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老公是女帝这件事》 第1章 鬼守岛 暴雨方歇,浓云未散,天海连成一片无际墨洋。 一条扬着黑帆的海寇船蔽于山影之后悄悄近岸。 放哨的小船先行抵岸,一番张望无异样后才吹响了鸮哨,大船的甲板上海寇头子一摆手,又是三五条小艇依次而出。 “手脚都利索些,切不可误了时辰!” 大副在前催促着叫嚣,后边的人应着催促手脚并用的从小艇上将一口漆色深黑的棺材搬下来,却着实是低估了这玩意儿的重量,于是手上一个没落稳,棺材的一角重重砸下。 棺内“当!”的撞出一声响,沈穆秋顿让一阵筋骨撕裂的剧痛扯醒了意识,却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来,然而四下一片漆黑,他也根本动弹不得。 落箱的响声惊动了他们的头子,独眼的头领一回头,人群一片鸦寂。 此时前方的山峡间流出一阵呜咽似的风泣,一群乌鸦惊翅而飞,哇哇叫嚣着远去。 “嘘。” 头领瞧了他们良久之后,只是将食指竖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却只是这么一下,后头将近三十余个平日里穷凶极恶的寇匪便具是后颈一凉,于是个个屏息含气,再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大副也不敢嚷嚷了,只将眼中的杀气传露,干活的几人则小心翼翼的扛起歪斜的棺材。 沈穆秋方才被猛撞了头的金星还没飘去,当下又骤感一阵天翻地覆,自己的身子便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似的在棺里一滚,四肢关节皆不受自己控制。 一切准备就绪后,大副随头领走在前,引领浩浩三十余人举着火把走进了那条夹在矮山与残楼墙后的漆黑小道。 海风过时往这山缝间刮过的呼呼哀啸宛如鬼嚎,风止而回音悠荡,好似此处每一洞腔内都藏着一缕幽魂,才能如此哀怨声声不绝。 此岛名曰鬼守岛,岛上此山生而嶙峋且多洞腔,无论什么动静在此都能被荡成一抹哀怨,又常年蔽阴,寒气不散,而水中暗流交错,时常有人溺亡于此,于是久而久之这里也就衍生了不少骇人传闻,便得了这个名。 沈穆秋一直细细的留意着外头的动静,然而外头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交流,只是一直在走,他就只能听见众人沉默的脚步声,以及一阵阵阴悚至极的风声。 虽然他以往所历惊险不少,也见过不少古怪事,心理素质远强于常人,当下却也能在这番寂静里听见自己惴惴不安的心跳。 沈穆秋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身子,却只是稍稍动了一动手指,然而就连指尖都是麻木的,细摸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自己身下的这块板是木的质地。 他这怕是让人装棺材里了…… 而眼下最棘手的却是他这身体,似乎被人注射了麻药动弹不得不说,好像还受了些伤,遍及全身的痛意随着他的心跳一阵阵的翻涌。 他暂且估计不出自己的伤势具体如何,但既然是连麻醉都压不住的疼痛,这伤怕是不会轻。 不过这伤也未必是让人给打出来的。 这事还得从他接受了郑教授的邀请前往东海探索那座古东陆西岸的大国月舒国的末代女帝花非若的陵墓说起。 探索这座将近三分之二都沉没于海中的地宫过程自然是十分艰辛,尤其那片海域还正好处在地震带上,海底情况复杂,海况极不安稳。 由于一早就测定了此墓风险系数较高,故他作为有祖传探墓经验的摸金校尉,自然就带着自己的搬山卸岭队伍先于手无缚鸡之力的考古人员进入了古墓。 在进入古墓差不多第四个小时的时候,他们刚摸到了主墓室的位置,却就听对讲机里在海上观测情况的队友说来了一阵大浪,船队必须暂时撤离。 然后紧接着墓室就发生了崩塌,他断后护送队员逃生,却在最后一刻出路被坠落的巨石封堵,再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沈穆秋还清楚的记得,他翻车的那个地方是大墓尚未完善的半成部分,那里的墓室结构都还未经细琢加固,因而一崩即塌,若不出意外的话,他当时估计是被活埋在里头了。 再之后就不知道是谁把他挖出来还把他塞进了棺材…… 但能确定的是,干这事的绝对不是他本家的人。 他们沈家自祖上传承的就是摸金校尉这行当,虽然早在五代前他高祖父那辈便金盆洗手了以经营梨园为主要生意,却也没将祖师爷的技艺丢去,看生死自然是看家本事。 莫说是他和他哥承得摸金秘术的经验了,就他队里的人,随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早就任是谁都能隔着棺材辨出里头的粽子能不能动弹,怎么会误判他的生死? 沈穆秋静气凝神的将他记忆中与他们沈家有过节瓜葛的嫌疑对象一一排查,却忽闻风声里有沉锐破空,接着便是一声惨烈哀嚎撕破了沉寂。 海寇的队伍才刚走出嵌于山里的狭路,头领身旁的大副便被幕影深暗处射出的箭正破喉口,鲜血涌射而出,人绝声倒地。 众人应而止步,头领偏头瞥了地上血将涌尽的大副一眼,前方死湖升起的夜雾里列排走来七八个魁梧的身影,手中皆持斧刃,每一步都踏了甲械重响。 前方来者不善,海寇的头领拔刀而迎,嘴上还不忘揶揄:“看来东家不太欢迎我们……” 话却没说完,前方又一声锐矢破空,锵然一声撞金激响,他们头领才刚出鞘的刀应声而落。 “mohan doya qila sado,keoto!” (这里没有活人经过,海盗!) 沈穆秋屏息听着棺材外交流的动静,却在心中大惑——这是什么民族的语言? 虽然站在那夜雾中的不过八个人,但海寇们都深知这不是自己该招惹的人,头领也能屈能伸,就着对面射落了自己武器的方便,自拾着台阶就下了:“尊敬的安达大人,我们替萨安大人将女帝送来。” 女帝? 沈穆秋估摸着这该是哪里的黑话吧。 就算是装模做样,这海寇的头领也成了一番滑稽的揶揄之态,然对面那个名叫安达的异族人回复却很冰冷:“你以为我不知道萨安的船在白浪湾遇到了沧城军?” “萨安的船已经被沧城军拿下了。” 说罢,他便侧身往旁让出了后头八人大抬的活棺,“但女帝在此完好无损。” 后头抬棺的人应之上前将棺停落在地。 此棺一停落,沈穆秋心头便涌上了一股极为不安的感觉,然而身体仍旧动弹不得。 看着这口漆黑的棺材,安达沉默了良久,像是也拿不定主意了,便转头对左边的人以他们的语言小声交流了片刻。 继而左边那人便朝棺材扬了扬下巴,“Koha!”(打开!) 海寇的头领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却依其态色语气估摸知了其意图,便冲后头招了个手,“开棺!” 棺里沈穆秋骇然一悚,下意识琢磨起应对的法子,可身子还是动弹不得。 为保棺内活人气息,此棺并未被钉死,故开棺的人未携起钉锤,便将斧刃凿进缝里,破了四角给撬开了。 沈穆秋呛了一口木灰。 旁人撬松了棺盖后,其海寇头领见对面惕然未前,便自己上前掀了棺盖,往里窥了一眼,笑道:“完好无损,一根头发都没少。” 正装睡的沈穆秋心中警铃大作——他这是遭了人贩子了?! 安达依然狐疑的打量着这群海寇,仍是他左边的人很机敏,走上前来拿刀尖抵开了那个一看就满脸奸诈的海寇头子,往棺里张望了一眼。 片刻寂然之后,他回头对自己的老大点了点头,回眼间瞥了那海寇头子一眼,对方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金牙,猥琐得恰到好处。 安达走到棺前,将手举的火把微微降低,照亮了棺里的人。 棺里躺着的正是他们奉命在此等候、原本该是由萨安的战舰护送来的女帝。 她安静的躺在棺中,华服加身犹如沉睡的谪仙,但细看她的眉眼容貌,又存着足惑世俗的妩媚,或清冽,或妖冶,两者糅为一幅难以言说其详的美。 至此,一直冷脸蔑视海寇的安达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目光却仍专注而虔诚的打量着棺里的女帝。 “huny xiado moliyali heyleit moun xia houbet.” (就算是最惑人的海妖也不会比她更美。) 沈穆秋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眼下动弹不得的装睡着也不能睁眼打量他们,便只能细细体会着他们的语气。 所以眼下他们是达成了某种交易吗? 另一个也来到棺前的人也笑道:“heyleit xiaka dilei,morina haxia dowa toliya ako.” (海妖只是一群徒有美貌满嘴胡话的巫满,女王可是东洲的无上至宝。) 后面此人说罢,围在棺前的两人皆笑了起来,又相互各应了句什么,而后安达便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丢给了对面海寇的头领。 海寇头领接过袋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可以当作我完成任务的信物吗?” “如果你能见到萨安,帮我把这封信给他。” 海寇的头领接信时顺而打量了一眼,上面是维达的文字他也看不懂,便直接揣进了怀里,“这事我没法向你保证,如果他的确已经落入沧城军之手,到时候我可以帮你烧给他。” 听着这形势已越发不妙,沈穆秋极力想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不论他如何努力,能动一动的也就只有手指。 “这是解药。” 最后递交了解药后,这群海寇便作辞离开了。 安达招呼来后面的人将脱了盖的棺材抬起,穿过薄雾来到小岛中央的死湖边上。 在湖的对岸是一艘硕大的大船的残骸,倚山搁浅在死湖另一头。 倚岸靠着一排小艇,然其狭长的船身根本无法承载这口漆木棺材。 “daxie kouk, shuya da ciemo。” (棺材太大,小艇装不下。) “morina kozou.” (把女王请出来吧。) 沈穆秋悄悄睁开一丝眼隙,见有人影近来又连忙闭眼,接着就感自己的身子被人小心翼翼的扶了起来,而后那人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 “Un yi siouya berisa non huny?” (你为什么要给她吃解药?) “moradar deis qikala xiouda,boya morina bilinci hon mon jialei Kins.Samo sha onne Youniao sibek huny.” (摩亚达大人的命令,一定要把最美的女王带到国王面前。迷药里的幽嫋会摧残她。) 那枚药丸一入嘴,沈穆秋便觉一股腻香在舌尖化开。 原本他是不打算咽下这药丸的,奈何他当下身不由己,对方只将他的下巴一抬,药丸便顺着舌根滑了进去。 却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此药一下腹,笼在他脑门上的那股混沌便骤然消散,身子也略略轻盈了些,不再那么软重了。 他们竟然给他解药? 接着沈穆秋就被两人从棺中托出,动作十分轻巧,就像护送一个玻璃娃娃似的,唯恐磕着碰着。 “morina bleis Gonly-Kins blolod.” (女王好像比刚力的王还高。) 两人大笑,本是戏谑的玩笑,却笑着笑着,两人皆叹出了一番像是重负略缓的释然。 “Kalha xiyado no morina Kins dohan.” (有了女王作为礼物,国王应该会出兵了。) “dohada kohan doya.” (尽人事听天命吧。) 小艇破水而归,缓缓划入巨船残骸的阴影之中。 浓重的黑幕压眼,沈穆秋悄悄将眼帘撕开一隙,只见同船的两人都站在船头背对着他。 沈穆秋天生眼力过人,加之常年游走于各种地宫洞穴之中,因而练就了一双即使在漆黑不见五指的环境里也能视物的锐眼,便能在这极致昏暗的环境里看清周围境况。 他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条沉船的内部,且是一条古老的木船。 这船的船底几乎完全被毁,不是因海难撞击而沉,应是人为破毁。 随着小艇逐渐深入,漆黑的残船里传来女子的幽幽泣吟,饶是沈穆秋揍过冥人粽子无数,也让这氛围烘了一身汗毛倒竖。 不过再细细聆听片刻,那些哭声不过是让空腔的回音荡得幽森可怖罢了,但其实是鲜活的女子在哭泣。 这恐怕就是这群人贩子的贼窝! 沈穆秋正暗暗思索时,小船已缓缓在一段由废弃的船梁凿入横木搭成的梯子下泊停。 “hano ya baxido!” (来个人接应!) 眼见梯子的上端来了火光,沈穆秋继续闭眼装睡。 “Eya lana wuhan daya linbo han,cang-wuden diyana honyawe.” (我们要尽快启航,沧城军已经快搜索到这片海域了。) “Laliya wulor honno ximo ha.” (等乌洛的船一到就走。) 沈穆秋被在上接应的人抱上残船的舱房,他微微睁开一隙眼帘,只见幽弱灯光照不见的黑暗角落里蜷缩着七八个女孩,虽然没人在她们身上加以绳索束缚,但此间六七个魁梧的悍匪便足以慑住她们不得动弹。 沈穆秋家中有妹娇养闺中,生平最见不得旁人欺负女孩子,故才瞧见那些女孩委屈在角落里惊恐不已的落着泪便觉心被揪紧,于是自然而然的琢磨起了解救的对策。 却忽然发现了哪里不太对—— 她们身上穿的是什么朝代的服饰?! 第2章 沧浪留魂 夜幕之下,大海一片沉寂无光,水手刚要扬帆便被他们的头子给制止了。 “往南走。” 刚上任的大副顶着一脸不经打磨的直愣样问道:“可我们不是要和摩亚达会合吗?” 他们此番运送女帝的报酬还得找摩亚达结呢! “北边沧城军在搜海,秘道也不安全,绕路吧。” 漆黑的海寇船披着夜幕如鬼魅般悄然循南而下。 临北一幕云开,月光半掩投于海面,扬着白帆的船影安静的划破海浪,漂进了月光幕照之下。 此船归属于流波镇官衙,名义上是条战舰,实际却不过是条破旧商船修修补补拿来凑数的冒牌货,平日里泊在镇上的港口做摆设是不错,真要拿它去应战,只怕是一碰就散架。 “我可真是信了你的邪了!” 镇守怨怨对着旁边掌舵的人翻了个白眼。 而对方却根本没留意他这牢骚,只扶着舵盘专注的看着前方海况,站得跟雕塑似的,看在镇守怨气横生的眼里,就与这冒牌的战舰一样中看不中用。 一阵海风卷浪而过,攮得白帆猎猎成响。 年过了半百的镇守遭凉一个哆嗦,将手抱进袖里,提着肩缩着脖子,又幽怨的睨了他一眼,“那群海寇哪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沧城军追了这好些时日都没能逮着他们,就凭咱们这些人,你还真能剿匪不成!” 听着镇守的牢骚,慕辞笑不生怒的瞥了他一眼,语气浮然似谑:“现在吹着海风你倒抱怨起来了,那时我也不过就是告诉你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罢了,你若当真不乐意,这镇上还有谁能遣得动这条船?” 人是中看不中用,说话倒是一个能噎俩! 嘴上说不过他的镇守只能如此吹胡子瞪眼的在心里暗怨。 - 沈穆秋被放在此处唯一铺有褥絮的位置,仿佛他是比这里其他姑娘更金贵的存在。 一路走来,这间深藏于船腹的破旧舱房是此处唯一点灯的所在,四墙无窗,独有一扇不见光的小门。 一片深沉的漆黑里,唯存的一盏小灯光如豆粒,沉静幽乏。 此时已逢深夜,角落里一直抽泣的姑娘们也都乏了。便彼此依偎在一起浅梦打盹。 舱房里除了两个负责看守的匪寇外,其他匪寇也都挤在角落里瞌睡。 察觉了此间异常的沈穆秋便一直在黑暗中诧异的打量着这个地方所有的人。 先是那些最先令他诧异的姑娘。 她们身上的衣裳瞧来像是先秦的形制,却又有些不同于他曾见过的那些来自中原的服饰。 而那些匪寇则更奇,就身形体廓瞧来,他们像是来自欧洲大骨架的白种人,却是漆黑或深棕的头发与橄榄色偏黄或偏绿的瞳仁,肤色近似古铜,像是亚洲人的面容,眼眶却嵌得更深。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沈穆秋不知又躺了多久,身子终于渐渐回了些知觉,便略微动了动快发麻的胳膊。 看守在他身边的匪寇也睡得沉,沈穆秋观察了他几眼便又稍稍动了动身子。 然他才刚一动,身下木板便刺啦响了一声,看守的两个匪寇立马警然回头。 沈穆秋才正一僵时,门外赶巧匆匆跑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匪寇又转头看去,那个本在外头放哨的人正好跑进灯光明处。 “Eya gonha namiya lo,dohan wulor!” (有船从北面来了,是乌洛!) 终于等到同伴的消息,看守的两人皆是大喜,于是转身就要去叫他们的老大。 不等手下来喊,安达已经醒了。 他从安置女王的褥絮旁站起身,面容恰好避开了烛光明亮处。 在旁人看不见的阴影里,沈穆秋看出这个魁梧而深邃的异族头子蹙起了眉头。 “wulor doya gonha shuya mie?” (乌洛为什么会从北面来?) 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沈穆秋只是观察着安达显然异于其他匪寇的神色,便品出当下事况恐怕有异。 “Sola wulor gieya uni kozo!” (可乌洛的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先前他在棺里听过的另一个讲着奇怪语言的声音,在当下显得有些急躁。 安达沉默了。 “Uni dono sika!”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后者再一句迫言之后,安达到底是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朝沈穆秋走了来,俯身便要抱他。 沈穆秋让这匪寇诡异的举动惊得本能反肘照着他脸便抡了过去,奈何他当下力软身娇的,对方一握便拦下了他的攻击。 接着,这异族的匪寇终于吐了一句他听得懂的话:“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他的气势汹汹,这匪寇却只是笑了笑,“女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我们。” 此言一入耳,沈穆秋顿觉五感骇裂、天打雷轰—— 这贼刚刚叫他什么?! 女王?!! 却在他蒙着天雷滚滚、思绪转不过弯时,这贼竟当真将他抱起来了。 沈穆秋人都要炸了! 残船卡在一处峡裂之间,船尾压在死湖里,船头则在峡外豁然开朗。 慕辞远远的就拿离珠镜看见了岛上残船的形态,于是转舵挨近了避开船头的西北岸,叮嘱过镇守之后便独自乘小艇悄悄抵了岸。 镇守怂归怂了点,然当下都已到了这地了,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他本分了一辈子,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故只是想着即将迎面的海寇便紧张得手心冒汗,一路嘀嘀咕咕的给自己壮着胆。 孰料他的冒牌战船才循着岛往东走了不过半里,便见一条头昂鸟翅蛇身的女妖雕塑的彪悍战船赫然横现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吓得镇守一个激灵险从甲板上滚下去。 “这、这是维达的船?!” “还、还真是!” “快、快停啊——!” 甲板上惊惧的喊叫此起彼伏,终于在一船人的忙活下,冒牌船贴着崖岸停住了,却还是冒出去了半个船头。 此时那十余个匪寇已将人质们纷纷领出舱房,来到残船破旧的甲板上。 他们熟悉的那条战船此刻正泊在残船之下,船上不掌灯火,似也无人在甲板上迎接他们。 抱着女王的安达走在同伴之后,避身暗处窥视着情况。 隔着茫茫洋浪的远处则有一座山峰耸立入云,沈穆秋只蒙着月色瞧了一眼便觉心下一震—— 他就算是化成灰也认得出那座山正是女帝花非若陵墓所在的流波山! “wulor!Vole shuya ka!” (乌洛!快派小艇过来!) 异族匪寇嘹亮的嗓音在海上乘风扬荡,然而对面那条船却并没有回应的声音。 “wulor?!” (乌洛?!) 叫唤了两次均是无应之后,亲护着沈穆秋的头领便给旁边同伴递了眼色,示意大家噤声留神。 露着半个船头猫在一旁的流波镇冒牌船亦是满船屏息提着心胆,一个个僵如雕像似的盯着那艘船头海妖狰狞的战船。 对方只要一个油桶炸过来,便足以叫他们支离破碎! “cukei lolaha.” (有异常,当心。) 安达低声叮嘱,其余匪寇也都已警觉的握紧了手上的家伙。 - 慕辞登岸后便找到了一条隐蔽的小道登上残船,一路提气踏轻,才保证了这些残破的木板不咯吱成响。 破漏船底的下方,有小艇缓缓破水而来,船上所载均为轻甲。 沧城军已经到了。 甲板上维达的匪寇们紧紧的盯着那艘黑船,小心翼翼的抽出武器。 忽闻一声矢锐破空之响,一个维达人应声惨叫着倒地。 也几乎就在这同时,那艘黑船上火光骤明,一排弓箭手整齐的立于船头,搭箭张弦,却并未立即放箭。 黑船上的指挥者携领两人将一个同样形貌的维达匪寇押至明亮处,此方见其人立马应而喊道:“wulor!”(乌洛!) 而此刻站在他们的战舰指挥台上的,乃是一白甲女将。 火起灯明之后,又陆续有他们的同伴被押上甲板,狼狈的成排跪在他们眼前。 一旁鬼鬼祟祟的船上,镇守一看见那敌属战船上的白甲士兵霎然激跃起来,“沧城军!是沧城军!!快,快迎过去!” 这条冒牌的战船瞬间胆气横生,直朝着那条妖船漂了过去。 女将淡淡瞥了那条冒牌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抽出悬腰佩剑,将剑锋轻轻搭在那个名叫乌洛的人喉口。 “尔等匪寇速将人质释放,击钟三响之后若不缴械投降,格杀勿论!” 亲眼目睹身旁同伴被射杀的匪寇额间青筋爆跳,一把拽过一个娇柔无力的人质便将锋刃勒在她的喉口。 “tona hoball wulor poya,hako solodie boha looe!” (你胆敢动乌洛一根手指,我就把她们的人头扔进海里喂鱼!) 白甲女将见状,冷冷一笑,“看来是不会老实了。” 统帅令指一下,战船上弩手即就位,弦音齐声震响,强弩之矢破空而出。 强矢当前,残船上的维达人只能步步退避。 沈穆秋药力未消,身乏力软的只能被人拽着胡乱回避。 而对面沧城军的强弩劲力直破残船木壁,轮番不绝,这群匪寇只能一避再避,直至退到甲板下的舱房里才终于避开攻击。 残船的甲板上已瞧不见人影后,沧城军的统帅便令止了弩箭。 旋即第一声钟鸣被撞响。 钟声余音飘传海浪之间,穷途末路之际,安达切齿嘶吼了一声,转头将沈穆秋推进另一人手里。 “Noe morino doko!” (你带女王走!) “hoya sowa nome ei!” (我不能丢下你们!) 暗影火明交集之处,下属厉声顶撞了他们的头领。 “Koto hoyalo kokowa morina!”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女王!) “ho doya liey!” (我做不到!) 怒极的安达不容他继续废话下去,一个箭步上前便攥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狠狠撞在墙上,咆哮道:“hoen beito Gonly bohan,dolie Kins balato hoen todier!” (我们必须让刚力出兵,否则陛下不会支持我们继续东征!) 拽着自己胳膊的人一被推开,沈穆秋便似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跌倒在地,目光恰好落在一指宽的地缝间。 下面便是死湖通入船底的暗湖,他目光落下去时正有一条载着白袍轻甲的小艇悄悄漂过。 指下的木板忽然传来一丝别于此方的震动,沈穆秋抬眼,只见不远处一道漆黑的缝隙里藏着一个黑衣人,眸如沉潭藏锐的注视着此方。 他似乎有些诧异沈穆秋怎么会突然看过来,却旋即便定住了神色,将食指轻轻竖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bowei hoen doxiya morina,hoen bota qick xahale doyawen!” (如果我们在这里失去女王,那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沈穆秋抬头,只见最先擒着他的那个异族人嘴唇在微微颤抖。 此时战船的号角吹响,海风呼啸而过,卷来了锐芒冽冽的兵刃铁腥。 “hadaya,heyleit kana boxiya,mono haxilei.” (藏好了,在海妖的歌声来到之前,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远处的号角声止,残船里响起兵甲踏裂木板的嘈响。 “Kola!” (走!) 最后一声的咆哮宛如进攻的号召,残船上的十人冲出舱房。 被留下的人也拽起沈穆秋,看着同伴纷纷向着敌势冲出之后,只能恨饮一股悲愤,带着沈穆秋向另一头的黑暗逃去。 战船上的女将倒是没想到这群匪寇竟然这么快就冲出来了。 莫非他们已经发现了登入残船的伏击队伍? 统帅令指再起,却见对面的维达匪寇将八个人质挟持在前,此方弩手无论如何调整矢向,都无法避开人质直击匪寇。 看来还没有发现。 女将摆手令退了弩手。 “对面有听得懂汉中语的人吗?” 安达迎前,“你说!” “我们与你交换人质如何?” - 两方交战斗势暂缓,残船中只有海浪与风声的嘈杂。 这群异族人想来在此残船上蛰伏了许久,哪怕不掌灯也在此船中穿梭自如。 黑暗中沈穆秋眼力亦明,便一路都在观察着此船的结构。 这条木制的古船体量之庞大令人瞠目结舌,而看着此中饶为特殊的构造,沈穆秋又不禁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随父亲在海上找到的一条古沉船。 那条沉船据分析应是一条战船,但因破损太过严重已无法恢复其本貌。 却在那条古船上,他们发现了一个译名“维达”的如今早已沦失于历史的古老民族的些许记载。 沈穆秋还正观察得专注时,拽着他的人突然将他推进一个残板破漏的角落里,还不待他作什么反应,那匪寇便粗鲁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bokoya!” (别出声!) 匪寇的手上存着一股海水融洗血液的浊腥味,钳在他脸上的力道之沉几乎要叫他窒息。 要不是因为迷药让他浑身无力,他铁定要卸了此贼的胳膊! 维达人自己也避在角落里,一手紧紧捂着沈穆秋的嘴,同时又微微侧倾过身回头窥望着来路上跟踪者的动静。 沈穆秋也细细聆听着那方动静。 就是那个方才在黑暗里示意他噤声的人,这一路上都紧跟着他们。 沈穆秋倚靠在墙上蓄着体力,那人在步步接近他们,而窥伺着动静的匪寇也已悄悄拔出了腰间的短刃紧握在手。 一片黑暗里仅有木间缝隙透入的些许微光,慕辞根本看不清周围境况,却感受得到那股蛰伏欲动的杀意,于是也握住了刀柄,轻轻推出寸许寒刃。 刀身映得丝缕缝隙里的光线,在黑暗中格外戳眼。 眼看那人就将走到匪寇的伏击范围了,沈穆秋蓄力良久,皆于此刻爆发,拧过对方久久捂着自己的手,趁其吃痛时狠狠肘击其腹。 黑暗里突然传来的动静惊过了慕辞,于是长刀一抽,照着动静来向的黑暗便横斩而去。 此时正恰沈穆秋与那维达人身位调转,那刀便直照着沈穆秋的喉颈劈来。 仓乱之际沈穆秋人自刀下掠过,那维达人则将手中匕首一转就将反击来敌。 沈穆秋料想那执环首刀的人必然看不清黑暗里的攻势,于是又趁着身势抓住匪寇持握匕首的手,顺着此力控住其刃反身势击,正好抵住慕辞长刀。 丝缕光线的交织处,慕辞瞧见那道曳血赤莲般的红影翩转恍似鬼魅幽缠,他甚都无法看清其身手,自己的刀就被挡了。 然沈穆秋蓄积良久的体力只昙花一瞬便怠竭乏弱,挡了这一刀后便无力再制那魁梧的异族战士,对方只是一推他便踉跄而退。 偏偏这破船年久脆弱,他运气不佳正好踩中一块朽木,便听“咔擦”一声惊响,一连串的木板便稀里哗啦的尽皆碎裂。 残船里突然传来异响,潜伏的士兵与甲板前正与女将谈判的维达人具是一惊。 旋即安达便明白了沧城军声东击西的把戏。 而对面战船上女将见维达人有动也暗为切齿。 谈判戛止。 “doto poya!” (卑鄙的骗子!) 安达一怒,其随众便怒吼着举刃将劈人质,在他们手上早已颤栗如鹌鹑的女子惊声惨叫。 眼见事况危急,女将一声令下,进攻的号角啸然响彻风浪。 沈穆秋险将落下破口的瞬间慕辞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将他拽了回来。 就近处花非若看清拽着他的此人身影迅猛宛若黑豹。 刀影厮杀交错间寒芒冽冽,沧城军的号角声传入此间,原本不算吵闹的残船里瞬间响起更多嘈杂的兵甲奔踏之声。 与此同时第二声钟鸣响起。 闻知情况大变的匪寇双眼怒红,更不要命的抽出短刀劈斩上前。 慕辞将花非若甩去身后,双手执刀掼圆了力势砍人,孰料空间过狭长刀半刃嵌进了木板里,而前方锐风袭面来刃在即。 慕辞一咬牙硬是以蛮力割裂木板卷着木屑横劈过去,却慢了速度,对方早已将软肋避开。 而一旁已然力虚的沈穆秋被人一甩便毫无转圜的在墙上撞了个七荤八素,眩晕绕目之际又被不知谁给狠狠拽了过去。 维达人趁机又抓回了女帝,慕辞见状也连忙上前抢住沈穆秋的手腕,长刀反提,刀刃挑着女帝长发便削了过去,然而刀却在半途又卡进了木板里。 此时伏击的士兵也如潮涌一般冲上甲板,泱泱白甲须臾便将敌匪团团包围。 甲板之下,沈穆秋见慕辞势不及避,只能硬撑着再度强运起劲来,挣力截住那只将欲补刀的手,身转引势夺了异族手中利刃。 慕辞弃刀趁势重击其腹,将这魁梧匪寇重重掼在钉刀的木壁之上,被斩了半许架梁的残蚀木板应声碎裂。 那匪寇后足落空在外,却抢在坠落的最后一瞬一把勒住了已力乏了身子摇摇欲坠的沈穆秋。 “混账!” 慕辞紧追而至,却根本赶不及坠之一瞬,便连女帝的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此时战船敲响了第三声钟鸣。 较于那前的两声,这最后一声气势格外铿锵,亦如身外惊雷一般吵回了沈穆秋的意识,恍然间竟觉身子轻然飘忽,视线里有箭雨逆空而上如星雨倒流。 直到耳畔轰然水声迸裂,沈穆秋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坠下了残船,却已无济于事,不过刹那之间寒彻的海水已将他浸没。 水影扭曲天间明月,耳畔喧嚣骤然消声。 落水的一瞬间,窒息之感遍及全身,但他麻软的身子在水压之下根本无力动弹,便只能瞧着自己渐渐沉深。 与此同时更还有一股劲力紧紧拽着他,先是拽着他下沉,片刻之后又陡然转向,拉着他游向水面。 咸苦的海水剐过眼眶频频灼人泪痛,他拼尽全力将女王带上水面。 凉息入肺似刀侵肝肠,咸苦满面无辨乎海水融泪。 残船上的斗局似已歇停,重兵伏击在临,箭雨之后,他哪怕不亲眼目睹也能揣知那甲板之上是何等惨况。 “Uni boxiya komo……” (愿你们安息……) 沈穆秋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只能听懂他在自己耳畔哭彻的悲切。 “Soasoka koya uni mohanli……” (索雅苏卡一定会为你们引路……) 他一边哭着,一边将女王极力托高。 沈穆秋忍不住回头看去,正好对上了那双橄榄色泽的眼。 此刻的这个异族战士已经没了那时的凶狠,一双悲痛的眼里只有哀求。 “morina,uine hoen bohan.” (女王,你是我们的希望。) “你在说什么?” 他流着眼泪,开口想应答,而他身后却突然绽起一阵水花,喉腔里的话语便霎成一声凄厉的惨叫。 带血的刀尖从他胸前破出,顷刻又被漾起的一阵浪花涮为清白。 沈穆秋心脏骤止,愕然看着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的黑影。 濒死的猛兽迸发出最后一股狂劲,他推开女帝,身子狠狠划离刀尖,也抽出了利刃给他最后一道反击。 然而慕辞速度更快一步,胸后抽出的短刀瞬间又反刺穿了他的腹腔。 冰冷的月光下,他终于看清了慕辞的脸,愤怒顿成惊惧,又化而为不可思议。 “Yanchi Ken……doka boaxi……topo ansa……kondan!” (燕赤王……这不可能……你一定是……恶鬼!) 慕辞静静听他说完,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似有玩味意趣,而眼光却骤然寒锐,手握短刀在他腹中狠狠刺深缓然一拧,又将人微微拉近,在他耳畔低声道:“Uni dohan tone boka dasu.”(我特地来送你们下地狱。) 他怨毒的看着慕辞,鲜血不断溢出唇角。 慕辞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漠然抽出了短刀。 “hoka tonea Sasoka das.” (去见你们的索雅苏卡吧。) 沈穆秋扶着一旁的礁岩勉力将身子持在海面上,双眼却已恍惚着渐渐发黑,模糊间看着那个维达人沉入了海浪。 慕辞解决了敌匪便向沈穆秋游了过来。 摇晃在海浪的不断推涌间,沈穆秋体力渐存渐弱,终于彻底无力抓住礁岩了。 他的手才一落空,身子尚未及落,慕辞便从后托住了他的腰。 美人失力的靠进他怀里,一股潮浸了海腥的温香拂入鼻息,惹得慕辞不禁瞧了他一眼。 而沈穆秋已然无力的昏死了过去。 第3章 走商入寇 不余转圜的攻战之后,残船上的维达人全军覆没。 却因那时沧城军攻势进得仓促,尚未完全稳住敌匪便剑拔弩张的陷入了乱斗,故在乱局之中那八个人质均遭戮伤,其中有两个伤势最重的姑娘已奄奄一息。 这些落于贼寇之手的女子都是临近东面沿海一带城镇的人。 在此心惊胆战的闲看了一场厮杀的镇守终于在战后捞到了个也算能立点小功的活计,奉沧城军统帅之命将受伤的姑娘们带回镇上。 此次维达匪寇殃乱甚广,从上个月攻劫了入海巡祭的女帝礼船开始,便一直鬼魅般的游走在月舒海域,伺机作乱,守海的沧城军不得不倾出大量兵力追剿敌匪。 “此处只有十二人,还有一人不知所踪。” 沧城军的统帅听罢属下所报,眉头一蹙便摆手令他退下了。 士兵将维达人的尸体列摆在甲板一隅,容萋落眼打量了一番。 “统帅,郎主请您入舱。” 容萋闻令折身而去,此处交由属下检查。 萧索的残船里火光穿行,火把焰映白甲,照亮了此间原本晦暗的罅隙。 “臣,拜见容胥。” 来到甲板下的舱房,为沧城军统帅的容萋便向着一道修长挺立的背影俯首问礼。 被敬作“容胥”的人名唤荀安,乃是女帝后宫中如今位份最高的郎主。 他目光所落处,正是那个维达人拖着女帝坠入汪洋的壁破之处。 “不见的那一人便是从这落逃入海?” 容萋收礼回势,眼中平静无波,“被杀的十二人迎战便是为之拖延时间,此人应是带着陛下乘小艇离开了。” “此岛辖属于流波镇,若往别处而去,航行百里方见城镇,小艇走不了这么远。” 荀安转过身来,一袭长衣片尘不染,洁雅的气质与此处格格不入。 “封锁流波镇,务必寻回陛下,严惩匪寇!” “诺。” — 海浪之间依小艇漂流半夜,至偏僻的海港,慕辞便在海边沉了维达敌匪的小艇。 等他带着人回到自己位于镇中北隅的矮屋时,已时逾三更。 却还是比沧城军早了不少。 他离开时,残船上的争乱犹未尽歇,战后又将善后,慕辞兀自估摸一番,沧城军恐怕至少也要明日才能回到镇中。 将人送进屋后,慕辞便去邻间的柴房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掌灯回了自己的卧房。 烛光曳然,影映随人步伐由门缓缓照至床前。 临至床前,慕辞稍顿了一顿,观察了片刻见她确实昏睡得沉,才执灯又走近了些,掀开了掩床的帘帐。 橘浅烛光轻轻投照了美人沉静如玉塑般的睡颜。 那些鲁莽的海寇想必是将她折腾的够呛,纵是如此昏睡中也仍见她疲色缠态,面容苍白得几无血色,可这败人生气的憔悴之色却好像半点也没能损及她的美貌,反倒给她平添了一分娇缠病弱之态,稍柔了其一身红衣的凌盛之势,更显得楚楚动人。 慕辞稍挪了挪执灯的手,引着光线将她细细打量。 一个月前,月舒女帝入海巡祭,执礼之船由阜水东游南下,行卓阳河道入海后便循国境一路南行,沿途施恩,历行月余。 月舒国海域邻近一处险海,就在流波镇东南大约七十里处。 那片海域阴晴不定,时起诡浪,误入此域之船皆凶多吉少,故传称此域乃为妖御之海。 原本女帝的执礼之船自然不该行经此海,却因行船罗盘生变,而将礼船误引入此域。 便在这片妖御之海的诡浪中,那群维达蛮匪攻袭了礼船,劫走了女帝。 故这月余间,为皇属四军的沧城军增派了大量兵力在流波镇附近追击匪寇,搜寻女帝下落。 今日沧城军在鬼守岛剿灭的便是最后一群袭船匪寇。 慕辞打量着她沉然有思,引灯照及之处绣进红袍的金缕流光成纹,纵观全身乃为朝凤之纹。 金凤乃是月舒帝族之纹,非宗室皇属不得饰之。 夜深人静时哪怕只是一丝微弱动静也足能引人注意。 慕辞听见门外传来有人推开栅栏小门的动静,回眼顾去,果然不多会儿,那人便叩响了屋门。 “潮余?” 是镇守大人的声音。 镇守候了片刻门中无应,正待再敲时门却忽而一敞,可把镇守吓了一激灵。 “你这少年人,怎咋咋呼呼的?” “这不方才瞌睡没及时应来嘛,唯恐大人在此候久才匆来开门,谁知竟吓着您了。” 慕辞一应着,一边笑如寻常的迎出门外,顺手半掩屋门,正好遮住了垂帘所蔽的床榻。 他迎出来,镇守自然却后了一步,见他安然也散了方才那被惊了一跳的怨气,便笑着横了他一眼。 “你小子,说话还怪会讨巧的。见你回来了就好,方才那形势我还真怕你出什么事,想不到你竟自己跑回来了。” “不自己回来,还等着沧城军送我回来不成?” 他这话一说,镇守便将手一摆,“叫沧城军送回来可不是什么好事!说来你是几时走的?我本还想寻你来着,奈何有两个姑娘伤的重,容帅便令我先将人带回镇上。” “我见了那妖船便知事况不妙也就不敢妄自行动,之后沧城军登岛,我便离开了。” “那你何不回我这大船上?” “大人都迎至沧城军船侧了,我如何敢在那等情形下往沧城军眼前走,岂不得被他们误认作贼寇一箭射死。” 镇守恍然,当时那战局险况,搞不好还真会误伤。 于是镇守笑着点了点头,只道是平安就好,却旋即又想起了那件要紧事,便拍了拍潮余的腕子问道:“对了,那岛上的匪寇逃走了一个,你在岛上时可瞧见过?” 慕辞故为一面惊诧,“在沧城军的包围下那匪寇竟还能逃走?” “唉!” 镇守重重叹了口气,回想起那时刀光剑影的惊心动魄也是后怕不已。 “你是没瞧见当时那情形——被沧城军击杀的那十二个维达人疯了似的不要命的冲出来,将人质刀携在前,原本容将军是想与之谈判保全人质,谁料偏偏生了变故,局势霎然大乱,那贼人可不就趁机逃了……” 慕辞听罢,只笑着点了点头。 “你说那贼人逃了便逃了,偏偏……”话至一半,镇守又叹了一叹,将开口时更还小心翼翼的两向张望了一番,才低声道:“沧城军没能在那岛上找见女帝陛下。” 慕辞静然听着,瞥了他一眼。 镇守本还欲再多说些什么,话临到了嘴边,又想起潮余不是本国人,于是踌躇一番,还是咽下了话头作罢了。 “行了行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既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早些休息吧。” 镇守匆匆收了话题,便摆手去了,慕辞也没追问,只站在门前静静看着人出了小院远入夜幕。 折回屋里,这艳绝华容的美人仍安睡在帘后。 倘若她当真是女帝的话,那坊间所传的女帝之“霞顾月采之容”倒是名副其实了。 屋子奉与上宾,慕辞便去了邻屋的柴房,躺在那硌人的柴堆上,听着外头夜虫啾鸣,兀自翩远了思绪。 此番在月舒国境内作乱的维达匪寇乃是半年前在氐人湾被他击溃的黑魔舰队的残余。 维达是一个自古便漂流于海的强悍民族,慕辞与之交战多年,始终无法破其船阵。 此番他能击毁其主舰,也是破釜沉舟的引战舰冲杀直入,冲阵八十七条战舰,所余仅存三条。 而在战局拼杀上敌舰的均为他培养多年的死士精锐,去七百人,无一生还。 终了他虽然成功击沉了其主舰大败敌军,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局,浩浩汪洋之上海浪间落眼尽为残甲碎木。 此战令他元气大伤,又逢朝中党局分裂,他重伤犹未醒时便遭了政敌暗算,得亏是他的府臣算谋机敏才保住了他一条命,将他送至月舒。 然朝云国中早已传遍他的丧讯。 如今他想回国当真不是易事。 — 清晨时檐下的宾雀似是为争巢打斗了起来,叽喳得格外吵闹。 浑浑噩噩的听了那鸟啼良久,沈穆秋才依稀醒转了过来,却仍觉着眼皮格外沉重。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屋门,一缕光线顺着门缝泻入屋内。 察觉有人的动静在附近,沈穆秋本能的警惕起来,却就在他浑噩之间,那个不知身份的人已近至他身旁。 就在这一瞬间,沈穆秋几乎全凭肌肉本能的跃起反击。 慕辞是万万没想到这熟睡的人竟然能突然蹦起来袭击自己,且是连眼都没睁,那攻势便正照着自己喉口而来,于是措手不及间,他手上的碗整个被掀飞了出去。 慕辞仓促的避了这一击,却是一回眼就见这自己蹦下床的美人脚下没个稳的险些就摔了,吓得他连忙又迎上前去接人。 “诶!你这……” 却是半句话都还没说完,慕辞便察觉自己的手放的位置好像不太对。 然再一摸,情况更是不对,吓得他那句急着都抵上了齿间的歉言又生生咽了回去,继而便是一声嚷了出来:“你是男的?!” 打从高中之后,沈穆秋就再没听到过如此令自己无语的话了,便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多少有些诧异的看向了这个大约是眼神不好的家伙。 “难道看不出来吗?” 然而对方却一脸震惊未收,更又诚恳的摇了摇头。 沈穆秋一股血压飙起,差点没晕死过去。 慕辞扶着人,也是顿感一道惊雷响彻,便都忘却了礼数的直愣愣的瞧着眼前人。 血气一上头,沈穆秋身子里骤生一股筋骨纠裂般的扭痛,便又失力的软了身子。 慕辞将人扶坐在床上,一抬眼,那张美人脸苍白得失了血色,微薄冷汗满覆额头,一面孱弱我见犹怜。 无论再怎么看,这都活脱是个美艳女子! 可那厚实遒然的胸膛必然只能是男人的…… 沈穆秋拧着襟子好不容易缓过了劲来,却一转头就见那人依然满面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 “……” “我看上去就这么像女人吗?” 慕辞:“……” 这还用说吗? 于是慕辞去找了面镜子来,照在他面前。 “你这不能怪我眼拙吧!” 这回就连沈穆秋自己也看着镜里的倒影傻眼了。 镜里的这张脸五官轮廓皆是他自己的模样,却不知为何竟映成了一面美艳! 也直至此刻,沈穆秋才如梦初醒似的发现他身上华裳罗裙、长发及膝。 此时他再看入镜中自己的女貌,好像多少能理解点现状了。 要不是因为—— 这妆! 这发! 这衣裳! 他还是个很显而易见的男人的。 沈穆秋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沉默了良久,仍然有些难以理解这现状,便怔怔的抬起手来,只见华袍金丝绣纹的袖口坠在腕间,顺而向上看去,那是一双绝不可能属于常年刨土的摸金校尉的细嫩玉手。 沈穆秋懵了。 美人良久不作言语,慕辞目光偷偷错开自己举在脸前的镜子,又打量了打量眼前这美人。 即便已有手感为证,他却还是怎么看,怎么觉着自己眼前坐的就是个娇美娘。 虽说身量高了点吧,但他却还是很难想象—— 这脸! 这腰! 这姿色! 居然能长在一个男人身上! 而此时看了自己双手良久的沈穆秋又茫然的抬起眼来,瞧着自己面前的人。 他身上的服饰…… 见他怔怔的瞧着自己出神,慕辞也不自禁的低头打量自己。 他身上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等他将自己上下一番打量罢再瞧过去时,这美人的目光早已打量去了别处,那神态就像一只误入了人居的狐狸,茫然的看着这陌生的环境,无措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专注的环视着屋子环境时,慕辞也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他,便似乎从他眼底看出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怯意,与此柔态相较,慕辞的目光不可不谓之锋锐。 一圈打量回来,沈穆秋冷不防的碰到了那寸正打量着自己的略然锋锐的目光,愕然又怔。 慕辞也仓皇收开眼去,约约有些尴尬。 “那个……” 看着自己这一身张扬的女装,沈穆秋觉着自己脸颊微微有些发热,便稍稍垂低了些头,道:“你有多余的衣裳吗?” 他低头的那一瞬,慕辞发现他脸红了,霎如脂白玉上晕开了一抹海棠春色,明丽得叫人有些挪不开眼。 “有,我去给你拿。” 等人走后,沈穆秋又默默的挑起了一缕自己的长发,顺而又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装束,再抬眼打量了一番屋子的布局摆设,脑子空荡荡的,还是有些不太能理解这个现实。 第4章 走商入寇(二) 凭良心说,他是为了协助考古人员探索历史、保护古迹才入的墓室,一路行事谨慎,绝无半点苟且之行,更可以人格担保绝对没有背弃他曾祖父金盆洗手的誓言。 何况他平日里为人善良,只要是能积阴德的事他不是出财就是出力,投资建过学校、凡是有个名字的社会福利机构他都有捐款,平日里还包养了自家附近方圆三公里的流浪猫狗,偶尔见个小贼必然见义勇为,流氓打的更是不少…… 这怎么就栽了呢? 而避出屋外的慕辞也还恍惚着有些难以置信那美人的真身。 她……他竟然是男的?! 慕辞从架上拽下一件晾干了水气的衣裳草草裹进怀里。 所以他……不是女帝? 慕辞缓了缓神,抱着衣裳回屋,却才一推开门,就见那宽解的华袍正从那美人肩头滑落。 眼见着红衣落地的一瞬,慕辞惊了心底咯噔一落,便一脚绊进了屋里。 沈穆秋闻声回头,慕辞强镇回了神色,将衣裳摆在桌上。 “这衣裳不太好看,你凑合着穿。” “谢谢。” 此刻沈穆秋心下只想,就算是囚服也好过他这一身张扬的女装! 慕辞却看着他也松了口气——得亏及时想起这美人是男人,不然他怕是要落荒逃此“闺门春香”了。 除去那一身女装后,沈穆秋发现自己身上竟还缠着一层绢绸,里头似乎还缠着什么硬物,条列如栅的紧紧束缚着他的腰身。 这是……束腰? 沈穆秋顿时只感脑门发热,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什么着装喜好…… 束腰的细绳在背后,沈穆秋叹了口气,将扰目的长发尽数拢去肩侧。 掩腰的长发一掀开,慕辞又一眼看见正好紧缚在他胸膛背阔之下的绸缎,又是一惊。 此物将他的腰束得极细,在衣袍的掩蔽下近乎盈盈一握,当下展露更是一番惹人浮想联翩的诡艳! 于是慕辞又忘了礼数的,只顾着盯着他解开层层束缚的动作瞠目结舌。 “嘶……” 他突然倒抽了口凉气,慕辞闻声回神,一眼就看见他解开了缠缚的腰上落出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这束腰里包裹的束条大约是在乱斗中变了形,断裂处刺穿了他的肌肤。 慕辞见状,连忙去寻药。 沈穆秋从腰上揩下些许血色,便垂眼去打量伤口,好在刺入不深,只是皮肉伤。 “别动,给你上药。” 然而沈穆秋才瞥见他的手过来,腰间肌肉便是骤然一紧,虽克制住了没惊跳起来,却还是慌张的转过身来拦住了他的手。 “谢谢,我自己来……” 接药时沈穆秋就近打量了眼前人的眉目,依稀觉着有些眼熟,便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慕辞笑了笑,“前天晚上你落水还是我把你捞上来的呢。” 沈穆秋恍然,“原来是你。” 却又觉着有些诧异。 虽然前天晚上他并没有将他的模样打量清楚,却十分印象深刻的记得那双杀气毕露的眼。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却是明眸若含泉灵润,虽说眉眼间也的确显有几许锋芒冷色,却不过寒梅覆雪,未及肃杀。 两人无声的彼此打量着。 就近看,这美人袒露的肌肤细腻白润,岂像男人那般粗糙。 而他肩宽又衬得腰颇细,至骨盆此处又略宽了些,解开了缚腰的束衣后,身形显了倒三角倒是硬挺了,却还是比寻常男人要来得妩媚,身材虽不见魁梧,然一道道肌肉线条亦如刀刻般痕嵌显形,可若穿起衣来腰髋那处便会将他的腰身勾得格外婀娜,瞧来就像是那男身女相神明,美脱俗尘。 慕辞在旁默默赏了这美人良久,笑问道:“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被叫了美人沈穆秋倒也不恼,回头温然一笑,“沈秋。” “你是在哪遇的那群匪寇?” 沈穆秋系着衣带的手让他问了一顿。 他甚至连自己的情况都还没搞明白,岂会知道那匪寇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他也总不能把自己身上这离谱事说出来,于是稍作思忖了片刻,干脆失忆吧。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家住何处吗?” “也不记得了……” “那就有点难办了。” 一问一答的说话间,慕辞就抱手在旁瞧着。 失忆了? 这就有点难办了。 待沈穆秋穿好了衣裳,慕辞便给他盛了碗粥来。 “你先吃点东西。” 沈穆秋承了他的好意,道过谢便盛了一勺粥,却才品至舌尖,一股诡异的滋味便漫入口腔,焦糊之外当属没放对的调料最叫人头皮发麻,不时还有些许生米纠绕在口舌间。 “怎样,还行吧?” 沈穆秋硬着头皮咽下这一口粥,足是以毕身修养才压住了一面端庄,面不改色的保持着态色。 此人大概是没尝过自己手艺的滋味,等待点评的模样竟还有些期待…… “有些……没熟。” 慕辞诧异,“我熬了一个时辰呢。” 却转眼就想起了问题所在,于是恍然道:“可能是因为中途水干了一次重新加了米和水。” “……” 虽然点评的结果不大合乎期望,但慕辞也并没有介怀,倒是释然道:“你凑合吃点吧,先恢复体力要紧。” “嗯……” 于是沈穆秋又乖乖的凑合着咽了一口。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们都叫我潮余,至于本名,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 “这事说来我也跟你一样,也是在海上落了难。” 就此话头,慕辞面无改色的给自己胡编了一套过往——他只知道自己两个月前逢难落海,是让路过的商船给捞救上岸的。 而据当时救他的商人描述,他们发现他时,他躺在一块甲板上随浪流飘摇,而不远处是被战火摧毁的残船碎片,商船远见那船四分五裂、火烧浓烟滚滚,揣测恐为海寇袭击,便没敢近前去察看,只捞了他便扬帆速离了,因而也没能看清那被摧毁的船上是哪国的旗帜。 之后他便在这镇上做了游捕,平日里就捉捉贼,揍揍地痞流氓,若遇府衙人手不足便去凑个数办点不要紧的差事。 他说话时沈穆秋就专注的听着,直待他话音落罢,才问:“海寇闹得这么凶,没人管吗?” “其实那些海寇并不是最大的祸患,真正危险的远洋之东一个名为维达的民族。” 维达此族生于海上,没有固定的领土,故自古便于海上驰骋,南征北战、劫掠为生,以其精湛的造船航海之术和强横的战力称霸于洋。 “前天夜里你见的那条黑船只是他们船队中的小舰,他们真正的大船则远不止于此。” “其状如海市悬楼,帆如翼展,连桅若鲲鳍鹏云,所及之处黑云蔽日,火焚烬扬?” “对,就是你说的那样。” 沈穆秋默默喝了口水让自己冷静一下。 这段描述来源于古东陆的史籍记载。 上个世纪的考古学者曾在东海发现过一处沉船墓葬,其体量之巨大震惊全国,更引来了众多中外权威考古学家对其进行研究探索。 也就是在这座特殊的大墓里,考古界初次发现了有关古东陆的记载,因而牵出了这场长达三十余年的海下考古行动。 但是这片曾与中原连壤的大陆却早已在海啸、地震与千年的沧桑涤荡之下四分五裂。 三十多年来,包括他父亲在内的考古学者费尽心血也只找到古东陆不到三分之一的残壤,其中大部分都是与中原连壤最近的月舒国的遗迹,而在东方更远之处的朝云国则更是寥寥无几。 而这次他们找到的女帝陵便是古东陆最完整的遗迹,因而在他演测确认陵墓完整的那一瞬间,整船人都沸腾了。 思绪戛止,饶是他已见过了风浪无数,也不禁为自己当下的猜测所慑,心底倒生一股寒意—— 他这该不会是在古东陆吧?! 而接下来潮余的话却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测—— “原本这维达一族一直与朝云交战,却不知为何,近几个月竟袭及了月舒国。” 沈穆秋:“……” 真感谢苍天眷顾…… 如果他还有命回去,一定不遗余力为探索古东陆的考古事业做贡献,以偿祖辈阴德…… “且上个月,这些维达流寇还袭击了女帝巡海的礼船,女帝至今下落不明,所以最近沧城军将此镇看得很严。” 也亏得近来沧城军巡海巡得严,不然那群朝云的刺客恐怕早就追进月舒国境让他实为丧讯所传了。 闲聊罢一句,慕辞佯作不经意的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竟满脸惊诧。 女帝失踪?! 由于可供研究古东陆的史料未足,故他才这一句话就打进了沈穆秋的研究盲区。 哪个女帝? “现在……是哪年?” 这回轮到慕辞诧异了。 他竟连年号都不知道?! “广皓十三年。” 沈穆秋审慎的回忆了一阵,确认这是月舒第二十七代女帝花非若在位的年号。 花非若,也就是他入了陵墓的那位女帝,月舒国的末代君主。 — 今日天气晴朗,而沈穆秋休息了一日至傍晚时便恢复了体力,于是晚间慕辞便带他出门转悠。 流波镇地处月舒国东南边陲之境,却因临海位置极佳,所临海域四通八达,往来多条商线,故也成了一派繁华之貌。 沈穆秋见惯了21世纪的高楼林立,夜晚的灯火虽然通明,但竞之高耸的大厦却挡了满天星辰,有时抬眼所观反为压目。 忽入此间古朴倒叫他一时恍惚,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街道两旁木构瓦叠的房屋错落有致,喧嚣的烟火不染半分工业浊气,不见钢铁机械的行人车马往来间生气盎然,古老的灯火虽然没有大楼那么斑彩的光色,但抬头却能见长空辽阔、星辰璀璨。 在这不被人文过分侵占的世界,沈穆秋终于看到了人间融于天地的和谐。 毕竟就算是再完好的遗迹,也终究留存不了真正的人间烟火里生命的温暖。 恍惚片刻之后,沈穆秋终于适应了这个自己曾极力研究许多史籍古迹意图窥探的环境,且也为此烟火气所动,似乎就不再为自己当下的境遇感到无措恐惧了。 两人一路向东走,绕过几条长街,远处一座高山现影。 沈穆秋立马被远处那座藏于夜幕中影重深沉的山引了目光。 只见此山巍峨严峻,峰如锥天之矛,明月凌尖正悬,山间更有流泉注海,自然成就一番磅礴之势。 这座山就是女帝陵所在的山! 沈穆秋望着那山下意识止了步,慕辞回头,也循着他的目光向那座山瞧了去。 “你对那座山有印象?” 沈穆秋被他一问便收回了神。 “嗯,有点印象。” “那是流波山,现在天晚了我们就在海边看吧,改天再带你上去。” 说着,慕辞便领着他往港口的方向去。 在他的那个时代,这座山早已没了这般巍峨之势,海水漫及山腰成了岛,叫月儿岛。 果然是沧海巨变…… 两人却还没走到港口,迎面便有一队兵马击锣清道,沈穆秋还没反应过势头就被慕辞拉着往旁避了道。 行在最前带队的是一员女将,旗扬皓月之纹,全军皆戴白甲,所行之道百姓皆垂首而避。 两人避在人群深处,沈穆秋远远瞧着那列队也不明所以,便好奇的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沧城军封城来了。” “为什么封城?” “郎君竟不知此事?” 站在两人前面的一人闻言惊诧了回头一问,倒让沈穆秋也懵了一下。 慕辞默然不言,而前面那人也热心肠,见沈穆秋一面茫然便同他解释了起来:“一月前女帝为异族所虏,那群匪寇一直流窜在附近海域,此番许是逃进城里来了。此事关乎国君安危,沧城军为皇属之营自然不得马虎,昨日夜里就封了城。” 原来是这件事。 听罢人的解释,沈穆秋暗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史籍所载也是颇为有限的。 沧城军的队列远去,寂静的人群渐渐恢复了喧闹。 于是旁边的另一人也凑过话头来了:“说到底沧城军就是没有与维达匪寇对战的经验才叫这群异族蛮人钻了空子,若是摆在朝云,岂会生此国君被俘的荒唐事!” 另一人却驳道:“朝云国中能抗那海上蛮人的上数三代也就独出一燕赤王,而今没了这位殿下,今后怕也难得将领再当此局了。” 原本安静听着议论的沈穆秋忽被此言震了一道惊雷劈耳。 “没了燕赤王?!” 正争论的两人齐眼瞧来,看着他的惊诧也是愕然,“你竟也不知此事?” “半年前燕赤王与维达蛮人交战,身殉氐人湾。” 第5章 走商入寇(三) 燕赤王死了?! 本不欲参与这闲聊的慕辞在旁边听他们竟议论起了燕赤王,便生了几分兴致的留听,却一转眼便瞧见了旁边沈秋满脸震惊。 “燕赤王……怎么会战死呢?” 沧城军的队列走远后,街路行人纷纷复于寻常,周遭人群走散,沈穆秋却仍怔在原地。 慕辞见他呆站着不走,便笑着轻轻拍了他的肩,“怎么了美人,发什么愣呢?”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燕赤王真的战死了?” “这个嘛……” 慕辞思绪极快的一转,引着他继续往港口走去,边走边说:“据说当时战况激烈,且朝云国中也早都布了讣告了,许是真的吧。” 可据沈穆秋所知,攻灭月舒国的正是燕赤王慕辞,如果连他都死了的话,月舒国还有得起哪门子女帝? 而且燕赤王的终局在他下墓之时也还是个迷,并没有哪份出土的史籍明确记载他的归宿。 总之,就他所掌握的资料来看,只要女帝还活着燕赤王就不可能死。 除非那三十余年的研究方向根本就是错的,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现在真的是广皓十三年?” 也许他问的这话着实古怪,潮余看着他笑了出来,“是啊。”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皆得到答案后,沈穆秋却更加迷茫了。 “燕赤王怎么会死在这年呢……” 他本是自言的一句,却被潮余听见大笑了起来,沈穆秋被他笑了回神,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在当下听来有多奇怪。 “听你这意思,难不成他还得择个年份再死?” 倒也不是这么个离谱的意思…… 见潮余被他逗得笑个不停,沈穆秋寻思着是不是该解释点什么,可思来想去,终是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这还没转换到当世之局的历史研究者的立场。 慕辞笑了良久方歇,原本还存着全然玩笑的意味想再逗一逗他,然他一抬眼就见这美人目光远落而思沉,神色瞧来哀愁不浅,似乎是真的很在意燕赤王的死。 他突然安静不再笑倒引了沈穆秋回眼瞧来。 慕辞神色闲然,故为无意的询道:“你为何如此在意燕赤王?” 燕赤王作为古东陆的重要历史人物,自沈穆秋父亲那一辈起,便有许多考古学者费尽心思的找寻其墓址而不得,他承其父业同样追寻多年,怎能不在意。 实际的缘故条件反射的在沈穆秋脑中转了一圈,而回归当下,他做不得详细的解释也就只能随口搪塞:“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只是觉得惋惜罢了。” 这慕辞倒是能理解——毕竟他于朝云战功显赫,也算是个少年英才,故世人虽多半讽刺他做派阴诡、脾气古怪,却也不得不认可他的作战才能。 自昨夜封城后,镇中便时常能见沧城军列队游巡。 前方又一列队迎面而来,慕辞便引着沈穆秋往旁避远了些。 这一列步兵沿大道而去,另一边又是一列白甲转入巷中。 这小镇中大概并不时常经历这等情形,故每见列队行来时,路上的行人总是小心翼翼的往旁避让,待列队走过后才一个个好奇的回眼张望。 沈穆秋饶为专注的瞧了沧城军纵横往来的巡队许久后,又问潮余道:“那些维达匪寇袭至月舒国,会不会与燕赤王战死有关?” 故作泊然的一问,沈穆秋实际满心期待的等着潮余与他说说燕赤王。 然而潮余闻问后却是沉吟了许久。 沈穆秋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便挪眼去瞧,潮余却也恰在这时回了神,便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白期待了一场…… “你想看的流波山在那。” 沈穆秋顺之瞧去,那座高山依然耸立巍峨,而与他却相距遥遥海面。 而与流波山同向的不远处,一条格外庞大的商船泊在水深之处,船上一面玄底苍云盘龙的旗帜迎风扬曳。 商船上灯火通明,泊客的小舟往返于大船与海岸之间,沈穆秋稍留意了片刻,所见登那船的皆为女客,且大都衣饰华丽,应为大家女君。 两人与那商船相隔百步有余,海风啸然不绝却能嗅得商船那方飘来的阵阵艳香。 瞧着那船的客访往来盛状,沈穆秋本打算与潮余闲聊议论两句,却才一转目光就见潮余正以一种格外冷肃的眼神瞧着那条船,立时又让沈穆秋找回了前天晚上见他时杀气毕露的熟悉之感。 “这船有什么古怪?” 闻问,慕辞的脸色又转成不屑,“谁知道呢,这船受有朝云国的尚安印不让搜不让看的,客也只待女宾,都没个登船的法子,岂敢乱猜呢。” 他话说得阴阳怪气,而沈穆秋也不难从他眼中瞧出一番似怒非怒,宛若圈禁外的猛兽紧盯栏里的牲畜一般,锋锐之色溢之不敛,却只能迫从蛰伏。 尚安印沈穆秋倒是知道。 那是朝云国专司工物制造的尚安府所授之文牒官印,获此官印者于国中行商可免车途关税,且若在行商途中逢遇天灾人祸,尚安府还会依其赋税所入对其进行补偿。 且因朝云与东洲诸国通商甚广,故各国也都对其尚方之商礼敬三分,不得随意查扰。 此尚方印之制乃朝云国特有,只因朝云国中山岭险地居多,纵是平原也多为赤沙荒地,农事难为,更无肥草畜牧,故自古以来便以机铸工商为重。 机铸为官属之业,民间不得私就,而工商两业则皆为国之命脉,故除奉印之商外,亦有奉印之工。 朝云便凭此官民三业通达西之月舒与涵上六国,根脉遍泛东洲以强国本,方得以与天资丰厚的月舒并为东洲霸主。 打量了潮余片刻,沈穆秋便又挪眼去瞧那船,疑道:“此船所售何物,为何只待女宾?” “此船所售乃一种名为‘鲛泪’的海珠,天然存香,倒是十分奇特。” 天然存香的珍珠? 许是生存二十一世纪养成的惯性思维所致,听罢这海珠存香的描述的第一时间,“科技与狠活”五个大字便浮上了他的脑际。 但在当下这个微观粒子尚为被发现,也暂且没有罗列出元素周期表的时代,严格意义上的科技想当然是不存在的。 却倒是极有可能存在某种后世未能发掘的狠活! 想到这,沈穆秋不禁也对此船来了兴趣。 “天然存香的海珠……” 他意味深长的只讲了半句话,慕辞听来瞥了他一眼,果见他正饶有意趣的盯着那船思索着什么。 “你对那珠感兴趣?” “当然。” 慕辞即笑而揶揄道:“若你如此,倒是直接扮个女装便可登船取之了。” 虽现身于此的装扮离谱了点,但沈穆秋本人着实没什么奇怪的异装癖,便也毫不留情的反击了回去:“你若扮作女君必然也是姿色不凡。” 熟知他这一反击,差点没叫潮余跳起来,原本还满存狡黠的脸立马涨了通红。 “我……我这一身男子气概能是罗裙掩得住的吗!?” 沈穆秋瞧着他憋红的脸忍俊不禁,却仍补刀道:“你底子不错,要收拾出女态也不是什么难事。” 慕辞简直没法想象自己作那装扮的模样,奈何又是他先扯起的幺蛾子,总也不能无理取闹的乱嚷。 正琢磨着不知该如何反击时,慕辞突然一瞥他不禁愣了一下,旋即又是一个打算转上了思绪。 慕辞发现他眼前的这个美人即便当下一身粗布简衣也丝毫不败美色惑人,就连走路的仪态都翩然若舞,又还将长发矮矮束着发尾搭在肩头,更将这美色衬得雌雄莫辨。 果然他先前那番迷惑了慕辞的女子媚态绝不仅是胭脂红妆的功劳。 “不如还是你来吧?” 沈穆秋惊诧——他是说真的?! 而此时潮余已然熄了气焰,半点不见方才那狡黠揶揄的笑态,瞧着他挺认真道:“你穿着这衣裳都像是扮了男装的娇美娘,若穿起女装定能糊弄过去。” 沈穆秋:“……” 见他似乎难以置信,慕辞便轻轻扯了他的袖,与他挨近了些低声道:“我同你说认真的,此船之上必有诡秘,你若能助我揪出其暗地里的勾当,届时我定将最好的珠予你。” 揪出其暗地里的勾当? 那珠便不是正当之物喽? 沈穆秋饶有质疑的瞧了他一眼,心中又想——他手上一没有化学试剂,二没有检测设备的,光取一珠也测不出其成分,徒得无益。 不过那船上说不定会有令珠存香的秘术记载,那倒是有点考究价值。 慕辞打量着他思索的神色,所见其态约有所动,便立马问道:“如何?” 沈穆秋回神,正想开口予他答复时,目光又被远处正挨家搜查商铺的白甲引去了目光。 作为皇属四军之一的沧城军,其掌权之重远高于地方戍兵,此行又是统帅亲领部队,而宫中郎主坐镇为监,此于镇中行事自然无缚于手脚,莫说是封城搜查了,就是举众为嫌,尽收之于大牢也不过一挥手罢了。 故而见此一幕,慕辞也无心候他答复了,拉着他便往小巷里避行而去。 将进巷时,沈穆秋留眼观之,见方入了商铺无多会儿的白甲士兵已将一人押了出来,那人惊慌失措,频频回头大约想解释什么,却只是被白甲粗暴的推行往前。 “沧城军是在搜查那些维达人吗?” “目标自然是那几个维达人,不过要抓走多少人就不好说了。咱们最好还是回避一下。” 自月舒女帝为维达匪寇所劫之后,其朝中自然也成党权分立之局,而他情况特殊,最好不要轻易卷入此间纷争。 匆匆走在避离大道的小巷里,慕辞暗存思索时也回头留意他的反应,好在这美人只安静的随着他走,也并未显出疑色。 如此,慕辞也就不必再多做言语解释了。 第6章 走商入寇(四) “船主!快想想办法呀,弟兄们快抵挡不住了!” 老羊匆匆闯进洪士商的居阁里,却瞧见他们的船主正神情木讷的将一条绳索系在自己的腰间,而绳索所连的另一头却是一架重弩。 “船主!”老羊冲过去抓住他的双手,急得两眼落泪,“船主,你这是做什么?” 洪士商满眼疲惫的瞧向了老羊,“老羊哪,我们为人所缚实在太久了……从士其出事以来,每一天都是煎熬……” 老羊听着泪流不止,握着他的手也开始颤抖,“船主所做这一切并非出自本意,乃是为人所迫不得已为之……您何苦将一切罪责皆揽到自己身上!” 洪士商摇了摇头,“诸冥在朝云的根基太深了,若不能震动朝廷,只怕永无宁日!” 是时阁外攻势有所轻缓,因是女帝下令先行劝降。 “洪士商!你已无路可逃,速速交出维达蛮匪、出阁自首,可保你不死!” 老羊听着外头沧城军劝降呼声,又暗暗萌起些希望,于是看向洪士商喃喃欲劝。 洪士商却抬手罢止了他未出口之言,“女帝既恩予生路,你便领船上弟兄们出阁降了吧,不必挂念我,”话至中时,洪士商将自己的衣襟扯开,露出胸口一道道黑络,“我早服了幽冥丸,已无多时候,在此交待也算是稍偿我洪氏这些年来所酿罪孽……” “船主……” 外头劝降之声又起,洪士商终而利了目光盯住老羊,“莫再耽搁了,快去!你若再不去,便真的要拉整船的人陪葬了!” 老羊抹了把眼泪,一路望着洪士商退身而去。 洪士商松了口气,又回过精神来,“有劳阁下在此等候多时,请出来吧。” 话音才落,洪真先从旁的屏风后走了出来,低低唤了一声“爹”,洪士商才想出声呵斥,紧接着慕辞也走了出来。 “你……是救了女帝陛下的那人?” 慕辞摘下面罩,笑而问候:“许久不见了,洪先生。” “你是燕赤王!?” “阁下既然还记得我是谁,想必也该明白我这会儿来见你,所为何事。” 洪士商叹了口气,“殿下方才避在屏风之后想必也听见了,我所做之种种皆非出自我本意。” “你若想叫天下人知晓此状,便该将证据交出来。” 洪士商本欲搭话,却忽然捂住胸口气喘难掩。 阁楼之外,老羊已照洪士商嘱托带领众人降了沧城军,士兵将缴了械的众人押至一旁,而莫名顶了个“女帝”名头的沈穆秋就抱着手在一边看着。 这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情况? 沈穆秋默默思索着,没听见旁边那个被称作“容胥”的人已唤了他几声。 “陛下?” 终于接收到了一声呼唤,沈穆秋面无表情的转眼看过去等着他说。 而见女帝一面冷肃的荀安心下不安,于是柔声询问:“陛下可觉乏累?此处善后大约还需良久,陛下可要先回营中歇息?” 他这整句话说了些什么沈穆秋实际没怎么听清,只是听着“陛下”两个字来来回回的飘进耳朵里。 于是沈穆秋未作应答的又转开头去看着西边那座眼熟的流波山。 想当时他就是进了这座山里的女帝陵,接着就成了当下这状况…… 荀安见女帝盯着山影像是在出神,也不知该不该言语询问,正踌躇着,女帝又收回眼来看着甲板一边的叛民,“人都出来了……” “这群叛贼还算是识时务。” 估摸着潮余那方大约也已与船主会上面了,看他先前那么急匆匆的要去寻此人,想必里头此刻应当也是一片精彩。想到这沈穆秋即决定去凑个热闹,反正他当下顶着这女帝的名头,就算是个八卦的念头也算师出有名,于是当即就抬腿去了。 荀安见女帝忽然动身往阁里走去立马也跟了过去。 此时里阁里的洪士商却不知何由的浑身不住颤抖,洪真被吓了失神,连忙扑上去想扶住他爹,却被洪士商一掌拍开重重摔倒在地。 “早晚有一日,殿下会明白全部真相,而洪某今日之死也必当为天下除此邪乱之始!” 说罢洪士商嘶声惨嚎,哀绝幽长,终而气绝,僵立着垂下了头。 “爹——!” 洪真一声哀唤,沈穆秋推门而入,正好撞见这番惨状。 而慕辞站在原地,蹙眉瞧着已气绝而去的洪士商,不知是何心状。 “问到你想要的了吗?” 慕辞看了沈穆秋一眼,迟疑着似是而非的摇了头。 沈穆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他的肩,又转眼看向洪士商,而这一看却是惊得他头皮一炸。 “快避开你父亲!” 沈穆秋急了扑上去拽人,而旁的一众见女帝忽而闯过去正不明所以时,就见那已断了气的人竟忽然抽搐起来,猛的瞪开一双漆黑无白的眼,毫无征兆的就朝前扑了过去,系在腰间的绳索拉动弩机弦轴,足有两指粗的弩箭脱弦而出,正中在尸身后背破胸而出,当即便将人钉在了柱上。 “爹!!!”洪真凄厉哀喊,又跌撞着跑过去扶住他爹的尸体痛哭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 沈穆秋仔细观察着那支钉穿了尸体的弩箭,所见此箭通体漆黑,再细细分看,箭身上裹着一张像是符箓的纸,却被不知为何的染料浸成了与箭杆一般的漆黑,已分辨不清其上符文。 不过被箭钉穿了身体后,尸体再无异动,想来应该是某种镇邪之符。 “此人生了尸变,不过当下已无碍。” “陛下可有受伤?” “没事。”应了荀安一句,沈穆秋目光便落去他身后随来的一众士兵,吩咐道:“你们过来把这尸体好好搬出去,不要让箭离开尸身。” “遵命!” 眼看诸事尘埃落定,沈穆秋也松了口气,便转身领着众人出了这遇邪之地。 “今日这事还真是邪门,大白青天的竟会撞着尸变。”慕辞自然而然的跟在女帝身边,像是闲聊的说了这么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条船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那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这异变的尸体?” 沈穆秋闻问也犯愁思索了起来,便回头看了被四个士兵抬着下来的尸体,要解决这诡异的东西可不是一下两下的事,搞不好还得出别的幺蛾子。 沈穆秋端着女帝的架子溜溜达达的走下最后一级阶梯,却连门都还没来得及踏出,就听船上又是警铃大作,外头敲锣打鼓的就嚷了起来:“备战!备战!海寇袭来!” 海寇? 沈穆秋回头一张望,果然就透过敞开的窗瞧见了东边一条黑帆的大船正全速往这方冲来。 这难不成又是冲他来的? 四下里铁甲列阵,两边战船整向备战,而那艘海寇船破浪之速超乎想象,不过须臾便已重影临目,更容不及人反应,“轰”的一声巨响便撞得此方人仰马翻。 第7章 走商入寇(五) 猛烈撞击之下水帘顿起丈许,刹那间号角战鼓都乱成了一片,船身骤然剧倾,商船推水而斜竟将战船都给推了出去。 这一下来得突然,沈穆秋脚下一个没稳住又绊着门槛摔了出去,得亏是慕辞反应十分迅速,立马抓住了他,这才免他摔个七荤八素,却未晃过神来,抬眼又见撞击掀起的巨浪铺天盖下。 水帘淅沥间,慕辞模糊瞧见对面贼船上那个掌舵的黑发维达人,那双森绿的蛇眼正是维达黑魔舰队的总指挥摩亚达! 生自海上、又指挥过海战无数的摩亚达亲自掌舵的战船总是能叫人体会何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眼看就是闯入死局的一场冲撞,却偏偏擦出了最后一丝生隙。 海寇黑船逆生长锥的船首斜凿商船脆弱的侧板而入,又依其惯势与海流之助,斜攮着商船冲了过去,一场冲撞下来有惊无险,海寇船身虽有所损,却未伤及要害。 “moradar!” (摩亚达!) 听见混乱中一声耳熟的叫喊,摩亚达掌舵之隙示意了一旁部下给对面萨安等人抛去缆绳。 与此同时对面沧城军也已重振旗鼓,持起了防势。 然而摩亚达压根没有与他们交锋的打算,两根缆绳挂起了同僚转舵就走,落得两列人串荡进水中,乘着水流飞逃而去。 沧城军张弩追击,中了两箭船尾也拦不住那贼船去势匆匆。 忙活了半天,这商船上藏的维达人沧城军是一个也没逮到,混乱间只能草草收拾了商船叛匪便开始忙着救船。 乘浪远去的海寇船一路坦荡的跑出了十余里,船舱终于告急了。 这到底只是一条老旧的退役战船,落在海寇手中从来也没什么养护,经此一撞后算是彻底耗尽了命数。 “你毁了我的船!” 残破的黑船抛锚在茫茫海面之上,破裂的船舱源源涌入海水,而观四下也无岛屿近岸,满船人只得徒劳的奔走救险。 此时摩亚达也终于离开了舵盘,在甲板上举着离珠镜极目远眺。 “船进水马上就要沉了!可真如你所愿,一起投海喂鱼吧!” 被人撞毁了吃饭家伙、又身陷绝境之中的海寇头子此刻也顾不得他们之间的实力悬殊了,紧追着摩亚达喋喋不休。 “Kobaya solor daku xila.” (他们很快就来了。) “去他娘的听不懂!” “ha ha——!” (哈哈——!) 海寇头子那一声才刚嚷罢,就听这疯癫的维达人嗓音拖长的大笑了两声,循之目光望去,竟又有一条黑帆的船朝他们驶来了。 这回来的便是货真价实的维达战船了。 战船来如及时雨般拯救了满船将没于洋的绝境。 登上了战船的海寇头子看着这大船雄武、披荆戴棘,更气不打一处来,“有这战船在,你竟还糟蹋我的宝贝!!” 反正也听不懂他的语言,于是摩亚达干脆不理会他的嚷嚷,兀自扶着舵盘,手掌罗盘便将启航。 “moradar.” (摩亚达。) 摩亚达瞧去,萨安心神不宁的在他眼前,临开口前又往甲板上奔走的人群间张望了一眼。 “Eni doto baxiya?” (我弟弟在哪?) 摩亚达沉默着,合上了罗盘。 萨安惴惴不安的眼中仍满溢着期冀,近乎恳求的望着摩亚达。 “Un kanen boya sodoya?” (你们应该接到他了吧?) “Saen.” (萨安。) 摩亚达轻轻扶了他的肩,一面沉哀而未言,又动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En kohon doni uni,une doyada samon undoto boko.sayan basalor kiyada heni.” (我向你保证,你一定能亲手为你弟弟报仇。这天不会来得太晚。) 萨安一怔,一双狼眼忽而暗淡。 “pake Andar……” (所以安达他……) “poya salata uni bolie.” (这是他给你的信。) 摩亚达将怀中取出的信递与萨安,便重新打开了罗盘,继续掌舵航行。 等沧城军另派的战船寻得踪迹追至此处海域时,茫茫海浪之上只剩下半个尚未完全沉进海里的船头。 原本慕辞还寻思待沧城军拿下了商船便细搜此中证物书信,谁料半路杀出个摩亚达,生生将此船拦腰截成了两段。 然他追查洪士商多时,好不容易逮到了他的尾巴,岂能坐视沉船销毁证据?于是慕辞赶在沧城军撤离的最后时刻闯回了洪士商所居里阁,急切翻找。 沈穆秋原本也是想跟着一起去刨搜的,奈何将他视作“女帝”的一众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去,无奈只能先登战船,却吩咐了云凌暂留接应潮余。 女帝平安离去后,云凌便也登入里阁,就见那个维达装扮的人正在翻箱倒柜,找出了些书信之物。 “船快沉了,陛下令我来接应你。” 慕辞回头,正对上云凌冷冷目光。 该找的他也都找了个遍,拢共就只有那么两三封书信,其他的便已无关紧要,于是慕辞收了书信,应而出阁。 却在门边,云凌忽然拿剑柄挡住了他,仍是那满带敌意的目光瞧过来,“沧城军找寻女帝许久,你却能将陛下带上这贼船?” “只是碰巧在岛上获幸救驾而已。” 云凌仍未收起拦住他的动作,两眼也依然警惕的盯着他。 “女帝既令你来接应我,便是并未多疑我的身份,你若有何疑虑自可到陛下面前对峙。” 云凌又瞪了他一眼,收了剑,“别想耍什么花招!” 船沉之后这场乱子也就告一段落了,沧城军终于寻回了女帝,此信报往京中,月舒这两个多月来的提心吊胆也终于能缓口气了。 沈穆秋虽然是稀里糊涂的顶了这“女帝”的名头,且又遭了这么几日折腾,却也不妨碍幕府里文官武将轮番奏事,光就那商船的善后之事便已吵了他头皮发麻。 “陛下,那商船中凡能取出之物,已尽收回营中,另有船上降匪七十三人已在押候审。” “陛下,此事不但危害女帝陛下,更干系两国之交,不可不审慎处之!” …… 沈穆秋端着个卷轴看着上面莫名其妙的古文字,耳边又听着众人叽叽喳喳个没完,只觉脑仁嗡嗡作响。 不对啊! 这状况都还没搞明白呢怎么先帮人干起活来了? 寻思如此,沈穆秋当即放下手中卷轴,方想起身,那个戴了面具的云凌掀帘而入。 “启禀陛下,潮余在帐外求见,说是有物上呈。” 起了半身的沈穆秋又默默坐回去,想来那潮余毕竟也是自己当下唯一认识的人,便许了他入帐。 “草民……” “免礼!” 慕辞俯首抬眼瞥了女帝那似有愁闷的神色一眼,大约是对这位女帝的古怪略有熟络,竟有些忍俊不禁,便微微抿唇,压住笑意后才开口:“我方才从洪士商所居里阁寻到了几封书信,想来或有通敌关键,不敢隐藏,故特来呈与陛下。” 先前沈穆秋与他的交流都是自然随意的,眼下忽然端起君臣之礼倒让他这名不副实的女帝别扭的难受。 “既然是这样……”沈穆秋两眼左右扫视了一番,吸了口气且端起女帝的架子来,“其他人先出帐外候着。” 第8章 幽梦 众人依令退下后,沈穆秋确认左右四下无人,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慕辞就静静站在堂下,目睹了女帝一派神情微变,又忍俊不禁笑问道:“这位子陛下坐的不踏实?” 沈穆秋冷笑了一下,独对着慕辞又恢复了他原本的嗓音说话:“如坐针毡。” 慕辞听而一笑,只当是个玩笑话。 “你真有什么书信要给我看?” “那还能有假。” “行,你过来吧。” 女帝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慕辞心中暗暗掂量了一番才走过去,将信递给了他。 “这不是你想找的东西吗?” “身微言轻,我就算得了这些书信又能如何?” 潮余递给他的一共五封书信,粗略一遍看来都是与维达联络此番挟持之事的,沈穆秋看过了四封,翻出的最后一封上面却都是他看不明白的文字。 “这写的什么?” 慕辞接来书信细看,其上乃是维达的文字,且就笔迹看来应出自摩亚达,上面的内容是吩咐劫持女帝诸项事宜,此信中所提的相关脉络或船或匪均已被沧城军收拾了明白,于当下并无何用,倒是信的开头,摩亚达所言女帝乃是赠予刚力王的出兵之礼这一句引了慕辞留意。 沈穆秋在旁巴巴的看着他读了这封信良久,却看他好像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终于等不住问了:“这信上说了什么?” 慕辞回神,将信叠起放回,“这里头也没有什么关键的线索,只是说他们欲劫陛下,是为了献与刚力王作为出兵之礼。” “出兵?” “维达与朝云交战多年,这群海上蛮匪自古便有侵夺东洲之心,此番纵然一时退兵,也必有重来之时。” 维达?朝云? 这两个词在沈穆秋脑海里激起了些不一样的波澜,一直被各种莫名其妙干扰宕机的脑子也终于缓慢的开始琢磨这堆“莫名其妙”了。 “其实我早有个问题想问……” “陛下请言。” “现在是什么年份?” “……” 慕辞约有震惊的瞧了他一会儿。 “广皓二十五年。” 沈穆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瞧他此状又是一面古怪,慕辞心中疑惑更深,“我也有一问不知当问否?” “问。” “你当真是女帝?” 沈穆秋“呵呵”一笑,“你觉着惊奇是吧?巧了我也是。” 慕辞微微挑眉。 沈穆秋又愣愣的发了会儿呆。 “陛下?” “我有点晕……” “晕?” 慕辞摸不着头脑,才想问他要不要唤军医来看看,这女帝竟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陛下?” 慕辞急忙凑上去查看情况,哪不知他竟是真晕了过去。 “陛下!” “来人!快来人!女帝陛下晕倒了!!” 帐外听见动静急忙冲进人来,那文官武将们见此一幕皆吓失了魂,容萋急忙去唤军医,而云凌却是直接喝令一众软甲亲卫拿下了慕辞。 _ 沈穆秋稀里糊涂的来到了一个黑暗的幽堂里,愣了一会儿开始观察环境,才发现这是一处墓室,一口漆木的棺椁就摆在前面三步外的石台上,石台四角点着长明灯,幽幽火光阴阴曳曳。 他回头看见了熟悉的甬道,这里就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带着考古队找到的女帝陵,而当下他所在的这处墓室应该就是月舒国昭宁女帝花非若的安息之所。 沈穆秋手里举着火把缓缓登上石台,走到棺椁前。 棺材没有盖板,华服的女帝就这样显然的躺在他眼前,脸上叩着一张金雕面具,纵然历经数千年的岁月,女帝的尸身却分毫无损,露出来的双手肌肤光洁,恍如生人。 沈穆秋入神的看着女帝,鬼使神差的想去揭下女帝脸上的面具,却在指尖触及金面的瞬间,他陡然苏醒,睁眼就见一只手触及过来,缓缓的摘下了他的面具…… 沈穆秋惊醒,乍了一身寒毛倒竖,眼见光色仍然昏暗,却已不是墓室的阴晦,而是帐中点起的烛火橘暖。 “陛下已无大碍,只消好好休息,恢复了精神就好。” 沈穆秋木讷的看着跪在自己床边上形容有些削瘦的中年女官,脑中缓缓浮出印象——这是他的随侍太医梁笙。 “有劳梁太医了。” 梁笙起身,两旁侍人落下帘帐,荀安近前询问太医女帝状况及药方之类,沈穆秋隔着薄纱帘帐看了一会儿,又昏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再无异梦。 次日清晨,养足了精神的沈穆秋悠悠醒过神来,心中暗笑,真是个诡异又真实的梦,睁开眼来却是一愣。 这是什么离谱的现实! 沈穆秋坐起身来四下张望,一夜守在帐中的容胥荀安见状连忙过来问安,却只在帐外便止步,摆袍落跪行礼。 女帝醒转,随侍太医梁笙入帐请脉,并以诊问私隐为由让女帝屏退了左右。 “陛下有疾根在体,此番又曾服用过毒物,虽未发险症却也不可大意,臣为陛下配了悉凝汤,这几日需早晚服用两回。” 太医一面叮嘱着,一面已从她的药箱中端出了这碗药,双手奉与女帝,“此汤臣每日会亲自煎熬再给陛下端来。” 沈穆秋端过药来,嗅得一股极苦的滋味,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闷着头灌了下去。 打从昨日白天女帝突然晕过去,直到今日巳时,慕辞都被囚在外头的监笼里,与那群商船上的叛匪关押在一处。 而此处被单独关押着的除了他以外还有一维达人,乃是萨安的副手乌洛,当时沧城军夺占的黑魔战船便是他所指挥。 慕辞与乌洛就这样隔着两个囚笼互瞪了许久,两两相见都是战场上的熟面孔,眼下却同在月舒为囚。 沈穆秋服过药后就在荀安与承影护卫的陪同下在营中溜达,却走到关押叛匪的地竟忽然瞥见了个眼熟的人。 慕辞瞧见了女帝,而女帝也正侧身歪着头的看他,瞧来像是对他当下被囚在笼中的状况很有疑惑。 “你怎么进这笼子来了?” 慕辞坐在笼中抬头看着这行事风格很是诡谲的女帝,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要不是陛下贵体有恙,我还没这待遇呢。” “这不冤枉好人了吗,快,把他放出来。” 容萋听令即摆手吩咐两边看守士兵上前把人放出来。 笼门一开,女帝亲自俯身把人扶了出来,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灰,“不好意思,还让你受了这么大委屈。” 女帝这身姿色实在美艳无双,纵然慕辞心知他是个男人,却也没法较真的与他置气,更又还有些忍俊不禁,便瞧着他笑了起来,笑着又问这女帝借身衣裳,好换下他这身海蛮的服饰。 走到关押着乌洛的笼前时余光瞟见里头的人形貌不太寻常,于是止步留看了一眼,乌洛亦缓缓抬眼,露出一双凶狠目光。 沈穆秋细细打量了这先前只在古籍里偶尔记载的维达人,而乌洛却看了看慕辞身上维达的服饰,冷冷一笑,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慕辞听了额间青筋暴了两跳。 “照看好这些犯人。” 沈穆秋随口交代了一句便动步准备回帐,却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不远处有个士兵匆匆喊着“陛下”奔来。 “慌张什么?陛下面前不得失礼!” 被容萋喝了一句,那士兵连忙跪扑在女帝面前,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着:“启禀陛下不好了!那洪士商……不见了!” 第9章 魂诡幽疑 “洪士商不见了!” 此一语顿如投石激水,原本枯坐在囚笼里已了然无愿的洪真立马扒上栏杆,望着外头的两眼不自觉的有闪起了泪光,而那方自然无人留意他,女帝得知了这个消息也就匆匆而去。 沈穆秋随着那个士兵来到了大营边上的殓帐里,果然原本该是躺在木板上的尸体不见了踪影,而那支镇尸的箭却落在了地上。 沈穆秋蹲下身去细细察看那镇尸箭,所见箭下所压的泥沙里混着些黑灰,而箭上的镇符果然不见了。 “你们有谁动过这尸体?” “回陛下,我等皆依陛下吩咐只看守此帐,且这尸体本就古怪,我等也实在无胆接近哪!” 想来也是,这箭及箭上的符均非等闲之物,而洪士商也是道中里手,应当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任一个普通人也能将镇咒破去。 且箭下的黑灰瞧来应是符纸余烬,而除此之外周遭并没有其他焚烧痕迹,看来这灰烬大约生自某种诡术。 沈穆秋捻了一点黑灰在鼻尖嗅了嗅,并无焦灼气息,反倒有股异香,倒是与那大船中藏珠深舱的香意有些相近。 沈穆秋站起身又将此处细细察看了一番,容萋伴行在侧,问女帝道:“陛下,可需派沧城军外出搜寻?” 沈穆秋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此事不宜声张。” “陛下……”慕辞错身从荀安旁边擦过,来到沈穆秋身边,低声道:“此事怕是不简单,且洪士商倘若再度尸变,放任在外只怕是个祸患。” “先别急。” 沈穆秋的视线又落到了帐子近地面的道破口,过去俯身稍掀一瞧,竟然被人拿锐器划破了道口子,足可人身通过。 “哟,这大营还遇上了个口味别致的盗贼。” 女帝虽是一言戏谑,而旁听着的容萋却不敢听之轻巧,于是回头瞪了副将与幕府主簿一眼,即问左右守将道:“昨夜何人巡值?” 而当下沈穆秋全盘心思都在那出跑的洪士商身上,也没大留意自己身后的状况,只是掀高破帘,探头往外张望了一番。 “陛下……”荀安想上前阻拦,而话至唇边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也俯下身,同女帝的视线一同瞧去。 破口通外的沙地上果然有些古怪的痕迹,沈穆秋看着看着便钻了出去,他自己没觉得有何不妥,倒是他身后众人全是一面目瞪口呆。 殓帐所处在大营近港之边,出外即见一片汪洋,而北面就是流波山。 沈穆秋细看了外面的古怪痕迹片刻后确定这就是那尸变的洪士商出逃留下的,于是回头看见荀安在旁边顺嘴就吩咐:“叫几个人看看这帐子周围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是。” 容萋在后头听见女帝吩咐,立马召了人马去办。 “别去太多人,脚印乱了就不好查了。” 容萋又立马撤开了几个人。 钻出了帐子,沈穆秋顺着就往北面多走了几步,瞧着流波山出了神。 那座山是出了名的古怪,自古以来多有仙鬼异闻,而他莫名落到这里的契机也恰好就在这座山里。 看来是很有必要往这山里打探打探了。 “从船上搜出的东西摆在何处?” “回陛下,船中物件在营西,与犯人们看守在一处。” “带路。” 洪士商此人颇擅这些冥诡之术,若他活着或许还能问出许多了,而眼下却只但愿从船里搜出的东西里能有那么一两件线索关键之物。 不过说来这桩事还真是奇怪,洪士商那所作所为也当真是令人琢磨不透,一面叛敌协助维达人劫持女帝,一面又拼死将人送回来,且他似乎早已知晓自己死后必然尸变,是故一早便备好了弩机镇符…… 沈穆秋越想越觉着十分诡异,便不由得陷在里头思索了起来,总想琢磨下洪士商行此种种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女帝亲自在帐中翻找着,荀安与容萋候在帐外,只有司常府掌令云凌在里头伴侍着女帝。 “郎主何故愁容满面?” 容萋开口作问,荀安回了回神,而眉头依然不展,所应也只作敷衍而已:“只是想及陛下这多日来劳累受苦,心中担忧罢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女帝此番归来后性情似乎变了些…… “女帝陛下!女帝陛下——!” “你个叛贼休得吵闹!” 即便遭了看押士兵的呵斥,那人依然不愿放弃的继续呼喊着女帝。 沈穆秋听着外头的喧闹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思绪,而翻找查看的动作仍然未停。 “女帝陛下!我父亲失踪必有其他缘故,罪民愿助陛下调查此事!陛下!给罪民一个机会吧!” 听言至此,沈穆秋终于止了手上动作,回头吩咐云凌去把人带进来。 “陛下……” “你若再吵闹休怪我不客气!” “慢!” 士兵闻声回头,见是女帝身边的承影卫,连忙俯首行礼。 云凌看了洪真一眼,“把他放出来。” “是。” 士兵开了锁链,洪真小心翼翼的从囚笼中钻出来,云凌漠然将他上下一眼扫视,“随我来吧。” 帐中,沈穆秋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罗盘,而这罗盘却与寻常之北的不同,而是特制之物,乃是用于地下定穴寻位,且流派还是十分诡秘的隐山派,上面所刻的古怪符文都是被称之为“冥文”的来自另一个阴属世界的文字。 洪真一进帐便行大礼伏跪,五体投地,“罪民洪真,拜见女帝。” “云凌先出去。” “是。” “起来说话。” “谢陛下……” 洪真毕礼起身,沈穆秋也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将手中罗盘亮与他瞧,道:“想不到你们洪家不但海上生意做得昌盛,损阴德的活计也是行家里手呐。” 女帝一言似是笑里藏刀,吓得洪真又连忙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家父早年确实游走过地宫,却已是多年之前,早已金盆洗手了。” 沈穆秋笑了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说要翻旧账。起来吧,不用再跪了。” 洪真此刻总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何谓“伴君如伴虎”,于是又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女帝神色一眼,才怯怯站起了身。 沈穆秋将罗盘摆在一边,又拿起了一本他之前翻找出来的羊皮卷,边看边问:“既然早已金盆洗手,为何还要带着这罗盘?此物于航海并无益吧?” 洪真垂着头,后脊不禁有些发寒,“家父许是念旧……” “不过依我看来他带着这罗盘大约还有另一种用途。” 洪真茫然抬眼,就见女帝将羊皮卷展与他看,“此卷记载‘幽嫋’,此物凭尸而生,有异香,若以之制成香料,长期使用则香气透入骨髓——此香既然能透骨,那融入海珠使之混若天成自然也并非难事。” 洪真哑然片刻,终而叹了口气,“陛下明鉴。” “倘若你父亲要取此草以制香珠,则必然要寻养草之尸,所以带着这罗盘仍是为寻陵墓而来,是也不是?” “确如陛下所言,父亲为养幽嫋需要很多尸体……但……父亲带着这罗盘并非是为寻墓,而是为寻一祭坛。” “祭坛?” “父亲每年都要择日前往祭坛行祭礼。” “那是什么祭礼?” “邪教的祭礼。” 第10章 商船(四)(未修改) 慕辞立马转眼四方环视。 沧城军的战船昨夜就泊在这港口,故没惹人怎么留意,而当下再看,却发现那战船距得虽不近,却与此船恰在一湾两头,那战船只需稍稍偏转一点便可直冲此船而来。 而其驻于港口的营间巡守亦见增倍,瞧来已是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 慕辞远观战船之势时,沈穆秋也留意着船上人的动静,目光却落止在沧城军统帅身边一个戴着半截面具,腰间佩剑的男侍身上。 沈穆秋瞧了他片刻,竟觉着有些眼熟。 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侍瞧来是个机敏人,沈穆秋打量他时他也正四下环视着,目光锋锐,宛若巡空的猎鹰。 沈穆秋自忆以往从没见过与之相像的人,便估摸那恐怕是他当下此躯的熟人。 沈穆秋瞧了他片刻,总觉着此躯的意识中虽有记忆,却是雾深之远,一时探究不明。 但他总觉着就自己当下的情况看来,认识这么一个人似乎并不太妙。 寻思着,他的目光又不经意的落到了远处那座流波山盘旋峰顶的云雾间。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先去那座山弄清楚些情况,再考虑当下身份的问题。 于是沈穆秋轻轻拽了拽慕辞的衣袖,引着他稍往后避了避,待退进足可遮挡下方人视线的地方后,才在他耳畔轻声道:“连沧城军统帅都亲自出马了,看来必然是场大动静,我们还是尽量回避吧。” 这也正是慕辞的打算。 其实他来此船压根无关那几个维达的敌匪——战事已歇,敌势已退,就是余留的几个祸害而已,擒之翻不得大局,去之也掀不得大浪,与之相较,他倒是更想弄明白这船上究竟藏了什么隐秘。 却叫他犯难的是,这偌大的一艘船,格局繁复又人多眼杂的,他该如何翻找其隐秘? “我们往这走。” 慕辞还正愁惑着,沈穆秋一言示罢便又挽过了他的胳膊,循着复道向船头的方向走去。 这条贩珠船上往来人影纷杂,又个个都是华衣盛装的女君,云凌满心焦灼的四下搜寻着可潜入此船暗处的地方,无意间一眼上抬瞟见了二楼廊间掠过一抹浅青的衣角,恍若幻觉的一瞬却惊了云凌心跳骤顿。 云凌匆忙追眼望去,而那浅青的身影早已无踪。 “云凌。” 容萋喊了他一声,云凌回神,连忙随之入楼。 却又还是抬头再往那方张望了一眼,而那一瞬的影晃也越发不似真实。 想来也是可笑,不过晃眼片许衣影,竟恍以为是女帝,显然是他思之荒唐。 何况那群敌匪怎么可能会任女帝自由活动…… 沧城军统帅易装携领的队伍为掌柜引入楼中,二楼复道间,沈穆秋也引着慕辞来到了主楼与偏阁相倚的转角处。 “你知道该往哪走?” “不知道。” “那你走的这么轻车熟路?” 沈穆秋轻然笑道:“观察。而且咱们要想悄悄潜入,当然不能在这里被人察觉异常——别东张西望的,就像寻常客人一样。” 慕辞如他所言收住了张望的目光,顺又往他身上一瞥,便发现这人果然从容得很,不时遇见船上的人还对其莞尔颔首示礼。 沈穆秋一路留意着人群动向,不动声色的循着人群往来主流逆向而去,不时抬眼观察一番建筑形态,引着慕辞往两楼交叠之处而去。 两人循着复道绕了大半个圈,一直走到了楼后供船中侍人上下的楼梯前,沈穆秋才停了停脚步,盯着楼梯略略出神。 此处人少,两人又正好站在了转角处,视线开阔,慕辞微微转眼,就瞧见不远处有个小厮正装模做样的张望着远方海面。 打从他们走出阁楼后,这个小厮便一直跟着他们,慕辞留意了他一路,只寻思着该如何收拾此人。 却在此时,沈穆秋忽然转过身来双手亲昵的搭在了他肩上。 他这举动来得出乎意料,慕辞僵在了原地,愣愣道:“这是干嘛?” 沈穆秋稍稍欠膝半倚进他怀里,略然亲密的倾近他耳畔道:“那个人跟了咱们一路,可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闻言,慕辞微微勾唇一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与慕辞耳语之际,沈穆秋始终隔着帷帽的薄纱细细留意着那小厮,果然见他有些不自在的避了避目光。 “只要他别把我们盯得那么紧,就好办了。” 慕辞也发现了,看着他们这样举止亲密,那小厮便不自在的躲闪了目光,于是了然一笑。 “我明白了。” 话音一落,慕辞便揽了他的腰将他一把锁进怀里。 这力来得突然,沈穆秋才惊了一愣未及反应,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慕辞一步迫前压靠在了栏杆上,恰一阵海风横来将他头上帷帽一掀飞远。 沈穆秋愣愣的看着那白纱飘落海中,一回眼却见慕辞竟又欺前了些,真要吻他似的,便连忙抬手拦在他胸前低声抗议:“够了够了!” 见这美人被自己戏了惊慌失措,慕辞忍俊不禁,笑了笑便给他示意了一下那小厮所在的方向,“你看他现在还敢看咱们吗。” 果然,那小厮这回是彻底转过身去了,只光看那一抹局促的背影,沈穆秋都能料想得到此一幕入人眼中是有多肉麻! 这世上除了他亲哥以外,沈穆秋怕就没在成年之后跟哪个男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了。 还是这么暧昧的接触! 沈穆秋不禁心下暗自揩汗,却想来也是他自己挑起的头,只是对方接的戏过了些,但也不得不承认确有奇效。 “是、是有效……不过……这里风声太大了……” “风声?” 沈穆秋瞧了瞧对面的楼壁,“我得离近点才能听楼里的动静……” “好。” 慕辞一应,沈穆秋顿又感腰后传来了一阵不妙的力道。 那小厮方才冷不防的撞见这非礼勿视的一幕,下意识的背过身去,又觉得如此盯人不大稳妥。 熟知他这一回头,就听那边“咚”的一声,女君竟又被按到了墙上!接着就见其郎君俯首往她颈间一埋,吓得小厮连忙捂眼转身。 而被按在墙上的当事人沈穆秋更也在心中连声惊喊—— 这就过分了!!! 幸而慕辞也只是作势俯首罢了,实际并未真吻上他颈肤,只是借着这距离与他耳语询道:“这样可以吗?” 沈穆秋人都僵了,“很可以……” 讲真,这如果是在平常、是他原本悍勇的那副身躯的话,他可能早就把慕辞翻海里了,无关乎情绪,纯出于本能。 神经意欲爆发的激烈反应渐渐平静之后,沈穆秋也只得安然顺了此势,借着慕辞的遮挡偏过头去细细聆听楼中动静。 海上风浪不歇,船体之间罅隙空腔流息为声,倒是比在寂静的地宫中听辨结构要容易得多。 无多会儿,沈穆秋便大概了然该往哪个方向去,唯独顾及的还是那个盯梢的小厮。 往左行一步便是那道供船员上下的楼梯,沈穆秋听辨着风声估摸那楼梯应有玄关避处,于是再瞟了一眼那小厮正避目别处后,便拽着慕辞迅然转身而下。 那小厮忽然听得动静,回头就看人已不见踪影,惊得连忙追了过去。 沈穆秋下了不过十数级台阶,便拉着慕辞毫无犹豫的精准避入一处玄关转角,那小厮则一路惊奔而下,在两人目视之下直窜进了阁下船舱。 慕辞满为惊讶的看着沈穆秋,心中不禁疑窦重重——他岂能如此了解此船构造? “找到入口了。” 慕辞一惊未歇,紧着就见沈穆秋修长的手指探进了身后木板,稍稍摸索了一阵,接着就听“咔哒”一声,竟真开了一扇暗门! 这回慕辞实在没法不表露惊疑了,“你为何如此熟悉此船构造?” 沈穆秋闻问还下意识的诧异了一下,却旋即便想了起来,当下这个伙伴并不像以往的合作者那样了解他的技能,他如此表现也就难免惹之惊奇了。 “方才你不是还帮我挡人视线,让我听了此船构造吗?” “这……如何能听?” 这就不好解释——摸金校尉的基本功无非嗅闻识看,这里头的门路都是常年训练出来的一种感觉经验,每个摸金校尉的门路都多多少少有些不同,具体的东西还得个人领悟,解释是解释不了的。 何况他此刻身份未明,但大概率应该不是干这行的,于是沈穆秋便放弃了与他做详细解释的打算,只简而言之:“我天生五感略强于人,故能听到些细微动静,便是凭此大约估摸结构。” 然如此解释也难免牵强,只是当下也没有时间磨蹭,于是沈穆秋自将门推开,“这条船我的确是头回来,闻声辨结构也只能估摸个大概,此处环境嘈杂,里面有些地方我也估摸不明白。你若有顾虑,也可由我先行探路。” 他话说得很真诚,那张饰得红妆娇艳的脸上也尽是温和顺遂之态,慕辞再三掂量他眼中确无半点阴翳诡谲后,终于缓和了神色,笑道:“既然同行,岂能让你孤自涉险探路。方才是我多虑了,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第11章 藏寇(未修改) 携得随从甚众的贵客入楼,掌柜亲自为之引路,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小厮们也都一个个手忙脚乱的迎前招后。 旁众之客则瞧着那女君衣上纹饰与其腰间玉佩所篆章文,也都纷纷窃窃私语着揣度其身份。 一路为之引道,掌柜冷汗都出了一身,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将人引到三楼最避人耳目的厢房里,厢房西北之向便是通往茗香楼的复道转廊。 将贵客引入座中,趁着侍人们奉上茶水点心时,掌柜惴惴不安的往茗香楼那向张望了一眼,转身便抓来了个小厮,凑耳低声吩咐了什么。 “将东西呈上来吧。” 立侍在女君身旁的随从替女君开口,掌柜连忙回身来应:“女君稍待,小的这便奉上!阿予,你快去将沉香匣中的宝珠取来!” 受了吩咐的小厮应声而往,另一个方受之耳语的小厮也趁机溜了出去。 云凌目光紧随着那个往西北向不知通往何处的廊道而去的小厮,正巧容萋也留意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厮,便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云凌则立马悄然随去。 不一会儿,那个被打发去取珠的小厮便回来了,掌柜从他手中接过,将乌木匣子恭敬的奉到容萋面前。 启开,匣中静卧两枚色泽幽重,却迎光色流彩幻绮的鲛泪,即也嗅得暗香幽淌,沁入鼻息则眷留不散。 “鲛泪之珠色泽愈深愈为珍贵,女君且看此匣中两珠,皆泽若沉墨,香郁幽缠,乃为珠中极品!” 确如掌柜所言,此匣中两珠香气格外幽沉引人,虽说嗅来宜人,但不知为何,容萋总觉得这珠香有些怪怪的。 寻隙容萋又往云凌追人去的那方瞥了一眼。 掌柜还欲将匣中珠大吹特吹一番,而侍从却已看出了统帅无意耽搁的意思,便冷言道:“女君乃京中彻侯族女,上通皇戚,为陛下近使之臣,今番亲临小镇乃是听闻贵船存有稀世无价之宝,尔却奉来此等俗物,岂堪入眼?” 闻言,掌柜脸上神情不禁略为一僵,却仍不敢撇去笑色,便饰作一面茫然道:“小的自然知晓女君身份尊贵,故才一来便将船上所藏极品奉予女君。” 掌柜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在座贵人的脸色,愈发胆怯的又连忙补充:“原本,这对鲛泪都是船主亲藏之物,等闲是绝不示与人瞧的。” “阁下看来还不明白我们的意思。” 容萋亲声开口,自有一番身为统帅统令千军之慑人气势。 掌柜即哑了声,唯唯不敢言语,下意识又往茗香楼瞥了一眼。 容萋转眼将他上下一番打量,只见此人獐头鼠目,两眼胆怯又狡黠,更惹得统帅心生烦厌,再度开口更冷三分:“我等不以兵甲登船已是以礼相待,你若不解我此来何意,便去将你们船主请来。” “船、船主他……” 掌柜支吾的后语被容萋一眼瞪了回去,终是别无他法,只好点头应是,“遵命……小的这便去请船主!” 说罢,掌柜近乎是逃命般的窜出了厢房。 掌柜欲哭无泪的跑向茗香楼时,云凌正避在廊边悄悄观察情况。 也就比掌柜跑来先不了多少,那个被吩咐入楼的小厮也才匆匆赶出,却未往厢房走,而直接顺着一道小梯下去了。 云凌正犹豫该往哪头时,掌柜便跑来了,待掌柜入楼,云凌回望统帅一眼,了然情况后便折身循梯而下,追那小厮去了。 已慌了无神的掌柜礼也顾不上的便直接闯门而入。 当下外头都已是火烧眉头的紧急了,而他们船主却仍然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静静坐在他的石榻上捻着那个奇形怪状的罗盘。 “船主,外头坐着的那位必是沧城军统帅!” “不是她,还能是谁。”船主眼都没睁。 掌柜急疯了,“我的主哟,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那沧城军统帅都放话了,咱们再不动,可就真死到临头了!” 船主终于睁眼了,却是空茫的望向了窗外。 远处海湾的另一头,沧城军的战船上已见白甲往来,不猜也知那是准备起锚的架势了。 “依你看来,是沧城军的包围易破,还是大人言出之令可变?” “船主,我们……” 掌柜声颤若泣,船主却笑着摇了摇头,“早就是死局了。” “老羊,你跟我如此之久了,这许多年来,你觉得、我哪一步迈得最错?” “船主……” 船主叹了口气,“也罢,事已至此,横竖都是死吧。” 唤作老羊的掌柜终于禁不住,哭了出来,擦着泪也是认命了,却还是止不住的悲伤,“咱们落得这般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可是……您至少该叫小少爷活下去吧?” “覆巢之下……” “船主!” 为老羊一声怒喝所慑,船主收止了后辞,却仍然无奈的笑了笑,再一叹罢,终于开口吩咐:“你去拖住他们。” “好!”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掌柜便扬起了百分的斗志,方才为沧城军统帅所慑的胆怯一扫而空,便挺直了身板迎了出去。 看着掌柜走远,船主重新将门闩上,窗也落掩,屋中光线折暗。 又是片刻绵长哀叹罢,他来到石榻前,俯身扳开榻沿一块浮雕纹符,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由深红符纸包裹的乌丸,无多思索,咽了下去。 - 云凌一路暗随着那小厮,来到了两楼连壁转角处一道不见漆色雕琢的阶梯前。 此处人少,阶梯上又了无遮掩,云凌便避在墙后瞧着那小厮一路快奔向下入了船舱,才跟了下去。 却才走至一半,就听一旁“嘎吱”一声木门阖响,云凌警然止步瞧去,那楼墙转隔的暗角处压根就不见门的踪影。 心觉有异的云凌还是走过去瞧了瞧。 他细细打量着那面木壁,正将伸手摸探时,身后突然窜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就见一个年轻人正仓促的赶来。 “这位公子,此阶再往下便是舱底炉房,不便于待客,还请移步楼中。” 此人说话时,目光闪烁不定,脸上几无血色,慌乱之态显然,倒越发叫云凌觉着此处有异。 但早在登船之前,统帅便有令称,绝不许轻举妄动。 云凌抬头瞧了楼影片刻,船上喧嚣如旧,没有半点行动信号的动静,于是终罢了硬闯的打算,如之所言,默默登阶而去。 看着云凌走远,那个年轻人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也才稍稍回了点血色。 那扇暗门平日里都是阖严的状态,也向来只能从里头打开,通常而言应该不会被外人发现。 也觉有异的年轻人上前,正俯身细看时,门突然开了,吓得他一步跄后,险些摔下阶梯。 暗门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倚在道旁擦拭着一把锋锐的小刀,古铜色的肌肤几乎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 擦刀之隙,他看了门外一眼,认出了这个船主的儿子。 “Un da diya kasa mono?”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并不能听懂维达人的语言,料想他们也不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他战战兢兢的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应对的法子,便只能徒劳的解释:“我听羊叔说有外客来了这边,才过来看看……” 擦刀的维达人平静的笑了笑,将刀收进鞘里,便转身来抓住了门板。 “Undo la pohan doso hono qikodo anisei.” (你父亲的船给我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礼物。) 话音既落,门缝中只露出一双浅绿的瞳仁,透着些许犹若毒蛇一般冰冷的杀意,一直注视着洪真,直到暗门完全阖死。 - 沈穆秋指了个向,慕辞便跟着他往角落里的阶梯走了下去。 阶梯之下一条走廊幽长黑暗,近百步的长度却只有在楼梯口的一盏灯作为照明。 他们一路走来,耳边都萦绕着船舱中嘈杂的响乱,而他们的眼前却始终只有狭长的走廊,以及不时出现、或上或下的阶梯。 这条避于明路之后的甬道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两人又转过一处玄关,只见十步之外又是一盏照路的灯。 诚然此船确是一个庞然大物,但也不至于能大到如此无穷无尽的地步吧? 沈穆秋止步站在玄关处,慕辞跟在一侧,也觉了异常,“我们是不是走了太久了?” 沈穆秋细细回忆了一番,他们来此一路已经经过了十三盏灯,而前面犹有第十四盏,再往前走,还不知有多少。 这着实已经不对劲了。 沈穆秋一番环顾将四下打量了一遭。 “这船方才好像很喧闹。” 本也正疑惑着此事诡异的慕辞,听他如此一说才骤然发觉,四下里竟成了一片寂静。 而他却根本回忆不起来,这环境是几时变得宁静的。 这船中莫不是有何幻术! 第12章 藏寇(二)(未修改) “咚咚”两声刚好响在慕辞思绪间紧绷的弦上,便叫慕辞如惊兽般一眼锐视而去,却只见是沈穆秋正猫着腰在敲着一面木墙。 “你在做什么?” “这里头有个空间。”说着,沈穆秋又轻轻敲了两声,在墙上确定了什么方位后便贴耳闭眼倾听。 “纵长与此廊相适……不对,应该要更长一点,横宽五至七步,”说到这时,沈穆秋又挪了挪位子,边挪边轻敲着,又听了好一会儿才续而道:“里面应该有什么改变空间格局的摆设。” 沈穆秋敲听着墙壁时极为专注,旁若无人的根本就没留意慕辞瞧着他的诧异眼神,加之也是当年配合团队的习惯使然,便一五一十的就把自己所听的结果给报出来了。 “你怎么听出来的?” 沈穆秋被他一问回了神,才骤然想起自己当下所处压根就不是自己平常的工作情境! “听……回响而已。” 他这回答,慕辞半信将疑,便只将眉梢一挑。 光凭回声能听出这么多名堂?! 沈穆秋瞧出了他眼中惊诧里又狐疑的神色,只得饰以尴尬一笑。 “我们再走一圈吧,入口应该不在这里。” 他此言一出,慕辞即大为一惊,不禁脱口而出:“你竟能解此术?!” 沈穆秋却莫名其妙,“解什么术?” 慕辞反又被他给问懵了,便沉默了片刻。 “你方才不是还提醒我这船上原本很喧闹吗?” “是啊。” “你说这句话难道不是想提醒我此船有异?” 此问,沈穆秋思忖了片刻才答道:“我只是想提醒你留意环境而已。” “……” 所以,这就又绕回去了? “这里十分安静,说明我们已经进入了船舱深处,且一定是他们的隐秘之所,此处若是发生了什么,外头很难察觉得到,所以我们务必要小心。” 虽然他说的也很有道理,但慕辞着实想问:“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这条路我们始终走不到头。” “哦,你是说这个吗,这也许是结构问题。你看这里光线昏暗,这些上下不定的阶梯遮挡视线,十分干扰我们对环境结构的判断,算是一种障眼法,且船身随海浪起伏摇晃也很容易让人身感不适,也就更容易对周围环境判断失误。” 类似的障眼法在古墓中也很常见,且实际运用下来便不难发现,这种法子甚至比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杀人机关都来得更好用,只因在某些特定环境下,想象远比真刀实刃要可怕得多。 毕竟人的坚强或崩塌往往只在一线之间,也曾有不少经验老道,或技巧出众的摸金校尉走南闯北也算是下斗无数,却最终把自己吓死在了这样破解之后说来滑稽的障眼法里。 却也不是说这天地之间就一定没有货真价实的诡异之物,只不过能碰到的概率微乎其微罢了。 凡是稍知风水的人都知道,想要造就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灵陵”,其对天时地利人和的要求几可说是苛刻了,不但要求风水绝佳、伏脉乘势,其造陵人的设术技巧,以及对风水变化的演算实力也是必不可少。 其实天地之大,山川河谷间并不缺天然的风水宝地,但沧海桑田,谁也料不到而今的天脉宝地会不会在未来的某年沦迭为寻常,毕竟一旦风水改变,纵是再精妙的术式也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真正的奇人鬼才甚至能够演算千年之后的变化,并将其术式融于所倚山川而非止于一座地宫,使其术士能随风水之变而变,如此历经千年酝酿沉淀之后,方能造就真正的灵陵。 于摸金校尉而言,倘若一生能遇一座真正的灵陵,便哪怕葬身其中也可算是死而无憾了。 可惜这样的灵陵莫说是万中无一了,古今史载中都未必能有那么一两桩实事。 毕竟精妙的障眼法也能冒充“灵陵”,死在其陵中的人带不出其障眼法的事实,旁人又如何能分辨熟真熟假。 总之在沈穆秋的记忆里,他也就只有小时候听过许多灵陵的传说,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灵陵”惨遭破解。 而他本人入行之后也不幸成为了破解者之一。 反正打他入行至今,最疑有灵性的一座地宫便是昭宁女帝花非若的陵寝。 思绪翩然绕远,沈穆秋一边前进着一边敲着木壁细听结构,越发笃定这条绕他们晕乎的道必然只是个障眼法。 然他的解释却显然没叫慕辞信服。 其实慕辞本身也并不极信鬼神,却只是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确实有些难以解释的灵诡之异罢了。 如果这条船当真和那个人,也就是国师段干戊有关,那他则不得不怀疑此船当真有异。 慕辞沉默的跟着沈穆秋又走了一段,周遭依然是毫无变化的狭窄之道,且也如他所言,在密闭的环境里摇晃的船身着实令人不适,是故慕辞只觉自己的耐心已所剩无几。 “如果此处之异不仅是结构呢?” 是时沈穆秋正在远离灯光的一片阴影中停住,闻问便想了想,“你有铜钱吗?” 慕辞不明所以的取出一枚铜钱,莫名其妙的递给他。 “一抛定生死。” “……” 沈穆秋到底没接那枚铜钱,只兀自专注的研究着墙板。 慕辞良久僵立无言以对,手中紧紧捏着那枚铜钱实想发作——眼下什么情况?竟还有心情开玩笑戏耍他! “对了,” 此时的慕辞已然耐心全无,于是抬眼怒瞪,只想着这家伙若是再敢戏他,他必然要动手收拾了! 谁知这调皮美人瞧着他的神色却是一面诚挚,就跟方才与他说“一抛定生死”时一样,认真得不似玩笑,“你总觉得这船上有诡异,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慕辞喉头一梗,僵冷道:“没有。” “哦。” 而后沈穆秋便从发间取下一支簪子,往木隙间戳抵着什么,等慕辞好奇上前查看时,只听一声木裂,他竟就卸下了一块木板。 “果然只是结构障眼。” 此时他再说这话,慕辞岂能有话再驳。 “走吧。”沈穆秋就着又卸下一块邻近的木板,便先行钻了进去。 “哎呀。” 慕辞才跟进去就听他小小的惊唤了一声,连忙循其目光望去,而他盯的只是右边的一扇门。 “原来再往前走几步就有门了。” 昏暗光影下,慕辞能看见他赏心悦目的脸上叹着略有一丝幽怨,养眼之余又有些喜人,正好他方才的气也消了,便笑着揶揄道:“怎么就没听出有扇门呢?” “我能听出有个空间就不错了。” 这美人说话也是惯然柔声细语,那番不自禁流露于话语间的温怨倒让慕辞隐然不忍,不禁反思自己是否将话抵得过重了。 此间情境确如沈穆秋方才听辨时所言,不算宽敞的暗舱中陈列着两排构造奇特的架柜,原本舱中横宽七步,柜间夹道却不过两步。 沈穆秋一眼就被那架柜给吸引了,便凑上前去瞧。 此架身是封了蜡层的榉木,经漆染后沉黑如铁,表面凝着一层薄霜,指尖触之寒冷如冰,便拜此两柜所赐,此间阴冷异常。 此架以排列如抽屉的隔层存货,层板带锁,瞧来就像是医馆药铺里存药的柜子,而柜层之间还纵横排列着铜格经纬。 沈穆秋正想敲一敲好听听里头构造时,又忽而察觉门外有人来的动静,于是又连忙拽过慕辞躲去了角落里。 沈穆秋一作如此反应,慕辞本能也警觉了起来,却是等了良久之后,才有两个人开门进了此舱。 那两人瞧来皆为船上小厮,一人手中拎着一盏灯,一人则抱着一只匣子。 沈穆秋便轻轻推着慕辞的胸脯,与他一起噤声又往旁更深的阴影中避了避。 那两人入舱后便现在与门最近的架前止步,端着匣子的人启开匣盖,执灯之人便从匣中盛出灰土,填入铜格中。 初入这舱中时还不觉如何,稍待片刻后便只觉此间寒意直钻骨髓。 沈穆秋自觉衣裳抵不住寒,便微微动了动身子,又转头瞧了潮余一眼,只见他薄唇紧抿,手背已然冰凉,却未体现出半分异色,只是目光锋锐的盯着那两人。 两人才入舱无多会儿,那捧匣的小厮便已禁不住此间寒意,缩了缩脖子。 “流波镇就是冬天也不一定能有这舱冷吧。” 另一人也是冷得手脚发麻,便也幽怨:“能怎么办呢,这些草若不存新鲜的届时便种不活了。” 草? 这对话沈穆秋听得奇了个怪的,便微微探头往那方张望了一眼,却根本分辨不明那两人到底在往铜格里加什么东西,疑惑着收过目光去瞥潮余,则见他眼底略存泊然笑色,仿佛是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 他果然知道点什么。 “别说这东西也怪稀奇的,长得跟杂草似的,也无甚芬芳香味,却喂与那霞厢竟能产出如此奇香无比的鲛泪之珠。” 那端匣的小厮一边缩着脖子哆嗦着身子,一边与同伴闲聊,“我看今日又卖出了好些,晚间洪公怕又得去取珠了。” “是啊,不过那养珠的地方一般人还真进不去,也就洪公能过去,也不知他一把年纪是怎么上去的,还能整箱整箱的将珠贝往外送。” 听着那两人言语,沈穆秋心中计较万千,却终是云里雾里,光凭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却看他身旁的潮余,那神色显然是又多了一分把握。 那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顺着木架走至近前。 “今日还来了一位富贵不凡的女君,这若是平时,掌柜必然欣喜不已,今日瞧来怎反还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啧!”执灯的小厮睨了他一眼,“不该怎么管的事不要瞎讨论!掌柜如何那自然有他的打算,你在这瞎嘀咕什么。” 容前辈一训,那小厮怯怯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讲话了。 而后一路添补,那两人都不再对话,静静的干完了活,便安静的退出了暗舱。 沈穆秋一直听着那两人走远,才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走出阴影。 暗舱中独有一个照明的火盆悬在顶端,盆中火焰曳曳,极力四散着温暖却于此间徒劳无益,光线投照之下,寒气於凝不散。 沈穆秋凑至架柜近前,比先前更有兴致的打量着,便发现纵横覆于此柜隔隙间的铜格每一交点处皆有一道形似圆丸的小口。 慕辞原本不想说话,却是瞧他对此架着实好奇的不行,便只好一边留意着情况,一边给他解释:“此架名为‘衍霜阁’,以前在朝云的临北边陲的黑市里有不少。” “为什么说是以前?”沈穆秋一边回应着问道,一边仍极力往那小孔中窥探。 然此间光线晦暗不明,纵是他这双擅于夜视的眼也着实看不见那小口中究竟有什么,便只能拿指腹轻轻拭其边缘,沾下了些方才那两人往里头添补之物的残余。 “此架专用于存养一种名为‘幽嫋’的毒草,后面有关此草的商途脉络被捣,此架自然便不多见了。” 听他讲话时,沈穆秋正细细捻磨着指尖沾起的灰屑,凝神琢磨了片刻,才嘀咕道:“泥……?” 这家伙竟然没有听他说话? 慕辞有些恼火的看过去,却见沈穆秋只专注的琢磨着自己手上的东西。 沈穆秋将细泥递至鼻尖轻嗅,一股熟悉的腐朽之息钻入鼻尖,沈穆秋顿感神经一凛,兴奋直溢心门。 却旋即,竟又嗅得其间有股淡淡的幽香。 忽见沈穆秋惊而抬眼,慕辞也下意识警觉了四下张望,熟知眼前竟霎时天旋地转,得亏是旁边美人及时扶了他一把,才没栽倒在架间。 几乎也就在这同时,慕辞仿佛听见耳边有沙沙的细响,而眼前也依然是一片混乱,良久才略然回过些神来,却发现自己已被沈穆秋拽着走出了好远。 “怎么回事?” “你闻到那股幽香了吧?” “好像……” 沈穆秋屏息极力带着慕辞往外走,然此躯到底不是他那副千锤百炼的身子,加之体内余毒未清,故还没走出多远便力竭了只能倚墙而立。 慕辞体力稍强些,渐渐缓过劲来后眩晕感便不那么强烈了。 沈穆秋转过身来抬袖掩住了慕辞口鼻,稍缓过一阵眩晕后才道:“我们恐怕是中了什么人的圈套了,此香恐怕致幻。” 第13章 藏寇(三)(未修改) 美人袖间亦存温香,凭此隔去了迷香片刻后,慕辞神识倒是略然清醒了些。 却反观沈穆秋就不大妙了,也不知是不是与他先前被喂过的诡药有关,他嗅着此香只觉喉间阵阵反腥,身子也有些麻木,像极了那时被关在棺材中类似的感觉。 “你鼻子还挺灵的。” 沈穆秋恍惚的看着他,眼中重影叠叠,只依稀瞧得见他眼中似乎傍了一丝笑意。 “把这个吃了。” 慕辞说话间便将东西塞进了他嘴里,沈穆秋昏沉得有些说不出话来,略有些灵魂出窍,不明所以的嚼着被塞进嘴里的草,却是下一秒便让那股宛如锈铁的腥浊滋味给冲了头皮发麻。 船外风掀浪起,天间云色忽变,雷声隐约轰鸣,而船舱里却只能听得浪推船身的沉闷木响。 船身微微摇晃,眼前那番天旋地转的景象更是叫人眩晕不已。 慕辞也嚼入了一棵风干的药草,闭眼凝神,只听耳边一丝微凉风过,即抽横刀出鞘,一旁的沈穆秋忽觉鼻尖微凉,就见那道白刃掠过自己眼前挥斩而出,当即就闻锵然一声锋刃激撞。 刺耳的金磨声搅和着腥浊的药味共冲脑际,沈穆秋顿感眼前混沌霎然清明。 原来他们早已走出了那间暗舱,此刻不知又在哪个隐秘的角落,慕辞挡在他身前,而不知几时出现了一个生就虎瞳的维达战士也正迫刀压在慕辞面前。 那维达人显然是偷袭而来,却看着破解了迷香幻术的慕辞也并不吃惊,反而还有兴致冲着慕辞身后的沈穆秋眨眼一笑。 “dohan koyal unyi morina sanha,boya.” (真感谢你能把女王陛下带来这里,老朋友。) - 掌柜与容萋在阁楼上的谈判一切顺利,也是多亏这位携兵而来的女君到底没有一来便武力攻船的打算。 却在此时,一个他瞧来眼熟,正是方才吩咐过事的小厮跑了来,凑在他耳畔嘀咕着汇报:“掌柜,那人跟丢了!” 掌柜骇而一眼抬望,却也愕然不知所措,奉客在前,一时也无法作出其他回应。 小厮来报时容萋一瞥即见掌柜错愕不已,便也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示意。 望着无措的小厮,掌柜慌了——那潮余也是受镇守委任的人,岂能知他登船不是为了替沧城军统帅打探情况来的。 两厢正各为戒备之际,忽而一声锐矢破空划破此处沉默,座前容萋旋身而避,一支三寸暗箭正凿入她身后屏风。 容萋反应甚迅,回身避箭的一刹那便已抽剑而出,袍影一转,剑锋便已直指掌柜喉口。 转眼间,阁中喧闹销于声声抽剑锐响之间,不过刹那,原本还同桌而坐、相谈和平的两方便已剑拔弩张。 “我等已是以礼相待,贵船却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一刻的情形也是掌柜未能料想到的——至少没想到竟会来得这么快。 几乎也就在便装的沧城军拔剑的一刹那,紧跟在掌柜身边的人也都下意识亮出了各自手上奇形怪状的异镖暗器。 沉默间,掌柜微微侧头往茗香楼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只见船主的身影半避倚在掩柱之后,垂落在柱掩之外的袖下还隐约可见他方才射箭的暗弩。 瞧见了船主,掌柜也就沉定了决心,再回头时不再有半分畏怯腆颜之色,豺狼之意荡显无藏。 “早在女君登船之际,我等便已为囚兽,既无活路,何求其他!” - 船底深舱之中,沈穆秋天旋地转的挣扎了意识良久,才终于缓过那株药草的劲头,睁眼模糊之间就见前方已有数道被晦暗灯光拉长的魁梧身影团团围住了他和潮余。 (真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看见你。难道贵国的祭祀还不能抚平你的怨气?) “Koyi xia hala,hado morina isa eya!” (真是上天眷顾,这次女王归我们了!) 慕辞面存笑色,眼中杀意冷浅:“Kaho da moya,unyi xia doya morina kaso.” (既然我在这里,你们就休想碰到女王。) 沈穆秋大为一惊的看向潮余——他竟然会说维达语?! 却在对面一片拔刀声中,慕辞仍有兴致回头笑着安抚他一句:“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 此间抽刀相迎在即,上头的动静也在此时惊乱而起,原本寂静的暗舱里顿起嘈杂。 天间云色沉变,雨前的闷雷隆隆幽震,召雨的大风卷入帆里猎猎狂响。 却忽在一瞬,风云戛止,屏息刹那间,仿佛海浪都是沉默的。 港口一切如常的镇民根本不知,远泊离岸的那艘大船上发生了何等动乱,直到一声嘹亮的号角吹破风云间的寂静,才愕然发觉,远方商船之上长烟已袅袅升起。 “进攻!” 待战已久的战船上,裨将喝出一声号令,应战的号角吹响,紧接着港口营中也擂响了冲阵的战鼓。 此时浓云披墨,惊雷之间已倾下瓢泼大雨,本都忙活着避雨的百姓纷纷瞠目结舌驻足留看,就见岸边数以百计扬着战旗的长艇破浪而出,直指那条名声颇盛,一向热闹之至的贩珠商船。 战鼓之声远播海面,港口迎东以北,那条幽黑的海寇船如鬼魅般借倚在流波山巍影之下。 站在甲板船首又一黑发的维达人正闭眼沐着冷雨,细细的感受着大雨中潮湿的海风。 “Eyi sosai doan pohun xoula.” (我听见微风在轻拂海面。) “那边开战了!” 海寇的头领也正在甲板上举着离珠镜极力远眺,瞧着那方沧城军攻船的猛烈之势,饶是一身亡命徒的胆量也只觉得发毛。 这时他身边的维达人突然睁开眼,一双绿如毒蛇的眸子卷着一层意味不明的笑色看了过来。 “Un na kotoya,eya xihanda soua kosoun.” (你说的没错,我们应该让这场雨更精彩些。) 海寇的头领一头雾水——他在说什么? - “啊——!船……主?”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阁间,一举冲破了兵戈混乱中逃命人群的嘈乱。 而这一幕也叫以容萋为首带领的便装沧城军们纷纷震惊了—— 被利刃刺穿胸腔发出凄厉哀嚎的,正是当下携众刀挟人质与沧城军拼死对峙的掌柜,而夺他性命的也就是那位久久不愿露面的船主洪士商。 容萋握剑在前,只见那道自后背破出掌柜前膛的利刃纵是落去了大半残血,也依然是漆黑如焦木般的色泽。 再仔细一看,那甚至不是刀,其器形之古怪,纵是精通兵刃的统帅也不能分辨那究竟是件什么武器。 掌柜渐而气绝,那刃却迟迟不出,此一幕论是人质亦或挟持人质的乱匪都被吓得傻了声。 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一人从万般惊骇中回过神来,却看着船主亲手屠杀盟友的一幕仍然痛心疾首而难以置信,“羊公随船十年有余,待船主你更是忠心耿耿,敌乱当前,何故如此?!” 挟持着人质的船上乱匪皆为船主此举激得心绪大乱,而对面的沧城军却看得很明白,那个船主两眼灰沉,握着黑刃的手上血管正渐渐浊漫为黑线,此人显然有异。 “还愣着做什么?拿下逆贼!” “直接冲过去可会有损人质?” 容萋死死盯住那个极不对头的船主,道:“眼下敌情大乱,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战鼓擂擂,风雨掀浪间,最先冲出港口的小艇上的士兵迎敌登船,却着实是低估了这条执有朝云官印的商船,只见其上船员训练有素,早在乱起之时便已凭栏为守,以弓弩对击载卒战艇。 好在早有战船在备,即刻之间箭雨铺至商船,尚存十丈之距便已见攀船弋拖着钢索穿出箭雨掷入商船甲板。 一时间商船上呼声四起,而远观着其上厮杀的港口之众亦是惶恐不安。 “可不能这么办哪,那船上还有多少无辜人啊!” 镇守见此战局猛烈更是魂都快丢了。 战船破浪疾进,直到将近商船之际才偏转了船头,令船身相距二丈而错,却又是更近的一支攀船弋脱弦而出,掼入其船身。 猛然一声巨响,只见一大小如铜盆的箭头撞裂木壁攮入舱间,好在沈穆秋耳力敏锐,提前察觉了恐将有个大动静砸过来,便及时将慕辞给拽了回来。 而与慕辞对击的维达人就不那么好运了,让那巨箭顶了胁肋一道重击,隔着三步远沈穆秋都听见他断了至少七根肋骨的声。 慕辞一步跄退之际,又见对面刀刃将至,恰好一早就观察到了慕辞腰间还佩有一把短刃,于是沈穆秋反手便欲抽刃迎敌。 匕首刃出三寸,却是“锵!”的一声又重重收了回去,慕辞一手按住沈穆秋欲拔刃的手,反身一刀生生将对面攻势给劈了回去。 “说了不会让他们碰你,别出手。” 沈穆秋心想,自己当下虽然比原本的身子孱弱了些,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我可以帮你。” 然此言一出,慕辞更像被激了逆刺,反是一把锁了他的腰将他圈禁住,“说了你别出手!” “……” 这人打起架来不死不休的架势沈穆秋是一早就体会过了,却还是没想到,此人之生猛竟能一手逮着他的同时单臂独战六个异族猛士! 此时光听一派嘈乱便可知,这船上已里外乱成了一锅粥。 “当心!” 沈穆秋又听一声危响将近,连忙推着慕辞往后撤开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之错,让他避开了上方甲板一声巨动砸落的木板。 云凌踩着一个船上贼人落在碎木间,一剑了断了那人生息后,一抬眼即怔住了。 “Saien!bolen dozan jakan uni todo bokoya!” (****,当时怎么没把你拿石块砸进海底!) 