… 只怕象儿睡觉都不敢闭眼吧?” 想着想着,李承乾又从怀里掏出来那本快要翻烂了的太宗手札。 熟稔的翻到毛边卷的最厉害的那一页。 “承乾吾儿,想必你还是没有忍住,将朕严密监控的那个女娃引入了后宫吧?” 李承乾抚摸着上面的文字,情不自禁的答道:“是呢,父皇,儿臣其实就是好奇……” …… …… “若那女娃儿将来有幸破了朕设的阻碍,当真有了身孕,你需格外警惕,必要时需硬下心肠,斩草除根。” 李承乾喃喃自语道:“儿臣做不到啊,话说父皇你昔年还说青雀或有不轨之心,您不是也没有斩草除根吗?您心疼骨肉,儿臣也心疼啊。咱们这一家子,除了兄弟之情比较淡漠,其他的……可真是下不去手呢。” …… …… 又翻几页。 “想必你还是那个绵软性子,武照没有除去,崔尧也日渐做大,想必夹板气不好受吧?” 李承乾摇头:“不不不,若不是他们一直推着儿臣走,或许儿臣百年之后就要被列入昏君行列了,儿臣虽然偶尔受气,但感觉挺好的,有人推着走,其实也不错,最起码不费脑子。 崔尧…… 虽然经常没大没小,但儿臣就这么一个朋友,儿臣舍不得。况且儿臣觉得,就是觉得真要针锋相对,或许儿臣才是被拾掇的那个。 儿臣知道您有很多后手,可在儿臣看来,关于未雨绸缪这方面,父皇您好像比不过我师父。 要怪,就怪您走的太早了,若是您比儿臣的师父多活个一年半载,或许儿臣还有机会。 嗯,就是这样的,应该是您的疏忽。” …… …… 李承乾说服了自己,遂畅快的向后翻去,他似乎已经背熟了页码,三两下就找到了自己想看的内容。 “若是武照没有入宫,看下一页。” 李承乾笑道:“我偏不。” “任命侯君集作为跨海先锋,平日里他若是嚣张跋扈或是意图不轨,且忍他一时。 待到他在那太阳洲忍不住裂土封王之时,便启动暗子,一击毙命!\" 李承乾笑道:“父皇,您怎么老觉得侯君集会谋反呢?人家在突厥戍边戍的好着呢,一晃有五年了吧?除了偶有纵兵屠戮番邦之举,侯老将军老实着呢。” 下面的又是老生常谈,李承乾都快背下来了,无非就是分化拉拢那一套,可他当真无感。 于是又翻过一页。 “承乾吾儿,朕想着,你大概会仔细研读这几页。 若是武照仍安然无恙,崔尧在收拢了五姓七望之外仍然没有被你收拾掉…… 那么朕很遗憾,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朕如果想夸你,只能说你是个好人。 接下来,局势或许当真要按你师父的安排来走了。 吾儿,你需谨记!” 这六个字写的格外浓重,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李世民格外强调的地方。 李承乾点点头:“孩儿记着呢,就是人家好像不怎么愿意。” “若要将跨海之诸大陆妥善置于大唐之下,思虑不可不甚! 若朕能多撑一些时日,能亲眼得见回归之舰队,以朕之思虑,必将尔之兄弟分封诸地。 青雀、恪儿、李佑、李愔、李恽、李贞等诸王,不拘贤愚,统统洒向蛮荒之地。 我李唐大好男儿,自当不惧困苦,开拓华夏之血脉。 必要时,城阳、新城、乃至襄城、南平、遂安、豫章、巴陵、普安、东阳、临川、清河、兰陵等诸公主,亦可按夫婿之能力、亲疏擢其善者委以重任! 甚至异姓封王也可! 不论如何,先站稳脚跟,打上我华夏的标记才是硬道理。 你师父有句话深得朕心,哪怕日后反目成仇,总归已经把肉按进了锅里,哪怕再有仇怨,还能比不过外人?肉是烂在自家锅里,还是烂在别人锅里,这一点你要分清。 可惜天不假年,朕只怕时日无多,这些计划朕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亲自实行了。 你师父交给你的手札多是记叙一些朕平日里的心得,你有时间便看看,没得空闲,不想看也随你。 但这本手札乃是朕忍着病痛亲自书写,你需时时翻阅,不敢或忘!” 李承乾点点头,笑道:“喏!儿臣一直随身携带,从来不敢假手他人。” 随即翻开下一页。 “若崔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武照亦有了你的骨血,此种极小概率之事,大抵是不会发生的。 不过若当真如此,你需谨记,事情的安排要反着来! 武照此女,实乃豪杰矣! 莫要被平日里的假象所迷惑,此女朕以为,可以楚庄王类比,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朕毁其子嗣,便是要剪其羽翼!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也不应以莫须有之罪责,致人于死地,特别是这种豪杰,更是因果繁多。 故,若此女当真有了子嗣,切记莫要再让其子嗣沾惹权柄,否则于我李唐来说,祸事矣! 若尔不用施雷霆手段,便要仔细与崔尧交好。 朕知道,你一直不明白朕为何一直要你委曲求全与崔尧称兄道弟,甚至甘陪末座。 朕想着,以后等你成熟了自然会懂得。 但朕又怕你始终不开窍,故朕就把原因写在手札里吧。 崔尧得天机之真传,乃是我大唐国运之延续,故而他很重要! 但若是大唐果真举世无敌,那么他只能说是锦上添花,并非缺不得。 然,有一重大隐秘,你需记在心上,此人早慧并非乃是天授,而是因为他与你师父一般,同样是那妄人! 一个不会遭受天罚得妄人,一个被老天遗忘的妄人! 此事乃新城自崔尧梦中呓语判断而出,可信度极高! 说到新城,你自可全然相信,莫要信什么出嫁从夫的屁话,我大唐的公主没有一个养的熟的,这一点朕深信不疑。 另外,北斗之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皆为天机之手笔,可信却不可尽信,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但唯独摇光你可无条件相信,而这位摇光,就是新城! 这是朕给你的最大后手,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莫要轻动! 北斗组织乃是朕与天机合力创建,昔年第一任摇光是你母后,你母后仙逝之后,便是新城接手,这一点连天机都不曾知晓。 朕本欲让新城一辈子在暗中执掌天下暗桩,然老友情真意切,殷殷相求,朕却不得情面,也必须给天机一个体面,故而才有此婚配。 却不想,此事却成了一步妙棋! 开拓跨海大洲一事,若你信不过青雀等一干兄弟,朕亦能理解,毕竟朕虽甚爱子嗣,却并不能强逼你兄友弟恭,毕竟朕也做不到。 然大陆开拓一事,宁可属意崔尧与新城之子,亦不能随意许诺尔与武照之嗣! 武照携子上位,必将颠覆李唐,牝鸡司晨,霍乱中华! 然崔尧却不同,此子绝不是狠绝之人,加之朕那未曾见过的外孙,亦有我李唐之血脉留存,故而,此乃最优之解! 崔尧跨海建国,十有六七会与大唐成为兄弟之邦,然武照之子建国,十之八九会颠覆我大唐国祚。 尔需谨记,慎之又慎!” 李承乾将手札顶在头顶,望着穹顶幽幽的说道:“可是他不愿意呢,儿臣刚问过了。” “为公,使我华夏大兴,为私,使我大唐绵延。必要时,该动用手段的时候,莫要迟疑,若是不决,可询长孙无忌出谋划策。” 李承乾苦恼的说道:“可舅父好像是他那边的人呢。” “若无计可施,那朕祝你自求多福吧,这么大个隐患引发不发放在大唐境内,若是朕,朕决计睡不安稳。” “可儿臣……朕觉得很踏实欸,他若是当真走了,朕反倒不会了,且容朕再想想吧。” 第284章 复杂的女帝前身 崔尧回到府上,却见属于自己庭院左近的别院门口晃荡着不少金吾卫,便知武姐姐仍逗留在此处。 于是未入后院,径直走到别院门口,与为首的金吾卫打起了招呼。 “ 老黄,今日是你当值?” 那名为老黄的中年汉子连忙叉手行礼道:“回大总管,正是卑下。” 崔尧摇摇手,说道:“大总管的职司某家早就卸任了,这又不是辽东,不用这么拘束,叫某家三郎就好。” 老黄颇为懂分寸,并未打蛇随棍上,恭敬的答道:“礼不可废,大人可有吩咐?” 崔尧指指里面,轻声问道:“有眉目了?” 老黄颇为紧张的看了一眼别院里面,而后凑近一步说道:“大抵是有了,听翠儿说,今儿个娘娘缠着孙老神仙整整一日,总算得了方子。” 崔尧疑惑道:“孙老神仙不像这么不好相与的人哩,为何要纠缠一日?” 老黄道:“老神仙今早就给娘娘诊断过,说是风险太大……” “哦?风险在哪?” 老黄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片刻后说道:“翠儿说是什么卵子管被切断了,在下也不知道娘娘一个娘们……咳咳,女贵人哪来的卵子,反正挺棘手的。 哦,对了,翠儿还说,老神仙说娘娘这个病不是天生的,而是遭人暗算了。 可问及娘娘究竟何时被暗算的时候,娘娘却也说不清,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有什么忌讳。 小人猜测,许是宫斗倾轧哩,话本上都讲过,肯定是比娘娘身份还大的人…… 不过要说比娘娘身份还高的人,也就是皇后娘娘了,可皇后娘娘一向仁善,啧啧。 知人知面不知心哩。” 崔尧急忙上手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捏住。 “打住,再他娘的传闲话,小心九族不保,你这张嘴呀,好好的游击将军,硬是被贬成看大门的,还不知道收敛。 还有你那个相好,趁着现在还守在娘娘身边,早点求个恩典放出来才是。 就你二人这对破嘴,迟早死的不明不白。” 老黄憨笑道:“这不是大总管问话么,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消息灵通,您给说说,是不是皇后娘娘下的手?” ”滚蛋,脖子上的瘤子是真不想要了,给我守口如瓶!” “哦。” 崔尧背着手说道:“与皇后无关,以后少扯淡。” “嗯呢,听大人的。” 崔尧本想迈步进去,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抵是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用通俗的话讲,武照的输卵管似是被人人为切断了,也就是被人暗地里结扎了。 可这等手段,想来古人是不通的,此事或许还有自家姥爷的手笔。 “啧啧,孙老神仙果然好手段呢,输卵管复通术他老人家也有涉猎,真真不愧神仙之名。” 想了想,便对老黄说道:“老神仙人呢?” “歇着了,就在里面。您要进去嘛?” 崔尧摇头,而后说道:“明日吧,老神仙棘手的地方,我大致知道一二,无非就是担忧感染的问题。 我明日找一个人过来,让他给老神仙搭把手,这等小手术想来没什么问题。” “谁啊?论医术,京城里谁还配和孙神仙相提并论?” “呵呵,此人医术实在不怎么地,但论及妇科,特别生孩子方面,只怕孙神仙也略有不如哩。” “哦?” “少他妈瞎打听,走了。” ………………………… 翌日清晨,崔尧抱着女儿在府上闲逛,昨日便与李承乾说好了,今日不去甘露殿,待到午后,二人约在大明宫前碰头。 至于原因,则是今日乃是大明宫验收的日子。 不错,大明宫的营造在非常手段下,果然提前完工,所谓非常手段,也就是装饰客制化与移花接木。 客制化么,就是将现场所有有可能脱离现场制作的东西,全部打包了出去,交予天机工坊定做,如此一来,速度提升的飞快。 至于因为热胀冷缩或是其他原因,日久之后出现公差…… 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宫殿么,不经常修缮还叫宫殿? 至于移花接木,也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奇花异草,怪石假山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搬运的现成的。 有上林苑的,亦有太极宫的,不少朝中要员的私人庭院也被勒索了不少。 就比如崔尧,经纬苑门口好大的两座石狮子昨日就被人弄走了。 崔尧也不在意,他早就看那两座石狮子不顺眼了,改明竖两个高达多带劲,要么就换俩变形金刚,左边擎天柱,右边威震天,绝对独树一帜。 沈雁秋倚在窗台,看着院中的父女二人,十分恬静。 她很想出门一起,却又不敢,不止是她,便连婆婆也是一般,被自家郎君严禁出入庭院,若想出门,至少也要一个月后才行。 不止如此,其他诸事,比如受风着凉、长时间站立、抱孩子、大喜大悲、沐浴、冷饮、连长时间卧床都不许。 沈雁秋还好,崔尧说什么她便做什么,没什么二话。 崔夫人可不管那一套,差一点就在产后第七天与崔尧翻脸。 可崔尧也没妥协,反而将孙老神仙推了出来,对自己的要求进行了权威佐证。 于是,宁可信其有的崔夫人终于消停了下来。 崔尧抱着女儿相当机械化亲亲抱抱,例行公事的进行了一刻钟的亲子时间,便匆匆忙忙的把孩子还给了沈雁秋。 倒不是说崔尧不喜女儿,概因此时的崔尧仍没有找准父亲的定位,他清楚的知道那是他的血脉,可若是让他爱不释手,他也没那个心劲。 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所以,每日的亲子时间,算是他对自己的硬性规定,旨在培养自己的舐犊之情,顺便也培养一下女儿的孺慕之情,两不耽误。 打卡完毕,崔尧交还了女儿,便说道:“我去武贵妃那里看看去。” 沈雁秋问道:“今早为何不与姐姐同去呢?”这里的姐姐指的是新城。 崔尧摇头:“有些话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沈雁秋有些浮想联翩,却又没说什么,只是言道:“夫君还需小心。” “啊?小心啥?” “妾身随便说说。” 崔尧没听明白,也没往心里去,而后便往别院走去。 经过通传,崔尧便走入了自家别院,此别院占地较广,与主人的庭院也不相上下,相传是杨广当年招待宗室子弟的地方。 崔尧却把这里装修的很是另类,在唐人眼中很是怪异。 不过若是他们有幸见过后世的场面,便会得知,这就是个酒店风格,档次还不算高,充其量算是个快捷。 至于为何如此营造,或许对崔尧来说,算是一种缅怀,也可以说是一个潜移默化的环境改造吧。 入得院中,却见武照并未呆在厢房种,而是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盯着萧瑟的天空发呆。 临近中秋,院中的桂花树,开的正艳,可叶子已经不甚牢靠,俄而便有几片略显黄意的叶片随风飘落。 武照一身艳丽的红色宫装,倚着石桌,望着天空发呆,几片黄叶顺着秋风徜徉过那一抹红,到有几分画卷中的古意。 崔尧带着欣赏,看了一眼,便打起了招呼。 “吃了吗?” “吃了。” “哦?挺早哈,吃的啥呀?” “羊汤,胡饼。” 崔尧信步走到石桌对面,坐在墩子上开门见山的说道:“想试试?” “想。” “孙老神仙说,有风险的。” “我知道。” “万一出事了呢?” “出事便出事吧,谁还没个三灾六劫。” 崔尧挠挠头说道:“有个孩子当真那么重要?” “自然重要,有了,便圆满,没有,一生之憾。” “其实我觉得你有些魔障了,就像佛家说的求不得的,自然是百般渴求。若是当真有了,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武照摇头:“你非女儿家,自然不懂女儿家的苦楚。” 崔尧咧咧嘴,直言道:“不想留后的女儿家我见多了,你这种体质,怎么也得算是个天生圣体,没有儿女烦恼,没有月事缠身,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又拿那个世界的标准来套用当世?且不说你是不是胡言乱语,便是真的,也与当世的世情不同,你又怎知大唐治下女儿家的人生准则?” “知道,知道,有个好出身,找个好男人,有个好儿子,然后齐活。” 武照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而,我总觉得,你该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什么?摈弃男女界限,做个开天辟地的女皇吗?” “嚯,你连这个都知道?” 武照无所谓的说道:“自打你将宫中的密谍档案开放给我,只要有心,有什么查不到?” 崔尧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么说,你知道你这病是怎么来的了?” “嗯。” “你不能恨屋及乌吧?我可跟你说,你这事和我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遭难的时候,某家可还尿床呢。” 武照摇头,淡淡的说道:“本宫不恨任何人。” “这么大度?” 红衣贵妇娴静的望着天空说道:“若是本宫是个寻常妇人,得知有那么两个老不修,无缘无故的暗害于我。 那我自然是要与他二人不死不休的,毕竟一个妇人,此生就这么点念想。 断人活路,手段又如此下作,本宫便是死也要唾他二人一脸血。” “所以呢?逻辑在哪?” “逻辑就在本宫的自称上啊。” “本宫?挺矫情的自称。” “是啊,矫情着呢,可本宫做到贵妃的位子上,若想使使劲,便是皇后的位置也可做得,不过本宫是是非分明的人,我与皇后无仇无怨,何苦去做那恶事? 更何况本宫的一举一动早就如烈日下的阴影,无时无刻不被人注意,在有人提前预设本宫的行止的时候,便是意外之举,也能引来最恶意的猜测,何况有意为之? 本宫不是蠢妇,故而不做。 说来,本宫即便不是皇后,也算是这个帝国的主人家之一了吧?” 崔尧点头:“那自然算,天家、天家,便是宫里最小的才人,也算是主人家哩。” “那好,本宫作为主人家,若是有一日得知,某地有一刁毒妇人,将来会在某个时候会颠覆这个国家…… 你猜,本宫会怎么做?” “怎么做?” 武照摇头:“自然不会只是坏了她的子嗣便作罢。” 崔尧捧哏道:“那依你之见,要做到什么程度?” 武照似笑非笑的说道:“就比如她姓文。” “这个比方好,文武相持。” “弟弟真是才思敏捷,陛下就接不上这等俏皮话,总是让人扫兴。” “多谢夸奖,继续说呗。” “本宫会让这天下文姓之人,一扫而空!” “嚯,够狠的。” “不是理所应当吗?” “所以,这就是你能共情凶手的原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站在帝国的高度,绝不能容许任何闪失! 本宫并非共情你的外祖与我的公公,甚至在某些方面,本宫还要嘲笑二人太过妇人之仁。 此事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谈何恨意? 弱,就是原罪,还处于弱小的危险就更加应当及时抹除,本宫挑不出毛病。” 崔尧点头:“我就说姐姐大气,绝不是一般人。” 武照奇怪的看着崔尧,戏谑道:“怎么今日桀骜不驯的长信侯,一直拍起一个后宫妇人的马屁来了? 有事? 还是说,趁着姐姐在你府上,你想做点什么?” 崔尧连忙摇头:“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人?” “切~,八岁就逛青楼的能是个什么好人?” 崔尧挽尊道:“那不是刚来吗?总得考察一下当地的娱乐环境不是?” “少打岔,说,有什么事。” 武照老神在在的说道。 崔尧嬉笑着说道:“老神仙不是说他能给你做手术吗?” “嗯。” 崔尧接着说道:“便是风险太大,老神仙不愿意是吧?” “嗯,他说即便无子,也比无故丢了性命强,可本宫不这么想。” “知道,魔怔了好多年了,却是不容易放的下。” “说事。” “哦,是这样的,若是其中的风险,只是关于术后感染的话,我这里倒有方法杜绝。 不过也不能说是完全杜绝,只能说能摈弃掉个九成八吧。” “此言当真?” “我何时诳过姐姐?” “姐姐就说,弟弟最是体己人。” “哟,不称本宫了?” “姐姐是蠢妇,别和姐姐一般见识。” “呵,女人~” “弟弟怎么说都是,如此的话,今日可能做那手术?” “急什么?开膛破肚的事,你便一点不怕?” “不怕。” “那也不行,还缺一个人,有他九成八,无他最多五成把握。” “何人?” “赵郡李氏家主,李然!” 第285章 晨起惊雷三十六 平淡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中秋。 永徽元年至三年,李唐皇室碍于先帝国丧三年之期,所有庆典并未大操大办,故而这三年中无论是中秋或是上元,甚至元日,都并未组织重大的庆典活动,平日里的节日也只是讲求一个庄重、肃穆。 民间自是无碍的,除了先帝仙逝当年,举国缟素,万民同悲。这种哀思也就持续到了永徽二年,民间的一应婚丧嫁娶便已恢复了热闹,朝廷并不会多事。 然而少了官方的组织,在这个资本主义尚未萌芽的古典主义盛世中,多多少少显得有些不够盛大,也不够热闹。 但今年不同! 时至今日,某个骚包的人再也无法克制那颗好大喜功的心脏,决定给整个京城玩个大的。 好让全城百姓,以及来朝的使节们好好看看,什么叫昭昭有唐。 时间刚刚走到永徽四年八月十五清晨,随之辰时的钟声响起。 明德门、朱雀门、承天门、玄武门、开远门、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启夏门等十三座城门几乎同时雷声大作! 火炮的声音第一次响彻这座当世最伟大的城市! 然而,尽管官府早在三天前进行了宣导工作,其工作形式包括各街道张贴榜文、不良人走街串巷敲锣告知等一些列形式。 但说归说,此等惊天动地的动静却是长安百姓从未经历过的。 火炮是大唐人的骄傲,也是长安人的底气。 可就这种已经在说书人口中说滥了的物事,长安城中,真正直面火炮的却没几个人。 从这一点上来说,一向见多识广的长安人当真是土鳖了一回,不像辽东百姓与倭国百姓,在火炮的见识上,属实是赶在了长安百姓的前头。 山十六响的炮声,象征着大唐立国三十六载,而在这冗长且整齐的立体炮声中,长安人渡过了一个惊悚的中秋清晨。 “娘~~” “地龙翻身啦?” “放屁,明明是旱地惊雷。” “别闹,是礼炮,昨日官府不都宣讲过了,有甚好怕的,爷们在辽东听的多了,呸,房子是不是改修了?掉这么些土沫子。” 早上赶早市百姓算是遭了殃,火炮齐鸣之下,惹得一片人仰马翻,不少摊子都被慌乱的人群掀翻在地,有那心智弱的玩耍孩童,免不得屎尿齐流,估计回了家也少不了一顿打。 牛市、马市更是一塌糊涂,西域的牛马商贾算是倒了倒霉,四散奔逃的牛马倒还算好的,起码还有找回来的可能。 胆小的羊群中,半数登时被吓得拉了个干净,而后倒头就睡,生鲜瞬间变成死肉,半日要是脱不了手,怕是要赔得当裤子。 人鸣、马嘶、蛮牛冲撞!加上一地死羊铺就的路障…… 一时间热闹的好似跑到了战火纷飞的地界。 好在许敬宗早有预案,整个长安撒下了海量的不良人,加上靖安司与巡城武卫的配合,总算没有惹出大的乱子。 这里的乱子是指大规模的伤亡踩踏事件,至于踩死几个臭外地的西域游商,那算个屁! 比起永徽开朝以来的第一次庆典,简直就不算个事,连官府都不用报,只需不良人寻来几个仵作,草草验看一番,扔下几吊钱便算了事。 苦逼的靖安司原本的任务本是监督长安市井,以防有敌对势力的细作搞破坏,影响了陛下的心情。 却不料,比起所谓的细作,倒是“我大唐”的火炮,惹出来的乱子更多。 教坊司中,诸多五短身材,身形袖珍的倭国贵女,不停价的喊着:“塔司开贴。” 慌乱中还不忘互相说着敬语,依次钻入桌底,而后抖若筛糠,仿佛触发了某些令人难忘的记忆。 人市中,众多的扶余奴隶以及新罗俾也一阵混乱,嘴里发出尖啸、哭喊,倒是把正在看牙口的长安本地员外唬的一愣一愣的,都忘了炮声的噪音,只觉得这批“尖货”当真是精力充沛,就是性情不怎么稳定。 皇城之上,放下打火机的李承乾兴奋不已,这百余门礼炮中,他亲自操弄了一门,放完炮的皇帝激动的面色潮红,震天动地的壮烈场景,让他回味不已。 一如千年以后,偏僻乡里刚在旱厕里崩过屎的顽劣孩童,亢奋的鼻子发红。 崔尧站在望楼上,扶额长叹。 放眼望去,长安简直没有一处安宁的地方,感觉遭了兵灾也就这般模样。 所谓站得高,看的远。 在望楼上,可是能清楚的看到,不少封闭的坊市中,可是有诸多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惊慌的站在院子里四处踅摸。 赤着上身,虎目圆整却手提柴刀的汉子,自是要赞一句好男儿。 至于罗裳半解,甚至赤身裸体的小娘…… 崔尧沉默不语,只是贪恋的不忘多看几眼,而后假模假式的评价一句:“有伤风化。” 还好,是大唐,否则若是明清时节,侵猪笼的队伍估计得排队。 李承乾兴奋了半天,终于缓解了情绪,对着高处的崔尧喊道:“如何?长安百姓可欢欣鼓舞?这百炮齐鸣可否壮我大唐声势?” 崔尧摘掉耳中的棉花,疑惑的看向李承乾,大喝道:“陛下,你说啥?” …… “声威壮否?” “壮!可真是太壮了!” 李承乾听罢,得意的叉腰说道:“怎样?朕就说这个主意好吧?你这厮昨夜还要劝朕,当真是不懂行市,这下服了吧?” 崔尧戏谑的说道:“服气了,要说高还是陛下你高啊。陛下,您可记住了,礼炮一事,不管何人问起,您可一定要记得说,臣可是劝谏过了,是您乾纲独断的。” “废话,那是自然,此等壮举,除了朕,谁能想的出?” 说罢,李承乾拍拍左右护卫的薛礼和裴行俭,语带威胁的说道:“两位爱卿,你们两个可要给朕做个见证啊。 此事乃朕之创举,绝不可让某个小儿抢了朕的风头。” 薛礼的耳朵何等敏锐?即便是炮火连天也难以掩盖。 自打听见牛马嘶鸣,便从丰富的经验中察觉到了不妙,听这阵仗,怕不是出了不小的乱子。 情急之下不由得劝谏道:“陛下,恐怕出乱子了……” “咳咳。” 话未说完,便被裴行俭的咳嗽打断。 李承乾疑惑的转头看去:“裴爱卿,你怎么了?” 裴行俭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无事,昨日更深露众,怕是染了风寒。” 李承乾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随后和蔼地说道:“那爱卿可要注意身体哈。” 裴行俭叉手道:“多谢陛下关心,我二人一定为陛下作证,礼炮一事与其他人一概无关,崔大人拦都拦不住。” 李承乾诧异的说道:“意思是这么个意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味儿就不对了呢?” 裴行俭连忙转移话题道:“陛下,再有片刻,就要开大朝会了,今日本就晚了半个时辰,再耽搁就不美了。” “呀,朕险些忘了,走走走,随朕一起,今日可都得给朕当回事啊,四夷使节可都到了。” “喏。” 薛礼、裴行俭一同应答。 李承乾边走边说道:“尔等知不知道,今日的四夷可不是往昔那些朝代可比的,连万里之外的使节都来朝拜朕,里面还有一个皇上。 这等面子,谁有? 秦始皇又如何?他有罗马使节朝拜吗? 汉武帝也一般,朕的使节里面可是有个昂撒皇帝的,帝国懂不懂?是一个大地界的话事人呢,和朕一个级别。 朕有面子不? 突厥、回纥、靺鞨、铁勒、室韦、契丹,这些藩属不论,哪个朝代的庆典能把整个大陆的大势力都摇过来?大食、波斯、罗马、昂撒…… 啧啧啧,朕都觉得自己是千古一帝了……” 薛礼小声说道:“千古一帝不是朝野之间给先帝的评价吗?” 李承乾不怒反喜,连连夸赞道:“对啊,两个千古一帝,还是亲父子,不更显得我大唐气象万千吗?” …… 薛礼无言以对,只觉得今天的陛下,脸皮格外的厚。 李承乾边走边朝着高处招呼:“崔尧,快下来,随朕上朝!” 崔尧有些心虚,生怕在朝会上被人发难,便推脱道:“陛下,您不是特许过臣不必每日上朝吗?” “放屁!今日你必须去!今儿个可是大唐的大日子!” …… “好吧,臣稍后就到。” “快着些。” 第286章 中秋大朝会启动 大明宫作为大唐帝国的心脏,坐落在长安城东北侧的龙首原高地上,这可是全世界最顶级的风水宝地与政治中心。 然而此刻,这种光辉大唐的高地建筑却蒙在一块大红色的绸缎中,字面意思上的蒙着。 殿前广场上挤满了乌央乌央的人群,自三省六部的大佬以下,各部堂官、文臣武将、封疆大吏、异邦使节 …… 熙攘嘈杂的混在一起,看似杂乱,却有莫名的泾渭分明。 靺鞨、铁勒两方的使者挤在中央,用蹩脚的唐音大声的互相喝骂,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绿袍小官儿,只是看着众人脸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属实没憋什么好屁。 “呔,铁勒蛮夷!说你无知便是你无知!世人皆知大唐天可汗是住房子的,这块红布定是包裹着一座房子,此事乃是常识,街头巷尾的小儿也该知道,偏说什么帐篷,你见过百尺多高的帐篷?” “呸,靺鞨蛮夷,你才无知,这世上哪有百尺高的房子?这红布中隐现木架,以木为骨,以布为皮,这分明就是一帐巨大行宫。你也知道大唐陛下乃天可汗,住帐篷又怎么了?昔年陛下小的时候,某家还陪着当今陛下耍过哩。 你知道什么?当今陛下就是这般直率的汉子,喜好草原装扮,热衷草原礼仪,住帐篷算个什么?某家还与陛下一同扮过突厥家家酒呢,你知道吗?” 突厥使节闻言凑了过来,羡慕的说道:“哦?竟有此事,不知这位铁勒兄台,可否告知,你与陛下扮的什么家家酒啊?” “哼,说出来,吓你一跳,陛下让我等扮演的乃是突厥葬礼!” …… “呸,真不嫌晦气。” “就是。” 新罗特区话事人金春秋也在人群中,此回进京,一是为了朝拜大唐,共度中秋。 二来也是为了敲定自己身上的郡王之位,虽说当初在辽东之时,当时的大总管,如今的户部尚书曾口头承诺过,也给写过文书。 不过毕竟不是陛下金口玉言,算不得踏实。 在新罗人的传统认知里,没有经过中原大佬认证过的郡王屁也不是,便是自称皇上也不过是个土包子。 还是赶紧抱住唐朝大爹的大腿,得个朝廷文书才是正经。 南诏国使节躲在广场一角,紧张得背诵着什么,不时的还从怀里掏出文书互相印证着。 走近仔细分辨,才闻的是一篇骈四俪六的马屁文章,用典粗陋,文字庸俗,也不知是找谁代的笔,不过根据前后行文,用词习惯,大抵是找的国子监的学生,还是今年的新生。 有那无聊的御史凑近听着,等那厮磕磕绊绊的背完,却发觉上千字的裹脚文章之后,却是只为了询问陛下能不能多买点四川花椒…… 御史顿时大失所望,于是骂骂咧咧的离了此地。 倏然,场地中间惹出一阵动乱,原来是大食使者带来的猎豹挣脱了链子——这畜生在殿外追着御史大夫跑出了残影。 少顷便见那御史大夫脚下拌蒜,一头撞在了程知节胸口,当场晕厥前还在喊:“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程知节 疑惑的看着躺下的御史大夫,又看看他身后追逐的瘦弱猎豹。 随即一个探手,便揪住了猎豹的后脖颈,提了起来。 只见这豹子身形矫健,四肢修长,端的是好形貌,于是便连连夸赞道:“好狸奴。” 随即抽抽鼻子,便从昏倒的御史大夫怀中掏出两枚在油纸里包着的肉饼。 一番纠结之下,与那豹子互望一眼,说道:“知道你饿了,可老夫也饿着哩,见面分一半。” 说罢,将两个肉饼二一添做五,与那豹子,一“人”一个,各自吃了个满嘴油。 正当此刻,满头大汉的大食使节挤了过来,对着程知节乌里哇啦说了一大通话,程知节自是半个字也听不懂。 听不懂归听不懂,一点不耽误老妖精的人情世故,于是开口笑道:“你这蛮夷,倒是养的好牲口,既是入了洒家眼,便说明与我有缘。” 说罢,掏出一枚沾满油花的铜钱抛给大食使节,笑言道:“钱货两清,童叟无欺。” 随之赶来鸿胪寺卿抹着冷汗连忙说道:“卢国公,卢国公,这猎豹乃是朝贡之物,切不可……” “胡说,分明是我二人刚刚交易的一个玩物,哪里就是贡品了?你有什么证据?” 鸿胪寺卿闻言连忙掏出名册,翻到第四页,着急忙慌得递给程知节过目。 “您看,这不是写着的吗?” 程知节打眼一看,瞬间大怒:“一派胡言,这分明是写的汉字,那厮连人话都说不明白,你莫要告诉老夫,彼辈大食人还能写一手簪花小楷。” “国公大人,我的爷爷欸,这是我鸿胪寺昨日才翻译好的,是要御呈陛下……” “是吗?老夫最近眼有些花,看不真着,递过来让老夫仔细看看。” “欸,您瞧,这不是。” 话音未落,便见程知节便将那页码撕下,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诶诶,国公大人这是作甚?” 还不等鸿胪寺卿上前理论,礼部侍郎长孙冲便拦住他的去路。 “行了,你追上去要作甚?” 那鸿胪寺卿连忙见礼,说道:“侍郎大人,卢国公撕毁了鸿胪寺的贡单,下官要与他理论。” 长孙冲没好气的说道:“理论个屁,有用吗?” “可是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哪有空看什么贡单?老匹夫贼瘾犯了,哪还管你那个?行了,消停着吧,人家不是给了一文钱吗?苦主都没说什么,你叨叨个屁,赶紧排队去。” …… “喏。”鸿胪寺卿只觉得天都塌了,娘哩,影响仕途哩…… 殊不知,这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证人在场,谁还能单单去为难一个绿袍小官? 在陛下与国公们的眼中,不过是一桩笑谈罢了,充其量是一件茶余饭后的佐料,互相打趣的由头。 可在鸿胪寺卿的眼中,却仿佛天都塌了。 大食使节稀里糊涂的接过了一文钱,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鸿胪寺卿问道:“刚才那人是大唐皇帝的卫士吗? 为何他只接受了一样礼物?是其他礼物没看上吗? 这一文钱是怎么回事?是信物吗?” …… “嗯,阁下当真是聪敏。” …………………… 就在这吵吵嚷嚷中,一声响鞭暴起,而后便是内侍的一声清鸣,为吵嚷的环境按下了暂停键。 “圣人至!” 不过片刻之间,吵嚷、打趣、叫骂、摔跤的众人顿时各归其位,仿佛刚才的嘈杂是幻象一般。 骤然清净之间,徒留一人的吸溜声,便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罗郡王金春秋正拿着笏板当作筷子,正夹着年糕往嘴里送着。 仓促之间被烫的生疼,此刻正不停的倒着舌头,显得颇为滑稽。 众人视线一致,那厮便如坐针毡,如芒刺背……脸上腾的就红润了起来。 就很丢人。 好在众人没有多看,次第站好,迎着朝阳的方向一同向着甬道行起了注目礼。 李承乾一身华丽朝服甚是惹眼。 只见得那陛下,头戴衮冕,冠顶部是一块前低后高的长方形木板,称为“綖板”。 綖板前后垂挂有12串旒。每串旒用五彩丝线穿缀12颗玉珠,共计288颗玉珠。 身着玄衣纁裳,下着绛红纁裳。 上下衣裳共计十二章纹,上衣六章乃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雉鸡)。 下裳六章乃宗彝(祭器)、藻(水草)、火、粉米(白米)、黼(fu,斧形)、黻(fu,亚形或两兽相背形)。 这是帝王礼服最核心的纹饰,象征着天子所具备的十二种至高无上的德行。 腰缠革带,腿挂蔽膝,大绶与小绶相互辉映。 两串玉佩挂在腰间两侧,行走时发出清脆声响。 足登舄靴,步态闲适! 好一番贵气万千,端的是盛唐至尊! 就是手中耍着花活的打火机,稍稍破坏了庄严的仪态,透出一丝街边闲汉的气质。 身后哼哈二将,正是薛礼与裴行俭随侍左右。 二位虎将的气势,又把这位皇帝陛下的威仪推高了三分。 三人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一名彪形大汉溜着墙根慢慢想要隐入人群。 奈何众目睽睽之下,除了偷感颇重之外,并无达到隐匿藏行的效果。 众人疑惑的看着那将近九尺,身着红袍的汉子。 不由的想到:户部尚书大人\/崔大人这是要作甚呢? 第287章 齐聚含元殿 天色刚好,就在李承乾一行四人步入大明宫前广场,天空上的薄云悄然散开,一道暖阳裂空射下。 不过寸缕缝隙,却将整座蒙着绸布的太极宫耀成一片橙红,片刻的巧合正似一道合适的吉兆,可谓锦上添花。 李承乾福至心灵的上前一步,扯住绸布的一角,用力一拉,逼气十足的说道:“诸位爱卿,且看朕的大明宫!” 四周一片寂静,全部向着陛下行着注目礼。 可陛下的动作却有些奇怪,他在犹豫什么?不是让大伙看吗?你倒是揭幕啊。 李承乾脸色憋得通红,小声招呼道:“这绸缎怎这般沉重?你们三个倒是过来帮朕拉呀。” 咳咳,绸缎乃是丝织物,自然是没甚重量的,可有句话说的好,量变引起质变,再轻的材料,能高达百尺,怎么也不会轻如鸿毛,数十条红布层层叠叠,顶端还有勾连,怎么说也有几百斤的重量。 总之一句话,李承乾想当然了。 薛礼见状就要上前帮忙拉拽,却不料被裴行俭暗暗扯住。 薛礼不解,唯见裴行俭竟是朝着崔尧做请示的微动作。 ??? 崔尧何等通透? 瞬间便明白了裴行俭的用意,这他妈是在表忠呢。 可真是会挑时候! 你就不怕李承乾当真出了丑,回头给你穿小鞋? 该说不说,某些中层世家子当真有股子狠辣劲,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浑不像自家爷爷从小教导的做事留有余地。 这就是上位者与力争上位者的区别吗? 可惜崔尧没有那等野心,悲天悯人也好,或许干脆就懒得折腾也罢。 崔尧轻轻摇头,随后越过二人,站在陛下身侧,随后便拽起绸布的另一边角。 李承乾亲厚的对他招招手,一脸热切。 远远看去,倒像是陛下垂青于某人,欲提携此人一同揭幕一般。 裴行俭拉着薛礼,不着痕迹的上前,双手拽在绸布的尾端中央。 动作丝滑,就好似故意等崔尧先去,二人只是知分寸而已。 崔尧单臂发力,小臂肌肉瞬间坟起,只是一瞬间,那绸布便抖得笔直。 随着四人一同向后撤步,忽听的顶端似有绳结脱扣的声音响起。 随后那几十条红绸便如牡丹开放一般,瞬间彭起。 原来,那些绸缎在上方只是系了一个活扣罢了,只消拉开当中那根,其余便会一同炸开。 “嚯~~~” “危乎高哉!” “娘哩,这是用了多少无色琉璃?” …… …… 随着大明宫的亮相,大唐的首座奇观正式映入世人眼帘。 众人忍不住仰着脖子抬头观看,不少人不约而同地数起了楼层。 虽说不过是九层楼房罢了,放到后世,说不得县委大楼都比它壮观。 可这等巨大地宫殿形高楼,在大唐可谓首创! 百尺建筑对大唐来说,算不得稀罕。 可这么高的宫殿却是闻所未闻,这不是浮屠,是真正有功能性的,代表大唐政治中心的实用建筑! 李承乾迷醉的看着大明宫,不能再满意了。 虽说不是第一次见到全貌,可每次看到总有一股豪情似要喷薄而出。 “危楼高百尺……”李承乾即兴吟诗,可惜只即兴了一句便卡壳了,随即下意识地瞟向崔尧。 那种眼神崔尧再熟悉不过,分明是“救救我,救救我……” 崔尧脑子都没过,嘴唇微动,学自青莲的小手段,便把一道声线聚集到李承乾耳旁。 可惜学艺不精,薛礼与裴行俭也听了个真切。 “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李承乾照猫画虎地诵读出来,顿时引得满堂喝彩! 发端一个“ 危 ”字,倍显突兀醒目,与“高”字在同句中的巧妙组合,就确切、生动、形象地将宫殿屹立山巅、雄视寰宇的非凡气势淋漓尽致地描摹了出来。 放在全诗中,自然是浑然天成,不过若是将第一句摘出来,其实也就那样。 次句则以极其夸张的技法来烘托宫殿之高耸云霄。 字字将读者的审美视线引向星汉灿烂的夜空,非但没有“高处不胜寒”的感慨,反给人旷阔感,以星夜的美丽引起人们对高耸入云的“危楼”的向往。 只可惜没有万千星辰地配合,这个逼装地不够圆润。 三、四两句,则用绮丽地地手法,将听众引入一个特定地情节,即陛下站在楼顶就可以用手摘下天上的星星。 而在这儿,却都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惊动了天上的仙人。 熟知崔尧诗才的人不由得纷纷诧异,不想小诗仙多年不见出手,一出手就是一首可流传大江南北的名篇。 且字句精干,成诗愈发老练。 至于此诗或可能当真是陛下的即兴之作。 这种可能多数知情人连想都没想过,至少经常上朝的朋友都知道,咱们陛下一向以拙于口舌闻名。 昔年在贞观朝时,可怜的太子被某位胖弟弟骑脸输出的景象,可是众人喜闻乐见的朝会保留节目。 装逼完成的李承乾,露了个大脸,遂志得意满的当先走入一层大殿。 众人亦步亦趋的跟着走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殿匾额。上书含元殿,看字体,却是一手漂亮的好字,正是褚遂良亲笔手书。 众人进入大殿,很快就发现了特异之处。 “啧啧啧,这是如何建成的?为何没有柱子?” “是啊,就是啊,没有柱子……那以后上朝还怎么睡觉?” “……这是主要问题吗?没有柱子这九层宫殿是怎么立起来的?” 其实并非是没有柱子,只是没有以传统形式展现而已,整座大殿以诸多巧妙地地方隐含了好几座承重墙,只不过每座承重墙皆有功用,或是一座华丽地梯道,或是镶嵌琉璃窗扇的火墙。 整个宫殿的外墙并非横平竖直,而是多处内凹,有些棱堡的感觉。 种种因素叠加,加之天花板的特殊设计,才造成了整个含元殿没有立柱的错觉。 外墙上大面积玻璃的应用,使得殿内光照十分充足,兼之各个入射角处必有相应的纯白色地砖以特定的角度进行漫反射。 故而在殿中矗立的臣工以及各位使节,竟是荒谬的感觉殿内倒是比广场上还要明亮些。 李承乾走在正中的御道之上,那道路雕龙画凤,却隐隐有台阶隐现,不过几十步的距离,竟与大殿入口处形成了十尺的落差,当真是巧夺天工。 待李承乾走到御座跟前,转身落座之后,臣工们正想按着大明宫的顺序各自站位。 就听得李承乾得意的拍了拍手,便听得一阵机括声音响起,似有什么大型机械正在驱动。 就在众人茫然不已得时候,却见围着陛下御座的四周,以八卦图为样式,地板缓缓升起! 升起的地块,正好是震、艮、坎、乾、兑五个卦象,呈半圆形将御座团团围住。 众所周知,以这五卦为对面,所对立的方向正是火位,而大唐正是火德! 不得不说,这里面还当真有些巧思。 李承乾清清嗓子,吩咐道:“诸位臣工,请坐!” “坐?” 臣工们略显迷茫,没个蒲团,也没个支踵,坐哪啊? 显然,大唐虽然早有胡凳等坐具,可在正式场合,人们还是习惯以跪坐为礼。 崔尧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径直走到正中的坎卦正中,一屁股坐在升起的地板上。 众人惊愕的发现,那被机关操纵升起的地板,还有机关! 只见崔尧刚坐下去,那块地板竟一分为二,后半部竟翘起一个弧度,正好托住了崔尧的背部。 “噫嘘唏,端的神妙啊!” 原来,这八卦图竟不是个无用的奇观,而是众人上朝的座位哩。 俗话说,由奢入俭难,可由俭入奢可容易的紧,既然陛下垂怜百官,那岂有不受之理? 于是欢快的臣工们,在各地使节懵逼震撼的眼神中,纷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八卦图没有任何提示的文字显示,可既然有卦象,亦有圈层。 这便难不倒诸位臣工,众人都不需旁人提醒,不过盏茶时间,便自行分派好了座位。 从这一点来说,华夏士大夫论起座次的默契来,当真是举世无敌。 第288章 阿拉伯帝国之野望 哈希姆站在明亮宏伟的含元殿中,眼神发懵,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内心竟有些发虚。 哈希姆是大食使团的第一使节,也是大食帝国中的鹰派代表人物。 