两方交战受了干扰歇停的片刻间,对面那个生就虎瞳的领头人气急败坏的怒骂了一句,火气虽盛,却损了威势。 而此时慕辞仍单臂锁着沈穆秋,另一手则刀指前方,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与云凌两相对视,同时防着那群敌寇。 而云凌看清了沈穆秋后情急又怒,带血的剑立马直指慕辞而来。 “大胆贼人!” 两人皆是没料到这一出,好在慕辞反应迅敏,身避之际也横刀挡下了一击。 对面的维达人当然也不清楚这两人斗势何起,不过既见有人同揍慕辞,自然也就一齐砍了过去。 眼见战敌又多一人,沈穆秋再度尝试拔刀,谁知这人偏就犟住了这根筋,又一次阻了他拔刀的手,一把将他推去自己身后。 挡住了这多事的美人后,慕辞只听自己手中的刀与前方交错而来的兵刃撞得激响刺耳,正思索着这戴面具的家伙又是从何而来时,又见对方忽而扭转了敌势,与他一同对战维达匪寇。 对面维达人又一次气急败坏:“Uni xiulor da!?” (你到底是哪边的!?) 敌方攻势一歇,云凌立马剑锋调转又冲慕辞而来,这回慕辞早有预料,迎势一挡便挑着云凌的长剑将其推去一起挡住了海寇的大刀。 让云凌被迫与自己合作挡了一击后,慕辞左右两观,发现这戴着半截面具的家伙似乎还格外在意他护着的这美人,于是索性把刀一收,将海寇留给云凌,自己则带着沈穆秋转头就跑。 “Shuao lei bite!!!” (****) “女君!” 眼看着那贼人就要将女帝带走了,云凌心急如焚,却发现自己只要一动身去追,这群敌寇也立马随往,便只能继续留住抵挡,眼睁睁的瞧着女帝消失在自己视线里。 - 战船推近,横张铁棘刺入商船,整个船身又是猛然一晃,已身中数箭的船主险些跌下甲板,险时却被人拽住了双腿才未落海中。 “爹——!!” 拽住了洪士商的年轻人也是匍匐在地,拿整个身子硬拖住了父亲。 刺了一身锐矢鲜血淋漓的洪士商此刻几无人形的半挂在栏边,却仍存着一身古怪劲力,又挺回了腰肢,高举了手中黑刃,眼看就将凿入其子颅间时,一支白矢掠空而过,箭头穿透其腕骨,将他执刃的手穿钉于地。 容萋回头,即见荀安站在不远处,手中弓弦犹颤。 慕辞先将沈穆秋拖离了乱斗之局,而后则是沈穆秋将他拽出了船底暗舱,两人重见的第一眼天光,裹着冷雨晦暗如夜。 也不知是来得不合时宜,还是战局本就乱得令人发指,慕辞一耳朵就听见了紧贴着商船的另一边战船上促急的号角声。 “海寇来袭!海寇来袭!” 铜锣声穿插着斥候的厉声高喊,两人齐眼往深海的方向望去,果然一条黑船正如巨鲛猎食般破浪冲来。 第14章 守山庭 “这树有何特别之处?” “只要看见了这棵树,再往前不出百步就是寒竹林了!” 虽然沈穆秋放眼并没有看见竹林的影子,但还是手指轻点示意了潮余,“记。” 带着纸笔跟了一路,慕辞先前还以为这女帝是同他开玩笑呢。 等慕辞记好“见枯榕,前行百步可见竹林”后,护行女帝的列队又随着老人继续往前。 深茂的树林里根本不见竹林的踪迹,沈穆秋正纳闷之时,老人突然指着前面道:“这前面就是了。” 前方林木尽头是一处断崖,沈穆秋先行上前往下瞧了一眼,低谷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但确实能看见是一片浓密的竹林。 “鸟笼。” 慕辞接过士兵递上来的关着信鸽的鸟笼,又依女帝吩咐系上绳子,沈穆秋便亲自将鸟笼缓缓放了下去,过了片刻后再将鸟笼拉上来,里头的信鸽依然活蹦乱跳,完好无损。 “看来只是普通的雾气,找路下去吧。” 女帝一声令下,随行士兵即顺着崖边两向搜寻而去,而慕辞就陪着女帝在原地稍作休息。 沈穆秋靠着树抱着手,落眼俯瞰着雾里竹林思绪重重,慕辞则又问了守墓的老人一些问题,很快往西北边找寻而去的列队报回了状况寻得一条入谷的缓道,于是吹响号角唤回了另一支队伍。 这边沈穆秋才在卫队的护行下看见那条小道,就听小路的另一头也吹响了熟悉的号角,遣人过去打探,原来是从乱葬岗搜寻而出的一队人马循着小道也找到了这里。 这一状况不可不谓是惊喜。 “看来这寒竹林跟乱葬岗也是有点关联的。” 女帝听是戏谑了一句,慕辞却暗暗瞥了那守墓的老人一眼。 循道入竹林,才走不见多深,沈穆秋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意,果然就在谷中更低处,一片幽嫋缠雾藏香。 “这里果然是藏尸地!” 幽嫋邪物早在守安年间便已被朝云列为禁物,凡国中不论何等身份,莫说是盗尸窃养,哪怕只是藏有一匣取此邪草制成的香料都是杀头之罪,想不到这些邪僻之人竟将草养到了月舒,企图以此避罪。 慕辞心中怒火平升,而女帝对此却平静的多,只是吩咐了随行士兵铲草寻尸。 只要找到了这个藏尸养草之地,那洪士商这桩案子的证据链也就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他自己的事也得找个答案了。 “洪真,你留在这里,好好数着这片草地里有多少尸体。” 只再吩咐了这一句后,沈穆秋便不再多言也不叫他人随行的兀自往竹林深处而去。 这深山老林里,且此处又是贼人藏尸之地,故而慕辞说什么也不能任着这女帝独自进那深林里设陷,于是追了上去,沈穆秋听见动静回头看来,慕辞便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纸笔,“陛下不是叫我带着纸笔随途记录吗?那守山庭里必有诸多着墨之处。” 虽然沈穆秋当下揣的是想暗暗摆脱女帝身份的打算,但潮余说的也合情合理而且他本来也多少见到过点自己的真面目…… 于是深思熟虑了一番,沈穆秋终于还是同意让慕辞跟着去了。 “说来我有一事想问。” “说。” “陛下如何确定当时在那山洞里,洪真确实是让他父亲附了魂?” 沈穆秋想了一想,“是不是很重要吗?” “倘若不是,那洪真此举不知是何用意。” “我们目前最要紧的是调查商船罪证,而洪真不论是装模做样也好,或者确实是被附了身也好,就当下看来他提供的情报的确不错,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他究竟是何用意呢?” 慕辞本还想说什么,却如此一听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那陛下现在去寻那守山庭又是为何?” “那里面就是我自己要找的答案了。” 不知为何,他好像从出生起就和这“隐山派”有着不解之缘,哪怕是眼下落到了另一个时代里,却仍有这么一个隐山派,就像是连珠的丝线一般,把此刻的他与另一个时代的自己串联在了一起,所以尽管他也摸不清这之间具体的联系是什么,但就是有个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必须去看看。 在这竹林里找守山庭比他预想中要简单的多,而这守山庭也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所在,就只是竹林深处一间瞧来甚还有些雅致的小小庭院,庭前门外是竹条搭成的小桥,溪水缓流浮着轻纱般的薄雾。 “这守山庭看起来似乎很是寻常,莫非是那守墓老人的师父隐居之处?” 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隐居之处,那已经死了的洪士商为何还要费那劲来特地告诉他? 虽然目前看来这守山庭确实很普通,甚至也没有什么诡异的气氛,但沈穆秋就不信这邪,非要亲自进去看看才行。 于是沈穆秋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仍是一间十分应景的寻常小屋。 “我们是不是找错了?” 沈穆秋抬头,门楣上的确写的是“守山庭”三个大字。 “再进屋里去看看吧。” 小小的庭院十分雅致整洁,虽然没有多的杂饰,却很惬意,这风格倒与那些正统以修道养心为本的隐山派道士的风格很契合。 来到屋门前,那整洁的庭院与雅致惬意的感觉甚至让沈穆秋觉着这屋里大约有人闲居,故而还是先敲了敲门,而屋中并无回应,再三确认后他才小心翼翼的推开屋门。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前立着一个造型浑圆,四脚支立,有盖有耳像是个铜炉的器皿。 沈穆秋凑近去看,果然认不出这到底是个做什么用的器皿,有抬头看画,所见画上一棵参天榕树,树下是个穿着道袍的背影,手里不知端着何物。 画卷的上还有两行字: 九途罗判阴阳途,罗中问事因逢缘果。 两人不约而同的又落眼看着这个铜炉。 “这个东西叫‘九途罗’?”慕辞问,沈穆秋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画上说‘罗中问事’,难道是这个?” 慕辞又指着铜炉上一个足够单手伸进去的孔洞,像是征求意见的看着沈穆秋。 这可就涉及到沈穆秋的知识盲区了,毕竟当初也没从那顾老道口中听说过什么“九途罗”。 “要不……试试?” 两人又同看着这个铜炉沉默了片刻,沈穆秋微微俯身去单眼窥了窥洞中,看见铜腔底上又写着两行字“心中默问,取签有言”。 沈穆秋又凑着往里头张看了一番,却除了这两行字外只能看见漆黑。 “陛下在看什么呢?” 沈穆秋抽回身来,“这东西好像是用来抽签的。” “那试试?” 试试就试试吧。 不过伸手前沈穆秋还是谨慎的先上下敲了敲炉身,听声确定里面没什么古怪后才伸手进洞,果然就摸到了一签。 摸到签子的一瞬,沈穆秋惊奇的回头看了慕辞一眼。 “拿出来看看?” 沈穆秋如言取出,只见签上一句话:缘劫相伴,因果有定,既来则安,何惧无常。 沈穆秋看着这签上的批言,竟觉与他当下状况莫名契合,因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 这些求签类的江湖玄术通常喜欢搞些模棱两可的批言装神弄鬼,于是抱着求证的心思,沈穆秋又伸手去抽了一支签。 果然,两签的批言一模一样。 沈穆秋无语一笑,也突然松了口气,“果然是江湖骗术,估计不管谁来抽出来的签文都是一样的。” “陛下既有猜测,想要验证还不简单。” 于是慕辞也伸手抽出了一支。 “是一样的吧?” 沈穆秋问得信心满满。 “好像……不一样……” 第15章 女帝 大墓位处流波山东南方位,位于山顶的入口有碎石流沙,加之一些难以确定的未知因素,由此而入风险太高,于是队伍只能退求其次,走了没于海中的入口。 第二个入口沉在海中至少二十米,那里正是洋流汇聚浪口,进入难度也是不低。 经众人商议后,一致决定在船上等退潮后再下海入穴。 这次他们终于没有走偏了道,一路直入主墓室。 女帝棺椁横置悬台之上,漆绣凤栖梧桐之纹,悬台之下,长明灯曳燃不绝。 起钉开棺,墓室中沉木磨响萦荡,声回不止。 直待棺盖全启后,沈穆秋才看见棺中女帝一身华服如红莲灼焰,一张黄金面具遮掩全容。 在电筒与烛火交织杂乱的光束映照下,棺里栩栩如生的古尸显得异常诡惑。 他揭开了面具,即见那金面之下沉睡的竟然是他的脸! 与此同时,沉寂的风声里也仿佛有人在轻声呼唤着他,那声音空浮幽然,飘忽萦绕着,若远若近。 花非若…… 一丝凉风入耳,他恍惚间又睁开眼来,幽暗烛火远映的墓顶浮纹映入眼中,而视线的两旁却是漆墓的棺壁。 他骇然大惊,然在棺中的身躯却冰冷如石,他的灵魂便像是被封印在了这冷躯中一般,嘶喊无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只阴影中漆黑的手将逝者的金面罩落在他脸上。 昭宁女帝…… 一缕晨光入帐,花非若骇然惊醒,喘息促沉,胸腔里的心跳擂如惊鼓。 他躺在床上足是愣了半刻,才约约回了些神,坐起身来。 “陛下!” 他才一坐起身来,昨日那个在混乱中匆然得见、生得清俊如玉的郎君便已来到了他榻前。 花非若隔着薄帐茫然的看着外头那个瞧来眼熟,又撇不去陌生的人。 而荀安被他盯了片刻之后,才愕然忆起礼数,于是匆忙垂首落跪。 “臣郎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本也只是出着神的花非若倒被他这一跪给吓了一跳,“没……无妨。” 怪别扭的应过一声后,花非若又捋了捋思绪,抵唇稍缓了缓,才调饰女声道:“起来吧。” 荀安稍有几分惶惑的抬头瞧了女帝一眼,才低敛应道:“谢陛下。” 荀安起身即又关切询道:“陛下身子可好些了?可需唤军医来?” “不必。” “那臣郎唤婢人来伺候陛下梳妆?” 听得“梳妆”两字,花非若心下一阵苦涩,却也无奈,谁叫他当下偏偏是这身份。 “好。” 荀安闻令即去。 “等等。” 荀安又在幕帐口止步,回身颔首,“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潮余在哪?” 见荀安愣了一愣,花非若又连忙补充:“就是那时与我同在船上的那位郎君,他现在何处?” 女帝既问起了那人,荀安纵是不愿也不得不答:“回陛下,潮余当下也在营中,由沧城军……照看。” 了然情况后花非若也就落下了悬着的心,便任荀安去了。 未过片刻,一群衣着锦翠的宫女便奉着华服与金银饰物随着荀安入了幕帐。 花非若正在床沿坐着,见此阵仗又在心中浅叹了一番,还是只得起身来到镜前。 做了二十五年的男人,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构造,就算这不是他原生的身子,他也很清楚的知道这是个带把的…… 也许是摸金校尉命里总犯着太岁,他这一趟下墓虽说不是昧着良心的盗财,却栽在人家墓里不说还直接夺了人家的舍! 这怕是将他沈家祖上自金盆洗手以来三辈人积回的阴德一口气全给栽回去了。 眼下他只但愿这女帝原本便名不副实,不然若真是因他无端夺舍出的岔子的话,他这阴德可就真损大发了。 宫女为女帝梳妆时,荀安便安静坐在一旁等候。 花非若从镜中瞥了荀安,见他脸色疲态颇甚,便问:“你瞧来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奔波这月余间,荀安几是从未有过一夜好觉,昨日好不容易才寻回了女帝,更是分毫不敢懈怠,便整夜静候在女帝床侧,一夜未眠。 花非若此问不过寻常关切,却不知为何,荀安倒有些许惶恐,也是愣了一愣后才应上:“臣郎一向眠浅,未觉疲乏。” 他这个郎臣似乎有些怕他? 花非若笑了笑,又刻意更柔和了些语态,温声道:“这些时日你也辛苦,眼下事态已平,你也别熬着了,去休息吧。” 难得女帝会以如此温和的语气与他讲话,荀安有些愣怔,一时竟判别不出陛下究竟是喜是怒。 见荀安似是仍有些局促不知如何反应,花非若便转过头去冲他笑了笑,“去吧,若有他事我再唤你。” 这回,荀安总算是确定女帝当真是叫他去休息的意思了。 “谢陛下。臣郎告退。” 花非若依然存着温和笑意颔首许他出帐后,轻轻释了口气。 可算自在点了…… 尽管他方才已尽力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建设来迎接与女帝相关的种种,然面对货真价实的后宫郎君时还是不免觉着尴尬。 任着侍女们又为自己捯饬了一面红妆,花非若看着镜中自己的“女帝”之貌也渐然接受了这个现实。 毕竟眼下也别无他法,就当是演场戏好了,先稳住当下的情况,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从女帝帐中出来后,荀安却并未折返自己营帐,而是径直去到了位于营地边缘安置潮余的小帐中。 一觉醒来,慕辞帐中依次列坐了沧城军统帅、司常府掌令与流波镇镇守。 除此之外还有军营幕府诸将以及镇上府衙五官,其阵仗颇有三司会审之势。 而这会儿就连郎主都来了,此番审问阵势更是威压甚甚。 而慕辞独坐众人目光聚集之间,态色平静。 有关潮余的基本情况,早在昨日容萋便已逮着镇守详问了半夜,奈何此人着实来历不明,又自称失忆不知过往,纵是收留了他数月的镇守也只知他是被他叔父带来的,除此之外一问三不知。 “你既早在鬼守岛便已救下了女帝,何不将此情况上报于镇守?” 沧城军的统帅是个冷面的女将,眉长眼细,薄唇削鼻,其貌便显锋锐,又常年事于军中,更磨就了一身寒刃般的气势,便哪怕只是面无怒色的一句平泊之问,也隐约存有迫杀之意。 “鄙人见识浅短,岂曾有幸见过女帝,便不知当时所救乃为陛下。” “即便不知所救为女帝,难道不应将所救人质交由府衙安置照看吗?何况事后镇守还曾亲自登门询问,你又因何故隐瞒?” 容萋讲话时,慕辞忽觉神识约约有些恍惚,身中昨晚缠了他半夜隐痛又将有些发作的迹象了。 容萋问罢良久,慕辞都未作应答,本就在这场合里坐立不安的镇守更是被他愣得发急,连忙催道:“统帅问你话呢,还不赶紧答!” 慕辞笑了笑,又抬眼将审问自己的一众扫视了个遍,发现那位模样俊秀的郎主盯着他的冰冷的目光里也隐约有些敌意。 “粗鄙之人岂有这番深虑,不过见那女君貌美,故想多与他相处罢了。” “狂徒!休得妄言!” 闻他这一语大不敬,云凌恨不能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一旁的荀安闻他此言,亦是蹙眉一道怒色递露,而慕辞却不过玩味的瞥了他一笑。 “潮余,你——!”镇守也是让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是又急又措不出辞来骂他。 “你若胆敢再对陛下不敬,休怪我依军法处置你。” 慕辞紧咬着牙关忍下喉间一股腥甘,身中不适越发明显,也就没有耐心再陪他们耗了。 “说来我也着实不知诸位在此审问我究竟意欲何为,统帅早已擒得一船维达匪寇,而今日商船叛匪亦已在押,诸位若想得知他们如何危害女帝,自可将那众匪逐一审问,何必在此浪费时间,审我个一问三不知的人。” “生祸匪众,营中自然有人审问,我等在此不过想知你挟持女帝究竟意欲何为?又是因何目的将陛下带上那条贼船。” 脏腑间的痛意又将一股腥甜推上喉间,慕辞抿唇强咽下这口淤血,饰作一笑,道:“我若当真对女帝存有何等邪念,当时又何必与那几个维达人厮杀?” 言罢一句,慕辞便以目光示意了云凌,续道:“这位大人即可作证,阁下在舱中找见我时,陛下可曾被那些匪寇伤及分毫?” 云凌却只冷冷横了他一眼,“那深舱所在船上极隐秘之处,外人难以知之,你却为何能将陛下带入那贼窝深处?” “阁下误会了,入那舱的路倒是陛下找到的。” 在旁听其胡搅蛮缠良久,饶是一身克制的荀安也忍无可忍了,“难道你还想说,是陛下将你引入那处贼窝不成?” 是时花非若正由士兵引路至此帐前,却才刚走近就听里头嚷起来了,于是心中咯噔一落,只道是大事不妙。 “怎么,你们就非得听我承认是我将陛下引入那贼窝才肯罢休?” 荀安一怒,容萋继而也便起身厉声驳道:“此事关乎重大,我等在此亦不过是想了解真相罢了,倒是你从审问之初便胡搅蛮缠,如此究竟是何意图!” 慕辞却讽然笑道:“既然诸位认定我就是居心叵测挟持了女帝,又何必多费口舌,直接定我的罪岂不是来得更方便?” “简直无可理喻——来人!” “且慢!” 容萋令声才下,女帝迎而入帐。 帐中一众具惊,连忙俯首行礼。 瞧见女帝忽然入帐,慕辞也愣了一下。 “陛下……” 慕辞才刚一唤,即觉喉间一呛,继而便猛咳了起来,苦忍良久的淤血便止不住的涌出齿关。 “你怎么了?” 一入帐就见他吐了血,花非若不免被吓了一跳,便疾步赶过去将人扶住。 而慕辞当下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咳得几近窒息也止不住涌喉而出的淤血,太阳穴的青筋也因之暴跳,不过须臾已是满头冷汗。 此人毫无征兆的突然吐血帐中众人只是一惊,却瞧了女帝急切的反应后才顿觉心跳骤停。 花非若将人揽扶在怀中,轻轻抚着他的前襟为他顺气。 “快请军医来!” 第16章 女帝(二) 军医入帐为慕辞诊脉,凝神片刻后缓然开口:“这伤,着实不轻。” 慕辞昏昏沉沉的倚在床头,虽说吐净了淤血稍好了些,然伤痛未歇,仍是打不起精神来。 果然当时在船上一人对战维达匪众还是勉强了些。 一直坐在床侧的花非若听了军医的话也微微蹙起了眉头,转头瞧了慕辞一眼,又问军医道:“那该如何?” “回陛下,郎君此伤已拖延有些日子了,眼下宜多静养。微臣稍后给郎君开副药,饮罢务必歇息。” 这一说花非若也就明白了——旧伤成疾,必然是没什么方子能令短期伤愈,只能慢慢养着。 于是花非若颔首温笑应之。 军医即写下了方子,奉与女帝瞧后,便嘱咐给下头的小医官前去煎药。 军医退下后,帐中便无他人叨扰,花非若起身扶他躺下,又为他盖好了被子才道:“你仍记不起过往吗?” 慕辞摇了摇头。 “听军医方才所言,你的伤是之前就落下了,这几日又先是在岛上与人拼杀,而后又逢商船大乱,伤势怕是加重了。” 才听他说到“伤是之前就落下”时,慕辞本还有些紧张的唯恐他察觉了什么,然一连听罢后却发现这美人女帝态色寻常,似乎并没有因之多想什么。 “当时那情形,不拼杀也不行啊。” 事实也确是如此。 花非若浅然叹了叹,随后瞥了一眼身后,才低声问道:“方才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慕辞反倒忍不住发笑了,也坦诚道:“他们没有对我怎样,倒是我把他们气了不轻。” 其实就本心而论,他倒也不是拎不清事理的人,奈何脾气生得如此,天生骨子里就是八分逆刺,是故向来不讨人喜,不然也就不至于打小爹不疼娘不爱了。 “他们这么兴师动众的审问你,也是因为误会,你好好休息,稍后我自会向他们解释清楚,必不会叫他们再来难为你。” 女帝温善,慕辞自然也就显了乖顺,于是好声谢道:“多谢陛下。” “不打扰你了,务必遵医嘱,稍后喝了药便好好歇着。” “谨遵陛下之命。” 虽然听着他“陛下”这称呼花非若仍觉着浑身不自在,不过见他当下情况安稳,也就宽心了。 “好好休息。” 最后嘱罢一句,花非若起身冲他一笑后便折身离了此帐。 目送着女帝出了幕帐后,慕辞才收回眼来,盯着帐顶,于心下大惊而叹——他竟然真的是女帝!!! 起初探知他是男身后,慕辞一度以为他只是女帝的替身——毕竟女帝为匪寇所劫此事实属荒谬,故不排除女帝以替身为饵引敌匪现身作乱,好一举擒贼,而真正的女帝实际隐于幕后掌局。 谁知这事竟根本就是一场荒谬! 心中一番震骇之后,慕辞又还是归于当下,也释然松了口气—— 虽说此事荒谬,但他好在是接触到了货真价实的女帝,不然若是替身的话,他当下恐怕还得再费一番神。 花非若出至帐外,方才于帐中审问潮余的那一众即纷纷落跪叩罪。 在这严苛的君臣礼仪前,倒是当下身作女帝的花非若极不适应,便冷不防的愣在了原地。 荀安默然候罪,而跪在他身旁的容萋则直接开口向女帝请罪道:“臣办事有失分寸,还请陛下降罚。” 花非若镇下神来,态色寻常,一如既往温和道:“都起身吧。” 然他这一言赦令却倒叫在场一众均愣了愣。 尤其荀安,他都已做好被女帝冷面训斥、怒责降罚的准备了,却没料到陛下竟如此温和,毫无显怒之意。 众人依令而起,却仍都胆怯着满身拘谨。 看着大家如此畏怯自己的模样,花非若不禁在心中揣测——这到底是君臣礼仪严苛,还是他这女帝威压太甚? 然据他了解的史料看来,这任女帝应当也是个温和的君主。 “统帅察事审慎,诸位也无待罚之过,此事不必介怀,我也并无处罚诸位之意。” 得闻女帝亲口说没有处罚之意,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的镇守可算松了口气。 “不过这几日间,潮余多次全力救我,也并无苟且之行,诸位今后切莫再为难他。” 打从一开始,镇守就没想要淌这浑水,若不是因为潮余是他收留的游捕,就凭他一芝麻小官也没这必要入军营幕府参与此事,眼下既听陛下欲罢此事,自然谢天谢地,连连应礼称是。 至于容萋和云凌,心中虽仍有顾虑,却也不敢忤逆女帝之意。 倒是荀安着实无法宽心于此,于是再三踌躇罢,还是奉礼开口了:“陛下宽待恩慈之心,臣郎绝无驳悖之意,只是此人来历不明,就连与之相处月余的镇守也不知其底细,人心难揣,陛下还是小心为上。” 荀安才说完,花非若便笑而将答,然话到嘴边却卡住了,静默间刨了本躯记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眼前人的名字位份。 “容胥所言甚是,不过潮余若当真想危害我,这几日间有的是机会下手。” “陛下说的是……” “好了,你快去休息吧,劳累数日,也该歇歇了。” 今日的女帝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与他说话的语气竟都有了温度。 受宠若惊之余,这次荀安也不敢再违女帝之意了,于是谢恩后便乖乖回帐休息了。 罢了审讯潮余此事后,幕府诸将各归其职,镇守也终于得被放出军营。 而后容萋又随女帝入帐,详细汇报昨日商船一事。 “此番在朝云贩珠商船上一共捕获叛匪一百零七,所救商客六十八人,均无重伤。” 好在船沉之处恰在港口之中,支援调遣及时,这才没酿成惨祸。 “那几个维达人一个都没抓住?” “只在舱中找到一个,死了。” 听罢容萋的汇报,花非若沉静思索了片刻。 “那商船上的关键人物呢,可审出了什么?” 这次商船的调查结果着实是一塌糊涂,容萋本人对此也是头大不已,奈何陛下问起又不得不答,便只能硬着头皮回禀:“回陛下,营中在押之人有近半数皆是普通船工,而参与混战的叛匪也大多只是走狗小卒,真正知其详密者——掌柜在乱中被杀,船主亦暴毙,独存船主之子一问三不知。” 合着就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花非若也陷了沉思。 “那可从船上搜到些可供调查之物?” “船主居所在商船至高之处,臣指挥列队援救人质之时,郎主倒也遣了司常府云掌令领人于船中搜索,但那船主却在其屋中置了火盆,焚烧了诸多文书,云掌令也就只从那阁中搜出了些不知所用的古怪之物。” 古怪之物? 这就有意思了。 “将那些古怪之物呈来看看。” 容萋得令,即命部下前去取物。 重新穿上这身华服后,花非若自然也就戴回了那磨人的束腰,坐了片刻就觉勒得难受,便起身离座,佯作无异的在帐中闲步缓踱。 未过片刻方遣去的部将便领着两个小卒拎进来了一只大木箱子,落地即听里头金属碰响。 花非若捺着满心好奇一身端庄的走近箱前,容萋亲手掀开箱盖,花非若落眼一瞧,不禁心下大叹—— 好一堆亲切的家伙! 箱中当头横置着一把拆散成数节的头呈半筒的铁铲——虽说形貌上有细小差别,但总体看来正像是他们家祖传职业探土所用的洛阳铲。 除此之外还见箱中列有爪钩、四象罗盘、火折子、细金索等一系列在常人看来稀奇古怪的东西——一看就是同行的家当! 一眼便扫知情况后,花非若仍然不动声色的持着一面端庄,又绕回了案前落坐。 “看来这条商船贩珠行商是假,于此另寻隐秘是真。” “此船只怕是一早便包藏祸端,不然如何能与维达贼人勾结。” 未知全貌不予评述。 花非若又望着那箱开陵家当思索了片刻,吩咐道:“船主之子现下如何?” “押于狱中,昨夜刚审过。” 说着,容萋便给了身旁部下一个眼色,示意他去将口供提来。 “将人带来,我亲自问问。” 容萋诧然一愣,旋即应是。 “箱子放在这,我再看看。” 正准备将箱盖合上的士兵连忙撤手,“是。” 启事的人退下后,花非若便又起身来到箱前打量,顺手取出了里头一只形貌奇特的罗盘,仔细观察了起来。 在东洲,四象罗盘常为风水师用于演吉定穴,后世盗墓贼则多用之解土寻墓,不过其用法繁复,非专精此道之人莫说是拿它演算了,转都转不明白。 将四象罗盘搁去一旁后,花非若又往箱里刨了刨,略过那些一眼就知用法的东西,终于在箱底找到了一个他也瞧不明白的古怪之物。 这东西瞧来像是片不规则的薄石,取来细看方知是一块不知以何染料浸染的漆黑的枕骨。 花非若眉头略蹙,便又将其翻来覆去的细看了好一会儿,但见其上也无文字篆刻,瞧其形状也不像是什么祭祀之物。 - 容萋办事甚迅,女帝吩咐下去未过半个时辰,人便带到了帐前。 士兵押人在外,容萋入帐禀报,旋即便得诏入帐。 那船主的儿子战战兢兢的被两个士兵像拎鹌鹑似的提了进去,才一入帐,这昨夜才遭了一顿毒打的年轻人便破了胆,扑通一声,双膝便重重砸在了地上,继而便是嚎啕大哭。 “罪民洪真,拜见女帝陛下!” 原本正琢磨着物件的花非若让他这动静惹了回头,却是一见此人痛哭流涕,全然一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的样便不禁笑了一笑。 “看你们都把人吓成什么样了。起来吧,桌前的椅子,坐吧。” 第17章 女帝(三) 女帝帐中燃有熏香,袅袅青烟飘忽升摇。 隔着香影,洪真泪眼模糊的瞧着女帝。 帐中临时置了一张方桌,花非若将箱中之物一一列摆其上,桌前已提前置了把椅子,候的正是这船主的儿子。 然女帝端立于帐下,腿软着才刚被拎起的洪真岂敢落坐,便仍战战兢兢的立在那,耸起的双肩微微颤栗,只一眼后便再不敢瞧女帝。 花非若折身返回座中拂袍坐下,打量了洪真的态色,开口仍然温和罥笑:“别害怕,在这里他们动不了你。” 而此时的洪真就像是受了惊的幼鹿一般,凡有一丝动静都能吓得他一身哆嗦,故女帝才开口,他便骇然警惕的望向了也正转身面向女帝的容萋。 “统帅辛苦了,先带着你的人退下吧。” “诺。” 容萋与一众兵甲应之而退,洪真却是胆战心惊的望着他们纷纷出于帐外,才略略松了些气,却一回头又愕然发现女帝正盯着他,便又被吓了一哆嗦。 “桌前的椅子就是给你留的,坐吧。” “谢陛下……” 女帝再次令下,洪真才终于颤巍巍的绕至桌前,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边缘。 “他们昨日是否下手太重了?” 一想起昨夜的鞭打,洪真便不由得汗毛直竖,于是连忙自白:“能交代的罪民都交代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花非若静静瞧着他,温然又问:“你父亲很看重你吧?” 不知女帝何故问出此言,洪真怔怔然的抬了眼,却忽而想起不应直视女帝,于是又连忙垂下头去,“父亲待我极好……” “所以才不叫你沾手这些生意。” 花非若一句语气平泊,而在洪真听来却如擂鼓震耳,刹那间惶恐消却,才突然想起父亲已离他而去,死得如此狼狈…… 因之又想起自己昨夜被鞭挞了半宿,道出的口供却无人相信,便又黯然一笑,“我每日待在船上与父亲作伴,谁又能信他从不叫我打理船上的事务呢……” “我相信你父亲不想叫你碰惹这些东西。” 说时花非若又起身离座,吓得洪真连忙也将随起。 “你坐着。” 半起的洪真又只好坐了回去。 “人无完人,纵是人人喊打的江洋大盗在家也未必不能作一慈父,人性之杂,岂可单以是非善恶而论之。” 说话间,花非若眸光为垂,留意着洪真的神色微变,果见他匆然间有意想说些什么,然话至嘴边,又还是收了回去。 “当然也可能是别有苦衷。” 花非若试探着在桌前缓然踱步。 而洪真却还是垂着头,满面皆是昨夜被打惨了的恐惧,也频频躲避着花非若打量的目光。 “莫非朝廷比维达人更可怕?” 此言一出,洪真骇然抬眼,却是一碰到女帝的目光便又惶然垂下头去,嘴唇微颤着,似有什么话想说,却踌躇良久,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看来你还是知道点什么。” 他这句话不出所料的又将洪真吓得慌了神,就见年轻人立马将身子滑下了椅子,唯恐又是一场严刑逼供的伏跪在了他面前。 “陛下……陛下!罪民能交代的都交代了,绝无半分隐瞒!还望陛下明察啊!” “坐着。” 洪真连忙如言坐好。 “我将问你的,或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 “罪民一定知无不言!” “桌上这些东西你认识吗?” “认识……” “在你来之前,我已仔细瞧过这些东西,其中有几样瞧来年头不浅,你家从此阴业几代了?” 问语间,花非若一眼瞥下,神态平和的眼神中却隐有一分威压,饶是不作声怒也令人慑服在前。 “三代……” 花非若瞥着他的目光并未挪转,洪真又连忙补充:“里头那些经年古老的物件,有些是师祖所赠,有些……则是探取所得。” “你可曾随你父亲入过地寝?” “从未。” 花非若踱步未语,洪真则也己说了下去:“父亲曾言,窃入地寝之事损及后代,故从不叫我沾惹。” “地寝之物,不是一般人家财力能置,你父亲能以窃寝阴商之资获授朝廷尚安之印,与这些物件的买主有关吧?” “是,不然以我族窃盗之业,如何能得尚安府授印……我虽不知此中具体,但也猜到此间应有关联。 “不过父亲也早有金盆洗手之意,却一直拖延未成,后来是我叔父……” 言至此时,洪真顿了一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你叔父如何?” “叔父离世了……” 旋即洪真叹了口气,大约是想明白了什么,也就释然不再隐瞒道:“叔父离世那次,也就是父亲最后一次入地寝,那次大约发生了什么不祥,父亲回来后只字不愿提及,只替叔父办了丧事。而后父亲便金盆洗手,举家迁至岭东行商。” “你父亲一直拖延未能金盆洗手,可与你叔父相关。” 问及此,洪真又默然思忖了片刻,花非若垂眼瞧他,见他的确是专注的回忆着。 而后洪真摇了摇头,“金盆洗手此事,叔父顾及的比父亲要多,但这件事他们二人商量已久,只待时机成熟便一同抽身。” “此间详细,你不了解?” “二位长辈并未对我讲过详细。” 瞧这年轻人也确是一面真诚,花非若便不纠结于此,续而问道:“迁家岭东后的生意,你父亲也没叫你打理?” “没有。” “为何?” “那时我也还小,且当时岭东多有山匪,行商之途并不安稳,因而父亲每回外出都需经远绕路,行商一趟往往少则月余,多则半年,且为护我与母亲平安,我家时常迁户。” “为何时常迁户?” “据父亲说是商道多匪徒,怕遭人寻门。” “你母亲何在?” “母亲去年病故。” “你成年后,你父亲也从未让你打理生意?” “是。” “依你看来,如今这条商船的生意,是你父亲当年金盆洗手的本意吗?” 洪真闻问惑然抬眼,有些不明所以。 然细细体会一番,又大约理解了女帝的意思—— 阴商金盆洗手的本意是为求安稳,而他父亲这条商船行售诡物,此番更涉通敌之罪,桩桩件件无不将他家族置于死地,岂有安稳可言? 洪真沉默的片刻间,就在花非若的凝视之下,眼神逐而黯然。 “我也不知……” “接下来我们就该说说这群维达人的事了。” 在他面前踱步良久的女帝终于折回了座中。 熏香青烟曳然一晃,静默的片刻间,洪真的心跳如擂鼓隆隆。 “你父亲虽不叫你沾惹家族生意,但告诉你的却也不少,你若细细回忆,想必也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你父亲从何时起与维达人有所勾连?” 洪真怔怔望着女帝,茫然惊骇,也不知所措。 花非若微微侧身靠住扶手,唇边不再留存温笑弧度,些许严肃的瞧着他。 “那群维达人并不傻,倘若不是早有联络,他们岂会在危难之际来寻你父亲以求庇护?” “陛下,有关此番祸乱,罪民所知全都交代了,其他的罪民真的不知道了!” “洪真!” 花非若一声厉喝,洪真骇然定神,一时身子也不颤栗了,直僵在了椅中。 一声厉罢,花非若又还是归复了一面平静,逐字平泊道:“你当明白只要朕一声令下,你或就此免于牢狱之灾,亦或押返狱中等候刑审,然罪名一旦审定,你则定与族党弃市街头,待尘埃落定之后,你纵有冤屈也只得雪藏。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陛下……” 洪真泫然欲泣,一时哽咽也踌躇着说不出话来。 “莫非,此番劫巡礼大船之事,你父亲也有参与?” “不!父亲绝无参与此事!” 见他激动了起来,花非若反倒温和了下去,任他喊叫着吐露实情。 “陛下……我父亲一心只求安稳,绝无可能参与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说话间,这个年轻人的眼泪便已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声嘶力竭的喊罢这一句后,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还有一件东西你该看看。” 洪真擦去一把眼泪,乖乖听候吩咐。 “在你左手边,绢布下面。” 洪真依言掀开手边绢布,那快漆黑的枕骨赫然映目。 看见枕骨的一瞬,洪真显然被吓住了,恐惧而惊震,提着绢布的手也霎时抖作一碗水,良久后才失神的看向了花非若。 “此物也是从你父亲置物的箱中取出,就与桌上物件同置一处。” 洪真不语,手无力的慢慢搭在桌沿。 “说说吧,自你叔父死后、你父亲金盆洗手的这些年里有哪些令你在意的变故?” - 女帝独审了洪真近一个时辰,期间云凌始终静守帐外,曾几回听见帐中那人叫嚷,然他久事宫中颇懂规矩,未听得女帝唤令便不可轻易入帐,至多只是在外警惕罢了。 花非若掀帐而出,云凌见之立马落跪行礼。 “你去告知统帅,此人自今日起便留在营中,好生安顿。” “是。” 花非若稍止了止思绪,罢了云凌的礼,待他起身后又稍稍留神瞧了他片刻。 这司常掌令的模样很是清秀,且举手投足间总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柔态,若非双手执有厚茧,且有丝缕戾气傍身,他简直就像是戏楼里的小生,亦或是未着粉墨的花旦,是个任谁看了都会留上两眼的俊郎。 此人大约与原身女帝关系要稍密切些,因而瞧着有些熟络,便不免惹得他有些好奇。 且身为女帝近身护卫,他却为何要戴着半截面具,此事思来应当并不符于宫礼。 花非若一时好奇心起,想开口问他面具,却忽然间思海里依稀浮起了女帝原身模糊的印象——这面具于云凌而言并不是什么美好之物——于是又打住了念头。 被女帝一直盯着瞧,云凌整个人都局促得僵住了,手心隐隐冒汗,怯然问道:“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花非若愕然收神,才发现自己已失礼的盯了人家半天。 “没什么了。” 第18章 女帝(四) 那一碗汤药下肚,慕辞一觉睡至傍晚才醒。 醒来时身中已无隐痛,只还有些不适。 慕辞起身坐了片刻,才下床出了帐。 是时晚霞抹天一道血红,浪上的海风卷入港口营中。 迎面一阵风过,慕辞仿佛还能从中嗅得那股妖异的诡香,一时思虑又起,便望着昨日船沉的那方出神。 从朝云岭东的阳东郡至此,有关幽嫋的线索几经周折,此番也是碰巧就撞上了与之大为相关的这条商船,谁知竟还是天有不测风云,他人都登到船上了,眼看就将掘出其中隐秘之际,船沉了…… 一想起此事,慕辞便觉心烦意乱,却也无可奈何,便寻思着转个向,往营中别处去散散心。 却转身,鼻息间竟还隐约萦绕着那股诡香。 此时海风已止,他自认神识也并无恍惚之貌,便止步,回头循香来之向打量,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将目光落定在幕府邻旁的一顶帐中。 统帅理事的幕府迎向便是女帝歇宿的大帐,好在他盯住的那顶小帐在幕府背面,倒是避开了女帝帐前的重兵守卫。 然现在天光犹明,不易避人耳目,再三斟酌后,慕辞还是折入帐中,待天色全暗再去打探。 依军医之嘱,晌午之后花非若也一直待在自己帐中休养,期间荀安还来拜见过两次,来也只是问问他的身体情况罢了,三言两语就敷衍过去了。 待至傍晚时,花非若便觉着闷不住了,想出去,又恰好侍人们端来了膳食,又只得用过之后才终于得了自由。 出帐时天都黑了。 作为个外来魂替,他着实不习惯女帝左右簇拥的行动,故一出帐便随便寻了由头将身边人都遣退,只独自一人在营中闲走。 此时天色已如墨染,营中处处可见架高的火盆照明,却总有些蔽影的角落不易被人打量。 一队巡逻士兵方行过礼从他眼前走过,他余光便掠见不远处的影幕中晃过去了一道人影,像是潮余。 趁着天光沉暗,慕辞不费吹灰之力的就钻进了那顶还包藏着些许诡香的帐中。 此帐中杂乱摆放着的尽是那条沉了的商船上的物件。 见此一幕,方才还觉低落的慕辞霎为惊喜,举目四下扫望,瞧见深处摆着一只像是用来存放重要物品的箱子,便跨过重重障碍寻了过去。 慕辞迫不及待的掀开箱盖,只见里头不少杂物胡乱堆积,大约是士兵搜船取物时随意乱塞的。 慕辞亦是胡乱的翻着箱中杂物,却都是些无关紧要也不明所以的东西。 “在找什么呢?” 他正翻得烦躁时,忽一声从身后传来,吓得他险些原地纵起。 回头一看竟是女帝在他身后! 花非若微微俯身,视线自他肩上越过,打量着他身前那只敞开的箱子。 慕辞僵在了原地,屏息无言。 “咦?” 花非若眼见的从杂物间看到了一只埋在重重杂物下的匣子的一角,便错开了慕辞,俯身拨物去取。 此时落到了花非若身后的慕辞更是不掩满面惊愕——他竟然丝毫不在意他在这做什么?! 花非若取来那匣子后启开一看,里头只存着两册账簿,于是顺手翻看了两页。 见女帝果然无意询他异态,慕辞也就若无其事的不再拘着了,便凑眼去张望。 花非若翻看了几页后便将此册摆去一旁,继而又将另一册取出。 慕辞便顺手翻起了他放下的那一册,不过寻常账本,并无其他。 花非若又拿起空匣敲了敲,慕辞惑然瞧去,就见他正将匣子反置,修长的手指在匣底摸探了一番,拨开一处隐蔽的活扣,便将底板整块抽了出来。 匣底的暗格里藏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绢布。 花非若解开绢布,从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六角铜符。 “这是什么?” 花非若将铜符对光瞧了瞧,又细细摸探其边缘,翻来覆去的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应道:“像是随葬物。” 慕辞也低头细看了此物一番,瞧着上面因锈蚀浑浊不堪的纹路,终是不明所以,“做什么用的?” “护身符?” 慕辞瞧了他一眼——看来他也不知道…… 这东西两面浮纹,显然不是镶嵌用的铜饰,锈蚀严重,当下也看不清其上纹路。 于是花非若将此物重新包回绢布里。 “回头先清理一下绣迹,再看看上面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着,他便将东西收进了袖里。 外头似乎有人正往此帐走来,花非若耳力甚敏,才察觉些许动静便拽起慕辞钻去了角落里。 慕辞还正茫然着就已被他塞进了一隅间。 帐中蔽影的角落不大,两人便只能紧贴在一起。 看着他满为警惕的盯着帐外动静,那模样活像是真做了贼,慕辞几回忍不住想笑,却都紧抿着唇强忍住了。 花非若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整个人都像是上紧了发条一般蓄势在弦。 帐外的人终于走近,一瞬间花非若警惕到了极点,而走来的人却只是往帐外路过而已。 虚惊一场,花非若松了口气。 慕辞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花非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然慕辞却又被他这模样逗的笑得更停不下来了。 “陛下,你想看什么叫人给你送去便是,何须如此做贼?” 经此一言,花非若才恍然想起了自己当下的身份。 于是沉默片刻,才嘀咕:“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你这分明就是忘了吧,哪里还差点?” 花非若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谁叫古语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慕辞看着他,又摇头无奈似的笑了笑,“你当真失忆了?” 这是当下他唯一能用的合理解释,于是花非若无比真诚的点了点头。 这女帝虽说名不副实,却生得着实惹人怜爱,慕辞看着他都不由心生恻隐,于是笑罢又叹着问道:“如你这般,届时回京如何能稳朝局?” 慕辞一句话说进了花非若心坎——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摸金校尉而已,这辈子连政坛的边都没摸过,真要回朝岂不完犊子了! 一瞬间,花非若脑中闪过无数方案,然最切实可行的还是想法子回去! 纵然心中惊骇无数,花非若也还是持住了面上平稳,只不过在慕辞看来,他足是发了好一会儿愣。 两人在那帐中翻找了好一会儿,却除了那枚铜符之外再无其他值得留意之物。 出帐时慕辞仗着女帝在侧亦坦荡,却是惊了帐外一众守卫士兵。 是时亥时未至,就此各回帐中歇息也是无聊,于是花非若看了远处那座披月影重的流波山一眼,便问慕辞:“想去夜市走走吗?” 虽不知女帝为何突然来了这般兴致,不过他待在这营中本也无聊,便答应了。 于是一夜之间,女帝再度做贼,更了身不甚张扬的衣裳,便领着慕辞偷偷溜出了军营,钻进了夜市繁华。 沧城军寻得女帝,维达敌匪之事亦歇,街路上不再有沧城军列队挨户搜查押人,小镇便复了些许往日喧嚣。 只是封城之令犹未解,而女帝也在此地,故白甲列队巡逻仍是严警,加之昨日那场商船乱战,镇中百姓心有余悸,也就仍然小心翼翼,每逢巡队过时总也提心吊胆着怯怯绕路。 瞧着列队巡市的熟悉景象,花非若又想起了前日他和潮余外出时所见的,那些被沧城军强行押走的百姓,心中略沉一叹。 “当下祸乱已歇,那时被押走的人该可以放了吧?” 他此言说得岂有半分人君之势。 慕辞听罢,抿唇轻笑,“放与不放,还不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若非潮余提醒,花非若险又忘了自己当下的身份,便也饰以一笑,寻思间想起了今昼时审讯洪真的情形,再看当下,约又有了新解。 “仔细想想,其实百姓对朝廷的畏惧也未必轻于罪罚之重。” 此言,慕辞不假思索便答:“百姓畏惧朝廷,不就是因为罪罚之重吗?” 花非若却笑了笑,反问道:“假若是你,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你是宁愿死于朝廷重权之下,还是宁愿违抗罪罚之令,搏之九死一生?” 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 慕辞惕然窥了女帝一眼,继而默然思索片刻,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个合适的回答,于是索性回避,“陛下此问,在下着实不敢作答。” 花非若笑着瞧了他一眼,着实想直言自己真的只是讨论而已,可碍于当下身份,就算解释也徒劳,便索性自予作答:“大概除了甘愿以命直谏的忠烈之臣外,更多人都请愿选择后者吧。” 这……慕辞就更不敢答了。 “只要上有明主,朝局安稳,自然国泰民安。” 花非若垂眸笑了笑——他只是一个后世江湖人,跟所谓“明主”可是半点不沾边。 “对此番商船之乱,你没有别的什么看法吗?” “陛下指哪方面?” 花非若让他这拐弯抹角绕得无奈,想来从这人嘴里也是钓不出什么话了,只好直言:“今日我见了那船主之子,问了他许多,总觉他们或许无奈更多于逆反吧。” 此言倒是出乎慕辞意料之外,却又摸不清女帝此言实意,不敢贸然作答,便瞧了他一眼。 “陛下问了些什么?” “一些寻常琐碎的问题。 “所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怎样的原因才令他们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若说只是为财,他们先为阴商贩以古物结交权贵,后又得获尚安印,越渡重洋商路平顺,想来不至于窘困;若说是为求得权势,又是怎样的权势值得他们铤而走险,不惜背负叛国之名也与敌匪勾结?” “陛下所言,确实……” “确实什么?” “确实独有见解。” 花非若:“……” 真能绕…… 心中稍稍埋怨了一番,花非若又还是释然了——其实这也不能怪人家拐弯抹角,主要是他当下这身份实在很难不叫人忌惮。 既然人家不肯说,那他就说自己的好了。 “我也只是揣测人之常情罢了。世上能叫人铤而走险之事,除却万金之利与甘愿舍身赴死的信仰外,也就只有深陷绝境的负隅顽抗了。” 周遭行人往来无绝,慕辞渐慢了步子,由此言所引,思索入神。 花非若渐行在前,慕辞瞧着他的背影默然思忖。 即便他什么都没说,女帝也将此事猜了个大概。 也许女帝的确只是单纯的想弄明白这件事而已…… 慕辞正思索着该如何妥当开口时,前方忽有一戏奔着的孩子撞进了花非若怀里。 女帝止步,慕辞愕然也停,接着就见女帝扶住险摔孩子,蹲下了身,笑意慈柔的问他道:“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呀?” 第19章 隐山仙 方才犹隔着许远,花非若就留意到了那两个从小巷里窜出来的孩子。 “现在你是隐山仙了,你要来抓我!” 跑在前面的孩子喊了这么一句,花非若听之入耳,便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自己的道,果然没几步那孩子便撞进了他怀里。 花非若虽眉目温慈,然那一身锦衣绫罗却也吓住了这个粗布简衣的孩子,便见这孩子愣愣的瞧着他怔住了,难掩目中惊恐。 而本追戏在后的女孩更也吓得急忙折身跑回巷中,边跑边嚷:“爹爹、爹爹!哥哥撞着贵家女君了!” 花非若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吓着这孩子了,便蹲下身来,笑色温柔瞧着他,“你们在玩什么什么游戏呀?” “隐山仙……”男孩怯怯的答道。 花非若正想问他隐山仙是什么时,一青年男子急忙从巷中赶出,身旁正跟着方才跑进去的那个女孩。 “祈安!爹爹常与你不可在街路上乱跑,你怎就是不听!” 孩子的父亲一路呵斥着跑来,及至花非若面前又连忙颔首歉言:“女君见谅,孩子不懂事在路上胡跑,竟不长眼的冲撞了女君,可伤着女君了?此乃鄙郎管教之过,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女君赔罪……” 花非若款款起身,温然予笑,“我并未受伤,倒是孩子险些摔了。此事郎君切莫介怀,嬉闹本就是孩子天性,哪里有什么值得赔罪的。” 得闻女君并无介怀之意,那孩子的父亲才堪堪松了口气,却仍在不止的赔罪。 被父亲连连责问,那孩子也就委屈的低下了头去,花非若瞧他小模样可怜,便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道:“你叫祈安是吧?” “嗯……” “今年多大了?” “七岁。” 孩子答上了年纪,他父亲又满为愧然的躬身道:“七岁了,还不懂事……” “七岁的孩子都还没到懂事的年纪呢。” 应罢其父,花非若又怜爱的摸了摸孩子的脸,继而目光挪向那个怯怯藏在父亲身后一直好奇瞧着他的女孩,又问:“姑娘多大了?” “五岁。”父亲答道。 “小姑娘能过来叫我看看吗?” “祈瑜,快去。” 被父亲推了推,小姑娘才怯怯的走了过去。 花非若便俯下身来轻轻接了她的小手,瞧着那粉嫩的小脸仍是喜欢的不行,便轻轻弄了弄她的发髻,笑言道:“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呢,这双眼睛该是像她母亲吧?” 听人夸赞自家孩子,那父亲自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女君说的是,丫头这双眼与她阿娘一模一样。” 兴致勃勃的看过了两个孩子,花非若站直身来,回头一眼顾了慕辞,柔笑缱绻,“我们日后也能儿女双全多好。” 慕辞一愣。 直到这会儿,与花非若交谈这良久的两个孩子的父亲才留意到了后头一直不吭声的慕辞。 “原来二位是……” 花非若笑着挽过慕辞的胳膊,“是啊,刚成亲不久,他还不习惯呢。” 容他轻轻挽住胳膊的一瞬,慕辞不自觉的僵了一下,听着耳畔那声声温言细语,竟觉心坎里毛毛发痒。 “郎君这药是在香铺旁的那间药铺买的吗?” 那父亲闻言,下意识瞧了自己手上拎的药一眼,“是啊,那药铺对面就是镇上挺有名的那间香铺。” 花非若故作恍然,又看向慕辞,“前两日我初到镇上时水土不服,也觉身体不适,郎君出门替我买药,我还以为那药铺就在客栈附近,原来竟是要走到这里。” “镇上也就这家药铺最大,别处药材多半不全。” “现下季春将夏,气候变化时最易染疾,想必也是买药的人不少,小的药铺才存药不足吧?” “确如女君所言,近来染疾购药的人是不少,不过我妻所染并非风寒暑热。” “不是风寒暑热?” “家妻那症状有些像是异疾……” 花非若故作愕然,又问:“症状可重?” “有些……” 闻言,花非若又为一面关切,“若其症重,岂不应先寻医问诊再取方配药?” 言此,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又是沉重一叹,道:“而今镇中染疾之人多不列数,镇上郎中大多又为大户族家请于宅中,我等根本寻不得医。” “原是如此。我自琢月而来,自小身体不佳,故一路携医随行,若蒙不弃,便由我随医与你妻问诊如何?” 听得女君愿请医给他妻子问诊,他只感激涕零,哪里有什么弃与不弃,一瞬间只差下跪拜谢了。 对方愿意接受,花非若便转身对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女帝忽而顾来冲他招手,潜随在后的云凌不禁愕然,愣了一愣后才走上前去,方要行礼即被女帝一道眼神给拦止了。 瞧见云凌走来,慕辞亦是诧异,只在心中想,此人潜随一路,他竟都没有发现! 云凌来至近前,花非若便微微侧身在他耳畔低言吩咐:“去将军医请来,切莫声张我的身份。” “诺。” 亥时三刻,被传唤的军医特意换去了军中官服来至这处临港小巷的茅屋里。 那两个孩子的母亲正靠在榻上,昏昏沉沉的脸色寡白,却好在还清醒着,见家里来了访客,还欲起身迎接。 “妻君,我给你寻了大夫来。” “大夫?”他妻诧异,“如何寻得?” “我领孩子们去买药时,在路上遇到了位好心的女君,大夫便是女君的随医。” 此时花非若正站在门边并未入内叨扰,见他重病的妻君瞧来,便颔首示礼,随后便退出了屋外。 今夜这趟外出,情况基本都在花非若的计划之中。 只独有一个情况来得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且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只是让云凌叫个军医来,谁知荀安竟亲自把人带来了…… 退离了屋子,花非若便在围栅的小院里选了个不张扬的角落坐下。 是时他的“郎君”潮余抱手一旁,荀安亦关切在侧,院中隐约成了个微妙的三角之局。 此刻看着荀安,花非若莫名有些心虚,却想及方才那情形,想不打草惊蛇的套话也确实是那样胡说八道要来得方便些。 但如果他当时带出来的是荀安…… 那必然是不能说那些话的! 毕竟潮余在他这里无名无份,又知他实为男身,如此戏言自然不会入心。 可荀安就大不同了,他若真对荀安说了那些话,那可真就是缺德了…… 花非若正联想翩翩的安抚着自己那点不知所由的心虚时,荀安走了过来。 “女君。” 花非若连忙回神常态以应,即见荀安手里捧着件披风来到了他面前。 “晚间风凉,女君衣着单薄,将此披风穿上吧。” 花非若其实想说自己不冷…… 然人在跟前,衣已备好,且念及荀安好歹也是女帝有名有份的郎臣,拒绝太过也不大合适,便只好顺了口气,将就着接受了。 花非若点头应之,正将抬手去接时,荀安便已亲手将披风搭到了他肩上,更还细心的为他系了起来。 慕辞闲然往那边瞥了一眼,就见荀安系衣时,女帝虽努力维持着面上常色,身子却早就极不自在的僵住了。 见此一幕,慕辞心中隐觉想笑——还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哪。 为女帝添了衣后,荀安便知礼的退开了,转身时正好撞见慕辞那道似笑非笑、意味不明的漠冷目光。 两人皆是冷锐的目光一触即过,相互都不觉得对方是善茬。 “女君吃李子。” 花非若笑然接过颠颠朝他跑来的小姑娘递来的一捧李子,顺而又捏了捏她的小脸。 孩子好奇的打量着皆站在女君旁边的两个郎君,瞧来有个眼生的,便指着荀安问道:“这个哥哥也是女君的郎君吗?” 丫头童言无忌的一语,却问得花非若冷汗都快下来了。 而被问的荀安亦是下意识窥了女帝一眼,并不敢擅自言语。 “是、是啊……” 花非若咬着牙应了。 孩子更又惊叹:“女君的郎君都真好看!” “是吗……” 花非若人都快麻了,那孩子却还十分诚实的重重点了点头,道:“我以后也想像女君这样迎聘好看的郎君!” 花非若不敢接话,只埋头剥李子。 本抱着手的慕辞瞧着女帝那剥着李子的局促样,又被逗了些忍俊不禁,却不好笑得太张扬,便蜷指掩唇饰作轻轻一咳。 “女君女君……” “来,吃李子。” 唯恐这孩子继续童言无忌,花非若连忙将一颗剥好的李子塞进她的小嘴。 荀安时时留意着女帝,见她给孩子剥李子时沾了一手汁液,便将一块绢帕递了过去。 花非若尴尬的接了过来。 这时潮余也来凑热闹了。 他蹲下身扶过孩子的小身板,手执绢帕给她擦去唇角的汁液,边擦还不忘便笑着揶揄:“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要聘郎君了?” 唯恐潮余这一句又挑起孩子刚刚才被他堵回去的话头,花非若自然不敢等着丫头作答,立马绕开话题问道:“你哥哥去哪了?” “哥哥在给阿娘煎药。” 慕辞含笑瞥他,正好也见女帝幽怨了他一眼。 一看他就没憋什么好! 生怕拖久了再生幺蛾子,花非若也就不继续盯着慕辞了,视线落回孩子身上,仍然柔声细语的问道:“你方才在路上与哥哥玩的什么游戏呀?” “隐山仙。” 花非若故为大惑,“隐山仙?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仙人呢?” 丫头却摇了摇头,“隐山仙不是仙人,是鬼灵。” 花非若又作诧然,“你和哥哥为什么要玩鬼灵的游戏?” 见女君好像被自己说的隐山仙鬼灵给吓到了,孩子又连忙笑嘻嘻的解释:“隐山仙不会吃人的,只有偷偷跑进山里的人才会被隐山仙抓住。” “哪座山里都有隐山仙吗?” 孩子摇了摇头,抬手指着远处的流波山道:“隐山仙住在流波山里。” 话题蓦而引至流波山,花非若心下大喜。 “你怎么知道隐山仙不会吃人?” “因为被隐山仙抓走的人是可以回家的,只有一些人不可以。” “哪些人不可以回家?” 这话像是问到了什么隐秘似的,孩子拽着自己的小辫思忖了好一阵,才对着花非若招了招手。 花非若应之俯过身去,孩子便凑到她耳畔悄言道:“阿娘说,只有不听话的孩子才会被隐山仙留在山里,永远不能回家。” 在旁本也津津有味的听着此话题的慕辞听至此,心下大失所望。 他还以为花非若如此在意的会是什么奇诡的传说呢,原来只是个唬小孩的故事。 第20章 隐山仙(二) 被请去那间小茅屋的军医,乃是沧城军中资历颇老的医官,却为那女子诊病半夜,也未能探知其病疾之源。 这倒是与这城中的异疾的状况如出一辙。 凡患异疾者,便是问遍镇中医者,也都只得缓解症状之药,至于病原或根除之法,则是无解。 是时夜深,花非若了然此状后一时也思不来解决之法,便只吩咐军医明日再去为其诊疗,同时也命容萋令下军中医官,自明日起入镇诊治异疾患者。 晚间回到帐中暂无睡意,花非若便在灯下琢磨那枚从匣底翻出来的铜符。 铜符锈蚀严重,加之海水厚敷的碱霜,其上镌刻的纹路已几乎无法分辨。 花非若举灯细看了良久,也只依稀瞧见上面有些像是文字的纹样。 又将此铜符翻来覆去的琢磨了片刻无果,花非若便放了东西起身想去帐外取盆水来。 夜黑风高,海浪阵阵劈岸轰隆,在此寂静的夜幕之下,听来格外骇人。 慕辞靠在帐中的硬榻上听了半夜海浪声,也没酿出半点睡意,苦恼的翻了个身,盯着帐帘隙间漏入的火光出神。 “奴婢侍奉不周,还望陛下降罪!” 忽闻得帐外动静,慕辞一个翻身下榻便凑到了帐口,掀帘一看,就见女帝一身不着繁饰的素锦宽衣显然是歇息了,而手中却端着盆水。 也就是他手里的这盆水吓得宫女们纷纷跪地请罪。 而这不适于被人伺候的女帝显然没能立马反应过来状况,便愣了一愣后,才作言应道:“你们无罪,起身吧。” 然看着女帝亲手端着的那盆水,跪地的宫女岂敢起身,便仍战战兢兢的匍匐在地求罪。 瞧着如此境况,花非若不禁在心中叹道——他总不能是一个指头都不能动吧! 这多大点事啊?这也要请罪吗? 却逢僵处之际,一双手忽从旁边来端走了他手里的水盆,花非若又诧然转眼,是潮余不知几时来到了他身旁。 “才多大点事也值得你们吓成这样?” 潮余上来便训了她们一语,那伏跪的一众宫女更如鹌鹑似的,纷纷屏息不敢出气。 “行了,陛下早都已赦了你们的罪了,当下也没端着水了,赶紧起身去吧。” 然话虽如此说,那些个宫女却仍胆怯着不敢起身。 见状如此,花非若也只好再度开口温抚道:“此事过不在你们,不必请罪,都起身吧。” 慕辞抬眼瞥了女帝眉目温雅,垂眼则睨了这群不识好歹的下人,“为奴婢者岂可难主之意,陛下已再度开口了,你们若再不起,才是不知罪。” 这回,这群宫女才终于战战兢兢的起了身,却一个个都拘着身子,分毫不见释罪之貌。 她们这模样看得着实叫花非若心生愧疚,慕辞也知她们在跟前女帝着实不自在,便稍进了一步拦了她们这碍眼之貌,泊然令道:“都退下吧。” 令罢,便拿手肘微微触了花非若一下,花非若也应他所示,动身走了。 “陛下日后若是再遇此等情形,赦过一令便罢了,她们要跪就任她们跪着吧。” 花非若听了只在心中嘘然。 他可做不到这么冷漠。 “她们恐怕是平日里被责罚的太多了吧。” “许是吧。” 应罢,慕辞也在心中叹,这女帝还真是难得的好心肠。 来至帐前,慕辞步子稍顿了一顿——如此直入女帝帐中怕是不妥。 可他也不能在这里把水递给女帝让他自己端进去吧? 须臾间一番斟酌,慕辞还是为女帝掀了帐帘。 随之入帐后,慕辞应花非若所示将水盆摆在了桌上,正好也就瞧见了桌上那枚眼熟的铜符。 “陛下端盆水来,该不是想洗这铜符吧。” 他揶揄,花非若也就笑着应道:“也就只能洗这铜符吧。” 照方才那情形看来,他若是端盆水来洗衣裳,怕是能称“大逆不道”了吧。 看着女帝坐下身就准备开始刷这铜符了,慕辞不禁又被逗了一笑,便问:“这种粗活怎还需陛下亲自动手呢?” “这也不算粗活吧,这铜符刻得还挺精细呢。” “也是。”慕辞笑着应了,便请辞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花非若抬眼瞧他,“你不想看看这铜符上刻了什么吗?” “自然想看,只是……我待在这帐中怕是不太合适?” 花非若叹着笑了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又不是不知我底子,谁还能对谁做什么不成?” 他这话倒是大出慕辞意料之外,眉梢微微一挑,瞧着他足是怔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好该怎么应答。 “你若还不想睡,就在这稍坐片刻吧。” 女帝都如此说了,他自然也就颇识时务的坐了下来,静静瞧着他轻柔洗刷铜符的动作。 潮余入帐后久久未出。 荀安闻知后默然许久,才摆了摆手,令那司常卫退下。 “女帝何故亲自端水?” 郎主冷声作问,那几个失职的宫女纷纷俯首,颤声道:“陛下未吩咐奴婢等,便亲出帐外……” 却未等那宫女说完,荀安便冷冷斥止了她的后辞:“照你这意思,倒是陛下的不是了?” “奴婢不敢!” 宫女叩首至地,“都是奴婢等无眼!还望郎主赎罪……” 荀安懊恼的揉着眉心。 他一想到那个来历不明的江湖野莽当下正在女帝帐中,便心烦得根本无法宁神。 “拖下去,杖责!” “郎主恕罪!奴婢知错了……” 几个宫女被士兵拖出帐外,却哭喊得吵人。 荀安又将眉头一簇,冷然吩咐:“带去营外行刑,莫扰陛下。” “遵命!” 夜渐入深,营中沉寂,只闻港口海浪击岸。 花非若入神的清洗着铜符锈蚀,动作轻柔,唯恐伤及符上纹路。 慕辞也就在旁静静看着他专注。 “你若是乏了,就回去休息吧。” 讲话时花非若未有一丝余光偏斜,慕辞听了一笑,揶揄道:“只要陛下不嫌我烦,我倒是能在这陪你一夜。” “我倒是不嫌你烦,就怕你坐不住一夜。” 两人各为一语戏谑后便又彼此持默,各自心中皆有思索。 于花非若而言,就他一人坐在这里洗铜符也确实无聊,但若是其他人在此他也不自在。 毕竟不是自己的世界,与人待物皆是别扭,却好在还有个潮余相处起来算是自在。 女帝万般专注的弄着自己手上的活计,便半点也没留意到他目不转睛打量着他的视线。 看着他这入神的模样,慕辞也微微出着神,回想着这几日所生种种,也不禁觉着有些戏人。 谁能想得到,月舒女帝实际却是男身呢? 也就难怪女帝瞧来如此不待见他那郎臣了。 慕辞捻着袖口细布暗暗思索,女帝非但半点不介意他知自己身份此事,反倒还很乐意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如此看来,或许相较于郎臣那样毕恭毕敬的侍奉敬慕,反倒是不拘礼数、恣意洒脱的相处更合女帝心意。 许是慕辞打量的目光太过张扬,本入神的花非若也察觉了些许,便转眼瞧去。 花非若抬眼瞧来,慕辞自然而然的便将目光转投于他手里的铜符。 花非若见状无异,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便又收回眼去继续洗刷。 夜入三更,花非若将铜符浸入水中,稍闲之际正想与身边人讲两句话,却一转眼就见慕辞已伏桌而眠。 折腾了这许久,花非若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瞥向帐口,也只见缝间一道墨色夜影隐有火光摇曳。 慕辞睡意已沉,将他扰醒也不妥,花非若便起身取了件外衣来给他盖上。 直至清晨,东方阳光破晓而出,映于天幕一道金辉。 细致洗刷了一夜,直至此时花非若才终于刷浅了锈蚀,释然轻作一叹,便将铜符摆在平铺的干净绢布上。 意识抽离专注,花非若顿感倦意袭身,便身往后靠,昏昏看着漏于帘隙间的阳光。 “你该不会真坐了一夜吧?” 本正闭目养神的花非若问声一惊又睁了眼来。 慕辞坐直身来伸了个懒腰,继而便又慵然侧身靠住桌缘,支肘杵起额鬓,顺手从绢布上取来那枚劳女帝费神一夜的铜符,也真是打心底里的佩服他。 “昨夜那话也就只是句戏言罢了,陛下你竟当真一夜未眠?” 花非若笑了笑,又从他手里接来了铜符。 “这东西瞧来奇特,不把它琢磨明白,我也睡不着。” “那陛下现在看明白了吗?” 刷浅了锈蚀,倒是能瞧见其上纹路乃是些古怪的异形文字。 这些文字非同于甲骨铭文,甚至可能不是任何一种主流文献存有记载的语言符号。 凡是存有此类古怪符号或文字的地方,往往存在着某些诡术。 花非若拿着此物又陷了思索,瞧罢一面异文篆刻,便又翻去另一面,所见的纹路更是古怪,条列纵横不明所以,既不像是什么纹路,也不像是嵌刻留槽。 实话实说,就算把这玩意儿洗干净了,他也没看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陛下。” 荀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可遣人侍奉陛下更衣?” “有劳了。” 帐外荀安一愣,默了片刻后才应上:“臣郎这便唤人入帐。” 慕辞饶有玩味的瞥了帐口一眼,回头便对女帝戏侃道:“陛下如此温随示礼,容胥殿下只怕是被折煞得惶恐不安了吧。” 花非若这才想起,他当下身为“女帝”,是不需要道谢这一程序的。 “我这破嘴。” 花非若自笑得拍了拍自己这张不合时宜的嘴,便将铜符收了起来。 白天还有其他许多事得办呢。 第21章 隐山仙(三) 铜符出自商船,洗漱更衣后,花非若便又令容萋将洪真请于帐中向其询问。 奈何这位一问三不知的少爷也看不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至此,铜符之事算是彻底陷入了瓶颈。 遣退了人后,花非若看着此符无奈了片刻,轻叹后又浅浅释然了。 这东西还是暂且放去一旁吧,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应去处理一下有关城中异疾之事。 毕竟他虽说不是货真价实的女帝,然当下也到底披着这身份,至少在他和正主易换归位之前,还是应尽点职责。 于是花非若当即打起精神,唤来了容萋,与她吩咐今日事细。 今日最为要紧的便是遣医入镇,不但是为诊疗异疾,也是为多寻病例以探其疾症古怪,故务必详细记载疾症态状。 除此之外,花非若本还想寻些城外因染异疾而亡的无名之尸来由仵作验查,却着实是低估了盗尸贼的精细程度——凡是染此异疾者,无一幸免的全都遭窃了坟冢。 “那此事还真是麻烦了……” 女帝意味深长的道罢一句,而后便愁沉的蹙了眉。 坐在帐下才将情况汇报罢的容萋稍作一番寻思,又道:“不过前几日倒是有一户人家的女君病故,已过了头七,却因封城未得入葬。” 此讯来之惊喜,花非若连忙追问:“那女君也是因异疾而故?” “这倒是没细问,不过镇守应该知晓,臣这便遣人去问。” 花非若点头才应,容萋起身将去,却才动及一步,女帝又忽而拦道:“且慢!” 容萋立马定步回身应礼,“陛下请吩咐。” 花非若起身在帐下来回踱步,沉眉入了思索。 东洲与中原葬俗相似,皆以辱尸为不肖,虽说他身为女帝若以令下旁人也阻不得,但此事到底有损民意,非迫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取有主之尸为验。 何况当下异疾古怪,就算令仵作验了尸只怕也无法仅凭一次查验便了然其病源。 倒是那么多被窃走的尸体都去了哪…… “你不要遣人去问。” 容萋诧异。 讲了一句后,花非若又默然思忖了片刻,折身回到座上,吩咐道:“你遣人去府衙将镇上户簿与近半年的销名籍调来,令幕府主簿细录坟冢被窃者入葬及遭窃月日,与其生前事业、家宅所在。” “诺。” 容萋得令出帐,花非若浅抿了口茶,正好余光落向了一旁的潮余。 也不知是何来的心灵相通,女帝目光在一看到自己身上,慕辞便揣得了其意,便问:“陛下想叫我去问问镇守大人?” 花非若略略一惊的挑了眉,笑问:“你与镇守熟络吗?” “打听点小事的交情还是有的。” “那劳烦你走一趟?” “陛下尽管吩咐便是。” 笑应罢慕辞便起身,临出帐时正好瞥见了候在女帝一侧的荀安也瞥了他一记冷光。 不过一介江湖白衣,却在女帝面前如此恣意无礼。 荀安冷冷瞥着那人走出此帐,还是将思绪敛于心底,并不将异态表露在女帝面前。 “稍后,我单独出门一趟。” 荀安诧异,想问女帝将往何处的话在唇间兜了一转,却还是将此多问的言辞收了回去,俯首应是。 原本花非若当然也是寻思着偷偷溜出营去,却念及自己这副身躯乃为金枝玉叶,还是应保全其平安。 向荀安报备过后,花非若便自行更了身男衣独自离营入镇。 维达匪寇之乱虽平,镇中却犹有阴霾盘绕。 今日天色阴沉,瞧云聚之状大约一两个时辰间便将降下一场倾盆大雨。 花非若循昨夜遇见那父亲与两个孩子的道继续向前入了那条小巷,再往前走过两间商铺,果然瞧见了对门而立的一间药铺与一间香铺。 那香铺门面不大,却门庭若市,虽位处这不起眼的深巷中,前来购置香料胭脂的女子却是比他一路走来所见的胭脂粉铺都要多得多。 不过此铺的香料也的确格外出众,香息幽醇而不腻俗,香转巷里,过路留芳,也正因此,他昨日才能从那买药的侍家郎身上嗅到一股不属于药铺的艳香。 花非若缓步从香铺门前走过,与之相邻而处恰有一间茶楼,花非若即入楼中,在其楼前的矮栅小院里落坐。 “这位郎君怎独自出门哪?” 花非若才一落坐,茶楼的女掌柜便热情的端茶上来了。 花非若笑而应之:“等人。” 掌柜俯身为他斟茶,至近处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笑意更盛,别有意味的问道:“郎君莫不是来此等哪位女君来?” “等一位朋友。” 掌柜闻言又笑,这回则是揶揄道:“郎君生得这般俊俏,上门求聘的媒人只怕都得踏破门槛了吧。” 花非若随口敷衍着,心中却不禁想,到底不愧是女子为尊的国度,搭起讪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原本花非若来此落坐也就是为了静静观察那香铺片刻,眼下却遭掌柜拦了眼,然人又与他讲得正上兴头,花非若也就只好温笑以应。 “少郎你怎跑这来了,可真叫我好找。” 花非若闻声诧异回头,就见潮余正迈进茶楼的矮栅小门,来至桌前便往花非若身旁一坐,将刀摆在桌上。 瞧着又来了一俊郎,女掌柜又怔了一怔,却不等她回过神来再讲话,慕辞便已笑然开口道:“我家少郎害羞,掌柜可莫再逗他了。” “哟,原来这位小郎君说等的人就是你啊。” 见这女掌柜像是认识潮余的样子,花非若又惑然瞧了他一眼。 “是啊,少郎上月才定的婚约,这不趁着还未入府出来走走嘛。” 了然这俊美的郎君已有婚约,那掌柜也就立马识相的不再纠缠了,只与潮余又往来了两句后便回楼中备茶去了。 “你怎么来了?” 掌柜一走,花非若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我也是刚从府衙出来,这不正准备回营嘛,路上见你往这走,就来瞧瞧。没扰你吧?” 花非若摇了摇头,“你来得正好,我方才还与掌柜说在这是等人呢。” 想起女帝方才那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慕辞忍俊不禁的笑了,“你生得如此如花似玉,身边又没人跟着,这些女子可不得打主意。” 说时,他无所拘束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罢还不忘揶揄的瞥了女帝一眼。 花非若笑了些许无奈,执杯饮茶。 慕辞也取杯,将饮时又细细瞧了他一眼,果然他的“失礼”并未引得女帝不悦。 反倒女帝似乎还挺愿意接受自己与他这样相处。 “此事向镇守问了如何?” “那家女君的确也是染异疾而亡,不过今晨已出殡,就葬在城外西郊曲延山上。” “镇中入葬,多在曲延山上?” “嗯,此番被盗坟冢也多半在曲延山上。” “镇中入山,步行也可?” “倒是可以,此山山途平缓,你若是好奇,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此话正中花非若下怀。 于是两人又喝过一盏茶后,便动身往城外而去。 去至城郊,念及前方还有诸多山路,入山前慕辞便又带着花非若先在道旁的亭中歇息片刻。 流波镇着实是一处风水极佳的小镇,其东面临海,北方倚山,而山脉延绵往西,又许了小镇西面山峡蓄势。 “前面那座山就是今晨那女君入葬之所。” 慕辞指了前方一座碧绿的山头,花非若依其所指瞧去,视线又顺着山脉一路循东远望。 若距远独望流波山,其形极像一把锥天之矛,而若将视线遍及其后山脉群峰,则又得见其势如巨兽伏饮,此为蓄力养息之态。 见女帝望山出神,慕辞也看了那青山两眼,却没看出什么。 “你盯着看什么呢?” 花非若温笑回神,道:“这曲延山与流波山山脉相连,山态顺缓延绵,蓄势藏锋,倒的确是墓址佳选。” “流波山脉状如伏龙,藏锋山势之间,而显灵妙于外,是陵寝佳选,却不是寻常人家该落冢之地。”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亭外缓缓飘来,两人回头望去,只见是一驼背的守山翁正拎着一只装了鱼虾的竹篓从亭外路过,悠悠应来此一言后也只是瞥了亭中两人一眼,并无停留之意。 见这老翁对此山势颇有见解,花非若连忙出亭跟了过去。 “流波山之势确实非等闲之辈能镇,不过这曲延山脉势平平,如何不能做寻常落葬之所?” 他此言一问,那老翁顿了一步,瞥了他一眼,笑得略有讽意:“镇中人多半也就是这么想的,劝之不听就任他们去吧,招惹了隐山仙又有谁能守得住这些坟冢呢?” “隐山仙?”花非若故作几许诧异的问道:“那不是吓唬孩子的传闻吗?” “传闻也不都是空穴来风。” 接着此言,守山翁便指了远处山阴之向,道:“你们朝此一路北行,再往东走,就在那片杉树林里有座祠堂,是隐山氏族堂,去往瞧瞧,就知此山之故了。” 给他们两人指了向,守山翁便兀自往自己的草庐走去,边走还边絮叨着些诸如现世人不听劝,早晚遭报应之类的话。 瞧着老翁走远后,慕辞问:“他说的那个祠堂,想去吗?” 那必然是想去的! 于是两人又临时改了目的地,转向先去那座祠堂看看。 “方才那守山翁,你认识他吗?” 已入了山中,花非若才问。 “认识,据镇守说在这山下住了几十年了。” 了然了情况,花非若便点了点头。 慕辞瞧了他一眼,执刀双手负于身后,寻思了片刻,几许笑意难明道:“你胆子可真大。” 这句话想来是不适宜的,但慕辞思来想去,踌躇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 闻言,花非若也笑着瞧了他一眼,“怎么?” “你身为九五之尊,出行不带随从护卫也就罢了,竟还敢独自与我这么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入山,”说至此时,慕辞顿了顿,又饰作戏谑的笑问道:“你就不怕我居心叵测,对你不利?” 他说的这事着实在理。 花非若自己也想了想,倘若是货真价实的女帝在此,那必然是不可能如此的,却奈何他原本就是只野麻雀,行事作风自然不能与金丝雀相提并论。 何况他魂替至此疑问诸多,而当下能追寻的线索又独有这座流波山,就此事而言他别无选择,只能为之冒险。 女帝思索时,慕辞总时不时的打量他的神色,却见他始终面色泰然,丝毫没有因他此言不逊而有怒意或警惕。 片刻后,女帝仍然对他温和一笑,开口语气更也释然:“倘若你当真想对我不利,那么多次机会,足够你得手了。然你既始终没有这么做,那我是否可以确定,我活着于你而言更有益处?” 客观的作答之后,花非若就见他似乎怔了一怔,无多会儿也就不再纠结于此了。 花非若记得,这是他第二次问起类似的问题了。 “陛下所言甚是。” “前面该就是那祠堂吧。” 慕辞循花非若所指瞧去,只见树林深处有些断壁残影。 祠堂破败不堪,想来废弃年数已久。 花非若距近细细观察了矮墙断壁,其砖瓦所存已近百年。 女帝入神观察时,慕辞却四周张望着,手上提着刀的力度也在不觉间加重了许多,身上也绷紧了一根弦,时刻准备拔刀。 花非若越过残墙走进杂草丛生的院里,拨开及腰高的乱草,循铺石的小道来至破败的祠堂门前。 说是祠堂,其实就是一间石砌的简屋,透过歪斜残挂的门板往里窥去,只见堂中一座石碑藏掩在阴影之下,在门外瞧不清其上文字。 花非若小心翼翼的推开残门,只听“吱呀”一声刺耳,残败的门板咔擦落下门枢,倒下门槛扑进门中。 门风一入,堂中尘起扬飞,花非若在前以袖拂了拂尘,慕辞却看那飞尘铺天盖地,便将这直愣的女帝拽往一旁避了浓尘。 堂中有风阴凉袭面,花非若入屋却并未去瞧那碑,而先绕着四壁走了一圈,终而在碑后挂有一幅人物立像墙前站住。 画像上的人一身寻常儒袍并无奇特,脸貌却模糊不已。 第22章 隐山仙(四) 慕辞本来留足于那石碑前,当下也跟了来,在画像前驻足。 花非若凑上前去细看那人物的脸,慕辞也被他引生好奇心,便也跟着他一起凑近了瞧。 细看片刻后,花非若总算确认,此人物的脸并非是年久脱墨,而是原本就没被画明。 “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闻慕辞一问,花非若的目光亦往下挪,即见画上人两手捧着一古怪物件。 “像是个……匣子?” 慕辞眯了眯眼细看了片刻,“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这花非若还真没见过…… 此物形如方匣,却见其上条列纵横,像是魔方却又没有规律的线条。 看着此物,花非若思索良久,眉头渐而蹙沉。 虽然他一言未发,但看着他这番神态,总像是知道什么。 门外风声动草,本凝神静默着的花非若忽而为之所惊,在慕辞尚未察觉半分异常时他便已弹指掷出一枚碎瓦,紧而就听门边锵然一声击金锐响,慕辞也诧然回头看去,只见是云凌惶恐在门前落跪。 “陛下……” 所见门前是云凌颔首怯成请罪之态,花非若才顿然松下一口气来。 慕辞在侧却细致的察见了花非若那一瞬间如利刃显锋般的眼神,不禁也叫慕辞略有一惊——与女帝相处了这么几日,哪怕是在乱斗的商船上他也没见他显露过如此锋锐的神色。 然那锋锐却也只是转瞬即过,待慕辞回过神来想细细打量时,花非若早已归复于寻常态色,眉目温柔可亲,只是还存有些许过度警惕过后遗留的紧张。 “原来是你。” 轻然一句后,花非若也让自己松了神,便予云凌善然一笑,“起来吧。方才没伤到你吧?” 云凌摇了摇头,目光瞥及旁边慕辞,霎递一道锋锐。 接此冷锐目光,慕辞也颇有自知之明——必然又是怨他将女帝带进这深山里。 然自愿入山的女帝在侧,慕辞有恃无恐,于是笑意轻缓的轻轻执身旁女帝腕子,引他走离碑后画像。 “别瞧这画了,看都把你吓成什么样了。” 慕辞此言却叫他诧异。 然他回神一想,潮余好像也没说错。 看着那画中人手里的东西,他确实过分紧张了—— 虽然也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但画中人手上的东西确实很像他哥以前向他讲过的九途罗。 据他哥说,九途罗并非凡属之物,虽然有不少关乎冥途的记载留录过此物,但却并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东西,只传说此物貌如机关匣、交列纵横九十九轴,乃是冥道祖师爷所制奇物,传说能开阴阳九途。 走至碑前,花非若仍浸于自己思索中的,止步便开始打量其上碑文,本拽着他的慕辞也不得不留步。 石碑背面所刻亦为古怪异文,花非若细看了其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铜符,与碑上文字较看了一番,大约有些相似。 随后又绕至碑前,而这一面的碑文则记述了有关隐山氏与这流波山的传说—— 说是隐山氏自古居于流波山中,奉其师祖之命守此奇山异脉,凡欲入流波山之人,隐山氏皆会与之立三条规矩: 其一,不得擅取山中之物,更不能将山中之物带出山界; 其二,不得入山穴避身; 其三,出山后必入此堂取朱血还誓。 至于其故,碑上没写,不照规矩办事的后果也未详言。 但多年游走地宫冥寝的经验告诉他,比起那些标明代价的“诅咒”,这种不言明结果的规矩反倒更应警惕。 “这上面的规矩,好像也没说不能在此落葬啊。” 慕辞低声嘀咕了一句。 花非若默默瞧住他。 慕辞为他视线所引,也瞧了过来。 就见女帝瞧着他深思了一阵,才似有恍然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慕辞眉梢微挑。 随后花非若便又将视线落回了石碑,“碑文上没写的规矩,不应当是禁忌。” 说着,花非若便猫着腰,俯盯着碑座又转了一圈。 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慕辞和云凌便也跟着他绕碑打量,却也没瞧出什么古怪。 又绕至碑后,花非若蹲下身来,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指稍顺着碑座砖隙抚过,继而顺手往旁边捡了块碎石敲了地面,却觉不顺手,便又将碎石丢去一旁。 女帝四下张望,一旁慕辞和云凌不明所以的也往四周打量起来。 “你的刀借我用一下。” 慕辞惑然不解的看了自己的刀一眼,乖乖递了过去。 花非若拿刀柄往地上敲了敲。 云凌见状仍不解,慕辞却恍然大悟。 他是在找密道! 花非若在碑后三尺见宽的地上瞧了几声,又抬头看了石碑一眼,接着又敲了敲碑座边缘,随后起身又来到了画前。 花非若行为古怪又一言不发,云凌在旁瞧着心中隐约不安。 “陛下?” “嘘。” 云凌莫名其妙的看了慕辞一眼。 而慕辞也只是示意他噤声后便没搭理他了。 来至墙边,花非若将画像掀开便开始观察其后墙壁。 眼见画落,慕辞便上前端住画轴以免此画落在女帝身上,转眼即见云凌也正想上前来替女帝扶画,被他捷足先登后眼中杀气凛凛。 垂挂画像的石壁上有两块砖色略异,花非若细细在旁摸索了一番,又以刀柄轻轻敲听了几声后用力按下靠左的砖,果然此砖就深陷了下去。 花非若立马回头看碑,却纹丝不动。 “找到机关了?” 慕辞问着就想凑上去,云凌立马拿剑柄将他挡住,同时利眼警告,不许他接近女帝。 然而慕辞却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便将他的剑柄推开,还是凑上去了。 “你——!” 专注中的花非若丝毫没察觉那两人在他身边的明争暗斗,只是发现另一块砖无论怎么拨弄都纹丝不动,于是便侧身换了个角度往里张望。 他这一侧身正好更挨近了慕辞,由云凌看来,女帝几乎半边肩背都倚进了慕辞怀里。 此一幕云凌见之怒也无奈,只得避眼。 慕辞则噙笑几许揶揄的微微偏头,打量女帝侧颜专注。 侧身往里打量了更深的角度,花非若终于看见纹丝不动的此砖嵌于石眼里的铜环,便伸手进去用力一拉,铜环引索而出,身后即也传来磨石之响。 两人惊而回眼,花非若却仍看着砖洞。 墙中亦有微微石磨之响,被拉出的铜环也在缓缓回收,而方才被按下去的那块砖也随着铜环的节奏在慢慢推前。 照此节奏推算,这个机关大约会在半个时辰后闭合。 此时花非若才折身回到碑后,看了这个砖陷沉出的暗道入口。 入口前阴凉地风微微袭涌,拂过轻尘,带出些许难品其氛的幽香。 “你陪我下去吧。” 慕辞欣然点头。 对潮余说罢,花非若又转头看了云凌,“云凌你就留在这里,铜索还余一寸时提醒我。” 又被女帝留下的云凌无奈应是。 受了宠信的慕辞瞧着云凌幸灾乐祸。 下至暗道,一股几许熟悉的幽香飘忽入息,两人相视一眼,心下皆为了然。 而更令两人惊喜的是,前方转过一道玄关,阶梯下的另一道玄关处便有了火光微明。 前方道黑,两人也未掌灯,慕辞便牵着花非若的袖随行在后,见此一幕心下激跃,手上便不经意的紧了一把。 花非若察觉了自己袖袍的动静,回头对他笑了一笑,又拍了拍他牵在自己袖上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也奇怪的是,慕辞本来都快按捺不住自己想一往探明其情况的急切了,却被他这么一拍,竟真还平静了些。 前方有火,想当然也就可能有人在此。 于是花非若屏息放轻了步子,带着慕辞依近墙壁,缓缓朝光亮处挨近。 花非若在转角处止步,慕辞也随之听住。 及至此处,那股惑人的幽香极其浓腻,此中依稀夹杂着些许腥浊的血意。 此香入息直冲脑际,霎然又叫他想起了先前也曾涌现在记忆里的,维达匪寇让他强行喝下的那药的滋味,不由得有些反胃。 细听那光亮处并无半点动静后,花非若才小心翼翼的探眼去瞧。 玄关之后藏着一间五步见方的石室,石室中置有一方木台,台上静卧一具女尸。 石室四角皆置有火盆照明,在置尸的木台旁还有一个置物的架子。 两人走进石室,花非若来至置尸的木台前,只先大致观察了女尸一眼,便转身去瞧架上物件。 慕辞则看着此尸,思绪落沉。 这暗道中的异香之源便是此尸。 且不论是先前那存香的鲛泪,亦或是当下这具异香的女尸,其香韵皆为同源——幽嫋。 花非若在架上翻找了片刻,总算从架上取出一只封存着一株草苗的琉璃瓶,又举在眼前细致打量了一番,欣喜道:“找到了。” 慕辞走来,瞧见了令女帝欣喜的瓶中草,不禁一怔,诧然问道:“你认得这东西?” 花非若笑着瞧住了他,凝墨般的眸子映着火光含存一抹温煦,笑意涟涟的模样就像一只温顺的白狐,本该是狡黠的姿色却藏敛锋芒的只透了些许机敏。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在商船的舱中,有两个人说喂养珠贝的草本无异香,然其产出的鲛泪却奇香无比。” “记得。” 花非若将琉璃瓶递给他,道:“古籍中记载过一种毒草,此草生于东洲北境极幽之岭中,名曰闺容,其株若少女含羞之态,藏苞匿于崖壁之间,采之可入药,若将其苗植于女子棺中,其茎汲血生红,株叶相抱,有异香,乃为剧毒,名曰幽嫋。” 听罢他此番描述,慕辞心下略惊——女帝竟对幽嫋此草知之如此详细。 “原来陛下一早便怀疑那船上所藏的便是此草?” 慕辞作问时,花非若正俯身打量女尸。 “也是跟你登船后才有了这个猜测。” 慕辞随行在花非若身旁,又疑而问道:“为何?” “登船前你告诉了我两个消息——其一,那商船所贩之珠天然存有异香;其二,城郊有人盗尸,而你怀疑此事与那商船有关。” 花非若一边应答着慕辞,一边端住女尸下巴,细看其口鼻。 “不错。” “起先我当然也没那么利索的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也就是在那舱中听了那两人交谈后才有了这么个猜测。” 说着,花非若又绕到了女尸身侧,端起她的手,掀开掩臂的袖袍细细观察。 慕辞则是全然心神都落在他身上,便紧紧盯着他,也随他挪了步子。 “毕竟就我所知,能同时将异香、女尸、草,这三者联系起来的,也就只有幽嫋。” “可是这世间毒草不计其数,你为何独猜幽嫋?” 是时,花非若正仔细看着女尸五指,瞧罢指甲又翻看了掌心,终而转眼瞧住慕辞,笑而答道:“毒草虽多,却没有哪种毒草比幽嫋更惑人心。” 此言一落,尚不待慕辞作应,花非若突然左手横臂将他一把拦至身后,右手抽簪引掷,两个动作生乎一瞬之间,慕辞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听耳边叮然一声细响,接着就见火光不映的阴影中极快的窜走了一道黑影。 两人皆下意识紧追而出,花非若垂眼瞧见地上落有点点血迹,却追出不过十步,那血迹便在玄关处戛止。 见状,花非若一把拦住还欲往前的慕辞。 “别追了。” 而当下慕辞血意正盛,便如逐猎的野狼一般,满心只想抓住那偷袭不成落跑的人,便极是不解的瞧着花非若。 “他对此处了如指掌,我们却根本不清楚前方是何境况。不能再往前了。” “那人大约便是窃尸贼,此番我们已打草惊蛇,之后恐怕就再难抓他了。” “不急。” 他才说罢一声“不急”,暗道的另一头便传来了云凌的呼喊:“陛下——!” 慕辞诧然回头——前方的玄关竟不是他们来时走的路!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慕辞仍愕然不解的瞧了花非若一眼。 早已了然境况的花非若便将慕辞推走在前,自己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又来至那石室前,花非若转向入之,慕辞以为石室还有另一出口,谁知进去后四方一打量,根本就只有他们走的这一道门! 花非若只是来到架前,从其木轴上拈下了一枚细针。 瞧见他手上拿的东西,慕辞才恍然想起,他方才掷簪时耳边似有一声轻响。 而后花非若也无多言,拽着慕辞便往外走,却过玄关前喊了一声:“云凌!” 守在入口前的云凌听见女帝声应,连忙也切然喊道:“陛下,铜索还余一寸,快回来吧!” 听着云凌声来之向,花非若立马寻回了来时之路,便极快的带慕辞找回了入口。 来至出口前,花非若又一把将慕辞拽至身前,接着便双手托住他的腰肋将他先推了出去。 迎在暗道口的云凌一见有人出便下意识扶住其肘,却定睛一看,抓的竟是潮余! 他们虽已是一路急跑而来,却也是将将抢住了铜索将尽的最后关头,花非若前脚才出,石门紧而即闭,正好夹住了他的衣袍。 “你方才推我做什么?你若再慢一步就出不来了!” 慕辞气极的冲着女帝就嚷,而花非若却只泊然撕下了被夹住的衣布。 “去那新葬的墓看看。” 第23章 隐山仙(五) 那新葬的墓果然被盗了。 回到营中,花非若就将这不幸的消息传达给了容萋,随后又将那枚偷袭未遂的毒针转交于军医。 “陛下,郎主帐外求见。” 随侍的宫女入帐汇报时,女帝与潮余正同桌而坐,桌上摆着那存草的琉璃瓶。 荀安一入帐便是满面忧心忡忡,行礼落跪,忧然请罪:“臣郎护卫陛下不力,还请陛下降责。” 而花非若也仍是那般温随,笑着罢了他的礼,“原本就是我自己要单独出门,怎么能怪你呢?何况你还多了个心眼派了云凌随行护卫,这可帮大忙了。” 慕辞在旁托腮静看,已习惯了女帝的好脾气,便不觉得他这宽容有何不妥。 倒是看着荀安那受宠若惊的模样觉着有些好笑。 但花非若依然不习惯荀安在自己边上戳着,于是应付罢又还是想着法的将他支开:“我没受伤,你也不必担忧,你若得空闲,再遣人问一问商船的老人,看能不能打听到养珠之地的消息。” “是。” 荀安得令即退,花非若却在此时察觉了些异常——伺候在他帐里的宫女怎么是些生面孔? “荀安。” “陛下还有何吩咐?” 花非若视线一一扫过那些生面孔,问道:“伺候的宫女怎么换人了?” 闻问,荀安略为惶恐,便俯首应:“回陛下,先前那些奴婢办事不力,臣郎便将她们换下了。” 慕辞佯做若无其事的拿过桌上的琉璃瓶摆弄,抬眼窥视,却见女帝蹙眉。 “因为端水那事,你罚她们了?” 荀安愕然。 “此事错不在她们,且我也已免了她们的责,你为何还要降罪其身?” 得女帝如此一言责问,荀安再度落跪,却也无言申辩,只是请罚,“臣郎愚钝有违圣意,恳请陛下降罚。” 花非若叹了口气,隐觉头大。 “好了,我也知道你是尽心尽责,但是把她们放了吧。下次若再有此类事生,你责罚她们之前,还是先来问我吧。” “是……” “去吧。” “臣郎告退。” 荀安才刚退出帐去,慕辞便轻轻笑了一声,花非若惑然瞧他。 “看来郎主着实不解陛下之意哪。” 此言却叫花非若笑着摇了摇头,也是无奈。 只能说是他这外来替魂的想法着实叫荀安琢磨不透吧。 毕竟在这个时代,他这样的行为想法才是另类吧。 “你也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吧?” 闻问,慕辞笑意敛收,摇了摇头,颇为认真的答道:“只是觉得陛下当真仁慈。” 花非若应而温笑,也叹然道:“都是为谋求生计罢了,何必太为难人。” 他说的诚然是理,然慕辞却还是不禁想了想,如今这世上还有哪位君王能有这等悯怀之心。 都是冠冕堂皇罢了。 寥寥几语闲谈后,花非若又取来了琉璃瓶,瞧着此中草苗,又拾回了他们被打断的话题,问道:“你对此番商船之事应当也有些见解吧?” 慕辞却笑而反问:“陛下何有此问?” “你对商船如此在意,应该不仅是因为那些维达人吧,不然前夜为何偷偷去翻商船遗物?” 问着,花非若又转眼瞧了他,见他一时语塞,又笑道:“我没有审问你的意思,只是与你讨论罢了。” 其实花非若一早就看出,在许多事上潮余都有所隐藏,但他也并无窥探之意,毕竟他们之间原本也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只是当下此事还是很有必要敞开讨论一下。 慕辞于此事的顾及也只是自己那暂时还不便于透露的身份罢了,然女帝话已至此,他若再刻意隐瞒就不大合适了。 于是慕辞深思熟虑了一番,才开口:“其实我与陛下一样,在意那珠香,也在意此草。” 说着,慕辞便指了他手里的琉璃瓶。 “朝云有关此草的往事,想必陛下也有所知吧?” “你是说守安年间?” 慕辞点了点头,“幽嫋此草生自朝云东方北寒之境,北逾国境更多生于颉族领域,起初也是颉人最先将此草制为香料,流贩于朝云东陲。” 幽嫋之毒在朝云东境流贩十年有余,直至守安六年北方颉人发兵袭境,而遭毒草侵袭多年的东境守军面临敌军竟毫无抵抗之力,屡战屡败,朝云深受重创,方知此物实为毒祸。 北颉袭境后不久,与朝云西北相邻之昭国亦趁火打劫,出兵援助东境的要求便是朝云割让鄢州十七城。 直至那场战事平息,朝云拢共裂地三十余城,朝廷遂以重视东境黑商之乱,自此下令严查幽嫋,派遣了钦差大臣亲至东陲,及此,遥遥京府方知幽嫋此香之毒,不但荼毒女子体肤,更陷人于欲流不拔。 时入东陲城镇,三步一朱楼,五步一柳巷,漫天尘染脂粉,哪怕只过一阵微风都挟裹着那幽惑之香。 且因幽嫋之毒须以女尸为养,在那天高皇帝远的边境,便有不少黑商趁天灾人祸盗取女尸种养毒草。 起初官府还对此事有所打压,然东境天资贫匮,又为赋税重压,以至边境官民苦不堪言,年年无所余存,每逢寒冬便是天摧人亡,路边横尸习以为常。 倒是颉族之商引入的此香,供民间种起后流商通贩,倒缓解了其赋税之重。 于是得解税重、尝得了甜头的官府开始对民间盗尸养毒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自然引得变本加厉,随着此香逐而流广,自然死亡的女尸不再足于供给,渐渐的,开始有女子莫名失踪。 期间朝廷也曾过问此间税足异状,而边境守官也都以与颉族通商为由,掩藏实况,年年报喜,商途顺遂,恰又逢颉人主动交好,于是朝廷令下增收东境赋税,以盈府库而解匮州税乏。 议论至此,那段守安年间的历史之乱与他所研究的史料记载别无二致,如此便不禁又令他陷了一番沉思。 “陛下许也能猜知,幽嫋不但戮人性命,更也惑人神智,故在令此香广传境中后,黑商便贵售毒浅之香,而贱卖浓粹之毒香,以此毒戮平民取尸养草,而惑其权贵再重金购香。” 此后东境毒草愈为盛行,官商比周相护,为取更多种草之地,枭首侵占良田,奴榨百姓,因之枭首愈富而平民愈苦。 及后颉人袭境,朝廷征召民夫作战于前,而奸毒之商则窃杀其妻女于后,致使军心大溃,屡战屡败。 及至战后,朝廷命臣赴往东境,所见富贵流于萧索,楼阁之外毒草遍地,亭台之下枯骨成基。 然朝廷终归还是低估了枭首盘根之深。 那十余年间,黑商下毒百姓、上蚀官衙,以毒香惑人,彼此罗网相护,饶是钦差大臣至此,亦是明查不得,暗访遭戮。 最终皇帝忍无可忍,一旨令下出兵镇压,死罪当前,东境官枭拼死抵抗,于是内战又戮,尸横遍野。 终而毒流十年,平乱十年,那场腥风血雨之后,幽嫋就此成为朝云禁物,凡敢沾染此物皆以谋反罪论。 孝元皇帝在位三十七年,而置国民于毒海血戮二十余年,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日,皇帝长书以诏其罪,此后轻税抚民,而后十五年间休养生息。 直至当今隶武皇帝即位,兵发北境,亲率十万大军直捣颉族腹地,屠其三城十四镇,收归失地,方才血刃此仇。 史籍中所载,隶武皇帝于内行事雷利,重刑罚治国,是故多年来国中未曾再有胆敢触此禁忌之人,于外其皇五子燕赤王年少英才,北击颉族、南抗维达,其兵法出神入化故为青史敬作当世战神,却也因其杀戮太甚,曾阬杀降军近百万,因而后世也称其为兵鬼。 “却在去年,燕赤王驻军岭东时捣了一处贼窝,竟又在其中搜出了幽嫋。” 花非若因“燕赤王”三字回神,下意识瞥了他,则见他眸光沉暗,也在品味某种切骨之恨——幽嫋此物死灰复燃,而他却失势至此…… 慕辞与他聊着聊着就沉默了下去,花非若也就静静瞧他,心思却渐渐偏远了。 每每念及此事,慕辞心下便切齿不已,却又无奈。 当时他明明都已顺藤摸瓜查到了尚安府下掾的蛛丝马迹,只需再给他些时间,便可摸得此事与段干戊相干之证,却偏偏在这时候维达袭境…… 寻思间,慕辞依稀感觉旁边似有道目光在打量着自己,且似乎打量了他许久。 慕辞转眼,果然花非若正一脸专注的看着自己,且他看过来后也仍没有收眼的意思。 慕辞被他看笑了,“怎么了?” 花非若未答,反倒又专注着更凑近了些。 女帝忽然挨近过来,慕辞心跳骤然落止了两拍,就像是突然被人逮住了心脉似的。 慕辞转正了脸来,花非若正好细细看清他的瞳色。 先前未细致打量时,花非若还以为他的眼睛只是偏浅的琥珀色而已,却是方才不经意间才发现,他的眼睛其实是浅金的,且凑近了看,他的瞳仁映光时还淌有一抹银辉。 如此稀有的瞳色叫花非若叹为观止。 慕辞着实被他近距离看得有些局促了,于是躲闪了一下目光,“陛下……” 花非若回神才愕然发现,自己观察人家的距离着实有些失礼了,于是立马退开,略掩尴尬道:“你的眼睛颜色……很独特。” 虽然明知他一直在看自己的眼睛,却听他如此说时,慕辞还是愣了一下。 “就像白眼狼。” 慕辞笑着自嘲了一句,花非若却并不赞同。 “不像白眼狼,很好看。” 为他所赞,慕辞一时不知该应什么,便只是抿了一抹微笑,未经意间两颊嵌下浅浅笑靥。 他这双眼那是从小被人说作狼瞳、凶光毕露,今日还真是头回有人说他眼睛好看,也真是新奇…… 黄昏暮后,荀安与容萋皆归营中向女帝汇报今日办事情况。 而慕辞在帐中与女帝共用晚膳后,也受女帝所邀留在帐中,得听最新情况。 白天时,容萋依令而出,即领队入曲延山寻捕那欲袭女帝之人,却未果,而那暗道中的女尸也已不在。 花非若听罢这情况,正寻思时,忽有一士兵急急入帐。 “何事慌张?”容萋冷颜问道。 “禀陛下、统帅,那贼船主洪士商不见了!” 闻此语出惊人,容萋与荀安都惊瞪了双眼。 “陛下堂前,不得胡言!” “统帅恕罪!陛下在前,属下岂敢胡言,可那洪士商的尸体真的不见了!” 花非若惊案而起—— 诈尸?! 第24章 隐山仙(六) 闻此奇况,女帝起身就往外奔,却没留意长裙曳地,于是才刚迈了一步就险绊摔了。 荀安惊而上前抢扶女帝,而就在女帝身旁的潮余却更快一步,只一起身便将女帝揽扶在怀。 “陛下急什么,那尸体都跑了,这会儿赶着去也逮不到啊。” 潮余出言不逊,荀安冷眼睨之。 而女帝本人却毫不以为然,站稳身后便匆匆向外赶去。 “带我去看看。” 洪士商及其他叛匪的尸体被一同停放在军营庇荫处专置的帐内,就昨日容萋还派了仵作前往验查。 除那些戮死于乱战兵刃下的尸体外,包括洪士商在内的五位商船元老,皆亡于服毒。 女帝领一队人浩浩荡荡的赶至此帐,其阵势吓得一众仵作颤栗不已。 尤其是最先发现尸体不见那个仵作,当下跪伏在地唯恐此罪难恕。 入帐,花非若一言不发径直来到原本停放洪士商尸体的位置,只见盖尸的白布被拖出了三五步,尸体已不知所踪。 花非若蹲下身细细检查停尸周围,所见并无尸体被拖拽的痕迹。 继而花非若又将目光挪远,然帐中随众太多,地上落着凌乱的脚印。 “你们先出去。” 荀安不解,“陛下?” 花非若眉头微蹙着,心思全系于这异况,便被眼前的干扰惹得有些心烦意乱。 “帐中人太多,陛下无法静神,都去帐外候着吧。” 慕辞说话时,人都看向了他。 女帝仍专注的并未应言,而慕辞说罢也就不再停留,先行退出了此帐。 又在女帝面前吃了一败的荀安看着潮余气闷也无奈,却也不敢再扰女帝专注,于是道了声告退后便也领人退出了此帐。 出时又与慕辞在帐口照面。 荀安冷冷瞥了他一眼,无言相对,便只擦肩而过。 容萋紧随荀安而出,来至帐外也瞧了慕辞一眼。 待人皆出后,慕辞便一手将帐帘微微掀起一隙,偏头瞧着女帝检查异况的举动。 一番细细的检查下来,花非若可以确定那尸体绝不是被人搬走的。 “仵作何在?” 帐外容萋闻言,连忙将事于此帐的仵作纷纷遣入帐中。 “臣等听候陛下吩咐。” 花非若回头,“服毒而亡的尸体是哪几具?” 闻问,其负责的仵作连忙躬身上前,为女帝掀开了洪士商之位旁的其余四具尸体的白布。 花非若起身概眼扫过,“撬开尸嘴。” “诺。” 于是另外几个仵作也纷纷上前,取竹棍来将尸嘴一一撬开。 花非若居近查看而并未动手,一一细看了片刻后,又道:“解衣。” 仵作们如言照办。 却才将四具尸体的上衣揭开,仵作们纷纷惊咽了一口凉气,彼此面面相觑——只见尸身上的脉络已蔓延为漆黑的毒络! 而他们昨日检查时根本就没有这些毒络! 召遣仵作入帐的容萋在旁见得此状也是愕然不已,抬眼去瞧女帝,则见陛下眉头蹙而愈深。 接着,花非若又瞧见那尸身上有别的诡异——他们的左臂皆有一枚刺青。 花非若连忙蹲下身来细细察看,果然这刺青的纹样就与他当时与潮余登船时,所见那船夫臂上的一模一样。 女帝看着尸体一言不发,那几个仵作却是惶恐不已,于是复礼道:“启禀陛下,臣等昨日检查尸身时,并未有此毒络。” “你们可知,这几人所服何毒?” 仵作们又相皆对望了一番,答道:“只知乃为巫蛊之毒,却不知究竟为何。” 闻得帐中传来“巫蛊”二字,慕辞愕然警神,便又掀帘望去。 “将此四尸焚化。” “遵命!” 泊然一声令下后,花非若便转身出至帐外。 “陛下,”慕辞轻轻拉了花非若一把,“那四具尸体有何古怪?为何焚化?” 花非若眉头仍沉,然大庭广众之下又并不好议论此事,便低声道:“一会儿与你说。” 随后又应女帝令下,营中遣列队而出,垒门前分道几列,往各向去寻那落逃了的洪士商的下落。 而营中,花非若心急如焚。 相处这几日下来,就算是当时在商船那险况之下,慕辞也没见他如此焦虑不安。 “陛下,喝杯水。” 慕辞嘴上虽称了敬辞,手上却是无拘礼数的就将水递了过去。 女帝也自然受之,稍饮了一口。 是时营边升起了焚尸的黑烟,花非若便望着那烟出神。 倘若情况当真如他所猜那般,洪士商真的起尸了,那这情况可就糟糕了。 虽然他早也猜到,那座流波山里大约还存在有一座比女帝陵更古老的墓,且这个时代的山势犹为鼎盛,或有灵诡之象也不好说。 但如果其灵诡之象甚至能对墓外的尸体都产生影响的话,此墓之凶便非同寻常了。 “陛下。” “陛下?” 连唤了几声他皆不应,慕辞便轻轻拍了拍他摆在桌上的小臂,谁知竟惊了他一激灵。 见他脸色着实不大好,慕辞先是一怔,而后则微微蹙了眉,关切问道:“怎么了陛下?” “没事……” 荀安一入帐便见潮余正扶着女帝小臂,一怔罢,又还是敛为常色,“陛下脸色不佳,应是劳累太甚,该歇息了。” 荀安入帐说话时,慕辞才不急不缓的收回了自己扶在女帝小臂的手。 花非若揉了揉因焦虑而稍显了疲态的眉心,“没事,我不累。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几日来看着这个来历不明之人与女帝愈发亲密的荀安,当下全部心思都只想叫潮余远离女帝。 却看着女帝满面愁容,情绪已然不佳的模样,荀安唯恐自己再招惹了女帝不快,于是想了想,还是压住了自己不妥的念头,道:“是……洪士商之子,洪真听闻其父失于营中,称想助陛下查询此事。”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于是花非若下意识便起身,喜问道:“他现在在哪?” “就在帐外求见。” 花非若这才又忆起了自己的身份,略掩尴尬的坐了回去——女帝要见什么人,是大可不必亲自动身去寻的。 “让他进来吧。” 两个士兵将洪真引入帐中。 今日再见他,他已然没了那次审问时的胆怯不安了,眼中倒有一番坚定。 “罪民洪真,拜见女帝陛下!” “听说你想协助我们,找寻你父亲?” “是。” “你想如何协助?” 这时洪真从怀中摸出一只贴身佩戴着的锦囊,取出了囊中之物——一枚叠得规整的黑符,双手奉举在前,“这是我父亲曾偷偷交予我的贵重之物,并在当时便已嘱托我,称他倘若哪日无故失踪,只有凭此物能知他所在。” 听得此言,在场众人皆为愕然。 尤其花非若,心底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果为大异! “你父亲何时向你你嘱托了此事?” “父亲是在叔父的葬礼之后将此事嘱托于我,我虽不知其故,但推测许与叔父之事相关。” 他虽已极力镇定着自己,但高举着黑符的双手仍然在微微作颤。 洪真的消息来得突然,在场除花非若了然其叔父之故外,其他人对此皆是一头雾水,而瞧着此符更也愕然。 慕辞上前去取了他手中所奉黑符,就近问道:“我闻江湖中有一异术,擅术者可佯为死态,你父亲莫不是也通此术?” 洪真抬眼,神色已因极力的控制情绪而有些许恍惚。 他瞧着慕辞愣了一愣,才摇了摇头。 “不通?” “不知……” 洪真又摇了摇头,垂下眼去,神色黯然,“父亲的许多事,我都不知……” 眼见此人果真胆量见乏,能鼓起勇气将此符供与女帝已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慕辞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什么了,便折身回到花非若身边,将东西递给他。 花非若将黑符展开一看,只见其上赫然写满了细密的朱红异文,便愕然瞧了洪真一眼。 “你看过这黑符上的内容吗?” “看过。” “可知其意?” “不知。” 花非若又瞧回了黑符上朱红的异文。 这些异文与他们先前在铜符及隐山氏的石碑上所见的那些不明所以的异文显然不同。 于是花非若又将此文细细研看了一遍,剔除书写习惯的特性,以及有些不大寻常的组写结构后,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冥文! 良久之后,花非若才又将黑符叠起捏在指间,默然思索了好一阵,才问道:“在黑符之前,你可还在你父亲的其他物件上见过类似的文字?” 洪真寻思了一阵,摇了摇头,“父亲鲜少让我接触他的东西……” 却忽而,他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赶忙否了前言:“有一物!是父亲时常捻在手中盘玩的一只小罗盘,我曾见那罗盘上似是有些古怪的文字。” 得到这个情报,花非若一言不发,起身就往外走。 花非若快步赶去停尸的帐中。 是时仵作已麻溜的奉命将那四具尸体焚化,于是洪士商先前所在那位置旁也空出了一片。 女帝一入帐中便在地上四下摸索,旁的人见状皆是既惊又惧。 慕辞也上前去与他一同摸找,然这片空地上多的一根草都没有,拨见尘中也根本不见罗盘影踪。 “陛下,” 花非若止了动作思索时,慕辞低低唤了他一声,道:“当时洪士商也身陷乱斗之中,此物若是他贴身之物的话,恐怕是遗落在船上了。” 花非若静静看了他,眼神中不免有些慌乱,却还是让自己定神,转念又想了想。 “他既然给洪真留了那道黑符,便是不希望自己不明不白的失踪。何况他与船上另外四位元老皆服毒而亡,既然提前筹备了此事,那想必也会将解符的关键之物收于稳妥之处。” 思绪有所突破后,花非若站起身,又静默了好一会儿,一回神即动身出帐。 这回他来到了昨天夜里和潮余一起翻出了那枚铜符的帐中。 第25章 流波山 稳妥之处…… 来到这帐中,花非若又循着思路在那散乱堆积的杂物中翻找了起来。 荀安也上前去陪女帝一同翻找,原本总凑在女帝身边的潮余却在这会儿出离了帐外。 荀安原本还纳闷儿,这人怎么会突然离女帝而去,却无多会儿,就见他又领着洪真回来了。 “记得你父亲的罗盘长什么样吗?” 洪真连连点头,“记得。” 慕辞便指了指这帐中的杂乱,“那再想想他会放哪吧。” 看着这满帐的杂乱,洪真还愣了一愣,不知从何找起,却细细观察了一阵后又寻回了头绪,便拎着衣袍拣隙走进了杂物之间,开始翻看那些箱子。 洪真回忆着他父亲往昔置物的习惯,从杂物间翻出了一个个储物的小匣子,却一一打开后,都不见那罗盘的影踪。 此一幕无疑叫众人心中失落。 却在这时,在另一边角落里的女帝开口了:“找到了。” 众人俱是一惊,纷纷循之瞧去,而慕辞一眼就看出女帝面前箱子,正是他们昨夜一同偷偷翻找过的那只。 洪真也来到女帝身旁,瞧了一眼女帝手中的罗盘后,点头道:“这正是父亲常带在身边的罗盘。” 慕辞在旁瞧了,笑着揶揄了洪真一句:“亏我还想着叫你来该能找得快些,怎倒让陛下先找着了?” 洪真愧然垂眼。 “他自然是了解他父亲的,只不过此物情况特殊,他父亲应是将东西放在了最显然引人注意的地方。” 慕辞依言所指往箱中瞧去,只见里头杂物大多被花非若取出置于一旁,视线便一路通至箱底。 当时正逢船沉之际,士兵搜船自然顾不得细致,那些琐碎之物反倒未必能被顾及,但此箱大小合适,既显眼,又宜于载物,自然不会被遗落。 而这个罗盘正压在箱底。 这个罗盘瞧来年头不小,双盘相叠,而其上所刻也的确是冥文。 花非若又取出那枚铜符与之比对了一下,不过这两物形状上没有太多相关,便又将铜符递到洪真面前,“你见过此物吗?” 洪真摇头,“从未见过。” 花非若笑了笑,瞥之一眼,道:“这也是你父亲的遗物。” 瞧着此物奇特,慕辞也凑近来打量罗盘上所刻异文,却是瞧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文字,便问女帝道:“陛下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描述了一些特别的方位。” 花非若摆弄着罗盘,又抽神瞥了洪真一眼,然这吃粮不管事的少爷瞧着这罗盘也是满眼纯澈,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模样。 花非若心下叹然。 冥文这东西他哥研究较深,他则至多只能以此作为定穴解位的参考,若要全凭此文来解读的话就着实有些为难了。 归入焚香的帐中,花非若又遣人将洪士商那一箱奇物家当取了来,从中取出了四象罗盘。 四象罗盘不同于寻常用以指向的罗盘,其针不指南北而指阴阳,乃用于辨寻灵脉,于地寝中则可凭此寻生穴。 花非若将两只罗盘置于桌上,又将黑符展开来,重新细细解读其上冥文。 “你过来。” 女帝冲着洪真招了招手。 洪真连忙上前跪伏,“陛下有何吩咐?” “你父亲虽从不带你入地寝,但这些东西你总该知道点原理吧?” 洪真不明所以的抬起眼来,看着女帝怔了一怔。 花非若也垂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略知皮毛……” 如此甚好。 毕竟熟用这些奇物的技能着实不适配于女帝的身份,为免惹人生疑,还是寻个能掩人耳目的对象比较好。 “来,坐这。” 洪真战战兢兢的坐到女帝示意的位置。 “取纸笔来。” 立侍在旁的宫女立马将纸笔取来,恭放在洪真面前。 “陛下,我……” “你们都退下吧。” 帐中荀安在内及幕府众将纷纷领命,只有肆无忌惮的潮余在女帝身旁低声嘟囔:“陛下,我也想看看。” 花非若眉梢微挑,几许含笑的瞥了他一眼,想了想,点了头,“那你在旁静静坐着,不要干扰他。” “好!” “陛下,我、我不会啊……” “嘘,”花非若轻轻示意了他噤声,点过胭脂的朱唇轻抿了一笑,“我们一起。” 被女帝遣出帐外后,荀安了然那潮余必然又留在了女帝身边,也不愿再自讨无趣,便回了自己帐中。 晨间遣出的云凌此时方回,汇报来的情况却并不理想,他虽挨个审问了那群叛匪,却无一人知晓养珠之地何在。 荀安听罢,扶眉沉然一叹后,良久才隐怒道:“亏你执掌司常府多年,此番竟是一件事都没办成!” 云凌默然。 “退下吧。” “遵命。” 云凌退出帐外,荀安又揉了揉眉心,依然烦闷不已。 容萋在侧,见状也只得温声安抚:“郎主莫急,待陛下归朝,自然一切都好了。” 而荀安心下却讽笑——他被女帝冷落多年,此番寻回陛下时好不容易才见些许温情,竟是转眼就又叫那来历不明的莽野白衣夺了去! 倘若那潮余只是在陛下面前谄媚邀宠也便罢了,偏偏几回生事,都叫他功胜一筹,而自己如此费尽心思,却是吃力不讨好。 每每想及这些,荀安便觉心中憋闷得紧,却又无奈,终了也只得愁然一叹,“急又有什么用呢?也罢……” 是时在女帝的帐中,花非若一边拨弄着两只罗盘的文列定方,一边问着洪真些慕辞听不明白的风水术问。 洪真虽不涉足其父阴业,但耳濡目染的也能知些原理,而后便在花非若的引导下,执笔在纸上记下了那些被解读出来的文述方位。 至此,洪真方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父亲留下的这张黑符,载述的竟是一座地寝方位。 “我说的,你都记下了吗?” 洪真点头,“记下了,一字不差。” 花非若取来过眼无碍后,便又将纸条交还给洪真让他收好。 “我能解出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就不清楚了。” 他对冥文的了解远不及他哥,所能解的就只有一些相对常见的、多被用以标记方位的文字词句。 而其他录写生死或因果咒判的,他就知之甚少了。 而这张黑府上的朱文,他也就大概能猜出些许文段应该是求担恶果的意思。 洪真也细细将自己录写的内容看了一遍,惊问道:“这是流波山的地宫?” “你听说过这座地宫?” “曾听父亲和羊叔议论过。” 看他那样显然又是不知其地宫的详细情况,花非若也就不作多问了,只温然一笑,起身道:“去看看吧。” 兜转了几日,他终于还是得偿所愿的依其符上所指,来到了流波山。 由于流波山临海东向皆为峭壁绝崖,又有一道垂瀑自山顶而下,激流入海,着实无法行船挨近,于是列队只能从西郊走,往曲延山绕路而往。 入曲延山时,花非若又顺路进了那间祠堂一趟。 碑文上,隐山氏立下的那三条规矩再入眼中,这回却不似那时还有心思细细琢磨其上文字,倒是有些沉重压在心头,叫他生了些犹豫。 任何古怪的规矩背后,都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因果。 且说到底,他也并不能断定流波山中就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那山里究竟有什么,也是他所未知的。 见女帝在那碑前站了许久,愁然有思,也不知在犹豫什么,慕辞便走上前去,先是悄悄瞧了他一眼,才问:“眼下要进山了,陛下也开始顾忌这碑文了?” 花非若回神瞥之一笑,说不顾忌那是假的,但他思索的更深,又无从解释,便没开口言应。 “神鬼之物虽虚渺,不过许多时候也确实能障人耳目。至少那些遭了窃的墓,总不会是犯了此山的禁忌吧?” 潮余言之在理,花非若也温笑应之,“你说的对。” 不管怎么说,既然都来到了这里,那必然是应入山一探的。 独看流波山,其形如锥天之矛,山间流泉傍势,东面临海气势磅礴,其地风水极佳。 且他在另一个时代还曾亲自潜入水下观势,此山之势远不止于水面上所见,若再加上其海中藏势,此山大概还要更加巍峨。 护随女帝的列队浩浩荡荡来到流波山步行能至的最高处,而若再往上,便是险峰绝崖了。 “陛下至此山中,究竟要寻何物?” 山上风声呼呼嘈耳,落瀑的激流水声更是轰啸不已,花非若手中拿着四象罗盘正专注的观着地势,便没留意荀安问他的话。 他这一路,皆是按着那黑符解文所走,怎到了这山中,反倒陷了僵局? 花非若看着手中已寻不得突破的罗盘些许懊恼,索性将此物收起,放眼四望,所见山石嶙峋,也是一番荒芜。 “洪真!” 容女帝一唤,洪真立马迎上前去等候吩咐。 “此局何解?” 洪真习惯性的愣了一愣,才想起从袖中取出那张细写了文述方位的绢纸,展开来一番急阅,道:“山阴之南,玄武吐息。” 这句话,说实在的他自己都不明白。 花非若彻底头大了。 明明前面都还一切顺遂,怎么突然就进了死胡同了呢? 女帝显然有些焦急的,在流水旁徘徊了几趟,又就近寻了块山石坐下,重新取出四象罗盘开始胡乱的拨弄。 众人见女帝不悦,也都不敢上前叨扰。 山阴之南,到底是说山的北边,还是南边? 花非若百思不得其解,便又一连叹了几口气,而手里的罗盘也依然不争气。 玄武吐息……那该是说北边? 吐息又是什么意思? 随着思索愈深,花非若手上摆弄罗盘的动作也渐而放慢了下来。 困陷当下,他又不禁想起了当时自己领队前往月儿岛寻女帝陵的情况—— 他当时下海观势时曾远远的看见过在他们进入女帝陵的入口之下,还有一处封石入口,他当时以为那也是女帝陵的令一处入口,便没太留意。 后来又因海下进墓逢险太大,因而又辗转上陆,而他们从地上开土,也是下挖了将近十米才挖到了墓顶,才探知那墓顶之下机关险峻,又只能弃之另寻入口,最终还是在一处落潮时半露海面的山洞里才找到了能通的入口。 但千年后因地壳变动与海水上涨的因素,这座流波山下沉了不少,几乎只有三分之一露在海面之上。 花非若依着记忆推测,第一个海下入口大约在现在山腰的位置,而那个他远远看见的封石入口又更在其下…… 他很肯定他进的那座女帝陵就在当下这位置附近,而如果黑符所指无误,那另一座大墓也就只能在此之下。 想到这,花非若恍然大悟,便起身来,脑中仍思索着那句“山阴之南,玄武吐息”,来至山崖边,俯瞰其下。 临东最大的一条瀑布激起水雾蒙蒙,磅礴水势之间根本看不见山下情形。 一处不得,花非若又换了几处位置,终是无果。 此处所能及的山崖都被他走了个遍皆无所获后,花非若便径直往那险峰而去。 “陛下!”荀安见状大惊,连忙就想过去拦人。 “别跟过来。” 脱了一件碍事的外袍,女帝便自顾自攀上了那险峰,被迫留在原地的众人只能望着心惊胆战。 花非若一路踏着嶙峋山石来到最高峰处,凭其下望,终于在一条水势温和的瀑布下,瞧见了一处傍势的矮峰,就在矮峰依高山避崖的狭缝处,花非若依稀看见了其两侧岩壁隐约有雕砌纹样。 见此一幕,花非若大喜过望,未留意一阵横过的快风,掀了衣袍猎猎成响,而他足下也因风势忽而一晃。 第26章 流波山(二) 也就仅那么一晃后,他便被人一把拽下了岩石,回过神来定眼一看,是潮余正把他扶在怀中。 “别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停留。” 抓住了女帝,慕辞便护着他下了那处险崖。 所见进墓的入口在下,花非若遣人在那山峰上立了旗帜为标,便又折返下山,乘船绕壁去寻那入口。 于山下瞧,那入口果然极为隐蔽,因其不但避于山体罅隙中,且还有瀑帘遮盖,若非提前在山上定了个位,光凭船在山下绕只怕是根本留意不到这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行至东北角时,花非若终于看见了瀑影之下的那个山洞。 大船落锚缓止。 女帝更去一身繁复服饰,决定亲自乘小艇前往那瀑布之后的山洞。 船上士兵不敢违抗女帝命令,自然早早就将小艇放了下去。 但如此涉险之事荀安岂能坐视不理,于是不等女帝踏上甲板,只在女帝更衣的屏风后便跪礼拦道:“陛下若想知那洞中隐秘,只需遣军中身手敏捷者前往即可,陛下万不可亲身涉险!” 屏风后荀安言辞急切,而屏风的另一边,花非若气定神闲的系好了衣带,心绪出奇的平静。 也许对于女帝而言,确实不当亲涉此行,但对他而言,他必须亲自进入那洞中一窥究竟。 “起身吧,去那山洞未必有你料想的那么凶险。” “陛下!” 荀安急得眼中泪光已起,只知自己好不容易才寻回了女帝,如何能令她再度涉险! 倘若女帝此行不吉,那朝中如何能安?届时上尊问罪,朝堂司审,饶是他母族位列彻侯,又如何能抵失君之罪! 是故荀安在屏风之后伏跪不起,见女帝仍无回留之意,便又叩首至地,“若蒙陛下垂信,臣郎愿代陛下而往!” 花非若绕出屏风,见荀安伏首在地,便俯下身去,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你放心,我此行绝非涉险,如见形势不佳自会立即退出。” 女帝言辞平缓,一字一句皆如慰心良药一般,稍稍抚平了荀安的不安。 “可是陛下……” 而未等他将话说完,女帝便已点头为应,继而仍是一面温慈,笑意敛于墨点的眸中,化若柔潭,“我知你忧虑,放心,此行绝不涉险。” 此事的轻重他自然掂得明白,无论如何,他都该在此擅定的行动里保全“女帝”之身。 将出门时,花非若又轻轻拍了拍荀安的肩,以示宽慰,同时也在心中暗存欣喜的想,倘若此行顺利的话,也许就能还给他们真正的女帝了。 甲板上,洪真也望着那道瀑布后的山洞,正惴惴不安时,忽然听见女帝远远喊了他一声。 洪真连忙应唤来到花非若面前,仍是胆怯恭敬。 “将那张纸交给我吧,你就不必去了。” 洪真诧异。 花非若瞧着他,意味深长的轻然一叹,道:“你父亲舍命也要保你不沾此阴邪,其所期望,你当明白。” 纵是麻木了这么几日,当下一提起他父亲来,洪真还是不禁湿了眼眶,匆然揩了一把泪,俯首双手供上东西,“洪真明白……” 花非若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纸条便将走离,然他才只转了个身,洪真便又匆急喊住了他:“陛下!” 花非若回头。 看着女帝,洪真又踌躇着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陛下,此墓……恐怕不祥。” 能祥才怪呢。 于是花非若回之莞尔,“我知道。” 如此,洪真也就了然女帝之意,于是再不作多言,拱手奉礼送行。 来到栏边,花非若攀绳索而下,才落定在小船上,抬头就见潮余只一手抓着绳索便翻下了大船栏杆,此举吓得花非若头皮一紧,连忙起身接人。 却未想到,潮余虽跃得架势虽莽撞吓人,落得却轻巧,落踏时小船不过轻然一晃。 “陛下还怕我摔着吗?” 慕辞看着身后扶着自己的女帝揶揄笑问,花非若瞧着他也应之为笑,“我怕你落水里。” 小艇缓缓离船而去,绕着瀑布接近了那座嵌有狭缝的山壁。 那洞口距离海面约莫两丈高低,旁边虽有礁石可供落脚,却被落水打得潮湿易滑。 “这要怎么过去?” 云凌问时,花非若也正细细琢磨着入洞的路线,则看得出这面崖壁虽看起来刀削斧劈近乎九十度垂立,但上面有些坑洞却深且易攀,于是花非若便给云凌指了几个点,“你看这些坑洞深浅和位置都很合适,只要找准吃力的点很容易就过去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接近瀑布的地方溅水易滑有些危险。 “你们在船上等着,我先过去。” 女帝这打算,满船人无一赞成,于是就连一向寡言的容萋也开口作拦了:“陛下切莫亲身涉险,还是先遣人过去探路。” “我去。” 慕辞立马自告奋勇,而后也不待女帝再说什么,就已起身先跃上了一块可供落脚的礁石。 “你带一根绳子过去。” 容萋当即也吩咐后头的人递上了绳子,唯恐稍慢一步就叫女帝逮了空隙。 慕辞牵过长绳一头系在腰上,转头瞧了眼巴巴望着他不乏担忧的花非若一眼,唇角未禁扬了一笑,便去了。 花非若则在小艇上紧张兮兮的看着,好在潮余的身手确实不错,离了那落脚石后无多会儿便攀到了那高度,也还算是轻松的过去了不少。 但那山洞的位置却比在船上所预估的要远些,且几乎完全蔽在瀑布之下,近了水帘后,远观形势便不易看清了。 离瀑布近了之后,飞溅的水花迷眼不说,崖壁也更潮湿了不少,这路便着实难走了,慕辞只能暂停在原地,艰难的观察着水帘后的情况。 花非若在船上瞧着潮余几乎停顿在了那里,心便提着不落底——走这种险道最怕停滞,停得越久体力消耗越大,心态也就越乱,如此相应的也就越危险。 慕辞尝试着又往前挪了一寸,然而水花溅了满脸,他又抽不出手来擦一把,瞧不清前路便只能僵在那。 花非若瞧着潮余着实是僵持在那了,便起身二话不说也跃上了那礁石。 “陛下!” 云凌惊而也起。 “先别跟过来。” 匆匆一句交代罢,花非若便攀上了那面崖壁。 远处大船上的荀安险没叫女帝这一举吓得晕死过去,然而女帝的身手却是出奇的敏捷,只用了方才潮余不到一半的功夫便走到了潮余所在的位置。 慕辞察觉了动静,回头瞧了也是满为惊愕,“你怎么这么快?” 花非若目光越过潮余打量了一下他对面的山壁情况,所见再往前约莫五步,便有一条铁链横挂在山壁上。 “你挨紧崖壁别动。” 慕辞乖乖听话的整个人都贴住了崖壁,花非若又往他身边挨近了些,翻转了个身便抓住了他另一边的一块岩石。 慕辞被他半身紧靠着,不自觉又贴紧了崖壁好些,却瞧着他不可思议,“你这都能过去?” “当然。你站好了。” 说罢,花非若一转身,便灵敏的从他身后越了过去,稳稳攀在另一边岩壁上。 “把绳子给我吧。” 慕辞连忙解开自己系在腰上的活结,将绳头递了过去。 “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接你。” “好……” 身悬崖壁之上,花非若也抽不出手系绳,便直接将绳头衔住,动身往前。 慕辞则乖乖在原地,眯眼避着水花瞧着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进了水帘中去了。 花非若小心翼翼的挪着够到了铁链,其上锈迹斑斑,却好在还结实。 而铁链的另一头则延伸进了山洞里,看起来应当是有人为便于出入洞穴而特意留的。 几乎没花一炷香的功夫,花非若便顺利进到了岩洞里,将绳系在了铁链固定处,便探头去叫潮余。 “你扶着绳子过来吧。” 慕辞抓住绳子,终于能抽出手来擦一把脸上的水,瞧清了前路后便顺着绳索过去了。 花非若瞧着他来到近处,便也探出身去伸手给他。 潮余只才抓住他的手,便觉自己的身子猛地就被拽了过去,他只顿感自己腾空了一瞬,人就已被花非若圈进怀里。 第27章 流波山(三) 花非若抱住慕辞,就着转身便将他放在了洞里安全的位置。 见女帝臂力如此惊人,慕辞多少有些惊讶,便笑道:“陛下力气还挺大的嘛。” 花非若闻言只笑了一笑。 他只是名义上的“女帝”而已,实际却也是男人,有这力气不是很正常吗。 女帝也去了后,大船小船上的人皆伸长了脖子往瀑布后头的山洞张望,良久后终于瞧见潮余探出头来冲他们招了招手。 容萋见状立马回头吩咐,“云掌令随我同去,另外再来两个人,其余人留此候命。” 毕竟此路不易走,而山洞中空间也不大,人去得多了反倒碍事。 入得岩洞,花非若先琢磨了一番洞口处的雕刻,然而那些纹路早已被风雨流水磨蚀得模糊难辨了,只依稀看得出,大约是什么仪式的浮刻。 随后花非若又往深里探看,只见这个岩洞深里有一堵早被破坏了的封墙,除此之外,此洞几乎天成,没有过多雕琢。 在洞口与外头的人打了招呼之后,慕辞又回望了一番来时路,顺便瞧了那悬钉的铁链一眼,道:“他们若是真能将盗来的尸体藏在这里,那就真是厉害了。” “那铁链在此至少挂了两年,此事果然不简单。” “这些人大约早有预谋,更也布局良久。” 在洞里打探了一圈,花非若便探到了那堵封墙的破口处。 “潮余,你来。” 慕辞走了过去,甚都还没往里张望,就嗅得了洞口隐隐飘来了那股熟悉的珠香。 这一道珠香不禁令两人都有所欣喜。 瞎猫碰死老鼠,竟还真叫他们碰上了! “陛下!” 云凌一路都提心吊胆的,直到入洞亲眼瞧见女帝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来得正好。有火折子吗?” “有。”容萋立马应上,从部下那里取来火折子递给女帝。 花非若燃起火折子将其伸进封墙的洞内先照看了一番情况,而后便用力将火折子投入深里,观察片刻未熄后才小心翼翼的钻了进去。 后头的人见状也都纷纷打燃了火折子,紧随在女帝身后进了洞。 洞中有滴水嗒嗒作响,声环洞府之中幽长回荡。 花非若举着火折子四下照看,只见这是一处穹顶之堂,堂顶有滴水垂落,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许多处小水塘。 穹堂的四角皆置有架高的火盆,不过冷却多年,又浸水潮湿,无法执火点燃。 穹堂的中央被挖开了一个池子,池子中心的台上则置着一尊鼎。 且看四面墙壁皆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冥文,置鼎高台的四角又皆立有相同的四座刻写着符文的尖碑,尖碑的上方各垂着一只六角铜铃。 花非若将此地细细的观察了一番,依经验判断看来,这应该是个祭祀之所。 慕辞最先来到池边,引火折子照近了水面,瞧见池里的景象不禁怔了一怔,“这池子里……” 花非若也来到池畔,只见里头长满了枝叶攒聚、其茎深红如黑的草,而慕辞也一眼就看出,此草正是幽嫋。 花非若蹲下身,轻轻将草拨开了些则见其根浸于水中,便将火折子照近了些,才依稀瞧清水里趴着几只黢黑的珠贝。 这大概就是产那鲛泪的珠贝,霞厢。 “这里还真是他们养贝藏珠的地方!” “嗯,水里还有别的东西。” 说时,花非若便掐近水面从里头拔起一株草,其水下根须彼此纠缠盘绕,只一株草便掀开了一面遮掩,露出其下一片浊黑幽寂的水面。 花非若牵着那一株草,只借火折子的光亮远照一眼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见女帝神色有异,慕辞也低头看了眼漆黑的水面,却除了那几只显眼的霞厢与交织盘绕的草根外,并没看见其他东西。 “这里面还有什么吗?” “那些被窃的女尸,大概就是被藏在这里吧。” 女帝此言不禁令在场众人具为一惊,于是容萋与云凌也连忙上前来。 旁人看不清水面下的情形是因光亮不足的缘故,于是花非若又将火折子放低了些,与慕辞手中的光亮一同照入了水中。 凑近前来打量水下情形的人,皆不由得纷纷倒吸了口凉气——被照亮的那片水里密密麻麻的霞厢缝隙间露出了半张灰白的尸脸,而这些草的根须则盘植其上,深缠于其皮肉之内。 “以尸养珠……” 慕辞喃喃,眼中沉下一股切齿之怒—— 此一幕,与守安年间,发生在朝云东境的幽嫋之乱何其相似! 那些嗜血的黑商,以平民血肉为毒草之养,成邪艳之物后又将其贩于权富。 一国之耻、社稷之毒,皇令在上,刑戮之下,仍阻绝不得其人贪念邪术! “那些贼人莫不是用这女尸来养贝?” “非是养贝,养的是这草——这是幽嫋。” 而云凌和容萋在听得“幽嫋”二字后皆是讶然,容萋一番思索来,仍觉诧异,道:“幽嫋此草生自朝云北境,早孝元帝时被列为禁物,纵是入药的闺容也必将其去根脱水,以免歪邪之人邪法种之。” 花非若折下一枝草来细细打量。 幽嫋之草他曾也在一口东洲古迹的棺中见过,却是枯萎死株,之后则是在另一处古东陆的海底遗址中捞出的残卷里读到过这种草的记载。 “看来这条贼船的阴谋乃是计划已久,不光是藏蔽海寇,就连他们贩珠的老本行都是一场诡计。” 以剧毒的幽嫋喂养而成的霞厢所孕之珠不但天然异香,同时亦为毒物,那些女子长期佩戴此珠制成的饰物以至慢性中毒而亡,而后养珠之人再窃其尸蓄草养贝…… 而那些贼人甚还将养珠之地藏入这陵前祭堂,果真阴损至极。 “看来我们也不必将这些贼人押返朝云了,如此谋财害命,理应处死!” 花非若蹙眉起身,将手中的草丢回池中,泊然应容萋道:“此事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 眼下有关洪士商此人的种种仍然是个谜,倘若他之后仍有幕后黑手…… 花非若本想再深入揣摩些,但蒙在眼前的迷雾太深,而他也终究不是女帝本尊,遂罢了当下深议此事的念。 其实眼下他们更该做的是让此事真相公之于众,毕竟眼下贼船虽覆,外头却仍有不少女子佩戴着这些毒珠制成的首饰。 但这也是女帝和朝廷应当处理的问题,而对他来说,此墓本身才是他应探究的对象。 第28章 虚妄 尊重自然的发展规律——这是任何自然领域的科学家皆应遵守的原则。 而类似的道理同样适用于历史的研究者。 尊重历史的发展,不掺入个人主观见解也是每一个研究与记载历史的人,所应遵循的原则。 尽管他当下的情况极其特殊,但无论当下的经历是虚幻,还是时空错乱的真实,他都应该离开“女帝”,回到自己的时代,以旁观者的角度,客观的解读这段历史。 而回归正轨的门,也许就在这里。 这处祭祀之堂四面为墙,处处可见密布的冥文。 花非若细细观察着那些冥文,只大约看得懂其中部分语句,但残句断章的解读,根本无法知其详意。 若是他哥在,或许就能解读这些冥文真正的含义了。 而当下花非若叹然也无奈,便只得暂弃了冥文,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的走过越池的小桥。 然而他才一步踏上那方置鼎的石台,手中的火折子便骤然熄灭,接着他后方众人手中的火折子也都应之而灭。 花非若一步僵在了原地,细细体会此间也并没有风息涌动。 “陛下……” “别动!” 被女帝一声喝止,云凌立马退回原位。 站在后头的两个士兵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慌了神,匆忙便想燃起火折子,却不知为何,竟怎么都打不亮。 一瞬间,空气冰冷到了极点。 花非若紧张的打量着黑暗里的环境,脑海中更也思绪万千,极力回想着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时无风过,而台上四角处悬挂的铜铃却隐隐发出了叮咚脆响,黑暗之中仿佛有何物在借着此铃呢喃低语。 异象既起,花非若心下哀然,奈何都倒了这霉了他也别无他法,只能低下头原地伏跪稽首,在心中默念诀咒,以释来意。 (此来绝无冒犯此地先灵之意,探墓亦非求财,只是为知真相不得不入。) 黑暗里慕辞听见身边人低语呢喃着某种自己听不懂的咒言,又此异况当前,一时也不禁寒意倒生。 堂中铃响忽而激促了起来,花非若连忙专心念咒。 (擅入禁地还望先灵恕罪,我等这就离开!) 然而那铃声非但不歇,反而响得愈发狂烈。 花非若欲哭无泪—— 进也进不得,退又不给退,这里头的主真是他亲祖宗啊! 然而这情况他也绝对不能直接带人走,否则事后必遭反噬。 无奈,花非若只能继续趴在原地一面念诀,一面思考对策。 (今日既退,亲奉香火。) 这句谈判无效,铃响仍然激烈。 花非若伏首在地,遇此情形,心下也是慌张不已,却还是强定着神,思索着此间还有什么可用以谈判。 (今日既退,则携人奉以供礼清除堂中污秽。) 此咒言既出,铃声忽止,花非若的心却也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异象骤止,非灵退,则杀起…… 花非若屏息良久,而听周遭仍然没有半点动静,便沉住气,在心下默念——先灵有言,生人守信,今退不折,则遵香火之约。 堂中依然寂静。 花非若慢慢直起身来,打量四角之铃仍无动静。 “先灵有言,生人守信,今退不折,则遵香火之约!” 他的话音在堂中一番回荡,直待余音消散,那铃声也没有再度响起。 两番确定终无异象再起后,花非若终于松了口气,打亮了火折子。 见女帝燃起了火折子,其后众人也纷纷打燃了自己的,幽暗的祭堂中终于复得光明。 那两个方才尝试了半天也没能将火折子燃起来的士兵见状,面面相觑。 方才一片黑暗里,云凌最紧张的便是女帝的安危,故一亮起光便连忙迎到了花非若面前,小心翼翼的询道:“陛下,方才可有受伤?” 花非若摇了摇头。 慕辞也借着光亮四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花非若却未答此问,只对容萋吩咐道:“退出之后你便带人将这池子里的尸体尽数捞出,里面的东西也都清理干净。” “是。” 吩咐罢,花非若又借火光将此祭堂打量了一周,沉然一叹罢,便领众退出了。 摸金校尉必尊鬼灵,虽说心下有诸多不甘,但此陵之灵的意思已经很显然了,生途在退,但他若执意入之,便不知这墓里的东西会给他及众人带来怎样的反噬了。 出了那祭堂后,容萋立马派人着手处理女帝交代之事,前前后后派出十余条小艇,从那池中捞出了足足五十余具女尸,事一布告,震骇了整个小镇。 而后沧城军便在港口临时搭起了篷子,镇守则每日都陪着镇民前来认尸。 这里头有许多骨骸早已朽败不可认,家属便只得认着其衣着佩饰将其遗骨拾回。 连绵三日,港口哀泣之声不绝。 而这三日里,沧城军也将那洞堂中所饲的霞厢与毒草幽嫋尽皆采尽,公置于镇民之前销毁,并下严令——凡有私藏毒草,或包庇存草苟且者,皆死罪无赦! 不日,便有人入营中举报了东巷里药铺对面的香铺私藏有幽嫋毒香,容萋当即遣人去往搜查,然那香铺的掌柜却已遁逃,而沧城军入得其后院仓中,只余一盆焚过的灰烬。 而这三日间,花非若都待在曲延山上,那隐山氏的祠堂中。 自往那祭堂中出来之后,女帝便忽而一反常态的,不与任何人言语,就独自待在那祠堂中,不休不眠,就只静静的坐在那碑前,认谁上前唤他都不作理会,也不愿离开。 女帝此状,莫说是原本就关切他的荀安与云凌了,就是慕辞也不禁有些忧虑。 加之当时那祭堂中的异状他也亲身所历,便疑心女帝莫不是为那异术所伤? 心中疑窦既起,慕辞便再也坐不住了,于是起身径直往那祠堂走去。 是时云凌领司常府众吏与荀安所遣的沧城军护卫皆守护在那祠堂之外,透过残败的围院,谁都能看见堂中,女帝跪坐在石碑前落寞的背影。 “你要做什么?” 眼见潮余忽然闯进院中,荀安立马起身作拦。 “让开。” 而慕辞却只将他的手臂一把推开,便径直闯进了堂中。 “女帝陛下!” “大胆莽徒,不得无礼!” 花非若木讷的听见身后传来吵闹的声响,怔愕的回了神,却并无力回头打量。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听出是潮余的声音,花非若本想回应,但他才只是稍稍抬起头来,便觉一道快风自他脸边掠过,接着手里的东西就被潮余给夺了出去。 “潮余!!!” 慕辞落眼看了自己从他手里夺出去的东西——一块朽黑的骨片——心下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便无顾什么礼数,一把拽起女帝的手便将他往门外拖。 “别待在这了。” 然而花非若在碑前跪了太久,只是应着他的力陡然站起了一瞬,便又跌摔在地。 “陛下!” 荀安与云凌见状皆匆忙俯身去扶,但慕辞却无半分轻柔的,一把又将他从地上强拽了起来,俯身托住他的身子,将他扛到了肩上。 被人扛起来的那瞬间,恍惚了三日的花非若骤然回神,心下惊骇不已,但慕辞并没走出几步,就被云凌一剑逼停了。 云凌出剑,荀安唯恐他伤及女帝,便匆忙按下了他执剑的手。 此时司常府卫与白甲士兵已皆围上前来,但女帝在潮余手中,又都不敢兵刃相向。 “你先放开陛下,若有他求,皆可为议。” “并无他求,只是不能让陛下继续留在此处了。” 花非若周身无力的只将脸垂在他肩后,不愿面对周遭情形,空荡荡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哀。 这到底是怎样的现实…… “无论如何,你先将陛下放下!” 慕辞凭着方才一股子上头的血气闯进堂中,眼下也大约冷静了些,想来自己毕竟不是谋反,便也动了动扶着女帝身子的手,想将他放下来。 “等等……” 花非若突然攥紧了他肩上的衣布,慕辞愕然又止了动作。 “海边……” 他的嗓音哑然低落,简短两字,慕辞还以为是自己的错听。 “别回营中……” 听到了这一句,慕辞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作止了放他下来的念头,扛着人便径直往前,无畏士兵阻拦。 “潮余!” 荀安见状匆忙追上前去,慕辞也正好跟前面几个士兵僵持着止了步。 “不要跟过来,没见陛下都烦你们了吗?” “你——!” 然女帝在他手上,荀安又拿他没辙。 慕辞收回眼来瞧着眼前的士兵,看着他们紧紧握住剑柄的手,问道:“此剑若出鞘,斩我还是斩女帝?” 问罢,慕辞从容迫近前去,拦路的士兵步步后退,到底还是让慕辞走出了包围。 女帝伏在慕辞背上不作声响,众人紧张兮兮的随行在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慕辞牵过一匹马来,将女帝放上马背,最后睨过众人一眼,便翻身上马,带着女帝疾奔下山。 “郎主,现在……” “还愣着做什么?追!” 马上快风掠耳呼啸,花非若仍然无力的靠在慕辞怀中,所见过眼的事物皆为空渺。 “陛下想去海边?” 声音落在耳边,真切得无可置疑,花非若却还是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慕辞怀抱女帝在前,骑兵列队紧追在后,数匹快马掠市而过,直朝港口汪洋而去。 近至海边,骑兵们皆不敢上前了,只得远远看着女帝任潮余扶着缓缓走近海浪,彼此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是应上前救驾,还是静守陛下。 “再往前就要进水里了。” 慕辞扶着女帝止了步,一转头,就见他看着茫茫海面的目光竟满为悲切。 三月初来时,他也曾站在岸上这样远眺过海面,他看到的流波山早已不再巍峨,他和郑教授的团队一起分析古迹状况时,也料想过了种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却唯独没有想过会这么荒唐…… “我不是女帝……” 呢喃一语没于海风浪声之间似乎只有他一人听见。 第29章 失神 他不愿停在原地,慕辞无奈也只能扶着他继续往前,但花非若却极力摆开了他的手,踉跄着独自前行。 走入海浪间才没几步,他就又失力的跌倒在水中,冰冷的海浪毫不留情的拍打在他身上。 无论是透骨冰凉,亦或呛口的咸腥,都如此真切…… 慕辞匆忙入水中将他扶起,擦去了他脸上的海水,见他双瞳已涣散了恍惚,一时也让他这模样给吓到了,却又无措,便只能近在他耳畔道:“异术皆为虚妄,陛下切不可湎于此中,自损心神。” 虚妄…… 当下他倒希望自己眼前的一切皆为虚妄。 原本他心心念念的只想着入了那流波山中,自认寻得那座诡墓,便可破解当下诡境,让他得以回归属于自己的世界,却不过是一番无由的缪想,只是他自身的意识为了保护他不至于被当下天翻地覆的现实击倒崩溃所化生的幻想罢了。 而此刻再回想起这些,才发现原来比起这真真切切的现实,他那无端的念头才是虚妄得可笑,却在此之前,他根本不敢去料想假如这一切根本无力挽回该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风掀的海浪层推不歇的拍打在身上,冷冷浸衣,寒凉透骨。 慕辞紧紧扶住他,以免他再栽入水中,却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似乎在颤栗。 他茫然的看着海面,心底落出了一处无底深渊,令他惶恐不已。 他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看着他如此神情落寞,慕辞也慌了神,便轻轻晃了晃他的身子,“陛下?” 陛下…… 花非若怔怔的偏了偏头,落眼瞧了他扶在自己身上的手。 难道他真的要以“女帝”的身份留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吗? 见他像是完全脱了魂一般,根本唤之无应,慕辞便又更低下头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便只见他无声的怔怔流着泪。 慕辞也怔了,又回想起自己方才在那祠堂中对他强拉硬拽,着实过激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那时过激的行为也刺激到了他。 “陛下……” 慕辞沉然唤了他一声,斟酌着想同他道个歉,却忽感怀中一沉,垂眼则见他已然力竭,睫羽颤然落掩,昏了过去。 见状,慕辞赶忙将他从水中抱起,回身就见岸上沧城军已严阵而待,不禁心下叹然——他这还真是舍命陪君子了。 - 帐里熏起的药香袅袅如雾,军医诊得女帝日久疲乏,故生恍惚,需得好生安歇,以养精神。 原本得知女帝昏死在海边时,荀安也是心都止跳了,守在帐外更也是坐立不安,眼下得知陛下并无大碍后,终于得松了一口气,也不敢入帐叨扰,便只在帐外行过一礼后便退下了。 避开女帝歇息的帐府,荀安眸光骤冷,转头问身旁随侍道:“潮余何在?” “回郎主,容帅已将其收押于西营。” “走。” 慕辞今日公然劫持女帝,所行当抵死罪,却是顾及女帝先前对他多有维护,才没有将他即刻处死。 荀安来到西营时,容萋正亲自看守着这个人,而荀安却远远的就看见了囚笼中那个依然嚣张放肆的身影。 慕辞正悠闲的倚着笼壁而坐,一膝立起,也将一手搭在膝头,远远瞧见荀安走来,便扬声问道:“郎主来得正好,女帝如何了?” 只是看见这个人,荀安便已盛怒难抑,而此人竟还如此恬不知耻的同他问起女帝? 荀安在笼前驻足,沉默着看了笼中的人许久。 “开门。” 郎主冷冷一声令下,旁边带着钥匙看守的士兵便瞧了容萋一眼,见统帅点头后方才上前开门。 解下挂门的锁链后,荀安便亲手拉开了笼门。 “郎主!” 容萋匆忙开口想拦,然荀安却根本没有理会她,自开了笼门便走了进去。 容萋深知眼下笼中关押的此人何其危险,但郎主执意如此她也阻拦不得,便默默随上前了些,右手则已紧紧握住腰间剑柄。 慕辞就静静的看着荀安来到自己面前,低身半蹲而下,仍持着满面平静而狠狠的攥起了他的衣襟,压低着声,极致忍耐的切齿问道:“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了你吗?” 对着荀安一双忍怒难捺的眸子,慕辞却是出自心底的平静:“你当然不敢。” 荀安深知他这番嚣张皆倚仗于何,于是讽然又笑,终于有些抑不住情绪了,“你以为你在纷乱中救过女帝便可凭此为资触惹天威?别做梦了!你屡次三番胁害女帝,居心叵测,你以为陛下不知?” 其实慕辞也知,自己今日所行已是大逆不道,若依律典自是死罪难免,而这一点他早在今日闯入祠堂之时也早就想到了,却不过就是赌这一把而已,倘若他赌赢了此番得以幸免,那他在女帝心中自然地位大升,若能得此助益,岂愁不得复势归国。 而就算是输了,他也绝不会在此败下气势,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任人打压。 于是迎着荀安此怒,慕辞笑面依旧,却无半点温随之貌,而正正凝视着他,一字一句缓然道:“那我也只等女帝亲口下令。” 荀安被气笑了,“好。” 荀安冷冷放开了紧攥他衣襟的手,站起身来,“你就等着吧。” 说罢,荀安拂袍而去,笼门又闭,慕辞仍然沉静的看着笼外容胥愤然离去的背影。 容萋在外也冷冷睨了他一眼,便吩咐左右道:“看好他。” “诺!” 本亲自看守他的统帅也离开后,慕辞才终于松了松架势,也有些疲乏了。 他堂堂一方亲王,竟在异国他乡沦落至如此身陷囹圄的境地,想到这慕辞不禁轻笑了一声,只道是果然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半年前他还在指挥四军作战,虽凯旋胜敌,然国中却只有一场荒谬的葬礼与诈布国中的讣告,以至如今他就是想回个国也不得不百般算计。 思来又是一番叹然,慕辞索性放空了思绪,隔着笼栅仰望夜空云薄。 也不知女帝现在如何了…… 第30章 现实 又一日清晨时分,金缕旭光方入帘隙,花非若又自梦中醒来。 在梦里,棺中的女帝安然静卧,犹如一缕沉睡的幽魂,而他就在棺外看着女帝,波澜无惊。 却在醒来的刹那间,他又成了躺在棺里的人,心门也就在这骤然间迸生一阵骇跳。 醒转来,营帐里的光景倏忽入眼陌生,却旋即又渐而熟悉,心跳也因之渐而落缓。 心跳归复于平缓后,花非若终于得归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虽仍有无数疑窦盘桓心头,但那三日的恍惚既过,激烈反抗过的心也只能在暴雨过后变得平静。 空躺了良久之后,花非若才渐渐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起先支持着他积极行动的那个念头死绝之后,在这无可回避的现实面前他也只能重新开始思考后计。 花非若强撑着一把绵软无力的身子坐了起来,又看着帐里的景象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漫无目的的走到了桌前,又止步,不知接下来该当如何。 当下辰时,伺候的宫女轻步入帐来,却被呆站在桌前的女帝吓了一跳,连忙纷纷伏身行礼。 “奴婢拜见陛下。” 花非若怔怔然的垂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个宫女,思绪迟缓的转了一转,才哑声道:“起来吧。” 宫女们又纷纷起身,领头的那一人上前来,颔首询道:“可要伺候陛下梳洗更衣?” 梳洗更衣…… 女帝默然良久。 “陛下?” 花非若回神,又看了宫女们一眼,才低低应道:“好……” 闻知女帝醒转,荀安立马赶来帐中,是时女帝正坐在镜前,任宫女们梳发盘髻。 女帝似乎是入神的瞧着镜中的自己,而丝毫没有留意他的到来。 直到荀安已来到近前行礼,花非若才后知后觉的转眼来瞧了他。 “起身吧。” 原本满为欣喜的荀安,见女帝此状又不禁担忧起来,站起身后持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可是觉哪里不适?臣郎这便去唤军医来?” 花非若摇了摇头,“没事。” “昨日军医为陛下诊脉时,也说陛下醒转后还该再留意留意,还是喊军医来看看吧?” 然而花非若还是摇了摇头,些许木讷。 荀安蹙眉而默。 “他呢?” 女帝虽未明问,荀安却已知她问的是谁,默了片刻,思索着没立刻答上。 荀安没答,花非若又瞧了过去,再次问道:“潮余呢?” 虽然现在他仍有些恍惚思绪不大灵活,却也大概思索能知,昨日潮余带他闯出重围、去至海边此事在旁人看来必是大有异端。 “你们没将他怎样吧?” 女帝急问之下,荀安纵是不情愿,也只能老实交代:“回陛下,潮余眼下在西营,囚于笼中。” 了然潮余所在后,花非若低低应了一声,也略略松了口气——还好没怎样。 正好此时宫女也为他理好了发髻,女帝便起身来,一言不发的出了此帐,由士兵引路去往关押潮余的地方。 此时慕辞坐在笼中,倚于一角,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挂在自己腕上的镣铐,心绪沉沉。 他还是有些担心昨日大为反常的女帝,也不知他究竟是为邪术所惑,还是另有其他…… “陛下驾到!” 忽闻一声高亢入耳,慕辞惊而抬眼,果然就见女帝远远的正朝他走来了。 几乎又恍惚了一个早晨,直待看见潮余时,花非若才觉着自己的心门似乎跳回了些温度。 瞧着女帝来到了囚笼前,慕辞也立马迎了过去,细细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则释然笑了,又谑道:“陛下今日可算有点精神了。” 在这笼中,潮余也对他笑得如此明媚,瞧得花非若心下生愧,便微微垂敛了眉头,歉言道:“难为你又因我受委屈了。” 看着女帝这一面楚楚可怜的愧色,慕辞又笑了慰然,心中一块重石落地,便又在女帝面前复了他那放肆的玩闹,就将挂着镣铐的双手扶在栏上,又凑近了些,盯住他这双柔色缱绻的眼,“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花非若微微一怔,朱唇微启了,却没讲出话来。 “毕竟可是你说的想去海边,我才不要命的带你闯出来的,陛下如此心慈,总不会眼睁睁看我蒙冤吧。” 见他还有精神与自己调皮,花非若也就宽心了,便一笑,“确是如此。” 他当时濒临崩溃之际,只想逃离眼前的一切,混混沌沌的说了个海边,这人还真就不顾兵刃阻拦,把他带去了。 还好他还没彻底恍惚过去,不然岂不是真要叫他蒙冤了。 “钥匙呢?” 女帝抬头一问,旁边士兵连忙就提着钥匙来开门了,却谁知女帝竟亲自从他手中拿过了钥匙,给潮余开了门。 慕辞钻出笼门,又乖乖将挂着镣铐的双手递上,花非若翻找了两把钥匙,便托住他的腕子,给他解开了。 女帝的手指柔软如化在春水里的温玉,点在他腕间肤薄之处又像是挠人的细羽,搔了他心尖一痒。 花非若取下镣铐递给旁边,回眼时正好触及他盯着自己的目光,这一瞬却惊了慕辞忽而局促的避开了,又掩异态的俯身去拍了拍自己衣上的灰。 未及日久,远在琢月的上尊便派了信来催促女帝回朝,言称女帝离朝已久,不应在外继续逗留。 此信既来,饶是花非若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乖乖启程回京。 上尊的信来后,荀安便与女帝议定了次日启程。 眼看一回朝就将正式面对有关女帝的一切,花非若好不容易才调整回来的情绪转眼就又落入了低谷。 便趁着荀安忙着做回程准备时,花非若又偷偷溜出营外,独寻一番清静。 隔着茫茫海面,花非若看着远处那座忽而陌生的流波山,心中万般无奈,也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 海浪扑打在脚边的沙地里,漫无目的的足迹就沿着海浪的长线缓缓向前。 早在看见他偷偷出营时,慕辞便悄悄的跟了出来,远远随着他走了一路,也确实没打扰到他。 但就这样一路跟着也无聊,于是慕辞悄悄加快了步伐,趁着海风与浪声为掩,想欺近前去吓他一跳。 慕辞屏息提气,眼看就将近了,便又小心翼翼的将步子更落轻了些,谁知还是在三五步处,被他回头瞧见了。 前功尽弃,慕辞也只好叹然一笑,坦然走上前去。 “我都走得这么小心了,怎么还是被你发现了?” 花非若抿然一笑——自然还是听见了他的动静。 潮余来到身旁,虽说少了分清静,心情却莫名的轻松了些,大概是因为他是自己在此处,唯一能相对坦诚些面对的人。 “陛下终于要回朝了。此番在外历险如此之多,也乏了吧?” 这话,慕辞自然也是掂量着他的神色问的。 然而一提起回朝这事,花非若便只觉心烦,却也没什么话能说,便应着笑了笑。 “是啊,出门一趟,天翻地覆……” “陛下不想回朝?” 这话问到了他心坎上,于是花非若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无奈掩作一笑。 却看在慕辞眼里,他这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只久不经自由的金丝雀,好不容易得以出笼,便不情愿再被囚于禁中。 瞧之片刻,慕辞也在心中笑叹,他也还真是头一回见君王竟能如此楚楚可怜。 与此同时,花非若也在心中暗自慨叹——他何德何能,竟能做一国之君啊!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而后两人又在海边一块礁石上坐了许久。 慕辞捡了一把小石子往海中飞掷,花非若就看着被他投起的水花,放空了思绪的出着神。 未多会儿,那把小石子也投完了,海面上不再有小水花绽起,花非若便也回了神,下意识又是一声长叹。 旁边的慕辞闻声不禁一笑,更也好奇的问道:“陛下怎么唉声叹气的?朝中之事如此不顺心?” 现在就没什么事是顺心的…… “你接下来……” 花非若开口本想问他接下来如何打算,却是话出一半又想起人家本来就在这待得好好的,该做打算的人是他才对。 “我接下来,恐怕还得再糊涂一阵子吧。” 慕辞却答了他没问完的话。 花非若惑然转眼来瞧他,才又突然想起了他当下失了记忆,不知自己的过往,一时更不禁懊恼的想敲自己的脑袋。 他这脑子这几天真是生锈了! “那你接下来还打算继续留在这吗?” 慕辞也看着他,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于花非若而言,他在这里眼下最亲近的人就是潮余,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是想让潮余留在自己身边的。 可他们的关系实际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或者其实也可以问问? “你……”临开口时,花非若还是踌躇了一番,“你要不要跟我回琢月?” 慕辞故为诧异的看着他,“陛下想带我回琢月?” 他这故演的诧异,又叫花非若局促的收开了目光,才解释道:“我可以帮你调查你的身世……” 此言正中慕辞下怀。 但他还是要斟酌一下,怎么回应才不会显得自己贼心太昭然。 慕辞未语的片刻间,花非若也在思索着该怎么解释,才能让自己悄悄打算让人家多陪自己一阵子的念头不那么明显。 毕竟以他当下的情况来说,对于那即将面对的琢月朝局,他的内心里自然不可避免的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这种时候,他着实很需要一个亲近些的人在身边作为心里支撑…… “好啊。” 花非若内心里的思绪万千戛然而止,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过去,心想,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慕辞见他如此圆瞪了双眼的神情,忍俊不禁,“你这什么表情?” 花非若又连忙收神,郑重许诺道:“我会帮你调查身世的。” 毕竟关系还没那么熟,这种事也是怪有点不好意思的…… 而看着他的局促,慕辞倒笑了坦然,自己也松释了些。 “一言为定。” 第31章 归程 次日一早,拔营启程,应荀安与容萋的建议,他们将先乘船北上至沧城,再更为车马西归琢月。 沧城位于流波山脉之北,若行陆路则将翻山越岭,绕道颇远,而若乘船的话便只需半日便可抵达,只是顾及女帝经此大难后,许会怵忌水路。 好在花非若半点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恐海情绪,只听其一提便同意了这个建议。 乘船已离了小镇,花非若却还在甲板上远远望着这座流波山,心中仍思索着那座目前仍未存在的墓。 倘若他当下所处的时期,与他生长的那个时代是同属于一条因果相连的时间线上的话,那么那座与他逆时穿越有着不可解关系的墓总有一天会出现。 而倘若他当下的身份真的就是墓主昭宁女帝花非若的话,那此墓的出现则应当要由他来主导了? 女帝久久望着那座山,荀安也一直静静陪候在旁,寻思了良久,终于也从那座山上寻到了些话题,便开口:“想不到此山瞧来风平浪静,却包藏了如此祸端。” “确实,不过此地风水颇佳,若能在此建陵倒也不错。” 饶是荀安打理后宫多年,早已练就处变不惊的功底,也让女帝这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给惊了半天讲不出话来。 原本荀安还以为,女帝盯着那山是在回想此番与这山相关的种种乱子,却没想到她竟是想在此建陵?! 可女帝的地寝早在七年前便已始建。 却不过须臾,荀安便又思索了过来——女帝此番在外经险记忆有损,大约是忘却了吧。 “陛下所言甚是……不过陛下当年登基时太卜便已为陛下选址寒漱山,那里承日月之华,又与先帝之陵相依,亦为福地佳址,而今地宫也已动工七年,大约明年秋冬时便可竣工,届时有之为镇,必能护佑陛下福寿绵长、社稷安稳。” 听着荀安叽里呱啦的说了这许多,花非若却只留意到了一个重点——寒漱山?! 他的陵墓已经开建了? 不是这座流波山?! 这又是个什么鬼马乌龙!? 至此,他曾在父辈的熏陶下建立起的对这个朝代的世界观,已崩塌得所剩无几了。 燕赤王身死而女帝健在那件事他还能勉强将其视之为乌龙,或史传的谬误,可这有实实在在的庞大工程遗迹做支撑的事总不能也是乌龙吧! 难道他进的那座墓根本就不是花非若的? 可别人的墓总不能写花非若的墓志铭吧……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把别人的事迹误判成燕赤王的了? 可无论是古时记史的史官,还是二十一世纪研究历史的人,都不至于能粗心到这种地步吧! 难道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与他所知的根本就不是一条线? 这个答案却比世界观的崩塌更令他绝望…… 经历了崩塌过后,花非若瞧着那座山的目光忽而更为黯淡了。 原本他还心心念念的,想凭着自己多年来对历史的研究经验找寻一下回去的方式,现在看来似乎是无望了…… 荀安一直在旁边打量着女帝的神色,而他那番话后陛下便久久不应,这多少有些令他不安,却瞧着陛下神色愈发沉然,他也不敢轻易乱起什么话题了。 且瞧着女帝辛劳了这几日,面上早已疲态不掩,荀安更也心疼她此番遭了不小的罪,不舍得陛下继续在外头吹海风,便将她劝进了舱房里。 “陛下,我们现在先乘船至沧城,再乘车走大道回琢月,余下的贼人臣郎已让容萋先派人押入了沧城大牢。” “嗯,你安排的很妥。” 花非若仍未从自己心底的崩塌里挣扎出来,便应得很淡然也不走心。 “分内之事。” 而后荀安便只想静静看着他的女帝。 经此一番多事之后,荀安发现女帝似较往昔变了些—— 以往她总是以淡漠之色示人待物,如今却变得温柔也总对人笑了。 对他的转变就更大了。 以前无论他如何讨好,女帝都只回他以漠然冷色,更也从不接近他,大多数时候甚连话都不愿与他讲,而今陛下虽然仍旧不愿与他亲昵,但至少是愿意与他说话了。 荀安本默默专注的悄悄打量着女帝,却忽然发现陛下的手上竟有伤痕。 “陛下怎么受伤了?” 花非若垂眼瞧了一下自己手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一时甚也想不起来这是怎么来的了,正想表示没什么大不了时,荀安却已如见了多大事似的拉过他的双手,瞧着他掌心那点血都不见多少的擦伤蹙了眉。 “陛下稍待,臣郎去取药来。” “小伤而已……” 然而荀安根本不容他拦,早已起身去寻药了。 同样作为一个男人,花非若其实很能理解荀安如此珍重女帝而小心翼翼的心态。 只可惜是他一只野麻雀占了他们宝贵金丝雀的舍…… 沧城座处于月舒国东南之位,其后平原腹地,两侧山峡为关,地势险要,更守临海国门,因而乃为国中边防重地,亦是沧州太守行政之所。 沧城虽是座数倍大于流波镇的城池,却因其关守严密,对往来者搜查甚严,因而反倒没有流波镇那座边关小镇来得热闹。 此城城墙甚高,傍及最高之处设有一座烽火台,港前所泊皆为战舰,入得城中亦处处可见巡兵列队往来,肃杀之气甚然。 太守得知女帝将来,一早便携了丞、尉恭候于城外。 太守韩氏乃为国都琢月城中世家女君,早年在女帝犹为东宫储君时便曾拜见过,便也一直将此视作她在边疆为官的谈资,时常与左右辅官谈起女帝风姿如何一绝凡尘、如何才高无双。 那时的女帝犹为少年储君,而今日她见到了为君八载的女帝,才发觉自己这些年对之的赞誉仍是浅薄了。 “臣,沧州太守韩瑜,拜见女帝陛下。吾皇万岁千秋!” 是时花非若正惊艳于沧城巍峨的城墙,只觉无论是自己曾发掘的那些残垣遗址,亦或是史书的辞藻华饰,都远不及他此刻身临城下亲眼所见的一半壮丽。 “免礼。” “谢陛下!” 毕礼起身后,太守则往旁一让,恭请女帝登车。 女帝的住处安排在城中御府。 那是重宁十三年沧城军建立之初,元瑄女帝为显国威而仿琢月宫城西啸堂所建。 女帝抵达沧城时酉时已过,沧城位临东面天黑得又早,才不过这个时辰便已见天色落晚,却离休息的时辰又还早。 于是晚膳过后,太守与沧城军统帅又聚于御府前堂,与女帝共议此番流波镇之事。 那条贼船所贩毒珠不但流毒于流波镇中,更波及沧州数城,眼下那贼船虽覆,却犹有其余孽未除。 且搜查过流波镇那香铺后,容萋更确定沧州势必还有私贩毒草之黑商,接下来便将请命府衙继续追查此事。 又念及那条商船于朝云根脉不浅,唯恐调查途中又生浮乱,于是太守又趁着女帝在场的方便,向陛下请取了符节,以在必要之时请派沧城军出兵为镇。 不知在这场合该做什么的花非若听着两人商议时本出着神,忽闻此请还怔了一怔,所幸谒者在侧,花非若便故有思索的令其取来女帝先前写下的文书借阅,又依着些许本躯之忆,总算是拼凑着写出了赐符的手谕。 此事议罢,太守与沧城军统帅告退后便无人再来叨扰了。 而女帝向来不喜人贴身伺候的习惯,荀安早在抵达沧城之初便已告知太守,太守自然依服安排,故只令侍人们候侍在内院门外。 这倒是极妙的给了花非若一个不必端戏的放松空间。 自从莫名其妙认领了个女帝身份后,这几天花非若就没正儿八经的松过一口气。 当下终于能得一无人搅扰的安静环境,可叫他暂时卸下女帝包袱,着实令他无比舒适。 试想就算是他小时候被爷爷和亲爹逮着练功的那些日子里,一天也就至多八小时,跟这几天的比起来,简直不算是什么强度。 且女声伪得久了,他的嗓子也有些不大舒服,咳找了几声,才寻回了本音。 庭院里植有一株梧桐,当下正逢春时,满树郁郁青葱,便在廊前庭下投开一片惬意影幕。 花非若站在梧桐树下抬眼望着叶隙间碎漏的霞光,微风徐徐,心门也平静了不少。 微风袭身凉爽,花非若又觉荀安在他手上包扎的绷带有些闷,便解开来透气,谁知在叶影的光笼之下,他这双手的肌肤便像是浸于水中的腻玉雕塑一般细润,又见五指修长又如探雪梅骨,若非骨骼形态犹显硬挺的话,这简直不像是男人的手。 就算是他妹妹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又常年精油护膜保养着的手,恐怕都不能比他这双更白净腻润了。 于是花非若几乎是匪夷所思的打量着他这双手。 男人的手怎么能这么嫩呢? 却想想他当下的身份及这身装扮,又好像能理解这事了。 且他这手不光看着细嫩,连骨都要柔软些,便想起他爷爷曾说他,模样身段样样都合旦角的行当,就是身量太高登台突兀,且手也硬了些拈指不显柔美。 也确如他爷爷所言,他先前那双无论手持械握棒,亦或登崖攀壁皆是稳当得很,却扮上粉末之后便少了柔骨千缠的媚态。 当下闲来无事,花非若便就着这双手的柔媚挽了几个花指,果然比原先顺眼了不少,顺着则配上步子踏着碎叶翩然作舞,却一转过梧桐,便撞见潮余正倚在门墙处打量着他。 第32章 琢月 花非若记得不错的话,这家伙应该是被荀安安顿在外院的厢房了,却不知他是怎么混进来的,还如此大摇大摆。 “荀安竟然让你进来了?” 不出所料的,慕辞果然嗤笑着翻了个眼,“我要是等他许可的话,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陛下了。” 他这话说得言表撩拨之意,语气却又戏谑得叫人品不出暧昧,花非若无言应接的,便笑着横了他一眼。 女帝娴静温雅,哪怕听他如此出言不逊,也丝毫没有怒意,倒像是对待寻常朋友那般只是笑着幽怨。 瞧着女帝如此态色,慕辞胆色横生,于是满面笑色玩味的凑了过去,黠然问道:“你刚刚是在跳舞吗?” “算是吧,怎么了?” 他都这么问了,还能是为什么! 不过慕辞一向不吝于直言自己的打算,于是笑嘻嘻的继续求言道:“你继续跳嘛。” 花非若见他那对浅色的瞳仁笑盈盈的存满了期待,自然不忍为拒,于是媚眼缠开抿唇一笑,拈起兰指挽肘将腕子运力一翻,手中那方绢帕便柔然有劲的轻轻弹在了他脸上。 绢帕里的香韵轻然拂入慕辞鼻息间,缠得风流戏了他一个恍惚,却接着便听一道亢悦妙嗓,连珠般的给他送了一句韵辞:“你个不正经,不过庭前翻起几个手花,你便当人栏里风尘,碎银几两,台前吆喝?” 他这一下属实是将慕辞逗得愣了神,且见他莲步翩然,又将身韵一转,眼中秋波涟涟勾缠,一瞥一顾皆是要将人魂摄了去。 “女为悦己者容,萍水之缘不留顾,月下花前取君诺,妾舞只赠郎君。” 辞末时,花非若吟着尾韵将那缠丝的目光一收,刹那便脱了娇娥含羞之态,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慕辞也是听见了他的笑声才骤然回过神来,便笑着嚷道:“你若不是女帝,我还真以为你是哪个园里的伶人呢!” 花非若则回之揶揄:“说不定就是哪个园里的伶人呢?” 慕辞笑着“切”了他一声。 这等鬼话他岂会信。 两人戏谑罢了,便一同坐在廊下,瞧着日傍西山,最后一抹晚霞也渐而暗淡,墨色自东天浓染而来,却薄在了西方曛坠的边缘。 看着天边的落霞美景,花非若也将神识全然放空,终于得到了这几日以来最轻松的时刻。 两人皆安静的赏了日落片刻,慕辞却寻隙偷偷瞥了他一眼,想起了什么,便又以肘轻轻抵碰了他一下。 “那天你在祭堂里没有应我,当时你到底在跟什么东西讲话?” 花非若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些天了,他竟还惦记着此事,而忆及那墓里的情形,愁思便又重回了心头。 “你就当是那里的鬼灵吧。” 虽说慕辞也约莫猜得到答案许是玄乎的,但亲耳听他答言“鬼灵”时还是不禁有些诧异,“这世上当真有鬼神之属?” 此问,花非若深思了好一会儿,然无论哪个笃定的答案都似乎是偏颇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你怎么又卖关子?” 花非若却态若冤枉的笑了笑,“不是我卖关子,是这种事原本就难以捉摸。” “不过说来也怪,当时那堂中明明没有风,可所有人手里的火折子却同时熄灭,且无法复燃,但你说完话后又都点亮了……” 也正是亲见了这么一场古怪,慕辞才一直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但与其说那是鬼灵…… 慕辞思索着,眉头微微蹙起,却于此时,花非若答道:“也许冥冥之中确实存在着我们不了解的某种力量吧。” “也许吧,毕竟这世间之大,有时也确实存在些叫人难以琢磨的异术……” 他突然提起异术这个概念,顿时也叫花非若来了些兴趣,“你见过哪些异术?” 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他无心所出,花非若问来却叫他回了神,想起自己当下还正“失忆”呢,于是摇了摇头,笑道:“也许见过吧,不过不记得了。” 花非若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 慕辞立马续上话头:“你就不能给个准确点的说辞?” “什么说辞?” “你方才说的,冥冥之中我们不了解的某种力量。” 花非若笑了笑,道:“世人皆言鬼神,却又从来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我们连鬼神究竟是什么都不能了解,又如何断言它们究竟存在与否?” “通常来说,神不就是引领天地、四时万物之主,而鬼则是人死后其魂灵所化之精怪吗?” 花非若又沉吟了片刻,问道:“倘若在阳世的另一头,存在有一个与我们相反的阴世,那于他们而言,我们是否也为‘鬼’属之类?” “阴世,不就是传说的阎罗地狱吗?” 花非若瞧着西天霞光隐尽,星辰替代阳光遍布夜空,缓然道:“就像我们这里日落之后,在长天的另一边则能见日出一样,在我听过的另一个传说里,阴界之初便是我们之终。 “阳世的生命,由初生婴儿至病疾老终,而阳界寿命的结束便是阴界生命的开始,故阴界之民以老疾为始,至婴儿而终,阴阳两界终而复始,便是轮回。” “你说的这个传说,倒是新奇……” 说时,慕辞也思忖了起来,花非若瞧了他一眼,又添道:“不过这个传说倒与道家之‘道’有不谋而合之处。” 慕辞抬起眼来瞧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道生万物,而万物终归于道。” 而道无形于天地之间。 “你如此一说,好像还真是——不过这些传说你是从哪听来的?” 这要说起来可就复杂了。 他家自祖上起便承摸金校尉的行当,故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的接触过许多不寻常的物或事。 而他长大之后也自父亲那里袭承了衣钵,多年来走南闯北,更见了诸多远远超乎于想象之外的事物,或许他穷极一生也不能窥透其一二。 至于这阴阳之界则是他家自古有之的概念,除此之外他还知道这世上或许还存在着介于阴阳之间的力量与生命…… 但不论是什么怎样的存在,究其根本都是这个世界规律的产物。 只是偶尔,也会有些超出规律之外的存在。 “那要照你这么说……” 慕辞话至一半又顿而思索,花非若则疑然瞧去,又见他唇角微微勾起了些狡黠的笑意,“假若那日我们进的那处祭堂中当真有我们所说的‘鬼灵’之属,那对那些东西而言我们也是‘鬼灵’?”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那要照这么说的话,那日我们所见的异象,也是他们在‘驱鬼’?” 花非若:“……” 这个思路还真是挺新奇的。 却仔细想想,貌似也像是这么回事。 看着女帝被自己说得答不上话来了,慕辞忍俊不禁的大笑了起来。 花非若回神,看着他也笑了。 “照你这思路看来,他们大概也挺怕我们的。” 入夜时分,荀安照常来向陛下请安,却才走到内院门前,便瞧见里头潮余正与女帝同坐在廊下相谈甚欢。 许多年了,他从没有见过女帝与宫中哪个郎臣如此亲切过,即便他是自女帝及笄之龄起便以书礼为聘,作君郎伴在她身边的人,这十年来也从没有与她如此并肩而坐过。 荀安一向恪守本分,无论什么时候都将侍奉女帝的礼数置于首位,哪怕从不得宠也未曾懈怠,今日却不知为何,看着里头相伴而欢的两人,他竟怎么也迈不出踏进门槛的这一步。 在门前挣扎良久,荀安终是叹了口气,默默转身离开了。 次日一早,女帝的车驾便在军列的护卫之下启程西进北上,归往国都琢月。 而有关商船之乱的贼人也尽戴枷锁,囚于笼中,押随在队列之末,也将入琢月天牢候审。 回京之途乘驾列队而行又逾半月,终于在将入孟夏之际,女帝抵达了国都琢月。 琢月城外方圆数百里均为广袤平原,良田千顷,而牛羊不计,其间揽括九镇十六乡。 皇驾循大道而行,则见大路两侧的平原上马群奔腾,牧马之人披甲携旗,如令方阵一般引马奔走。 花非若在车中起帘而观,看着平原上骑兵驯马的壮景,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叹。 此处已入琢月近郊,这片城前的平原正是国中四军之一银焰骑养马练兵之地。 作为国中最强劲的一支完全由骑兵构成的兵种,银焰骑所饲之马更乃国中乘骑之绝,每年所生新驹之中几乎半数之上皆可选做轻骑之乘,而别国几乎千中挑一的重骑之马于此百中有十。 而纵是军中淘下的未入阵列之马亦为权贵富商豪掷千金相争之宝驹。 沿着大路行至银焰骑驯马平原居北的尽头,便可瞧见远方依山而建的都城琢月,而花非若只观之一眼,便为其景所怔。 琢月城幅括半许临北平原,一路向北延盖至那座貌影屏天的御淆之山,便是远在百里之外,亦能瞧见山上华城巍峨,而若纵观上下,整座琢月城便如一条垂天之河,布着灯火凡烟瀑垂入地。 如此城景,若非今日亲眼所见,花非若实在难以相信原来史书里的记载竟是毫无夸大的写实! 第33章 琢月(二) 女帝回朝,文武百官无不迎至城外百步之地,一个个举目远望,才刚瞧见了皇驾远影,便已纷纷落跪,顿首在地。 而远远的,花非若就看见了一辆同样奢豪不败皇驾的车驾,心中不禁勒为一悬,即知那应当就是女帝的母亲上尊的华驾。 车行至近前,花非若便听见外头响起了震天的“吾皇万岁千秋!”,于是在车里沉下一口气,知道他逢大戏的时刻到了。 作为随行的郎臣,荀安早已在车下等候,宫女跪侍在辕后步台上将车门两向拉开。 花非若才起身,荀安的手便已伸至门前,虽说心底百般不愿,但为了顾此大局,花非若还是接住了荀安的手,任其将自己扶下马车。 虽说早也有了心里预备,但真亲眼看见百余号人齐刷刷跪在自己面前这场景时,花非若还是不禁怔了一下,略略倒抽了口气。 “众卿平身。” “谢陛下!” 花非若稍稍留意了一下这众臣,发现此中近七成皆为女君,而那少数的三成男臣皆立于武官之列,位在女将之后。 行礼在最前的乃是国中丞相上官珑,年岁瞧来四十出头,削瘦精干,却面缠病虚之态,起身时还是由她身旁衣着辅官之服的郎君搀扶起来的。 丞相起身后便罢去了她身旁郎君的搀扶,自行走到女帝面前屈膝又将行礼,花非若却瞧着她这孱弱之态唯恐她再一礼便跪下去了,于是抬手稍端了她屈成仪势的小臂,罢了她的礼。 “闻知陛下此去几番逢险,臣于朝中日日难安,今日得见陛下安然,臣……实感天恩。” 花非若瞧着她这话讲得真情实意,眼中蕴的泪意几将盈眶,心下琢磨这位丞相莫非与他这女帝关系亲切? 奈何他对之记忆尚模糊,暂且忆不清晰。 “有劳丞相挂念。” 百官迎了女帝便避向两侧让路,这时一直静候在众臣之后的华驾也缓缓启开了车门,衣着锦绣的宫女布梯迎扶。 车门打开的一刹那,花非若似乎觉得自己窒息了一瞬,一股升启于本躯的情绪忽压心头,顿让他感到了些压抑。 华驾之上,一只玉白修长的手先探出了车外,由宫女搀扶着,从车上走下了一位衣着华锦、身形高挑的女君,其貌雍容,眉眼藏锐,态色显得凉薄却又美艳无双,居远一站,宛若一尊冷冰塑就而以华彩饰之的美人雕像。 “恭迎上尊!” 群臣再度向上尊俯首问礼,花非若又定眼瞧了他此躯的母尊一眼,便也颔首示以孝礼,“母尊。” 上尊走近前来便轻轻握住了女帝的手。 花非若只感握住自己的这双手,其指纤软、其肤腻润,丝毫不像是年近知命的人的手。 “女帝在外流连月余,经此险难诸多,好在天道未泯,终得女帝平安归来。” 上尊语速缓缓,风韵不败的艳容间亦存笑意平和,却不知为何,站在他母尊跟前,花非若总觉心里有股沉压之感,说不出来的别扭。 “女嗣不孝,牵扰母尊挂心了。” 听他此言,上尊则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子行在外,哪有母亲不挂心的。女帝今番归京,需得好生安歇,莫再扰了心神。” 几句问切后,上尊便亲执女帝之手,将他引至由宫中安常府女官侍行的双驾轻乘前。 系车双马皆披一身银亮皮毛,阳光之下宛若镀银流辉,而车上载乘的王座并不遮掩于厢隔之内。 上尊亲将女帝扶上车驾后,才回到自己位于其后的华驾中。 而后两道士兵擂鼓震鸣,百官颂礼齐呼:“臣等恭迎陛下归朝!”。 车驾启行,仪队浩浩归城。 外城之路由百位银焰骑精锐骑兵相护,百姓纷纷于大道两侧俯首叩拜女帝尊驾。 琢月里外两道城关,外城居南便是铺立平原的部分,城墙延绵数里,两端闭于山壁,东头为银焰骑军府大营,西面则是四军之三玄镇营之属曹御铸府,南为市集民居之地,北则多立府邸庭院。 内城则自北边山麓而起,城墙较外关更高,其上守军为同属四军之列的月城军。 花非若坐在皇驾之上远远便瞧见了内城关下整齐的军阵行列,其披金之甲在阳光下耀耀灼目。 月城军的统帅也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着轻甲,负弓佩剑,候见女帝仪仗来至城门关下,便引领军列整齐的向女帝屈跪行礼。 “臣曲安容,恭贺陛下回宫,愿陛下万岁千秋。” 花非若依稀觉着这位月城军统帅的问安似乎有些不同,而他落眼瞧去时则见本该垂首避视的曲安容果然正偷偷瞧着他,眼里笑意含着温切。 两人短暂的稍触了目光之后,一切则依礼而行,月城军接过银焰骑的护卫之责后便分行大道两侧,护送女帝回宫。 城墙往后大道循山而上,盘若卧龙,分支小道蜿蜒交错,此中多为官衙之所在,层层环拥着立于御淆山最高之处的宫城。 女帝走的道已是一路畅通无阻,但就仅仅只是这条城南自北的大道马车便走了足有一个时辰,其中大部分的功夫皆耗于内关北城盘顶的山道。 车驾绕上最后一道弯,待眼前视线一开,花非若远远便瞧见宫城朱墙之下站着一众衣着华丽的男子。 瞧着这景象,花非若还回想着将方才的流程又顺理了一番——外城墙处是百官迎候,至北城关下时又是月城军接职负责护送,那这宫城下的莫不是…… 载着女帝轻驾的银披双马踏着碎步缓缓止停于宫城门下,众郎臣纷纷单膝落跪,屈首躬身将右手虚攥抚于心口,向女帝行了守安大礼,齐声道:“臣郎等,恭迎陛下!” 花非若站在车上放眼望去,所见这朱墙下跪着的郎臣至少百余位,个个生得姿貌出众,足是凑成了一幅花团锦簇千娇百媚图。 而这些全都是他的……后宫?! 原本只是一个荀安他都觉得已是殷切的叫他有些受不了了,而从今天开始,他竟然要应对这么多…… 第34章 琢月(三) 见此一幕,花非若顿感心里堵得慌,却在此时,荀安也在他车前单膝落跪,满目真诚的注视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去将手高高抬起,等着女帝许他搀扶下车。 看着这只等着自己扶的手,花非若内心深处着实是不想承这情,却奈何情势所迫,他也不能完全不给面子,于是心底一番纠结之后,花非若还是乖乖交出了自己的手。 也就是一场戏而已,牵就牵吧…… 而却不知,接住了他手的荀安此刻却是如沐天恩一般,奉若珍宝般的托着他的手起身,小心翼翼的将他牵下车驾。 一下了车,花非若便不动声色的抽开了自己的手,却瞧着自己满地的“宠郎们”,无奈溢乎心门。 “都……起来吧。” 群郎闻令起身,花非若却瞧着这情况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陛下!” 花非若闻声回头,就见是潮余正朝他走来。 紧随在潮余身后的还有两个意欲阻拦,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宫仆,显然潮余又是逾礼朝他走了来。 “陛下,我要改道去西奉园了。” 讲话时,慕辞特意收敛了平日里的张扬之态,让自己显得乖巧了些。 而从刚才就愣怔于眼下情形的花非若也是听他说此才恍然想起,回琢月的路上荀安便也同他说过,潮余非宫禁中人不可随女帝居留宫中,便只得将他暂时安顿于宫城西邻的别院西奉园。 一想到当下自己最熟络的人竟不能陪自己入宫,花非若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没底,却还是未显异色的应道:“嗯,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女帝温声应答,待他似乎总要格外温柔些,慕辞不禁隐为心花怒放,于是笑嘻嘻的求道:“陛下若是有空,记得来看看我。” 闻言,花非若长睫笑而微垂,眼中蕴起一抹缱绻似的柔色,“好。” 慕辞堂而皇之的在女帝面前停留如此之久,在后的两个宫仆又胆怯的不敢上前劝阻,于是伴驾一路而来的那个安常府紫衣女官便稍前了一步,俯首恭请道:“烦请郎君移步登车。” 紫衣女官讲话时,后头另一个青衣的女官则已让步作请,向慕辞示意了远停在一旁的马车。 “我走了。” 慕辞又格外乖顺的与他说了一声,花非若柔然点头,全然未留意到周旁众人已是纷纷瞠目结舌。 尤其是那一众郎臣。 走出了三五步,临要登车时,慕辞又依依不舍的回头瞧了女帝一眼,却发现原来他也一直看着自己。 瞧着潮余那蛮有些不情愿的背影,花非若内心也是叹然,又因之想起了先前在流波镇时,荀安与云凌因不知实况而将潮余好一通审问,便寻思着之后恐怕还是得详细解释一下潮余的情况。 “陛下,该回宫了。” 荀安在旁小声提醒了他一句,花非若才愕然回神收了瞧着潮余的目光,旋即便瞥见了一串闪避的目光,这才想起自己当下的身份,暗暗汗然。 这些郎臣其实早在方才便一直琢磨着那个随在女帝身边的不知是谁的人了,眼下见其竟被安常府的人请入了西奉园,一个个都不禁在心下敲起了警铃。 而远在一旁的上尊也留意了慕辞片刻,瞧人登车往西奉园的方向去后,便对身旁侍女低声吩咐道:“一会儿回宫将容胥喊来。” “是。” 那西奉园紧挨宫城而建,实际也算是禁围的一部分,向来只容宿远来入京的贵族皇亲,或女帝视重之人。 慕辞所乘的马车绕着宫闱走了近一刻钟,才终于缓缓停止于又一朱门前。 早在车上慕辞就不难发现,这西奉园的规格远超于他在北城一路所见的任何府邸官衙,其重檐叠壁之外亦是朱墙高立,且与宫城仅一墙一巷之隔。 门前早有女官等候,慕辞一下车便被前后五个侍人陪行邀入朱墙院内,进屋时两个宫女躬身将门推开,当门丝绣屏风之后金铜香炉吐着袅袅轻烟,屋里熏香温润清雅,也早就备下了茶果点心。 瞧着这规格,慕辞不禁心道,那美人女帝待他的规格还真是不低,如此近宫别院的居所,恐怕就算是正经的使臣来了也未必能有如此待遇吧。 “郎君远行至此舟车劳顿,奴婢等便不叨扰郎君歇息了。” 慕辞颔首以应。 辞言罢,那女官便领着一众宫女屈身退出了屋子。 一直远出至院外,紫衣女官才将随行在侧的宫女们招至身旁,低声叮嘱道:“这位郎君如今虽尚无位份,却是陛下十分看重之人,此番亦是陛下亲自将其带回了琢月,你们平日里伺候时切不可有半分懈怠,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 接女官的马车停在西奉园门下,宫女们一路送行至门前,将离时女官又给那最为年长的领事宫女递了个眼色,那宫女颔首应之,而后便在门前止步目送。 候于车前的青衣女官连忙迎上前来将其搀扶上车,紫衣居于正座,青衣便欠居于侧位。 “我听司常府的云掌令说,这位郎君来历不明,按说若非世家郎君是不应接居于西奉园的。” 青衣试探了一言罢,便细细瞧着紫衣掌事的脸色。 “能入西奉园的人,除却各地藩王与勋侯之外,你说还能有什么人?” 青衣恍然,“难怪俞姐姐要亲自为其引路,原来……” 俞惜点了点头,却旋即又浅为一叹,“待至今年仲夏,陛下便登基八年了,而陛下却从未招幸过任何一位郎主。这位郎君虽说非是循礼制入宫,但总归是陛下中意的人,而今日所有的安排也都是容胥照着陛下的意思办的。” 闻言,青衣心下惋惜,便道:“容胥怎么说也是陛下早在及笄之年时便被先帝赐婚于东宫的正位君郎,照说陛下登基后便应将其扶至君位,若出皇嗣也应以之为先……” 此事俞惜当然也深为荀安感到惋叹,便也意味深长的瞧着她身旁的青衣道:“此事连容胥都让步了,我等奴婢只需照着陛下的意思安排便是。陛下也该添个子嗣了。” 此事那青衣想来也是嗟叹,“是啊,若是陛下不得继承人,只怕又如当年一般……” “嘘!” 然她话才至一半便备俞惜厉色止了后辞,青衣也知自己说错的话,于是连忙闭嘴,不敢再言了。 “当年之事切不可再提!尤其在上尊与陛下面前万万不可说漏嘴。” 青衣连忙点头,“是,奴婢知错了。” 第35章 琢月(四) 青衣方才险些说漏嘴的正是十年前那场杀了满城血雨的夺嫡之乱。 先帝因早年患过一场重疾致使体本受损,难育皇嗣,故早早的就作打算从旁系宗族里选育皇女备于储君,照宗礼以嫡系为正,便选了与先帝同父所出的当时犹为莒湘王的上尊家的皇女,以及其父居贵君之位、后也尊为上君的虞灵王家的郡主花灵昀。 此皇储育选之竞足足进行了六年之久,先帝才终于选定了当今女帝花非若为储君入东宫,并在其十五岁那年,亲自为之选了襄南侯家的公子荀安为君郎。 而乱事便生在花非若十六岁那年。 那年先帝一生挚爱的皇君遇刺身亡,先帝悲痛欲绝,郁郁多日不肯进食,体虚晕倒之后却被太医诊出喜脉。 可当时先帝因丧夫之痛致使旧疾复发,几番危难之后,太医便谏言先帝暂弃腹中皇嗣以保圣体,而先帝当时怀的正是已故皇君的血脉,故而无论大臣与太医如何劝谏,先帝都不肯打掉那个孩子。 之后与先帝的同父亲妹,也就是储君的生母莒湘王花栩便入宫贴身照料,而当时一心只想保下皇嗣的先帝总疑心旁人会下药危害她腹中胎儿,便不肯服药,饮食更是警惕,而莒湘王为抚先帝心安,故无论膳食亦或汤药,凡先帝将入口之物她必亲尝。 在莒湘王的悉心照顾之下,先帝总算是安稳的将胎儿养到了七月,而这期间莒湘王每日不分昼夜的守在陛下身旁,夜夜和衣而睡,闻唤必应,故而在整个养胎期间,先帝始终只饮莒湘王亲手煎的安胎药。 然在第八个月时,变故还是发生了。 是时正逢春祭之日,先帝依礼携百官往东城郊行祭天之仪,却在回城时引辕之马受惊,拉着皇驾于城中疾驰,月城军射杀惊奔之马后皇车撞于城墙之下,女帝身受重伤,于当日引产诞下死胎。 原本皇君死后,先帝便已因悲痛引发旧疾几番危难,乃是靠着腹中爱夫遗腹之子才捱过了那道鬼门关,故在得知皇嗣夭折之后,女帝怀抱死胎哀哭三日,终而悲绝驾崩。 而那场祸乱了朝堂一场腥风血雨的乱事便由此而始。 女帝驾崩,储君自当即位,可当时朝中却有大臣疑心女帝之死另有蹊跷,于是以左丞、太尉为首的百余位大臣便与莒湘王和储君为抗,欲寻莒湘王谋害女帝之罪证,并欲拥护本也为储君候选人之一的虞灵王府的郡主花灵昀为帝。 这场夺位之乱足足进行了半年之久,最终自然是以左丞与太尉落败而收场。 毕竟莒湘王府的郡主花非若身居储君正位,而左丞与太尉即便派了医师去查先帝遗躯也未能查出其亡故之因有何诡异。 于是在先帝久拖了半年的葬礼之后,左丞便被莒湘王以谋反并辱先帝遗躯之罪而施以凌迟之刑,并诛九族,太尉则举兵谋反,月城军抗其于内城关下,血战三日之后太尉兵败。 月城军将其生擒之后,莒湘王便令玄镇营以大镇车对包括太尉在内的败军俘虏行以车碾之刑,就在外城关下平原,将数以千计的叛军碾至骨碎血肉侵土,原下阜水浸血而红。 而与之同党的百余位朝臣亦是无一赦免,凡亲于此乱的皆满门抄斩,旁涉于外的则举家流放,一时几乎清去了半个朝堂。 此后朝中废除左右双丞之制,而原右丞上官珑则晋为百官之首独居相位,虞灵王则自愿请命携女远赴边疆封地,自此不入朝堂。 乱事平息之后,莒湘王便亲扶储君登位,朝野莫不服从。 - 回到宫城之后,女帝的本体之忆便如倾潮般的涌回他的识海,一时间混淆得叫他几乎难以分别哪些记忆才是属于自己的。 进入宫城内门,遣散了各宫郎臣之后,女帝也归昭华宫中歇息。 才刚拜别了女帝,荀安便被上尊身边的侍官瑾瑜请去了舒和宫。 是时早已回到舒和宫的上尊已更去一身繁重的华礼之服,此刻正侧倚在贵妃榻上细细嗅品着一盏清茶。 荀安遣退随众入殿拜见,“臣婿拜见母尊。” 上尊将茶盏置于手侧方几,一手轻轻托起额角,垂眼看着帘外的荀安,问道:“女帝此番往流波镇带回了个人,是什么身份?” 忽被上尊问起此事,荀安心下不禁有些紧张,尤其那人又还来历不明,该如何解释。 荀安久未言答,上尊又瞥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荀安闻声,连忙作应:“回母尊,那人名唤潮余,数月前于海上蒙难,为流波镇镇守所救,其来历……暂不明了……” “来历不明之人,你竟也能容其留于女帝之侧?” 闻上尊此言已有怒意,荀安连忙又俯首行礼道:“母尊恕罪!是因此人多次救驾有功,女帝许诺为其查找身世,方才将他带回了琢月。” 瞧着荀安,上尊无奈嫌之一眼,然此事终究是女帝的打算,饶是她有万般不满,在此加责荀安也并无意义。 何况比起这件事,她倒是更想知道女帝失忆又是怎么一个情况。 “你在信中言女帝因伤势以至记忆有损,又是怎么一回事?” “回母尊,维达俘押陛下时,曾迫陛下服了一种配以幽嫋而成的毒汤,依军医所言,此物之毒祸人神智,也说大约就是因此药致使陛下记忆有损。” 上尊微微蹙眉,默然片刻后,便摆手示退了荀安。 荀安自知又惹了上尊不悦,心中黯然,怏怏告退。 荀安前脚才刚退出殿门,上尊转头便对瑾瑜吩咐道:“将女帝喊来。” 出之一路荀安都郁闷于此入舒和宫的这一番拜见,着实不知就潮余此事,他究竟该如何处理才能不惹得二位尊主不悦。 女帝要将潮余带回京中,他也是忍耐着自己才抚顺了女帝心意,眼下他被上尊问责倒无妨,就怕之后上尊再将此事问于女帝…… 此事一想及女帝,荀安心里更堵得慌,一时眉头又蹙,更是愁闷不已。 却偏偏在此时,前方竟迎面走来了一个叫他格外不想见到的人。 “臣郎见过容胥。” 位居良胥的韩绪远远才见了荀安,便特意转向走来与他行礼招呼,荀安虽不情不愿,却也还是不显异态的向他回了礼。 “容胥瞧来脸色不大好,莫不是在外流连颇久,疲乏了?” 韩绪此人生得一副狐冶之貌,言语问询也总有一番尖刻显色,这也是荀安极不愿与他交道的缘故。 “有劳良胥关怀了。” “同为宫中手足兄长为寻女帝在外奔波,我等岂得不挂怀?好在此番有惊无险,陛下也得安然无恙。” 一通前言铺垫罢,韩绪又打量了荀安脸色一眼,虽然显然看得出荀安没有半点与他继续交谈的意思,但他还是笑了笑,又道:“所谓大难必有大福,女帝今番涉险无恙,归来又添新人,却不知陛下将何时迎新人入宫?” 他就知道这人不会无缘无故的与他套近乎。 然当下荀安实无耐心与之纠缠,于是一句敷衍罢,便作辞离开了。 荀安走后不久,女帝便应邀来到了舒和宫。 女帝所居的昭华宫在宫城之北,而上尊所居舒和宫则位临于西,乘小车也需一刻方抵。 花非若在宫人的簇拥之下走进了上尊寝殿,绕过屏风,即见珠帘之后的贵妃榻上慵然侧着一道雍容华影。 花非若止步在珠帘外,微微躬身颔首向上尊鞠了一礼,“儿臣拜见母尊。” “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帘中人问候的语气漠漠淡泊,浅然投出帘外的视线也似一道霜风,花非若沐于其中感受不到半点血脉相连的温存,反倒本能的有些畏怯,手心也在自己不经意间攥起了一把薄汗。 方才在城外时,花非若便已显然感觉到他母尊对他的问候里并无几许温怀,眼下不在众臣面前,那番逢场作戏的母子温情自然又更浅了几分。 “并无不适。” 花非若如常作答,寻隙间也深深沉了一口气,平下了心里那股惶怯不安。 隔着帘隙,细细窥过女帝面色并无孱弱后,上尊才略略松了口气。 “幽嫋之毒,源起于北颉,曾也祸乱朝云,今番却荼毒至月舒国境,此事女帝务必详查其根实,绝不可姑息。” 他母尊虽深居宫城禁内,这消息倒是十分灵通。 花非若心中暗有揣思,然面上还是平泊无异,听言也顺然应道:“女嗣明白。” 上尊从榻上起身,花非若下意识更拘正了站姿,立侍在侧的宫女便上前为上尊掀起珠帘。 曾经的莒湘王花栩乃是琢月城中无人能出其右的美人,其艳名便与之手段一般,举国上下无人不知,便是如今她也仍然风韵不败,一双天然妩媚入骨的眼哪怕覆得凉薄如冰也仍有三分秋波柔艳稍缓其利。 上尊来到花非若面前便缓然抬手令退了左右,目光始终打量在他身上。 “你此番从流波镇带回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果然是问这事。 “那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应要替他查明身世,故将其带回。” 听罢他这番释言,上尊泯然一笑,神色并未显露何意,只是又稍近前了些,替他整理衣裳,“现在宫里的人都以为你对那人有意,你又还将他安顿在了西奉园,如此怕是不妥。” 打从他第一步迈进宫门到现在拢共也才两个时辰未足的功夫,这离谱的谣言就传到上尊耳里了? 花非若却不禁在心中喊冤——别人且就不论了,你自己生的是什么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想在他那个时代,他就算是和哪位先生或兄弟同床而宿也未见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对于男性而言,和同性盖在同一床被子里也不过就是凑合个地方而已,甚至不会产生像女孩子和闺蜜那样捂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亲切行为。 “你以往从未招幸过任何郎臣,若不想坏此平衡,最好不要妄开先例。” 说时,他母君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毕竟他不是货真价实的女帝。 花非若自然会意,便演若一面乖顺,心中也持正直。 他当然对这后宫中的任何一位都不存半点邪念! “儿臣明白。” 见女帝仍然乖顺若此,上尊安然一笑,方才替他整理衣襟的手便轻轻抚了他的脸颊。 他母尊十指不沾阳春水,触及他脸颊的指腹自然是柔若无骨,可他却似被猫的利爪挠过一般,隐隐有些发怵,乃是强定着思绪才控制住了面上的波澜无惊。 “陛下今日方自远方回宫,舟车劳顿需得好好歇息,想来也不会有哪位大臣前来叨扰,便留下陪母亲叙叙旧吧。” 第36章 入朝 “依臣之见,商船叛匪其罪当诛,应下予有司定罪,弃市以儆效尤!至于朝云那方,大可予之叛匪审罪之录!” 太尉堂前致辞铿锵有力,而一旁文官列首的丞相虽体有乏弱,势不若此锋锐,却也并不退怯,当堂即驳:“太尉此言,恕臣难承所同!此番作乱乃维达为首,而商匪从之,此为宵小祸乱,切不可因之而轻扰朝局之稳……” “此事祸及陛下,岂可视之为等闲之乱!” 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平争辩没维持多久,两方便彻底陷入了争吵。 昨日在舒和宫中勉为其难的与上尊演过一幕“母慈子孝”后,花非若昨日一夜都没睡好,净让女帝潮水般的本体之忆侵袭了个精疲力竭。 而今又赶着一早便稀里糊涂的上朝来了,却是业务生疏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能坐在高位之上,听着满堂大臣吵得头疼。 “依丞相之意,女帝陛下在外经此大难,其罪匪在邻,而我等却不应置以问闻?” “太尉之言实过其意,臣之所言,罪应诛罚,却不应妄加其罪于邻朝!” 眼看那两人越吵越激烈,花非若实在是被她们嚷得耳朵疼了,想开口叫两人稍平一平情绪,却是几番尝试都没能找到开口打断她们的机会。 花非若叹了口气,终是罢了此念。 - 卯时宫城的方向传来了朝钟之响,慕辞便已起床,洗漱后便在庭前捡了根树枝舞练刀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伺候的宫女端来了食盒。 “郎君,该用膳了。” 慕辞闻声便收了刀势,顺手将树枝摆在一旁石桌上,登上廊阶,临进门时又回头往远天瞥了一眼,问道:“我可以出门吗?” “郎君可随意。” 这个答案,慕辞很是满意。 于是用过早膳后,慕辞便在宫仆的陪同之下,乘车来到了南城。 辰时一过,市集便热闹了起来。 马车在市前落停,慕辞下了车,不待随行的宫仆请命,便先开口道:“你就在这等着吧。” “是。” 宫仆听命乖乖在车前站好。 慕辞走出了一段临至巷口前又稍稍回头瞥了一眼,见那宫仆与御夫都还好好的待在原地,旁观周围也并不见可疑之人,便心知女帝果然没给他设什么限制。 那美人女帝还真是心慈温厚。 心想着,慕辞便漫无目的的在集市中闲逛,绕过了几个巷口,才终于找到了一处代写信件的铺子。 是时那写信的书女正在帮一老翁写信,慕辞便饶有耐心的在旁候等了片刻。 待那老翁一走,慕辞便立马过去坐了下来。 “写信三文,若代走文驿再加……” 写信的书女只余光一见有人过来便惯以为然的报了价目,待收好了手上信件抬头看见了来人面容时却是愕然一怔。 平日里会来市集上寻人写信的多半都是些丁字不识的粗人,而当下坐在她对面的人,却是一身绫罗细锦,一看就是富家郎君,又更还生得一副朗朗冠玉之貌,出众若此,着实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光顾这代书笔墨的小摊的人。 “信我自己有,想请你代我送往文驿。” “代走文驿再加两文……”书女虽回了神,却是话没捋顺就开口续成了前言。 慕辞二话没说,便将信与五文钱同置于小桌上,推到了她面前。 “不是不是,代走文驿只要两文,郎君你给多了!” “无妨,有劳了。” 看着起身的慕辞,书女递还那三文的手又僵住了,继而便怔怔的看着这郎君远走的背影。 这郎君不但模样生得俊俏,那身貌更也颀长挺拔,举手投足间皆是风度翩翩、气韵优雅,看得书女不禁心中感慨——她何德何能,竟能招得如此天仙似的郎君光顾她这寒酸的小摊子! 离了那代写书信的小摊子,对面不远处便是一家酒铺,慕辞闲来也无事,便溜达过去买了两坛酒。 待他乘车回到北城宫围时午时方过,行车远远路过宫城奉辰门,正见退朝的大臣们步行离宫。 从卯时到眼下午时,足足三个时辰,今日这朝会也真是够长的。 如此长时的朝会,若非是有重大之事需得详议,就是那些大臣吵吵不休。 不过依慕辞看来多半是后者。 想他以往在国中上朝时,也时常会遇如此大臣争吵个不停的情形,不过他父皇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会任着他们吵吵,往往镇堂以慑,或是直接拂袖而去,总之不会放任他们在自己面前争吵,如此倒是鲜少会出现朝会超过两个时辰的情形。 却想及那位向来柔声细语的女帝,若是当真遇那些伶牙俐齿的大臣吵起来,只怕是连话都岔不进去吧。 思索间,奉辰门已远于车后,慕辞便收了瞧着窗外的目光,却又就着此事忆想了女帝片刻。 当下既归朝中,女帝想当然的也不可能再像先前那样空闲了,如此也就不知他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那美人了。 却只是稍稍叹然片刻后,慕辞便转归了思绪。 反正眼下他已作女帝上宾,居于此宫城别院,女帝也已许诺将为他查找身世,如此他也就无需再顾及其他更多,只管静静等候时机便是。 - 晨间三个时辰的朝会终于了罢,回昭华宫的一路,花非若都只感灵魂出窍。 这些在朝老臣的潜力果真是不可小觑! 想那丞相大人,如此一身病袭孱弱,昨日城门下见时花非若一度对她的身体状况感到忧虑,哪能想到她今日在朝会上竟是一人独辩群臣而不败,足足在那争辩了三个时辰…… 车驾停止于昭华宫门前,花非若才刚一步踏入宫门,身旁的侍官便又近前来禀问:“郎主们已在扶诸殿中等候良久,陛下可还移步往见?还是遣各宫主们先回?” 郎主?!扶诸殿?! 他们在等他?? 花非若愣了一下。 却旋即便从女帝的记忆里了解了相关事由——凡位及昭郎之上的郎臣,皆要在每日朝会之后来扶诸殿中向女帝请安,而为表其敬诚,郎臣们往往在朝会之初便已提前到达昭华宫,在扶诸殿中等候。 虽然女帝若不想见的话,也可遣侍官去作一声通告,让他们各自回宫。 但想到他们都等了自己三个时辰了,他总不能叫人家白等这么久,到头来还被鸽了吧…… 虽然记忆中,原本的女帝平日里没少放郎臣们的鸽子,但花非若挣扎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拗不过自己的良心,于是暗暗一叹,便遣侍官引路去了扶诸殿。 殿中久候三个时辰,饶是荀安一向气定神闲,也有些候不住了,便频频往殿门之向望去,然拦门一道屏风,也看不见门外情形。 “陛下今日怕也不会来了。” 良胥位于容胥欠侧,也是看出容胥也有些候不住了,才低声估摸了这么一句。 坐在对面更近门处的几个昭郎大约听见了良胥韩绪的低言,也相望着皆作一叹。 “陛下未遣侍官来报,就静静等着吧。” 荀安泊然以应,韩绪却不禁在心中暗诽,分明他自己也待不住了吧。 “陛下驾到!” 殿外一声高亢报入,本皆想着今日必然也是无望得见女帝的众郎们纷纷意外一惊,便起身迎跪。 花非若匆匆赶入殿中,华袍曳地,将登高座前阶时还险跄了一步,惊得在前的荀安连忙便将上前作扶。 “没事。” 花非若惯然与之一笑,还是自己稳住了步子。 荀安颔首礼退,而距他不远的韩绪自然也留意到了女帝对他那温慈的一笑,不禁心中大惑——女帝今日怎对容胥如此温柔?! “臣郎拜见陛下!” “免礼,起身吧。” 众郎纷纷依令起身,又见女帝摆手令坐。 女帝来时行色匆匆,一身朝服也未及更,尽管朝会耗了如此之久,却还是匆匆赶来见礼,这着实令在场众郎心感诧异。 “今日朝会稍久,令诸位久候了。” 女帝温言在上,堂下众郎虽说礼应如常,却是心中都有惊异,只想今日的女帝怎么如此温遂平和?这若是在以往,女帝就算难得露面扶诸殿,待他们也都是平泊漠然的神色,哪会如此存笑温言。 每日请安其实并不耗多久,今日行礼过后花非若也只是随意与各位郎臣们闲聊了几句,便放他们各自回宫歇息了。 出至昭华宫外,送走了位高的良胥后,几个昭郎便搭伴同行,一直走到远离了昭华宫门的深巷,才自如的交谈了起来。 “想不到今日竟还能见得到陛下。” “是啊,若是寻常,陛下必然是遣侍官来将我们打发回去。” “此番容胥在外为寻陛下劳苦功高,想必也已得了招幸了吧。” 说及此,两个从未逢得甘露的昭郎齐为一叹,却一抬眼,就见与他们同宫的贺云殊已远走在前。 “云殊!” 贺云殊闻唤止步回头。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倒也不为什么,只是不想参与他们的讨论罢了。 “先行一步。” 漠然回罢,贺云殊便依然持以独行,快步远走。 看着他独自走远的背影,那两昭郎也是叹然。 “云殊这性子也真是平稳,宫里是是非非,他一向不入眼。” “入眼又能如何?就连上位的容胥、良胥们都招不得荣幸,更何况是咱们?” “入宫这么些年,陛下只怕连我们是谁都未必认得。” 此语又惹得两人揶揄皆笑,却是苦中作乐,笑罢又都无奈了。 - 遣退众郎之后,正巧女帝也起身欲离,荀安便在后稍留了一步。 花非若见他不走,离了高座便自然问道:“容胥还有何事?” 分明是想稍伴女帝片刻,与她多说几句话,但女帝一问,荀安又还是怯避了一丝目光,垂掩道:“臣郎并无他事……” 哦,那就是想跟女帝交流感情咯? 这可就有点为难他了。 在这尴尬的情形下,花非若着实不知该聊点什么,也确实不想和他进行什么沟通感情的交流,正僵持时,他身边的侍官掌事俞惜正巧入殿来了。 “启禀陛下,太尉、御史大夫清绪殿中求见。” 太尉与御史大夫都是那朝会上与丞相争辩尤为猛烈的两位舌将,是故花非若一听这两人同来求见,不禁心作一紧。 闻知女帝别有事务,荀安自然不敢叨扰,于是立马行礼告退:“臣郎告退。” 第37章 入朝(二) 果不出所料,那太尉与御史大夫两人朝后又于清绪殿中请见,果然也是为了向女帝谏言朝堂上那桩未定的事。 御史大夫于此事的意见大致与太尉如出一辙,主张绝不姑息,哪怕问罪朝云朝堂也绝不善罢甘休。 毕竟女帝受到危害,此于国而言乃是崩天之祸,于上有危朝廷之稳,于下更是余祸社稷,是故包括彻侯及上尊在内,于此均是主张攻伐。 他初来乍到,确实并不十分了解朝堂之局,但就此事而言,他虽然也能理解太尉之众于此的愤懑,但他还是由衷的认为着实不能如此偏激的处理。 虽然此番贼人做乱之物乃朝云国中禁物,且这商人于朝云国中根基不浅不假,但是这也并不能直接成为朝云整个朝廷的罪证。 毕竟朝廷所理为天下社稷之广,大多数时候未必能全尽美,虽有罪出其一,却并不能以此而绝大局。 换而言之,倘若此事真是两国相争之诡谋,该搅弄的也应是朝局,而这毒珠之乱既未殃及月舒朝局,又未伤及民本,如此不痛不痒的招惹除了打草惊蛇还能怎样? 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现的及时才没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这些大臣难道都没有留意当时也出现在商船上的维达匪寇吗? 月舒与朝云分立于东洲东西相峙,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两国间自古也没少过纷争。 然唇亡齿寒,倘若有敌自外来袭,不论灭了哪一国,其余存的另一方都只会成孤败之势。 难道这些大臣就不怀疑,这也有可能是外敌之奸计,企图挑乱两国,借以诡取渔翁之利? “沧城太守已掌其罪实之证,陛下只需令廷尉提其审录,便可定罪施刑,至于朝云那方,陛下大可直将罪证许之,亦可明此事绝非诬责!” 太尉慷慨请言,花非若却瞧着她沉默了片刻,良久后才斟酌了词句,问道:“商船之事中,关于那几个维达敌匪,两位爱卿有何看法?” “回陛下,通敌之罪,上至皇戚,下至平民皆无脱乎死罪!且此商船获赐朝云尚安之印,乃依朝廷之势,却铸此大罪,其比周之情不亦明乎!” 御史大夫所答,花非若无言以驳,便又沉默了片刻。 女帝默然不动声色,两个大臣无从揣度圣意,便也都安静不敢言语。 “此事容后再议,爱卿若还有何详解,便呈以奏疏吧。” 原本这两人今日都是抱着务必要先于丞相劝服女帝的念头前来求见的,却谏言进至一半便被女帝一面平泊的卸了力。 而女帝泊然遣退之意已显,饶是两人还有再战三百回合的意志,也只得乖乖偃火告退:“遵命。臣等告退。” 花非若端着一身板正,一直目送着那两大臣退出殿门后,才深深的吸了口气,却碍于缚紧的束腰,这口气也吸得并不顺畅。 其实他方才那沉默的片刻间并没有想出什么来,只是着实挨不住这两人的激言强谏了,才叫他们退呈奏疏。 初来乍到、初为女帝,一来火力就这么猛,这些大臣真是完全不给他点适应的时间…… 花非若内心哀然作叹。 想他一个生平从未近过政局的江湖人,而今竟然要做一国之君? 岂不荒谬! 奈何心中虽是幽怨的觉着荒谬,实际却还是得老老实实的翻阅那堆了满桌的奏疏。 随意翻开一册,看着其上密密麻麻的笔墨字迹,花非若头都大了,却还是定了定神,心平气和的开始逐字细阅。 一定不要放任自己的生出太多抵触情绪。 毕竟也不知道他这“女帝”究竟要当多久,若不尽早适应,以后还不知要痛苦多少。 日影渐移,暮色将临。 女帝已在殿中连续批阅了近四个时辰的奏疏,甚连午膳都没用。 眼看着晚膳的时辰都快过了,俞惜入殿恭礼问道:“陛下,眼下戌时已过,该歇息了。” 花非若摆下手中一折方阅完的奏疏,应之起身,“好。” 再出清绪殿时,所见天色已暗,而今一昼批阅下来,花非若也着实乏了,晚间便没有再去清绪殿,直接回了寝殿。 女帝一向不叫人贴身伺候的规矩宫中尽知,是故即使是女帝的贴身随侍俞惜也止步于寝殿之外。 紧闭了殿门,花非若又细细留意了殿外动静片刻,确定不会有人进来后,才避在拦床的屏风之后自行宽解了衣袍,解开了紧缚的束腰。 “呼……” 花非若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觉着自己的肺得到了充分的扩张,太阳穴上的血管也应之突跳了一阵。 与床相距不远的妆台上,铜镜隔着屏风半影,映了他宽衣解袍的一段腰身,长发掩落之下,男性的体貌无以加蔽,却裹在绫罗华锦之间又显得魅冶不已。 去除了束腰后,花非若也褪去了一身女帝华服,更作一身宽袍简衣,临窗坐下,仰望天间月色澈明。 眼下时辰不晚,他也没什么睡意,就这样待在寝殿里也是无聊。 - 慕辞一向没有白日里饮酒的习惯,故早间买回的那两坛酒一直被摆到了晚间才启了坛。 却才将饮,便忽见院墙外的树上有鸟惊飞,于是立马警觉了起来,便摆下酒坛,起身去看。 慕辞悄然落足墙头,隔着树影张望,果然有道人影正往他所在的小院走来,而他一看清来人便不禁心下一喜——女帝! 庭院里灯光迎风曳曳,四下一片寂然无声。 花非若循着院中小道还未走几步,便觉身后有道尘风随近,他才下意识要回头,而后头那人却更先一步欺近了他的后背,一手蒙住了他的眼。 “都夜深人静了,陛下不好好在宫里歇息,来这做什么?” 这家伙果然调皮。 花非若笑着轻轻拿开了他的手,“晚间无事,来看看你。” 他若这么说的话,慕辞就务必要逗他一逗了,于是黠然一笑,颇是玩味的谑问道:“哦~原来陛下是有心瞧我这外室来了?” 他这话说得花非若心下一惊——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谣言怎都传你这来了?” 原本慕辞不过就是随口一句玩笑而已,却听他这么一说,倒来了兴趣,“莫非宫里还真传什么了?” 花非若立马闭嘴。 慕辞在旁窥着他的神色,不禁暗暗戏想,这美人女帝还真爱害羞。 持默片刻后,花非若才又转着话题问道:“我这么晚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眼下已近亥时,花非若也是在自己的寝殿里怎么也睡不着,又待得烦闷才想出来走走,却又不知去哪,就想到了来他这里。 来时也寻思,倘若潮余已经休息了,自己就去别处逛逛,总之只要能散散心就好。 “才没有打扰呢!陛下来得正好,我正开了坛酒,一起喝几杯吧。” 花非若笑而婉拒,“我不太会喝酒。” 如此,慕辞自然也就不强求。 不过两人还是相伴往院里走去,慕辞便又问道:“说来,回宫后你的记忆可恢复了些?” 花非若面无改色的搪塞道:“恢复了一点。你呢?” 慕辞也佯为无奈的笑着叹了叹,“也就老样子吧。” 却目光落及那层层叠影的朱墙时,他心下似乎沉了一沉,未经意间也就又叹沉了语气,“就是在地方待久了会有些头疼……” “头疼?” 慕辞愕然回神,便下意识将手往后脑处抚了一把。 那感觉说是痛也并不十分贴切,只是沉闷得叫人不大舒服罢了。 “也没什么,不碍事。” 花非若本想劝上一句,若是身有伤痛最好少喝点酒,而他还没开口,潮余便从石桌上拎起了酒坛,轻身一跃便站上了屋檐。 许是这紧贴着宫城的西奉园里着实冷清了些,待在这高墙院围里慕辞总觉着有些闷得慌,来到屋檐上视野些倒还好些。 “这檐上风景正好,陛下想不想上来看看?” 他以往只在传说中见过轻功,当时只觉文中夸大,想不到这竟果真能做到踏风而起,于是不免惊瞪了双眼的看着他。 慕辞见他久久不动,才恍然想起女帝玉躯金贵,哪里会行如此野莽之事,于是立马将酒搁去一旁,“你站着别动,我下来带你。” 然他话音才落,花非若便疾前一步踏阶而起,手才稍触了檐沿,整个身子便凌空翻上,衣袂翩然如芙蓉跃空,落时虽稳,披风帽兜却滑落,长发顷刻倾瀑而出。 虽说慕辞早已对女帝的美貌深知于心,却还是在他帽兜滑落的一瞬瞧怔了神。 他映于月色下的模样竟比画中细描的绝色还要更胜三分。 慕辞一怔便是良久出神的盯着他瞧。 而花非若自己整了整乱了些许的长发,却察觉了那道直瞪的目光,便莫名其妙的也看了过去。 慕辞立马将目光收开,旋即又饰了一面玩戏之笑道:“原来陛下上的来啊。” 花非若莞尔,“嗯。” 虽然不会轻功,但他其实也没少飞檐走壁。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之上。 慕辞适然倚在屋檐上便启了酒坛,望着天间月色饮了一口。 “这上头的光景,果然比下面好得多吧?” 花非若将过长的头发撩至肩前,又依他的话往远处瞧了一眼,才答:“确实。” 视线越于高墙之上则见宫城群檐叠障如峦,景致甚美,但身居此中却着实是半点也不得自由。 女帝不施粉黛一身随意的坐在他身边,这模样简直不似一国之君,也正因如此,慕辞才敢肆无忌惮的与他玩笑。 “昨日所见,出至宫门外迎接陛下的郎主们少说得有三十来人吧?且听宫女们说,除此之外还有尚未获封位份的秀人百余位,这么多人陛下记得过来吗?” 慕辞狡黠的问来,花非若尴尬一愣。 理论上来说,他今天才是第一天正式当女帝,整个后宫目前也就只认识一个荀安,其他人连照面都还没打全呢,更别说记了。 于是花非若只好稍掩尴尬的笑了笑,“你若不说,我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呢。” 慕辞“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险让一口酒呛着。 “做你的郎臣还真是倒霉,他们一个个都为了讨你欢心费尽了心思,你却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 这……他能怎么办呢? 何况他目前还处于“失忆”状态呢,哪能顾得来这么多人呢? “没办法嘛……” 每每答话时,花非若总是习惯性的温笑莞尔,而他一笑,一双生而蕴得柔潭的眼便更是盈满润澈,像极了一只不识人心险恶的白鹿。 看着这样一双眼,饶是慕辞生而一副铁石心肠,也不禁软柔了语气,叹笑道:“陛下还真是楚楚惹人怜哪。” “惹人怜”这三个字还真是说得十分出乎花非若的意料——他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词竟然能用于形容他。 不过尽管觉得对方的形容可能不太贴切,花非若也仍然没有表露出半分异色,只是笑着横了他一眼。 慕辞也笑着回了他一眼,便仰头又饮了一口。 第38章 入朝(三) 正安静吹着夜风,看着天间云影缓动时,慕辞忽然听见身边的人浅浅叹了口气。 “陛下今日有何事不顺心?” “倒也没有,只是有点累。” 这样的日子以后都会成为他的日常。 每每想到,自己即将踏上这条本不应由他来走的漫漫长路,花非若便觉自己的心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黑雾,而这黑雾之中却盘桓着他或知结局、却又不知究竟该如何发展的史路。 假若这一切只是记载在史籍之中,他当然能与任何人坦然的议论,可当这段历史真真切切的展开在眼前时,他便失去了旁观者的资格,却又无法像真正的当局人那样专注于当下而活。 本非女帝的他,在面对大臣与朝事时,他虽有自己的想法,却又总顾及着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女帝应当怎么做,因而总回顾着本躯之忆,期望能通过分析真正的女帝而得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 “陛下,” 花非若应声回神,就见潮余已侧近了身来,正一手托着脑袋,饶为认真的盯着他。 “今日朝会之上,大臣们因为什么争论不休?” 花非若诧然。 看出了女帝的诧异,慕辞又笑了笑,解释道:“今日罢朝那会儿我正好出门回来,看见了出宫的大臣,那时午时已过,朝会已超三个时辰了吧?” 了然他揣知情况的原因后,花非若又淡淡收开了眼去,面色虽然平静,却藏不住微锁的眉头,与眼中挥散不去的浅浅愁乱之色。 “嗯,因为商船一事,他们争论了许久。” 而在大臣争论的同时,他的思绪也未曾停过,一会儿就着此事琢磨着自己的看法,一会儿思绪又跳去了本躯之忆中。 如此不停的反复了三个时辰下来,他什么也没想好,心却反倒更乱了。 “以后若是再遇到大臣们争论不休,陛下直接退朝便是。” 此言又叫花非若愕然瞧了他一眼。 “这……不太好吧?” “朝堂乃议事之所,倘若大臣争论不休,各执一词而不能议定此事,陛下听得越多则思绪愈乱,大可叫他们朝后奏疏呈议,而无需费神听他们啰嗦。” 这么说来,也是挺有道理的。 但……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太礼貌? 啧!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花非若便懊恼的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 他现在的身份是女帝!许多事可不能按他以往的思维来办。 “陛下!” 略高了嗓音的唤了他一声后,慕辞便又更迎近了些的将他按在额头上的那只手给拿开了。 “御臣切不可失了威势,陛下可不能太温柔!” 他只是转落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而已,却转眼就被人逮了手腕,于是看着慕辞压在自己眼前的脸,花非若茫然的眨了下眼。 意识到自己逾礼的慕辞立马收手撤身。 他的脾气打小就不好,又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成年之后这样的性格缺劣反倒更是显着,许多时候甚至压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急就容易失了分寸。 “你说的,也有道理。” 花非若认真的思考了他的话。 确实,君臣之间有礼法不可逾越。 毕竟君王与大臣相处的模式,与他在那个时代所习惯的交往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方才那逾礼一举之后,慕辞都做好了应对女帝不悦的准备了,却谁知他竟像是对那不妥毫无所觉似的,依然在与他就事论事。 慕辞着实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此刻竟已分辨不出,这美人女帝到底是实在温柔的过头,还是真的迟钝了。 余光见潮余似乎摇了摇头,花非若惑然瞧去,果然见他一副恨铁不成钢似的无奈。 “怎么了?” “唉……”慕辞又是一声长叹,“陛下如此,若是遭了人算计该怎么办?” 人心叵测,若这遇了这种事,除了兵来将挡还能怎么样呢? “我会小心的。” 听他这句应得实是没心没肺且敷衍,慕辞又是眉头一皱,当即便瞪过去了。 而此时花非若却正静静的看着天间明月、云卷云舒,一面安然温闲。 看着他这柔善可欺的模样,慕辞心中莫名起了一股邪火,实在很想逮着他的耳朵告诉他,遭人算计这种事绝不是仅凭小心就能避免的! 然这美人着实生了一副叫人气不起来的模样,竟还真叫他压住了这股邪火。 两人在屋檐上闲聊了半夜,直至将近子时,慕辞才将女帝送至了通往宫城的小门前。 未经意间,他竟然已在潮余这里逗留了如此之久。 不过与他闲聊过后,花非若也确实觉着自己的心情放松了些。 “哦,对了,”临走时,花非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回过头来对他说:“关于查找你身世此事,我过两日再安排。” 在此之前,他得先理一理朝中之事。 “此事不急。” 见他于此事如此温随,花非若也就宽心了。 “那我改日再来找你。” “好。” 两人再辞之后,花非若便出了这扇小门。 却还没走出几步,他又止步回过头来。 慕辞见他如此依依不舍似的,不禁想笑,“怎么了陛下,这么舍不得我吗?” 花非若莞尔应了他的戏问,又踌躇了一阵,才问道:“你会觉得我很怪、很不妥吗?” 这问倒叫慕辞怔了一下。 却旋即便笑答道:“陛下随意便是,哪有什么奇怪不妥的。” 花非若莞尔以应,这个回答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还好还能有一个人能与他相处的随意些。 他毕竟不是这宫里惯于等级分化的金枝玉叶,总对着一群对他毕恭毕敬的人,而他也无时无刻都得端着位高者的架子,这对他而言着实压抑。 “走了。” 再一言辞罢,花非若便戴上了披风的帽兜,走入深巷,没于夜色之中。 子时天色深暗,笼于夜色里的宫城早已寂静一片,只有宫灯的暖橘光线投在空无一人的深巷里,风过时灯影晃晃。 花非若不大熟络的绕在禁围深巷里,听见不远处传来列队巡走的整齐步声,下意识便避去一旁墙影里。 然他动作还是稍慢了些许,那方云凌还是在转入此巷的一瞬间察觉了风动。 “什么人!” 花非若在墙影后听出是熟人的声音,且转念又想,他虽说是偷摸着溜出来的,但好歹也是绕的自己的宫城,竟还真跟做贼似的躲着,他这女帝做得未免也太憋屈了些吧? 于是花非若泊然走出了蔽身的墙影。 云凌本都准备扶刀上前打探贼况了,熟料竟是女帝走了出来,一时惊得愣在了原地。 “陛下……” 花非若抬手止了他准备行礼的动作,浅然笑道:“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莫要声张。” “是。” 难得会在宫城外围巡视时碰见女帝,云凌一时幸愉得话都快讲不出来,却又还是想再与女帝多说两句话。 正当他寻思着不知该起个什么话头时,花非若已将食指立于唇前,含笑对他递了个保守秘密的意思。 云凌即会意颔首,“臣今夜并未见过陛下。” 花非若笑眼柔弯,“有劳了。” 女帝轻柔一声抚言入耳,云凌顿然酥了耳根,心跳也应之快乱了一阵,却只能在原地静静看着女帝将离的背影。 还没走出几步,花非若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止步回头,似乎有什么事要说,却又斟酌着没讲话。 云凌连忙询道:“陛下有何吩咐?” 花非若本是想与他交代潮余那事来着,话都已到了嘴边,却想了想,又还是决定将其暂往后搁两日,于是又笑了笑,“没什么。” 而后花非若便往宫城深处去了。 次日一早的朝会上,各执己见的两派大臣仍是争论不休,唇枪舌剑,任是哪一方都毫无退避之意。 而经了昨日一番吵吵后,今日再对此乱局,花非若也显然镇定了不少,于是任他们吵吵了片刻后,便以朝会之上还有他事需议为由,让争吵最激烈的那几人退去殿外画室自行争议。 然女帝此一令下后,满堂寂静,纵是吵得最凶的太尉与丞相也都不再讲话了。 而后朝臣进言,皆依礼循规,乖巧的出乎花非若意料。 于是今日仅一个时辰便议罢退朝。 辰时一刻,慕辞乘车又往南城,出了西奉园在大道上远远就见大臣们已纷纷走出奉辰门,眼中落下一分轻然笑意,心想,这美人女帝还挺听人劝呢。 来至南城,慕辞仍让随侍的宫人与马车等候在集市外。 自昨日见过那貌若天仙、叫人见之难忘的郎君后,那书女便一日都心神恍惚的,也就不免揣测万千的寻思着那郎君究竟是何等身份。 士族公子虽多半风度翩翩,但那郎君显然不是那样温敛的谦谦雅郎,倒自有一番张扬气势,莫不是贵胄皇族? 书女正思绪翩翩的出着神,放空的视线里忽而就闯进了昨日那道惹人注目的身影,却想当然的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慕辞已径直来到她的小摊前,摆袍坐下,她才愕然惊觉原来不是错觉! “郎、郎君?!” 见这书女如此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慕辞难得好性子的笑了笑,“今日又有封信,想请你再替我走一趟。” 书女连连点头,“郎君尽管吩咐便是。” 慕辞便从怀中取出了书信,递到她面前,仍将五枚铜钱压于其上。 “郎君今日不必给钱了。” 慕辞诧异,“为何?” “代走文驿只要两文,郎君昨日给了五文,就算今日再送一封信,也还多了一文呢。” 区区几文铜钱而已,慕辞自然不放在心上,毕竟平日里他随意打赏个顺眼的扫洗奴仆少说给的都是一袋子碎银,何况眼前这书女还得替他跑腿呢。 “几文钱而已,你收着吧。” 然书女却是坚决的摇了摇头,收起书信,而将铜钱递还,“得予相当,不宜失衡,郎君好意鄙女心领了,代走两趟文驿的活计,这铜钱是不能再收了。” 慕辞一向不爱强人所难,她既然已再度回绝,他自然也就不会再强予了。 “既如此,那便有劳了。” “得酬所务,岂敢称劳。” 又望着慕辞走远后,书女心中又是一番感慨,一时间更是好奇这郎君究竟是什么身份。 便从存信的篓中取出了那郎君带来的书信,只见其上封寄之址仍与昨日那封一样,在朝云。 第39章 入朝(四) 马车回到北城,绕宫城外围循西而往,却远远的就看见西奉园门外停着一辆华纹车驾。 慕辞挑着掩窗的小帘疑惑的看着停在朱门外的华驾阵仗,寻思着女帝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吧? 而他乘的马车才刚刚缓停在朱门前,便见一个原本候侍在那华驾前的侍官来到了他车前,他一下车便向他揖了一礼。 “请郎君入园拜见陛下。” 既知女帝摆驾来访,慕辞自然不敢耽搁,连忙便随那侍官匆匆入之拜见。 西奉园的东园里有一处别致的院落,慕辞由侍官引路自月洞门中循入,转过假山的玄关,就见女帝正在一座小亭里兴致勃勃的看着一个园丁做盆景插花。 “陛下,郎君来了。” 花非若看那盆景看得极为入神,直等侍官都已走到近前开口禀报了,才闻声回神,抬眼看见了慕辞。 “你回来了?” 女帝一如既往的温笑着予他问候,然此情形之下,慕辞也不敢失却礼数,于是老老实实的就准备行礼。 “你就别行礼了。” 花非若伸手拦扶住他,而慕辞则拿眼神往周遭扫了一眼,笑问道:“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就这点小事总不至于还会有人去向谁告他的状吧? 就算真有闲人向谁告了状又如何,皇权特许还不行吗? 于是花非若也笑着稍稍施力将他拽起来了,“行了,起来吧。” 慕辞乖乖起身后,花非若先示意了他坐在自己身旁的位置,而后便遣退了随众。 亭中独余他们两人后,慕辞也就不拘束了,直言问道:“陛下今日如此大驾光临,莫不是找我有何要事?” 花非若拎壶给他斟了杯茶,才道:“沧城军在鬼守岛那次乱事中捕获的维达人,你还记得吗?” 慕辞乐滋滋的喝着女帝亲手斟的茶,应道:“怎么会忘呢?” “这群人才是此番纷乱的祸首,奈何虽在押牢中,但朝中却无人能与他们对话。” 话说到这,慕辞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是想让我去审问他们?” 花非若也执杯抿了口清茶,眼中沉着些许不显于人的思绪,“这些维达人虽身陷囹圄,但其信仰颇坚,直接审问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那依陛下的意思是……” “这些维达人也知道这里没人听得懂他们的语言,所以偶尔会彼此交谈。” “所以陛下是想让我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花非若点了点头,“可以吗?” 这温慈的女帝,明明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却还要这么委婉的征求他的意见。 看着他如此一脸诚恳的模样,慕辞心中隐然无奈似的叹了叹,却笑得更温柔了些,“当然可以。” 亲耳听他同意了此事,花非若才松了口气。 倘若潮余不愿接这活的话,那他还真有点难办了。 “说来,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些维达人?” 虽说那些维达人确是此番祸乱魁首,但他们原本便是敌属之国,故无论他们作何计划打算,皆是死罪难免,只管定罪处决便是。 故在慕辞看来,当下最关键的还是那条商船——此事的定论将直接关乎月舒与朝云两国之交。 “毕竟他们才是此番乱事的关键,了解他们的情况总归是有益的。” “虽说那群维达人才是祸首,但现下更关键的难道不是给商船叛匪定罪吗?” “是啊,不过现在大臣们对此议论纷纷,吵得正激烈呢,显然不是做决定的时候。” 女帝讲话时神色泊然,倒是不见昨日那番愁色了。 慕辞瞧着他的神色估摸了一番,寻思着女帝该是有别的打算吧,于是又试探着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这个嘛,还是先得安抚一下大臣吧。” 虽然他对“女帝”这个业务尚不熟络,却也能感觉得到他这女帝当今在朝中的处境其实并不理想。 其实他个人更偏向于丞相的建议——遣使者与朝云和平谈论此事,并将叛匪押回朝云由之审判。 却奈何朝中当下的情形却并不支持他做出这个决定—— 眼下朝中主张和谈的仅丞相一人直言进谏,其余大臣不是缄默中立,便是依同太尉与御史大夫主张向朝云兴师问罪。 若只是大臣争论倒也还不算什么。 今日退朝后,花非若便入清绪殿中理阅奏疏,则见所呈表奏中,除了那些大臣笔墨挥洒的意见外,更有京中两位彻侯——襄南侯与昭山侯——的上书,不出所料,这两位彻侯的意思也是绝不姑息此事,万不可于外失了国威。 当然太尉等与彻侯的顾虑也并非毫无理由,毕竟不管怎么说,朝云授印之船确有协同敌匪意图危害女帝之实,倘若他们不候朝云表态,就这样别无缘由的派遣使者去往和谈也确实有损月舒于东洲之国威。 届时倘若再临外交不利,只怕损威于外、折尊于内,不但有损月舒外交,更也失了掣御群臣之势。 但也不能就依那诸侯众臣之意,不分青红皂白的对朝云兴师问罪。 毕竟涉及这场纷乱的并不仅是月舒与朝云两国。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将群臣争论的矛盾点牵至此乱中的第三方,维达。 此中种种相关缘由,花非若只大概与他提及了无关乎此事之重的三两点,将任务托付妥当后,便又依女帝外出行仗摆驾回宫,继续扑向他那堆积入山的奏疏。 却一回宫,便闻侍官来报称上尊已在昭华宫中等候多时。 听知他母尊竟亲自见他来了,花非若那出乎本体的慌怯又不禁攀上了心头。 上尊等候在清绪殿的偏殿里,伺候此殿的宫女在侧皆鸦雀无声。 “上尊,陛下来了。” 闻言,上尊摆下手中茶盏,抬眼,花非若正从屏风后走出,在堂前稍止,向他母尊示以孝礼。 上尊则拂袖摆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 女帝身为九五至尊,照说纵是其生母上尊也不应失以君臣之仪。 但女帝本体里的记忆显然向他表明,他与母尊的关系一向如此,既不是女帝为尊的君臣之仪,也非母子间薄礼的亲切,他只是单纯的不得忤逆母亲而已。 有点奇怪的关系…… 想在另一个时代的过往里,他们兄妹三人在父母面前是从来不会产生这样的胆怯心理的。 “朝云商船此事,近来大臣们争论不少吧?” 花非若回神,“的确。” 上尊淡淡瞥了他一眼,又道:“孤闻朝中逾半大臣皆谏言处决叛匪,女帝何故迟迟不下诏令?” 他母尊虽足不出宫城,这消息倒还挺灵通。 不过大臣们谏言归谏言,朝中意见那么多,他也得有个思考的过程吧。 花非若游离着思绪,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嘀咕,在他母尊看来,他这“女帝”的意见就这么不重要吗? 女帝迟迟不答,上尊疑然瞥了他一眼,“女帝?” 花非若不动声色的回神,“商船叛匪罪证已实,刑罚之定交予廷尉审决便是。” 听他所答,避重就轻,上尊稍稍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 “若只是审罪之事,孤也不必亲自来问你了。” “哦。” 花非若故为恍然的应了一声。 见女帝已知自己来意,上尊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此番商船之乱,关涉两国,倘若只是些边境小乱也便罢了,毕竟临陲之境,难免生些贼匪小祸。但此番商贼之乱祸及女帝,如此大逆不道之行,不可不加以严处,而于朝云其国,女帝也万不可过分谦顺,此事该有个计较。” 如此,花非若也就大约明白他母尊于此事是怎么个意见了——不但要严惩贼人,怕是也要问责于朝云。 “此事还当斟酌。” “女帝还有何顾虑?” “也无其他,只是此番祸首乃维达敌属,商船至多不过帮凶罢了,若要定罪,也该带上贼首一起吧?” “朝中无人通其语言,何况维达贼人本就居心叵测,侵袭东洲多年,其危害之意昭昭,何必在他们身上费神。” 这就是他的另一个打算了。 惹乱的贼人要收拾、朝云那方的交际也尽量不要破坏、同时又还不能坏了女帝之威,若想同时兼顾这三个条件,他则务必要拿出价值更高的理由来调和群臣之争。 但若要现在向上尊将此事解释明白,就太费功夫了,且也未必有效。 “女嗣自有打算。” “就孤所知,当下除丞相之外,群臣与彻侯皆谏言女帝处决叛匪、传其罪证与朝云,如此并无不妥,女帝何故迟迟不作决断?” 上尊声色稍利,花非若便觉本体的心脏冷不防的就惶然跳起了一阵不安,为定心神,便取来了手边的茶盏,一饮而尽。 “此事还望母尊稍候些时日,待维达人的审讯得了结果,女嗣自有决断。” 说罢此句,花非若便起身作辞:“清绪殿中犹有事务未理,女嗣就不陪母尊了,他日再向母尊请安。” 女帝既辞,上尊神色漠然也无挽留之意,就静静看着他辞罢即去。 果然这朝廷里的事还是要比他料想的更为深邃复杂。 虽然他暂且不知身在后宫的上尊插手这件事的具体缘由是什么,却已显然感觉得到,他这“女帝”果然是个傀儡般的存在。 两魂同居于一副躯壳,自然难免一些交汇。 故早在还在流波镇即将启程回往琢月之时,本体强烈的束缚感便已叫他极为不适。 回到琢月后,此感更是甚然,甚至强烈到了近乎神经质的地步——无论是宫里的侍官宫人、郎臣随众,亦或是朝中大臣、上尊与彻侯,仿佛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根线,而线的另一端就紧紧的捆缚在女帝深藏的灵魂里。 而他尽管不是那个被束缚的灵魂,也难免受到波及。 重回到清绪殿正堂中,在堆满奏疏的案前落坐,花非若便收止了自己浮绕在一片混乱中的思绪,重新定了定神,开始专注的理阅大臣呈递的文书。 虽然不知道他会做“女帝”多久,但眼下他既然身在此位,自然应当竭尽全力的处理眼前的事务。 所以商船此事,他务必会给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无负群臣百姓,亦不败君国之威。 第40章 入朝(五) 关押那群维达敌匪的卫平狱位在西郊平原,从北城前往车程一个时辰。 此狱专用于关押重罪之人,故其外墙高耸,每日重兵巡防,非执廷尉府符节不得入内。 守兵远远瞧见有马车向狱门驶来,便早早的就迎出百步之外,拦止了马车。 奉女帝之命伴慕辞同来的俞惜迎之下车,亮了女帝所予通行符节。 守兵既见来人是女帝身边的侍官,自然不敢多作阻拦,验过符节无碍后则放令通行。 马车驶入外墙大门,止于照壁之下,狱吏立马就迎了过来。 “微臣拜见郎君!” 慕辞微微颔首示礼,则明来意:“我奉女帝之意前来查看维达匪人之状。” “下官明白,郎君这边请。” 慕辞随之走入壁后深院,又往一道铜门走进了藏埋于地下的深牢。 地牢之下暗无天日,道狭壁矮,铁锈混着腥浊呛人肺腑,不时还能听见大牢深处传来的凄厉惨叫。 “此牢中所押多为重刑之犯,那些维达匪寇就在前方‘沉’字牢中。” “沉”字牢座于大狱深处,是为狱中审讯之所,故格外安静。 来到“沉”字牢前,慕辞稍止了一步,狱吏也连忙随之停步。 “你们先前审讯过这些维达人吗?” “原本是想审讯,但朝中无人通其语言,纵是审问也难知其意,便只是将人押于此处。” “他们平日里可会交谈?” “他们相邻牢房的人会交谈。” “你替我安排个隐蔽的地方,我先听听他们平日里都在交谈些什么。” “诺。” 而后慕辞便被狱吏引至临近水牢的一间茶室,而后便等着他们重新安排那群维达人的牢房。 慕辞转着手中杯盏,看着杯里色泽浑浊的茶汤毫无品抿之意。 北向的甬道深处总时不时的传来些水声,或挣扎激烈,或奄奄一息。 未候多久,慕辞听见有脚镣拖地的声音由远传来,便摆下手中杯盏,静静等候着。 “wulor?!” (乌洛?!) 惊喊的回声入耳,慕辞即转头往声来之向看去——声音是从南向的甬道传来的。 “Un ka dorsoo?” (你还活着?) 询问的声音之后,一道疲惫的声音便轻轻笑着应了。 “Iado la sodiya ey kazou la balu.” (这群蠕虫还没能把我弄死。) 牢门关闭的声响之后,那引路的狱吏便回到了茶室复命:“郎君,下官已将这群维达人中尤为关键的两人押至邻近牢房,郎君在此便可听得他们交谈。” 是时慕辞正专注的听着那两个维达人的动静,故听罢狱吏在耳边的禀报后只作颔首一应。 - 当下申时三刻,在朝堂上没能争论尽兴的大臣们当下又来到了清绪殿里继续话题。 其实原本只是丞相一人前来请见,欲独与女帝就此事作一番探讨,却没料到竟半路杀出了个襄南侯来。 于是在堂下那两人唇枪舌剑的争论之下,女帝又成了背景板似的存在。 花非若一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极少会因他人招惹而发火。 当下亦是如此平静。 反正拦也拦不住,她们爱吵那就吵吧。 于是花非若兀自剥出了思绪,在她们争吵之下自己静静的翻阅着桌上奏疏。 “去年季夏,两国君主方于阜水长亭订以盟誓,成守阳之约以抗阜北连横,若依侯君所言,仅凭一条商船便定其朝廷之罪,只怕将损盟约,而此事更也难得正解。” 守阳之约? 这个名称花非若听来耳熟,料想自己应该是存看过的,于是便往他摆在手边的文籍堆里翻找了起来。 为熟悉女帝业务,他当下除了本本分分的批阅奏疏之外,也将许多相关资料留在手边,以便他批阅奏折遇到难以应解的问题时可翻阅查找。 “若只是寻常商船,倒确如丞相所言不可连及朝廷,但此船受封尚安之印,更又与其国中诸多权贵往来甚密,也算是半条官船,而今却与维达匪徒勾连,恶行如此,实难叫人不疑其朝廷之为。” 闻应此言,丞相却作嗤然一笑,“侯君此言,实属荒谬!” 翻了无多会儿,花非若果然找到了那份守阳之约的文书。 守阳之约乃是朝云与月舒两国为制衡阜上六国盟结之势,而定下的友盟契约,书成于去年六月,此中约定了许多友盟之谊,大致包括了些外交优先条例、战时相助相佐的约定、联姻往来礼仪、通商贸易优先等内容,其中在通商的细项里,朝云也向月舒请得了些获授“尚安印”之商通往的特殊便利。 此约乃是两国君主会面所成,约成之日即昭告天下,故依约誓所缚,若一方毁约另一方则可师以正名出兵讨伐。 花非若正细阅着那文书时,堂下襄南侯则因丞相一句“荒谬”而怒不可遏,又更高了声调的驳道:“丞相大人身作月舒之臣,却宁信旁国无实之证,也不信国中同僚有据之疑?” “侯君所言过矣,臣之所言乃皆出以实据!” “何实之有?” “氐人湾之战,朝云以悍狼之军八万击溃维达黑魔舰队,耗敌十八万,自折将领百十余名,悍狼营主帅燕赤王乃为嫡属宗亲,更于此战重伤身殒!敢问侯君,何有君主不惜破釜沉舟击溃敌寇,而却旋即又与之勾连危害盟国?如此尚不可言之荒谬?” 丞相一语驳得襄南侯哑然无应。 一语驳哑了襄南侯后,丞相便又复归平和之态,缓然言道:“依臣之见,此事还应再作斟酌。” 虽然被压了一番势败,但襄南侯依然不愿让步:“盟约之立,是为成两国相辅之势,而此番朝云商船所损乃月舒国威,不可不究其根责!” “此事自当查其所源,待其事实详尽,再与朝云计较也不迟。” 丞相到底乃文辩之臣,身居百官之首,更也不是容易压制的对手。 于是襄南侯言辩失势,大为吃瘪,当下也再想不出话头继续与之争论了,于是索性作罢,转而向女帝恭礼道:“臣下之争终非大论,此事还应由陛下圣心独裁。” 这会儿倒想起该问问他这女帝的意见了? 花非若阅着手中文书并未抬眼,也是持默了片刻,确认她们不再相驳后,才泊然开口:“吵完了?” 第41章 入朝(六) 见女帝神色平泊,不喜不怒,方才争吵不休的两人又不禁互视了一眼,便皆为此捉摸不得的君威所慑,纷纷持默了。 而花非若也并不急于应答,一直将文书最后一行字阅完,才将其摆去一旁,又取杯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问道:“爱卿可还有他事需一并议论?” 意识到女帝似是当真不悦了,襄南侯连忙谦态应道:“臣无他言,独此事恭闻陛下圣裁。” 花非若微微侧身靠住扶手,支起肘来轻轻托住额角,目光投落其身,缓然道:“此事容后再议,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诺,臣告退。” 两人齐声同礼,共退行数步,转身时又才相视,彼此一个冷眼。 出至殿外,丞相依礼作辞后,便快行先一步走了。 襄南侯却在殿门外稍止了片刻。 今日她也是接到了上尊的口谕,才匆匆赶来与丞相殿上争辩,却是莫名其妙的碰了一鼻子灰。 且一想起方才女帝看她的那道喜怒不明、波澜不惊的目光,她便隐隐觉得有些后颈发凉。 这一趟外出逢难归来后,女帝的性子似是硬了些,以往她见女帝可从来没有这么强的威慑力,别说只是看人一眼了,纵是勃然大怒也未必能叫人生畏。 而今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 日移渐晚,西霞远傍,慕辞在那茶室中候听了整整半日也未能听得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夜幕将临之际,慕辞终于走出了大狱铜门,但那狱中暗无天日,以至他竟觉得暮霞之光都有些刺眼。 见站在大门前迎候他的仍是女帝身边的侍官领事俞惜,慕辞不禁有些诧异,心想她作为女帝的随侍,难道他入狱后这半日,她都未曾回去复命? 看见了慕辞,俞惜也主动迎上前来,恭礼道:“郎君,这边请。” 慕辞却狐疑的瞥了她一眼,“你莫不是一直在此等候?” 照说俞惜的职责也只是携女帝之命,为他通络入狱罢了,待他入狱之后自然不必在此久候。 “侍婢伴女帝而来。” 慕辞大为一惊。 “女帝来了?” 俞惜为之引途走出大狱正门,即见不远处果然停着女帝的双马简驾。 女帝此行未携仪仗,显然是私行来此。 女帝亲自乘驾来接他,慕辞想当然的也有些受宠若惊,笑着钻入车里,就见他也转眼来予他温然一笑。 “什么风竟能将陛下大驾吹来?” 听着他戏言,花非若仍是笑着为应,待他在身旁坐下后,便打开了手边小几上的食盒,推近给他。 “我想你在狱中待了这么久,怕是也没吃什么东西,就给你带了些点心来,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陛下亲自给带来的点心,哪能不合胃口!” 在那狱中待了大半日,滴水不进,他也着实有些饿了。 慕辞取了一块点心品尝入口,其香甜滋味正适他喜好,便更觉心情愉悦。 花非若在侧静静打量着他,见他眉眼舒适,揣知这点心确实合他口味也就宽心了些,便支肘在小几上,轻轻托住腮颌,若有所思的出着神。 “一会儿陛下要去园里坐坐吗?” “殿中还有事务未理,我一会儿将你送回去便回宫了,改日再来找你。” “既有事务未理,陛下怎还在此等这么久?” 花非若摆下托腮的手,未掩眼中倦乏,笑着看了他一眼,“在宫里待得烦闷,倒不如在这等你,也好松松神。” 毕竟在宫里他就得无时无刻扮着女帝的架势,在那困闷的环境里待着实在难受。 也可能是他还没适应“女帝”的生活吧。 “你今日在狱中可有收获?” “恐怕要叫陛下失望了,那些维达人并没有交谈太多。” 这群看似粗犷的维达悍匪实际远比看上去要谨慎得多,他们起先一直被分别关押着,今日却突然将他们聚集一处,想当然也叫他们生疑警惕了起来,故交流虽有,却都是些散碎闲语。 这样的结果也在花非若的意料之内——哪能有这么容易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呢? “我也猜到想从这些维达人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必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能耐着性子,看到底能不能有收获了。今日辛苦你了。” 他的柔言细语对慕辞而言很是受用,何况他原本也想知道更多有关维达的情况,于是他当即坦然应道:“此事陛下尽管放心,不论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撬开他们的嘴。” 应他所言,花非若瞧着他柔然一笑,“多谢。” 车厢里的光线有些沉暗,小几上虽点着一盏小灯,然其光影也只能堪堪照及他的下颌一段侧容。 在此光线中,慕辞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觉得那双眼哪怕没于阴影中也依然存着柔暖的眸光。 花非若静静出着神,慕辞也静静看着他娴静的模样,愈发入神。 身为皇子的慕辞从小到大,视线里从不缺艳姬美人,却不论是后宫千姿百态的妃嫔,还是京中美名扬外的千金俊才,亦或是那些侍于显贵的妖倌尤物,从没有一个人能像花非若这样令他惊艳若此。 从第一眼至当下,尽管早已深知他美貌惊人,也早该见惯其容貌于寻常,却仍然会在每一回见他时心生摇动。 北城山间的道路蜿蜒曲折,马车缓行许久,窗外景愈叠高,俯瞰其下屋檐如长河入烟火。 路行途间,慕辞总时不时的偷看他,但大约是今日理事繁忙他已十分倦乏,后半程他几乎都在闭目养神。 绕上最后一道大弯,车轮碾上平整的砖路,花非若辨声即知已快到目的地了,睁眼便下意识瞧了慕辞一眼,也正好碰上了他的目光。 花非若冷不防的看过来,慕辞愕然收眼。 马车行止在西奉园门前,宫仆上前来拉开车门便退侍两侧。 “我一定会尽快将那群维达人审出结果。” “此事不可心急,群臣那方我自会稳住他们,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听了他这话,慕辞却是笑也叹了心中无奈。 岂有人君施令如此柔婉。 但看着他那一面温煦如水的慈柔之貌,慕辞又着实没法开口驳他什么,也就只能默默应了。 慕辞寻思着此事,将出门时一只手却突然垫在了他头上,惊了他回神,才发现原来是他出着神,差点就撞上那车顶了。 “当心点。” 花非若的声音几乎贴在他耳畔如蛊铃般的响起,慕辞才留意到他拦住自己险撞车顶的同时,也起身欺近了他的后背,眼下他们两人仅存咫尺之距,便让慕辞嗅到了他怀中那股柔敛的温香。 花非若看出他似乎因自己的动作局促了起来,便在确保他不会再撞头后就收手退了回去。 慕辞下了车,思绪犹盘桓在那须臾间的温香里,略然有些发怔的回头,就见花非若也正挑起了小帘,眉眼存笑的目送着他。 第42章 入朝(七) 苍茫雪地里零零落落的缀点着些红梅似的血迹,他循之往前,找到了一只为猎箭所伤的白狐。 看着大雪中几乎与天地融为一色的雪白狐狸,慕辞心中莫名隐生一分惋怜,便将这只狐狸从雪中抱起。 白狐洁净的毛发之下所藏遍体鳞伤,似乎不是第一次受此猎伤了。 他给白狐处理伤口,却好像怎么也止不住血,渐渐的,白狐的身躯浸没在一片烈红之中,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就看着白狐那双漆黑如墨点似的眸子,心中郁郁压沉。 看着这双濒死边缘却仍存着温煦柔笑的眸子,慕辞只感心中刺痛,便想抚摸那双眼。 却一回神,他怀里抱着的已不是雪白的狐狸,而浮现在眼前的也成了花非若温柔存笑的脸。 他披着一身如血染就的华服,以之所衬的面容却苍白得几乎没了生色。 宫城里大臣登朝的钟声响起,悠绕的回音纠缠在犹为昏晦的清晨潮凉的缓风里飘扬远泛。 早被诡梦惊醒的慕辞,在天还没亮时就起床在院中挥练刀法,全神贯注方压除了些许心中因那诡梦而起的焦躁。 朝钟之后无多会儿,慕辞便动身前往了卫平狱。 而后多日,皆是如此。 在这几日的朝堂上,花非若也放平了心态任大臣们辩吵议论,却无论他们如何争着期望女帝尽快诏定此事,他都并不直接作以应会,而待朝罢后,他便在清绪殿中补阅诸类文籍。 白天繁忙完,晚间花非若便会去西奉园与潮余作伴,松一松心神,如此时日积久,竟成了习惯。 慕辞则是每天都赶着早就去到卫平狱,待至傍晚方回,且心作打算,在那几个维达人交谈出些许有价值的线索前,他绝不会露面。 对此,慕辞有着相当的信心。 他认得里面领头的那个叫乌洛的人,且知这乌洛与萨安等人地位相当,也是直接听命于摩亚达的将领,故他一定知道摩亚达最初的计划。 而慕辞着实很好奇,摩亚达为什么会突然一声不响的撤离。 毕竟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他和摩亚达彼此相抗多年,也算是战场上彼此了解的老熟人了。一直以来,摩亚达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在进攻东洲,大有至死不休的势头。 而且这个人也很聪明,为了避免东洲诸国结盟,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只专注的攻打朝云,并同时遣使递书与颉族和涵上之国建交,惹得朝云北邻诸国蠢蠢欲动,由此令朝云愈发势单力薄,其计谋之深远足可见其狼子野心。 再者之后,哪怕已被击沉了黑魔舰队的主舰,战势大溃的摩亚达也并没有就此退离东洲,反倒还铤而走险的暗袭了月舒女帝。 依这种种行径看来,慕辞深觉摩亚达此番的撤退绝非弃攻之意,而只怕是藏着更深的杀机。 “wulor!” (乌洛!) 今日入狱后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慕辞终于听见了维达人的声音。 “Kazu?” (干嘛?) 乌洛的声音显然有些疲惫。 “Le koola baso dia un di boyada moradar ?Eny gola sasandi en?” (说实话在那之后你有没有接到摩亚达的信?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说话的这个维达人前几天也总时不时的与乌洛闲谈,也曾有几次谈到过摩亚达,但每次只要一提及与摩亚达相关的,乌洛就闭口不言。今天他大概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如慕辞所期望的,直接谈明了这个问题。 “Eny sulan xien mosior-dien pako,sodo moradar dilen.” (我们现在在月舒的地牢里,没法和摩亚达联络。) 几天来,乌洛终于第一次回答了与摩亚达相关的问题! “Eny bo sadaen xiko?boko sasaei balan dien?” (那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待在牢里吗!) 乌洛似乎叹了口气。 “moradar sulen Kaden buen len.” (摩亚达已经撤出东洲海域了。) 这句话令那个维达人骤然愤怒的狠狠拍了牢门一响。 “Eny handa dien leiso,fula honbasu len?daxiya mudo,hu kan kinle baho yafu!” (我们为此拼尽了全力,而他却选择了撤退?走到这一步,他以为国王会放过他吗!) 谈话发展至此,慕辞一扫多日来被他们无关痛痒的闲聊磨了麻木的疲态,全神贯注的听着,就等乌洛开口。 然乌洛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wulor!!” (乌洛!!) “Soxi buya enyn dila soo.”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了。) 敷衍过这一句后,乌洛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单方面结束了谈话。 “Anka bola dilei en?moradar bokaso dilan dien unka beiso!” (至少该给我们个解释吧?摩亚达到底在计划什么你一定知道!) “wulor!!!” (乌洛!!!) 却不管他如何叫喊,乌洛都不再说话了。 牢间里的维达人怒吼着又拍了牢门一响,而坐在茶室里的慕辞也因乌洛的沉默切齿不已。 就差那么一点! 然就如女帝所言,这种事万万急不得。 他耐着性子等了这么多天,终于让这些维达人稍微放松了警惕,开始仗着狱中旁人听不得懂他们的语言开始彼此大声交谈了,而乌洛今日也终于算是有点长进的开了口,虽然犹未得到他想要的消息,但也算是颇有收获了。 于是慕辞深吸了几口气,强令自己平下心来。 再等等,就快有结果了。 - 时晚入夜,月色投入宫城庭院,朱墙影暗之下,一束皎白与宫灯暖橘的光色交融在一处。 好不容易理完了一日事务,花非若出至殿门前,瞧着庭中光景,终于稍松了些思绪。 晚风徐过,寝殿门前的梧桐叶声沙沙作响。 花非若在屏风后自己换去了女帝一身繁重的华服,更为简衣,系上披风,将出门时,俞惜也正好来报。 “陛下,小驾已备好。” 自从那日遣过俞惜携引慕辞前往卫平狱后,花非若也就不再过分掩藏夜间前往西奉园的行动了,大大方方的让俞惜给他安排宫中代步的小驾倒还更省事了些。 只不过除了俞惜以外,并不再叫另外的宫人随侍罢了,如此也就不至于声张出去。 待女帝的小驾走后,俞惜则仍如寻常的候侍在寝殿门外。 晚间西奉园中又是一片冷寂,侍人们不敢搅扰郎君清闲,便一早就掩上了院门,在外院忙活。 巷后的小门被人轻轻推开,恰在此门旁清扫着落叶薄尘的宫人闻声惊起,却一抬头见竟是陛下,又吓得险些丢了扫帚,手忙脚乱的就要跪拜行礼。 花非若抬手止了他的动作,“切莫声张。” 那宫人扶着扫帚怯怯应是。 花非若回之一笑便往慕辞所在的庭院而去。 慕辞当下闲待在屋里,也没什么睡意便随意翻着本书消遣。 此书载述上古传说,他恰好翻及一篇颂写凌缃夫人的韵文,便留看了两眼。 月采容兮,碧水淙淙江伏涌,窈窕曳兮,岸瞩遥遥思不见,顾倾城兮慕相思,求仙娶兮叹无及…… 传说这凌缃夫人乃海中鲛族,翩若仙貌、姿容无双,乃千年前东洲大统之国桑曦灵帝求而不得苦苦寻觅的美人。 据传灵帝统战之初,曾于海上为妖蛟所袭,落入海中九死一生之际为那名唤凌缃的鲛女所救,自此思慕入疾,终其一生未立帝后,却是寻遍了沧海也未能再见之一面。 慕辞平日里并没有太多心思阅赏这些上古的传说,今日却不知为何,竟饶有几分兴致的反复赏阅了这篇韵述美人的文章,又思及那位美人女帝,便暗暗琢磨,究竟是这文中所述的凌缃夫人仙姿绝尘,还是他所见的女帝更胜一筹。 门外隐有动静扰断了他的思绪,慕辞便置了书去瞧,一开门果然就见是花非若披着曳地的霜白披风正拾庭间小道而来,淋有一身月光,敛容掩于帽兜蔽影之下,恍然仙影入尘。 第43章 入朝(八) 这几日间,女帝基本都会在这个时辰来寻他,慕辞习以为常的迎上去,就着也就谑言道:“陛下来的真巧,我正瞧着凌缃夫人呢。” 花非若不解自己的到来与他看的东西有什么巧合之处,便莫名其妙的瞧了他一眼,“什么?” 他这一眼的纯惑茫然,倒是让慕辞从他身上品到了些不那么绝尘出外的意味,虽美脱俗尘,却也并非孤高不可戏逗。 “我是说,我正看着书里的美人呢,你正好就来了。”他浅色的瞳仁映着灯光就像是一对璀璨的琥珀,炯炯有神的盯着他打量,此中不乏戏玩之意。 见他故意调皮的盯着自己,花非若自然也是好脾气的对他笑了一笑,走到近处便将自己拎在披风袍掩下的酒递给他。 慕辞习以为常的将酒接来,启开嗅了一嗅,其酒香清醇,不似昨日那坛灼烈。 “今日这又是……清露?” “嗯,听他们说是花酿。” 花非若平日里并不喝酒,故宫城中存了些什么他也不大清楚,不过前两日与潮余闲谈时说起酒来,便答应每日给他拎一坛来。 “这酒应当不烈,陛下要不要一起尝尝?” 花非若本下意识的想拒绝,却见他眼中炯炯满存期待,那句拒辞竟卡在了嘴边未能出口。 “你就尝一点,若是不喜欢便罢了。” 他求言若此,花非若着实不忍拒绝,便点头应了。 两人庭下就坐,慕辞兴致勃勃的斟起两杯酒,将稍少的一杯递给了他。 接过杯来,花非若也嗅了嗅杯中酒香,确实花香宜人并不灼烈,便举杯一口就喝下去了,却是灌猛了骤觉喉烈。 “你平日里不常喝酒,可别喝这么快。” 然他说时已晚,花非若杯中已然滴酒不剩。 看着他这直愣,慕辞无奈一笑,只好问道:“如何?” “还不错。” 主要这酒并不太灼烈,滋味也较清甜,便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慕辞也自饮了一杯,饮罢又斟起了两杯酒。 看着他一杯入喉像喝水似的面无改色,花非若心中不禁暗叹——真是好酒量。 花非若默然打量间,慕辞又喝下了两杯酒,只觉今日这酒着实清淡,丝毫不觉酒意。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喝酒?” “有时不喝点酒睡不着。” “睡不着?” 方才那言,慕辞不假思索的就答了,却是听他复问了一句后,才愕然回神想起来,自己当下还正装着失忆呢。 “我眠浅,有时思绪稍多便不易入眠。” 花非若明白了的点了点头。 眠浅就难怪了。 见他并没有察觉什么,慕辞心下宽然了些。 其实眼下他已脱离了刺客的追杀处境安全,照说已不必要再如此隐瞒自己的身份。 寻思着此事,慕辞心生纠结,便又沉默的喝下了一杯酒,余光则瞥着正静静看着天幕的花非若。 倘若女帝知晓了他的身份,那他们恐怕就没法再像这样简单的交往了。 虽然那一天迟早也会到来。 天间云色时深时浅,庭中时有风过,曳乎摇晃的灯影落映在花非若脸上,暖浅的光色衬得他眉目愈发柔色动人。 “陛下……” “嗯?” 慕辞本寻思着想问什么,却是唤了他一声后,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便只是不知所言的看了他一眼。 见他看天看得如此入神,慕辞也不禁好奇的抬头瞧了一眼,却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 “有那么好看吗?” 在慕辞看来,当下的天色不过一片乌漆嘛黑,虽有星辰点点,却也未见得有多养眼。 花非若抬手给他指了远方一枚格外惹眼的明星,道:“那岁星旁还有一颗和它差不多的星,不知道是什么。” 他一直盯着天看,就是因为那颗犹如岁星镜影似的星星,却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星。 而慕辞朝他指的那方向看去后却是莫名其妙——岁星旁哪里还有另一颗相似的星? “你看错了吧?” “就在那……咦?” 不见了? 花非若自己疑惑了一声,又细细盯着岁星看了片刻,发现消失的那个镜影似的星辰竟又移到了岁星的另一边。 而慕辞则是沉默的看向了他。 “又晃了……” 花非若还在疑惑的看着天上那颗时左时右的“岁星”,认真的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而慕辞则落眼去看了他的那杯酒,所见杯中犹盈,这第二杯酒都还没喝呢! 一杯……? 慕辞不可思议的看了看他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他,却见他好像也没恍惚啊。 “你是不是醉了?” 花非若却觉得自己当下意识还挺清醒的,“没有啊。” 却一转头,所见眼前的潮余竟有两个重影。 花非若有些怔了的看了他片刻,闭眼甩了甩头,再睁眼,却仍是重影模糊。 “诶?” 慕辞强忍着笑意,稍起了身去扶他,“现在切不可受风着凉,陛下别在屋外待着了。” 但花非若仍觉着自己没醉。 虽然他鲜少喝酒,酒量也确实不好,但也不至于一杯就倒吧? 于是花非若只由慕辞半搀着,自己也扶着桌缘站起了身,却才迈出一小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慕辞扶着他恐怕就栽下去了。 看着他这迷糊样,慕辞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都这样了,还说你没醉?” “没有,只是有点晕……” 花非若深感自己意识其实是清醒的,只是前庭有些麻木而已。 而看着他这样的慕辞却都笑得不行了——分明都醉得站不住了,还嘴硬! 却奈何他这模样实在惹人喜爱,慕辞看着他也无奈的软了心肠,也不忍心说他什么,便只是将他扶实在怀里,“醉了就醉了,我扶你回屋休息。” 饶是借着他的搀扶,花非若也是摇摇晃晃,费了好一番力才走到了门前,好不容易手扶上了门框,又顿感一阵眩晕,身子霎然就不受控制了。 完了,这会儿是真有点昏了…… 好在慕辞早有预料,故他的身子才一软,慕辞便俯身一手勾住了他的腰,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将这摇摇欲坠的美人捞了起来。 天旋地转紧接又是天翻地覆,等花非若回过神时,自己已被整个抱了起来。 原本花非若也还懵怔着,却是听着耳边他胸膛里的心跳隆隆升速,恍惚了好一会儿才依稀反应过来当下是什么情况。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就像只温顺的狐狸,不声不动,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然慕辞当下却心生一分局促,根本没敢低头去看,只暗自揣测,这家伙当下看着自己的目光大概也是那样茫然的吧。 慕辞难得竟生了那么一份好耐心,将人抱到床前也是小心翼翼的俯身将他好好放在榻絮上,谨慎得手心都起了些薄汗,唯恐将这金贵的美人磕着碰着。 将人放下后,慕辞才敢抬头瞧他,却见他已闭了眼,似乎睡着了。 如此慕辞倒松了口气,便稍平了些心绪的给他盖上被子,却见他的手落在外头,便又伸手去取,然指间才触到他手背的温软,慕辞心下便又悸跃了一阵细乱,看着他的手又怔了一怔。 本也未睡着的花非若感觉到他似乎轻轻握起了自己的手,心跳也是莫名的一阵慌促。 他的手修长白皙,慕辞触着他手背的肌肤软腻忽而竟起了些好奇,又窥了他并未睁眼后,便小心翼翼的轻轻虚握了他的手,指间悄悄探进他掌心里,所触也是一寸温软。 握着这温玉似的手,慕辞一时像是鬼迷了心窍似的,竟有些不忍撒手,指尖便又从掌心顺着他的指根轻轻捏了上去。 被人轻轻捏住指尖时,花非若只觉一阵酥痒传及心门,就像是被小猫挠了痒处,眉头不禁动了一动。 极其失礼的将他的手捏玩了片刻后,慕辞强令自己理智回神,把他的手塞进被子后便熄灯退出了此屋。 第44章 入朝(九) 早在亥时之际,同样侍奉在女帝寝殿外的容音看准俞惜换更回去休息后,便连忙去到了舒和宫,却在堂下候了良久也没听见上尊或是上尊身边侍官瑾瑜的回应,便垂着头细想自己是否疏漏了什么,时间一久,掌心里都握了一把薄汗。 