说实话,一般情况下,鹰派是很少能够担任一国使节的重任的。倒不是说位置不够高,而是倾向立场明显的政治人物很能在外交行动中保持中立的理性。 说话不够含蓄,政治倾向明显,很容易被人把到脉络。 哈希姆正是这类人物中的代表! 说实话,在一个月前,哈里发在接到朝见诏书的时候,是嗤之以鼻的,本来根本就没打算给大唐皇帝这个面子。 凭什么你搞庆典,要我大食给你撑场子? 你算老几啊? 把持丝路要塞长达数百年的闪米特人,天然的就看不起大陆两端的文明! 自汉朝伊始,罗马人与华夏人做了数百年的生意,可竟然都没有互相见过对方! 可见大陆两端的东西方人,都是些保守、胆小的家伙。 持续数百年的贸易双方,结果真正赚了大钱的却是大食这个掮客……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大食人有理由看不起两端的土包子。 因此,在地理上,大食人天然认为,自己才是中央之国的代表,是整个人类文明的中心点! 所以,哈希姆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主动向哈里发申请,要来出访大唐。 原因无他,乃是为了挑衅而来。 而且在出访之前,他向哈里发“痛陈利害”,此行是带着任务而来。 至于是什么任务? 他此刻怀中躺着的那本名为国书,实为战书的羊皮卷,似乎能说明一些什么。 大食帝国向西扩张的脚步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昂撒联盟绊住了脚步。 因此,站在大局的立场上,大食不得不和世仇拜占庭人结成了短暂盟友,以此来集中兵力对付那伙流民组成的龌龊帝国。 这在大食人眼中,是一种耻辱,可在现实角度来说,却又是无法回避的实际情况。 那帮土包子,确实有些棘手。 二十年前,自从那帮家伙异军突起之后,凭借恶魔的武器,属实给高贵的大食人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那种铁铸的火炮不管是威力还是灵活性,都比大食的扭力投石机或者配重投石机都要来的更加适合战场。 因此,在接触初期,大食帝国吃了不少的暗亏。 后来在哈里发的忍辱负重下,与拜占庭人达成了有限的同盟,这才从拜占庭人手中拿到了他们仿制的昂撒火炮成品。 而这个同盟,出现于八年之前,也就是说,大食帝国在昂撒的阻击下,足足迟滞了十二年! 这对大食上下来说,都是一种难以抹除的耻辱。 而转机,就出现在三年之前! 三年前,实任大食穆夫提的阿普杜拉意外的逆向研发出了大食人自己的火炮。 就在这一刻,大食人纯熟的钢铁冶炼手工业,与现代火炮的结合,终于诞生了一代终极杀器——真主巨炮! 此炮长约十腕尺(??????? \/ dhira,阿拉伯长度单位,一腕尺约半米。),口径六指宽(???????? \/ Usbu,阿拉伯长度单位,一指宽约2.25厘米) 在炮身恐怖的长度加持下,即便是应用拜占庭的垃圾火药,也足以将射程推到恐怖将近一法尔萨赫!(???????? \/ Farsakh,源自波斯,是测量路程的核心单位。指一个成年人在平地上步行一小时的里程。约 5.76 公里 或 6.24 公里) 若是换上走私进来的昂撒火药,特别是近两年才产出的高级火药,射程还能再堆高将近两成。 坐拥此等杀器的大食帝国,本就该站在世界的顶点,对其他族群予取予求! 可惜这种巨炮委实难以建造,即便倾大食全国之力,三年下来,至今成品不足一百门,良品率更是苛刻到了了惊人的三千比一。 也就是说,大食帝国为了这一百门真主巨炮,足足锻造了三万余根炮管,还他妈是手工锻造的。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战争潜力巨大的强横帝国。 在大食眼中,昂撒与拜占庭早已是历经数十年炮火连天的战争势力,即便是大食憋出了一个大杀器,能够占据绝对的上风。 可在核心武器数量相对欠缺的当下,想要一蹴而就,直接攻灭昂撒与拜占庭,还是有些勉强了。 可是东方的邻居,大唐则是不同的。 在大食的情报中,大唐已经有二十余年没有进行过国战了,而在此前二十多年的情报反馈中,大唐还是在坚持那种骑马打仗的,冷兵器的落后战争。 在大食人眼中,大唐就是那种虚弱的胖子,一种在科技认知中,可以居高临下俯视的存在。 虽说世人皆传颂大唐的强大、富饶以及不可战胜。 可大食人嗤之以鼻,不过是虚弱的胖子带给周遭营养不良的畸形儿的恐惧罢了。 东方的那群弱小国家,没一个能打的,包括曾横行一时的突厥人,不也是大食的手下败将? 那和突厥拉扯几十年的大唐,即便再强又能强到哪去? 亦如曾经在大陆中间显赫一时的波斯人,灿烂如萨珊王朝,也不过是一个一推就倒的病夫。 对大食人来说,这些古老守旧的势力,拿捏起来易如反掌。 至于江湖传言,在大唐攻灭吐蕃一战中,曾零星出现的火炮痕迹,则完全没有被大食人放在眼里。 西方都用了二十年的火炮,己方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难保不会有一些走私商人将军械流散在大唐的土地上。 不过既然没有形成大兵团的炮击战术,说明火炮尚未在此地生根发芽,不过是奇技淫巧一般的存在,不值一提。 而辽东之战发生还不足三月,此等情报却是航海技术不发达,一直泡在地中海游荡的大食人所不了解的了。 因此也可得知,大食帝国是有短板的,而短处,就在于海事。 因此,在陆地上能与大食接壤的大唐帝国,又一次进入了大食征伐的路线当中。 正如一句俗语有云,打不了西方鬼子,还打不得你了? …………………… 踌躇满志的哈希姆就连路途上对于萨珊王子的追击都不太上心,或许在他的认知中,最好能让卑路斯能够搬到大唐的救兵。 如此一来,恰好师出有名! 我大食亦不是不讲道理的文明国度。 可在此刻,哈希姆迟疑了! 就九层高的巨大建筑,奢侈到令人发指的琉璃墙面,还有那突然升起的座位,不知道是什么机械,但是莫名唬人的驱动技术。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代表着,这个东方国度或许古老,但绝对不是腐朽的! “请各位使节呈送国书!” 一阵听不懂的尖利语言响起,陪着他入殿朝拜的鸿胪寺丞礼貌的向他讨要起了国书。 而此刻,哈希姆还在纠结中,攻打这么一个大帝国是否明智呢?勇敢的哈希姆少见的迟疑起来。 就在他纠结的当口,便听到了那个一直同行的绿袍小官向他讨要国书。 哈希姆并未多想,下意识地就从怀里将那封在大马士革就写好地双语国书递了过去。 那绿袍小官礼貌地笑了笑便接了过去,随后便呈给了御史。 后知后觉地哈希姆突然觉察到了不妥,双手无意识地向前抓去,却不料那官员早已将国书送了出去。 哈希姆怅然若失,他模糊地察觉到,似乎他给帝国找了个大麻烦? 第289章 含元殿西酋讲数 投送过战书地哈希姆并未做出任何挽回的努力,虽然此刻他大抵已经察觉到了大食对大唐的轻敌。 可既然不是当面锣对面鼓的撕破脸宣战,他便存了一份侥幸心理。 或许大唐的外交官员不会查看呢?也或许即便大唐的官员呈送给大唐皇帝,可那唐皇看着似乎傻乎乎的样子,或许他也不会看呢? 可能、也许、大概就这么石沉大海了吧? 哈希姆无端的产生了一种鸵鸟心态,亦如某些无知小国的鹰派选手,在自家窝里的时候怼天骂地,似乎天下无敌,唯我独尊,可一旦天兵降临,又会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就比如大唐彼时的辽东三国,未开战之前还叫嚣着要教训一下大唐,然而当真打起仗来,连半年都没撑住。 至于倭国,倭国此时还上不得台面,顺带手的事。 此刻熙熙攘攘的大朝会仍在继续,见识了大唐举世无双的机关术,别说是外地的使节,便是本地官员也惊叹莫名。 除了大唐顶层的勋贵与朝官,其实绝大数人对于大唐这个年代的科技水平是没有概念的。 他们或许会每隔一段时间从邸报上会得知大唐于某年有了火炮,有了火枪,某地的矿山上用上了最新技术的蒸汽机。 又或许能从卸甲归乡的府兵口中得知,大唐兵部手上掌握着最好的治伤药,只要当时不死,被军医接手之后大概率就死不了。 也有可能在长安市井中获悉南方某些流放之地又有大规模的新奇粮食进京,价格只有传统五谷的十之一二…… 可他们得知了这些消息,便代表大唐只有这些东西吗? 不,科技的攀升从来都不是一条笔直的赛道,它是一棵大树,谁也不知道会在生长的途中会横生出什么枝枝蔓蔓。 大部分所产生的副产品都是没什么用的,或许这样说,在当下是没什么用的。 可人民的创造力是无限的,也是活泼的,总有一些人能在看似无用的发明中找到它的作用。 科技的发展不是一两个人的灵光一闪,更不是某些穿越者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而是在众人合力之下,无法控制走向的蔓延。 在房骄、崔尧两代人的蓄意培养下,大唐早已走上了自主研发的快车道,因此还在旧时代惯性残留下的唐人,根本意识不到他们到底生长在一个什么时代。 秉持着传统时代的眼光,他们只会对着一个个面世的古怪发明惊诧莫名,却不知这中间到底迭代了多少古怪的产物。 当然,目前没有实际应用的东西,自然不会出现在大众眼中,他们能看到的,都是经过唐人在日常应用中感觉能够起到帮助的东西。 而房骄、崔尧二人,也并非时代的主角,充其量,他们只是推了这个大唐一帮。 如果没有大唐的盛世做底子,那么大抵他们是无法推动的。 他们不是那种改天换地的伟人,但他们在舒适的温床中,可以最大可能的锦上添花。 难道没有火炮,大唐就不是天下无敌了吗? 难道没有玻璃,唐人就要陷入黑暗吗? 难道没有蒸汽机,唐人就没有矿山、大船吗? 科技的水平是相对的,处于七世纪的东亚,即便没有这些东西,大唐依然是天下无敌的。 他们二人只是将这个范围稍微扩大了一下,就比如眼下,大唐的名望已经超越了亚洲的界限,朝着整个大陆蔓延。 盖乌斯的座位在使节中很是靠前,罗马的名头还是响亮的,所以即便是在东方,他依然受到了礼遇。 可不知道是不是存心的,与他毗邻而坐的正是如今拜占庭的死敌,昂撒联盟皇庭的主宰者,约翰教皇。 也就是进来的时候被搜走了武器,否则盖乌斯当真有捅死隔壁的念头。 可既然完不成刺客的伟业,自忖出身高贵的罗马大贵族,自然也不好一直冷着脸。 于是二人竟是破天荒的交流起来。 二人操着拉丁语娴熟的交谈着,虽然二人的主要语言各不相同,一个说罗曼语,即通俗拉丁语,另一人的母语是古爱尔兰,即凯尔特语的分支。 碍于西方并没有出现秦始皇这等牛逼的汉子,故而在语言上,整个大陆西方呈现出一种五花八门的趋势。 可作为大陆西方人的整体记忆的存在,正统拉丁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基本上来说,各个国家的顶尖人士,还是拥有用拉丁语互相交流的能力的。 至于古英语……,咳咳,小地方的语种,目前只在英格兰故地,某些下里巴人之中流行,且词汇贫乏,一听便是乡下人的口音。 论其普及率,甚至都不如已经亡国的哥特语。 “阁下采购了这么多军火,是要与我昂撒联盟死磕到底吗?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仇恨,不是吗?”约翰欣赏着大唐严肃的礼仪流程,目光赞叹而向往,嘴里却说着不相干的话。 盖乌斯也秉持着贵族良好的教养,身体坐的笔直,身后的靠背多少显得有些无用,他略微侧头,面带微笑的说道:“多吗?不是和阁下的采购差不多吗?要知道论起底蕴,我罗马帝国可是要远超所谓的昂撒联盟的。 如果要比较我们两国军费支出所占的比例,阁下的王国才是穷兵黩武呢。” 约翰摇头:“拜占庭所谓的底蕴,不过是一些不能吃、不能喝的贵重金属罢了。坐吃山空,迟早有一天会见底的。 可我昂撒则不同,虽然我国立国才不过三十余年,国库也没什么底子,可我们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拥有最广大的人民! 有人有地,才有税收!在我看来,你我两国其实是此消彼长的最好例证。 就好比这次在大唐的军购,虽然完全掏空了国库,可那又如何?不过两三年,我昂撒就会恢复元气,所以我并不心疼。 可反观贵国呢?或许动用的金钱只是贵国储备的十之一二,可然后呢?明年还要不要买?后年呢? 几年下来,贵国还能剩下什么? 据我所知,贵国近几年的税收很不理想啊,别说收支相抵了,只怕每年能将赤字降到一成就可以皆大欢喜了吧?” 盖乌斯强硬的说道:“看来你们昂撒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啊,是有如何?我国的税收为什么这么差,难道你心里没点数吗? 每年都有大量的逸散人口逃出国境线,试问是哪个势力做得恶心事?是拜谁所赐? 我国最富庶,农业最发达的高卢地区又是被谁用无赖手段抢占过去的? 你们这群低贱的泥腿子,剜走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富庶土地,还说没什么仇恨? 呵,我国是入不敷出,可即便如此,莫说两年、三年,便是十年八年,我罗马照样能撑的下去。 可你们呢?你们当真还能够撑到下一个十年吗?穷兵黩武扩张了二十年,想必战争潜力早就不行了吧? 你们国内是有广大的人口,想必如今已经突破两千万了吧?可男丁呢?有三成吗? 再打个十年,想必连生孩子的男人都凑不起了吧。” 约翰毫不在意地说道:“未必,若是再打下去,就凭你们地税收水平,只怕你们培养的男丁,最后都会变成我的战士,难道不是吗? 人嘛,总会有的,我的战士总会从某些腐朽的地方跑过来,您说对吗?” …… 盖乌斯停滞了片刻,这一点确实是帝国的痛点,老夫早就提议过要休养生息,可在议会上总是通不过,这帮虫豸,早晚要拖垮帝国。 约翰慢条斯理的说道:“其实我们国家的土地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我们或许大概几十年都不会再扩张下去。 如此一来,我们的核心矛盾是不是就消解了呢?” “信口雌黄,狗还能不吃屎?” “呵呵,其实我来到东方,学到了一种新的富国模式呢,其实想要强大,土地并不是唯一的选项,不是吗?” “哦,你又从该死的唐人那里学到了什么?” “呵呵,阁下对唐国人意见很大呢,是因为那位贪婪的侯爵大人吗?” “唐国人都应该吊死在火刑架上,特别是那个毛孩子侯爵。” “这一点,其实我们能够达成共识,他简直比犹太人还可恶,不过我要说的也于此相关,接下来我会同那位侯爵阁下达成长期的贸易合作。 至于战争,我好像突然没什么兴趣了,你意下如何?” “呵呵,怕了?我们反攻的号角才刚要开始呢。” “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值得吗?宁愿和世仇大食人联合,也要和我们打个不死不休?” “你把高卢吐出来,再说这等屁话。” “想屁吃呢。占了就是我们的,你们能割让地盘给大食,凭什么我们不能占。” “宁予友邦,不予家奴,你们这帮反水的泥腿子,天生就不配坐在餐桌上。” “那就是没得谈了?” 第290章 政客的基本素养 “那就是没得谈了?” “总要打过一场才是。” “怎么着?怕刚采购的火炮无用武之地?” 盖乌斯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大唐的火炮极其合老丞相的胃口,这等用金币堆砌起来的武器,天生就适合打昂撒这帮穷鬼。 “何必呢,两败俱伤不说,平白让唐人占了便宜。 更何况大食人未必没有存着隔岸观火的心思,你是知道的,自去年开始,东线战场上,大食人和我国可是有几场默契战争的 ,这种心照不宣的把戏,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盖乌斯嘲讽的看着约翰,忍不住说道:“你以为大食人保存实力,是在和你们搞默契?” “难道不是?” “呵呵,你说是就是吧,蠢人总是自以为是,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大食人将重兵囤积在东线,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吗?” 约翰皱着眉头,然后不可置信的指了指上面正在喋喋不休的李承乾,犹疑的说道:“你是说?不是,他们脑子有病吗?” “呵~罗马与大食的结盟,可是他们先提出来的!分出部分孱弱兵力,与我国合力,将你们昂撒拖入战争泥潭,使你我双方无暇他顾,然后集结重兵,陈兵东线…… 不得不说,蠢人的灵光一闪,总是能让人会心一笑啊。” 约翰消化着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随后疑惑道:“大食人的情报不该如此闭塞啊?伊斯兰狂信徒的渗透能力 ……” 盖乌斯止住约翰的联想,老神在在的说道:“假如从一开始,他们的高层就被误导了呢?” “怎么说?” 盖乌斯得意的捋捋胡子,说道:“什么狗屁狂信徒,信仰虔诚的前提不过是一无所有,假如他们能在活着的时候就享受到天堂的待遇呢? 流着奶与蜜的河流,呵呵,七十二个处女,很难吗?那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吗?” 约翰凝重的看着盖乌斯,言道:“拜占庭渗透了大食人的情报组织?” “不,是老夫渗透了奥斯曼(第三任哈里发)的情报头子。” “侯赛因吗?那个家伙算不得一无所有吧?” “那你要看和谁比了,奥斯曼的吝啬,世人皆知,侯赛因要养活一百零三个女人,挣点外快,很合理吧?” “很合理,但是不合理的地方也很多呀。” “比如呢?” “比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很奇怪吗?我说过,咱们还是要打过一场的。” “所以呢?” “战争是一定要打的,可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未必不能商量一下。” 约翰来了兴趣,他低声笑道:“你是说,我们打一场默契战争?目的呢?” 恰在此刻,李承乾当场宣布了废除徭役法令,赢得了满堂彩!除了各地手脚不干净的亲民官,世家与勋贵们自然是大为拥护。 原因无他,他们羽翼下的民户,至此再也不用被朝廷强制征发,即便国家需要,也会以雇佣的形式进行,这如何不好呢? 盖乌斯与约翰随着大流一起鼓掌,随后盖乌斯说道:“何等富庶的皇朝啊,连徭役都不再需要了,可见这个国家积累了何等恐怖的财富。 大食人要以卵击石,简直是可笑! 我的意思很简单,当你我双方陷入“战争泥潭”的时候,便是大食出兵东方之时。 你我缠斗的越狠,他们便越无所顾忌。 届时……“ 约翰点点头,插嘴道:“一人一半。” 盖乌斯强硬的说道:“地中海环海诸地必须全部回归罗马的荣光!” “不可能,巴尔干半岛本来就在我的手上。” 盖乌斯沉吟道:“至少亚平宁要归还罗马,作为交换,我会将叙利亚的驻军撤回。” “哦?叙利亚以东,你们不再插手?” 盖乌斯遗憾的说道:“鞭长莫及。” 约翰思忖一番,随后笑着说道:“成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采购的火炮是为了……” 话说一半,约翰指了指二人不远处的大食使节哈希姆。 盖乌斯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就在此刻,崭新的含元殿中突然嘈杂起来。 交头接耳的二人循声望去,就见几个好似官阶不高的年轻人正在大声斥责着什么。 似乎一个领头的正对着大唐皇帝叫嚷,而其他几人在附和。 随后便见前排的红袍官员对着那几人厉声训斥,然后便吵了起来。 盖乌斯听不懂几人的言辞,又不好将身后的通译招过来逐字翻译,便对着约翰问道:“他们说什么呢?那几个人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咆哮呢?似乎是朝着他们的皇帝在表达愤怒。” 约翰听了一耳朵,便津津有味的说道:“那几个人是言官,也就是唐国朝廷构架中负责检举、纠察这一类的事务。” 盖乌斯皱眉道:“他们不看场合吗?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国家的庆典啊。” 约翰极其有兴致的解说道:“不止啊,你知道他们在检举谁吗?” 盖乌斯指着面色乌青的李承乾说道:“总不能是那位皇帝吧?” “没错,不止是唐国皇帝,还有随他一同而来的两位将军和一位重臣。” “那位侯爵大人?” 盖乌斯说完,而后思忖片刻,不可置信的说道:“你别告诉我,是和早上那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炮击有关。” “哎呀呀,不愧是四世三公出身的顶级智者,您的思维之敏捷,让人赞叹。” “四世三公又是个什么意思?” “不重要,这是大唐一句夸人的话,说您出身显赫呢,您猜的没错,那几位官员正是在弹劾皇帝陛下与三位宠臣的扰民之举,还举了几个例子,比如造成了一起踩踏事件,还死了几个商贾,跑丢了六七个孩童……” 盖乌斯皱着眉头,说道:“就这么点事?简直是胡闹,一国之庆典何等重要?难道唐人不注重这一点?” “不,不,不,唐人讲究国之大事,在祀在戎,据说中秋这个节日,是仅次于新年的重要节日。” “不可理喻!” “对的,我很赞同您的意见,我想刚才起身训斥的老官员也是这般想法。” 约翰指了指须发皆张的长孙无忌说道。 “对了,那人也是这个帝国的核心之一。” 盖乌斯却不看长孙无忌,反而犹疑地说道:“距离炮击才过去了多长时间?有两个小时吗?” “不到,最多一个半小时。” “区区一个半小时,弹劾的官员便能收集起刚刚才发生的事件的证词?不是信口胡言?” “呵呵,您终于发现了,情报的速度才是大唐最可怕的地方呢。” “哦?你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长安上空的鸽子都消失了呢,那么他们是如何传递情报的呢?看来又有了了不起的变化。” 盖乌斯感觉听不懂他说的话,鸽子?消失?情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不等盖乌斯询问清楚,便看到冲进来几名金甲力士,将还在喋喋不休的几个绿袍小官丢了出去。 第291章 不长眼的言官 李承乾面色铁青,即便长孙无忌唤过金吾卫,将人扔了出去,仍是一脸暴戾。 他坐在御座上思忖着:朕是不是即位以来太过和善了?什么忘八鸟人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今日乃是举国欢庆之日,莫说三年国丧之期已过,便是即位三年以来,朕自恃文治武功,也是样样可圈可点。 国内百行百业皆欣欣向荣,层出不穷的各式新鲜事物如雨后春笋一般,目不暇接。 三年来,风调雨顺,无蝗旱之忧,无涝疫之扰, 各地粮仓经过两次扩建仍是不够使用。 更别提几种新式作物的推广,南方诸道人口已经呈爆发式增长,单单是今年夏初的邸报,便也得知自永徽元年伊始,新出生的丁口足足有三百多万! 哪个朝代敢这么玩了命的生?哪个国家又能负担起如此多的新生命? 嗯? 朕就能! 再说武功,攻灭辽东三国,毁弃倭国宗庙!崔尧当居首功! 西北方向,侯君集戍边六年不归家,撵在突厥人的屁股后面,早已饮马北海!若不是天气太过极端,限制了吧边军的发挥,想必就踏足极地了。 大洋彼岸,以宗室、门阀、勋贵为代表,在那荒蛮古地之上,拓土何止万里? 眼看到明年春末,第一批海外粮秣、矿产就要抵达大唐,届时大唐岂不能称一句日不落帝国? 如此煌煌功业!点几个炮仗怎么了? 不就是一百零八门,连环三十六响的火炮吗? 朕“卧薪尝胆”三年余,放肆一下怎么了?立下如此功业,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不就是死了几个依赐乐业商贾么?彼辈蛮夷也,又不是你爹,摆着个死人脸给谁看呢? 还他妈跑丢了孩子? 你他妈知道不知道朕为了今日的庆典布置了多少不良人? 那几个孩子要是能少根毛,朕这御座让给尔等言官又如何? 自我消解了一番,李承乾的脸色总算好了不少,不得不说这人脾气还行,怒的快,消得也快,多少遗传了点优秀基因。 喘匀了气,李承乾问道:“朕说到哪了?” 长孙无忌起身回道:“陛下,您刚刚宣布废除了全国的徭役。” “嗯,刚才那几个人的名单,记得呈送给朕。” “敢问陛下要如何处置?虽说这几人聒噪了些,可我朝一向不因言获罪……” “朕也没说要处置他们呀?朕还是很欣赏敢于进谏的言官的。”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寻思着,五品的御史也太过屈才了,潞国公前几日还飞鸽上书言道,北地荒蛮林地,百姓愚顽,不堪教化。 虽已被我朝圈地占据,但文治却跟不上。 朕深以为然,便让那几人升做中大夫,去北海执政一方吧。” …… …… 去北海执政一方?即便做个一州刺史又如何?有人给他牧吗?难道去那等地方牧狗熊? 百官闻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到陛下的“乱命”。 最近这段时间,言官们属实有点太跳了,月初就已经因为封禅的事情在朝中闹了好大的不愉快,欺负陛下都欺负的有些蹬鼻子上脸了,就连百官都看不过去了。 承平年月,国内风平浪静,又没有个跋扈将军让尔等弹劾,可不逮着满朝文武甚至陛下折腾? 早他妈看着烦了,这下估计会消停些了吧? 崔尧坐在前排,如老僧入定一般,上朝之前还有些心虚,这下彻底放开了心怀。 原来言官这么招人恨呐? 随即又扪心自问,我心虚个屁,又不是我非要点炮的?陛下才是元凶,我只是随口提过庆典不能少了礼袍罢了。 最多算是个嘴炮,熊孩子另有其人。 自省完毕,崔尧瞬间又自我感觉良好起来,离圣人的距离又近了一大步呢。 而后的流程便有些乏善可陈,三省六部以及各地刺史,开始了冗长的述职报告。 凡是能在大朝会上述职的官儿,其内容早已是被审核了三遍,吏部一遍,中书省一遍,陛下(崔尧)一遍。 考核中平以下的早已被申斥过了,凡是能上殿嘚啵的,基本上都是上上之选。 六部大佬的述职放在最后,崔尧表示毫无压力,自打接任户部尚书之后,国朝税入直接翻了一倍,且民不加赋!在世人眼中,再没有比崔尧更合适的财政大管家了。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崔尧不过是把输入陛下内库的财货,截留了一部分放入户部的账上而已,左手倒右手的把戏罢了。 在李积讲述完今年的装备更换进度之后,大朝会终于告一段落。 时间也来到了午时三刻。 该干什么了呢? 反正不是砍头,随着陛下一声赐宴响起,饥肠辘辘的朝臣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娘娘的,坐的时间长了,也累。 陛下退朝走先,所有官员以及使节们便随着宫人的引导,直接从含元殿的角落里上了二楼。 原来这座另类的大明宫,竟然还包含了一个硕大的宴会厅。 整个宴会厅装修的花里胡哨,像极了城乡结合部的那种包婚宴的厅堂。 略显昏暗的采光、大红大绿的装饰细节、棕红色的木制地板以及一水儿的红木圆桌以及配套的椅子,更奇葩的是每个桌子上还有一个可滚动的琉璃转盘,就很“复古”。 不用说,这种风格很明显的透露出了某位重臣的审美层次与恶趣味。 好在所有的家具以及地板是真的红木,而非杂木刷的漆。 崔尧打眼一看,用点兵术(乘法口诀)算出来今日摆了六十桌,按十人台计算,正好六百人。 不错,不错,绿袍官员们也都能上桌了,这不得拜谢天恩? 崔尧游荡了一圈,便径自从一处不起眼的通道溜走了。 巳时才开饭,谁他妈坐在空桌上干等着呢?显得忒傻气。 崔尧在墙壁夹层的甬道里转了两个弯,便走到了一个精钢制成的小黑屋里。 熟稔的进入之后,便随手摸到一个机括用力按了下去。 随着一阵卡啦卡啦的声音,那黑屋便徐徐上升起来。 “啧啧,噪音还是大呀,什么时候才能改成电动的呢,老这么用蒸汽机,不是回事啊。” 是的,这是一个电梯,不,蒸汽梯。 众所周知,既然蒸汽机能够抽矿井里的积水,那么根据相同的原理,做一个蒸汽梯简直不要太简单。 这是一个很容易做出来的东西,无非是能源消耗太大,投入产出比不划算而已。 不过在大明宫里装个蒸汽梯,还用计算能耗比吗? 不过这东西宫里的人都嫌吵,而且很难接受那种瞬间失重的感觉,因此,这部蒸汽梯其实是一部货梯。 不过崔尧没这个顾虑,这厮小时候贼爱坐电梯,就喜欢那种失重的感觉,特别是下落的时候能掐准时间,瞬间起跳抵消掉那种坠落感,相当有爽感。 随着机械翻牌显示出一个“七”字,崔尧便拉出了右侧的机括,蒸汽梯便相当突兀的停止了下来,嗯,震感明显。 崔尧拉着把手,分开了舱门走了出去。 门口侍立十名金吾卫以及四位孔武有力的内侍,正盯着出口。 直到崔尧露出真容,这十四人才放下了横刀与藤牌。 崔尧打了个招呼,便问道:“武贵妃今日如何了?可好些了吗?” 为首的内侍上前见礼道:“奴婢不知,不过陛下刚刚也过去了,您可是要探视贵妃娘娘?且容奴婢通秉。” “去吧,去吧,回来,陛下来的时候表情如何?可还与贵妃娘娘怄气?” “这……” 内侍迟疑,显然不敢将宫闱之事随意外传。 却不料身后的一名金吾卫大大咧咧的说道:“气还是有气的,娘娘这么大的事都不和陛下商量,换哪个爷们能不气?不过看陛下这一天好几趟的探视,估计也就是气一气,没甚大事。” 内侍转身怒视那个金吾卫,却见众人见怪不怪,心下顿时打了个突。 崔尧浑没在意,笑着斥责道:“嘴上没个把门的,早晚让娘娘修理你。” 那金吾卫热切的回应道:“哪能呢,娘娘分得清好赖人,您可是‘娘家人’。” 不多时,通秉的内侍转回此地,对着崔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崔尧颔首,便步入了这座长生殿。 第292章 探病 李承乾面带不忿的坐在床边,却是没看床上那位脸色苍白的华贵妇人,反而对着窗棂发呆,就好似窗外有什么脏东西惹得他老大不高兴。 床上的妇人也没有看着他,身体直直的躺在床上,脸却努力的朝着墙壁的方向扭去,若不是身体限制了她的发挥,想必也会将屁股对着李承乾。 这便是崔尧步入寝殿看到的场景,不要疑惑,崔尧并非径直驱入贵妃寝殿的,一路上至少被内侍唱名了三次,这也就是崔尧与武照义结金兰在前,否则寻常外男,是断断走不到这里的。 “哟,陛下,姐姐,您二位这是冥想呢?” 崔尧人未近前,便出言打趣,内侍那么大嗓门长鸣的:“长信侯觐见!”这二人怎么可能听不见。 便是如此,二人也未遮掩,将闹别扭的情景展现的毫无顾忌。 李承乾瞥了一眼崔尧,顿时怒道:“这事儿你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崔尧双手一摊,说道:“陛下,您这可怪不到我啊,姐姐可是说过经过您的允许的,臣还能因为这事再跑到宫里求证去?不能够啊。” “呸,我看你二人就是串通一气,故意瞒着朕的。” 崔尧陪笑道:“瞒着您有什么好处?再说这手术不是很顺利吗?姐姐连感染都不曾有,这不是好事吗?” “呔!朕是说这个吗?来来来,你告诉朕,李然是个什么人?” “赵郡李氏家主啊,陛下您这问的有些莫名其妙,您又不是不认识。” “我说的是这个?他李然首先是个男人!” “没错啊,臣也没说他是个妇人。” …… 李承乾眉头竖起,眼看就要发飙。 却不妨一条枕头当头打了过来! 崔尧瞟了一眼,还好,还好,是棉花絮的,不是旁边那个镂空玉石的。 武照见李承乾懵逼的转过身来,便率先发难! “好啊, 原以为陛下是责怪妾身一意孤行,执意行险,所以才给妾身甩脸子看。 妾身虽说不服气,但这心里却是承着陛下您的恩情的。 您这几日每日都来探望妾身,虽说没个好话,也摆个臭脸,但妾身也知理亏,任由您奚落。 原想着等着妾身利索了,便小意奉迎陛下,无论如何也要求得您的原谅。 陛下这份关爱之情,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的万一。 谁承想原来陛下不是关心妾身的性命呐! 妾身可是把陛下想的太好了。 您是觉得有外男看了妾身的身子,给皇室丢脸了吧? 您要是觉得妾身污了您的眼,只消一道旨意便可,无论是鸩酒还是白绫,妾身都接着,皱一下眉头,妾身便不是武照! 实话给您说了,看了妾身身子的人,除了李家主、孙老神仙,还有两个药童呢,便是你的妹婿,中间也进来一回。 崔尧正好人也在这,您要是觉得不舒坦,大可将我姐弟二人一道赐死算了!” 说罢,武照便红了眼眶,陡然坐起的身体也抖动起来,眼看小腹上的纱布便隐隐有血迹渗出。 抛开呆若木鸡的李承乾不谈,崔尧撞起了叫天屈! “陛下,您明鉴啊,我什么都没看见,是孙老神仙手潮,弄污了十二把刀子,这才喊某家送家伙什的,臣就在外边守着,其余人等都驱散到院外了,臣不去,谁去? 再说,开膛破肚的,两个老男人在那翻肠子,有甚好看的,她还拉了一床单呢。” 武照柳眉倒竖,喝骂道:“放屁,老娘禁食禁水足足十二个时辰,哪来的便溺?” 说归说,脸上到底还是染了红晕。 李承乾手忙脚乱的将闹腾的妇人摁回到床上,看着渗出血迹的小腹,一阵心疼。 随后察觉的不对味来,抄起玉石枕头就朝着崔尧扔了过去。 “你他妈还说什么也没看见?没看见你怎么知道那二人在翻肠子?还便溺……呕~~” 说到此处的李承乾稍微展开了一下联想,随后便干呕起来。 武照气苦,眼泪又飚了出来 :“陛下如此嫌弃妾身?妾身这便不活了!死了倒也干净,省的惹陛下生厌。” 崔尧眼看武照要死要活的,便好心劝解道:“别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不容易挺过来了,此时再寻思,岂不是可惜?也枉费了孙老神仙与李然的手艺不是?” 李承乾忍着恶心,双手不得闲的困住兀自折腾的武照,对着崔尧怒吼道:“眼瞎了吗?没看到你姐姐出血了?还不快传太医?” 崔尧探手,心说怪我咯,又不是我给气的,我还好心给你二人调解哩。 随后一脚踢在床边侍立的内侍腿上,吼叫道:“眼瞎了吗?快传太医!” 那小黄门一脸懵逼,陛下不是让您去吗?您踹我作甚?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我可一句话都没说啊。 李承乾不管二人的互动,兀自搂着武照不停安抚着。 “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就是有些见不得秽物,别说是爱妃的,便是朕自己出恭,看一眼也要恶心……” 崔尧忍不住插嘴道:“这可不是好习惯,臣每次出完恭,总要看一眼的,要不心里不踏实。” “滚!” 崔尧悻悻然,随即嘟囔道:“臣不说就是。” 李承乾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涎着脸,状若无人的哄着怀中的妇人:“你知道的,朕才不是那种人,所谓医者眼中无男女的民间俗语,朕也是知道的。 旁的不说,崔尧他娘生孩子的时候不也……,朕气的不是这个。 这么大的事,你们就这么背着朕自行决定了?” 崔尧又插言道:“没我啊,我也是被姐姐骗的!” “滚蛋!” “哦。” 李承乾骂完崔尧,思维被打断了瞬间,随后脱口而出:“何况还是个男子……” 武照顿时怒目相向。 崔尧小声道:“其实是个糟老头子,和我爷爷一般岁数。” 李承乾被武照盯的心虚,随后气急败坏道:“朕就是在意!怎么了?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往小的说,这算不算假传圣旨?” “呵,这罪过还是往小了说?”崔尧仍在嘴贱。 李承乾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说道:“这便算了,你二人自拟圣旨也不是一次两次。” “没有啊,哪次拟旨的时候您没在身边。”——崔尧。 李承乾破口大骂:“上个月扬州请贡选秀女的奏疏!你敢说批驳的事问过朕了?” 崔尧顿时气短,小声道:“太医都说了,你今年肾亏的厉害,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事不地道吧?都是好人家的小娘,总不能眼看着人家跳火坑……” “滚,滚,滚!朕的后宫是他妈火坑,你还在火坑里待着作甚?再他妈烧着你了。” 崔尧眼见当真撩拨出了火气,不免有些羞赧,心说这人今日怎么这么易怒呢? 随即便想开溜。 “回来!” “陛下,还有事?” “还没问你呢,你不在二楼待着,上来作甚?” 崔尧忙道:“一来探望一下姐姐,二来我得问问,重阳日我等不是要登泰山吗?我姐姐这身子恐怕好不利索,我就是来问问。” 武照闻言白了崔尧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定好的事怎能反悔,我是一定要去的。” 李承乾担忧的问道:“只怕不行吧,好歹也是开膛破肚过,元气大伤呀。” “不碍事,孙老神仙都说了,静养十日便可,时间足够了。” 李承乾眼中悄悄蕴含的喜色瞬间消失。 “只十日便可大好?” “嗯?陛下是在惋惜好的太快?” “不不,朕是在替你高兴。” “最好如此,还有,那几个才人、美人妾身都打过招呼了,陛下元阳亏损的太过,这次她们还是莫要随行了。” …… …… 崔尧刚走到门口,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便加紧脚步跑了出去。 第293章 来自重臣的试探 未时初,饥肠辘辘的百官与使节们终于等到了饭食,论起食物之丰富,当真让众人大快朵颐。 经过两代异乡客改良过的大唐饮食,特别是宫廷饮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其中贡献最大的不是崔尧,反而是终日不见天日的天机,也就是房骄。 二人来自一南一北,交相辉映之下,给大唐的餐桌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 天机老人似是出身两广一带,偏生又是个喜食川味的怪人。 在还没有筹划探索新大陆的时候,便遣人从云贵一带的山野丛林中,带回了原始辣椒作物。 经过十几年的改良与培育,终于在生命的尽头复原出了川味江湖菜,这也是老爷子生前时常挂在嘴边的骄傲。 更别提老人家与李大帝筹备北斗计划的时候,撒下遍布天下暗桩的当口,也基本上收集到了现代餐桌上几乎全部的香料。 这就为大唐的食物改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且在照顾自己口味的同时,老人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菜,如此遍布长安的叉烧、烧鹅食肆,便是老人的遗泽。 而崔尧的贡献,则在于查漏补缺,前世身为北人,凭着前世点过的无数外卖印象,将北派小吃发扬光大,也在鲁菜的基础上,将鲁式海鲜与和猪相关的各种菜肴增补了不少。 不过身为北人,崔尧对于精致的菜肴多少有些无感,倒是推陈出现了无数种烧烤样式。 其渊源大致脱不出锦州烧烤、新疆烧烤、延吉烧烤、重庆烧烤、淄博烧烤等几大流派。 其中新疆烧烤更是崔尧心中的白月光,虽然崔尧曾大力推广过猪的阉割与杂交,但在其心中,羊肉才是烧烤界中绝对的君王。 作为羊肉串神教的忠实拥趸,崔尧对于新疆烧烤当真是爱的深沉。 这一点恰好与唐人不谋而合,于是在崔尧与诸多唐人的合力推动下,大唐治下的回纥人民属实是过的十分滋润。 长安以及各大州郡,每年数十万头羊的输入,足以让回纥成为除中原腹地外,最富庶的边疆。 崔尧此刻便坐在圆桌上撸串,那肉串用红柳木仔细串着,核桃大小、手臂长短,一串便有半斤上下,而崔尧身前已经堆积了五六根沾有凝固羊油的红柳枝。 大快朵颐的进食姿态看的同桌的人都增添了食欲。 许敬宗默默的将桌上的琉璃转盘推了推,将自己的那份让了过去。 不料还没到位,便被阎立本截了胡。 崔尧不满的说道:“老阎你不是喜食乳猪吗?某家的肘子都让给你了,为甚要抢某家的羊肉?” 阎立本没听到一般,抓起一串就塞到了嘴里,随即便被烫了一下。 “嘶~~老夫看你吃的开心,便想尝尝,怎么?人家延族贤弟转过来的,又没有指名道姓是给你的,偏你这厮是个霸王性子。” 许敬宗闻言附和道:“是极,是极,老夫克化不来这般硕大的肉食,诸位同僚喜欢,便人人有份便是。” 阎立本笑呵呵拱拱手,便得意洋洋的指着琉璃盘说道:“这等家什如何?是否别出心裁?” 许敬宗点头道:“却是别有一番巧思,只是不知为何要围成一个圆桌?昔年先帝赐宴,都是一板一眼,一人一几。 像今日这般,虽说倒是便利了不少,可多少有些于理不合啊。” 崔尧咽下口中肉食,含糊的说道:“陛下欲要赐宴今日所有参与大朝会的同僚,分餐实在也是坐不下。” 许敬宗疑惑道:”仅仅是因为如此?不是因为陛下另有深意?“ 这下反倒是崔尧不解了,他放下肉串说道:“许兄以为呢?” 许敬宗打个哈哈说道:“没什么,没什么,陛下一向率真的紧,是老夫想多了.\" 崔尧咂摸了一下才回过味来,戏谑道:“许大人莫非以为陛下还如幼年之时,憧憬胡人习俗,故而执意效仿突厥人围坐而食?” “不敢,不敢,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崔尧随即便将此事揽到自己身上,言道:“这圆桌最先是从某家府上传出来的,陛下只是偶然得见,才见猎心喜。 此事无关蛮夷习俗,只是某家的一点爱好罢了。” 许敬宗见崔尧颇有些郑重其事,便急忙说道:“哎呀,崔大人言重了,不过一句无心之言。” “哈哈,许大人莫要见怪,崔某也是说笑罢了。” 阎立本见二人闲谈,便也插言道:“话说,封禅一行,陛下到底如何安排留守长安事宜的?崔尧你跟陛下亲近,有准信吗?” 崔尧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便直言道:“应是大皇子监国,长孙大人辅政,苏将军执掌长安城防。” 许敬宗眉头一挑,试探道:“大皇子监国?莫非陛下已经有了立储……” 崔尧急忙打断:“没有,别胡说,陛下才刚过而立之年,哪能那么早?不过对于大皇子来说,多少也算是个考验吧。 那厮一向跳脱,平日里也没个正形,若是能正儿八经的处理好几个月的国事,许是多少能证明一下自己。” 许敬宗玩味地说道:“却不知崔大人觉得几位殿下,谁比较优秀呢?” 崔尧意味深长地看着许敬宗,笑言道:“李象比我年长,也是与我最为亲厚,时至今年,更是与某家有同袍之谊,人虽跳脱,心却是善的。 李厥有些沉默寡言,但天性聪慧,虽说聪颖,却又心思敏感,比起他兄长少了一分大气。不过性格这事不好说,陛下风华正茂,少说也还有几十年要执掌天下。 这么长时间呢,性格的事谁说的好呢?不只李厥,便是李象的跳脱性子也难说不会日渐稳重。 许大人担忧此事,是不是太过早了些呢?” 许敬宗扶须笑道:“崔大人说的是,但崔大人为何只说两位年长的皇子呢?李豫、李川、李闽(纯虚构)几人还有其余皇子,为何不评判一下呢?” 崔尧直言道:“许大人想问的是您的外孙李晋(虚构)吧?” 许敬宗笑笑不说话。 崔尧笑道:“三岁大的孩子,谁能看出来什么?不过某家却是不太看好几个年幼的皇子,毕竟长幼有序不是? 单说当今陛下,昔年在诸位亲王中,也算不得出挑,可你猜为何先皇要力保当今陛下顺利继位呢?” 阎立本疑惑道:“力保?为何要力保?当今陛下昔年可是做了十余年太子,地位一向稳当的很,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波折是老夫不知道的?” 崔尧翻翻白眼,对着老阎说道:“您还是操心工部的事吧,道上的事少打听。” 许敬宗说道:“其实不然,先皇昔年曾有一段时间是属意魏王殿下的,只是不知为何又改了念头。” “非也,陛下从未属意过魏王!一切看似迷惑的操作,不过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偏爱而已! 然立储之事,事关国家传承,岂能由着个人好恶而行,在我看来,先皇在此事上算的上英明。” 许敬宗微笑道:“看来崔大人比较推崇立长不立贤,可老夫也是出身天策府的老人,先皇当年可也不是嫡长呢。” 崔尧摇头道:“先皇自是不同,这天下泰半本就是他老人家打下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先皇当年直接跳过太祖陛下,直接称帝也算不得僭越。 奈何先帝当年还是太过仁孝,奉太祖为帝,这才酿下了祸根。 说来,这一点其实是先帝的错,错就错在太过仁孝了。” 许敬宗抚掌笑道:“崔大人好精辟的理论,这个观点倒是新奇呐。” “有错吗?隋末李唐起事之时,便是先帝首倡,大义在身,然否?” “嗯,老夫认同,昔年之事早已成云烟,不提了,不提了,不过李晋这孩子别看才三岁,却是个稳重的……” “稳重在哪?许兄是怎么看出来的?是拉裤子之前知道呼唤宫人吗?” …… 这就没法聊了,许敬宗的小心思胎死腹中。 作为当朝第一宠臣,对于皇储之事却没有任何倾向,这就让人很费解了。 你崔氏不是与国同休吗?事关皇位传承一事,你崔尧是有发言的权力的,可这般不偏不倚,让其他人要如何自处? 待到重阳日后,陛下离京封禅,大皇子首次监国,一干留守臣子,到底要如何与大皇子相处?其中尺寸到底要如何拿捏?是事如陛下还是公事公办? 这一切都是让人头疼的事情,而许敬宗不过是第一波投石问路的事情。 至于李晋的事情,不过是许敬宗夹带的一点私货罢了,属于有枣没枣打三杆子,万一呢? 反正老头向着自家外孙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僭越。 便是陛下得知,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可崔尧却是绝对不能透露出一丝兴趣,这与崔尧在朝堂中的定位不符。 第294章 三悍将闲论地理图 “又是一年重阳日,登高望远思悠哉。 黄花满径秋光老,浊酒盈樽暮色开。 故里烟云萦客梦,他乡风物入诗材。 茱萸插遍人何处,雁字南天送泪来。” “好!”李承乾拍手叫好。 其余众人亦配合着喝彩,只是听多了崔尧少年所作的好诗,这一首应景之作,多少显得有些匠气。 相比于中秋之夜那场迷醉的高台诗会,那位白衣少年对月邀影,一气呵成的诗余:《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波澜壮阔与飘渺,这首《重阳感怀》就像是应付差事一般,仓促且潦草。 让人不免生出了一分江郎才尽的感觉。 其实这只是众人的错觉罢了,眼下这一首才是崔尧的真实水平,是他在门阀中熏陶多年的些许沉淀,不过目前看来,与他幼年抄袭神作的差距,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众人站在灞桥之上,一行人几十人身着布衣,言笑嫣嫣的走出了长安城。 崔尧、裴行俭、薛礼等人却是牵着骏马走在后面,顺着汹涌的人潮慢慢向前挪动着。 长安的人口越发的多了起来,春明门出口处,等待出城的人,排着里许长的队伍便可见一斑。 薛礼忍不住发起了牢骚:“为何不从通化门走?反要同庶民一起排队,这么多人要排到什么时候?怕是到了黄昏也出不得城。” 裴行俭戏谑道:“陛下要体察民情嘛,既然要微服私访,当然要扮得像一些,如今你我不过是镖局的趟子手,怎可能去走捷径,老老实实的排着吧。” 薛礼生无可恋的对着崔尧说道:“贤弟,你怎么说?难不成这一路上所有城池都要这般啰嗦?” 崔尧无所谓的说道:“怎么可能?天下如长安一般繁华的城池能有几座?数遍天下也就洛阳城堪堪可比,不过若是陛下腻歪了白龙鱼服,想必往后会轻省些。” 薛礼一脸残念的说道:“道理我都懂,可是为什么不走水路呢?这一路跨马而行,只怕屁股都要生痔疮了。” “呵,堂堂武将,你还怕这个?” “洒家自是不怕,可洒家的妾室也在队伍里。” 裴行俭贱笑道:“其实生了痔疮也别有一番风味……” “滚你娘的蛋!” 崔尧骚着屁股问道:“那么路线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你二人身为趟子手,总该心里有数吧?” 薛礼斜睨着崔尧,取笑道:“堂堂镇远镖局的少当家,身为镖师的你,竟然不知道路线,还要问我等趟子手?” 崔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怎么?莫不是做个趟子手委屈你了?你要做总镖头啊?” “洒家就是觉得这安排不合理,某堂堂三品将军,那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胯下马,掌中槊哪个不是出类拔萃! 让洒家做个趟子手…… 未免太过屈才了。” 崔尧骂骂咧咧道:“让你报个路线,哪恁多事?无非是一层皮,陪陛下做个戏,你哪那么多牢骚。” “是单单做一场戏吗?这一路上迎来送往,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难道不是指着我等二人?” “做戏做全套嘛,不就是个斥候的活计,还能难住两位将军?” “可是……” “啰嗦死了,你说不说?”崔尧有些不耐烦道。 本以为就是一场隐秘身份的快速巡查,然后直奔泰山搞完封建迷信就算完了,却不料被李承乾那厮改成了角色扮演,强行加戏!崔尧岂能高兴?任谁也有气。 “说就是了,你看你又急。 按照陛下的计划,应是全程大致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自然是在京畿道 ,出关中前。 过春明门,走灞桥,按照今日的速度,大致走到万年县就要暂歇一程。 然后过长乐驿、走滋水县,然后宿在渭南县。 当然,这是一路无事滋扰的情况下,若是横生枝节,那便往后延误。 过了渭南县,走东渭桥,然后进入华州地界,若是脚程快的话,应该能赶在日落之前出了潼关。 至此,便算离开了关中。 第二部分则是都畿道,走洛阳那条路。 经陕州走桃林驿 、稠桑驿 、甘棠驿,抵达州治陕县,若是陛下有暇,还可以去看看砥柱山。 在哪休整个两日,便可走渑池县,过新安县,抵达洛阳门户。 然后在洛阳县暂住一日,便可入洛阳城! 陛下拟在洛阳盘桓十日左右,不对!此事贤弟你不是知道吗?” 崔尧耸耸肩,言道:“自是知道的,不过这一路行程某家可不熟,某家今年还未及冠,来回几趟也都是走的水路。 陆路行进,这还是头一遭哩。” 薛礼取笑道:“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包的起舟船。 不像我等,少年时走南闯北靠的便是一双脚底板。” 裴行俭插言道:“你这个我等,不会把我也算进去了吧?其实我也没走过陆路,某的家族虽说算不得顶级豪门,可运河、黄河上的舟船还是包的起的。” …… “呸,就老子是穷小子呗,一帮恶臭氏族,真真不为人子。” 崔尧急忙抚慰道:“英雄不问出身,何况河东薛氏自仁贵兄重新崛起,时至今日,谁敢看不起河东薛礼啊,老裴你说是不是?” “那必须的,薛兄乃军中公认的万人敌哩,哈哈。” 说着,说着,裴行俭忍不住笑了起来。 概因昨日薛礼一时手痒,非要与崔尧切磋一番,结果…… 无论是步战、角抵、拳脚,皆落了下风,也就马战之上堪堪压制,若不是崔尧留了几分情面,“白袍小将”怕是要在校场之上出丑。 崔尧瞪了一眼裴行俭,便安慰道:“拳怕少壮,薛兄今年都四十了,还有这般身手便足以证明薛兄的手段。 何况论及马上工夫,某家根本不是薛兄的对手哩,某家的大戟根本挨不到薛兄的槊刃。 再者说,不是没有比弓箭吗?某家可是有自知之明,论及箭术,薛兄可是当之无愧的天下无双。” 薛礼略有些落寞的说道:“可是弓箭手这等士卒,自明年起,就要从各大武卫中剥离,以后就只有守备军还有配置了。 某这一手箭术,怕是没什么用了。” 崔尧安慰道:“没事,没事,所谓弓箭,不会日渐消亡的,你忘了某家的那份计划了吗?” 薛礼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就是你说的拟在明年夏季要操弄的世界巅峰运动会?难不成某这一手射术,只能沦为看台上的戏子,任人品评?” “欸,怎么能说戏子呢?明明是全世界的所有势力之中,挑选的最强人类,届时你代表的可是我大唐的面子呢。” “切,又不是真个厮杀,有个鸟意思。” 裴行俭也知说错了话,便岔开话题道:“薛兄,你还没说,从洛阳,要走那条路去往泰山呢?” 薛礼无语的看着裴行俭,道:“河南道的路你敢说你走过?” “呃,多年不走,却是忘了,再说薛兄乃是军中着名的活地图,谁还能比你清楚这华夏大地?” 薛礼起了几分精神,便自傲的说道:“那倒也是,尔等听好了! 出了洛阳城,走偃师、巩县、穿虎牢关! 过汜水县、荥阳县、管城县、中牟县便达汴州。 过浚仪县 、 开封县 、陈留县抵达雍丘县, 经过与睢阳道的岔路口。 从汴州开始,路线向东北方向转折,进入山南东道地界。 从考城县出发 进入曹州地界。 过济阴县、乘氏县可以走到钜野县 ,那里的大野泽有几分味道。 然后走郓州、东阿县,经济州可达平阴县 ,那地方乃是齐国长城西起点之一,倒是可以品评一二。 最后则是兖州、瑕丘县、曲阜县 、泗水县 、乾封县便到了此行终点泰山岱顶!” 崔尧抚掌大笑:“当真是好地理!” 薛礼也咧开了笑脸。 第295章 出城轶事 李承乾的初心是好的,一行大佬准备顺着人流慢慢排队出行,女眷们都坐在车中,男子们有的坐在车首闲聊,有的干脆就顺着人流慢慢挪动着。 身为上位者,养气的工夫着实是好的,而且众人也没什么养家的压力,更不会将时间与金钱划下等号。 在他们的观念中,一项的事情的成就从来都是一段很长跨度的时间来谋划,从来都不是半日时间的耽搁所能影响的。 况且能陪着陛下幽游民间,本身就是一项合理且愉快的工作。 可惜众人想的挺好,奈何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有眼色的人。 身份的败露来自于裴行俭,过程也乏善可陈。 原因再简单不过,身为从基层军官升上来的百战将军,这十余年来的从军生涯自然会有无数的袍泽。 所谓铁打营盘流水的兵,大唐的府兵制在建国头几十年还是运行良好的。 前线退下来的伤残士卒还是能得到良好的照顾,不至于成为废人,家道中落。 李四就是这么一个卸甲残兵,少了一只手掌的卫戍边军,并不一定一事无成。 昔年曾做过裴行俭亲卫的李四,就被裴行俭托关系安排进了城门卫中,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门校尉。 虽说右手自手掌中段就齐齐断掉,只余半个手掌和一根孤独的大拇指。 可就是这一根拇指,便不影响他扣住弓弦,虽说不如三指合力可射得劲弓,可凭借昔年丰富得战斗经验,也足以弥补力道上的差别。 最妙的是,这厮惯用的乃是左手刀!昔年在边疆之时,操练时与袍泽格格不入,时常被将军训斥,却不想现在却是成了他维持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 某家可不是一无是处的废人!即便托了将军的关系,可某家也不曾丢了将军的人! 直到今年秋季,城门守卫换装了短管火枪,这日子越发的好了起来,再也没有会有刺头士卒会无端挑衅。 理由也很简单,他的左手枪也射的很准,就像他的弓箭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力道的短板再也不是由他的断掌决定。 裴行俭正与薛礼、崔尧二人扯淡,却不料突然被人拉住了衣角。 裴行俭并未回头,只是轻咳一声,便回身反扣! 崔尧与薛礼听到裴行俭突然咳嗽了一下,也并未多想,条件反射一般的闪身将裴行俭的身后围住。 电光火石之间,薛礼左手扣住了那人的软肋,便是身着皮甲,那厮的腰部也被薛礼的只大手扣的凹陷了三寸,这还只是引而不发,若是再稍稍使劲,只怕肋骨就要折断。 崔尧则是像个熟人一般的搭在那人肩上,可垂下的手臂却脱出一把微缩镰刀样式的爪刀,刀刃恰好顶在那人的咽喉之处。 唯有裴行俭的反扣扑了空,本要扣着脉门的拇指却从对方的手腕上滑落,没有一丝借力的地方。 就在裴行俭愕然的时候,却见那人冒着冷汗陪着笑脸说道:“大人,是卑下。” 裴行俭一战恍惚,只觉的面善却一下想不起是谁。 李四见状,忙抬起右手,却见一只断掌上满覆着牛皮,只留一根大拇指在灵活的炫耀着。 “李四?”裴行俭终于靠着断手认出了来人,倒不是裴行俭健忘,却是这些年来,经他之手安排的袍泽,不说五六百人,三百人总是有的。 而李四,也不过做了他两个月的亲兵,且这亲兵还不是他裴家的家生子,而是家生子有了战损之后,从府兵中补缺而来的。 李四咬着牙,冒着虚汗奉承道:“将军好记性,正是卑下,这两位兄弟好利落的身手……” 裴行俭迟疑了一下,遂对着薛礼与崔尧说道:“自己人,松开吧。“ 崔尧闻言收回了爪刀,薛礼也松开了掐着软肋的虎口。 李四顺着阳光,从斗笠垂下的缝隙看向身侧的两个大汉,突然惊愕的说道:“大总……” 崔尧一把捏住他的嘴,低声道:“嘘!” 薛礼却不满的说道:“你这军汉,怎的就没认出来洒家?” 崔尧拍拍薛礼的肚子笑道:“大肚汉那么多,你又把胡须用围巾挡着,再加上个斗笠,谁能看出来你是谁?” 裴行俭对李四问道:“拉住某家所谓何事?” 李四连连摇头:“倒是无事,只是看将军乔装打扮,莫非要……” 李四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只是掌不成刀,看着倒像是锤子。 裴行俭笑道:“怎地?某家今日要兵谏,这便要出城引来弟兄们,而后诈开城门,你可要一起?” 谁知李四颇为忧心的说道:“春明门的弟兄们倒是大多与我相熟,只是有几个新来的,卑下还摸不准。 不如这样,待会卑下将那几个新来的骗到望楼上,假称请几人吃酒,然后……” 李四又比划了一个捶喉的滑稽动作,表情却很是坚定。” 裴行俭无语的看着这手残之人,却莫名有几分感动。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今日乃是公事,需出趟远门。” 李四有些失望,瞬间便收拾了心情说道:“那有没有卑下能出的上力的地方?” 裴行俭正待摇头,便见崔尧插言道:“能不能将出城的速度加快一些?” “那几位随我去通化门便可。” “不妥,我们今日还就得从春明门走。” “那就让前边的人,不检查直接放行?倒是也行。” 崔尧摇头:“不妥,若是当真放跑了走私之人或是细作,你吃罪不起。” 谁知李四抚掌笑道:“这个……却也不难,我将大队商贾引到通化门便是,给他们说一下,只需一贯钱,便可走老爷们的通道,想必他们没甚意见。” 崔尧疑惑道:“意思是给他们走捷径?” 李四言道:“他们走了捷径,春明门不就人少了?” “哦?不怕有人纠察?” “不怕,前几日那几个巡城御史不知得罪了谁,已是好几日不曾得见了。” …… …… 崔尧大概了解到是怎么回事了。 “也好,那你去办吧,记得莫要大张旗鼓。”说罢,崔尧抛出一枚金币,被李四熟稔的用大拇指夹住。 也不知道是怎么夹的,端的是神奇。 “大头金币哩,好东西。” 崔尧皱眉道:“莫要胡言,上面是先帝的头像,什么大头不大头的。” “是,是,是,小人失言,不过上官们也是这么叫的,他们更是僭越,直接叫李大头哩。” 崔尧摆摆手,让他快些去办,那人朝着裴行俭、崔尧悄悄叉手,便隐入人群。 薛礼不满的说道:“这厮,为何不给洒家见礼?难不成还没认出来洒家?” 崔尧打趣道:“便是认出来又如何?你差点把人家腰子给揪出来,还指望人家给你个好脸?” 薛礼哑然一笑,随后问向裴行俭:“你家私兵?” 裴行俭摇头:“并非,算是略有交集吧,若不是那只断手,我都想不起来这个人叫啥呢。” “那你还逗人家?还他妈兵谏,你谏一个我试试?哪个城门没有十几门火炮?刚到城下只怕就得成肉糜。” 裴行俭未置可否的说道:“玩笑嘛,谁知道他竟当真了。” 几人牵着马,跟在车队后面慢慢前进,不过半个时辰,便明显发觉队伍快了许多,想来那厮办事还是有一套的。 几人原计划两个时辰走出城门,如今整整快了一倍。 不光是大型商队,便连一些单个的百姓也被一些闲汉架走了,且主要是集中在崔尧等人前方的人。 崔尧默默观察着,被架走的人不多时便被塞到了队伍后方。 不过那些人的脸上似乎并无不满之色,想必是使了钱或是得了什么好处。 崔尧默默记下,待出入城门的那一刻,又碰到了那位断掌校尉,崔尧从腰中解下钱囊,顺手便抛了过去。 第296章 麟爪飞扬麒麟卫 望着逐渐远离城门的徜徉车队,李四面带笑意的抛了抛手中的钱囊。 单凭手感便知这里面装的绝对不是铜钱。 小小的钱囊不过一个巴掌大小,可李四敢打赌,这分量至少有一斤半。 李四也没打开数数,只是随意的挂在身后,嘴里念叨着:“受之有愧哟。” 不多时,便见角房里飞出一只鸽子。 说到鸽子,这种不太牢靠的书信工具已经逐渐在京畿淘汰,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种颇为玄妙的东西。 李承乾自打登基那日算起,这还是头一回出长安城! 其实要认真算来,这货自打被立为太子那天算起,已经足足十几年没有出过长安城了。 因此,刚出了城门,李承乾便如踏出牢笼一般,显得格外精神。 便是路过一滩干结的牛粪,也要上前踩踩,试试软硬。 武照躲在马车中,看见那个熊孩子一般的‘圣人’,好奇踩屎的举动,简直想掏出手枪给他开开脑洞。 随行的大佬们倒是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李承乾的幼稚举动。 可一帮随行的家眷却是没那么深的城府,不少人透着窗帘,发出阵阵漏气的憋气笑声。 崔尧出了城门,便不再牵着马,放开缰绳让自家的马儿随着薛礼的马儿小跑。 自己则是上了一辆马车,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了滴滴答答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马车中,崔尧拄着下巴看着杨续业在一台机器上不停的按动着。 少顷便问道:“你发的是某家吩咐的话吗?为什么不对照密码本?不是瞎按的吧?” 杨续业没搭理他,而是继续熟稔的发着报,过了半刻才抬起头来说道:“发的对不对,您还听不出来? 这一套密码本,还是按公子您的要求编纂的。” 崔尧摊手:“我只是提了个建议,用短点和长按来区分文字,至于你们到底编成什么样子,你觉得某家能记得?” 杨续业诧异道:“您自己都没看过密码本?” “看过呀。” “那不就得了。” “看过就得记得吗?天底下哪有这种人?” 杨续业疑惑的说道:“不难呐,我背了两日便记了个七七八八,沈先生就看了一遍,就可以默发了。” 崔尧沉默片刻,随后问道:“意思是,三千常用字,你只用了两日便背下来了?” “多吗?” “你这个语气,让某家有些手痒呀。” 于此同时,身在万年县的李积拿起一张还带有崭新油墨气息的纸条,对着上面的点、线粗粗看了一遍。 便吩咐道:“陛下已然出城,着令!” 两名汉子顿时起身,叉手躬身,等待命令。 “程处默,你率麒麟一部为先锋军,乔装打扮,分散于陛下前方五里之处,务必确保没有任何一支武装力量可以接近陛下。” “诺!” 程处默答应完,随即又问道:“若是碰上我大唐士卒呢?” 李积无所谓的说道:“找到领头之人,让彼辈直接退避三舍便是,必要时可以直言相告。记得把电台带上,每日晨昏定点汇报,若有突发情况,及时联络老夫这里。” 程处默不解道:“陛下不是要微服出巡吗?若是广而告之,岂不是有违圣意?” “陛下的心思固然重要,可陛下的安危才是你我首先需要考虑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有心怀叵测之辈,故作不知,意图改天换日!你我便是万死莫赎! 放心吧,不会扰了陛下的兴致,都是官场上的老客,不会这点默契都没有。” 程处默不懂就问:“什么默契?” 李积一巴掌拍在这厮的头盔上,呵斥道:“陪陛下做戏的默契!知道也要当作不知道!但不能当真不知道!” 程处默有些委屈:“末将绕不过来。” “遵令便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爹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棒槌!” “俺爹也是浑人哩.” “滚、滚,滚,说你棒槌还觉得委屈?这朝野上下,也就你这个傻子把你爹当浑人。” 撵走程处默,李积又对着崔韬吩咐道:“ 你率麒麟二部在此地待命,待陛下等人过去,便坠在五里之后。 与处默一般要求,每日电台联络。” “诺!” 李积点点头,随即说道:“老夫倒要看看按照崔尧这小子的建议训练的特种部队,到底有什么花头。” 崔韬一怔,遂问道:“将军是说,我与程兄这三个月所受的折磨,是我三弟授意的?” “怎么?你有怨言?”李积语气飘忽不定。 崔韬忙道:“属下绝无怨言,只是有些不解,为何我三弟在家中从未提过。” 李积似笑非笑的说道:“为何要提一嘴?难道是找你邀功吗?你倒是个有福气的,你家家主是你弟弟,无门户之见,无嫡庶之别。 闷不吭声的给你铺了一条康庄大道,还不居功!如此这般,你还敢有埋怨?” 崔韬老老实实的求教道:“还请大将军解惑。” 李积点点头,笑道:“叫大将军呢,你就自己悟去,若是称一句伯父,老夫倒是可以指点你几句。” 崔韬也不扭捏,深鞠一躬道:“请伯父解惑。” 李积顿时喜笑颜开,就仿佛是崔尧那个混不吝在伏低做小一般。 于是畅快的笑了几声,便吩咐道:“贤侄,坐下说吧。” “诺!”崔韬依言落座。 李积抚须笑道:“你可知,你与程棒槌接受的训练有何不同?” 崔韬想了想便答道:“比之寻常士卒的训练更为严苛?” 李积摇头:“太片面了。” “还请伯父详解。” “你与处默那小子,还有尔等麾下三千人的麒麟卫,乃是一支全新的兵种,你知道吗?” “似有所感。” “那你说说,新在哪里?” “不习阵法,不练刀盾,只是一味的训练火枪之术,然后便是无数的杂学需要学习。” “杂学?比如呢?” “乔装、番语、泅渡、武装越野、暗杀、发报……” 说着说着,崔韬便脸红了。 “怎么不说了,后面呢?” “还有……还有搓澡、说书、龟公、贩酒、屠宰、掮客、乞讨、算命……还有怎么取悦女人,特别是老女人。” 李积忍俊不禁道:“哦?那到底该怎么取悦老女人呢?” “属下还没有参透,教材上只写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叫做钢丝球的花语,富贵与隐忍。属下实在理解不能。” “哈哈哈哈,回头问你家三弟便是,老夫当初差点被笑死。” 看着崔韬羞红的面庞,李积强忍笑意说道:“你仔细品一品,为何区区三千人的队伍,要冠以‘卫’的建制?” 崔韬心中一动,便试探的问道:“莫非……” “有可能,但也只是有可能,具体能不能与左武卫或是右威卫平起平坐,就要看你们究竟能走多远了。 至少崔尧已经将尔等的上限拔到了很高的位置,不是吗?” 崔韬想了想,便理解了自家三弟的良苦用心,这是给他铺了一条通往大将军的锦绣前程呢。 “可我们这样的队伍,究竟该怎么建功立业呢?区区三千人,只怕在战阵中,连水花都掀不起来。” “呵呵,自己悟吧,纸上得来终觉浅,老夫的领悟未必对你有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崔韬回想起这三个月的地狱训练,结合那种种匪夷所思的学习内容,似乎有了一些明悟。 第297章 未入江湖已破财 “吁~~~” 天色渐暗,就在车上的众人在轻微的颠簸中昏昏欲睡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整齐的勒马声。 崔尧皱着眉头对着薛礼说道:“让弟兄们不用如此整齐,一板一眼的反倒不好,如此这般精气神,怕是谁也能出来咱们镖局有问题。” 薛礼挠着头疑惑道:“有啥问题?洒家没看来啊?” 崔尧指着前方的“趟子手”说道:“你不觉得这样的镖局人手很怪异吗?” “怪异在哪?”薛礼仍是没有发现问题,只觉得和谐极了。 崔尧笑道:“哪个镖局的趟子手如此令行禁止?前锋在马上随时保持锋矢,侧翼便是雁行。 这便罢了,老兄你只是一抬手,众人便同时勒马,不见一丝误差。 下马则是自动拢成梅花阵或三才阵。 还有,你看看我们仨,为何要屁股朝里,保持这么个三才阵的样子?扭着头说话很舒服吗?” 裴行俭闻言,不自然的将身子挺直,又将横刀插回鞘内,貌似是有些怪异哈。 薛礼也发现了问题在哪,可嘴上仍然强调道:“如此这般才是正理啊。” 崔尧摊手道:“可是镖局没这么干的啊!还有,我们是到了哪里?我们刚到万年县,尚属于长安辖内,这般行止谁看不出来是一帮老兵油子?” 薛礼也收刀入鞘,咋咋呼呼的说道:“兄弟,那你说镖局该是个啥样子?” 崔尧言道:“我也不知道啊,这个镇远镖局也是临时接手的,交接的时候我也没问呐。” “那镖局的老东家人呢?就什么也没交代?” “交代啥?某家就给了十个金饼子就盘下来了,契书是老许亲自写的,连牙人都没找,那老头啥话也没说,收下钱当天下午就回陇右老家了。” 裴行俭直言道:“我等何必非要东施效颦?凭我等的身手、装备,有什么不开眼的蟊贼直接平趟过去不就得了?” 薛礼抚掌道:“对呀,本就是一锤子买卖,难不成贤弟你还要当真做成个营生?” 崔尧迟疑道:“你要说营生的话,倒是当真有那么点想法,我与陛下商议过,想依托全国驿站的基本框架,搭建一个联通各地的商业网络。” ??? 崔贤弟人不错,就是老说一些云山雾罩的话。 “啥叫网络?” 薛礼依然秉持着不懂就问的精神。 “蜘蛛网见过没?经纬纵横,四通八达的蛛网,大致就是那么个意思。” “朝廷好好的,作甚要便宜那些商贾啊?” “朝廷也得做买卖不是?某家可是户部尚书。” “朝廷的买卖有官驿还不够?还得再搭个网络?这不是冗员吗?” “可是民间的工坊亦有苗头,自先帝伊始的政策,朝廷上一直保持着鼓励倾向的,打通全国商路,算是一项朝廷没有明言的国策。” “那为何先帝不做?”裴行俭追问道,对于当今陛下,这位河东裴氏的麒麟子,多多少少是有些看不上的,他心目中的皇帝就应该是天可汗那样的,而不是路上还在踩屎的二逼青年。 崔尧耐心解释道:“时机不到咯,贞观二十一年,朝廷才开始着手官道硬化的工程。 至永徽二年,才堪堪将京畿道至洛阳一线的官道铺上了水泥,哪有什么条件讲什么打通全国呢。” 裴行俭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问道:“为何今年下半年朝廷没有官道硬化的工程呢?按照往年的进度,今年下半年不是应该轮到河南道了吗?” 崔尧笑道:“因为有了更合适的东西,水泥这东西太金贵,还是留给各地城防建设吧,另外长安今年有很多工程要做,水泥的缺口实在太大,因此水泥不再适合官道硬化工程了。” “哦?究竟是何物能取代水泥呢?” “沥青,算是我户部麾下轻油司的副产品吧,明年预计就能积攒一大批,至少两年的工程量是够了。” “比水泥坚硬?” “没有,胜在废物利用,且还有一定的弹性,对于马驴一类的牲畜比较友好,就是夏日最热的那几日正午,大抵是不能赶路的。” “为何还挑时候?” “到时候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朝廷做这个商业网络想必投入甚大吧?不怕国库入不敷出?” 崔尧翻了个白眼,戏谑道:“又不是做善事,届时是要收费的,且费用还不低哩。” “那商贾何不自己运输?” “肯定会比他们自己运输要便宜的多,而且商驿会是集中武装押运,安全性也不可同日而语。” 裴行俭马上抓住了重点,直言道:“朝廷接下来会将重点放在剿灭匪盗上?” “聪明!路途不靖算得什么煌煌盛世?既然你二人知道了,若是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关系,趁早切割才是。 明年!最迟明年四月,朝廷会集结一批武卫中的悍卒,进行一次集中打击行动,做一次杀鸡儆猴。 行动之后,某家会将五姓七望召集到一起,痛陈利害。” 裴行俭若有所思道:“为何不在行动前知会世家呢?” 崔尧似笑非笑的说道:“总得有只鸡给我杀吧?” “那贤弟属意拿何人开刀呢?” “某家做事一向不偏不倚,届时就看谁命歹了。” “贤弟好手段!” “过奖,到时还需两位兄长多多帮衬。” 薛、裴二人一同叉手还礼,忙道:“义不容辞!” 崔尧已经给了二人很大的面子了,须知二人在军中打混多年,身后亦有不小的家族,这等武勋世家,又是袍泽遍地的将军…… 你要说和三山五岳的各种没遮拦的好汉没什么联系,只怕他们自己都不信。 这一份人情,很实惠。 三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走到了一座院落门前。 李承乾路上撒欢撒的有点收不住,下午在车上睡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马车停住脚步,才醒转过来。 此刻他掀开窗帘,探出头来问道:“到歇脚的地方了?” 崔尧回头答道:“今日就在此间休息。” 李承乾跳下马车打量起来,眼前却是一座三进的宅院,看着环境倒是挺好,只是这位陛下还是有些不满。 “为何不住客栈呢?朕活了三十多年,还没住过客栈呢。” 崔尧没好气的说道:“得多大的客栈才能放下咱们百十来号人呢?” 李承乾喋喋不休的说道:“可以包两家离得近的呀,话本上可都写了,客栈里面有好多有趣的事呢,你知道什么是女侠吗?朕跟你说啊……” 崔尧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随后伸出手来,说道:“给钱?” “给什么钱?路上费用不都是你承担吗?你自己答应的。” 崔尧认真的说道:“不是问您要路费,你忘了出发前咱们约定的事了?” “没忘啊,朕也没暴露自己身份呐。” 崔尧默默的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你要敲诈朕吗?朕说了朕没有暴露身份。” 崔尧默数了一下,将五根手指全部竖起来。 “五十金!” “朕……” “六十!” “褚爱卿,你过来评评理!” 褚遂良探出头来,笑盈盈的说道:“这可就七十了!” 随后,便在褚欣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对着崔尧商量道:“最后这十金可得算作老夫的。” 崔尧点头应承。 李承乾本待继续和二人掰扯,便见武照从身后的马车上走了下来,她一把拉住李承乾的手臂,一字一句的说道:“当家的,莫要再癔症了,青天白日的可不敢说杀头的话哩,什么朕,什么爱卿,若是让人听见,你哪还有命在? 到时候,你让咱这一家子,还怎么活哩。” 崔尧亦打趣道:“姐姐想的太多了,若是被人告到官府,便是某家这个小舅子也难逃干系,您那一家子就别考虑怎么活了,先想想怎么死吧。” “大胆!”李承乾总算抓住了重点,可这气性却压不住,好好的,怎么就咒人呢? 崔尧回身笑道:“这两个字,给姐夫您算半个,一共七十五金,麻利点,里面还有老账房十金呢。” 第298章 暗涌 就在李承乾一行人夜宿万年县之时。 同一个夜晚,蜀中腹地,一座顶覆金黄琉璃瓦的宅院中,气氛却有些焦灼。 “殿下,属下已然接到线报,陛下确实是出了长安城!想来,上个月朝中的那场没有结果的廷议,陛下或已乾纲独断!” 上首一人面无表情的轻声道:“嗯,本王知晓了。” 随后堂下一名武将站起身来说道:“殿下,机不可失!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上首那人并未回应,似乎并未下定决心。 一名文士打扮的青年亦叉手言道:“殿下,蜀中武备在属下的协调下,已全面换装完毕,也就是说,我蜀中如今的战力,不弱于人!” 上首那人终于打破了沉默:“先生未免太过乐观,装备一样,便能代表战力相同吗?” 文士停顿了一下,继续劝道:“最起码,不至于刚对上就被碾压,您说呢,殿下。” 武将也跟随劝说道:“殿下,如今考虑战阵还太远,还是先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才是! 需知如今陛下……那李承乾身遭不过百十人,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殿下!” 上首那人沉吟了一阵,恍然之间却发觉殿内已经昏暗的不可视物,便吩咐道:“掌灯。” 随着烛火盈满厅堂,底下众人再次看清那上位者的面孔,不由得一阵恍惚,像!简直太像了! 座下几位上了年龄的策士痴迷的看着座上那位英武青年,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神威莫测的男人! 若是最熟悉那个男人的天机老人仍然在世,此刻若当真得见如今的这个男人,只怕也会晃一下神吧? 与当今陛下同年出生此人,正处于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颌下三缕长髯更是衬托的丰神如玉,明黄色的罩袍,伟岸的身躯,略微凸起的小腹,便连那对丹凤眼都像极了天可汗! “吴王!不可再犹豫了!李承乾好不容易出了铁壁森严的长安城,若是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只怕再也无望了!” 一名老者厉声喝道,说罢,趋步上前,神情亢奋异常。 李恪长出一口气道:“我终究是阿耶的儿子,李承乾虽说德不配位,但无论如何,他也是在父皇生前就指定的储君,为此父皇还做了几日的太上皇,如此这般传承有序,我等果真能够举事成功吗?” “吴王,正是这般,我等才有做文章的余地,你想啊,太祖为何要做太上皇,难道是自愿的吗? 将心比心,难道先皇就一定是自愿的? 还说什么奔雷西去,依老夫看,就是狗屁! 那李承乾性格残暴,连先皇一成的城府都无。 先皇都知道耐着性子等太祖陛下仙逝,可李承乾呢,只怕先皇到底如何去世的都有待商榷!” 李恪摇头道:“父皇去世之时,有无数宫人亲眼得见,做不得假的。” “宫人?不过是一帮子奴婢罢了,还不是任人安排?由头啊,我等可以拿这个事情做由头,只要刺杀成功,怎么善后,还不是由得我们说?” “话虽如此,可即便愚蠢如大哥,本王亦不相信,他会只带着百十人就敢微服出巡,只怕暗地里不知道埋伏着多少人手。” 老者言道:“瞻前顾后!如此优柔寡断能做得什么大事?难道吴王殿下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既是微服出巡,他即便留有后手,又能带多少兵马?调动兵马又不是儿戏,难道便因为他是皇帝,便能随意牵扯着数万兵马随他儿戏吗? 依老夫看!最多也就万数人罢了,即便是明刀明枪,两阵对垒,依着我蜀中三万精锐,也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 殿下,莫要再犹豫了,迟则生变! 放着最多一万人不打,难道要耗到他归京之后,蚁附攻城吗?何况以那人愚蠢的性子,只怕已经自大到了以为自己唯我独尊了。 老夫敢笃定,他大抵根本就没有带多少人随行!过了这么几年太平日子,在朝廷上那帮子庸碌之人吹捧之下,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个明君了。 他以为长安就是天下,长安人称颂他,便以为这天下人都尊他为君父,还搞什么微服出巡?还封禅?这是正经皇帝该做的事? 他有什么功绩值得夸赞的?无非是捡了先帝的便宜,才让他略有薄名,其实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殿下,您才是最肖先帝之人,也是全天下血脉最为高贵之人,身怀两朝皇室血脉,这天下您不坐,还有何人配做?” 李恪心有些乱,沉思半天,犹疑道:“事未发动,或许还有回头的余地,焉知皇兄此行,不是试探天下有二心之人?” “呵,殿下又在自欺欺人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哪有钓鱼用自己做饵的?” “或许不是皇兄的主意,但难保他身边的人不会借机行事。” “殿下,不要给自己找退路了!留在宫里的人即将发动,动手也就在这一两日,回不了头了!” 李恪挣扎了片刻,突然萎顿在椅子上,他望着升起的残月,长出一口气道:“也罢,筹谋多年,确实不该如此进退失据! 传令下去,令所有死士营将士,整装待发,直奔相州府,截杀李承乾!” 众人大喜,遂一同拜倒在地,齐声喝道:“陛下英明!” 李恪听到陛下二字,脑后一个激灵,随即便兴奋了起来。 他学着印象中,父皇的样子,抬抬手道:“众位爱卿,尔等可是害苦了朕。” …………………… 甘露殿中,李象有些魂不守舍,看着对面的长孙无忌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 长孙无忌捧着大皇子刚批阅的奏疏正在品评,虽然眼睛在看着奏疏,却也用余光察觉了李象的不妥。 于是放下奏疏劝慰道:“殿下,何必如此紧张,方才你批阅的奏疏,老臣都已经看过了,虽说比起你父皇来说,还显得有些稚嫩,可路子是对的。 碰到有人语出惊人,就是要如此,凡事先稳住,然后派人调查,没有结果之前,需安坐如山,不能表露任何倾向,殿下做的很好啊。” 李象犹豫了片刻,说道:“舅姥爷,晚辈倒是不发愁如何批阅奏疏,这些东西小姑父都教过我……” “小姑父?你说崔尧?” 李象点头道:“是的,其实父亲的奏疏有三成都是小姑父批阅的。” 长孙无忌迟疑了一下,随后说道:“崔尧乃是你父皇之心腹,些许僭越,不打紧,想来那三成也是无关紧要的奏疏。” 李象摇头道:“非也,非也,凡是小姑父经手的都是父皇难以决断的奏疏。” …… …… 呃,这是不是说反了? 要这么说,陛下岂不成了崔尧的门下省?专门替他筛选无关紧要的奏疏? 长孙无忌想了想,还是觉得莫要背后论人长短,这方面他有惨痛的教训。 “那你父皇平时批阅的时候,你可学到了什么?” 李象点头:“父皇批阅起来,最是迅捷。” 长孙无忌笑道:“看,看,这便是经验之谈,以后你也要多加学习才是。” 话未说完,李象便直言道:“父皇批阅奏疏,首要先看字数,若是百余字的奏疏,便草草看一眼,批个阅字就得。 若是长篇大论,便扔给武妃娘娘,由她代写。 若是二人都难以决断,便由小姑父乾纲独断。 舅姥爷,你是不知道,他们三人简直神了!写得字简直一摸一样!任谁也看不出来,是三个人一起干的活。 我就比较苦恼,我这笔字太过平庸,上不得台面,你说我要去哪找几个能和我写的一样笔迹的人哩。” 长孙无忌一脸懵逼的看着李象,槽点多到了无法吐槽的地步。 这他妈什么玩意啊?世民的血脉被掉包了吧?啊? 绝对被掉包了吧,打从承乾起,就不像个好玩意,和世民比起来,简直判若云泥! 认真说来,承乾和李象这样子的,才像是真父子吧? 他妈的,如此没溜的皇帝,真真让老夫开眼了! 长孙无忌,强行运气,逼自己冷静,自己可是顾命大臣! 忍了半天才调整好情绪说道:“既然殿下对明日的监国一事没有什么顾虑,为何要显得如此坐立不安呢?” 李象这才想起刚才思考之事,于是想了想便脱口而出! “舅老爷,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日奇怪的紧,总感觉有人要害我。” 长孙无忌顿时瞳孔微缩,扔掉手中奏疏追问道:“谁?你是如何判断的?” 李象既然说出口了,也就不再犹豫,父皇和小姑父都说过,舅老爷是可以无条件信任的。 “就……我有一个朋友,男的。 我与他比较亲密,可这两日他的眼神怪怪的,总是睡到半夜便辗转反侧,昨日我半夜出恭,却看到他在卧房里磨刀…… 我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不妥啊。” 卧槽!这信息量太大了,懵的长孙无忌两眼发黑。 “你如何会在卧房看见你的那位朋友呢?” 李象不语,只是直愣愣的看着长孙无忌,半晌才说道:“这个重要吗?” 长孙无忌烦躁的挥挥手:“不重要,别管你那好友是不是起了异心,趁早关起来就是。” “可这只是我的怀疑,平日里他对我极好的,说是百依百顺也不为过。” 长孙无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他妈叫什么话,一个男子?对你百依百顺,还夜宿一间卧房…… 基本,可以实锤了,此子有乃父之风! 长孙无忌站起身来,双眼瞪着李象说道:“那人在何处?” 李象说道:“在我府上啊。” 长孙无忌站起身便走! “诶诶,舅老爷,你去哪啊?奏疏你还没看完呢?我这批了两摞哩。” 长孙无忌头也不回的说道:“老夫去杀人!” 第299章 老狐狸调教小猢狲 说是杀人,长孙无忌到底存了一分小心,长孙无忌到底不是后世史书上的那位跋扈权臣,也算几经波折的他,终究是有几分顾忌之心。 李象追着长孙无忌的屁股后面跑,边跑边念叨着“何至于此啊”。 长孙无忌只是不答,被问的烦了,便冷眼反问道:“你豢养男宠之事,皇后知道吗?” …… 李象顿时一脸尴尬。 ”长孙无忌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看,你也知此事乃是丑事,不敢让你母后知晓……” 李象轻声道:“母后说平日里小心些,自己耍耍便算了,莫要让外人得知了去。” …… 沉默是长孙无忌今晚最多的表情,当今之苏皇后比起自己那早逝的妹妹,差的太多了吧? “哼,慈母多败儿!” 李象扭捏的半天,才说道:“其实母后是偏爱二弟的,不过对我也还好,平日也颇溺爱。” 长孙无忌叹道:“庶子啊。” “舅老爷,你怎么骂人呢?” 长孙无忌叹道:“老夫没骂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李象沉默片刻,突然嘴硬道:“庶子怎么了?庶子我也是皇爷爷最喜爱的长孙,昔年……” “昔年的事不要再提,你今日是故意将丑事泄露给老夫的吧?”长孙无忌捻着胡须说道。 李象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得长孙无忌说道:“这个错愕的表情太过刻意,若想让老夫出力,就不要再演了,你的道行还浅,你小姑父有句话说的好,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你莫要问必杀技是什么,老夫也不知晓,可老夫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李象无措的搓着手,顾左右而言它道:“必杀技乃是隐藏的杀招,讲究一个不出则已,用之必决生死,小姑父讲过的。” “说重点!” 