而侍在上尊身旁的瑾瑜同样也是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上尊的神色,却只见上尊神色淡然,虽说未显多少喜怒之意,但瑾瑜深知上尊已心生不悦了。 关于商船叛匪处判之事,几天前上尊便已亲自向女帝传达的意见,然女帝不光在那日直接驳了上尊不说,这几日来也依然只是任着群臣争论而不作任何回应。 以往遇到这样上尊与某些大臣的意见不符的情况时,女帝总会先遵上尊之意再至下协调朝臣,倘若堂上未能定论,事后也必然会寻空来舒和宫中与上尊细致商讨,还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态度应付过上尊。 上尊不讲话,堂下便只得沉于寂静之中,而瑾瑜却不敢令此僵局持续太久,于是一番思索后,便低声道:“陛下回宫未久,舟车劳乏未解,便逢群臣如此争扰,想必也是颇为乏惫。” 瑾瑜打破了僵局后,上尊终于动了动神色,却也不过是薄冷的一笑,“毕竟他在外流连如此之久,精神恐怕都还没恢复吧。” 说罢,上尊叹了口气,“也罢。” “方才可是有人来报,说是昭华宫的人来了?” “是,昭华宫的容音来了。” “叫她进来吧。” “是。” 早已候得惴惴不安的容音终于得被召入殿中,一见上尊便俯首在地。 “何事禀报?” “回上尊,陛下出门了。” “又出门了?” 上尊眉头一蹙,便吓得周旁侍人纷纷噤若寒蝉。 却旋即,上尊又敛藏了怒色,泊然令道:“退下吧。” “是……” 容音怯怯应退。 上尊一个眼神,瑾瑜便会意上前来听候吩咐。 “备驾,孤亲自去昭华宫看看。” “是。” 一连多日来,每至夜间女帝都将乘小驾外出,若不是容音乖乖来报,上尊都没能发觉此事。 原本这种小事,她倒也没必要同女帝计较什么,却是他这几日来的表现着实令她不悦,想来是外出太久,有些忘了规矩了。 夜近子时,上尊突然摆驾昭华宫,守在寝殿门前昏昏欲睡的宫女们骤然一个激灵的惊醒了过来,连忙跪伏行礼。 寝殿早已熄灯,上尊在门前止步,瑾瑜给容音递了个脸色,后者便小跑上前,轻轻敲了女帝的门。 “陛下?” 然而殿中无应,容音紧张着下意识便回头想瞧瑾瑜一眼,熟料竟是撞上了上尊泊冷的目光,吓得她又连忙收回眼去,继续敲了门,“陛下,上尊看您来了。” 然而女帝依然没有回应。 “开门吧。” 得了上尊授意,瑾瑜便上前轻轻推开了女帝屋门,又在门前躬身作礼,“陛下恕罪,奴婢叨扰了。” 殿中灯烛明起,侍人们纷纷候于门边,上尊则绕过屏风循至床前,微微挑开帘帐,女帝果然不在。 上尊轻轻放下帘子,“瑾瑜。” “上尊有何吩咐?” “夏夜潮闷,你遣人给各宫送碗莲实汤去,消暑除热。” 令言时,上尊神色冷厉,瑾瑜一眼便明白了意思。 “是。” 瑾瑜领着人前去办事后,上尊又在寝殿中缓踱了几步,视线扫过一众伺候昭华宫的侍人。 “俞惜呢?” 宫人们纷纷怯首不敢应答,容音左右两顾,又觉上尊眼色愈发冷锐后,不得已开口道:“俞掌事寅时还将服侍陛下梳洗,休息去了……” - 凌晨之际,花非若还是凭着自己上朝多日来养成的生物钟醒来了。 正好听见有人开门,花非若连忙坐起身来,却即刻又难受得俯下了身去。 正进屋的慕辞见状,连忙上前来扶人,却看着他那似乎仍昏叨叨的模样,也带着几分玩笑的问道:“不会酒还没醒吧?” 花非若酒是醒了,眼下却是腹中灼痛不已。 他原本的身躯也是因为胃不好,一喝酒就会胃疼所以基本不喝酒,女帝不会这么巧也有这毛病吧? 才一杯而已啊! 就算是他那副有胃病的原躯也不至于才这点量啊! 看他的模样着实是难受极了,慕辞即也没了玩笑的心思,又见他脸色苍白,蹙眉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 缓了片刻后,花非若便自己坐起了身,虽说那灼痛并未消减,却已习惯了过来,便复了神色如常。 却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慕辞还是不放心,正想再问时,就听屋外有人来的动静。 而后无多会儿,果然有人来敲门了。 “陛下?” 一听外头传来的是荀安的声音,花非若惊得眼都瞪大了。 荀安为什么会来?! 荀安在外敲了门却未得应答,便收了手稍退一步,恭然礼道:“朝会将近,臣郎特来迎陛下回宫。” 听是快到上朝的时辰了,花非若连忙起身就想往外赶,慕辞却轻轻按住他的肩,让他坐了回去。 花非若不解:“怎么了?” 就私心而言,慕辞当下着实不想让他去见荀安。 “你这样,怎么能见人呢?” 应他提醒,花非若也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他现在衣着男装,又未饰妆容,确实不宜在这情况下出门见人。 “那现在……” 见他犯了难,慕辞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安抚道:“你在屋里等着,外面我来应付。” 花非若更诧异了的看着他——怎么应付? 留住了女帝乖乖待在屋里后,慕辞便起身去开门了。 门外候了良久仍无应的荀安正想上前再敲门,却才一抬手,门就开了,迎出来的却是潮余。 虽然他早也料到大概会是这样的情况,但真看到潮余从女帝的屋里出来时,荀安还是心绪骤乱了一瞬。 慕辞迎出屋外,便顺手将门一掩,而后则老老实实的向荀安行了个礼,不等荀安开口作问,便先行答道:“陛下昨夜小酌,不胜酒力在此歇下了。” 荀安目光冷冷的盯着他,“陛下何在?” “陛下刚醒,正在屋中。”说着,慕辞又作势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番,“郎主未将陛下的朝服带来?” 第45章 入朝(十) “我特来此处迎陛下回宫,朝臣在候容不得耽搁。” “你将陛下朝服取来,陛下便可在此更衣后直接前往上朝。” “此处非属宫城禁内,陛下岂能在此处解衣更服?” 这算什么理由? 当时他们远在边陲港口,甚连屋子都没有,女帝在军营里不也照样更衣吗? 了然荀安不过就是想从他这里把人带走而已,慕辞便不光心里这么想,嘴上也是直接驳道:“你也太不懂变通了吧!昨夜潮暑,陛下来时衣着单薄,如何能抵清晨寒露?你若让陛下经此一路寒凉再解衣更服,届时受了风寒又该如何是好?” 潮余一番话来,竟将他噎得哑口无言,一股无名火闷在心间,更是隐怒不已。 趁荀安不说话,慕辞更乘胜追击道:“想必大臣们也不至于如此不通情理,稍待陛下片刻也不愿吧?” 屋外两人讲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花非若还是在屋里听了一清二楚,也依稀从其中品出了些剑拔弩张的势头。 毕竟不管怎么说,荀安也是他名义上的后宫,且还是先帝指婚的“正位”,却逢眼下如此情形也确实是挺尴尬的,却奈何他当下这身装束实在不便于见人…… 门外两人对峙的结果,还是荀安屈服遣人去取女帝的朝服了。 无多会儿,那被遣去的宫人便携着衣匣来了,送至门前,慕辞二话不说便接过了衣匣,一眼瞥过荀安隐怒瞪着他的冷眼,便兀自转身进屋了。 花非若就静静坐在床沿看着他。 而小胜了荀安一头的慕辞当下正有些洋洋得意的喜悦着,看他如此娴然端坐的模样又起了些戏逗之意,便谑言道:“陛下的郎主还真是贴心哪。” 花非若:“……” 这话说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怕是被你说的都无言反击了吧?” 他们说的也不大声,他竟然还听见了。 慕辞将衣匣置于桌上,心平气和得有些阴阳怪气:“我这野麻雀不小心占了郎主的上风,惹陛下心疼了?” 花非若笑容略僵,“没有……” 这说的什么话?! 话虽说的不饶人,但慕辞还是细心的将匣中衣物一件件取出理放在一旁,回头则见他正自己解着衣带,心中微有一触,便稍稍避开了眼去。 “陛下平日里更衣,都不叫下人伺候吗?” “嗯。” 应着,花非若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就站在桌前,却背对着自己。 两人彼此无言持默了片刻。 慕辞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余光总避不开的留意着他宽衣解带的动作,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出话题来。 脱去了外衣,花非若便过去桌前取衣,慕辞愕然察觉他来到了自己身边,愣为一惊,下意识往旁避了一下,却大概是动作太仓猝,竟惹得花非若停了手上的动作疑惑看着他。 其实早在刚才花非若就发现他似乎有点局促了。 花非若抬眼认真的瞧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果然躲着自己的目光,虽然也极力掩饰着,却还是看得出些许不知所措。 他这局促羞怯,跟方才与荀安对峙时气势汹汹的样,简直判若两人。 花非若不动声色的从他手边取走了一件衣裳,也不作言语戳破,只安静的到一边换衣服。 他走开,慕辞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花非若也背对着他兀自换着衣裳,依稀察觉了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也下意识想回头,却又怕自己这再一回头又惹得他不自在,于是忍了忍没作应会。 潮余刚才那局促着不敢说话的样子,冷不防又让花非若引想起了昨夜他偷偷捏自己手的事,竟突然像是被小猫挠了心门似的,不禁有些想笑,却是极力克制住了,只唇角不禁微微扬了一丝笑意。 他这些小动作还怪可爱的。 看了他换衣服的动作片刻,发现女帝从刚才到现在都并没有留意他后,慕辞又暗自怏怏的想——他还真是自作多情,女帝哪里有心思搭理他,他还自己在这瞎紧张个什么劲! 自己无端又寻思了几许不快后,慕辞也就不想继续戳在这里自作多情了。 “我到门外去。” “嗯。” 来到门边将走时,慕辞又有些郁闷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花非若依然只是专注的系着衣带而根本没有留意他。 花非若似乎听见他细微的“哼”了一声,虽只是由鼻腔叹出的一声气吟,未必是有意而为之,但确实有点不悦的意味。 但等花非若看过去时,慕辞已出屋关门了。 出至门外,荀安自然也是目光冷锐的瞥了他,慕辞也冷冷回瞪了一眼,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脾气从小就不好,总是很容易就被挑乱心绪,乱了心绪后更也不易平复。 就如当下,他虽明知花非若待他其实并无不妥,反倒是他这神经兮兮的才显得不可理喻。 然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抚不顺心里的别扭,思海里一半晓之以理的想平复心绪,另一半却仍无理取闹的愤愤的想着——早知昨夜他就不该那么君子的避去偏房里睡,反正那呆愣的家伙也并不会留意他! 然每回这念头冒出来,慕辞都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待女帝更衣梳洗完毕,天色已然微明。 花非若出门时看了眼天色,自知已迟朝会许久,心中不禁叹然生愧——长这么大,他还真是头一回迟到这么久。 果然是喝酒误事! 女帝华袍曳地,实不便于行走,且也是难得能如此近距离与女帝相处的机会,故那门才一开,荀安便已迎上前去搀扶了女帝。 花非若不过一出神间,就被人扶了小臂,不大适应的怔了一怔,又下意识往潮余那边瞧了一眼,而见潮余也像是惊怔的瞧着自己。 眼见荀安碰了女帝,慕辞心下骤然一紧——他也就才一个没留意罢了,竟就被荀安抢占了先机! 深感自己又败了一头的慕辞一时恼火更甚,却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女帝被荀安扶走。 临将走出此院玄关之际,花非若又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有些气呼呼的样子,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冲他柔颜笑了一笑。 直到走出了那扇院门,花非若才稍稍收浅了笑意,虽仍为平和,但神色已然严肃了些:“今日是上尊叫你来的?” 女帝一言问破,荀安惊而不敢直答,便寻思了一番才婉转道:“陛下彻夜未归宫城,上尊自然担忧。” 话虽说得情理之中,但依他多日观察了解,加之女帝本躯的记忆看来,他母尊显然不会只是“担心”而已。 大门外,车驾早已在候。 花非若目光扫过候侍众人,又问荀安道:“俞惜怎么没来?” 第46章 入朝(十一) 今日女帝迟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驾临太云殿,敲钟召令群臣上朝。 及至朝会之上,昨夜那杯酒的余劲也依然灼绞在腹中令他坐立难安,却又顾及朝会间女帝尊势不可失,于是花非若便强忍着不适,端坐听朝。 却十分出乎他意料的是,今日朝会上,大臣们竟未生争言,纵是平日里吵得最凶的太尉与丞相两人也都彼此心平气和的礼议朝事,难得的让他度过了一个平静且不那么漫长的朝会。 而此事却也是多亏了他今日的迟临。 近多日来,就朝云商船一事,大臣们争论不休,朝会上吵不尽兴,朝后便追去清绪殿中继续议论争谏,若还不足,各回府曹又竞相上书。 也得亏是女帝性情温慈,多日来虽时常被他们吵得头皮发麻,却始终未显怒意。 直至今日,女帝无故迟临朝会的那半个时辰间,大臣们候在画室中自然纷纷揣摩万千,心中也都揣了一分不安。 待至朝会上,女帝果然一改平日里的温慈舒悦之貌,虽也未怒,却是整个朝会间都蹙着眉头,神色也冷肃了许多,由此大臣们即知,女帝果然是厌怒了他们的争吵。 甭管朝堂之上争吵如何激烈,这些个大臣们到底是久居朝堂磨了一身圆滑的老狐狸,见帝如此自然也就明白该适可而止了,毕竟这回的商船之事,上尊都亲自出马了也没能拉转女帝之意,他们若再不依女帝今日示威乖乖安顺,再如此强争下去只怕是谁也讨不着好。 于是两相揣摩之下,今日的朝会早早就结束了。 因来时听荀安所言,俞惜似因为他安排小驾一事遭了上尊怒罚,故朝罢后花非若便直接遣人去往扶诸殿遣退了众郎,自己则立即前往舒和宫,面对面与上尊处理此事。 朝时方过,女帝的辇驾便来到了舒和宫门外。 是时上尊正逗着笼中的画眉,听得传报,便不紧不慢的绕回榻前,坐于珠帘之后等着女帝入殿。 花非若才走过宫门照壁,就见平日里总随在他身边的一众侍官正齐刷刷的在舒和宫侍官的看守之下,跪在院道一旁,俞惜亦在其中。 女帝止步,随侍们也纷纷止行候令。 花非若看着并排跪在道路一侧的自己宫里的人,饶是他一身好脾气,也有些恼火了。 “他们犯了何事,在此久跪不起?” 深知此事缘由的宫人们岂敢应答女帝此问,何况上尊也早叮嘱过他们不可多言,于是那些个看守的宫人们也只敢缄默着落跪行礼。 花非若左右各顾了一眼,对当下这情形也算是心知肚明了。 “俞惜。” “奴婢在。”俞惜立马跪着转了个身应道。 “你带他们起身,到宫门外候着。” 俞惜诧然抬眼,胆怯的望着女帝,没敢立即听令。 她迟了片刻未应,花非若便也垂眼看她,“去吧。” 宫里的人大多畏怯上尊威势,女帝虽为九五之尊,却也向来势败于其母。 但今日,女帝却忽而一改往日柔顺,其异乎常态的威甚之貌直叫一众侍人心中揣测万千。 “是……” 俞惜怯怯听命起身后,跪在其旁的宫人们也纷纷起身,向女帝行过礼后依次退出了宫门。 上尊在殿中隔着屏风虽不见情形如何,却也听清了外头的动静。 一旁瑾瑜则是听得心下提紧,便小心翼翼的瞥了上尊一眼。 遣退了昭华宫里无辜受殃的宫人后,花非若便平心静气的踏进了殿门,才绕过了屏风,就听见了珠帘后他母尊阴阳怪气的冷语:“女帝今日还真是威风哪。” 花非若入殿便摆手遣退了身后随众,而后才不紧不慢的应道:“不及母尊雷厉风行。” “女帝竟不知这群奴才为何会待跪于此?” 这一路急赶着来舒和宫,行速匆匆,惹得他胃痛又起,一时灼刺难忍,实在站不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又不动声色的稍稍缓了口气,才应言道:“因我昨夜未归宫城?” 女帝在她的看管下长到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以如此无礼之态对她说话。 上尊气极笑掩,将怒色冷冷压在眼底,“孤实不知女帝在那西奉园里藏的究竟是何等绝色,竟能叫你失仪至此!” 昨夜因饮酒彻夜未归,又误了今晨朝会时辰,确实是他的过失,但凡事理应就事论事,而上尊这样欺以听命行事的宫人,更想以此来逼他就范,就着实是他不能忍让的了。 “母尊误会了,女嗣此来并不是为强词夺理,以冤责洗过,只是此过乃出自我身,也应由我来担责。” 听他讲出这话,上尊不禁想发笑,“女帝还真是慈心仁厚,然这世上岂有主代奴过之理!” “那这世上又何出擒贼擒王之故?” 见他当真与自己强词夺理,上尊气急败坏,掷盏而起,“俞惜身为安常府掌事,见主行失仪非但不加以劝谏,反倒依行备驾更助以隐匿此事,如此奸巧之奴罪不赦死!若早知你如此鬼迷心窍,于孤殿前也敢强词夺理,方才就应将那群贱奴杖毙于此!” 丁大点事就喊打喊杀,还真是高位子坐多不把人命当回事! 于是花非若也忍无可忍的站起身,厉声驳道:“倘若如此毫末之事都罪当处死,他日若逢杀掠叛族者又当以何罪治之?位高者握掌生杀之权,乃为持罪罚之柄以正律法,若任以肆戮,必为覆水反噬!” 二十余年来,女帝以往从未如此嗔颜怒过,更不会在上尊面前如此高声厉语,是故不光上尊愣住了,就连久侍在上尊身边的瑾瑜也大惊而怔。 那一怒后,花非若更觉腹中绞痛不已,于是拧着眉头抿唇又忍缓了一阵。 “夜宿宫外,确是女嗣失仪之过,愿自罚抄写《宗仪》,稍晚些奉与母尊过目。” 说罢,女帝转身即去。 上尊着实是头一回遭他如此忤逆,故在女帝已离了宫门之后仍原地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压着一腔怒焰坐回榻上,喃喃道:“真是反了他了……” 第47章 入朝(十二) 昨夜上尊忽然派人给他们各宫都送一碗莲实汤,此举自然引得各宫纷纷揣摩其意,本寻思着今日或将能在请安之时窥知一二隐意,却奈何女帝又未露面扶诸殿。 此事荀安在意了一夜,直到今日凌晨时分忽得舒和宫侍官传令,让他前往西奉园迎女帝回宫,他这才知原来是女帝在西奉园留夜了。 女帝从流波镇带回潮余此事其实各宫也都早已有所掂量,皆揣测大约过不了几日,女帝便会将潮余接入宫中许之位份,却一连过了这么多日,都未得半点消息。 此事另几位良胥也向他打听过,却奈何他虽一路伴女帝归朝,却也不知女帝对此究竟是何打算。 可眼下女帝既都已在西奉园留夜了,那这事也该有所定论了,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 于是出了殿门,荀安便主动过去与俞惜打了个招呼,近前去双手给她递上了一枚香符,“近来暑湿潮热,官人每日侍于殿门前着实辛苦,此香宁神清热,还望笑纳。” 身为宫中安常府掌事又近侍于女帝身边,俞惜一向十分注意避嫌,金银华物一概不收,各宫郎主也都了解,故欲向其打听陛下情况皆以递香为礼,她若受之便是愿予提示。 俞惜侍奉女帝多年,深知女帝最为厌恶的便是后宫争宠,故通常情况下她也都不会回应郎主的请求,却看着容胥如此一脸期切,又约约生了些恻隐。 与其他郎主不同,容胥荀安乃是女帝方入东宫时便一直陪伴在侧郎主,更也是先帝亲点了姻亲的嫡正君郎,照说待女帝登基之后,哪怕不许之为正位皇君,也应封其为侧主贵君,可女帝却只给了他容胥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份,对此他也未生过怨言,多年来始终安然在侧守着女帝,此番真心谁见了不觉惋怜。 犹豫良久之后,俞惜到底还是接下了荀安递来的香符,荀安也才松了口气,静静候着她提示点拨。 “此番郎主陪伴陛下在外流连颇久,想必应也知陛下心意之所向。” 俞惜打心底里同情容胥,也就愈发觉得此事于他而言有些残忍,便浅浅叹了口气,满为惋劝之意道:“昨夜之事正是上尊探女帝之意而行,毕竟陛下多年来心若止水,今番有动,于诸位郎主而言其实也算是好事。” 这一番言罢,俞惜果然瞧着容胥眼中光晕点点黯落,却还是彬彬礼谢罢才辞去。 如此他也就明白了。 荀安转身,俞惜便在后躬身礼送,手中捏着那枚香符也有些惴惴不安。 她也刚刚才从舒和宫回到昭华宫中,原本是准备在清绪殿门前跪候降罚的,却是同宫里的侍官提醒她赶紧去扶诸殿传女帝之意。 原本昨夜被押去舒和宫后,她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今日女帝前往舒和宫令他们一众宫人返回昭华宫,也没想着自己能免罪。 心中愈发没底,俞惜又打量了身旁宫人一番,揣想道——莫非他们并不知昨夜变故? 思来想去,俞惜到底还是觉着自己站在这殿前不妥,于是吩咐了侍殿的宫人留心后,便自行去到清绪殿前,于门侧落跪候罚。 是时荀安也正走出昭华宫门,却是迎面就碰上了正回宫的女帝。 他这一路都有所思的出着神,故与女帝照面的一瞬不禁愕然失神,吓得连忙落跪行礼。 “臣郎,拜见陛下!” 花非若也是被他这反应给惊回了神,低头果见他就是一脸惶恐的行跪在地,又叫花非若不禁心想,他不至于这么可怕吧? 却旋即又思晓了端倪——许是刚才和上尊争吵的怒色还没敛散,皱眉的神态有点严肃吧。 于是花非若立马平心静气,也温和了神态:“起身吧。” “谢陛下……” 荀安怯怯应令起身,甚都不敢抬眼打量女帝的神色——他不想也知,他今晨去往西奉园此事必然惹了女帝不悦。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原本花非若是想抬腿迈门了,却见他耷拉着脑袋在自己面前久久不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便留问了一句,却谁知竟又把他吓了一跳。 意识到自己挡了女帝的道,荀安连忙往旁让道,“臣郎失礼了!” “……” 他真有这么可怕吗? 花非若认真想了想,他本人长得也不算是凶神恶煞,且回顾女帝过往记忆里,也没对他们这些郎臣做过什么啊! 怎么就能怕成这样呢? 唉,算了,这也不是他该纠结的事。 目送女帝走远后,荀安才稍稍松了口气,女帝这次似乎没有迁怒他。 却才动步将走,荀安又骤然想起了方才那事——他是不是该问问女帝,到底怎么安置潮余? 却想了想,又还是算了,都板上钉钉的事了,他若还不懂随机应变,那可真是活该讨女帝厌恶了。 想到这,荀安一叹作罢了再以此事去烦问女帝的打算。 虽然今日着实被上尊那番言论气得不轻,但花非若一向是个惯于收敛自己脾气的人,故在与荀安照面之后,便有意收住了自己的态色。 绕过照壁,花非若远远就看见了跪在清绪殿门边的俞惜,于是走近前去便止步问道:“你怎又在这跪着了?” 俞惜叩首在地:“奴婢自知有罪,听候陛下发落。” 花非若沉默了片刻。 果然他的思维才不适于这个时代吧。 “你无罪,起身吧。” 俞惜怔了一怔,抬头瞧了女帝一眼,才乖乖起了身,“谢陛下……” “你入殿来,我正好有事问你。” “是。” 俞惜随之入殿,待女帝坐下后,才来到其座旁候问。 “昨夜上尊如何得知我在西奉园?” “回陛下,昨夜亥时上尊摆驾昭华宫,知陛下不在寝殿后,便遣瑾瑜给各宫送了莲实汤。” 原来是这样。 所以上尊又为什么会突然深夜来访昭华宫? 花非若就着这个疑惑想了想,又抬头打量了俞惜一眼。 想来是他身边潜伏着上尊的眼线吧。 这个猜测也确实合情合理,在女帝的过往记忆里也确实不乏类似的情况。 总之,这个像是傀儡一般的女帝从小打到就没有脱离过他母亲的掌控,又因着他本为男身,故上尊不但严格监控着他的举止,也细细的排查着他身边的人,绝不许他过分亲近任何人。 却有一个人意外的逃乎了上尊的监控。 识海中有印象一闪而过,花非若警然抓住其端倪,然而这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搜找起来到底是不那么方便,但那又似乎是件要紧事…… 那思绪一闪即过,花非若闭眼揉住眉头,凝神细想了良久,然那印象实在有些微薄,只是知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大约知道女帝本为男身之事,却并未被灭口,想来女帝对他也是有所信任的…… 俞惜在旁见女帝忽而蹙眉似有愁意,自然也惶恐了不敢出声,便稍稍退开了些,默然无声的在旁等候。 “去替我将云凌喊来。” 良久之后,女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俞惜心中不解,面上却未露出半分异色,躬身应罢便退去了。 第48章 居安 在女帝的往忆里搜找了良久,花非若才想起,于女帝而言相对特殊的那个人就是云凌。 此人来到女帝身边是在女帝入主东宫那年,落魄沦为乞丐的云凌无意冲撞了储君车驾,当时储君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在自己身边为仆役。 入主东宫的那年对女帝而言也是十分沉重的一年,他虽然终于不负其母期望的成为了储君,却也就此背上了更沉重的包袱—— 成为月舒的储君,也就意味着他此生将再不可能作为自己原本的身份存活在世上,稍有一步差池,都将万劫不复,却于他母尊而言,他始终不过是已故去的长女的替代,自五岁那年起便借以他姐姐的名讳存活于世,而他自己的名字却早就写入了陵墓中。 也就在那一年,先帝为他指婚了荀安。 他的思绪缓缓绕止在识海中那场曾令原身女帝十分崩溃的婚礼的记忆里,那份久久抑制在冰窟般的心底的情绪一经触发,便像是决堤的洪流,猛烈而迅速的占领了他的心门。 那深藏的情绪爆发得突然,饶是花非若一向稳定的心潭,也被这猝不及防的猛攻掀乱了思绪。 又偏偏在这时,俞惜入殿来通报,云凌到了。 访者在前,则无论乱与不乱,花非若都立即重整了思绪,哪怕心中狂涌未平,也拾回了寻常态色。 “微臣拜见陛下。” “免礼,起身吧。” 女帝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云凌听入耳中,心下一触,便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窥了他一眼。 “陛下脸色不佳,可是身有不适?” 花非若原以为自己已经藏住了异态,却还是叫人看穿了,便又动了动姿势,重新调整了一下,才开口:“无妨。” 却看着他脸色苍白,更又还罥满了疲态,云凌心中忧存:“陛下还是召位太医来吧,若是圣体抱恙,还是应多加休息。” “没什么大碍,不必挂怀。坐吧,我有件事要交代给你。” “是。” 邀了云凌的座,花非若便兀自在桌上翻找着。 这几日间,花非若每日除了批阅奏疏之外,也在努力恶补着身替女帝之职的种种资料,不光是大臣们呈奏言及的朝中诸事,包括国中新典旧律、官考黜陟、屯兵行旅,乃至风俗地宜、山关水塞等,几乎只要是能被他找出来的文籍书录,都将被列置在侧,每日翻阅。 如此他才好不容易能在朝会上,勉强跟住大臣们的奏报,而不至于只是在那坐着当个摆设。 勉强能应付朝廷庶务之后,这两日他又开始翻阅族谱,细理诸臣籍录,准备一一理顺盘踞在自己身边错综复杂的种种势力。 就这样累积多日,他桌案旁的书卷几乎已是堆积成山,当下便叫他翻找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出了他要的东西。 “朕前几日从清绪殿中找到了好些近数月间南方海境所生船难的案录,想请你替我调查一下此中可有或与潮余相关的线索。” “陛下要查潮余的身世?” 花非若点了头,又将自己翻出的所载海事与潮余逢难时间最为接近的那卷案录递给了云凌,“此事尽量避于明堂之上。” 云凌恭敬着双手接来,俯身道“是”。 交付了这件一直悬挂在心头的事后,花非若又给了云凌一枚令符,以便他行事遇碍时,可凭之通络。 再简言交代了几句后,花非若便遣退了云凌。 - 自打晨间送走女帝之后,慕辞就一直闷闷不乐的独坐在庭下,有酒则饮酒,喝完了就自己坐着发呆。 他举止怪异,伺候的宫人们也都不敢招惹,便都静静回避着不扰郎君清静。 他的脾气就是这样,只要有一口气不顺,则无论他愿否释怀,都会一直堵在心口,只能等着它慢慢消磨。 在这期间,他就只能老实待着不动,想办法让自己尽量出神,否则一旦陷入那淤火的思绪里,就只有爆发了。 总之就他多年压制自己坏脾气的经验看来,能这样让自己静静待着就是挺好的情况了。 等他差不多心平气和的时候,也差不多日暮西山了。 待入夜间,慕辞百无聊赖的在庭院中信步闲走,从西奉园的东头,一直走到了西边,走过几进院落,却都无心留意其间精雕细琢的景致。 不远处吹来风卷裹着几分潮意,绕过一道院门,摇倚的芦苇丛后即是一面宁静的湖泊。 望着风过时水面无声的微澜,慕辞深深吸过几口气后,终于也品得了些心如止水的平静,也才终于有心思,回想一下自己今日究竟因何而乱。 若说是因荀安一早出现在自己门前,所以惹得不悦倒也不至于,毕竟他与荀安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平日里甚也无多交集,哪能仅仅因此就闷一日的火。 大概是因为他把女帝带走了的缘故吧? 也不全然是…… 虽说他脾气不好,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明白的,荀安作为女帝后宫群郎之首,出迎女帝岂有不妥? 想及此,他那股好不容易平下去的心火竟冷不防的又蹿了一头,慕辞连忙掐止思绪,却偏偏在这心思浮乱的时候,有人从后头拍了他的肩。 花非若虽然在后头跟了他一小段,但这一拍确实没什么调皮的恶意,却没想到竟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 那惊骇一瞬后,慕辞灵魂出窍的瞪了他片刻也没回过神来。 见他被自己吓了这么大反应,花非若也怪不好意思的:“怎么把你吓成这样了……” “你几时过来的?” “方才远远看见你就跟了你好一会儿了,你一直都没发现吗?” 在他印象里,潮余也是个敏锐的人,他还以为他早就察觉自己的动静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 草草敷衍过后,慕辞便略有些仓惶的收开了自己的视线,心乱未平的兀自沿着湖畔往前走了两步。 花非若也不作打扰,就静静的稍行在后,也看着湖面出神。 两人就如此安静的一前一后走了一段。 前方绕过一个弯就见一座小亭临湖,正好这会儿他也差不多平过了心绪,便回头瞧了一直走在他后的花非若。他却也在出神的看着湖面,蒙薄的月光映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黯淡。 “我还以为你今夜不会来了。” 花非若回神,随他走入亭中,问道:“为什么?” “陛下夜宿于外,不宜宫礼,回去后恐怕也叫大臣责问了吧?” “大臣倒是没有说什么,今日在朝会上还难得安静呢。” 花非若惯然持着一面温和笑意,走上前了两步与慕辞并肩站在一处。 闲风静适,在亭中所望湖面更是平阔如镜,偶然微风掀起的涟漪也如鱼鳞般细薄。 在这宁静里,花非若重压了一天的心绪终于得以舒缓片刻,便叹然舒了一口气。 “陛下今日不顺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他几乎无时无刻都挂着这样一副淡泊而平静的笑意,脾气也如这副笑貌所达的一般,好得没话说。 但今日慕辞却从他的笑色中看出了些不对劲,虽然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神态,却藏不住眼中浮乱。 “纵然大臣没说什么,宫里上尊或是郎主也对此事颇有微词吧?” 他说的这个,那倒确实,不过今日与上尊的那场谈话虽然令他有些不悦,却也不至于仅因这么一件小事便大动心绪,以至于连自己的神态表情都控制不住。 若说实在有什么扰得他今日心思不宁的话,那大概就是那段被他无意间触惹生发的女帝原本的记忆了。 关乎登位储君、与荀安大婚的那段记忆,就像是原躯忆潮的一道关闸,在触及此忆之前,他与这副身躯里原本的记忆还算兼容和谐,却自今日白天不慎启了那道闸门之后,他和“他”之间似乎就有什么平衡被打破了。 直到现在,女帝原本的记忆仍在源源不断的攻侵着他的意识,狂涌如决堤之潮,却又像是雨落润土一般,有着慢慢深浸与他融合的意图。 他不知道当原躯的记忆完全浸入自己的识海后会是什么情况,因此不免有些惶恐不安。 自他那问之后,花非若便出了神,慕辞见他久久不说话,且眉头愈发蹙深,也再存不住笑意了。 “陛下?” 花非若又经他一声提醒,便从那片混沌中抽回了自己的思绪,答言道:“倒也没什么,只是被上尊数落了几句而已。” “愁色如此,怎么可能只是被数落了几句而已?” 他方才愣着的时候,慕辞就已捺不住急躁的心绪了,当下又听他如此避重就轻的敷衍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时邪火上头,甚都想责他几句了。 熟知他急得声色显了几许凌厉,这温吞的女帝竟仍是一面温和的与他笑了笑,愁意未消,眉眼间却罥满了柔色,“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犯愁。” 看着他这样,慕辞真快急死了——虽然他和上尊不过只是在女帝回宫那日远远一眼照面,但就仅此一眼他便可知,那个女人绝不是什么善茬。 在那豺虎跟前,这柔善可欺的女帝还不得被收拾得毫无反手之力! 一想到这,慕辞心里便像是揣了把火似的,又急又怒的真想拎着他的脑袋告诉他这种事绝不可忍耐,身作一国之君哪能受这窝囊气?! 却看着他那一脸柔貌,慕辞又着实下不去手拎他,便只能干急着闷火。 也罢也罢! 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眼不见为净! 于是慕辞愤火的收回开了看着他的目光,放眼湖面自寻清静。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慕辞愕然回眼,以为是自己恍惚听错了,但花非若却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眼神满为真诚的递露了征求他允许的意思。 对上目光的一瞬间,慕辞的心脏似乎一纵跃到嗓子眼,怔怔然的应了一声“好”,却觉喉咙似乎也是干涩的有些发哑。 抱他一下? 慕辞还恍惚的思索着自己是否听错了对方的话时,下一刻花非若便倾身过来轻轻揽住了他的身子。 温存相近,慕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虽然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但潮余无疑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坦然相对的人。 尽管他与“女帝”之间的隐秘就算是面对潮余也无法坦述,但至少能在这相拥之时让他自己的灵魂感到有了些依靠,而不至于全然被“女帝”捆束着。 花非若静静的抱着他,轻轻倚靠在他怀里,两人咫尺间的温度若即若离、似融非融,恰是亲密而又未越乎礼数的距离,而慕辞却隐生了一分想将他按实在怀里的冲动。 抱着潮余,在他肩头趴了一会儿后,花非若终于感到轻松了些,便松释道:“好多了。” 在他耳畔轻轻说罢,花非若便松开了揽着他身子的手,却才刚要撤开身,慕辞便又一把将他按进了怀里。 “不行。” “嗯?” 只没头没尾的说了两个字,慕辞便偏开了眼去,只手里还稍稍用着力将他压在自己怀里。 “再待一会儿……” 许是因心绪缠乱之故,他讲话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有些沙哑,喉结也不禁上下动了一动,身上蓦而腾起一股灼热,惹得他更是心慌意乱,掌心也微微蕴起了薄汗。 潮余按着他的力道不小,话却说得怯然无措,花非若被他逗了心尖一痒,鼻息轻笑了一声,便依了他的意,闭眼好好倚在他怀里,“嗯。” 慕辞感受到花非若在他怀里微微松了劲,手上僵压着的力便也随之松弛了些,又收眼来打量,但人倚在他肩头,他纵是偏头也只能瞧见他长发柔落在肩。 慕辞屏息微喘着,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心跳略略平稳了些,便试探着将另一只手也扶上了他腰后。 他的气息总落在慕辞襟领间,温温痒痒的搔得他心中悸动不已,方才随火意上头的那股子铁石心肠也在此刻软成了一抔柔水,继而又隐隐揪得有些难受——也不知他今日在上尊面前得委屈成什么样。 想及此,则又叹了口气,“堂堂女帝,你怎么能总叫人欺负呢?” 闻言,花非若又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他怎么会生出自己被人欺负了的想法。 却想到他也是挂怀着担心自己,便更是觉着这家伙实在可爱,于是也微微用力将他揽紧在怀里,又依近在他耳畔,温声道:“没事。” 突然被他抱紧,慕辞恍惚了一下,又听着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自己耳畔,伴着一缕温潮气息拂颈入襟,慕辞顿然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第49章 居安(二) 又静静相拥许久之后,慕辞才终于放开了他。 一个不留神,他竟就在潮余怀里待了这么久。 两人稍分开来,彼此间眷留的温存犹有余韵旖旎暧昧的浮绕在两人之间。 花非若落眼见他衣襟乱了些许,也不假思索的便抬手给他理了理,潮余当然也没反抗,待他视线上移,又见他鬓边的一缕碎发扰在了唇边,则也下意识探指去理,却是突然发现此举似乎亲密的有些过了。 而慕辞本已抬手想去握他拂在自己脸侧的手,却偏偏在这会儿,他顿住了动作,又忽而抬眼瞧住了他,两相未明意欲的对视间,慕辞又只好将动作悬于半中。 被他盯得有些局促了,慕辞不自在的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又饰掩尴尬的笑问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方才那一切的举动都好像是在出神间做的,直到他问时花非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原来已经叫对方不自在了,便也将目光投去湖面,收了手转开身去,恰好微风入亭,便趁此凉意,看着水面微澜静了静心绪。 “抱歉,刚才……我是不是过分了?” 他忽言此歉倒像是给慕辞浇了盆冷水,骤然令他心尖一凉,也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没、没有……” 两人又彼此持默了片刻。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嗯……” 慕辞垂着目光低低应了一声,心跳又是一阵慌乱的不敢瞧他。 然余光瞥见他转身,慕辞又连忙转过头来,一直看着他迈出亭外。 “陛下!” 花非若闻声止步,回过头来安静的等着他说。 然情急的一声唤止了人后,慕辞却又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那个……维达人、我会尽快取得口供……” 花非若温然一笑,“不急。” 慕辞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陛下……回去当心……” “嗯。” 看着他转身离去,慕辞心中荡然落空,又失落的看了湖面片刻,便也打算离亭回屋了。 却一动步,发现双腿竟有些发软。 慕辞深吸了一口气,又在亭中独坐了片刻,才终于缓下了胡乱的心绪,回了自己东院的屋子。 夜深时缓风吹过殿前梧桐,叶响窸窣,云息飘随风过,月光透过窗纸,蒙蒙撒在屋里。 花非若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每一闭眼脑海中都不断的重现着方才在那临湖小亭中的情形。 每每浮现出潮余那双映着月光璀璨生辉的眸子时,他的心中便不免一阵悸乱。 又想到自己那时竟不自觉的对他做了这么多亲密之举,便既是觉着不可思议,更也回想得心慌意乱,也不知当时面对他如此举动的潮余会作何感想。 又任着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通,花非若愈发觉着自己臊得慌,便双手捂了脸,无声作叹。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好像稀里糊涂的竟然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浑浑噩噩的一日新晨又来,花非若昨夜未得几许深眠,故次日寅时三刻,俞惜点亮寝殿灯烛时,他只疲乏的觉得刺眼。 “陛下?”俞惜躬身避于屏风之外轻声将他唤醒。 花非若沉沉睁眼,就见满屋亮堂,屏风之后皆是宫女往来忙活的身影,又昏蒙了好一阵,才缓缓然的起了身。 侍奉在女帝寝宫里的宫人们皆知陛下从来不喜人贴身伺候,因而将熏叠好的衣裳摆在女帝床侧帘外的几案上便退去屏风之外,待女帝穿好近身的衣物走出屏风,才敢上前去伺候女帝洗漱梳妆。 虽说在神态的辅饰之下,他的这张脸确实能演作七分女态,但男女的身体构造总归是有区别的,故早在回宫之初他还挺愁该如何在贴身伺候的宫女面前掩饰实况,却好在这事早有上尊替他考虑了周全。 毕竟比起他这个傀儡,还是上尊那个始作俑者更害怕他暴露他的真实身份。 寅时五刻,文武大臣纷纷入宫,恭候于太云殿外,待得朝钟一响,便纷纷奉礼入殿。 - 这两日,宫中沸沸扬扬的传着女帝许将降宠于那个来历不明的江湖男子的消息。 尤其昨夜,宫中消息灵通的人已打听到,陛下时常在寝殿熄灯后悄悄去往西奉园私会那位郎君。 宫里凡是与女帝相关的传言,荀安一向不会坐视不理,便也细细斟酌了此事。 原本他是想等女帝开口,再向陛下征询潮余赐位之事,然眼下境况发展若此,他怕是不能再不作以行动了。 女帝纳招郎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倘若女帝当真留情于那个江湖人,他身为后宫领掌之郎也只能依着陛下的心意办事。 于是趁着女帝上朝,荀安便遣备了车驾,亲自去往西奉园。 卯时方至,朝阳未起,窗纸也才刚刚蒙上一层薄浅的晨色,慕辞便听见了屋外的动静,半梦半醒间他自然以为是女帝来了,昏昏起身便开门迎了出去。 “陛下精神可真好,这才什么时辰呢就来……” 慕辞一身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打着哈欠就走出了屋门,却一定睛,怔住了。 来的才不是他那美人女帝,而是女帝的容胥荀安! 荀安当下也才刚迈进庭院洞门,随行的宫人都还没上前敲门他就自己迎了出来,不但衣冠不整,且还放肆无礼的对女帝妄言失态! 两位郎君隔着庭院两相对望持默许久,同在此间共睹了这一幕的宫人婢仆们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又不敢张扬异色,郎主不开口也就不敢乱动,只好僵着。 晦暗的晨光之下,荀安几乎难抑盛怒所塑的僵冷脸色,负于身后的那只手更是握拳紧攥—— 虽说在他看来此人不过一根死不足惜的野草,奈何女帝当下对他颇有兴趣,而他作为女帝的未名正君,也理了后宫多年,这点包容的度量还是有的! 于是荀安强镇着捺下了这口想当即令人将他拖出去杖毙的怒意,归复了一面心平气和,正将开口…… “你来做什么?” 慕辞定然一问,极恰准度的又将荀安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尚未安妥的怒火又煽起了十丈高。 左右一众宫仆则更是惊骇了天雷轰然——这得是承了女帝多大的恩宠才敢狂至这等地步!? 第50章 居安(三) 荀安实在已无足够的耐性与他心平气和的交谈了:“郎君还是先将衣冠整束,之后我们再作细谈。” 瞧着荀安一脸又气又无奈的模样,慕辞原本百般不舒畅的心里竟隐生笑意,倒是来了兴致,想先问问他究竟来做什么。 于是慕辞故意慵散了形态往门边一靠,连散落在肩前的长发都不将其捋顺,就这么抱着手瞧着荀安道:“郎主还是先透露一二吧,不然我也不好掂量该整束至什么程度。” 荀安垂在袖中的手隐隐握紧,“你若想以此态去见女帝,我不妨先赏你几道宫刑尝尝。” 慕辞闻之则笑,“既然是去见陛下,那倒是该好好整束一番。” 荀安眼里的怒色几可成刃,却还是强撑着面上的平静,招手唤来了两个宫仆,其中一人手中正端着素纹细锦的宫衣。 “你们两人伺候郎君更衣。” 那两个宫人应“是”后便连忙迎到了慕辞面前。 而荀安泊然吩咐罢一句,便转身离院了。 慕辞转身入屋,心下存惑,又微微偏头顾了荀安一眼。 宫里的郎主每日思虑为的无非就是女帝。 但不管荀安此来究竟是何意图,他的本能直觉都绝不许他软败了架势。 小半个时辰之后,慕辞一身华服而出,以珠玉彩冠束发,形容姿态一扫平日里的慵散不羁,身姿颀长优雅,其风度活脱一位出身大家的雅贵郎君。 尽管荀安心底百般瞧不上此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穿上宫中服饰后姿色确实不错。 荀安一番审视,觉他身上已无不妥后,也懒得同他绕什么弯子再细谈什么了,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既中意你,我也无话可说,随我入宫吧。” “这是女帝的意思吗?” 正将转身的荀安闻问止了动作,瞥了他一眼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接你入宫?” 听出他话里隐有转避,慕辞思绪一转,便又笑道:“你来接我此事,女帝当下并不知情吧?” 依他对那花非若的揣测看来,他若真有意接他入宫,应当也会先与他商讨,而不至于如此直接下令。 “你无名无份,却引女帝屡次偷出宫门见你,此事不妥。” 言至最后四个字时,慕辞明显感觉到荀安眸光更沉。 此事确实不妥。 明白了情况后,慕辞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乖乖跟着荀安走了。 却也在心中暗暗作想,那个的美人稍后在宫里见了他,不知要惊讶成什么样。 然这事却并没有他想的那般美妙。 载着他的单乘随着荀安的车驾由栖梧门入宫城,慕辞兴致勃勃的掀了小帘往往张望,却瞧着女帝居处的昭华高檐愈发远去,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嘀咕——荀安这是要把他放去哪? 前后依行的两辆马车最终停止在漪容宫门前,慕辞一下车,看了那宫门一眼,回头又瞧了漫漫长巷片刻,正好荀安也已下车,便问道:“这是何处?” 荀安淡淡瞥之一眼,又将目光转于门楣,“我的住所,漪容宫。” 慕辞心下咯噔一落,深感大事不妙。 “郎主何故将我带至此处?” 荀安转身瞧着他,似笑非笑的问道:“莫非郎君还觉得,居于此处委屈了你不成?” “岂敢,不过我于宫中无名无份,与郎主同居一所宫苑,怕是有违宫礼吧?” “无妨,请入吧。” 眼下他身无位份,也是因女帝待他格外有别,荀安才不得不将他请入宫中,可他终究还不是宫里的人,也未经秀选,便也不能将他放去储秀宫中。 此事荀安早就打算好了,直接将他带去自己所居的漪容宫,一来不损其得受女帝降幸之仪,二来又可将其收于监掌之中,两全其美。 慕辞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荀安入了宫苑,却又被其一路带入深庭之中,心中更是愤怨不已。 此处虽处宫城禁内,却比那西奉园更远离了女帝许多,更又还在荀安的宫苑之中,他若当真乖乖待在此处,今后只怕是更难得见女帝了! 这诡计多端的后宫娈夫! “在陛下赐定位份之前,便委屈郎君暂居于此处偏阁。” 这偏阁是荀安一早就遣人收拾好了的,在漪容宫深庭之中,其庭中有正堂,前后亦有回廊独取一院,即便他今后位及昭郎居于此也绰绰有余。 何况此人非属世家秀选入宫,纵得女帝荣宠也不可能初封即得高位,自然也就不得独开宫苑。 “宫城禁内不比西奉园松散,你在此处切不得放肆,如有何事尽管吩咐宫人便是。差不多快是请安的时辰了,失陪。” 说罢,荀安便转身走了。 慕辞呆站在原处,又将环境四下打量了一番,所见处处高墙深禁,看来荀安接他入宫之意分明就是想将他禁锢在自己眼皮之下。 他岂能任之宰割! 于是慕辞强令自己平静下令,细致的思考了片刻。 “郎主去向谁请安?” “回郎君,每日辰时各宫郎主皆往扶诸殿向陛下请安。” 慕辞又故作不解的问道:“扶诸殿何在?” “就在宫城正北,陛下所居昭华宫中。” 问得了情况后,慕辞心下立马就有了打算,于是入屋关门,观察了门外动静片刻后,便往一扇避离宫人视线的窗翻了出去。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亲自见到女帝! - 今日朝会一如昨日般宁静。 没有大臣再为商船之事争论不休,却是因奏报的事务较多,而也逾时了。 约莫辰时三刻时,花非若见欲前奏报的大臣犹有众多,料想今日恐怕又将逾时,便遣了俞惜去往扶诸殿请散前来请安的众郎。 眼下年已中半,中庭诸曹皆因以聚事禀上,今日于朝会上商讨较多的,先是司州江北初春时所起瘟疫之祸,当下虽已暂缓了其蔓延之势,然春耕三月染疾者甚众,而今时令已过,故治粟内史奏报预测今年西南之境自耕无余粮以度严冬,故将此事奏于朝会,与诸卿共议粮补赈济之事。 其二则是商议即将来临的雨季。 月舒境内平原居多,大河过境虽养水土富饶,然每逢雨季更也易生洪涝水患,国中年年缮修水利,却也年年不得解此大患,故每逢雨季,朝中皆为大议。 司州江北赈济之事倒是商讨的比较顺遂,诸侯大臣一致同意调阜南余粮以济之。 而江南的水利之事却就不那么好办了,若要重修水利工事,其耗时必然难缓今年之灾,而若只作填补恐也难解泛域之水。 朝后回到清绪殿中,又看着堆了满桌的奏疏,花非若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他就算这么没命的恶补,也还是抵不住这如激潮推涌般源源不绝的朝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已大约能预料到,就水利此事恐怕也将激起朝中多方争端。 而现在还只是争端犹未起的平静阶段,他就已经觉得头大了。 花非若一本接一本的阅着奏疏,执笔批文,忽然从中取出一折由驻军镇守在沧城的容萋呈上的奏疏,启开来阅,则见其上先是向他奏报了有关幽嫋毒患的后续情况——有自朝云而来的擅解其毒的医者供予解毒药方,沧城太守已拨款公船,向朝云购取解毒之草闺容,现下毒患已无大碍,而脱逃余孽犹在追查之中。 另外则又大致汇报了一番近来海上情形——已无维达人踪影。 阅此奏疏时,花非若的思绪又为之引于那流波镇种种,便不禁又回想着出了神——想当时他还心心念念的欲往那流波山中找寻回到原处时代的线索,却是寻了一场空。 花非若正叹着“世事无常”,却又因之突然想起来,有关潮余的来历之事。 潮余称他当时是遭了海寇袭击负伤落海,被路过商船捞救,而花非若这些天来也查阅了近数月来东南之境的海难案籍,却没有一桩海寇袭船之案。 难道是袭船的是维达人? 可当时那群维达人正为了女帝这个目标不惜数月蛰伏着,岂会在这等关键时刻冒着暴露的风险去袭击一条无关紧要的船? 第51章 居安(四) 原本荀安是想趁着扶诸殿上请安的功夫向女帝汇报潮余之事的,然女帝既罢了请安之礼,他也就只得另做打算,待晚些女帝罢了朝再来单独禀报。 却才一踏入漪容宫门,便听宫仆报称潮余竟跑了! 宫城中禁卫森严,慕辞一路东躲西藏,只能辨着一方高檐在宫城深巷里兜绕着找路,费了颇大的功夫好不容易看见了昭华宫门,却见荀安竟也正往这方走来! 今日荀安将他带回宫时是下了严令叫他不许擅出漪容宫门的,他这会儿偷溜在外岂敢叫容胥逮见,于是连忙往回撤。 “站住!” 慕辞闻声止步,既知已避不开了,便在须臾间整好了一身端雅之态,转过身一本正经的向荀安行了个礼,“见过容胥。” 虽说荀安早知此人是个极不守规矩的莽野,却没料到他在宫中竟也敢如此放肆,便冷声斥道:“方才在漪容宫时我便已告诉过你,宫城非比西奉园,容不得你撒野!” 荀安到底是出身侯门的贵族公子,修养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哪怕是在引怒责人,也仍然不败其一身雅态。 而慕辞身为皇胄,亦是自小便依宫规养了一身融刻于举手投足间的风度,但他生性张扬,一向不爱与人婉转,仪态便少了些谦顺,倒显得有些倨傲之貌。 原本他偷溜出漪容宫,就是为了避开荀安见到女帝,眼下却偏偏在昭华宫门前被堵了个正着。 慕辞心中懊恼的寻思了一阵,干脆借着自己当下“不知宫规”的方便直言:“我只是来瞧瞧陛下。” “放肆!” 荀安怒然一喝,却旋即又还是放低了声调继续道:“我再同你说一遍,宫城之中容不得你放肆!陛下更不是你想见便可见之。” 瞧着荀安这番蕴怒之貌,慕辞心下隐为暗嘲,眼瞧此人也不过是未得君心,故哪怕谨小慎微也换不得一丝青睐,空有名头在身却邀不得半点宠爱,想讨女帝欢心还只得借以他人为献,既是妒火攻心而无奈,又是望以献人而求获君恩。 可即便如此,他也偏偏是女帝身边最具资历的郎主…… 在陛下宫门前,荀安不想与他耗言太多,一番斥言罢便吩咐左右道:“你们两人将郎君送回漪容宫。” 一听要将他关回漪容宫里,慕辞心下警铃大作,见其宫人上前便立马退后了一步以示拒意。 见他如此不从,荀安立马冷声警告:“你若再如此肆意撒野,休怪我对你用刑!” 慕辞一向最不慑服于威压,却奈何当下远在异国他乡,又在这宫城禁围中,着实是极为被动。 但他必然是不能被荀安带回去的。 于是慕辞心一横,打定了主意便转身就往昭华宫里跑,边跑边喊道:“陛下!” 荀安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如此胡闹,然在女帝宫门前他绝不敢喧吵,便只能在后咬牙切齿的压着声喊:“快回来!休得胡闹!” 而漪容宫的人在后头追得越急,慕辞便越是加快着步子往里赶,喊了一声女帝未应,便又将嗓门提了更高:“女帝陛下!” 花非若在殿中忽然听见外头似乎有人在喊他,且听来像是潮余的声音? 却又寻思着该是自己听错了吧,潮余人在西奉园,哪会在宫城里喊他。 且看看自己正翻在手上的奏疏,余光又瞥及那满桌待理的事务,愈发觉得极有可能是自己已经批恍惚了出现的幻觉。 侍在清绪殿门前的俞惜闻声瞧去,只见跑在前头的是西奉园的那位郎君,而容胥则快步追行在后切急又无奈,瞧那模样已是欲哭无泪了。 此处乃是陛下日常理政批阅奏疏的地方,侍官们日常伺候都得轻巧,岂敢扰了陛下清静,故见此一幕俞惜也慌了,便连忙拦上前去,“郎君且稍等,待奴婢入殿禀报陛下。” 然此刻荀安在后正如恶鬼似的追着他,慕辞岂敢停候,便在殿门外扯着嗓子又喊:“陛下!女帝陛下!” 殿外呼唤他的声音又传了来,且这回离得更近了不少,花非若终于觉得好像不是幻觉,便连忙起身往门走去。 候在门前的宫人本已惊惑于外头的动静,眼下又见陛下匆步走了过来,便连忙拉开了殿门。 殿门外俞惜立马领着宫人们拦住了慕辞的道,唯恐他闯了宫门冲撞女帝,而慕辞一瞧见开门迎出来的花非若,两眼一瞬即如星辰蕴光般明亮,于是兴冲冲的又唤了一声“陛下!”便无顾阻拦的朝他跑了过去。 “郎君!!!” 在场众人见他竟当真敢冲撞陛下皆是被吓了个魂飞魄散,奈何他跑的太快根本抓拦不住。 花非若出至门外,见潮余当真在此,一时惊喜不已,虽也不知他在闹腾什么,却见他如此没命的朝自己跑来,便也往前迎了些,而他却一不小心在阶上跄了一步险摔,直接撞进了花非若怀里。 花非若稳稳扶住他,却瞧着他这慌里慌张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他这冲撞陛下的一幕可吓坏了一旁的荀安,于是连同郎主在内的众人连忙落跪在地。 “臣郎阻拦不及任其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降罚!” 花非若一出门就被慕辞撞了个满怀,未及留意到其他人,故是听见了声才诧异的瞧见阶下已跪了一片。 “无妨,都起来吧。” “谢陛下……” 荀安听命起身,抬眼见陛下犹扶着潮余的手,更也对潮余笑了缱绻,而转眼瞧他时虽也仍是一面温和笑意,却自然疏远了态色,“你们两怎么会一起来昭华宫?” 荀安正待回话,潮余却就凑着陛下抢了他的话先答道:“容胥带我来见你。” 荀安眉头微蹙,瞥了他一眼,而慕辞也正拿余光瞟了他,眼底淌露尽为黠色。 花非若一时搞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状况,不过两方瞧来都还算和平,便温笑着抚慰荀安道:“有劳你了。” 此刻站在女帝身旁慕辞大有底气,便故意挽了女帝的胳膊软声道:“容胥说要带我来昭华宫向陛下请个安,再回漪容宫。” 第52章 居安(五) 讲“回漪容宫”四个字时,慕辞轻轻在花非若胳膊上捏了一把,惹得花非若一转头就见他眼巴巴的瞧着自己,那满面的委屈就差把“我不回漪容宫”六个大字直接写脸上了。 他狡猾的把荀安的话说了,荀安只能站在阶下咬牙切齿。 花非若会意一笑,便对荀安道:“你带他来得正好,我恰有事要找他。” 说罢,花非若又偏头瞧了他一眼,便见这家伙果然对着他甜甜的笑出了两靥。 而站在阶下的荀安看着潮余那一脸故作纯真的狐狸样,心里早已将他扒皮抽筋了千百回。 然面上,荀安依然是那谦谦儒雅的容胥,便对女帝颔首行礼道:“臣郎不敢叨扰陛下与郎君务谈,在偏殿等候便是。” 慕辞冷冷瞪了他一眼——非跟他过不去是吧? 花非若也隐约觉着有些诡异——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缘故是什么,但他怎么总感觉这两人似乎在暗流推涌? “何须如此劳烦你……” 荀安笑意谦谦,“郎君初入宫城多有生疏,届时叫他一人回漪容宫臣郎也不放心。” 容胥这话说得极为真诚,然而他身边的潮余却是立马抱紧了他的胳膊,冲着他死命的摇了摇头。 看着他如此放肆的贴着女帝,荀安真恨不得剥他一层皮,却瞧他一脸恐慌又在心中暗笑——这就装不住了? “这也无妨,到时我派人将他送回去便是。” 荀安怔住了,他没想到陛下竟当真会如此维护潮余。 然事已至此,荀安若是再坚持便着实是不识趣了。 故哪怕心下万般不甘,荀安也只得遂了女帝的意,将右手攥拳抚至心门,屈身行礼道辞:“是,臣郎告退。” 慕辞瞧着荀安灰溜溜的离开昭华宫,心里美滋滋的。 “咱们进去说吧。” 慕辞愕然,回眼瞧住花非若,“说什么?” 花非若则笑意柔溺的瞧着他,“我有事找你呀。” “陛下……真有事找我?” 花非若满面诚然,“是啊。” “……” 仅这一瞬间,慕辞方才那胜过了荀安一局的喜悦霎然折半,却也没什么异色显露在脸,只是暗暗在心里叹罢,便乖乖随他走进了清绪殿门。 一入殿花非若便遣退了殿上侍人。 待殿上的人一走光,慕辞便又故作一叹,道:“原来陛下是真有事找我,我还以为……” 他怏怏止了后辞,花非若回头,“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 瞧他似乎隐隐有些失落的模样,花非若隐然有些想笑,便又温言抚慰道:“别生气嘛,我找你也是为了你的事,又不是为别的。” 原本慕辞都只当全是自己想多了,却听他这语气,竟像是在哄自己的意味,便又疑惑的瞧了他一眼。 花非若轻轻牵过慕辞的腕子,将他引坐在自己身旁。 在外头,两人能暂且抛开身份像是寻常友人一般自在相处,但在这殿中他竟也能与他如此咫尺相待,这就有些出乎慕辞的预料了。 眼下他这可是真真坐于君侧了。 “你还记得你当时是乘的什么船出海吗?” 原来花非若要与他谈的是这事…… 慕辞装模做样的仔细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救你的商人呢?你可知道他的名姓,或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我其实并没有见到他,当时在海上我便已因伤势昏迷,待我在流波镇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你大约昏迷了几日?” “据镇守说是五日。” 一条商船远洋而来,却只在镇上停泊五日能做什么生意? 除非泊船入镇只是为了中转,实际其行商的目的地并不是流波镇? “那镇守有告诉你他们之后去哪了吗?” “镇守只说那条船第二天便离开了,至于去了哪他也不知道。” 流波镇是月舒东南沿海一带最大的商镇及港口,也往往是自东方而来的商人海路的终点,商船泊于此镇后要么就地做生意,要么更为车马继续向西去往其他城镇乃至中原。 可若是行船往西的话想要进入中原则须自南向北纵穿百越之地,然众所周知中原南方列国与百越向来不和时有战乱,而百越自古便各族纷乱更非行商可选,岂有商人会冒如此风险往这条路走? 而匆匆离开流波镇的船若非向西,那便只能是向东返航了。 如此一番思索罢,花非若越发确定救下潮余的那条船不是商船了。 “如此看来,救你的那条船恐非商船。” 慕辞下意识瞧了他一眼,又避开目光,掩饰的笑了笑,“为何?” 花非若将一副地图在案上展开,给他指了流波镇道:“商船进入流波镇,不是行商便是易更车马,但一定不会向西航驶。” 慕辞随着他所指看着图上流波镇的位置,也静静听着他说。 “若想自流波镇向西航驶,其船则必先南下,如此海途的终点便落在了百越之地,没有哪个商人会选择这条九死一生,且还比陆途更远的道。” 慕辞点了头,花非若便又往流波镇向东指去,“故船只能往东而返,便可去往朝云亦或更远的维达。” 慕辞一直静静听他说着,也专注的看着他摊展在自己面前的地图,心中隐隐沉坠了些,却不想让自己沉默得古怪,便还是应上了一句:“我与维达匪寇一定没有关系。” 他一言笃定,花非若也愿信其所言,“嗯。” “所以你还是记不得以前的事?” 慕辞摇了摇头,却又心虚着悄悄瞥了他一眼。 花非若当然记得他身上有伤这件事,这或许也是令他迟迟不得恢复记忆的原因之一。 不过西奉园中侍有医官,而他那伤又是唯静养之外别无方子,加之瞧他平日里也是生龙活虎的,花非若便也没时常探问情况,毕竟总探人隐私也不妥。 却难免还是有些担忧。 “你平日里可有哪里不舒服?” “倒是没有。” 慕辞看出女帝对自己担忧不浅,心中虽有慰籍,却还是暂时不愿透露自己“失忆”的真相,于是赶在花非若再度开口前,自己就先宽言道:“因缘如此,何必生愁,再说若非逢此大难,我哪能有此命缘与你结识?” 第53章 居安(六) 虽说慕辞言出的本意是为了阻绝花非若探问的后语,然能与他结识此言一出,慕辞自己心中也淌过了一股暖流。 在经过了那九死一生的叛乱后,这美人真像是暴雨后的和风煦阳,沐人如甘霖,每每待在他身边时,慕辞都觉着自己仿佛置身桃源,眼中不见诡暗,一片闲适清净。 而花非若却是冷不防的被他那句话说了脸颊一热,些许局促的避了避目光,然这细微的神态之变却被慕辞尽皆看在眼中。 “陛下?” “嗯?”花非若应了一应,却一触到他的目光便又含怯的垂下了眼去。 慕辞轻轻笑了笑,花非若又不解的挪眼去瞧,却只一瞥便又匆匆错开了目光,自己局促着也就不太好意思问人家在笑什么。 “陛下可真是惹人怜爱。” 惹人怜爱? 花非若有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形容会用在他身上。 但这句之后,他顿感自己的脸又更烫了,连着身子也因霎时狂跳的心脏而浮起了一股血热,顿时羞涩到了极点,只能尴尬的回避着他的目光。 “哪里……” 他脸红的模样实在是惹得慕辞不忍移眼,而他越避,慕辞便越想逮住他,却是强捺着自己抓住他的冲动,而只是凑上前去玩戏道:“你脸都红了。” 还非要说破! 花非若无奈看了他一眼。 “怎么比刚才还红了?” 花非若眼下已是局促的不行,可这捣蛋鬼还非要往他脸前凑,闹得他哭笑不得,着实招架不住了,花非若只好双手扶了他的肩,将他轻轻转去了一边,“别闹……” “我闹什么了?” 被转了肩,慕辞却仍要回头来看他,无奈花非若又只能轻轻将他的脸也转过去,笑着幽怨道:“真是的……” “陛下怎么这么害羞?” 花非若自认也不是那么腼腆的人,却在他面前实在是不禁逗。 “说来,你怎么会和荀安一起到昭华宫来?” “难道不是陛下让容胥接我入宫吗?” 花非若诧异——他什么时候让荀安办这事了? 若是他叫荀安把人接进宫来,那岂不是…… “荀安是这么说的吗?” 直到此刻,花非若才突然发现,潮余身上穿着的竟是宫服! 慕辞方才那问本就是揶揄想逗一逗他罢了,眼下既见他果然惊诧若此,便又更是不存好意的笑着凑近去问道:“难道陛下不想让我入宫吗?” 他突然凑近来,花非若刚刚才平缓下去的脸又红了一下。 “倒、倒也不是……” “嗯?” “我是说……” 花非若又结巴了一下,余光所见他就静静的盯着自己,心跳便因之慌乱不已。 “那……你呢?” “我?” 花非若也对自己的语无伦次无奈了,想那目光自己避也避不过,便索性也瞧了过去,饰掩尴尬的笑问道:“你想在哪呢?” “我想在哪,陛下就把我安顿在哪吗?” 看着他那双亮堂堂如琥珀一般的眸子,花非若心里就像是被小猫挠着一般,痒丝丝的。 “嗯。” “那我想留在昭华宫!” 他想留在昭华宫,那岂不正好…… 为他所答正中了下怀的花非若心中暗暗窃喜,然将应的话头却在嘴边绕留了一下。 是时慕辞正满为期待的等着他点头答应。 看着他这一脸期盼的模样,花非若却揶揄的生了几分狡猾心思——这家伙方才逗笑了他好一会儿,他岂不也得逗一逗他? 于是花非若佯作一面为难道:“可我都答应了荀安要将你送回漪容宫……” 一听这话慕辞立马炸了,瞪大了两眼便嚷问道:“你竟真打算把我送回去?!” 花非若忍俊不禁的笑了。 “我可费了好大功夫才漪容宫逃出来,你不能把我送回去!” “怎么,荀安还会把你吃了不成?” 看出了他有意戏逗自己的意思,慕辞幽怨着狠狠瞪了他一眼,“反正我绝对不去漪容宫!” 见他实在是气极了,花非若也就不忍再继续逗他了,于是连忙好声安抚道:“好好好,我不会把你送去漪容宫的。” 然慕辞却仍气呼呼的瞪着他。 “一会儿我便让俞惜遣人将偏殿收拾出来,你这些时日也辛苦了,今日就好好休息吧。” “陛下当真要将我安顿在昭华宫?” “此事还能骗你不成?” 看着女帝如此真诚且一面温柔,慕辞细细体会了一番,可算是顺了气了,于是立马卖乖服软,“陛下真好~” 听他软言在侧,花非若眉梢不禁一动,余光又见他笑嘻嘻的拽了拽自己的袖,一时心情极为舒悦。 却着实是怕被他窥出自己的什么念头,于是花非若深深沉了口气压住了自己过分悸动的心绪,平静的笑应:“你开心就好。” - 潮余闯进昭华宫后不过半个时辰,侍在清绪殿的传诏官便去往了漪容宫,向荀安传达了女帝将潮余留于昭华宫的意思。 了然了情况,待传诏官一走,荀安便默不作声的入了殿中。 其实他早也猜到了会是这般情况,故听人通报时心绪平平,心中独存无奈,也蕴不起什么怒意了。 荀安在窗前坐了许久,始终只静静看着窗外出神,伺候他的人见主子烦闷着蹙了眉,也不敢轻易开口叨扰,便只是在旁静静的扇风。 “郎主,侯府给您递来的信。” 闻知他侯母又给他送了家书来,荀安更是叹之沉然。 作为襄南侯府嫡出的公子,他侯母自幼时起便对他寄予厚望,打从他读书认字开始便日日教导他侍妻之道,而他也果然不负所望的在十八岁那年便被先帝钦点为储君君郎。 可在满侯府的期望之中,他却是新婚第一夜就被女帝晾在外院空守了一夜,这件事他整整瞒了两年都未敢告知其母。 而在东宫的那两年间,他也始终恪守本分,兢兢业业的打理着东宫上下,小心翼翼的照料着女帝,可即便如此,他的妻君也从未正眼瞧过他,就连那出身微贱的云凌都能在女帝乏闷时陪女帝说说话,而他却除了问安以外根本没有机会与她多说一句话。 东宫里的苦楚,他独咽了两年,直至女帝登基他却未能如他侯母所期望那般受封君位时,他从未被招幸之事才为他侯母所知,那日他被其母罚在侯府祠堂外跪了一夜,自那之后侯母瞧他便是恨铁不成钢。 此番家书中他侯母又言明日将入宫瞧他,荀安心中郁塞,又是长为一叹。 他侯母若是得知,他身为容胥却连一个无名无份的郎君都拿不住,不知又要如何数落他了…… 第54章 居安(七) 未时约至三刻,俞惜入殿向女帝呈上了一封襄南侯刚刚才送进安常府的请探书,襄南侯在书中请言欲于明日入宫来探望容胥。 阅此书时花非若才相应的想起来,宫规所定,非及君位的郎臣一年只有一次离宫省亲的机会,且还需得向女帝请愿,得符书方得出宫。 于是他又刨女帝之忆回想了一番,发现荀安似乎已是将近两年没有离宫探过亲了。 这主要也是因为襄南侯去年远在封地治事,今年年初方回京城,却又恰逢女帝巡游遇险,荀安亲出宫城外寻女帝,自然也就没能回得去。 于是花非若立即批准了此请。 待俞惜退下后,花非若又将先前襄南侯所呈的关乎商船一事的奏疏翻了出来,重阅了一番。 襄南侯与昭山侯这两大留京的彻侯对此事的立场皆与上尊和太尉同,主张直接处死叛匪,再与朝云朝廷对证此事。 也正因有这两大彻侯在议,他才极难力排众议采用丞相之谏。 加之他这女帝与荀安有名无实这么些年,也从没与他这位亲国母在后宫平坐相会过,是故他与襄南侯间不论是姻联之亲还是君臣之谊皆是淡泊且尴尬。 不过他也知道女帝本尊对与荀安的这桩婚事存有多大的抵触心理,会这样抗拒与荀安乃至与之相关的任何人接触的心情他也很能理解。 只是眼下既然换做了他,便不存在这种种历史遗留问题导致的抵触心理,便在心里盘算着,既然襄南侯明日便将入宫来探望荀安,他也正好借此机会与之交流交流。 却想及此时,本躯心底深处也因女帝本心的抗拒而翻生了几许不平,花非若便将手轻轻抚在心口,温和的安抚着那股逆火。 只是演场戏而已,不打紧。 - 荀安今晨将人带进宫城时没有半点声张,却是慕辞擅闯了昭华宫后,不到午后此事便传遍了宫城。 而这消息自然也立马就被报去了舒和宫里,瑾瑜听过情况,上殿禀报时上尊正逗着笼中的鸟,闻知此事,不禁嗤然一笑,才缓言道:“不过一介野莽白衣,得入宫城便已是他八辈子修得的福分,竟也敢直接住进昭华宫?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诚然让他住进昭华宫乃是女帝的意思,但此人竟敢不顾众人的阻拦直接闯至女帝理事的殿前叫嚣,如此目无君威的犯上之罪,若非女帝庇护,当场将他拖出去杖毙都绰绰有余。 想着此事,上尊着实是被气笑了,真是没想到她这儿子的眼光竟如此低陋,竟看上这样一个人。 却旋即又浅作一叹,转身离了鸟笼。 一直侍奉在旁的郎臣立即上前掀起了珠帘,又将上尊小心的扶倚在榻上后,才敛首跪侍在榻旁,奉上了一盏温茶。 上尊接来茶盏,轻抿了一口,便拂盖拨着盏中浮汤碧叶,缓然又道:“不过容胥也着实愚笨,堂堂后宫之首,却连个白衣都拿不住,还任其闯了女帝宫苑,也就是当今女帝性子温随,不与之计较了。” 瑾瑜在侧不敢答言,榻前郎臣亦只默然接过上尊饮罢递来的茶盏。 “听闻明日襄南侯将入宫省亲?” “是,今晨才递了请文,陛下也已批了。” 上尊冷笑。 这多年来女帝从未真正涉足过后宫,根本不知倘若一朝搅坏此间平衡将会生出多少乱子来。 襄南侯的消息也是一向灵通,就算今日暂且不得消息,待明日入宫来也必然得知女帝留了这么一个身无位份之人在身边,届时有了这位不省油的侯君插手,谁知道女帝的后宫会搅成什么样。 想来此事上尊心中也是一阵烦忧,便拧着眉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郎臣见上尊色显烦忧,立马也在心中暗作计较,试探着道:“那白衣据说是在流波镇时曾多次搭救陛下于危难之中,陛下心肠素柔,将人善留身旁也是情理之中,可若其人居心叵测,说不定以之为挟……” 而那郎臣话未说完,即被上尊狠狠一掌掴了过去,霎然间堂下具惊,侍人立即跪了满地请罪,而那郎臣稀里糊涂的也噙着泪色跪倒在上尊榻前,“臣郎出言不逊,惹上尊动怒,还请上尊降罪!” “你既知在这宫中出言不逊乃为大罪,竟还敢在孤殿前妄议女帝?” 上尊冷色厉言,更吓得那郎臣顿首在地,战栗不已,“臣郎岂敢议言女帝陛下……只是忧心奸人危害陛下罢了,上尊明鉴!” 上尊站起身来,居高睨视着匍匐在地的人,一字一言皆冷若寒刃:“后宫娈夫,侍奉尊妻乃为本分,其他关乎女帝之事若加以妄议,便是失职,若更还因尔等胡言,致使女帝名誉有损,便是死罪难恕!” 斥罢了那郎臣上尊又将目光投于瑾瑜,即令道:“传令出去,若再令孤听见任何议论女帝的声音,宫仆侍者杖毙,郎臣废位禁于幽庭!” “是。” 令罢,上尊又瞥了跪在自己脚边的郎臣一眼,“今日念你初犯,孤且不罚你,你回去自行闭门思过。” “是……谢上尊……” 谢过后,旁边侍人便上前将郎主扶起。 “臣郎告退……” 上尊默然颔首。 待人离至殿外,上尊又转身坐回榻上,冷令道:“将容胥喊来。” - 次日午时方过,襄南侯府的马车便自栖梧门驶入,而荀安则是一早便在抚霄门下候着了。 昨日正午之后,他又因潮余一事而被上尊喊去舒和宫中训斥了一顿。 此事当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过比起潮余的逾礼之行,上尊更在意的还是宫中的议论,便也对他再三叮嘱,事后又布令宫中,严禁各宫议论此事,如此倒是也救了他一命。 他着实不敢想,若是他侯母得知了潮余的事该会如何…… 他侯母入宫探望他的频率并不高,但每一回来于荀安而言都是得脱一层皮的劫难,却也无奈。 襄南侯荀孚蓁年轻时亦是京中能叫人念叨名号的美人,不过比起侯君的美名,其风流之名却扬传更广。 荀孚蓁自少年时起府上就没少过郎侍,居有名分的郎君除正君一房以外,偏房少以十数计,那还是在荀安入侍东宫之前的数。 见他侯母的车驾停稳,荀安便上前欲搀他母亲下车,熟料竟是一年岁瞧来与他相仿的貌美郎君先钻出了车帘。 毋需想,这必然又是他侯母新纳的郎侍。 年轻的郎侍代了荀安的劳将他侯母往车里扶出,而他侯母则仍如以往那般,一见了他便笑着迎过来抓了他的手,“我的好安儿,这都快两年不见了吧,可想侯母了?” “自然想。” 温言应着,荀安又往他侯母身后的马车瞧了瞧,“父亲没来吗?” “你又不是不知,你父亲平素里便不爱出门,近些时日来身子又不好,侯母便没折腾他来。” 闻知他父亲身子不好,荀安忙问:“父亲身体抱恙了?” “也没什么,就是染了风寒而已。” 略知了大概,荀安也就不再问了,只是心下隐隐牵忧着。 “我与安儿入宫叙话,你便在此候着。” “是。” 吩咐了自己带来的郎侍,荀孚蓁便由荀安扶上了步撵。 由人抬在路上时,侯君又替荀安整了整衣裳,便瞧着自己儿子这副俊美无瑕的面容,又不禁叹道:“我儿这模样生得当真是美玉无瑕,任是哪个女人见了,不得留看两眼?” 却方赞罢,他母亲旋即又一叹转了调:“可惜了……” 荀安不敢接话。 路上所言不过浅聊,待一入了漪容宫门,襄南侯便开门见山了:“我听闻陛下往流波镇带回了个来历不明的郎君,且闻是被安顿进了西奉园?” “是,那人曾从维达匪寇手中解救过陛下……” 忽听他侯母直言议起潮余,荀安心中一阵惊惶,只简然答罢一句后便默然垂首,心里则是惴惴不安。 好在上尊将这消息封的及时,他侯母的消息还没灵通到这境地,并不知潮余今日进宫,便只是风平浪静的絮叨:“侯母早便教导过你,求宠之法绝非长久之计,毕竟鲜有君王能如先帝那般深情厚意,更也不是每个郎臣都能如你舅父那般牢取皇心。” 荀安的舅父便是先帝挚爱一生的皇君,而在此之前,荀氏还曾出过两任皇君。 “十年来,女帝从未招幸后宫,今番却亲自将那郎君带回琢月,更还时常密往西奉园与之相会,女帝之意显然若此,你身作宫中掌事郎臣,却空置其多日而无所动?” 荀安低着头依然不敢应言,只乖乖听着他侯母的训话。 “你要知,纵是你舅父当年荣宠无双,也不得不包容六宫受幸——后宫之道便是如此,你若自己入不得陛下的眼,则应借旁人之势……” “女帝陛下驾到——!” 襄南侯话至中时忽被堂外这一声高亢给惊了后辞戛止,荀安则更是直接怔在了原处,一时间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让他侯母说晕了头幻听了。 久未逢淋甘露的母子二人皆在堂中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迎了出去。 此时花非若已迈进了宫门,则见荀安一反平日里谦谦守礼的作风,手忙脚乱的迎到自己面前,瞧来像是被吓了个不轻。 而他母亲襄南侯也是差不多的惊骇。 果然,他这女帝与襄南侯母子间的关系着实不是一般的尴尬。 花非若一如寻常示以温笑,“不必多礼。” 然女帝这温笑在襄南侯看来却是如此非同寻常,“谢陛下。” 荀安惶然未定的收礼起身后又将母亲扶起,随后又俯首向女帝请罪道:“臣郎未知陛下大驾,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花非若亦予之一笑,温声道:“非是你不知迎候,是朕来晚了些。” 第55章 居安(八) 瞧着女帝对荀安讲话的神态,襄南侯一时间只觉不可思议,甚至疑神自己是否现了幻觉。 却在她怔神间,女帝也对她颔首示礼,“侯君难得入宫,正好充容府新进了脂玉与几斛珍珠,请侯君笑纳。” 花非若话音方落,宫女便已将赐品端上。 女帝这赏赐来得突然,襄南侯受宠若惊之余,也惶而不知何受,便躬身道:“多谢陛下恩赐,却恕臣愚,不知何故承恩。” “容胥贤良,多年来打理后宫勤恳,此番又远涉东海边境劳苦,理应受赏。” 荀安在旁听着,只觉女帝每言逐字都像是轻钟在叩着自己心门,然这恩宠来得突然,他一时沉怔其中,甚都忘了该如何应言。 襄南侯听罢女帝此言却是大为惊喜,也就下意识瞧了她那终于出息了的儿子一眼,更是笑溢满面的俯首谢恩:“承蒙陛下垂爱,家子得入宫城侍君,实乃侯府大幸,唯恪守所职,待罪以谢君恩!” 襄南侯的反应也令花非若十分满意——哄高兴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于是花非若微微俯身,轻轻端住了襄南侯俯身挽礼的小臂,轻轻将其扶正身来,“侯君不必多礼,难得入宫,便稍坐饮盏茶吧。” 入得庭深,露台之上荀安在侧烹起温茶,女帝则与他侯母对坐闲谈。 栏外庭院中草木繁盛,其中格局布设精妙,花草虽繁多,却不显纷杂,倒是极为赏心悦目。 花非若留意欣赏了庭中美景片刻,正好荀安将斟好的茶奉与他前,花非若颔首示应,顺而便问道:“这庭院平日里都是谁在打理?” “回陛下,臣郎闲时便会修剪庭中草木,手艺浅薄,陛下见笑了。” “容胥过谦,此庭布局章法甚妙,花草繁盛,很是养眼。” 侍君多年,荀安这大概还是头一遭被女帝夸赞,故虽欣喜,却也受宠若惊的些许惶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应。 女帝都亲口夸赞了他的手艺,如此良机在前,他还不知该如何取悦君心! 看着荀安这着实不够机灵的样,襄南侯简直急得切齿,也候不得他再磨蹭了,便自己抢过了话头应女帝道:“容胥自小在家中便喜弄花草,往年未入东宫时,侯府各院也都任他打理,那时不曾留意他悉心打理的庭院雅致,却是待他入了东宫后才知肥水浇灌的草木竟无半点韵意,而今得入宫中再见这番雅韵,实为弥憾之幸。” 说着,襄南侯还特意睨荀安一眼,荀安自知应事不利又惹了侯母不悦,便又垂下眼去,默默温盏煮茶。 喜弄花草的人多半性情温和而内敛,虽说想来有些自卖自夸的意味,不过就这点而言他与荀安倒是有些相似,在他另一个时代的家里,他也挺喜欢倒腾花草的。 思索间,花非若也瞧了瞧荀安,只见他低低敛着愁色,显然他侯母的这番夸赞并没有令他感到半分喜悦。 当然花非若也听得出襄南侯这番话的言外之音,于是收止了自己与此无关的思绪。 “这漪容宫朕确实来得少了些,平日里又因诸事繁杂,鲜得心静赏此雅致,还真是孤落了容胥这番心意。” 听得女帝言中已应她的话取了自讽,襄南侯自然见好就收,又转了话风道:“陛下勤于庶务,乃为社稷之福,容胥侍于后宫,理应为君解忧,却是因臣才识见乏,所育容胥亦无辅君之才,如此得于宫中待罪奉君已是大幸,陛下不欲召见则应恪守本分为君祈福,若幸取君悦乃蒙受陛下垂青之怜,尚应谢恩。” “容胥贤良,实为侯君教导有方,若非容胥恪守职责,后宫之务岂得顺理。” 虽然心知女帝所言至多不过是与他侯母的客套,但荀安还是忍不住抬头瞧了女帝一眼。 然他这一眼却瞧得花非若心里发虚——荀安伴于君侧多少年,女帝便冷暴力了荀安多少年,这件事他心知肚明。 话说太虚,花非若自感心理深有不安,于是执杯来浅抿了一口。 不过就当下的谈话情况看来,他和襄南侯之间还是挺有得聊一聊的。 这若是在先前,他对荀安的态度突然这样转变说不定倒会惹得襄南侯生疑,而当下却正好能以流波镇之事为掩,借此稍露扶升荀安之意,以此来将襄南侯稍稍拉近些。 平定了心态后,花非若便面不改色的摆下了茶杯,又笑意温然的瞥了荀安一眼,道:“自入东宫以来,容胥日日勤恳,打理后宫诸事缜细,朕实感欣慰。” 听着女帝句句皆赞荀安,襄南侯心中实在舒悦得很,于是再打量荀安的目光也显得柔和了些。 女帝说话间,荀安执盏添茶,却还是下意识怯怯然的瞥了女帝一眼,花非若触他目光也习惯性的颔笑以应,荀安这才稍解了几分局促,略为从容的为他斟茶。 “去年侯君亲守治地,府库有盈,税解江南之患,治邑有功,本应封赏,奈何朕初年逢事于外,耽搁了此事,今日正巧与侯君闲会庭中,不妨听听侯君所愿。” 原本女帝频频夸赞荀安、大显捧升之意就已经足够令襄南侯惊喜的了,熟知竟还有偏赏她之意,这可着实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仅这须臾间,襄南侯思绪数转,更也细细揣摩着女帝之意,到底还是觉着荀安毕竟宠势尚为大至,她也务必得沉得住气,于是敛然行礼道:“封邑之治乃臣本职之务,惶恐未负君恩已是大幸,臣实无才,不敢受赐。” “侯君乃朕亲母,岂得不敢受赐一说?”问着,花非若又一叹道:“只是这些年来,朕着实亏待了容胥,与侯府姻亲本不应如此疏离,此赏便也作是朕予侯君的补偿,侯君但说无碍。” 女帝表意至此,襄南侯却听入思绪一转,于是一面惶恐跪落在地,荀安见状亦随而跪之。 “陛下不幸容胥,实乃容胥德才不及!臣本无功不敢受禄,今闻陛下过言亏偿,臣实为惶恐!” 花非若笑着微微俯身将跪落在地的襄南侯扶起,道:“侯君言过了。” 襄南侯仍是谦态惶惶的回到座中,细细窥揣着女帝之意。 襄南侯既然怎么也不愿受他这“补偿之赏”,花非若自然也就顺手推舟的不再强求了,于是取杯品茶,置杯时则转了话题与之闲聊了两句,笑谈间,话题便又绕回了那桩商船之案。 “商船此事,朕倒也想听听侯君之见。” 话题至此,襄南侯终于算是明白了女帝今日施恩之重,此刻再窥女帝之意心中已了然若镜,于是从容应道:“依臣之见,商船叛匪罪证既实,则应下有司定罪待秋后问斩,若释之回国一来恐将败国君威,令邻国不以辱君事重,二来死罪不惩,只怕滋长宵小恶行。” “侯君所言在理,倘若将匪寇轻易释之,恐怕确生所言之患。不过侯君却漏想了一件事。” “但听陛下指教。” “这场祸乱的关键在乎维达,而非商船,亦或朝云。维达敌匪与东洲相战多年,其野心勃勃世所皆知,临此大敌,东洲诸国绝不可自生内乱。” 襄南侯亦是掌政之侯,岂会不知如此鹬蚌相争之理,但她于此事之斟酌却并非两国之交而已。 “陛下所言甚是……” “侯君只需明白此事轻重便可,至于其他,朕自有考量。” 女帝此言的意思再显然不过了,襄南侯听罢又暗自在心中一番斟酌,终而俯首应道:“臣虽愚钝,却不敢不以圣命为从。” 直到襄南侯讲出这句话,花非若才终于松了口气。 襄南侯于国中权位颇重,此事只要能将她稳下,之后大约也就不会再有更多乱子了。 第56章 居安(九) 襄南侯入宫不过一个时辰便匆匆辞别了女帝与荀安离宫去了,倒也不是因女帝所慑不敢久留,只是见此机会难得,想多留点时间让荀安与女帝独处罢了。 而女帝也确如其所期望的,在侯君走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也应了荀安之邀,在其伴随之下于漪容宫中闲走赏景。 虽然其实就算是独处,他和荀安之间也没有什么可聊的,甚至或许两人都觉着些许尴尬,但他刚刚毕竟是借着彰抬荀安之意方才拉拢了与襄南侯的关系,总也不能人家母亲前脚才走,他后脚就把荀安撂在这吧——虽然先前的女帝大有可能会这么干,但他着实做不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 于是不管怎么样,花非若还是平心静气的随着荀安在漪容宫中闲走,顺便也寻思着,找点话题打破一下安静得尴尬的氛围,“你平日打理后宫可有何处不顺?” “一切安好,并无不顺之处。” 话题一句终结,花非若笑着点了点头,又道:“平日里若有何处为难,尽管与我说。” “谢陛下……” 女帝突然用这么温柔语气询问自己平日打理后宫的情况,荀安受宠若惊着更也惶惶不安,都不知该如何应答。 漪容宫苑围宽阔,里外三进,又在宫城西向临北,故一向为帝君居所,与之局位相当的还有位处正西的懿湘宫。 荀安的母舅、先帝荣宠一生的贤珍皇君便长居于漪容宫,故荀安虽不及君位,却也自入宫以来便被赐居于此。 当然这也是女帝依先帝赐婚之令照办罢了。 毕竟当年先帝在赐婚的诏书中便已言明了荀安的正位:荀氏长郎安,淑贤孝礼,端庄芙仪,颇具先贤珍皇君雅风,兹以婚许储君,居以东宫君郎之正,以侍国储内贤,昭为世瞩雅正。 荀安的正位乃是先帝亲诏、也为朝臣所公认,而这么多年来始终不承认他的只有女帝而已。 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荀安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极具优势,且也很有魅力的男人,如果不是落在他这么一个名不副实的女帝手上,一定能得到一个更合适的伴侣。 如今的花非若毕竟不是那个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而对荀安抱有极大抵触心理的女帝,故看着他如此倍受冷落的处境,也确实深感惋惜。 “你在朕身边也快十年了吧?” “若从东宫算起,已有十年。” 走至一处树荫间的小亭,花非若便入亭中赏望了片刻,却是出着神斟酌着该和荀安说些什么。 诸如“这些年来亏待了你”之类的话,一来空切不付实际,二来也不合适出现在他和荀安之间,毕竟以他的情况而言,在感情方面着实没法弥补荀安的期望。 还是免了客套,说点实际的吧。 “今日怎不见令尊同来?” 荀安的父亲早已失宠多年,如今不过空有侯府正君之名,实际哪还有什么说话的份儿,能否进宫看的还不都是他侯母的心思。 “听侯母说,家父身体抱恙,不便入宫。” 花非若听罢点了点头,了然此番情况后转而又问:“你与令尊也多年未见了吧?” 荀安未料到女帝竟会关切至此,心下微微有诧,点了点头,也萌了几许期望,然那愿情也只是在心中一绕,终还是不敢言请。 花非若早看出了他神情里浅藏的挂念愁色,也知荀安大概是不敢向他请求探望,便主动开口:“今日时辰仓促了些,你明日问安后便出宫去探望吧。” 他这突如其来的恩许果然叫荀安大为所惊,便是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想起该谢恩,于是起身便将跪礼。 然此事不过人之常情,花非若也不觉得此中哪一点达到了需言以谢恩的程度,便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止了他的跪礼。 荀安怔然抬眼,花非若则对他温和一笑,道:“人之常情,不必多礼言谢。” “陛下……” 花非若收开扶他的手,转身又往亭外留看了片刻。 “果然雅致。” 荀安静静看着女帝。 “前些日子充容府还进了些奇异花草,朕稍后便遣人给你送来。” 侍奉在侧俞惜闻言便俯首作应,转头就将事情小声吩咐下去了。 又在漪容宫留绕了大半个时辰,花非若才离了这处曾经女帝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宫苑。 待女帝出了漪容宫的正朱大门,随侍的宫仆便在候载小驾前布好登驾的小梯,花非若却在车前止步,望着延向西南的宫巷思索了片刻。 “延此路而去,是湫宁宫?” “是,居于湫宁宫的是韩良胥,与昭郎贺主、林主、赵主。” 俞惜果然不愧为女帝身边的首席侍官,应事能力果然敏锐,他才只一问,她便将他之后想知道的也答了。 “陛下可是要移驾湫宁宫?” “闲来无事,过去看看吧。” 毕竟现在潮余大概也还在卫平狱中没有回来,他回到昭华宫不是批阅奏疏就是无聊,反正出都出来了,不如也去各宫转转,把人和名对对号也好。 主意既定,花非若便当即转向往回昭华宫的反向而去,也不乘小驾,就只跟了三五个侍从闲步而往。 走在宫巷里,在许多楼檐稍矮之处,只要抬头北望便能瞧见在更远更高的御淆山顶也有一座宫城残影,那便是月舒最初的宫城,始建于七百年前的漱守年间,于一百七十年前镇元七年破毁于北侵之战中。 那也是月舒国史中一段惨痛的过往。 那座曾经完好的山顶之宫自是比如今更为巍峨,落座御淆之峰俯瞰平原大河,却败于人祸,如今已再不得见其恢弘之貌了。 转过几道宫巷后,漱宁宫门终于映入眼帘。 眼见宫门将近,俞惜便稍近前来问道:“陛下,可需通报苑中郎主接驾?” “接驾倒是不必了,不过入苑时还是与他们说一声。” “是。” 这处西南偏位的宫苑虽也内置三进院落,但不论布局摆设,亦或装潢点缀都远不及漪容宫来得大气雍雅。 “云殊,云殊!” 居于西苑厢房的昭郎林隐真忽然急急的喊他名,贺云殊不得已放下手中正在拟写药方的笔,抬眼瞧出门外,只见对方果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闯进他的屋来便扶在桌前急言道:“你快赶紧拾掇拾掇,陛下来了,赵兄正应在外头呢!” “陛下怎会来此?” “你快别多言了,陛下就在外头呢!” 贺云殊心中虽是不信女帝会造访他们这冷落小院,却还是应着他的急邀起了身,熟知他们才刚迈出屋门,就见女帝华影转入院门,此一幕共惊得两人怔地一愣,匆然间行礼时林隐真还被门槛绊了险摔。 “臣郎拜见陛下!” 看着两人那慌张之貌,花非若轻轻抿了抿唇,好叫笑意不太显然。 “都起身吧。” 毕竟这着实不能怪人大惊小怪,着实是女帝往年待后宫太薄,禁中几乎尽为冷宫。 早在方才还没入此宫门时,花非若便嗅到了此方有药香清雅,入苑后一问,则知是南偏庭里的昭郎贺氏擅习医理,平日常治药香,便由此为好奇所引,特意来瞧瞧。 不过一看到贺云殊本人,花非若便想起来了,就是来扶诸殿问安时总打扮得最不显眼的那个郎臣,花非若有时也留意过他几眼,就发现这个家伙显然不同于其他两眼巴巴望着女帝的郎臣,是个疏离的主。 不错。 贺云殊所居的小院简洁无繁饰,入之一目了然,却也格外清雅宜人。 难得来逛一趟后宫,虽然已经在荀安那逗留了许久,但花非若还是别有兴致的应那两昭郎所邀,入阁坐品清茗。 贺云殊一向不爱与人交际,故哪怕是女帝来了也无半点邀荣之意,便任那两人伴着女帝闲聊,自己就去一边煮茶焚香。 温香伴着茶香入息,闲聊之余,花非若又转眼瞧了一旁煮茶的贺云殊。 “这香是你自己调的?” 贺云殊闻声回瞥了女帝一眼,点点头,“是。” 据方才林赵两位昭郎所言,这贺云殊从进宫以来就不爱与人交往,平日里也是寡言少语,除却每日例行入扶诸殿请安外,几乎足不出户,就闷在自己的屋里琢磨医理药材。 却可惜他即便如此钻研刻苦,身为后宫郎臣,也是难有用武之地。 但人有点自己的爱好也是好事,总好过无聊终日。 于是临走前,花非若又吩咐了俞惜从藏书阁中取些医书来供他钻研消遣。 而后便又在三位昭郎的伴行下离苑。 却出宫门时,良胥韩绪的步撵方于门前落停,一见女帝在此,也是吓得魂飞天外,连忙便赶下步撵,跪到阶下行礼,“未知陛下大驾,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他出门的事花非若早也听赵氏昭郎说了,心中也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却是将开口免其礼时忽而嗅得一股隐约香韵,叫他有些熟悉。 “无妨,起身吧。” “谢陛下……” 虽已被罢了礼,但韩绪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起身后又小心翼翼的瞥了女帝一眼。 “良胥每日都去怡清池?” 这也是他听赵氏昭郎说的。 “是,怡清池景致宜人,也清静,臣郎闲来无事便会去往散步。” 花非若点了点头,笑色却薄浅了些,“朕去往舒和宫拜访母尊时也总路过怡清池,确实景致宜人。” 说话间,小驾已备好,花非若再与那三为郎臣一一示礼后便乘驾而去。 直到女帝的车驾已远,韩绪才终于松了口气。 第57章 居安(十) 回程途间,花非若仍在回想着韩绪身上那股似有若无,却令他深陷思索的香意。 他绝对在哪闻过此香! 却奈何他当时与韩绪相距较远,又因巷中风扰,便不得明辨其香,是故思索了一路,他也没能想起究竟在哪闻过此香。 昭华宫前小驾缓停,花非若犹沉在自己的思索中踏入宫门。 “陛下真是容光满面呐。” 听见潮余的声音,花非若骤然回神,抬头就见他正倚在一旁墙边,迎接他的姿势有些漫不经心。 一见是他,花非若自然就笑着迎了过去,“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而慕辞却淡淡的收开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今日不知为何,看着他这一身艳影竟有些扎眼。 “倒也没早多少,许是陛下在后宫流连久了,未留意时辰吧。” 花非若愣了一愣。 怎么感觉他今天说话有点夹枪带棒的? 寻思自己应该也没惹他吧…… 花非若被他说的不知该应什么,便些许无措的抬头瞧了瞧天色,估摸估摸时辰。 “也早了一个时辰吧?” “却着实是来得不巧。” 冷冰冰的说罢这一句后,慕辞便转身走开了,只留花非若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慕辞闷着一股无名火,一路快步径直走入宫庭内院,但这股无论如何也堵在心口不得疏解,便只能恨恨的压抑着。 今日他离开卫平狱的时辰的确比往常提前了不少,平日里他总是辰时出门,待至申时方回,途间需耗半个时辰,大约得近酉时的功夫才能回到宫围,而今日眼下才不过申时一刻。 他这么急赶着回来,也是因为今日从维达人的对话中得到了不小进展,先前一直谨慎不愿吐露任何情况的乌洛今天终于开口谈及了有关此番维达东征的关键人物——阿瑞拉亲王。 分析其所言,慕辞大概能知,这个阿瑞拉亲王是包括摩亚达这个征伐东洲的头号积极分子在内的一干重臣所拥戴的王位继承人,而国中自然还有另外一位同样具有竞争力的王储,因而维达内部也爆发了一场夺权之争。 这大概也是摩亚达突然撤出东洲海域的原因之一——这一点乌洛在与其他人的交谈中并未深说,只是在提及阿瑞拉这个名字时,他虔诚而笃定的表示,摩亚达回到维达一定会不遗余力的佐助阿瑞拉登基。 除此之外,慕辞又听他们交谈了些有关他们信奉的海上女神索雅苏卡的预言,其中大多是些巫满的判言,与他们本族某些独特的象征,慕辞就不大能领会其中含义了。 但更为关键的是,这群维达人终于能够在牢中放下警惕坦然的进行讨论了,所以他才想赶紧回来将情况报与女帝,好计划下一步的审讯,如若更需狱吏与廷尉的配合的话,他还需要女帝亲授的符节。 然他本着如此正事而归,却是入宫后一得知女帝去了漪容宫便大乱了心绪,本来也还有几许理智压制着自己这股不合时宜的邪火,打算好好与女帝商讨正事,奈何事与愿违,他一看见女帝,那压制着情绪的理智便崩了盘,尤其在见了去过漪容宫的女帝心情还颇为愉悦后,他心里最后的那根稳弦彻底绷断,再而后便是显然言不由衷了。 而此刻冷静下来,慕辞真恨不得抽死自己! 他去了漪容宫又如何? 那是他的郎臣,是他的后宫,他身为一国之君、后宫之主,去看自己的郎臣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慕辞走入院深,越想此事越郁闷,心中压抑着邪火无处发泄,便狠狠踹了寝殿门前参天庇荫的梧桐一脚。 清绪殿中,花非若手里如常翻着奏疏,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心心念念全想着方才潮余怼他的那几句。 他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 因着这个问题,花非若又出神的思索了好一会儿,心里也挺有些委屈的,叹了口气又觉失落。 昨天他刚进宫时,还为了见他不顾一切的闯进昭华宫,而后又在这清绪殿中待了好一会儿,今天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就不理他了。 想到这,花非若又觉心中一阵低落。 自他回到琢月以来,就鲜少有时间能和潮余待在一块儿了,若不是他总在晚间去西奉园散心的话,他们两人恐怕都见不着面。 好不容易有荀安顺水推舟的把潮余接进了宫来,却才第二天就生矛盾了…… 荀安? 花非若突然茅塞顿开的惊过神来,却是瞪着眼愣了一会儿,才又小心翼翼的揣想——他总不会是因为自己去找了荀安才…… 然这想法才刚冒了个头,花非若便自行掐止了后绪。 这想法怕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 梧桐于月舒乃为祥瑞之兆,故宫城中不但昭华宫女帝寝殿的门前植有一株梧桐,别处宫苑里也常见此树,却是只有昭华宫的这一棵最为枝叶繁盛。 自白天无端生了一场矛盾后,慕辞便在寝殿门外的这棵梧桐树下待了大半日,而花非若也终日在清绪殿中勤勉理政,直至入夜才歇入了寝殿。 才估摸着将近了他回寝殿的时辰,慕辞就早早的避入了自己居宿的偏阁,直到月上中天,久闻庭中无声后,才又悄悄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来至梧桐树下透气。 女帝的寝殿也还亮着灯火,慕辞站在庭下远远看了好一会儿,终了又叹了口气。 才进宫的第二天,竟就顶撞了女帝…… 果然他这性子真是半点不适于宫城。 想来也无奈,慕辞便强止了自己的思绪不再去想这件事,只低落落的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前,望着色沉星寡的夜空出神。 “潮余?” 慕辞惊而回头,就见女帝不知几时站在了廊下,一身素雅简衣,远远的看着他。 慕辞心虚的站起身,思索了良久不知对着他该说什么,只好尴尬的问道:“陛下怎还不休息?” 眼下亥时未至,他虽回了寝殿,却其实没什么睡意。 “想出来走走。” 答了他的话后,花非若便下了廊阶,朝他走了过来。 瞧着他来到近处,慕辞些许局促的垂开了目光。 “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也没什么睡意,就……出来透透气……” 察觉了他神态间的闪避,花非若立即反省许是自己看着他的目光太直切了些,便也稍稍收了收,才问道:“那……你想一起出去走走吗?” 第58章 居安(十一) 温橘的宫灯下,花非若一如既往柔笑温敛,也不知是不是因此光线暖暗的缘故,慕辞竟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像是蕴着几许缱绻,那墨点的瞳仁里存足一抹化柔的清辉。 “嗯……”慕辞陷在他这番柔溺缱绻的目光里,也温顺乖巧的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了自己的邀约,花非若心下也涌上了一番欣喜,那因白天小小的冲突而惦挂了半日的郁郁不安也终于落缓了些。 一入夜,这座宫城便显得无比寂静,幽深的宫巷里只不时传来禁卫军巡逻的整齐步声,偶尔能见宫苑里头影曳的灯光,厚云模糊了月色,星辰也不甚明显。 花非若抬头瞧了瞧今夜云深星稀的夜空,所觉风息也裹着微微潮意,便道:“明日晨间大约会下雨。” “嗯。”慕辞也抬头看了眼天间浓云。 “你明日也要一早就出门?” “嗯。” 看他心不在焉的,似乎并没有太多与自己交谈的意思,花非若也就只好收开目光,暂且沉默。 “今日本是有件事想与你说。” 花非若立马又转过脸来认真听着。 “这几日来那群维达人戒心渐除,今日已能坦然交流其国中情形,我想明日起便着手准备审讯之事。” “好,依你安排。” 慕辞瞧了他一眼,“届时还需狱吏协助,便需陛下予我一道令符。” “稍后回去便给你。” 听他语气平平温缓、一如寻常,好像半点也没有因白天的事而介怀置气,慕辞略略松了口气。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即便对方没有同他计较的意思,他也不该就这样默然苟且。 “方才……” 慕辞斟酌着启了个话头,然话到嘴边又还是踌躇着止落了,便惹得花非若惑然偏头来瞧他。 “方才怎么了?” 慕辞深深沉了口气,勉强定住了心神,才道:“今日对陛下出言不逊……” 说到这里,慕辞又顿了一顿,踌躇着又不知后言当如何继续了。 他该以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出言不逊”? “没事。” 慕辞怔了一怔。 深巷里幽暗的光线并不足以照明对方细微的神态,好在花非若的眼在黑暗里也能视物如常,便细细打量着,看出了他这一怔后释然有了笑意。 “近两日来,朝会之上大臣们虽不再为商船一事争论不休,但矛盾未解,总将其虚置也不妥,我正愁不知该如何破此僵局,正巧今日襄南侯入宫来探望容胥,便借此机会单独与她商谈了此事。” 慕辞不知他为何会突然与自己说起这个话题,却看过去时,才发现花非若也正注视着他。 幽暗的深巷里,慕辞虽然看不清他具体的神色,却感觉他好像对自己笑了笑。 这回,慕辞就更是怀疑他与自己说这事的意图了,心中也暗暗存起了些期切,踌躇片刻后低低问道:“陛下怎么与我说起这事?” “我……怕你误会……” 花非若这句话应得轻声细然,慕辞却怔地一愣,想再问他一遍说了什么时,花非若却早已走开,不等他再开口与自己证问,便已在前面拉开了一道小门,道:“就是这里。” 这道小门之后,便是旧宫城的遗墟。 在深宫巷里,花非若远远的只能看见那方一座残破的主殿,而亲临此间后方能真切体会这座曾屹立山峰七百年的旧宫城的巍峨遗风。 宫城之景,极尽世间奢华,朱墙琉璃瓦、粉砌雕梁壁,以至高之位昭示权势之巅,却也镇不住天灾人祸、转不得世事无常。 慕辞默默在后头陪着花非若绕进了残壁丛深,心中却犹惦记着他方才那句轻声所答之话。 他刚才好像是不是说怕他误会? 怕他误会什么? 为什么怕他误会? 心里惦记着,慕辞几回都想过去问他,却看着他那呆愣不通情窍的样,又是只余一腔无奈。 此处虽与宫城仅一墙之隔,却是守卫薄弱之处,又处处草深墙蔽,故慕辞才将环境一番打量后便本能警惕了起来,本也想提醒一下这个大条的女帝莫往深处走太远,然看着他那兴致勃勃的样,竟又有些于心不忍。 草间忽然传出一声动响,慕辞警然止步,也一手抓住了花非若将他拽去了自己身后,紧张兮兮的看着那方草动。 花非若却气定神闲的笑道:“别紧张,只是黄鼠狼而已。” 慕辞怨然瞧了他一眼——他这是紧张谁啊! 这种地方哪里是一国之君深夜该来的! 慕辞寻思着务必要给他敲一敲警钟,最好带他回去了,却在他开口前,花非若又突然满为惊喜的指了不远处道:“那边有座危楼!” “……” 那是一座已被烧焦了半边楼墙,柱残檐败,却奇迹般的竟没有倒塌的对他有着致命诱惑力的危楼! 眼看他真就要过去了,慕辞连忙抓住他,“知道是危楼还去!” “我只是过去看看,不进楼。” 慕辞一句“不行”已至齿间,却偏偏在这会儿,这如花似玉的女帝竟露出了一脸恳切的神情,眼巴巴的瞧着他,那眼神硬是将他那本应出口铿锵的二字给堵了回去。 终是架不住他这期切万般的模样,慕辞切齿应道:“只许看,不许进去。” 他此言一应,即见这美人的眼都亮了一亮,顿然又一股温流入心,暖暖的化软了他那一腔自诩从小冷硬的心肠,只好心甘情愿的依他而去。 得偿所愿的来到楼前,花非若先绕楼走了一圈,又抬头细细的看了其屋檐榫卯,意图找出此楼残破至此却仍立不败的缘由。 看着他愈发接近那残楼,慕辞心惊肉跳,便在他凑近那门边之前过去一把逮了他,从后攥着他双肩将他强行拖走。 “等等,还没看完呢……” “不许看了,走!” 真是不叫人省心! 而后一路,慕辞都紧紧逮着他的腕子不许他再乱跑,花非若则是一路都眼巴巴的看着那还没研究完的极品危楼,然慕辞说什么都不再放他去了,他也就只好乖乖依从。 絮掩月光良久的厚云终于在此刻稍散了些许,透下一抹皎洁月色如轻纱般盖落于远立山巅的那座主殿。 此处已远离了宫城灯火,一片漆黑之下,花非若循着那道月光,带着慕辞走上了山巅,终于看清了主殿全貌。 这座曾经承载了月舒鼎盛荣耀的恢弘宫殿如今也只存一座褪色的空壳,殿前高台已被铁蹄踏破,大火残烬染得白石焦黑,哪怕已时隔百年,此间惨状仍然触目惊心。 “这座宫殿曾事月舒二十六帝,起于战火之中,终了也败于战火。” 看着眼前真真切切摧毁于战火中的断垣残壁,花非若心感沉重,而慕辞看着这处战摧残宫,心中亦有思绪万千。 “铁蹄所摧,岂止宫室而已。” 第59章 居安(十二)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战火侵扰之境岂得安宁。 他从小就听父母与他讲述历史,由春秋至战国,东汉魏晋、唐宋元明,欧洲的文艺复兴、美洲的南北战争、罗马帝国的分裂、为信仰而举兵东征的十字军…… 几乎每一场战争都伴随着冗久矛盾的积累,直到濒临崩溃的临界点,在最后一根稻草降临后,久久积压的矛盾便像是倾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连续不断的牵引出足以打破局势的爆发力,最终降生一场生灵涂炭。 历史的长河就像一条无限轮回的轨道,会在某些时刻出现一场盛世繁华,又一定会在另外一个时刻将这个时代毁灭,毁灭之后又必将产生一场新的繁华……如此周而复始,轮回不绝,就像生命必有始终一般,好像也没有一个朝代能摆脱这样的兴灭轮回。 “战局之下,位高者沦迭消亡,百姓流离失所,放眼江山一片生灵涂炭,但也就像焚不尽的青草与旷野的春笋一般,毁灭的余烬之下总会有新局诞生——这话想来虽也有些残酷,但在败局之下也不失为一种慰籍。” 听了他说的话,慕辞却笑了笑,并不大能认同此言。 “就像是厄运中为人信奉的神佛,陛下所说的这种慰籍在我看来不过是自求安慰罢了。今当乱世,就算预知百年后将有一场繁华盛世又如何?倘若连明日都活不过,那点存望慰籍也不过就是临死前的走马灯,濒眼残生之际的海市蜃楼罢了。” 他的言辞犀利得让花非若一时不知如何言应,便只默然瞧了他片刻。 因议战争的一番冷言罢,慕辞又还是对他柔转了心肠,便也觉得自己驳他驳得有些过了,于是又转眼瞧着他,温声问道:“我是不是说的太刻薄了些?” 花非若却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又瞧回了那座残败的主殿,释而泊然道:“世间之事本就不能一概而论,我之见解如此,你自然也该存有你的看法。何况确也如你所言,比起难以触及的遥远未来,人确实更应活于当下。” 且转念想想,如今的他也已经不是那个在后世观史解读的旁观者了,而真真切切的成了这个时代的经历者,以他目前的立场而言,确实是没有资格谈论战后新生的。 眼看气氛有些尴尬了,慕辞一来懊悔自己方才言辞太利,损了美人的兴致,二来也竭力思索着该怎么打破此间沉默。 “陛下~” 花非若应他一唤回神,慕辞也趁机轻轻握住了他的小臂,笑着求言道:“我们去那边坐坐吧,对着这残楼总要想些不吉利的。” 见他又甜甜的对自己笑生了两靥,花非若也情不自禁的与他笑了两眼弯弯,方因多思罩过心间的愁意倏忽散去,便柔柔的应了他。 而后慕辞便满心喜悦的牵着他来到了高台一侧,正临悬崖之处,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放眼远眺,正可将整座帝都收入眼中。 慕辞很喜欢这样登高望远、一览无余的感觉。 几阵微凉的夜风抚崖而过,寒意不透衣深,正清爽惬意。 慕辞神态松缓,惬意的赏着这片安静的夜景,一边的花非若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后才挪眼远处,相互不作打扰。 在这安静之时,慕辞的心绪也复于平缓,顺开了那番锋锐后再想女帝方才所言,也能心平气和的加以思索了,便道:“如今社稷安稳,只要陛下治理有方,何愁不得百年平顺?” 听他这话说的,花非若实感内心愧然,于是敛眉一笑,又叹然道:“说来容易,却哪有那么简单……” 就他这么一个江湖人,身居如此至尊之位,实在深感惶恐。 但他这番为难之色,却在慕辞眼中映成了一番谦婉柔怜。 瞧着如此乖巧温顺的女帝,慕辞只感自己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更有一番抑捺不住、想将他护在怀里的冲动。 如此柔善的女帝,他还真担心他若是被那些奸狡之徒欺负了该怎么办? 那岂不得叫人心疼死! - 琢月北城关内有一处傍宫城之势依居南正之位的别院名曰“倚澜园”,乃是先帝独为荀氏皇君所建别院,皇君亡故后,先帝便将其赐予襄南侯府,也便成了其侯府荣宠之资,近些年来又经荀孚蓁精细养护,此中光景已较当年皇君在世时更雅致了许多,布局摆设更是考究,论是谁来皆得赞称一句美绝。 荀孚蓁本人也颇爱留居此处,也常因此间之景而叹如今荣势不复当年。 今日朝罢之后,荀孚蓁便遣了家仆前往昭山侯府拜访,称是倚澜园中荷花盛开,邀昭山侯入园赏花饮酒。 未时三刻,昭山侯容瑛便应邀前往倚澜园,来时荀孚蓁早已在湖心亭中设布了酒席,解酒的清茶烹煮在侧,一副将邀长谈之状。 待人落坐,荀孚蓁便先行为之斟上一杯酒,闲作寻常的招呼道:“你我姐妹也是快近两年没能如此品酒闲谈了,今日难得贤君忙里得空,务必多饮几杯。” 容瑛也礼然笑道:“姊君才是那大忙人呢,小妹也是恐扰了姊君繁务这才不敢时时前来拜访。” “贤君哪里话,只要贤君想来,岂得不备酒宴候之。” 两人一番寻常客套罢,又饮过了两杯酒,荀孚蓁估摸着也该是时候谈起正题了,于是置杯时故为忧长一叹,容瑛自然询之,她也就借机说起了今日朝会上的情形:“今日朝会之上,那些个大臣也不欲议论商船此事了,然我思来想去,此事如此久耗,也实在不妥。” 容瑛静静听罢,应道:“朝上虽无多议论,不过朝后陛下又独留了丞相入宫,想来也应是商讨此事。” 见她杯中已空,荀孚蓁便敛袖为她添酒,又道:“想来陛下于此,也已有了决断吧。” 容瑛应邀饮酒,取杯时也不作刻意的瞥了她一眼,见她一副故有思虑沉沉的样子,便知她对此事的意见必有何变,于是也直言问道:“姊君于此别有见解?” 荀孚蓁却笑着婉转了一下,“我能有什么见解呢,还不都是自作揣测的……” 容瑛置杯,“揣测如何?” 荀孚蓁又故作愁长的叹了一叹,兀自斟酌了一番,才正言道:“贤君细想,先前陛下若当朝议及此事,丞相与那诸臣争辩何等激烈,而今日却无一人提言,而后女帝又独留丞相入宫,如此看来,岂非圣意有裁?” 听她点言至此,容瑛也就明白了,便点了点头。 “而此事上尊似也并无其他意见,如此……依贤君看来,该当如何?” 第60章 居安(十三) 今日朝会上一如前两日般风平浪静,花非若还特意点问了商船之案一番,结果就连一开始嚷嚷得最凶的太尉也只是平心静气的予了几许建议,而并不再利辞强谏了。 花非若揣测,这些大臣的态度转变如此明显的原因,大约是因为他这女帝先前“冷处理”的作为有些出乎其所料。 花非若挖掘的本躯记忆便可知,原本的女帝性情温软,每逢朝中大臣有争,总都依上尊的意思决断,以往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既不依从上尊之意,又将大臣冷置的情形。 而这些老臣也都是些久经打磨的老狐狸,一向最是擅于揣测,故才嗅得了一丝异状,便立马转攻为守,先收敛了态势以观其变。 越是这种时候,他便越不能任之静观,眼下襄南侯那方也已平稳,是该动的时候了。 于是花非若才出太云殿,走在去往扶诸殿的路上便吩咐了俞惜将丞相请入沧秀亭中稍候。 丞相早早入亭,宫中侍官知其旧疾缠身,受不得风凉,于是早在丞相入亭前便垂下了拦风的掩帘,只独留了西向一面不作帘掩。 御花园中沧秀亭凭湖而立,远望长湖碧波之西畔便是国中自古统合四军出征之际行点帅、庙算之仪的西啸堂。 当年女帝犹为东宫储君时,丞相便兼为太傅对之有教导之谊,又至女帝登基之初,丞相也时常入宫与女帝对弈,这沧秀亭也算是他们见面的老地方了。 今日扶诸殿的问安之礼也是简然即过,未有半点耽搁,而后花非若匆匆赶往沧秀亭会见丞相,而荀安也得以出宫回侯府探望其父。 俞惜在宫中伺候女帝多年,自然了解女帝与丞相见面的习惯,于是随女帝入了御花园,便远远的就在通往沧秀亭的桥下躬身止步,候立于一侧。 见女帝走来,丞相起身迎礼,“陛下。” “丞相不必多礼,坐吧。” “谢陛下。”谢罢,老臣堪堪又坐。 花非若瞧着丞相面色苍白憔悴,身子骨更是孱弱得不禁风摇,而这临水之亭风凉潮湿,便道:“丞相近来身子抱恙,莫不可再经风凉,还是将帘子掩上吧。” 丞相却笑着摆了摆手,道:“夏日暑气炎炎,有风倒还凉爽些。陛下不必忧心,老臣对自己的身子有数。” 她既如此说,花非若也就点了点头。 女帝就坐未久,早烹于炉中的茶水即沸,于是丞相敛袖执壶斟茶,花非若则平生了一分兴致,就静静的观察着她的神态举止。 据他所知,丞相上官珑出身于中原鲁国士族,其父兄于其国中皆为上卿,也是位真真切切的贵族小姐,故哪怕而今年岁已迈,身子也抱恙见孱,然其气度却无半分减损,举手投足间具是仪雅端庄。 “商船此案,陛下已有打算如何处置?” 花非若容之一问回神,应道:“此事朕也正想问问丞相的意见。” 丞相将斟得七分青汤的茶杯恭递至女帝面前,方才作答:“依老臣之见,此事宜当详告与朝云,毕竟此事关乎两国之交,务必深思而行。” “丞相所言甚是,朕原本也打算将那群商船之匪押往朝云,再遣使者面见东皇,详陈此事。” 丞相点了点头,“如此,亦可探知朝云朝廷于此事的态度。” “更关键的,应是提醒东皇留神维达异状。” 闻言,丞相面露惑色,即问道:“莫非陛下已知其详?” 花非若却摇了摇头,“也未全知,只是大致了解其国中似有权变,其情形或关乎维达东征。但不论如何,摩亚达此番撤离东洲之举着实诡异,纵然尚不知其详细,也应多分揣测,提醒了东皇,也好多做防备。” 女帝所言也正是丞相多日来所坠思的重事,于是略然叹罢,也点头:“不论如何,绝不能在如此事况模糊之际,与朝云国交生变。” “然丞相也知,朝中总有些反对之声,近几日来虽稍安分了些,朕却也不得不担心,再议此事又生异变。” “若生异变也都是中廷扰以权局,此事便是老臣也难以左右。” 见丞相言语虽见无措,却是一面胸有成竹之色,显然已有应对之策。 “那依丞相所见,此事当以何解?” “陛下大可以去问问统帅们的意见。” 花非若应之思索。 丞相续而又言:“中廷权贵于此事吵扰再多,也终究不过纸上谈兵罢了,文墨之士岂知兵谋之重?执权统帅掌兵职重,以其对战局争势之解,还愁服不得此事之辩?” 听罢此言,花非若恍然大悟——他先前尽盯着那群吵吵不休的文臣去了,竟忘了实实在在应对战局的执权统帅! “丞相所言甚是。” 丞相笑了笑,执杯浅抿罢,问道:“此番收押在牢的维达敌匪中,可有一名唤萨安之人?” 花非若回忆了一番,遗憾的摇了摇头,“此人在商船上趁乱逃了,只抓住了其部下一个名唤乌洛的人。” 回程的途中,花非若也细看过由沧城军整理的卷宗,便知丞相问起的这个萨安乃是与朝云交战的维达统帅摩亚达的亲信,却可惜没能抓住他。 故丞相也叹了叹,道:“萨安乃是摩亚达的亲信,此人亦出身自维达贵族,他或许就能知道关乎维达国中权贵情形,乃至摩亚达的计划了。” 提及摩亚达,丞相眼中也覆了一层阴霾。 摩亚达是维达亲王阿瑞拉政权下的最高统帅,在燕赤王将其打出东洲海域之前,由摩亚达指挥的黑魔舰队一直都是朝云国沿海城镇的噩梦,哪怕是未受其害的月舒国也对其火烧留痕的恶行闻风丧胆。 提起了摩亚达,这话题自然便绕不开燕赤王了。 花非若正好就着这方便,将话题引向了那位据说已战死的燕赤王:“维达先前一直与朝云交战,多年来始终未能越过燕赤王的防线,此番燕赤王战死于氐人湾,恐怕将成其势起之时。” “非也。” 见丞相摇了头,花非若故作疑色,而丞相也果然接着说了下去:“氐人湾那一战,燕赤王击毁了摩亚达船队的巨舰。失其主舰的船队沙散势虚,只是因战后燕赤王伤重未能及时追击才叫他们落逃了零星几条战船,但于摩亚达而言,那一战已然重损元气,除非其国中势变,不然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恢复不了的。” 这番话里,摩亚达的船队结果如何不是花非若最留意的,倒是丞相所述的燕赤王的情况正应了他一直以来的疑惑。 “燕赤王伤重,非战死?” 第61章 居安(十四) 今日荀安得获恩许回家,不但他父亲欣喜若狂,就连他侯母也是大为喜悦。 毕竟她儿子打从进宫以来就没开过张,侍奉了陛下十年,莫说是得陛下赏育皇嗣了,甚连招幸都未曾被招幸过一回,就更莫说沐赐恩宠于襄南侯府了。 然昨日襄南侯进宫时,女帝不但亲至漪容宫陪荀安会母,甚还无功而赐她珠玉,十年来这还是真是头一遭。 当然最令襄南侯惊喜的还当属今日! 毕竟若循礼制,宫里除非是君位郎臣方得一年两次回家省亲,否则哪怕是仅次于君位的容胥也只得家人入宫探望。 如此观来,女帝此番破例许荀安出宫岂不正是盛宠将至之兆! 于是才知荀安今日将归,侯府上下一早便张罗着布置设宴,因是郎主出宫省亲,回宫不可逾酉时。 昨日襄南侯怕打扰了女帝难得前往漪容宫与荀安独处的机会,故早早就离开了,今日荀安既归家来,那她自然务必要将昨日未能交待的话补上,是故荀安才刚迈入府门就被他侯母迎入了堂中,没能如愿去他父亲院中。 好在未过多会儿,他父亲也来到了堂中,然他父子才寒暄不过几句,就又被他侯母给拉坐在了一旁,该说不说的全部唠叨完,却还是觉着不踏实。 毕竟她太了解她这儿子的心性了。 荀安无论家世样貌,亦或学识修养皆是京中世族子弟中的佼佼者,就是性子实在太温顺了,无论处事待人皆是恪尽礼数,不善于变通。 这懂顾大局分寸自然是执掌后宫之君必不可少的品性,可如此循规蹈矩又乏意趣,如何玩得过那些挖空了心思惑人的小妖精。 于是有的没的一通嘱咐罢,荀孚蓁瞧着荀安这副温顺样又还是叹了口气,便轻轻握着他的手,道:“你呀,就是太懂事了,从小到大就没叫母亲操过心,可是这侍妻可不是光凭懂事就够了的。” 荀安低着头乖乖听着,他父亲在旁也并不言语,只是瞧了他后,又瞥了他侯母一眼。 “你方才还说,那个名叫潮余的江湖人,半点不守宫中礼制,为人粗鄙。” 荀安点点头。 这描述他可是半点没有添油加醋! 荀孚蓁又叹了口气,道:“你却也不想想,他那不守礼数的举止还不都是陛下纵容来的。” 荀安默然。 “你要明白,恃宠而骄者仰仗的资本绝非不知者不畏。” 荀孚蓁实在很想直言告诉她这乖巧的儿子,想当狐狸精那也是要有资本的,而这资本偏偏无关乎乖巧。 “陛下此番已算是给了你机会了,今后你大可以适当将胆子放开些。” 言至此,荀孚蓁又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你妹妹茵儿也快成年了,你身为长兄,她今后的路还当由你来关照。你也知道,如今我这襄南侯在朝中的地位那是一日不及一日了,今后不单是茵儿,这整个襄南侯府都要以你为仰仗,只有你身居高位了,襄南侯府才能在朝堂立稳脚跟,也只有如此,侯府才能成为你的后盾。你可万不能再似你长姐那般……” 一提起自己那已故的嫡长女,荀孚蓁便不禁又起一把心酸泪,便以绢帕掩了掩鼻,抑住了一阵哽咽,才续而道:“如你长姐那般,身作侯府嫡女,竟却为一微鄙夫郎不惜忤逆母亲,脱离侯府,虽掌银焰骑幕府大权,却半分不念血脉之谊,任你茵妹远屯边境,也不愿许之就近,临终了竟还将兵权付与那外婿!” 一谈起此事,荀孚蓁便越说越气,又是眼泪决堤而出,荀安与他父亲又只好连忙安抚,而后又叫荀安一再许诺绝不弃忘亲族后,才终于平缓了情绪。 - 沧秀亭中又一盏茶温,丞相为女帝斟上清茶,道:“燕赤王并非死于交战之时,而是战后伤重而亡。” 果然就不该存什么期望…… “却也未然……” 方偃了自己对燕赤王之死的转折期许的花非若又是一把死灰复燃。 “氐人湾一战后,维达舰队失势败逃,燕赤王亦伤重不省人事,上济府部无人指挥,朝廷便派了东溟总督暂代燕赤王阵前军职以善后抚民。” “所以燕赤王的死讯是东溟总督报上的?” 丞相点了点头,继而又道:“这东溟总督名唤尹宵长,早年追随的乃是燕赤王生母余贵妃之长兄余成。二十年前,余成为啸骑大将军,却在北击颉人的大若谷之战中全军惨遭屠灭,尹宵长为其裨将,在余成兵败后即向总军都统告发余成降敌,而这总军都统李常忠乃是朝云皇后之叔父,此事报上朝廷后,李常忠又与其兄左丞李向安一同上书劾奏此事,终了以余氏叛国定案,满门抄斩。” 花非若愕然,心下顿感重压,再讲话时声色略轻:“如此说来,这尹宵长之于燕赤王……” 女帝踌躇止了后辞,丞相却已知她想说什么,便点了点头,“此番氐人湾之事,实乃残狼遇狡狐也。” 花非若默然。 “氐人湾一战之惨烈,也非寻常可比,燕赤王虽溃其舰队,而麾下阵营亦近乎全军覆没,整整八万,灭其一军,此于朝云亦为重创。” 毕竟朝云不似月舒天资丰厚,其国中境地山高贫壤、农事不济,又北临颉族虎狼,而东迎远洋敌侵,因而常年屯兵边境,重赋深资养军,而今一战大损八万强兵,不论于朝亦或于民,皆是重压。 “可惜了……”花非若黯然深叹。 见女帝叹之如此,丞相也应为一叹,又道:“燕赤王确是一位难得的将才。臣早年作使臣前往朝云时,曾有幸在宫狩之上见过这位殿下一面。” “如何?” “那时燕赤王年岁尚幼,却已显伏狼之态。” 丞相上官珑出使朝云乃是十一年前先帝犹在位时的事了,那时尚未封藩犹称皇五子的慕辞方及舞勺之年,正值一番青涩稚嫩的年华,却凭一身毕露的锋芒凌锐叫上官珑印象深刻。 那年上官珑于季春自月舒出发,孟夏之初便抵朝云国都朝临,至秋时逢狩猎之仪,便受朝云国君之邀同往猎林。 “当时东皇欲猎林中黑熊,便寻踪迹而入林深,熟料那林中所居的却是一头足抵两人身量的罴。” 那头存年颇久的罴不但体型硕大,且也十分狡猾,当时由皇上亲领的骑队对其围追良久,都没能将它引入包围圈中,直到那罴逃至猎林范围之外,皇上依然紧追不舍。 哪怕已时隔多年,如今丞相再忆起当时那头形貌骇人的巨熊时仍不免心有余悸。 那罴被逐至野林深处时陡然暴起反击而来,其力贯千钧,一掌便将披甲骑兵劈至颅裂,远飞数步开外皮开肉绽,一声吼啸更是惊得战马纷纷嘶鸣欲逃。 当时皇上列队皆乱,马匹四下逃窜,那罴便直朝皇上而去,周旁随行皇子皆是惊惧,却根本无力与巨熊抗衡。 就在皇帝险危于熊掌之下时,当时随行入林的皇子中年岁最幼的五子策马而出,立于奔马背上一箭直中罴目,更趁恶罴吃痛狂乱之际飞身跃上熊背以短剑凿其颅骨,奈何罴骨太硬,锋刃凿之不入,也就在那一瞬之间,慕辞被熊掌狠狠掷落。 当时在侧亲眼目睹此番惨状心惊肉跳的上官珑怎么也没料到,这位身量未足的小殿下在吃了一记熊掌之后竟还能迅速起身,再度跃上罴肩,将短剑自罴颈剜入,沿下割裂,生破其膛。 “燕赤王杀罴之时那血远溅五尺开外,待熊倒地之后,那位不过岁十有三的殿下满身染血,顾若凶狼鸷鹰,活脱杀神祭血。” 然事及此却犹未完。 就在熊乱之时,林中有潜伏刺客意图行刺皇上,其弩已张,却在杀意初显之际便被燕赤王拿杀罴之刃远掷而亡,而那掷刃之距与皇上仅差之分毫,刃上所沾罴血甚都溅到了皇帝脸上。 当时上官珑便断定,这位年幼的皇子日后必为虎狼之王,以势镇朝,而实际也确如她所料。 慕辞十五岁初封藩建府之际便被朝云皇远置于燕岭边境,也就在他初至北境的那年,镇北大将被颉人斩首,慕辞临危上阵,率三千卒破颉人万军之阵。 那是慕辞初登战场的第一战,其兵法犹未炉火纯青,因而以勇取胜,虽击退了颉人大军,而他所领的三千士卒战后亦所存不足三百。 凭那一战后,燕赤王之威于边境初成,而后三年间,慕辞五破颉人悍骑之阵,将侵扰了朝云十余年的颉人逐出境外,又在南援东海之际大挫维达海匪,一战成名。 于是在其十八岁那年,慕辞便凭军功而被召归京城,晋为留京亲王,居二年后,方及弱冠之年的燕赤王便已权重于朝,其势与当朝太子不分伯仲。 作为古东陆末代历史中相当重要的人物,这位燕赤王可是令无数研究古东陆的历史学者魂牵梦萦而渴求其踪迹的人,包括他自己也在许多年的探索中不断期待着能够找到有关这位王陵墓所在的蛛丝马迹。 奈何古东陆在灾难中几乎完全销形,因而始终没能发掘出足够的文献来完整的拼凑出这位推动了时代大势发展的燕赤王的生平履历,而如今整个东洲历史学界所掌握的资料也并没有准确记载燕赤王的最终归宿。 于是才听丞相引出这有关燕赤王详细的话题时,花非若便立马镇态而视,聚精会神的听着。 这若是在他以前的工作状态下,他早就用录音笔开始全程记录,并拿个本子随听手记了。 却可惜他先前的研究似乎并不契于当下所处的时间线,仅此数月之隔,他终是无缘亲见这位王了…… 因而听罢,花非若又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了这位少年英才……” 丞相早在这话题之初便瞧出了女帝的惋叹之色,诚然她也惋惜燕赤王英雄薄命,却还是在女帝叹息之余将话风偏转了:“燕赤王确是一位难得的将才,不过于朝事之上却太过激进了些。” 作为立足于马背厮杀的王爷,燕赤王于内于外向来主攻,如此锋芒毕露的风格,对于与之连壤相邻的月舒国而言确实不算好事。 此事花非若似也有些许印象可循。 女帝虽然没亲眼见过燕赤王,却也听说过此王手段狠绝、为人凶暴,往昔几时还曾想过,他如此锋芒毕露只怕过刚易折。 “那如今其朝堂之上岂不只有太子一家独大了?” “去年大约六七月时东皇便将中宁王召归京城,如今燕赤王既殒,想来也会扶持此王以为持衡。” 中宁王即是朝云排行第六的皇子,慕宣。 不同于燕赤王,这位中宁王性情温和,而今虽被朝云皇扶作亲王以衡朝堂,却也可想而知他必然不会是太子的对手。 花非若依着丞相所述形势琢磨了一番,不禁疑道:“燕赤王战功显赫,其名声慑敌,如今身死,其夙敌维达与颉族怕是也要不安分了。” “这也正是臣望请陛下将籍属朝云的罪民押还于朝云之故。” 虽说当时女帝失了行踪之事朝廷一直封压着消息,但擒获海寇与那贩珠贼船后此事便算是公之于众了,朝云那方想必也已闻得风声。 “此番海寇挟持陛下所图未明更需谨慎,而那商船罪民之行若自大处而论,便是扰国交之诡谋,倘若陛下当真将罪民处决于月舒恐成责罪之意,如此一乱两国交安,便正中乱寇之意。” 花非若点头会意,接而道:“将那罪民押回便是明月舒之意,且也正好能给朝云提个醒。” “不错。” 应定一言后,丞相又沉面肃然,添道:“除此之外,亦可作试探之用。 “其国中之民协海匪危害陛下,而陛下非但不与之计较,反倒将其人归还本国,倘若朝云犹为友安之意,则应重置此事,若反之则更需加以防备。” 丞相所言自然思虑更细,不过花非若自己揣测,应当不会是后者。 一番长谈约至未时丞相才拜别了女帝离宫。 第62章 居安(十五) 回程的一路,荀安始终坠思着他母亲的那番话,不由得又想起了他的幼时。 他那位为先帝宠爱一世的舅舅贤珍皇君,也是先帝犹为储君时便被指婚东宫的君侍,虽非正君,却深得先帝宠爱,因而先帝登基时,甚至不顾礼法之制、群臣之谏也将其立为贵君,仅居一年便扶及皇君,统领后宫。 也因此大幸,荀氏一族升至彻侯之列,一时荣宠无双。 在他的印象里,他舅舅就是这样一个恪守礼制,顾大局而识分寸的人,他侯母也始终以他舅舅为样,自小便教他礼仪侍妻之道,而他也果然深得先帝赏识,被直接指婚为东宫正君。 忆及过往,荀安不禁又咽了一把苦涩,也就此戛止了有关他侯母教导的种种思绪。 但不论怎么说,总还是该大胆些。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支被自己留藏了多年的簪子。 此簪早在他与女帝订婚之初便已制成,原想着要在成亲那夜亲手为她戴上,却自那一夜空守之后,他便一直贴身带着此簪,却始终不敢赠与女帝。 即便是在月舒这样女子为尊的国度,男女订婚时也是有男子赠簪的礼仪的。 何况即便不出乎礼仪,他亦有此番炽灼的心意想表述与女帝。 约至申时三刻,荀安抵达宫城,本已去往了昭华宫想向陛下问个安,却得知女帝自朝会后便一直在御花园的沧秀亭中与丞相长谈,眼下丞相虽已辞别离宫,但女帝也仍在花园散步。 若照以往,得知女帝不在昭华宫里,他必然不敢叨扰,只敢乖乖辞回漪容宫中,今日却因那一路的深思酌酿,荀安心念一横,退出了漪容宫便直接前往御花。 无论如何也要亲见女帝一面。 是时花非若正在后庭中闲走,赏着院中假山雅塘、一步一景,也放空着思绪,或琢磨琢磨商船此案的应对之略,或惋叹一番燕赤王此事。 却想着想着,他的思绪便又绕去了潮余身上,于是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他大约也快回来了。 花非若闲走又至一处景致闲雅之地,便稍稍止步,放眼远望,湖波漪漾。 由此处西望,正能瞧见西啸堂瞩东大门。 花非若久久望着那西奉园的铜筑金顶,道:“每逢出兵征伐,便将于西啸堂中点将派兵,行庙算之仪,若无战事则深锁堂门,等闲并不入之。” 女帝自作言语,俞惜则也在旁悄悄窥其脸色,却也不知女帝为何突然无端议起那西啸堂。 “西啸堂庙算皆举为大争,而今盛世安稳,自然深锁战堂。” 而讲过那一番话后,花非若便沉默了,只是看着那西啸堂出神,似乎并没有听见俞惜的应语。 于月舒皇族而言,那西啸堂承载了太多悲痛,在月舒长达七百年的历史中,也有过许多次濒临绝境的破灭之役,其中最为惨烈的,当属立国之初西迁之战与沧城之战,以及一百七十年前破毁了宫城的北侵之战。 通常而言,等闲边境小战只需点派的将领在幕府商议兵谋即可,而不必入西啸堂行祀礼,所以每入西啸堂所临必为大战,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或生死存亡破釜沉舟,七百年光阴至今,月舒最原本的嫡脉早已在那几场大战中沦没无存。 又忆想起此番商船之案,那群勋候与大臣无顾两国之交,只争一时恩怨以显威的争论,花非若便感头疼。 如今月舒国中情形也已几似中原,诸侯虎踞,其势愈盛宗室便愈发权微,若任此发展下去,女帝的政权也将名存实亡。 思绪良久,花非若回神又作一叹,忆及他所知的关乎此国的最终命运,只感前途渺茫。 “臣郎拜见陛下。” 花非若闻声回头,就见是回家省亲的荀安已拜落在侧,便笑罢了他的礼,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眼下申时已逾三刻,若至酉时则逾时了。” 花非若恍然点了点头,他这才想起后宫郎臣出宫也是有时辰限制的。 花非若笑了笑,也在这莞尔间掩去了方才杂思的异色,又顺着湖畔缓行。 “令尊身体可还安好。” “只是偶染风寒,并无大碍,有劳陛下挂心了。” “那便好。” 难得女帝没有回避与他独处,他一时虽也想不出该寻什么话题来打破沉静,却还是情愿跟在女帝身旁。 而花非若也不知该与荀安说些什么,不过如此安静的闲走也无大碍,便也任之如此。 “陛下……” 荀安踌躇了良久,才低低唤了一声,花非若回眼,然对方只才碰上了他的目光便怯然回避了,启唇微动,将言又止。 “怎么了?” “臣郎有一物珍藏许久,想……献与陛下……” 花非若怔了一怔,倒不在意他想给自己什么,只是琢磨荀安当下瞧着自己的神情怎么有些暧昧? 女帝虽未言应,但见她脸色似也并无拒意,于是荀安定了定神,便从怀里取出了那支珠饰纷彩华丽的簪子,又瞧了花非若一眼,才稍稍鼓起了勇气,敛袖上前为女帝戴簪。 才见他的手近至自己脸侧,花非若下意识想避,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目光几许惊惕的盯着他的动作,虽说有些别扭,却到底还是容他为自己戴上了此簪。 将簪饰入女帝髻间后,荀安还是恪守礼数的退开了一步,也没敢抬眼打量女帝,俯首便请辞:“臣郎告退。” 辞罢,荀安便匆匆退下了。 花非若则些许无言的在原地瞧着他走远,心中不禁打趣道:这荀安虽然什么都好,不过确实不太会撩人呢…… 他正望着那方出神之际,旁边小道里忽来一丝快风掠至颊侧,花非若惊然回眼,而那只从后头伸来的手早已从他发间抽出了这支刚刚才被戴上的簪子。 花非若惊然扶髻回首,就见是潮余拿走了这支簪子,正几许嫌厌的审视着。 “你回来了?” 见是他来,花非若不禁欣喜的迎问,但慕辞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又笑不达眼底的勉强勾了勾唇角,冷冷然的似笑非笑道:“我来的还真是不巧,竟又扰了陛下与容胥相伴温谊。” 第63章 居安(十六) 类似的话,他竟然接连两天听了两回…… “哪里……我和他也就只是刚刚才碰了个面而已……” 这话说的花非若自己都觉着解释得有些无力,于是低低没了声,又下意识瞧了瞧被他极不存善意的捏在手中的簪子。 却偏偏就他这无意识的一眼,竟又叫慕辞看进了眼中,于是就听他又更没有善意的冷笑了一下,“这簪子到底是容胥殿下送的,陛下还真是宝贝呢,我不过就是拿着看看罢了,陛下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紧张?他哪里紧张了? 原本是不紧张的花非若,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提心吊胆了,“我哪里紧张了?” “还你。” 慕辞面无表情的将簪子抛给他转身便走,花非若接的心惊肉跳,随侍在侧的宫人们更是瞠目结舌,一个个都惶恐的瞧了瞧女帝。 慕辞面持平稳,内心却是翻江倒海,火意平生,心中更是愤愤的想道:这簪子着实难看至极,雕镂繁复、坠饰纷彩,空有杂艳而无雅致,根本一点都不衬他! 眼见他越走越远,花非若心下莫名有些慌张,于是顺手将簪子递给了旁边的俞惜,便快步追了上去。 “你生气了?” 闻此一问,慕辞愕然定步,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岂敢!” 慕辞疾步怒行在前,花非若也匆匆追行在后,又任他一眼瞪过后更是笃定他必然是生气了。 “你别生气……” 花非若匆匆追着,却没留意曳地的长裙拦步,冷不防的经坎一绊,差点就摔下去了。 见他突然跄了陷摔,慕辞连忙转身把人扶住。 而紧随在女帝身后的一众侍从也都被吓得纷纷惊前欲扶,却见郎君紧紧揽着女帝,又不敢妄自上前了。 看着他这着急忙慌的样,慕辞禁不住有些想笑,但那股邪火又还没压下去,便又气又笑着阴阳怪气的问道:“陛下急什么?你喊我一声我也不至于不等你啊。” 这人竟然还问他急什么? 花非若莫名无辜的看了他一眼——就他刚才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会等人吗? 瞧这美人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慕辞霎然火偃怒消,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见他一笑,花非若顿时更委屈了。 这人的脾气怎么这么古怪?前一秒还火冒三丈的,怎么转眼就笑起来了? 还笑的他这么尴尬! 真是喜怒无常…… 心中虽是抱怨着,看他突然笑得这么开心,花非若也认了,于是等他稍稍笑缓了些,才低低问道:“你不生气了?” 而眼下开怀了的慕辞却是转眼就翻脸不认账,“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刚刚不还……” “我刚刚怎样了?” 见他这一问又是些许咄咄逼人之势,花非若默默闭嘴,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再惹火了他。 “没怎样……” 看着他这委屈样,慕辞轻轻笑了一声,忍了忍自己想将他抱进怀里的冲动,只抬手轻轻碰了碰坠在他耳垂的那枚蕴色含青、垂如雨泪的耳珰,花非若觉动垂眼,只觉毫厘所距间他掌心的温度灼然侵肤,胸膛更也因之隆隆成震。 花非若一害羞便不光两颊泛起了红晕,就连耳垂都染了桃粉微微,慕辞却毫不避掩的赏着他的美貌,又依眷的触弄了他的耳坠一会儿,才缱绻了目光道:“这芙蓉翠的坠子真衬你。” 被他这么一说,花非若心跳得更快了,双颊霎然灼热,一时甚都盖过了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顿时也就不知所措了的目光乱瞟,才突然发现那一众侍从竟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 见此一幕,花非若连忙转过身去将自己通红的脸避开众目睽睽,话也想不及应了,匆匆就走。 美人忽然从自己掌心里逃走,慕辞笑也无奈的跟了上去,见他走得急,便微微俯身帮他提起了曳地的长裙,“走慢点,当心一会儿又摔了。” - 次日朝罢后,花非若如常前往扶诸殿迎众郎问安之礼。 因着昨日恰去了湫宁宫一趟,今日在扶诸殿上,花非若特意细细留意了韩绪一番,才发现此郎其实生得格外俊美,在这百花争艳的后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标致。 出众的美貌无论在哪都是稀缺的资源,而这后宫又恰恰是美貌最具用武之地的生存之境,假若不是碰上他这么一个名不副实的女帝,依韩绪如此出众的相貌,只需稍有手段便可荣受圣宠。 花非若对此揣然有思,兀自掂量了一番后,出了扶诸殿便寻了个下棋的由头,去往了舒和宫。 难得女帝会主动上她宫里来,原本上尊还以为他是有别的什么事来找自己,倒是没料到他果然只是来与自己下棋而已。 前来拜访他母尊,花非若还特意从昭华宫里捎了些自己平日里惯饮的南司银叶,在上尊平日里休息养神的阁中布下棋盘,便令下人前去烹茶。 阁中焚有雅香宜人,花非若斟酌又落下一枚黑子后,便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母尊阁中所燃何香?” “尚御司所奉鹅萝香。”答罢,上尊打量了女帝一眼,问道:“女帝何故问起燃香来?” 花非若抬眼笑了笑,“只是觉着母尊阁中所燃此香温雅宜人,很是好闻罢了。” 闻言,上尊也笑了笑,温和应道:“女帝若是喜欢,稍后便带些回去吧。” 花非若笑应了他母尊这好意。 自打女帝登基以来,他们母子之间便鲜少能有如此闲坐对弈、交谈如常的时候。 于是趁着今日这番难得和睦的气氛,上尊也想探探前日他与荀安同见襄南侯这事:“前日襄南侯入宫来,女帝真是难得有心亲自去往陪见。” 花非若盯着棋盘并未抬眼,“容胥名分在此,这也是应该的。” 女帝这话说的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想以往,女帝是最厌恶谁在他面前提起荀安的事的。 当年他不遵先帝所诏,只将荀安置于容胥之位时,朝中大臣亦是纷纷谏言,然就算是曾对他有教导之谊的丞相上书言其不妥,女帝也绝不肯将荀安扶于君位。 而这件事就算是上尊本人也不敢强迫于他。 思索一沉,上尊出神未曾留意棋局,待到她该落子时,已然落败,于是上尊叹然一笑,便将指尖捻起的一枚白子又丢回了棋盒,慨然道:“女帝如今长进真大,往年丞相也教了你不少技巧吧?” “也是许多年前了,如今丞相旧疾缠身,鲜少入宫。” 上尊笑了笑,与他一同拾子,却看着盘上散落的黑白棋子,思绪又翩翩绕远,竟突然泛起了些伤感。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还在王府时,母亲也教过你下棋吗?” 花非若拾子的手指顿了一顿,似乎是惊讶于他母尊为什么会突然用如此慈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却与此同时,心底也翻上了一阵哀然冰漠,便不想抬头迎视他母尊难得温柔的目光,仍然垂着眼,继续自己手上的动作。 “记得。” “那时你父亲也还在世,当时你便是与你父亲对桌而弈,母亲就在你身边,教你落子。” 上尊突然提及他那已过世多年的生父,花非若顿感心中又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疤,痛入百骸,女帝本体的记忆开始翻涌,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浮上心头,他的意识立马警铃大作。 “都是陈年旧事了。” 强镇着心神不宁的应罢一句,花非若将最后一颗黑子投入盒中,便起身,“清绪殿中还有许多事务未理,女嗣便不继续叨扰母尊了,改日再来拜访。” 第64章 居安(十七) 女帝走后,上尊又在阁中独坐了许久,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 上尊不愿说话,旁的侍众也都不敢叨扰,却在瑾瑜又一次将温茶奉上时,上尊黯然开口:“他果然还是怨我吧……” 瑾瑜四顾一番,侍在阁中的宫人当下没有一个避离,便不敢应议此事,于是她便跪下身来,将刚离炉的热茶吹凉了些许,递与上尊道:“南司银叶最初也是上尊吩咐陛下常饮,因此茶性温凉,最宜于陛下养护身子。” 听着,上尊眉头动了一动,垂眼却哀色更沉,倒也还是接过了茶盏,又问道:“近些时日,梁笙可还前往昭华宫为女帝诊查身子?” “每月一回不曾断过,先前梁笙也已随往流波镇,陛下虽有伤势在身,却也未及大损,并无大碍。” 听罢,上尊点了点头,终于饮了这杯茶。 饮罢,又是一叹,而这会儿瑾瑜也已遣退了阁中侍众,回至榻前,跪侍着接过了上尊递回的茶盏。 “荀安多年屈居容胥之位,在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女帝不悦此人,实际却是梗介在心,怨我罢了。” 瑾瑜是从小看着女帝长大的老仆,自然也知女帝始终不待见荀安的因果,虽然朝野上下,乃至上尊本人有时都会议论称女帝待荀安之举实在不妥,但若论此事之根本又岂可称是女帝“不懂事”,分明是他根本无从接受。 只可惜莒湘王府的长女早逝,不然他又何苦以男身被虚架于这女帝之位,承此非宜之情。 想及莒湘王府的过往,瑾瑜心中也是嗟叹不已,却在当下还是应先安抚上尊:“陛下疏离容胥,只是不宜罢了,上尊不也时时嘱咐陛下切莫过近后宫,而这许多年来,陛下从未逾矩,正是了然上尊良苦用心。” - 在女帝的往忆中,有两件刻骨的哀痛之事,哪怕时隔多年,也依然触之不得,今日却真是不巧,就那一盘棋竟正揭了两道旧伤。 随着女帝本体的记忆愈发深刻,为了保全自己不被侵蚀,每逢被女帝本忆的情绪扰心时,他都会努力放空自己思绪,让一片空白的平和心境去容纳本体旧忆的浮乱滔滔,如此也确实能避免两方记忆的冲突,不至于叫他心绪大乱。 但今日上尊突然提及的话题,却着实是戳痛了女帝心底最深的伤痕,以至他无论如何放空自己,都无法摆脱那番苦楚引生的哀痛,脑海中也不断的浮现出女帝八岁那年,他父亲骑着马带他缓缓走到项瑜城门下时的景象。 那年他被先帝选中入京、竞与储君培育,当时他虚年八岁,因仿其姐,而称九岁。 当时他母亲已居京半年有余,得了皇诏后他与父亲才启程入京,却在途间遭遇刺杀,当时王府随护虽众,而对面袭来的刺客竟也众达十数人,护卫与刺客拼杀刀鸣马嘶一片混乱,年幼的他自然吓坏了,而他父亲也是拼尽了全力,才与寥寥几人贴身护卫将他带离了险乱,周折一夜,才终于来到阜水南岸的项瑜城下。 那一夜的混乱具体如何,记忆已然模糊,他却只记得他父亲骑马将他护在怀里时一直叫他不要回头。 他也乖乖照办,一直都乖乖的盯着前方,只是疑惑的觉着,为何背靠着的父亲怀中的温暖总浸有微微潮凉。 一直来到城下,他远远就看见母亲在城门下迎接他们,而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远远的看出他母亲的神情似有微变,刹那间转喜为哀。 那时他也好奇了想回头,他父亲却又蒙住了他的眼,下了马来,也仍一手蒙着他的眼,一手推着他往前,一直将他推进母亲怀里。 而他母亲也是一声不吭,怀拥了他便转身就走,也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得以回头,却就见他父亲一身血裳,旁边与他们一道走来的轻甲护卫正扶着他父亲已然失力的身子,垂着头缓缓落跪在地,无声抽泣。 见此一幕,饶是他年幼懵懂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哽咽的轻唤了父亲一声,而他母亲则紧紧揽着他,又一手拦住了他回头的视线,默然带着他疾步往前。 那一路他几次求着想回去找父亲,而他母亲始终默然未应,也再不许他回头张望,将他抱上马车后,当即便启程前往渡口。 他父亲的血裳不断的浮现在脑海中,而女帝本忆的哀痛也因之层层翻涌。 自行放空思绪无效,花非若便努力令自己专注批阅奏疏,然在清绪殿的宁静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令自己摆脱旧忆的缠绕。 但他也不敢任着思绪如此挣扎下去,于是索性吩咐俞惜备车外出。 “陛下,车驾已备好。” 俞惜登殿禀报,花非若回神,点了点头便起身离了皇座。 女帝一路默然来至车前,都已将登车了也没说要去哪,俞惜见之久久出着神,只好又上前轻轻唤道:“陛下?” 花非若回神疑然瞧着她。 “陛下,摆驾何处?” 花非若这才想起来,他只说是备车,竟都没想要去哪。 于是又在车前思索了片刻,才道:“去卫平狱吧。” - 向女帝述明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且也得了令符后,慕辞昨日便将乌洛的同党们挨个提出,又特意将乌洛及其交谈亲密的几个伙伴转入邻近刑室的牢房,让他们隔着牢笼墙壁听了同伴的惨叫一日一夜。 施刑之后,狱卒又将人押去大牢深处的石室里,慕辞正候在此中,挨个单独审问这些已被酷刑折磨了一夜、已然崩溃的维达人。 而每个入了石室的人受审也都不过一刻,寥寥几个问题后就又被押出了石室。 “Un dien kokola bohan dia……Und fanl wulor daxine……”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遵循乌洛的命令……) 受了一夜酷刑的犯人,眼下甚连讲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慕辞摆摆手,狱卒便又将人押了出去。 “还有吗?” “只剩下乌洛了。” 乌洛是慕辞特意嘱咐过要留在最后审讯的人,故此人一直被放在牢房里未动分毫,眼下狱吏估摸着慕辞接下来大概就要提审此人了,便也不等慕辞吩咐,便主动迎去问道:“郎君,眼下可是将乌洛押入刑室?” 慕辞却摇了摇头,“乌洛是黑魔舰队的前锋队长,跟这些软骨头可不是一路货色,对他用刑问不出什么。” 说罢,慕辞便站起身,“带我去见他。” 第65章 居安(十八) 穿过地牢昏暗的甬道,关押乌洛的牢房就在一道悬桥之下,他被囚在倒起棘刺坐卧不得的笼中,只能伸直了胳膊推握着栏杆以勉强支撑疲惫的身子。 维达的战士都生如野兽一般魁梧,哪怕身陷囹圄绝境也仍是一身腾腾杀气。 他察觉到上方的悬桥又有人来的动静,抬头借着几许昏暗的火光,看见了桥上半截衣锦颀长的身影,又见那步伐端雅稳重,与这狱中常日奔走的粗莽之徒截然不同,则料知那必然是审讯的主权。 走在悬桥之上,慕辞也垂眼打量着这个困兽般的维达悍匪,步下阶梯又入一幕影深。 乌洛在笼中死死凝视着他,慕辞半身蔽在阴影中,迎着他审视难明的目光笑了一笑,先开口打破了对峙的沉默:“bohan sakoya boelan dyr,un kasa doxiler.” (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可真够狼狈的。) 听见来人讲着自己国家的语言,乌洛怔了一怔,而也就在话音将落之际,慕辞走出了影幕,乌洛在看清他面容的一瞬瞪大了双眼,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申时一刻,女帝的车驾来至大狱门前,掌狱司惊至驾前匆忙迎跪行礼。 花非若下车来,一如既往温和的罢了其礼,便立于车下,远远看了那大狱铜门,问道:“郎君今日审问进展如何?” “回陛下,郎君眼下正在亲自盘问匪首乌洛。” 得知此状,花非若便了然眼下万不可入之干扰,于是温然叮嘱掌狱司好生协助潮余后,便又登车而离,往平原马场的方向去了。 在乌洛的笼前,狱吏早已备了一把椅子,旁置小几添备了茶水,笔墨皆具,持刀护卫则避候在暗处。 狱下一片宁寂,回荡了一夜的施刑哀嚎也终于在此刻得归清静。 惊怔罢,乌洛冷笑了一声,收回了扶着栏杆支撑身子的双臂,站直身来,漠然将慕辞打量了一番,“Kodolor boka,uyi dala pasou lasou?” (流落他国,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慕辞笑了笑,身子微微后仰,闲适的靠在椅中,支肘托住下巴,也将他打量了一番后故作一叹,道:“pahoda uni diya bokolako,satouya bihan moradar sohadiya bolen.……” (尽管你一向英勇忠诚,现在却也遗憾的成了摩亚达的一颗弃子。那天他走的很干脆,借一条海寇船接走了萨安,但怎么就没想起来捞你一把呢?) 早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须臾之间,乌洛便已作好了预备,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绝不置以为信。 于是乌洛淡泊的笑了一下,凝视着慕辞的双眼,道:“Unda boxi kalasola beilen,sodi en yoka diya salada hor?” (您也曾经是一国统帅,难道还不懂得在战场上应有的取舍吗?) 说着,乌洛微微倾前了些,沉冷的双眼映入幽暗的火光而直直凝视着慕辞的眼,“Ey ko ‘dielen’,ha nodei pohen kagido bosa.” (我已经‘死’了,他不需要为一个死人做什么。) 等候在悬桥上的狱吏虽听不懂他们之间在交谈什么,但看此架势也知这审问的情况必然没有那么理想。 不过慕辞早料到乌洛会是如此反应,故看着他的神情并没有半分异变,听他说罢也是意色泊然,倒是十分出乎乌洛意料的说了一番格外平和的话:“touni bosolo yuhanda selo,moradar po eylen,tohan daxio beila.” (失去你这么一个忠诚的部下,如果我是摩亚达,也一定会备感惋惜。) 乌洛默然未应。 只那么一句平和罢,慕辞便又漠然收回了那番讽冷之色,“orta bosola un dier,poya daxi mokda xitande sio,ey dola mrogin dien……” (反正你现在也走投无路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老实交代点什么,我替你向女帝说个情,兴许还能免你一死。) 然对于乌洛这等勇烈之士而言,出卖本族消息以换得偷生显然不会是他的选择。 于是乌洛冷冷熊视着他,放缓了语速冷冷咬词道:“Eyla pako sadien bolan.” (我什么都不知道。) 慕辞也坦然的理解他的回答,便也理所当然的应道:“polan baxior mosior-dien pako,dalor sakia dilan xihan line.……” (毕竟你在月舒的牢里,不知道本国内的消息也没什么。不过你总能说说关于摩亚达怎么会勾搭上那条商船这件事吧?) 说着,慕辞又低眉细细打量了他的脸色一番,似笑非笑道:“Yokuda bobosalo tien?” (总不会是狗急跳墙吧?) 乌洛回以冷笑,“Un kalei sasula ey goula bolan?” (你以为我会吃你的激将法?) 慕辞笑了笑,垂眼理了理袖口,“Sulen undi wudien baso liond Arilar?” (听说你们拥护的亲王阿瑞拉即位了?) 听见“阿瑞拉”这个名字,一直以冰冷之态应对他的乌洛显然惊了一下,慕辞不动神色将他的异态收进眼中,即知终于触到了他的逆刺。 “Arilar……” (阿瑞拉……) 慕辞意味深长的忆想了这个名字片刻,道:“Solon bosa lien Larlyan sun.” (就是那个已经沉海了的莱利安之子?) 说着,慕辞又笑了起来,问道:“Kolen Larlyan boho liken,Arilar bosoen liodien lei……” (原本莱利安在位时,阿瑞拉原本就是王储吧,难道是父亲战败后被驱逐下位了?那这么多年来,丧家之犬的日子不好过吧?) “bisu pokiya deilen!Un lomen dako enlon xiliko……” (满嘴腥臭的陆生畜牲!你就算再吃二十年的细糠,凭你拱粪的臭嘴也不配议论我们的先王和阿瑞拉殿下!就是因为世上有太多像你一样的小人,阿瑞拉殿下才会遭到无端的羞辱!不然我们早就以海水洗刷了你们的肮脏!) 乌洛愤怒的欺前抓住笼栏,不顾倒悬的锋刃抵破了自己的眉心。 “Un lien solin honno poku lan eyni?Ey kola boen……” (你想知道那条商船为什么协助我们是吗?我就告诉你!因为他们需要索雅苏卡的庇护才能逃脱邪恶的魔爪!) 原本沉默的乌洛开始滔滔不绝,慕辞便归于沉默,冷静的听着他说。 “Koda lian honno boke diya moradar,kozo heilei poloya doo……” (那条商船的主人他是自己找上摩亚达的,因为他们深受朝廷的压迫,他们别无选择!作为国家的子民,难道他们曾经没有真挚的信服过朝廷、爱戴过他们的王吗?是你们舍弃了他们,将他们一步步迫向深渊,令他们在绝望之际不得已寻求他国的庇护!) “Unna dey,chyla marsou.” (还有你,赤地之王。) “Un Kins salako donbu en?” (你的君王何时信任过你?) 慕辞眸光骤沉,冰冷的盯住他。 乌洛却看着他笑意嘲讽的摇了摇头,“dolien enkula dongo,moou kunen,eisi yola Kins……” (尽管他是你的父亲,却对你没有一丝亲情,而作为你的国君,你的荣耀与功绩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比起我,你才更像是一颗棋子,彻底的弃子!) 慕辞听着他近乎失智的嘲讽,渐生冷笑,又将双手交握在一处,十指紧捏了骨肉生痛,方才持住面上平稳。 “Un dula bolse Kins doule Arilar dile,unli boli dongo susula Kinxin bo Arilar……” (你和你的君王都不配与阿瑞拉相提并论,你们叛徒一般的亲情更不及先王与阿瑞拉殿下的一半!而你的朝廷也舍弃了你,你才是那只真正的丧家之犬,无人珍视、无人追随。) “Unli dien,eylo konzeo bonds,dilins un doen,jinlo lingzu hona bonlib Soasoka liens!” (你看着吧,很快我们就会重振旗鼓,到时候就算是你,也无力抵抗来自大海、来自索雅苏卡的意志!) 慕辞仍然平静的凝视着眼前曾也交锋过无数次的敌将,笑意冰冷而泊然,“tokalo heilaso un bolen,ey kela undi xilo sune.” (无论你们再来多少次,我都会让你们尸骨无存。) 乌洛却将坚定盈满双眼,“wendi,un lonso lien,koladi mo-dule.” (下一次,你无力抵抗,这一天不会太远。) 慕辞起身,缓缓走到笼前,止步后先平静的看了他一眼,而后便一把攥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拉进笼壁,倒立的铁棘即将他的血肉刺穿,而乌洛却依然笑意笃定,一声不吭。 “Kazo undi hei,ey doko bohan dilien kalen.” (只要你们敢来,我就一定会让你们有去无回。) 铁棘狠狠穿破了他的脸颊,任鲜血溢流模糊了视线,他却仍狠狠的笑着盯着慕辞的眼,“Soasoka boloen dielen dak!holia boxia dielo,yason bupola guluada,huole gakou buya.” (索雅苏卡的儿女不惧死亡!哪怕我们的肉体消逝,灵魂也会随着海上的歌声,回到她的神域。) 慕辞眼底笑意冷浅,从笼中收回手来,以免他的血弄脏自己的衣袖。 “东洲自有东洲的神灵,尔等既以兵甲侵来,则必将身死魂消。” 第66章 定案 自卫平狱东行三里,便是银焰骑大营之所在。 曲安容今日休沐,闲来也无事,便来银焰骑大营中与其统帅余萧比练骑射。 两位统帅竞马而驰,旁众骑兵则环奔在侧,守在东西北三向的三架旋螺车前的轻甲瞅准时机拉动轴杆,弦索抽绕闻得一声鞭裂之响后,一个形若圆盘的飞靶即被投射入空,却升不过丈许便逐而气圆,而后便缓然泄气悬落,乘着平原之风无向乱飞。 曲安容盯准了其中一靶,引马转向,离缰的双手极快的张弓出箭,却似乎还是偏差了些。 又此同时,耳旁又一声矢裂破空,则见余萧抢射的一箭斜上,当空击开她已然偏斜的箭,却正中了那个差点逃开的飞靶。 中箭的飞靶坠落在地,一个骑兵立马引缰去捡,而后便连靶带箭的举高,策驰奔绕着高呼:“青羽箭!余帅中的!” 二人竞靶五个回合,青羽胜三,既败,曲安容便将自己手中的赤羽箭收回箭筒,叹然赞道:“余帅箭术着实了得,安容甘拜下风。” “少主箭术实乃琢月之绝,郎萧不过仗得常年骑乘之便,方讨得些许机巧。” “余帅实在是过谦了。” 余萧谦笑颔首。 两位统帅乘马避出骑射比练的圈围后,便缓缓走在平原高地,远观骑兵们继续以飞靶射练。 看着能一箭中的的骑兵越来越多,余萧不禁感言:“自从去年得百里掌府赠此飞靶后,营中骑兵骑射之技实是突飞猛进。” 对此,曲安容也深感认同,应道:“物得其用就好。若他日余帅再当面将此良讯告与百里掌府,他一定也会深感欣慰。” “此事也多亏了少主。” 这旋螺车与飞靶乃是御铸府掌府百里允容闲时研造所出,恰好银焰骑巡域平原广袤,于是在曲安容的建议下,百里允容便将投掷飞靶的三架旋螺车都赠予了银焰骑,供士兵们日常习练。 听他后言说得饶有些别具深意,曲安容倒羞涩了一下,避笑道:“余帅这话说的……哪能是多亏我呢?” 余萧也笑着瞥了她一眼,又问道:“少主今日休沐,怎不去御铸府找百里掌府,倒跑我这来了?” “嗐,那人也不是时时得闲呢,何况他近些时日正忙活着金祭时的铸架,我若这时去,他兴许还烦我呢。” “说百里掌府事务繁忙那我是信,可若说他会烦少主,那我可就不信了。” 余萧此言又叫曲安容怯羞了一番,正不知如何应时,余光忽然掠见远处一道瞧来像是女帝的华影正在校场的边围闲走,于是立马惊回了神来,正好旁边的余萧也看见了女帝,两人便一同策马迎去。 此时花非若正驻足在飞靶围圈之外,饶有兴致的看着那飞靶升天,看骑兵们策马骑射也是津津有味,故直到曲安容与余萧已近到了面前他才回神留意到了两人。 “参见陛下!” 两人齐声行礼,花非若温笑着罢了他们的礼,问道:“突然造访,未扰统帅练兵吧?” “陛下大驾幸临,正可勉励士卒。” 花非若笑了笑,只想没干扰到人家正常工作就好。 他从卫平狱出来后原本只是想在这平原转悠转悠散散心,等时辰差不多了再回去接潮余,也是绕着绕着一时兴起了才想着来营中看看,可半点没有视察工作的意思,入营时都不作声张,士兵见了他也不必行礼。 迎礼女帝后,余萧便回场继续练兵,曲安容休沐无事,就陪着女帝在营中闲走。 曲安容的父亲端临荣主乃是当今上尊的同父胞弟,因此嫡亲之故,曲安容与女帝自小便相识,且自他竞储入京后,曲安容也被钦定为少殿御女,自此便一直伴在女帝身侧读书识礼、遍习六艺,曾几何时两人也是形影不离,故一见了她,花非若也因女帝本忆之故,对她倍感亲切。 “你今日休沐,本不应劳你公事,却是因今日难得独见,有件事我想单独听听你的意见。” 女帝才言至此,曲安容便大概明白她想说什么了,于是先言应道:“陛下说的就是商船此事吧?” 想不到她竟立马就猜到了自己想问什么,花非若微微诧然的瞧了她一眼,便又笑了一笑,“文臣们对此争执不下,确实难办。” “商船此案,枢机大臣们各执己见,彼此争论不休,加之此事又还关乎与朝云之交,更需慎重。” 倘若只是单纯的议理,此事其实没那么复杂,而眼下难就难在如何平衡那相争的两派。 毕竟眼下他虽然稳住了襄南侯,因之昭山侯也归了中立之态,但彻侯之下大臣彼此相抗之势仍然激烈,偏偏此中又牵扯着些摸不清道不明的脉络干系,他初临朝事,就算凭着本躯之忆也努力补习,可这些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忆及种种,花非若又是沉然一叹,才道:“近些时日,大臣们虽不在朝堂上争辩,但我知道他们就此事的意见仍然与丞相对峙着。此事一直搁置实为不妥,但我却担心若是不抚其安顺,强诏施令,只怕之后犹存争变,则更扰事态。” 听明了女帝之忧,曲安容忽而快前一步,稍欠于侧向女帝半跪行礼道:“今日陛下虽言与臣只作私议,但论及朝事臣不敢暗存半分偏藏,却无论臣如何谨言,此事都必将谈及陛下此番灾遇,是为大不敬;且臣之所见或与上尊及诸侯相悖,如此以下议上是为逾礼,故臣斗胆,恳望陛下先恕此罪二。” 曲安容突然跪礼言此郑重,倒让花非若有些诧神,却顾及君臣之仪不可弃,便还是持住了端庄仪态,正色应其求恕,罢了她的礼。 收礼起身后,曲安容便不再赘言,开门见山道:“商船此事,臣并不赞同诸侯及太尉党众之见,其因有三——其一,若依诸侯之意,直接处决商船叛匪,并凭其对堂之证向朝云兴师问罪,则难免两国相难,磨生战事;其二,月舒、朝云二国势均力敌,若起攻战势必两败俱伤,而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国相败恐更遭外敌入侵,届时腹背受敌,战之大损;其三,仅凭此一条商船通敌之举实不可妄定一国是非,若月舒不究其根由而直接掀礼夺兵,之后恐生异论,更言月舒度量狭浅,如此更不利于国威。” 花非若听罢,深觉曲安容之言句句切实,更也是不输丞相与太尉的锋锐直利,果然他早就该找武将来破此僵局了。 于是花非若虽大为赞同,却还是故作沉稳的点了点头,才道:“你之所言,切实据理。” 却可惜每日朝会之上,武将在文臣面前议论实在不占优势,不然也就不至于造就丞相孤立无援之状了。 “此番所言,并非臣一人之见解,前些日子与余帅议论时,余帅亦言如此。” 很好!四军统帅已有两人执此意见了。 于是花非若迅速在心中做起打算—— 玄镇营非战时不特定统帅,然其营属众多,倒也不必挨个领将的征询意见。 而沧城军的统帅容萋约莫也就在这几日间便将回往琢月述职,届时再看看她对此据何意见。 “既如此,这几日间你便将你方才所言拟书呈上,届时引以为议。” “诺。” 第67章 定案(二) 审过乌洛后,慕辞又借狱中书事台笔墨记下了审问乌洛的详细,打算回宫便交与女帝。 待诸事理罢,走出大狱铜门时又是日暮西山,却是因他在那昏暗里待得久了,竟觉着霞光也有些刺眼。 慕辞绕过当门照壁,赫然就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再定睛一瞧,果然近侍在女帝身边的俞惜也在。 “陛下!” 慕辞兴冲冲的登上车来,花非若本正挑着小帘瞧着窗外暮景,听见他的声音,便笑着回过头来。 上了车,慕辞毫不见外的就在女帝身旁坐下,未等他开口,自己就先问道:“陛下特意在这等我?”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而看着他那笑嘻嘻与自己玩闹的模样,花非若只觉自己心池都漾开了,于是稍敛了敛目光,“嗯。” 马车缓动,慕辞从怀里取出那份自己刚写成的供词,递给他,“这是今日审问维达人的的供词。” 花非若接过他递来的证词,想了想,道:“我留着回宫再看。” “好。” 正好慕辞也不想在这会儿讨论那群维达人,毕竟他好不容易又能与女帝同车而归,当然不想如此中规中矩的讨论公事。 慕辞揣摩了一肚子闲语想同女帝消遣,转头却见女帝正困倦的闭着眼。 今日外出良久,虽然也没办什么事,但花非若还是觉着有些疲乏,又约约有些犯困,便将头倚在一旁闭目养神,旁边的慕辞见他如此,也就只好自己安静的待着,望着窗外出神。 马车忽然碾过一颗石子颠了一下,花非若冷不防的被磕了一落,睁眼有些恍惚。 慕辞觉动回头,就见旁边的美人不得已的坐直了身子,却是显然没睡醒,惺忪着有些发怔,便温然笑问:“陛下乏了吧?” “嗯,有点。” 每每看着他这温顺的乖柔样,慕辞便总会心痒痒的想逗一逗他,于是笑眼瞧着他揶揄道:“陛下靠着那硬板岂不难受,不如靠着我休息吧。” 听得此言,花非若心下惊弦一动,便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讶的瞧了他一眼。 虽然很不好意思,且也听得出他是在开玩笑,但花非若还是有些蠢蠢欲动的,不太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寻思了一番,还是低低问道:“你……要给我靠吗?” 问罢,花非若又下意识抿了抿唇,约有些期许的瞧住了他。 这句玩笑话,慕辞还真没想到他竟当真应了,一时也有些惊喜难抑,便不掩炽灼的盯住他的眼,“我能得此荣幸吗?” 慕辞的灼灼目光实在迫得他有些局促,于是花非若略有几分羞涩的避了避眸子,又抿唇笑了一笑,便小心翼翼的倾身去靠在了他肩头。 他靠过来的一瞬,慕辞心脏骤然止跳,几乎也是屏息了片刻后,那颗迟钝了片刻的心才怦然而动,便更想抬手将人搂紧。 久违的女帝怀里的温香又在如此几乎无隙的亲密之间拂入他的鼻息,慕辞为之心神漪漾,那番已暗藏许久的非分之想此刻更蠢蠢欲动的灼燃着他的心门,他只能强镇着一百二十分的理性才能堪堪抑住那非礼的念头。 花非若靠在他怀里佯作安静的闭目养神,然胸腔里却是隆隆震响,既欢愉,也紧张不已。 忍耐了良久的慕辞,到底还是试探着将手轻轻搭在了他肩上,又提心吊胆的细察他确无半分抵触后,才终于大着胆子将手掌压实在他肩上。 搂紧他的一瞬,慕辞又微微屏息,生怕自己惊扰了他醒来,他便不许自己这样搂着他了。 好在怀里的人没有半点异动,慕辞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放轻了呼吸,然心情却是愉畅到了极点,于是下意识间,他的手又在花非若的肩上抚了一抚,此一举更像是小猫挠心似的,花非若未禁住避了一笑。 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慕辞连忙收敛了动作,然搂都搂了这么一会儿了,他自然是不可能放了这美人的,于是又面不改色的故为揶揄道:“马车颠簸,我抓紧些陛下不见怪吧?”说着,慕辞又稍稍挪了挪身子,好离他更近些。 花非若鼻息叹为一笑,摇了摇头。 既如此,慕辞便又稍稍压紧了些力道,终于得偿所愿的让这美人身子也更紧了些的挨在自己怀里了。 “陛下快睡吧,等到了宫城我叫你。” - 陪着女帝一道出了银焰骑的大营后,女帝去往卫平狱,曲安容闲来无事,便依着回家顺道又去了御铸府一趟。 她轻车熟路的来到百里允容的廨舍,果然才近了那小院的门,就听见里头擦啦擦啦锯着木料的声音。 曲安容来到门前,先俯身探了个脑袋进去打量,果然就是百里允容穿着一身粗布简衣正踏着一根垫高的木条拉锯。 “你又在忙活什么呢?” “这里灰大,你别过来了,屋里茶水点心都有,去休息吧。”说话时百里允容眼都没抬,只忙着干活。 曲安容乖乖依他所言进屋,轻熟的绕去了布帘掩隔的偏阁里,茶案上已备好了新鲜点心与烹茶的小炉。 曲安容取了块点心吃着,便自己动手煮水温茶,等水的空闲又透过挑起的窗隙往外看去,百里允容仍在忙里忙外的捯饬着他那堆东西。 一盏茶温好,曲安容便倒了一杯给他拿去,正好他又进屋翻图纸来了,曲安容便去到桌前,将热茶递给他。 “多谢。” 百里允容接来就喝了,喝完便仍是专注的看着图纸。 “你怎么弄的满头都是木屑?” 笑问着,曲安容便伸手去拣他粘在发间的木屑。 “你今日不是说要去平原找余帅习练骑射吗?” “我这不是去回来了嘛。” “这么快?” 曲安容寻思自己未时而往,酉时方归,足足两个时辰也不算是偷工减料吧? “也有两个时辰了。” 听她言有幽怨,百里允容笑着瞧了她一眼,又道:“你竞马跑不过余帅就算了,骑射也不及人家精准,还不得好好练练?” 他这一句着实是把曲安容噎了个半死,便追着他出去辩解道:“我不上马准头也不差的!” “若拿不稳骑射之技,那这箭术还是差点火候,毕竟你是一军之统帅,可不是那站在墙头充数的弓箭手。” 虽然曲安容还是被他噎得来气,却也着实掰不过他这正经道理。 难得忙里抽闲的与她说了那么几句话后,百里允容就又专注回了自己手头的活计。 反正他一旦忙起自己的事来,就鲜少会抽神搭理旁边的人,曲安容也习以为常,自己又帮不上他什么忙,便坐在门槛上,静静看着他忙活。 第68章 定案(三) 回到清绪殿中,花非若便细阅了乌洛的供词,而慕辞也就坐在他旁边,随时等着补述。 “依乌洛所述看来,他倒是很坚定维达必然还会向东洲发起进攻。” 这份供词中除了有关透露他的实际身份的部分外,他与乌洛当时所谈的详细尽录于此。 “乌洛作为摩亚达的左膀右臂,能接触的不光是摩亚达,甚至是他们的王族权贵,故他大约也能了解到一些隐秘情报,能走到如此地位,此人绝不是莽浅之徒,他对此事的笃定依我看来至少可信七八。” 花非若一边听着他说,一边又将这份供词从头到尾再度细阅了一番。 “他在供词中提到的阿瑞拉——这位亲王看来也是维达进攻东洲的重要人物?” 有关阿瑞拉的情报,慕辞是在那几日的监听中所知——摩亚达回到维达一定会竭尽全力的辅佐阿瑞拉登基。 讲这句话时,乌洛的语气虔诚而笃定,当时慕辞便对此有所揣摩,而今日迫审过乌洛后,他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阿瑞拉是摩亚达等一众所拥护的亲王,也许早在乌洛被捕之前,摩亚达便与他做了一个约定。” 话说到这时,慕辞顿了一顿,花非若切然想知结果,便认真的瞧住了他。 “也许摩亚达突然撤出东洲这一在我们看来匪夷所思的举动,对于他们而言便是阿瑞拉得势的征兆。” 经此一言点拨,花非若恍然大悟,“所以乌洛才会如此坚信他的族人一定会卷土重来?” 慕辞点了点头,就着取杯喝茶的方便又往他身边挪近了些。 “虽然乌洛确实一直以来都对摩亚达忠心耿耿,但此人绝不是仅存信仰与一腔热切而妄言狂语的鲁莽之徒,他如此笃定维达一定会复袭而来,依我所见必然是有其他事实作为依据。” 而且这个猜测也是对于摩亚达突然撤离东洲此事最合理的解释。 毕竟这事也确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作防备总没坏处,怕就怕届时维达重振旗鼓卷土再来时他们却毫无防守。 “却可惜乌洛与摩亚达已完全断了联系,我们很难从他身上再了解更多。” 对于这件事,慕辞实在有些不甘心,反倒是花非若释然的宽慰他道:“知道这些也够解当下之局了。” 慕辞抬眼瞧了瞧他,只要一看着他那双惯为宁静又柔存清潭千尺的眼,慕辞便也会受之所抑,能够平下浮乱的心绪。 是啊,比起挖空心思的去揣摩那远洋之东的敌况,不如先解近前之局,只要内境得安,何愁无力抗敌。 于是慕辞笑了笑,乖顺道:“陛下说的是,只要陛下不嫌我取来的消息少就好。” 花非若也笑柔了瞧着他的目光,心想,他如此辛苦的每日去往那暗不见天日的大牢中帮自己听取情报,他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会嫌他事办的不够好。 偷偷揣着自己些许逾越的心思,花非若也暗暗庆幸,接下来潮余便可以总待在宫里陪他了,却当然是不敢说出来的,于是垂敛下了眼眸,将这份供词好好叠起。 “我一会儿便令人将这口供送去廷尉府,由其呈案。” “嗯。” 慕辞单臂支杵在桌沿撑住脑袋,看着他一举一动。 “其实我也有些好奇,这阿瑞拉亲王为什么也会如此执着的想要进攻东洲?” 有关维达一族的历史他研究不深,而且这个神秘的海上民族可供研究的历史资料更是比东洲还要少的可怜,各国的相关研究者对于他们的争议更也不少,却是谁都无法定论这个民族的起源与归宿。 “因为阿瑞拉的父亲、维达的先王莱利安在二十年前死在了朝云东皇手上。” 旭安七年东皇慕演御驾亲征,与同样亲帅舰队侵袭东洲的维达王莱利安于东海大战,最终以莱利安被斩首而终此战事。 维达是一个信仰很深,且对荣誉有着很强的执念的民族,便不但是其贵族王侯争先恐后的为建战功而不遗余力的东征西讨开拓领域,其寻常百姓也只会拥护凭战功而坐居高位的王,而一旦其王兵败,便难免会遭到其他权贵的施压排挤,如此也就可想而知,当莱利安兵败被斩首后,他的王储阿瑞拉在其本国中是何处境。 阿瑞拉在国中遭逢过什么羞辱,远在东洲的慕辞自然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原定的王储一定失去了袭承王位的资格。 而摩亚达,从他的父亲亚西摩开始,便一直是莱利安之脉的忠诚追随者,如今莱利安与亚西摩皆战死于东洲,其后代阿瑞拉与摩亚达自然袭承了父辈的耻辱和信仰,将东洲视为雪耻复位的必争之地。 然东洲之广、其兵力之雄厚想当然不是他们想取便取之地,所以莱利安之后登位的新维达王卡摩并没有那么强的意愿征讨东洲,却是在身为亲王的阿瑞拉自身势力的支持之下,摩亚达才得以带领黑魔舰队发兵东洲。 他只一问,慕辞便滔滔不绝的与他讲了许多,尽管于慕辞而言,与他闲聊这些不过消遣罢了,却在花非若听来,这可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于是本能所使的,花非若翻出了纸笔随听录写,起初慕辞还没发现,却是突然一转眼,才见他已写下了密密麻麻的一页。 “陛下写什么呢?” 而忙着书写的花非若却根本来不及抬眼,“你说的这些我得记下来。” 慕辞却笑了,“这有什么好记的?” 于是慕辞伸手去逮住了他执笔的手,叫他不得不抬眼来看着自己。 “陛下若是想听这些,只管叫我来就好。” “可这么多内容,若不作笔录,之后怕是记不住。” 慕辞笑着抓住了他的双手,让他乖乖看着自己,“我本就是与陛下闲聊罢了,陛下若还要郑重其事的记写下,岂不叫我惶恐?” 花非若一愣——突然又忘了他当下的身份…… “再说了,陛下若当真爱听这些,那我多说几遍,陛下不也记住了?” 当下心虚的花非若只好乖乖应道:“你说的也是……”却是不敢迎着他这双琥珀般透彻的眼了,唯恐被察觉什么异端。 而看着眼前这温顺的美人,慕辞心中那股非分的念头又蠢蠢欲动的搔上了心门,便趁他不注意时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你呀……” 花非若听他突然叹了什么,便又抬眼惑然瞧着他。 “陛下可知,四方诸王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温顺?” 第69章 定案(四) 花非若默然反思了一下。 当然慕辞也不是要指责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这样心中总不免担忧,如此白鹿一般温顺的女帝,若临刀剑之下,如何能敌那些豺狼恶虎般的对手? “你刚才说到阿瑞拉以自身的势力支持东征,那他在维达的势力其实也并不小?” 慕辞闻问回神,答道:“阿瑞拉至今并未亲征过东洲,故我对他知之不深,只能揣知,他在维达的势力必然也是凭战功所树。” 花非若听罢也作为叹之,道:“能从屈败受辱之境重树威势,此王想来也非等闲之辈。” “岂止仅非等闲之辈而已。他能驱使摩亚达这般豺虎蛇蝎,凭的绝不可能只是父辈那点情谊。” 摩亚达征讨东洲多年也并非毫无所获,还曾占领过朝云岭东盛南一带,并在东南岸隅的上济设营置府,作为维达屯兵东洲之营,而后几乎统压了盛南近五年,直到去年他才终于攻破了上济垒壁,一举将摩亚达迫至绝境。 在此期间,摩亚达也曾回往维达协助阿瑞拉征战夺势。 依照维达之俗,只需占得一地立营即可称作一方诸侯王,然摩亚达的头衔却始终只是统帅,而他在东洲的一切战功也均归于那位从未在此露面的亲王阿瑞拉名下,就连黑魔舰队的旗帜上都印着阿瑞拉的名字首符。 故此,慕辞一早便揣知这阿瑞拉必然是比摩亚达更具手段的人。 白日一番长谈,及至入夜,慕辞的思绪仍绕转在有关维达的那种种之间。 他也深信维达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却不知这一天会在几时到来。 无论如何,他还是应尽早回到朝云,不然他若是迟迟不得回势的话,如何能抗那汹汹敌势。 想及此,慕辞又深深叹了口气,目光不自禁的投去了窗外,正可瞧见寝殿早已熄了灯的窗。 原本他想方设法的接近女帝也就是为了能更方便的助自己归国复势,却也不知是怎么来的阴差阳错,他竟有些舍不得他了。 眷想着那美人,慕辞顿感自己心里沉甸甸的,便瞥了桌上朝云的回信一眼,又收回眼来,继续看着女帝寝殿的窗放空了思绪。 诚然花非若的确是他活这么大以来独一个令他心动了的人,却也只能如此了,他总不能为了这一腔本也难得缘果的爱慕便置他多年所营于不顾。 只是在被派往查他身份的人回往复命之前,就让他以“潮余”这寻常之名暂且待在他身边吧。 偏阁里的灯熄灭时,花非若也还没睡着,也正盯着幽黑的帐顶琢磨着潮余与他详述的那堆维达往事。 也就今日那么一番闲聊,梳理出来的可是后世历史研究者几十年都没研究明白的一段重要的历史脉络。 毕竟维达此族来自远洋,研究东洲的残垣断壁自然很难找到记载其详细的历史资料。 其实这个问题也不光存在于后世的历史研究里,就当世的此刻,身在东洲的他们也很难了解到远洋之外维达的详细。 思绪落此,先前一直没留意到的一个疑惑忽然浮上花非若心头——潮余怎会如此了解维达之事? 虽说他确实在那牢中听了维达人交流多日,但应该也不能听到这些甚至涉及先王之事吧? 花非若越想越觉着此事不应忽视,于是又起身点起一盏灯来,匆匆披起件外衣便开门出去了,也没叫守在门外的侍官随行,独自去到清绪殿中,翻出了那份他闲时便会取来翻看琢磨的记录了近半年来东南海域所生海难的详录。 这份案籍他已翻看过许多遍,而其中却始终没有任何一案能与潮余的情况相契合。 其实花非若一早就因潮余截然不同于月舒男子的洒脱气度,及他遇事之处与诸国往来关系揣摩知他大约是朝云之人,而朝云又是与维达交战最多之国,故他若身为朝云人的话对维达了解多些也并不是多奇怪的事。 但真正令花非若在意的,是他谈论维达时的神态举止。 花非若细细回忆着,与他长谈维达之事时的潮余,与平日里戏谑不羁的他俨然两态,说话间冷静深沉,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皆是威正优雅。 其实再仔细回想一番,潮余的姿态一直都很优雅,尽管平日里他总是慵散随性的不拘礼数,但无论他如何肆野,他的举手投足间仍有一股摆不脱的雅态,令他风度翩翩,令人观之如春风沐眼。 这样的风度绝不是能刻意拟成的戏演,而必然是经多年的礼仪严训、已融入了骨子里的自然之态。 而能养成这等优雅仪态的,必然不会是寻常人家。 不是寻常人家,又对维达了解颇深…… 花非若突然有种直觉,潮余的身世恐怕不简单。 - 凌晨一早,赶着女帝还未上朝的时辰,慕辞便出了偏殿,绕至梧桐庭下,隔着回廊玄关半掩,正好能看见女帝的寝殿里已明起了灯烛。 慕辞远远瞧了女帝寝殿的明窗片刻后,便顺手捡起根趁手的树枝,如常习练。 待花非若一身女帝扮相妆成衣就走出寝殿时,慕辞已练了小半个时辰。 花非若远远就瞧见了他习练的身影,隔着遥遥回廊之距,更觉他掠于玄关与树影间的身法迅入疾电。 花非若自然不愿打扰他专注,便也令左右勿做声张,轻步来到了近前便驻足在廊下瞧了他一会儿。 慕辞入神于刀法之中,忽而一式回身才发现了他。 “陛下?” 慕辞瞧着他便站正了身,气息微促的瞧着他一身朝服威严高贵。 而冕旒下他投出的目光仍是那般温柔,宫灯侧映在旁、天光微明之下,隔着浅浅罥笼的影幕,慕辞总觉着那道看着自己的目光似有缱绻。 “怎么起这么早?” “醒得早了些,索性出来活动活动。” 花非若莞尔修眉微敛,两眼一笑更是汪汪溺柔。 “练完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嗯。” 再一笑罢,花非若便循回廊而去,慕辞则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他背影离去,直到已都看不见人影了,也还愣着神,似乎魂都被勾了去。 第70章 庙演(上) 廷尉不日便将那份口供拟入案表,其罪审司已定后,便呈表上奏于女帝。 花非若阅罢,便执青笔落书批言。 坐于一侧的上尊远远瞥见了他青笔留下的字迹,便摆下手中茶盏,问道:“女帝打算赦免那群维达人死罪?” “一群不怕死的人,不如叫他们活着。他们既如此觊觎东洲之土,不妨成其所愿,就让他们好好体会大地吧。” 女帝说着却并未停笔,上尊离座上前,俯身细看了女帝写下的内容。 “发配凛州西漠。” 读罢女帝批文,上尊会意一笑,“凛州地处陆深,西漠更是常年不见滴雨,又东临朝云白沙赤地,叫这群海上蛮族远离故洋、又近邻宿敌,女帝这一招真可谓是诛心。” 花非若置笔,又将奏文叠回原状,才应言道:“我虽也钦佩那个名唤乌洛之人对故主一腔忠勇,但侵略者终究是侵略者,战火屠戮之下,我们与他们终究为敌。不过仅他们几条性命实不足偿东洲战火之殇,不妨就让他们怀着自己本族的信仰,在此赎罪吧。” 上尊点了点头,认可了此事,旋即便又以此为引,转问道:“那维达人的口供,也是潮余译写的吧?” “口供之所载,皆合乎情理,亦是当下对摩亚达退离东洲之疑最为合理的解释,故女嗣揣之可信。” 上尊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肃颜道:“我倒也不疑那口供有嫌,只是审出来的消息实在少的可怜,又皆是蛮匪激愤之言,依孤所见,实在不足为重。” “饶是朝云与维达交战年间,问其主帅未必能尽知敌匪一切动向,而今哪怕只是乌洛一腔激愤,我们也可凭此而知维达侵袭东洲之志犹存,如此尚不能叫诸国悬剑于心?” 说着,花非若也转头瞧住了他母尊,而上尊亦默然与他对视。 “居安思危,早作准备方得逢战无虞。” 眼见自己终是说不过女帝,上尊也就无意继续在此逗留了,于是起身,淡淡撂下一句:“既如此,便依女帝所愿。”说罢,便转身欲离。 “明日辰时,母尊若得空闲便请来西啸堂,听演庙算吧。” 入西啸堂听演庙算? 上尊对此大为不解,“国中何生战乱?” “战乱未起,只是维达此事争论不下,便索性听统帅们演算一回,看看以月舒如今兵力,对战强匪几成胜算吧。” 上尊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可。” 应罢即去。 花非若高居座上,一直目送着他母尊走出殿门。 今日朝会上,曲安容便如他们昨日所约上书奏言,条例数理,皆驳得太尉等大臣哑口无言,上尊想必也是听到了消息,方才来到清绪殿中想与他议言此事。 居朝这些时日以来,花非若也大致摸清了朝中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网,其实说来也简单,无非就是诸侯与重臣权争势斗,而引群臣依风顺势罢了。 朝中实权之重自然丞相居首,诸侯虽位重却偏立朝外,便以势辅权臣与丞相抗衡。 至于上尊,她始终不过将女帝视作掌权棋子而已,虽然那年的夺嫡之争中,丞相上官珑亦是全力支持花非若登基,但曾为储君太傅的她始终全意在于佐助女帝掌权,如此自然有违上尊独掌大统之意,是故多年来,上尊始终外联彻侯植立党羽以掣肘丞相。 位高之人于云巅待得久了,往往会被遮掩了视线,眼中不见浮生,全力所逐尽为浮华,才智不用以事职,净想着踩高捧低以稳权位,如此久而久之,自然内生祸事。 正所谓“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据史纵观,还真没有哪场灭国之战起于盛世太平,皆是当世位高者粉饰的繁华,终而被外来的矛戈挑破了海市蜃楼罢了。 倘若任凭这群显贵自相争斗下去,则莫说是抵抗外敌了,只怕是外不逢战也自将分崩离析。 次日一早,花非若便先行来到了西啸堂。 作为征伐庙祭之所,西啸堂中以铜柱撑梁,柱上纹饰东成麒麟,西作啸虎,殿北正位则垂悬一幅画像,其上乃是披甲征战的太正皇。 月舒之史往于东方,早在七百年前东洲诸国尚为分裂之时也曾有过一个统一皇朝,名为桑曦,桑曦末代皇帝便是月舒奉以为祖的太正皇,他也是月舒自漱守元年始,唯一被记名于国史的男性统治者。 东陆纪前230年,因诸侯分裂,外敌入境,桑曦皇都被攻,国号倾灭,末代之君太正皇领兵西退,于北涯关逢战敌军,危难之际令其长子携皇后与公主,带领百姓西渡上阳河脱得生机,而太正皇则在北涯关下守战至死。 后未逾三年叛军海侵而至,桑曦太子承父遗志抗敌而出,未还,自此桑曦宗室男嗣尽绝,太正皇后便依先皇遗诏,立公主为帝,是为同正女帝,立国月舒,启年号漱守,至今七百余年,未绝其嗣。 花非若仰望了太正皇的画像良久,闻得俞惜入殿的脚步声,便回头候之。 “陛下,三位统帅皆已候命堂外。” “让他们入堂吧。” “可传诏画室?” 女帝颔首,俞惜应“是”后便退身去办。 太云殿侧,候于画室中的大臣闻知今日朝会将移登西啸堂时皆是愕然,面面相觑了一阵后,才各怀揣测的随传令侍官前往。 百官登入堂中,所见女帝高座而临,堂下燃起兽灯,银焰骑、月城、沧城此皇属三军统帅皆披甲在候,文臣列座于东,西置演军沙盘,与一幅悬挂的东洲地图。 见此阵仗,为首的几个大臣皆是惊惑相望,独丞相态色如常。 “西啸堂年久未启,摆置沙盘、填燃兽灯稍费功夫,有劳诸卿久候。” 女帝言罢,太尉便拱手近前奏问:“臣待职疏忽,未知国中何生战事,竟需启西啸堂为祭。” “爱卿奉职恪业,并无疏忽,国中也未生战起,今日诏诸卿入堂不过听算军资,较演敌情罢了。” 女帝话音方落,则见堂外又有人来,群臣纷纷转头顾之,竟是上尊驾登,其后襄南侯与昭山侯亦循次入堂。 第71章 庙演(下) 待上尊入座,花非若便示意堂下统帅开始演算。 将列前首的容萋便先拜礼进言:“沧城军渚港屯兵三万,沧城守备一万。港中所备御蛟主舰有三,驱舰工师轮值三更,事三百二十一人,备军一千,一舰领战船七十,每船载士二百,故一舰所出披甲万有五千,盈三舰,则渚港再调沧城守备犹存半师之缺,而后备无补。” 容萋最先算言麾下兵力,乃因其所守正是东方来敌迎首之境,却闻其兵力有缺后,一旁的文臣们彼此相视了一番。 待其浅估一番言罢,丞相便在旁添言道:“依臣所知,维达敌将摩亚达麾下所率,仅一黑魔主舰,然其舰领战船百有五十,兵力逾之近半,而此番氐人湾之战,燕赤王以悍狼营八万精兵破其舰队,所余不过千数残兵。” 听罢,堂下大臣无不倒抽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着,皆在心中暗暗估算本国兵力所差。 “被燕赤王逼至氐人湾时,摩亚达麾下兵力已损耗过半,在此决战之前,岭东相峙、上济之战,加之大小海战,悍狼营下兵力添减难计其数,却绝不少于万数。”花非若适时添言一句罢,便又给堂西的统帅们一个眼神,示意他们继续演算。 “阜南平原养马计以万数,大营轻骑八千,取龙关下屯有重骑三千,另有一万轻骑换防于四境边关。” 余萧说罢,曲安容即接言道:“月城轻甲屯琢月五千,阜南平原五千,沧州备军七千,司州三千,漱北平原屯兵一万,凛州两千。” “玄镇营不置常领统帅,诸将也都各驻边关未归京城,故玄镇营屯兵之数便由朕代为告予诸卿——西境镇安岭南北流驻铁骑一万,项瑜以西、阜水南岸铜流关守兵一万,阜水以北至望北群山间善州漱北平原屯兵五万,取龙关三万,司州云山以南、南溟玄鲛备军两万——综此二十万,便是月舒四军精锐之总。” 眼见文臣们皆惊于此数,纷纷低言议论了起来,作为军政之统的太尉又近前言道:“二十万乃月舒精锐之总,此外诸州存兵、边防常驻守卫,及西漠破荒之军,汇而总之犹存五十万。” “五十万常军,与二十万精锐乃和平之守,若逢外战,则迎之虚内。” 丞相手执玉笏,一言添罢便斜眼瞥过身后,治粟内史知意而前,进言道:“阜南平原之南、近崇山至南司云山之北每逢雨季必生水患,故其土虽饶,却常亏秋冬之赋;凛州西邻荒漠,贫壤作物难长,故素亏年赋;漱北平原土地富饶,年产最丰,然西广平原无山隘之掩,虽北有屏障,然望北群山亦非险关,是故常年重兵屯守,其产赋仅资境中守兵便去之七有三成,余税除充盈府库外仍需资之匮州,四分之下百姓余粮犹显不足。若逢征伐,四境征兵农事有误,而充军资粮赋更增,届时匮产而重赋,兵祸之余,恐更生灾荒疫疾。” 听罢治粟内史所言,花非若便又将目光投于堂下百官,尤其看了太尉一眼,而堂下群臣皆鸦寂无言。 “依今演算之况,诸卿以为,倘若月舒逢战强敌,将得几分胜算?” 百官心知强敌之所谓自然便是东邻朝云,与那不知将在何时袭来的维达。 女帝起身走下高座,群臣颔首迎恭,而花非若则径直来到沙盘与悬挂的地图前,望着其上东洲概形,道:“诸卿先前因朝云商船此事奏问于朕,朕置久未言,非是不欲切应诸卿之所愿,只是愧见国之存资未足,实不敢妄生非乱。” 叹罢此言,花非若又转身面对众臣,道:“月舒天资,实乃东洲富饶,平原千里、沃土不计,是故自古以来便为邻朝窥伺,倘若今番不掂轻重便以商船之事问罪朝云,则两国必难免于争疑,届时若再毁守阳之约,东洲之势必乱,若阜岸两国生战,更难保涵上诸国不乘此危势袭境夺之,而况月舒之西犹有中原列国在邻。” 月舒与朝云两国实力相当,哪怕如今朝云损了八万悍狼精锐,又久战耗得民力疲乏,但此氐人湾一战之大胜,于其士气大鼓,更也令其于东洲威势更甚,故于月舒而言若毁其盟约则必添一方强敌,此若生战必将两败俱伤。 此理太尉等诸臣自然也知,而上尊亦是了然在心,于是上尊开口释言道:“月舒与朝云友盟多年,此番自然也非毁约衅战之意,不过就商船此事需叫其朝廷作个解释罢了。” “商船之主洪士商叛国之实,已存证于乌洛口供之中,此罪若于其国必无脱乎诛族死罪,其情已明,又何必再生嗔怼?” 上尊哑然。 “而今日召诸卿入堂将议之事亦非此罪已详实之案,而是今番乌洛于口供中笃定之事——倘若维达复攻而来,月舒,亦或东洲诸国将如何应对?” 女帝一问置堂,百官皆默为思忖,官阶较低者抬眼四顾,候着上卿先作言应。 花非若也回到皇座,等候大臣议论正事。 一向性急而刚直的太尉亦先应言:“依方才三位统帅所估精锐之数,若将备战,则当务之急必是扩充兵力。” 丞相却当即驳道:“乌洛之供辞只言称维达必返,却不知几时而返,若战延数年乃至十年而后,眼下则不宜急于布令征兵,不然则如治粟所言,误农匮产而征兵赋重,届时只怕外敌未至,而先内生起义之乱。” 太尉嫌怒的横瞪了丞相一眼——怎么不论她说什么,这丞相都得抵她一头呢? 眼看丞相与太尉这两朝堂上的死对头又要互抵起来了,观在一旁的曲安容连忙拱手进言道:“举国征兵自然不妥,而方才容帅所估,沧城军实存欠乏,而沧州又是东守海防之重,不妨以之为先,其余三军倒不必急于此时。” 花非若听着点了点头,又瞥了丞相一眼,“依丞相所见呢?” “四军精锐所缺,可先强练那五十万常军为补。” 丞相此言,又叫太尉瞪了她一眼。 而花非若一听,这着实是个好主意,于是目光立马落向统掌那五十万常军的太尉。 察觉女帝瞧向自己,太尉立马收起异色,等候应言。 “丞相所言之策,太尉意下如何?” 心中虽有万般不愿,但朝堂众目之下,太尉也不得不乖乖从于此势,于是拱手应道:“此策既可缓四军精锐不足之势,亦可解征兵误农之嫌,一举两得,臣附议。” 太尉一声“附议”罢,其后即随出几位大臣共言“附议”。 “既如此,便依诸卿之意,先调四境常军加以强练,验校之事则由统帅督管,玄镇营则交付于各军主帅。如此,诸卿可有异议?” “无异议!”堂下齐应。 女帝点头,候旁侍中便先取纸草拟文书。 议罢一事,花非若即又取言道:“月舒备战,是为保疆域不失、社稷安宁,但若战火袭及东洲,则非一国能安。” 说罢,花非若便留神观察百官神态,所见丞相神色肃然,而太尉与御史大夫也都凝神沉静,似于此事也确有思索。 花非若将堂下一番扫视罢,目光最终落定于九卿之列,问道:“来敌若众,则月舒独力难以抗之,依鸿胪卿之见,当如何为宜?” 鸿胪卿应言出列,执笏板进言道:“廷尉府审讯维达所得敌情当达于东国朝云,其国与海匪征战年久,必可意估敌况之详。而商船之事,朝云理亏在先,亦需令其知之陛下此不与之问责乃顾大局所措,此事亦当遣使达之,如此则可固两国之交,而亦不损月舒国威。” “既结朝云,何不使问涵上六国?” “涵上千乘之国素来闻风使舵,阜水大国既交而安,则其小国自然顺服。” 听罢鸿胪卿所言,花非若点了点头,也认可其言所述之理——与其花费心思与那一向飘忽不定的六国交来往去,不如先稳固与朝云的友盟关系。 默然思索不过须臾,花非若便面向百官表态应鸿胪卿之言,“依鸿胪卿之意可解东洲邻患,而若再能结交中原,则西患得安,于此诸卿可有良策?” “若陛下欲固朝云之盟,则不可急于结交中原。” 丞相既驳,花非若便将目光转投于她,问道:“何故?” “其一,陛下虽大度不于商船之事多作计较,然此事于两国仍为芥蒂之隙,陛下若急于此时与中原建交,则难免东国有所揣测;其二,海敌若邻,必以东南为先,朝云之东海、月舒之南溟则为战之所重,而中原远非海敌之所侵。顾此两因,陛下当以朝云为先。” “臣附议!” 丞相说罢,治粟内史最先言应,丞相顾之一眼后,又再度进言道:“中原之交虽不可急于一时,却也不可不交,然在候待时机之间,应先解司州连年水患,若司州能尽秋冬之赋,则国资有备。” 第72章 悦人 今日西啸堂中的朝会所议事务繁多,一议又逾午时,好在所议的大多庶务皆得其解,只需下达诏令遣有司依次协办即可,独司州水患之事一时难解,也只得暂搁再议。 朝会后,花非若便将容萋留于宫中,私下再问了她流波镇的情形。 “自陛下回京后半月之间,流波镇中因幽嫋毒疾而亡者逾百人,好在不久后便有军医研制出了解药,方才解了其邻乡镇中近千数人的毒疾。” 听罢,花非若又沉然一叹,道:“幽嫋毒草早在守安年间便祸乱了朝云东境,其状何等惨烈,更也危害了那十年间朝廷之治,如此惨状其周邻之国也皆尽知,却还是难免重蹈其覆辙。” 这大概也是人性的悲哀,逐利而驱、不择手段。 “实不敢瞒陛下,追查这些时日以来,臣愈发觉得此事根缠复杂,虽说眼下月舒国中此乱已平,枭匪亦皆捕押候审,却仍难知朝云国中是何情形,而此乱又究竟源生于何处。” 听着容萋所言,花非若缓然止步于廊桥栏边,放眼远眺,越过内宫围墙、穿过长长的白石宫巷便是宫城之东的苍月门。 “朝云国中如何,也只能等使者前往后方能知了。” “陛下可有使臣人选了?” 这事今日才议定,花非若当然没想好了,于是反问道:“你可有举荐人选?” “臣久居军中,倒是没有合适之人。此番遣派非同于寻常交往,需得兼顾两国盟约与月舒国威,既不能误显问责之意,亦不可过分谦顺而势落其下,又还需谈议候战重事,如此事繁责重恐怕还需遣派老臣方能胜任。” 要不是容萋提起这事,他都还没想到这么多呢。 “确实,使臣人选也需多加斟酌,届时再问问丞相与御史大夫的意思吧。” 说着,花非若又启步继续循此廊桥闲走。 容萋伴随着女帝走至廊桥尽头拾阶而下,却在行入内院的一道玄关处正好迎上了也在庭下闲走的荀安。 路见女帝,荀安连忙行礼,容萋见之亦愕然一怔,又在一瞬之间敛住异色。 “免礼。” 女帝温笑着罢了荀安的礼,待荀安收礼正身,容萋便俯首行礼,“容胥。” 荀安颔首以应,随后目光便又落回到女帝身上,却并不敢抬眼正视,而压低了视线问道:“未知容帅亦在此处,臣郎叨扰了。” 闻言,花非若则笑了笑,道:“朕与容帅相谈亦非重事。容胥此来是有何事寻朕?” “只是这几日漪容宫中芙蓉花势正盛,故想邀陛下往之一观。” 容胥既邀女帝赏花,容萋自然不愿继续叨扰,遂在女帝开口前便先俯首请辞道:“臣告退。” 花非若闻声便抽眼视之颔首应了:“你自沧州归京路途奔波劳累,回去好好歇息。” “谢陛下。” 应过女帝后,容萋便又转向容胥辞了一礼,才离去。 容萋走时,花非若下意识随眼瞧去,直看着她走远才收回神来,看见了荀安又想起方才有言未应,便推辞道:“今日事务稍繁,改日再去你那赏花。” “陛下日夜繁忙,如此操劳国事,臣郎惟愿陛下莫伤了圣体。” 花非若笑了笑,道了一声“有劳牵挂”,便继续向前走着,荀安则自然而然随行在侧。 “你与容萋自小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吧?” 这件事他也是刚刚看着容萋离去时才从本躯的忆中刨出来的,便顺口就问了。 “是,臣郎侯母与容帅姨母昭山侯友交甚密,故幼时便与容帅相识。” 容萋的生母早年病故,是故容萋自小便被养在她姨母昭山侯膝下。 “容萋平日里寡言少语,虽说总与人一番疏离之感,却处事缜密,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荀安虽自小便与容萋相识,但两人间的相处也并非尽如青梅竹马那般亲密,毕竟容萋自小便性情疏离,平日里并不爱与人过多相处,而他也是从小就被他侯母养作未来的储君夫郎,自然也就不会放任他与其他同龄女君相处太甚。 如此男女疏戒荀安自小便深谙于心,故此刻听着女帝说起其人,他也并不敢轻易应言,而先小心翼翼的窥了窥女帝的神色,才中规中矩的应言道:“容帅为人忠正,实乃社稷良臣。” 花非若本只是闲聊的与他有意无意聊起容萋此人罢了,却还是估错了荀安的谨慎程度。 或许对于一向恪守礼数的荀安而言,在为妻为君的女帝面前无所顾忌的提起自己的青梅竹马,确实不大妥当吧。 花非若素来很乐意理解他人,既想通了此事,自然也就不再勉其所难的与他谈论或许让他觉得有些尴尬的容萋了。 荀安一直陪着女帝走到昭华宫门前,期间两人也偶然闲聊些别的话题,却也都始终不脱礼数,只是中规中矩的缓解下同行无言的尴尬罢了。 眼看都快近了未时,女帝竟还没回来,慕辞一人在昭华宫里待的也着实无聊,而问了宫中侍人,也只估言称女帝大约还未下朝。 而今维达事定,大约也确有许多事需与大臣朝议吧。 如此揣测着,慕辞也就不作多想,便准备去御花园里转转,却才走到门前,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人对话的声音,细细一听,竟是花非若在与荀安交谈。 “今日若未问起你来,我竟还不知你家庶妹原也在月城军中奉职。” 说着,花非若也笑着摇了摇头,些许无奈的叹道:“当真是疏忽了……” 不管怎么说,女帝这么多年来着实是太亏待于荀安了。 “此事也只能怪是家妹奉职中庸,未显德业岂堪陛下青睐。” “职当方能尽其所能,此事朕会留意。” “臣郎替家妹谢过陛下提拔之恩。” 说着荀安便将行礼,花非若则抬手轻轻扶止了他的动作,“我若予她何职,也还应看她的才智称位与否,说到底也该是她自力所及。” “臣郎明白。” 见他解意,花非若便点了点头,“去吧。” “臣郎告退。” 荀安行礼退下后,花非若也转身走进昭华宫门,一偏头,随侍在侧的俞惜便应意上前听候吩咐。 “你替朕办件事……” 花非若微微俯首在她耳畔轻声吩咐,俞惜侧耳听罢便颔首应礼退下了,而花非若也是这会儿才突然看见了就站在门边的慕辞,即柔色问道:“你在这站着做什么?” 慕辞收回瞄着荀安退去的那方向的余光,回瞧了女帝一眼,笑得半点不经心,“当然是在此恭候陛下了。” 看着他这样又像是闹了点什么小情绪,别别扭扭的还怪可爱的,花非若忍俊不禁,笑着又问:“等我做什么?” 见他一笑,慕辞就也忍不住笑嗔道:“怎么?还只许容胥伴你同行,就不许我在门边等你?” “你呀……” 笑言轻声一叹着,花非若手抬及他额前,修长的食指滑过中指轻轻弹了他一下,而慕辞却不觉半分痛意,却是心花怒放的,愣愣瞧了他一会儿。 而也只是轻轻这么逗了他一下,花非若便收了手,又笑着瞥了他一眼,后便往清绪殿走去了。 又叫他那一眼给勾了魂的慕辞也立马就转身跟了上去,边走还边不忘与他笑闹。 自今日起,慕辞就不必再去卫平狱了,便在花非若入清绪殿批阅奏疏时,也在一旁存书的偏阁里闲阅书籍。 慕辞待在偏阁休憩的小榻上,抬头便可透过洞门垂帘看见女帝专注的侧影。 慕辞看着他出了番神,端在手上的书卷就轻轻搭在了腿边。 这时俞惜进殿来,走到了女帝身边俯身在他耳畔轻声回禀了其事。 “都安排好了?” “人就在下原长亭。” 花非若点了点头,“备车吧。” “是。” 俞惜走后,女帝便摆下了手中的笔,回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慕辞受之目光回了神,便不动声色的落眼继续看书,余光却仍留意着他。 花非若起身过去掀了帘子,来到他在的小榻前拾袍坐下,而慕辞早就抬起眼来笑嘻嘻的看着他了,“陛下要出门了吗?” “嗯,此去稍久,你若觉得一人待在宫中乏闷,要不要与我一同出去?” “陛下此行竟能带我一起去?” 方才看俞惜那低言汇报的谨慎样,慕辞还以为这会是什么隐秘之事呢。 花非若温笑着答道:“我要去南下平原,可以把你带到南城,等回程的时候再来接你。” “不能随你同往平原吗?” “当然可以,只是平原上没什么可供消遣的,你若在那里等我岂不无聊?” 一听了他此问,慕辞便知是讨好的机会来了,于是微微俯近身去,一双浅棕琥珀色的瞳仁里满蕴温存笑意,认真的盯住他道:“既是等陛下,怎么会无聊呢?” 被他盯得心跳一快,花非若便自感双颊似也有些微微发热,便抿着一分敛然笑意,几分局促的垂眼避了避他的目光。 他这一笑含羞,更惹得慕辞心中那番非分之想灼至心门几难抑制,如此盯着他微垂的眼帘竟生了一番想吻上去的冲动,心跳也应之快乱成了一团,便觉喉中干涩,咽了喉结上下一动。 稍稍平缓了些自己被他盯得局促的心绪后,花非若才抬起眼来,笑得暖意融融,“那……走吧?” 而慕辞却在这会儿避开了自己过于炽灼的目光,“好。” 花非若起身,慕辞闷着头就跟上去了,却没留意脚下踩住了他的裙摆,花非若也是动步走得急,便被绊了一跄,虽不至于摔倒却还是吓得慕辞一把就将他逮进了怀里,无意间手抓在了他腰上,倒惊得花非若浑身怵然一颤,浑身皮肉都僵了一瞬。 慕辞以为是自己的动作过分失礼吓到了他,于是立马撒手撤去了一旁,而花非若也自觉的拎起了拦步的裙摆。 女帝平日里去往平原乘的都是不设仪仗行伍的小驾,而今日行驾更简,只一双乘轻驾便出门了,甚连侍官俞惜都没有随行。 因为自己今日是独一个陪他出门的人,慕辞心情格外愉快,而今日轻乘小驾舆厢更窄,他们之间仅隔着一方寸许尺长的小几,他就将手肘支在那小几上托起腮来,总趁着他不注意时静静的望着他出神。 平原之上风息流涌不绝,每逢过路的清风掀起小帘涌入舆间,慕辞在旁便可依之嗅得他怀里那股本应在咫尺之距才能品之入息的温香。 无论如何,他临走前一定要将这番心意表明,不然他恐怕真得抱憾终生! 心中如此想着,慕辞真恨不得现在便将自己心里那番爱慕之意表述予他,却到底是不敢如此轻浮,便一忍再忍,硬是把这念头咽了回去。 平原上万马奔腾而过,蹄声震地隆隆,花非若抬手掀起小帘,果见外头一番壮观,便回头笑对慕辞道:“现在正是骑兵驯马的时候。” 而当下慕辞哪有什么心思骑士驯马,便只是草草往外瞥了一眼后,就笑着垂下目光,捉起了他正摆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被他突然抓起手来,花非若自然错愕的瞧住了他,而慕辞却是一脸认真,又不乏几许好奇的打量着他的手。 “陛下的手怎能如此细嫩?” 问着,慕辞又作势观察的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一颗心虽是怦怦乱跳,却还是镇住了一面正经,也就显得此举不那么轻浮。 而被他捏了手的花非若也是心弦骤然成乱,于是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种事可不能多想,万一人家只是单纯的好奇呢…… 如此想着让自己冷静了些后,花非若便转开了思绪,依着此问细细回想了一番,答道:“少年时,母尊每日都叫我用一种汤药浸手,起初浸那汤药时我的手总会脱层皮,有时甚觉指节刺痛,后来浸得时间久了也就渐渐不再有那症状了,之后我的手就这样了。” 原本慕辞只是想寻个幌子好碰一碰他以解自己一腔无以诉达的爱慕之情而已,却听到了他这样的解释,便突然间就觉自己的心脉好像被掐了一把,有些淤堵的难受。 “脱皮的时候疼吗?” “还是挺疼的。” 少年时浸药的这段过往在女帝的旧忆里也是挺痛苦的一段经历,每回浸过那药后,他的手就疼得无法动弹,脱皮时就连触碰沁凉的清水都像是将手探入滚油中一般灼痛难耐,就算到了后面已习惯了药力,也还是会有刺痛。 听着,慕辞又心疼的轻轻抚了抚他的手,微微沉下了眉头,“现在还要浸那药吗?” “偶尔。” “你身为九五之尊,平日里哪会有人这样弄看你的手,何必还要浸药残为此态?以后别再碰那药了。” 慕辞说话时,花非若就垂眼柔柔的看着他,被他轻碰的痒意更也钻进了心坎里。 他久久未应,慕辞不禁有些懊恼,于是抬头再次迫言道:“以后不许再碰那药了,听见没有?” 他这嗔视又关切自己的模样,着实是可爱得化进了花非若心坎里,于是不自禁的也更柔了语调的应道:“嗯,以后不碰了。” 第73章 悦人(二) 简驾止停在平原南出十里外的长亭旁。 女帝下车后,慕辞便好奇的掀起小帘远远看着他在廷尉的引路下走进丛苇蔽掩的长亭,而那长亭的中央有几个狱卒守着一个人。 慕辞远远的细辨了那人影片刻,才依稀估测出那人应该是洪真。 时隔多日,再见到女帝的洪真两眼不自禁泛起了些许泪光,不等女帝走到近前,已然伏跪行礼:“罪民洪真,拜见女帝陛下!” “起身吧。” 见女帝一如先前那般温和慈柔,洪真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感激。 花非若入亭后,廷尉便应他之意携领一众狱卒退出亭外,候守在一旁。 “今日朝会之上已作定议,关乎商船与幽嫋毒草一案之人,都将押往朝云,由之审罪。” 其实哪怕女帝不说,他也明白等待他们这一船人的结果会是什么,毕竟他们危害若此,天地礼义之间哪里还有他们赎罪的机会。 “真自知洪氏一族罪孽深重,屠害之甚九死莫赎,故真虽心中感念女帝慈仁恩重,然此生无以为报,罪孽若此也实不配敬事陛下,唯求负罪之际能为陛下再祈福安,如此纵入冥狱亦无憾矣。” 听着洪真如此恳致沉辞,花非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往前跺过两步,站在亭缘,放眼远望平原辽阔。 “自今日之后,于朝云而言便再没有‘洪真’这号人了。” 洪真怔了一怔,初不敢妄加揣测,却细细品会了此言片刻后,才难掩惊愕的抬起眼来。 “陛下……” 花非若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放了你?” “还望陛下解惑。” 花非若收回眼去,默然斟酌了片刻言辞,才再度开口:“洪士商之所为,不论起于何因皆是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即便他有万千苦衷,也不应让那些无辜之人为他的不幸而付出本不应由他们承担的代价。” 说至此时,花非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问道:“你知道因为你父亲所贩的妖毒之物,沧州沿海诸镇死了多少人吗?” 洪真怔然无言,等待着答案的眼中尽是愧然惶恐。 “依沧州太守进书所报称,仅流波镇一城,便有近三百余户人家因此痛失亲爱,又近五十余户人家因异疾寻医未果,人财两空、家破人亡。” “除此之外,各镇之间因毒而亡者七百余人,虽及时获医毒解,却永留病根者近千数。” 话及此时,花非若顿了一顿,转过身来正视着洪真,打量了他神情里无尽的哀然无奈,然事态如此,纵是有再多的悔恨与愧疚也挽回不了那些枉死的亡灵。 看着洪真,花非若心里也是一番五味杂陈,一声长叹后,便又转了话锋,哀柔入眼,没了凌厉之色:“然虽如此,我却始终不认为你父亲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假若他的罪孽犹有其他隐情,又何尝不应慰其哀枉……其实就你父亲此事,我至今仍有诸多疑惑未解。” “陛下是指……” “想必你自己也明白吧,在彻底被沧城军拿下之前,你父亲并非全无机会逃脱此险。” 最初沧城军的注意力完全在那几条维达遗船之上,即便是在鬼守岛诛杀了安达等人之后封锁流波镇之时,洪士商也完全有机会起锚离岗,毕竟他手握尚安印,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纵是月舒皇属之军也不得擅攻其船。 “常理而言,宵小之徒多半贪生畏死,可当时在面对沧城军围攻之际,包括你父亲在内的几位元老,皆服毒以赴死之志迎战……”花非若顿了一顿,凝视着洪真的双眼,“他们既然早已明白一旦正面迎斗必将败亡,却是抱着何等信念,才能如此决绝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走求生之机,将自己步步逼入绝境?” 等死的过程远远比死亡更令人痛苦,能在生途前驱使他们苦苦求死的恐怕是远比负罪诛族更深的绝望。 “且维达人的口供中曾提及,洪士商是自行找上摩亚达,为求庇护?” 此事就连洪真听来也是愕然,全然不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他还以为,他父亲是受了维达人的胁迫才不得已被迫为他们提供庇护…… 洪真愕然不知所言时,花非若只静静的看着他,神色平泊,不喜不怒。 洪真诧然着愣了好一会儿,思绪引去往忆,渐明了思索,才愕然发觉,许多事并非毫无迹象,只是过往并未深思罢了。 观察着洪真的眼神渐为深邃,花非若揣测他心里或许已经有了些许答案,却也并没有催促,依然耐心的等着他开口。 “陛下所言之事,真确实并不清楚详情,但是……自从叔父离世之后,父亲便时常心神不宁,起初我和母亲都以为他是因叔父离世悲伤过度所致,而今想来……” 洪真又顿住了,斟酌着几番想开口续言下去,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现下能知的大概也仅此而已了。花非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此物,你拿去。” 洪真恭敬的双手接过,抬头见女帝向他颔首示意,便打开了锦囊,即见里面装着那只他父亲常捻在手中的小罗盘,还有那片漆黑的骨片。 “倘若你坚信你父亲至今之所为皆非出自本意,便去将真相昭雪,让真凶去承担这份罪孽。” 看着父亲的遗物,洪真双眼又见一阵泪影模糊。 “可是……可是洪真身微力薄,当如何……才能……”他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便双手捧着那遗物痛哭了起来。 “你是你父亲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也是他唯一的期冀。” 洪真泪眼朦胧的看见女帝朝他走了来,一如既往存着一抹柔慈的笑意,给他递来了一块绢帕。 “人存于世不论微重,但求无愧。” 长谈之末,洪真终于止了哭泣,便将遗物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长亭之外,慕辞闲然溜达在平原青草间,远远瞧见洪真已背上行囊走出了长亭,而女帝就伫立在亭中,与他招手告别。 洪真走后,廷尉入亭,只与女帝简言不过几句后,便辞礼离开了,而女帝却仍站在亭中,并无离意。 廷尉领狱卒既走,这长亭里外除了候在车旁的御者外,便只剩下他和女帝了。 花非若静静的站在亭里,盯着手里那枚锈蚀厚沉的铜符思绪落沉,却在出神间听见了身后有人正故意放轻了步子悄悄朝他走来。 他就算不猜也知道是潮余又与他调皮来了。 听着那家伙鬼鬼祟祟走近来的动静,花非若恬然抿笑,没有回头,熟知下一刻潮余竟突然就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此一举大为出乎他的意料,加之他本就敏感得离谱的腰也被骤然触了一紧,于是他脑子都还不带转一下时,身子就怵然抖了一惊。 见被他突然抱住的人果然在他怀里吓了一跳,慕辞不禁大笑了起来,“陛下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我都走这么近了竟也没发现。” 花非若无奈一笑,“你故意吓我来的吧?” “还真吓着陛下了?” 虽然他的心理早有准备,却奈何身体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于是花非若应之戏谑,也笑着幽怨了他一眼。 虽说慕辞的确是揣着揩油的坏心思来的,却也不敢过分,于是只佯作吓一吓他后便自觉的撒手退开了。 退开时慕辞瞥了他手里的铜符一眼,而后便又故作一身大条的随意,自然而然的将手搭在他肩上,戏谑着一叹笑道:“陛下真是仁慈,到底还是不忍将他推上刑台啊。” “也不尽是……” 慕辞笑嘻嘻的偏头瞧他,“嗯?难道不是舍不得吗?” 花非若被他说笑了,“你这话说的,我和他又没多深的交情,哪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陛下爱民如子嘛。” 花非若笑着摇了摇头,便带着他一同往亭外走去。 “与他谈过这么几次下来,这个年轻人确实没什么多的心思,就因他父亲之行而被连坐处死倒也有些无辜……” 慕辞看了他一眼,心道,这美人果然还是太过温慈了。 “虽说他未必经手过这些事,但仅其父之恶行便已罪当诛族,他既是本家子嗣,于此自然责无旁贷。” “也是……” 毕竟这个时代的律法就是这样,一人定罪家族受殃,莫说洪真还是洪士商的直系子嗣了,就是他们家那些老死不相往来却倒霉列处九族之内的远房亲戚恐怕也得因之受戮。 “我虽也早猜到陛下或许会将洪真放走,但事及眼前,我还是想问问你,难道只是因为同情吗?” “同情自然是有,在我知道他父亲不惜亲身赴死,也要在这最后关头护下他时,我就在想,是不是也该给他们留下一丝希望……” “什么希望?” 花非若难得眼中无存笑意的看着他,“今日朝后,我留了沧城军统帅于庭下议谈此事,她也觉得商船此事绝不那么简单,也许我们看到的这条商船冰山浮露的一角。” 一面之后的深邃令人窥之心沉,何况这件事慕辞也是从一开始就明白藏在阴影里的荆棘罗网有多深。 “倘若这商船之后的罗网甚连位高者都未必能撼之,仅他一个身微力薄之人,如何能扭转这番大局?” “位高者所顾乃为大局,每行何事总惯于先衡量轻重,商船之轻不抵罗网之重,那官府的调查恐怕也就只会止于浅薄了……如此,无论是掌权者,还是奉令调查此事之人,又有谁会在意他们冤屈与否,反正罪实已定,处决了就算干净了。” “陛下既知如此,又为何……” 慕辞问语的后言止于他的凝视之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时或许恰恰就是这些毫不为人留意的微小之力偏偏能转动大局。” 在真正的大局面前,就算是那些有权有势之人恐怕也只能螳臂当车,更何况是那些微末之人…… 虽然慕辞并不想反驳他心怜的美人,然心中到底是不愿认同他这过于理想的期望。 被他放走的洪真就算得幸免于刑罪,往后余生恐怕也只得苟且过活了。 “或许我说的难免痴妄了些,但如果洪真当真执着于此,也许真的会有所获呢……” 说着花非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果见潮余只是淡淡的不作言应,当然是对他的说法存有莫大的质疑。 “只是希望嘛,虽然未必会实现。” 听出他这句话就是在应自己的质疑,慕辞又笑柔在了他的注视里。 “你的希望若能成真,那便再好不过了。” 话才出口,慕辞自己都觉得惊讶,这份心软竟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回神再看了他那柔化骨子的笑容,慕辞真觉得自己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简驾回到宫城时天色已晚。 他今日在外耽搁了太久,以至满桌的奏疏都没能批阅,于是一回到清绪殿闭门不出,如此直至深夜。 晚间闲时,慕辞就在后庭里那棵梧桐树下出着神乘凉,眼看着月影西沉,丑时都快过了,他竟还没回寝殿。 他在如此苦熬下去,岂不是眼都不闭就得去上朝了。 思来此事不可,慕辞便起身去找人。 庭前清绪殿中灯光犹明,却早在子时之前,花非若便放退了侍在殿里殿外的宫人们回去休息,是故沉沉夜色之下,他的殿前竟一个人影都不见。 殿门虚掩着,慕辞轻轻推门而入,绕过屏风果然见他还在座上盯着一本折子蹙眉。 “再不过一个时辰就要准备上朝了,快休息吧。” 潮余突然进殿来,这回是真吓了他一跳。 “你怎也没睡?” 慕辞不应他此问,径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一桌的杂乱,沉言道:“庶务之繁,你就是把这夜熬通也没法一时尽解,别耗自己身子了,赶紧回去休息。” 不得不说,潮余有时还是怪强势的,叫他回去休息后,便不由分说的拿走了他手上的奏疏,硬拽着他就起身了。 “眼下商船之事既定,明日肯定便要与大臣们商议出使之臣……” 也就是因此,所议他想提前先将可能入选的大臣情况细理一遍,不然等到朝会上又不知道谁是谁了…… 可潮余却根本没听他嘀咕完,“朝会之上大臣们自会举荐,届时陛下再择贤选良便可。” 理论上来说当然就是这么个步骤,却奈何他“失忆”啊……本来朝事就杂,那女帝的记忆还偏偏不那么乖顺的由他调选,什么时候忆起什么都不是他能说的算的。 但这事他也没法跟潮余解释,也就只好乖乖跟着他回寝殿了。 第74章 悦人(三) 次日朝间,各部曹府皆有其务上书议言,廷尉书呈罪案,鸿胪卿理呈遣使文书,而太尉亦将国中常军之备细细整以各州军籍后报上。 诸事一繁,花非若便觉有些力不从心了,如此相较下来,倒是出使人选一事简单得多了——丞相在朝会上举荐了左师姬月。 左师此人曾在先帝时任左丞,而早在其身居枢机重位之前,也曾出使过涵上六国与朝云,为月舒国交之稳立下汗马之劳,而后居京理政亦功绩斐然,却在不惑之年便因久居朝政而心力交瘁欲辞官隐去,先帝几番派人挽劝不得,又实在不愿放她离去,便许她退居于左师这么一个闲职。 朝后花非若细细翻看了有关姬月的官籍部案,甚觉丞相举荐的此人资历颇佳,且论其居职轻重也颇为适宜,便当即就想予批许了此事。 却转头便又在那堆奏疏里翻出了其他大臣的举荐文书,选阅了几篇后又有些犯了难。 花非若着重看了看那两位留居京中的彻侯所举荐的人,所见襄南侯举荐凛州太守,而昭山侯则荐御史中丞。 “唉……” “陛下怎么唉声叹气的?” 花非若抬眼,见潮余已登上了台阶,走到他身边坐下。 “也没什么……” 现下正经的国事已经不是最令他烦神的了,反倒是这些个矛盾争端最令他头疼。 看着心烦,花非若便将这几篇各有举荐人选的奏文摆去一旁,接着就又取来另一折奏疏。 此文是月城军统帅曲安容奏上的,向女帝汇报了月城军中军资备况,只待女帝令达,便可着手准备训练常军、校试升居皇营之事。 这事,花非若估摸一时半会儿恐怕还定不下来,于是暂搁一旁,又翻阅了另一折——治粟内史又进言司州水患误农、粮储不足,预患严冬灾荒…… ……就没一件事是省心的! 花非若又叹了口气,几番执笔,终是不知该如何批言。 慕辞看着他这为难样着实有些于心不忍,便轻轻按下了他抬着奏本的手,“累了就歇会儿吧。” 然当下呈在桌上的事每桩每件都是现今要务,他也想尽快给予大臣们答复,却偏偏这脑子不争气,阅了这么良久,竟是一本都没能写下批言。 而他昨日苦熬睡眠不足的后果在此刻来临了,转不动的思绪乏倦不已,也引得他头痛难忍,于是再一置笔后便懊恼的揉了揉血管突跳得难受的太阳穴。 “头疼吗?” “嗯……” 慕辞挪了挪位子坐近了些,微微偏了头瞧他,果然是愁倦了满面苍白。 “疼的厉害吗?” “嗯……” “那更不能在此耗着了,先去内阁休息会儿,补足了精神再理繁务。” 花非若本意是不想闲置着未理的事务去休息,而他怠迟的思绪却告诉他,他着实是需要休息了。 见他犹豫着,慕辞又离他稍稍近了些,柔声哄言道:“我倒是知道一个方子可速解头痛,但饮药后也需得睡一觉才能生效。” 听他说是有药方,花非若倒是颇为好奇,便看着他。 “走吧,”慕辞笑着牵过了他的腕子便站起身来,“我将方子写予俞惜,你就乖乖到阁里歇着,喝了药好好睡一会儿。” 如此,花非若也就只好乖乖起身,随他入阁。 入至阁内,慕辞在桌前写下了自己居朝时常饮的药方交给俞惜后,便掀开垂帘,来到花非若所在的榻前,见他还是只倚靠在那,便过去就将他扶躺下了。 “不是要喝了药再睡吗?” “煎药也要好一会儿呢,陛下先睡一会儿也无妨。” 虽然精神确实疲倦,但花非若却感自己当下实无睡意,“现在也睡不着……” 慕辞便轻轻摆袍,在他榻下落坐,“那我就陪陛下聊聊天。” 见他坐在了榻下垫脚的小凳上,花非若诧然问道:“你怎么不坐上来?” “在这好与陛下说话。” “你坐上来不也一样能说?” 慕辞轻叹为笑,这美人怎么就这么直愣呢? “坐在榻上咱们说话不就离得太远了?” 花非若瞄了瞄坐在榻上的距离,心想这也不算远啊,却不等他问出来,慕辞便微微靠住了榻缘,在他耳畔轻声问道:“如此低言耳语岂不更好?” 他说话时的热息轻轻拂落耳颊,低低压在嗓中的柔声更像是道催魂的迷咒,又扰了心弦浮乱,要不是及时收回理智不作沉溺多想,他的脸恐怕又要红了。 “嗯……” 花非若轻轻的应了一声,实在怕自己神色透露异端,便将脸微微转朝里了些,又不禁在心里幽怨的想,这家伙真是调皮,开玩笑就开玩笑,非把话说得这么暧昧,叫人多想…… 见他又似是羞了不理自己了,慕辞心中也作叹,真是逗不动一点…… 但这难得近距离独处的机会,他可不能就这样像空气一样闲待在一边,于是慕辞又动了动身子,将一条胳膊搭上了榻缘,又凑近了软声唤道:“陛下~” “嗯?” “你不会不想理我了吧?” 听此一言,花非若立马转回身来看着他,“哪里有不想理你?” 慕辞甜滋滋笑了两颊生靥,将下巴轻轻搭在自己搁在榻上的小臂上,一双眼亮堂堂的盯住他。 被他这么一盯,花非若顿觉自己心跳飙得都快断气了,却还是强镇住了理智,忍住了突然间冲上脑门想吻他的冲动。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潮余竟然有了这么强的念头…… 明明以前从来不会对同性产生这种想法,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呢? 花非若到底还是架不住他这直热的目光,忍不住笑着垂开了目光,“干嘛这么看着我?” 见他脸上又泛起了一片温霞似的红晕,慕辞更是喜欢的不行,也就笑得靥窝更深了,“陛下太好看了。” 花非若好不容易忍过了一头,当下却是被他闹得两颊发烫,甚连耳根都隐然有些灼热,于是又只能将脸藏得更低了,斟酌了半天才嘀咕出一句:“你也很好看……” 慕辞禁不住笑出了声,而听见他笑的花非若更是羞得不敢抬脸了。 笑罢,慕辞又轻轻叹了一声,便将另一只手也搭上榻沿,一同垫着自己的下巴,好好看着这怯躲的美人。 “每见陛下烦心我都可心疼了……” “嗯……?” “以后这些繁务,陛下交给那些大臣处理便是,他们若是办不好就依律法予罚,何必如此劳烦自己?” 听着潮余软言在耳侧,说的虽是正经事,却还是令他有些心绪浮乱,也就忍不住开始有些胡思乱想。 花非若没有应答他,慕辞见他眼帘微垂,便柔问道:“陛下困了吧?” 花非若心虚搪塞,“有点……” “那我不跟你说话了,快闭上眼睡吧。”说着,慕辞便轻轻蒙住了他的双眼,此一举又更让花非若一阵心乱,有些不知所措的连忙闭眼,但眼睫却忍不住有些发颤。 感觉到手心里他的眼睫还在乱动,慕辞忍不住笑了一下,心痒的不行。 “陛下快睡,一会儿他们把药端来我再叫你。” “嗯。” 花非若低低应了一声,便暗暗做了一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捣蛋鬼,一天净闹些叫他浮想联翩的动作,要不是他每回闹腾时神情都那么纯粹且直白得别无他意,他恐怕真要以为他对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别的念头了。 却一想到这家伙大概就只是与他调皮而已,花非若心里便有些憋闷的难受…… 待他睡沉之后,慕辞又微微凑近了些打量了他两眼,而后便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将架上的长袍取来,轻轻给他盖好,正想就着坐下好好看他片刻时,又听门外有人来的动静。 俞惜拉开了内阁的门走来,却还不及走入帘中,就见郎君迎了出来,并将食指竖于唇前,示意她噤声。 慕辞将俞惜拦开了几步后,才低声问道:“何事来报?” “回郎君,太尉与治粟内史殿外求见。” 慕辞回看了掩榻的垂帘一眼,道:“陛下身体不适,这才刚歇下。请那二位大人稍晚些再来吧。” “是。” 俞惜应着便退下了。 等人掩门离去后,慕辞才又回到榻前,坐下身来,静静看着他沉静的睡颜。 “非若~” 慕辞小心试探着轻轻唤了他一声,见睡熟的人无应后又微微俯下身去,更小声的唤道:“花、非、若~” 见他依然无应后,慕辞心中隐然有些窃喜,便小心翼翼的俯近身去,将双手撑在榻上,俯视着他。 “你呀,就这么相信我?” 悄悄的低言戏谑着,慕辞又抬手将落在他脸上的一缕碎发轻轻理开,“真是一点都不怕我会趁你睡着时干什么坏事……” 慕辞这话虽是自言的玩笑,但那对他的非分之想却也是当真蠢蠢欲动,于是他本为他轻轻理着碎发的手也试探着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这时内阁的门突然被拉开,慕辞被吓了一激灵的弹起身来坐得板正,转眼瞧出帘影外,原来是俞惜将药端来了。 “郎君,陛下的药已煎好了。” “放着吧。” “是。” 看着俞惜放下药碗后退出阁外,慕辞方被吓得惊起的心跳犹在隆隆震然,回头又瞧一眼花非若,好在他仍睡得安稳。 又静看了他片刻后,慕辞松下了心神,且经方才那一触后胆子也更大了些,便直接俯下身去,就近处嗅了嗅他怀里的温香,本是想借此虚缠稍稍抚顺些自己心里那股邪火,却着实是低估了自己的非分之想,在这咫尺之距间,自己想碰他的念头直达顶峰。 压着心里一千个念头,慕辞手里都攥紧了一把褥锦,却还是循着他的呼吸探了上去,思绪绵缠间,鼻尖已与他轻轻相触,与他的嘴唇之间也仅存微丝毫厘。 仅这一隙之间,慕辞实在想一口啃上去。 但若真如此的话,待他醒来怕是会杀了自己…… 不行不行! 礼义在上,慕辞强拽回了自己的理智,稍远离了些他的唇息,心中却又万般不甘,一番挣扎下来,到底还是屏住呼吸,在他紧闭的眼睫上轻轻的落了一吻。 这一吻后,慕辞无论如何也让自己离了这番美色,只是仍俯撑着身子看着他而已。 “你个榆木疙瘩!” 熟知他才这一小声的幽怨罢,花非若便迷迷糊糊的睁了眼,惺忪间见他的脸就压在自己眼前,不禁一惊彻底醒了瞌睡,怔望着他。 而慕辞也被他这突然一睁眼给吓得愣住了,而这一愣也叫他错失了逃开的机会。 一睁眼就见此情形,花非若脑子有点宕机,于是愣瞧了他良久后,才茫然问道:“你在……做什么?” 被他一问,慕辞更心凉半截,然事已至此,他若在这会儿慌里慌张的避开反倒欲盖弥彰,于是慕辞咬了咬牙,硬是定住了自己态色如常、气势不变,道:“方才有只虫……” 花非若迷茫的眨了下眼。 “药已端来了,陛下现在喝吗?” “嗯……” 于是慕辞又面不改色的起身去端药。 虫? 花非若疑惑的寻思着想坐起身来,却没留神手肘竟压了头发,起至半中时猛地扯了头皮生痛,即又砸躺了回去。 慕辞听见动静惊而回眼,就见他正懊恼的捂着被扯痛了的脑袋,缓缓坐起身来。 慕辞乖巧的将药端到榻前,花非若闷着头接来便一饮而尽。 慕辞又将化苦的糖递到他面前,花非若却摇了摇头,“不吃。” “方才我睡着时,清绪殿中可有何事来报?” “太尉与治粟内史前来求见……” 还真来了。 “我去看看。” 说着,花非若起身就要要走,慕辞还坐在榻边,蛮有些失落的看着他——果然是个榆木疙瘩…… 方才都那情形了,他竟然都不多问一句! 慕辞哀嚎在心,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却在此时,花非若突然回头看来,慕辞连忙收敛神态,若无其事。 这一觉醒来花非若甚感心情舒悦,虽也不知是何故,但就是总有个念头想再与他说句话。 “那个……多谢你的药方。” 慕辞隐有些幽怨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挤了个应付的笑容。 花非若则笑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第75章 悦人(四) 夜深帐中暖溢,盛夏的寝殿中常置有消暑的冰盆,却还是难消阵阵潮热浮身。 花非若迷迷蒙蒙的将手肘压在自己眼上,想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在这种午夜暧昧的时候去想那个总惹自己心乱的家伙,却无论他如何努力,都还是压不住自己对他那股炽烈的念头。 甚至在方才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他已无数次在白天被他俯看的榻上将他压倒在身下,梦里情形的倏忽间,他觉得自己就仿佛一头失了理智的野兽,而仅将潮余视若自己的猎物一般,在将他捕入怀中的一瞬心里唯有的念头便是将他狠狠揉进骨血之间,不论他愿意与否……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实在怕自己什么时候真的会对他做出出格的事来…… 他绝对不能放任自己去伤害他。 如此胡思乱想至后半夜,花非若实在已无法入眠,便早早的就起床梳洗,寅时才及一刻便动身前往上朝。 昨日朝后,太尉与治粟内史请见入殿,各自论了自己府曹内当下棘手的要紧事,好在花非若对此早有准备,且补过一觉后精神也舒畅了些,便与太尉先暂时议定了有关常军调防训练之事。 至于治粟内史报上的司州水患,就着实难办了,司州年年报上水患成灾,朝廷亦年年遣吏而往治灾,然多年来却始终收效甚微,以至此事也成了月舒一大心患之疾。 眼看着今年雨季将至,再过不得月余,恐怕就又将闻报司州苍容江水溢河床、倒灌田宅之事了…… 便于今日朝堂之上又将此事置于公议,却是满朝文武皆无良策以对。 无奈至于朝后,花非若又留了丞相于庭后,商讨当下几桩要紧之事。 “司州水患已非朝夕之疾,眼下还是先解决兵储一事为宜。” “丞相所言在理……” 花非若沉然应罢,却还是觉得心里压着块巨石。 曲安容与余萧在旁听着,如此文治之事他们也插不上话,便彼此相视了一眼,静静喝茶。 “安容。” “臣在。”方抬杯的曲安容连忙置盏应道。 “今日太尉于殿上所言训兵之策,你二人看来如何?” “臣觉并无不妥。” 花非若又将目光转向余萧,余萧亦俯首应道:“臣亦觉此策可行。” “既如此,那两位爱卿对于校选此事而有贤选?” 这事花非若自然也是早就自己斟酌过了,却还是觉着当听听他们的意见。 “月城军营下荀茵,依臣之见可担此任。” 花非若本轻轻敲着椅把的指尖微停,瞥了曲安容一眼。 荀茵倒正是他心里预想的人选,主要是先前已应过了荀安,如有适宜之职也当扶持他庶妹一把。 “荀茵于月城军中奉职三年,恪守其职,未曾有过大失,虽说资历浅些,想来也担得此职。只是你身作统帅届时务必细察其职要。” “诺。” “太尉书言,常军升迁四营,当先以强练为主,先校以体格,再验之于操练,而后分营则当以主帅督练。” 丞相加以一句补言,花非若听之颔首,又谓曲安容道:“荀茵现居营中上将,届时暂免其月城军中职,领尚军都督,掌初校验,宜晋者入尚军营,以半年为期,候四军统帅择选分营。” 人选既定后,花非若稍晚些便达下了皇诏。 丞相与那两军统帅议罢离宫后,花非若难得片刻清闲,便于后庭闲走,却才没溜达多会儿便听守在抚霄门的侍官来报称云凌正在门外求见。 闻得此讯,花非若立马赶回昭华宫中诏他上殿,几是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的调查结果。 云凌上殿,未待他行礼,花非若便先开口道:“你此去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许多。情况如何?” 原本花非若还想着,这大海捞针之事,恐怕再少也得两三个月方得回音,却谁知他竟半月就回了。 “启禀陛下,经臣多方查验,潮余便是燕赤王无疑。” “……” ……燕赤王? 花非若的脑子突然宕机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有几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愣了片刻后,花非若稍掩异态的换动了个姿势,才又问道:“你说什么?” “回陛下,潮余便是近八个月前传称已身故的燕赤王。” 这回花非若是听明白了,却更惊了有些不知所措,抬了抬手本是意欲掩唇,却又至半中收止了动作,取过茶盏来干巴巴的抿了一口,心中仍在难以置信。 他没听错吧? 燕赤王?!! 良久之后,花非若才勉强收回了些思绪,又坐正了姿态问道:“你如何确定?” 这时,云凌双手奉上了一封手书,俞惜接来递予女帝,花非若展开来尚未及留眼其中内容,便先看至落款——晏秋。 “臣初至流波镇,便先行前往拜访了镇守大人,从其口中得知,潮余是为其叔父送来镇上的,来时他身受重伤已昏迷多日,他叔父与镇守倒是曾有过一面之缘,却知之不多,只知他叔父二人皆来自于朝云。” 花非若一边七零八落的看着手书上的文字,一边听着他说。 “依镇守所言,他叔侄二人本乘渡船而来,却于海上逢难,为路过商船所救,当时也确有一条外来之船登籍于商船之录泊于港口,却只在镇上停留了一夜便离开了。而后臣便依陛下所予案籍前往调查那受难的渡船,却无所获,近大半年来,东海确实并无相辅的海难发生。” “官籍之录无所获,臣只得转而向渔民打探,却也只问出,由流波镇东出两日海程,有处名为‘铁角峡’的险湾,那片海域常有海寇出没,又处于两国海域之外,若是那野海上所生的船祸,不为近海所知也情有可原,于是臣便乘黑船去往其峡,方知八个月前那片海域确实沉了一条船,却既不是渡船,也不是商船,而是燕赤王的战船。” 当时得知此讯的云凌亦是惊骇不已,便在位于铁角峡南隅黑幽岛上的黑市四处打听消息,却是有人说燕赤王已死,有人又说燕赤王其实还活着,其说辞也是千奇百怪。 深觉在那黑市中也打听不到什么的云凌便回到了流波镇,再次去拜访镇守时便得了这封手书。 据镇守交代,留下这封手书的便是当时将潮余送来流波镇的自称是他叔父的人,在云凌出海去往铁角峡的次日拜访了镇守,并特别嘱托镇守将这封手书交给他。 这封手书只存在一只锦囊中,而留书的人也留话说,如若他想了解当时发生在铁角峡的真实情况,亦可阅此手书,是故云凌也看过了其中内容,方能确定潮余正是燕赤王。 手书中言,氐人湾一战大捷之报传入京城,且知燕赤王伤重已难掌事之后,身为燕赤王府臣的晏秋便嗅觉恐生变故,于是遣调多方眼线留意各方动静,果然在那不久之后太子便举荐了东溟总督尹宵长前往代职善后。 尹宵长抵达驻扎于上济的悍狼营后便以代职为由调换了燕赤王部下人手,当夜便全盘控制了营中总务。 尹宵长控制了悍狼营后,晏秋也偷偷前往上济,想方设法的打探被软禁在大营深处的燕赤王的情况,好在燕赤王虽重伤昏迷了几日,却还是苏醒了过来,得到晏秋密信后也向他透露了些许营中情形。 而后晏秋便斥重金买通了营中内人,方才窥知其刺杀燕赤王之谋。 而后不日,尹宵长便诈以巡海时遇袭,向燕赤王求援。 阅至尹宵长向燕赤王求援时,花非若心中不禁一紧,继续往后阅去,果然就见其述称,燕赤王当时在营中已被架空,是故哪怕明知其事有诈,也只得遣船而往。 燕赤王所乘的战船被一路开至朝云海域之外,一片无人荒海之上尹宵长发动兵变,调以两条战船向燕赤王的船发起进攻。 当时境况之惨烈,哪怕燕赤王不死于这场兵变,他们也必将穷追不舍,是故晏秋特意交代了自己聘往救人的刺客行事务必隐秘,最好不要令他们察觉。 然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尽管那刺客行事已足以谨慎,又借以铁角峡的黑市混乱掩人耳目,却还是叫太子的眼线察觉了些蛛丝马迹,随后又增派的刺客前往追杀燕赤王。 别无他法,晏秋只得租乘了一条黑船将燕赤王送至月舒国境内。 为造燕赤王死局,尹宵长兵变事成后便上书朝廷汇报了上济城中事,并在书中诈言,燕赤王在战后不久便因伤势过重殉身营中,却怕维达敌匪闻讯返攻而来,是故临终前特有交代不可将其死讯公布于外,在后援到职之前务必保守此密。 此书一归京城,太子立马大造其势,引朝野共哀燕赤王之殇,而后又谏言称燕赤王守国忠勇,此一战更慑四海蛮匪,因而请书莫迁亡魂奔劳,就将燕赤王葬于上济,以镇东海。 皇帝允其谏后,便依宗礼诏布讣告,前后不过月余,燕赤王死讯便已传遍国中。 如今燕赤王在国中的情形已是墓成棺定,四境士民皆传颂其忠勇无双、史官笔落丹青书其功绩留名,如此定势之局,燕赤王若仅凭其身实难归国复势,故望请女帝能赐书一封,向东皇述明此间冤情,助燕赤王归国一臂之力。 长书阅毕,花非若震惊之余,心中亦感沉压,便又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的文字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神来,叠起手书。 “此行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修养几日吧。” - 平日里,女帝大约戌时不过便会回寝殿休息,今日却都快亥时了,竟还没出清绪殿。 慕辞远远瞧着清绪殿中明亮的灯火,知他今日事务繁忙便没进去叨扰,看了片刻后便回到了后庭自己待着。 暮色将落,夜色渐沉,宫人们开始走廊过巷的燃起烛灯,橘色光影映照间,朱红的宫墙更显厚沉,蔽不经光照的角落里堆起压眼的暗影,饶是正临光下的一段墙面也沉沉的罩着一层浊重。 傍晚时刻的光色总是一日中最为压抑的。 看着朱墙总觉难受,慕辞索性跃上梧桐,临高远望,才勉强觉着舒服了些。 他从小也是长在这样的宫城之下,但他却从来不喜欢这常为世人所憧憬的奢豪之地。 可能是因为他每每想起童年总都是些不好的回忆,所以连带着也就讨厌了这环境吧…… 慕辞正靠在树干上专注的望着远处出神时,忽有一抹光色擦进了他视线边缘,他立马转眼看去,果然是女帝回来了。 俞惜领着三五侍官拥行在女帝左右,慕辞见无机会接近他,便干脆安静的在树上等着。 从高处望去,宫灯的光色并不足以将他全身照明,他每每走至光暗处时便有一抹蒙雾似的幽影笼其半身,叫慕辞看不清他的神色。 女帝走进寝殿,俞惜等侍人便在门外止步。 看着寝殿的门被关上,慕辞怔了一怔——他今日竟然都没往旁边看一眼就进了寝殿? 平日里花非若每每回到后庭总会四下张望一番看看他在哪,今日却不知是想着什么,竟如此出神! 深感自己遭到了忽视的慕辞心中一阵别扭,突然跃下树来还吓了殿前侍人们一跳。 而慕辞只是走上回廊,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大摇大摆的兀自往寝殿后壁绕去。 端戏一日回到寝殿,花非若第一件事便是摘去满头繁饰,再取下那束缚了自己一日的束腰,让自己回归自由。 慕辞悄悄从寝殿后窗翻入,避在月洞门后向女帝所在的正殿张望了一番,见那身影正避在屏风后更衣,大为一触,心花怒放,却还是在动步过去前稍止了止念头。 虽说女帝确实待他格外温宽,但他这又是偷入寝殿、又是窥其更衣的,着实……胆子也太大了些吧? 然心虚也就那么一瞬,在他看见屏风后的影子又解开了一件衣裳时,慕辞只觉一股滚热的血气正冲脑门,心中顿时只存一个念头——不求尽全其美,但求死而无憾! 身上只剩最后一件里衣时,花非若忽闻身后有动静袭来,虽骤然间抽思回神,却还是反应稍慢了须臾,被突然欺近身后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腰蒙眼。 第76章 悦人(五) 被他蒙住眼的瞬间,花非若着实惊了一愣,却不是被他吓住了,而是白日“燕赤王”的震惊犹未尽消,眼下突然被他捉住,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见他愣得良久无应,慕辞隐觉不对劲,便低声问道:“吓到你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仍是一如既往的戏谑随意,花非若才终于渐渐落回了些实感,那震惊也才渐松了些。 稍稍回神后,花非若便笑着拿下了他蒙在自己眼上的手,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跑进来了?” “方才在寝殿外,陛下看都没看我一眼。” 听他此言几分幽怨,花非若连忙回想,即歉道:“抱歉,刚才想着点事没留意周围……” 见他竟还当真的同自己道起歉来了,慕辞又心软了一笑,柔言道:“你怎么这么直愣,我又不是真怪你。” 谑言罢慕辞便放开了他,而花非若也继续解衣宽带,脱下那最后一件衣裳后,慕辞便就近看见了那紧紧束着他腰身的缚带,下意识惊之避眼,心跳也忽然促快了一阵。 “你每日穿着这东西,不难受吗?” 那可是相当的难受啊! 虽说如此,但花非若还是泊言应道:“习惯了。” 这东西女帝自少年身体开始发育时起便一直戴着,十余年来这副身躯确实也习惯了,只是他替身时短,因而心理还相当不适应。 每日晨间要戴这东西时,花非若都忍不住在心中哀叹——这是什么人间折磨啊! 却又无可奈何。 慕辞几许出神的看着他松解缚带的动作,看着那根根松开的系带下渐而展露出来的腰身,心弦霎然成乱,他原本的肤色就很是白透,则显得他腰身肌肤上因久缚而生的红印尤为灼眼。 看着心心念念的人在自己眼前解去衣物,这对慕辞而言着实是极具引诱,一时间灼骨的欲念与修养的礼义德守两相斗峙,更在他心里激起一片狂澜。 而花非若也依稀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心跳也不禁促快了几分,于是立马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以前又不是没在人前换过衣服,有什么好紧张的…… 然虽如此想着以宽慰自己,但实际的心跳还是没有半点平缓之意。 倒也不是紧张什么,主要是有点害羞…… 察觉到慕辞一直在看着自己,花非若便下意识的局促了起来,却又实在不敢回头去张望,便若无所知的不作窥瞧,摘下了束腰便顺手往旁边的架上挂,却是仓促的一个没挂稳,手才一松余光就见那东西往下落了。 慕辞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将落的东西,触及的一瞬间,缚带里他贴身的余温染进掌心里,霎然传了他周身一麻。 原本见那东西落时花非若就有些慌了,眼下见慕辞竟将它给接住了,一时更是羞骇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慕辞瞥了他一眼,笑有玩味道:“陛下还真是一点不见外呢。” 笑言着,慕辞便将这件他的贴身衣物置回架上,顺手取下了他接下来要穿上的薄衣递给他,又就着这方便约有几分试探的朝他挪近了些。 “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没必要躲着什么……” 磕磕巴巴的应着,花非若伸手去接衣裳,却是半点不敢回头。 果然,花非若与他亲近、也不与他避讳什么,只是因为他碰巧知道他是男身罢了…… 一想到那份爱慕的非分之想恐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慕辞心里就有些拔凉,方才为他所惹起的热切也在此刻凉作虚念。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嗯?” 花非若低头系着衣带,心里有些惴惴的发慌。 “我记得你身上好像有些伤势……最近有没有发作?” “没有,都挺好的……” 听他语气似乎有些低落,花非若本理着衣裳的动作不自禁的顿了一顿,心里突然有些沉压。 这是问到他伤心事了吧…… 想来也真是凄凉。 他拼尽全力击退敌军,重伤之际却被自己的手足算计,险些死于本应前来支援他的友军的手中。 在那荒海之上,他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孤立无援的来面对背叛的…… 此刻一回想起那手书中所述的种种,花非若的心便纠着疼,实在不敢想,在知道会有人去救他之前,重伤的他在友军的包围下该是何等绝望…… 花非若回过头来,正捉见了一瞬他眼中黯黯然的失落,却下一秒慕辞便掩了异态笑吟吟的看着他。 “这些时日……在宫里待得还习惯吗?” “嗯……” 见他应时眼中又黯黯落了些光泽,花非若连忙问道:“有什么不顺心吗?” “没有……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闷……” 其实他心里郁闷的是总见不着他,本也想谑着直言,却想了想,还是收住了这念头,随意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了。 “你若觉无聊……想出宫的话,也可以出去散散心。” 讲话的一刹那,花非若是想着他若待惯宫城的话就让他回到能自在些的西奉园里,却是话到了嘴边,又舍不得的收住了。 若是让他回到西奉园,那他能看见他的机会就更少了。 “可我若是一人出去,也是无聊……” 慕辞幽怨的嘀咕了一句,心中满是幽恼——这呆愣的美人,果然对自己是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那……我陪你去?” 听得此言,慕辞两眼骤然一亮,“你陪我去?” “你若是一个人去觉得无聊的话……” 说着说着,花非若后辞咽弱——他白日里总有大堆奏疏要批,时不时还得与大臣商议些朝事,怕是难得空闲陪他出门…… 见他犹豫了神色,慕辞又失落了回去,“不能吗……” 才见他一低落,花非若不假思索的便应道:“能!” “只是白天可能不太有空闲……” “那我们晚上去?” “好。” 应着,花非若便几分慌色未消的往窗外张望了眼天色,而今日着实已夜深。 “眼下亥时已过,恐怕不太来得及了。要不……明日?” 花非若这一问着实是小心翼翼。 这么久以来,慕辞还真是头回见他因自己而动乱了神色,便看着他眼中掩不住的几许慌乱之色窃喜不已。 “那就明日。” 见欣然答应,花非若松了口气,笑意更柔,“好。” 慕辞心里甜滋滋的,又乖巧道:“那我就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快回去休息吧。” 他柔声细语的对自己说话,慕辞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胸腔里揣着的那颗心又怦怦的蹦了起来。 慕辞乖乖的转身绕出了屏风,暖融融的还没走出几步,又突然想起相约出门时辰都没定了,于是又窜回屏风后,正好见他又背对着自己,便大着胆子扑过去环住了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问道:“那明日我们几时出门?” “戌时吧。” “好。” 欢快的一声应罢,慕辞便心满意足的走了。 却直待他都出门了良久,花非若都还愣在原地,方被他抱住而惊起的心跳犹在加速。 好可爱…… 后知后觉的自感被撩到的一瞬间,花非若顿觉自己的脸一路烫到了耳根,于是习惯性的深吸了口气,却是半点平不住这快撞出胸腔的心跳。 第77章 悦人(六) 次日距着戌时犹有三刻功夫,慕辞便已捺不住满腔的激跃了,门前来回踱了良久,到底还是忍不住摸进了清绪殿里。 是时花非若犹在专注的写着批文,余光瞥见他走来,笑着瞧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去继续写字。 见他沉静的专注,慕辞走到他身边也乖乖的坐下,却伸长了脖子瞄了瞄他桌上还有多少事务未理。 “最后一本了。” 慕辞收眼笑嘻嘻的看着他,花非若置笔微微晾了晾奏折上未干的字迹,便叠起摆去了一旁,而后笑着应了他一眼,“走吧,待我换身衣裳我们就出门。” 他话音柔柔的,语气也道得寻常,一时还真让慕辞生了分错觉,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不同乎寻常的关系似的。 花非若起身,慕辞也乖乖跟着他出了清绪殿。 今日花非若特意不叫侍官们随入后庭,慕辞也就一路大摇大摆的跟着他进了寝殿,坐在屏风外的小榻上等他更衣。 唯恐叫他久等,花非若匆匆洗去脸上妆容后,匆匆系上那件不张扬惹目的外衣,手上还束着长发便走出了屏风。 慕辞在一旁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禁生笑,“陛下那么急做什么?” 花非若将束发的绸带衔在嘴边,听见他说话便敛眉笑作一应,然后双手从鬓边往后拢起一把长发矮束起,却发现披落的头发还是太长了,又只好再找来一根发带将发尾也束起,搭在肩上。 他正观察着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妥时,慕辞走到他身边轻轻抓起了他的腕子,“陛下可不能再好看了。” 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戏谑,花非若也故为揶揄的应道:“跟你出门不能太草率嘛。” “跟你出门”这四言前缀实在是顺到了慕辞心坎里,便叫他心花怒放的恨不得将他抱进怀里狠狠亲上两口…… 却还是理性的控制住了,只是故掩一身正直的牵着他往外走,“陛下这说的岂不折煞我?能与陛下同行出门乃是荣至幸甚,岂得草率一说!” 花非若在后头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化了满眼柔笑。 两人悄悄自后庭小门而出,入宫巷循南而去,直至抚霄门的一路都走得畅通无阻。 出了抚霄门便是宫城外围,此处朱墙更高,便是司常府御守军营巡逻重防之所,向西南再过了安顿秀人的储秀宫,绕过其宫门前正对的三面照壁,走出宫城西南的偏门垂隐门后,眼前便是一条更深且远的长巷,此处的宫墙高及三丈,白壁沉灰。 灰巷里巡走的便是禁卫军,此处乃为宫防重中之重,巡队交替往来,想偷摸出去就得更费神些了。 好在花非若耳力甚敏,往往能在巡队将来前便拉着慕辞避入穿墙的甬道里。 是时又逢一队守兵往墙外走过,花非若小心翼翼的盯着情况,慕辞却饶有意趣的打量着他。 堂堂女帝,怎却如此深谙潜伏之道? 待训兵走过,花非若便抓起他的手准备冲刺,“走吧。”却一回头就见潮余正拿一种奇怪的目光瞧着他,唇边还带点莫名的笑意。 “陛下还挺熟这偷鸡摸狗的路子嘛~” “……” 不是女帝熟,是他熟…… 但还是得狡辩一句:“技多不压身嘛。” 慕辞噗嗤笑出了声,吓得花非若警又往外一窥,好在没人察觉。 两人躲躲藏藏,也耗了近小半个时辰才终于钻出了宫城的层层圈围,来到了下山的大路前。 他们第一天回到琢月时,乘着车光是这山路便走了大半个时辰,虽然当时马车在仪队的簇围下走得很慢,但就算没有那仪队行缓,这山路之漫长也着实不可小视。 “咱们要是这么走下去,至少也得一个时辰吧?” “嗯……” 恐怕还不止。 北城山上的道曲曲绕绕,若真是循规蹈矩的下去的话,怕是得一个多时辰。 花非若瞧着这情形,也陷入了深思。 两人又都沉默的看了那蜿蜒不见尽头的长路片刻。 比起这直愣的美人,慕辞觉着自己其实还是自己要狡猾许多,他可是早在走出宫门前就琢磨好了解决眼前这情形的策略了。 于是慕辞暗然存笑的瞥了他一眼,见他果然还在思考着,不禁又在心中窃喜——傻瓜,还得上套吧~ “要是规规矩矩的循大路下山怕是子时都未必到得了,不如我们直线下去吧。” “怎么……” 花非若乍一瞬没明白怎么个直线法,却是瞥了一眼他指示的方向便旋即明白了过来。 他所指的那个方向一路下去尽是高檐参差,有助于轻功借力,也便于飞檐走壁。 看他神情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慕辞又续言道:“比比看我们谁更先下去,若是赢了就可以惩罚输的人。” 玩点小游戏也还是挺有意思的,于是花非若笑问:“怎么惩罚?” 见他果然乖乖上了钩,慕辞喜溢心门,“那当然是看赢的人想怎么罚——怎样,陛下敢不敢玩?” “这有什么不敢的……” 才听他一言作允,下一瞬慕辞便腾身跃出,落在了不远处一屋檐上,而花非若却是叫他这宛若惊鸿雁起的身法给惊在了原地瞠目结舌。 “你若再不动,可就要输了!” 说罢,慕辞便不再等他,转身跃往了下一道屋檐。 女帝的身手他先前也是见识过的,这条山路必不成碍,然能不能比他快就不一定了。 反正这一局他赢定了! 第78章 悦人(七) 他话音一落,不等花非若反应过来,人便又窜出了更远,其身形翩然凌空,远看如燕起花落。 虽说觉得自己飞檐走壁的技巧大抵赶不上他身轻如燕,但花非若还是追了过去。 跑至半中,慕辞回头瞧了一眼,便惊然见他虽不使轻功,但身法却极其迅敏,宛如一道游夜的魅影,不过眨眼间就快追上他了。 虽说慕辞总是会对他心软,但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赢过他! 夜色之下两道快影掠空而过,曲安容远远瞧见了情况,执弓便追了过去。 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驻扎于琢月内关北城大营的月城军也兼皇城守卫之职,且其军中多为轻甲弓箭手,而山城之中骑马不便,故一个个都练就了飞檐走壁的身手。 花非若察觉到有异风的动静往自己此方追来,迅敏的将方向一转,便听得一声空弦之音。 “站住!” 花非若听出是曲安容的声音,然他走檐下山的惯性一时急刹不住,便在那声空弦示警之后又翻出了几道屋檐。 见那人闻声却不止,曲安容便止足一道高檐之上,搭箭张弓,放出偏矢作为最后警告。 锐矢破空于耳畔擦作裂响,花非若避箭身仰,抓住一侧檐角旋身稍缓惯势,掠过几片青瓦后一道空翻而下,落地时自然伏低了身势已作缓冲。 待他站起身时,曲安容也已张弓堵在了他前方巷口,“走到光亮处来。” 原本花非若还想着今夜一定要隐蔽行事以免麻烦,谁知竟还是被人给逮了。 不过好在只是曲安容一人追了过来。 楼影中的人闻声并没有立刻出来,曲安容正待再催,却就见他走出了阴影,而于光中一看清对方相貌,她即被吓了魂飞,连忙敛箭收弓,落跪在地。 “臣未知竟是陛下……” “没事。” 曲安容诧然抬起眼来,就见陛下正冲她笑得温和,丝毫不见半点怒意。 而后花非若便竖了一指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夜就当没见过我。” “遵命!” 简然一句交代过,花非若便转身走进了巷影深处,而曲安容却仍在原地愣着,心中惴然——她竟然向女帝放箭! 却又听得巷中尘风快掠,曲安容又惊然回神,便小心翼翼的伸长了脖子往声来之向张望了一眼。 话说,女帝这是和谁出门来了? 慕辞一路竭尽全力的终于赶先来到了北城关下,却一回头,竟直接不见花非若踪影。 他方才只顾着赶路,竟都没留意到花非若是几时消失的,一时间四下里张望也不见他影踪,便急了。 该不会是追他追得太急,在哪里摔伤了吧…… 然这一路过来小道深巷错综复杂,慕辞一时间根本不知该从哪条路折回去找。 正当他急得无措时,一只手突然从后头蒙住了他的双眼,吓了他一个激灵。 “在找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慕辞一颗悬提的心陡然落底,便气得笑了出来,“你跑哪去了!” “刚刚被人拦了一下。” “谁拦了你?” “月城军的统帅。” 之后的情况,慕辞想也明白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此刻人安稳的来到了自己面前,慕辞也就放心了,便将他的手轻轻从自己眼上摘下,笑着顾了他一眼,幽怨着揶揄道:“你这许久不来,我还以为你掉哪个坑里去了。” 花非若也笑了笑,旋即便谑叹道:“我输了,你想怎么罚我?” “急什么?回去再说吧。” 说着,慕辞便牵起了他的手,“我们先去南城要紧。” 琢月城南北内外两关,北城因多官署府曹,因而每日酉时三刻便行更宵禁,而南城为市井民居,除非战乱城禁,不然向来都是灯火彻夜。 达官府邸也多座于北城,若想于夜间出往南城消遣,便需向户防营请一道出关符节。 两人来到内关门下时正巧一辆马车驶来,花非若最先听见动静便立马拽着慕辞避去一旁阴影里。 守门的士兵上前拦止,马车缓缓停于城门之下。 花非若看清了马车上所篆徽纹,便笑言:“襄南侯府的马车。” “襄南侯?” “嗯,荀安的母亲。” 花非若提起荀安这个名字无疑又往慕辞心里揉了把酸刺,于是慕辞便略冷的谑笑了一声,“哦~原来是陛下的亲母来了。” “亲母”这称呼着实是叫花非若听了浑身别扭。 “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吗?” “倒也……不是说错了……” 慕辞本想等着听他后边还能说出什么来,而前面士兵已验了符节无碍放行了,花非若便立马拉着他赶了过去,趁着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动起之时,借着其华车影避溜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又走出了好大一截,待钻入了街路行人往来间时,花非若才回头看了一眼,笑言道:“还好这马车来得及时,不然想出这城门恐怕还得耗一番功夫。” 也不知是为何,看着他因那与荀安相关的不管马车也好或是襄南侯笑,慕辞心里就百般不舒服,看着那马车向大路驶来,便生冷冷的拽着他往路边避行,“行了,别乐呵了,快给你亲母让路吧!” 听他一开口就是亲母长亲母短的,花非若也是听得浑身难受,便幽怨着笑责道:“你老说这事做什么?” 就他现在和荀安的私人交情,撇开那尴尬的名分不说,纯粹就是上下级关系,和襄南侯就更没的说了…… “我这不实话实说嘛,陛下怎么还不乐意了?” 瞧他今日就非得同他找这茬,花非若无可辩驳了,只能嘟囔着最后抗议:“我干嘛要乐意……” 莫说是荀安了,就后宫里那一群哪个是跟他正经有点什么关系的? 他一未婚单身人士,正经恋爱都还没谈过一回呢,莫名其妙的多了这么一离谱的后宫不说,还得时不时的被某人阴阳怪气的数落,像是他有多不正经似的…… 见他似乎还真因这事委屈了,慕辞心里可算舒坦了,于是下一秒就软了心肠,轻轻的搂住了他的肩,柔声哄道:“我就同你开个玩笑,你可不许生气~我知道,你可清白了,都是他们惦记你,你哪有什么坏心思呢?” “……” 不知道是被他阴阳多了的错觉还是什么,花非若怎么总觉得他这话好像也是阴阳怪气的…… 虽然慕辞的确是心软的想好好哄他来着,但不知为何,看着花非若对此事越委屈,他心里便越觉得舒爽。 越喜欢就越想欺负欺负他。 但也不能太过火。 远处忽起一阵嚣闹,慕辞挪眼瞧去,见是人群围看着一场杂耍,便牵着他往那边走去,“走,我们去看看。” 这次慕辞终于不再是先前那样只抓着他的腕子了,而是实实在在的牵住了他的手,花非若心中微微一惊,继而便是暖流汩汩,惹得他思绪浮翩,蠢蠢欲动的也想握紧他的手,却又胆怯着不敢太过张扬。 慕辞的手总是要比他凉一些,入他掌心的一瞬就像是攥了一把温玉似的,等他手里的温度将他的手心也微微捂热后,指尖却依然是凉的。 慕辞兴致勃勃的拽着他钻进人群围绕的最前端,便瞧见了一幕喷火的好戏,然而他迎过去时正迎面逢上了那杂耍人的火柱,花非若见状心下一紧,下意识便将他拽回了一步,却是力道没控制好,竟直接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花非若又立马把人扶住,慕辞却一抬眼就笑了,“你还担心他喷我脸上不成?” 虽然事后花非若估了一下那距离也确实烧不及他,但那一瞬间他根本顾不及思考那么多…… 也觉着自己举止有些过了的花非若只敛眉笑了笑,神色几分怯避,着实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已经有很多次,在他突然对自己亲近时,花非若都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也对自己有点别的意思? 但这种猜想也往往只在那一刹之间,每次只要他稍一转神,再回神时那些他以为暧昧的举止,好像也只是他与自己调皮而已,便叫他每次都心灰意冷的以为只是他多想而已…… 他实在怕若是自己会错意,轻率的表露了自己对他的念头后会被他厌恶抵触,这样的风险他实在不敢承想,于是索性就这样藏住心念,如此再不济至少还能以朋友相处。 慕辞本是戏谑的打量着他,却看着看着就见他突然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神情低落落的,垂着眼黯黯然的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非若……” 突然被他叫了名字,花非若愕然抬眼,此时慕辞看着他的目光竟热切无比,又为旁忽闪的火光所映,浅金的瞳仁璀璨无比。 慕辞的心突然间跳快了许多,想对他诉明心意的念头忽而炽灼无比,便情不自禁的又朝他靠近了些,双手轻轻扶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腕子,小心翼翼的想将他抱住。 “非若,我……” 此时忽而一阵火光骤明,紧接着人群便响起了震天的欢呼。 一片吵闹中,慕辞心惊又凉,而花非若也是同样,本悸快的心跳忽地惊而骤止。 “我们到那边清静点的地方。” 说着,慕辞便牵着他走出了人群。 这回慕辞十分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花非若骤感掌心一阵刺痛,慕辞觉察了他的手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回头本想笑言,却突然一眼看见他手上竟隐有血红。 “你受伤了?” 慕辞连忙抓起他的手翻开一看,才知他竟然两只手都满是擦伤。 这伤来得花非若也是颇觉出乎意料,要不是突然被他碰到,自己也还没察觉呢。 “怎么伤的?” “许是方才不小心磨的……” 看着他这本如白玉一般的手上零落着五六处擦破的伤红,慕辞像是咽了根刺似的,心里狠狠的怨自己,干嘛要叫他玩那游戏。 “只是点小伤而已,没事。” 慕辞却还耿耿于怀,“疼不疼?” 他活了二十五年,还真是头回有人连这点小伤都要如此耿耿于怀的关切他,一时间真是叹也无奈,谁叫女帝这副身躯那么脆皮。 想当初,他也是个不管被扔去什么深山老林无人境里都能存活的顽强人类…… “好了好了,这点小擦伤怕是一会儿回到宫城就好全了,不管它了。” 说着,花非若便从他手里抽回了自己这双中看不中用的爪子,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南城之南有条月澜河穿城而过,乃是御淆山上地脉注泉而来,小河水势平缓,北岸商贩云集,南岸则是柳楼花巷张彩扬灯,常有花枝招展的艳郎三五成群的拥伴着些衣着华丽的女君欢言饮酒。 河中小船浅渡,常有那些大柳楼里的画舫顺水流过,花魁便在船头抚琴歌乐。 横跨小河的拱桥上光景颇好,两人便闲步缓行至桥上,此时正好一条格外华艳的画舫绕过前方河弯,悠悠向着此桥而来,其船上所载乃是一盛装华艳的男花魁,端坐于船头抚琴,奏乐时含笑与两岸应会,引得岸上女君们纷纷掷花投彩,偶然间甚还能见些男子也在跟着起哄。 慕辞这还是头一回见着男花魁,便也颇觉新奇的凑在栏边看。 画舫缓缓漂近,来到桥下时慕辞才终于看清了那花魁的模样,只见那是个原本便模样俊秀的男子,又施以花魁艳妆,于流幻的灯光之下便显得极为妖冶。 看罢其模样偿了好奇后,慕辞便不禁在心中摇头作叹——美则美矣,却是胭脂俗粉不足赏目,其姿色比起女帝的后宫来着实是差远了。 而他盯着那花魁时,花非若也就在旁静静的看着他。 