李象组织了一番语言,却发觉自己好像当真糊弄不了这位三朝元老,于是略显颓然道:“我不知,李晓一向待我极好,昨日却反常的紧。 父皇今日前脚刚走,便有内侍向我禀报,窥见他接收了一只飞奴……” 长孙无忌打断道:“你确认是飞奴?” 李象点头。 长孙无忌笑道:“你是如何想的?” “母后一向喜爱厥弟,毕竟也是亲生的,我也理解,可父皇刚走……” 长孙无忌果断地说道:“不是皇后!” “啊?何以见得?” “你!唉~都在宫里居住,传达消息,何苦要动用飞奴哟,用人来传信难道不比飞奴稳妥? 你呀! 害你之人,是有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象猛然抬头:“着啊!我怎么没想到!” “关心则乱!你把皇位之事想的太过儿戏了!” “儿戏吗?昔年皇爷爷不也是这般?” “放肆!怎敢随意置评先帝!” 长孙无忌疾言厉色道,随即又察觉语气太重,便长叹一声道:“来,来,来,坐下吧,你的皇室教育太差了,让老夫给你好好补一课吧,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教养的你。” 李象颓然地坐在地上,说道:“父皇待我是极好的,只是他常说他自己都不懂什么是帝王心术,又怎能教我?我也只能自己摸索。” “那你摸索的心得是什么?”长孙无忌亦是靠在连廊上,席地而坐。 此时恰好路过一名金吾卫,长孙无忌随手招来,吩咐道:“长孙横,过来。” 那人听到,连忙奔了过来,对二人叉手行礼:“见过大皇子,见过家主。” “去,去晋王(李象封号,刚编的)府上,着老夫手令,捉拿一个叫李晓的客卿,不要动粗。 捉拿之后,去大理寺请个审讯的好手,就请刚上任的大理寺卿狄仁杰吧,让他好好审一审,得到口供之后不要声张,径自来老夫这里汇报。” 长孙横疑惑道:“敢问家主,审什么?” 长孙无忌怒道:“该是你打听的吗?只管去做就好。” 长孙横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地便去了。 李象待人走了之后,才说道:“不会打草惊蛇吗?” 长孙无忌一巴掌拍在李象头上,呵斥道:“你是什么身份?把自己当饵吗?你还想顺藤摸瓜? 老夫告诉你!陛下既然让你监国,便是存了考量你的心思,如今你已是半只脚踏上了太子的位置! 你懂不懂?如今你便可说是国本也不为过!哪有用珠玉去砸瓦砾的? 无论有什么阴谋诡计,首要保存自身才是根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些道理难道没人教你吗?” 李象有些茫然,嘴里却不由得说道:“可今年,父皇还让我随着小姑父打辽东哩,这不是更危险?” 长孙无忌冷哼道:“危险?危险个屁!那是给你攒名望呢!就你小姑父的秉性,恨不得将自身武装到极限,又有李积从旁策应,莫说根本败不了,即便当真有危险,那二人便是拼死也不会让你掉一根汗毛。” “是这样吗?” “老夫且问你,崔尧可曾让你临阵杀敌?” “不曾” “那李积可曾让你披甲冲阵?” “不曾,我都不曾临近过沙场,一直和四叔躲在中军大帐里。” 李象垂头思索了一番,眼睛里逐渐有了光。 长孙无忌继续问道:“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你独自摸索的心得到底是什么?” 李象脱口而出:“找个好帮手,再娶一个精干的婆娘。” …… 长孙无忌无语凝噎,随后说道:“邯郸学步听说过吗?” “舅老爷,您是说我的官步不美?那我回头找个老儒好好学学。” 长孙无忌又是一巴掌,厉喝道:“莫要轻佻,非君子之象!” “哦,小姑父就是这般跳脱,我看其他人都敬畏莫名,我以为这便是高深莫测。” 长孙无忌心累极了,这个东施效颦的货,人家敬畏的是那小子的轻佻吗?难道不是实力? 五姓七望之盟主,执掌大唐府库的财相,捏着陛下命根子的内库大管家,本身又是富可敌国的奢遮巨贾,还是军中新一代的军神人物。 这般诸多的光环加身,你小子怎么就看见一个言语轻佻? 连老夫与他说话都存着三分小心,这般人物当真是一个轻佻就能概括的? 李象见长孙无忌不说话,便自己找话说道:“当真不是母后?” 长孙无忌摇头:“虽然还没得到口供,但依老夫的经验看来,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象终于脱下了面具,真诚的求教道:“还请舅老爷教我。” “唉,你皇爷爷能成事,乃是因为他本身便是半壁江山,即便如此,也是一路行来如履薄冰,何况一介没什么实力的皇子? 你父皇正值春秋鼎盛,莫看你父皇显着平庸,可该办的事却都没落下。 军方以李积、崔尧、契苾何力、程知节、尉迟恭乃至侯君集等人,都是保皇党,有这些人在,这兵谏一事,就无需考虑,这些都是先皇留给陛下的资本,是大唐社稷的压舱石,你可明白? ” 李象思索道:“可小姑父现在不是军方的人哩。” “莫要只看表象,你小姑父虽然脱离了行伍,可根基仍在,如今在军方中层,比如薛礼、裴行俭,乃至苏烈等人,都是认崔尧这个人的。 何况你小姑父是个有手段的人,莫看只是户部尚书,却把工部的权柄抢了大半,如今军需供应泰半要看你小姑父的脸色,说一句崔尧是兵部的爹也不为过。” “那阎尚书岂能干休?” “阎立本,呵,被崔尧拿着铜钱迷了眼,本身又没什么太大的政治野心,算是个技术派的官僚吧,你就当他是崔尧的狗腿子就行。” 李象抚掌道:“这么说来,得小姑父者得天下呗。” 长孙无忌帮着分析道:“并非如此,你小姑父是你皇爷爷催生得一头庞然巨兽,昔年老夫也以他为患,甚至想过怎么除去他。 可事实证明,此人当真是一位奇人,便是换做老夫,若是有了这么大得权柄,怎么也要做个霍光耍耍,甚至再进一步也难说,可此人…… 只能说先帝眼光当真是好,这个与国同休的封号,老夫是服气的。 我且问你,崔尧可曾对你安排过什么?” 李象想了半天,才说道:“小姑父曾在私下里,让我认武妃娘娘为假母。” 长孙无忌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才说道:“崔尧曾当众称武贵妃为姐姐,又让你认她为假母…… 不对,不对,此事你父皇知道吗?” “应是知道的。” “他怎么说?” “乐见其成。” 长孙无忌摇头道:“非也,非是乐见其成,若老夫猜的没错,应该是陛下授意的才是。” 李象追问道:“为何呢?” 长孙无忌一字一句的说道:“先帝曾言,若无谋反等不赦之罪,大唐应立长,不立贤!陛下乃萧规曹随也。” “不论嫡庶吗?” “不论!” “为何要这般?” “皇室不乱,臣子不需站队,朝廷不需内耗,此三点,难道还不够吗?” 李象又拐回了原来的问题:“当真不是母后?” “不是,她不是那般没有分寸的人,若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怕这天下便容不得她!” “可玄武门……” “没有第二次玄武门!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我大唐绝对不会再现玄武门之事!此乃朝野百官的共识!任谁也不可越雷池一步!” “可是李晓之事又怎么说?” “慌什么?遇事需有静气,且耐心等着吧,老夫既然替你安排了,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 老夫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要搅动天下!” 第300章 李承乾的手段 翌日清晨,监国皇子在甘露殿召开了小朝会,因着陛下搬了新殿,如今这甘露殿自然就留给了李象监国之用。 说是监国,却是取消了大朝会,往来国事,概是聚在甘露殿中与三省六部商议便是。 否则李象如今还没有太子的名头,当真要坐到含元殿上,莫说是御座,便是御座一侧放张椅子也是僭越。 若是与朝臣一同跪在在下首处,未免也有些不伦不类。 反正大小事务皆由中枢过一道手,而后由留守的各部侍郎与李象窝在小朝会中议一议,也无伤大雅。 今日无甚大事,昨日午后放衙之前,陛下微服之事,各部人手已然陆续通知到。 对于陛下如此一意孤行之事,大伙也没什么太大意见,反正朝中时局平稳的让人犯困,兼之反对声量最大的御史台又几乎被陛下借着某个由头差点一锅端了。 又被告知,最近三个月各部自行其是,并取消了大朝会…… 于是不少平日里执着于摸鱼之人,早早的在衙门里点了卯之后,便四散而去。 于是乎,不管是勾栏瓦舍,或是亭台诗会,又或者是左近马场、赌坊、酒肆…… 总之九月初十的这个明媚上午,长安各地的娱乐场所格外繁荣。 要说长安的消费主力军,还得是这帮子勋官才称得上是中流砥柱。 就说往日重阳佳节,朝廷也未见得这般大方,可昨日竟是自上而下发了不少的奖金。 便是县府小吏也有二十贯可拿,于是乎整个长安便似一壶柴火上的沸水,就在这一日,猛然喧闹起来。 然而,甘露殿中的诸人,却没有那般好命,大佬半数出走的情况下,各部侍郎便成了主力军,不得不耗在此处,陪着监国皇子做做样子。 嗯……想是这般想的,可未曾想到的是,竟还真的有事! 长孙无忌坐在李象右手旁,拿出一叠卷宗,沉声说道:“诸位,且传阅一下吧。” 长孙冲首先感受到了父亲态度的不寻常,心道昨夜父亲一夜未归,莫非还真发生了什么事? 可昨夜自己也曾遣人去询问,父亲却未留一言,如今看来,许是朝中出事了? 崔民干身为礼部侍郎,自是也看到了卷宗。 只是一眼,便感到后背冷汗直流! 这……陛下才将将出京,便发生如此事端?这其中有没有世家的参与?我博陵崔氏却是肯定没有的。 如今博陵崔与清河崔正是好的蜜里调油,断不会在此刻做什么幺蛾子。 不过若是清河崔……崔尧,会不会有动机? 若是果真如此,要不要重新押宝?还是说一条道走到黑呢?清河崔……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崔民干胡思乱想的时候,长孙无忌拍了拍手,唤道:“宣大理寺卿狄仁杰进来问话。” 侍立一旁的宫人却是看向李象,并未答话。 李象却奇怪的望着内侍,片刻后才说道:“你聋啦?赵国公的吩咐都听不见?” 那内侍面露错愕,心道是咱家聋了,还是你痴傻了,现在你是头儿哇?怎得还容旁人发号? 却也赶忙收拾心情,恭敬地说道:“奴婢一时恍惚,还请殿下恕罪,这便去。” 长孙无忌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低声问道:“这内侍是何人?” 李象答曰:“王力士吗?自小随本王一同长起来,说来还是皇爷爷送给本王的,刚来的时候才五六岁,平日里也机灵的很,今日许是精神不济,倒是怠慢赵国公了。” 长孙无忌摇头:“无妨,此乃忠谨之人,殿下还需善待才是。” 崔民干此时便发问道:“殿下,右相,此卷宗末尾为何含糊其辞?那名客卿既然吐口,可关键的口供呢?为何……” 长孙无忌摇头道:“并非含糊其辞,而是老夫将最后一页抽走了。” “为何?” “道贞莫急,老夫自有如此的道理,稍后由大理寺卿口述,尔等自能明白。 不留于纸上,乃是为了给陛下留一个余地,不至于让陛下进退不得。” 崔民干叉手道:“莫非右相信不过我等?” 谁知长孙无忌听此言辞,竟是没有如何婉转,轻轻嗯了一声。 …… 不多时,狄仁杰便入了甘露殿,他今日坐堂大理寺,并未提前跑路摸鱼,而是一直在等候着,他知道,今日肯定有事! 如今已是永徽四年!竟还有这等事发生,委实匪夷所思! 这个时间点,说太早又是有些晚了,说太晚,却也是有些早了。 要么,永徽初年,要么你等到末年,再不济你等个灾年也算。 平白无故的来这么一出…… 属实有些莫名其妙。 “见过晋王殿下,见过右相,见过诸位大人!” 李象与狄仁杰自是老熟人了,上半年二人还在辽东有过一段袍泽之情。 自狄仁杰倭国归来之后,便升任了大理寺卿,彼时,李象还与四叔一起去恭贺过。 “坐,狄兄怎么又胖了?这才月余未见吧?感觉你越发宣软了……” “咳咳。”长孙无忌隐蔽的瞪了李象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象悻悻的言道:“狄卿,还请将你的判断说出来吧,咱们今日说的正事,改日咱们再小聚一番。” 狄仁杰也有些汗颜,心说这位小老弟还是这般跳脱。 “喏! 昨日微臣连夜提审那嫌犯李晓,那厮心志却也算是坚定。 不过总归算不得顶尖城府,还是露出了马脚。 具体细节,微臣却是不再赘述,单说结论,依昨日那厮的口供裁定。 幕后指使之人定是宗室无疑!” 李象战术后仰,心中言道:我就说嘛,舅老爷还说不是,看看,还是我猜的准吧。 长孙无忌没有看李象,径自对着狄仁杰说道:“莫要遮掩了,直说吧。” 狄仁杰却看了一眼左右,似有犹豫。 长孙无忌却道:“无妨,今日就这七八人在场,若是走漏了消息,却也不难查。” 崔民干等人登时对着长孙无忌怒目而视,这老货原是要拖人下水啊! 狄仁杰巴不得更多人知道呢,若是这秘密只有自己知道,才是大麻烦呢。 于是语速飞快地说道:“是吴王!” 李象笑道:“怎样?就是……等等,吴王?怎么会是吴王?他不是在蜀中吗?本王都四五年没见过三叔了,平日里也无仇怨,他凭什么?你又凭什么这么说?” 狄仁杰对着李象眨眨眼道:“非是为臣如此说道,而是口供如此!” “那就不能是胡乱攀咬?” 狄仁杰摇头,意有所指的说道:“殿下,你是知道崔大人的手段的,不巧,微臣在崔大人那里还有些面子,与沈夫子也有些交情。 昨日深夜,微臣曾去拜访经纬苑,借用了一部分蜀地的资料,互相印证了一番。 当是……不假! 蜀地的种种资料表明,吴王确有不妥! 昨日只是显露于水面而已!” 李象大惊道:“你去了经纬苑?那不是说,此刻长信侯也知道了?长信侯与父皇何等关系,他知道了,那我父皇不也得知了?” 狄仁杰点头:“确实如此。” 李象追问道:“那父皇何时回返,你可得知?” 狄仁杰低声道:“陛下电报有言,此事可由殿下一言而决,陛下说了,他不管。” ??? 长孙无忌插言道:“不妥吧,既是露了先兆,怎可能没有后手?陛下此刻未必安全,还是早日回返为好。” 狄仁杰叉手回道:“陛下并无此意,也不愿做那未雨绸缪之事,总要等到发动了,有了口实才好。 至于如何处置,陛下也说,眼下是晋王监国,晋王殿下自行决定就是。” 李象懵在当场,长孙无忌却眼露精光! 于是长孙无忌幽幽说道:“若是斩草除根呢。” 狄仁杰摇头:“却是不可。” “总该给个底线!” “流放。” “何处?” “九万里!” “哪有如此偏远的地方?” “蛮荒大陆。” “噫~~倒也妥帖!” 第301章 机关兽中抽丝剥茧 这日巳时初,李承乾一行人方才起身赶路,万年县地界属实无甚可巡查之处。 此地乃天子脚下,整日里被几路巡城御史一遍一遍的刷副本,正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邻省城! 挨着京城的县令自然也不会是跋扈的人,谨小慎微还来不及,哪能有什么不法事?不受夹板气就要烧高香了。 李承乾起身之后,兴致盎然的走出院门,要说这处宅院当真是不错,也不知道崔尧是怎么安排的,竟是无一处不妥帖,各种用度比之宫里也丝毫不差。 “这一路上都是如此的住宿标准?”李承乾兀自问道。 崔尧没好气的说道:“怎么可能?这是我爹的别院,也就在万年县有这么一处,出了京畿自然是要将就着来。” 李承乾点点头,如此也好,否则当真少了几分趣味。 正思忖间,却见众人的马车没了踪影,于是不解道:“车呢?” 崔尧解释道:“昨夜已经遣人赶往渭南了,想必明日就能抵达。” 李承乾懵逼的看着崔尧:“你把车赶走了,朕……我坐什么?褚账房坐什么?许夫子又坐什么?” 崔尧伸出一根手指,意义不明,却也没有蹬鼻子上脸,只是指着远处官道上说道:“我们坐那个走!” 李承乾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却见几座怪模怪样的“车”停在那里,轮子粗大,铁板覆盖周遭,铁板之上还有琉璃窗扇若干。 说是车,却无轭、辕、衡,但是一眼看去,便知道是车! 李承乾不太信任的揶揄道:“可是能上路了?却不是拿……本公子做测试吧?” 崔尧无所谓的说道:“无非百十里路,到了渭南也就换回来了,此段官道最为合适,平整不说,人也不算太多,正是验证的好路段。” “既是验证,为何不直驱洛阳?反倒在渭南就结束呢?” 崔尧笑道:“只怕走不得那么远,一来油料跟不上,若是以快马运油,多少有些滑稽。二来,渭南之后的官道没有硬化,走这机关车,还是有些勉强。” 李承乾又确认道:“不会炸吧?你那轻油司提炼的玩意,似乎不怎么牢靠。” “炸不了,只要您不凑在油箱上玩火,问题不太。” 李承乾皱眉道:“竟有如此严重的罩门?如此一来,岂不是被火炮一轰……” “多新鲜呐,马车也禁不得火炮轰啊。” “有道理。” 几人说笑着便走向了官道,彼处杨续业与薛礼等人正卖力的摇着摇把,只听得一阵阵突突突的声音,车体内的内燃机便发出了轰鸣,少顷,声音渐弱,便是已经发动成功。 李承乾饶有兴趣的问道:“我能开吗?” 崔尧没有理他,将他塞入了后排座位,而后将司机位置上的杨续业赶跑,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李承乾指着崔尧不忿道:“朕不行,你就行了?” “十金!” “滚蛋,车里就你我二人,算个什么泄露身份。” “须知隔墙有耳啊。” “呸,哪来的人?难不成还能躲在车底?” 崔尧悻悻,随即不再说此事,打开车门,朝着许敬宗与褚遂良招起了手。 李承乾便道:“咱们四个一车?” “不然呢?” “那照儿坐哪辆?” “我姐姐自然是坐褚欣儿开的那辆,都是女眷,你且放心。” “朕是担心这个吗?一介女流,如何能操纵得了机关兽?看你这车上扳机、骨朵一堆,甚是累赘……” “安心啦,莫要小看我家女诸葛,这车里有些部件还是人家的点子呢。” 李承乾闻言便不再多言,心里却不禁吃味,一介女流都能耍,凭什么朕不能耍? 不多时,许敬宗与褚遂良便来到此处,一番谦让之后,褚遂良与李承乾一道坐了后排,许敬宗坐到了副驾驶之位。 崔尧待人上齐,便用力踏向了油门,这车便徐徐动了起来。 褚遂良乃是初次见这机关,虽说新奇,心中却也不慌,待车走动起来之后,便赞道:“真乃巧夺天工!想必这也是天机工坊出品吧?” 崔尧点头,却也不再赘述,只是径自问道:“昨日给狄仁杰的回复,是谁的主意?” 李承乾道:“自是朕的,三弟做了对不起朕的事,朕却不能不念亲情,可国法在此,却也不能枉纵,莫不如打发的远远的,也好堵了百官的口舌。” 许敬宗微微点头,其实昨日他是有意见的,此等谋逆之事岂能如此轻轻放下,不说大肆牵连,至少也要做个满门抄斩,亦如先皇处理李元吉一家一般。 可陛下既然如此坚持,却也不好拂了陛下的面子,反正能做手段的地方多了去了,不急在这一时。 褚遂良也道:“老夫的意思,此事毕竟是丑闻,若是流放倒也可以,莫不如虚报一个暴毙而亡,然后在隐秘其事为好,毕竟天家的笑话,能不显于世最好。” 崔尧听闻点点头,却是说道:“您几位觉得吴王殿下只是意图刺杀大皇子吗?” 许敬宗插言道:“绝不可能如此简单,想来必定是有后手的,只怕蜀中起事亦不远矣。” 崔尧笑道:“那以许大人的意思,莫非吴王殿下成不得气候?” 许敬宗言道:“自然,凭着吴王府上那三千卫士,能有什么作为?只怕出不得州府就会被程知节麾下按住。” 崔尧却摇头道:“今早我收到了家中的消息,某之心腹根据以往蜀中的情报汇集,从种种迹象中判断出,吴王似乎蓄养了不少私兵哩。” 车上三人顿时停住说笑,异口同声地问道:“何以见得?” 崔尧说道:“我那心腹最是个心细之人,以往只是没有往这个方面想,故而走了误区,如今苗头已显,些许迹象便有了合理地解释。” “快说啊。”李承乾催促道。 崔尧边开车,边娓娓道来:“永徽元年,剑南道报山体滑坡,二十七座村落遭到波及,诸位可还有印象?” 许敬宗自是明晰,随口道来:“蜀中受灾达四十余万人,死伤逾七万,系有半数青壮……” 说道此处,许敬宗突然停住话语,若有所思起来。 李承乾也说道:“朕记得,朕当时还拨了五十万石粮草,二百万贯的财货用以救灾,当时还是三弟主动接下了这个重任…… 尔母婢也!有问题!” 崔尧未置可否,继续说道:“永徽二年春绵阳军火库走水…… 永徽三年夏,蜀中上报地龙翻身,又是二百万贯的救灾款项,仍然是吴王毛遂自荐,接了重任…… 永徽四年,也就是今年夏,剑南道换装火器,可卢国公却一纸诉状告了工部,言及不论是火枪还是弹药都严重不足数。 当时,老阎拿着出库的账册一一驳斥,言明出府库之时,绝对无差。 最后是查到了押运途中,却是有一艘行船沉入河底,无法打捞,押运之人却隐瞒了此事。” 李承乾点头道:“那厮叫个什么来着?被朕判了个斩立决,这也是朕今年判下唯一的死决。” 崔尧轻声道:“永徽元年死了七万人,多半数青壮,怎么也有个四万人吧?” 李承乾沉默,他已经想到了一些糟糕的事情。 崔尧继续说道:“那一船军火,计有火枪四万两千一百二十柄,火药一万八千斤,对了,还有船载火炮二十门呢。” 许敬宗断言道:“如今想来,却是有问题。” 褚遂良亦沉思道:“看来,涉及之人也不算少,那押运之人,怕是……” “死士!” “做到游击将军的死士!” 许敬宗回头看了一眼陛下,犹疑地说道:“宿国公会不会也参与了?” 李承乾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 “何以见得?” “没有理由,但朕信程爱卿!” 许敬宗叹道:“多少也是有失察之罪哟。” 李承乾随即沉默。 第302章 官道上风驰电掣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有了主观之后,再看待蜀中传来的情报,便不再会是雾里看花。 正所谓画靶寻箭,其中轨迹有了起点和终点,便不再寻不到规律。 李承乾一行人并没有掉头返回,虽说明晰了将来会有叛乱发生,可事件既然失去了突然性,威胁便大打折扣。 四、五万奇兵和四五万明面上的反贼,从理论上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前者或可能让大唐栽一个跟头,后者……疥癣之疾罢了。 一行人操纵着十余辆古怪的机关车,在官道上突突突的驰骋着。 李承乾摇下玻璃,感受着疾风扑面,兴奋的喊道:“风驰电掣啊!” 崔尧疑惑的看着速度表,最大速度为二百四十里\/时辰(60\/h),此刻连一半都没达到,也就说速度差不多也就和后世的三十迈相当,快在哪呢? 崔尧下意识地便踩了一脚地板油,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也就是差一格到最大速度,速度表来到了二百三十里\/时辰(57.5\/h)。 五十多迈的速度终于让崔尧有了一点后世城市交通的感觉,而车上的其余三人已经抓住了车上所有能看见的把手。 许敬宗扯着嗓子喊道:“崔大人,不要开这种要命的玩笑啊!” 机器轰鸣声随着速度的提升,逐渐大了起来,突突突的声音变成了急促的引擎闷响。 崔尧也大声回应道:“怎么了,许大人,现在感觉很快吗?” “快,太快了!感觉比全速奔马还要快!” 崔尧喊道:“那也不算快啊。” “老夫从来没有纵过快马!” 褚遂良闷在后座,心跳的快极了,疾速的体验,加上车体简陋的密闭性,着实让老头感受了一把速度与激情。 简而言之,就是四面漏风的情况下,老头被吹着了。 李承乾却兴奋不已,将头探出窗外,长大嘴巴,一个劲儿的灌风,嘴里还发着不明意义的长啸,直到路上溅起的马粪渣误入其中。 “呸,呸,呸!哇呀呀,太刺激了!” 许敬宗紧紧的抓着门梁上的把手,不住的喊道:“前面有滩稀的,慢些,慢些!” 崔尧从善如流,赶忙点了一脚刹车,可惜这刹车性能属实和线性没什么关系,四人在惯性的作用下,一同向前撞去。 崔尧还好,手上毕竟抓着方向盘,多少有个支撑,兼之这厮下盘也稳当,只是稍微闪了一下。 许敬宗便没那么幸运,一头栽倒了中控台上。 众所周知,大唐是没有塑料工艺的,中控台就是钢板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牛皮。 许敬宗的额头肉眼可见的肿胀了起来。 崔尧长出一口气道:“还好,还好,没撞到玻璃上,也就是您生的矮,否则就出事了。” 崔尧偷摸回了下头,刚才那下,貌似后面的动静也不小。 却见褚遂良老爷子头顶在许敬宗座椅的头枕上,下肢却也腾空,活生生的撅在后座上。 崔尧忍不住吐槽道:“后排空间还是太大了,这怎么能撅着屁股趴在后座上呢,怪危险的。” 随后又转了转头,看了一下李承乾,还好,还好,双腿还在座位上安坐着。 还没等崔尧再抽空看看李承乾的上半身,便听得一声哭喊响起:“要了亲命了,朕的脸好疼!” 崔尧正在努力操控着方向绕过那几滩稀马粪,也不知道哪个倒霉畜生如此无礼,东一滩西一滩的,没个规矩。 崔尧听着李承乾的惨叫,也慌了神,连忙喊道:“褚老爷子,别撅着了,快看看陛下怎么了?” 褚遂良也慌忙地调整好坐姿,刚才的动作简直太有失体统! 褚遂良坐好之后,赶忙看向李承乾,那厮刚才有半个头在窗户外头,崔尧的一个急刹车,那厮正好将脸颊碰到窗栏上。 要说破相倒也没有,但是半边脸却肿胀了起来,此刻看着红艳艳的,似乎还有些高光。 褚遂良长出一口气,言道:“无妨,无妨,就是有些淤肿,用不料几日便下去了。” 随即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对着崔尧与李承乾说道:“你二人需一人给老夫十金!” 崔尧错愕道:“凭什么?” 李承乾也忘了疼,只顾着直勾勾的看着褚遂良,心道这人没有心吗? 褚遂良老神在在的说道:“我家公子与崔镖头一人说了一句犯忌讳的话,故而一人十金!老夫当是童叟无欺。” 崔尧没好气的说道:“老账房只管记下便是,到了地头,某家自然不会赖账。” 李承乾捂着腮帮子,气愤的说道:“本公子这十金需记到崔镖头的头上,若不是他,本公子怎能口不择言?” 褚遂良顿时赞同:“公子说的是。” 崔尧分辨道:“凭什么?明明是许管家说前面有稀马粪,某家才减速的。” 许敬宗抚着额头连连抽气,怒道:“难不成还是老夫的错?若不是老夫示警,只怕你要犯下弑君之罪!” 崔尧思忖了一下,便与李承乾、褚遂良异口同声道:“十金!” …………………… 转眼,众人便在官道上奔了一日,夕阳西下,崔尧率先缓慢减速,再滑行了一百多步的距离后,终于缓缓停下。 后方车队随着崔尧的减速,亦有样学样的缓缓停靠在官道一旁。 众人借着夕阳,稀稀拉拉的下了车驾,伸伸懒腰,缓缓腿脚。 还别说,坐一天也不如何轻松,反而有些劳累。 不过比起寻常马车,却又强的太多。 下来的几个军汉,互相打量着,而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概因路上不论是便溺还是停靠,总归有那么几次急刹车,故而众人地脸上多多少少有些红肿。 也就杨续业与褚欣儿两个老司机轻车熟路,对这机关车地习性了解颇深,没出什么岔子。 李承乾捂着半边脸,也走下了车,随即看到薛礼等人已经从车上拖下了帐篷,便问道:“如今我们到了何处?可是没有宿处?” 薛礼闻言叉手道:“回……公子,本是两日的路程,可我们今日便走了一大半,距离渭南也就七十里了。” 李承乾掐指一算,便喊道:“崔镖头,就剩七十里了,为何不一鼓作气开过去?也就半个多时辰。” 崔尧也在拖帐篷,闻言便道:“太阳都下去一半了,又不是骑马,一个不慎就死逑了。” 李承乾恍然大悟,有道理! 殊不知崔尧正在懊恼,这车哪哪都好,怎么就是忘了装安全带和车灯呢?失策,失策。 却不知车灯这个提议早早的就被工坊中人实验过,可蓄电池这东西,工坊还没什么头绪,故而这一个短板便把这项科技给限制住了。 至于安全带,这就是崔尧的问题了,旁人根本没这个概念,而崔尧纯粹是忘了。 第303章 荒芜遍地无苍翠 宿营的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算是一片旷野,若无长安通往洛阳的官道横亘于此,说不得半年都见不得人烟。 于是李承乾一行人的夜半烧烤便显得格外诡异,迎着旷野的寒风,多少有些鬼魅的错觉。 “这破地方当真荒芜,洒家走了二里地,也不过捡拾了一捧枯枝,呸。” 薛礼喘着粗气,从黑暗中行来,人未到,声先起,却是一口牢骚。 崔尧自顾自的在烤架上忙活,闻言反问道:“难道不只是此处没有枝柴?” 裴行检也扔下手中的枯枝说道:“贤弟行车时,不曾注意官道两旁吗?除了长安五十里后,各处山头、平地皆无半棵老树,官道两侧更是秃山贫地,除了荒草,连一处树荫也无。” 李承乾倒是已经吃上了,车上贮存着不少肉食,黄羊、獐、鹿,野鸡、野猪…… 倒不是他们提前储备了这许多,纯是看路上撞到了什么,便捡拾什么。 只见他舔舐掉匕首上割取的獐肉,诧异道:“为何会如此?父……我爹不是在贞观十五年便颁布了乱砍乱伐禁令?难道这些黔首们,就这么短视? 绿水情深便是金山银山,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们怎就不懂哩。” 说罢,又看向许敬宗,问道:“此地是属于渭南县管辖吧?渭南县令乃是何人?朕……真就是尸位素餐!” 许敬宗沉默片刻,便道:“公子,哪能如此严苛哩,寻常小民仍是以柴生火,不论是烹煮饭食还是冬日取暖,却是少不得这柴火。” 李承乾却没被糊弄住,直言道:“我又没说不让彼辈伐薪,禁令乃是禁止滥伐,又非一刀切,绝对禁止砍伐,个中分寸,正是考验当地亲民官的施政能力! 国朝每年皆有植树育林的专项补贴下发,朕……呸!这个不算。 我也没见有哪个官员把这项费用退回的,怎的?收了钱不办事算不算欺君?” 许敬宗竟是被李承乾的一番话怼的一时哑口。 然而,就在此时,崔尧却并未站到李承乾的角度发话,而是替他开脱道:“李公子,许管家并非偏袒渭南县令,此事或许是朝廷的错误才是。” ??? 李承乾气恼的说道:“你说个甚?朝廷还有错了?朝廷发钱还出错了?” 虽然李承乾句句说的是朝廷,可那意思分明是你竟然说朕错了? 崔尧思忖了一阵,兀自言道:“渭南县的人口数据,我记不太清了,单说长安、万年两县,自贞观十五年至今,若我记得没错的话,户部的数据上,这两县人口大抵是增长了六成。” 李承乾生硬的反问道:“然后呢?长安、万年两县可不是这般秃山寡地,说是绿柳成荫也不为过,咱们路上又不是没见到,我看这两县的县令就做的不错,合该嘉奖! 至于此地,我觉得有必要让大理寺走一趟。” 许敬宗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有些顾忌。 褚遂良却是无官一身轻,径自开口言道:“非也,非也,公子此言大谬!” 李承乾气哼哼的说道:“怎的?这渭南县令和你三人都有瓜葛?” ……………… 就在几人争论的时候,不远处的官道上却悄悄的匍匐过来一行人,这些人动作干练,行动间寂静无声,端的是一干潜行的好手。 弦月不明,层云漫天,便是这昏暗的夜半,这几个身着夜行衣的汉子伏在地上,低声说着小话。 “那几架古怪的机关车想必价值不菲!” “莫要节外生枝,那等傀儡兽,若想驱动,想必需个什么术法,我等又没那手段,莫要因小失大。” “嘶,你这么说的话,那人群中怕是有高人哩,我等怕是力有不逮。” 头前那汉子不言语,却是将后背上的火枪拿到身前,亮了亮说道:“管他什么妖道,准保受不得这宝贝。” 汉子身后几人羡慕的看着那人怀中的物事,眼神仿佛带了钩子。 那汉子得意的说道:“尔等莫要眼气,我那兄弟今年也会卸甲归田,如何施为,某家在走前已经交代了他。 届时,便如我一般,使些钱便可再带回一只火枪。 到那时,我等便有两只火枪可用!有此宝贝傍身,做大做强,就在眼前! 尔等只需殷勤用命,不需五年,我等都可锦衣玉食! 届时,我便带你们去洛阳,也做一个老爷当当。” 另一个汉子颇为遗憾的说道:“你便命好,出身西北边军,洒家待的左武卫便是严苛的紧,莫说是火枪,便是一粒子药也休想带出营外……” “切,浑说什么,还不是你这厮舍不得使钱?我就不信,只要大把钱使出去,还有不偷腥的军需?” “唉,某家才没胡说……算了,不说了。” “呵,诸位且静气凝神,我观这帮肥羊吃的正欢,我等且再耐心等等,子时前后,彼辈必定睡死过去,届时再动手。” “为何不现在发动,还要在这寒风里继续苦熬?他们有火堆可依靠,我等可还穿着单衣哩。” “呸,老子就十颗子药,自是要节省一二。” …………………… 褚遂良嘴上不停,边吃边说道:“长安、万年两县,工坊遍布,多少人靠着工坊吃饭? 那工坊里鸡零狗碎的东西发的忒多,若老夫没记错的话,便是棉衣、石炭也是从来不缺。 崔尧,老夫说的可对?” 崔尧点头:“没错,万年县本地就有天机工坊自营的石炭矿,除了供应几大工坊,结余的碳粉都被工坊和着黄泥做成了煤饼,当作了福利发给了各大工坊。 所以,长安、万年两县,有超过半数的百姓,其实并没有柴薪的需求。 并不是这两个京县做的多好,而是有实情在此。 另外,煤饼铺子,遍及长安各大坊市,因着户部的强制规定,一枚煤饼,作价不得超过一文,故而,长安百姓早就看不上伐薪烧炭了。 所以,李公子你才能看到长安、万年两县的青山绿水。 若是当真计较起来,到底是哪个县令收了植树育林的钱,却没有办事…… 某倒是觉得,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更有嫌疑。” 褚遂良挥手道:“水至清则无鱼,计较这些作甚?左右没几个钱,也不过一年几百贯钱,去休! 人家是收了钱没有办事,可也遵从了先帝之禁令不是?难道那绿水青山是假的? 这便是命好,做得了京县县令,却不可因此指摘他人。 更不可取消了人家的专项费用,旁人都有,凭什么人家有了政绩却少了钱?没这个道理。 不患寡而患不均,便是为了维持官吏的体面,也不可省这笔钱。” 崔尧苦笑道:“我如何不知,这不是在说道理嘛,又不是非要死扣钱款,我也知道,大唐如今,还经不起微操哩。” 李承乾收了怒容,却仍不明白为何渭南县令无错,便问道:“既然尔等三人都如此说,那就说个明白,为何渭南县令无错。”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褚遂良说道:“公子容禀,事情其实崔……镖头说的很清楚了。 长安人口暴增,那么渭南县作为长安与洛阳的枢纽,必然增量也不会少,不说六成,三、四成总该是有的。 朝廷发放的育林费用,取的是贞观十五年的人口数据,老夫没记错的话,彼时却是刚过了灾年,人口数量或是比往年更少才是。 因此, 那些费用,那些年是够的,想必一直到贞观二十年前后,也是大抵不差的。 可如今呢?自永徽元年伊始,托当今陛下洪福,京畿道竟是连着四年风调雨顺! 敢问李公子,风调雨顺意味着什么?这便不用老夫解释吧? 人口的巨量增长,加上当地产业并没有太多变化。 崔镖头,户部或是天机工坊在渭南有什么产业吗?“ 崔尧沉默了片刻,呐呐言道:“倒是有一家造纸工坊。” 褚遂良大笑道:“若老夫猜的没错的话,还是木浆纸对吧?” 崔尧点头,遂言:“错大抵在某家。” 褚遂良摇头:“非也,这不是户部一家的问题,乃是朝廷的错!” 李承乾不服道:“怎么又成了朝廷的错?” 褚遂良问道:“渭南县可有请增拨植树款项的奏疏?” 李承乾看看崔尧,崔尧又看看李承乾,然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李承乾收到信号,便直言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地?” “那陛下……,咳咳,欠你十金,公子同意了吗?” 李承乾又看崔尧,崔尧又摇头。 “朕没同意,凭什么大家都够用,就你不够用?咳咳,十金一笔勾销。” 褚遂良点点头,然后指着地下密布的拳头粗细的树桩说道:“当真是渭南县令懒政吗?” 崔尧道:“供需失衡所致。” 褚遂良戏谑道:“怕是那县令受了委屈,还不敢弹劾那位户部尚书大人吧?” 李承乾道:“弹劾他作甚?办造纸工坊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岂能颠倒黑白?” 褚遂良笑道:“对咯,他大抵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只好被某人迁怒,却有口难言咯。” 李承乾沉思了一阵,说道:“那把造纸作坊迁出去?” 褚遂良道:“你信不信那县令能当场吊死?人家就指着这点税收活人呢。” 李承乾一摊手:“总不能当真给他增补费用吧?这个口子一开,怕是都要有样学样!” 崔尧插言道:“贞观三年的人口数据,户部是有的。 我觉得应该参照人口数量,重新编排一下费用发放。” 李承乾斜睨着崔尧:“从哪出啊?” “原来从哪出,往后还从哪出。” “呸,你这管家好不晓事,怎能胳膊肘往外拐?” “李公子请自重,某家现在是镇远镖局的少当家,崔镖头是也。” 李承乾嘀咕了两声,遂言:“你不嫌麻烦便好。” 崔尧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对于当地环境造成破坏的工坊,应当截留出一部分税收,用于改善当地环境,造福乡梓才是。 不过,这便是我这个户部尚书分内的事了,日后我会着手安排。” “十金!” “十金!” “十金!” 李承乾、褚遂良、许敬宗同时伸手。 崔尧无奈的说道:“且记下,且记下。” 第304章 夜半机锋逢剪径 亥时三刻,所有人都进入了帐篷,独留裴行俭、杨续业二人在守着火堆,十余顶帐篷围着巨大的火堆呈梅花状散布。 若是老于行伍之人从高处眺望,便多少会有些熟悉的感觉,这扎营之法…… 裴行俭用木棍拢着散逸的灰炭,半明半灭的炭火映着他的脸庞,却是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杨续业就着火光,单手捧着一卷书册,不时的拿着炭笔增补着。 不时炸裂的柴火,蹦出一缕缕明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明艳。 “你家公子……”裴行俭率先打破了沉默。 杨续业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倾听的神色。 “没什么,崔贤弟如今可算是如日中天。” 杨续业一阵疑惑,不知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寒暄的开场,还是意有所指? 杨续业放下名册,映着火光,那放在一旁的名册上赫然是一连串的名单。 “公子他时至今日,在我大唐确实有了些分量。”杨续业这话挑不出毛病。 裴行俭露出一丝忧虑,若无其事的说道:“陛下倒是古往今来数得上的仁君,若是放在其他朝代,像贤弟这般已经有权臣之象的的年轻臣子…… 只怕绝不会像如今陛下与贤弟一般相得益彰。” 杨续业听出了几分味道,遂言道:“将军的意思,是我家公子如今太过浪催?” “浪催?何意?” “哦,出自李康《运命论》,原文乃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我家公子习惯用浪催两个字借用典故。” “小杨兄弟当真是博学。” “过奖,兄弟之言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公子门下一介长随罢了。” 裴行俭并未过多客套,而是接着说道:“就按小杨兄弟说的,你家公子确实显得有些木秀于林了。” “所以呢?” “人呢,是会变的。” “将军指的是何人?” “就比如说,陛下吧。” 杨续业拿起书卷,低头说道:“这般言语,将军该与公子谈,在下只是一个长随。” 裴行俭轻笑道:“有些事不该是上位者主动诉之于口的,身份低些,反倒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 “呵呵,将军的话,在下有些听不懂哩。” “懂不懂的,都无所谓,小杨兄弟且记着,说不得将来能印证一二的。” 杨续业又放下书卷,想了想,便直言道:“我家公子其实是一个很懒的人。” “懒人?懒人如何能创下如此大的威势?” “许是长辈留下的余荫吧。” 裴行俭摇头:“若说余荫,崔贤弟撑死了也不过一介富贵闲人罢了。 吾非庸人,贤弟自九岁伊始,三年跑遍大江南北,为的是什么?愚兄其实都看在眼里。 前人留下的东西,若是中人之资,不过也就继承十之三四,特别是贤弟的遗泽还不是死物,涉及了大量的活生生的人…… 所谓人走茶凉,天下熙攘,概莫如是。 可我贤弟,却在原先的基础上不仅获得了全部的遗泽,还将这份烫手的遗产扩大了许多。” “将军想说什么?” “我说,贤弟绝非是懒人!他一定有自己的……姑且说是野心吧。” “所以呢?将军欲乘东风?” 裴行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吴王作乱之事已然显露踪迹,若是借势而起,浑水摸鱼,未必不是一个好时机。” 杨续业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我家公子当真很懒的。” “所以,作为他的长随,你要行劝谏之事,规避主人的缺点,本就该是你的职责才是。” “可我家公子有自己的愿景呀,我想我家公子未必会觉得那样的事,合自己的心思,活得不快活,那可太违背公子的念头了。” 裴行俭笑道:“你又不是你家公子肚子里的蛔虫,有些心思,未必会诉之于口呢。” 杨续业摇头:“公子或许有些城府,但独独面对两个人,却是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你想说,其中之一是你?” “非也,我算什么? 公子的长随而已。” “那是谁?崔博士与房夫人?” “算不得,公子与老爷、夫人亲厚是真的,可却很少交心。” “哦?说说。” “是公子的祖父与外祖。” “崔老员外和天机大人?” “嗯。” “如此?你想说什么?” 杨续业又一次放下书卷,认真的说道:“公子的志向与天机大人一脉相承,这点无须讳言! 天机大人的扯淡碑如今还在昭陵入口之处矗立,凡清明诞辰欲向先帝拜厄之人,必先于天机大人碑前施礼,以此得见,天机大人是何等的忠贞。 作为老大人的亲传,公子之志向从未动摇,天地可鉴! 至于老家主,亦是对我家公子的志向赞叹有加,并与有荣焉! 清河崔氏这些年的调整并未遮掩,一切都是朝着大利天下的方向行进着,试问将军,公子如此大志……” 裴行俭挥挥手:“欸,莫激动,某就是随便问问,长夜漫漫,你我独自守夜,总要有些话头不是。” “呵呵,将军当真是诙谐。” 正在此时,裴行俭突然扭过头,看向黑夜中的旷野! 杨续业不解道:“怎么了?” 裴行俭没说话,而是又拿起木棍拢起了火堆。 少顷,那深沉如墨的旷野中,一人映着火光的闪动,贴着诸多帐篷的投影,无声无息的潜入了火堆旁。 杨续业愣愣的看着躲在帐篷阴影处的大汉,不明所以。 那大汉正处于裴行俭的身后,似乎在躲藏着什么,杨续业顺着大汉与裴行俭形成的角度,比划着方向,看向了另一侧。 躲什么呢?那个方向不是官道吗?官道上有什么? 裴行俭仍是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道:“薛兄,有什么不妥?” 薛礼躲在阴影中,脱出了墨色的大氅,低声笑道:“我方才躺在帐中,贴地尔眠,却是听到一些微弱的响动。 那动静十分微小,洒家本以为是听错了,可又不太放心,便顺着响动的方向摸了过去,谁知道却发现了几只老鼠埋伏在左近。” “哦?薛兄好耳力!却不知有几只老鼠?” “约莫二十只左右,不过这些鼠辈倒是警觉,还布置了四只暗哨,不过还好,位置都不算太过隐蔽。” “是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怕是见财起意,贤弟的机关车还是太过惹眼,想必是路上招惹上的,据此三里处,有二十匹快马。” “你跑了这么远?” “远吗?盏茶工夫罢了,洒家就是去确认一下有没有后手。“ “休息哦难怪有什么结论?” “一干训练有素的蟊贼!不过……” “不过什么?” “洒家在那官道附近,闻见了枪油的味道!” 第305章 蟊贼伏于左道 裴行检身形不动,瞳孔却陡然缩小。 “确定没有闻错?不是我等刚才引火用的轻油?” 薛礼箕坐在阴影处,笃定的说道:“绝对没错,那种荤油和火药混合的味道,洒家一闻便知。” 杨续业手上翻着书卷,频率却快了很多,很明显没有看在心里。 少顷,他便佯装困顿的伸了个懒腰,略微大声的含糊道:“在下倒是有些困顿了,不如我去取些酒水,提提神?” 站起的同时,杨续业对着薛礼、裴行检递过去一个眼神,嘴角努向崔尧帐篷的方向。 裴行检轻笑道:“甚好,甚好,多取些,最好寻些够劲的烈酒,某家量大,当取一整坛才是。” “在下省的。” 说罢,杨续业便睡眼惺忪的走向火堆另一侧的帐篷。 裴行检添了一把柴,轻声道:“薛兄,劳烦你绕到贼人身后,等待时机。” 薛礼拧拧脖子,笑道:“正和我意。” “你我帐篷里有枪,枪旁边的背囊里还有两个弹匣。” 薛礼戏谑的亮了亮腰侧,却是露出一把精致的短弓。 “洒家有这个就够了,打枪么,没那个天分。” 裴行检未置可否,却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手枪,满弹! 杨续业一摇三晃的钻入了一顶帐篷,然后马上就摇晃起了躺在行军床上的青年。 “醒醒,醒醒,三郎,快醒醒!崔尧,起来!!” 崔尧本就开了一天的车,相比起来,远比旁人疲惫,便是御马也没这般累,毕竟马是活物,看见粪便、走兽什么的,自然会躲开或是绕行。 可机关车却是不行,走直走曲全凭司机一念之间,这也便是今晚为何如此多的肉食的原因,大半都是崔尧撞上的。 偏生车上其余三人不明就里,还以为崔尧是有意为之,日间那三人还兴致勃勃的瞎指挥。 “往左!那獐子愣神了,快撞!” “刚才是颠簸了吗? 老夫怎么好似看见一条灰影?” “唉,该减速的,好好的一只兔子,竟是扁了,可惜了,吃不得了。” “崔尧,快看,是黄羊!” “好嘞!坐稳了!” “崔尧,快起来!有埋伏!!!!” 崔尧半睡半醒之间,却是觉得梦中有句话不太和谐。 埋伏?被谁?黄羊吗?那不得加餐? 正疑惑间,陡然一阵刺痛从脚底板升起,崔尧抱着脚就跳了起来! “有毒虫!!!” 崔尧迷糊的喝道。 却听得“嘘”的一声,崔尧便转头看去。 黑暗中,却是一条人影坐在他的床边,正拿起手中的发簪往头上插去。 崔尧怒道:“你他妈半夜不睡觉,拿发簪扎老子作甚?” 杨续业低声道:“今日是我值夜……” “你值夜便了不起吗?顶不住了要老子接替,好言好语不会吗?” 杨续业却并无歉意,径直说道:“三郎莫要多言,且听我说! 薛将军方才在官道方向发现了一伙贼人,埋伏已久,越二十多人,远处三里之外,还藏有二十匹快马。 据我分析,极有可能是一波马匪盯上了我等!对了,他们极有可能有枪!” 崔尧闻言顿时冷静了下来,他摸着下巴说道:“马匪?想必是地头蛇。” “何以见得?” 崔尧指指前后,说道:“前方十里,后方十里皆有麒麟卫护持,左边有山,右边有水,也走不得马…… 故而绝不是过境匪徒。 不对,你说他们有枪?” 杨续业点头道:“没错,薛将军说是闻到了枪油的味道。” 崔尧抚掌,转而说道:“会不会是麒麟卫的人抵近游哨?” 杨续业摇头:“不是,薛将军说是荤油!” 崔尧闻言顿时站了起来,因为麒麟卫所用的擦枪油,乃是最近才从轻油司分配的轻油提取副产物,并非以往使用的荤油! 而且也绝不是京城守备的诸卫! “是边军!” 杨续业点点头:“没错,只有边军还沿用着去年的枪油配方,且边地牛羊众多,荤油获取比京畿容易的多。” “薛礼呢?” “薛将军欲潜行敌后。” 几句话的功夫,崔尧便念头百转,是谁?是李恪?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侯君集?他他娘的今世没理由作乱啊? 他甚至压根都没生出来闺女,也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和姥爷两个人捣的鬼。 说来那厮也可怜,老婆娶了一大堆,除了长子平安长大,其余不是夭折就是难产,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两年据说倒是消停了,不再往家里抬女人,据说那厮自己也查出来了不育之症。 大唐众勋贵对此深表同情,且心有戚戚,真是老倒霉蛋了,所幸,所幸,还有一根独苗苗。 崔尧两眼一摸黑,却是想不出到底是谁出手。 莫非只是一场意外? 呸!最讨厌这种激情犯罪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崔尧摸了摸胸前的软甲,有些心虚,这玩意防刺不防弹呐。 防弹衣是怎么做来着?什么凯夫拉……狗屎名字,一点头绪都没有。 遂下床在帐篷里一阵乱摸,不多时便笑道:“找到了。” 却是摸出一个平底锅。 崔尧左手锅,右手左轮,矛盾皆有,顿时胆生豪气! “续业,你去陛下帐篷里,把陛下叫起来,躲远些。” 杨续业点头:“其余人呢?” “当然是把欣儿也叫起来。” 杨续业点头,然后继续问道:“其他人呢?” 崔尧挠头道:“人多了便容易骚动,若是惹得贼人提前发动却是不美。” “武贵妃?” “无妨,那家贼人也不会优先杀掉女人。” “可褚姨娘也是……” 崔尧双眼一瞪:“快去!” 说罢,崔尧便猫着腰走出了帐篷,行动之敏捷,便如一阵微风掠过门帘。 杨续业轻笑一声,便从帐篷里摸出一个小坛子,走了出去。 走动之间却是连连皱眉,怎么有一股骚气? 低头一看,却是那坛子早就被开了封,如今已被懒人崔尧换成了尿。 噫~这人!当真令人发指。 不过杨续业也没停下,反正就是一个由头,裴大人又不傻,逢场作戏嘛,岂能当真喝了? 却说崔尧那边,走出帐篷之后,却是先绕了个远路,远离火光,进入暗处,而后才慢慢朝着官道的方向挪去。 这破地方竟是连个灌木丛都没有,害的崔尧只得匍匐前进。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崔尧终于挪到了官道左近,不过区区五十步的距离,崔尧便已见汗。 崔尧趴在官道这头,却是借着朦胧的月光,隐约看到了那头的人影。 一阵微风吹来,耳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 “……再有片刻,等……睡死,便发动。” “……两人……火堆……” “抵近……开枪,震慑……尔等,包围。” 崔尧有些恼火,这帮人声音忒小,真真是听不清。 却是陡然有一人声量高了些, 却是透露出一个重要的消息。 “就洒家一杆枪,震慑之后,便要靠尔等手中刀了,可知晓?” 崔尧眯着眼睛,无声的笑了起来。 “一杆枪啊?他妈的一杆枪也敢出来打劫?” 第306章 火雨漫天,突变生 旷野深处,火堆向西三十余步,有个三尺来深的浅坑,坑中遍布着焚烧过的余烬。 黑色的枝柴与灰白的炭灰散落在圆坑中,却有一番苍凉的美感。 可是这种美感却被几串细碎的脚印破坏,三尺方圆的坑洞本是来往旅人围炉夜话的宝地,从火坑中黢黑的烧痕和余烬便可管中窥豹。 可如今小小的火坑中,却挤满了人! 当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挤满了人,三尺方圆,竟是挤着八九人! 李承乾扶着武照挤在最中间,褚欣儿拉着褚遂良紧随其后,前方趴着的两个妇人分别是薛礼的夫人柳氏与裴行俭的夫人库狄氏。 老许被挤到了火坑的最外围,也就是褚遂良的身后,他的左手还拉着一个小娘,这小娘却是杨续业的妹妹杨珏儿。 而火坑的外侧却有一人紧贴着地面,手中拿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死死的盯着火堆方向。 杨续业不是不想盯住官道那边,实在是这望远镜没那劳什子夜视功能,只能盯住第一现场,守株待兔。 “发动了吗?啊?你若是看不清,换朕来掠阵。”李承乾半点不慌,倒是透出一股子兴奋劲! 江湖啊!这就是江湖。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这厮便要忍不住跳将出来,与贼人大战三百回合。 “没呢,还没动静……不好!”杨续业突然低声惊呼道。 “怎么了?怎么了?打起来了吗?”李承乾跳着脚的蹦,得亏老褚拽着他的裤子,否则撒手便要没。 “没什么,只是裴将军喝了一口在下送过去的酒。” 李承乾气急败坏的训斥道:“你这厮,一惊一乍的,喝口酒怎么了?拿来给朕看看!” 说罢,李承乾跳起来夺过杨续业手中望远镜,凝神看去。 “欸?我说,杨家亲戚,你给裴爱卿酒里下毒了?好好的,怎么把酒坛子摔了?” “没有。”杨续业声音明显带着心虚。 “那就是给谁发暗号呢?摔坛为号对吧?朕一看便知!” 杨续业含糊的答道:“大抵是吧,在下不太清楚。” 褚遂良与许敬宗默不作声,不约而同地曲起四根手指,褚遂良莫名地向后看了一眼,看到许敬宗也是如此,二人便相视一笑。 无声地比着口型:“四十金。” 褚遂良拍拍小女儿手,示意她莫慌,便悄悄靠向后方,与许敬宗凑到了一起。 “延族,依你看来,贼人会否是蜀中来人?” 许敬宗摇头:“不会,若是吴王,不会这般容易,也不会这般草率。” “也是,若是吴王殿下,绝不会这般容易便得到我等的行踪。” 许敬宗还是摇头:“我是说,若说是吴王殿下的人手,绝不会这么容易便渗透进来,老夫虽然不知英国公如何安排的护卫,但老夫能肯定,绝对不是吴王仓促派出来的人手能够突破的。 况且,时间上也来不及,重阳日开拔,是陛下五日前才告知我等的,除了长安,别处没有电台,以飞奴的速度来说,太勉强了。” “有道理,那草率呢?” “若果真是吴王,他便是有此等通天手段,渗透到你我近前,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怎么会只有二十余名刺客? 不是老夫太过乐观,便是二十名顶尖高手,只怕都不够外边那三个莽汉玩的。” 褚遂良皱眉道:“老夫曾在话本里看过,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比之军中悍将,要强的多啊?当然,老夫不是说草莽人士能抵得过军阵,就是说单打独斗什么的……” 许敬宗摇头:“噱头罢了,你不是不知道市面上的话本都是什么成色,说是屎里淘金都差不多。登善呐,老夫劝你少看些话本,容易坏脑子。 便是想想也知,古话说的话,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哪个缺心眼的有一手好武艺,会混迹草莽?我大唐府兵中出人头地的好汉比比皆是! 这么多例子放在眼前,谁会想不开?” “若是死士呢?” “死士也是人,是人便有痕迹,声名鹊起的人是瞒不住的,籍籍无名的人便是没有多少经验,比不得沙场悍将。” “可崔尧……行吗?”褚遂良皱起了眉头。 “哟呵?心疼女婿了?我看你呀,是关心则乱,我问你,军中以何为傲?” “自然是武力。” “那依你看,那三人中,以谁为尊?” 褚遂良摇头:“概因崔尧出身显赫吧?” “只是出身显赫?呵呵,只一个出身显赫便能折服两个当世一等一的武人?” “许是他二人趋炎附势。” “登善,登善,你真不愧是我大唐首屈一指的文人。” 褚遂良皱眉道:“说的好好的,怎么骂人呢?老夫亦能提的动刀。” “提的动刀和惯会杀人是两回事,否则你怎么不去火堆处与裴行俭作伴呢?” 就在这时,便听得李承乾低呼道:“点子来了!” 两位老臣同时皱眉:陛下平时也没少看呐,就说每天中书省上交那么多奏疏,他哪来的时间呢? 柳氏与库狄氏也停下了窃窃私语,方才二人倒是互相吹牛吹的豪迈,而今事到临头,反倒紧张起来。 武照也抓紧了李承乾,倒不是害怕,而是怕这货上头了再窜出去。 裴行俭端着酒杯,摆着造型,倒也不喝,显得十分生硬。 倒不是他不够镇定,属实是酒坛子让他给“失手”砸了,诸位看官都知晓,表演和无实物表演是两回事。 这裴行俭想演个醉汉,好把人勾引过来,也好早点完事,上床睡觉。 无奈“酒”都洒了,却是无论如何都醉不过去,若是瞪着眼睛看酒杯就能醉过去,属实是拿贼人不当人了。 好在这种尴尬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那些贼人果然按捺不住。 裴行俭抬头望天,噫~~子时了!正是月黑杀人夜!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耳边传来拉栓声音的同时,裴行俭拢在手里的木棍一把就把整个火堆扬了起来。 浑不知这厮枯坐在这里有多无聊,一手端着酒杯假模假式,另一只手却将那火堆地下的柴火拢成了一个虬结的巢穴,便是牵一发动全身。 挑起一个支点,便是漫天火雨! 映着火光,裴行俭偏头谑笑,原来那一伙人已经匍匐到了二十步内,恰好隐在火光照耀的范围之外。 隐在火雨背后,裴行俭放声大笑:“尔等鼠辈!这等蹩脚的潜行之术也好意思行走江湖?殊不知大爷耳朵里听那嘈杂之声都快腻歪了!” 这声音震若雷霆,却又飘飘渺渺,忽之在东,忽之在西! 却是裴行俭借着火雨的飘散,疾速的在弧形走位。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声音已经在贼人五步之内炸响! “娘的,碰上硬点子了,弟兄们,并肩子上!” 贼人们轰然乍起,为首的七八人也是身形十分敏捷。 只是不知是否眼睛花了,说好的二十余人,怎的看着不够呢? 为首之人大喊之后,便将身后兄弟护至身前,而后便将身上挎着的背带一甩,一杆初代栓动单发步枪便甩在胸前。 那人也是熟稔的很,子弹早已上膛,只待手指轻轻一按! 一按…… 一按…… “轰”的一声巨响,就在裴行俭头皮发麻的时候,却见那持枪悍匪的手中枪突然炸裂,准确的说,是从枪管开始,炸裂的火光像撕开的香蕉皮一般炸开,紧接着护木、机匣等部件接连崩裂! 枪体破碎的同时,那贼人的双手也被崩裂得碎块炸的血肉模糊! 那贼人顿时痛的大呼,可不过眨眼之间,那厮便丢掉手中枪托,用那鲜血淋漓的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啧啧啧,好汉子!” 来自敌人的夸赞固然值得自傲,可那贼人却冷汗直流,并非是因为疼的,而是因为这陌生的声音却是来自自己身后。 于此同时,拔在半空的短刀像被钳子夹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第307章 恰似虎入羊群 那贼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夸赞声,却吓得冷汗直流!可手中刀又不知被何物钳住,情急之下便脱刀向前翻滚而去。 比起未知的恐怖,还是前方那汉子看起来好相与一些,毕竟那厮身法虽快,但也说不准是因为手上功夫太差,才苦练身法的。 电光火石之间,贼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翻滚过滚烫的火堆,那贼首便使出一个标准的扫腿,直攻前方那人下盘。 却见那人来不及闪躲,小腿正中那人膝盖侧方! “着!”贼首心中狂喜,虽不知后方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料理了眼前人,自己便马上可以挟持一名人质! “砰”的一声闷响,并非是预想中髌骨折断的声音,紧接而来的便是小腿传来的剧痛,那贼首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好硬的筋骨!莫非此人在裤子里垫了衬甲?不对,触感不会有错,那分明是强劲的骨肉!紧实中似乎还有一分弹性。 就在贼首开始心神失守,继而胡思乱想的时候。 却见前方那汉子抬起右手,一支短小精悍,却又熟悉莫名的冰冷铁器抵住了他的眉心! 只见那人略带玩味的说道:“刀盾兵出身的是吧?好俊的身手!是哪一卫的好汉呐?报个名号,说来听听。” 贼首却感到莫大的羞辱,好俊的身手?这岂不是莫大的嘲笑?自己引以为傲的钢筋铁骨,踢在这人身上,竟是连晃动都不曾晃动一分。 且这汉子便是连躲都懒得躲,硬接了他一脚,却像个没事人一般! 那贼首双眼聚焦在顶在自己眉心上的铁器,倍感绝望! 这是…… 这是手枪!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手枪这东西可是军中将军才有的配置,至少也得是个杂号将军才能配给! 踢到铁板上了! 那贼首内心泛起一阵阵绝望,却又交杂着劫掠劫道袍泽的羞耻感。 而比这羞耻感更为严重的耻感则来自于打劫了袍泽便也罢了,问题是竟然没打过!没打过也便罢了,身手的差距竟然这般大! 在即将被生擒的那一刻,贼首放声大喊:“收兵!收兵!快撤!” ??? 火坑中众人闻听到这声厉喝,一阵违和感顿时升起。 李承乾悄声对着杨续业询问道:“绿林道上现在流行这个吗?朕怎么记得,若是碰上硬点子,不应该疾呼点子扎手,风紧扯呼吗?” 杨续业低声回应道:“道理是这般道理,不过也有特殊情况,不过再如何特殊,喊收兵的,确实未曾见过…… 该不会真的是军汉吧?” 李承乾皱眉说道:“休要胡言,如今是大唐,可不是你杨家的大隋,朕定下的军饷可是一等一的优渥,怎么可能有军汉从贼?” 褚遂良与许敬宗双双互比一个六六六,显然是意有所指,今晚可是挣足了酒钱,这可比俸禄来的快多了。 只是二人心中也有一分疑惑不足为外人道也。 为何陛下要称呼崔尧的一介长随为杨家亲戚?什么叫你杨家的大隋?是意有所指?还是恶劣的玩笑? 若是玩笑,说一次便也罢了,连着两次,便显然是内有乾坤…… 崔尧的这个长随,是什么身份?当真是前朝遗少?还是胡乱攀附的弘农杨氏旁支? …………………… 裴行俭似笑非笑的看着萎顿在地的贼首,貌似亲切的说道:“这位兄弟,不妨回头看看你的兄弟,然后再品评品评某家的兄弟?” 那人心中泛起不妙,从刚才冲锋开始,并接连不断的听到哀嚎声,只因灾劫不断,又因无暇他顾,故而不曾细想,如今想来,那阵阵惨叫,不是他的同伴们又是何人? 于是他僵硬的扭过头去,对面那汉子还贴心的将手枪收了收。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昂藏大汉,说是大汉却又一副少年面庞,显得极为年轻,可那少年的神情却又显得颇为老辣,端的是怪异。 那怪异少年……青年,正将一柄短刀在左手四指中来回翻滚,耍着花活,显然是一名高手!至少对于军中制式刺刀显得极为熟稔。 而他身上披着的正是自己发小今日穿着的羊皮袄子,只是那本应盖到膝盖处的袄子,如今却被那厮随意的系在腰间,显得有些可笑。 可贼首确实一点都笑不出来,他依稀记得在跨过官道的时候,穿着羊皮袄子的这人正是匍匐于自己左侧。 当时他还低声夸赞了一句,你这厮潜行的身段,大有长进,便是比之洒家也不遑多让。 当时发小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含糊的嗯了一声。 不过,应声的当真是他的发小吗?还是说,不知在何时,就被此人神不知不觉的替换掉了? 想不清楚这些细节,那人又向那怪异青年的身后看去,不出所料的躺了一地人,有低声哀嚎却不敢放声叫喊的,有进气没有出气多的,自然也还有脖子诡异的耷拉在肩膀上的,如此种种,足有八人! 八人? 怎么会是八人?埋伏在官道另一侧时,洒家可是数过的,今日随洒家行动的可是足有二十一人哩! 怎么好端端的便少了十三人? 是何时少的?怎么今夜碰到的全是咄咄怪事! 莫非是撞邪了…… 就在此人疑神疑鬼的时候,黑暗中又走来一名挺胸凸肚、双臂修长及膝的汉子。 贼首一见这人的身形,便再无疑问! 这双臂膀,一看便知是擅射的好汉!这胸、这腰,还有那一双大手,无一不在表明,这分明是一个标准的军中厮杀汉! 待那汉子走近,映着火光露出面容,那贼首顿时面如死灰,倒并非是因为此人长的太过丑陋,相反,这汉子长的算是个清秀的,估计十余年前也是一个雄壮美少年。 让此人死心的原因则是,这人他见过! 贼首顿时垂下头去,不敢面对。 裴行俭对着薛礼招呼道:“解决了几个?” 薛礼笑道:“洒家坠在后面,捏死了四个,敲晕了八个,不过也不保准,手劲大小也不好掌握,许是有几个也了账了,也说不得。” 裴行俭扫了一眼火堆后方,用枪指着那贼首问道:“尔等一共有几人?” 那人却是出奇的配合,闻言便瓮声瓮气地答道:“连小人在内,一共二十二人。” 裴行俭顿时气急,对着薛礼喊道:“跑了一个!” 崔尧笑道:“你就不问问某家身上的羊皮袄子哪来的?” 裴行俭这才转忧为喜,笑道:“这么说,你解决了九个?” 崔尧点头:“此处八个,还有一个在官道牙子边上,被某家裸绞的昏了过去,不过也说不准是扼碎了咽喉,黑灯瞎火的看不真切,全凭感觉。” 第308章 糊涂人审军中弊案 李承乾大马金刀的坐在胡凳上,看着地上捆作一团的十一人,正襟危坐,兴奋异常。 为何是十一人呢? 因为算上贼首,活下来的也就十一人。 阵亡率正好百分之五十,也算是这伙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过半。 也就是崔尧三人都是惯于战阵凿穿的军中猛士,做不来生擒的细致活,也就是下手没个轻重。 若是换几个精锐斥候,便是挨个生擒也未尝不可能。 概因这一干贼人,水平太过参差,身手好的就比如为首的贼人,便是放在左武卫中,也算是出挑的好手,仅凭步战的水平,做个校尉那是绰绰有余。 可除了此人与二三子之外,其余人等便是天差地别,便是与长安城中惯于斗殴的闲汉相比,也略显失色,纯纯的战五渣。 而今,捆缚在地,跪在前方的四人便是这一伙人中的骨干。 薛礼已经一一验明了正身,这四人右手虎口处皆有一层薄茧,显然是经年使刀的老手,肩颈处的肌肉群也颇具规模,便是打眼一看,便知是在军中打熬过筋骨的老兵油子。 须知肌肉的培养是需要大量的蛋白质摄入的,眼下整个大唐,除了军中拥有海量的肉类供应之外,还真没有多少地方可以培养出这种筋肉人。 至于其他人,也并非是营养不良,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经常食肉之人和吃五谷为主粮之人的区别。 也就是说,这是一股以四五精锐为核心,外围辅以十余庄稼汉的犯罪组织。 李承乾指着为首的汉子质问道:“呔!兀那贼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做过几桩无本买卖,手中多少冤魂,还不如实招来!” 那贼首便一直垂着头,不声不响,也不言语,好似一只木头人。 反倒是他身后几人恶形恶相,种种污言秽语不停价的喷薄而出,把李承乾骂的一愣一愣的。 眼看那大肚汉子踱步走了过来,贼首心知不好,终于开口言道:“都住口吧! 洒家便是领头的,名讳不说也罢,今日是我等瞎了眼,冲撞了几位贵人。 我等认栽便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承乾一听此人如此光棍,倒是愣了神,随后好奇的问道:“我等乃是长安去往山南东道的行商,可不是什么贵人。 至于这三位好汉,则是长安镇远镖局的人,是我等花钱雇的护卫。 我们可不是什么劳什子贵人,你莫要信口雌黄。” 那贼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睁眼说瞎话的贵人。 哪里的行商这么大的谱?一次便雇佣了三个军中好手做护卫!其中一个还是他妈的中郎将!当老子不认识么,那厮若不是那位昔年先帝第一次东征便声名鹊起的白袍小将,老子把眼珠子抠出来! 薛礼薛仁贵,右领军中郎将!听说今年还凭借着平灭辽东的功绩,获封平阳县侯。 你便是皇商也不能说是随随便便雇佣一位侯爷做护卫吧? 崔尧一直盯着那人,见那人不再说话,便突然说道:“莫要遮遮掩掩了,知道刚才我等为什么没有对尔等下死手吗?都是袍泽,藏头露尾的就没有意思了。” “哈哈,难道诸位贵人就没有藏头露尾吗?说什么狗屁行商、镖头,哪个镖头能用得上手枪?诸位处处都是破绽,却缘何要求在下自承身份!” 崔尧踢了踢脚下的枪械残片,意有所指的说道:“成王败寇啊,此刻尔等乃鱼肉,我等便是刀俎!自然是对尔等予取予求。 再者说,我等的身份或许你也有一个大概的猜测范围,当真要问个清楚吗?你仔细想想。” 贼首思忖了一番,头上的冷汗便更多了。 可刹那间,贼首脑中又灵光一闪!便道:“难道贵人们不打算取我等性命?” 薛礼插言道:“那便要看看尔等究竟有没有求活的打算了。” …… “我叫马伯谦,渭南人氏,今年刚过不惑之年。 贞观十一年应征入伍,参与过先帝攻伐高句丽之战,高昌灭国之战。 大小战阵几十寒暑,于永徽三年冬,因伤卸甲归田……” 崔尧上前一步,打断道:“你说你卸甲归田,某家且当你说的是真的,某家就想问你!” 崔尧踢了踢脚下的火枪碎片,继续说道:“这枪是怎么来的!” …… 马伯谦却沉默了,挣扎了一番,随后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看来是牵扯到军中弊案了,我只问你,这杆枪是不是你服役时所配发的武器?” …… “不说话吗?既然你报了名号,便露了跟脚,难道你以为我等凭着一个名号还查不出来你的根底?到时不管是你的袍泽、上官、乃至主将都要遭殃! 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吗?” 马伯谦顿时怒目圆睁,唾口大骂道:“直娘贼,恁的会攀咬,此事却与大总管无关!” “你家大总管一向不检点,此事却是难脱干系!” “放肆,侯大人何等英雄?岂会做此蝇营狗苟之事?” 崔尧点点头,与李承乾说道:“此人应是瀚海边军的。” …… …… 马伯谦顿时涨红了脸。 “你到底是何人?”马伯谦扯着嗓子怒目相向。 崔尧将薛礼拉过来说道:“你应该是认识我兄长吧?别掩饰,自我兄长露面以后,你便一直缩着脑袋,显然是我兄长的故人,来来来,说来听听,若是有旧,今日便给我兄长一个面子。” 薛礼却也冥思苦想:“马伯谦?为何洒家一点印象都没有?” 崔尧哂笑道:“哎呀呀,莫非是某家想岔了?” 马伯谦却摇头道:“薛兄或许是不记得了,不过也难怪,时间这般久远……” 薛礼顿时怒道:“你这厮,莫非是映射洒家不念旧情?洒家何等人物,岂会做这种令人不齿之事? 认识便是认识,不认识便是不认识! 若是昔日袍泽,只要到长安找到薛府,哪个不是以礼相待? 便是有何难处,只要开口,盘缠、粮食、医药诊治,便是土地也可双手奉上。 你去打听打听!薛某何曾做过薄待袍泽之事? 夫人!夫人!你来,你且过来,你替为夫说说,咱家何时做过翻脸不认人之事?” 柳氏闻言也走了过来,仔细看了一眼便肯定的说道:“夫君,此人绝对没有来过咱家,凡是与夫君有过交集、登过门的人,妾身都记在心里,错不了。” 马伯谦摇头,艰涩的说道:“薛侯爷,某家从没说过你贵人多忘事,也从未指望因此逃脱干系。 某家避着你,只是心中羞惭,初次行不轨之事,竟是劫到了昔日袍泽身上。 此种行径,令某家无地自容,只想求个地缝钻进去,别无它意。” 李承乾终于找到了切入点:“初次劫掠?呵,贼人都是这般说,你是府兵啊,如此行径,你对得起……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吗?对的起大唐府兵的荣耀吗?啊?” 谁知马伯谦反倒不买账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李承乾与他并不是一路人,反倒是身边三个莽汉与他有些类似的气质。 “某家缺衣少食,没钱花了,自然要找富人借些花用,怎的?不行吗? 这大唐的繁花似锦,也有某家一份功劳,大总管因为犯过事,便严令我等不许劫掠边民。此事我等不怪大总管,可某家脱了战甲,便不会再连累大总管。 如此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昔日袍泽毫无关系,尔等也莫要胡乱攀扯!” 崔尧仍旧踢了踢那残片,说道:“此事,我等还就真得寻个根底,若不想牵连甚多,某家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一下,否则掀起大案,那便是谁也不想看到的。” “呵,说的好听,还不是军中倾轧那一套?你们这些贵人若当真念及袍泽之情,只需瞒住皇帝老儿不就行了? 反正那位皇帝老儿也不是个精明人,用大总管的话说就是个憨人……” “直娘贼!老子宰了你!”李承乾陡然激动,手脚踢腾着就要上去揍人。 崔尧等人连忙架住他,不停的劝阻道:“别啊,别,您跟一个浑人计较什么?查案要紧,查案要紧,消消气,消消气。” 一边劝着,崔尧一边象征性的踹了马伯谦一脚,惹得这莽汉莫名其妙,这人莫非是陛下的鹰犬?还真是皇商? 老子说陛下,你激动个屁,又不是说你爹。 第309章 蟊贼牵出滔天案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李承乾,崔尧方才没好气的对着马伯谦说道:“你完了!你完了啊 !你惹到不该惹得人了! 老子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说出到底是谁人玩忽职守,将火器流散出去的,尚且还有一线生机,若不然……” 马伯谦直勾勾的看着崔尧说道:“让洒家出卖袍泽,呸!你饶得了洒家,大总管来日得知也饶不了洒家。” 李承乾被裴行检架着,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兀自嚷嚷着:“你敢瞧不起朕?你个腌臜货,你他妈知道怕他侯君集,就不知道怕朕?你他娘说清楚,陛下他老人家怎么就是个憨人了? 说不清,老子把你剐了做古董羹!” 马伯谦心中一动,陡然抓住了关键词,可面上却佯做浑然不知,只是盯着崔尧说道:“看贵人大包大揽的样子,想必身份不会太低。 便是让洒家做一回不讲义气的腌臜货,也要知道是卖给谁吧?若是主家身份够高,能压得住秤,便是委身与奴……也不是不行。” 崔尧情知是李承乾露了馅,可同样也装作不知。 似笑非笑得说道:“就是说,卖你的挚爱亲朋,得看买家身份够不够是吧?” 马伯谦顾左右而言他道:“贵人说的忒难听,那厮也算不得挚爱亲朋,往日里也没少克扣我等的饷钱。” 崔尧指着薛礼说道:“为何不卖你的旧识,反倒要卖给某家?” 马伯谦老实的说道:“小人可不是憨人,贯是会看眼色的,一看贵人便是能拿主意的人。” 崔尧呵呵笑道:“你明明知道在场有一个身份更高的呢。” “小人什么身份,太高的,小人也攀不上.\" 李承乾顿时有些得意:“呸,你这蠢汉,你也知道你攀不上?哈。” 马伯谦连连致歉,却又紧盯着崔尧,眼神隐着期盼,生或死,就赌在这人的身份上! 其实他通过薛礼与那“憨人”的身份,已经隐隐约约校准了这个怪异青年的身份。 崔尧想了想便直言道:“清河崔,户部。 如何?能说了吗?” 马伯谦虽双手背缚,却一头栽在地上,大声喊道:“门下走狗马伯谦,拜见主人!” 老大拜服,身后众小弟纷纷景从, 同样有样学样的一头栽在地上,参差不齐的嚷嚷道:“拜见主人!” 可小弟们却没有马伯谦的身手,人家一个头磕在地上,却还能借用腰力扳回来,其余人便是东倒西歪,顿时散落一地,便是那四个军汉也是如此。 李承乾嫌弃的看着地上的众贼人,可心底却莫名一阵酸楚。 呸,凭什么这等江湖称颂的戏码朕却没份? 难道朕不值得纳头便拜吗?那脸上羡慕的神色简直都要溢于言表了。 崔尧没有搭理那群小蟊贼,只是对着马伯谦说道:“既然奉我为主,便该守着规矩,其他人我是不收的,若是你想仗义一番,自可继续纳为鹰犬,与某家无关。” 马伯谦为难的看着崔尧,言道:“其实小人这四位兄弟身手还是不错的……” 崔尧摇头:“身手好不好,要看和谁比,若是某家招纳士卒,你这几位兄弟或许堪堪入眼,但若要做某家私兵,也就你算得差强人意。” 马伯谦听的此言,不免替兄弟们难过起来,转而又为自己感到庆幸。 人家说话不留情面,自是已经将自己当作了鹰犬,若是没这个意思,说不得还会赞一句好身手。 可马伯谦扪心自问,自己身手当真好吗? 或许是好的,昔年在军中也曾险些先登,历经大小战阵,却安然而退,身手真的很不错。 但就像主人说的和谁比,跟眼前这三位比起来,确实有些不够看,领着二十余人,硬是让人耍的团团转。 马伯谦收拾心情,而后也不等家主礼贤下士,仍是捆缚着双手,便直接将那位卖枪的军需官卖了个好价钱。 “家主且听我言,此事在瀚海边军也不算秘密,自永徽元年,边军开始换装火枪开始,就有多人觊觎此桩买卖。 光是小人知道的,便有三人……” 随着马伯谦的娓娓道来,自李承乾以下,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不知何时,就连睡不着觉的褚、许二人也围了过来。 “放肆!国之蛀虫!陛下!臣要弹劾潞国公欺上瞒下,倒卖军需,实乃硕鼠也!” 随着褚遂良的一声怒喝,仍跪在地上的几名贼人顿时惊骇莫名,却有几个心思素质不过关的农家子嗝喽一声就晕了过去。 马伯谦诧异的回头看向自家小弟,心理素质的这么差的吗?不是,你们这帮蠢货才弄明白那个不着调的浑人是谁? 只是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马伯谦连忙解释道:“这位老先生,可莫要冤枉我家大总管。 此事并非大总管一手操持的,他老人家也看不上这点钱,比方说小人,小人带出来的这杆枪,那李将官也就收了六十贯钱。 大总管是何等奢遮人物?便是敢死阵前打赏,每人都不止这个数……” “住口!”褚遂良须发皆张,喝骂过后,便转身说道:“陛下,今年三月末,老夫记得清清楚楚,瀚海边军上报毁弃火枪六千余! 彼时,奏疏上的借口乃是突厥凶悍,麾下白熊军悍不畏死,舍生烧毁我军辎重大营。 可按这厮的说法,自去年冬至今年三月,双方一直相安无事,互不侵扰! 陛下,这里面有大弊!” 李承乾神情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六千火枪,子药十万发,朕也记得……崔尧,你给朕算算,若是按这厮的价码,潞国公套了多少钱?” 崔尧答道:“六十万贯,只多不少。” 马伯谦见状连忙辩解道:“不是啊,大总管不是那般人,都是底下人做的,小人还曾见过大总管训斥过那些腌臜货呢。” 只是围着的众人都没有理会,各自心中转着念头。 许敬宗打破了沉默,率先说道:“此事或许积弊比我等想象的还深,既然这位马小哥也说了,此事在边军中是个公开的秘密…… 那么知晓此事的人不说全部,也至少有个八成吧? 可瀚海边军中,上至大总管,下至军司马,有上书资格的足有十七人。 可朝廷却是一点情报都没收到…… 崔大人,想必你那里也没什么秘报吧?” 崔尧摇头:“关于边军的情报人员,我这里早已与陛下共享,陛下那里不曾得知,某家自然也一样。 瀚海边军,呵,还真是铁板一块呀!” 许敬宗趁机问道:“安插了多少谍子?” 崔尧随口说道:“不下五十人。” “惜哉!都要不得了。” 许敬宗叹息的说道,心里却在盘算着比例,十万人中有五十个谍子,长安城中百万人,又该有多少? 不对,不对,该是更多才是,毕竟是首善之地,却不知我家有没有? 李承乾脸上却浮现出奇怪的神色,他正在感叹,父皇果然有识人之明,他老人家说潞国公身有反骨,不是个牢靠人。 朕还以为父皇也有眼拙的时候,不曾想是落在这里。 父皇英明! 薛礼坐在地上一副苦恼的神色,看着纠结不已,崔尧见状,便问道:“兄长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薛礼摇头:“某还是没想起来,到底何时与你这新晋家臣打过交道。” 第310章 谋逆之人,不得免死 马伯谦看了薛礼,而后谦卑的说道:“贞观十八年,卑沙城下,先帝攻城于野,蚁附正酣,高句丽名将杨万里率奇兵伏于左道。 先帝始料不及,阵型遂被扰之,眼看中军大旗有倾倒之虞,便见一白袍小将跃马反冲! 单人独槊,箭出如虹! 是日,先帝赞曰:实乃应梦贤臣矣!” 薛礼听得往日的光辉战绩,不由的喜上眉梢,可高兴过后,仍是疑惑不已。 “马兄弟,你说的这般洒家都知道,可这些与你有何干连?” 马伯谦苦笑的说道:“不怪将军不查,时间太过久远…… 不过你还记得那日你上马前,你的侧翼是谁吗?” 薛礼越发迷糊:“洒家那日凿穿之际,有侧翼?” 马伯谦越发难堪,呐呐道:“小人那日身着灰色大氅。” 薛礼顿时有了印象:“噫~~是你!洒家记得,那日我登马之前,四周有十余名高句丽悍卒,洒家一时不得法,还是你滚到洒家脚下,助了我一臂之力! 呃……你后来跟上来了?” 马伯谦羞愧道:“倒是跟上了,不过没有凿穿,便与半道摔了马。” 薛礼大笑道:“想起来了,洒家还记得,你落马之前还曾大喊,莫要管我,护驾要紧。 不过洒家当时却也没有救人的心思,不是洒家刻薄,乃是因为某自小习得马术便是一往无前,中间却是耽搁不得。 我原以为你当日已经殁了,不曾想今日却又见的故人! 真乃可喜可贺!马贤弟真乃洪福齐天之人,万军丛中落马而不亡!端的厉害!” 马伯谦苦笑道 :“洪福齐天吗?大抵是吧,可终究只成就了一名白袍小将,至于那灰袍的,却是泯然于众人也! 小人便还一直以为不过是时运不济,命运不公,直到今日再度交手,才得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小人出不得头,实在怪不得别人。” 薛礼不以为意地说道:“欸,运气也很重要,彼时洒家也以为冲不到尽头,谁知当真让洒家给杀穿了,如今想来,运道地成分很大。 不过也是那次经历,才让洒家真正领悟到了一往无前的真意! 这般说来,你确实对我有恩! 这样如何?你也别做我贤弟的家臣了,来洒家麾下如何?我一定保你一个前程!” 马伯谦迟疑的看了看薛礼,却还是说道:“多谢将军美意,然小人已然磕头拜主,如此三心二意属实让人笑话。 还是不了,忠臣不事二主,小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做不得三心二意之人。” 崔尧也上前劝说道:“既然你攀上了关系,何必又自毁前程呢?某家可保不了你的前程,某乃清河崔氏家主,屁股后面追着要前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且轮不到你呢。 何况我与兄长二人意气相投,何分彼此?如此也算不得三心二意。” 薛礼也说道:“就是,我和崔贤弟乃是过命的交情,谁人敢乱嚼舌根?” 马伯谦仍是摇头:“小人有小人的忠义之道,前一刻为了活命才将将认主,下一刻便为了前程改换门庭…… 小人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还请主人收回成命!” 崔尧无声的笑了笑:“由你吧。” 薛礼无奈的叹了口气,涉及个人贯彻的道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说来也只是萍水相逢,劝一句便得了。 而后便对着崔尧说道:“给兄长一个面子,来日他若有出头之时……” 崔尧点头,薛礼的面子无论如何也要兜住的,他的面子可比族里那些不知道堂了几茬的堂兄弟要重的多。 有些亲戚是天生注定,有些兄弟可是自己认的,崔尧门清。 崔尧吩咐道:“既如此,你便带着你的喽啰们,做一做我镇远镖局的趟子手吧,虽然也不差你们几个……” 马伯谦心说这位新主人真能胡吹大气,这么一堆贵人,便是占齐了男女老幼四个字,拢共就三个可战之人,还不差你们几个,这牛逼吹的。 崔尧似是知晓他在想什么,便随意说道:“你也算是军中悍卒,仔细数数围着火堆究竟有几顶帐篷吧,莫要把根子里的东西丢了。” 马伯谦下意识地看了过去,一二三四……足有十二顶帐篷,若是每顶帐篷足四人…… 不对!怎么少了三十余人? 崔尧见他知晓,便笑笑不再说话。 开了十几辆车呢,这帮贼人呐,还真是莽撞。 ”呐,拿着!”崔尧抛出一袋金币,吩咐道:“回去吧,安点好家中宿务,明日辰时准时来我帐前应卯。” 自从户部铸出来金币之后,崔尧便再没花过铜钱,真真是由俭入奢易啊。 马伯谦接过钱袋,也没矫情什么“主人为何这般信我”的戏码。 也不会蠢得说什么“您就不怕我一去不回”等屁话。 他知道,若果真一去不回,便真得会一去不回,绝对没有例外。 …………………… 翌日清晨,崔尧拿着墨迹未干的情报,递给李承乾,说道:“蜀中确有大规模兵马调动的迹象。 我们的猜测……很遗憾,是真的。” 李承乾沉默半晌,忽然抬头说道:“他凭什么认为他能成功呢?为什么非要找死呢?” 崔尧耸耸肩说道:“你不是说,要判他个流放么,流放到澳大利亚。” “是蛮荒大陆!” “抱歉,说习惯了,姥爷一直是这么教的。” 李承乾摆摆手,示意没什么,老一辈人自有老一辈人的习惯,就比如父皇执拗的要给天下所有土地命名。 “为什么这么激动呢?又不是猝不及防。” 李承乾坐在地上,双眼有些失神,随即便像是坚定了某个念头。 “朕改主意了!” “什么?” “朕要对他施以极刑!” “为什么要改主意呢?我知道你其实不是一个嗜杀的人,特别是对于自己的亲人。” “呵,你是想说朕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吗?” “没这个意思,你当真要杀他?” “当真?” “理由呢?” “朕不能开这个头。” “什么头?” “谋逆之人,不得免死!不论是何人!” 崔尧沉思片刻:“也好,不过首先要先抓到他。” “嗯。” “那我们返程吗?” “不,交给象儿,我等继续出发。” “会不会太草率了?” “区区一地叛乱还乱不了天下,朕要代父皇封禅,此事不容迁延。” 第311章 大唐以孝治天下 永徽四年,九月十二,李象一大早就像被雷劈了一般,失魂落魄。 好在甘露殿中也没有别的人,否则旁人一看便知是出了变故。 殿中就只二人,李象与长孙无忌对坐,一人魂不守舍,一人皱眉阅文。 “舅老爷,我父皇到底怎么想的?那可是五万大军啊!他就让我用五百亲卫去收拾吴王叔叔? 您老奸巨猾,您给分析分析,父皇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想弄死我?” 长孙无忌蹙着眉头看向李象,啥叫老奸巨猾?哪怕你用个老谋深算呢,老夫都不挑你的理!老李家这是怎么了?祖坟上冒得青烟全让世民一个人给抽干了吗? 怎么这后代一个赛一个的不着调? 承乾憨蠢也就罢了,好歹世民留下的布局仍可保一世英明,可这个跳脱的孙子谁来保他?靠老夫吗?老夫可没本事再活三十年。 还有那吴王恪,白长了一张酷肖世民的脸,可无论是心智还是能力都上不得台面! 搞政变是他妈这么搞的?还没出蜀呢,就已经泄露了动向,就这水平还想上位?能他妈进了京畿道老夫都算你牛逼。 