见他如此兴致勃勃的久久盯着那妖冶花魁,花非若心里着实有些不悦,于是低低问道:“有这么好看吗?” 却直待那画舫入了桥洞,慕辞才收回眼来,一眼瞥见了他眉目里浅藏的幽怨,竟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一笑,花非若心里更觉堵的慌。 “陛下宫里那么多美男争奇斗艳,这外头的野花自然入不得眼。” 本来心里就很是不爽,又还被他阴阳了一句,饶是如花非若这般好性子也在此刻被他惹得满心怨气,便幽幽瞧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羡慕不成?” 哎哟? 还真是难得从他语气里听出些怨念来! 慕辞忍笑偷瞥了他一眼,本是不怀好意的想顺着他的话再逗一逗他,却看着他这怨兮兮的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话到嘴边临为一转,“我倒的确很是羡慕郎主们。” 才听前半句时,花非若还在心里幽怨的骂他——登徒子! 却听得那“郎主”二字时心中惊而一愣。 羡慕……郎主? 羡慕什么……? 这呆愣的美人瞧来似是又答不上话来了,慕辞正暗暗琢磨着想再逗他句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小河临北的岸边好像有个人在同他招手。 慕辞诧异了转眼瞧去,果然那岸边有个他眼熟的身影——那人身着浅色儒袍,中等身材,留着一撮小山羊胡子,正是他那已逾半年未见的府臣晏秋。 那边的人确定慕辞已看见他后便往旁边的巷子指了指,示意慕辞过去说话。 看着晏秋穿过人群走入那巷中,慕辞心下隐生怨意——来的真不是时候! “过来。” 花非若还正琢磨着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时,慕辞便突然牵着他走下了拱桥折回北岸。 晏秋过去的那小巷外恰有一间茶楼,正好避在岸边拥挤喧闹的人群之外,慕辞就将花非若拉进那茶楼的小院里,给他找了个自己入巷也能瞧见的位子,让他坐下。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花非若诧异,“你要去哪?” 慕辞瞥了那巷子一眼,“你就在这好好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花非若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而后慕辞便往那小巷走去了。 第79章 悦人(八) 晏秋邀他会面的这条小巷正好避于喧嚣之外,他才走到巷口,就见晏秋正站在小巷的尽头处等着他,慕辞负手入巷,微微抬头示意了玄关的方向,晏秋便会意的绕过巷中转角,走得更深了些。 而慕辞在转角处就站定了,“就在这吧。” 晏秋又只得折回来,边走边叹,“臣在这琢月城中待了快七日了,可算是见着殿下您了。” 却走至近前时才发现慕辞根本没看着他这边,而一直转头看着巷外。 花非若被他安置在避人的角落里,就乖巧的坐在那,很是专注的瞧着一边,也不知在看什么。 茶楼的斜对面有个小小的摊子,摊中堆满了画卷,也有那么几幅悬挂在摊前,有不少人正在围观。 “此乃银焰骑副军总帅萧长英!” “萧长英”这个名字忽如惊钟一般响入花非若耳中,花非若怔了一怔,瞧向了讲话的摊主,便见他正在给两个年轻的姑娘展示着一幅本也展挂着的画像,那画中人身披云纹轻甲,骑一匹褐鬃青马,身姿修雅、容貌英气俊朗。 那画中名唤“萧长英”的人便是女帝的父亲,曾经莒湘王府唯一的君郎。 “这幅乃是现今统帅余萧,旁边的则是襄南侯府少君荀舒的像。” 花非若又依其所指,远远的看向了另外那两幅展开的画像。 余萧的画与他本人大约只有七八成相似,而旁边的荀舒花非若印象不深,只知她是襄南侯府的长女,荀安之姐、余萧之妻,生前乃是银焰骑统帅,与曲安容和容萋相当,也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将。 至于他父亲的那幅画像…… 花非若又转回眼去细细看了片刻,那描绘而成的眉目大约与女帝记忆中的模样也并不十分相似。 随后那摊主又陆续给来客介绍了好几幅画像,其中所画之人大多是银焰骑营下的军官。 花非若在这闲等着也是无聊,便也兴致勃勃的看着那小摊上的画像,如遇熟悉之人便会细细辨赏一下画像与真人有几分相像,正看得蛮有意思时,他余光忽然又瞥见了河对岸一柳楼门前停着辆眼熟的马车。 巷中慕辞也出神的看着花非若总往远处张望的模样,都快忘了他的府臣还在面前。 “殿下?”晏秋抬手在慕辞眼前晃了晃。 慕辞回神,瞬间收住了瞧着自己心上人的一面柔色,转过眼来仍是晏秋熟悉的那副冷面,“你怎么在这?” “……” “殿下不记得给臣写信这事了?” 慕辞想起来了,于是换了个问法:“你怎这么快就来了?” 晏秋又哑言了片刻。 “殿下,您入琢月城中也快一月有余了,臣可是才收到您的信就动身赶来了。” 都一个多月了…… 慕辞心中暗暗一叹——这时间过的可真快。 叹着,慕辞便又转头去瞧那个令他眷恋不已的人。 “殿下可考虑好几时回国了?” 晏秋问在一旁,慕辞本已将答,却是收眼的一瞬间忽然瞥见那边竟有个人堂而皇之的坐到了花非若对面! “此事再议。” “再议??” 而慕辞却根本没听他这句诧异,只说罢自己的那句“再议”后便急匆匆的就要往巷外走。 “殿下?殿下!”晏秋赶紧上去拦住,“……那我们何时再议?” “明日。” “明日……” 答言时慕辞根本都没停步。 晏秋站在原地垂着两手交握在身前,无言以对的看着慕辞匆匆走去的背影。 “明日几时呢?” “唉……” 突然坐到花非若对面的这人是个年岁瞧来三十上下的女子,大约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君。 “郎君家住何处?怎一人独坐于此?” 果然女子为尊的月舒国民风就是不同,每个上来搭讪的女子都是如此开门见山。 “等人。”花非若礼貌笑答。 他应罢一句后,便见对面的人目光毫不避掩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遭,又笑着问道:“稍后云湘楼中有花魁演曲,郎君若无他事,不妨与我同去赏曲?” “在下已有家室,不便出入风月之所,多谢女君好意。” 已将走至近前的慕辞忽听他口中说出“已有家室”四字,步子陡然沉沉一顿。 而坐在他对面的女君对他这“已有家室”之答亦是讶然不已,“郎君生得这般标致,夫人竟舍得叫郎君一人出门?” “夫人当然不舍得郎君一人出门。” 慕辞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花非若正想回头,那一只手便重重的压在了他肩膀上,“夜已深了,郎君若再不乖乖回家,一会儿夫人可要生气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总觉着慕辞是咬牙切齿说的这句话…… 于是花非若连忙起身向对面女君颔首歉辞:“失陪。” 却才一转过身,花非若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慕辞的脸色,就被他一把掐了脸,“我才走开多久,你就开始招蜂惹蝶了?” 花非若:?? “我什么也没干啊……” 慕辞当下一肚子邪火,才不管他干没干什么呢,就死死捏着他的脸,一路将他拎出了茶楼。 出了茶楼一直走到大路上,慕辞才终于松了手,愤愤然的将脸别去了一边。 花非若摸了摸自己被他掐痛的脸,却是转头就忘了这事,便拍了拍他的肩,兴致勃勃的指着河对岸道:“你看那边。” 慕辞应他所指看向南岸,一眼就瞧见了那辆他们刚才还在内关城门下碰见的襄南侯府的马车。 “怎么了?” “原来襄南侯大晚上出门就是跑这来了,先前我们在桥上时还没看见,我也是刚才坐在那里才发现……” 说着说着,花非若隐约觉着慕辞盯着他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怯怯回头去看,果然就见他神色冷冷,眼神更是压得快凝出杀气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但花非若还是乖乖闭嘴了。 两人又一路闲步走回了内关门下,然这回没有马车作掩,便只得从户防营更值的小门偷偷溜进。 好在门房里守更的人正趴在桌上打盹,两人屏息轻步,也没费多少功夫便穿了过去。 花非若小心翼翼的将门关起,便回头对慕辞道:“走吧。” “陛下!” 黑暗里突然有人一声唤来,冷不防吓了花非若一大跳,掩唇咳了起来。 “陛下?” 曲安容见自己好像吓到女帝了,慌无措的便想行礼请罪。 “无妨。” 咳了半天,花非若终于压住惊,伪出了女声。 “你怎么在这?” “陛下深夜外出,臣这不驱车来迎嘛。” 虽说女帝未曾计较,但身她为臣下却张弓箭指陛下自然诚惶诚恐,故缓过神后她便连忙驱了车来,老老实实的等在这内关之下,候着给女帝赔罪。 谁曾想竟又把陛下给吓了一跳…… 考虑到陛下今夜是悄悄出门,故曲安容只驱来了单骑轻驾,更也未敢招摇。 “陛下,臣送您和郎君回宫。” 花非若收回视线,就见这年轻的女将正眼巴巴的瞧着自己,似乎还在为方才的事介怀不已。 “嗯,有劳你了。” 见女帝对自己温和一笑,曲安容才终于松了口气,便连忙为陛下引灯至车前。 在臣下面前,慕辞颇知该如何照料女帝,便一身端雅的将女帝扶上了车。 作为自小便伴于女帝身侧的御女,曲安容岂会不知女帝的后宫是何情形,便也暗自震惊的打量了慕辞一路。 将要登车时,慕辞也察觉了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回眼顾去,曲安容却早望去别处了。 虽然天色昏暗看不清人具体相貌,但曲安容敢肯定这必然不是宫里的郎主! 且近些时日来,宫里朝廷也都议论着女帝与那个被她从流波镇带回的郎君的传言,曲安容身为外臣,自然不知宫里详细,起初也并不敢胡乱猜测,若不是今夜亲眼瞧见,她还真不敢信女帝竟会留情一居野白衣。 虽说一个江湖人照说是入不得宫中礼制的,可女帝清居多年,即位八年而无子嗣,倘若此人当真能解女帝心扉,也算是好事。 朝无储君,国无根备之稳,尤其经了先帝那场乱事之后,朝臣对此更是惕然,唯恐有朝一日若此的争位惨剧再现朝堂。 毕竟礼法虽从君令,却也始终只有女帝所出的储君才是真正无可置摇的嫡正血统。 “小车不及大驾平稳,委屈陛下了。” 确认车里的人坐稳后,曲安容便扬策驱驾。 单骑小乘里的空间实在狭窄,两人并肩坐在一处,自然为这局促所限,只能紧紧的贴在一起。 突然和他挨得这么紧密,花非若又是欣喜又是紧张,更生怕被他察觉了异态,便转头看着窗外。 “陛下累了吗?” “嗯?”花非若回头时又因紧张愣了一下,才答道:“不累。” “你累了吗?” “有点。”应着,慕辞便稍稍试探着,又朝他挨近了些。 “那……你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嗯。” 听他应了,花非若才小心翼翼的将手搭到了他肩上,而慕辞也很依从的靠实在了他怀里。 把人搂住的一瞬,花非若只觉自己的心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而被他贴住的地方也都在微微发烫。 待两人回到昭华宫时,三更已逾。 入至内庭,回廊前花非若也是恋恋不舍的半点不想与他分开,然时辰已晚,也着实想不出什么由头继续和他待在一块儿了。 “手上的伤还疼吗?” “啊?”花非若愣愣的从自己惆怅的思绪里抽回了神,“不疼了……” “也不能就这样放着,我先帮你包扎好,再回房。” “好……” 这点小伤其实是没必要怎么处理的,但想到这样能与他再多待一会儿,花非若也就同意了。 入至寝殿,慕辞取了一盏灯来摆在置榻的小几上,握起他的双手,借着灯光又细细看了他那满手的擦伤。 “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没事。” 慕辞取药来极尽轻柔的擦拭着他的伤口,唯恐稍添一丝力道都会弄疼他,却搔触得花非若掌心生痒,每触及伤处时又隐隐有些刺痛,而这两种感觉又皆顺着脉络揉进了他心坎里,令他心绪浮漾,便稍稍避开了些目光,不敢一直盯着他看。 “方才……你入巷中见的是故人吗?” 闻问,慕辞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嗯。” 慕辞面色如常的,继续为他涂上伤药。 “你的记忆恢复了?” “嗯……” 他应得淡淡,花非若也已了然真相,便默默点了点头,垂下眼去。 “但是……” 花非若又抬眼瞧住他。 慕辞踌躇了片刻,才轻叹着低声续道:“我可以再保密一阵子吗?” 问着,慕辞也抬眼瞧着他,想对他说的话几番涌上了喉间,却对着那双与自己对视着如此柔澈的眼,又不知该如何表述。 “好,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虽然慕辞早也猜到花非若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然听他应得如此体贴,慕辞还是隐然有些欣喜,却又不禁在心中埋怨——这傻瓜美人,答应前好歹也多问一句吧。 两人又彼此无言的待了一会儿。 慕辞细心的将他的伤手包好,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戏谑的轻轻抚了一抚,捺着那念头寻思了许久,才开了口:“今日出城时是陛下输了……” 花非若点了点头,“嗯。” “那我要罚你咯?” “好。” 虽然花非若乖顺得没有一点抗拒之意,但慕辞心里还是有些惴然,便还是又试探了一句:“既然是惩罚,那你一会儿可不许生气。” 本来花非若对此都还挺淡定也挺愿挨的,却听他这么一说,反倒觉得有点不安了,“你……想怎么罚?” 慕辞笑了笑,“放心,必不会伤你。” “好……” 慕辞微微俯近身去,柔然一笑,低声哄道:“你把眼闭上。” 花非若乖乖照做,闭上眼静静候罚,慕辞心下却忽生一阵慌乱,顿感口干舌燥的咽了喉结一动,又连忙深吸了几口气才稍稍缓住了些心绪。 慕辞屏住了呼吸缓缓迎上前去,却又还是临阵起了胆怯,“你可不许偷偷睁眼。” “嗯。” 慕辞又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又鼓起勇气缓缓迎去,触近了他鼻息的瞬间他的慌乱更是浮至极点,便在他唇前犹豫了片刻,却到底还是不敢就这样吻上去,便只小心翼翼的偏落在他唇畔轻点了一吻。 被他吻触的顷刻间,花非若的大脑霎然一阵空白,先前所有猜测瞬间烟消云散,也被惊了骤然一瞬止息,便愕然睁开眼来,道不明神色的看着他。 晏秋也已寻至琢月城中,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花非若到底是他生至如今唯一大动心弦的人,故他无论如何也想在离开之前将心意表明,不然他必将抱憾终生。 两相沉默之际,慕辞感受到对面的人亦是呼吸促乱,大约也是被他这一举惊得无措了。 事已至此,慕辞就算再怕被他拒绝,也只能硬着头皮直言了:“非若……如此,你能知我对你的心意吗?” 而怔乱中的花非若只觉自己的思绪仿佛都被冻结了一般,听过他的话良久之后,才终于回味了过来,而这回却轮到了他的舌头打结,明明那应答的话语就在唇边,却是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花非若良久无应,慕辞心中微微凉叹,更不敢看他,便将视线落了更低,道:“你若厌我如此,那我今后必不会再……” 他这话吓得花非若后颈一凉,于是不敢等他把话说完,便连忙捧起他的脸来俯首还吻在他唇上。 慕辞被他忽来的此吻惊得一息倒咽,足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回过神来,品觉他腻软的唇瓣正温柔的与自己绵磨在一起,却连呼吸都有些颤抖。 直至此刻,慕辞才终于后知后觉的了然他对自己究竟是怎样念想。 “非若……” 慕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轻轻唤了他一声后,便又微微仰首,再度含住了他的上唇,而花非若也应着将他拥紧在怀,俯首与他吻得更深。 感觉到慕辞总蠢蠢欲动的想咬自己,花非若难忍笑意的勾了勾唇角,又轻叹了鼻息柔笑,端起他的脸来轻轻舔了他的薄唇。 原来他们之间竟然彼此暗戳戳的误会了这么久,早知如此,他就该稍微大胆些,早点将他抱进怀里。 缠吻隙间,慕辞贴着他的唇息却仍感难以置信,“非若,你也……” 花非若笑着闭了闭眼,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嗯,我也早就想吻你了。” 每次看着他与自己调皮时,花非若都有一番抑制不住的冲动,想把他捉到自己怀里,静静的抱着也好,或是索吻亲热,每次也都是强撑着自己的理智才能压住那股想占有他的念头。 听他竟然说早就想吻自己了,慕辞突然间气不打一处来,便狠狠拧了他一把,切齿道:“那你先前为什么总不理我?” 上一秒还浸在温存中的花非若被他冷不防的一把给掐蒙了,更是惑然委屈道:“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这家伙竟然还问他什么时候?! “我先前那么多次接近你,你什么时候理过我?!” “我以为你只是跟我闹……” “……” 慕辞差点被他这一句话气得晕过去。 见他真要生气了,花非若连忙服软认怂:“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之前都是我不好,不该不理你……”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服软服得没有半点气势,慕辞不禁又被他逗笑了,便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间。 “不生气了?” “哼……” 花非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又将他的身子往怀里更揽紧了些。 “我今晚可以睡在你旁边吗?” 花非若本轻轻摸着他脑袋的动作骤然一止,心弦惊而一动。 慕辞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巴巴的看着他。 花非若平了平自己的心绪,“可以。” “那我们休息?” “好……” 第80章 悦人(九) 做人一定要懂得克制自己…… 刚表白成功的心上人躺在自己身边,这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极有难度的考验。 于是花非若坐在床边做了几个深呼吸,压稳了自己的心绪才熄了灯,然他才刚躺下身,慕辞就贴了过来,钻在他的被窝里,双手将他搂住,一举又令他心弦大乱。 冷静……冷静……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屏息两秒,缓缓呼出,如此反复了七八回,才又让自己勉强回归于平静状态。 而慕辞又更将他贴紧了些,还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花非若欲哭无泪—— 这个捣蛋鬼…… 见他一动不动,慕辞幽怨又起,“你又不理我了?” 闻言,花非若立马动身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而后柔声安抚道:“没有不理你。”说着,花非若又微微垂首在他的眼睫也轻轻碰了一下,“好了,乖乖睡觉。” 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慕辞也是懂适可而止的人,今日不但得他相伴出城溜达了一圈,回来后更还大大的啃了他几回,也是该知足了。 于是慕辞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的乖乖闭眼睡了。 次日一晨,慕辞才觉着怀中微有一动,便睁开眼来,下意识又把人抱紧了些。 “吵醒你了?” 晦晨之下帐中光色犹暗,他的声音就这样低低沉沉的响在自己耳畔,缱绻入骨,听得慕辞酥进了骨子里,便将脸埋在他襟前,慵然问道:“你要去上朝了?” “嗯,时辰还早,你再多睡会儿吧。” “嗯……” 听他这声应得迷迷糊糊,像是又要睡着了,花非若便轻手轻脚的将他靠着自己的身子放回床上,又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非若……” “嗯?” “一会儿我想出门一趟,去南城……” “好,出宫的令符我放在妆台上,你一会儿记得带上。” “嗯。” 花非若本想问问他要去多久,却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只静静看了他睡颜片刻,又在他脸上轻轻落了一吻后,便起身去梳洗了。 花非若才一离床,慕辞便没了睡意,看着他背影绕出屏风后,又翻了个身将脸埋在犹存着他几许余温的枕上。 花非若出门去往上朝后,慕辞也就带着令符出宫去了。 昨日急着回去找花非若,竟也没想起与晏秋约定个时间地点。 慕辞坐在车上,隐隐有些头疼——一会儿入了南城,得上哪去找他那个府臣呢? - 昨夜燕赤王虽是与他约定了今日会面,却是时间地点一个没定,晏秋也不知该上哪去等,索性便搬了个小凳在昨日瞧见燕赤王的桥下坐着,两手揣在袖里,瞧着行人往来不歇。 候了大约一个时辰,早间惬意的阳光还不灼人,暖洋洋的又给他拂了一身困意,便闭眼养着神,渐渐就盹了过去。 “晏先生?” 晏秋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喊他,睁开眼来便惊道:“哟,百里贤弟!” 百里允容打量了他一眼,他这既不摆摊又不算卦的,搬个凳坐在这桥头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 “这可真是巧。百里贤弟今日怎么有闲到市集上来?莫不是寻材来了?” 御铸府的材怎么可能会往集市上寻…… 百里允容瞧他就是装蒙,却也懒得拆穿他,便问:“你不应该在朝云吗?” “朝云待的久了,这不四处走动走动嘛。” “我记得你可不是爱走动的人。” 当年晏秋师从鬼谷,而百里允容则随田公隐居山中修学,两人做了差不多三年的邻居,百里允容却从来不见他走访过哪个邻居。 晏秋也知百里允容论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便辨道:“早年求学闭门不问世事,而今都出得师门之外了,那自然是另当别论。” 瞧他仍是一如既往油嘴滑舌的样,百里允容笑着也懒得同他辩了。 “你来了几日了?” “也没几日。” “晚间若无他事便来我家中吧,我请你喝酒。” 晏秋琢磨了琢磨,也不知他家殿下几时来,这事便不大好应。 百里允容瞧出了他神色里的为难,便又问道:“今日没空?” “不好说。” “无妨,今日不行明日也可,我家就在西边与御铸府相邻,你择时来便是。” “一定登门拜访!” 两人辞过后,晏秋便在原地目送着百里允容离开。 “那人我没看错的话是百里允容吧?” “公子!?”晏秋惊了连忙作礼,“臣一时出神,竟未见公子至此,实在失礼。” 慕辞却摆了摆手,并不与他计较。 “公子几时来的?” 早在他与百里允容交谈时慕辞就来了,不过见有人便没上前来。 慕辞站在原地,又瞧了百里允容走远的背影片刻,意味深长道:“我记得当年欧阳青是想将百里允容留在身边来着。” “欧阳青的脾气您也知道,这师徒俩压根就凑不到一块儿去。” 慕辞笑了笑。 确实。 欧阳青性情古怪在朝云可是人尽皆知,而百里允容也是个刚直的暴脾气,当年这师徒俩同在机铸府时,真是三天一小争、五天一大斗,就没个消停。 后来某次百里允容实在被他师父给气伤了,当夜便拎包袱走人,走时立志今后与欧阳青势不两立,然后还真就跑月舒的御铸府来了。 说起欧阳青与百里允容这冤家师徒俩的往事,慕辞与晏秋皆是笑不能言,尤其想起百里允容怒出师门才不过半年后就成了邻国御铸府掌府这事传到欧阳青耳朵里时,欧阳青还对着晏秋大骂了百里允容三日,此情此景真无异乎当年他往田公那拐走百里允容后,田公在山里大骂了他三日的情形。 还偏偏凑巧的是,百里允容这两任师父骂街的情景都叫晏秋给亲眼目睹了。 笑谈了那逗趣的冤家师徒片刻后,晏秋又议回了正事,便问道:“说来,公子怎知臣在此处?” “昨日便是在这见的你,自然就先来这碰碰运气。我还想着你若不在此,我怕是就得过桥去,往那烟柳楼中挨户问了。” “嘿!公子这话说的……我岂是那等不正经之人?” 果然谑了他抗议,慕辞哈哈大笑了起来,晏秋却是佯作幽怨将手揣进了袖里。 一直等着慕辞笑罢后,晏秋才又揶揄着探问道:“原本臣还担心公子远居异国他乡怕是水土不服,而今见来公子气色红润,兴致也是不错,莫不是有良人在侧,已乐不思国了?” 慕辞笑着睨了他一眼,“本王私事,你少打听。” 晏秋扫兴的撇了撇嘴,只好罢了自己打听八卦的念头,道:“这集市上往来人杂,还请公子移步楼中细谈。” 第81章 将离 南城的东隅有座酒楼位处深巷之中远离喧嚣而居,宁静颇宜详谈。 晏秋引着慕辞入楼便循阶而上。 正巧也在此楼中与曲安容同桌居于二楼的百里允容无意间又见了熟人身影不禁诧异,曲安容察见了他的异色便也回头,却只瞧见一前一后两道登楼的背影。 “是你认识的人?” “嗯,刚刚还在楼外打过招呼。” “是谁呀?” “以前的一个邻居,叫晏秋。” “晏秋?!” 百里允容平静的瞧着曲安容满脸惊色。 “就是跟随燕赤王的那个晏秋?” “嗯,是他。” “你竟然还跟他做过邻居?” “以前师从田公时曾在鬼谷涧隐居过一阵子,那时晏秋也初入师门,便是那时做过邻居。” 闻此曲安容却更诧异了。 她原先只知道百里允容乃是朝云国机铸府掌府欧阳青的亲传弟子,谁知他竟还有过师从田公的经历! 这田公便是当今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兵家圣人。 其人隐居中原,列国诸侯争相求访,就连东洲不可一世的燕赤王也是三拜其门才从此人手中求得一部兵书。 而这晏秋同样也不得了,早在拜师鬼谷之前便已通掌齐魏两国相印,其治世之文更得诸侯拜阅,而后师从鬼谷才隐匿了几年,燕赤王势得归京之后,此人便自拜门下做了燕赤王府的辅臣。 虽然朝云国的局势曲安容了解的并不太深,却也能知,燕赤王能叱咤朝堂与当朝太子抗衡,少不了此人的功劳。 了然此况后,曲安容啧啧叹道:“你还挺深藏不露的嘛,不但是田公的弟子,且还认识晏秋这等人物。” 百里允容却是泊然笑了笑,“这都是我师父的缘分,我不过是碰巧而已。” 曲安容突然发现,这人平日里行事虽刚,实际好像也还是挺谦和的。 “那你认识燕赤王吗?” “欧阳先生与燕赤王交往较多,不过我就只远远见过他几次。” 毕竟燕赤王既手握兵权又是朝中协理政事的摄政王,身居要职时常远赴边疆应付战事,归京又要处理繁杂诸事,那日理万机的就是当朝太子也未必能比他繁忙,故别说是他了,就连他二师父欧阳青也不一定能常见那位殿下,大多数时候都是晏秋跑腿。 “我听闻燕赤王的兵法也是承自田公,你们两不应该是同窗吗?” “燕赤王拜会师父时,我已经离开了。” “原来如此……” 两人谈话间,曲安容未经意间又瞥了那边上楼的两人一眼,正好瞧见了走在晏秋前面那人。 晏秋是个谦和儒雅的文人,当下拎袍欠步随行在后,全然一面顺从之态,而他前面那人却是截然相反,挺拔颀长的背影宛如劲松傲竹,负手登阶时肩背舒展傲然间更呈锐势难掩。 曲安容瞧着那背影愈发觉着眼熟—— 怎么有点像是昨夜才见的、女帝身边那个名唤潮余的郎君? - 晏秋在三楼选了一处颇避干扰的位置,恰临窗,落眼于外便可见那条月澜河上小舟穿流。 “百里允容师从田公多年,而今却是只做机铸师了?” “百里允容少时便为其父托付与田公,说是田公养大也不为过。” 虽然晏秋与百里允容拢共只做过三年的邻居,不过他记得田公是从他七岁时起便一直将他养至十六岁。 主要是百里允容十六岁那年恰逢欧阳青游历中原入,然后百里允容就被欧阳青拿一只机关木鸟给拐走了。 当时田公得知百里允容跟着欧阳青跑后还在山里大骂了三天三夜,谁劝都不消气,但田公也着实是疼惜百里允容这个孩子,骂欧阳青骂得再狠也是只字不怨百里允容,当时晏秋还觉着挺纳闷,田公怎么就不骂那小子白眼狼呢? 之后不久,因胜颉人获功扶封亲王的燕赤王便来拜访了田公。 虽然世人皆称燕赤王乃是师从田公,可其实当时正因失徒而在气头上的田公在慕辞第一次登门拜访时直接就赏了个闭门羹。 第二次是出门时被慕辞给堵了个正着,才只得坐下来谈了,谁料田公一得知他是朝云国的人便立马拂袖而去——那混账的欧阳青可不正是朝云国的机铸师嘛! 直到慕辞再度登门第三次,田公才终于松了口,却仍没收他为徒,而只是赠予了兵书。 这事晏秋估摸着也算是他家殿下的一块心结吧。 见慕辞瞧着窗外若有所思,晏秋敛袖为他斟上一杯酒,道:“这百里允容吧,若论天赋也许不差,但要跟殿下比起来,那可还是差远了。” 慕辞微微挑眉瞥了他一眼,就看着他又想怎么拍马屁。 晏秋也贼兮兮的瞧了殿下一眼,又道:“殿下可别当臣是没由头的拍马屁,毕竟殿下可是早在拜访田公之前便已有战绩在身,那百里允容虽说兵法倒背如流,却未曾入过军营一天,岂能与殿下相提并论。” “再说了,当初田公若不是让这百里允容给气的,岂会三拒殿下于门外,谁知殿下天资卓越,便是不入师门,只自行钻研兵书也能……” “行了行了,让你多说两句你还真来劲了?” 晏秋立马闭嘴。 虽然不少人传称他的脾气不好,但慕辞自认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过当年被田公拒绝了几回便要在此诋毁人家的徒弟来找点心理安慰,他可没这么无聊。 慕辞喝了这杯酒,又道:“我不过是在想,百里允容师从田公十年却不入军营,虽然他机铸的手艺也不差,但总归还是有点可惜。” “合着殿下的意思是……” 慕辞淡淡瞧了他一眼,晏秋自当会意,立马揽活道:“百里允容正好晚间邀臣上他家去喝酒,殿下若有意,臣去给您松松土?” 以前慕辞确实有过将百里允容招至麾下的打算,可如今此人既已是他的心肝花非若的人了,故他哪怕欲求其才,也自己断了此念。 “不必。” 慕辞自己斟了杯酒,将饮时又问:“如今朝中形势如何?” 第82章 将离(二) “中宁王入京,悍狼营元气大伤尚未恢复,而承云军的虎符也由陛下亲掌,太子则是有意提拔东溟总督。” “边境战事呢?” “维达退出了东洲海域,至于北方颉人也暂时没什么动静。” 而后未等慕辞再问,晏秋也自己接着说了下去:“其实军中情形大体如常,主要变的还是朝中的形势。” “如何?” 晏秋思索着,两手又揣进了袖里,细细将大半年前的事况在心中细理了良久后才道:“殿下的战报于七月中旬传入京中,而与殿下的战报一同入京的,还有殿下重伤的消息。” 闻此,慕辞本拈转着的酒杯轻止,“我应该,没把受伤的消息传回去。” 这是他向来的习惯,毕竟战场之上难免负伤,可作为三军统帅,他从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伤况,故莫说是报回京城了,哪怕是在军中能知道他负伤的除了疗伤的军医以外,也就只有那么两三个将领。 “臣也知这必不是殿下的意思,因而还特意留意了此事,果然这消息也不是明着传回京城的,却是在上奏与陛下时被言明了。” 如此慕辞也就明白了,便笑道:“看来即便远在战场,太子对我的关注也是不浅呐。” “而后太子又于朝堂之上引群臣急言殿下负伤此事关乎南港安危,便谏言皇上遣派本也守职东南海关的东溟总督尹宵长前往援守。” 氐人湾一战慕辞伤的确实很重,战后更是多日昏睡不醒,就连善后之事都是交由手下部将督办的。 之后尹宵长到职时他虽醒转,却仍因伤势卧床不起,根本没法掌事,而等他好不容能下床留意营中事时,尹宵长早已将他在军中架空。 晏秋又续言:“殿下铁角峡遇袭是八月初的事,而东溟总督为掩异况,便报称殿下与摩亚达交战时重伤,大败敌军后便不治而亡,但殿下因担心自己死讯传出将溃军心,更怕维达残众趁机反扑,是故下令掩瞒死讯,而东溟总督也是亲赴东海后方才了然真相,遂含泪修书报与朝廷。” 原本慕辞都还听得挺有兴致的,却听他突然修饰出个“含泪”二字后,冷不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便横了他一眼,“说事就说事,哪那么多酸辞?” “殿下还真别说,太子得知您‘身殉’祭海后,那哭得还真是情真意切。” 慕辞给了他一个白眼。 那怕是情真意切的喜极而泣吧! “不过中宁王倒是真伤怀了,还给您写了挽词,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词句哀烈,臣背两句给您听听?” “你敢背一句试试!” 晏秋神色不变临危转言:“殿下死讯入京后,陛下便立即以辅佐太子理政之名,将中宁王诏入京中,晋为留京亲王,其掣肘之意昭然,太子那日子虽说比殿下在时稍好些,却也没好过到哪。” “……” 慕辞淡淡抬眼瞧着他,却见此人的脸皮果然一如既往的厚如城墙。 “也就是说,如今朝中成了中宁王与太子对峙之势了?” “中宁王根基薄浅,而太子羽翼未折,还收了几个墙头草过去,至于大部分吧,都还观着局呢。” 想也是。 中宁王慕宣,皇子中排行第六,自小便是个温软的性子,封藩之后也从没有过多余动作,平日里只爱吟诗作赋,养了一身文人雅性,奉君子仁义为上,如何能与掌政多年阴狠毒辣的太子为抗? 慕辞思索间,晏秋又执盏为之斟酒,“所以中宁王还是其次,让太子难受的到底还是皇上。” 酒满慕辞便执杯饮之,笑道:“父皇从来就不想叫我们好过。” 无论是他亦或太子,还是如今也入了朝局的中宁王,于他们的父皇而言,都只是自相博弈的棋子而已。 朝中局势慕辞差不多也明白了,反正他的政敌横竖也就是那位太子,至于皇帝又扶持了谁去顶替他的位置掣肘太子,那都是次要的。 “却也不得不言,这大半年来,皇上倒是很念殿下。” 慕辞思绪戛止,冷冷抬了抬眼,并未言语。 晏秋长长叹了口气,道:“殿下死讯入京后,皇上便去往了墉陵,在那待了近半月,据说那半月间日日守在昭瑜皇后堂前……” 关于他父皇去墉陵守他生母的灵堂如何,慕辞半个字也不想听,便直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见殿下如此抗拒此事,晏秋自然也就识趣的不再继续往后说了,只就当下之事议论道:“不论如何,皇上必不会阻止殿下重返朝局。” “只是如今朝中局势于我甚是不利罢了。” 依慕辞对他那位皇长兄的了解,他此番并没有死在铁角峡之事想必是瞒不过他的,则可想而知,太子在这大半年间必然早已布局备好,以防他重返朝局。 可就算回国的路荆棘丛生,于他而言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托你留意的另一件事呢?关于那条商船,国中是何动向?” 晏秋也起身来到窗前,“商船叛匪眼下尽押于月舒,朝云便是想判此事,也只得从旁入手,倒是斩了几个或与此事相关的尚安府令。” “直接就问斩?” 晏秋笑了笑,“幽嫋之事乃是朝云血史之痛,朝廷岂得擅罢。初闻此讯时,皇上便勃然大怒,当日便将尚安府长史打下牢中审问。” 慕辞冷笑——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狂暴武断。 却也不禁在心下犯愁——他父皇这么大张旗鼓的一通乱杀,只怕是打草惊蛇,反倒更难查其案实…… “那尚安府长史可审出了什么?杀的那几个尚安府令又是以何罪问斩?监察不利?还是包庇连坐?” 听罢殿下这一连几问,晏秋却是“嗐”了一声叹,道:“眼下当务之急殿下还是应尽快回国,复得大势方有余力顾及旁事。” 慕辞无言以驳。 “那你此来琢月,可在途间遇到过女帝的人?” “倒是知道有个在流波镇调查殿下的人,不过臣并未与之会面,便留书与镇守,托他替我转交。” “那是你先到的琢月,还是他?” “这臣就不清楚了,不过就算是他晚到些,这几日功夫也该快了。” 快了…… 想到与花非若临别在即,慕辞心中隐生惆怅。 可他也确实该回国了…… 第83章 将离(三) 今日朝会上,女帝与大臣们还算和谐的议定了出使人选,毕竟左师姬月不论是资历亦或才能,皆是最符于此番出使重责的人。 朝罢后花非若匆匆去扶诸殿应付罢群郎,便连忙赶回后庭找了一圈他心心念念的慕辞,然他却还没回宫来。 找罢无果,花非若也就静了心的回到了清绪殿中,却才一坐下身,便又思绪纠绕的开始想他了。 他该是去见了那位故人吧…… 想着,花非若又微微叹了口气,此刻缱绻稍止时便又不禁回想起了他燕赤王的身份。 史籍中记载,朝云天始三年,燕赤王率兵攻破月舒国门,自此月舒宗室倾灭…… 先前为燕赤王假死的消息所惑,叫他以为自己当下所处的时代是另一条谬误的时间线,因此还令他迷茫不知该怎么走下去。 而现在,谬误的一切又被翻转,他曾在史书里了解过这个时代的脉络已平铺在眼前…… 突然间,花非若只感自己的心被一块巨石压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会儿让他了解了真相…… 花非若深深叹了口气,却还是没法舒缓心里哪怕一丝的沉压。 他偏偏投舍成了月舒的女帝,假若一切皆依历史的正轨而行,岂不就意味着他和慕辞总有一日会兵刃相见? 这个可能,他只光是想想就已经感到有些裂心之痛了。 “陛下~” 刚走进殿门慕辞就隔着屏风戏唤了一声,而后又微微侧了身,探眼去瞧座中正在繁忙的花非若。 而今日却不同于寻常,花非若并没有专注的忙着批阅奏疏,而只是愣坐在案前,似有些惊愕的看着他。 慕辞走过去,自然而然的坐到他身边便亲昵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嗅着他怀里的温香。 温存忽近,花非若恍惚了一愣,又听着他在自己耳畔呢喃着说了一声想他,自此方才那些沉压尽皆释然,便也笑着搂住了他的身子,“回来了?” 慕辞笑吟吟的抬起脸来,掀开将他脸容遮住的冕旒,轻轻衔住了他的唇瓣,绵磨着舔了两口。 花非若温顺的由着他吻罢,睁眼就见那双金珀般璀璨的眸子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被他这样盯得有些局促了,花非若下意识垂眼避了避,笑问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呀,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儿。” 花非若更被他逗笑了,便也戏着怨问道:“你难不成就只喜欢这张脸?” “哎哟我的心肝儿……”慕辞被他一句驳得无奈,又笑着把他搂得更紧了,“我这不就只是夸你一句嘛,可不带你这样抠字眼的!” 他那一声“心肝儿”真是叫得花非若魂都颤了,不禁又是一阵脸红。 慕辞最喜欢看他脸红害羞的样,便又往他脸上狠狠嘬了一口,“你什么我都喜欢。” 他一上来便抱着自己又亲又逗,花非若足是压了一百二十分的理智,才克制住了自己的满腔念火。 “你怎么不说话了?” “嗯?”花非若应着一转眼,慕辞便贴上来轻轻吻落在他唇角,却顷刻就见他脸上又微起了薄红。 “你怎么又害羞了?” “有吗……” 花非若抬手触了触自己的脸颊,好像是有点微微发烫,于是又下意识瞧了慕辞一眼,而慕辞却被他这莫名无辜的眼神惹得生笑,便轻轻捏了他的脸一把,“你先前就是因为这样害羞才不敢理我是吧?” “嗯……” 他越是这样乖顺,慕辞便越是想欺负他,于是两只手都捏住了他的脸,就这样逮着他戏嗔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榆木疙瘩呢!呆成这样,气死我算了!” 花非若乖乖听着他数落,心里却暗暗寻思,他那也不能算是榆木疙瘩吧,开窍是开窍了,就是没敢说罢了…… 一直贴着他偿足了自己这两个时辰不见他的想念,慕辞才终于舍得把他放开,老老实实的待在了一边。 “你今日去南城,是去见昨夜那位故人吗?” “嗯。”慕辞点点头,又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思索了一会儿,道:“关于我的身份……” 听他低低开了个头就又止住了后辞,花非若便挪眼去细细观察着他的小表情,“还没想好怎么说吗?” 慕辞怏怏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看着他这自己又想说,又自己闷闷不乐的小别扭样,花非若实在有些想笑,却还是忍住了。 “要不,我先给你看件东西?” “什么东西?” 花非若便将那封手书取出,递给他。 慕辞展开此书,都还没开始细阅其中内容,便已一眼认出了书中字迹,遂愕然瞧了他一眼。 而后概然一番阅过,则知这封晏秋写与女帝的手书里已经将他此刻想坦白的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述明了。 “这信,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日。” 慕辞愣了一愣,“那你岂不是前日就知道我……” 花非若笑着点了点头,“嗯。” “那你怎么还装作不知道?还答应让我暂时不说?” “嗯……因为刚看到这信知道你是谁的时候,我也很震惊……” 他一脸平静如常的说出了“震惊”二字,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与之相干的神色。 “然后我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跟你说这事,所以才没立即告诉你,后来昨晚在南城的时候你说你暂时还不想告诉我,那我想着就随你好了,就也没跟你提起这事……” “……” 面无改色也就算了,就连解释的语气也是那么温和平静…… 平静得毫无波澜。 原本慕辞还挺担心他如果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有所疏远,眼下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 于是慕辞松了口气,却像极了一声长叹。 看他这样像是因为自己过分平静的反应感到有些失落,花非若连忙解释:“知道你是燕赤王,我真的很震惊……就刚刚你进殿前,我会想起这件事都还觉得挺不可思议呢……” “……” 虽然花非若自觉解释的很真诚,但就慕辞的反应看来,好像有点越描越黑的意味…… 于是花非若也叹了叹,罢了继续解释的念头。 “非若~” 突然软腻腻的唤了他一声后,慕辞又往他身边贴近了些,亲昵的将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将脸也凑上去搭在他肩侧,尤显乖巧的看着他,“我知道你脾气最好了,那我再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 “嗯,你说。” 慕辞又贴上去了些,凑近在他耳畔,又微微偏了头,留意着他的神色,“其实……我没有失忆。” 花非若眉梢微挑。 “我一开始说失忆,其实是……蒙你来着……” 原本慕辞该说的是“骗”,但话到嘴边时他又觉得说骗好像略重了些,于是临时绕成了另一个字。 说完,慕辞便乖乖的倚在他肩上打量着他的神色。 花非若转过眼来瞧见了他这副又乖又狡猾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了一勾,便抿唇忍了忍笑意后,看着他,“哦。” “哦?” 慕辞纵起身来,匪夷所思的看着他,“没了?” 花非若不禁笑了,“你都自己跟我坦白了,我还能怎么样?” 虽然慕辞也不想要他把自己怎么样,但这反应也太过平淡了点吧! “你都不想说点什么?” 花非若笑着摇了摇头。 连他是燕赤王这么惊天的消息他都接受了,这点细枝末节的事当然也就不算什么了。 但见慕辞还是那一脸不能理解的看着自己,花非若又无奈的笑着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怎么了?你是想要我说你还是哄你啊?” “你就一点不在意我一直瞒着你这件事吗?” 就因这事,慕辞还内疚好一阵子,觉得自己不能坦诚待他这事,实在是有愧于自己对他的爱慕之情。 “你呀,一天天净纠结些什么呢?”笑问着,花非若轻轻将他搂进怀里,温言道:“你我本是萍水相逢,在没有真正交心之前当然不应强求你对我坦诚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语调总是能让人很舒服,慕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声在自己耳边说话,真是如沐春风一般,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心也软成了一团柔絮。 却也不禁心生担扰。 “你这样柔解人意,谁与你相处都再舒心不过了……但若是有奸邪之徒对你居心叵测该怎么办?” 花非若轻然一笑并未作答,只俯首在他发间轻轻落了一吻。 第84章 将离(四) 入夜,慕辞仍粘着他要与他同枕而眠。 许多时候,他真就像个孩子似的,调皮捣蛋的总爱与他闹腾,现在互明了心意之后,在他面前更是肆无忌惮。 这哪里像是那个史料里记载的当世杀神…… 夜深人静未眠时,总是最爱胡思乱想,也就任着思绪翩绕了那么片刻,白天压着他心沉的那份思索便又攀上了脑际。 此时慕辞靠在他枕上睡得正熟,一手还扶在他腰间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在父母的引导下读着史书,成年后也一直以来都研究着历史,故很清楚每一场战争的背后都是无数长期积压的矛盾斗争,在真正的覆水大局之下,哪怕是位高权重者也未必能左右得了局势。 故哪怕没有燕赤王,只要会发生那场战争,也一样会有其他人来统帅三军指挥战局,只要大局如此,所有的一切仍然会为大势所倾…… 思绪越绕越远,但这件事终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间能思惑。 花非若隐感沉重的叹了口气,却无意间惊扰了身旁本熟睡着的慕辞。 慕辞醒神时动了动身子,却并未睁开眼来,只是又收了收手上的力道,将他揽紧了些。 “睡不着吗?” “嗯,有点……” 慕辞轻声笑了笑,稍一侧身,唇息便贴在了他耳畔,“有什么事明日再想,再过不了多久你就该上朝了,纵是国事繁忙也不能这样熬自己。” 他的缱绻耳语果然有效抚缓了花非若一腔乱思沉坠,应了一声后便如他言乖乖止思休息了。 次日凌晨,慕辞养足了精神,便随着花非若一同起了床,侍人们入殿伺候时他就避在屏风后静静看着女帝梳妆的背影。 伺候完女帝整冠盘发后,俞惜便领着侍人们退至殿外等候。 侍人们一走,慕辞便立马来到妆台前坐下,悠闲的靠在一边,支起肘来托着脸,静静看着他捯饬胭脂粉黛。 其实他天生的容貌便已足可动人心魂,加以粉饰也只是为掩去他眉目间本属于男子的英气,而求取阴柔不露破绽罢了。 看着他胭脂点就红唇色泽更艳,慕辞醉神间欲念又起,便微微迎前了些,但花非若却只专注着自己的动作,并没有留神到旁边的人对他已蠢蠢欲动。 “非若~” “嗯?” “我想尝尝你的胭脂。” “尝胭脂?” 花非若笑着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心想胭脂有什么好尝的,却瞧他眨巴着眼看着自己这满为期待的模样又不忍拒绝,便只好伸手去取那存放胭脂的小罐。 然他才刚伸出手去,慕辞便已扑过来双手将他的脸捧起,狠狠的一口咬住了他的唇。 他突然吻过来,花非若还诧异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他那“尝胭脂”的意思原来是这个。 人心总是贪念无穷,原本慕辞只是想在临走前对表明自己的心意便足矣,却与他同枕而眠后,竟又更生了想将他据为己有的念头,先前还能以吻止念,现在却是愈发收不住了…… 花非若没有一丝抵触的任着他胡咬,便纵容得慕辞愈发肆无忌惮,其念灼燃,狠狠贪舐着他温软的唇瓣。 却有一下慕辞咬得实在用力,花非若不禁倒抽了一丝凉气。 慕辞为他吃痛的一声陡然惊回了理智,才克制住了自己过分的念头,捧抚着他的脸,细细察看他的唇,“弄疼你了吗?” 被他深吻若此,饶是花非若一身铁打的理性也没法在此刻止回温存,便没作言应,而托住了他的后颈,重新迎吻了回来。 花非若柔柔的封住了他的唇息轻轻绵磨,惹得慕辞几回心急得想咬他,却又怕再弄疼他,便只好捺住性子,与他轻柔,而花非若本托住他后颈的手又顺着颈肤轻轻抚至颊侧,微微施力压了他唇颌轻启,慕辞才一瞬未留神,便触他舌尖欺入,两相纠缠软腻,更是令他昏然酥骨。 深深缠吻着他,花非若又将他的身子也紧紧锁入怀中,胸膛紧贴时,便能感受到慕辞的心跳也在擂擂成震。 深吻几近窒息时,花非若才终于抽离了片刻,慕辞却已大乱了喘息,也慌乱了神识的,双手紧紧攥着花非若的衣裳,有些不知所措,“非若……” 他迷迷糊糊的唤了他一声,低低的嗓音缠着促乱的呼吸,旖旎缠绵,花非若笑着应了他的低唤,轻轻吻了他的眼,掌心不由自主的在他颈间柔抚,更将慕辞的肌肤触得滚热不已。 怀里的人实在是令他贪醉不已,花非若似是无奈又笑得柔溺的轻轻叹了一声:“你呀……” “我怎么……” 慕辞笑应不过几个字,后面的话便又因他唇息缠近而低若气吟,花非若也在这时轻轻端住他的下巴,指腹柔柔的碰过他的唇瓣,仅游丝之隙间令他唇齿微启时又再度俯首深吻,绵缠温软。 他这回吻得更为强势,便叫慕辞深陷于他怀里的缱绻,竟像是被他抽空了骨髓似的,一身脱力,只能绵软的挂在他怀里。 被他这样一缠,花非若真是上朝的心思都没了,奈何时辰已近,他纵是百般不舍,也只能强忍着把人放开。 吻犹缠深之际,他忽而抽之即离,慕辞愕然睁眼,抬头看着他。 “我去上朝了。”说罢,花非若又在他额上轻轻落了一吻后,便起身离开了。 而慕辞却还愣在原地,思绪犹缠陷在方才的温存之中,心跳久久难息,便仍然呼吸浮乱的一直看着他出了门,又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 身子渐渐冷静下来后,慕辞的心情也因之有些低落,扶着桌角站起身来,十指竟仍是麻的。 花非若前去上朝,偌大的宫殿里霎然冷若冰窟,慕辞一个人在后庭中待了一会儿,却仍是觉得郁闷的难受,便绕去前庭,钻进了他日常理政的清绪殿里。 今日朝罢后因仍有要事需与大臣商议,花非若便遣俞惜去提前释了候在扶诸殿中的郎臣,朝会方散便回到了清绪殿。 慕辞在偏阁里听见了动静,本想迎出去,却突然发现还有一位大臣也随入了殿中,便又只好乖乖退回去。 “爱卿所呈出使议言,朕已阅过无碍,诏卿入殿乃是另有一事需托付与卿。” “陛下请吩咐。” “氐人湾、燕赤王一事你想必也有所闻吧?” “臣知朝云皇五子燕赤王战亡于氐人湾。” 听得殿中忽而议起了他来,慕辞不禁愕然警敏,便下意识竖起耳朵来听其详细。 “燕赤王并未战死,而眼下也正在月舒国中。” 左师惊怔于堂下。 “在流波镇时,朕与燕赤王偶然相识,也曾几番蒙其所救,而他之所求不过回国以证其身。” 说着,花非若从手边的匣中取出一封以帝玺盖封的手书,交由侍旁的俞惜递与左师。 “此事之详细,朕已尽书其中,届时便请爱卿将此书面呈与东皇。” “谨遵圣意。” 花非若点了点头,最后叮嘱道:“此事莫与旁人议。” “了然。” 收起手书后,左师便行礼告退。 应付过面见大臣的排场后,花非若便依寻常习惯,将侍在殿中的人尽遣于外,好给自己留一番不必端戏的清静。 侍人尽出后,殿中一片清静,花非若也静下思绪,开始批阅奏疏,却才执笔便忽而察觉宁静中似有一道熟悉的动静。 慕辞避在偏阁帘后小心翼翼的窥望着花非若,又轻手轻脚的往他注意不到的方向挪了挪,伺机而动。 了然是那个捣蛋鬼在自己身后蠢蠢欲动,花非若唇边不禁抿起一丝笑意,便佯若无知的继续蘸墨待书。 也就在这会儿,慕辞唰的窜到他身后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花非若自然骇若一惊,转头笑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慕辞也老实交代:“早在陛下入殿之前就进来了。” 花非若笑着摆了笔,轻轻点了他的鼻尖一下,“调皮,吓到我满意了?” 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总像是在哄孩子似的,而慕辞也十分受用,便往他脸边亲了一口,而后又贴在他耳边轻轻厮磨。 耳边、脖子也都是花非若身上尤为敏感的部位,故慕辞才刚贴上来他便经不住戏的笑着想避开,但慕辞此刻与他亲热的念头正盛,自然不会任他逃开,于是一手紧紧锁住他的腰,另一手则固住了他的脸,更是念火灼灼的轻咬住了他的耳朵。 “阿辞……别闹……” 被他一声“阿辞”唤得耳根一酥,慕辞更禁不住笑道:“你叫我什么?” 花非若实在快遭不住这酥痒入骨的罪了,便又挣扎着想避开。 而他一动,慕辞更是心痒难耐,便更将他死死抱住,“你再像刚刚那样叫我一声,我就放了你。” 花非若无奈了,“阿辞,别闹了。” 他这柔柔的一声“阿辞”真是叫得酥进了慕辞心坎里,放手的约定立马就被抛去了九霄云外,于是慕辞非但没有撒手,反倒更是用力的将他的身子锁紧,又俯首往他脖子上狠狠亲了一口。 再任他这么闹下去,花非若又要没心思理事了,且知他也不愿撒手,便反身将他逮住,一臂扣住了他的腰将他压进自己怀里,而慕辞也颇依顺的就应着他的拥揽靠在了他腿上。 一躺进他怀里,慕辞便显了一面乖巧之色,在他怀里蹭紧些后便笑嘻嘻的轻轻拨了垂在他脸前的冕旒,弄得一颗垂珠轻轻弹到了他脸上。 看着眼前本是用于约束仪态的珠串被他弄得七上八下,花非若顿觉躺在自己怀里的仿佛是只捣蛋的小猫,胡闹一通后就贴着他撒娇,真是让他没有一点办法。 “调皮!” 被他戏嗔着责了一句,慕辞却甜丝丝的笑了两颊生靥,又双手握住了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满是乖顺又亲昵的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完了,这回是彻底没心思好好干活了…… “你呀……” 看着他对自己无奈的样,慕辞就像是奸计得逞了似的笑了,又狡猾的摸了摸他的手。 花非若实在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视线也根本没法从他身上挪开。 看了他一会儿,花非若低低叹了口气,慕辞立马笑问:“怎么突然叹气了?” “一想到你要走了,我就有些舍不得……” 见他愁色入眼,慕辞也心落惆怅的吻了吻他的掌心,“我也舍不得你……” 然虽如此,花非若也明白他的意愿绝不会留在这里,于是叹罢又将他揽进怀中,轻轻吻在他颊侧后,又在他耳边轻语交代:“方才我已将手书交由此番领命出使朝云的左师,届时她会将此书面呈与你父皇。” 慕辞点了点头,也迎起些身来,搂住他的脖子,“谢谢你……” “别跟我见外。” “嗯……” 慕辞应着他的力道又将他搂紧了些,脸也轻轻倚在他肩上,“只要有了你的手书,让皇帝知道我还活着,我就能回去了。” 尹宵长没能将他的尸首带回,而后遣派的刺客也没能得手,即便如此太子也依然煽动大局四处散播他已身死的消息,仅凭此一点,慕辞也可猜知太子一定封锁了任何可能助他回朝的路途,而他眼下势单力薄根本无力与之为抗,若不借以女帝之力将他仍活着的消息越过太子直接传达给皇帝,他只怕是真连国都回不了了。 一想起这事,慕辞便不由觉得有些心寒—— 好歹他也为了守国边境立下过汗马功劳,而今却就是想回个国都得如此费尽周折…… 而听他这话说得如此委屈,花非若更也心疼不已,搂住他身子的手抚慰着轻轻拍了拍,温声道:“我已在手书中言明,请东皇出派与你熟识的大臣至边境来迎你回国。” 慕辞却笑了。 以皇帝待他之凉薄,岂会派人来接他? “他只要看到手书就够了,届时我自己回去便可。” 不过三言两语间,花非若便已体会到了慕辞与他父亲之间是何等疏离冰冷。 “我岂能让你如此毫无依保的回去?他们既能在铁角峡发动兵变,又如何不会在你回国途间动手?叫朝廷遣大臣来迎你,至少能多一分保障。” 自他生母、养母离世后,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的安危了…… 慕辞心中隐生几分酸楚,突然竟有些哽塞,便攥了攥他的衣襟,低落道:“他不会管我的……” “他不管你我管你,届时东皇若真不遣大臣来迎,那我便遣使将你送回去。” 与他相识这么久以来,慕辞还是头一回听他以如此不加以柔转的语气说话,突然间竟强势得不是一点半点。 却也就只强势了这么一句后,花非若又还是柔回了语气,像是哄他一样的说道:“在朝云回复之前,你就先乖乖待在这里,好不好?” “嗯……” “那你的故人,也该与他说一说情况吧?” “我会给他写信。” 听他应得乖顺,花非若便也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把他好好护在怀里。 第85章 入情 只要没有大臣入殿请见,慕辞就一直待在花非若身边,或静静的在一旁看书,或在他疲乏休息的间隙与他嬉闹闲谈,要不就静静的看着他发呆,总之只要待在他身边,慕辞心情就格外愉畅,时间也就过得飞快。 转眼又入了夜,一如寻常的共同吃过晚饭后,慕辞又陪着他同入了寝殿。 关上寝殿的门,花非若才终于得以卸下一整天沉重的包袱,于是在门边长长舒了口气后,才转身去屏风后卸妆更衣。 互通了心意后,慕辞也就不再避掩自己对他的觊觎,坦坦荡荡的就跟去了屏风后看着他宽衣解带。 人这贪心的毛病实在是无可救药。 起先他心心念念的不过就是期望能在临走前一表心意,好全了此番思慕不留遗憾,却着实是低估了他对花非若愈发得寸进尺的念头。 花非若才刚将外衣脱开,慕辞便从身后抱住了他,却不说话也不戏他,就只是轻轻的将下巴搭在他肩上。 “怎么了?” 花非若问着回头,却见慕辞像是无奈的叹了叹。 “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还如此毫不回避的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就不怕我对你……” 未尽的后辞,慕辞笑叹着掩去了,旋即便又长长的叹了口气,更紧紧的贴住了他的身子。 背后传来了他的隆隆心跳,花非若也为之意乱,且知自己对他也是那般欲念炽灼,便笑着反问道:“那你这样贴过来,就不怕我?” “我念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怕你……”渐而迷乱的心绪令慕辞再也无法抵抗他身上温香的侵袭,于是话音渐落渐低,逐而化若轻息叹吟,而唇息则游拂在他颈间,小心翼翼的点触着。 “我爱你,非若……”呼吸浮乱的低言着心意,慕辞已克制不得的游吻在他颈间,手也探入他衣中,摸索着去解那久久勒缚着他腰身的束带。 “阿辞……”花非若根本阻止不住他招惹自己念火的动作,每次就算抓住了他的手,也只能任着他将自己的束腰解开。 到了克制的极限,慕辞已没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能一边胡乱吻着他,一边用最后的理智对他说:“你若不愿,将我推开便是……” 解开的束带落地,慕辞的手便毫无避拦的落抚在他腰间,却只一触便令花非若皮肉具惊,不敢任他胡闹只能转过身去将他狠狠扣进怀里,一手紧紧按在他腰后制住了他整个身子,另一手则托住他的颈颌俯首深深吻住。 被他这样一招惹,花非若也已心绪大乱,便在缠吻隙间仍紧紧贴着他的唇瓣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能把你推开?” 慕辞已被他吻得醉乱,不知该作何言应,便又在唇舌相缠的一瞬间恍惚着松了力,一个不留神竟被他拥揽着跌入了榻絮之间。 慕辞惊了一瞬慌乱,再回神时已被他死死压住。 “非若……”慕辞惊慌得轻唤了一声,后辞却再度被他吻止。 他居高临下的吻势迫得慕辞几近窒息,胡乱的双手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襟竟有些发颤。 “等、等一下……非若……” 花非若应声收住了吻他的动作,乱着呼吸看着他。 暖色稍暗的灯光下,他看着花非若那双一向沉稳平静的眸子也蒙上了意乱的氤氲,而被他微微扯开的衣襟下则露出了他的一段本是白皙却微微惹红的锁骨。 事已至此,就算是雷打的清规戒律也压不住这帐絮间的炽热。 在他的注视下,慕辞竟颤得连嗓音都在发软:“我爱你……” 花非若听着他呢喃的又一次对自己表白,正思索该怎样回应时,便忽觉襟前一沉,慕辞就双手拽着他又迎吻了上来。 花非若刚刚还在思索若是他不喜欢这样的话,自己也绝不强迫他,却接着就听见他厮磨在自己耳畔道:“只要是跟你,怎样都好……” 哪怕一腔思慕已然得偿,慕辞这句话也仍然动听得令他心颤。 花非若如拥珍宝一般将他捧吻,层层解开了他的衣裳,而慕辞也胡乱的将他的衣襟扯开,终于肌肤相贴时一枚木符从怀中滑落,花非若顺手将其捡去了一旁。 心甘情愿后,慕辞便任自己溺入他怀中,却仿佛置身烈火一般,不过须臾便又局促不安了起来。 “非若……” 慕辞惶然将他搂紧,而花非若应他的仍是柔溺一吻,如此慕辞又渐渐适应了如此无隙的亲密,却逢相融之际,慕辞再度心魂大乱,映入眼中的一切皆是天翻地覆,更也在他唇间窒息,只能无措的避开了他的吻。 烛影半残,光色落暗,一阵风过云开显月,夜入静谧,霜露初凝,帐中一片融暖,缠乱的褥絮间慕辞已彻底失力的跌躺在他怀中。 等思绪重新收回理智时,殿中灯已燃灭,一片压眼的黑暗里,花非若却能瞧见自己怀里的人竟是满面泪痕。 “阿辞?” “嗯……?” 慕辞应他的声音也哑然无力,花非若心中一绞,回想方才竟也是一团混乱,甚都忆不起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他折腾成这样。 “是不是很疼?” 慕辞本是摇了摇头,却又迟疑着思索了一会儿,便将脸埋在他怀里,“还好……”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怎么出来的…… 一想起自己方才恐怕就像是失智的野兽一样,花非若便觉心中惶惶难安,于是又将他抱紧了些,低声问道:“是不是让你很难受?” 慕辞摇了摇头。 “对不起……” 突然听见他道歉,慕辞疑惑的抬起脸来,却只能借着透入窗纸的一抹薄薄月光约莫瞧见他的些许影廓,便伸手去触了触,指尖穿进了他的发里,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之前还以为你对我一点不感兴趣呢,真是低估了你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 慕辞笑着抽出双手来环住他的脖子,“以后不会哪样?” “不、不会……”花非若辞竭,被他这句问得双颊又是一阵滚热,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又俯身下去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感受到他的温息落在自己颈间,慕辞忍不住心痒了一笑,只觉被他碰到的地方都刺挠得成了一片灼痒,实在忍耐不住了便往他肩上轻轻咬了一口,又贴在他耳边问道:“喜欢吗?” 原本就还没缓过劲的花非若再被他这么一问后更是面红耳赤。 “你觉得呢……” 慕辞笑了,心想——这美人真是……都将他吃干抹净了,竟还能羞涩成这样! “你就不能直说吗?” 而此刻的花非若实在是被他一句句问得羞的不行,便只是紧紧抱着他,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慕辞也感受到了他趴在自己怀里的羞涩,于是一手轻轻顺着他的长发以作安抚,一边仍贴在他耳边狡猾的诱言:“你要是喜欢,那我下次还给你,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给了。” “喜欢……” 听他扭捏的应在自己耳边,慕辞笑意难抿,于是得寸进尺:“那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和我……” 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花非若慌忙一吻封住了后辞,慕辞也就只好依顺的从了他的吻。 “乖,睡了吧。” “好吧……” 乖乖应着,慕辞又习惯性的往自己胸前去摸那枚贴身戴着的木符,却只摸了一把空,于是霎然惊醒过来,坐起身在床上四处摸找。 “你在找什么?” “我一直戴着的护身符……不见了……” “是这个吗?” 慕辞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只凭手感稍作摸探便知就是那自己一直贴身戴着的木符。 “你从哪找到的?” “刚才……看见它掉下来,我就把它放在枕边了。” 见他如视珍宝般的将这小小的木符捧在手心里,花非若便也从后头搂住他的腰,瞧着他掌心里的东西问道:“这小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嗯……是我母妃在我初登战场那年给我的护身符……” 听他提起他母妃的语气显然有些沉重,花非若便没再问下去了,只是在他鬓边吻了吻。 重新将木符在脖子上戴好,慕辞便又转头在他唇边轻轻舔了一下,花非若却没任他吻离,而一把按住了他的后颈,深深含住了他的唇,将他身子在怀里抱正后躺了下去。 慕辞趴在他身上仍被他紧紧按着缠吻难分,如此又绵磨了好一会儿,花非若才终于放了他片刻喘息。 这美人平日里待他那般羞怯,此刻在床上倒还热情了许多,虽然颠鸾倒凤的位置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他还蛮喜欢美人对他这热情劲的,于是慕辞又双臂缠紧了他的脖子,贴着他的唇息不怀好意的问道:“你现在总不爱搭理我,今夜怎倒还贴着我来了?” “我什么时候不爱搭理你了?” 慕辞有些头重的将脸埋在了他颈间,“明知故问……” “困了?” “嗯……” 花非若又在他脸边轻轻吻了吻,便将他放回褥絮中,“睡吧。” 第86章 将离(五) 迷迷蒙蒙的一夜深眠初醒,慕辞觉怀中空冷,便翻了个身,困倦未消的在褥絮中一阵摸索,又恍惚了好一会儿后才睁开眼来,发现花非若并不在身旁。 “非若……” 本已整装完毕准备前往上朝的花非若突然听见床上的人唤了自己一声,便又连忙应着折回屏风后,在床边坐下。 此时慕辞趴在他的枕上,薄被只半掩着身子,正睡眼惺忪又笑意绵绵的看着他。 看着他这般温顺的模样,花非若也暖化了心肠,便柔柔抚了抚他的脸,“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 瞧着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柔得缱绻化水,慕辞心里美滋滋的,便趁他给自己盖被子时又捉住了他的手,往他掌心里亲了一下。 他这小动作又闹得花非若心痒一笑,便轻轻戳了戳他脸上笑意盈暖的靥窝。 “我去上朝了。” 花非若起身,又依依不舍的看了他两眼后,才出了寝殿。 他走后,慕辞也就没了睡意,只又稍躺了片刻醒了醒神后便一如寻常的想一个翻身坐起,却才猛的这么一动,他全身便像是被人拧过似的骤然间酸痛不已,于是又重重摔了回去。 慕辞跌回床上后又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体会到昨晚和他那一夜缠绵后的余劲。 再起身时,慕辞便小心了不少,坐起身后又扶着腰杆稍缓了片刻。 那美人平日里瞧来如此娇柔温顺,却还是把他折腾的挺惨…… 虽说眼下身子酸累得有些来气,然昨晚那事到底也是他自己先招惹后又心甘情愿的,哪有什么可埋怨的。 何况他又哪里忍心怨他的心肝儿待他热情太盛。 于是慕辞自己坐着缓过劲后,便站起身来寻衣,却转头就瞧见他的衣裳早已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摆在了床边。 - 今日一晨,晏秋便收到了燕赤王遣人送来的书信,信中言称,女帝已将手书交由将遣往朝云的使臣,归程之期便等东皇回应后再定。 看罢此信,晏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女帝出手相助,燕赤王回国此事便十拿九稳了。 使队不日便将启程,于是今日朝罢后,左师又入清绪殿中与女帝和丞相最终定议出使之策。 事定后左师便先一步告退,而丞相则仍留殿中,待左师离至殿外后方才问道:“燕赤王此事,陛下恐怕还需再三斟酌。” “愿闻丞相之忧。” “此事真假远于月舒实难验定,其事若有伪,则损帝书之威,哪怕此事属实,而其乱生乎于邻国储君与亲王之争,此事广及社稷之局,私入宗室之隐,月舒实不宜之插手。” “丞相之所言,朕亦有所斟酌,故于手书中并未言及其皇子斗乱之事,而燕赤王之真伪,朕亦请言东皇先遣与王熟识之大臣于边境迎见,如此应可全此事无碍。” 听罢,丞相点了点头,“如此倒是妥当。” 既知手书一事已无碍后,丞相便也请退了。 出至清绪殿外,丞相正缓步下着殿前阶梯时,忽见有一郎君正从后庭的方向往这边走来,便诧异的瞧住了那也着宫服的郎君,却不知这是哪个宫里的郎主,竟能在女帝的宫苑中如此肆意闲走。 慕辞远见前方有大臣方出殿门,便也在原地止步向其颔首示礼,丞相受之亦拱手还礼。 只远远一照面后,丞相便收了打量的目光继续走下阶梯离宫而去,而慕辞亦是看着她走远后方才进了清绪殿。 慕辞上殿时,花非若正蹙着眉盯着一本折子思索批言,余光瞟见了正缓缓向他走来的慕辞,便立马收住神态里的异色,笑吟吟的看着他。 今日慕辞一改平日里活蹦乱跳的举止,老老实实的缓缓登上座前高阶,又慢慢的在他身边坐下。 见他像是有些蔫哒哒的,花非若连忙问道:“身子不舒服吗?” “嗯……”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慕辞却巴巴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腰上,“这里不舒服,你帮我揉揉。” 花非若恍然一怔,旋即便明白了他说的不舒服是什么,于是脸颊又不自禁的热了起来,便一手轻轻揉在他腰间,却又局促的将脸避去了一边。 “你怎么又害羞了?”慕辞笑问着,轻轻靠在他肩头。 “我……”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很容易脸红,最夸张的还是初中那会儿,跟女生说话都会脸红,腼腆的不行,也是一直到了大学才稍好些。 本来他对男孩子倒也不敏感,只是奇怪的对慕辞这样而已…… 看着他羞得话都应不上来的模样,慕辞心里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便凑上去在他泛红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可爱?” 虽然觉得“可爱”这个词被用在自己身上有些怪怪的,但被慕辞这么贴着他也还是挺受用的,便笑着抿了抿唇。 “昨夜……”花非若低低的嘟囔了一声,慕辞便抬头瞥了他一眼,“嗯?” 一说起昨夜那一晚的意乱情迷,花非若多少还是有些局促,便又脸红着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问了出口:“昨夜……是不是让你很难受?” 慕辞“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顿让花非若更是局促的不敢看他。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会这么问?” “……” 他就是不知道才问的啊! 这种事不管是他走江湖的那二十五年,还是当下成了女帝的这辈子都是头一回,实在是不通门路…… “我只是……怕你难受……” 慕辞又笑了。 昨晚他也是稀里糊涂的,要说哪里难受倒也不至于,只是起初有些疼罢了,却不足为碍。 于是慕辞又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贴在他耳畔几许狡黠的戏道:“这都一夜过去了,我也不记得了,不如今夜再试试?” 慕辞呢喃轻语的热息在他耳边落得微微腻潮,戏得他此处肌肤又是一阵痒酥,正想避时,慕辞又往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嘶……” 花非若霎然间耳朵都红透了,慕辞却是鼻息轻哼了一笑,又循着他的下颌一路点吻,终而掀起冕旒轻轻衔住了他的下唇。 得偿所愿的又尝舐了一番他的美色后,慕辞便心满意足的静静坐在一旁看书。 而花非若却是看着今日这一本又一本诡异的折子,隐觉头大。 今日出现在他桌上的奏折有近半数都参的是御铸府的掌府百里允容。 从他翻到了御史中丞参的,责言百里允容大失掌府仪责的于府中纵火烧了一资历颇老的师长所造将献与金祭的铸架的第一折后,而后至少跟了有七八本折子都在弹劾百里允容,此中除了大说其说百里允容烧铸架一事人神共愤外,更还细数了诸如百里允容傲慢无礼、行事乖张等许多往日过责。 综合十来折看下来,这些个弹劾的内容一句话总结就是——百里允容此人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年轻气盛、目无尊长、德不配位,难当掌府一职。 其实百里允容这个人花非若的印象不是很深,若不是今日被这么些折子弹劾上桌,花非若甚至都不一定能想起朝中还有这么一号人,故看罢折子后也是在女帝往昔之忆里刨找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此人乃是中原楚国人,去年春时由丞相举荐入朝。 第87章 将离(六) 御铸府本隶属于玄镇营,专司于军械养护及铸架打造,其下又设常铸府,由御铸府掌府与工户内史协理。 御铸府掌府与工户内史虽品职相当,但御铸府并不涉于朝政,因而每日并不朝见,也鲜少上奏启事,也就难怪女帝对这个人没太多印象。 花非若又反复将弹劾百里允容的折子翻看了几回,越发觉得疑惑,便起身去旁边存放官籍的架子上找这百里允容的籍录。 花非若在旁边的书架间刨找了好一会儿也没回来,慕辞顾之见他又往更深里去了,便也起身寻了过去。 百里允容乃是天下第一机铸师、朝云机铸府掌府欧阳青的亲传弟子,故在去年春时月舒前任御铸府掌府告老还乡后,丞相便亲书三封长信将其邀至月舒国,并上书向女帝举荐此人接任御铸府掌府一职。 但要说此人是丞相一手举荐上来的话也并不妥,因当时选任掌府并非只凭举荐,而是在众臣议论荐上名单之后再行造械比试,这百里允容便是在比试中实打实的凭着“镇”、“循”、“兼”三座攻战架型力压群雄取胜获职,且在比试之后,其架型也获准铸造并派于军中测用。 只是因为百里允容的任职打破了御铸府内择其任的惯例,因而留下了些话柄,更惹了那些败于其下的师长怨气横生,矛盾也就如此萌开了。 慕辞一走过去就瞧见花非若正捧着写有百里允容名字的官籍细细阅着,便不禁惑然问道:“你怎突然看起他来了?” 听他这么问来,花非若眉梢一挑,“莫非你认识百里允容?” “他师从欧阳青时倒是见过几面。” 花非若笑着合上籍录,“那还真是巧了。” “他犯什么事了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参他烧了个师长的铸架。” “烧铸架?”慕辞诧异。 花非若笑眼瞧着他,“是啊,御史中丞参的,跟着还有好几本折子都弹劾他呢。” “原来如此……” 正巧慕辞也认识这个人,花非若便趁机问道:“这种事在朝云也会被参吗?” 慕辞笑了笑,些许意味深长,“他师父欧阳青的脾气可是比他要火爆的多了,毁掉看不顺眼的铸架都是寻常之事,谁若真想凭此参他的话,只怕折子都不够写。” 听着他戏谑的述着此事,花非若也忍不住想笑。 “说实在的,我也挺好奇这事怎么就会被御史中丞给参了呢。” 御史台虽有监察百官之责,却也不是随便什么鸡零狗碎的事都会往上弹劾,百里允容焚烧铸架此事说到底也只是御铸府内的矛盾而已,其影响也并未波及于外,加之百里允容身为掌府,对其部下自然有问责监管之权,哪怕此事在旁人看来过激失仪,但只要百里允容本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这点程度的小矛盾也构不成处罚他的罪由。 但依花非若对御史台的了解来看,这群锋锐而老练的文臣也不像是会做无用功的闲人。 一番思索罢,花非若合上了官籍,道:“我去看看吧。” 他这打算实是出乎慕辞意料,“这点事也犯得着陛下大驾亲至?” 花非若温和的解释道:“我也挺好奇这百里允容到底是烧了多金贵的架子,竟然能惹得这群文臣连串的上书弹劾他。”说着,花非若又不禁让这事给戏逗了一笑,“还挺倒霉……” 见他是这么一个纯粹好奇的打算,慕辞也就不觉为怪了。 花非若转身走离了书架间,慕辞自然也随了出去,逮住了他的手,道:“带我一起去吧。” 花非若笑着回头,“你也想去凑热闹?” 慕辞横了他一眼。 这不解风情的美人…… 前往御铸府的途间,花非若仍听慕辞讲述着有关百里允容的种种,方知其人原来不光是欧阳青的弟子,还是被兵家圣人田公抚养长大的孩子。 要说这田公花非若倒也是有所了解——田公原名田澈,此人出身于中原齐国,原为士族子弟,其族中三代皆为齐国大将,然其少年时其父因受奸人陷害枉死,田澈遂随叔父逃至赵国隐居,在弱冠之年便着兵书《渠田中策》,楚国执珪百里中则拜读其文惊为天人,不远千里前往赵国拜会,后又不遗余力的向楚王举荐田澈,最终两人得以共事十年,亦成挚友。 后逢齐楚相争,执珪百里中则挂帅,田澈为军师协辅。 后于湎关之战中,百里中则未依田澈之言斩杀齐国降将郑离,后果中离间之计致使楚王生疑,终而兵败。 战齐兵败后,百里中则不堪其辱自刎谢罪,临终前将独子百里允容托付与田澈。挚友离世后,田澈遂也辞官离楚,自此隐居不问世事。 百里允容就是百里中则托付与田公的独子此事花非若是今日听慕辞说起才知,此外他倒是还知道一件史料中记载的事,那就是燕赤王也曾去往中原拜会过田公。 “阿辞,你也曾去拜会过这位田公?” “嗯。” 慕辞泊然一应却令花非若心中一阵激跃,于是立马又问:“田公长什么样?” 慕辞看了他一眼,果见他是一脸热切,虽觉有些纳闷,却还是笑答:“中等身材,鸷目长须,神态沉肃,不怒而威。” 听这描述果然还是很符合他的想象的。 他爷爷的一位姓陈的故友曾经负责译制过宋传本的《渠田中策》,那会儿他上高中,假期的时候跟着爷爷去京城拜访过这位老先生,在京城待了一个月,只要他愿意陈老几乎每天都会带他去京城大学的图书馆里借读史籍,此中不乏一些真正被修复珍藏着的古籍。 那一个月里陈老总是会在闲暇之时跟他讲述许多古东陆的历史轶事,哪怕是在进行翻译工作的过程里,也会时不时的与他讲解些对照古籍资料以协助译释的方法,或是给他科普些历史常识以及注释填补之类的知识…… 总之就是因为那次与陈老的接触,让他对这部兵书印象格外深刻。 “我记得《渠田中策》全文好像是十三篇?” “十六篇。” 探得此答花非若心中一阵惊喜——陈老当时也说过,他翻译的宋传本其中有些部分是后人添补的,且因年代久远有些篇章也已失落难寻其迹,故传下来的总计只有十三篇,但依据其他史料的记载估计,此书全文应当是十六篇。 于是花非若又更欣喜的瞧住了身边的慕辞,问道:“你去拜访田公时……得了这部兵书?” “嗯,在燕岭。”应言时慕辞笑意柔浅的注视着他。 “田公亲着本?” 慕辞点了点头,“嗯。” 一时间,花非若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纵已深吸了口气也掩不住笑意,避眼瞧着窗外时,双手也难抑激跃的摩挲着慕辞的手。 这么久以来慕辞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激动,不禁笑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花非若仍兀自酿着那番意美笑嘻嘻的,却应此问摇了摇头,“没什么……” “真是的……”看着他此番美兮兮的笑竟不是因自己而生,慕辞多少有些恼火,却看着他这甜美的模样又不忍收拾他,于是无奈的一叹罢便拥上去咬住了他这笑得令自己来气的唇。 第88章 将离(七) 前日在御铸府中被燃的是一座方定了型的重械架型。 要想完成一座重械架型,其工期短则数月,长则成年,从成稿到备材斫形、定量力臂结构,期间耗费铸师心血无数,因而毁一架型便是灭了铸师半条命。 故哪怕两日已过,被那熊熊烈火激起的悲愤咆哮仍在府中一声声吼彻天际:“百里允容你个天杀的鳖犊子!老子宰了你!!!” 那被一把大火毁了半条命的御铸师是个生得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拎着把斫木的利刃一身逮着人就是要拼命的架势,一路追着百里允容自外堂至内院,旁人拦都拦不住。 而即便后头的杀气已是汹汹震天,百里允容仍只兀自忙着自己手上的事,任周围都鸡飞狗跳了,也依然波澜不惊。 “你知道那架型我赶工了多少个日夜吗?你一把火就给我烧了!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赶工岂有好货,慢工才能出细活。” “你说的容易……” 却没等他接着往下抱怨,百里允容便将手中斫刃“锵”的往桌上一钉,横眼冷视而来,“且我也与你解释过了,你的铸架不是我烧的,休要在此纠缠!” 他这怒色来得突然,那御铸师冷不防的被他慑了一瞬噤声,却旋即便又驳了过去:“不是你烧的还能是谁?这御铸府上下也就只有你对我的铸架挑三拣四,我不过驳过你几回,你便存怨在心,趁夜将其焚毁!” 此人蛮不讲理的非一口咬定是他,既解释不通,百里允容也就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了。 “百里允容!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 这两日来,御铸府中闹得鸡飞狗跳,曲安容也放心不下百里允容这个直筒子,正巧今日休沐,便也匆匆赶了来,果然她才一寻至纷乱之处,就见百里允容又让一群御铸师围在一处针锋相对了。 见状,曲安容连忙拨开聚在此处围观的御铸师,往百里允容的方向挤了过去。 “今日你必须给我个说法!那铸架可是我备以金祭进献之重械,自年初时便已备图取材,而今距立秋之日三月未足,便是我再勤工急备也赶不得了!” 于御铸师而言,其铸架若能于金祭中获准入营便是无上荣耀,故而府中凡是有资历的师长皆会于年初便开始着手准备当年备以金祭的铸架。 自知解释无用的百里允容实在已无心继续与他们纠缠,便不再作任何应会。 “楚师长,你与百里掌府平日里虽有争端,却也不能凭此便认定此事定是掌府所为,那日铸架被烧时掌府也第一个赶至现场走水救架,此事若当真是他所为,他又何必如此暴露自己?” 而楚师长却是根本不听人解释,仍然咬定百里允容:“那他必是做贼心虚!” “堂堂御铸府内,何人做贼心虚?” 纷乱的远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道幽稳的声音,惊得乱中众人纷纷回头,所见竟是女帝驾临! “叩见女帝陛下!” 众人纷纷惶恐落跪,而被人群围在中央的百里允容与曲安容两人亦是惊愕不已,叩首行礼。 “都起身吧。” 女帝缓然免罢众礼后,围看热闹的人纷纷避往一旁,而花非若则径直来到了百里允容面前。 来此一路他都在好奇,这个楚国执珪之子、为兵家圣人抚养长大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百里允容生得一副英武之貌,剑眉星目、神采奕奕,身材颀长挺拔,也是个阳刚气十足且生得尤为周正的年轻人。 而花非若打量百里允容时,百里允容的目光却是难掩惊怔的落在站在女帝身旁的慕辞身上。 一进了这院,花非若便直朝百里允容而去,当下更又是久久盯着此人面存笑意的打量了半天,慕辞心感一阵恼火,便在后头轻轻踢了他一脚。 花非若立马回神,温声问道:“今日之乱,可有人愿详其言?” 原本楚师长是想接答此问的,却是因见着女帝心中惶恐,犹豫失了先机,便被曲安容给答了:“回陛下,因前日夜间楚师长铸架无端被焚,掌府赶往救火,却被误认为焚架之人。” “明明就是……” 女帝在前,楚师长的气焰明显小了不少,却仍死咬着此事。 这种事哪里是光凭一张嘴能辩明白的,于是花非若笑而顾之道:“被焚铸架何在?” “就在铸炉后的库中。” “带我去看看吧。” “是。” 应罢,百里允容便欲上前引道,他临走时曲安容在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示意了他什么。 花非若眼尖的瞄见了那两人间眉来眼去的小动作,即了然了情况,回头时便也冲慕辞揶揄了一笑。 百里允容在前引道,楚师长则仍是一脸愤愤不平的随行在后。 铸炉位处营府之深,嵌凿于山庭洞府之内。 临西的洞府中有三个大的铸池与十来个铸炉,御铸师们忙碌于铸炉之间,而他们则走行在悬桥之上。 此间炉焰熊熊,燥热无比,而桥路更也窄滑,桥栏又矮,慕辞在后频频担心花非若会踩住长裙绊倒,便一手替他拎着裙摆,另一手则虚护在他腰间,一路小心翼翼的,唯恐他磕着碰着。 好不容顺着曲曲绕绕的桥路走至偌大的铸府尽头,只再下了前方的阶梯便是那陈放铸架的营库,百里允容先至阶下便回身迎候,却才一转头就见燕赤王正一面温切的搀扶着女帝,那目光之柔顺、举止之殷切,百里允容实是惊之一愣。 这哪里像是他曾见过的那个燕赤王! 想当年,燕赤王的名声在朝临可是远近皆知的凶悍,故哪怕这位殿下生得一副楚楚冠玉之貌、颀长修雅之身,且又权高势重,年少英才,也是京城佳人们不敢惦念的枭王,以至于别的几位皇子早在弱冠之年时便已立有王妃在侧,独燕赤王孤身至今连个侧妃都没有。 “当心。” 看着慕辞悉心的都快把女帝端进怀里了,百里允容更是匪夷所思的将其几番打量,一度怀疑莫不是他认错人了? 第89章 将离(八) 走下阶梯,慕辞一抬眼就瞥见了百里允容匪夷所思的盯着自己的目光,刚想作问,百里允容就避开了目光,将入库的道让给了女帝:“被焚铸架就在此中。” 此库于洞府至深,四面环壁密不透风,是故即便两日已过,入得此间迎面而来的气味仍像是大火初熄一般,浓烈得呛人鼻喉。 跟着百里允容一路走入库深来到那已成一团焦黑的铸架前,花非若就听见随行在后的楚师长又是一声哀叹,而面前的百里允容亦是蹙眉凝愁。 被烧的铸架在库中深处,花非若一路走来,所见地上满是拖痕,又有多处摆过重架的痕迹,便问:“置于此间的其他铸架何在?” “回陛下,其他铸架已移去了东库。” 花非若绕着焦黑的铸架看了一圈,又问:“其他铸架如何,有无受到波及?” “火势发现的及时,尚未波及其他铸架。” 花非若了然的点了点头,“如此看来,这火还真就是冲着楚师长的铸架来的。” 女帝话说得几分揶揄,楚师长却是听了一阵心酸,也就更是切齿的想宰了百里允容,便又狠狠怒视了他片刻,然女帝在场,他也不能拿百里允容怎样,终而也只能愤怨一叹。 花非若在一边细细的琢磨了两人氛围片刻,转头又瞧住了百里允容,谑问道:“楚师长的铸架如此不堪入目?” “倒也……不至于……” “反正入眼不入眼,都叫你烧了去了!” “楚师长,此事我已向你解释过多次,烧你铸架的人并不是我。” “事已至此,你烧了便烧了,何故抵死不认!” 百里允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漠然道:“我若真想烧你的铸架,也必然是当着你的面烧。” 他这一句足是噎得楚师长半天应不上话来,却惹得花非若不禁生笑,而慕辞听罢也是笑的不行,心想,这百里允容果然是一点没变。 笑罢,花非若又戏着问道:“就你这张说话不饶人的嘴,平日里招惹的矛盾也是不少吧?” 百里允容哑然。 一番笑罢,这里的现场也看得差不多了,花非若便笑叹着转身离了这焦成了一团黑的铸架。 女帝转身才离,百里允容就见燕赤王看着他也是笑又摇头。 百里允容:“……” 回到正堂,这纷争关键的两人又于堂下对峙,花非若端坐主位,手中端着一只茶盏,拂盖轻轻拨着汤中浮叶,道:“你们争辩这两日下来,说到底其实并没有半点结果,师长取不出证据来指控掌府恶行属实,掌府亦无法为自己洗脱嫌疑。” “启禀陛下,那日库中失火时臣急往走水,那时确实只有掌府在那库中。” “我那也是发现了火势才急往救火。” 花非若回想了一下方才那营库的情形,确实如果不进到那门里头是很难发现里面没有蔓延开来的火势的。 楚师长当下不愿与百里允容继续争辩那走水时的情形,只滔滔不绝的列举着自己的证据:“且就在铸架被焚的前一日,掌府还就铸图一事与微臣强言夺辩,更还放言臣微臣之架绝无资格进献金祭,而后不日微臣之架便被焚了去!” 楚师长如此激言争辩,百里允容却是一言不发,曲安容在旁瞧着实是心急不已。 “且铸架被焚时,夜已三更,寻常御铸师早已回寝,仅有两人值守铸炉,而那库府入夜即锁,独掌府与我们几个领徒的师长掌钥,事后微臣也都问过了,另几位师长当夜皆于寝中并未出门,也都是闻知走水后才起来奔走,就只有掌府独入那库中不知何故!” 慕辞在侧听罢眉头微蹙——如此倒是有些难以证明百里允容无嫌了。 “偏偏只有掌府能办此事,偏偏也是掌府对你的铸架多有不满……”说话间,花非若摆下了手中茶盏,一面温笑如常,目光却深邃了几许,淡淡扫视了那两人一番后,续而又道:“若办了此事,最大嫌疑无疑就落在了掌府头上,掌府还偏偏就这么办了,还叫师长立即就抓着了,然后又费尽心思却又取不出实证的来为自己辩解清白?” 原本滔滔不绝的楚师长当真被女帝这一句给问懵了。 而百里允容和曲安容则是一面惊愕,尤其百里允容,几乎是怔了的瞧着花非若。 “当然,我也不是否认师长之所言,只是觉得或许也会有这样一种可能罢了。不过掌府究竟清白与否,此事还得取证方能证明,不过二位也不必担忧,毕竟铸架被焚此事御史台已参本呈报,之后的自可交由廷尉审理,想必不久便可令真相水落石出。” 闻知此事已被御史台参本,百里允容隐为一惊,便蹙眉思索了起来。 “百里允容。” “臣在。” 见女帝忽而神色泊冷的喊了百里允容,曲安容在旁心下微悬,便也紧张兮兮的注视着花非若。 “铸架被焚此事,无论如何你皆应担责,身为掌府,监管不力致使深夜库府生险,倘若未能及时察觉火势,将酿何等大祸?” 百里允容落跪伏礼,“臣知罪……” “纵然你及时挽回了局势未成大险,却也令库府失其重架,事后又任府中争端横生而不加以安抚抑止,使两日间府事怠工,此其三者皆你误职之过,且罚你两月俸禄以偿工事之损,你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愿领罚。” 花非若点了点头,便起身,“今日暂作此罚,剩下的便待廷尉府审实之后再作斟酌。” “诺。” 说罢,花非若便动身出了此堂,慕辞紧随女帝身后,走近时又留了百里允容一眼,却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 而一旁的曲安容则是松了口气。 将上车之际,花非若又将俞惜招至跟前吩咐道:“回宫将云凌诏入清绪殿。” “是。” 慕辞早已在车上坐好,等花非若一上来,便笑意吟吟的问道:“如何?” “嗯?” “百里允容此人怎样?” 花非若笑了一笑,霎然间就没了方才堂中那番威严之势,“不错,我挺喜……” 然他那个“欢”字还没出口,慕辞就已狠狠拧住了他的脸,花非若吃痛了的抓住他的手,连忙换词:“挺、挺中意这个年轻人的……” 第90章 将离(九) 而慕辞却不打算就那么轻易的放过他,便仍揪着他的脸,似笑非笑道:“中意这年轻人姿貌不错?” 花非若委屈巴巴的看了他一眼,“哪有的事……” “方才我若不踢你那一下,你怕是还得再将他打量个仔细才行。” “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何况他也没怎么盯着人打量啊,不过就是稍微留神看了一下而已…… 毕竟他是真的很好奇,被田公养大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然就这一股醋劲惹生的火,慕辞足是与他计较了一路,花非若也就只能一路又哄又贴的,才好不容易让他这小霸王消了气。 回到宫城,花非若完全不敢再与慕辞提起百里允容,却走进后庭时,慕辞又主动问起了他:“看你这反应,该是也相信焚烧铸架之事不是百里允容做的?” “嗯,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听他如此笃定,慕辞又笑有别扭的瞥了他一眼,“哦?” 而花非若却只自顾自的思索着此事,并未留意到他此刻的小别扭。 “你说他烧那铸架能图什么呢?若是为图解气,我倒更信他会直接当着楚师长的面烧,可若是这样背地里……那就匪夷所思了。” “何况他还是个熟读兵书之人,怎么会办这么显而易见的蠢事呢?” 慕辞却笑了笑,“军营中的蠢人也是不少的。” 花非若便也温温的笑着应道:“但他可是一连被两位名士看中的人啊,总不能也是寻常庸才吧?” 而后言转,花非若的神态也稍严肃了些,“且我观察下来,这个年轻人也算是个沉着且有城府之人,不过就是对当今之职不太上心罢了。” 细细听着他议论百里允容的语气果然是一本正经,揣摩他应该的确没什么歪斜心思后,慕辞才稍稍顺抚了些心绪,但开口的语气还是几分别扭:“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陛下是对那百里允容一见如故,信任非常呢。” 突然又听出他这番话语气不对,花非若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情况,于是立马又乖乖的贴了过去,软声的幽怨道:“你这话说的……我对他的那点了解不也都是路上听你说的……” 听他竟还委屈的幽怨起来了,慕辞又难掩笑意的瞥了他一眼。 “真是的……你醋劲儿怎么这么大呢……” 居然还敢说他醋劲大? 慕辞横了他一眼,便避过眼去不搭理他,如此花非若也就不敢幽怨了,便又小心翼翼的贴上去,轻轻环揽住他的肩,委屈巴巴的问道:“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光是他这张脸长的就不像是能让人放心的样! “谁叫我念你念的紧,唯恐你叫别人勾了去!” 听了他这怨生生的一句,花非若忍俊不禁了一笑,“你呀……” 慕辞转过脸来盯着他,还有点凶巴巴的意思,花非若则是笑吟吟的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看着他这样实在觉得可爱的不行,又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眼中浸满柔色的问道:“你以为我念你就念的不紧吗?” 慕辞故为嫌弃的“嘁”了他一声,却已是笑意难掩。 估摸着他大约已消了气,花非若便轻轻端起他的下巴,正俯首想吻他时,就见俞惜入庭来了。 “陛下,司常府掌令已在殿外候见。” 花非若点头为应,俞惜即也颇识时务的退下了。 “我先去处理点小事,晚点再来陪你。”说罢,花非若还是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口,才离开。 入得殿中,诏了云凌才上殿,花非若便将御史中丞的奏本递予他看。 云凌看罢,道:“依御史台所奏之意来看,倒像是想重新审验百里掌府为官资历。” “焚烧铸架事小,朕在意的是御史台参此之意,此事或仅为引,许是朝中有人不欲百里允容守职御铸府,却不知意图为何。” “陛下之意,欲派臣前往暗查?” 花非若点了点头,道:“朕于高位,诸多时候所观大局之下犹有诸多隐秘难窥其细,此事亦然。” 朝中多方势力结党营私,罗网层层相覆,彼此算计,等他能在这殿中瞧见些许端倪时,那罗网之下只怕是早已布局完密。 “御铸府之事朕今日托付与你,若有何处不便务必隐书知朕。” “臣明白。” “去吧。” “诺。” 云凌走后,花非若便执朱笔在御史台呈上的奏本上写下批言:既言其事,则校其官历、审验其资,事备详尽,再作议言。 随后又亲理了一份诏书,摇铃唤来殿外侍官,吩咐道:“传谒者上殿。” - 晚间闲归居中,百里允容便又邀了晏秋在家中共饮,也就闲聊起了今日女帝亲至御铸府之事。 却是先说起了燕赤王与女帝的八卦。 “你说今日殿下待女帝举止格外殷切?” 百里允容点了点头,顺便也回想了一番当时情形,果然还是除了“殷切”二字外便没有别的词字能形容燕赤王当时拥揽着女帝的神情举止了。 而晏秋却是捏着个酒杯,怎么也想象不出燕赤王“殷切”的模样。 “演的吧?” “可殿下也不像是那么善演的人……” 这话说的也是,但凡燕赤王能有太子一半装模做样的本事,也不至于会落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境地了。 思来良久无果的晏秋终而摇了摇头,“匪夷所思……” “确实匪夷所思。”百里允容喝了杯酒,又道:“当时我甚都疑心是不是认错人了。” 晏秋也深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然他虽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家燕赤王“殷切”的模样,但话题至此,当然还是得接着八卦一下。 于是晏秋又凑近前去拍了拍百里允容的胳膊,问道:“女帝生得何貌?” 百里允容简洁一字了然:“美。” “多美?” “可堪绝色。” 晏秋寻思着琢磨了琢磨,又问:“若抛开身份地位不言,女帝之相貌较那裴小姐如何?” “哪个裴小姐?” “你忘了?就是皇上先前赐婚与殿下,那安国公的孙女。” “那个把殿下给退婚了的女子?” “正是。” 虽说印象里是有这么个人,但百里允容一时却想不起那裴小姐究竟长什么样。 “我见过吗?” “见过,那次在猎会上我还指给你看过呢!” 百里允容又回忆了一番,恍然想起,“原来那个就是裴小姐啊!” “是啊!” “那如何能与女帝相较。” “你别说那裴小姐也是朝临出了名的美人呢。” 百里允容却摇了摇头,“其气容姿貌与女帝相较也还是差远了。” 得了此答,晏秋便拈着胡子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难怪能叫殿下神魂颠倒了。” 闲谈罢了八卦,晏秋便又顺嘴问了他女帝入府事由,才知他竟是因烧了师长的铸架被御史台给参了。 “我倒也没想到御史台竟连这事也管。” 晏秋却“呵呵”笑了两声,“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御史台什么不能管?只看想不想管罢了。” 百里允容叹了叹,“也真是倒霉……” 晏秋笑着给他添了杯酒,又问:“那女帝入府后,又是如何判的此事?” “眼下尚无证据能坐实我焚架之罪,便只是以失职为名,罚了我两月俸禄,余下的则待廷尉审实后再作斟酌。” 听罢,晏秋摇头叹道:“那你还真该去谢谢殿下了。” 百里允容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晏秋瞄了他一眼,又道:“女帝罚你这两月俸禄,显然是替你挽罪来着,否则女帝若只是高坐殿中一道令下任由御史台验你官资,你可真就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了。而陛下今日亲罚了你这两个月的俸禄便是堵了御史台对你下死手的路,那事后御史台纵是想打压你,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女帝的意思,加之女帝又将铸架一事又交于廷尉府审理,届时只要验明其罪实不在你身,御史台也就奈何不了你了!” “那这与殿下……”百里允容本直愣的想问,却是话至一半便恍然明白了过来,于是咽止了后辞。 “你还想问这与殿下有何关系?若非殿下在女帝面前为你美言,女帝岂会亲至御铸府来维护于你?” 眼下百里允容已十分明白这事了,便默默给晏秋斟满了酒。 然这一杯对饮罢,百里允容还是没想明白一件事,“御铸府本也不涉朝事,我平日里与那些朝臣也鲜有往来,御史台参我做甚?” 何况御铸府的掌府本来也不是什么肥差,是故百里允容着实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遭了人惦记。 对此晏秋也就只能笑笑,“这月舒朝廷里的事,我哪能知道呢?” 百里允容无言的瞧了他一眼。 “凡事既生则必有其因果,眼下女帝既已显露了维护你之意,那你就乖乖的该干嘛干嘛,别再惹事添乱就行。” 第91章 将离(十) 花非若一入了那清绪殿便又是半日忙碌难见其人。 慕辞一人百无聊赖的在后庭待至傍晚,却仍不见花非若回到后庭来,实在候不住了,便从梧桐树上跃下,准备去看看清绪殿里的情况,却才顺着回廊绕过一道玄关,就跟花非若迎面撞了个满怀。 搂住这个冒失鬼,花非若便笑吟吟的问道:“想我了?” 花非若真是难得一上来就调戏他,慕辞自然顺之也环住了他的腰,软声应道:“可真是想死我了。” 一晃半日不见,花非若当然也念极了他,然当下宫仆随侍在侧,他也不好与他过分亲热,便只是蜷指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而后则微微倾近在他耳畔低言:“你先去池中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他“池中”一句话说得慕辞心魂荡漾,“好。”应着,慕辞又偷偷在他腰间摸了一把,却只触到了一把厚硬的布料。 花非若再柔柔对他一笑后,便错身从他旁边过去了,慕辞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激跃不已。 美人竟然要与他共浴! 妙啊~ 供女帝沐浴的清池就在寝殿后阁的小庭中,层层垂帘掩隔之间温潮侵润,转过屏风即闻水声清悦,笼池的轻雾袅袅成絮。 慕辞早早就来到了池中候着,频频看去屏风掩阁的方向却是怎么也不见他来,便有些焦闷的拨着水花。 约莫又过了近一刻钟,慕辞终于听见了他穿过前阁走来的动静,于是立马迎到池畔,双手搭在池边巴巴的望着。 花非若才一绕过了屏风就对上了他那满为热切的目光,便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的美人当下只披了一件曳地的宽袍,独腰间一条长带将松掩着腰身的衣袍束起,宽落的襟间却犹能见他的身子若隐若现,而慕辞只是看着他那腻白如玉的肌肤便已觉心中阵阵发痒。 “我给你带了点心来,现在要吃吗?” 花非若将拎来的食盒摆在屏风旁的小桌上,问着也回过了头来,就见慕辞不着丝缕的半身浮露在水外,长发也为水汽浸了微潮慵慵搭落在肩上,旖旎的水光则是将他那双浅泽的眸子衬得如雾中温玉,缱绻而腻润。 慕辞含笑的注视着他摇了摇头,“你快下来。” “好。” 他当下这样实在是勾人得紧,于是花非若又还是习惯性的平了平心绪,才微微侧过身去解开了衣带。 宽衣松落,那薄掩下总牵扰着慕辞思绪的腰身总算袒露眼前,慕辞心绪一阵快乱,更是迫不及待的想将他拥进怀里。 将衣裳挂去屏风上后,花非若一回头就见了慕辞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真是的……” 花非若浅笑幽怨着,终于进了池中,慕辞立马就拨开水花贴了过来,从后头搂住了他的双肩,在他鬓角处轻轻落了一吻。 花非若也笑着捏了捏他环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你怎么这么粘人?” 应他“粘人”之喻,慕辞又微微偏头贴住了他的脸,软声问道:“陛下会嫌我烦吗?” “当然不会。” 温声应着,花非若也在他脸上回了一吻,贴在他耳畔柔言:“我喜欢被你粘着。” 他的声音伴着温息搔得慕辞耳根子一酥,便又更缱绻的厮磨着细细游吻在他颈颊之间,花非若依着他的气息拂近便也转头去迎他的吻,却才刚碰了唇,慕辞的手便不老实的往他腰间捏了一把,惊得花非若窜了一避。 他冷不防的就从自己怀里窜了出去,慕辞霎然间来了气,便懊恼道:“我都给你吃干抹净了,你竟还不给我摸?” “不是不给你摸……但是……你别捏啊……” 慕辞仍只是气怨的看着他。 见状,花非若又自己迎了回去,却是先逮住了他的双手,怯然求道:“要不……” 然他才刚说了两个字,慕辞便一脸哀求的瞧住了他。 花非若无奈咽语,苦溢心门——他也不想这么敏感,奈何身体本能不由己控啊…… “非若~” 慕辞软声唤着,又走近了两步,贴近了他的胸膛求言道:“你让我摸一下嘛~” 本来花非若就不忍拒绝他…… 现在更是…… 无奈花非若叹了口气,“好,你等我适应一下……” 说话时,花非若紧紧握着他的两只手,足是下了好一番决心,才把他的手压到了自己腰上,然慕辞却只稍稍用了分力,花非若便又是周身一怵,立马又将他的手逮住了。 慕辞仍然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他,而看着他的一脸期望,花非若果然也狠不下心来拒他,便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别乱动……我适应一下……” 慕辞乖乖的点了点头,“不动。” 于是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花非若便将他的手又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腰上。 这回慕辞果然乖乖的没有再乱动了,只是又朝他贴近了些,微微仰首含住了他的唇瓣。 慕辞难得颇有耐心的衔着他的唇不啃不咬只是细细轻柔的绵磨,又细细估摸着他大约已放松了些,才又小心翼翼的试着挪了挪自己放在他腰上的手,谁知哪怕只是一分细微的动静都能惹得他身子紧然一颤,又倒抽了口凉气,差点就又避出去了。 “你呀……真是的……” 花非若又无奈的叹怨了他一声,慕辞则笑嘻嘻的抵住了他的额头,问道:“除了腰以外,其他地方都可以?” “大概吧……” 听他一笑,花非若又觉不妙的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补充道:“但还是得让我适应一下……” “嗯。” 似是漫不经心的一声应罢,慕辞便又吻住了他的唇,这回却就没那么多的耐心了,花非若也任着他胡咬,思绪却还是紧紧留意着他的手。 “非若……” “嗯?” “为什么每次你吻我时,我的魂都快被你拿走了?” 花非若愕然不解的瞧着他,竟又从他眼中依稀品出了些狡黠的意味。 “非若~”慕辞又更贴近前去了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微垂眼睫,打量着他腻红温润的唇,低低叹着柔息道:“你来吻我吧。” 花非若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又敛眉一笑,“你怎么这么多小花招呢?” 慕辞却觉着这也不算是花招吧,只是自己忽起了这个念头,想被他吻罢了,却不待他作答,花非若便已端起了他的下巴,柔柔含紧了他的唇息。 每回吻他,花非若总是极尽温柔,仿佛拥在怀中的是一件脆弱的无价珍宝,唯恐触坏他分毫。 慕辞逐而溺入他的爱柔,呼吸缠乱了缱绻,身子也渐而绵软的失了力,花非若则抱紧了他微有仰倒之意的身子,腰身紧贴时两处浊念相惹,慕辞恍惚吟吟一叹,倏忽间更被他抽空了魂力,只能缠软的倚在他怀里。 “阿辞,抱紧我。” 慕辞乖乖听话,环住他脖子的双臂用力揽紧,却旋即他的身子就被花非若空端了起来。 骤然而来的失重感又惊得慕辞惶然将他搂紧,而突然被托浮于水外的双膝也只能无措的缠紧在他腰间。 “非若……” 生平至今,他还从没有被人摆弄得如此无措,便不禁有些慌了神。 花非若应他所唤又轻轻抚吻了他,游丝缠绵间又温柔的贴在他耳畔安抚:“别怕……” 仅容他须臾隙间偷得一丝喘息,花非若深吻又至,慕辞神魂皆醉,温软任之缠夺。 池中涟漪远泛,水声些许嘈杂,温融交绵缠乱,待得灼潮稍退时,万般皆已迷醉幽扰。 慕辞被花非若抱出温池时犹恍惚着没回过神来,花非若怕他着凉,故一上岸便连忙帮他擦干了身子。 避开了水色扰目,花非若这才能清晰的看见他身上竟是伤痕累累,仅他腰腹这一段肌肤便布落了数道狰狞刀疤。 见他久久打量着自己身上这些伤痕,慕辞笑着轻轻抚了他的脸,又将扰在他脸边一缕微潮的长发理开,“都是些陈年老伤了,早就好全了。” 花非若瞧了他一眼,目光仍是哀哀忧落。 而看着他这样心疼着自己的模样,慕辞却笑了起来,“怎么这个表情?” “世人只知你少年英才,慕你战功显赫、身处高位,却不闻你那功绩也是如此浴血拼杀出来的……” 说时,花非若轻轻抚过他的伤痕,心中惋怜不已,而慕辞虽说早已释怀了这些伤处,但看着眼前的人如此疼惜自己,还是不由得被触动了心弦。 “军旅之人,哪有不受伤的……” 对上了他那双当下眷柔无比的眸子,慕辞心也化了一抔柔泉,便将五指探入他发间,触得温存时又托住了他的后颈,迎上去与他深吻。 花非若将手揽在他背上,突然又触到了一处伤痕的凸起,于是一吻稍止,垂眼瞧住了他。 慕辞知道他碰的是哪道伤,便笑答:“那伤就更久远了,那时我都还没上战场呢。” “我先前听丞相言,你少年时曾为巨熊所伤,就是这里?” “嗯。” 见他似有好奇,慕辞便自己转过身去,将掩背的长发撩至肩前,即露出了四道从后肩至腰几乎斜纵撕裂了他整个后背的爪痕。 这道伤痕触目惊心,且他受此伤时尤为身量未足的少年,故花非若根本不敢料想当时熊掌拍落在他背上是怎样血淋淋的惨状。 听见身后的人又叹了气,慕辞便笑开了戏谑道:“还好我当时没让那熊拍死,不然可就见不到你了。” 而他这句玩笑却叫花非若听来心沉不已,便将衣裳给他披上,又顺而将他裹进了怀里。 “你那时才多大,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慕辞本想跟他解释,那伤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其实只是皮外伤而已,并没有很重,但一肚子的话却在花非若将脸埋入他颈间的一瞬,尽化散于齿间。 花非若只是静静的抱着他,一句都没说,却突然间莫名的让慕辞觉着十分的沉重,一些早已被他淡忘的过往竟在此时复涌而来。 因他天生一双凶戾狼瞳,故他从小到大都是他父皇最为厌恶嫌弃的皇子,他的生母待他虽也不能说是薄情,却也总会因他在皇帝面前的不讨喜而常常加责于他,加之他生母性情郁结暴躁,故每次责备他时总免不了对他一通打骂,事后又哭得不能自已,如此也就总会叫他自责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他也不愿自己如此惹皇帝不悦,可比起其他那些皇子来,他就像是个心乏五感的冷血动物,所思所行总是不能如人所愿。 过往居宫的那十五年里,对他最温柔的就是他的养母瑜妃,即便他与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她还是将他视如己出,相较起来凉薄的倒似乎是他,许多时候面对她的关心时,他的回应都显得有些冷淡…… 那次在猎林中被熊所伤时也是如此,看见他流那么多血,瑜妃都急哭了,他却也只是平淡的告诉她伤势不深而已,那时的他麻木得简直就像是块木头,哪怕伤处剧痛,也没有半分想喊叫的念头,反倒还觉得他养母有些大惊小怪…… 那些都快被遗忘了的过往突然在此刻如潮涌般侵袭而来,慕辞忽然间竟有些哽咽,于是他立马饰去异态抱住了花非若的胳膊,勉为笑言:“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真在意起来了?” “只是有点心疼……” 却想来这些过往之事他也无可奈何,且若纠言太多恐怕反倒会引得慕辞伤感,于是花非若也压住了自己的愁思,俯首轻轻吻在他发间,“累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 转过屏风进了那避池的后阁,慕辞吃了些他给自己带来的点心后,便枕在他腿上休息,又挑了他的一缕长发缠弄在指间。 “使队明日便将出发了。” 慕辞绕着他头发的动作稍稍一顿,“嗯……” 看着怀里的人,花非若实在是万般不舍,便又轻轻抚着他的脸,想说些什么,却思索良久,还是不知所言。 “非若……” “嗯?” “在我之前,你……对别人动过心吗?” 花非若摇了摇头,“没有。” 慕辞眼睛亮了一亮,坐起了些身来半有些狐疑的追问道:“一个都没有?” “嗯。” 得他这再一答后慕辞意足的笑了,嵌入两颊的靥窝顿时也像是盈了蜜一般,甜丝丝的沁入了花非若心里。 “真好~”慕辞笑盈盈的将他的手捧在脸边,亲昵的蹭了蹭,又往他掌心里吻了一吻,丝丝痒麻又戏了花非若一笑,“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你是我的了。” 第92章 将离(十一) 昨日女帝一道诏书亲下,谒者传令,便将御铸府中铸架被焚一事正式交由廷尉府审理,而御史台那方自然也立即便开始着手验审百里允容之官历。 事才不过隔日,上尊在舒和宫中便也听觉了风声,得知昨日女帝竟就为了铸架这么一桩小事便亲自去了御铸府一趟,一时也不知该做何评言了。 戏倦了笼中的鸟,上尊便在庭下的石桌前落坐,支肘杵起脸来,微蹙着眉头默然许久。 瑾瑜在旁伺候着奉上温茶,上尊摆手示意她摆去一旁,而后又过良久,才终于开口叹言:“想不到那潮余竟会是朝云皇胄、‘死而复生’的燕赤王……” 这个消息也是今日才被眼线报入舒和宫的,得知这情况时,瑾瑜被惊得目瞪口呆,而上尊却只是冷笑一应,遣人退下后便一直逗着笼中的鸟,直到现在已过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开口说起了这件事。 此事关乎两国更关乎女帝,旁边的侍人自然不敢应言。 上尊揉了揉眉心,一时烦闷无比—— 燕赤王、百里允容、上官珑,如今为女帝所看重的人,竟没有一个是月舒本国人。 那百里允容也就罢了,再怎么着居的也不过就是个不干朝政的旁职,倒是那上官珑与燕赤王,一个由中原上卿士族中而来,一个自朝云宗室密访而至,而今还偏偏都近在女帝身边。 一想起这桩桩件件的烦心事,上尊便忧闷不已,于是蹙着眉怨为一叹罢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去将昭华宫那位郎君请来。” 本添茶的瑾瑜听了吩咐,动作微缓着抬头瞥探了上尊神色一眼,便如常奉上茶去,又小心翼翼的劝言道:“那位郎君虽尚无名分,陛下却待其宠势颇盛,多年来也是头一遭,想必是十分心悦此郎……” “他偏宠了此郎如此之久,孤却犹未亲见其人,然此事既已遍知于后宫,孤也不宜视若无睹……” 上尊稍敛了敛淡显怒意的态色,压下了一腔心平气和的语气:“将人请来吧。” - 眼下卯时才不过三刻,花非若去往上朝少说也还有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才能回来。 早间的功夫慕辞惯于在庭下习练刀法,近段时间来他在氐人湾一战中留下的伤势也渐已好全,加之心情愉悦,体力也恢复良好。 初阳一缕温煦的光线缓缓升照,正好越过墙头投于梧桐庇荫之下时,慕辞忽见迎光处有几个侍官正走过了回廊的玄关,朝他此方过来了。 瞧来人身上所着宫服并非是昭华宫中的侍人,慕辞便下意识警惕了些,在人走近之前,就先迎过去了两步。 “奴婢瑾瑜,奉上尊之命请郎君移步舒和宫。” 上尊找他? 自女帝回宫那日之后,他还没在这宫城中与上尊照面过,加之他在女帝身边也并无名分,便想不出上尊会因何事还如此郑重其事的遣身边侍官来请他去舒和宫。 虽然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但慕辞还是气定神闲的颔首应礼,“官人稍待,容民郎整服更衣,再往拜见。” “郎君请便。” 两方再一示礼后,慕辞便循廊走入女帝寝殿。 虽然早知此郎颇得女帝宠爱,甚破格允许他留居于昭华宫中,但看见他竟入女帝寝殿中更衣时,瑾瑜还是隐隐震惊了一下。 此番上尊邀他去往舒和宫的阵仗确实来得十分正式,不但遣派了自己身边的领事的侍官,甚还派来了步撵,慕辞暗自在心中估摸了一下,这阵仗大约不亚于后宫正儿八经居有名分的郎主了。 慕辞坐上步撵后,瑾瑜侍行在侧。 走过深长的宫巷,两侧朱墙尤将日光遮掩,天色尚为彻明,便压得墙影之下些许沉暗。 “女帝宠幸郎君之事后宫具已周知,上尊自也重视女帝之意,是故今欲亲见郎君。稍后郎君拜见之时莫失殿前之仪,应答从心,上尊必不会难为阁下。” 能近身伺候这些贵人的侍官毋庸多想必然都是个顶个的圆滑,深宫之中最忌多言,这些老狐狸必然不会讲些多余的话。 “多谢官人提点。” 慕辞笑然应罢,瑾瑜也就不再讲话了,而慕辞则微微侧身支肘靠住把手,兀自揣摩上尊见他的意图。 后宫具已周知他得女帝招幸一事,别的郎臣不了然情况大约也就只当女帝是多收了个宠郎罢了,而上尊所思虑的必然是关乎女帝隐秘之事。 毕竟那于女帝而言着实是个极其致命的隐秘。 倘若上尊当真是为此事诏他而来的话,那他确实该好好考量一番应对之策了。 步撵止停于舒和宫朱红大门之外,瑾瑜为慕辞引道走过前庭,便在一洞门前止步,躬礼道:“今番上尊私见郎君,侍人不便入之,便请郎君入此门后循回廊向北,上尊就在内阁等候郎君。” “多谢官人。” 颔首应罢,慕辞便独身入门,循庭中小道走上廊阶后,慕辞又回头稍稍打量了一番,只见瑾瑜已领一众侍人退离。 此乃舒和宫内庭,所避宫苑之深,若生何事外庭还真不一定能察觉。 慕辞一路警惕着来到了那侍官方才所言的内阁门前,临进门时又回头将周围环境细细打量了一番,敞开的阁门前一塘清池,左右也无墙楼藏隙。 走入此门,慕辞仍不动声色的将四周扫视了一番,却不见上尊人影。 “过屏风来。” 这道幽沉的声音从屋阁深处传来,只听其声便可揣知坐在那屏风之后的是何等雍容艳镇的女人。 “失礼了。” 慕辞在门前拱手一拜后,便应其所言,绕过屏风,掀开垂掩月洞门的珠帘,才终于在那临窗的榻前看见了这道华艳的身影。 就近亲眼见了上尊本人,慕辞才知原来花非若的绝色容貌实乃承自其母,虽然花非若的眉眼生得更具英气,却半点不及他母亲来得锋锐。 “民郎拜见上尊。” 慕辞俯首行礼,上尊则从榻上起身,缓步来到他面前,轻轻将他的下巴端起,慕辞抬眼,她则只淡淡落下一道冷锐打量的目光。 “原本孤还好奇,一介江湖粗人如何能胜后宫诸多世家良秀而独入女帝之眼,今日亲眼一见后方才明白,原来所谓白衣竟是皇胄演态。” 第93章 血溃 慕辞愕然。 上尊打量过他的神态后便收回了手去,漠然一笑又道:“还真是难为殿下卑仪屈居如此之久了。” 上尊折身回到榻上,慕辞便也站起身来,示礼一笑,道:“隐瞒身份一事还望上尊见谅,若非身不由己,在下也不愿出此下策。” 而他此言上尊听罢却只嗤然一笑,便又冷冷的睨了他一眼,“氐人湾一战后,殿下死讯遍传东洲,虽说终为误传,但讣告既下,殿下想必也是归国途艰,如此殿下欲借女帝之势亦在情理之中。” 言至此时,上尊又淡淡转过眼来,以那惯然孤傲的漠冷目光盯住了慕辞,质问道:“如今你既已得女帝手书,何故继续纠缠于他?” 她讲话时的语气淡淡平泊而又自有一番刻薄,竟像是细刺一般扎入慕辞耳中。 纠缠? 也是,原本他接近女帝的意图不就是为了给自己铺条路吗,只要有了女帝的支持,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站到东皇眼前,一切有关他身死的谣言也自当破除…… 其实他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从女帝答应为他调查身世起,他就只要静静等着就好,不需要再做什么多余的事了…… 那一问,慕辞久久未作应答,上尊也静静的打量了他片刻,笑问:“殿下总不会是想说,对女帝情根深种吧?” 慕辞狠狠瞧了她一眼,而上尊看着他的眼中则满为冷讽之意。 慕辞也冷冷的勾唇笑了一笑,“就算我真心应答此言,上尊想必也不会相信吧?” “当然。” “也是,上尊怎么会信这种生无由起的情愫?” “殿下此言差矣,我只是不信你燕赤王会有这份情深罢了。” 上尊一语铿锵掷地有声,慕辞刹那间竟是语结于舌,看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自是怒乘血意上涌,却又让一股冰冷的淤塞之感死死压于心中。 临着慕辞深冷压怒的目光,上尊唇边微微抿开一分似笑非笑的弧度,迎着他的冷视站起身来,缓缓在他身边踱绕。 “女帝美吗?” 慕辞默然。 上尊却只睨过他眼中有光色微微一动,便又冷笑道:“我儿之貌,便是尽这世间极艳之辞也难喻其美,故他自幼时起身边便从不乏觊觎之目,即便他非九五之尊,光凭那番姿貌也足可为人所贪图……” 讲话间,上尊已从他身后又绕去了他另一边,在他身侧低声续讲了后言:“殿下夺嫡之念亦为东洲遍知之事,而今女帝近在眼前,殿下难道就没有点别的打算吗?” 慕辞狠狠睨了她一眼,上尊却轻然一笑,摇了摇头又走开了。 “女帝自小便性情温慈,也正因他待人太过亲随,故易为旁人所惑,殿下戏演情深瞒了女帝便罢了,在我这就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殿下究竟想从女帝身上得到什么,尽可直言。” “说了这么半天,上尊不就是想知道我对女帝究竟有何所图吗?也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直问便是。” 听着她在自己耳边凉飕飕的说了这么半天,慕辞也着实快忍到极限了,于是笑而张言道:“上尊所言倒也并不尽错,我就是贪图女帝美色,非但想叫他助我归国,且也将这尤物据为己有,至于贵国朝廷对我资助与否,倒是无所谓,本王不需要也不稀罕——此答,上尊可还满意?” 他那张扬出口的“尤物”二字在上尊听来着实扎耳,却也终于印证了她的揣测,遂怒问道:“殿下也已探得女帝之隐?” “实不相瞒,我早在离开流波镇之前便已知晓此事,不过上尊尽可放心,此事我当以性命为守,绝不于外透露分毫。” 上尊却嗤然冷笑,“你既据知如此隐秘,却不欲以此为谋?” “如今上尊倒是怕起这事了?那当年上尊不择手段将他置于如此险位之时,可曾想过他的死活!夺嫡之险如何你我具不必多言,即便如此不也是你将他亲手推上了这条剑悬于顶的绝路吗?你为他生母尚且凉薄至此,又有什么资格在此质疑我心存几分图利之念!” “殿下还真是利言善辩!”上尊笑怒了一句罢,忽而转身从架上抽出一柄短剑,锋刃垂下的递到了慕辞面前,“殿下既然自诩对女帝有一番真心,愿以性命为守,那此刻敢不敢持刃歃血,以你皇胄之身、宗室之名起誓绝不背此诺言!” 慕辞毫不犹豫的握住了剑刃,霎时血线垂刃而落,他便将此血淋淋的寒刃按至心口,一双狼瞳利色迫显,一字一句沉缓道:“我慕辞他日若背今日之诺,尚无需透此隐秘,便只心存一分危害女帝之念,则当名毁身灭、死无全尸,天地为证,绝不背誓!” 其誓既立,慕辞便松手释了握得自己满手鲜血的短剑。 才刚听短剑锵然一声落地,慕辞便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匆匆闯进阁内,回头一看,竟是尚未更去朝服的花非若。 刚下朝的花非若才一走出太云殿便听侍官来报称慕辞被上尊喊去了舒和宫,下意识心感大为不妙的他自然立马就赶了来,当下却是一进了这门便见了眼前血淋淋的一幕。 花非若在月洞门前怔了一怔,看着慕辞垂血的右手,与落在他脚边淋血的白刃,刹那间花非若的心口仿佛被重砸了一下,钝钝的生痛。 花非若默不作声的走入他们对峙的堂下,慕辞拽了拽他的袖,才刚想说话,就听花非若沉沉的开口:“你先回去。” 看出女帝大有与自己争执此事的意思,上尊也不慌不忙,只绕回榻前坐下,平心静气的等着。 “非若……” “快回去。” “你别……” “回去。” 当下的花非若神色冷肃,深黑的眼瞳中隐压着一股怒色,平日里常罥于他眉眼间的柔态荡然无存,竟显出了几分与上尊颇为相似的锐色。 了然自己继续待在这里除了激化矛盾别无用处,慕辞只好转身,却仍犹豫着步子,走至门边时又惴惴不安的回头看了一眼。 第94章 血溃(二) 一直留意着慕辞走远后,花非若才终于开口问道:“母尊今日又是因何故趁我上朝之际为难于他?” 而他母尊只是侧倚着扶手,不作言应的冷冷看着他。 花非若叹了口气,只觉当下情绪状态实在不佳,若不收住心绪任之再起波浮,只怕女帝那本躯之忆又将涌起。 “事出之因皆源自于我,母尊若欲问责也应是我,何故对他白刃相向?” 见他仍是毫无悔意的泊然问出此言,上尊心中忍无可忍,便怒的起身一把抓过手边茶盏便朝他狠狠掷了过去,“你既早知他真实身份,为何还将他久留于侧?!” 薄瓷的茶杯撞碎在榻前矮阶,温凉的茶汤绽染在他衣摆。 茶杯惊碎的声响顿如重锤般沉沉击入他心底破镜,霎时便在他心中扭过一番刺痛,花非若大感不妙,努力定了定神,然那源自女帝本心的痛意还是在这骤然间卷及了他全身,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起身的上尊踏着残瓷碎片逼近至他身前,切齿的低声质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的隐秘?” “是……” 他甚至都没听清从自己嘴里应出的低声答语,耳边就“啪!”的迎来一声震响,他身子不禁踉跄了一下,足是麻木了好一会儿,才约约反应过来,感觉到了颊侧火辣辣的痛意。 “那我令他持刃起誓永不泄此隐秘有何不妥?堂堂一国之君,你竟能如此行事轻浮不计后果,当真是痴迷情爱忘了自己的身份,简直鬼迷心窍!” 自那一耳光之后,上尊对他的怒骂花非若几乎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昏昏蒙蒙的竟像是有人将他的魂拖入了寒渊水底,浸泉注骨,仅这须臾间,他的意识便被本躯的过往之忆死死压制在识海之底,恍惚间竟也觉着身上传来了阵阵古怪的痛意。 “你倒是说话啊!” 他母尊又狠狠的一把钳住他的脸,强令他转回眼来看着自己,“你方才不是气势汹汹的闯进来要与我理论吗?怎么不说话了……” 他当然也想说点什么,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间竟失了五感…… “非若!” 花非若突然听见他母亲惊喊了他一声,却天旋地转的,等他回过神来时,他竟已伏倒在地,身子则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他微弱的意识根本驱动不了半分。 “非若、非若……” 上尊慌了身的也跪下身将他扶入自己怀中,却见他双瞳已然涣散,气息也顿如游丝般轻细。 “来人!快来人——!” 半昏半醒间,花非若的视线已容不进任何清晰之物,耳也不再能听清什么,只大约知道周围的人正手忙脚乱的围着自己。 “瑾瑜,你快去将梁笙喊来!快去!” 意识渐沉渐深,周遭一切忽而渐渐远去,一时间模糊得像是他初来此躯的状态,恍惚间唯存的一丝思绪便不禁嘀咕,莫不是要离开了…… 终而沉寂…… “……早知你如此不堪,我何苦对你寄以厚望!” 一身尖锐的怒骂入耳,花非若恍恍惚惚的又觉心口一刺,睁开眼来,却还没能抬头看清什么,就又被一掌狠狠掴倒在地。 他的身子实在痛的不行,一趴下去根本没法立刻起身,但他本能的知道,若是不赶紧跪好,一定会被罚得更惨。 他无声的哽咽着,努力想爬起身来,却不等他磨蹭,他母尊便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狠狠拎了起来,他吃痛得哭喊了一声“母亲”,而她却没有半分心软,一直拽着他的头发将他半身拎起,他泣不成声的拼命求饶,然泪眼模糊间,他唯一能看清的只有他母尊怨怒至极的目光。 “若非你长姐早夭,我岂会在你身上耗费如此心神?到头来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怎么会……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一直都在好好的扮演王府的郡主吗? 他难道还不像是个女君吗? 可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的举止仪态,他也一直都乖乖听话、一直努力回应着母亲的期望…… 他何尝任性过?而今不也已经得到了女帝的认可,成为储君了吗?即便如此,也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吗…… “我只是……”他哽咽着话也难尽,只能哀求的扶着他母亲拽着他头发的手,低低的申辩道:“我只是……不想跟荀安成亲……” 却此一句之后,他母亲又拎着他的头发将他狠狠的甩开,他重重撞倒在桌边,匍匐在散倒了一地的木架椅凳间,喘不上气也哭不出声,只能颤栗着默默流泪。 “躺在那陵寝中的就不该是你姐姐!” 这句话仿佛一把冰锥,生生将他的心刺透了。 冷冷的撂下那一句之后,他母亲便转身出去了,将门一闭,弱烛之下只余他独自在那黑暗里怔怔发冷。 那一夜他真的差点就死掉了…… 而起始之因,是他说不想与荀安成亲。 之后他卧床休养了近半个月。 到了大婚那一天,他异常平静的接受了这件事,心里甚至没有一丝异感,麻木得像一具提线木偶,怎么着都无所谓了…… 心口的绞痛之感一直淤堵不散,加之旧忆成梦又更感一番窒息,花非若昏昏蒙蒙的醒转了些意识,眼帘微睁了一隙,瞥见床边有个太医正端着一碗药,见他醒转,便示意旁边的宫女将他扶起。 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药碗,花非若本能的警觉,“何药?” “陛下险发血溃之症,此药可养护心脉,缓解病症。” 血溃之症……? 花非若惑然不解,却奈何身子实在难受,便只好接过了她递来的药,一饮而尽。 上尊心急如焚的等候在屋外,却见门开时,又还是敛住了态色,一如寻常漠冷的看着来到自己眼前禀报情况的太医。 “启禀上尊,陛下症况已稳,方饮过药了,而后只需静养便可,尤其莫乱心绪。” 梁笙禀言时,上尊就冷冷的凝视着她,听她说完,便摆了摆手,烦闷的示意她退下。 上尊深深叹了口气,想及方才险状也是心有余悸,便起身想入屋去看看他的情况,却方走到门边,就迎面见他已出来了。 花非若精疲力尽的看了他母尊一眼,便想错身往旁走开,上尊心下惴然,便轻轻拦了他一把。 花非若止步,难得见他母亲眼里有些许柔和。 她本想挽留他再稍歇片刻,却想来他也不会答应,便作罢了。 “你回昭华宫好好休息,莫再去想此事。” 花非若默然点了点头,便走了。 上尊站在门前看着他循廊道走远,心中愁沉,不禁又作一叹,回头时方才一直在屋里伺候着女帝的瑾瑜便上前来搀住上尊,也作安抚之意的将一手轻轻揽扶在她身后。 “回头还是留意些,女帝的身子……万不可有何闪失……” 第95章 血溃(三) 慕辞回到昭华宫已过了近两个时辰,却还不见他回来。 慕辞坐立不安的在宫门前踱来踱去,心中揣测万千,后悔当时就不该让花非若独自留在那。 若半个时辰后他还不回来,那他就亲自去舒和宫看看。 心中如此打定主意,慕辞便又往门外张望了一眼,这回总算是看见了女帝的小驾行入巷里。 车至门前停稳,慕辞立马便迎了过去,掀开车帘,伸手去扶花非若下车,却触了他双手冰凉。 慕辞本是想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却见他脸色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神态更也憔悴不已,便忧然问道:“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当下花非若确实还没完全缓过来,不但身子乏软,心脏也还沉沉的隐有淤痛之感,但方才那番情形他实在不想说来再令慕辞心忧,便只对他柔柔一笑,道:“就是起了些争执,有些……费神罢了。” 