当初老夫和世民是怎么搞的,就一点没学进去?五万大军有个屁用,能攻的下长安还是能打的过十六卫? 正经政变你得先进了京再说啊,只要混进了京城,便是八百人手便可成事,进不得京,五万人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京观建筑材料的数据。 还有眼巴前这个货,你便只有五百亲卫吗?十六卫的人手难道是摆设? 没有兵符又如何?你他妈是监国啊,陛下指认的兼职副皇帝,调个兵还用虎符?谁他妈见过皇帝调遣兵马还用虎符的?自己给自己授符啊? 心里着实嫌弃,可话却不能这般说,哄李家人嘛,老长孙轻车熟路,老本行了。 “大皇子啊,崔尧的电报说的很清楚,细作回报,他们并没有打算直接发兵长安,而是绕行南方,过襄阳郡,奔的是洛阳的方向。 也就是说,吴王是打算在洛阳与泰山中间的某一个地点,准备伏击陛下,而非是攻打长安城。” 李象愣了一下,直言道:“打父皇去了吗?那岂不是说长安便可高枕无忧?” …… …… 长孙无忌无语片刻,便轻声问道:“皇子的意思是不管你父皇了?” “啊?父皇还需我来管吗?” 长孙无忌眉头越皱越深,脑中莫名的就有一种想要告老还乡的念头。 “陛下的用意你看不出来?” 李象点头道:“看出来了,父皇故意不回来,就是想要以身作饵。” 长孙无忌终于舒展了眉头,笑着鼓励道:“继续说。” 李象言道:“便是想要将吴王叔引开,确保长安与本王的安全。” 长孙无忌突然暴起,撩起袖子就拍在了李象的头上:“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欸,欸,舅老爷,有话好好说,我如今可是监国皇子,停手,停手,皇家的体面啊!” “呸!体面?惹急了老夫,便是你爹老夫也打的!就你小子还敢与老夫讲体面?老夫最大的错误就是这几日给你的体面太多了! 让你爹做饵,给你规避风险?你他妈是太上皇啊? 便是你爹那个憨子,都知道爱子之切,苦心造诣给你铺路,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成就拨乱反正的名声吗? 他凭什么继续在外边浪?不就是想看看你究竟如何收拾这一摊子吗? 你是个庶子,你爹煞费苦心的给你抬轿子,连生杀大权都交给了你,连生死勿论这种话,都敢落在纸上传达给你! 这是多大的权柄?你他妈就悟出了一个体面? 老子让你体面!让你体面!” 说话间,长孙无忌仍嫌不太解恨,顺手抽出了腰间玉带,劈头盖脸的就打了过去。 “小子莫跑!老夫今天就给你好好补上一课,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棍棒底下出孝子!” 李象连忙绕柱而奔,边跑边纠正道:“舅老爷,您耍的是玉带,真要计较的话,应该算是流星锤一类的武器,却是算不得棍棒。” 二人绕柱而奔,没多久就听得殿门大开,苏皇后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手忙脚乱的阻拦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赵国公,赵国公!快停手,孩子要打坏了!” 长孙无忌却是没个好脸,脚下不停,嘴里念叨着:“不打不成了,陛下予我辅政之权,老臣不敢或忘,眼看大皇子没有长进,却是老夫的失职! 皇后且让开!今天老夫非要教训教训他!” 苏皇后急得团团转,可脚下却也没有动,更没有往里掺和的意思,只是嘴里不停价的劝解道:“莫要打了,莫要打了,象儿到底犯了何事?要受这般惩戒!” 长孙无忌却也没有言明,只是拗着说道:“见事不明,愚鲁不堪!” 却也没有当着皇后的面,说出不孝两个字。 好容易等到长孙无忌跑不动了,苏皇后才走上前去,将二人拉开,各自抚慰了一番,又吩咐去寻了太医,备了茶水,才翩然离去。 二人在皇后走后,便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便是这么一会,二人便汗透衣衫。 李象好容易喘匀了气,抚着头上的肿包,埋怨道:“舅老爷下手当真是重,连父皇都不曾如此打过我。” “哼,陛下就是太过软弱了,就你这般的,若是在老夫膝下,一天三顿打是少不得的。” 李象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莫名的说道:“倒是还要多谢舅老爷刚才的遮掩。” 长孙无忌心中一动,遂直言道:“这不是挺通人性的吗?为何刚才要胡言乱语。” 李象蹲在柱子后头说道:“习惯了,父皇喜欢我平日里插科打诨,母后……也很喜欢。便是我,这么多年,也渐渐养成习性了。” 长孙无忌绕过柱子,一手就把李象的脖领子薅了过来。 “莫打,莫打,疼哩。” 长孙无忌却帮他整理了一番衣冠,说道:“你无需如此如履薄冰!你父皇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母后的意思,你也无需太过在意!” 踌躇了一番,长孙无忌终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你的……是你皇爷爷指定的,你父皇最是孝顺不过,他不会对你皇爷爷的话不上心。 也就是说,只要你自己不作死,就没人能撼动你的位子,你明白吗?” 李象苦笑道:“可我怕天有不测风云。” “怕个屁!你就是皇储!整天谨小慎微的像个什么样子?难道要这般故意扮个混球扮一辈子吗?” “其实我比较喜欢楚庄王。” “呵,想要一鸣惊人?若是熬不过那十年呢?你还有什么鸣的机会?鸣不起来,你就是一个废物,一介反面典型,是要写在史书里的昏庸之人,你愿意吗?” “不愿意,可我……” “没有可是!老老实实的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走的扎扎实实地,一步一个台阶,努力向所有人展示你的成长,你的优秀,这才是最持正的道路! 不要老想着什么一鸣之人,第一印象没有那么容易打破,从现在开始,给我好好的做一个优秀的帝国继承人! 这天下不是你老李家一家的天下!这里面还有老夫,有天策众将,有三千玄甲,有十八学士,更是我等凌烟阁二十四人共同的心血! 此等煌煌伟业,岂能容尔等如此儿戏? 你明白了吗?” 说到最后,长孙无忌几乎是怒骂了出来。 李象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贞观遗风所携带的铁血,下意识地便点点头,轻声道:“我明白。” 长孙无忌放开他,喘了口气说道:“坐吧,老夫给你谋划!” 李象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地,双手合拢,躬身下拜:“还请赵国公为我筹谋。” 长孙无忌终于笑了出来,抚着胡须说道:“今日,你便去拜访鄂国公、卢国公,莫要跳脱,要真诚一些。 老夫也陪你一同去,首先,要将兵权拿到手。” 李象也正经地应对道:“可鄂国公不是已经告老了吗?” “告老又不是死了,尉迟老黑乃是你皇爷爷的头号忠犬,他在军中的分量不是一个大将军的名号所能束缚的。 且他与李积对你父皇也有扶持之功,你父皇登基之后的几次战略,他二人居功甚慰! 程咬金虽战绩不显,可为人为将却是最为稳重!兼之他昔年也曾执政蜀中,对那里很是熟悉。” 李象迟疑道:“程老将军?稳重?” “对,稳重,莫要被那老泼皮的行止所迷惑,此人不论是城府还是心机,都是上上之选。” “……呃,还是难以想象。” “想象不出来,就记住!” “嗯。” “你父皇其实没有什么危险,莫看他身边只有不到一百人,可李积却是一直游离在你父皇十里之内。 有他在,你父皇出不了事,李恪那小子若想打穿李积的防线,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我等是不是不用做什么了?只需专心平叛便是?” “不,必须要做,还要大张旗鼓的做,场面越大越好!大到要整个天下都能知晓才行!” “为何?” “因为我大唐以孝治天下!” “呃,舅老爷您不是在说笑?我爹,我爷爷,好像也不怎么……” “闭嘴!照做就是。” “哦。” 第312章 汽车工业初级形态 永徽四年,九月十二,崔尧一行人于辰时一刻准时出发,临行前,由李承乾口述了一份电报,杨续业便传回了京城。 褚遂良和许敬宗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崔尧早已得知大致内容,所以并不显得意外。 褚遂良终于还是发问道:“陛下既然给予大皇子生杀大权,却为何不将十六卫的兵权直接授予呢?” 许敬宗却了然其中三分道理,于是看着陛下的眼光,带上了几分郑重。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说道:“有些东西总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朕就想看看,象儿究竟能不能凭着一份电报,将诸卫的兵权拿到手中。” 褚遂良皱眉道:“毕竟不是明旨,也没有授予虎符,万一有人认死理,岂不是贻误了军情?” 崔尧解释道:“其实便是贻误了也不怕,陛下就是想试试大皇子的胆气,看看他究竟能不能勇于任事。 错乱一些,或是一头乱麻,甚至引发冲突都不怕,只要他敢!便是好事。 至于吴王殿下那里…… 算不得什么大事,他好歹也有几分才略,还知道不祸害百姓,如今却也只是闷着头行军,害处不大。 至于沿途诸多口碍, 陛下昨日已经通传赵国公,由门下省拟制,许其出入无碍。” 褚遂良眉头更是紧皱:“你的意思是,要放吴王出蜀?” 李承乾点头:“对,他不是要来刺杀朕吗?朕便给他这个机会。” “不妥!陛下何等身份?身系大唐社稷,岂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李承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晨光中竟显露一丝寒芒。 “三千麒麟卫鞍前马后,李积另有五千士卒不日便要前往泰山进行封禅布置事宜。 洛阳府,苏烈麾下三万精锐驻扎布防,相州府契苾何力一万五千震天吼炮兵轮训…… 若是如此阵仗,还能让李恪那小子侥幸翻天,那朕也认了!” 褚遂良担忧的说道:“从兵力布置上,差别不大啊。” 崔尧帮着解释道:“火器部队与常规的冷兵器部队是两回事,我昨日推算过,蜀中截留的弹药也就能支撑一场高烈度的战争,并没有多余的库存。 由此可以推断出,那人招募的部队,并没有多少实战训练,便是算到极限,每人能有五颗弹药作为训练就了不起了。 而我们这边的士卒,有半数以上都是经过火器实战的,其中苏烈麾下三万城防军更是在某家昔日率领下,攻打辽东三国的旧部。 多的不说,每人至少有三百发以上的弹药实战。 这些都是被我大唐强大的后勤给生生喂出来的,与那些生瓜蛋子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火枪与火枪也是不同的,蜀中那批火枪,我还有印象,是滑膛枪。” “你怎么就确定吴王麾下那五万人就一定不成器呢?蜀中多豪杰,蜀人善战、蜀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性情,你怎么就不考虑呢?” “褚大人,您这就是抬杠了,先不说这五万人有多少是死心塌地的要做从龙之臣,我想起码有一多半人是不知道具体情况的吧? 反正我是不信,会有这么大规模的良家子铁了心的要造反。 据我得到的情报分析,这些人还真是吴王打着朝廷的名义收编的难民。 也就是说,他们大多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了反贼! 你知道他们此行打的口号是什么吗?” “总不能是清君侧吧?谁又是佞臣呢?” 崔尧苦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那个佞臣就是某家!人家打的旗号乃是拨乱反正!要剿灭的便是某家。” 褚遂良闻言大笑:“若如此,不如长信侯为国赴难一次?” 崔尧吐了口浓痰,戏谑道:“然后尔等陪着陛下一起死在乱军中?到时候死无对证可就太可笑了。” 李承乾一锤定音道:“谋逆就是谋逆,这等旗号更是可笑,崔卿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不说天机工坊对我大唐国力的推进,单说辽东三国一举攻灭,便是完成了天可汗陛下的未竟的功业。 此等国之干城,绝不是一介逆贼可以随意玷污的!” 崔尧笑着补充道:“其实某家最大的功业是平灭倭国,为何陛下老是忽略这一点?” 众人一起鄙视着崔尧道:“倭国蛮夷也,身处蛮荒,灭之胜之不武。” 崔尧悻悻的说道:“你们这是成见,倭国也很强的。” 众人哂笑,一致以为崔尧是为自己脸上贴金,却从未想过,崔尧当真是以此为傲。 就在众人闲谈间,薛礼进来通知了一声,说是马伯谦等人已经到了。 崔尧闻言便催促着众人拔营,开始向渭南进发。 于是在清晨的官道上,便出现了一道奇景,十余辆古怪的机关车,缓缓行驶在无人的水泥官道上。 而车队后方,则是十一匹马在策马狂奔。 一急一缓,速度却也能维持平衡,可见这机关车便是问题再多,可唯独速度一项上,属实挑不出毛病。 一路上,路过的客商无不驻足观看,镇远镖局这个早已泯灭在时间长河里的落魄组织,又一次在江湖上掀起一阵微澜。 “吱~~”刹车发出了刺耳的鸣爆,崔尧的车队又一次停靠在了路边。 李承乾无不抱怨的说道:“这劳什子的动静越来越大了,简直比铁器划琉璃板还难听。” 崔尧苦恼的说道:“这刹车片应该是磨没了,寿命也就不到三百里,还是不成。” 李承乾见崔尧陷入苦恼,反倒安慰了起来:“无妨,无妨,怎么说也比马匹来的省心,不过是死物消耗罢了,磨没了换了就是了。 这物件又不需草料、谷饲,也无需刷毛、驯养,无非是堆砌财货,这点正符合我大唐的优势不是? 只是一缸猛火油提炼出的轻油便可急行五六十里,天底下哪还有这般好用的大牲口?” 褚遂良也赞叹道:“马车可无法载着四人,一气走个五十里,便是二十里也要歇上半晌,还要精饲料伺候,总体而言,此物之利远大于弊。” 崔尧摇头:“我并非嫌弃这物件不耐用,而是我明明知道有更好、更耐用的部件,却不得其法,甚是遗憾。” 说话间,远处便气喘吁吁跑过来几匹马,那领头的汉子正是马伯谦。 “主人~~主人……多谢主人垂怜,等候我等!主人坐下神器也太过迅速,小人险些跟不上。” 马伯谦喘着粗气,显得很是疲累,身下的马儿更是浑身冒着热气,显然都快爆缸了。 崔尧也有些羞赧,路上只顾着测试车辆的极限,却是把新收的小弟们给忽略了。 “尔等歇息片刻,我等也需要更换一下零件,这般,半个时辰之后再赶路。” “喏!多谢主人!”马伯谦倒是很上道。 崔尧安顿好众人,便下了车,所有司机也都被召集到了一起,崔尧挨个询问过去,便得知并非是他那一辆车出了毛病,而是所有车辆的刹车片都进入了磨铁的状态。 第313章 逐渐割裂的大唐 官道一侧,十余辆机关车排成一排,集中起来,一同更换零部件。 一旦涉及到了维修方面,崔尧才发觉缺失的东西简直太多了,就比如——千斤顶。 好在这一群人当中最不缺的就是力士,在把车上所有物资卸下来以后,崔尧与薛礼一人一边。 “一,二,起!” 两个愣种就把车头抬了起来,趁着车头悬空的当口,杨续业便在二夫人褚欣儿的指导下,开始了更换备件。 “先把刹车油壶的连接断开,别倒啊!让油液回流!” “夫人您早说啊,我都拧开了。” “拆轮胎,拆轮胎!” “怎么拆来着?” “用梅花扳手。使劲拧。不对,方向错了,往回拧。” “感觉拧不动哇。” “谁叫你拧反了?” “不是夫人您说的使劲拧吗?” …… “看见来令片了没?” “没,就看见里面有一个铁片片。” “就是那个,许是磨完了,拉直销子,把来令片拆出来。” “好说,好说。” 薛礼双臂有些发麻,不由得催促道:“杨小哥,你快些,洒家有些吃力。” 崔尧闻言,便挪动了一下身躯,将右臂移动到中段,大喝一声:“起!” 便是一个人将整个车头顶了起来。 “兄长且歇息片刻,某家自己来。” 薛礼趁机甩了甩手臂,揉了揉发胀得小臂,又撑起半边笑道:“洒家并非脱力,只是手背有些痒痒,许是遭了蚊子,如今却是无碍了。” 崔尧思忖了一番,便吩咐道:“将木箱中的单兵炮筒取出来,架在横梁底下。” 裴行俭闻言顿时赞道:“着啊,那玩意结实,还有备用脚架。” 于是回头在摞在地上的物资里翻找起来,不一会便翻出了一架单兵火炮,炮口向上,架在了地上。 有了支撑力,薛礼与崔尧二人顿时放松了许多,只需扶着车头防止侧翻便好。 其余士卒有样学样,很快就更换完毕。 马伯谦一行人忙前忙后,却没有帮到任何忙,如忙了半天,更显得有些多余,于是便显的很是茫然。 崔尧瞥见也没有多说,有慧根的人会主动寻求方法汇入集体中,便如溪流汇入大海,从而让自己不会显得格格不入,不过就像溪流汇入大海需要时间,人也一样。 若是在集体中仍能保持个性,凸显灵性,那便是锥入囊中,鹤立鸡群,从此便有了大造化。 若是和光同尘,圆融无碍,在华夏的哲学中也算的上佳,谓之中庸,便也算一种美德。 不过若是融不进去,处处显得格格不入,便会落得一个滥竽充数的评价,迟早会被人舍弃。 一切的前提都是融入,若融入不得,便标新立异,难免会给人一种不成熟感。 马伯谦便很是灵性,只见他在搞不懂具体情况的前提下,便主动趴在地上扶着炮管,努力的将炮管竖直在车头下。 这一点还是看的懂得,这看不懂作用的物件,此时就是一个支撑脚,方便蹲在地上那位小哥干活用的。 崔尧见此,便主动开腔:“家里都安抚好了?死的伙伴如何处置的?” 马伯谦僵直了一瞬,便道:“回主上,我等一行人却是光棍居多,昨日死伤也算咎由自取。 那几人大多是无牵无挂之人,只需葬了便是。 唯有一人仍有亲娘在世,不过他也非家中独子,上头仍有四个兄弟,他算个不成器的,家中也不算在乎。 小人给了五两金饼便算是了结了,那人家中并无怨言,反倒对小人颇为感激。” 崔尧一时语塞,虽说做贼乃取死之道,可如此被漠视的人命,多少也让崔尧有些物伤其类,都说大唐初期乃是煌煌盛世。 可这盛世说的更多的是大唐这个国家在整个世界上的地位,单论黔首小民的地位或是生死观,却在整个封建社会的历史长河中,并不算出挑。 除了长安城有了法治社会的简单雏形,其余地方仍是充满了蛮荒的气息。 人命薄如纸,死了便是死了,不见官府海捕公文,不见社会舆论哗然,只要没人告官,便是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种种社会体系,给足了强力人士各种钻空子的空间,就比如昨日崔尧的那袋金币,便足以堵上这世界上九成九的人的喉舌。 即便如此,民间仍然传颂“宁做太平犬 ,莫做离乱人。” 概因若没有稳定的封建统治,便是这等阶级森严的吃人社会都无法维持。 种种剥削形式,便会撕下伪善的面具,彻底进入到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 李承乾抱着肩膀,津津有味的看了半天,却是突然说道:“到了渭南,就非得换回马车吗?我觉得,就是这般一气开到泰山脚下,也不是不行。” 崔尧却摇头道:“出了京畿道,便没有硬化官道了。单凭现在的造车水平,还不足以应对黄土道,若是碰上阴雨天气,我等非要困在路上不可。 还有,目前的轻油问题也还很大,你莫看车子现在还好好的,实际上动力已经损失了很多。 某家估摸着,整个油路的积碳情况都十分严重,也就是说,这一批车子即将损坏,接下来就要拉回长安拆解,继续分析问题。” 褚遂良担忧的问道:“这般金贵吗?只是不到五百里的路途便不再经用?” 崔尧笑道:“已经比预想中的好多了,您可以这般想,若是拉到战阵上,蒙上钢板,一气突击个五百里,是个什么境况?” 褚遂良顿时嫌弃的说道:“唉,又是武夫之念,便是什么事也要扯到战阵上,好好的一桩民生技艺,非要往杀人的行当里拖,当真是煞风景。” 崔尧不在意的说道:“这东西本来就是战车的副产物,若不是为了研究杀人利器,谁耐烦做这个东西?修路都比这玩意收益大。” 李承乾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天机工坊里那个轨道车车呢?怎么突然就没有动静了。” 崔尧无奈的解释道:“本来打算做钢包木轨,可经过实际测算,其寿命在预期载重的情况下,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与其做个鸡肋出来,莫不如等到蛮荒大陆的铁矿做起来之后,一步到位。 反正蒸汽机已经验证了三代,技术上没有太大的问题,如今只是巧妇无米罢了。 待到大唐国内钢铁冗余,再建不迟。” 许敬宗与褚遂良没有插言什么,显然他们也知道谈论的是什么东西,对于崔尧这种审慎的态度,二人还是满意的。 相较于寻常少年好大喜功的共通个性,崔尧这般稳重的态度,显然更为难得。 马伯谦感觉像是听天书一般,一股云山雾罩的感觉充斥大脑。 几位贵人说的话好像与他印象中的大唐相去甚远,他便不由自主地思索道:难道如今地大唐已经这般厉害了? 可为什么平日里他在市井中,却全然没有察觉呢? 贵人的世界,还真是精彩啊。 幸运的是,我也终于攀上了这架快车,得以窥伺半分神韵。 半个时辰后,车辆整备完毕,众人嘻嘻哈哈一阵,终于又踏上了旅途,目标渭南县,再度出发。 第314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洛阳城,准确的说,是如今的东都洛阳。 永徽三年夏的一场朝会讨论中,为了应对长安日益紧张的人地关系、粮食配给、物价高涨等种种问题。 朝廷的上层资源开始向周边郡城倾斜,而作为中原腹地最为富庶、粮食供给最为完善的洛阳城,理所应当的成为了重点扶持对象。 经过一年多的前期投入,如今的洛阳不仅从规模、人文、城防以及民生上都已经接近了长安的水准。 甚至在物价、粮食供应、坊市建设上还要优于长安。 而今,对比国都长安城,洛阳的短板也仅仅在于人口数量、勋贵层次以及衙门密度上。 对了,还有一个词经常在洛阳城的报纸上提到,那就是科技水平。 可这个词属于由上而下推广的生造词汇,对于洛阳的普罗大众而言,这不过是长安老爷们的遮羞布罢了,甚的科技?逑也不是,不过是阻碍皇帝老子迁都的借口罢了。 俺们洛阳怎么不比长安好?交通方便、一马平川、四季分明,端的是生养的好地方哩。 洛阳就该是一国首府之地,就如昔日的大汉一般,由长安过渡到洛阳才是正理。 长安嘛,起家的时候算是不错,毕竟三秦之地有悍卒,洛阳人也承认,可若论起养人,还是中原地带最为合适! 这是中原人的执念,也是对这块将养起华夏文明的伟大平原,最深刻的自豪。 苏烈在此地担任守备将军已有三月有余,在他心中,此地对比起长安来说,确是一块风水宝地。 至少对于擅于马战的苏将军来说,这里真的适合大规模的骑兵训练。 出了洛阳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看着就让人舒坦。 此刻他便在城外校场进行着例行操演,对于大平原上的步、重骑协同以及远程炮兵的配合,苏烈已经初步具备了属于自己的战略判断。 “鸣金!把左翼那几个毛小子给老夫揪回来!一人先打上五军棍!” 苏烈右手托着一枚小巧玲珑的茶壶,抿了一口便吩咐道。 一股不算浓重的酒气散了开来,周遭亲兵目不斜视,就好似鼻子失灵了一般。 王方翼小心翼翼地劝解道:“将军,那几个小子是有些冒进,可不是还没有进入火炮覆盖区域吗?您这便要处罚,末将以为兄弟们不一定服气呀。” 苏烈谑笑道:“你胡咧咧什么?你我都是跟随大总管打过辽东之战的,你会不知道老夫的道理? 正经打起来,那帮炮兵们会给你老老实实的计算射击诸元?谁他妈不是左右眼一跳,估摸着就要打? 大差不差就得了,收割性命才是要紧,谁能管的了那么精细?误差百十步,甚至两百步都不算个事。 也就是操演的时候,给上官们老老实实计算一番,也给他们火器营长长脸,证明一下指哪打哪的本事。 真上了战阵,谁顾得了那些? 知道什么叫,绝对快,相对准吗? 大总管的战略是经过实战检验的,抬手就能打,打了就要大概有,这便是我大唐如今的战术指导。 压制为主,火力覆盖,这才是王道。 可你看看他们,冲的那么快是赶着去投胎吗?后方的火力覆盖是压制敌军还是覆盖他们? 就差三十步!三十步就进入火力覆盖区域了! 但凡有一个炮口压得低的,他们就得大规模减员。 而老夫以为,到了战场上,这大概率是一定的! 老夫和那些识文断字会计算的炮兵接触过,也知道他们的心思。 他们在火力覆盖的时候,是一定会让某些火炮压制射程,以达到大面积覆盖的效果的。 他们可不会管你骑兵怎么做,火力覆盖才是他们要的效果。” 王方翼一时无言,若是这般想来,将军的做法并没有错,可惜将军并没有指挥炮兵的权利,做不到一体协同。 如今配合他们操演的炮兵也是相州府契苾何力将军麾下借调过来的五百炮手。 王方翼不再纠结此事,反而问道:“为何好端端的要训练什么骑炮协同?莫不是朝廷最近有征伐的计划? 还请将军透露一二,末将也好在朝中运作一番,争取一个先锋的位置。” 苏烈未置可否的摇摇头:“不需,等着便是,谁也不用求。” “还请将军明示。” “不该问的别问。” 王方翼瞬间明悟,想来此战对内不对外,若是对外战争,此刻只怕已经谣言四起,然后朝廷会“不得不”出来辟谣,然后便会统一认识,加强舆论,紧接着便是全情激愤,举国请战。 作为辽东之战的参与者,王方翼对这流程老熟悉了。 “是附近哪个地方闹乱子?” “别瞎猜,也别瞎打听,做好分内之事就行了,不是什么大事。” “哦。” 苏将军已经定下了基调,不是大事,但有作战任务,没有爵位可得,但混个战功还是没问题的。 王方翼自有自己的解读。 …………………… 曲江池畔,长孙诠与崔静宜在一处凉亭里正吃着点心,可长孙诠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地往着楼台深处张望着。 崔静宜气恼拍了拍他,任谁看来都是小儿女在打情骂俏,却不妨直接打了长孙诠一个趔趄。 “你到底在看什么?一直魂不守舍的?怎么,附近有心怡的小娘在?用不用我去帮你认识一下?” 长孙诠坐回石墩上,陪着笑脸说道:“哪能呢,有你便足矣了,说甚呢。” “那你看啥呢?” 长孙诠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好像看见大皇子了。” “看见他有什么稀奇的,许是今日政务少哩,出来耍耍有什么。” 长孙诠摇头:“问题是,我还看见我伯父也和他一同去那里面了。” “那又如何?” 长孙诠组织了一番语言说道:“那里,王七郎也在,我昨日听他说过,今日是他们兵部诸将聚在一起吃酒的日子。” “同僚之间小聚一下,也是寻常。” “还记得午后我去寻你之前,去做什么了吗?” “记得啊,你说你奉你伯父之命,给尉迟大将军送一封请柬,怎么了?” 长孙诠摸着下巴说道:“那请柬我看了,是伯父邀请尉迟将军今日小聚。 可伯父明明是陪着大皇子来到了这里! 那就说明,伯父他找尉迟将军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大皇子引荐。 而今日这里也是兵部诸将聚饮的日子,地方也恰好在这里。 我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崔静宜思忖一番说道:“你怀疑最近要出事?” 长孙诠点点头:“陛下出巡,皇子监国,可伯父却协同大皇子串联诸将…… 这很难不让人瞎猜呢。” 崔静宜想了想便道:“要说大事,我昨日在沈夫子那里帮忙,倒是瞥见一件关于军方的大事哩。” 长孙诠急忙追问道:“何事?” 崔静宜犹豫了一番,却直言道:“说是瀚海边军可能存在贪腐。” “军中若干干净净,反倒是怪事哩。” 崔静宜摇头:“并非是一般的贪腐,是涉及大量火器的倒卖。” 长孙诠眉头凝起,遂言道:“说到这个,大理寺那边,狄兄前几日倒是说起过,全国各地发生了不少枪击案件。 单是上月,大理寺就汇总了一十八件与枪击有关的命案。” 崔静宜应道:“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此事,大皇子才要拜访军方的人呢?” 长孙诠思忖了一番摇头:“不会,若是此事,最合情理的做法是将瀚海大总管侯君集召回来质询才是。 一切都要依法而行,然后再论人情。 若是不管不问,上来就要使用雷霆手段,岂不是逼人造反? 此事大概率与此无关。”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呢?” 长孙诠皱眉道:“许是,有人要作乱了。” “谁?大皇子吗?” 长孙诠接着摇头:“不可能的,他没有理由,陛下让他监国,便是给了他期许,如今他势头正旺,没理由自毁前程。 许是他想要越过陛下平叛?可手中又没有兵权,所以……” 崔静宜看他眉头紧皱,便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嗔道:“费这个心思作甚?走,跟我回家,有什么想不清楚的,问问我爹和沈夫子不就清楚了? 这天下的事,就没有我家弄不明白的。 走吧。” 第315章 自上而下的围猎 就在长安某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嗅到了风中传来的细微变化之时。 蜀中的“除乱军”已经越过了襄阳的城防! 当然,双方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接触过,李恪的大军乃是绕城而过。 时至除乱军抵达襄阳城防之下时,襄阳的城楼上似乎正在举行什么庆祝仪式。 是日,城墙各处火炮齐鸣,声震于野。时而枪炮齐鸣,时而声威震天! 李恪惊骇莫名,遂令人抵近查探。 探马耽搁数个时辰,遂探明乃是城中刺史老母高寿八十有三,故而启用兵仗喧鸣拜寿。 “呸!如此靡费民脂民膏,李承乾那厮竟然不闻不问,真真是不当人子! 帝位所托非人,实乃父皇治世最大的败笔! 然瑕不掩瑜!父皇仍有本王这等后代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待本王拨乱反正之后,定要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李恪说完了场面话,却也不找当地刺史理论,麻溜的下达了转进的命令。 实在是城头上炮声正隆,听着属实让人肝颤。 李恪本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特意绕了一个大圈,避而远之。 渡汉水,过新野,直往南阳而去。 城头上,直到那乌央乌央的人马离去,襄阳刺史才站上城头目光凝重。 有那佐官言道:“吴王反意已显,刺史大人为何不留住他呢?即便做不到完胜,可凭着我襄阳天险,打他一个元气大伤也不算难事。” 刺史笑道:“反意已显?谁定的罪名?中书省的命令没看到吗?不管不问不接触,由的他去…… 什么意思不明白吗?” 佐官迷惑,遂直言道:“下官不解,这吴王未经陛下旨意,拉起一票人马,穿州过府,明显是有作乱之心。 我等为陛下分忧,难道也又错了?” 刺史笑道:“偏你能看懂,满朝上下都是棒槌?” “这……”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了,这也是陛下的优点,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从不云山雾罩,若是连这个都看不明白,你也别在官场上混了。” “大人的意思是,陛下要将此事闹大?” “对啊,放任不管是为了什么?就是要闹的天下皆知啊!闹得反贼没了任何退路,必须要明正典刑才可安抚天下才是。” 佐官大惊:“大人的意思是,陛下要吴王死?” “放肆,一派胡言,分明是吴王要自绝于我大唐!”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陛下昔日与吴王有仇?” 刺史摇头:“或许也并非是陛下的意思,你想想吴王的血统,再想想中书省那位大佬的身份,许是那位老大人借题发挥也说不定。 朝中有几多巨擘是靠着蚕食前隋的尸体起家的?城外那位殿下又是个什么血脉?你仔细想想。 昔年卢国公驻扎剑南道,那位殿下又是怎么在卢国公的眼皮子底下扯起了这一票人马? 卢国公可是瓦岗寨出身呐!李积也是! 在这些人眼中,隋朝的遗脉便说是眼中钉也不为过。 若是能顺手坑上一手,我想他们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佐官疑惑:“天下皆传,陛下乃是……耿直之人,岂会如此,呃,长于谋算?” “都说了,是其他人算计的,关陛下何事?再者说,传言就一定是真的吗?就算是真的,便是再憨直之人,他也是陛下! 所谓陛下,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经天纬地之才,陛下只需会用人就行了,本身才干么,不重要。” ………………………… 随着李恪大军的行进,唐州、许州、汝州各地纷纷急报进京,长安城内传言一日三变,吴王意图谋反的态势越发明显。 随着朝中流言四起,眼看朝廷就要捂不住了! 终于在一个阴郁的清晨,朝廷放出了消息,吴王意图谋反,朝廷即将率领大军平叛! 消息一出,本就暗流涌动的长安城,顿时哗然! 甘露殿中,李象正襟危坐,面色严肃的盯着案几上的地图,显得很是严肃。 右手处,长孙无忌嘴里念念有词,却不知在说些什么,若是靠近听听,却是再默念一些人员名单,这名单中,也是以姓长孙的居多。 堂下程知节与尉迟恭左右对坐,却是仪态闲适,一点不见紧张。 再往下排,还有几个小辈也有幸与会,显然是被大皇子青睐有加。 今年刚刚上任的大理寺卿狄仁杰正在给尉迟老大人奉茶,尉迟宝琪拿着工部的条子正与程将军商量着什么。 便是那京中传扬恶名的王七郎也第一次踏入了甘露殿,此刻他已经是一名中郎将,虽然是最末等的将军,可也算是踏上中层武将的名列。 李象查看完地图,便说道:“两位老将军,还请拿出一个章程,此事愈演愈烈,总要有个收场才是。 虽说父皇言明随他去闹,可也不能当真威胁到了父皇的安危才是! 本王不才,奉陛下之令监国,却不能任由吴王叔肆虐州府才是。” 程知节笑道:“大皇子莫忧,老夫犬子程处默与崔家大郎正率那麒麟卫守护陛下左右,何况老牛鼻子也带着五千人马紧随其后。 便是这八千人,便足以应对吴王那五万乌合之众,实在不足为扰。” 李象疑惑道:“程老将军怎知吴王叔麾下乃乌合之众?莫非程老将军有所耳闻?” …… 程知节一阵语塞,心说这孩子当真不会聊天,难不成还能是老夫放任的不成?真是的。 尉迟宝琪却插言道:“回大皇子,陛下身遭的八千人马,都是末将昔日袍泽,那可都是上过辽东战场,精通火器的精锐府兵。 吴王麾下的都是什么人?之前也不过是山民与南中彝蛮、苗蛮罢了。 若说血勇,或是尚存几分,可火器却是不讲这个的,讲究的是一个纪律问题! 昔日在征辽大总管麾下,便是我等关中正统良家子,也因为军纪问题,被大总管多次磋磨,才堪堪有了战力。 何况南中山民? 许是上了战阵,他们手中的火枪还不如拿着长矛大刀好使呢,至少不会自相残杀。” 尉迟恭呵斥道:“莫要轻视敌军,你师弟平日里怎么教诲你的?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了?” 尉迟宝琪顿时哑然,垂头丧气的应道:“父亲教训的是。” 尉迟恭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这厮就是没经过挫折。” 而后便对大皇子说道:“老夫观那李恪小儿,如土鸡瓦狗也,便是随意差遣一二后辈,便可平灭! 老夫这里举贤不避亲,便让宝琪去吧,从右骁卫调五千骑兵、三千火枪手足以!我知工部存着新型火炮,随便再调配个百十门就更万无一失了。” 程知节皱着眉头说道:“瞎搅合什么?用的着吗?我家处默的麒麟卫中什么没有?便是那种轻便的单兵火炮都有五十门! 还是让宝琪贤侄歇着吧,用不着。” 李象疑惑的看着两位军中大佬不当回事的样子,遂直言道:“那可是五万大军啊。” 长孙无忌也有些皱眉,他感觉这帮武人有些太轻敌了。 真当是个人就可复制名将的光辉战绩?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王七郎开口了:“贤弟……咳咳,大皇子!一百万贯!某家遣王氏五千私兵,可一战平之!” 李象顿时破口大骂:“姓王的,你忒黑了点吧?还敢敲诈洒家?” 长孙无忌顿时察觉出了不对劲,这位王家的浪荡子似乎和大皇子关系不一般呐。 王七郎笑容满面道:“非也,非也,大皇子莫要着急,末将是说,我给你一百万贯,换一个行军总管的名头,如何?届时宝琪兄长为前锋,狄兄为录事参军。 大家雨露均沾…… 对了,赵国公家中若有什么优秀子弟,自也可随意安排,某家照单全收。 不过,若是诠兄弟能来,便更好了,我们可是老搭档。” 程知节幽幽的说道:“我儿呢?” 王七郎谦卑的说道:“令郎乃是崔家大郎佐官,晚辈岂敢阻了令郎的前程? 届时定是要与麒麟卫进行一场围猎的。” 程知节点点头,不再言语。 王七郎眼见李象仍在犹豫,便轻声道:“大皇子,莫忘了陛下身边有谁。 大总管可是在呢,参与围猎的人手,半数都是大总管昔日的老部下…… 您再想想,昔日在辽东我军与辽东三国之间的战损比。” 第316章 糊涂皇帝佞臣崔 朝阳倾泻,城门上遍染金光。 崔尧牵着马,嘴里叼着一枚胡饼,有些睡眼惺忪。 李承乾没有待在马车里,而是随着崔尧一同随着人流排队,等待接受城防的检查,随后便可入城。 武照也身着布衣,在等待的人流中,与一个挑着担的老汉讨价还价。 振振有词的说道:“我弟弟买了你十枚胡饼,三斤熟羊肉,你怎得也该饶几个鸡子才是。” 薛礼与裴行俭护着马车,也在闲谈着此地与长安羊肉做法的差异。 褚遂良揉着后背,略带抱怨的在车上说道:“明明昨日再赶半个时辰便可进城,偏要起了游猎的性质。 这也罢了,偏生猎的野猪还是农户家养的。 没吃到猪肉不说,还被刁民逼着硬生生讹了十五贯钱。 咱们这位公子啊,都三十多了,怎么还这么大顽性?” 许敬宗瞥了一眼褚老头,事后诸葛亮道:“人家说是家养的,你便真的信了。 没看见崔小子都没打算搭理那几个闲汉? 若不是登善你非要充大头,让人家扣下了,我等才不会花那冤枉钱。” 褚遂良不屑的应道:“本就是我等不对在先,岂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那农户驱赶的母猪,一见到地上的死猪便如死了男人一般伏地哀嚎,一看便是朝夕相处的伉俪,怎能作假?” 许敬宗却道:“那野猪獠牙未去,一身钢鬃,明显就是野生的畜生,怎能算作农户私产? 便是与那母猪有过姻缘,多半也是露水夫妻,一响贪欢罢了。” 褚欣儿嗔怪道:“不过是十五贯钱,偏生您二位为此辩驳了一个多时辰,当真是闲的可以。” 不多时,城门口的人流开始涌动,诸人抬头望天,各自默算了一下,正好是辰时。 李承乾看着硕大的城门,略带激动的说道:“洛阳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哩。” 崔尧随口怼道:“除了长安,哪个地方您不是第一次来?” “胡说,我还去过太原呢。” “是,是,是,险些忘了你晋阳老家,话说你上次去太原的时候,断奶了吗?”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行,待到轮到崔尧等人的时候,李承乾本欲上前缴付城门税,便见一名校尉打扮的军士,上前阻拦道:“这后面的车队都是一起的?” 李承乾答道:“没错,军爷,我等都是一起的,在下乃是长安李氏行商,前往密州采购水产……” 谁知那校尉根本不听那些,直言道:“奉刺史之命,过往大型商队,一律不得入城!尔等既然要去密州做生意,洛阳并非是非入不可吧? 且绕行去偃师歇脚去吧,走走走!” 李承乾闻言一愣,这是个什么道理?凭什么不让我等入城?登时便要上前理论。 却见崔尧翻开背囊,在里面翻找了一下,辨认出一枚腰牌扔了过去。 那校尉不明就里的随手接过,打量一番,顿时变色。 随即也不多言,拱手作揖,便下令放行。 李承乾悻悻的嘟囔了一句,便也从善如流。 二人刚过了城门,李承乾便埋怨道:“方才明明是那恶卒刁难我等,你为啥不让我与他理论去?” “未必,不让我等入城,大概率是为了防止奸细才是。 你看我等前方那队商贾,人家也是行商,那人为何不拦?概因从他的口音能听出来人家是本地商贾,于洛阳城防士卒而言,多半是知根知底。 而我等皆是生人,对于城防军来说,属于有风险的人物,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不得刁难。” “我说的是这个吗?那厮口口声声说是奉刺史之命!我还就不信了,哪个刺史敢如此大言不惭的阻拦商事? 父……天可汗昔年可是三令五申,言及士农工商,天子四民无分高下,不可欺压商贾的。” “较真就没意思了,你要理解下边人的苦处,拉起虎皮做大旗乃是最有效率的权威借用,这么好用的手段,凭什么不让用?” …… “你在教我做事?” “昂,对啊,不行吗?我是你大师兄,教你不是天经地义?” …… “话说,你刚才又是亮的什么牌子?不会是泄露了我等的身份吧?” 崔尧斜眼看他:“若是泄露了身份,那厮会只是一拱手便放我等过去?他不得三拜九叩啊?” “也对。” “我亮的是我清河崔氏的腰牌,边框包金,下坠嵌玉,有点眼力劲的都能看出来是崔氏大房中人。 因此,给个面子也不为过。” “呸,万恶的世家子!” “呵,有能耐你别蹭我这世家子的威仪啊,你且回去和他理论便是。” “我才不去,话说洛阳刺史是谁来着?” 崔尧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你看我作甚?我脸上有花?” 崔尧咳嗽了一声,言道:“贞观二十三年秋,先帝任命魏王李泰为河南尹,兼任洛州刺史。至此李泰正式退出长安。 同年,洛阳兴建魏王府。 永徽元年,当今陛下下旨,令洛阳令李泰着手编撰甲骨文汇编,并移居相州殷墟遗址左近。 您都忘了?” “没忘啊,所以我问你现在洛阳刺史是谁啊?” 崔尧奇怪的看着他,小声道:“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魏王去相州修书,并没有卸去身上的洛阳刺史的差事呢?” …… 沉默半晌,李承乾幽幽道:“果真吗?” “真的不能再真了,李泰跟我去辽东的时候,还随身带着洛阳府的案牍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自己的安排,要我说什么?” “就是说,如果是我疏忽了呢?” “那你可真是一个好……头头呢。” 李承乾双眼失神,遂问道:“这么说来,如今我等在李泰的地盘上?” “也不算是吧,如今李泰人在相州呢。” “那谁在处理政务?” “魏王长史崔仁啊。” “魏王长史不是杜楚客吗?” “杜楚客不是被我岳父弄死了吗?” “那这崔仁又是谁?听着有些耳熟啊?” “某家二哥啊,你以前还见过呢。” “崔韬的亲弟弟?” “诶诶,怎么说话呢,也是我亲二哥啊。” “不是,他什么时候成了魏王长史了?又是什么时候以长史的身份执掌东都洛阳了?” “你没印象吗?” “没有。” “不对啊,奏疏明明都让你看过的。” “你自己批阅的?” “昂。” “你敢说你让我看过了?” “对啊,当时你喝多了,我还说你酒醒了再看吧。 你偏不,随口就说让我自己看着吧,我就自己用印了。” 李承乾狐疑的看着他:“你八成是故意的吧?” “别冤枉人啊,把八成去掉,某家就是故意的。” 第317章 洛阳路遇四纨绔 一行车队进了洛阳城,众人便开始了走马观花,只是遗憾此时并非牡丹盛开的时节,因此名传天下的洛阳牡丹却是未曾得见。 李承乾丈量着建春门大街,望着整齐的坊市不由得一阵畅快,在他心中,就是这般整整齐齐得才是好城市。 东都洛阳,从格局上就得像长安才对。 “我等宿在何处啊?”李承乾出言问道。 “洛阳宫要看看吗?”崔尧随口应道。 李承乾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进洛阳宫,好不容易出来耍耍,若是又进了宫廷,难免俗物缠身,没得扫兴。 “不去了,回程时倒是可以去看看,已经营建好了吗?” 崔尧点头:“永徽三年夏就完工了,彼时长安拥堵愈发严重,朝中也曾讨论过迁都事宜,虽然最后给否了,但是洛阳宫的营造却没落下。 就在前隋紫微垣的基础上加以修缮扩建的,故而花费不大,当时工部利用年尾结余的款项就给办了。 我记得当时工部是有奏疏的,怎么?你又忘了?” 李承乾摇头:“纸上的文字与亲眼得见还是有些差别的…… 不过,就以你的眼光来看,我大唐果真是需要迁都吗?难道长安就撑不起盛世大唐?” 崔尧摇头:“并非撑不起,而是长安城被赋予的含义太过庞杂了。 政治中心是它,经济中心也是他,南来北往的货物集散地还是它,便是在丝绸之路上,它也是最重要的中转站。 你说但凡能用的上长安的地方,它是一个没落下,久而久之,当然显得捉襟见肘。 也就是我岳父在贞观末年,曾经提出过以煤代柴的国策,否则光是长安城小二百万的人口,就要把整个长安周边薅秃了不可。 所以,并非是长安承担不起大唐的荣耀,而是任何一个城市都做不到。” 李承乾点点头:“所以东都洛阳的设立,是为了缓解长安的压力? 好像我父……我爹以前也这般说过。 当时,他曾言要将东都洛阳打造成我大唐的经济之城,如今想来,还是他老人家的眼光够长远。” 崔尧也附和的点头,东都的设立并非始于永徽一朝,而是在贞观朝就已经经过了好几次的论证,而洛阳也是最合适的地点。 “既然不去洛阳宫的话,那么有两个选择,一是去城北的思恭坊,二是去城南的福善坊,你想住哪?” 李承乾奇怪道:“为何是这两个坊市?洛水两侧不都是客栈吗?随便找一家不就是了?” 崔尧疑惑的说道:“就是说,在有家的情况下,为啥一定要住客栈呢?你是有什么癖好吗?” “家?谁家在这?你家吗?” 崔尧大大方方的承认道:“身为堂堂清河崔氏的当代话事人,在洛阳置办几套房产是很难接受的事吗?” 李承乾皱着眉头问道:“世家在洛阳的布局很深?” “多新鲜啊,不说崔、卢、李、郑四姓,在洛阳很有影响力,便是你母族出身的长孙氏也在洛阳根深蒂固。 还有北魏传承至今的拓跋氏,在洛阳本地更是百年郡望,如今在朝中也很是活跃。” 李承乾回想了一番,遂摇头:“我不记得朝中有哪些臣工姓拓跋。” “人家现在姓元,隋朝的时候就改姓了。” “卧槽,元姓是鲜卑人?” “说的你娘好像不是鲜卑人似的,赵国公也是鲜卑人呐!咋的?你歧视鲜卑人?你家一半鲜卑血统呢。” 褚遂良此时跟了上来,解释道:“长孙出自拔拔氏,元氏出自拓跋氏,两者系出同源,皆是出自西魏拓跋鲜卑七分国人的演变而来。 不过西魏经历了大规模的汉化运动,整体民族自上而下的摈弃了胡风改用汉俗,沿用汉姓。 故而我等不应该再以鲜卑之名轻视之,彼辈早已是我大唐名下正根华夏子民。 以血统论民族,实不可取也。” 崔尧点头赞同,李承乾虽受了批评,心中却有一丝暖意。 原因在于他的血统里,不仅母亲是鲜卑人,就连他祖母窦氏也有鲜卑血统,若论血脉纯度而言,李唐皇室其实是鲜卑血统大于汉族血统的。 不过若以父系传承来说,李唐又是货真价实的汉族氏族。毕竟不管是李家自己宣称的李耳-皋陶-李昙这一系。 还是世家公认的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这一系,都能算是正统的汉人,即便是李虎,也算是鲜卑化的汉人,而非纯粹的鲜卑人。 几人商议了一番,便决定去往城北的思恭坊,理由也很简单,洛阳宫在城北,思恭坊又毗邻北市,方便众人补充物资。 可就在这时,因为褚遂良下车溜达,掀开了车上的帘子,竟是引发了一点小麻烦。 四匹骏马,本已相向而过,却又绕马而回,堵在了褚欣儿所在的马车前方。 为首的华服少年很是潇洒的将一枚金币抛在马车上,朗声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此言一出,他的三名伙伴顿时大笑起来,四人纵马将那辆马车团团围住。 就在这一瞬间,起码有十支枪口悄悄对准了四人,只是角度隐蔽,不为人知。 薛礼等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汇聚到了崔尧身上,而崔尧则下意识地看向褚遂良。 那为首的少年也是个眉眼通挑的主,只是一瞬间便找到了正主。 他微笑着跳下马来,对着褚遂良说道:“车上坐着的小娘,想必就是令爱吧?” 褚遂良不动声色的说道:“是由如何?这位公子有何见教?” 那人环顾一周,遂亲热的对着褚遂良言道:“想必诸位是商贾,对否?” 褚遂良笑吟吟地说道:“公子好眼力。” 那人抚掌笑道:“某家有一桩好买卖,要与老丈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褚遂良似笑非笑地说道:“不是让老汉卖儿女的买卖吧?” “老丈说的哪里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等都是世家子弟,岂会做如此有辱门风之事?刚才那枚金币只不过是某家情不自禁,想博车上这位小姐一笑而已,绝不是什么买卖。 只是还未请教,老丈贵姓呐?” 褚遂良下意识地就答道:“老夫姓褚。” 谁知那少年马上对着褚欣儿展颜笑道:“褚小姐当真是神仙中人,令人一见倾心!” 褚欣儿被这货这冷不丁地一句,竟真的笑出了声。 褚遂良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起来。 那少年却嚷嚷道:“诸位且看,小娘子对我笑了呢。” 李承乾看了半天,回过味来,对着崔尧悄声道:“我感觉那几人是在调戏你家小妾。” 崔尧没好气的说道:“你的感觉还挺准哈。” 就在崔尧准备上前与几名少年进行物理交流的时候,却不料褚遂良冲着这边微微摇头。 随后便道:“却不知这位公子要与老汉做什么买卖?若还是这般言语轻佻,老汉可是会告官的。 不瞒你说,老汉这女儿可是已经许了人家,夫家也是在长安做官的官人哩。” 那少年满不在乎的说道:“哦?许了人家吗?官家夫人还要出来行商,看来也算不得入流呢。 不过不重要,某家交友从来不看身份高低,反正都没有我家身份显赫。 我看老丈行商幸苦,走南闯北的也没个定性。 某家这里倒有一桩好买卖,且说予你听。 洛阳北市,就是洛阳东北城的最中心,新扩建了一列商铺。 某家不才,恰好坐拥两家店铺,还是极好的地段,眼下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可是其中一座还没想好要卖什么,我看老丈很是面善,你我也算有缘法。 我便将那座好商铺租于尔等如何? 话说,你们是做什么买卖的?” 褚遂良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连我等是做什么的都没弄清楚,就要租给我等铺子?” 那少年大手一挥:“欸,其实做什么买卖也不重要,便是租金什么的也不重要。重要的便是尔等若是在这洛阳做买卖,只需报某的名号,便无人敢上前搅扰。 这等便利,老丈可知其中含义?某家再给你透露一个消息,只要你在某家店铺坐商,三年之内,某家敢保证,没有任何不长眼的人敢前来收税!如何?” 李承乾闻言又与崔尧咬耳朵道:“新开店铺,免税三年不是某下的旨意吗?这厮怎么拿这个说事?这厮是不是在借我的旨意给自己谋好处?” 崔尧轻轻点头,悄声道:“再看看。” 褚遂良故作不知的问道:“哦?如此好的条件,却不知老汉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那少年挑挑眉头,戏谑道:“老丈何必明知故问呢?” 褚遂良摇头:“所谓一诺千金,小女既然已经许了人家,却是不好反口呢。” “老丈果然高义,某家最佩服的就是您这种轻财重义之人,可你要这般想,若是一定要如此重诺,孰不知便是害了你的亲家才是。 你家女婿是长安小吏,若是因为此事恶了我家,岂不是平白招惹仇家?老丈仔细想想。” 褚遂良为难的应道:“可不是小吏哩,是官呢。” “都一样,都一样。” “老汉斗胆敢问,尊下高姓大名,到底是何出身?” “哈哈哈,好叫老丈得知,某乃崔嚣,出自清河崔氏!” 第318章 风云将起汇东都 一言既出,四下皆静。 也不知是清河崔氏的名头太过响亮,还是这一干商贾属实没见过什么世面。 反正在崔嚣眼中,那绝对是属于震慑全场了。 褚遂良在沉默过后,突然没了兴致,遂嚷嚷道:“那谁?有人想买你夫人,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是没意见,老夫就当你同意了。” 李承乾哈哈笑道:“便是同意也无妨,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看到这群商贾这等反应,崔嚣莫名的感到一丝不妙,凭着直觉,他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莫非是踢到铁板了? 崔尧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将袖中的手枪重新放入怀中,便迎着四匹高头大马走了过去。 崔嚣仍在咂摸着什么叫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就见一魁梧青年,信步走了过来。 只见他走到面前,轻轻在自己马屁股上按了一下,自家这足足花了两百贯的河曲马便是一个趔趄,将他抖了下来。 崔尧状似亲热的将他扶住,还未等他道谢,便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恶狠狠的声音:“哪个支儿的?小房?青州?鄢陵?还是南祖?” 崔嚣陡然感到一阵恶寒,却也不知缘何如此惧怕,只是下意识地就答道:“荥阳崔氏。” 崔尧眉头一拧,揽着他脖子说道:“原来是北魏郢州刺史崔蔚那一支啊。” 崔嚣更觉心慌,心道此人是个什么人?便是自家族谱都被扒了个干净,莫非当真是自家人? 还不等崔嚣盘道,他那三个同伴终于察觉到了不妙,自家兄弟怕是被那壮汉挟持了吧? 于是三人同时抽出腰中细剑,指着崔尧喝道:“呔,兀那贼人,快快放开我家哥哥!” 崔尧阴阳怪气地笑道:“哟,还是个哥哥诶,好大的面子,你们三个不妨也自报家门一下?” 只见一略显文弱的少年喝道:“某乃洛阳元氏嫡子,元洪,识相的就别给自己找麻烦!” 其余二人也纷纷自报家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长孙恒\/王睿江!” 嚯,都尼玛不是外人啊。 薛礼等人纷纷收起了家伙,嘻嘻哈哈的看起了热闹。 唯独马伯谦等人没看懂形势,纷纷抽出了短刀,以为火并在即。 因为角度的关系,马上三人并未看到身后诸人的动作,可被崔尧夹着脖子的崔嚣,却看了个真切。 他分明看到三位兄弟身后,一名挺胸凸肚的大汉,将一柄转轮手枪大大咧咧的放回了怀中。 !!! 那他妈的是手枪,他只在二叔祖手里见过,听二叔祖说,也是今年赶赴上任之时,三叔祖送的礼物。 听二叔祖说,这等精巧玩意便是军中都稀奇的紧,非将军之列,不可获赐! 故而这等精巧手枪,彰显的不是武力,而是身份! 崔嚣回头看向挟持自己,身形暴戾的壮汉,又看看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 哭丧着脸,福至心灵的试探道:“三叔祖?” 崔尧似笑非笑的说道:“哟,怎么论的?” 却也并不否认自己的身份。 崔嚣低眉顺眼的奉承道:“我爷爷和您同辈,昔年也是随老家主,也就是您祖父崔昊老爷子身边随侍。 说来,我爷爷也就是您堂兄,还与您家的管家博安老爷子十分要好呢。 对了,我叔叔您指定认得,他叫崔无颜。” 崔尧恍然,如今想来,崔无颜似乎私下里叫过爹爹叔祖。 真他妈乱,都要绕糊涂了。 崔尧理不清其中的关系,便迁怒于人,对着崔嚣的后脑就拍了过去。 “好哇,光天化日之下,敢强抢民女?还他妈抢到你三叔祖母头上了是吧?” 崔嚣动也不敢动,他可是知道这位三叔祖的彪悍事迹的。 “三叔祖容禀,所谓不知者不罪,便是借我天大的胆子,孙儿也不敢抢到您头上哇。 再说,三叔祖母不是七月份才有了身孕吗?彼时孙儿还曾去长安拜厄呢。 这不是没对上吗? 话说车上那位是您刚纳的?” 崔尧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敲打,一边骂骂咧咧道:“我让你对不上,让你对不上,某家身为崔氏家主,有几房夫人你都搞不清? 老头都说了他姓褚,你便是猪脑子也该知道是谁了吧? 你不光打劫家主夫人,还打劫自家叔祖母?还要和中书令做生意?你挺有能耐的啊?” 崔尧骂骂咧咧的夹着崔嚣漫步街头,可是把马上那三位愣头青少年给糊弄了。 心道这是哪来的过江龙,竟是如此不把洛阳四少放在眼中? 虽说这洛阳四少的名头是自封的,官面上也没多少人在乎,可好歹也是洛阳地面上响当当的人物哇。 士可忍孰不可忍! 那名为元洪的少年别看最为瘦弱,性子里却是最讲义气的主。 见大哥如此惨象,也不犹豫,拍马便提着细剑冲了过来。 薛礼听到马蹄声响,头也没抬,便踢起脚下一根树枝,那枯枝便恰好撞到少年的手腕上,细剑应声而落。 薛礼回头看了一眼,便摇头道:“连剑都抓不住,还想学人家出头?” 此言一出,长孙恒与王瑞江纷纷怒目而视,骂骂咧咧的就要与薛礼理论。 却不妨身后有个老六,一把将二人从马上揪下,贯在地上。 裴行俭拍拍手,即兴评价道:“下盘也不怎么稳当,连马腹都夹不住。” 薛礼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啧啧啧。” 崔尧随即挽尊道:“某家也是年轻人。” 薛礼上下打量了一番:“怪物算不得数。” 洛阳四少惶恐的看着这一票恶形恶相的“匪徒”,有心破口大骂,又被气势所摄,一时呐呐不得言。 唯有崔嚣窥见缘由,可又被亲爱的长辈牢牢锁喉,发不出任何提示。 崔尧眼见看热闹的洛阳百姓已然规矩的围成一个标准的圆圈,遂大感头痛。 于是低声对崔嚣言道:“走吧,头前带路,领我等去思恭坊。” 崔嚣得了一丝喘息,连忙说道:“还请三叔祖容我等兄弟牵上马匹,好不容易才置办下的……” 说罢,待崔尧稍稍松手,却是先扶起地上的两位兄弟,又拉上呆在马上,找不到剑的元洪,围在一起一阵窃窃私语后,这才如同四条丧家之犬一般头前领路。 人群中,一名虬髯大汉将一切看在眼里,遂低声对着不远处一个卖菜的小贩言语了几声,那小贩便收了摊子,朝着洛水的方向行去。 少顷,那小贩趁无人之际,拔下路边一条干枯的芦苇,截取茎管,便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朝着城外的方向游去。 裴行俭却是有意无意的回了一下头,盯着那大汉沉吟数息,却也没有说什么,耸耸肩膀便跟上了车队。 裴行俭跟上崔尧,随意问道:“贤弟,你在洛阳可布有暗桩?” 崔尧摇头:“自某家二哥上任以来,人手实在不足,便将此地所有的暗桩都转入明处,做了我二哥的班底,也算给了他们一个前程。至于暗桩么,倒是还没来得及补充,你问这事作甚?” “没什么,我方才看此地百姓见这几个纨绔吃了瘪,也未有幸灾乐祸之举,想必此四人算不得大恶,小惩即可,莫伤了几家情面。 若是左近有暗桩,也好招来问问,看看这四人到底是不是惯犯。” “某家省的,便是见色起意,也知道拿好处来换,确实算不得大恶,不过谁让他们不长眼呢,总得训诫一番才是。” 就在此时,崔韬与程处默也扮作樵夫,进入了洛阳城,二人麾下的麒麟卫却是与苏烈照会了一番,绕过洛阳城,驻扎在了洛阳城东五里之处。 “也不知陛下他们在此地逗留几日?若是耽搁个十天半日的,我等兄弟还需备些粮秣才是,辎重里肉食也是不多了,看看你二弟能不能匀一些出来。” 崔韬闻言道:“肉食倒是无妨,我家在洛阳倒也有猪场,寻常匀出百十口问题不大。” 程处默搔头,有些不情愿道:“洒家想吃羊。” “那便北市走一遭呗,不过我还得先去看看二郎,也不知他知不知道三郎已经进城了。” 程处默吐槽道:“要说陛下也是,想要巡行天下,大大方方的呗,非要如此藏头露尾,好似做贼一般。” “陛下要抓几个贪腐之徒呗,总要微服访查一番才是。” “抓个啥?从长安一路走来,一个人也没落马,洛阳又是你家二郎当家,便是有什么,依着陛下的性子,他怎么好意思? 要我说,陛下便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他又不是个残酷性子,如何下的了辣手? 我爹说,如今大唐乃是上升期,凡是这上升期,要的便是政绩,有了亮眼的政绩,廉洁与否其实算不得重要。 若是等到何时,大唐停滞不前了,那时才是狠抓贪腐的时候,陛下实在是搞不清。” 崔韬没有附和,他其实知道程处默在投石问路,这洛阳城中,程家的产业可也不老少,这其中可是有不少灰产。 老程当年攒下这份产业的时候,手段也未见得光明,查是经不起的查的。 不过若说当真有多严重,却也未见得,就看会不会被陛下放在明面上了,若是不上秤,勋贵之间也算寻常,若是真上了秤…… 崔韬犹豫一番,还是说道:“还是趁早把首尾了结了吧,也没几个钱,早早安抚了苦主,也省得提心吊胆。” “好几千贯哩。”程处默有些肉疼。 崔韬一听便随口道:“某家借你?” “要还吗?” “你不还试试!” “利钱呢?” “平进平出。” “好兄弟!” 就在二人打趣的时候,崔韬突然将程处默拉回巷道。 程处默陡然一惊,遂低声道:“何事?” 崔韬缩回墙角,小声嘀咕道:“前方那几人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 “他们的背囊里,是枪,截短了枪管的枪!” “几人?” “十三人!” 第319章 洛阳公廨钱难题 崔韬与程处默对视一眼,程处默便躬下身子,将屁股撅了起来。 崔韬脱下鞋子轻轻一跃,便踏在他的背上,二人同时发力,崔韬便悄无声息的上了房顶。 程处默等崔韬伏好,便从背囊里掏出一个挂着一截铜管的古怪物事,抛了上去,随后便将身形隐匿在拐角之后。 崔韬伏在房顶蜿蜒蛇行,全神贯注的探查着身下的瓦当,确保不弄出一点声响,不过数息时间,便越过了两个房顶,埋伏在那几人躲进的房屋正上。 崔韬将那古怪物事连着的两个耳塞戴在耳朵上,又小心揭开几层瓦片,将那铜管抵在房顶上,开始侧耳倾听。 “刘老三,古董锅弄好了撒?” “你吃没得?晌午吃的啥子?莫又整个泡菜下饭嘛!” “废话,就是没得吃才问你咯。” …… …… 一连串口音浓重的对话听得崔韬直皱眉,虽说对话中没有提到什么重点,可这一口蜀中口音似乎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测。 “有好多泼人摸溜儿混进城里头切咯?” “哦豁!莫得几组嘛~ 陈大他们几爷子全都遭拦得邦硬!” “到底有好多噻?” “你都是看到起的嘛!上午拢共就啷个起串串,全部在屋头蹲起的~” “杀千刀的!拢共就砍几根葱,搞啥子排场嘛!火枪备齐没?莫给老子整个烧火棍!” “四条,你龟儿子的,上家打你不碰,偏要碰老子的。” “两个崽儿陪到在,跟到思恭坊去咯,啥子时候动手哟。” “慌锤子!下午还有一泼水鸭子要拱进城,人多好办事嘛。” …… …… 崔韬仔细辨认着房中人物的对话,摒弃掉蜀中口音的干扰,他已经确认这伙人就是冲着陛下去的。 思恭坊中有一半都是属于崔氏的产业,其中洛阳书局、天机钱庄、崔氏海产都是崔家在洛阳的支柱产业。 若是三郎要寻歇脚处,大概率会去这里,而不是南城的崔氏猪场。 崔韬确认了信息,也不耽搁,顺着房脊,又爬回了拐角处,一个纵跃就跳下了房顶。 “如何?”程处默低声问道。 “好运道!刚入城就摸到了大鱼。” “果真是刺客?” “八九不离十,是蜀中那位派出来的。” “他们此刻干嘛呢?” “打麻将,吃暖锅。” …… “呸,恁的逍遥,洒家还饿着肚子呢。” 程处默有些愤愤不平,遂言:“那我等还去猪场吗?” 崔韬摇头:“走吧,先去找我家二郎,把事情交代一下,让二郎派人去城外劳军即可。 我等要赶紧去思恭坊,把刺客的事情说于陛下听,具体安排要看陛下的意思。” “安排个什么?找苏将军借几十个好手,直接办了不就得了?” 崔韬摇头:“没那么简单,我等遇到的只是一部分,现在只是摸到了他们的落脚点,或许下午他们还有同伙会混进来。” “守株待兔?” “也不妥,万一还有其他落脚点呢?我等还知道狡兔三窟呢,他们便如此憨直?” “有道理,那你说呢?” “拜托苏将军收紧城防吧,凡是带有蜀中口音的人全部扣下来,严查行囊。” 程处默思忖一阵道:“万一有那个官话说的好的呢?” 崔韬顿时发现了盲点:“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可怎么办?” 程处默笑道:“还能怎么办?宁杀错,莫放过呗,全都关了!事关陛下安危,容不得我等妇人之仁!” “所有青壮?” “不,是所有人!” “若是没有携带违禁品的人呢?” “那也不行,你我皆知,策划一场谋杀,不可能所有人都是杀手,盯梢的、布局谋划的、负责退路的、甚至伪造现场的…… 兄弟,你得知道,这是刺王杀驾!万一当真有了闪失,这一座洛阳城至少要有一半人陪葬!思恭坊方圆十里之内,便是鸡犬都得死! 你我身负护卫之责,更是脱不得干系!” 崔韬一阵沉默,许久才道:“听兄长的就是。” 程处默严肃的脸突然笑了出来:“兄弟啊,莫要如此凝重,只是暂时扣押而已,又不是大肆屠戮。 有压力的是洛阳城,又不是我等,待到陛下安全离开,这扣押的人还是会放掉的,不过是多靡费一些粮草罢了,洛阳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崔韬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 崔仁听完崔韬的诉说,点点头道:“如此,我知晓了,城防那里就不劳兄长了,弟自会找苏将军沟通。 兄长还是快去思恭坊找三郎回合吧,待我忙完这些俗物,再去觐见陛下。” 崔韬疑惑的问道:“二郎还没去见过陛下?” 崔仁苦笑道:“大哥,若不是你说起,我都不知道陛下已然进城了。” “三郎没通知你?” 崔仁摇头:“许是陛下不许吧,或是想要看看我的成色?” “该是如此,你没什么首尾吧?” 崔仁摇头:“临上任前,三郎拨给我六十万贯,言明是让我迎来送往,零碎花销用的。 至于公廨钱,户部单独为我洛阳城批了两百万贯,还要求必须在年末花完! 如今已然九月中旬,某这账上还有九十七万贯。 我天天都在发愁怎么花钱,哪有心思弄什么花头? 若不是陛下来这一遭,明日就该是全城所有官吏汇聚一堂,商议如何突击花钱的事宜。” 崔韬一听还有这等好事,遂问道:“钱有什么难花的?修缮城墙、翻修道路、建荣养院……再不济,给各级官吏涨俸禄,补贴养廉……” 崔仁叹息道:“快算了吧,洛阳城三年前才刚刚修缮完毕,永徽二年才铺好的水泥路,总不能好好的路挖了重铺吧? 至于你说的养济场所,整个洛阳已经营建了十六所,如今全都住不满人…… 整个洛阳,你可曾见过有流离失所之人? 至于涨俸禄,你觉得我一个小小长史,有这个资格?窝在相州的魏王殿下都未必敢越俎代庖,何况是我? 我已经将种种隐性绩效奖励引入了各级官僚机制里,即便如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花不了多少。 某又不敢将绩效的比重超过俸禄本身,你让我如何花费?” “那就赈济百姓。” “洛阳已经三年没有闹过灾害了,要赈济总要有个理由吧?” “那你原先的钱是怎么花用的?” “建商铺,招商引资啊,南北两市统统翻建了两层小楼,所有官吏都有招商的任务,只要把人哄过来,三年税负全免,我洛阳府还给提供无息贷款。” “这也不算花出去的啊,借出去的人家得还呐,你总不能不收吧?” 崔仁愁眉苦脸的说道:“某家现在就盼着有人坏账,如此一来,某这洛阳府的财政就健康了。” 崔韬无语凝噎,遂建议道:“既然这般情况,你就和三郎好好说说,解释清楚洛阳不需要这么多钱不就行了?” 崔仁摇头:“我倒是想,可底下人不同意啊。” “为甚?” “有钱花不完,和没钱花是一回事吗?任谁账上放着海量的钱财,心里都踏实,我这个长史也只能挺着,总不能让弟兄们没了底气。” 崔韬理解不能,遂言:“你自己头疼吧,记得给城外某家弟兄多送些肉食,某让司马给你签单。” “能多签些吗?多出来的肉食若是吃不完,你们可以到下个城池卖掉。” 崔韬摇头:“为兄的经费也充足,便不耍这个花头了,免得让军司马笑话。” 崔韬说完,便直接告辞离去,他还要去思恭坊觐见陛下,可没工夫听二郎这种奢侈的烦恼。 崔仁待兄长离开,便开口吩咐道:“来人!” “长史有何吩咐。” 少顷,便有佐官从后堂出来应命。 “去,联络城防的马校尉,就说将今日所有入城之人全部收监。” 佐官愕然:“收监?大牢里如何能盛下如此多的人?” “放不下就送到荣养院去,修行坊和淳化坊的荣养院不还空着吗?挤挤还是能装的下的。” 佐官点头:“那要羁押多长时间?” “十天半月的,说不准,等……时机到了自然就放了。” 佐官挠头:“伙食呢?要不要管?” “不管怎么能行?饿死人吗?我大唐可不兴饿死人哩。” “官府承担?” “自然是官府承担,你拟一个伙食标准……算了,就四菜一汤吧,做大锅饭,从公廨钱里划。” “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要本官虐待我大唐子民吗?” “……话虽如此,下官总觉得怪怪的,某能让下官的家眷去吗?” “呃,原则上不行,不过若是你全家老小今日正好入城的话,也算不得违规。” “喏,下官这就让家小出城。” 崔仁皱眉道:“正事要紧。” 第320章 麻将桌上的畅想 洛阳城北思恭坊,李承乾、崔尧、许敬宗、褚遂良巡游了一番崔氏产业之后,便躲在厅堂中打起了麻将。 筹码自然是以金币结算,因着路途上李承乾多次犯了忌讳,故而两位老者的筹码颇丰,即便连跪三圈也伤不到根本,基本属于无本钱买卖。 而女眷们对于毗邻的北市,兴趣更为浓厚,在用过午膳之后,便由武照牵头,一干妇人便浩浩荡荡的奔去了北市,游逛去了。 薛礼与裴行俭带着刚刚招安的匪徒。作为随行人员自然也就跟着去了。 所谓牌桌无大小,更何况处于崔氏私宅之内,打麻将的四人便逐渐放开了心怀,言语无忌起来。 褚遂良性格谨慎,打牌摸牌总是要踟蹰半天,因此惹来几句嘲讽也不算奇怪。 “一张东风你搓个半天要作甚?底下都两张了,你不看牌啊?” “你懂个屁,老夫有预感,多半有人单吊这张做大牌。” 摸了半天还是放回牌里,扔出一张万子。 崔尧喜上眉梢:“杠!你不出我出,东风。” 褚遂良沉默的将牌推到:“老夫就说有人单吊东风,你偏不信。你包胡了,老夫不精此道,还劳烦小崔给老夫算算,究竟是几番?” 崔尧鄙视的看着老头:“算番倒是好说,您老还真是兵不厌诈啊,想来如果您要是走武将的路子,多半也是一代名将。” “过誉了,过誉了,其实老夫提醒过你了。” 哗啦啦的砌牌声起,李承乾主动将话题引到了吴王身上。 “你们说啊,这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自寻烦恼呢?” 仨人没搭理他,砌牌还砌不过来呢,又没有自动麻将桌。 李承乾也没在意,仍在自语道:“有时候朕真就想不通,他哪来的底气呢?凭着昧下朕分配的丁点火器,他就觉得能挑动天下? 父皇以前呢,就经常对朕说,若是昔日玄武门上有一尊滑膛炮,便是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死中求活! 时代早就变了,他凭什么觉得五万乌合之众就能成事?” 崔尧码好了牌,接起了话:“时代变了嘛,人家也是这么以为的,身怀利刃,杀心自起么。 凭着几万条枪,凭什么不能起念? 就昧下的这点装备,出了大唐在什么地方不能横着走? 就是不够持久罢了,没有兵工厂的依托,若不能一鼓作气,只怕比五万刀盾兵还惨。” 许敬宗也参与了进来,提出设想:“若是有一个……打比方说,有这么一个可移动的火器工坊作为支撑。 五万人马在没有辎重的情况下,有多大的战争潜力? 崔尧,你给说说,毕竟你是这个里边的行家。” 崔尧摸着下巴想了想,道:“也不需五万人马,三千步卒在稳扎稳打的情况下,基本上可以平趟。 刨除军纪的制约,将以战养战彻底贯彻,以现在的全球科技水平来看,基本上所向无敌!” “哦?如此说来,岂不是我大唐已然无敌于天下?” 崔尧摇头:“没有意义,战争的意义在于谋求利益,而非无意义的屠杀。 说到底有意义的战争在于攫取资源,而目前最有效益的资源其实是人!这一点正好与战争的惯性行为相悖。” 褚遂良也插言道:“最有效益的资源难道不是土地吗?人的话……外族的人是信不过的,夺取了土地,靠自家人来耕种岂不是更好?” 崔尧仍是摇头:“土地这东西有用,但过犹不及。 我华夏历经数千年,数不清的饥荒历史,让我们这个民族对于土地这种随处可见的资源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执念。 曾经有人测算过,即便我大唐人口突破了十亿,只需十八亿亩田地,便可维持温饱,若是追求物资的极大满足,那么这个土地数量再增加五亿亩也足够了。 当然,这是在全部精耕细作的情况下,外加粮种上优中选优,再配合新粮食的补充下。 可我大唐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加上两块新大陆,我大唐直接、间接控制的耕地已经超过了五十亿亩! 除此之外还有将近三十亿亩的优质牧场,这是个什么概念? 现在还看不出来,毕竟新大陆如今还处于拓荒期。 但是即便是保守估计,三年!最多三年,我大唐将会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粮食冲击。 届时粮价只怕会被冲击到与土坷垃也差不多的价值! 如果不能及时找到合适的倾销地,只怕一种别样的灾难就会上演。 届时农户们只怕会在粮食多到腐烂的情况下,对朝廷产生怨念,继而引发多频次小规模的造反。” 众人被崔尧所设想的局面吸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褚遂良痴迷的叹道:“还真是幸福的烦恼哩。” 许敬宗却皱眉道:“无饥馑之虞,黔首何故造反?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此乃刁民也。” 崔尧摇头:“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追求,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烦恼。 所以我说是多频次小规模的造反,多半是不成的。 比起饿殍千里那种天下皆反的情况,不过是小问题罢了。 究其原因还是预期得不到满足的心理作祟,算不得大问题,但也不能完全忽视。” 许敬宗思忖一番,突然起身叉手道:“还请详解。” 李承乾拍拍桌子,不满道:“不是正说吴王的事吗?怎么扯了这么远?” 褚遂良拉拉李承乾,敷衍道:“那个事不大,先放放,听听崔尧怎么说,老臣也挺有兴趣的。” 崔尧看了一眼手中牌,发觉门门都有,尽是卡子,索性推倒放在一旁说道:“新大陆地广人稀,阡陌连片,相较大唐境内有着天然的优势。 此外,参与者多是世家、勋贵等有实力的大庄家。 再者,有铁牛这等重型机械的普遍应用,诸位可以设想一下,即便加上海运的损耗与风险。 所产出的粮食价格与大唐境内的农户相比,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褚遂良言道:“他们一定会惜售以维持粮价!” 崔尧摇头:“所以我说是三年后,才会爆发问题。 第一年他们就像老爷子说的,绝对会放出少部分粮食,以比市场价低一到两成的价格快速出售。 那么,结果呢? 大唐境内的农户们会被动的被打压一丁点粮价,但是无伤大雅。 新大陆赚到了第一桶金,然后产生大量陈粮。 第二年,新大陆垦荒热情不会减少,反而会因为第一年的利润增加动力。 于是第二年为了快销,价格会持续走低,依然产生大量的陈粮。 到了第三年,第一年的陈粮眼看成色就不行了,加之耕地面积的增加,产量的提升。 于是一场几乎注定的倾销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到时候,整个大唐境内便不会再有饥馑之虞,甚至丰富到本地农户连一颗粮食都卖不出去的情况。 嗯,我说的是大宗买卖,边远地区的小规模买卖,还不会如此快的被波及到。 不过也撑不了多久。 粮食是一种具有高度流动性的货币,不耐储存,却又有普适性。” 褚遂良沉思道:“若是限制海外耕种呢?” “堵不住的,只能 想办法疏导。” “如何疏导?” “倾销天下!以大唐为中转站,将粮食散布全世界。” 许敬宗沉思道:“所以,我大唐有独步天下的利器,却不可杀伤过甚?利益点在这里?” “对,人口才是资源,哪怕是一堆酒囊饭袋,甚至是蛀虫,只要能吃饭,那他就是我们的客户。” 第321章 布庄门前二门神 恰在此刻,一小厮径直走近, 禀告道:“三郎,大郎在外通禀。” 崔尧奇怪道:“回自己家通禀个什么劲?” 小厮不言,只是一个劲的往崔尧下家那人瞟去。 李承乾倒是有自觉,直言道:“朕倒成了恶客了,崔韬倒是拘束,不像你这泼皮如此混不吝。” 崔尧笑道:“家兄性子一向端正。” 随后又吩咐道:“让我大哥快快进来,无需拘谨。” 李承乾嗔道:“你又越俎代庖。” 崔尧瞪了他一眼:“这是我家。” 李承乾没管他,清咳了一声:“宣崔中郎将觐见。” 小厮莫名其妙,却又学不来宫中内侍尖利的唱诺,只得叉手施礼,也不后退三步,大剌剌的转身离去。 李承乾疑惑道:“这人就这么走了?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走了自然是听见了,你还想怎的?三呼万岁吗?” 李承乾悻悻。 不多时,崔韬走了进来,正欲大礼参拜,却见麻将桌上四人围坐,呆愣愣的看着他,一时便拜不下去了。 正好李承乾提前说道:“爱卿无需多礼,此番觐见有何要事?” 崔韬还是叉手施礼道:“回圣人,微臣今日与程处默入城采购,偶然窥见一伙蜀中强人,隐而坠行,探得这伙人乃是混入城中的刺客! 人数大约十余人,皆持有步枪,正是为刺驾而来。” 李承乾倒不意外,只是追问道:“只十余人?” 崔韬言道:“微臣只探得十余人,却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同伙,也或许多组刺客互不统属,另有专人暗中调配也不说准。 另外,刺客口中曾言,午后或还有同伙陆陆续续混入城中,人数不定。 微臣已联络洛阳令长史,请其收紧城防! 微臣恳请陛下小心提防,待肃清刺客之后,择日再行启程。” 李承乾点头,他自然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火枪作为大唐最富盛名的杀人利器,其效率性与突然性李承乾是心中有数的。 可是将火枪这种战阵利器带入到刺客的武器中,该如何防范,却又是一片空白。 李承乾并不想为这种传奇武器的荣光上,添上一笔血色的注脚。 “看来三弟也不是愚笨之人,他似乎也摸清楚了火器的另一种正确用法哩。” 褚遂良严肃的提出建议:“吴王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韪……” “算不得,无非就是玄武门的变种,端的是有父皇遗风。” 许敬宗却道:“不同,先帝最多算是争储位,可算不得刺王杀驾,这是无可辩驳的谋逆!” 李承乾耸耸肩:“是你们说的啊,可不是朕定的罪名,到时候朝中若是有人求情,记得给朕骂回去。” 许敬宗没有丝毫犹豫的答道:“吴王此举乃是十恶不赦之大逆不道!臣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崔尧思忖了一番,说道:“虽说区区十几人……或者说几十人的火枪刺客算不得什么大麻烦,可毕竟也有一定的风险不是? 初代火枪的射程也是足足有一百步以上的,这个距离若是抽冷子放一枪,谁也防不住。 虽说初代火枪没有膛线,可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那么一颗子弹好巧不巧…… 这个概率不能说没有。 况且,谁也不知道吴王到底派了多少人过来,敌在暗处,防不胜防!” 李承乾却表现出了一种洒脱:“我不怕,却不是因为朕不畏死,而是因为朕信赖众卿家! 我相信,你们会完美解决的。” 崔尧一时语塞,随即头疼的说道:“我尽量帮你解决。” “对嘛,来来来,继续打麻将,那个崔韬,要不要一起观战?替朕掠阵?” ……………………… 北市街道上,人群如织,摩肩擦踵,其热闹程度并不亚于长安西市。 武照、褚欣儿、柳氏与库狄氏四人饶有兴致的逛着各种店铺,尤其是对于此地发达的布庄流连忘返。 此地的布庄与长安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洛阳北市的布庄竟然提供成衣! 虽说相比较量体裁衣来说,固定的尺寸款式未必适合每一个人,可对于四女这种身材匀称的人来说,却是无碍。 “真不错,武姐姐身上这套简直太合适了,长安怎么就没有这种店铺呢。” 面对着褚欣儿的夸赞,武照看着身上这套略带胡风的收腰窄服也不禁大为满意。 “真想不到,洛阳的衣饰反倒比长安的衣饰更为新奇。” 柳氏也奉承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倒也是看何人穿戴,娘……大娘子穿上这身却是锦上添花呢。 奴家便穿不出这种效果,这腰身,啧啧,若是穿在奴家身上,却是显得有些太瘦了,还是大娘子更为纤细呢。” 武照笑道:“莫要取笑于我,若说纤细,还是欣儿最为窈窕,本……我毕竟已是四七年华,再过几年,怕是要自称老身了。” “说甚呢,大娘子哪有半点老态?您与欣儿娘子站在一起,任谁也只以为是姊妹呢。” “呵呵,净瞎说,我的年纪都能当欣儿的娘哩。” “大娘子真会说笑。” …… …… 薛礼与裴行俭两个壮汉蹲在布庄店口,一人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茅草,凶神恶煞的,活像两尊门神。 便是路过之人也要远远绕行,更别提登门了,一种大姑娘小媳妇简直都不敢往这边看。 “这几个娘们说啥呢?娘娘一看便知是三十岁的妇人,我那婆娘恁的精明,怎么眼神还不好了?” “你懂个屁,女人的岁数不能往大了说,否则要得罪人的,你婆娘才不瞎。” “图啥呀,娘娘又不能给涨俸禄?” “你婆娘还没拿到诰命吧?” “卧槽,你怎么知道?你打听我婆娘作甚?”薛礼顿时警惕。 “你他妈什么意思?侮辱老子?” “不是,看上我婆娘就是侮辱你?我咋觉得你在侮辱洒家呢?” “不与你废话,我夫人乃是娘娘征召的女官,知道一些……门路,明年呢,我夫人就能挣到一副五品诰命,题眼就在里面那位身上,你自己想去吧。” “你娘哩,那位都有这个本事啦?这不是皇后的权利吗?” “你呀,算了,你都不如你婆娘精明,皇后是个聪明人……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由着你婆娘厮混就是了。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伴驾的机会,你婆娘要是放过这次机会才会后悔呢。” “不容易吗?”薛礼挠头。 “这不是崔贤弟直接保举的你我二人吗?也不怎么难呐。” 裴行俭冷笑道:“朝中那么多将军,为何偏偏是你我二人?” “废话,咱爷们最能打啊。” “再能打,能抗的了几发火枪?”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任谁也扛不住火枪攒射啊。” “对啊,所以……你我二人是不是要承崔贤弟的情?” “说这个作甚?当时是崔贤弟说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伴驾人手,还问你我二人介不介意屈尊做一个趟子手,我等三人情同兄弟,乃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袍泽,自然是义不容辞,怎么就承上情了?” 裴行俭语塞,便恼怒道:“你装傻是吧?” 薛礼抽抽鼻子,也直言道:“兄弟,你最近不大对劲啊。” 裴行俭愣住,随即道:“有吗?” 薛礼道:“我等都是兄弟,可即便是兄弟之间也该有个分寸,有时候不是你觉得最好的,便是兄弟的心头好。 我觉得兄弟之间,还是坦诚一些比较好,万一人家不愿意呢?” “呵,我河东裴氏,却是受不得如此大的恩惠,投桃报李乃是天经地义。” “可是,你以为的大恩惠,或许只是贤弟的一腔热忱呢?便是兄弟,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我可做不到甘之如饴,却无动于衷。” “这有甚?兄弟本就该互相扶持才是,今日他拉扯我等,我等心安理得。改日,若是用到洒家这条命,拿去便是,洒家也不会有丝毫含糊。” “哦?你也会为此赌上性命?” “自然,可前提上,这得是贤弟他自己想要的,他若是不想,某家也不会自我感动的胡乱行事。 万一呢?万一害了贤弟的身家性命,岂不是恩将仇报?” “呵,依你之见,难道成事的概率很低?” “不低,依着他如今的身家、势力、名望……胜算很大呢,可是他不想呐。” “岂不知是难以启齿?此乃少年之通病。” “我兄弟可不是一般少年,那是先帝认定的辅佐之才,人家要做的是霍光,可不是要做王莽,我警告你,少添乱!” …………………… “几位贵人好眼光,此乃我家店主结合蜀锦的质地,以及一赐乐业人的传统服装,做得我大唐本土化的改进服饰,诸位贵人以为如何啊?这几套可还入的贵人法眼?” 褚欣儿等人听着女掌柜的介绍,连连点头。 只是武照看着这几套服装的共同点,却是有些皱眉:“为何,这些衣服都要露着一丝腰肢呢?可有什么说法?” 那女店主呵呵笑道:“因为,这本就是舞女的衣衫呐,与诸位贵人却是着实相配呢,您说是不是啊,武贵妃!” 第322章 刹那间布庄惊变 薛礼与裴行俭对于店铺里面的事情毫无所觉,二人的对话终究是分了神。 “那卖饮子的小厮来来回回三趟了吧?看着怪可怜的,这天也算不得热,早晚更是寒气森森。 这等天气卖冰饮子,也着实不会做买卖,呵。 话说你渴吗?洒家请你喝杯饮子?” 