慕辞扶着他踏入宫门,稍避开了侍从便忍无可忍的切齿怒问道:“你现在这样的脸色,怎么可能只是费神而已!” 慕辞一急便易言怒,切然嗔罢又还是放缓了语气,“你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多大点事,竟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花非若静静听着他的数落,端起了他那只受伤的手,看着他掌心里晕出了包扎药布的血色心疼不已。 “疼不疼?” 看着他这完全不把自己身为女帝的威严当回事的模样,慕辞气不打一处来,却是听他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又不忍再数落他,一番焦急无奈,只得怨重一叹。 听见他怨怒沉沉的叹气,花非若又小心翼翼的瞧了他一眼,只好认怂的低低应道:“知道错了……” 为君的那些道理,花非若当然也都明白,什么雨露均沾、什么顾全大局,这些若只是放在旁人身上的话那自然都好说,可对着令自己动了心的人,他就是不忍瞧他受半点委屈,更也不忍只将他置于与旁人同等的地位。 看出他嘴上虽应着知错,实际却显然是满心不服,慕辞又狠狠的戳了他的脑袋一下,“你怎么就这么直愣!” 又被他狠狠的指责了一通,花非若只暗暗的郁闷,却也不作什么反驳。 晚间回到寝殿,花非若仍感身子大为不适,便早早的就歇下了。 熄灯后,慕辞在他身边躺下时又将被子给他掖紧了些,却一握他的手,仍是冰凉的。 回到昭华宫都这么久了,他的状态似乎仍是没有半点好转,心中不安,慕辞便侧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灯光打量着他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花非若低低应着,将他搂入怀中,“别担心我,快睡吧。” 花非若的声音低沉的叹吟在他耳边,缱绻得令他心中暖意融融,便也微微偏过头去在他脸上吻了一吻,“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嗯。” 夜入三更,花非若迟迟不得睡意,本闭目养神着,却隐觉心口有些刺痛,胸腔也微微有些沉压之感,便侧了个身,又深做了几次呼吸,才稍稍舒缓了些。 直至此刻,他仍觉着白天自己突然昏倒此事着实有些匪夷所思,虽说他当时看见慕辞流血确实有一头子火冒三丈,却也不至于就气晕了过去吧? 虽说这女帝的身子确实比他原本的身躯要娇弱些,但也不至于娇弱到这等地步吧?毕竟女帝的记忆里也并没有什么恶疾缠身,或是自小体弱多病的状况,无非就是五岁那年落水后因受惊吓加之姐姐离世悲痛打击,病了一阵子,却也不过半月便恢复如初,并未留下病根。 总也不能是因为他的意识和女帝的记忆相冲突导致的吧,若确是因此的话,意识冲突之际脑子不堪重负宕机昏迷他倒也还能理解,然这胸闷气短外加头晕心刺痛的身体症状又是怎么回事…… 花非若越想越觉着这事不对劲。 侧躺了一会儿,身子的症状仍不见减轻,花非若索性就坐起身来,却又顿感一阵天旋地转,感觉像是缺氧了似的…… “怎么了?” 花非若自觉起身的动作已算是轻巧了,却没想到还是惊醒了身边的慕辞。 “没事,就是睡不着起来坐一会儿……” 而慕辞二话不说也坐起了身来,往他额头摸了一把,竟是冰凉。 “哪里不舒服?” 其实他现在哪里都不舒服…… “没……” 他习惯性的想说没事,却才刚开口,便忽感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惊得他连忙止言回咽,与此同时鼻息间也是一股腥腻,他便连忙俯身至床边,连忙取来绢帕掩拭。 一片黑暗里,慕辞根本看不清他到底什么状况,于是立马下床去点起一盏灯来,一回头即被吓住了。 “这是怎么了?!” 慕辞突然惊慌失措的冲到自己面前,花非若本还不明所以,却一垂眼竟见自己双手满是鲜血淋漓。 虽然他感觉得到鼻血流的有点猛,但也不至于夸张到这地步吧…… 慕辞一把抓过他的手来细细的检查,却不见哪里有伤,好一番细看才发觉那血竟是从指尖甲盖隙间渗出来的。 “来人!”慕辞立马绕出屏风,高声唤来了侍候在门外的侍官。 “快传太医入殿!” 不明所以的俞惜闻状也是惊恐不已,立马就转身去了。 花非若仍孱弱无力的坐在床边,看着殿中灯火亮起。 吩咐了侍人之后,慕辞立马又绕回屏风后来,坐在床沿揽住他的身子,“你这是怎么了?” 花非若正想应言,却一开口又骤然呛咳了起来,咸腥的滋味即在口中漫开,等他回过神时,手中绢帕已尽是血红。 吐血……? “非若……” 此刻花非若口鼻之间满是溢血,他一喘息便会呛得猛咳,慕辞见状,连忙将他的身子压低,让他趴在自己怀里,任血流自低处。 “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慕辞的声音颤然欲泣,轻轻拍抚在他背上的手也不禁有些发抖。 而花非若却根本没法回应,光是呛着血咳嗽就已经快窒息了。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第96章 血溃(四) 俞惜匆忙领着一当值的太医赶入寝殿,却随着一绕过屏风,一侍官与一太医便具为眼前的景象给吓得愣住了。 此时花非若才好不容易咳歇了些,血却仍在源源不断的流着,帐里床絮间,乃至床前的矮凳地板具为血色所染。 “还愣着做什么!” 慕辞怒急一吼,更吓了那太医一哆嗦,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于女帝身旁跪下身后,才颤颤巍巍的开始扶腕诊脉。 慕辞在旁心急如焚,频频理着他的长发安抚着怀里已虚弱脱力的人。 太医诊脉良久无言,慕辞更是急得难以冷静,“他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啊!” “回、回郎君……陛下……” 太医支支吾吾的,又反复将女帝的脉诊探了几回,却都是浮乱不已。 此等症况也是她生所未见,而脉象混乱若此,只怕是…… “为何不说下去?他到底怎么了?!” 花非若虚弱的也抬起眼来瞧住那个太医,却见她已然慌得无措了,每想开口说话时,那上下唇瓣便颤得挤不出一个字来。 正在此时,上尊忽而大步迈进门来,满殿侍人见状纷纷伏跪行礼,而上尊寸步未停,一路赶到了屏风之后,瞧得满目血色惊人。 “梁笙还没来吗?” 正好也领着人赶进来的瑾瑜连忙应声:“梁太医来了!” “全都退出去!” 上尊一声令下,便连同俞惜在内的一众侍人纷纷退离殿外,梁笙来至床边,抓起女帝腕子探之须臾,便立马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丸给他喂了下去。 “郎君请退开些。” 慕辞犹豫的看了花非若一眼,却又无能为力,只好退开将人交给太医。 慕辞站起身,正与上尊一眼对视。 本早已歇下的上尊得知女帝忽生险况便匆匆起身就赶了来,宽袍之外只披了一件披风,散发至此也是一番慌忙之态。 迎视着慕辞咄咄逼人的目光,上尊眉头略沉,于是冷然遣道:“太医已至,你退去屋外等候吧。” 从她的舒和宫回来后,花非若便一直是这般虚弱之貌,又至方才突然呕血,慕辞怎么可能还将人独留在她面前,于是也冷冷应道:“不退。” 他如此胆大妄为,无疑又刺了上尊逆鳞,于是上尊当即也是一面冷怒,却此时两人忽闻花非若又开始呛咳了起来,便又都心紧的瞧了过去。 梁笙扶着女帝让他将淤堵在喉腔中的血咳出,好在她喂服的那药生效很快,花非若只再咳过这一回后便止住了出血。 而后不久,梁笙早派去煎药的医官也匆匆将药端了来,上尊瞥见碗中汤色略显几许暗红的药下意识利视了梁笙一眼。 花非若瞥见了她神态间细微的异态,便也狐疑的瞧了太医递来的药一眼,“何药?” “此药可暂解陛下血溃之症,服药后务必静养,五日之内切不可再操劳费心。” 临将饮药之际,花非若又看了他母尊一眼,而她则紧锁着眉头并没有瞧他。 花非若接过碗来,将药一饮而尽。 随后梁笙又留了半个时辰,再诊脉确定女帝已无大碍后便请退了。 花非若静躺着闭目养神,服过药后虽不再有血意浸喉,但心与肺间仍遍布着细细密密宛如千万根针扎过一般的痛意,连带着呼吸也还有些迟沉。 慕辞就坐在床边目不敢移的注视着他,时不时伸手去抚一抚他的脸,眉眼间满为忧色。 梁笙走后,上尊也遣退了身旁侍众,独自坐在一边守了许久。 花非若的呼吸渐而平稳,脸色也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苍白得可怕了,见他的状况终于好转了些,慕辞才微微松了口气。 却在这会儿,上尊起身走了过来,慕辞立马又警惕的盯住了她,而迎着他这样锋锐得满为敌意的目光,上尊却并未如他料想那般蹙眉发怒,而是只是平静的与他对视着,目光深沉而复杂,一时竟让慕辞揣测不透她的心情。 察觉了上尊来到自己床边的动静,花非若也勉力睁开眼来看着她,而他母尊只是微微俯下身来,手掌轻轻抚落在他额头,难得对他没有一丝肃厉的温声叮嘱:“你需得静养几日……好好休息……” 却不知为何,花非若心中忽起一阵酸楚,便偏开了脸去。 感觉到他将脸避离了自己的掌心,上尊便也收手抽身而离,却走到屏风前又停了一步,微微偏过头来,以余光睨着慕辞,“莫忘了你的诺言。” 慕辞冷冷的收开了看着她的目光,再度落眼于花非若,却瞧着他这番为险症折腾得虚弱的模样,心中阵阵刺痛。 上尊默然收眼离了寝殿,出至昭华宫外,抬眼天幕一片黑沉。 瑾瑜上前欲搀上尊登车,上尊却摇了摇头,“走回去吧。” “是……” 长巷里夜风流涌缓缓,透入襟间幽袭凉凉,却化不散她心中的那股淤塞。 “他不愿迎聘荀安那回,也是如此……” 忽听上尊一言纠起往事,瑾瑜下意识回看了一眼,确认侍行在后的宫人听不见她们对话,才低声应言:“陛下身子素来康健,想必只需静养几日便可康复如初,必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凶险……” 十年前,先帝立储之际便也将襄南侯府嫡长子荀安赐婚与花非若,白天立储仪毕,却至晚间花非若便向她抗言不愿履行婚约迎聘荀安,此一言便令她暴怒至极,而后那一夜间,她都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下了多重的手、说了多狠的话,只是将那通怒火泄罢,她便转身离去将他关在了屋里。 却无多会儿,她甚都还没完全冷静下来,就听侍人报称花非若在屋中不省人事,等她赶回去时才发现,被自己打得昏死过去的孩子已被喉中淤血呛得几近窒息。 而后太医便手忙脚乱的为其引血缓症,她则也心神不宁的守在屋外,却直至此刻她才回过神来,才想起来,从他对自己抗言第一句不愿迎聘荀安开始,她便近乎怒狂的打骂了他近一个时辰。 起先,他还能好好跪着,而她却没有听他半句倾诉,一直将他打得趴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也没停手…… 哪怕已过了十年,她每回想起那一夜自己对花非若的摧残,都还是不禁感到心颤,已完全想不出自己当时如何能对亲生骨肉下那么狠的手。 而其实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花非若从没少挨打挨骂—— 初袭女态之时,他但凡有一步的仪态不到位,便会惹得她暴怒,进而对他一通打骂怒罚,那时他父亲犹在世,有许多回见她实在下手太狠,便也跪下哀求她放过孩子一马。 到了花非若少年变声时,她不许他大声说话,平日里更不许他轻易与人接触,除却进宫拜见女帝之外,她几乎是成日的将花非若关在屋里,令他没日没夜的修习礼仪朝书…… 从小到大,无论她如何严苛、打骂如何凶狠,花非若从没有忤逆过她分毫,却直至迎聘荀安那次,一向乖巧的花非若竟冲她大声抗言,将她气坏了,也就彻底失了理智,下手根本就没计轻重。 后半夜时,花非若的情况更入险境,梁笙给他灌下了几碗汤药,他却都因窒息难咽而吐去了大半,而后又行针引脉,如此一直忙碌到了次日清晨,才勉强稳住了他的症况,而后更是修养了月余,花非若的身子才渐渐好转了起来。 “那一夜我确是将他伤透了吧……这孩子……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往思里留下的悔憾又在花栩心中扭起一番痛楚,却无可奈何的只能化作沉长一叹。 - 上尊走后,花非若也因症劫的疲乏稍微睡着了一会儿,却还是在凌晨之际又浑浑噩噩的醒了过来。 “非若!” 听见慕辞唤他,花非若睁眼瞧了过去,果见他一面愁色沉沉,想来这一夜也是令他担心极了。 花非若抬手轻轻将落在他颊侧的长发理开,疲惫的眼中仍然为他落下缱绻柔色,“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慕辞急得两眼泛红,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花非若自己也不大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旧疾? “非若……” 花非若应唤回神,瞧着他笑了笑,便想撑坐起身来。 “你这才刚好,别乱动!” “没事的。” 慕辞上前去本是想拦他起身,花非若却狡猾的一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一双美目笑得弯似月牙,又柔顺乖巧的给他递了个请求的眼神,慕辞无奈,只好也捞住了他的身子将他扶了起来。 坐起身,花非若便依势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温声在他耳边抚言:“放心,我已经没事了,你也累了一夜了,快睡吧。” 慕辞却将脸埋在他颈间,死命的摇了摇头。 见他似有与自己赌气的意思,花非若又笑着叹了一叹,便轻轻抚着他的发,“再不睡,一会儿就要天亮了。” 听着他竟还能如此没心眼儿的对自己柔声细语,慕辞心里更是难受的紧,便往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花非若吃痛的倒抽了口凉气,便垂下眼来柔声幽怨道:“怎么跟小狗似的,咬人这么疼呢?” “你老实告诉我,白天在舒和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非若作势回想了一番,“嗯……我被气了个半死,结果吵架还没吵赢。” “花非若!” 慕辞着实是被他气得来火了,而花非若竟还在他耳边笑了起来。 “你还笑!?” “好好好,不笑了。” 收了笑,花非若又将他在怀里抱紧了些,俯首在他发间落吻,顺便也斟酌了一下言辞。 “我这病……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凶险。” “这是……病?” “嗯……” 在女帝的过往记忆里,类似的症状也确实发生过几次…… 慕辞直起身来认真的注视着他,仍然有些心神不宁,“这是什么病?何药可医?” “血溃之症,大约……还没找到什么药能医吧……” 其实“血溃之症”的概念他自己也并不太清楚,早在昨日之前他甚至也还不知道这个病症之名。 至于能不能医,那就更不知道了…… 这事想来花非若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却是怕慕辞惦记着忧心,于是花非若还是继续宽慰道:“这症疾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落下了,也许多年没发了,并无大碍。” “当真?” “嗯。” 即便如此,慕辞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乖~快睡吧,不然真的要天亮了。” 第97章 离别 月舒遣派出使的左师抵达朝云皇都朝临后不久,东皇回复女帝的手书便也送抵了琢月。 东皇在手书中就商船一事向女帝致以诚恳歉意,并回报称此事已下三府详查,朝中凡与此相关者也均免职入狱候审,一旦此事有所进展也必将及时告知于月舒。 至于维达敌况,东皇也已派遣死士远渡东洋前往维达之地打探,如得回报亦会将情况达于月舒。 关乎维达、商船之事,东皇的答复很令花非若满意,于是哪怕避朝休养,花非若也遣谒者传了丞相入宫,将情况传达,由相府将此事拟书达于朝中。 此外,东皇对慕辞的重视程度也略略高出了花非若的预期,于手书中直言愿遣大臣执符节亲领使队至琢月迎燕赤王回国。 收到这封手书,花非若第一时间便拿给了慕辞看,而慕辞看罢他父皇于他此事的回复,也依然只是淡漠的敷衍了几句,花非若看出他不愿多提此事,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而后未及半月,朝云遣来迎接燕赤王的使队便抵达了琢月皇都,所遣大臣乃为燕赤王藩邑辅相,元央。 元央乃是朝云权重老臣,在被遣入燕地为燕赤王辅相之前,乃任职于御史台,而早在先帝之时元央还曾任相国宰辅,兼为太子少傅,于当今皇帝亦有教导之谊。 元央抵达琢月后便立即登殿觐见了女帝,而后于殿上见了“死而复生”的燕赤王,又述明国中种种情形,并献上了东皇备以向女帝致歉的重礼后,则定了三日后启程回国。 从去年八月逢难至今,已过了大半年的光景,却回想起来又好似白驹过隙,那时战场的激烈与兵变的凶险犹历历在目,而在流波镇中发生的种种也都还新鲜的存在记忆里。 临别在即,这三日间他和花非若彼此都颇有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件事,装作若无其事的寻常相处。 却随着时间渐流渐少,原本还能理性的克制住心念的慕辞也逐而开始愁乱了起来,眼看着第三天的傍晚又至,想到这一夜再过,他和花非若便将天各一方,他就烦闷不已,虽努力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却无论如何都是徒劳。 因他明日就将离开琢月,花非若今日也特意提早了些摆下了手中繁务,离了清绪殿好好陪着慕辞。 归入后庭,花非若一如寻常习惯的将侍人们遣离,便先入寝殿更衣,而慕辞就静静的陪在一边,蔫哒哒的话也不说。 “怎么闷闷不乐的?” 慕辞当下的心情本来就很是烦闷,再一瞧了他如此云淡风轻的神态,更是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便黯黯的别过了脸去,“没什么……” 这几日为了缓解临别的愁闷,花非若也是刻意令自己舒缓了语气神态,此刻却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模样,心里更是沉压不已,便上前去轻轻捧起他的脸,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就认真的端详着他。 慕辞被他目不转睛的盯得有些局促,两眼便不自禁的避了避,“你看什么?” “再不多看看,就看不到了……” 听出他此话里终于有了些愁长的意味,慕辞才抿唇笑了笑,“怎么,舍不得我?” “怎么可能舍得?” 慕辞终于又收回眼来迎住了他的目光,笑怨道:“我还以为你都不在意呢。” 花非若被他说得无奈了。 自己分明也是强撑的表面平静,这愣头青竟还真就以为他满不在乎了? “阿辞……” “嗯?” 花非若把他拉入怀中抱紧,轻轻贴住他的脸,酝酿了好一会儿,才伏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我真的很喜欢你……” 听出他说这句话时也是羞的不行,慕辞禁不住笑了一下,又逗问道:“有多喜欢?” 花非若又将脸埋在他颈间,扭捏了好一会儿,“很喜欢……”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自己对慕辞的感觉,简直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眼里心里都塞满了这个人的影子,心心念念的想独占他…… 他都不敢想,等慕辞离开后,他得有多想他…… 感觉到他把自己抱得越来越紧了,慕辞也笑着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接着又紧贴在他鬓边游吻,偶然睁眼打量时,就见他连耳垂都红透了。 他的美色慕辞实在抵挡不了半点,于是变本加厉的戏吻到了他的下颌,也微微浮乱了喘息,五指探入他的发间,触惹着温存又轻轻咬了咬他的颈肤。 眼下花非若才刚摘去头上的华冠繁饰,散披了长发而红妆犹存,暖暗的光色投于妆台上的铜镜中,映了他影如妖魅、艳如祸水般摄人心魄。 慕辞痴醉缠绵的将身子紧紧贴入他怀里,仰首含吻住他的唇瓣,花非若心跳应之升快,襟怀皆乱的也扯开了他的衣裳。 “为何你非是女帝……” 问时慕辞仍缠着他的唇息,双唇相贴处,花非若又以舌尖轻轻抵开了他的牙关,深吻着将他压倒在怀。 慕辞促息倒咽,被他吻得吟吟难喘,却仍不愿半分抽离的贪舐着他唇上丹脂,任着他将自己身上衣物尽数剥开。 “若你不是女帝……你愿跟我走吗?非若……” “若我不是女帝,如何能与你相识?” 慕辞倒入敞落在地的衣物里,身子隐隐成颤,眼中也莫名的噙起了泪色。 “我怕以后再不能见你……” “不会的。” 花非若俯吻而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将十指扣紧。 “我爱你……” 花非若怔了一怔,抬眼瞧他。 慕辞微微蹙起了眉头,紧闭的眼睫处沾着洇溽泪意,“我对你……不止是喜欢……” 若非对他心生爱意他怎么会任着他在自己身上如此肆意侵夺,且他向来待人淡泊疏浅,若非真切爱了他又怎么会因他如此哀愁横生…… 而这种种,慕辞自己想来都不免感到惊诧,这个人对他究竟有何魔力,竟能令他沉醉若此? 情愫不知何时所生,待他显然察觉时已深切入心…… 次日慕辞又在花非若怀里醒来,却想到就要离开了,便不舍起身。 凌晨的光色沉沉昏暗,花非若早就醒了,也无半分困乏睡意,便一直垂眼看着犹在怀里安睡的人。 慕辞醒神后下意识在他怀里动了动,花非若便垂首在他发间轻轻一吻,“醒了?” “嗯……”慕辞困意未消的应了一声,又将脸埋入他颈窝,身子也更往他怀里贴紧了些。 临别的愁意占据思绪,无多会儿慕辞便也清醒了过来,却仍紧紧贴倚在他怀里。 “我就要走了,你能对我说一句吗?” “说什么?” “我爱你……” 花非若耳根忽的一热,心脏也怦怦跳快了些,便有些局促的酝酿了一会儿,才俯在他耳边低低道:“我爱你。” 慕辞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终于能借着他这一句情诉让自己知足的收回理性了。 两人一如寻常的一同起身梳洗,待花非若自行对镜饰妆时,慕辞就坐在妆台边上入神的瞧着。 “非若……” “嗯?” “能给我一缕你的头发吗?” 花非若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笑掩黯然的点了点头,“嗯。” 慕辞眉开柔笑,便直起身来勾起了他的一缕长发,哀柔的看着,花非若则从桌上取来小刀,割下了被他挑在指间的这缕头发。 “阿辞,如果……” 听着他踌躇着将后辞顿止于这“如果”之后,慕辞拈着他的发心中隐微成乱——若他要开口挽留,他恐怕根本不知该如何应答。 默然间,花非若也暗暗斟酌了好一番,才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回去后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一定会帮你。” 听着他无比认真的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慕辞心中又为所触,隐感酸楚,却也松了口气。 慕辞没有立即应言,而迎上前去再柔吻了他一回。 “不要忘了我。” 辰时一刻,朝云的使队便拜别了女帝,随燕赤王启程回国。 出至南城关外,放眼平原远接天际,风声呼呼入耳,慕辞忽而又心生一阵痛楚。 马蹄声声行缓,慕辞心中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琢月城门。 女帝的仪仗早在北城关下便止行了,慕辞却还是眷眷难舍的看了那城墙许久。 自从他在鬼守岛上捡到了那落难的女帝开始,这数月间他几乎每日都能看着他,照说也该无憾了,然即便如此,到了此刻他竟还是想再看他一眼。 而心知已无望再瞧见他,慕辞黯然收了念头。 却将收离目光之际,他的余光又忽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走上了城墙,于是慕辞立马又惊了定眼去看,果真是他! 花非若一走上城墙,便放眼在走行于辽阔平原上的使队中找寻列首慕辞的背影,却才一找见便远远的对上了他也正看着自己的目光。 此刻站在城墙上远送他的花非若于华服之外又罩了一件素简的披风,帽兜落掩的阴影之下,慕辞犹能感受到他注视着自己的温柔目光。 花非若在城墙上向他挥手告别,慕辞远远眷望着他的眼中缱绻柔淀,心底却五味杂陈的翻起了一阵刺痛。 两国相别,也不知今生他们还能否再见…… 第98章 入夏 岁入六月,南方雨季已至,河水涨汛,方不过半月,初起的灾况便已上达于相府。 “每年皆是如此,春耕如常,气候也无灾异,若非盛夏水患,南司每年粮产亦不亚乎北司。”话至此时,治粟内史又不禁愁然一叹,便饮了口茶,叹言道:“却观今年情形,待入严冬,南司之境必难免灾荒。” “近两年来,各州上税皆有所弱,加之年初凛州乱民起义,镇乱数月又误农时,今年只怕凛州那方也将亏赋。” 每每思及国中这年亏一年的赋税,丞相便头痛不已,唯恐国库亏欠而列侯硕余,届时女帝势微,只怕月舒也将效为中原诸侯裂据之势。 看着丞相叹息,治粟内史也不禁心下忧坠,便愁闷的饮了杯茶,愤愤抱怨道:“原安君守邑洵南多年,朝中亦屡派文书令其重治水患,却是年年无所作为,倒是每逢严冬请助请得最为积极。” “此事中枢曹部谁人不愁?” 丞相拎壶为之斟茶,续而又道:“国中常军之数五十余万,远屯四州,皇属四军集总不过二十余万,而军库之资多以国府供养,掌兵之权却散于诸侯之手,虽说每符调兵之数不多,但若比周相护,其盟连之势亦不可小觑。” “依大人看来,验选常备晋于四军此事,可能顺行?” 丞相笑了笑,意转而言深:“纵屯军百万,若无谷粟,何言兵伐?而今当务之急,仍是四州粮税,丰库之余,亦不得贫乏了百姓。” 说来说去,这话题终究还是绕不开这个问题,可此事饶是他们这群枢机之臣绞尽脑汁,亦难解其天灾水祸。 “那水患治也治了这么些年了,却都收效甚微,如此又当奈何?总不能弃了南司,迁民他处吧?” 治粟内史这话说得几许愤懑,却冷静下来想想,如此似也并非尽然无益,“迁走南司之民,虽再不得南司粮产,却也少了年年赈济之费……” “大人说笑了,南司沃土岂得轻易弃之,想上古之时,鲧治水而不得,易禹而至亦逾十年方得,天灾之祸岂得轻言,而今不治亦是治人未及罢了。” “却自何处能寻这治水之人……” 一阵快风入堂,丞相受之轻咳了两声,饮下温茶稍缓后,方应道:“贤君可知百里允容?” “那颇为年轻的御铸府掌府?” “正是。此人备以今年金祭之架并非寻常攻战之械,而是一道溯渠。” “溯渠?”治粟内史惑然重复过一句后,又兀自思索了一番,“先前倒是听闻朝云机铸府掌府欧阳青曾造过一能引河水易道之架渠,大人所言‘溯渠’莫非便是此物?” 丞相点了点头,“这百里允容便是那欧阳青亲传弟子,故我将他举入御铸府,也是期望他能一改月舒铸架乏欠之状,另外那能易河道之渠我也曾向他问起过,只知此架构铸极难,且效用如何还得依地形河势而总览观之。” 说到这,丞相又不禁凝愁叹了叹,“我本是想趁此番金祭亲眼看看他这溯渠究竟如何,这几日却无端生出一焚烧铸架之事……” “听闻还被御史台参本了?” “只怕是有人想借此大作什么文章。” 治粟内史听罢亦作沉叹——真是人道不遂…… “如此,大人可需进言一二?” 丞相瞥之一眼,笑意淡淡,“我若进言,此事倒复杂了。” 经其一言提示,治粟内史这才反应了过来,于是连忙歉言:“是我嘴拙了,那原本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矛盾,若大人进言,便是小题大做了。” “且于此事陛下亦显偏护之态,想来也无大碍。” 虽应称是“也无大碍”,但丞相心中仍还是不免有些惴然。 当今女帝虽礼义皆善、才学出众,然那性情却着实是太柔和了些,于百姓而言,上位者温慈自是恩福,可如今月舒朝中强侯在侧,加之上尊旁候,她实在很难不忧心那温厚的女帝如何能驭这帮豺狼虎豹。 与丞相相谈也有近半个时辰了,治粟内史想来也暂无他事需得继续叨扰丞相,便告辞了。 相府门前,治粟内史方绕过了照壁,就见门外是上官府邸的马车缓停,继而便见是丞相夫郎下了车来,领着仆侍正入门来。 “卫大人安。” 吕峥于门前侧身问礼,治粟内史亦应之颔首:“长夫郎安。” 简然问礼后,两人便各往所向。 却出至门外,治粟内史临上车前又不禁回头瞧了已入门走远的吕峥一眼,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叹,此郎当真温玉无双,其姿貌气宇只怕是如今后宫中那位容胥也难与之相较。 毕竟这吕峥当年可是差点就聘入了莒湘王府的人。 来到丞相理政的庸堂前,吕峥亦先托了堂前侍者入之禀报,得丞相许可方才领着仆侍入堂。 吕峥入堂,丞相便也暂搁了手中事务,起身走出书案,示意吕峥往内阁里来。 内阁中,丞相落坐休憩,吕峥则从仆侍手里接来了药碗,躬前奉上。 “这等小事你只需打发个下人来便是,何须你每日都亲自送来。” “郎居家中亦闲暇无事,只要大人不嫌郎叨扰烦厌,郎倒是更愿侍奉大人之侧。” 丞相笑了笑,惯然饮下了汤药,笑应:“你这嘴啊,真是素来擅悦人心。” 吕峥敛颜笑了笑,服侍着接过了丞相递来的药碗,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与丞相,“长公子的手书,今日晨间方送入府邸。” 素来端颜谨态的丞相也只有在收到自己两个儿子远自中原送回的家书时,才会展现一分柔随之态。 阅罢其书,丞相又将其细细叠好摆去一旁,笑然叹道:“余孟长媳年前方产一子,瑄麒上月也迎新妇过门,都成家立业了……” 见丞相愁叹又起,吕峥连忙为其奉茶,安抚道:“二位公子自小仁孝,而今虽于中原各立其事,却也不忘常寄于家问候,若非理事繁忙,必将时常归家探望。” 丞相笑了笑,摇头道:“他们二人我倒是并不担心……” 她那两个孩子如今虽皆远她而居,但皆已于鲁国担得枢机要职,而其国中她的兄长亦会照看这两亲侄。 她如今最为担忧的还是当朝女帝。 毕竟早在女帝尚不及舞勺之年时,她便已奉先帝之命教导着这位小王了,后待这位殿下入主东宫,她亦兼为太傅教佐储君,又在先帝临终之时受命辅佐新帝。 至今十余年矣,饶是君臣有疏,她待女帝也已关切情重,却奈何她身上旧疾逐年递重,精力也大不如前了。 每每想及此,她便不免心生担忧,唯恐自己尚不待女帝羽翼势丰便撒手人寰,届时满朝虎狼之辈,独留温厚的女帝一人当如何应对。 第99章 既离 花非若倒着实没想到,百里允容此事他也才派下去不过五日,御史台的审验文书与廷尉府的定案奏文便齐齐的交到了自己桌上。 这几日花非若都颇遵医嘱的在后庭休养,今日估摸着也无大碍了,方才入清绪殿理阅了片刻,却无多会儿,又还是在侍官的劝言下回了后庭歇息,便将云凌诏入了后庭。 “御史台的结果来的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 花非若淡淡说着,微微侧身靠住扶手,眉眼间犹存几许病乏的疲态,凝神思索时,指尖不经意的轻轻落点着扶手木端。 “据廷尉呈上的案文所言,是那铸架的主人楚士绅自行趁夜焚毁了铸架,并将此事嫁祸于百里允容。你调查的结果又如何?” “回陛下,臣所查结果亦然,楚士绅趁夜焚毁铸架,将此事嫁祸于百里允容后企图以此事为引,纠结府中与百里允容曾有过节的御铸师对其施以势压,迫其谢职。” 花非若静静听着,点了点头——廷尉的呈文中所交代的楚士绅的口供也是如此。 女帝默不言语,云凌悄悄窥之一眼,便又垂下了目光,充言道:“此事臣也多方对证过,确有几个御铸师也承认了此事。” 花非若听着仍是点了点头,却旋即又微微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能太敏锐……” 论是史料记载,亦或是他这段时间亲自体会下来都不难发现,月舒朝廷之局乃诸侯势强,而女帝渐失其威,这个局势早从一百七十年前,月舒旧宫城被北涵联军攻破、月舒宗室嫡脉灭亡为始,历经三代女帝,到如今乃是皇室最衰微之际。 若任情形如此发展下去,月舒这个国门恐怕甚也无需外敌入侵,再要不了多久便将自行裂毁了。 于是一言叹罢,花非若又还是收回了思绪,细细揣摩此事。 “御史台呈上的审文中也并未列举百里允容有何大过,瞧这反应该是想不了了之吧……” 听着女帝兀自揣言此事,云凌只缄默在一旁。 “你之后再查查看……” 话至一半时,花非若又思索着顿了顿,而云凌闻声抬头,见女帝犹入神的想着,便也不敢开口搅扰。 楚士绅此行,花非若兀自估摸下来,无非两种可能、两种结果——倘若此事确是他个人意志所为,则说明其与百里允容交恶颇深,不论具体出自何种缘由,他对百里允容的憎恶之情都已强烈到了令他不择手段的地步。 若非如此,那便应是另有其人开出的价码远高于其所造进献金祭的铸架的价值,且这场交易的把握一定不小,否则如何能令这资历颇老的师长如此破釜沉舟。 一番揣测有底后,花非若便将目光落向云凌,平静吩咐道:“你去查查楚士绅近来可曾与哪些权贵有过往来,再看看其家资、子嗣亲属如何。” “诺。” 交代完了这件事,花非若忆及心头也没什么重事了,至于呈堂那些朝事也都有丞相暂为代理,确实可缓一缓思绪了。 虽说五日休养下来,他自觉身体应该差不多是恢复了,却一松下思绪,又还是觉着周身乏软,想来余疾未散,恐怕还是不能过于自信。 便是不说话时,云凌也总细细留意着女帝的神态,故才见他微微蹙了眉头,便关切问道:“陛下可是身有不适?” “无妨。” 侧靠了一会儿,花非若又动了动姿态正起身来,摆手示意身旁侍人给云凌斟茶。 云凌颔礼受之。 “你平日里奉职外禁时,可曾遇到过什么阻碍?” 云凌愕然瞧了女帝一眼,又还是守礼的低下了目光,“承蒙陛下恩泽福沐,微臣守职安稳,并无不顺。” 花非若莞尔颔首以应。 “陛下,该饮药了。” 俞惜近前来报后,花非若一偏眼则见梁笙正在不远处候命。 女帝服药休憩,云凌知礼而退,却至内庭门边时,又还是驻足回望了一眼,才犹豫着走了。 梁笙从食盒中将满盛的药碗端出,而后则布以绢垫,还是例行先为女帝诊脉。 诊脉时,花非若就静静瞥着那碗中汤药。 “陛下症疾虽已无大碍,平日里却还需多加留意,切莫过度劳伤心神。” 每听她说不可劳伤心神时,花非若总会在心中犯嘀咕——这得是什么玻璃心的毛病,才能因劳伤心神而吐血啊?! 这几日来,花非若也时常回想自己那日在舒和宫与上尊对峙的情形,虽说当时他看见慕辞血落堂前确实急火攻心、火冒三丈,但仔细回想一下,后来与上尊的争执也并没有十分激烈——甚至还没开始正式吵架,他就晕了…… 晕了也就算了,那口鼻呛血、十指溢血又是什么情况? 心脏病能有这症状? 而事后这太医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跟他说了个“血溃之症”,而对此的建议只是养护心神? 依太医诊过无碍后,花非若便收回了自己的腕子,一如既往的闷头一口灌下了这碗浓苦的汤药。 亲眼看着女帝服下汤药后,梁笙双手接回空碗后,又奉之清茶漱口。 “朕为何会得此血溃之症?” 听得女帝作问,梁笙并未抬眼,只平泊的应言:“陛下幼时落水那回曾被水中毒蛇咬伤,事后虽也及时将蛇毒引出,却还是留下了疾患。” 第100章 既离(二) 自月舒归往朝云水路是最便达的,故才出了琢月城界,慕辞便在阜水下游换乘了江船循水路入海。 船行于野,两畔漆黑宁静,只有江流水声嘈杂。 慕辞独站在船头栏边,入神的瞧着掌心里一只芙蓉翠的耳珰。 这副耳珰是他平日里见花非若最常戴的一对,其色青翠,泽如水洗的碧叶,极衬他那腻雪般的肌肤。 原本临行前他便已在寝殿中取了心上人的一缕青丝为念,却临出门时仍有不舍,便又趁厮磨缠绵之时,从他耳上衔下了这枚耳珰。 看着此物,慕辞便能回想起,花非若害羞时颊间的桃红总会染及耳根,便与这副芙蓉翠的耳珰配若海棠羞叶,相就为极惑人的颜色。 眼见这都夜深人静的时候了,慕辞竟还久久站在船头吹海风,那背影瞧来也是惆怅,晏秋便也摸去与他并站,却是才一走近便瞥见了殿下手里的端倪,于是伸长了脖子凑着张望。 察觉动静,慕辞面无表情的将手一握,攥住了那只耳珰。 然晏秋也早瞧清了他手里的玩意儿,品及了什么意味,便轻轻捻着胡子,啧然道:“臣以往还以为殿下血气方刚,是不同于寻常的英雄,如今看来,原是那裴小姐未能动及殿下心念呐~” 这家伙极不合时宜的提起这桩旧事,慕辞只觉他扰了自己心里静若仙影的女帝,便冷冷横了他一眼。 晏秋所言的裴小姐,乃是朝云安国公家的千金,原本被皇帝指婚于慕辞,奈何燕赤王血性太盛,才没见过几回,那娇滴滴的小姐便被他吓得心神不宁,说什么也不肯嫁过来,而安国公又是将这孙女视为掌上明珠,宝贝的不行,便也只好腆着老脸去向燕赤王求情退了婚。 好在慕辞本来就不在意这桩婚事,也就没有与之计较,应了此事后顺便还免了安国公再去陛下面前可怜一回的麻烦,自己就入宫同皇帝了了这退婚之事。 当时晏秋还甚感诧异,毕竟那裴小姐不论样貌亦或家世都是极佳,而在指婚之初他也没瞧出殿下有哪里不愿,怎么是一月未足就把人家吓得死也不愿成这婚了呢? 这事也足是困扰了晏秋许久。 正好当下慕辞难得惆怅的平静且温和,于是晏秋暗自斟酌了一番,虽说这么八卦颇有讨骂之嫌,但着实是捺不住的想问。 “殿下,说来你当年到底对那裴小姐做了什么?好好一大家闺秀怎么就如此失仪的不愿入王府了呢?” 此人开口就是一把鬼火往慕辞心门里塞,问得慕辞实是想一脚将他踹海里。 “我就没对她做过什么。” “那这人家怎么……” 话及半时,晏秋显然觉了一股杀意凛凛,于是故意掩咳的清了清嗓,老实闭嘴不再说下去了。 “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与我何干!我还猜她想什么不成?” “殿下说的是……” 慕辞再横了他一眼后便也懒得理他了,容这家伙搅扰了清静后自然也思不得他的美人了,索性就将手里的东西揣回怀里,安静的看着河浪出神。 作为燕赤王府中脸皮最厚的门臣,晏秋的嘴向来安分不得,于是才见殿下消了怒色,便又小声的八卦道:“女帝真乃绝色也。” 慕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言,“你什么时候见过女帝?” “就是臣头回与殿下在巷中见面时远远见过一眼嘛。” 慕辞记得那日花非若分明是着男装陪他外出的,一路上也颇是低调,这家伙竟还是看出来了? 回想着那日远见的女帝,晏秋故作惋然的叹了叹,便引得慕辞又斜过余光来瞥着他。 “要说殿下的眼光还真是高,女帝陛下不但绝色无双,更身居至高皇位,今后殿下只怕更难再寻得佳人了。” 慕辞容他这话说了一笑,旋即心中又起一番痛涩,叹道:“这样也好……” 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何必要存那么多情愫呢…… 真是难得也能从燕赤王口中听得如此无奈的叹言,故虽知主君当下心中愁重,晏秋也依然蠢蠢欲动的窥了其愁色一眼。 “在月舒这几月间,殿下都住在宫城里?” “嗯。” 再窥了一眼慕辞神色无碍后,晏秋又小心翼翼的向其挨近了些,悄悄问道:“女帝后宫郎主如何?可是皆面如冠玉,而柔顺温雅?” “……” 一问后无应,晏秋便感后脊隐隐发凉,抬眼一看,果然殿下的目光森冷非常。 “天色已晚,臣……告退!” 一句告退后,晏秋便拎着儒袍跑得比兔子都快。 晏秋走后,慕辞终于又得了耳根子清静,只听着耳边风声长鸣,船首划破水浪嘈嘈成响,而望天间澈无云影,独一轮残月悬于夜幕。 慕辞走后第一个孤寂的夜晚,花非若深夜无眠,便独坐在窗前,吹着缓绕在庭间的凉风,入眼的残月亦显寂寥。 未留神间,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就待了快有大半年了,不知因何而来,也不知将为何而去,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并不属于他…… 慕辞走后,这样的孤寂更是如狂浪一般席卷了他的全部,而蛰伏在他意识的深处、来自女帝原本的那部分也依然会在某些时候忽而狂起,而他终究不是本躯的魂,每每在那势压之下总是毫无反手之力。 其实原属于女帝的意识并没有那么强的侵略性,只是总会在某些记忆的节点爆发起强烈的情绪,而他本也想试着摸清那些节点来尝试着找寻抚平其情绪的办法,却无论他如何努力,在那些真正爆发的时刻,他依然束手无策。 先前慕辞在时,他至少还能为自己找到些外界的依托来支持原本的自己,而今唯一的精神寄托也走了,在往后不知还有多漫长的日子里,他只能独自面对这错乱的灵魂…… 越想越是郁闷惆怅,花非若便叹着将头侧倚在窗框上,视线空落在庭院里。 也不知他现在到哪了…… 在这个车马缓慢,通讯也极不发达的时代,果然一分开就只能靠思念强撑了。 天间飘来一层薄云,朦朦胧胧的拦住了月光,花非若起身来到桌前坐下,取来了纸笔,又盯着烛火出了会儿神,才执笔蘸墨,落书于信纸。 第101章 朝临 船行七日抵达朝云东南边岸,便于上济城中更换了车马。 去年八月,他才刚将盘踞于此的维达敌匪逐出国土时,此城中满目疮痍,处处可见饱受匪人折磨的难民,更是四处飘扬着维达的海妖旗帜,已几乎失了东洲国土之貌。 而今番归来,此城已新筑了城墙,市集之间也复喧闹,哪里还有当时的狼藉之貌。 慕辞一路走来,看着城中处处已复生机,心中亦有所慰,想他亡去的那八万人马,也不算是毫无所得了。 朝云地险多山,出了上济北行不过十里便是沿海线卧伏的长蛟山,迎燕赤王的仪队便将横越此山,北进入盛北往国都朝临而去。 为行山路狭道,上济城中所备王车仅为一单马小乘。 仪队缓缓行入山深,此处狭道更险,斧削峭壁的另一侧便是临海绝崖,车轮碾着颠簸的碎石咯吱作响,慕辞端坐车中,纵是闭目养神时也仍紧紧握着手边的雁翎刀。 绕过一道盘弯,山路又盘转而上,却在此时马车颠过一块高起小石,轮轴咔擦一响,紧接着车身便有倾斜之势,慕辞惊觉睁眼,尚不及思绪一转,手中紧握的长刀便已出鞘,挥起的刀弧霎将门壁斩裂。 马车失稳,仪队中立马惊起了锣鼓。 “止行!止行——!” “车要落了!快救殿下!!!” 却在一片手忙脚乱的惊喊之中,匆忙迎上前去抢救倾车的卫兵却被一片碎木扬眼,继而即听一阵木裂爆碎之声,待众人回过神时燕赤王已劈碎了半架车身,赶在车倾落崖之前脱身站在了碎木之间。 落车的残辕险将马匹拖下绝崖,慕辞又挥刀劈断了缠在马身上的绳架,拽了一把缰绳便将此只踏空了一条后蹄的马给拉了回来。 “殿下!”护卫队长匆匆赶到慕辞身旁心惊胆战的扑跪在地,“微臣救驾未及,还望殿下恕罪!” 虽经一险,但慕辞心中却并无几分波澜,只心平气和的安抚着这匹险受了惊,正喘着粗气的马。 这种单乘的王驾皆是用以攀爬山路而造,其车轴距短而坚固,若非人为破坏,绝不会断在这种尚算不得陡峭的山路上。 “太仆何在?” 殿下一问方止,近身的护卫便已立即从队伍末端将那负责车马的太仆押到了他面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临行前已查过了车马,并无何处不妥……” “处置。” 卫兵得令,便将那太仆往列末拖去。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哪!殿下——!” 此时元央也已在近侍的搀扶下踏着参差难行的石路赶到了慕辞面前,看着那碎木狼藉,亦忧心蹙眉,问道:“前路还远,殿下可需再将列队排查一番?” 慕辞却淡泊的勾了勾唇角,“不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似笑非笑的说罢一句,慕辞便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过了长蛟山,骑马快行不过三日,慕辞便抵达了国都朝临。 此讯晨间方传入了城中,慕辞将入宫觐见皇上的时辰即被报入了东宫,是时太子方自朝中归来,正在太子妃的服侍下更衣,闻得门外人报来此询,则淡泊的遣退了其人。 太子妃绕至前为太子理着衣襟,抬眼打量了其神色一番,便故作寻常的问道:“燕赤王复归朝中,也不知那几个本说好是支持殿下的大臣,可会又见风随倒……” 慕柊笑了笑,神色宁泊道:“于这些大臣而言,依附的是燕赤王或是其他哪位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依附的人务必权势在握。” “可经此番氐人湾一战后,燕赤王岂不是……” 她后语未尽,太子却已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摇了摇头,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常卿他实在是没能想明白此事,既已青史留名,又何必再入泥潭。” 衣冠既整,慕柊又自行理了理袖口后,便温然笑着将手轻轻落搭在太子妃肩上,柔言安抚:“你不必忧心此事,接下来当如何我已有安排,信我便可。” 太子妃敛眸含笑,“臣妾自然相信殿下。” 太子又笑了一笑,微微颔首俯近身去,轻轻点了她的鼻尖,“我稍后入宫大约不过酉时便可归,正好你午睡起身梳妆打扮,晚间带你出门听戏。” 太子妃心下喜悦,眼中秋波缓递,即躬身柔礼,“谢殿下。” 未时一刻,慕辞奉诏入宫,却至正阳殿中,便见太子也在此。 这情况慕辞多少也有所预料。 慕辞上殿来,本来还在向皇上汇报着事务的太子见状竟作了一面惊喜的瞧住他,慕辞则只淡淡瞥过他一眼,便兀自进至堂前落跪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高坐堂上,缓缓垂下目光不温不凉的将慕辞打量了一番,才赦令道:“起身吧。” “谢父皇。” 慕辞站起身来,出于礼仪也还是转而向太子行了个礼。 “伤势如何了?” “回父皇,儿臣伤势已无大碍。” “你此番于氐人湾所临战势之险,实在前所未见,若非如此,有怎会谣传出你已身死之讯……”言至此时,太子忽而伤感哽咽,于是顿了一顿,才续上了后言:“幸得苍天护佑,你终平安归来。” 太子讲话时,慕辞不动声色的瞥了他父皇一眼,便旋即又收回了目光,也应付了一笑,“有劳皇兄挂怀。” “都是亲兄弟,何必如此见外。” 慕辞颔首一笑,不作应会。 “你伤势无碍便好,此番舟车劳顿,你便先回王府休养一月,此间不必操劳他事。” “谢父皇。” 几许疏离的问候安抚罢,皇帝似也寻不出还有什么话头能与他继续交流了,毕竟这个儿子打小就不与他亲近。 沉默间,皇帝又细细瞧了慕辞片刻,见他也没有继续与自己交谈的意思。 “你们若无他事奏报,便都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慕辞与太子齐声告退后,便也一同走出了殿门。 “常卿。” 出了殿门,慕辞习以为常的便欲快步先行,然太子却在后喊停了他。 慕辞止步,回头瞧着他,“皇兄还有何事?” 太子笑了笑,缓步走下了殿前阶梯,一直来到他面前才开口:“还能有何事,你我兄弟险些阴阳两隔,殿上当着父皇的面也不好问你许多,眼下你我正好一道出宫,皇兄这不也想关切一下你的伤势嘛。” 第102章 朝临(二) 慕辞一向没有什么耐心奉迎他的虚情假意,便只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句:“皇兄不必挂怀,臣弟伤势早已痊愈,不然如何能站在此处?” 虽说显然听出了他话语中包含的微浅敌意,但太子还是颇有涵养的释然轻笑,随后便自顾自的与慕辞一道同行。 “此番氐人湾之战,你着实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方得取胜。上济落入摩亚达手中长达五年之久,这些年来也都是你于国中南征北战,其劳苦功高,父皇都看在眼里,今番更一举将维达蛮人逐出国境,此战胜绩名留青史,纵是前数三代,国中也已无哪位先辈更胜于你。” 慕辞淡淡听罢,也应为一笑,不咸不淡道:“臣弟实不及皇兄思虑深远,生时人事未尽,哪里想得到身后事。” 太子听罢笑了两声,笑罢又叹言道:“常卿你呀,什么都好,就是你这性子着实棱刺太甚,每于殿中也是如此,总毫无顾忌的讲些不宜君心之语。” 不得不承认,太子说话确实比他要来得动听得多。 “虽说为人臣者,也不应阿谀以惑君心,然今九五之尊非仅为你我之君,更也为我手足之父,”话至中时,慕柊又特意转过脸来意味深长的看了慕辞一眼,“为人父者,莫不期盼儿女孝顺,手足之间更也应亲和相睦。” 行入深巷,两侧高墙遮光避影,只落了半片光色投落墙脚,慕辞恰好走在阴影之中,高落罩下的影幕正好藏住了他神色里的一丝冷怒锋锐。 “不知常卿所思如何,我倒一直期盼能与你和睦相处,共守江山安稳。” 原本他再说什么好听的话,慕辞都不欲多加应会,却说这句时,太子特意将手轻轻压在了他肩上。 言语时慕柊止步,慕辞也只能应而停下,微微侧过脸来,睨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此刻太子的神色也微微冷落,却犹存一丝藏锐的笑色在眼底,而紧紧的凝视住他,“无论如何,你我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慕辞也抬高了视线,面无表情的迎视了他的目光。 “纵是再亲近的兄弟,也难免会生些矛盾争怨,何况宗室。你我身居大局,纵有手足之亲,也不得不思居朝堂,虽难免争端,却也期望莫疏了血脉。” 一番长言罢,太子便一面笑意犹存的候他应答。 “皇兄所言,在理。” 太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便负手继续沿宫巷缓行。 而后一路,两人都不再有何交流,只出至宫门外时奉以礼数的彼此拜别。 看着太子车驾远去,慕辞才又嫌厌的瞥了自己方才被他碰了一把的肩,心中暗怨了一番晦气,却回头就见国师段干戊正迎面向他走了来。 原本在宫城中与太子一路走来,慕辞就已觉晦气了,却谁知竟才刚送走了一个,就又来了另一个更大的晦气,但看着段干戊径直的向他走来,显然是想过来与他招呼,慕辞自然也不会折了自己的风度,便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走过来。 “尽管遭逢了如此险难,殿下的气灵也仍是分毫未减。” 国师在慕辞身前站定,斗篷帽兜下漆黑的面罩有如一面黑洞,没人知道那面罩之下藏的是怎样一副面貌,而他也就像是一缕借以厚重藏蔽方能徘徊于人间的幽魂,其举手投足间总有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诡谲。 见他抬起了本藏在宽袍之下的手,慕辞本能警敏的睨了一眼。 那只手也同样戴着漆黑厚重的手套,而他的举动更是匪夷所思的只是将手掌松松悬抚在慕辞脸前,十指在接近他眉心的位置不大明显的虚画了一道不知为何的符形,便收回了手来。 他这古怪的动作着实令慕辞倍感不适,便冷冷问道:“你又在做什么?” 段干戊轻轻笑了一声,“虽说终得平安归来,但殿下到底是在东陆之外逢了一场险难,海上诡物难言,臣也只是为保险起见,看看殿下魂心如何罢了。好在殿下气势凌盛,安然无损。” 听他所言又是一番故弄玄虚的神怪之语,慕辞冷然一笑,“还真是有劳国师大人挂心了。” 慕辞一向不爱与此人过多交涉,于是应罢这一句便作辞道:“王府尚有事务,便不耽搁国师入宫觐见了。” 说罢,慕辞便从他身旁绕开,兀自将离。 “阳东郡一案罪判已定,有些结果似不大尽如人意。” 慕辞冷冷回眼头,眼中狠色毕露。 段干戊也缓缓的转过身来,那漆黑的面罩之下仿佛藏着一抹黠笑,又轻释了语气道:“殿下回府务必好生休养,朝堂之事暂可不必挂怀,只是臣忆先前殿下尤为关注此事,正好知之一二便与殿下通个气罢了。” 说罢,段干戊颔首会为一礼,便转身走入了宫城大门。 慕辞却在原地稍愣了片刻,隐感脊背有些发凉,于是匆匆登车,令御夫快马加鞭赶回了王府。 是时晏秋正在堂中整理着一干杂务,却看着最近呈上的几篇文书,不禁忧上心头。 “晏秋!” 远远听见燕赤王的呼唤,晏秋立马起身,却还没走至门边,慕辞便已大步跨过门槛,蹙着眉匆然问道:“可有阳东郡的消息传来。” “臣……也正想向殿下汇报此事……” 一听晏秋这语气也是迟疑,慕辞心中深感不妙,于是看了他一眼,才问道:“如何?” “向常入狱了。” “向常入狱了?!” 向常是他养在身边的线人,从去年五月他翻出了阳东郡有私流幽嫋的黑市开始,此人便一直伏底在岭东,每隔半月与王府书信联络一回。 那时他亦驻军于岭东,正在与摩亚达周旋作战,便将此事交由晏秋主理,那期间也已翻出了不少有用的线索,而后他虽遭兵变落难月舒,却在与晏秋偶然的书信往来间亦可知,向常于岭东隐蔽安稳,直到他即将启程回国时还特意向晏秋确认了此事,却怎么就在他人于路途的这半月间就出了变故呢? 此讯着实有些令他急火攻心,但慕辞还是强镇了镇心绪,于堂前踱了两步后,又问道:“向常眼下被收押于哪出监牢?” 晏秋手里还拿着那封汇报此事的书信,却犹豫着瞧了瞧慕辞。 “快说!” “回殿下……向常以重罪被押于天牢,明日便将斩首,可他昨夜便已于狱中暴毙。” 第103章 朝临(三) “暴毙”二字,无疑又是一记重锤撼于慕辞心门,于是他愕然瞧住晏秋,面无表情却浮乱了眼神。 “殿下……莫动怒……” “我不动怒……” 慕辞喃喃应着,落手扶住了一旁的椅把。 这么多年来,无论段干戊如何暗行苟且,他始终没法抓住这只妖狐的破绽,好不容易在去年翻出了这么一丝端倪,又苦心经营着,眼看着就快翻出他的底细了,却就这么被斩断了? 慕辞怒然切齿,紧紧握着椅把的五指几乎掐进了木料。 “那他手上的线索呢?” 此问之后,晏秋又默然了片刻,慕辞瞧了他一眼。 “对方很敏锐,早在殿下将回国之讯方传入国中,向常便与王府断了联络,而后不久,向常妻儿便也失踪……” 闻言至此,慕辞的心绪终是彻底爆发,瞬间便将手中紧握的椅子掀出,在地上撞了个残碎。 晏秋平静的候站在一旁,而掀了一把椅子后慕辞又还是强令自己冷静了些,便又绕走至一旁,坐下身闭眼静默了片刻。 “你先退下吧……” 怒极之时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实在是极耗心力,故慕辞再开口的声音已是疲惫的低哑,晏秋闻知异状,本想说点什么,却看着他显然只想独自待着的冰冷神态,又还是收住了自己多嘴的念头,拱手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晏秋走后,慕辞才缓缓坐下身来,揉着眉心只能全神贯注的先叫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中宁王来访,正在前堂候着。” “他来做什么?” 听出慕辞的语气多少有些恼怒的不耐烦,那来报的老仆便在堂下怔了一怔,不知当走当留。 却也就稍存怨怒的嗔了这么一句,慕辞还是平下了心绪,又稍缓了语气问道:“中宁王可说明了来意?” “只说是来探望殿下。” 慕辞点了点头,便站起身来示意了老仆将此屋打扫干净后便去往前堂会客。 中宁王慕宣,皇子中排行第六,从小就是个温随的性子,也不爱与人为争,其母为宫中贤妃,与皇后和余贵妃都是当年同入东宫的人。 慕辞来到前堂,慕宣立马起身迎至前来,拱手拜会,“皇兄……” 慕辞抬手拦了拦他就将大拜的动作,也稍显温和的露了一笑,“许久不见了。” 先前慕宣一直留于其封地,故他们最近一次见面也是快三年前了。 虽说宗室里的兄弟到底不会像寻常人家的手足那般亲密,但当年余贵妃离世后,在瑜妃进宫前的那两年间,慕辞一直被寄养在贤妃膝下,故他与慕宣多少也有那么几分朝夕相处的情谊在,便不至于像与太子那般全然疏厌。 “皇兄远征多年,臣弟时向苍天问祭,惟愿皇兄平安归来……”说至此时,慕宣又霎然忆及去年闻知慕辞讣告时的情形,一时眼中盈泪,便又哽咽着顿了一顿,才续上了后言:“好在此番终是有惊无险。” 看他像是真快要哭了的样子,慕辞却轻释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战场之上哪还能没点险难,此事都已过了,就别挂心着倒惹自己伤怀了。” “皇兄说的是……” 应着,慕宣又抬手擦了擦险溢出眶的泪,复而笑道:“不论如何,皇兄平安归来就好。” 而后又细致问候了慕辞一番,了然他的伤势确实已无大碍后,慕宣才终于宽心离开。 于门前送走了慕宣,慕辞才又松下了一身紧弦,不免有些疲乏的回到内阁。 他今日才刚面见了他父皇、才算正儿八经的回到了国中,却是当头就挨了这么一记重击—— 向常此人,也是慕辞颇费了好一番精力资养,才终于将其养为亲信,令其深探岭东暗穴,足足蛰伏了一年有余,才终于翻出了那个一直深藏于山穴之深的黑市,从中掘出了诸多诡邪之物,以及散集于民间的一批邪教信徒。 那邪教名为“诸冥”,他最早得知这一邪教是在五年前。 那时他方晋为留京亲王年余,于朝中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太子为抗,为添补人势,他时常愿向那些陷于困境的大臣伸以援手。 就在那年凛冬之时,某日大雪,城中道路积雪难行,慕辞格外提早的回到了王府,却至傍晚时分,以往素无交集的当时尤为刑官的廉庚突然登门拜访,其意在请求燕赤王施以援手,助他调查一桩积年已久的凶案。 原本廉庚奉命调查的是那年初冬生于南郊的一场邪案。 此案之初,只是有个农户去往官衙报称自家十二岁的女儿失踪数日未归,却才调查不过两日,东郊又见一樵夫失了魂,说是有日趁着清晨上山砍柴,见有个少女独在雪林下徘徊。 居在东郊乡里的人家彼此间多半熟识,故那樵夫一眼就看出那正是那农户家失踪的姑娘,又见其衣着单薄,更是赤足在雪地中行走,便连忙上前去欲帮扶,孰知才刚走近去,就见那少女眼眶处空有两个不见眼珠的窟窿。 只见了那一幕,那樵夫便被吓疯了,一路没命的奔下山来正好叫廉庚撞见,一番细问,便又听其恍恍惚惚的说了许多怪神之语,更言那姑娘显然是已死了多日,肌肤面色皆呈灰青,眼叫人挖了去,看见他时还伸了手向他走来,像极了索命的厉鬼…… 原本廉庚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但这樵夫提及的毕竟是此案的失踪者,故廉庚还是依此樵夫所言去往山上那片林中查看,谁知竟当真在那片雪地里找到了少女的尸体,而那尸体之貌与樵夫所述分毫无差。 此案来得诡谲凶邪,官府本不欲令消息外传,然传言还是自己流开了,而后陆陆续续的朝临城中也传起了怪事,尤其少女的死状遍传于坊间后,便有不少人言称,此事由来已久——已经快有两年了,这城中总时不时的出现被挖去双眼的尸体。 起先是在南坊的烟柳巷里,有个没钱抵账叫青楼赶出来的嫖客醉宿街头,醒来时发现身边躺着具无眼的女尸,当场就被吓死了,事后也有人报了官,刑官亦赶往收尸,却并未正儿八经的去调查,毕竟那里的都是些卖了身的妓子小倌,遭不住楼里的私刑被打死在街头那都是常有之事。 后来一些隐蔽的巷里也会偶然出现些枯瘦的尸骸,大多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若不是因其死状实在吓人,也不至于如此惹人注目,只因在这些穷闾中时不时死去些无依的贫民也是寻常之事,故在这些小巷的深处都有收尸的敛匠,他们并不会去考究这些尸体死因如何,毕竟在这贼盗见路都绕行的巷里,除了饿死病死,还能生出什么祸来。 其实原本就那农户报的案,官府也不欲置之为重,却是廉庚某日无意间翻到了司寇府积压的一卷陈年案宗,其中所载竟称静远侯之子并非病故,而也是死于若此的横灾。 在翻出此卷之前,整个司寇府上下都以为那不知其人的凶手戮害的只是那些微末之民,岂能料到那毒手竟甚至波及了王公! 深觉此事大有异端的廉庚开始细查此案,却后不久便觉有异了。 第104章 朝临(四) 那天傍晚,廉庚独身一人披着厚重足掩身廓的斗篷悄悄由后门访入王府,见到燕赤王的第一句话,便说他恐怕已遭人盯上了,随后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于慕辞,甚至还将那载述了静远侯公子死况的卷宗也交由慕辞过目。 其实那件事慕辞是知道的,因静远侯公子亡故的那年他正好晋京归朝,好巧不巧就碰上了这件事。 皇帝当然也是清楚实况的,但侯爵家的公子死于非命,其死状更是凄惨无比,此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流之于外,于是皇帝便私宴了静远侯,安抚其丧子之痛,言明利弊后,又许之盛州万户封邑,才终以公子病故为由,压下了此事。 故于此,慕辞也只能建议他莫再细究静远侯公子之事,但廉庚却笃定的表示,自己调查之险,绝非出自此卷宗,而后则又向慕辞展示了一件邪物——一块不知何故而浊黑的人骨,那是廉庚从一个当年也死于此无眼异状的乞丐的野坟中挖出来的。 当时廉庚便笃定,这必然出自某种异教邪术。 起先慕辞也不信这世上有何怪力乱神之事,只是觉着此事棘手罢了,但他那时于朝中实在孤立无援,太子又频频向他施压,故他最终还是应了廉庚的请求,助他调查此事。 而后不过月余,诸冥的第一个贼窝就被廉庚给端了,押捕了教众百余人,更还在其窝藏之处搜出了大量幽嫋毒物,凭此一案,入仕多年未露头角的廉庚终于在皇帝眼中留下了印象,而后又在慕辞的举荐拥保之下,廉庚屡破大案,终得重用,已于今年孟春朝初之际晋为司寇。 而自从那年破获了京郊诸冥邪教一案后,廉庚也一直留意着与之相关的种种,偶尔拜访慕辞时也总会议论此事,乃至去年他得以在岭东掘出那黑市,也是廉庚向他提供的线索。 直至今日,慕辞都还记得五年前廉庚初破诸冥一案时对他说的一番话:“一国之下若生异教,实乃社稷之哀,同族相戮、弃正灵而血祀邪祟,罪定人心残恶,情责人心残凉,却顾其本原,岂有人生而不爱亲长、不惜妻子、不畏残伤、不惧凶戮?邪灵之祸起自异端,正应古言,盛世乃见麒麟,道乱则妖祸横生。” 而事实也果如廉庚所料,端除了那一群诸冥邪众,朝临也并未因此而清肃,却循此藤蒂为引,牵伸而出的隐乱更遍及了疆境四域,然即便知道其根脉之深远,他们却始终只能雾里探花。 自慕宣走后,慕辞整日都思索着有关向常与那诸冥的事。 毕竟向常是他这么多年来探岭东暗局最深的一条线,原以为他能生存这么久行事已是足够隐秘,却没想到竟还是这么干脆的就被斩断了。 此事慕辞越想越难以心安,于是愁思一夜未眠,次日一晨便命人传信将晏秋喊了来。 “殿下今日身体可还安适?” 也是了然慕辞多年来只要一逢情绪躁乱,事后便必生头痛之疾,故晏秋一入堂便先行问候了一句。 慕辞则只是摆手示意他坐下。 “向常此事,昨夜我也想了许久,虽说他是我这么些年来,于岭东埋得最深的一条线,而今却被收拾得如此干净,想来也是早就引人注意了吧。” 听着慕辞所言,晏秋也坠思愁沉,遂沉吟片刻后,才道:“想来应是确如殿下所言。” 慕辞自讽的笑着摇了摇头,“果然还是低估了……” 原本他还以为此番洪士商在月舒闹出的那一番动静,想着再怎么着应该也该能借着此事挖出那么几个关键人物,而皇帝闻讯后虽是怒下了皇令责查此事,却到头来也只是杀了一批杂鱼而已。 而他苦心调查了那邪教这么些年,却随着向常一死,一切也都功亏一篑。 一番深思罢,慕辞摆下了一直揉在眉心的手,肃颜问道:“廉庚呢,他手上应当也有些线索吧?” “廉庚于此素来谨慎,先前臣也曾探问过,他却并未言深。” 慕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眼下僵局难破,晏秋昨日夜里也是辗转反侧,不歇思绪的纠想了一夜,还是觉着当务之急还是应先解王府无援之局,于是探问道:“廉庚到底是殿下一手扶植起来的人,故他并不在此番倒戈的行列中。他今日休沐,臣去拜访拜访?” 慕辞抬头瞧了晏秋一眼,又默然思忖了片刻,才叹然道:“廉庚之志向来不在争权夺势,太子招揽不得他想来也是此故。” “虽说如此,然这些年来论本心廉庚也还是向着殿下的,眼下既也别无他法,不妨去试试也好。” 他言既至此,慕辞也就不再多言了,便点了点头认可了此事。 “如今朝中虽形势不佳,却也绝非毫无转圜余地,故当务之急,殿下还是应稳住大势,务必沉心静气,切不可乱了阵脚。” 慕辞应言点了点头,“了然。” “殿下且待府中,臣这便去拜访司寇大人。” 今日天色格外晴朗,天间云气疏薄,阳光颇是明媚,便映得正东那座高塔耀耀灼目。 其塔镇名“重云”,前年秋时启工,上个月方封了顶,乃是皇帝应国师所谏,落基于国都脉穴主位,以纳天地灵气,庇佑国势的灵塔,而旁边还特别筑了一处祭府,供以国师修行所用。 廉庚久望着此塔,思绪不知因何而沉,不禁落了一叹。 这时府上掌事匆匆赶来报言道:“大人,燕赤王府晏君来访。” 一直望着那重云塔出神的廉庚闻声回眼,即应言:“请入堂中。” 因廉庚的居处便是司寇府曹的后院,今日主官虽休沐,府事却如常,故晏秋乃自后巷小门访入,一路低调而往,终于在内院的雅堂里见到如今已位即上卿的廉庚。 晏秋入堂,廉庚起身相迎,两人一番寻常寒暄罢,便入座烹茶。 “听闻殿下此番伤势颇重,不知安养如何?” “殿下于月舒亦得良医调养,而今伤势已无大碍,只还需多加静养。” 闻知慕辞伤势已无大碍,廉庚也宽然点了点头,“殿下伤势无碍便好。” 却言罢,转而又成一叹,道:“殿下忠勇无双,却偏逢此横祸,若非蒙月舒女帝相助,朝云此番便将勇失其贤,每思及此事,臣便颇感心寒。” “既知国中犹有贤士记挂,殿下心中亦得宽慰。” 闲谈之间,一盏茶已温,廉庚便执壶斟茶,也直言问道:“晏君今日想必是为殿下而来?” 晏秋素知廉庚是个耿直之人,与他交谈弯绕多了反倒败事,于是闻他直问也就直答了:“大人也知,殿下此一战乃破釜沉舟方得击溃蛮匪得保国境,所建功绩斐然,若非遭此误殇大辱,岂得势落如此。” 廉庚点头认可,“若非遭逢同族计害,殿下凯旋归来,其势必不同于往日。” “而今殿下亲破此谣重返朝中,正是颇需势助之时,这也正是秋今日前来拜求大人之故。” 言语间,晏秋一直不动声色的留意着廉庚的神色,却见他蹙起了眉头,显然心生犹豫。 “晏君所言,庚自也了然于心,只是如今殿下已仅非亏势而已。” 第105章 朝临(五) 他言出婉拒之意自然也在晏秋意料之中,然心中却还是难免失落,只能饮茶掩态。 “那一战罢,殿下遭逢兵变,可见其人亦是怀揣着破釜沉舟之心筹谋此事,若非畏殿下甚矣,岂堪如此。” 廉庚默默听着,见他杯中茶尽,便又执盏添之。 “晏君亦知,兵变乃重谋,误言皇子身故亦非轻责,如此重罪之二于身,其人却也未逢追究。”廉庚摆下茶盏,又更凝重的瞧住了晏秋,“其人既能于圣前自圆其说,又如何不得深谋布局,以候殿下再入罗网?” 廉庚所言,直点针血,晏秋听罢心中亦忧—— 此事早在月舒使者初至朝临,并将女帝手书交予皇帝之时他便留意过了,当时皇帝得知燕赤王并未战死且身在月舒时亦是惊愕无比,当时晏秋还想着倘若皇帝能令下纠察此事,则无论太子如何设法脱责,也必露破绽,届时只要他和廉庚握准时机,便不愁凭此倒扳太子一局。 却谁知使者供上手书之后,皇帝只将太子诏入宫中详问了此事,而后便以其摄政疏漏为由,将其判于东宫禁足一月,闭门抄录国典,而后便再无追究。 随后皇帝也只回应了女帝商船一事,至于燕赤王,只是遣了元央将其接回国中。 燕赤王与太子相争多年,两人势同水火仇怨颇深,而去年得知慕辞大破上济垒壁,更乘胜追击将摩亚达一路逐入远海时,太子非但不加以势压,反倒于圣前进言其功,更谏言皇帝待慕辞胜战归来时务必与之厚赏重赐,其情态之恳切,当真令皇帝惑以为太子宽贤更念手足之谊。 而待慕辞丧讯传入京城时,太子更是悲切乱真,不但进言请令太史详录其功,又为其祭灵献祀,更还遣乐府为之成颂以彰其忠勇无双。 在那高筑的荣功之下,倒显得他如今的“复生”归来令人生疑了,加之皇帝对此态度薄浅,且大有维护太子之意,两皆不利之下慕辞如今于朝中何等被动。 “若出乎情义,臣自当愿为殿下肝脑涂地,然居朝之谋,远非赤诚能安。” “换而言之,当下燕赤王之情形,绝非三五旁臣可佐,殿下若解不得而今败荣之局,实难再挽大势。” “可若无人相佐,孤立无援之下,殿下如何能解当今之局?” “战报入京之时,大人也知,殿下为胜此氐人湾一战,乃是破釜沉舟尽损悍狼营八万人马,那皆是殿下亲培之精锐,而殿下麾下将官亦战殒所剩无几,如今归于国中,无赞歌颂福,甚无人问其所蒙冤难,而谋此邪局之人,却得于国中大获其势,更欲借此再度重伤于殿下,若此情形之下,大人当真不愿探之以援?” “倘若当真能助殿下,庚必便是涉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然而今之局,臣纵喧声旗鼓以为殿下助势又能得以何益?莫说仅臣一人绵薄之力,便是再添重臣以十数齐言上书以为殿下声冤,又能易当今之局几何?” 晏秋默然,蹙着眉头几番想开口,却每回都是话至嘴边又叹然咽止。 而廉庚亦是沉然一番长叹,目光转于窗外,又见那高塔辉顶。 “倘若只是太子揽权聚势,殿下何至于被动若此,而今却是陛下欲弃无兵之王以安朝野之势。对于太子,乃至于那东溟总督,陛下皆无问责之意,其意朝何方已昭然若镜,且言你我手头又皆无足可撼此大局之实证,若仅凭一腔孤愤呈辞强谏,也只是以卵击石,效以飞蛾扑火空作笑谈罢了。” - 去拜访了不过一个时辰,晏秋便回到了王府,入堂汇报时,慕辞只观其黯黯神色一眼,便知此去必是未果。 而他其实早也料想今日晏秋去拜访廉庚的结果大约也并不会十分理想,故听罢晏秋归来所报慕辞也并不觉如何失落,且廉庚所言也确实在理,而今之局又有谁能帮得了他呢? 将方才与廉庚所谈的种种皆回禀罢,晏秋也终于是无措了的愁长一叹,道:“殿下,如今我们当真是孤立无援了。” 听罢,慕辞异常心平气和的斟起杯酒,却看着杯中清液,又无品饮之意。 “我已失朝一年将余,此间尽任之布局,倘若还不能将我一举封死,那便不是我们所识的太子了。” 几许讽谑的笑言罢,慕辞心里也沉沉压下了块巨石,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慰己叹言道:“廉庚之所言亦无所误,皇帝既不欲令查此事,我们若还不识趣,便是自寻死路。” 晏秋叹着点了点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宽抚殿下此刻的心情了。 他花了整整八年,才好不容易从一无势皇子一步一步走入朝廷,成为摄政亲王,于燕岭关外蛰居三年方得养成一支能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军队,却此一战后,好不容易积攒来的一切竟都荡然无存。 而后一整日,慕辞都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一遍一遍的细理朝中诸方人脉,却仍思之无策。 且他“身死”之后,原本所握兵权自然也被尽数收归,再加之太子于前力捧尹宵长,如今其人已晋为上将,所掌兵权已是重中之重。 虽然皇帝还是将悍狼营留屯于燕岭,其执营之权亦在朔安行台未收,但经氐人湾一战后,悍狼营精锐无存,乃至他手下强将亦存之无几。 如今的他真可谓是穷途末路了…… “殿下。” 伺候在内院的老仆敲门入屋,见慕辞正在书案前愁重的揉着眉心,便特意放轻了些脚步,将一封信递上书桌,“有封信自月舒而来。” 听得“月舒”二字,慕辞颇有些惊喜的立马取来了桌上信件,果真是花非若寄来的。 信绢方启,便见其中秀迹款言:虽不过昨日才将你送走,却才隔夜便已觉心中空落不已,遂秉烛书信,次日一晨便遣人送出,想来待你抵达朝临时也差不多就该收到信了…… 看着信上熟悉的柔雅字迹,慕辞心下哀然,未自觉的竟感眼眶里微微湿热,看着花非若给他写来的信,能忽生一股委屈。 意识到自己心念忽软,慕辞立马咬住下唇死死将那泪意忍了回去。 随后慕辞便将他的信一遍又一遍的反复阅看了许久,却仍不舍释手,便端着信在一旁的小榻上躺下,又将其笔墨沾触的信纸轻覆于面上,闭起眼来那道雅艳的身影即入脑海,仿佛也能嗅得信纸中犹存一缕温香。 第106章 御铸府 御史台与廷尉府呈上奏表的次日,花非若便单独诏了百里允容入宫。 “微臣拜见女帝陛下。” “平身。” “谢陛下。” 百里允容站起身,花非若放下手中奏本,抬眼问道:“御史台与廷尉府的结果,你该知晓了吧?” “是。” 花非若点了点头,“焚烧铸架此事,本非你之过错,朕便不与你赘言,至于御史台呈表,虽无重责,却列举小过繁多,尤其你与府众相处不睦此事,虽不至刑罚,却也不应置之无睹。” 今日于高堂之下觐见,女帝威仪在上,便不似那日在御铸府中见时尚有亲和之色,当下语气亦是肃然平缓不怒而威,其一字一句皆像是警钟般沉沉擂在百里允容心头,纵他一向胆横而刚直,也不禁有些心虚的胆怯了。 “昨日御史台的奏表呈上后,朕特意翻看了你往日三械五工的铸造之务与军中重械修整维护之事,及协助常铸府民用工事之业,其典中所录并不颇尽人意,此事亦是御史台参本之重。” 言落至此,花非若又稍顿了一顿,便神色更为镇肃的瞧着百里允容,“当初丞相力荐你入御铸府,乃因你为当今机铸魁首欧阳青亲传之徒,且知你年少而有为,虽从铸业不过年数,却已颇得精巧,故不远千里传书引你入朝,而今你却屡因行事欠妥而留柄于朝,这不该是你对丞相、待此职之交代。” 女帝所言,百里允容句句无以为驳,便只得于堂下再度行礼请罪,“陛下所言,微臣无以辩驳,听候惩处。” 许是这段时间以来,见多了那群油头滑脑的老臣,当下看着百里允容,花非若竟觉这年轻人直愣得也蛮可爱,于是也缓释了语气,赦他起身,“起身吧。” 百里允容站起身来,却垂首不敢直视女帝。 花非若到底不是厉人的君主,今日将百里允容单独诏至殿前也并非是问责,不过就是想借这次机会与他复盘一下过往职事罢了。 “你任职这一年来,虽说统领府众之责未必尽善,然你督造工事之精却是更胜前任掌府,就连余萧与安容两人亦对你赞誉有加。而朕亦见过你所铸工物,故可知你行事缜细,绝非粗薄浅识之人,却是为何频频因职生误?” 问语时花非若仍然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却只见他蹙眉凝思,神色却非简愁而已。 “今日唤你上殿,非是为罚你来的,你若有何言,但说无碍。” 百里允容又拱手颔了一礼,却斟酌着还是应不上话来。 毕竟御铸府非同于枢机府曹,而府中所生的那点矛盾也不过细枝末节罢了,他着实不知该如何向女帝讲说这些琐碎。 “听闻你与府中的师长们相处不睦,此为何故?” 这还能有什么原因,若不是因他这个外来者横插了一杆子,这御铸府掌府之职必将落选于其中哪位师长。 然女帝问言在上,百里允容纵是心里泛着嘀咕,也还是得硬着头皮答言:“回陛下,臣资历未足,却因丞相举荐而破格入府,然才德不济,终是未能服众。” “丞相之荐不过引你竞职罢了,未能获此掌府之职乃是他们技艺未胜,此事昭然绝无偏私,亦不足证你才能?” 百里允容哑然了片刻,才应道:“竞职之果自然无异,然臣初来乍到,于府众而言,实难与师长相较……” 花非若笑然又作一叹,“你也知,所谓师长,即是府中资历颇老、且技艺精湛之人,故其于府中地位皆高于寻常御铸师,加之这些个师长各自也都领有门徒学艺,他们的名头虽皆不及你师父欧阳青来得人尽皆知,却于这琢月城中亦存声望,也有不少机铸师慕名前来拜学,因而历任掌府纵独领一府诸事,平日里待这些师长亦需谨存谦礼。” “不知欧阳先生平日何待府众?” 问及他师父平日里的待人之道,百里允容眉头一蹙,“苛责居多。” “那府众平日可有怨言?” “怨声载道。” “你之技艺与欧阳先生相较如何?” 百里允容叹了口气,“自是不及。” “如你师父这般名扬天下之高匠亦难免府众生怨,而况你虽技艺超群,却尚无声望立足,又如何能以严势服众?” 百里允容默然,下意识抬了抬眼,却见女帝并非是他揣测中那样严肃的神态,反倒温笑慈柔,眉目之间不见半分皇位之上的凌锐之色,只如一道清渊,邃深而敛和。 “掌府虽以工艺之精而居府首,却到底有别于寻常御铸师,所思所虑非止独精技艺,更应令府众各善其职。至于为师长者,你多少也该顾及些他们的脸面,切莫总当着其徒众之面责言其过。兵法尚有穷寇莫追、欲擒故纵一说,则可知人情绝非严压势迫可从,你若想叫他们应你所言,还是得讲求点方法。” 女帝讲话的语气亦是温缓怡然,令人如沐春风,细听入心更是飘然悠释,如此相较,他平日里与人交谈的方式简直无异乎棒槌。 “多谢陛下点拨……” 花非若温然一笑,“如何御众衡职,还需你自行多加掂量,有时只需稍稍敛些锋芒即可安然。” “臣明白。” 看他应得也算顺遂,不见有什么抵触的情绪,花非若也就宽了些心。 “这几日,你与楚师长如何,廷尉府审结之后,他可对你说了些什么?” 花非若只作闲聊之意如此问了一句,却不料百里允容竟是神色几分讳难的看了他一眼,才道:“回陛下,楚师长……失踪了。” 花非若愕然,骤然间思弦紧绷,即追问道:“何时之事?” “三日前,也就是方从廷尉府释出那日,据说那日夜里楚师长外出饮酒,却彻夜未归,而臣也未收到其告假之文,昨日臣还特意前往其家中探访,所知其亦未归家。” 竟然失踪了…… 花非若沉然思索了片刻,却须臾便舒开了眉头,不再深问此事,“此事你可曾报与廷尉府?” “昨日知其未归家后,便已报知于廷尉府。” 花非若点了点头,“如此便可。” “秋祭将近,朕很是期待你于金祭之献,回去好好准备吧。”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望。” 花非若和颜温笑的点了点头,直待百里允容离出大殿之外,才收起了掩态的笑意,拧着眉头揉了揉眉心。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他们。 然事已至此,他就是再有多少疑虑也只得暂止其思。 “俞惜。” “奴婢在。” “将云凌诏来。” “是。” 俞惜应令而去,花非若蹙眉合起手中一本折子,取过杯来抿了一口温茶。 门外侍官又入殿来,花非若抬眼收住异态,候闻其报。 “启禀陛下,上尊正候在悟宁阁中。” 闻知是上尊来访,花非若又隐感一阵头疼—— 自那日在舒和宫中莫名急发了血溃之症后,他的身子便总有些古怪,而本躯女帝的记忆里也不知藏着什么隐患,蠢蠢欲动的,根本料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冒出什么幺蛾子来。 而这种异感在每次将见他母尊时总会格外强烈。 然上尊既已候入了堂中,他纵有不愿也只得应而往见。 悟宁阁深处昭华宫内廷之中,过了寝殿前庭犹需循一道花间小径往深绕去,闻得柔瀑的落水声,即可瞧见那座傍山壁而建的临水小阁。 月台上上尊已备好了清茶点心,置席潭前,也早已遣退了一众随侍宫人,只留了瑾瑜在旁煮茶。 上尊瞧见他便起身迎了过来。 “母尊。”花非若颔首应礼。 “你重疾初愈,身子还正孱弱着,不可操劳太过,清绪殿中若无重急之务,还是应以休养为主。” 来至近前,上尊又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尤其留意了一下他的脸色,复问道:“这几日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上尊一来便如此紧张兮兮的对他一顿细问,花非若更心起疑惑,却还是忍了一忍,没有直问,“女嗣已无大碍,有劳母尊挂怀。” 也瞧出了女帝淡淡拘礼的疏离之意,上尊也便不再多问了,待入座后方才开口:“此番御铸府之事实乃荒谬,一举惊动了御史台与廷尉府不说,查了半天,竟就是场昏闹。” 花非若莞尔笑了笑,几分揶揄道:“是啊,那楚士绅大约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就是焚了个铸架,竟就被请去了廷尉府。” “说到底,御铸府中事不过微末,讲不及大事,度不及重物,实不应呈案以奏。”说着,上尊又转头将目光投于庭中清潭,淡淡叹道:“这御史中丞也是昏了头吧。” “御铸府虽不奏事于朝,却也非属微末,其掌府毕竟总督国中兵械之造,也不应疏忽其职务之重。” “也是这个理。”上尊执杯来浅抿了一口,问道:“那此事女帝斟酌如何?” “自然欲知其状。” “官权比周、权势相护,朝中诸侯各据其邑,重臣相制,此权衡之局不宜轻破,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有些细末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母尊多思了,女嗣令达御史台、廷尉府,也不过是因前两日弹劾百里允容的折子太多罢了,且观御史中丞之意也欲验其官历,女嗣想来此事也有益于审其职事,遂许了。” 言至此时,花非若又笑了笑,折而问道:“还是母尊有觉此中不妥?” 上尊淡淡掩住了神色,亦笑答:“只是怕你审过了度,提醒一下罢了。” 花非若予之一笑温然应过后便抿了口茶。 上尊又将视线投于清潭,宫墙之外一片天色朗阔,她望之良久,感言道:“这时间过得也真快,晃眼间你便已为女帝八年了。” 花非若也随而将目光投于远处,却并未应言。 “你可还记得你皇母驾崩那年,朝堂何等凶险?” 这段过往亦沉压在本躯的记忆之中,虽说凶险异常,却思来平静。 当年与虞灵王府的郡主相竞六年,虽说最终是他取胜也入主东宫成了国之储君,却偏偏在这关头,女帝有了身孕。 当时因女帝圣体欠安,加之痛失皇君后心神大损,因而满朝皆谏女帝弃其皇嗣以安养身子。 后来为女帝同父胞妹的花栩便入宫亲自照料女帝,也正因如此,之后女帝因难产身故时,朝中便有大臣疑心有异,更以此为由欲反储君登基。 朝中生变,虞灵王自然趁势欲起,联合了太尉与右丞意图叛以兵变,却是花栩早有防备,先已调了玄镇营三万铁骑暗屯祈山,只待叛军一动便将其尽剿于平原。 “玄镇营非同于常军精锐,其军中所掌重械皆乃大戮之兵,故自古分驻各州不设统帅,唯女帝兵玺可遣。彼时先帝驾崩,你虽为储君代掌国事,却想在纷乱之时调动那玄镇营也绝非易事。” 言语至此,上尊便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而花非若也了然他母尊言中未尽之意—— 当时若非诸侯势助,他如何能一平此乱,登基称帝。 襄南侯、昭山侯,以及远镇凛州边境的同远侯,还有南司的原安君,此国中最具权势的四位侯爵在那年皆是支持他登基的同盟。 而今风水倒转,曾经有助女帝平乱之功的这四爵,如今也死死的牵制着女帝。 月舒四州广袤,却除王畿之外,皇权难及四州。 “母尊之所言,女嗣明白,诸侯之势当以权衡为宜。” 见女帝应得乖顺,上尊暗舒了口气,便微微倾过身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花非若为她此举一惊,下意识抬了抬眼,却并未显露异色。 暑季未过,却触及他的手仍是冰冷,上尊心头沉了沉,于是温声嘱言:“再过不久便是秋祭之时了,你务必好生休养,不然届时如何能于那山顶神台祭舞祈福。” 花非若实在有些不适应与上尊这样亲切的接触,于是微微动了动身,借以示礼的动作将手抽离,“祭礼事重,女嗣不敢疏忽,还请母尊宽心。” 女帝淡淡的婉避了自己,上尊也就黯黯收冷了神态,亦将手收回,又浅抿了一口茶。 “眼下时辰还早,女帝若无繁务,便回阁中休憩片刻吧。” 花非若应之颔首,而说完这句后上尊也就起身不作逗留了,花非若送之出阁,直看着上尊走远,才转身折回屋里,靠在小榻上揉了揉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第107章 御铸府(二) 云凌闻诏入宫,俞惜一路为之引路进了后庭,一直走入悟宁阁中,方才瞧见女帝正一身宽袍坐于窗下,发间未有华饰,只一素簪低挽了发髻,余下散披的长发缓软搭落肩前。 云凌来之前,花非若实在头痛得难受,便在阁中歇憩了片刻,眼下虽已痛缓,却仍觉疲惫得紧。 “拜见女帝陛下。” “起身吧。” 云凌依令起身,花非若摆手示意他坐下。 “方才朕诏见了百里掌府,竟闻楚士绅失踪了?” “此事昨日方被报入廷尉府。” 花非若点了点头,又问:“先前令你调查楚士绅家底此事,可有结果?” 云凌却摇了摇头,道:“楚士绅家底寻常,其家居巷闾,而他多半留居御铸府中,平日里家中只有其长父与一幼女,还有一兄弟在司州,乃营中铸师。” 听罢,花非若又蹙眉思索了片刻。 女帝沉默时,云凌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接下来要调查楚士绅的下落吗?” 花非若叹了口气,“此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百里允容报官后,廷尉府可有追查此事?” “倒是已令达律刑司查案,只还没有结果。” 一想起此事,花非若的太阳穴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论是百里允容还是这不幸蒙难的楚士绅,皆非枢要之臣,他身为国君若插手太甚只怕适得其反,倒打草惊蛇而不得真相。 可若不管,此事诸多诡异他亦无法宽心。 一番深思罢,花非若还是暗暗叹了口气,吩咐道:“你也留意一下此事,如有何变及时来报。” “遵命。” 云凌俯首应令,花非若也点了点头,正想将人遣退,却临开口前又想起了什么,犹豫着止了将至唇边的令辞。 此事问云凌恐怕也不是很妥…… 云凌抬眼悄悄打量着女帝,见女帝凝眉愁重,他的心里也不禁覆上了沉压,想开口慰言,然君臣礼数在前,他身为外臣着实不宜多言。 “已无他事了,你退下吧。” “遵命……” 应令后,云凌默默起身,又颔首一礼,将离时仍有不舍的看了女帝一眼,而花非若却只出神的望着窗外,并没有留意他。 “臣告退。” 云凌离阁,花非若本空落着的目光瞥见他走出回廊的身影,便有意无意的瞧了过去。 方才他本是想向云凌问问梁笙来着,在女帝的记忆中,似乎自他入京以来,梁笙便已入了莒湘王府为医官,后又随他入东宫,此后便一直是他的近身医侍,而云凌亦是在他成为储君前后来到他身边的,且在东宫那两年间他也是女帝身边较为亲近的一个仆从,对女帝也算是了解较深。 但就这样贸然问出,似也有些不妥,毕竟事关女帝隐秘,还是不要轻易露疑为好。 次日午时方过,花非若也才刚服过药小憩了片刻,回到清绪殿后无多会儿,便翻到了廷尉呈上的奏本,其文述昨日御铸府掌府入廷尉府报称府中已任职十年的师长楚士绅下落未明,却今日卯时,平原巡骑巡逻时在月澜河下游发现其尸浮水中。 虽说这样的结果多少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听着廷尉亲口诉知时,花非若心里还是隐微有些哀然。 诚然他与那楚士绅也并无多的交集,然毕竟也是见过的人,忽知其死讯多少还是有些伤感。 阅罢,花非若便执笔批言。 焚烧铸架此事方定,楚士绅偏偏死在这关口,此中恐怕犹有隐情,遂令廷尉继续追查下去。 俞惜上殿来,花非若方合起折子便瞧了她一眼。 “启禀陛下,司常府掌令求见。” “令他上殿吧。” “是。” 云凌登入殿中,如常先行大礼,花非若则笑着揶揄道:“朕正有事想找你,你竟就自己来了。” 云凌也是个腼腆的性子,一上殿便逢女帝如此温笑戏言,倒令他有些局促,便木讷着不知何应了。 “说吧,登殿是为何事?” “启禀陛下,楚士绅……死了。” 花非若笑了笑,垂眼将手中折子摆去一旁,“嗯,此事廷尉亦呈书奏报了。” “今晨卯时,是平原巡兵在月澜河下游发现的,那地极为隐蔽,亦是巡防禁地,等闲之人绝不可入之,楚士绅的尸体就是在那被发现的。” 花非若点了点头,思索了一番,“此事必然有异……” 只是他若再如上回那般将态度摆得太过明显,只怕又将打草惊蛇。 “看来他们是不愿轻易放过此事了,一焚铸架不得,再来就是想以命索了。” 偏偏他们越是如此,花非若便越是想搞明白他们到底憋的什么招。 可若就这样放之不管,之后恐怕会对百里允容大有不利…… “你去百里允容家中一趟。” 云凌愕然,虽拱手领命,却还是满为疑惑的抬头看了女帝一眼。 “你去他家中搜搜看,若确有何不祥之物,便及时来告知于朕,若无,则继续留意。” “明白。” “去吧。” “诺。臣告退。” 云凌退下后,花非若又将那本廷尉递上的折子翻出来重新细阅了一番,也努力在脑中搜索可能会与之相关的人或事。 原先他的揣测是,有哪位高爵或遣人买通了楚士绅,以御铸府掌府之职为酬,令之自焚铸架再嫁罪于百里允容,毕竟虽然御铸府掌府此职没什么油水可图,且于朝中亦无实权,却到底是督造兵器、联络四军的军备部门,虽然在通常情况下他们就算是笼络了其掌府也没法在权势上为他们提供多有力的支持,但若他们另有打算的话,御铸府或许就尤为关键了。 为掂量这个猜测,早在铸架被焚一事初起时,花非若便特意查验过了自百里允容自上任以来的各事籍录——这还是多亏了当时御史台小题大做的非要验他官历,才一次性给了花非若提供了足够详尽的资料。 结果事实证明,百里允容确实是一个精明且谨慎的人,虽然他统管御铸府的职事不过中庸,与前任掌府相较不上不下,但他却一上任就捋顺了先前积压的诸多烂账,事无巨细的,大到重械阶统,小到备材工用,虽然被他翻出来的许多烂账最终也都不了了之,但他如此淀潭澄清的行事风格,无疑还是搅乱了此中浑水之局。 是故在此之前,花非若一直以为他们意图迫害百里允容,不过就是觊觎那掌府之职罢了,而今看来,他恐怕还是将这件事想简单了。 楚士绅为人所杀,若非是因其掌握了什么隐秘之事,于他们而言或将有何危害,那就只能是他们欲用以嫁罪何人的棋子了。 而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因楚士绅之死而受到牵连的人就是百里允容。 假若印证了不是这个猜测的话,他也就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第108章 御铸府(三) 退出清绪殿后,云凌便直接出宫奔百里允容居所而去。 百里允容的居所位在南城云闾巷中,此巷东头入集市,西延巷深可通御铸府后门,自东口入之,延续三道弯里皆算是热闹,再往深里走,商铺落少多见人居后墙便骤然冷清下来了。 而百里允容独居的小院还要再往更深里走些。 虽说巷深至此,两向也没什么人过往,但云凌还是格外警惕的将四周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小心翼翼的越过矮栅进了那冷落的小院,迅速走至檐下,又一番四顾后,才推门入屋。 百里允容的住所屋里屋外皆是简朴,园中不见几株杂草,只有一口水缸在显眼处,旁边接近屋檐蔽影的地方堆着些废弃木料,而入屋中,摆设亦是简然,一床一桌,几只矮柜,只是处处可见的图纸与斫具备料显得此屋格外杂乱。 云凌入屋后先将四周一番打量,而后便小心翼翼的翻着角落开始搜寻。 百里允容的居所与御铸府的后门仅寥寥几步之遥,家中不存贵重财物,而他平日里也多半居于府庭后院,故向来不对家宅上锁,只有时会回来取些不大常用的图纸工具。 云凌将屋中东头的角落缝隙翻遍,正准备折往西向时就忽听门外来了脚步声,急况之下四顾也不见能藏身的角落,只得纵身上梁,避入顶间隔暗处。 百里允容来至门前,听得屋中依稀有动,于是立马驻足,本将推门的手也顿了一顿,却再欲细察时,屋中已然无动。 须臾,百里允容推门入屋,云凌又往暗处避了避,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见屋中一切如常,百里允容便佯若无知的在桌上翻找铸图,余光却细细留意着屋中每一处角落,然入屋的人藏得十分隐匿,他一圈打量下来,也未找见其踪迹。 找到了自己要的铸图,百里允容便关门离屋,云凌仍在梁上细细留意着他出了小院后,才小心翼翼的无声跃下屋梁,又凑近门边再度确认了他已不在附近后,才又继续于屋中搜找,终于从一矮柜底下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截麻绳。 确认此物便是他此行的目标后,云凌便抽身离屋,却才刚开门一步迈出门槛,便觉一道横风袭来,云凌侧身方避,紧着又是一拳临近,云凌擒挡其拳,旋身卸力时又借势扫腿还击,百里允容避而退开。 两人门前相峙,百里允容瞧见其腰间悬有司常府玄牌便不再攻近,只问道:“此处陋屋简居,不知大人何故窃访?” 云凌并未开口,只是淡淡瞧了他一会儿,便抬手将那段麻绳展于他眼前,而后依然静静的打量着他的神色。 看见对方往自己眼前展出一段麻绳时,百里允容本是疑诧的,却忽然发觉那段绳上竟沾染着些血色,心中即为一惊,便瞧了云凌一眼。 见他似已了然此物为何,云凌方才莞尔,“眼下府事有乱,掌府这几日间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虽然一时间难以想明白这事为何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但百里允容还是收了方才那番利态,恭恭敬敬的向云凌俯首歉礼,“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窃访私宅本非礼数,只是事出有因,也望掌府切莫介怀。” 两相一番礼然释开了误会后,云凌便辞礼离去了。 百里允容却仍在院中稍留了片刻,待云凌走远后,才离院归府。 寻得贼物,云凌立马便归入宫中回禀此事。 了然此况大约确如自己所料,花非若虽仍感愁重,却还是略略松了口气,至少取得此物后,他手上便多了一份维护百里允容的筹码。 “你出门时正好撞见百里允容,他于此事是何反应?” “百里掌府瞧见此绳时先是惊诧,而后大约也是了然了事况,便向臣歉言失礼,其他的未有多言。” 花非若点了点头,“此物你务必妥当保管,而后先静观其变吧。” “诺。” 这回可不能再打草惊蛇了。 - 年初凛州叛生起义,而后又是沧州海匪之乱,眼下四境虽暂无兵祸之乱,却屯守紧迫,加之上月训兵充营一事定论,是故这段时间军中事务格外繁忙,曲安容鲜得空闲去找百里允容,却闻御铸府中生此惨案,心中不免生忧,于是趁着今夜事务稍少,便赶忙寻来了御铸府。 是时月升中天,百里允容刚从后门出府,却远远的就听见了熟悉的马蹄声,转眼瞧去果然是曲安容策马入巷来了。 “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会来南城?” 曲安容下马引缰走来,“我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司州振旅,临走前来看看你。” 知人是特意探自己来的,百里允容难得感到了些局促,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还是不易显出什么端倪,便只是稍稍避了避目光,道:“又不是久别难见,何须如此,都这么晚了还往北城赶来……” 何况男女授受不亲,他们孤男寡女大晚上的如此避巷私见,终究是不妥。 见他如此不通人情,曲安容心中也是一番郁起成怨,便嗔道:“怎么,我特意来看你,你还不高兴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却瞥见她神色显然将怒,百里允容自知再解释下去也是煽火,只好顺应道:“走吧,到我院里坐会儿。” 曲安容随之入院,将马拴在栅前,百里允容从屋中将杯盏取出,摆在小石桌上后又问:“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了,营中还有些事务,我待不了多久。” “嗯。” 百里允容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你此去司州,几时回京?” “暂且未知,大约最少也将月余。” 百里允容点了点头,“那……金祭大约也回不来了?” 曲安容瞧了他一眼,也蹙了蹙眉,“届时若得闲隙我便回来,若回不来,就给你写信。” “好。” 道别只是小事,她今日来主要还是因楚士绅那事,却打量百里允容并没有主动对她说的意思。 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百里允容向来都不是会轻易吐露自己心事的人。 “允容,我今日在北城也已听闻楚师长此事。” “嗯。” “虽然也未必真的是冲着你来的,但你还是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百里允容一抬眼,曲安容正好就撞上了他的视线,心下惊为一动,差点就下意识的避开了。 偏偏赶在她要离京的时候出了这么件事,自己不在近前,而他又是远道而来客居异国,平日里又鲜少与人交际往来,若当真遇着什么事,只怕是孤立无援…… 深思熟虑了好一会儿,曲安容到底还是没法安心任他一人在此,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匣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百里允容取过匣来揭开一看,只见里头整齐排列着些细羽。 “这是军中用于联络暗线的纤羽,其条纹排列自有章法,你之后记得每三日给我寄一封携羽书信。” 看着这盒暗间密信之物,百里允容不禁抿唇笑了一笑,道:“也不必如此吧……” 原本拿出这东西给他,曲安容就已十分难为情了,眼下再容他一说,更是恼羞成怒,于是眉头一蹙便嗔道:“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叫你三天寄一回也不费你什么事吧!” “好……” 百里允容合起匣子,老实的点头应道:“我会给你寄的。” 第109章 御铸府(四) 次日,曲安容引队列离朝,百里允容也暂置了手头的活计,来到城门下目送了她出城。 一直望着列队消失在平原远接天际之处,百里允容才折身往回,却才没走几步,便有人从后头叫住了他。 百里允容回头,即行礼依应:“余帅。” 余萧来到近前笑然问道:“少主不知你今日会来城门下送她吧?不然岂会走得如此匆忙,都不停下与你打声招呼。” 闻言百里允容也含蓄的笑了笑,道:“她昨日已来同我道了别,想来今日路程也紧,我便没与她说。” “原来如此。”余萧笑应着点了点头。 “余帅今日休沐?” “非也,只暂时离营入城。” “有何要事?” 闻问,余萧未急而言答,左右四顾了一番,便将百里允容拉入一旁避人的巷中,确定四下无人后,才低声道:“这两日可有廷尉府的人去找你?” 百里允容摇了摇头,道:“莫非楚师长身死一事他们有疑于我?” “发现楚师长的地点在下游,就在你那溯渠架构之间。” 百里允容听罢只默然点头,却微蹙了眉头。 “此事十之八九是冲着你来的,倘若廷尉府的人上门,你可想好该如何应对了?” “倘若事由当真自我引生,那当然也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听他说得如此淡泊轻巧,余萧心中却急,“此事已迫在眉睫,他们行事又是向来不择手段,届时若当真对你下手,你一人如何能抵?” “比起他们对我究竟有没有打算,我倒是更好奇他们为何盘算我?” 听得此问,余萧眉头蹙了更沉,也思索着踌躇了一会儿,才叹然道:“权贵之谋还能为什么……” 百里允容了然的点了点头,“那便任他们筹谋吧。” 叹罢此言,百里允容便从怀中取出了昨夜曲安容叮嘱给他的那一盒纤羽,递给余萧道:“昨日曲帅将此物交与我,想必亦是对此有所预料,恐我届时孤立无援,故叮嘱我每隔三日给她寄去一支……却想来此事实不宜将她牵扯入局。” 余萧愕然瞧着他,“你不打算亲自给她寄去?” “原本是打算的,只是如今看来,我大约是没法践行此事了,但若不将纤羽寄去,叫她察觉了异样只怕反倒会干扰她。” “可这毕竟也是她的一番好意……” 百里允容轻然一笑,道:“此事我自有掂量,若得无碍,届时也会向她解释明白。” 他话已至此,余萧也无话可说了,只好接下了这盒纤羽,“好,我会替你将这纤羽寄去,你自己也多加小心,此事……我尽量替你压住。” “多谢余帅好意,不过风雨欲来之事,能静观则静观吧。” 余萧点了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今日来也就是为提醒你一番罢了,只要你心中有所掂量,我便信你能安此事。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宜离营太久,之后你若有何事需我帮忙,书信传我便是。” “承余帅好意。” “告辞。” 余萧匆匆离巷而去,百里允容则站在巷口目送其走远后,才返道回御铸府,却方出此巷还没走出几步,就见一队黑衣执刀正杀气腾腾的匆匆行来。 百里允容止步,静静看着那几个执刀走到了他面前。 为首的执刀将一块律刑司的令牌展于他眼前,其后随行的人立马便执柄上前将他围住。 “劳烦掌府大人随我们走一趟吧。” - 殿外金钟报鸣,画室中百官齐齐起身奉版登朝,待九声钟响敲罢,女帝登朝百官拜礼。 “众卿平身。” “谢陛下!吾皇千秋万岁!” 仪礼行毕,文臣便如常依次进言。 今日最先近前奏言的是御史大夫:“启奏陛下,因御铸府晋三品师长楚士绅惨死一案,掌府百里允容因嫌受押,臣请令,暂置其职。” 听罢此述,花非若自然将目光转投于廷尉,廷尉则近前补言:“启禀陛下,律刑司刑使昨日于百里允容家中搜出绞绳,其物与楚士绅死状相契,故其嫌之重,已押兆狱候审。” 了然情况后,花非若便点了点头,“照章办事便可。” “诺。” 御史大夫与廷尉退下后,丞相便近前奏言:“年初凛州战祸今已息平,叛军退至寒漱山以北,近昭国边境,欲以北逃,依臣之见,当先遣使昭国,以明其状。” “便依丞相所言,此事交由鸿胪卿。” 鸿胪卿奉礼承令。 “此外另有流民亦需安抚,凛州年初春耕未济,年赋难进,需备资以赈冬寒。” 包括凛州在内,国中四州皆有侯爵为镇,丞相进言时花非若便不动声色的瞥了堂下襄南侯与昭山侯一眼,待其言毕则应道:“安抚流民一事,同远侯已请言善之,而今年初时,沧州生乱,朝廷未及支援,同远侯独力平叛此功亦将彰之,待金祭而后便与赈款同启府库。” 朝会上有言未进,朝罢后,丞相便又入昭华宫候见。 今日女帝如约前往扶诸殿受诸郎问安,却也才不过一刻便释了诸郎各自回宫,自己则前往清绪殿诏见丞相。 “依臣之所见,陛下亲至凛州抚民为善,此顺抚民心之事,实不宜独交予同远侯。” 其实早在朝会上,花非若便也在心中掂量着此事了,只是当时襄南侯与昭山侯同在堂上参议,他实在不好当着那二侯之面剥免此事。 “奈何年初时沧州亦生乱事,故此番起义叛战,朝廷未得以援,眼下同远侯又自行上书请言抚民,驳之不妥。” “现下暑方即末,孟秋未临,陛下可待凛冬灾重之季借以慰民之义亲至赈灾,如此既不驳同远侯抚民之名,亦可保赈款至民。” “依丞相所言,赈款竟有难抵之嫌?” “此非臣妄语,乃调府库所实——自前年至今,府库拨以赈司州水患之粮款,计其数本足缓患地灾民之饥,然司州太守却连年报称赈粮不足,一入严冬则途有饿殍,更频生易子惨事,此皆赈款难抵之哀!眼下凛州战祸方息,臣实恐此祸再生之于凛州。” 丞相所言句句沉重,而花非若听罢亦是心感重压。 “易子而食”这个曾经只是在文字中读到的悲哀,眼下竟听人亲述于耳,而也就在这片疆土之下,每年都在发生这样的惨事…… 但若不是丞相今日言明于殿,竟没有一本奏折呈启此事。 “丞相之所言……朕了然……” 道罢一句“了然”,花非若又默然了片刻,即便心中哀沉不已,但他一时之间实在也没法给出一个能立马解决此事的方法。 “此事关乎社稷之安、民生之重,然其祸源却生自朝廷,上位者居权不称,则百姓存亡忧重……陛下务必深思。” “丞相放心,朕绝不会放任此事不理,只也不可打草惊蛇。” “陛下所忧,臣自了然。” 花非若点头以应,却思沉忧然的又叹了口气。 “丞相今日所言之事,朕定加以详查。” 丞相奉礼颔首。 “眼下朕却仍有另一事,需以丞相相谈。” “陛下请言。” 花非若离座于堂下缓踱,稍加斟酌了一番,才道:“百里允容被押入兆狱此事或存冤情,然此案不及重轨,朕不宜插手太多,却也不可任其蒙冤。” “陛下欲臣保其出狱?” “若仅凭相府之权只得释其出狱,却难雪其冤,若不证其清白,则后亦难委以重任。” 百里允容入狱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于相府而言要保其出狱倒是简单,但眼下律刑司握有凶器为证,如此情形想要证其清白,还真不太容易。 “可眼下律刑司所掌物证详实,若要强行辩其清白,确有不易。” “此事丞相不必忧虑,朕手上亦存一证可验其伪。” 第110章 御铸府(五) 幽暗的审讯室中,百里允容手上挂着一副枷锁,却异常平静的看着面前正肃颜厉色瞪着自己的刑使。 “御铸府虽不涉朝事,却好歹也是官属曹司,律法在上,想必也知坦白从宽之理,掌府今既入了我这律刑司,咱们便按规矩办事,早点交代总是好的。” 静静听罢,百里允容仍是那一面波澜无惊,缓缓问道:“大人想叫我交代什么?” “你如何杀害师长楚士绅?” 百里允容想了想,“大人何故以为,是我杀了楚士绅?” “楚士绅乃被人缢死后抛入河中,那缢杀的绞绳已自你屋中搜出,此证确凿,你还有何可辩!” 百里允容点了点头,只道是原来如此。 见他态度淡泊若此,刑使怒然振桌,嗔道:“你若再不老实交代,本官便要对你用刑了!” 虽然始知此事不过一场闹剧,但眼下人在囚中身不由己,若为此事受刑落个一残半疾也着实划不来,于是百里允容叹了一叹,道:“我不过就是确认一问罢了,大人既叫我交代,我岂有不从之理。” “因焚铸架一事,我与楚士绅积怨颇深,尤其恼他将此事嫁罪于我,故他出狱后我犹觉怨气难消,便将他于家中缢杀,弃尸河中。” “你以何由将其引入家中?” “绑回去的。” 刑使看了他一眼。 “绑回去后便用绑他的绳子将他缢杀了。” 听罢此句,刑使又是怒然嗔道:“一派胡言!” 百里允容眉梢微挑,“莫非绑人的绳子就不可用以缢杀?” “那段绞绳长不过一尺寸余,何足以绑那七尺壮汉!” 百里允容故为一副恍然大悟之态,继而又应之添言:“截了一段。” “……” 刑使强忍着一腔邪怒凝视着百里允容,而百里允容也平静的与她对视着。 “掌府大人,本官是念在你身为朝廷命臣的份上方对你礼让三分,你却需知今日御史台已得上命,拟书暂置尔职,尔若再继续胡搅蛮缠,休怪本官对你上刑!” “大人叫我交代的,我不都已经交代了?我方才之所言,有哪里不契于此证?” “本官要你老实交代罪实,而非在此胡言伪辩!” 狱下审讯正进行着,堂前仅有一侍书吏守着,却此之时,一青袍吏大步迈入门中,侍书吏观之眼生,于是立马就应上去拦足道:“刑使大人正在狱中审讯犯人,大人可书留吏曹,待刑使归堂,小人再前往通告。” 而那青袍不过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将一枚相府符节展于她瞧,“吾乃相府决曹属吏,奉丞相之命前来协佐刑使审御铸府掌府之案,还请阁下入往狱中通报。” - 曲安容自琢月出发,大约三日路程便可抵司州,再行一日则达临弈。 如此估算,那今日便该寄出第一支纤羽了。 幕堂下,余萧瞧着那盒纤羽思坠愁深,一想到自己昨日才去提醒了百里允容一遭,他今日便已在牢中候审,便被感心沉。 百里允容远自朝云而来,却因丞相举荐而破格任职御铸府掌府,就因此渊源,朝中便有不少人估揣百里允容或为丞相党羽,因而自他上任以来便时常受人排挤。 且因御铸府与玄镇营关系密切,而常军与玄镇三营向来又是诸侯争势之重,故他虽职权不重,却也偏偏成诸侯的眼中钉,而今他蒙冤身陷囹圄又旁侧无人,真不知他该如何渡此横祸…… “统帅忧思若此,有何愁事?” 帐前忽来闻语,余萧下意识按剑便起,却定眼一瞧来的竟是司常府掌令。 “原是掌令大驾,失礼。” 云凌亦笑着俯首歉礼道:“入营本应先行禀报,只是事发特殊,失礼一事还望余帅见谅。” 司常府与安常府皆为禁中御属,故凡是这二府中人来,那传达的必然是女帝的意思。 于是余萧立马恭敬应言:“掌令既言如此,余萧自当全力协佐。愿听吩咐。” “有劳统帅带我去看看发现楚士绅尸首之处。” 竟是为楚士绅一事而来…… 余萧实在想不到此事竟能引得女帝关注,却也只是心中暗为一惊,而面上并未显露异色,应之所言摆手作了个“请”的手势,“掌令请随我来。” 月澜河流经平原东南之隅,因其水势平缓,又是这平原上唯一的水源地,故为军营所圈,供以驯马饮水。 因知云凌此番乃是暗访而来,故余萧特意引他循林间小道而往,终于在林木深处抵达了目的地。 “楚士绅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余萧所指之处,河道中排列着一串构造奇异的木架,云凌走近去瞧,问道:“此为何物?” “这是百里掌府所造溯渠。” “为何会建在此处?” “据百里掌府所言,此架只有在河道中能显其功,御铸府难成其效,此处水势流缓,又避人居,正适宜试造此架,故自年初起,百里掌府每隔三两日便会来此建架。” 云凌大约了然其意的点了点头,但水中此架眼下并无半点动静,不过就是浸在河中的一堆死物而已。 “先前这溯渠却是能引河水倒流,眼下无动约是坏了。” 虽然不解工事机巧,但云凌也知铸架绝非等闲淫巧之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坏的。 云凌循着河道将此物细细一番打量,只见此架虽纹丝不动,却并没有显眼的破损之处,若非是因自生的故障止动,便只可能是被同样精于机铸的人巧妙的破坏了。 云凌止步,余萧便给他指了架间一处梁轴交错的位置,道:“楚士绅的尸体被发现时,就卡在那纵横两轴之间。” 闻此,云凌即下至水中,走到那处仔细查看,果然在那层层木架的遮掩之下找到了一处断裂,且细观其断处显然是被斧子劈开的。 余萧在岸边也凑着眼往他打量的那方向张望,“那里有什么?” “有一断轴——说不定那楚士绅就是为了毁这溯渠来的。” 说着,云凌又频频俯身在水中找着什么,余萧也跟随着他的脚步在岸边随行。 终于走到溯渠末处时,云凌从水中捡出了一把斧头,便折回岸上,将此物递给余萧,“看来律刑司的人并没有仔细检查此处,只管捞走了尸体,就忙着搜家去了。” “他们显然是冲着百里允容来的。” “此局布的虽不算精妙,但只要无人闻问,也足以毁了他了。” 云凌一边应着,一边往林中摸索而去,余萧随入,心中也大约揣知他在找什么,于是与他分头搜找。 细细搜视之下纵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灌木草地也能巡见些许端倪。 两人随着一片杂乱的足迹寻入草林深处,终于在一片灌木的遮掩之下,找到了他们想寻的那片乱迹。 此处可见大片草垫倒卧,灌木残斜,比起百里允容那杂乱却尚显温和的家,显然这里才更像是发生过不谐之斗。 云凌蹲低了身子在草地间细细观察了片刻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一副胸有成竹之貌。 “眼下看来,百里允容大概不会是杀害楚士绅的凶手。” “当真?!” 闻他此言颇存欣喜,云凌一眼瞥之,似笑非笑着问道:“看来余帅倒是也有心想挽救百里掌府?” “只是不愿清白者蒙冤受难。” 云凌点了点头,“不过你我今日之所查,远不足以彻底洗刷其杀人之嫌。想要证明百里允容确实清白,还须找出真正的凶手。” 第111章 御铸府(六) “如此说来,余萧倒是也有挽助百里允容之意。” “知晓百里允容许非杀人凶手时,余帅确有欣喜。” 花非若应之颔首,顺手将合上折子后摆去一旁,才淡然应言道:“朕先前与安容交谈时便可知,百里允容与她、与余萧私下里走往颇近,交情并不差。” 却说着,花非若又思索了一番,复问道:“你说百里允容在饲马围境中建了一道溯渠?” “此为余帅亲口所述,百里允容试建溯渠之地确在营围之中。” “那溯渠被人毁坏了?” “许是楚士绅所为。” 花非若又陷入了深思。 难不成这个溯渠才是百里允容频频遭人陷害的祸源? 倘若只是楚士绅个人费尽周折的想要毁去百里允容的溯渠,尚可归因为同行嫉妒,可眼下看来,这事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一番深思下来仍是难寻头绪,花非若索性便弃了自行琢磨的念头。 “你将今日所获之况传达于相府,接下来的情况便交由他们去把握吧。” “诺。” “去吧。” 云凌俯首应礼:“臣告退。” 临退之际,云凌又悄悄留看了女帝一眼,才黯然不舍的躬身退出了殿外。 出了昭华宫尚未走出这条深巷,云凌便迎面碰上了正将去往拜见女帝的荀安。 云凌见状,连忙避往道旁俯首成礼,而荀安亦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直待容胥走远,云凌才收了礼势,又回头瞧了荀安背影一眼,转身时下意识触了触自己脸上冰冷的素铜面具,才顺着朱墙阴影继续离宫而去。 - 早间去了律刑司一趟后,方过了晌午决官便应召匆匆归往相府拜见丞相。 是时丞相正在庸堂中书写奏表,见她入堂便置笔问道:“律刑司审得如何?” “刑使自昨日将百里允容押入兆狱后便将其审问至今晨,也得了一份认罪口供,属下誊写了一份,请丞相过目。” 决官毕恭毕敬的将那份誊写的口供递与丞相后,便仍然躬身退去一旁候言。 丞相蹙眉展之阅看,口供中百里允容承认将楚士绅骗入家中后绞杀,事后于城西偏弃尸月澜河中,不过就是牵强的将他们寻来的绞绳物证与发现尸体的地点联络在一起罢了,至于详细则是一派模糊。 丞相冷笑了一声,“不妨叫廷尉亲自看看这份口供,倘若此妄言亦能成证,那这国中也无需什么法度了。” 丞相激言一句,便将那口供置去一旁,决官却在堂下听得多少有些心惊肉跳,于是委婉劝言道:“大人切莫动怒,此事何及社稷。” 嗔罢一言释了怒意,丞相也还是归了平静,便吩咐道:“方才司常府传来了消息,月澜河下游,也就是找到尸体那处河畔亦有诸多线索,只是律刑司的人先前未曾留意罢了,你便陪他们再去细查一遍吧。” “司常府竟也参与此事?” 瞧着堂下一面惊惑的决官,丞相却笑了一面意味深长,“俗语有云,千里之堤溃于蚁丘,大祸萌初往往不过隐隙之微。此事瞧来虽无关乎痛痒,却也生得疑窦重重,若不细查其根底,岂得心安?” “了然,属下这便去办。” - 百里允容自昨日晨间被押捕入狱起,就一直被锁在审讯室中,一日一夜未得闭眼,毕竟不管怎么说他当下也还是朝廷之臣,加之先前女帝亦对他显露过庇护之意,是故刑使也不敢轻易对他动刑,便只能先熬着他的精神。 得亏是相府的决官突然杀了过来,刑使不得已只能先将他打回牢中,自己匆匆前往应付。 一日一夜熬下来,百里允容也着实疲乏甚矣,然这牢中闷潮不已,腐朽的霉味还夹杂着些腥锈,耳边亦总萦绕着些不得琢磨的嘈杂异响,便搅扰得他纵是困倦头沉也根本没法入眠。 恍惚间又听得牢门被开,百里允容睁眼,果然是那刑使正一面肃冷的走进了牢间,显然是又准备收拾他来了。 “掌府休息得如何?” 百里允容又闭上了眼去,应得漫不经心:“马马虎虎。” 那刑使则笑一面满为讽嗤,“狱中条件所限,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掌府莫要介怀。” “岂敢。” 见他已蔫哒的毫无锐气,刑使眼中盈起一分得意,便扬了下巴示意手下狱卒上前拿人。 “刑使!刑使大人!” 事在前堂的侍书令又一边急喊着匆匆赶来,刑使颇不耐烦的睨之一眼,便没好气的问道:“又怎么了?” “相府决官又寻大人来了。” “又来了?!” “还带了好些个刑吏,说是要请大人同往发现尸体的河畔,勘察现场。” 原本还颇是没精打采的百里允容听得这热闹,也强撑着倦意睁开了眼来,却还没将那刑使的神色如何细细打量,对方便已满生怨色的瞪了他一眼。 然决官带来的到底是丞相的意思,她也违抗不得,只能又将他搁去一旁,随着侍书令匆匆而往。 “决官怎么又突然想起来要勘察现场去了?” “这……属下也不知啊。大概也是丞相的意思吧。” 这事真是越闹越麻烦了。 两人一路快步而行,却至大狱门前时,刑使忽然止步,“此事不能就这样叫相府牵着鼻子走!” “大人有何吩咐?” 刑使寻思了一番,眉头却愈发紧拧。 “决官那方务必还是得去应付……待我走后,你便将此事报与廷尉。” “了然。” - 决官去后未久,吕峥便又携药前来探望丞相,正好已理了半日事务的丞相也感些许疲乏,饮过药后便没急着回前堂,就在后阁中由夫郎为之揉肩休憩。 “大夫早已叮嘱过大人勿过忧心神,大人才将事务分由各曹监办休养了没几日,怎就又开始烦劳了?” 丞相本闭目养着神,闻问也未睁眼,只轻然笑了一笑,“这两日廷尉府呈了桩疑案上来,且事关朝遣公职,不可轻怠。” “莫非便是御铸府掌府那事?” “你也听说了?” “昨日郎外出去往太曦庙,途间便听人议论起了此事。” “也就是昨日,百里允容才被律刑司押入了兆狱。” 丞相稍动了动身子,吕峥便应之换了手法,轻轻捶压其伏案久乏的肩背。 “御铸府掌府一职虽说也是朝廷公职,却非枢机重臣,且闻律刑司审之罪证皆实,此事想来应不会有何偏差,大人何必为之伤神呢?” 听着,丞相又轻轻一笑,“你听说的是这样?” “郎常居后院也不知事况具体,只是昨日听坊间议论多言如此。” 丞相浅然一叹,便直起身来摆手罢退了他的侍奉。 “朝事之杂岂是坊间能窥,百里允容此事存疑诸多,不可轻置。” “郎知大人所忧必有缘故,只是大夫诊言疾况不佳,郎实在担忧大人操劳太甚,累垮了身子。” “便是不忧劳这诸事,我这身子的状况也好不得如何了。” 一句叹言罢,她揣知此语必将令吕峥忧心更甚,于是又回过头去,趁他尚未愁怨自己时温声慰道:“你也不必担忧,我对自己的身子心里有数,断不会劳其根本。” 第112章 御铸府(七) 小憩不过半个时辰,丞相便又回到了前堂继续理事,吕峥不敢叨扰,便自堂后默默离了。 “大人,廷尉入府请见来了。” “请之入堂。” 丞相置笔遣茶已候,未过多会儿门前侍者便引了廷尉入堂。 “下官拜见丞相大人!” 请礼时廷尉语气铿锵更胜寻常,丞相淡然抬眼瞥了她的神色,便轻然笑道:“近来秋风初至,暑气渐消,大人何故愤怨若此?今日前来又是欲以何事与我相辩?” “依国中律典,为官事朝当各司其职,虽权重亦不可逾职行事。” 丞相点头,“确是如此。” 廷尉正视着丞相深深沉下一口气,镇言问道:“敢问此番审御铸府掌府一事,下官可曾偏斜决事?” “此事犹未案决。” “未案决,且据有戮害之证,廷尉府凭之押审嫌犯,可有何处不妥。” “未有不妥。” “既无不妥,丞相何故扰之?” 丞相颔首笑了笑,反问道:“大人倒是说说,我相府如何干扰贵属办案了?” “刑使依律章审讯重嫌之犯乃职事之责,却在律刑司未存逾矩之行时,相府屡派决官前往断扰审讯,此乃不宜一也;且闻丞相大人素来公正,居朝待士皆无偏私之邪,此番却频频无故扰断司审,旁人若未知事全,恐怕还将以为大人乃有意私庇百里允容,此事若外传之,或损大人声讳。” 丞相温和无怨的听罢她的数落,而后仍是心平气和的饮了口茶后,才不急不缓的问道:“依君所见,相府既居百官之正,于百官可有监察之责?” “自当监察。” “相府内置曹属十三,分应朝中枢机各府,则于各部可存审证之权?” “此皆相府职权。” “律刑司自百里允容家宅之中搜出绞绳,故疑之以此绞杀楚士绅,而将其押入狱中加以审讯,却偏偏也有另一段或为凶器的绞绳被人送入了相府。” 闻言至此,廷尉大为惊愕的瞧住了丞相,而看着她这意料之中的震惊,丞相则只浅浅勾了勾唇角。 “此案审讯之初便现此重疑,且细加斟酌,便不难揣知此中或存诬惑诡算,如此观来,此事则不仅为你律刑司审讯之责,更关乎朝堂仪事之正,若此,相府难道还不应置之以事?” 廷尉来之前千猜万想,却是怎么也没料到丞相手上竟也有一条绞绳。 却怔愕不过须臾,廷尉又还是收回了思绪,厉言驳道:“便是物证有疑,也应由廷尉府调查除疑,何劳相府出手,且大人又如何能知那送入相府的绞绳便是真正的杀人凶器?” “那廷尉又如何能知,自百里允容家中搜出的便是真的凶器?” 丞相之问,廷尉开口便欲驳,却是布舌启齿的又陡然给噎住了。 “案实罪定自然皆属廷尉府之职,而相府之所司则乃禁邪除私。我也不欲与阁下争辩何物为真,此事乃是你廷尉府之责,而伪证之疑关乎朝堂之纪,此事相府绝不可置之。” - 月澜河畔的命案很快便已流入城中,尤其南城沿水之畔的柳巷花楼里,几乎每日都能听得诸多传闻。 夜间灯火辉煌时,襄南侯府的马车又于云湘楼前止行。 早熟识了侯君贵客的鸨母大老远的就候在了门前,待得襄南侯下了车便立马迎着一面笑颜的上前去引贵客入门。 “早知侯君今日要来,今夜本将巡河的画舫柳拂都给推了,就等着您来呢!” 襄南侯也颔首应了其一笑,又顺手遣得身后随从给了她几块银锭,即入了楼子,却方进门,便见柳拂正着一身华裳站在二楼廊间,瞧见了襄南侯便笑将广袖一拂慵解了身姿半倚栏边,“侯君今日可算是想起我来了。” “你若再不书信予我,我还真快忘了你了。” 荀孚蓁笑着戏嗔的步上阶梯,柳拂自然而然的便迎过去单臂环揽了她的腰肢,又微微俯首,近在她耳畔低低的幽怨道:“侯君就只怨我好了,我日日念着侯君茶饭难思,若尽将这相思诉与书信,只怕侯君早都厌了我了。” 柳拂伴着侯君入了阁,随侍的人便退去了楼外,候在车旁。 入阁后,荀孚蓁解了外袍便靠在小榻上望着阶前的香炉出神,柳拂在旁备好点心端来,掀帘时稍稍留意了她的神色,将碟子摆上小几,便坐下身来习以为常的为她捏腿。 忽闻柳拂在旁叹了一声,荀孚蓁回过神来便瞧了过去,“你叹气作甚?” “侯君难得来一趟,竟宁可盯着那香炉,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荀孚蓁笑着坐起身来,慵软了身子的勾住他的脖子,柔言道:“你方才也不在我身边,还不许我瞧瞧别处?” 戏谑之下,柳拂却静静的凝视了她的双眼片刻,微微蹙眉问道:“侯君这是有心事?” “这都叫你看出来了?” “岂能看不出来?” 荀孚蓁解开了勾住他的双臂,又倚回了靠手,稍稍叹了口气,“其实倒也算不得什么心事,只是搅得有些烦乱罢了。” “侯君所愁,莫非便是月澜河下游那事?” “是啊,我那任性的小侄只因与百里允容不善,便行此恶事,眼下不但廷尉府书文调查,就连相府都插进了手来……” 柳拂一边轻轻按着她的腿,一边细细揣摩着此事,“此事不论是百里允容,亦或是那倒霉的师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纵是相府插手也总不至于刨根问底吧。” “那可不好说。” “便是他们欲刨根问底,那营中不还有长婿坐镇吗?侯君长婿既为统帅,总不至于还能叫母家受此牵连吧?” 说起她那“出息”的长婿,荀孚蓁便气不打一处来,原本还和颜悦色的神色霎然凌厉了几分,嗤笑一声道:“那余大统帅我还敢去求他?打他入门以来,这侯府的正门就没见他登过几回。” “既为人婿,便是于外如何威风,也不得不顾母家体面,何况若非长君所护,长婿何得如今风光。” 柔声抚慰着,柳拂又将襄南侯此刻凝重的神色细细揣摩了一番,于是拈了块点心喂至她唇前,趁她转眼来瞧住自己时,又笑言慰劝道:“侯君乃是主母,岂当与晚辈计较些细枝末节,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全侯府声誉要紧,至于长婿,侯君若怨他孝道不济,将他唤至府中责言便是,何须置气呢?” 到底还是这如花似玉又还嘴甜的花魁善哄人,他一番柔言细语之下,荀孚蓁终于也缓释了这口淤堵的怨气。 且柳拂所言也确实在礼,不论如何余萧到底是她襄南侯府的长婿,而他自入侯府这十余年来,从未在府中尽过夫仪孝道,难得一回需他出点力,总不至于还遣不得他。 于是当夜回至侯府,襄南侯便吩咐了下去,遣传使明日晨间便去将信送达,让长婿携子入侯府赴宴。 - 将那绞绳交予相府后不过两日,廷尉府再呈上的奏本中便一反先前几乎笃定百里允容便是杀人凶手之言意,而称此事还需继续详查。 见奏如此,花非若即遣侍官诏了廷尉入殿,详问此事。 “你于奏本中称,百里允容此案又现反证,而你亲往现尸地详查后亦确定那河畔方为杀人之地,而非先前报称的百里允容家宅——何故谬误若此?” 花非若将奏本翻阅在手,言问时并未抬眼瞧她。 “启禀陛下,此案调查之初,律刑司确往百里允容家宅之中搜出了疑为凶器之绳,刑使便依例将百里允容请入府中审讯,而刑使递呈的口供中百里允容亦承认其于家中缢杀了楚士绅,后弃尸河中……” “弃尸之地在月澜河上游还是下游?” “……上游……家中缢死后便于城中弃尸……” “所以新查的结果中又反其言,称发现楚士绅尸体的下游建有溯渠,而尸体却卡在那木架之间,故自破了上游抛尸之说,因尸体绝无可能随水流淌至那铸架纵横之间?” 花非若面无表情的合起奏本撇去一旁后便冷冷的瞧住了堂下此臣,“廷尉府此案查的,还真是颇为精彩哪。” 廷尉提袍落跪,叩首请罪,“臣办事不利,愿候陛下责罚!” “幸而此案至今未定,倘若你不加以详查,便依前误定其死罪,届时就算责你重罚,又如何能偿逝者冤怨?” 廷尉俯首在地,不敢应言。 “行了,别跪在这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结案以偿公道。之后如何朕就看你表现,你若能将此案查明冤底,今日之事朕既往不咎,否则便以误法之罪处!” “臣领命,谢陛下隆恩!” “退下吧。” “遵命,臣告退。” 廷尉起身俯首拱礼,一路退行至门边方才转身出殿,却方踱下殿前阶梯,便见丞相迎面走来,廷尉忧然瞥之一眼,行过礼后便匆匆去了。 第113章 御铸府(八) “丞相既登殿来,想必是百里允容此事已大有进展。” “臣入宫时,正好见了廷尉大人出殿,想必廷尉府也已将此案呈表奏报,而后此事也将由廷尉府直接督察,若不出意外,大约再不过两日百里允容便可出狱。” 花非若应之点了点头,“此事有劳丞相了。” “为君分忧乃臣分内之职。” 花非若笑了笑,又微微侧了侧身,变换了下不大舒服的姿势,才又续着这话题道:“眼下百里允容虽得无罪出狱,然此事之疑却仍未解得分毫,朕至今想不通,他们如此费尽心思非要陷百里允容于不利,究竟所为何求?” 虽说大多数时候他都算是个温和的人,却有时也会有些较真儿,尤其一遇到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时,就格外爱钻牛角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朝中诡斗已非朝夕,至于其所谋所求,亦只能说是千人千物,如何能一巨掘到底。” 丞相这话说的有理,花非若一番思来,也觉自己是该解一解思绪,兴许将事看得宽些,反倒还能解疑。 于是花非若轻然一笑,暂释了这番思绪,却又顺手往桌上翻出了另一件事,便问道:“此番廷尉呈上的奏本中还称发现尸体的下游有铸架阻河,却是何架竟会铸于那处?” “此事也正是臣今日拜见陛下所将启禀的另一桩要事。” 花非若轻轻挑了眉梢,“竟为要事?” “那河中铸架乃百里允容所造溯渠,此架之精巧可逆河水之流。” 泵? 花非若暗自思了一笑,却想来能被丞相言称是“要事”的事那必然不仅是精巧那么简单。 “月澜河下游乃为营中禁地,百里允容如何能于此处建以铸架?” “月澜河下游虽属营中禁地,却也并非军机重处,而御铸府与军营关系素来密切,百里允容平日里也常需出入军营休整战械。大约年初时余帅向百里君叹言称将士骑射不佳,正好掌府亦有作此溯渠之意,而府中却无河渠可建,于是百里掌府便以旋攻弩与余帅换取了这片缓水以作试架。” “原来如此。而此番楚士绅的尸体又恰好被弃于此架附近,莫非此架与百里允容遭算计有所关联?” 虽然心里是暗示自己暂时不要再纠结百里允容此事了,然话及此时却还是下意识的就又问了起来。 而堂下丞相则沉默着,也蹙眉将此事思索了一番。 “具体缘由,臣亦未知,不过据决官所称,死于河中的楚士绅似乎正是为破毁此架而去到河畔。” 花非若听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犯起了嘀咕:要是这么说的话,那百里允容岂不就很有杀人嫌疑了? 花非若稍变换了下姿势,又试探着问道:“丞相所言要紧,便是如此?” “臣所言之要紧非仅言此案,而言其溯渠或可助解司州水患。” “早于数年之前,臣便听闻朝云机铸名匠欧阳青曾造一可逆水上流之架,并凭此架得解鄢州山地之旱,而百里允容身为欧阳青亲传弟子,亦承其师机铸之精,故其上任之初,臣便与之议言过此易水之架,而依百里允容所言,此架当因地形而建,故他师父所造易山地之架并不宜于月舒平原。” “却于上月,臣携夫郎往城郊避暑时偶遇百里掌府,掌府遂与臣讲了铸架此事,而这道溯渠亦是掌府将献金祭之架。” “此番遭毁,岂不可惜……” 丞相默然,心中自也叹是可惜。 原本若不出此意外的话,她是打算趁着金祭之时向女帝进言,而今此架献于金祭大约已是希望渺茫,故她才特意入殿来,至少要让女帝知道有这么一物。 而后果不出两日,百里允容便被释出了兆狱,只是真凶犹未落网,此案便也仍悬而未定。 百里允容出狱后次日便寻空去了平原营中,是时余萧正与众将在指挥骑兵操练阵法,就只有荀侯家的小公子在空旷的草原上逗着一只小猎犬。 荀徵正坐在草地上逗着怀中半大的棕毛猎犬,正起劲时怀里的小狗却突然不安分了,硬是从他怀中挣脱跑了出去。 “你去哪?!” 荀徵一回头,就见是不远处百里允容正半跪在地,用一块果脯将他的小狗唤了过去。 瞧见了百里允容,荀徵也欣喜的起身朝他跑了过去。 “允容哥,你出来了?” “嗯,刚出来。”百里允容迎着他站起身来,便将手中整包果脯都递给了他。 荀徵接过果脯,笑嘻嘻的道了个谢,便问道:“你来找我爹吗?” “我来找我的铸架,听说坏了。” “嗯,都不会动了!你能把它修好吗?” “得去看了才知道。” 荀徵便一边吃着果脯,一边引着小狗跟着百里允容一块儿往那河边而去。 荀徵的性子与他爹截然相反,很是欢脱且嘴没个把门,百里允容不过寥寥问了他几句寻常,他便滔滔不绝的兀自就跟人聊了起来。 “这几日你被关去了牢里,少主姐姐也不在,我每日都无聊死了。” “前日祖母还叫我爹把我带去侯府,去了就嫌我礼仪不佳,还叫侯府的掌事教我仪态,折腾了我大半日,脖子都站酸了!然后祖母还把爹爹单独叫去屋里训他,整得爹爹这几日心情都不好。” 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埋怨了他的母家侯府大半天,百里允容不禁笑着问道:“侯府的掌事也该教过你家事不可外诉吧?哪家公子会像你这样什么都往外说。” 荀徵却不以为然的“嘁”着翻了个白眼,“我说的这些都不能算是侯府私事了吧,就这琢月城中,谁不知道祖母不待见我爹爹,别人看笑话那也都是她自己闹的!要不是祖母从不善待爹爹,我娘也不至于脱出侯府,另起府邸把爹爹带出来……这事不光是你,少主姐姐不也知道,如今我和爹爹在的这处府邸,当时还是少主姐姐帮选的呢。” “要是我娘还在就好了,爹爹就不至于总受人气了……” 听着他不长半个心眼子的童言无忌,百里允容也就只好应之笑笑。 不过也确如他所言,襄南侯极不满意余萧这个长婿的确是京城里人尽皆知的事。 听着他一路叽叽喳喳念叨个没完,百里允容横穿平原的这条路走的也不算孤单,便觉不过须臾就走完了这段平日总觉漫长的路。 来到河边,荀徵怕小狗趟水便将它抱了起来。 百里允容则踱在河畔,来来回回细细打量着溯渠。 “怎么样?能修得好吗?” 百里允容却未应言,直接趟入河中,寻到了那处破损,又细细检查了一番,道:“只是坏了根曲辕而已,能修。” 听知能修,荀徵大松了口气。 “这一定是那楚师长弄坏的吧!” “也许。” 百里允容一边心平气和的应着,一边回到岸边往自己随身带来的提箱中翻找工具,荀徵见状便也凑了过来,跟着他一起挑拣。 “允容哥,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气的?” “别人都把你的铸架给弄坏了。” 百里允容笑了笑,“铸架此物又不是什么金贵的珍宝,这东西能用就能修,就算修不好大不了重新做一个,与其把心思放在勾心斗角中,不如多画几张铸图。” 找到了自己要的圆尺墨青,百里允容便又回到了那损坏处,往旁拉开一道轴架,整根断裂了的曲辕便都展露了出来。 “虽然是这么个理,但被人无故为难时,总还是会有些恼火的吧?” “遇见惹你不快的人或事,不去在意自然就不会被扰动心念了,他们若是见你戳眼,那反倒是他们的事。” 听着他这番豁然得近乎没心没肺的言论,岸边的荀徵也大笑了起来,“有道理!” 