薛礼却是有些馋了,身为武将,本就是寒暑不侵,莫说秋日,便是寒冬饮冰也是寻常事。 裴行俭正在思考心中纠葛,闻言也未多想。 “那你唤过来,某家要两盏,多放冰鱼儿。” 薛礼颔首,便唤道:“兀那酢浆水博士,且来!说与吾知,有甚般冰食?” 那名贩夫闻言一阵呆愣,随即便掩住神色,快步走来,疾步躬身。 “阿郎万福!要尝甚般冰食?现有蔗浆冰碗、酪浆雪屑、梅卤调冰!” 薛礼起身瞅了一眼便道:“梅卤怎生调法?索价几何?” 那贩夫高兴极了,甚至兴奋的有些不正常,赶忙掀开陶翁言道:“上林署冰屑佐着,浸了吴盐梅子,滴了蔗饴,三文钱一竹盏!” 薛礼奇道:“洛阳也有上林署?” “好叫阿郎得知,便是长安有的,洛阳也自是有的。” “胡吹大气,长安有圣人,洛阳有个屁。” 贩夫一时语塞,便呐呐道:“洛阳令乃当朝魏王,也算得皇亲国戚。” 薛礼哂笑,也不计较,言道:“你这厮,先与我将一盏来!要镇得牙根生疼的!” 贩夫忙递上凝结水珠的竹盏,嘴里不停价的说道:“阿郎小心着手!这冰碗敢教三伏天变腊月!” 薛礼一气饮干,长吁道:“噫!快哉!更将一盏与吾兄弟。” 裴行俭没好气的言道:“某说了要两盏。” 薛礼大笑:“听见没?再来三盏,予他两盏。” 贩夫更加欣喜,不过也不奇怪,秋日里,他这买卖也算开了张。 贩夫边舀冰边唱道:“冰盏儿响叮当,恰似瑶台降霜糖~” 薛礼轻笑,随即多扔了几文钱:“彩!” “多谢阿郎赏。” 说完也不走,似乎是等着二人喝完,还要收回陶盏。 裴行俭慢慢啜着,薛礼却是又一口抽干,此回却似稍微品了品,随即笑骂道:“你这厮好不奸猾,回口却有些苦味,莫不是梅子放坏了?” 贩夫陪笑道:“阿郎明鉴,这梅子却也只是多放了两日,不想阿郎如此好味觉。” 裴行俭却是陡然皱起眉头,他并未急饮,因此盏中仍有吴盐梅子,他低头瞟了一眼,却见那梅子并无脏污糟烂,甚至还有些回甜,分明是刚刚腌渍出来的! 可那厮为何要自承自家的梅子不新鲜呢? 若是那厮胡言,那这一丝苦味……又是什么? “兄台,你看那是不是崔兄来了?”裴行俭突然指向小厮后方,随意说道。 薛礼闻言便回头看去:“哪呢?” 便是那酢浆水博士也回头看去。 裴行俭若无其事地将两盏饮子倒入袖中,口中却啧啧有声。 “看错了,那人也如此高大,一时不查,却是认错了人。”裴行俭放下茶盏,将湿透地袖子掩在身后,借势向后撑着地面,就好像随意仰坐一般。 薛礼回头笑骂:“你莫不是眼麻?” 那小厮也收回了目光,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远处的壮硕大汉,却见那人虽高大却也痴肥,委实不像那人。 小厮收回目光,对着二人笑道:“还请将茶盏还于小人。” 薛礼闻言,正准备将茶盏递回去,却突然问道:“小人?为何自称小人?我等可不是贵人。” “哎呀呀,口误,口误,好叫二位得知,在下原是上林署小吏,如此兼做卖冰郎也是为了补贴家用。 平日里谨小慎微惯了,一时口误,二位莫怪。” 薛礼不以为意,笑骂:“你这厮,朝廷俸禄养不得你?还要出来做贾?” “多些家用总是好的。” 那人陪笑答道。 裴行俭默不作声,却越发觉得这厮有古怪! 薛礼递回茶盏,刚要坐回台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随即嘟囔道:“怎生如此摇晃?莫不是地龙翻身了?” 裴行俭也感到一阵不适,可情况却比薛礼好得多,至少他此刻神智尚且清醒的很! 不过他也未曾挣扎,便学着薛礼的样子,萎顿在地,伴着薛礼的呓语,一同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躺倒在地,裴行俭努力集中精神,却仍感到一丝困意袭上心头,不由暗呼:好霸道的蒙汗药!若是两盏一气喝完,便是一头牛也要麻翻了! 幸好!幸好!某家只啜了一口。 少顷,二人左近那辆早就停在那里的马车突然缓缓驶了过来。 那马车停在布庄的门口,两息之后,却又缓缓行进,似乎便是那拉车的马儿犯了一会儿癔症。 可当那马车走后,坐在布庄门口的两个大汉,却消失不见。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担着坛子的卖冰郎。 …………………… 布庄内,武照四女同样遭遇了麻烦,此刻除了那个笑呵呵的女掌柜之外,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四名精瘦的悍女。 武照等人不由冷汗森森,心悸的对象正是那四名悍女。 却见那四人高鼻深目,灰眼棕发,望之不似人焉! 而四人手中举着的,赫然是四柄火枪! 以褚欣儿的经验,那分明是已经上了膛的! 武照双腿僵硬,嘴上却不漏分毫:“这位掌柜的,桌下藏着四个番女是何意啊?还有她们手上拿的是啥?” 那掌柜的笑吟吟的说道:“武贵妃,到了这个时候,还藏头露尾的……是想吃些苦头吗?” 库狄氏却猛然大喝道:“夫君!快快进来!” 喊完便撩起襦裙,一个窝心脚朝着最近的番女踢了过去。 褚欣儿也趁着这个机会急忙将手袋打开,只是还不等她拿出家伙,便见一阵恶风袭来,一杆枪托直接砸向她的后脑。 褚欣儿登时眼前一黑,就此了无知觉。 却说那边厢,库狄氏那一脚又快又狠,端的是有工夫在身。 却见那番女不慌不忙,只是将枪柄倒转,便砸在了库狄氏的迎面骨上,只听“咔嚓”一声。 库狄氏便栽倒在地,抱着小腿,冷汗直流,那小腿似有轻微曲线,俨然是损了筋骨。 柳氏默不作声地将武照掩在身后,眼看额头上的汗滴沾湿了脂粉。 那掌柜掩嘴笑道:“真是几位女中豪杰哩,幸亏主上有所准备,否则还真拿不住哩。” 说罢,又戏谑的盯着躺在地上呻吟的库狄氏道:“外面那两个汉子,有一个是你男人?若是疼的受不住,莫不如多喊两声?说不得你男人听得,心疼不已,便真能进来呢?” 库狄氏闻言也顾不得疼痛,厉声嘶喊道:“我夫君如何了?” “哎呀呀,还真是伉俪情深呢?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夫君是谁?我等的情报也好更新一下哩。” 库狄氏一个鲤鱼打挺,就要上前撕咬,却不料那掌柜的也是个高手,只是后退少许便躲了过去。 随后一脚踢在库狄氏的头脸上,又留下了一片青淤。 “放心,你男人没死,不过若是你男人没有什么分量的话,我家主上也是不养闲人呢。” 第323章 弱女子的自救 裴行俭躺在马车中,心头一片朦胧,却又坚守清明,四肢稍稍乏力,却也无甚大碍。 细究起来,竟是有如小酌微醺一般,虽迟滞三分,但于战力而言,影响不大。 “就是比较霸道的蒙汗药,没有掺杂其他杂毒。” 裴行俭眯缝着眼睛,终于确定了自身的情况。 车内,薛礼呼声大作,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俯卧着,却丝毫不影响他高质量的睡眠。 而车厢尾端,那个“酢浆水博士”倚在坛子上,双手搓着,很是得意的望着窗外,不知是在幻想着什么? 升官发财?还是大富大贵? 敌人是谁?裴行俭在“微醺”的状态下,快速思考着。 李恪? 不,不,不,从崔贤弟的情报中,此人乃是一个志大才疏之人,举事仓促,毫无章法…… 若说方才的遭遇出自此人手笔,那未免也太过违和。 裴行俭至今想不出来,自己等人为何会中招。 布庄是信步游缰随意选的,自己二人喝下的饮子是薛礼的临时起意…… 单纯归结于巧合?却也未免太过说不过去。 若是人为谋划,这一切……简直是羚羊挂角,妙至颠毫! 若说这一切都是被人算到的,那这个人又是谁? 不,不,岂能有如此妖孽之人? 那就是有内鬼! 可若说这一群中当真有内鬼的话,不应该是某家吗?可某家没有哇! 裴行俭的思绪愈发混乱,找不出头绪。 他倒是也想过是洛阳令李泰搞得鬼,可也只是想了想便放弃了。 李泰的处境比之李恪要严格的多,他的周遭,陛下委派的监视之人简直多如牛毛,此事本就是朝中公开的秘密。 何况此人并不在洛阳,而是蜗居相州,离此地尚有几百里远。 洛阳的实际掌权人乃是位卑权重的崔氏二郎,崔二郎又怎么可能…… ??? 莫非崔贤弟当真有意?却又引而不发?这一切是贤弟搞出来的? 裴行俭越想越有道理,借着李恪作乱引发的由头,从而浑水摸鱼,不得不说,是个妙招。 想到此处,裴行俭放松了一丝心神,心中难免又隐隐有些怨意。 贤弟有此安排,为何不早早说与我听?难道是怕某家行事不密?还是说信不过某家?比起薛礼那个大嘴巴,某家可是李积老大人亲口夸赞过的儒将啊。 ………………………… 武照推开柳氏,上前一步,将褚欣儿搀扶起来,又探了探鼻息,才缓声道:“你家又是主上是何人?既然知晓本宫身份,安敢造次?” 那女掌柜轻笑道:“贵妃娘娘这便承认了?倒是省的奴家大费周章。 至于我家主上嘛,朝中传言,武妃聪慧异常,不妨自己猜猜呗?” 女掌柜一副猫戏老鼠的样子,俨然优势在我。 “哼,还用猜吗,定是李恪!” 女掌柜掩嘴笑道:“为何这般笃定呢?您就不想想这是哪里?这可是洛阳啊,是魏王殿下的地盘哩。” 武照丝毫没有犹豫,朗声道:“李泰?不是本宫看不起他,他没这个胆子!” “切~”女掌柜发出一声悻悻的叹息,不再多言。 “将这四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喏。” 眼下武照四人一伤一昏,而武照与柳氏二人又不以拳脚见长,故而也未作无畏的挣扎,遂老老实实的被人蒙上双眼,背缚双手,被人推上了后院的马车。 不多时,四人在黑暗中感到一阵颠簸,马车就似驶出了后院。 武照凝神静气,双耳却灵动异常,借着身体的依靠,一侧贴在木板上,状似无力,实是侧耳倾听。 半盏茶后,武照根据车厢里呼吸的不同声响,终于确定,贼人托大,这车厢中竟是无一人押车! 于是,她小意的滚落一旁,嗅着味道,确认到了身旁之人。 便小声言道:“柳氏,将本宫眼上布条扯掉,本宫记得,布条系的是活结,右下侧那个是节头。” 柳氏也不言语,用被绑缚的双手努力的将身子顶了起来,足有半刻才将身子翻了过来。 坐起身后,便用肩膀左右试探,终于碰到了人。 便也轻声道:“娘娘?” “是本宫。” 武照也将后脑将那个方向探去,直到碰到了一片绵软,便知触到了柳氏的胸口。 于是心中大定,咕涌着向上抬了抬,将绳结递到了柳氏的头颈之处。 柳氏鼻子蹭到布头,心中稍定,伸出舌头便如刚刚化冬,迎着初春刚刚探出洞穴的灵蛇一般,笨拙而仔细地探索着布条。 贴着武照的发髻,触到一根布头,正要咬牙去扯。 却听得武照低声道:“不是这根,再往下一点,对,右边一点。” 口水濡湿了武照的后颈,带来粘腻的触感,可武照仿若未觉,只是耐心指导着柳氏的探索。 “着!就是这里,快,不,不,慢些,莫要使蛮力。” 柳氏嘴里叼着布头,轻轻哼着,示意省得。 随着二人的配合,一道微不可察的摩擦声后,布条终于滑落,武照终于获得了视觉。 一声谨慎的叹息后,武照巡视车厢,借着窗帘透过的微光,昏暗的车厢内,果然只有她们四人。 柳氏抵在车厢最前,后背有意无意的堵在了车厢与御者相连的小窗,外面传来马鞭轻轻的挥舞声,间杂着两个女人无意义的谈话。 两个!车首御者只有二人!还都是女人,想来就是那四个番女中其二。 这情况比武照预想中的情况要好上不少,唯一棘手的问题就是,这二人武力极高! 不过也算不得麻烦,所谓武力,也并非是这世界上最棘手的能力。 武照回身,轻声让柳氏转过头去,只是两下,便咬开了柳氏的眼上蒙着的布条,不得不说,单说舌头,还是宫里人来的灵巧。 库狄氏明显察觉到了车厢中的动静,故而那一声接着一声的低声哀嚎从未停歇。 武照打量了一眼这车厢,却发觉这木质的车厢扣上去竟无空洞的回音,因此判断,外壁绝对蒙着一层厚厚的铁板。 不单声音传不出去,便是四人想要脱身,也难上加难。 正在这时,柳氏背后的小窗有人低声喝道:“里面那贱妇住嘴,再敢呼痛,舌头给你割了!” 驾车的另一人随口建议道:“要不将这几人的嘴堵上,若是这几个贱人没个分寸,大声呼喊,岂不是坏了事?” “无妨,这车乃是主上特意准备的,一层铁木一层钢,外附三层熟牛皮,任是几人喊破了嗓子,也没多大动静。 何况这条巷道全是主上的产业,她们喊给谁听?啊,哈哈哈,岂不是自寻烦恼?” “说的也是,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哈哈,姐姐又怎是杞人忧天,不过是谨慎罢了,妹妹还要多学学才是。” …… 武照默不作声,继续观察车内情况,库狄氏离得最远,身体扭曲的贴在车尾,嘴里的哀嚎声也小了许多,却也没有完全住口,想是在试探御者的底线。 她的身侧,侧卧着毫无动静的褚欣儿,一动不动,还未从昏睡中醒来。 武照思忖了一番,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柳氏,便蹲下身子,慢慢朝着后面挪动了过去。 一路小心腾挪,贴着墙壁躺倒在了库狄氏的身边。 躺倒之后,用头顶着库狄氏低声吩咐道:“转过身去,将双手绳结露出来。” 库狄氏一边哼哼,一边回应道:“是死结哩。” 武照不容置疑的说道:“无妨,信我便是。” 库狄氏不再言语,小心将身子反转过去,以头抢地,将双手努力向后举起。 武照侧过身子,迎着微弱的光线,一口咬在了绳结上,含在口中的绳结,以舌代手,一阵快速的摸索,便抽丝剥茧般的找到了头绪。 不过盏茶许,库狄氏便察觉到双手一阵蓬松,那绳结竟然解开了! 库狄氏忍着疼痛,却忍不住吐槽的欲望,脱口而出:“娘娘当真好口舌!” 第324章 灵舌巧手小手段 有一就有二,万事开头难。 当第一个人的双手获得了解放之后,一切便不再是难题。 事实证明再灵巧的舌头也不如双手来的可靠,在库狄氏的巧手之下,余下三人不过顷刻间,就挣脱了束缚。 可现在唯一的麻烦就在于——还有一人仍在昏迷中。 稍后不管是采取什么行动,若是有一人不能参与,势必还要拖累一人分神照顾,这对于只有四人的小团队来说,相当于人手减半。 武照咬咬牙,低声道:“事急从权,若是有什么闪失,回头本宫亲自去寻我义弟赔罪,当前首要的是,我等要先能活着回去。” 柳氏迟疑的问道:“娘娘意欲何为?” 武照不言,伸手摸索着褚欣儿的后脑,不多时,便摸到了一个肿包,触之圆润,却毫无绵软之感,入手梆硬。 于是便再无半分迟疑,从发髻上拔出一根发钗,比量了一下。 库狄氏见状,连连阻止道:“娘娘不可!” “本宫说了,事急从权!” “娘娘误会了,奴家是说,您这钗子太钝了,用奴家这个。” 说罢,库狄氏将手插在自己后颈的头发中间摸索了起来,少顷便抽出了一根针来! 说是针,却也不是,此物前扁后尖,薄薄一片,却在尾端极具收缩,形似针尖。 若当真找个参照物,倒像是一把佩剑微缩了无数倍。 为何如此说? 概因此物首端还配有一个小小的剑格。 这奇行兵刃长短与发钗仿佛,却非一同功用,竟是隐在发中,一看便是旁门左道的小手段。 库狄氏将这颤颤巍巍的物事递给武照,言道:“此物名为尾后针,乃是奴家惯用的小玩意,采用天机工坊的特种弹簧钢所制,不拘是偷袭放血、溜门撬锁都好使的。” …… “你一个诰命夫人,随身带着这等……玩意,是为哪般?” 库狄氏尴尬一笑,却又不曾多言。 武照见此也未多问,她对于无关紧要的事,向来也没有多少好奇心。 将那尾后针拿在手中,端详了一阵,武照发觉这玩意分外趁手,遂起了觊觎之心,不过也只是一瞬便去了心思。 自家义弟执掌天机工坊,只要能想到的,什么打造不出来?何须起这不值钱的贪念? 不过若是不小心伤了尧儿的爱妾,只怕不好相见。 想归想,诸般杂念若想要影响武照的举动,那纯粹是所谓心魔想瞎了心。 只见她比量了一下,便毫不犹豫的斜斜刺了下去。 刹那间,便有血流如细线一般,呲了出来。 武照顺势低头,将那血液接在口中,温热的液体只在口中残留一瞬,便被她咽了下去。 柳氏见状,也明其意,顺势撩开衣衫,轻轻忽闪了起来,不多时,一股淡淡的香粉味混杂着些许汗液的味道,弥散在车厢中,顿时将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遮掩了过去。 武照抿嘴一笑,唇边残留着星点血迹,却是朝着柳氏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谁说女人雌弱?论起心细如发,比之顶尖男儿,也不遑多让哩。 褚欣儿一直困在梦魇当中,却频频找不到出口。 诸般噩梦袭来,却无论如何不得清醒。 潜意识里,她分明知道外界险象环生,危如累卵,却始终不得其法,拿不回身体的主动权。 就在梦魇中那个无法战胜的凶兽再一次扑面而来之时,潜意识中不知为何,一直单手护着后脑的褚欣儿,突然感到自己在意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就在意识陷入空白的当口,她仿佛感到那种压在心头的梦魇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喷薄而出。 少顷,梦中的一切归于混沌,刺痛过后的轻松感让她忍不住呻吟起来。 “呼~” 一声叹息过后,褚欣儿终于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正是三张关切的脸庞。 “我……” 一句完整的话还未出口,褚欣儿便被武照捂住了嘴巴。 随后,武照便贴着褚欣儿的耳朵,声若蚊蝇的小声叮嘱起来。 如此这般之后,褚欣儿终于明白了如今的处境。 库狄氏低声言道:“如今我有腿伤在身,便是拼尽全力,只怕也只得拖住一人,如此还是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 欣儿妹妹,不知你身手如何?可有功夫傍身?” 褚欣儿闻言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学过格斗技巧,倒是枪械技巧堪称二流。 武照看看褚欣儿手上空空,不禁一阵苦笑,褚欣儿从不离身的手袋早已被那女掌柜扣下。 那婆娘,岂会留下如此大的破绽? 库狄氏又低声言道:“仰仗我的独门暗器,或可缠住一人,可惜我那尾后针尺寸太过玲珑,便是偷袭得手,怕也伤不得性命。” 柳氏闻言,心中一动,随后便从怀中掏出一枚吊坠,那吊坠挂在颈间,分明是一个玉葫芦。 她迟疑片刻,便道:“若是你那长针涂上毒药呢?” ??? 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柳氏面色微窘的说道:“妾身随身带贯了的,自仁贵踏出寒窑,求取马上功名之始,妾身便一直有随身携带毒药的习惯。 这一晃,十余年过去了,妾身早已成了习惯,倒不是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只是十多年过去了,倒也成了念想。 这葫芦乃是仁贵昔年给妾身定情信物,妾身便一直用它装着药,以示忠贞……” 武照按住她的肩膀,打断道:“莫要啰嗦,是何种毒物?” 柳氏好不爽利,才刚刚打开话匣子好吗? 这时候尔等不该赞叹一下老娘的忠贞不二吗? 只是她也知如今形势,只得毫无生气的答道:“见血封喉。” “如何用?” “简单,放入口中,咬破唇舌,片刻就会发作,神仙难医。” “只能放入口中吗?” “不是啊,听听这个名字啊,见血封喉哩,只要见血就行。” “那你啰嗦恁多。” “妾身说的是妾身的用法。” …… 武照没好气的夺过葫芦,打开小小的封口,用袖子夹住那尾后针伸进去搅了搅,而后又小心翼翼地递给库狄氏道:“待会,柳氏让开通风扣,你需瞄准些,本宫方才看过,车首御位,离风口约有三尺远近,可有把握?” 库狄氏点头:“九成八!” 武照点头:“库狄氏得手后,我等便一同冲撞车门,我已观察过,只有一枚铜锁插着,锁枝不过小指粗细,我等合力,定能撞开! 逃出牢笼之后,库狄氏你腿上在身,怕是难以远行,莫不如你与柳氏纠缠住剩下那人。 我与欣儿不会拳脚,留下也是碍事。 只是万望你二人一定要保全性命,拖到我二人寻得助力才是。 街头巷尾定有不良人巡视,你二人只需拖得片刻……” 褚欣儿闻言稍稍皱眉,却是直接插言道:“姐姐,勿需如此!” 武照瞪了她一眼,柳眉倒竖。 却见褚欣儿直言道:“我有把握独自解决另一人。” 说罢,褚欣儿将腰间的绸带解开,从中摸索出两寸许的一根圆管,那圆管笔杆粗细,却是如此短促,也不知是作何用的。 褚欣儿也不言语,继续施为,腰后摸出一个香囊,倒出香木后,抖抖香囊,又倒出一撮刺鼻的粉末来。 武照皱着眉头细细闻着,这味道好生熟悉…… 有一股温泉石的味道,又有点恭房的味道…… 是火药! 褚欣儿手上不停,这里掏一下,那里摸一下,不多时又从发簪上的装饰物里抠出两枚铜球来。 只见她将这些物事放在手中摆弄片刻,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便呈现在掌中。 “这是我自己做得小玩意,原是婆婆出的考教,可惜被婆婆评为太过累赘麻烦,入不得眼。 不过我自己挺喜欢的,便一直戴在身上。” 三人还是看不太懂。 不过武照倒是有些猜想,有火药的话,这物事莫不是火枪吧? 褚欣儿也不解释,只是低声道:“此物有两发弹丸,只有五步左右的射程,远了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不过,此时倒是刚好足用。 说是两发,但装填麻烦的紧,需得半刻钟的时间,故而机会只有一次。” 说罢,褚欣儿对着库狄氏说道:“姐姐,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武照拧着她的耳朵训斥道:“分什么先后?你二人一起,本宫数到三!” “一!” “二!” “三!!!” 第325章 英雌脱困,守约惑 就在柳氏让开通风口的瞬间,一声轰鸣响彻整个车厢,密闭的空间内,声响激荡,几人猝不及防,耳中长鸣。 随着那声轰鸣,一颗弹丸冒着火光直冲一人后脑! 在如此大的声量中,一同弹出的那枚尾后针反倒显得毫不起眼。 武照却似不受影响,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那两个番女,直到那尾后针叮在右侧那人的后颈上,才双眼一翻,就此眼前一黑。 褚欣儿看的分明,左侧的那人,当场就崩裂出了黄白之物,死的不能再死了。 激烈的画面冲击让她生出了无法适应的生理不适,腹中一阵翻腾,便哕了出来,却是一点没浪费,浇了武照一脸。 于是本欲昏倒的武照,一下子又激灵了起来。 忍着脸上的秽气,武照怒喝道:“快,撞门!” 可便是识大体如武照这般人,也仍忍不住夹杂了一句埋怨:“你这小蹄子,中午吃了多少韭菜?” 褚欣儿脸上一阵羞红,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便见她左右牵拉着柳氏与库狄氏,卯足了劲头,一同朝着车尾的箱门撞去! “咚”地一声闷响。 四人分明听到了金属扭曲地刺耳声音! 武照大喊道:“有用!锁子快裂了,继续!” 甫一张嘴,似乎口中混入了污秽之物,便再也难以忍受,趴在墙角与褚欣儿做起了呕吐接力。 余下三人振奋异常,也顾不得肩膀撞出的淤青,再接再厉,又是一次野蛮冲撞。 三个刚刚撞到门上,一声崩裂之后,三人便猝不及防的滚落出车厢之外。 褚欣儿到了此时,才大哭出来,哽咽着说道:“出来了!出来了,奴家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便在这时,马车也终于勒停,三人回望过去,便惊愕的发现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三人! 一阵冷哼响起,右侧的那名番女跳下御者的位子,顺手拉开了枪栓。 “真真是好手段啊,捆成了那般,还能惹出这般大的乱子,险些阴沟里翻船!” 那番女,回头打量了一眼脑洞大开的同伴,表情浮夸的哀叹道:“可怜我的好姐姐,竟是死的这般狼狈,一点没有平日里那般贤良淑德的恶心模样。” 说到最后,竟又笑出声来,也不知到底是何种心态。 库狄氏冷汗直流,忍不住小声埋怨道:“柳姐姐,你确定你揣在怀里的是毒药?” 柳氏也迷糊了,却也嘴硬道:“没错啊,见血封喉哩,许是你那针儿不太中用,没见到血?” “胡说,我分明看见扎脖子上了。” “那就是番女皮厚,许是那脖子上都是死皮。” 那番女走动间便来到了三人面前,正待再戏谑一番,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发痒,便忍不住去抓。 却不料一把薅出来一根模样奇怪的针来,那针脊两侧十分锋利,只是一抓便割破了手指。 她疑惑的举起来,仔细打量,却也不知是何时遭了暗算。 想不通便不再去想,随手抛到一边,笑道:“这么个玩意就想杀人?该说是你们太天真了吗?” 褚欣儿三人惊恐的看着番女,倒也不是惧怕她手中火枪,只是那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本来白皙到妖冶的苍白面孔,突然透出了一股紫黑色,任谁看见了也要惊悚。 随着尾后针从后颈拔下,那番女也浑然不知鲜血浸湿了肩头的衣衫,加上手上的伤口,双管齐下…… 番女脸上的戏谑还停留在脸上,可眼中的灵动却已然消失。 还不等她倒下,便见车厢里,脸上仍沾着秽物的武照爬出车来,一个纵越便将一根布条勒在番女的脖颈上,同时大声喊道:“并肩子上!” 褚欣儿呆呆地看着仍兀自发狠的武照,愣愣的说道:“姐姐,她已经死了。” 武照却仿若毫无所觉,仍是拼死绞动着布条,直到那番女的头颅诡异的歪倒,才脱力的萎顿在地。 …………………… 于此同时,当李承乾收到武照等人消失的消息后,一把推开了麻将桌,嗷呜一声就冲了出去,鞋都跑掉了一只。 只见他双眼无神,须发皆张,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声,渐渐的吼出声响。 “照儿,照儿!照儿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照儿你带我走吧,照儿!” 褚遂良也两眼发黑,不过也只是一瞬,便见他口中流出一丝鲜血,想必是发狠咬破了舌头。 “拦下陛下!”褚遂良顾不得舒缓自己的心情,厉声喝道。 而崔尧也在短暂发呆之后,一把将李承乾扑倒! 李承乾不管不顾的拍打着崔尧,嘴里喋喋不休的怒骂道:“你这废物,你不是说有薛礼、裴行俭护持,便是掉根头发,都有你担待吗? 这两个蠢货就是这般护持的?你如何担待? 照儿若是有个闪失,老子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做牺牲。” 崔尧闷不作声,却兀自压着李承乾不言语,他知道他大意了! 按住挣扎不休的李承乾,崔尧强迫自己冷静。 少顷,便大喊道:“速去召崔仁、苏烈,限二人半个时辰到此听命! 若是迟了,他二人便等死吧!” 传信的家仆愣怔的看着家主,心道家主不是一向兄友弟恭么,怎么就生啊死啊的。 想是这般想,脚下却不敢停留,一溜烟的就跑了出去。 远处正殷勤的端着点心,准备去陛下跟前混个脸熟的崔嚣一把拉住他,问道:“陈叔,这么着急干嘛去?” 那家仆一把推开他,冷声道:“祸事矣!你快去找二郎君,让他丢下一切,赶快回宅子里!一刻不得停歇,我去找苏将军。” “何事啊?” “一时解释不清,陛下震怒,家主恐被牵连,速去,速去!” 崔嚣惊慌失措的丢下点心,慌不择路的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若是崔氏出了事,他们这些猢狲一个都跑不了! 在家族存亡的时候,世家子弟却是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 与此同时,押送薛礼与裴行俭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闭目养神的裴行俭趁着旁人不注意的当口,飞快了瞥了一眼窗外。 陡然一惊,不远处的那座高塔,不正是贤弟家里的望楼吗? 巧合?还是…… 是贤弟的手笔?还是未知的贼人有意为之? 裴行俭陷入了纠结之中,若是贤弟,那还好。 若果真是吴王殿下的手笔,这人恐怕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呐。 第326章 终现端倪邻里间 洛阳北城,思恭坊。 偌大的崔府占据了半个坊市,与长安兴禄坊倒是一脉相承。 而不同点就在于,长安兴禄坊除了崔氏所占据的经纬苑,剩下的居所也并非与旁人混居,而是被大量的库房所占据。 余下不多的民居也多是库房守卫,或是崔氏仆从的家人所住。就比如薛礼,东山再起之前,就一直被先皇摁在兴禄坊守卫库房,那里自然也有薛礼的故居。 但是思恭坊不同,这里崔氏的产业,除了一些必须就地生产的东西,比如生猪、军粮制作等,其余的产业多是由长安、万年等地运输过来,转而行销的。 故而,崔氏在思恭坊的前期规划中,根本没有众多库房的需求。 因此,洛阳的崔府,准确的说是整个思恭坊的南部,是杂居的,这一点并没有任何问题。 无论是从成本,还是从影响来说,独占一个坊市都是不可取的。 整个天下,也只有皇宫可以圈地围城,自成一坊。 便是长安兴禄坊,原则上,地皮也是属于先皇的,使用权是在新城公主手中,崔尧所能动用的只是库房里的东西。 便是此刻,思恭坊居中靠南的一所三进的民宅中,贴着最北边的围墙下,却是一派诡异的景象。 只见靠墙的那块地面上,一个好大的深洞赫然在目,旁边堆砌着整齐的石砖。 可那石砖若是凑近了看,却又十分违和,好似一点都没有石头本该有的分量感。 若是拿在手中盘玩,眼神好的人定是能看到“石砖”上隐现的年轮。 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就着洞口遮蔽的凉棚,小心的将洞口搭建的竹竿一一移除,而后便跳进洞中,消失不见。 罗伞外边,一个中年文士坐在石桌旁,正在凝神下棋,可奇怪的是,并无人和他对弈,只见他时而调转棋盘,竟是在自己和自己下。 不多时,那文士便慨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少顷,又换了一副腔调,温声道:“承认,承认。” 端的是怪异。 不多时,洞口钻出来一个头来,对那文士说道:“尧大人,几个地缸儿郎们都排查过了,那人应是在中院的庭院中。” 那文士头也没抬,似乎仍在研究棋局,闻言便道:“他在庭院中作甚?” 洞中人回禀道:“听那动静,该是在打麻将,只是庭院下的地缸,声音还是太过空旷,听不真切。 不过那人曾大声呼喝过,旁的听不真切,那声朕却是格外分明。” 文士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思忖了一番问道:“所有监听中,可否发觉有大规模人手调动的动静?” “不曾,不过属下倒不觉得奇怪,我等才刚刚得手,按说他们应该还没收到消息才是。” 文士拨弄了一下站在桌上饮水的飞奴,摇头道:“不可能,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以我对那个佞臣的了解,他的耳目应该十分灵通才是。” 洞中人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是那人根本就没把肉票当一回事?一个妃子罢了,据说还是一个快三十岁的半老徐娘,听闻入宫的时候还是个寡妇,这等残花败柳,若换做是属下,也只会觉得是意外惊喜。” “所以你是一个蠢物。” “大人,此言差矣!想那人,富有四海,主宰天下,想弄什么娘们没有? 怎生您会觉得他会为了一个老妇失了分寸? 您这计策从根子里就透着不靠谱。 还不如就按属下说的,搞上几百斤土炸药,放在地洞里,崩的一声,一了百了。” “呵,愚蠢!主上的命令是拨乱反正,可不是把天下第一世家往死里得罪!” 洞中人疑惑道:“主上说的拨乱反正是这个意思?到底谁才是那个‘乱’?不是说除奸佞么,隔壁就是奸佞的家吗?如此一锅端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怎么,大人您的意思,反倒是那人才是‘乱’?区区一个世家子,怎得比杀了那人后果还严重?” 文士摇摇头,不耐的说道:“干你的土夫子活儿就是,哪有那么多原因?贵人的心思又岂是你这等人能胡乱揣摩的? 口号是口号,实际是实际,主上将来还要依仗你口中的奸佞平衡世家,这其中的道理你又如何会懂?” 洞中人不忿的嘟囔着:“土夫子怎么了?主上起家的钱财,还不是我等土夫子不辞劳苦挖出来的?主上麾下大军起码有一半是仰仗我等凑齐来的,切。” 埋怨归埋怨,洞中人却也只敢埋怨,不敢抗命,转头又钻进地洞里做起了人形窃听器。 文士无人打扰,便又钻研起了棋局。 恰在此刻,一辆马车驶入院中,一位老叟跳下马车,叉手行礼道:“尧司马!” 文士打量了一眼,诘问道:“让你盯住那两个杀胚,你回来作甚?” “回禀尧司马,老朽本也是派人在盯梢,不想那两个杀胚竟是自投罗网,触发了大人您设置的备用计划。 说来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二人,我给大人带回来了。” 文士这才舒展眉头,问道:“风娘子呢?怎么还没把人送来?你没同她一道?” 老叟迷惑的说道:“不应该啊,风娘子的人走的是后门捷径,该是比老朽先到才是。” 文士顿时皱紧了眉头,遂轻声骂道:“女子就是拖沓。” 摇摇头,那文士便道:“把人带过来,捆好了,泼醒。某家有话要问。” “喏!” 老叟垂首应诺,随即对着马车说道:“小七,把人扔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如炮弹一般,飞出了车厢,速度之快,有残影为证。 老叟抱怨道:“轻点!这么大的人,还是毛手毛脚……” 待到转过头去,正要继续责骂,却见那名卖冰郎已经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插进了松软的土地里,也幸得这片区域的地砖都撬了起来,否则脑浆迸裂的到处都是,洗地也是个麻烦事。 那名文士见状,一个转身就跳进了地洞里,人影全无。 那名老叟似是年龄大了,反应有些迟钝,直到看到一个大汉带着狞笑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才知道要跑。 可是,在大唐名将裴行俭的眼皮子底下,当真有人能跑得掉? 裴行俭戏谑的举着手枪对着老叟道:“你怎么不跳呢?” “你!你为何会这么快醒来?” 裴行俭玩味地说道:“干活干的这么糙,还想造反?连老子的身都没有搜…… 呵呵,回头等我兄弟醒了,这事我能笑话他一辈子,阴沟里翻船呐,哈哈哈哈。” 老叟见那杀胚肆无忌惮的狂笑,忍不住威胁道:“你枪里能有几颗子弹?老夫只需喊一嗓子,便有百十个儿郎……” “老杂毛,你倒是喊呐!” 裴行俭朝着墙的北面看了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道:“你猜,等老子开了枪,来的人……是你的人多,还是老子的人多?” 第327章 白日枪声与睚眦女 裴行俭自从在车厢里看到了外面的地洞,就已然大致确认了绑架事件的凶手。 说是大致,是因为他已然明了至少凶手不会是崔尧,以他对崔尧的了解,贤弟那人才不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 买下隔壁的房产,挖个地洞监视自己家,这种无聊的举动,一向急性子的贤弟是不会做得。 既然如此,裴行俭臆想中的“暗中配合”自然是无稽之谈,他也没有性子陪着跳梁小丑虚与委蛇。 反贼就是反贼,全部剿灭才是政治正确。 裴行俭懒得废话,举枪就打。 爆烈的枪声在宁静的宅院中显得格外刺耳,院墙上停歇的候鸟惊慌起飞,扑簌而落的飞羽溅上了零星的血红。 薛礼揉着发胀的脑袋,滚下了车厢,他疑惑的摸着自己人中的位置,也不知哪个缺德鬼,在自己人中上划了一道血痕。 半月形的伤痕刺痛难当,薛礼咂摸着半寸长的口子,心道这该不是拿指甲掐出来的吧? 手劲忒大。 崔尧等人听到枪声,一阵发呆。 褚遂良疑惑道:“崔尧,你府上有靶场?” 崔尧回身说道:“六分口径全威力手枪弹,这是五品以上武将才有的标准配置。 我府上除了我,没有谁有资格携带这种大后坐力手枪啊?” 就在崔尧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便有下人来报,是府外南边传来的枪声,已有护院翻过墙去查探。 崔尧陡然一个激灵,随即问道:“坊内可住着高品武将?” 下人想也未想便回道:“回家主,并无,南边的邻居是一位蜀中的布商,他家的蜀锦布庄在北市鼎鼎有名哩。” 许敬宗闻言便道:“娘娘失踪的那片区域,是不是有一家布庄?” 那下人答道:“若是北市三条第二家的话,确是所属隔壁布商。” 崔尧与李承乾对视一眼,当即喊道:“召集所有护院、家丁,给我把南边的宅子围了!” 正待此时,又有下人通禀,说是二郎与苏将军联袂而来,正在院外求见。 只是此时众人却顾不得了,李承乾一马当先,朝着南边的月亮门奔去,他先前去那边溜达过,知道穿过了月亮门,便是崔尧的演武场。 而那个演武场的南边,便是崔氏宅院的外墙。 崔尧见状也连忙跟上,同时也没忘了嘱咐下人道:“让他们直接来演武场!” 与此同时,裴行俭与薛礼身陷在那个地洞之中,进退维谷。 黑暗中,映着洞口折射的微弱光线,二人在逼仄的甬道中,听到深处传来的冷笑:“有枪便了不起吗?真不知道你二人哪来的勇气,敢跳下来追我。” 裴行俭循着话语传来的声音,分明看到了四只黑洞洞的枪口,正泛着红光,甬道拐角处,洞壁上插着的火把摇曳着,似是嘲笑着他的鲁莽。 薛礼回身看去,却见身后十余步处,不知何时也埋伏着三人,正以一个标准的高中低射姿,堵住了二人的退路。 薛礼也下意识地掏出了怀中的手枪,与身后三人互相对峙。 然而,却始终不敢扣动扳机。 就在洞中陷入僵局的时候,地面上便响起了喊杀声。 少顷便枪声大作,一阵急促的弹雨过后,地面上便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随即底下的众人便隐约从洞口处听到有人喊道:“家主,贼寇余孽想必就藏在洞中,还请家主下令,让我等下去清剿。” 随即裴行俭二人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穷寇莫追,谁知道下面有没有什么埋伏,如此莽撞,却是不可取。” 紧接着洞中人又听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放屁,都给老子下去追!照儿还下落不明呢! 这些贼人脱不开干系,想必就是一伙的!” “别急啊,某家又没说不管。” “感情丢的不是你老婆?” “放屁,欣儿和她一起丢的,急有个屁用?” “那还不快追?” 崔尧却摇摇头,转身问道:“苏将军,你的手下可曾携带掌心雷?” “带了,崔大人,你是要把洞口封住,闷死贼人?” 崔尧摇头:“不,不,不,我是要在这院子里炸个口子,好填埋火药,我记得我府上应该有火药贮存。” “二哥,烦请你去遣人运过来五百斤火药。” 崔仁疑惑道:“要这么多?” “对啊,我要把这个院子的地皮全部掀开,我还生怕不够呢。” “如此一来,岂不是贼人都要死了?该如何拿口供呢?” 崔尧摇头:“人命没那么脆弱,总会有几个幸运儿的,只要有一个能喘气的就好。” 裴行俭在地底下听得冷汗直流,心道这才是贤弟的风格啊,干脆直接,性子一如既往的急啊。 ………………………… 北市街头,四名妇人围坐在茶寮一角,小声嘀咕。 “姐姐,为何不回去搬救兵?若是陛下知道娘娘丢了,不知该有多着急哩。” “就是啊,娘娘,我等坐在这里作甚?赶紧让陛下遣人出来剿灭贼人才是。” 武照恨声说道:“什么都要靠男人,难道我等女子就杀不得人吗?方才那两个番女不就是我等合力杀的? 本宫却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个场子还是要亲自找回来,才可抚慰本宫心头之怒。” 库狄氏仍在揉着腿,她大致能感受到,她的左腿骨应该有了裂缝,虽不至折断,但也不是寻常跌打损伤,应是那种躺上百日的骨伤。 闻听此言,也附和道:“娘娘说的没错,我夫君与薛将军还下落不明,若没有亲耳听到他的下落,奴家也放心不下。 此仇,该当亲手报之!” 柳氏吐槽道:“说到底,你就是想报仇呗,别拿汉子说事。我反正相信我家男人,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岂会阴沟里翻船? 说不得只是一时被牵绊住了手脚,想必如今已经去找寻我等了。” 武照摇头:“你三人且看,从这里看去,恰好能看到那座布庄,如今那里风平浪静,门口也无闲汉围观,分明是一切都波澜不兴,若是二位将军闹将过,绝不会如此平静。” 褚欣儿担忧的说道:“姐姐,那不正好说明,我等需要赶快回去报个平安吗?如今贼子还在逍遥法外,若是拖得久了,让那掌柜的逃遁了,就不美了。” 武照状若罔闻,自顾自的吩咐道:“如今那布庄应只有三人,一个话事的掌柜,还有两个番女。 欣儿,你不是还有一枚弹丸吗?待会你负责解决一个番女。” “那还有两人该如何解决?” 褚欣儿担忧的问道。 第328章 打地鼠与爆肝拳 \u0006\u0003<\"R`???z?x%\u0016?pd<\u0013{p\u0013???*??+l}????,?\u0017?q?w?wz\u000b1??3:q?\u001c??~????@\u0014??cvF?Fu\u0014\u0018o?y???f?(z??\u0006???tF\t?\\?????A?J?a?p$w??|w?V?5?a?\u0002E$???????\u0015??>????Z?\u0015\u0003\u0001???xq?\\q\u0012?*????Lg!\u0010?>?s?;????-??c??I?j?m?aJ?A?p ??q??\u0005s?z?}\u0016?\u001b?`??\f?E??\u001f?!?\u0016??\u000e*????r6??x??9q\u000f?u??x|?N?? ?$??h?1d jr\u000e\u000bu\u001a?3???5\f??\u0007x??\u0014??\u001f?%????4??A?????????2?:ousGh\u0015:\\?9q?\u001a???w??wx?6\u000e#? ???F??q\\?#???s??r?9??\u0004?o?\u000ft\u000ff 08?\u0014o??1?Y\u000f??j\u0013\u0002t^p?U\u0014x?jV?\u0014?d\u0006\u001co??t@\"?????,\u000e0=?\u0011?U]??+k??x8?q??S??E??J?t?9)???4?#?w???5V ??S?? ?@\/?摷?????&\u0003??F???mmk??Kxd\u000ed??U?′??\u0014?eV??4SI\u0006,L??{~?f>6???\f??=\u001fIx??o???\u0001\u00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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