百里允容在水中细致的度梁着断裂的曲辕,顺着又将几处关键架轴都仔细检查了一番,荀徵就坐在岸边抱着狗静静的看着。 “允容哥。” “嗯?” “你以后会一直待在月舒吗?” 小家伙突然问起这个,百里允容临时不知如何作答,便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才问道:“你说的以后是多久以后?” “就是……你会不会在月舒国成亲,然后就一直待在这?” 此问又叫百里允容笑了起来。 “这……我倒还没想这么多。” “随缘吧。” 荀徵摸了摸小狗柔软的背毛,兀自惆怅了起来,“我倒是一点不想入聘谁家……” “每次去侯府,看着祖母那一屋子的郎侍,我都很难受……真是一点都不喜欢……” 他嘟囔着,百里允容也量妥了那曲辕,便上岸来顺手往他头上按了一把,“你才多大,想这么多做什么?” “我也不小了,照祖母的意思再过两年就该给我寻亲了。” “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你不愿任之安排,就自成一番功业,也硬气点,莫叫旁人左右便是。” 诚然他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但荀徵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埋怨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百里允容收拾了工具便起身将走,荀徵连忙也跟了上去,却又回头瞧了那仍一动不动的溯渠一眼,问道:“这就修好了吗?” “没,那坏了的曲辕要重新做。” “那做了以后换上去就好了吗?” “换上去若是能动那就好了,若还是动不了就再说吧。” 第114章 御铸府(九) 自那日女帝一道“将功赎罪”的令下后,这几日间,廷尉几乎是废寝忘食的盯着楚士绅这桩案子。 廷尉府亲自督察,这根弦立即便紧绷了起来,顺藤摸瓜,才不过三日线索就探入了银焰骑大营之中。 “有劳统帅了。” 廷尉俯首问礼,余萧也连忙应之:“大人哪里话,协佐廷尉府查案本为朝臣之责,何况此事亦是萧监管下属不力所至惨案,陛下不予问责已是愧幸,眼下自当竭尽全力以从大人查案澄冤。” 一路将廷尉送至大营外,又目送其车驾远去后,余萧才折身回到营中。 本在校场上监督着士兵操练的部将远远瞧见统帅朝他招了手,于是匆匆嘱咐过士兵继续习练后便立马迎跑了过去。 “统帅有何吩咐?” 寻来校场这一路,余萧都在人群中找寻着那个轻巡队长,却是一路过来都没见着其身影。 “肖宁何在?” “回统帅,肖宁已巡过平原。” 余萧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人在哪?” “他方才说身体不适,需暂离营休养,但方才您正与廷尉交谈,他未敢前去叨扰,便托我转告。” 每逢季夏之末,御淆山中寒气南倾,琢月城中便会下起霜凝细雨,有时连绵几日不绝。 看着天色阴沉云坠,人的心情也不免有些阴郁。 尤其这几日廷尉府纠察的动静也是闹得人心惶惶,本无多大点事,却就因相府无端横插一手,便搞得如此兴师动众。 堂中忽然惊起杯盏掷地碎裂的动静,侍在堂外的仆众连忙赶入堂中,就见那今日才新入了堂中的年轻郎侍正捂着被襄南侯掴了红肿的脸伏跪在地,旁边则是溅了满地的茶汤与碎瓷。 “教导你的仪公难道没教过你奉茶之道吗?谁叫你将如此烫的茶水递来!” 见侯君如此暴怒,匆赶入堂的仆众们也都被吓得鸦雀无声。 襄南侯怒然训斥的声音也惊来了侯夫。 宋仪入堂,见屋中一片狼藉便知是何情况,而襄南侯爆发了这么一头泄了怒火后便也坐回了榻上,只仍有怨气的不愿看那坏事的郎侍。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此处收拾干净。” 吩咐了仆众,宋仪便走到榻前,又瞥了那跪地的郎侍一眼,便安抚侯君道:“少郎年轻,做事难免有些毛手毛脚,回头令掌事再多加教导便是,侯君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正在气头上的襄南侯岂有半分宽容慈念,听其一句所劝反倒更是恼怒,便又指着那郎侍斥道:“侯府之门岂是什么猫三狗四都可入得,皮囊也不过如此,而今瞧来便是碍眼!” 被斥的郎侍跪在地上隐隐颤栗,却根本不敢哽咽出声。 “侯君不喜,回头将他送去外房扫洗便是。下人们还需些功夫方能将此屋收拾干净,侯君不妨先移步暖阁?” 看着下人们忙活也是烦眼,于是襄南侯便应了侯夫所言,起身又狠狠睨了那郎侍一眼后便由侯夫搀扶着离了此堂。 却方子月洞门中穿出,就见侯府掌事正匆匆绕过小径朝此方赶来。 见掌事来到路前,宋仪便搀着侯君止行问道:“何事匆忙?” “回侯夫的话,熙澜园里的肖郎……又来请见侯君了。” 正逢侯君心情大为不悦的时候,这个消息无疑火上浇油。 宋仪余光瞥见襄南侯眉头拧紧,于是赶在她发火前先应了掌事道:“你叫他现在外院候着,我稍后便去。” “是。” 掌事匆匆又去,宋仪便搀着襄南侯继续往暖阁走去。 “这肖宁也真是够蠢!这几日风声已如此之紧,他竟还时不时的就往侯府里钻,真是不嫌事大……” “事况若此,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将肖郎稳住——此事侯君不必忧心,郎已于外关新购了处宅子,届时便将他挪出府院,安置外宅之中便可。” 于内院抚稳了侯君的情绪后,宋仪便来到了外院。 正在穿堂中候得坐立不安的肖宁远远瞧见宋仪走来,也候不得他走入堂中,便自己匆匆迎了出去。 “侯夫,我……” 宋仪抬手淡淡止了他的后辞,“你好歹也是军中人,眼下这才多大点事,便惊慌成这样?” “原本确实不该如此……可眼下事态已不同于先前……” “如何不同于先前?” 宋仪一句冷问,肖宁迟然片刻未得应言,然心中惶恐难安,还是急道:“今日廷尉已寻入了军营,统帅必然将佐之查案,我……” “统帅乃是侯府长婿,前些日子侯君也已与之嘱言此事,答应廷尉佐查此案不过权宜之计,岂需惊忧?” “可……” “行了,你若再没事找事,我当真不管你了。” 宋仪再一句厉色嗔罢,肖宁终于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随后宋仪又稍缓和了些神色,道:“虽说此事并无大碍,却为免风声泄露,你这几日也莫来侯府了。” 听此一言,肖宁的神色又紧张了起来。 “侯君在外关给你购了处宅子,在风声平息之前,你就先居于此。宅子位置很隐蔽,并不易叫人查探,你于宅中若有何需嘱咐下人便是,尽量不要出门。” 肖宁连忙点头。 “至于统帅那方,侯君自会吩咐,你不必担忧。” - 自那日丞相特意入殿向他报告了溯渠一事后,花非若便也稍稍留意了此事,至今才不过五日,就听云凌来报称百里允容已将溯渠修好了。 正巧今日天色晴朗,连绵多日的小雨早在夜里凌晨便散了霜潮,午时方过,丞相便入宫拜见,此来也是为告知女帝,溯渠已复工用一事。 自慕辞走后,花非若已是近一个月连昭华宫的门都没迈出过了,正好丞相今日入宫也有意邀他前往平原观此溯渠,于是花非若欣然搁置了手上事务随之同往。 简驾驶离宫城,循山路缓行,出至外关,车外喧嚣骤起,花非若忍不住掀起小帘,目光所及皆见行人往来,市集繁景,一派烟火纷闹。 看着车外久违的烟火纷繁,花非若却隐隐叹愁,不禁又想及了与慕辞夜入南城的那日,脑海中便又浮起了那道身影,却每每想起慕辞与他玩闹时总嵌生两靥的笑容,他心里便隐隐有些酸痛。 慕辞才离开的第二日,他便写了书信随往,却是至今都没能收到一封回信…… 看着喧嚣烦情,花非若稍败了些兴致,便黯然收回了掀帘的手,倚入车中叹了口气,便静静等待抵达目的地。 车入营中,余萧轻骑引道,又自平原东行,来到了那处河畔。 花非若下车,丞相也由人搀扶着来到女帝身旁,即闻水声哗然,浅浸于河道中的溯渠便如一条蛰水长蛟,缓缓起伏推涌,河水便应其势,自下而上缓缓倒涌。 丞相伴着女帝缓踱于河畔细看此渠时,百里允容则在对岸仍全心全意的检查着溯渠细节,丝毫没有察觉女帝已至。 而余萧则也伴行在女帝身侧,目光亦落于河中看着河水倒涌,却紧蹙着眉头,显然心事重重。 花非若一直走到溯渠之末,所见此处水流显然竭缓,就此情形看来,这东西果然有助于调节水势。 “南司水患之地,多为势低平原,河水稍涨便易浸漫平原,每逢汛季阴潮多雨,积水难散,故纵凿渠开道亦难解浸田之患。” 听着丞相在旁解言,花非若也细加思索了一番,便点了点头却并无立即应言。 直到女帝又一程绕回,百里允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该前来拜驾,于是连忙走小桥渡河来迎礼跪拜。 “起身吧。” “谢陛下。” 百里允容站起身,花非若便又挪眼去瞧了溯渠一番,问道:“这道溯渠便是你将备于金祭之架?” “是。” 花非若温然笑了笑,也点了点头,赞言道:“确实精妙。” 听得女帝亲口赞言其精妙,丞相也在旁悄悄打量了女帝神色一眼,随后又对百里允容淡然颔首一笑,便伴着女帝继续往前走去。 “眼下案凶尚未入押,百里允容虽得释出牢外却也未尽解其嫌,御史台置职之令未撤,如此,他怕是入不得此番金祭。” 听出丞相此言隐有暗谏之意,花非若应之莞尔,又默然思索了片刻,才应道:“眼下距离金祭尚有月余,此事届时再议吧。” 丞相点头称是,却微微蹙了蹙眉。 观罢溯渠,虽觉其精妙,但为女帝这数月来,花非若也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故没在当下直接表态如何。 将离之际,本一路缄默伴行的余萧却忽然在女帝临将等车之际,上前请言道:“臣有一事相报,望请陛下移步幕堂,避以告之。” 第115章 御铸府(十) 花非若依余萧所请入了幕堂,遣退侍从后问道:“爱卿欲告以何事?” 却方一言问罢,余萧便俯首而落跪行礼,“臣有罪请罚。” 花非若微微诧异了一挑眉梢,却稍加思索一番,便明白了他所言请罪为何。 余萧跪礼未赦,花非若缓然转身落居正座,也将此事在心中好好掂量了一道,才开口:“何罪?” 其实早在河畔时他便看出了余萧心事重重的样子,那时虽也有所疑惑,却并没有揣摩什么,而眼下余萧既如此郑重其事的欲向他请罪,此事则必然需留心应对了。 “百里掌府为人正直,本不应遭此算计,却偏逢此殃,致使清誉有损,臣实不忍见之因受疑案所冤而误此金祭大典,且此案之生亦有臣监巡不力之责,故臣斗胆向陛下请罚,唯请陛下诏释百里掌府置职之令!” “置职不过是为查案方便而已,只要廷尉府确定了百里允容确无杀人之嫌,自然会书呈御史台,令其复职,此事何须你请以自罚作保?” “此案不知何时能破,而此次金祭于允容而言尤为关键……” 话至此时,余萧又言辞无措的顿了许久,而花非若也只是静静的等着,并无催促之意。 思过良久,余萧蹙眉俯首更低,道:“这几日间,廷尉大人亦时常亲入营中详探取证,臣佐以查之,亦知此案诡疑诸多……” “所以你就想先自罪为百里允容担保,让他得以安然献以金祭溯渠?” “是……” 花非若揉了揉眉心,也在这片刻沉默之间,将这件事于心中细理了一番。 虽然余萧此刻不论神情亦或语气举止皆显得真诚无比,但花非若无论怎么体会,总还是觉得有些古怪。 女帝良久无言,余萧伏跪在地亦感心中有些惶惶难安。 “廷尉府既已将百里允容释于牢外,则可知其嫌已轻,而今廷尉府查案之重亦非其身,事态皆无害于他,复职也不过早晚之事。至于金祭献架,便是误了今年之时,明年亦可,何况倘若他那溯渠当真颇具良效,亦可随时启用,又何必独急于此金祭一时?” 女帝所言,余萧无以为答,只得默然。 “所以你究竟出于何虑,竟欲取此担罪拙法?” “臣……” “莫非你于此案亦有何隐?” “陛下明鉴!微臣于此绝无苟且,今日请罪只因臣愧于职守,竟令此惨案生发营围之中……” “愧于职守?” 花非若淡淡复言了一句,余萧则叩首在地,仍言“请罪”。 花非若叹了口气,“朕直言告诉你吧,此事之中,百里允容已然无恙,并无需你在此罪己担保。” 前言落止,花非若又微微侧身靠住扶手,面色肃然的将他审视了一番,“所以你究竟想担保何人?” 此问之下,余萧甚感心头惊漏了一拍。 若置于本心,这件事里余萧当然只想证得百里允容清白,令其免于牢狱之祸,却奈何侯府偏偏也涉于此事之中。 那日襄南侯特意郑重其事的将他和荀徵喊去侯府也就是为了叮嘱这件事,他实在不敢料想倘若此事当真叫廷尉府查破了底、女帝责难于侯府,他和荀徵今后将陷于何等境地…… 可他也不能放任百里允容蒙冤而置之于不顾…… “你起身吧。” 正两难着不知如何应言的余萧忽得赦令,一时甚有些错愕,便先抬头瞧了女帝一眼,才站起身来。 “若当真要议你之罪,则早于你私许百里允容入营建渠之时便已触大忌,而朕若以此为始与你议罪,你又当受罚至何?” 余萧垂着头只愿默默听训。 “却转而思之,若不是你容许了此事,百里允容则也难成此大造。” 女帝言出转折之意,余萧听之心中暗为一松,却还是提紧了思绪,不敢揣测太多。 “你今日请罪之意,朕已了然。” 余萧抬头,仍不免惶恐的瞧了女帝一眼就又垂下了头去,声出低哑:“愿陛下降罚。” 看着他为难如此的模样,花非若不免心生恻隐,便又长叹了口气,又将回忆拾掇了一番,道:“当年舒君向朕请言,令你袭任银焰骑统帅时,其故有二,因连理情深,她不愿你后生无保,再寄侯府门下与独子相依勉活,再者便是你才能出众,颇具统领之能,实为将才,而朕亦信你能担此重任,故哪怕侯府有议,也仍破例将你晋为统帅。” 议及亡妻,余萧心中裂然成痛,眸光不禁一颤。 “舒君留给你的便是这世间最为珍贵之物,是她哪怕为母族所厌弃,也将护你周全的真挚之情,而这些年来,你亦未辱职权,麾下强将迭出,四境屯守皆安,营中良况无异乎舒君之时。奉职若此,银焰骑便该是你的底气,手握如此利刃,何故为人左右?” “是臣愚钝……” 花非若温然莞尔一笑,“非是愚钝,不过顾虑太多罢了。” “陛下说的是……” 笑意稍敛,花非若仍温和问道:“如此,当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吧?” 余萧再度郑重奉礼,“臣必竭尽全力协以查案。” 花非若点了点头,温然赦礼:“起身吧。” “谢陛下。” “却还有一件事朕需提醒你。” “听候陛下指教。” “今后若再有似今建渠之况,你务必公书知朕,此况只需报知便可,不必呈于御史台。” “诺,臣必当奉令严行。” 花非若满意的笑了笑。 “你可还有他事欲与朕言?” “臣已无他事奏报。” 花非若颔首起身,“既如此,朕便回宫了。若再生何况,依你斟酌,告知于朕。” “诺。” 原本今日出门,花非若只是打算看看溯渠的情况而已,预估不过两个时辰便可回宫,却是临走之际又与余萧长谈了一番,故待他回到宫城时已近了黄昏傍晚。 朝中百官奉职,故每日都有大堆奏折呈入清绪殿中,他每日若不定量理去至少七成,当日的任务都不算是完成。 于是用过晚膳后,花非若又在清绪殿里扎了近三个时辰,直入了子时方才歇下了今日之事,回了寝殿。 每一歇下繁忙,思绪落了空,他便又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心里惦念的人。 估摸估摸日子,慕辞早该抵达朝临了,却迟迟没能收到他的回信。 每日期待落空时,花非若心里总还是会有些失落。 原本他还以为慕辞抵达朝临时一定会给自己写信,明明也是叮嘱过的…… 第116章 御铸府(十一) 廷尉是个直筒子的性子此事朝中人尽皆知,她虽也不是时时都轴的不转弯,却轴起来时,那必然一犟到底。 不过也正是因她耿直若此,丞相才不遗余力的举谏她统领廷尉府,不然在其他几位大臣看来,她的才能是不足以担此大任的。 自打廷尉亲接了此案后,整个廷尉府便像是叫野兔惹疯了的猎犬似的,恨不能将琢月城中每个角落都细细嗅遍,于是线索寻入银焰骑营中后未出七日,便在南城隐于喧嚣的巷中将那座藏着肖宁的宅子给搜了出来,而后还不等侯府作何反应,便已将人押入狱中开始审讯。 得知情况的第一时间,宋仪便打点了狱中卒吏,叫肖家小妹入之探望了肖宁。 而后隔日,廷尉府便审得了口供,此中肖宁招供称,那日他于寅时引队巡逻,卯时归营途中看见了鬼鬼祟祟前往破坏溯渠的楚士绅。 见人闯入营中禁地,他自然厉声呵斥,然楚士绅非但不从押管,反倒执手中利斧欲袭击抗法,情急之下肖宁失手将其杀死,后因畏罪,遂将此事嫁祸于百里允容。 案定呈表上奏,花非若看着廷尉新呈上的结果仍然蹙眉难舒,然案查至此,便是丞相亦有劝言称不宜再深探下去,毕竟侯府之重,也实不宜就为一外来之臣便究根问底,届时坏了体面事小,若再激得另几位诸侯与女帝离心,那这事可就闹大了。 于是看过案表之后,花非若便也授意廷尉就此收手,既已查知杀人真凶,那便以此决案吧。 定罪后,肖宁即被判了斩首,定案后不过三日,人就被带去了刑场。 直至走上刑场之前,肖宁始终认罪,却在登上了刑台的最后一刻,看着刽子手扛起血淋淋的大刀向自己走来,这个年轻的少将才恍然明白自己死期已至,便在刑台上挣扎了起来,不断哀嚎着“小人有冤!” 而刑台之上,已再无伸冤的机会,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哀嚎终止。 阅罢陈述案情的奏表,花非若目光空落了片刻,终而还是执笔蘸了青墨,阅批了此本。 合起这本折子,花非若心情格外烦闷,然事已成定,他也只能让自己作罢了此事,任侯府自此事中隐去,暂留此体面。 朝后丞相寻常入清绪殿与女帝议事,然自案定之后,花非若的心情便久久低郁着,于是今日丞相入殿后,君臣二人相议不过片刻,花非若便以对弈为由,将丞相邀入后花园中寻常闲聊,而所议的却仍是此番御铸府之事。 “那被处决了的肖宁又是怎么个来头?据说先前还是襄南侯府外院之人?” “襄南侯府郎侍众多,却即便如此,襄南侯仍时常留情于外,若逢格外中意的,便收之于外院。” 这么一说花非若便明白了。 不过这件事,襄南侯府为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倒也是挺卖力的,虽至今日就连花非若本人都已知晓那肖宁是她私养于外的情郎,却在廷尉寻至那处宅院时,究根源底也只翻出那宅子原为南岸云湘楼用以培养小郎的处所。 而肖宁被处决之后,其生母亦入京城为之诉冤,只道是这个年方十八的少年早已凭自身才能在皇属营中谋得军职,又岂会自陷淤泥入那柳楼栅里做人掌中玩物。 奈何罪实既定,这个少年终究还是被踏进了泥底,纵然他的生母来到京中哭断了肠,终了也只能接回他身首异处的残尸。 念及此,花非若更觉烦闷,便揉了揉眉心,问道:“肖宁之母现如何?安抚妥当了吗?” 丞相看了女帝一眼,方才落子应道:“余帅顾念袍泽之谊,已取自俸弥补了肖家丧子之哀。” “楚家呢?” “昨日百里掌府前往探望了,也带去了御铸府的慰金。” 花非若点了点头。 丞相也长作一叹,道:“权宜之道难免如此,国君之势更应大统,若长存诸侯据裂之事,只将更危社稷。” 丞相离宫后,花非若仍觉心中淤重不已,便于傍晚之际又往平原走了一趟。 夕阳渐沉,霞光洒落平原,曛光暮影下,骑士于平原策马,彼此竞逐,踏蹄烟尘随起,纵于远处而观,亦能听见他们彼此呼唤或嬉闹的声音。 现在早已过了训练的时辰,故余萧也只是远远站在校场边缘,看着场上几个少年人彼此嬉戏竞逐。 场上的几个少年都是他前不久才刚提携起来的苗子,也是如今营中最有活力的一群孩子,眼下年长些的他们正在以他们少年人特有的欢脱法子教着荀徵御马之术。 以往傍晚之际余萧多半会在幕堂里处理繁务,顺便也等荀徵在营中玩够后一起回家,今日却不知何起的忧思缠缚,他原本不过是带着荀徵来与那些少年打声招呼,却就这样看了他们近小半个时辰。 良久,余萧沉沉叹了口气,目光随落之际忽而瞥见地上倒映的一抹影廓向他此方走了来,一回眼竟是女帝无声而至。 余萧见惊,花非若却在他将俯首之际抬手罢免了他的拜礼,随后仍然一言不发的走到了他身边才驻足。 女帝的目光也映入了校场上那些欢脱的少年,沉默之间余萧忽感心中一阵哀起。 “假若未生如此横祸,今日那个少年也仍会如寻常一般于此策马驰骋吧?” 花非若忽然开口,却不知是自言还是在与他问言,于是余萧一时不知当答不答,却这时,女帝竟又转过眼来温然笑着瞧着他,“余帅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此一问却令余萧愕然,而须臾,那股哀切又溢,“我实在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不光是那个少年,包括楚士绅,他们原本都不该落得这样的结果…… 花非若也沉沉的落了一叹,又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赤霞出神了片刻。 “人活于世,总是本心难守……” “世道无常……” 花非若却笑着摇了摇头,“世道从来都是不变的,好生恶死、趋利避害亦为人之本性,无可厚非,只不过没人能算得尽因果。” 第117章 秋祭 金秋肃杀,故每年秋祭必以白刃战械为器,祭西方之灵,镇乱祸邪祟。 祭典之初,女帝将亲登祈山抚云宫于那渡云台上献以祭舞,以安天地之灵,祭舞之后,女帝便掌祭司之仪,携领百官为社稷祈福。 秋祭仪礼繁复,且为年中祭礼之重,是故早于祭日前七日便要前往祈山净心斋戒。 一晃过去了两个多月工夫,而慕辞依然没有给他一封回书。 原本花非若还想着,自己掐准时间给他寄去的那封书信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回音——就算是报个平安也好,总该给他一封回信吧? 却等了这么久也不得一点音讯,这多少还是叫他挺失落的。 明日他就要启程前往祈山了,祭典的日程前前后后算下来,他至少也要在山上待半个月,这期间书信自然不通,倒也免了他每日盼星星盼月亮的候望慕辞的回书。 于是临走前,花非若又写了一封信,估摸着若是慕辞回的话,大约他回到琢月不久便可收到了。 临将封笺时,花非若犹豫着微微蹙了眉,提笔在手,却寻思了好一会儿,才于添了一句“望君回书”,而后便手笔封笺,将信递了出去。 这个时代缓慢的书信实在令人煎熬,却除了书信之外也别无他法能与挂念的人联络了。 却也与通讯发达的时代相同,千里之外的人要是久久没有回音,也是会叫人担忧的。 - 回到朝临一个月后,慕辞便如常复归朝堂,却仍然不得良势,太子的压制还只是其一,加之如今朝堂上又另多了一中宁王,而皇帝也始终没有表露要重新扶回慕辞之意,是故于百官而言,如今的燕赤王显然已成了皇帝的弃子,便只能如当年的中宁王一般,做个闲散王爷。 “唉!” 重重一声叹罢,晏秋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欧阳青在旁也无言慰劝,便只得默默给他斟酒。 “如今莫说是朝中那群墙头草了,甚连那些内府之臣也开始摇摆不定了。” 说着,晏秋便执起酒杯又将一饮而尽,原本只打算安静听他抱怨的欧阳青实在是看不下他这样喝酒了,于是抬手拦杯道:“这酒烈着呢,哪能像你这么个喝法!” “我这不郁闷着吗!” “郁闷也不能这么喝!以往你不还时常劝殿下不可如此饮酒,今儿怎么倒自己喝成这样了?行了……你就算把自己喝死在这也解不得殿下当今之局!”欧阳青一边嘴不饶人的劝着,一边已从他手中夺了酒杯。 晏秋幽怨的看着他。 欧阳青瞥之一眼,继续数落:“殿下这么喝那是年轻气盛、身强体壮,你这都一把年纪了,身子骨可没这么硬朗。” 晏秋没好脸的睨了他一眼,“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别管吐象牙还是狗牙,都是这么个理!” 晏秋真快被他噎的没气了,此刻忆想起百里允容竟能在这么个嘴不饶人的师父手下熬了这么些年,心中不禁顿感佩服。 却也就小小的争吵了这么一阵,晏秋又还是叹回了那番愁思。 “原以为此一战后,不论如何总该有益于殿下朝中居势,却谁能料到,竟反将殿下给耗尽了。” “正所谓鸟尽弓藏,当年殿下凭战功而立,北击颉族、南抗维达,如今楚宁公主和亲北颉,维达亦退远洋之外,已无殿下用武之地了。” “可维达之退绝非长久。” “虽言如此,然维达复袭远未可知,而殿下若得归势便是近眼之患,利弊权衡之前,岂得那么多深谋远虑,大多数人到底只顾眼前之利。” 欧阳青的话,晏秋听得心生寒凉,又叹了口气。 欧阳青执杯浅抿,置杯又言:“你曾经可是通掌两国相印之人,这些道理你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晏秋又为一叹,再度执杯却看着杯中清液又无品抿之意,便只是捏在手中轻轻转着,“诡辩谋算,阳奉阴违,谋之以权,算之以图,窃之以利,君失其道,臣泯其义……”言于此,晏秋又沉叹着缓然摇了摇头,“我在鬼谷涧从师隐居了五年方才将此诸多杂念摒弃,如今佐从于殿下,所谋唯求道义。” “奈何朝局本就是一片诡谋之潭,纵你心求道义,旁人却未必这么打算。” 欧阳青斟起两杯酒,又忆想起了某件往事,心中沉感一叹,哀言道:“如今该是殿下最为势弱的时候了,便是当年瑜妃蒙冤枉死、殿下被远谪燕岭以北时也未尝如此乏弱。” - 正午既过,日影渐而西斜,朝中无务,慕辞回到王府也只得闲居。 若是置于以往,他即便不文理庶务,也总要入营练兵,或于王府校场与麾下部将演习兵法、议讨治兵…… 空荡荡的校场上,慕辞独自一人坐在演旗的高台上,已饮尽了三坛酒。 晏秋乘的小车停于王府门前,见晏秋迟未下车王府掌事的老仆便上前来,轻轻敲了敲厢壁,唤道:“晏君,到王府了。” 晏秋闻唤醒神,便拎着袍子下了车。 入得王府,晏秋习以为常便往校场走去,却才循着回廊绕至校场边上,就见同为王府内臣的乔庆正抱手站在玄关处,目光则远投于校场之上,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站着。 晏秋也在他身边站住,与他一同远远看着独坐在校场中饮酒浇愁的慕辞。 乔庆在入王府之前乃是一四方游历的剑客,是故其举止潇洒不羁,平日里剑不离手,此刻他的佩剑亦被他双臂缠抱在怀间,一对剑眉拧愁,一双素来寒锐的棕色瞳仁里也沉沉压着一分担忧。 晏秋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乔庆微微侧眼瞥了他,“你今日又去游说了谁家?” “谁家也没游说,去找欧阳青喝了几杯。” 乔庆收回眼去,继续沉默。 晏秋远远的看着慕辞一杯接一杯,且观其身边已罗列了几个酒坛,便知殿下必然又喝了许多。 “殿下这都喝了多少了?” “不知道。” “你也不过去劝劝?” “殿下没理会我。” “……” 晏秋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 听见有阵拖缓的脚步走近,慕辞回头果然就见是晏秋正挂着一脸和笑朝他走来。 走到近前,晏秋先默自数了数堆在地上的空酒坛,而后便笑嘻嘻的上前去,半分不见外的拿走了慕辞还正捏在手上的酒杯,道:“饮酒太甚易伤身,殿下还是节制些的好。” 被他直接拿走了酒杯,慕辞并未恼怒,也近乎没有半点反应的,只是淡淡的挪开眼去,继续看着空荡荡的校场出神。 晏秋将酒杯摆去一旁,便也在慕辞身边坐下,与他一同吹着凛秋萧瑟的凉风。 “殿下,如今这困境可有何解?” 慕辞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暂无可解。” 慕辞勉然笑了一笑,伸手又欲取酒,晏秋却不动声色的先一步按住了他身旁的酒坛。 慕辞几许不悦的瞧他,而晏秋目未斜视,压着慕辞酒坛的手隐隐施力将酒坛拽走,而面无改色道:“臣有一议,愿殿下以闻。” 慕辞收回眼去,“说。” “殿下不如向陛下请归燕岭。” 慕辞默然。 而说罢这一句,晏秋便转过头来瞧着慕辞。 “回到燕岭,又当如何?” 晏秋又将目光投回空处,也思索了一番,才应道:“如今殿下于朝中已是孤立无援,皇上亦无侧重之意,如此情形殿下纵留于京城亦不过闲居,如此,殿下倒不如暂归封地,屯守边境重地,如此亦有利于殿下于军中重树威望。” 回燕岭…… 慕辞抬眼仰望天间云舒,却不得分毫释然,反倒更抑压了满心沉重。 “殿下?” 慕辞回神,却只是垂下脸来而并未立即作答,又深深思索了一番,才低低应道:“容我考虑……” 显然沉重的应过这一句后,慕辞便起身离去。 晏秋则仍坐在原处,一直看着他走远后,才叹着收回眼来,却回眼间目光又扫过了地上零落着的四五个空酒坛,摇头成叹:“终究是年轻……” 第118章 秋祭(二) 祭礼之日,祈山之巅抚云宫中至高的狼台烽火被点燃,熊熊狼烟飘摇入云。 百官颂礼于下,九拜成仪,齐唱大章。 后祭乐成奏,女帝身着玄底祭服,而戴金铜面具,手持皇剑登临渡云台。 渡云台修筑于临崖之巅,自下可俯瞰平原。 祭舞首仪便是朝东方御淆琢月问以天礼,叩首以拜。 献于秋祭的祭舞,其实就是一支月舒宗族女子所习的名曰“凌镇”的剑舞。 此舞柔韧技巧诸多,而剑招亦递显锋芒、刚柔并济,纵是女子习来亦极为艰难,而况男子柔韧天赋更浅,是故女帝为习此舞,从小就吃了不少苦头,光是这一身筋骨就折压了无数回方得此柔转轻盈。 临崖祭台之上秋风凛冽成霜,寒气入息又刺得花非若喉咙生痛,终得一舞作罢,再行天礼俯首叩地时,花非若倏忽竟觉喉间隐起一股腥甜,惊得他连忙咬紧牙关,好在那异感不过隐微一瞬,并没有真的涌上血来,却起身时还是微微恍惚了一下,恰一阵横风掠过,步子轻然一晃。 若在祭台之上跌倒必然不吉,于是花非若强定了定神,又特意放缓了些步子平稳的走下了那处四方风息力涌不歇的临崖高台。 下了渡云台,花非若正将摘下铜面,便忽有一人从旁搀住了他的胳膊,花非若稍稍一惊,瞧清来人是舒和宫的瑾瑜。 “陛下已于那渡云台上献舞三个时辰,万不可再于此受寒了,上尊已阁中备暖,陛下快归入歇息。” 花非若摘下铜面,也确感有些力乏,便随之去了。 眼下虽才方立秋,然这座位于山巅的宫殿却已寒似严冬。 瑾瑜搀扶着花非若入至暖阁,只见上尊亲自候之于此,而梁笙亦早已候备,待花非若更了衣,梁笙便入帐来诊脉,花非若目光投于帐外瞥了上尊一眼,笑言道:“往年献舞虽也力乏,却未至于如此,还叫母尊挂心了。” 上尊也应而看了他一眼,又将眼帘微微垂下掩了掩目光,“毕竟你不久前才忽发了一场血溃之症,而此祭舞又极耗体力,自然该多注意些。” 上尊自己议起了血溃之症,花非若本斟酌着想趁此话题继续议论下去,却此时,为他诊脉的梁笙开口了:“陛下受寒袭太甚,今日之间万不可再出暖阁,微臣稍后将药煎来,陛下饮过药后便居阁中歇息。” 依此所言,他刚才还真有发病的可能? 花非若暗自在心中诧然,只叹想,他现在这副身躯着实比他自己估摸的还要更脆弱些。 诊知情况后,梁笙出阁去煎药,上尊起身至帐前瞧了他一眼,简然叮嘱了一句叫他好好休息后,便也出了此阁。 花非若独坐阁中顿感无聊。 平日里他总有一桌子的奏折得看,故哪怕一人独处也不至于无聊,眼下却是举目屋里连个落眼的地方都没有。 花非若叹了口气,便靠在榻上看着香炉吞吐青烟出神。 虽然方下了那祭台时,他确实有那么一会儿感到身子极不舒服,而眼下缓过来后倒也不觉有何大碍。 独自待在这阁里着实无聊,花非若又寻思了一番,要不要出去走走? 还是算了吧,太医都让他老实待在屋里,他最好还是不要盲目自信的出去吹风挑战这副身躯的底线了。 如此想着,花非若又还是安稳了念头的继续靠在榻上出神,许是阁中熏香有安神的缘故,靠着靠着竟有些犯困,渐渐睡了过去。 昏然浅梦间,慕辞给他写了信来,他却才将展开一阅,便被一阵开门声扰断了思绪,却未直接醒来,而仍半梦半醒的浅眠着,却已知方才那信是自己的梦,便还暗自在心里幽怨那个家伙怎么迟迟不给自己回信…… 思绪还正悠然自得的漫漫翩浮时,花非若突然察觉似乎有个人来到了自己近前,于是眉头一蹙睁开了眼来,竟见是荀安正在榻前俯身给自己盖上被子。 见是荀安在此,花非若霎然间睡意全无,而荀安也只是给他盖上了被子,便颇守礼仪的退开了身去。 “臣郎吵到陛下歇息了吗?” 花非若坐起身来,仍有些懵神的看了他一眼,才道:“没有……” 原本花非若是想问他怎么在这来着,却想来这么直接问的话,似乎太生冷了些。 “闻知陛下祭舞时受了寒,身有不适,臣郎特来探望陛下,正好梁太医煎了药,上尊便让臣郎一并将药带来。” 说着,荀安转身从侍人手中接过了药碗,将递与花非若时,又还是先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要现在喝吗?” 与荀安同在一屋之中,花非若倍感不自在,却还是不可表露的太明显,遂应而一笑,接过了他递来的药。 难得能如此近身侍奉女帝,荀安难捺心中欣喜,于是花非若喝药时,他也难掩热切的偷偷注视,待女帝喝完又将碗递还时,才及时收住目光,仍谦谦奉礼的接过了碗来。 “方才太医亦言陛下饮过药后仍需歇养,陛下不妨再睡会儿吧?” “眼下暂无睡意。” 说“无睡意”时,花非若隐觉些许不自在的揉了揉太阳穴,想寻个由头将荀安支开,然眼下他的郎臣显然是细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便又问道:“陛下哪里不舒服?” “无妨……” 花非若摆下手来,只能尴尬的坐着。 以前别说是如此近距离的由他侍奉了,便只是同在一屋中,女帝都会直接将他遣退,今日却也许他在此坐了这么久。 荀安心中暗自揣有一番欣喜,抬眼见女帝脸色苍白更缠疲态,心中也被纠扯了一下,便试探着去握了握她的手。 本出着神的花非若冷不妨叫他这一举惊得整个后背都紧了一下,下意识瞪大了双眼去看他握自己手的动作。 荀安双手轻轻握了握女帝的手,探得女帝五指冰凉后,又忧心道:“都已入阁如此之久,陛下的手竟还如此冰凉。” 而此刻被他握着手的花非若却是一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只是稍稍探了探女帝手上的温度后,荀安便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而花非若也到底没有体现出何异色,只是等荀安收回手后,便默默的将自己的双手掩入被中,心里虽隐隐郁闷,却想及那襄南侯府,又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太冷落了荀安。 先前御铸府此事,虽然即便是廷尉府也未能搜出其与襄南侯府直接相关的证据,但先前余萧的自主请罪已显然向他说明了这个问题。 眼下他实不宜透露出任何异状叫人警觉,前途漫远,关键在忍。 于是花非若顺平了心态,转头给了荀安一面柔和笑色,“祈山祭宫不比宫城,此处霜寒已胜严冬,你随朕上山这几日待得可还习惯?” 未料及女帝竟也会关切自己,荀安受宠若惊的先抬头瞧了女帝一眼,而后才低言应道:“能随陛下一同来此,臣郎只觉得幸福。” 这若是置于往年,便是如秋祭如此盛大的场合他也只有留守宫中的份儿,而今年女帝不但将他也带来了祈山,甚还许他近身侍奉,这些荀安以往连想都不敢想。 “方才朕从渡云台过来时路见一株梅树独于松间,枝形优美,先前见漪容宫中虽繁花争艳,却独缺冬迎花木,待回宫便遣人将那株梅树挪入漪容宫吧。” 特意放柔语调与荀安说话时,花非若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钢筋拧麻花,别扭得浑身难受,心里更像是弹幕似的不断跳着三个字——造孽啊! “谢陛下赏爱,臣郎一定精心护养,也望陛下偶得闲空时能来赏花。” 花非若面上笑意依旧的点了点头。 - 秋祭第一日的祭典大仪之后,文臣斋守颂仪,武官则准备明日金祭点兵之仪。 今年秋祭,月城军统帅奉职前往司州未得入金祭,而玄镇营中驻守于西境多年的西守中郎将林轸却正恰回京述职晋迁,便往边境带回了其麾下憾铁营三千兵马。 憾铁营乃为玄镇营中的重甲之营,是故其营中士兵皆为魁梧大汉,尤其是那西守中郎将林轸,其身长近九尺,虎背熊腰、膀大腰圆,早年在京中他也曾因此极其魁梧突出的身材而为人所熟知。 玄镇营已是有近三年未入过金祭之仪了。 次日四军陈兵平原,月城军与银焰骑列军在前,憾铁营压阵在后,居远望去,憾铁营的重甲便如一道镇军黑墙,步兵行前,重骑于后,踏下擂声沉钝,只光看着便已感杀意袭然。 点兵之后,便是御铸府献展重架之仪。 若循常礼,身为御铸府掌府的百里允容应当首列以献,却才献仪之前,百里允容便向女帝请言称将自己的铸架置于最后,花非若明白他的意思,遂许了。 掌府之下,便是资历老的师长先行献架。 每年秋祭御铸府献架其实也就是为选出可实用于军中的铸架,得投冶状者即可正式造为战械,分配入军中。 而玄镇营中战械乃四军之最,是故定选铸架时,常以玄镇营之度为准。 第119章 秋祭(三) “此、此弩弦、弦振偏轴,空、空存气势……而途用、不足,不可。” 林轸指着又一为师长所铸之架连连摇头。 而铸此的师长对于其仅观之一眼便否了自己铸架此举颇为不满,奈何此人身为玄镇营中将领,自己又没法与之强驳,便只能强挂着个笑脸,好声求言道:“将军您这就只瞧了一眼,岂能断言不可,不如在下先给您展演一番,再作……” “不必!”却不待人说完,林轸便摆手罢退了,“不必……浪费功、功夫,必然、不可!” 难为林轸一身魁梧杀气腾腾,却奈何生而口吃,说话总不利索,故哪怕是气得怒目圆瞪,也总易惹得人生笑。 原本花非若是不愿笑人口吃的,毕竟嘲笑人此事多少是有损阴德的,却实在架不住林轸那摆手摇头的喜人模样,分明急得跺脚,却奈何嘴不争气,给他憋得频频拍大腿。 才打回去了一架,接着下一架被推至眼前,林轸又是一眼看不得的“哎”着别开了脸去。 “这、这、这更、更不成!” 看他又是气得鼻子眉毛都快拧一块儿了,尤其一急起来,本来就瓢的嘴更是绊的不行,花非若实在没忍住,便扶额轻笑了两声。 “师长的都叫你打回去了,接下来只怕是更没有了。” 听见女帝谑言,林轸连忙拱手躬身,硕大的身躯猫成了座小山,又一脸无辜道:“虽、虽是……师长,却也、实在不、不可……” 对着女帝,林轸已是努力叫自己说的流畅些了。 花非若又禁不住让他逗笑了。 看着女帝对自己笑得尊颜柔开,林轸眼巴巴的,麦色的皮肤下,两颊竟泛起了微红。 林轸常年居于边境玄镇营中,这些战械用得轻车熟路,眼光自然也就更为毒辣,仅经他一人就淘汰了近七成铸架,寥寥许过的那几个也不过是马马虎虎,勉强入得了眼罢了。 “陛下……请、请过目。” 林轸双手将自己择选了去留的册子呈递给女帝过目。 花非若从俞惜手中接过册子,翻开一眼扫过,便笑言:“入献八十七架,只容了五架?” 林轸躬身一礼,约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应道:“是……” 花非若笑着又转头对站在一旁的百里允容戏道:“比你还不留情面呢。” 百里允容也笑了笑,“林将军眼光毒辣,允容自然不比。” 另一边御史大夫与丞相相觑了一眼,丞相亦含笑不言。 “其他铸架既已选完,接下来便是掌府的了。” 应女帝所言,林轸目光即看向了百里允容,恭礼道:“掌府所、所工,必……精、精良、无双!” 花非若站起身,笑瞥了百里允容一眼,戏应道:“中郎将话可别说早,万一掌府工造不佳,你一会儿岂不就要昧良心了?” “不、不会……” 林轸胸有成竹的本将释言一番,却看着女帝那美艳无双的笑颜,竟又恍惚着忘了后辞。 百里允容献以金祭的溯渠就在山麓,此处落有一条缓瀑,可见水势虽不算磅礴,却显然比先前月澜河下游要湍急的多,却仍可见那木脊于水中起伏时,河水显然溯流。 文武百官见之皆惊叹不已,丞相站在女帝身旁默然观之,另一边襄南侯看过后便与身旁的昭山侯互往了个眼色,又莞尔笑了一笑。 众皆叹时,林轸却独俯身凑在河边眯着眼细细琢磨此物,琢磨了半天终是不解问道:“敢、敢问……掌府,此物,何、何用?” “此非攻战之械,乃守城用也。” “守城……?” 林轸却显然未解其意,琢磨着“守城”二字又仔细瞧了瞧,恍然大悟了便又问道:“防、防敌、水……淹城?” 百里允容眉梢微挑,一笑答道:“也可如此。” “兵行千里而粮草为重,守城日久得水则生,若逢围城,此溯渠进或可泻水护城,退也可灌渠滋土,沃壤生苗,确可守城也。” 丞相就着林轸此言也笑着戏言了一句,便引了旁的几位大臣也皆笑言讨论了起来。 难得肃杀的金祭之上也能出现一非攻战之械,于是沉默许久的文臣们抓紧这个良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的各自发表起了看法。 而一旁的林轸见此架显然更得文臣青睐,便也不再插嘴,就退去一旁与沉默的武官们共站一列。 “听闻百里掌府先前还曾在下游建过此渠,如何能在这短短十数日间便又于此处复建一渠?” “溯渠之建本非重工之务,而平原地势简缓,故十数日而成架并非难事。” “此渠功效甚奇,竟能令河水逆涌,此若置于南司,岂不正可一解逆水积患之忧!” 治粟内史言之一句,大臣们又纷纷就此成议,开始探讨起此事可行与否。 而此议方起,花非若目光便左右各顾了一番,道:“水患之事可留之朝会再议,眼下还是以铸架为重。” 女帝已开口罢言此事,百官自然纷纷缄默示礼。 看过了百里允容所献之架,花非若便欲归座,却将行之际又瞥了余光去打量了那二侯一眼,随后便转身抬手,示意了荀安上前搀扶。 行时花非若又笑然问林轸道:“中郎将观来,百里掌府之架如何?” “极、极好!” 花非若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又投于另几位武官,所见那一众也都是皆无异议的认可。 毕竟眼下武官们虽未必对那溯渠有意,然那一群文官却是议论的乐此不疲,如此自然谁也不好驳谁的面子。 却不管怎么样,只要此事不再横生枝节便好,结果如此,花非若松了口气,丞相宽了心。 女帝携百官前往祈山行祭天大典,前后十四日方归琢月。 一回宫,花非若便依先前所诺,遣了安常府将山上那株梅树移去了荀安的漪容宫里。 然仅许之一株梅为免寒酸了些,于是花非若又添赏了狐裘锦缎,正好充容府前不久又新进了些玉簪,花非若便择了个合适的,叫人一并给荀安送了去。 梅树落植在内院,荀安特意将它安置在了自己起居的屋前,只要一开窗便可见此梅影。 “陛下赏予郎主这株梅树当真枝形优美,虽生自山中也无人照看,却是格外雅致,极衬苑景呢!” 荀安站在廊下久久望着这株梅树,身边的景琉见之也是欣喜。 “自然之物,往往浑然天成之态最具美意,若是人为雕琢太过,反倒失意趣。” “郎主说的是!陛下必然也是觉此树和郎主心意,这才移入了漪容宫。” 荀安笑了笑,心里当然也愉快极了,正想应句什么时,突然闻报称是女帝身边的侍官俞惜来了。 俞惜行入宫门,见荀安迎了出来,便莞尔礼道:“奴婢奉女帝之命,为郎主送来新衣。” 闻之是来送赏,荀安还诧异了一下,才会礼谢道:“有劳官人了。” “郎主多礼了,此乃奴婢分内之职。” 送罢赐礼,俞惜便告退而离。 荀安入屋,瞧着桌上女帝新赏的狐裘锦缎,心中触喜,却不敢放任思绪翩想太多,倒是旁边的景琉见此欣喜难抑,连忙问道:“陛下忽降此厚赏,这莫不是将招宠郎主?!” “莫乱言。” 第120章 千里 又一封琢月的书信抵达朝临。 收到花非若的信,消沉多日的慕辞终于得在阅信之时稍解其愁。 这封信中,花非若仍然只是寻常的关切他,问候他回到国中近况如何,也稍提了一笔问他为何迟未回信。 花非若的这封信,慕辞仍是细细的反复阅了几回才肯罢休,却仍恋恋不舍,就将信攥在手中又看着窗外出神了许久。 他给自己寄来的第一封信,慕辞也还好好的收在匣中,这段时日以来,也时不时的就取出来看一遍,可他眼下这般情形,又有什么能诉于信中回寄给他…… 出神良久,慕辞叹了口气,又将信展开来看了看,犹豫着要不要写一封回信。 晏秋外出归来,于王府门前瞧见了乔庆,下意识便问:“殿下何在?” “书房。” 总算是没在校场上喝酒了。 虽然心知慕辞必然也还消沉着,但只要他不再喝酒,便至少是想开了那么一点。 “殿下!” 晏秋远远的就嚷了一嗓子,而书房里的慕辞却并未抬眼,只专注的提笔写着什么。 一入书房,晏秋首先往慕辞身边张望了一番,见果然一个酒坛子也没有,才笑嘻嘻道:“殿下今日难得神清气爽呐。” 慕辞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却没应话。 “听闻殿下已向陛下请言,准备回燕岭去了?” 慕辞置笔,将信封笺,“你才知道?” “臣这不才刚往外头回来嘛。” 慕辞淡淡勾了勾唇角,将封好的信置去一旁,泊然道:“反正继续待在京中也无何益,不如就依你所言,先回燕岭,守好边关要紧。” 听殿下此言多有无奈,晏秋也应而叹了口气,道:“毕竟皇子争势,可不似后宫争宠那般简单,只需往皇上眼前露个面,那楚楚可怜之貌惹得皇上一心软便可宠势得归。如今有了新人掣肘太子,皇上当真是不欲过问殿下了。” 末了一句,晏秋语气听来虽是淡泊,心中却是拧重—— 若是其他不欲过问也便罢了,皇子遭人算计兵变、蒙人诬陷假死,这桩桩件件皆非等闲之事,却不论哪一件,皇帝都只当是云淡风轻。 而慕辞听罢,也不过就是轻然一笑,甚无应言之意。 “你一会儿出门,顺便帮我把这封信送去门房。” 晏秋双手将信接来,瞟了一眼,“哟,这信是……” 慕辞横了他一眼。 晏秋立马识趣闭嘴,却还是贱兮兮的一脸谄笑,“臣这就给您送去。” - 自归国来一切安然,下月将回燕岭封邑…… 慕辞的回信里并没有太多内容,只是简然回应了他的问候,又告诉了他自己即将前往封邑,除此之外便未议及太多,整封信看来恪礼中矩,像只是写给寻常朋友而已。 却在信末,他突然落笔写了一句:念君甚矣,寝食难安,趁酒消意未解,思之入狂。 整信中独有这一句因情而就,至于前面那些中规中矩的简短文字,好像只是在刻板的书写而已。 看罢,花非若叹了口气,不禁生忧—— 慕辞性情炽烈飞扬,这样的个性原本就不易于人前藏敛心绪,可信中前述所言,显然有所掩藏,纵是末笔之言,也显然落愁甚矣…… 原本人不在自己身边,花非若便已是牵肠挂肚,眼下既揣知他或许过得不好,一时间花非若的心更是如坠重石,却又不知自己远在千里之外该当如何。 金祭之后,百官就百里允容所献溯渠能否缓治水患一事进行了议论,最终在丞相推许下,此事得过众议,女帝亦亲书诏令,许之前往司州佐解水患。 此事已大致成定,一桩心头重事得解,花非若自然也稍感轻松了些,便于午后入宫城藏书的怡宁台中,闲然翻阅着典籍等百里允容至宫城觐见。 花非若坐在窗下看书,荀安将一支方修剪好的梅枝浸养在瓶中端来摆在书案上。 花非若目光自书本挪起瞧了那梅枝一眼,荀安也自旁坐下,道:“再过几日便是韩良胥生辰,臣郎吩咐了充容府取碧玉成簪,再新作步掩届时为贺,如此陛下可觉妥当?” “依你安排。” 荀安颔首。 “陛下,百里掌府来见。” “请他进来吧。” 既知有外臣来访,荀安循礼请退,门前与百里允容照面各皆一礼。 百里允容入了屋来,花非若便将手中书本摆下。 “微臣拜见女帝陛下。” “起身吧。”花非若笑着罢了其礼,又示意了旁边座位,道:“今日唤你入宫非存要务,你也不必拘谨,坐吧。” “谢陛下。” 百里允容坐下后,花非若便笑问道:“此番金祭安容因司州军务繁忙未得回京,却也满是期待你的溯渠,眼下此架得以成铸,你可有写信给她报此良讯?” 突然被女帝问起曲安容,百里允容心中隐感诧异,便瞧了女帝一眼,才怪有些尴尬的应道:“写了……” 花非若依然笑意柔和,“安容应该也还要在司州待个三五月,你此去司州正好也有个人照应。” 花非若自顾自的戏言罢,却一转眼就见百里允容正一面茫然的怔瞧着自己。 于是花非若又笑着摆了摆手,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们两关系好这不是朝中人尽皆知吗。” “只是……来往较多……” 百里允容颇显无力的辩了一句,便又沉默回去了。 花非若又笑了一笑,知他局促便不再以此戏逗他了。 “有件东西,朕倒想让你一并带去司州。” “何物?” 花非若从旁取过一叠细整归络好的文册递给了他。 百里允容翻开来一瞧,愕然抬眼,“这不是……” 花非若点了点头,“这就是你初任掌府时整理的御铸府的旧帐。” 百里允容瞧着此物,暗自揣摩了一番,才又问:“陛下现在让臣将此物带往司州,莫非……” 花非若抿然一笑却未作言应,也细将此事斟酌了一番后,才道:“依你聪慧,想必也知先前御铸府中横生事端,多半是有人专冲你而来。” “此事臣原本也并未多想,却至那时在家中偶遇了云掌令,臣方才了然……” “自事生之初,朕便一直在思索,而今虽案审皆定,却仍有疑点未消,而多方揣思来看,唯有此物或可成解。” 百里允容点了点头,“明白。” “你此去司州自然还是以溯渠水患为重,只是那畿外藩邑之局想来不比朝局简明,你凡事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善,以免再遭人算计。” “多谢陛下挂忧。” 花非若笑了笑,又递给了他一枚铜符,“此物你随身带好,届时若逢何事不便于公书传言,便以此符为信,暗书递与司常府。” 百里允容双手接过铜符,俯首应道:“臣明白。” 第121章 千里(二) 御铸府掌府将协常铸府共往司州协理水患之事,再由工户曹公文审定之后,百里允容便带着一众御铸师启程前往司州了。 午饭过后,丞相准备进宫,吕峥便服侍其更衣。 一入了秋季,琢月山间的风便显然凛冽了起来,于是吕峥又给丞相在外衣之外又添了件褂子。 衣冠整束皆妥,吕峥绕至丞相身前,为她最后整理衣襟时请言道:“大人,郎一会儿想外出一趟。” “去见何人?” “郎与中郎将林轸也为故友,此番他难得归京,便邀郎往城郊叙旧。” 丞相点了点头,“去吧。” “谢大人。” 一刻钟后,吕峥目送了丞相出门,才转头对身边人吩咐:“备车吧。” 丞相入宫请见,知女帝正在御花园中,便又随殿前侍官前往入见。 贺云殊细细探着花非若腕脉,又蹙眉思索了一番,才道:“陛下脉象微乱,偶有虚浮不稳。” 荀安在侧听着隐感心忧,忙问道:“脉象如此,可有何患?” “倒也并无大碍,只是不可操劳心神太过。” 听罢贺云殊所言,花非若点了点头,便收回了手来,笑言道:“太医亦是如此嘱托于朕。” “陛下,丞相大人来了。” 花非若点头示意俞惜将人请来此处,而荀安与贺云殊则已起身作辞:“陛下既将与丞相大人商议国事,臣郎等便先退下了。” “去吧。” “臣郎告退。” 丞相循庭阶而入,正好在庭下与将离的两位郎主会面一礼。 “看来老臣来的非是时候,竟扰了陛下与郎主们庭下闲情。” 丞相戏言着在花非若对面坐下,而花非若听之也笑道:“不过今日与容胥闲走时恰见昭郎亦在此处,便一同坐下闲聊罢了。” 丞相却意会而笑,道:“陛下清居多年,如今愿与郎主们亲近也是好事。” 花非若笑而不答,心中愤然——若不是身不由己,谁要跟他们亲近! “丞相这个时辰入宫,是有何事欲与朕言?” 丞相闻问笑而轻叹,也是思索了一番才想好该如何开口:“眼下司州水患已得新解,那治粟内史也终于不再成日拎着水患一事啰嗦了,南方既安,陛下是否也该留意一下凛州的情形了?” 花非若听着抿了口茶,道:“同远侯前两日还正传了书来,说是叛军已然消停,军队也都忙于慰抚难民。” “依臣之见,陛下还是应亲往抚民。” 此事花非若又思索了一番,“可眼下同远侯抚民顺遂,义军也无再起之乱,朕当以何由前往?” “诸侯远守封邑,受禄而安民,眼下同远侯虽已平定叛乱,却不可不究祸起之源,陛下大可以施恩边陲察民为由前往。” 其实不论处于何由,身为国中女帝他都有权前往任何一侯的藩邑巡察民况,只是眼下他大势未稳,故有些担心轻举妄动会打草惊蛇罢了。 丞相的提议,花非若已基本认可,只还思索着没有立即作应,而丞相则也看出了女帝忧思未解,当然也知朝中二侯盘踞于女帝而言多少也有些不大放心,便开口慰言道:“欲统大权,陛下总还是要拿出些威势来,万不可仁慈太过,而失了君威。” 花非若解然笑了一笑,“丞相所言甚是,朕也确实该往别处看一看了……” 自他偶替女帝此职以来,至今已过了大半年,眼看就将近了年底,他从起初的万般不适,一直摸爬滚打到现在也差不多习惯了做女帝的日子,只是一直留在京中,他就算布下再多眼线也终以难窥清真正的江山大局。 与其远远的待在宫里揣测诸侯如何,不如亲自前往一见其人。 于是今日方见过丞相议了此事,晚间入清绪殿中,花非若便将眼前诸事大约细理了一番,而后便书诏将定此事。 “陛下,该饮药了。” 花非若正忙于书写诏书时,俞惜又将太医梁笙引上了殿来。 花非若瞥了堂下候着为他诊脉的梁笙一眼,置笔问道:“朕近来也并未感身有不适,为何还要日日饮药?” “寒气易惹疾发,尤其今年中时陛下还生发过一回险症,更需留神不可马虎。” 反正这太医不管怎么说都有理,花非若也就只好应了此药,“放下吧。” 梁笙如言放下药碗后却并未请退,花非若看了她一眼,则见她又俯首言道:“臣请一脉。” 每回来送药时,梁笙也都要为他诊一诊脉,虽说近来花非若对此尤为疑心,但为免显异,便还是许了她的请求。 梁笙上前来铺设了绢垫,又隔以轻纱才落手探脉,花非若也就淡然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药。 “陛下脉象无异,饮过药后便请安歇。” 花非若点了点头,“药放着便是,朕一会儿再喝。” “是。臣告退。” 道罢告退,梁笙便自行退殿而去,花非若又看了药碗一眼,心想,她倒是也没有盯着自己饮药之意。 其实自疾发至今,他倒也不是每日都喝着药,也是这几段时间因那日祭舞时受了些寒,梁笙才又开始叫他饮药。 药碗中白汽袅袅浮升,一阵一阵的扑来药息,花非若瞧之思索良久,终而还是端起药碗来,又看着里头浓色的药汤暗暗掂量了起来。 如果上尊真的一碗药把他毒死,那其亲身即位能算正统吗? 应该是不行……如果他意外暴毙,那么在膝下无子且没来得及留下遗诏的情况下,大臣一定会拥护曾也为储君候选人之一,现如今的虞灵王继任女帝。 如果是虞灵王,会比他更乖吗? 念及此,花非若又细细回想了一番自他上身以来的所作所为,虽然和上尊小的冲突有几回,但也不能说是叛逆吧…… 不管怎么说,对于上尊而言亲生的总归要好过非亲生的,何况前任虞灵王当年还和她杀了一场腥风血雨,她也不能放着自己好端端的亲儿子不要,跑去扶立政敌家的孩子吧? 一番合理分析下来,花非若也觉着他母尊在药里动手脚的可能并不大,于是还是打算将这碗药喝了。 毕竟他接下来还要去凛州会诸侯,女帝这身子骨到时可千万不能掉链子,不然就麻烦了。 一碗浊苦的汤药下肚,花非若有些反胃,便又连忙倒了杯水,压了压这股冲人的药味。 待他理完诸事回到寝殿时亥时已过。 解去一身繁重服饰,花非若便坐在妆台前擦去脸上红妆,却一静下神来,便又不由得念想起了远方的慕辞,于是又从匣中取出他的那封回信,再度细细品阅。 - 向皇帝请归后,慕辞只待月末便将离京,却距启程之日犹有几天,慕辞便提前离了朝临。 自慕辞回国以来,宫里的皇后也日日提心吊胆的,时刻留意着慕辞的动向,眼下知他未及启程之日便提前离京,心中有疑便忙将太子召进了宫来。 “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摆手免了太子礼数,又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距着归燕尚存五日之期,燕赤王怎今日便离京了?” 见他母后如此紧张兮兮的却只是想问这事,太子释然笑了笑,才答道:“是父皇叫他临走前去墉陵给他生母守灵几日。” “原是如此……” 得知了缘由,皇后虽松了根弦,却仍叹了口气,喃喃念了一句“墉陵”,又摇了摇头。 墉陵乃是朝云历代诸皇太庙之所在,素来只有皇帝与皇帝嫡正之妻可入葬其中。 “贵妃余氏入陵至今,十八年了……皇上对她,还是念念不忘啊……” 当年余氏叛敌,贵妃自裁谢罪,文武百官皆上书谏言皇帝褫其封号,却谁知皇帝非但不谪降其位份,反倒将其追封为昭瑜皇后,更直接葬入墉陵,皇帝百年之后仍将与之同寝。 每每思及此事,皇后都不禁气得发笑。 “此皆往事,思之无益,若生怨恼倒自损心神。” 劝言着,太子双手奉上茶去,然皇后却无心饮茶。 “便是皇上念念不忘,余氏也已亡故多年,本宫早已不作在意,只是燕赤王如今归国来仍为大患。” 虽说燕赤王乃是与皇帝最为生疏的皇子,皇帝对其也不能说是喜爱,却是因对余氏的挂念,皇帝总还是会对他有所偏袒。 一想到慕辞这个余氏狐媚的遗子,皇后便厌烦至深,更也烦闷不已,“眼下他虽离京城,却必不会就此罢休,只怕是想回到燕岭养精蓄锐,再伺机而动。” 太子泊然听着,心中却十分平静,“北境燕岭乃边防重地,他自请归藩无非是想借此重掌兵权。” “却闻近来北方颉族亦生内乱,胡如一部时常徘徊境线之上,那群蛮子若是捣乱,保不齐还真叫他又得了机会。” “母后不必忧虑,儿臣绝不会叫他得逞。” 闻言,皇后又回眼瞧住太子,却仍作叹道:“若是在他万全之态下,你那个尹宵长还真未必是他的对手,这个妖子,生来便凶异得很。” 太子却泊然笑了笑,似胸有成竹,“任他凶异非常,也能叫他死无全尸。” 第122章 千里(三) 凛州自古便是月舒最为荒芜的一州,其北临颉族,东面西漠又与朝云白沙赤地相连,终年少雨粮产亏赋,又多生兵祸,是故素来不易辖统。 同远侯乃为朝中武侯,历代执掌北境兵权,而她的表妹曲安容如今更也是月城军统帅,而曲安容的生父端临荣主乃是当今上尊同父之弟,亦在司州有邑,故此一族位高而权盛,此事丞相也曾多次旁敲侧击的提醒过女帝应加以权衡。 出发去往凛州的日子定了十一月初。 得知女帝将出远门,梁笙近几日来除却侍药之外其他时候也会来为花非若诊脉,而上尊似乎也对此格外关注,偶然也会来昭华宫探问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疑窦一旦在心中发芽,便不可能再如寻常之时坦然无虑。 且自那日他叫贺云殊诊过脉后倒是确定了一件事——他的脉象并不会暴露他男身的真相。 可那次他问起梁笙血溃之症时,梁笙却竟回答说是毒蛇之故。 虽然幼年落水那件事他的印象已经模糊,但至少记得,他长姐之所以终而不治,就是因在水中遭毒蛇咬了一口。 当时他和长姐几乎同时被人救起,若是两人都被咬了,怎么会他得以存活而长姐活不下来呢? 也不知梁笙为何会说出如此荒谬的解释…… 然此事既已生疑根,花非若自然也没法再置而不理,于是再三思虑罢,还是将云凌喊了来。 “微臣拜见女帝陛下。” 得知女帝即将前往凛州,这段时日云凌也准备着,届时随驾同往。 此时高坐殿上的花非若却稍显出了几分疲乏之态,有些没精打采的罢了云凌的礼后,便轻然叹了口气,才道:“朕近来旧疾隐发常感心脉不稳,易生梗悸,太医开了药方也未见有效,倒是昨日梦忆幼年往事,想起当年昭安有间医馆,开过一方倒是颇有良效。” 闻知女帝身有不适,云凌自然也生担忧,于是连忙应言问道:“是为何方?药材可难寻?” 听了云凌所问,花非若又思索道:“药方已久远,朕也不记得具体了,方才倒也问了如今为朕调药的太医,说是一直以来给朕服的皆是旧方,也将方子写给了朕……”说时,花非若便从袖中翻出了那张药方,又瞧着蹙眉道:“可朕服饮来,总觉不像是那最初的方子……” “许是如今方子增减了旧方一二药材,又或是取材地域有变,此两者皆可至药汤有所微变。” 花非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还是叹了叹气,道:“药方改动也是寻常,若非近来频感旧疾隐发不适,而那汤药又不大见效,朕倒也不愿纠结此事。” 见女帝似陷了犹豫,云凌蹙了蹙眉,请言道:“药方毕竟关乎陛下圣体,臣愿为陛下往而探之。” 此言正中花非若下怀,然毕竟事关隐秘,于是开口应前花非若还是先婉转了一番,“原本这等私事是不应劳你去办的,可若欲探此旧方,又将千里奔往善州故地,宫中近侍也皆不便,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寻你了。” “药方隐微,臣既得令往,必无异乎近侍内臣,当细守此事。” 花非若莞尔颔首,道:“如此朕便放心了。” 应罢,花非若伸手将药方递出,云凌恭首来接。 “那医馆名曰杞芳斋,你便携此方去问问里头奉事久的大夫,看看这药方是变换了药材还是如何,若确无其改,那便应是朕多思了。” “是,臣届时定为陛下细问。” 花非若温笑着点了点头,云凌退开去,将药方细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现在启程前往昭安,那必然便无法随驾前往凛州了…… 云凌心中隐隐低落,又抬头瞧了瞧女帝,见他已落眼去继续批阅奏疏。 女帝言其身有不适,云凌也不禁心生挂忧,却碍礼数不应问询太多,可他实在挂念得紧,于是犹豫再三后,还是关切道:“凛州路远,陛下务必保重贵体……” 闻言,花非若又抬起眼来,笑而颔首为应。 斟酌道了此言,云凌一时竟紧张得只感喉咙干涩,得应后便俯首辞礼:“微臣告退。” 梁笙起初并非是宫里的太医,而是上尊从民间医馆找来专门照料花非若的,而杞芳斋便是莒湘王封邑王都昭安城中经时最久的一间医馆,此中亦出过几个当世名医。 原本莒湘王府中是有服侍医官的,却是他姐姐出事后,上尊不知是因悲愤还是为隐藏长女夭折的真相,除去了那几个医官,总之从那以后花非若就再没见过这几个人了。 而后便是梁笙入了王府,成了他的近侍医官。 梁笙初入王府时身上总戴着一个绣纹特别的香囊,当时花非若还因好奇问了梁笙,梁笙便取下香囊给他看,说里头装的是医馆里特制的药香,有安神之效。 思绪回止,花非若略略叹了一叹,只要一想起他那夭折了的姐姐,心里总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陛下,贺昭郎正在殿外请见。” 贺昭郎? 花非若稍加回忆了一番,才应着姓氏与位份想起是那日给他诊脉的贺云殊。 在花非若的印象里,此郎素来疏冷,在女帝眼中几乎是个小透明,除了每日晨间请安几乎从没主动来过昭华宫,今日怎么还主动跑来见他了? 揣着分好奇,花非若便许了他的请见。 “臣郎拜见女帝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你平日里都不爱与人往来,今日怎跑昭华宫来了?” 花非若问的不过一句戏谑,然叫从未与女帝相处过的昭郎听来,仍不免陷了斟酌。 “臣郎那日为陛下诊得脉象不稳,归往亦翻了医书寻症,即知此状易至心劳,未生疾症时虽无大碍,却也不可轻置,然臣郎医术浅薄,仅探脉一回未能诊知详细,故今日斗胆,想再为陛下请探一回。” “原来如此。”花非若笑了一笑,又问道:“你想为我诊治此疾吗?” “如若陛下不弃……” 果然除了慕辞之外,他这后宫里的郎臣皆是如此腼腆温顺之态。 说来他还真挺想念那个对自己肆无忌惮的家伙…… “你既想试,那便试一试吧。” 直到听见女帝温和应允了此事,贺云殊才稍松了口气,“谢陛下。” 第123章 凛州 自琢月北出,车行五日便入了凛州之境。 得知女帝将至,同远侯提前三日便出长容百里迎候女帝。 月舒南方多雨,尤其阜水以南平原沃壤,最是富饶,北方西面善州也还风调雨顺,平原之北又得涵水滋养故也饶土丰产,却东至涵安岭便拦了涵水之流,再往东的凛州便荒芜生旱了。 仪队方北上过了寒漱山之境,花非若便显然感觉空气干燥了许多。 再行不过三日后,同远侯迎驾的部队便在平原之上迎接了女帝。 是时远见兵马列阵,平原上传来铁骑之声,花非若端坐车中虽神色镇然,而胸膛里的心脏却隐隐追着蹄声而动。 “臣曲悠,恭迎女帝陛下!” 车外传来同远侯拜礼之声,而侍驾的宫人已然拉开了车门,他一眼扫去车外,看见了跪礼在地的同远侯,而她的身后是三列铁骑在候。 花非若由侍官搀扶着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却直到看见了侍行在侧的余萧,花非若的心才微微落缓了些。 “爱卿平身。” “谢陛下。” 同远侯站起身来,目光相对的一瞬,也不知是因此侯久居沙场已惯为一身凌锐,还是因周遭兵器肃杀所致,他竟觉同远侯眼中倒生一股寒锐,更似有几分凌迫之意。 回往长容的一路,所见平原上百步一旌旗,三里一立营,纵是空旷处亦可见巡兵往来,却百里不见一处民居,放眼天边,了无生机。 即便是在古籍的记载中,亦可见载月舒四境辽阔、千里沃壤,牛羊遍野,肥草可养战马无数,若非亲身所至,实难想象这样荒芜的景象竟也会是富饶月舒的一隅。 入得长容城中,同远侯早已在行府备下接侍女帝的一应事务,是故车马方至,一众侍人便齐刷刷的于阶前落跪,恭迎女帝驾临。 “奴婢等恭迎女帝陛下,女帝陛下万岁千秋!” 与一路而来所见荒芜不同,眼下整齐跪礼在地的侍人一个个素面衣锦,一眼扫过,等候在此的仆众竟已不下三十余众之多。 “行府之中何故侍人如此之多?” “回陛下,此皆侯府侍众,非行府人也。臣知陛下将往,唯恐边境地苦照料陛下欠佳,故尽遣家府之众,以充行府。” “侯卿有心了,不过行府乃公曹办事之地,最忌嘈杂,且朕此来为察民况,也未必久留行府之中,用不上这么多侍人,叫他们回侯府吧。” “陛下思谋广深,是臣浅虑欠妥,只是这行府中独有几个扫洒之仆,实不堪陛下近责,臣令众人退回,陛下还是留下一二人于外跑走也好。” 同远侯的好意,他已拒过一回,眼下人委婉退了步,他自然也不好拒绝得过于生冷,于是点头应了。 “谢陛下。” 同远侯恭谦示礼后,便连忙伴行上前,“陛下此来舟车劳顿,先入后阁歇息吧。” “眼下时辰尚早,侯卿若无他事,便先堂前稍议吧。” “遵命。” 既知女帝暂无入阁歇息之意,同远侯便将女帝引至一宽敞堂中。 前朝之事,后宫之人不便参听,于是荀安在门前便止步请礼候于门外。 “方才来城一路皆见设营,是为何故?” “回陛下,沿途设营,是为保陛下途安,而今大乱虽平,然流民遍地,还是难免小乱,臣恐其惊驾引生险祸,故早知陛下将来便提前设营加强巡防。” 闻知情况如此,花非若轻轻叹了口气,道:“凛州贫壤而旱,往年亦常起灾祸……” “此祸初起于西漠,乃是一群荒民集结成匪流走于赤地之间,后其劫了边营,致使众多重刑犯逃脱,这些亡命之徒便勾结了沙匪袭扰邻近村镇,事生危急,臣更也怕那匪众袭入朝云边境再生两国之乱,是故闻讯之后便即刻领兵前往平乱,然臣离城方不过三五日,那楚贞便势起于涵水南下欲攻昭安,沿途妖言惑众招买兵马,至澜下便已得万数之众,臣西漠之乱未平,又匆而回往救城,兵力分散以至祸乱四起,费时颇久,方得平息……” 言至末时,同远侯隐递请罪之意,花非若微微垂眸瞥了她神色一眼,便知此刻是该安抚此臣了,于是温然开口道:“只怨叛匪诡计多端,侯卿虽失先机,却得以一己之力平下此祸,功胜于过矣,不必生疚。” “臣才疏德浅,此皆蒙陛下恩泽所佑。” 互捧的技巧不过用以缓和气氛而已,是故慰言过一句后,花非若便又思索回了正事,道:“楚贞得以一举成势,绝非仅趁沙匪成乱之巧而已……” “楚贞乃涵安岭下乡中人,早前蛰居涵水之畔,涵水以北便是昭国南鄙,若屯以重兵恐惹邻国生患,故凛州边防只以取龙关为重,楚贞便是趁了此隙方得存势至今。” 他不过是自言着思索罢了,然就这无心一句却惹得同远侯多思,大约是以为他要责她监管边境不利吧。 花非若暗暗在心里揣摩着,却并不打算直接回应同远侯此言,于是就着这沉默的方便又扶额思索了片刻,问道:“夏时发配往西漠服役的那几个维达人现如何了?” “来后不久便自裁了。” 花非若眉梢微挑,不过这个结果多少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现今楚贞仍屯兵涵水以北,想必也是在伺机而动。” 议起那叛首楚贞,同远侯便是一面愤懑之态,道:“那楚贞自成势以来,便四处诋毁朝廷,辱言陛下,臣每忆之,便恨不能剔其筋骨!” 听着同远侯愤言示忠,花非若却只释然笑了一笑,“不给朕多扣几顶帽子,如何能彰其替天行道?” 听言成叹,同远侯又再度俯首恭礼,“那匪首存之一日,便是社稷之毒,臣虽力薄,也必当竭尽全力争取早日除此毒祸!” 花非若叹然起身,“乱起平乱,兵来将挡,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此次凛州起义之祸,遍及这整片旱荒之土,起义之民更多达数万之众,若要尽以兵刃杀尽这群“叛匪”,所造屠戮之甚,怕是能叫鲜血染尽这片土地,如此杀戮只会引生更大的杀戮,便是置于后世史学,再看这段历史也是滴血的文字。 晚间同远侯欲设宴为女帝洗尘,然花非若此行原本就是为抚民赈灾而来,自然不可宴饮铺张,遂拒了其意,入夜只在歇身的阁中理文批事。 荀安在旁侍墨,桌前灯火橘光幽幽,映着女帝眉目披影如画,荀安站在一侧瞧得入了神,恍惚又想起了与她初见之时。 那年她也才不过豆蔻之年,却已美得惊心动魄,初于宫城中见到这位殿下时,他甚以为是天下入凡,仅此一面之后他便思慕不已。 可那时她犹非储君,是故自那以后荀安便日日祈祷,唯愿自己今后能聘与她,即便不是正君,只要能让自己一辈子守着她就好。 本入神写着自己手下批文的花非若提笔去蘸墨,才骤然发现荀安已研了太多。 “容胥?” 荀安容之一唤回神,低头就看见自己出着神竟磨了太多,一时也有些惶恐,“臣郎方才出神未留意手下……请陛下降罚……” 花非若却笑了笑,并未生怒,“无妨。” “陛下……” 花非若蘸了墨提笔又写,温然慰言:“小事而已,不必如此惊慌。” 荀安颔首为应,却感一股暖意淌遍了心田。 “夜已深,郎君何事来访?” 听见门外说话的声音,花非若和荀安齐齐抬头瞧去。 门外来访的人低言其自侯府前来,俞惜则知现下不便叨扰女帝,遂仍然拦着门道:“现下时辰已晚,如有何事,还请明日再来。” “官人就通融通融吧……” 听着门外大约有些纠缠,荀安便起身来,“臣郎去看看。” 第124章 洵南潜楼(三) 迫入深巷里,段也发现自己的路竟然被堵死了。 两个同样装束的人一前一后拦住了他的进退之路。 此时百里允容行止于后,瞧见前方过来与自己会和了的慕辞心中稍安,毕竟若是单他一人的话确实未必打得过这位不应城的副城主。 “你就是段也?” 段也瞧了瞧自己面前这个杀气腾腾的人,又微微侧头瞥了身后那若无其事沉默着的蒙面人,轻轻扯了下唇角,“方才在雅望楼中我倒也留意到了二位,却是不知在下有何处得罪?” 慕辞缓缓拔出刀来,“江湖的规矩,先战后言。” 百里允容:??! 这么直截了当? 虽然段也以往也碰到过几回如此血气方刚的,上来二话不说就要开战的人,然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他实在没有心情应付这些江湖小辈,“如果只是江湖论武,二位还是换个时候再来吧。” 而此刻慕辞心情急躁得很,便只想速战速决根本不想多理其他,于是也不管段也说辞如何,兀自提刀便杀了上去。段也也是久练得刀法精湛,在此须臾之间也已拔刀格挡,熟料那一刀劈下的力道竟是蛮横非常,仅之一击便将段也迫退了数步。 段也一惊未消,慕辞挥刀又至,仓促之间饶是段也无心也只能被迫应战。 亲眼见得慕辞如此武力过人,百里允容自然也无多意见,便往旁站了些,好给殿下挪开些位置。 “段先生,你可还记得我吧?”百里允容摘下掩容的面具,偏挑着段也应击忙碌的时候问言。 “你们到底……是你?!”段也瞧清旁观的竟是百里允容,错神之际就被慕辞一击挑落了手握之刀。 段也握住吃痛的手腕,而慕辞击落了他的武器之后也便停手,只仍然拦住他的去路而已,“随我们走一趟吧。” 段也转头瞧着百里允容,恍然而问:“原来百里公子还有这等高手朋友,此来是为了报前日林中之仇?” 百里允容摆了摆手,“你抬举我了……” 慕辞收刀入鞘,狼瞳里的视线透过面具冷冷落在段也身上,“段先生也是聪明人,既见到了百里公子,便该明白我们为何而来吧?” 听从燕赤王口中抬称自己一声“公子”,百里允容还怪有些难为情的。 段也也将自己的刀捡起收鞘,“你们可以把东西要回去,但我另有要求。” 百里允容轻笑,“原来段先生果然不是替雅望楼办事?” “谁开的价高,我就替谁办事。” “你的要求可以谈,不过不是跟我们。”慕辞将一枚方叠的纸条飞掷予他,“既然段先生有意,便于今夜子时到这个地方来。” 眼看任务轻松完成,百里允容将面具重新戴起,道了一声“告辞”,便随慕辞先离了此巷。 段也拆开纸条阅之,写的竟是东郊荒庙。 _ 了罢此间之事,回往雅望楼途间慕辞行速匆匆,百里允容亦只得快步随之。 “殿下这是……急着回去找陛下?” 百里允容小心翼翼一问,而慕辞却只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想到那楼中有多少下流的眼神盯着他,慕辞心里便是一股压不住的鬼火。 两人匆匆赶回楼中,却在庭下瞧见了白薇独一人在那。 “他在哪?” 白薇回头瞧见两人,眼中亦不乏担忧之色,“方才局势闹得很乱,我本想寻机请主人下台,可她还是随一个女君上楼了。” 慕辞心中骤的一股血阻,“你为何不跟上去?” “主人让我出来等你们,说是会合之后就去楼外等她……” 不过就是件探楼小事,他何须亲自入局? 慕辞心中实在后悔,当时就不该答应与他分头行动! “就在这等。” 慕辞冷声而令,百里允容与白薇相看了一眼,皆默然从命。 正当慕辞窝火之际,一只手臂突然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 “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啊~” 那两人惊而回头,竟不知花非若是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 慕辞诧惊之际更又恼他这番轻浮做派,便不为好色的横了他一眼,“你也不怕搂错了人?” “我要是连你都能认错的话,那这眼睛也别要了。” 白薇惊而不敢言语,百里允容却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此处人多眼杂……” 花非若却是轻笑得并无所谓,“无妨~” 回到客栈之中,百里允容便向女帝汇报了他们去寻段也的结果,确定那两件物证确在段也手上而并未交回雅望楼后,花非若终于是大舒了一口气。他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早在八月那时,在云湘楼里行动的暗沙为了结案不惜杀死同门时,花非若心中便已对不应城中状况有所揣测,正好又在那之前,慕辞便告诉过他不应城中党争激烈,是以花非若早有打算由此入手,却是一直没能寻得良机。 而此番段也阳奉阴违,无疑就是向他投来了合作的橄榄枝。 待到今夜子时,想必便可明了之后的行动了。 “现在时辰还早,今日之事也已了毕,就先各自歇息,接下来再有行动恐怕就不那么轻松了。” 独与慕辞回到东楼的屋中后,花非若习以为常的就伸手想去搂人,慕辞却一语不发的避开了。 “真生气了?” 慕辞摘下面具与斗笠,瞧去他身上的目光也是冷冷,“陛下还真是扮得一身勾栏之派。” 话说要不是被装进了这么个女帝的身份里,他原本也就是下九流行当里的人,于是应着慕辞此言他亦迎上前去,拿手中折扇将他的下巴轻轻挑起,“那燕赤王殿下是喜欢高堂之上的女帝,还是勾栏里的伶人呢?” 他才一挨近过来,慕辞便从他身上嗅得了一股胭脂混香,更又惹得恼火不已,于是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推倚在紧闭的门板上。 “在你把身上这股骚香洗干净之前,休想碰我分毫!” “什么嘛~人家也就换了身衣裳演了个戏,你竟然就当我不干净了?唉……” 他一声叹着便将脸偏去了一旁,那神色瞧来当真是失落极了。倘若不是对他那翻脸成戏的技巧了熟于心,慕辞恐怕还真要被他惑了过去。 “在外头滚了一身脏回来,可不得把你洗洗干净?” 慕辞粗暴的将他这身花枝招展的衣裳扯开,一只锦匣即应声落地。 “这是什么?” “台上赚的彩头。” “你……” 花非若笑着将锦匣捡起,打开来递到慕辞眼前,“看出这是什么了吗?” 匣中卧着的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珍珠,却就启匣的一瞬间,慕辞便嗅得了一股熟悉的妖香。 “这是幽嫋?” 第125章 洵南潜楼(四) “你还记得去年流波镇的薄云阁吗?” “那座被焚去的香坊?” 花非若点了点头,“那座香坊以幽嫋制香,其经营之人也甚是敏锐,不待承影卫搜查过去便金蝉脱壳,一把火将楼里所有证据都烧了个干净。” “洪士商的船上满是幽嫋毒物,且据洪真所言,在此接应他们的皆是诸冥之人。莫非这雅望楼中也有诸冥势力?” “不好说,”花非若将那存珠的锦匣合起,“当时没有深查诸冥之事,不过他们的确是往这个方向逃了,而这片南司之境,还有比雅望楼更合适的藏身之地吗?” “原来如此……” 听得慕辞语色黯黯,花非若惑然瞧之,而所观慕辞仍是面无表情,不过眼神却是有些失落。 “那你随着那个女君上楼又是为何?你那一身招摇,还能探至楼中深处?” “倒也不算很深,只是找到了雅望楼的掌柜,聊了一会儿。” 慕辞未语,只静静瞧着他。 “你也知道,那楼中护卫众多,我若不寻一可入楼深的贵客为掩,也不好登上去。” “我知道……” 他当然明白花非若如此行动自有道理,也相信他绝非轻浮之人,只是他实在无法忍受,这个自己爱逾性命的人,被那些人以如此下流的眼神打量。 “阿辞?” 闻他一声轻唤,慕辞微微压沉了眉头,却走近身来亲昵的贴住他的脸颊缠吻,又隐隐含怒的轻轻咬了他的耳垂。 “以后不许再这样……” _ “长老……” “长老?” 再声之后,段也才回过神来。 “虽说城主此番行事多有背义之处,却也毕竟是为不应城而谋,您当真要去赴约?” “为不应城而谋?”段也不禁冷笑,“如此一来,只怕是想死得更快。” “不应城,说到底也只是一处小小的江湖散人聚集之处罢了,想与国争,岂不可笑?” “可是……” 段也起身,冷声阻道:“就算容瑛真的兑现承诺,许不应城守地为国,凭他钟无期也不可能与诸国抗衡,到那时只是给了诸国出兵的理由而已……” 眼观约定的时辰将近,段也便不再与之耽搁,说罢这番话便兀自出门了。 出城之东不过数里,便是他们所言荒庙。此庙形影藏于深草灌丛之中,庙堂里的神像周身缠满藤蔓,已经破败得难辨形貌,自然也早无香火供奉。 段也准时抵达荒庙,却远远就瞧见了庙中有灯火之色,走近处果然就见了熟人百里允容的面孔。 “东西可都带来了吗?” “既然诚心交谈,自然不会空手。” “请吧。” 百里允容与段也同入庙堂,而外隐伏的承影卫仍死死盯住庙堂之周。 踏入门中,段也一眼就瞧见了坐在花非若身旁的慕辞,竟愣了一下,“燕赤王?” 慕辞微微挑眉,“阁下认得我?” 燕赤王慕辞和亲月舒之事东洲自是人尽皆知,而段也只是未想到今日与自己会面的竟然会有此一位。 “三年前,殿下亲率府兵于漠海剿灭沙匪,还是在下将沙匪藏身之地告知于殿下。不过段某于外行事惯以面具示人,故殿下虽不认得我的相貌,而我却识得殿下。” “原来早在那时,不应城的副城主就已势不见衬了?” 段也应而一笑,便将目光转向正座的花非若,“既见殿下在此,这位女君想必也是朝中尊贵之主吧?” “这位便是女帝陛下。” 段也微微诧然,随后便单膝落跪行礼,“请恕段某有眼无珠,竟未识得陛下。” “段先生有礼了,请坐吧。” “想不到女帝陛下竟会亲自造访此处,看来在下手里拿的这件东西,果非寻常?” 花非若莞尔一笑,“朕今日见过了妘姬,雅望楼既然不接受招安,想必那边的条件也是颇为诱人?” “不应城孤立漠海三百年,虽只一小小江湖之城,却也如缠蔓根深,至少在这东洲之境也算不得蝼蚁之属。势力既成,自然也便生就了野心,钟无期自任城主以来便思谋为国,而贵国南北两侯裂据与朝廷相抗,正是图谋良机。至于雅望楼……”言此时段也稍止一笑,继而问曰:“这世上还有比图国更大的生意吗?” “城主思量如此,那段先生又当如何?” 段也嗤然一笑。 “我只觉其荒谬!” 如今天下一派混局,中原诸侯相争、东洲群国裂据,权贵们斗得乐此不疲,战火此起彼伏,烧碎了多少家破人亡,便是为了寻一方江湖清静之地,才有了如今的不应城。 早在白沙浪成帮之初,立的便是不降于朝廷之志,并也凭此存活了数百年之久,成为东洲江湖龙首。而今钟无期却要为了一成国虚名而弃不应城三百年之根基,卷入这无尽的战火纷争之间。 “段某实无心于那春秋大梦,只是想守住不应城这一方清静而已。” 段也这番话,初听来似是太乏野心,颇有固步自封之意,可若细细品会之后,却也不无道理。 成国之名听来似是荣耀无比,然其实际确为盛启之殇。诸国能够容许不应城常存于此,就是因为白沙浪的江湖之名,而为了常驻不应城这个容身之境,数百年来白沙浪一直做的都是给诸国朝廷借刀的生意,是以一座小小的不应城,虽看似不起眼,实际却如深渊一般藏了太多各国秘史,而它也就靠着这样微妙的平衡存活着,就像是龙卷风的中心一般,任各国之间争端如何锋锐,它始终能立足于兵刃之间。 可若有一日,白沙浪不再以江湖帮派自居而号之为国,那么它立朝之日便是诸国清帐之时。 “段先生这笔帐倒是能算得明白。” “小小江湖之城本不应狂妄自居,是以段某今日前来,便是想得陛下一道存生之令。” 果然还得是这样双方你情我愿的生意才能谈得和洽。 “不应城取衡于诸国,朕也不便过涉于你们内斗之间,不过城主钟无期欲谋我月舒之政,朕自然要找他与同谋的诸侯一同算账,此事既成之后,城中之事仍然是你段城主自行安排。” “雅望楼中藏的东西可不比不应城的少,陛下既已行至于此,何不釜底抽薪?” “却不知雅望楼内阁深浅。” “罪证足全。”应得一语,段也便从怀中将那两封从百里允容手上夺来的文书置于桌上,推到女帝面前,“仅此两物已足可论罪斩西关守将。” 第126章 密谈 花非若将那封本来早在三年前便应呈上自己桌案的密本奏文展开来阅,此中字字泣血,乃是前一任御铸府掌府向戎的绝笔之书。 广皓二十年林轸受任西岭校尉,及今六年之间,利用其职权之便,为楚士良私贩战械之行暗通其门。多年来,从其镇安岭西关佯货而出的兵器战械已难计其数,而这些冷刃杀器最终都通过雅望楼的联络,由黑商运往各方。 “说来楚士良的兄长楚士绅去年离奇身故,百里卿更因之蒙冤受难,而真正的凶手却至今未明。不知段先生可知其详细?” “实不敢相瞒陛下,正是段某派人杀的楚士绅。” 为了扛这口黑锅,百里允容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故听得段也这一句认言,不禁下意识瞧了其人一眼。 “楚士绅与楚士良兄弟二人这许多年来可没少往私漏战械的生意里牟利,杀了他于陛下而言,该是有利而无害吧?” 花非若抿然浅笑,顺手将这封向戎的密信递给慕辞,方应段也之言道:“罪证既实,楚士绅就算现在还活着也离死期不远了,朕不过是好奇,段先生与他又有何怨,非得取之性命不可?” “要说恩怨倒也无甚,不过是当时楚士绅对金甲船此事怨言颇多,我怕他泄了隐秘,索性灭口。至于之后栽赃了百里公子此事,倒是另有其人顺势而为。” 百里允容默然。原来只是顺手把他从御铸府里拔了出来…… “楚士绅此人本非善类,这封本应上呈于陛下的密信亦是经由他之手封藏于下,最终流落于雅望楼中。而那位成书的大人想必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花非若听罢应而一笑,却又问起了另一件事:“琢月云湘楼与雅望楼亦有往来吧?” “都是一丘之貉,不过那云湘楼倒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么说来,段先生也见过了经营云湘楼的人?” 听来此问,段也瞧了女帝一眼,道:“段某也只是见过那楼中掌柜河笑语,若此外还另有他人的话,便非段某所知了。” 先前花非若也遣派了承影卫去调查过这个河笑语,只知此人早年也是云湘楼中的花魁,却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楼的掌柜。 也罢,云湘楼的事可以回去后再慢慢调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这个犹如毒蔓之源的雅望楼。 “段先生既然也有诚意协佐于朕,便于明日先助朕破了这深不见底的雅望楼。” 段也俯首顺从,“谨遵圣令。” _ 时冬意已浓,此来又是深夜,又皆骑马往返淋了一路风雪之后,花非若的脸色已是苍白的吓人,于是临睡前又匆匆服下了一粒归凝丸。 每当此药生效,花非若总将乏力良久,故医嘱虽言每日三服,而花非若却总会省去白日的一回,不然体力根本无法支撑一整日。 漆暗之下,花非若闭目养神之时亦细细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在此寒凉的雪夜里,静躺在暖榻之中,怀里满是爱人的温暖,倘若没有另外“女帝”这个身份的约束的话,就真是他曾经最期望的那样的生活了。 “非若……” “宝贝怎么醒了?” 慕辞俯身过来循着他的气息柔吻,花非若也应而将他怀揽,却有困意缠神,便有些慵懒的只是任着慕辞在自己身上亲昵。 此夜风雪甚冷,而慕辞却觉不到半分寒意,身中却像有把火似的,烧得他周身血滚,便狠狠掐住了他的腰。 花非若的腰素来是最敏感的,冷不防的让他这么一掐,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乖乖你别乱掐呀……” 而慕辞却没理他挣扎,反又将他的手腕扣在头顶,更狠狠压下身来咬了他的耳垂。 “非若,我想要你一次……” “啊?白天的事,你还……” 却也不知慕辞是不是真的还耿耿于怀的生着气,反正花非若此言之后他显然又更用力的掐紧了他的腰,蛮横的压吻下来,几乎要将花非若迫得窒息。 花非若笑着叹了口气,也依着他放松了身子,“好吧,谁让你是我的心肝呢~” 此夜寒冷,慕辞没舍得将他的衣裳全部扯开,只是剥开了一片衣襟尝惹他怀里的温存。 _ 次日一早,百里允容单骑离城西往,白薇亦遣至承影卫,暗中将雅望楼围住。 今日花非若也换上了承影卫的衣裳,慕辞抱着手在一旁瞧着,却暗戳戳的起了分狡黠的戏谑之意,“今日不作‘伶人’了?” “昨日我可是赖账跑的,今天要是被逮着了,岂不得偿账了?” 以往慕辞是心软不愿逮他弱处,奈何这家伙偏偏就是有点贱皮子,于是慕辞上前去就逮住他的腰左右同掐,花非若果然立马便似触了电一般死死抓住他的双手,“你真是学坏了,以前可不带这样的!” “以前我也没发现你竟然这么欠收拾!” 听他竟然说自己“欠收拾”,花非若多少是觉着有些冤枉的。 今日的慕辞心情大好,如此一笑两颊的靥窝便盈盈嵌显,那双琥珀般漂亮的眸子亦映得灵亮,平日里常踞眼底的沉暗霎然澈明之际,才终于显露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之态。 花非若忍不住将他抱进怀里,如拥珍宝一般,只想将自己全部的爱意倾涌给他,假若这世上有什么法子能让他永远这样开心的话,他更情愿拿自己的命去换。 慕辞最喜欢被他紧紧抱住的时候,这样胸膛紧贴着,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任情再深,也不比这样来得更直接。 “刚刚还抱怨我学坏了,现在又抱着不肯放,就不怕我又偷偷使坏?” 花非若落息轻笑,“小心肝儿能使什么坏?再调皮点才更好呢~” 他软言戏得慕辞周身一酥,心里更是一番生痒,又被他轻轻推靠在墙上,依着绵吻。 “不急着去雅望楼了?” 正事当然要紧,却看着此刻笑得楚楚动人的慕辞,他实在难以抽心,便恋恋不舍的又吻了他的额头,一路顺着鼻梁缠触而下,碰及唇息之时又舔而吻住,如此再一番缠磨罢方才迫着自己释开了怀抱。 第127章 攻楼 依段也所言,想要攻入雅望楼必须里应外合,否则单凭硬攻的话,不为整军只怕也是入不得内阁。 而内阁之中亦是机关重重,那都是专为保护其内所藏秘宝而设,其中有一层机关防的就是楼破之时,一旦有人闯入触发了机关便是玉石俱焚、人宝俱碎。 “若是等闲宝物,何须如此宁毁不留?” “雅望楼的内阁深不可测,即便是我也只见过它的藏宝阁而已,至于其他,且看今日能否攻得进去吧。” 昨日花非若在楼中探看时也特意细听了一番风动细响,不过此楼构造复杂又风穴各通,加之宾客嘈杂,故即便是他这一双耳力敏锐也难听确切,只能估知此楼确实极为深邃,除却陆表的楼阁暗室之外,应该还有地底的通穴。 “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先去赴约了。便有劳诸位稍候楼外,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放出信号。” 说罢,段也便起身而去,门外早已易装候着的承影卫即随而同往,换而留下的则是两个佯扮为承影卫的暗沙门人。 荒庙之中风雪侵寒,花非若才在此处待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觉肺腔里隐生刺痛,而此刻行动在即,他却也不可服用归凝丸。 慕辞怀抱双刀站在门边瞧着段也一行人策马远去,便作一笑轻言而探:“看来你们的副城主对这雅望楼倒是决绝得很。” 段也留在此处的两人,一个是他的义子,一个是他的大徒,皆是心腹,听了慕辞此言,便是他义子段寒山应而答语:“事到如今我们也不愿再瞒诸位,义父在不应城的状况,其实远比你们想象的更为危险。” 于旁的长徒莫云承续而又言:“柏嵩今日邀师父入楼赴的便是生死之局。” 坐在神像旁的花非若原本双手互倒着三枚铜币,听得此言手上动作即为一止,“这么说,他们已经发现了段先生意叛之举?” 今日花非若同样化为承影卫装扮,戴着面具以男身示人,虽然慕辞实觉他此举过于冒险,但也的确成功瞒过了女帝身份,真可算是艺高人胆大。 “义父与城主之间争端如此显然,便是不知此番倒戈,也早就势同水火了。” “我们早已无路可退,唯此一举尚得一线生机。” 听罢所言,花非若又恢复了倒玩铜币的动作,三枚铜钱便在他掌心中落得响脆。 “既是如此,便尽力而为吧。” 说着,花非若将手中铜钱高高抛至空中,浅起一卦看看凶吉。 _ 雅望楼的主楼唯朝外有门户可见光景,广厦围掩之下的内阁却仅有暗道可入。 此番阁中之会本非善约,故段也特意偷巧的绕了条偏道将随行的承影卫带入内阁。 “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若我一炷香内未能出来与你们会合,即刻行事。” “明白。段先生保重。” 虽然在不应城中段也已几乎是众叛亲离,却好在还是有那么一些心腹愿追随他这个副城主。于是低言叮嘱罢段也便面如常色的继续带人前行,却于不动声色间,早候在此处的内应便将佯装的承影卫皆换离出队。 循一路暗阶长道行入暗室,火盆光映之下,段也远远就瞧见柏崇杵刀立于堂中。 “副城主,咱们今日将议之事不便这么多人在旁边,叫他们都出去吧。” 段也缓然未言之时,左右便已怒而迫应:“柏长老这话是该说给副城主听的吗?” 段也抬手拦住了身后随众,“柏君素来如此,也不是今日才见冒犯了。你们先出去吧,此事只我与柏君独谈便可。” 听得老大一语作拦,左右随从们心中虽仍有不悦却也不得不从命而退。待得内室门闭,一片寂静之时,段也便收了方才笑掩之色冷言开口而问:“说吧,特意邀我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火盆的光亮洒照之下,两方神色皆压有一番影翳。柏崇动了动杵在地上的刀却又为叹一笑,“段君,你我相识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了,你为帮中呕心沥血我也都看在眼里。说这城中谁叛我都信,唯独你,我是不信的。” 段也手扶腰间佩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然后呢?” “我今日邀段君来此也不过就是想问问,向戎的那封密信,你送去了哪里?” _ 眼看一炷香的功夫就快要过去了,白薇观着楼中形势愈发不妙,他们像是已有所察觉,于是便令下提前行动。 花非若与慕辞坐观楼外,也是候得分秒如年。 “一会儿我进去便足矣,你还是尽量不要露面。” 慕辞言得忧重,而花非若却仍漫不经心的笑着搂过了他的肩,“你也听段也说了,这楼中机关重重,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一个人进去?” “此事不可大意,万一暴露了你的身份……” “别怕,相信我,不会暴露的。” 花非若此方正柔声细语的安抚着慕辞,却抬眼就瞧见那高檐之上立起了一面红旗。 “看来里面已经开始了。” “怎么这么快?” “看来不光是我们有所计划,雅望楼里大概也已有所警觉。”花非若将面具戴起,轻轻拍着慕辞的肩道:“我从正门,你带人先从旁边引乱。” “你要一个人?” 百里允容临走之前告诉过他,正门的那两尊铜兽乃是机关杀器,要想闯进这扇门,必然少不得应付那机关,如此人多反倒不便。 “我先试试门前那两尊机关兽,你带人在旁边,不要靠近。” 说罢此言,他便径直往那方走了过去,却是气得慕辞原地窝火。 这个混账,怎么不照计划行事! 然事已至此,慕辞想拦他也晚,便只能依他所言行事。 是时妘姬正坐在楼阁之上,盯着前堂若有所思,桌旁点起的一炷香已将焚殆尽,而柏崇却还没有动静。 忽闻楼外一声巨响,妘姬惊而起身,连忙闯出此阁至临外的一扇窗前查看状况,却只见一阵浓烟弥漫。 “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楼中骚乱顿起,满堂宾客纷纷忙慌逃窜,一时之间她在高窗之内根本瞧不明究竟是何状况。 第128章 攻楼(二) 浓烟漫漫入窗,妘姬连忙关窗,却还是被那一阵火辣辣的锐烟呛得咳嗽不已。 “掌柜,到处都看过了,并不见火光!” “这是有人闯楼来了。快去内阁看看!” 此时内阁之中仍然一片沉寂,而守着那间密室的护卫也惑惑然的不知里头是何状况。 原本段也刚进去时,他们在外面还能隐约听到两人讲话的声音,而方才却戛然而止,直至此刻皆默无声息。 “段也……你……” 密闭的暗室里毒香弥漫,段也早已预先服下了解毒的丹丸,是以活动如常,而无意间已吸入不少毒香的柏崇却已感到五脏刺痛,呼吸都是艰难,更也周身失力,难以行动。 段也走到他面前,一刀挑开他手中武器,继而一脚重踹在他心窝,柏崇失力而倒。 “关于我的事,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你什么时候……”话说未尽,柏崇便呛出了一口毒血。 段也在他身旁蹲下身来,“其实我给你用的不过就是洗魂香罢了,照说毒不致死,至多只是封住你的行动而已。你若觉五脏俱裂,那是幽嫋的功效。” “其实你早在入楼之初便也该发现了这楼中的香料混着不少幽嫋毒息,却是待久了便忽略了。然此物之毒,浸渗骨髓,待得时间越久,毒性蔓延的越深,如此便只需再浅浅推助一分即可致命,当真是毫不费力。” “难怪你从不在楼中过夜……”说话间,柏崇又剧烈咳了一阵,血落溢唇角,便狠狠盯住他,“段也,我并不想取你性命……” “你我皆是杀手,在这里说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背叛不应城!” 段也冷笑了一声,“今日事毕,不应城仍可如往昔存活,何来背叛?” “我们所做,是为了让不应城强盛更甚从前!你却为何……” “且不说你们这个念头本就是黄粱一梦,”说着,段也站起身来,“况且我与钟无期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哪怕此番事败,我也必要拖他陪葬。” “可你……不也杀了许多?” “成王败寇,自古通礼。就看我和他究竟谁能活到最后。”段也抽刀而出,“柏君,走好。” 段也抽刀斩落,柏崇一声哀嚎气绝而亡,这时守在外面的人终于闯了进来,一眼瞧见地上柏崇的尸体,便二话不说挥刀便上,然而这处密闭地室之中毒香浓烈,门外的人不知此中状况,乍然闯进即也被毒香呛了个正着,如此亦不过须臾,便皆在段也刀下落个干净。 _ 后庭内阁之中出奇的一派宁静,而楼前浓烟浅散之际却有个身影逆尘而来,身着承影卫幽蓝的官服,手上提着把环首刀,来到大门前两尊铜兽垂怒之处站定,“司常府沈秋,今日特来请楼!” “沈秋?”妘姬言惑而笑,瞧着楼外人颀长的身形,又劲装裹束得肩宽腰窄,好生养眼,便微微俯身窗沿,扬声戏言:“美郎就是美郎,就算打扮得随意些,也还是看得人心痒痒呢~” 前日文伐舍礼已足,今日既是奔武斗而来,花非若自然便无耽搁之意,即将刀鞘抽下丢去一旁,“我看不光是心痒,皮也痒痒了吧?” 话说之间,花非若已凌身而起,却方踏上一方飞檐,一支冷箭便逆阻而来,眼看就将射中其身之际,他竟腾空一个后翻风擦咫尺而避,随后便又落身原处。 “我这商楼好歹也开了许多年了,岂是那么容易便可破的?沈郎~可要多当心些,最好留得一命,给我享用一番。” 说罢,妘姬便退身闭窗,继而撞金的机轴之声响起,两尊铜兽缓缓咬颌。 这两尊铜兽内部机关构造十分复杂,却也如一般复杂的事物般较为脆弱,且刚刚避那一箭之时他已分听确认,此兽为了保证机轴灵敏是以铜壁并不厚,只要找准那个力点,即可一击而得。 正活在即,花非若将刀钉立在地,随后取一段白绫将双眼遮缚,正将提刀即闻一片锐矢破风声来。 _ 这几日间,林轸陆陆续续的也接到了洵南城中生变之讯,其中尤以原安君府送来的消息最为紧迫。 “中郎将,营外有个自称是使臣的人前来求见。” “使、使臣?姓、姓甚……名……谁?” “姓百里,称是奉女帝之命而来。” 女帝…… 林轸坐在虎皮毯上沉默的思索了片刻,才起身示意部下将人请进来。 镇安岭大营环山而立,此营中重械屯备,亦是除京中御铸府外,驻扎着最多御铸师的地方。 “百里大人,请吧。” 士兵将百里允容的马牵入厩中,副将则为百里允容引路入大帐。 远远的,百里允容便听见了机铸动铁之声,待行至近处便有意止步,目光在那一众忙碌的身影中搜寻。 他在御铸府任职时间并不长,故他并没有见过楚士良这个人,不过此人与楚士绅乃是孪生兄弟,想来应当并不难找。 正思索着,他果然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笑声,循而望去,果然是一道眼熟的矮胖身影正在那帐中饮酒而笑。 楚家兄弟二人,皆出身于机铸世家,且此两人于机铸此技亦颇有天赋,故而小小年纪便为朝廷御铸师收为内徒,便顺理成章的留任府中。 然这兄弟二人心性皆是蛮顽,又自恃其资质目中无人,说来都属于是有勇无谋之辈。 “这架弩车都已经坏得不成样了,为何还摆在此处?” “百里大人,此车昨日才刚刚补成……” “补成?”百里允容故意扬高了声调:“我看不补怕还好些,也不知是什么人的手笔,真是画蛇添足!” 这营中,谁人不知铸将楚士良的暴躁脾气,是以才听得百里允容如此一句,便已具是心惊胆战。 “百里大人……” “哪里来的畜生敢在此处乱吠?” 然而为时已晚,楚士良已摔了酒杯气势汹汹的闯帐而出,两眼怒瞪如铃,“何正,你这个副将是怎么当的差?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营里放!” “这位乃是女帝亲令遣派的使者百里大人,莫要失礼!” “百里……?” 楚士良怔了一下,随后视线便在百里允容身上恶狠狠的扫视了一番,“百里允容?” 百里允容正视而应:“正是在下。” 第129章 攻楼(三) “中郎将,不好了!铸将和使臣打起来了!” 林轸惊坐而起,“为何?!” “方才百里大人路过铸营,说了句铸将不爱听的话,然后……两人就闹起来了!” 和女帝派来的钦差大臣闹起来,这怎么了得! 于是林轸立马随而赶往,而那方早已被人群围了起来。 “让开让开!都让开!中郎将来了!” 围看热闹的士兵与冶吏立马将道让开,而林轸上前去却是才一眼便倒抽了口凉气——只见楚士良手里竟抄着一把铸尺,而使臣却是捂着流血的手臂让人扶站在一旁。 “百里小贼!老子今天非叫你偿命不可!” “住手!!”慌急之间,吓得林轸舌头都顺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就将那肉盾似的铸将给掀翻在雪地了。 “大、大胆!竟敢……对、使臣大人无、无礼!” “什么使臣大人!根本就是贱种!卖弄风骚的小娈娼,害死我哥哥!” 林轸虽常年远在西关守营,而京中之事却也多少有些耳闻,且去年楚士绅被杀一事也是闹得沸沸扬扬,是以他远在这边关亦听闻了与百里允容有关的些许传闻。 “铸、铸将、昏头了……带、带下去!” “是。” “百里允容——!小娈娼你给我等着!我要你偿命——” 令人将楚士良拖下去后,林轸即面向百里允容恭敬行礼,“铸将、素、素来如此……又、又……丧亲……之痛……望、大人、恕罪!” “我奉女帝陛下圣命而来,却逢如此奇耻大辱,想叫我恕罪?中郎将还是先想想,如何赎罪吧。” “赎罪”二字,百里允容故意咬重了几分,随后便摆袖而去,一副拒言之貌。 林轸站在原处,瞧着百里允容离去背影亦蹙眉沉沉揣思,副将何正连忙凑上前来,道:“使臣大人怕是真怒了……女帝陛下派来的钦差大臣,这该如何是好?” 百里允容虽怒而冷脸而去,然他钦差大臣的身份还是让营中众将不敢懈怠,便也特意安排了一处军帐供他休息。 夜幕将降之际,林轸终于来到百里允容帐中,而百里允容则也候他良久。 “百里……大人,伤、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应罢一句,百里允容又轻笑而问:“不知铸将现如何,还咬定着我是他的杀兄仇人?” “铸、铸将心、心性……刚蛮,白日、得罪了……大人,现已、收、收押。” 听得此言,百里允容稍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中郎将可知,陛下此番遣我来此,是为何事?” 闻问,林轸瞧着百里允容默然了片刻。 “洵南……城……?” 见他答言坦诚,百里允容也是松了口气,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没错。” 随后百里允容便从怀中将那封前任御铸府掌府的密信取出,递给林轸,“想必中郎将也已有闻,洵南城中雅望楼,因逆行触律,近日已被陛下亲兵攻破,这封书信便是自楼中搜查所得。陛下爱惜中郎将之才甚矣,故此物尚未通于公府,而先令我送来与阁下观之。” 百里允容直将书信递来,林轸仍是先怔然瞧了他一眼,而后方才接过展阅。 _ “掌柜,不好了!铜兽被摧毁了!” “什么?!” 妘姬匆忙来至高窗前查看状况,落眼而下,只闻那铜兽内犹有卡顿的机轴撞动之声,然而两尊铜兽却像是被乱箭穿心了一般,让数把卡入背隙的刀阻乱了内部机轴,而那片门前庭院却已被摧为一片荒芜,空地之上只留断箭余烬,却不见那人影何去。 “不小心把掌柜的宝贝铜兽弄坏了,还望见谅~” 楼中众人闻声回头,却见深秋蹲立廊栏之上,手里一把断刀,却笑意轻佻。 “杀!” 妘姬冷声一令,周侧十数杀手当即拔刀跃往,却此之时一道虎豹般的迅影横闯杀出,踏落当头最前一人,凌空身转如铁莲飞绽,双刀画影之下血色横溅,不过须臾便将那冲上的十数杀手尽数拦坠在地。 慕辞轻然落身阶栏之上,双刀倒提,冷冷睨过妘姬一眼,便回头与花非若言:“他们在内阁等你,去吧。” 花非若双指轻点唇瓣,远远给他递了个飞吻。 慕辞眼尾瞥出目光里应而蕴显一抹笑意。随后花非若速离而去,此方杀手见状紧追,却无一人能越至慕辞身后。 今日破雅望楼此局,段也已是筹备良久,故即便妘姬也早有预备,却还是难以避及他早已密入罅隙的布局,一派混斗之间,从属于柏崇与雅望楼的杀手们究竟谁人与己同盟,相较之下承影卫的行动便简单了不少,只要照着段也提前留下的标记破开楼板,便可轻而易举的闯进那深不可测的内阁。 将见段也之前,花非若又将面具戴起,随意穿过一处楼洞,便入了内围。 主楼密围之内,独有一座形似圆环的建筑,而环楼之间则是一座立碑石台。如此一观,整座雅望楼的结构皆是如此环环相蔽,而眼可见明楼之下又是地穴密道相通。 花非若落身环楼顶梁之上,却见一串冷箭而惊,仓促避过又翻至檐下,正好踹开了正与白薇交斗的一个杀手。 “陛……” 白薇诧愕间差点忘了口禁,好在花非若及时竖指唇前提醒了她。 “大人……” “随我去寻段先生。” “段先生刚往那边过去了。” 白薇手指此方圆廊尽头,即往那方速赶而去,却还没走到地室入口,就见段也也是带着人匆匆赶出。 “快走,地下有火药!” 花非若愕然。 他们这是想同归于尽吗? “往这边,前面有条小道可直通楼外。” 瞧段也形色匆匆此貌,在场众人即知大事不妙。 “白薇,你带人随段先生速速撤离!” “大人你去哪里?” “没时间耽搁了,快走!” 这楼中处处弥漫着异香,很是惑人息觉,更也不知那火药是何时布下的。 花非若急赶往前楼之时,地底突然传来一声爆响,紧接着大地为之一震,楼中那些断裂了楼板之处受力不稳,颤而坍塌。 此时慕辞犹在主楼之中与那群杀手缠斗,未料整楼竟忽而一阵剧动。然而妘姬犹在楼内,见此之状亦是诧异。 潜埋着火药的地底爆破声声紧接,慕辞只听乱声里妘姬大骂了一句“混账!”,随后楼中之人即寻道而逃,他心知大事不妙,却不知花非若身在何处,心急之间却往内阁的方向赶去。 又一声爆响临近轰起,这一炸却是楼底发起,霎然间便震得整座主楼摇摇欲坠,却透过破光的楼洞看去,内阁之中已是一片火海。 “非若——!” 慕辞不知花非若此刻究竟如何,却看着那片漫漫火海心中骇痛不已,只想冲过去找到他的人,殊不知足下此楼之底又将燃爆一堆火药。 千钧一发之际,慕辞忽被一道横力扑开,熟悉的怀抱将他紧紧裹住,其冲撞之力直破残窗而出。 火光燃破楼身,两人撞出之处乃在三楼,所幸直落而下有处矮檐可供缓冲,如此一路横摔转下,所幸是留了条命落地。 饶是他已尽量卸力将伤害降到最低,然这一路摔下来也还是够呛,手杵之处鲜血滴落。 “你这人,怎么还能往火里跑呢?” 当此之时,他却仍能在他耳边勉言戏谑,而慕辞的视线却被他唇角溢出的鲜血刺痛。 身后高楼烈火熊熊之下,又一声爆响炸起,花非若却听敏更快的一把将慕辞的头拦压在怀下,用自己的身子为他挡下又一波热浪冲击。 第130章 焚楼 这场人起的大火足足燃了大半日,几乎烧去了半座城池。 灾乱之中,段也带领着那一帮江湖之众与承影卫一同疏散城中百姓,慕辞亦亲为手书,以“向女帝求援”为名,令崇山大营出兵救援百姓。 雅望楼的这一场大火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故花非若此番虽也流了不少血,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没倒下去。 城中无医,便只能是慕辞寻处可避风雪的屋子先替他包扎伤口。 天寒地冻的大雪下,花非若整片后背的血几乎都被冻成了薄霜,将层衣黏结,慕辞只能将他全身的衣裳剪开,小心的剥落。 看着他整个后背皆是血肉模糊,慕辞的心即也像是被刀狠狠剜着,疼得滴血,而花非若强撑到现在的精神也有些乏倦得麻木了,于是坐在椅子上也拿刀柄撑着。 “忍着点……” “好。” 慕辞紧皱着眉头,将嵌在他伤口中的碎木残铁一一挖出,鲜血淋漓在地,花非若则始终一声不吭,只是愈发紧握住手中刀柄。 慕辞身经战场多年,见伤见血都是寻常之事,却瞧着他这一身的鲜血,仍是禁不住的心骇,“流这么多血……” “没事的宝贝,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干净,上药包扎就好了。好在现在是冬天,伤口也不容易发炎……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话虽这么说,可他毕竟是流了这么多血,此刻支坐在此已是竭力,再言笑几句,更有些发昏了。 慕辞用温水沾湿软绸,将他的伤口轻轻擦拭干净,便将金疮药细细为他敷上。药入伤口之时,花非若冷不防被灼了一阵剧痛直钻心门,便没忍住哼哼了一声。 “很疼吗?” 此时的花非若几乎半个人都靠在刀柄上了,“痛~并快乐着~~” “花非若,我现在可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然即便被他斥了这么一句,花非若瞧着他的目光仍然溺柔着笑意。 慕辞垂开眼去不再瞧他,却更迅速的将他身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慕辞绕到他身前来将缠伤的纱布束结,花非若垂眼便瞧见他的眼尾微微泛起了红晕,亦是蹙着眉头紧抿着薄唇,如果不这样强压硬捺的话,怕是眼泪早就一句滑出来了。 包扎好伤口,慕辞正准备起身却突然被他一把揽进怀中,却此一举,终于是让慕辞苦苦压抑的情绪再也维持不住了,“你这个混账……” 此时花非若上半身并未着衣,故慕辞的眼泪才一滑落,他便感受到了那一点温淌落肩。 “就算你骂我也没办法,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能让你受伤。” “这些小伤于我不过寻常而已!可你的病……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腾?” 花非若手轻轻摸着他的头,仍然笑而柔言:“看把你吓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怕~死不了,会好好陪着你的。” 如此又柔言安抚了他一番后,花非若终于是觉着体力有些不支了,便才轻轻放开了怀抱,“好了宝贝,我现在要先睡一会儿了,如果外面有什么情况,你先帮我应付一下。” 慕辞连忙往他身上披起衣裳,将他扶去床榻后又喂他服下一粒归凝丸,便坐在一旁静静守着他。 眼下他只是为他简单止血包扎了伤口而已,还得尽快回到营中医治才行。 这时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慕辞本能警觉的提起刀来,“何人?” “听闻沈君伤重,段某特来探访。” 慕辞起身迎出门外,“我刚为沈君包扎过伤口,他已睡下,暂且不便见先生。” 段也微微诧异,“竟是郎主亲自照料沈君?” “沈君毕竟救了我一命,我照料他的伤势也是应该的。”慕辞反手将门闭起,便引段也稍旁了些,问道:“段先生可知,这楼中火药是何人安置?” 说及此事,段也亦是一息长叹,“妘姬虽非善类,然此楼毕竟是她心血所凝,当不至于如此。” “说来这楼中常存一缕幽嫋香韵,据我所知,此物多为诸冥邪教所用,莫非雅望楼中亦存此方势力?” “不应城与雅望楼说到底也只是合作而已,段某虽知此中一些隐秘,却也并非尽知楼中之事。不过雅望楼本就为江湖杂集之所,此中所联五湖四海,或却与诸冥另有勾连也未可知。” “确如段先生所言,能够造就如此繁盛的商楼之势绝不简单,妘姬若确是个商人的话,定然不忍如此轻易的将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 且火起之时,慕辞正在前堂与妘姬及其众杀手对峙,故而当时她见此状的震惊之貌,慕辞是看得清清楚楚。 何况如果当真是妘姬想炸掉此楼的话,又岂会兜转这么些圈圈绕绕,而她本人又岂会候到最后一刻才仓惶逃离? “依郎主之意……” “凡人之情,无不爱重其利,何况是雅望楼如此庞硕的商集聚宝之所。除却那些真正超脱世俗之外的圣人,怕也只有某些邪鸷的信仰能惑人至此。” 而据他所知的,能生成如此邪僻而执着信仰的除却邪教诸冥之外,便是维达这个海外蛮族了。 “听郎主此言,是怀疑妘姬实为邪教中人?” 慕辞却摇了摇头,然而意味不明、似是而非。 “看妘姬当时那惊愕之貌,或许她本人也没料到会有炸楼这么一出吧……” “或许这楼中确藏有其他势力也未可知。不过具体的可待事后再入楼中挖掘详探。” “也是,还得及时归往复命,将此城中状况汇报于女帝陛下。” 言提一句如此,慕辞又转而问段也:“段先生将作如何打算?是继续待在城中,还是随承影卫一同前往崇山大营面见陛下?” 段也拱手行礼,“此番入楼之策乃是在下所谋,而今却未得几许有用线索,在下想先在城中翻探雅望楼残桩,而后再前往大营拜见陛下。” “如此也妥。” “沈君既然伤重,那在下便不冒昧叨扰了,”说着,段也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盒,双手奉与慕辞,“此匣中所盛膏药乃疗伤上品,若蒙不弃,还望郎主取用。” “多谢。” “告辞。” 望着段也走后,慕辞回屋便将药匣启开检查了一番,随后便置于一旁桌上,回到床边将保暖的狐裘为他细细盖好。 此时花非若已因药效沉沉睡着,慕辞便坐在床沿,目光细细描刻着他的模样。 故往之时,他从来无心去解究竟情为何物,便也化了一番不近风月的铁石心肠。而花非若却就像是苍天赐给他的礼物一般,如此突兀的相识之后,他的心便再也硬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腔满念想守护他、占有他的愿望。 故而此刻他看着自己爱笃之人如此伤重孱弱之貌,心也千刀万剐,更恨自己怎么就不能保护好他。 花非若熟睡着并不知慕辞此刻是以如何柔惜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只是眼睫微动之时,恍惚梦见慕辞轻轻柔吻着自己,从眉眼到脸颊再轻轻触至唇畔,如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呵护至极。 “若是没了你,我该怎么活……” 第131章 内乱之初 是夜云凌特地赶来雅望楼的外围求见女帝。 其时夜雪又甚,寒意凛凛,花非若只才休息的一个多时辰便醒了来,恰好云凌来见,便许他入屋而言。 当下身在外乱之中,花非若当然也无暇饰妆,故而云凌入屋所见便是他一身无半点掩饰的本色。 “微臣……”云凌入屋便单膝而跪,却还没将礼辞道毕,便被慕辞言阻:“于外莫言臣礼。” 云凌瞥了慕辞一眼颔首而默。 “起来说吧,打探到了什么情况?” “原安君逃了……”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哦?” 昨天夜里还正一派宁静呢,这原安君倒是敏锐得很。 “我等奉陛下之命悄然围封原安君府多日,期间并未发现有何异样之处,只是原安君多日间从未出门,也未察觉她与何人有所联络。” 花非若听罢一笑,站起身来,散披的长发拢在肩前如一道乌黑的绸瀑,却是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雪冷如玉,可即便如此,那双平素里妩艳至极的狐眼此刻却透着一抹不同寻常的锐色,像是一只伏猎的白狐,而又如摄魂的鬼魅,死死勾住了云凌的视线。 “逃了,就说明是做贼心虚,”言说至此,花非若又浅为戏谑的一笑,“我还怕她不逃呢。” 说到底,诸侯与女帝之间早已是针尖对麦芒,欲叛的彻侯想等一个拔刀的机会,而他想要的也是一个出兵的理由,除此之外其他的明争暗斗、寻证查案都只是些假把式罢了。 “此番雅望楼炸了半座洵南城,原安君身为此城邑主,灾降之后却不顾及城中百姓弃城而逃,其罪可诛。” 慕辞在一旁忧心忡忡的搀扶着他,虽然花非若瞧来似无大碍,可慕辞只要稍一近了他的身便可嗅得一股血腥味。 “今夜,你们两人便先随我赶回崇山大营。” “可你的伤,怕是还不能骑马奔波……” 话虽如此,可他的伤势亦不可在此处耽搁太久。 花非若扯下缠在腕间的发带,随意将长发束起,将佩刀挂回腰间便准备动身。 当此状况他还需尽快回到营中才能指挥大局。 “走吧。” 三人策马北行出城,途间行过楼火的灾区时,所见自是一番触目惊心的惨败。尽管被烧毁的主要是雅望楼的主楼一圈,可那些邻近的深巷里却是住着寻常百姓的门闾,他们中有大多数平日里就靠在雅望楼的层层圈楼里做些杂活谋生。 且那地底的火药燃爆之时根本无人预料,是以楼中那数以千计的楼工散客根本没能及时逃生,如此一场大火下来,更不知那废墟之下埋了多少残骨。 看着这一幕幕惨状,花非若心如刀绞,更难估计那炸楼之人存的究竟是如何歹毒的心肠。 花非若不顾风雪所阻,快马加鞭穿林赶至河畔,而荀安早已接到了密讯,与曲安容备了小船在河畔等候。 策马行至渡口,将下马时花非若又觉一阵失血的眩晕,于是踉跄了一步正被荀安扶住。 荀安一眼便瞧见了女帝足下踩了雪中一道血色,即时心漏一拍,“陛下受伤了?” 花非若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后便轻轻推开了他的手,“无碍……” “陛下……” “先回营中,再议其他。” 连夜的大雪在平缓的河面冻起了碎冰如浮星缓流,船头轻轻推开薄冰,行至河中之时便已可瞧见对面营中灯火。 花非若靠在船尾闭目养神,慕辞与荀安左右伴在他身旁,慕辞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而荀安近身去想为他盖好狐裘时却陡然又见那雪狐白裘搭落底处的白毛竟也染了一层血色。 “再划快些,陛下的伤一直在流血!” 前方划船的曲安容与云凌闻言皆是心惊,好在花非若尚未昏去意识,便应言道:“并无大碍,莫要慌张。” 慕辞轻轻揽住他的身子想为他护些温暖,却又唯恐自己再伤着他分毫,“你伤成这样,如何能不忧心……” 花非若睁开眼来,“这一场大火,埋葬了多少无辜性命,我们却得以脱逃获生,此刻尚能在此行动言语,实在已经很幸运了。”话说间,他又长息而叹,“世事无常,不论天灾人祸,总是如此残酷……” 终得归于营帐之中,梁笙立马奉命入帐为女帝疗伤,却才一眼见其伤况便蹙了眉头。 于血溃之症而言,寒冷与劳心都只能算是等闲的小风小雨,无非潮冷积累的足了便发一场小症而已,可这伤血破流却就是真真的险忌了。 以往梁笙为花非若请脉诊疾时,脸上总是波澜不惊的,而今日却显然紧张了起来,慕辞在旁观势如此更是心急如焦。 “梁大人,陛下伤势如何?会不会引致血溃之症?” “烦请郎主先避出帐外。” “等等!” 花非若强撑起身来,慕辞连忙前来握住他伸来的手。 “吩咐安容率月城军亲往洵南抚救难民,暂调军资赈灾,一定要安容亲自查问府衙,再呈文京中御史台,援请侍御史往验府吏。再叫随行内使代朕拟诏,书报丞相往朝云请资援助,预调粮草以备兵用。若朕之后几日昏睡,你便收好御匣兵符,若百里云若功诚归营,便授之青虎军将印与兵符文诏,三日之内启程前往铜流关镇军,候召。” “臣郎明白……” 花非若点了点头,勉存的丝体力已将耗尽,却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他的手,以目光呈递了沉重的末意——替我稳局! “陛下不可再耽搁了!”梁笙一言催罢,慕辞只能放手而去,接着便闻梁笙急言令下:“快取银针、寒酒!再采一盆净雪,预备汤药……” 慕辞避出帐外,胸腔里跳得慌乱,却又不得不迫自己稳住心绪态色,将他的指令一一传达。 “如此隆冬厚雪,城中又灾况紧急,曲帅务必速往安抚民情。” “臣即刻前往!” 曲安容应令匆然而去,慕辞即又将视线转往云凌,添一令言道:“劳烦掌令再带承影卫前往洵南,与段也等人同掘雅望楼废墟,如有所得,即刻汇报。” 第132章 罪证 “公孙夷!你毁了我的楼想拿什么来还!?” 妘姬气急败坏的捂着自己被烧伤了的手臂闯到那个名叫公孙夷的男人面前,怒声而斥:“谁许你擅自毁了我的雅望楼!” 名叫公孙夷的此人身形修长得古怪,又以一张黑色的皮面具遮了半张脸,而这面具却不是戴上去,而是缝进了皮肉里,一道蜈蚣般的绣痕便自额中顺着脸颊攀自颌角,如此诡貌,任谁人瞧来都是毛骨悚然。 “公孙夷——!” 妘姬再一嚷叫后,公孙夷骤起一把掐住她的脖颈。 掐住她的这只手骨廓嶙峋又满布黑络宛如鬼爪,“你若还想继续留存你的容貌,便老实跟我走,否则今夜便是你朽骨成灰的时候。” 应他话音之间,妘姬亦感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仓惶逃开之后更惊慌失措的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所幸只是幻觉。 _ “挖到了!” 朽境废墟之间忽得一声喊起,一直候在旁边的段也便走过去依其所指处看去,虽然被烧得一塌糊涂,却仍能看出些许战械的形廓。 “这里还有很多兵器。” 旁边讲话的云凌看到的是另一处坑里成箱摆放的刀剑。 “把这些兵器全部挖出来,点算明白,再汇报与陛下。” “云大人没发现吗?” 云凌疑然回眼,则见段也已蹲下身来,捏起了一点烬土在指尖细细捻开,“寒冬之下,这场火却能烧得如此旺盛……”他细细看着捻在指尖腻润不似寻常灰烬的黏土,轻言道:“就这余烬之中的脂油都还很厚,若不是这大雪的缘故,只怕还能烧更久。” “你是说……” 段也站起身来,面向云凌而言:“我虽然不知雅望楼与诸冥邪教到底有何交易,只是浅知端倪罢了,现在看到这些土,倒是更明白了些。” “另外这两日我也寻到了些要紧文书,正待呈与陛下览阅,可否劳烦云大人为我引道觐见?” “女帝陛下也候段先生久矣,段先生若已备具,今日便可启程。” “那我这便去准备,烦请大人稍待片刻。” 段也示礼而去,云凌亦颔首为应。 待段也一行人走远后,云凌便又将目光落回这片废墟荒烬之间,挥手召来了白薇,吩咐道:“一会儿我带段也往见陛下,此处诸况便由你执守。方才段也所言你也有闻,当知这场大火并不寻常,当循此索细细挖探。” “是,下官明白!” _ 说来花非若的当真是格外的结实,前夜见他流血若此,梁笙本人都倍感心悬,孰料却才隔了一日他便能活动自如了。 幕府之中,花非若听着营下诸将一一汇报过国中之状,亦默在心中统算全国兵力。 早在本月之初,花非若便已严令封锁南北渡阜水之途,是以北方取龙关与善州的收兵皆不可动之,以免惊动同远侯。 而南方,除了他此刻随领的护行卫队外,尚可抽调铜流关的青虎军以及渚港沧城军,至于镇安岭的撼铁军,还得看百里允容此行能否功成。 “陛下,云掌令携不应城段也等诸人前来求见。” 俞惜入而汇报,花非若听罢起身,“诸卿且续言商议。” “是,臣等恭送陛下!” 眼下花非若虽说伤势并不算重,却毕竟还是流了太多血,于是见着女帝起身,俞惜便近前去搀扶而出。 主帐之侧,慕辞亲自为他看火煎药,是时正好到了该出炉的火候,便瞧见花非若也走了过来。 慕辞端着药碗迎上前去,花非若惯然柔为一笑,便接过了他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云凌他们回来了,想一起听听情况吗?” “当然。” 花非若轻轻牵过他的手来,携他同入帐中。 虽然天气寒冷时,花非若的手总是冰凉的,而此刻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凉得甚令他觉得像是握着一把软冰,且瞧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吓人。 云凌与段也同入帐中,花非若一眼就瞧见了段也双手端着的一只锦匣,“段先生所言要紧的文书,便在这锦匣之中?” 段也瞧了手中完好无损的锦匣一眼,即应而言:“此匣乃是楼燃之前,段某从那储档的密室之中搜寻所得。那密室之中藏籍万千不暇细数,而此匣中所储便是关乎那楼中隐秘,最为关键的。” 俞惜将此匣取而递上女帝案前,匣盖启之,里头便是满当当的绢纸文书,而当头一封便是端临荣主与此楼的契书。 开盖大礼就是自己亲娘舅的把柄,花非若于是眉头一沉,又下意识瞧了段也一眼。而段也垂首默默,观其态色倒是乖顺得很。 看过了端临荣主的,花非若便续而往下翻,却就是不少与原安君相关的罪证了。 “段先生为了取此满匣,想必也是拣选了良久吧?” “段某蒙幸逢陛下之命行事,岂敢心存半分私念。此匣中乃是原取而出,此中信件契书之类皆原封未动。” 花非若本想迫问他何不在寻得当日便将此物送来,却斟酌了一番,作罢了。 花非若翻尽了匣中最后一封文书,却都只见原安君之罪,而不见昭山侯半点痕迹。 见此之状,花非若心中微微纳疑,却也未将异色显于面表,只是淡淡将锦匣盖起,褒言道:“此番破楼,有劳段先生筹谋。” “段某惭愧,未料事之异急,生祸如此,陛下不言降罪已是幸甚。” “陛下,臣今日与段先生在残楼废墟中又另有所获,臣来时尚未尽取,暂得此录还请陛下过目。” 云凌呈上的便是那余烬之下挖出的兵械之数,尚未尽全,而数目已是不小。 “此中所得兵械,已有诸多尚存官印之痕。” 云凌奏言之时,花非若正好也从翻出的一堆文书中寻得了广皓二十四年七月中旬的一封文书,启之乃是一未落款之信,信言与雅望楼约定了劫船之事。 一座商楼,集结起来的江湖势力却足可摧毁朝廷所派武装具足的金甲船,此事想来也是令人心惊。 “得此之况,也不枉百里卿这一番测算奔波了。” “而今年押往南溟玄蛟营的战械在过了伯容河口、卓阳河近渚港下游之段亦有失窃,不过沧城军统帅已将负责押运之将处斩。” 第133章 罪证(二) 在花非若的授意之下,洵南城中雅望楼的事况很快便传遍了整片阜南之境,同时也以女帝之命下达了原安君韩荏的通缉令。 而花曦远在临弈岂料到事况竟会如此严重,是以初闻其讯人便慌了,又是私藏落有官印的战械、又是疑有藏尸养毒草之嫌,此番更是埋藏火药,一把大火烧了半座城池,置城中百姓于水火之…… 此间种种,他都不消细数,便足可定为株连九族之死罪。 而他虽说不曾参与过这诸多罪事之谋划,可此楼得以建成、又得以揽商大半座洵南城,其背后也少不得他的笼络与资助,如此一来,怕是他这荣主的身份也不足以免除那连坐之罪了。 “前日女帝已自崇山拔营,北上而来,待得归京必将问罪!荣主若是再犹豫不决,只怕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听着韩荏言语句句而迫,花曦本就烦乱无主的心更是如搅粥的一团乱麻,彻底没了主意。 “这雅望楼……好端端的怎么就炸了呢?” 韩荏冷为一笑,“荣主平素里闲云野鹤不爱过问朝政是以不知,然女帝削藩之意早已显然,此番炸了雅望楼岂不正适其意?今次破我等低爵之功,下回遭戮的恐怕就是王贵宗卿。而荣主若当真候到那时才知自保,只怕已是孤立无援!” “依你此言之意,难道还能是女帝毁了此楼?” “帝王权术,无所不用其极,明堂之臣尚有功高盖主,何况雅望楼根植于江湖令集于四海,既脱朝权之外,女帝又岂能容之?” “可……” “荣主怕不是忘了,自楼成的这十年以来,也有不少金银异宝送入贵府,这些,难道不是雅望楼上奉荣主之功?” 此言终于又令花曦心中凛然一骇,亦更加确定自己怕是难脱连坐之殃了。 “荣主,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你不动了!” _ 广皓二十七年正月初五,花非若自崇山拔营北行一日路程,便在北司平原一处近水之地扎营休息。 其时有沧城军之使一路追寻女帝大营而来,女帝许入而见,带来的竟是一封诉罪之状,乃沧城军统帅容萋亲笔而书,谈及的却是一桩久远旧事。 广皓十四年,昭山侯容瑨——也就是今侯容瑛之嫡姐,容萋之生母——在其封邑项瑜因疾暴毙,其嫡妹容瑛便顺理成章袭承其侯位,并将其独女容萋抚养于膝下。 而今番此书,却是容萋亲笔向女帝控诉了昔年姨母容瑛杀害她亲母以谋其位之实。 那日慕辞同在帐中便也听云凌说及了有战械失窃之事与沧城军有关,心中则隐隐成忧。毕竟那沧城军不但是皇属四军之一,更又还巡守着整片东海之境,若是此军统帅亦与叛众有所勾连,岂不正将月舒国门大开于外。 且如今月舒与朝云又有盟约为誓,海港相护,倘若守海军中藏有不轨奸佞从中作梗,更有挑生两国交战之患。 故而今日他才闻女帝见了从沧城军而来的使者,便也连忙在会见之后来到帐中询问情况。 “沧城军的使者来过了吗?” “嗯,真是墙倒众人推呐~” 听得他这一句戏谑,想来便无大碍,如此慕辞也松了口气。 见慕辞显然舒了口气的模样,花非若不禁为笑,“这么紧张呢?” “动兵之事岂可言戏?” 其实不光是慕辞松了口气,花非若本人也是阅得这封书信后才终于放下了那颗紧悬的心。 “不过虽说容萋递书投诚,不与她姨母同流,而此役却还是不可轻动沧城军。” “沧城军守海关之中,留之屯守后方亦为稳妥。眼下百里允容已执印北往铜流关候命,如此算来兵力倒是不乏。” “确实……” 话虽是这么说,可现在有个问题是,他没打过仗啊…… 虽然“花非若”本体的识海里是有一段北上平乱的记忆,可他后来居之的却是对此一点经验都没有。 “怎么了,非若?” 扮作女帝这么久以来,他从不将自己内心的脆弱展于人前,可如今此事毕竟关乎黎民百姓,他虽想强撑,却也还是架不住心中忧虑重重。 “其实……我心里不是很有底……” 他这一番言弱倒是来得有些出乎慕辞意料之外,却也忽此之间,他微微敛眉的神态却是不同于寻常的柔美,瞧得慕辞心中霎满怜爱之情。 “这有何惧,不是还有我在吗?” 慕辞一句言慰果然堪比定心神药,毕竟他当世战神的名号可不是吹嘘出来的。 虽然就目前而言,慕辞还并没有真正从低谷中走出,却也已足够出众。 于是花非若应之开颜而笑,“也是,有你在我身边便已足够安稳。” 慕辞毕竟也是征战沙场拼杀出来的王爷,眼见心爱之人向自己示弱,心中自是保护欲满涌卷起爱意灼灼,便欺近身去一把将他抱住。 “心肝今日怎么格外惹人怜爱?” 花非若抬手撩起他的长发,凝视着他的双眼缓缓索近而吻。 慕辞一吻而溺,花非若却浅舐而止。 慕辞贪情不舍的想再与他缠吻一回,却听他微不可察的在自己耳畔轻浅一叹,继而便将他整个人锁进了怀里。 “别怕,非若……有我在。” “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谈此言?” 花非若轻柔的笑了一声,便将连也埋进他颈窝之中,亦将满腔情恋藏于语默之间,化为沉沉的心跳,隆隆而震。 _ 又行两日之程,大军方于司涯山南麓西麓驻营,端临荣主便遣了亲侍而来,求请女帝入城。 “当此之状,端临荣主何为此邀?” 使者来时,荀安亦伴女帝帐中,却听此言心中自然成虑,于是候使者离开后即言此问。 “荣主虽为陛下皇舅,然君臣有序,欲邀国君却不亲往示诚。如此既失臣礼,陛下何须理会?” 慕辞此言虽是在理,可花非若听来却是心苦。 要说这中原及东洲诸国中,最遵君臣尊卑之礼的怕是也只有朝云了,要不他亲爹镇皇怎么能是东洲之伯呢? 第134章 临弈宴 花非若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可……” 而他才话引一个“可”字,慕辞的视线便隐显威冷的划了过来。 他方才那一番话想表示的又岂是浅浮的失礼一点问题?却看花非若这斟酌有虑的模样显然又是想不顾险患往而赴约了。 “陛下,端临荣主与雅望楼间亦牵连甚紧,而现下又正是与诸侯间将要动兵的紧要时机,荣主此事宴邀,怕有别虑。” 慕辞说话总是锋芒显锐的一针见血,荀安虽然心中也觉女帝不宜前往赴约,而言语却是婉转了许多:“容胥所言在理,虽然荣主与陛下亲缘相连,未必有心行以不轨,可眼下情况特殊,还是应小心提防,以免为奸人所图。” 原本花非若心中确实还有所犹疑,却听了他们二人皆为一番所言后,他倒是决定前往赴约了。 那雅望楼一炸,对于原安君而言想必也是重创,他们虽元气大损,却又迫于形势不能坐以待毙,当此之时他若不给他们一点可乘之机,怎么能让他们安心而动呢? 且眼下本随行护卫的统帅曲安容亦暂守洵南城中而不在大营,亦可趁此机会让慕辞试掌兵权。 花非若微微出着神,目光却不经意的又留绕于慕辞,心中关乎于他的琢磨娓娓思长。 虽然慕辞现在的状态已经比刚来到时积极明媚了不少,可若要让他彻底走出低谷,还是得让他从跌倒的战场上站起来。 待他重归巅峰之日,必然又是东洲这一幅历史的长轴里最浓墨重彩的耀眼一笔。 只是花非若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否能陪着他走到那一天…… 毕竟不管他自己怀着多么积极的信念努力,可那个既定的史实还是如大山一般压在心头,至于能不能卸下这尊沉重,也就看到头来是不是真的能突破了。 “贵君随朕同往临弈赴宴,容胥……你就留在此处大营。” 慕辞愕然。 荀安则应令施礼,“臣郎谨遵圣命。” “俞惜,你去将朕的意思传告给使者吧。荣主毕竟是朕的长辈,此约,朕却之不恭。” “是。” 俞惜躬礼而退,随后花非若才终于又转头瞧了慕辞一眼,虽见他蹙眉有所不悦,却也还是领会了他的意思,故并无多言。 时入夜中,花非若将慕辞独唤于帐中,亲笔给他写下一道赐命诏旨。 “此番皇舅邀我入城,所谋或有其他,而安容毕竟仍为我效命,故而此事还须由我亲往权衡。” “陛下所虑,我心中明白。” 与他相处这些时日过来,花非若早就发现慕辞的骨子里实际是个火爆的脾气,只是训练了理性对自己钳制得非常紧,故而即便他心里对此存有诸多不满,却还是会压着脾气顾全大局。 慕辞将他递给自己的诏旨捏在手里,神色冷冷看着他,“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花非若眼眯一笑,慕辞见此神态便知他接下来肯定又是想戏谑笑言其他而阻他心中火气了,于是退身以避,“陛下若是想开玩笑的话,还是换个时候吧。” “这种险危之时,你真的要对我这么冷淡吗?万一我明天去了就回不来了……” “滚!” 慕辞被他一句没轻重的话气得转身背去,而花非若却毫无怯意的一步追近从后头锁住了他的腰。 “谁家宝贝气性这么大呢~外面雪下的这么大,你真舍得叫我滚出去?” “我又岂舍得叫你涉险,却也不是我能管得住的,还能怎样?” “一国之君本来就是高危职业,你父皇年轻时涉险的那些事可比我莽撞多了。” 原本他贴上来时,慕辞那股暗火已消了大半,却又听此一言说起他那招恨的生父,霎时一股无名火起三丈。 “他是死是活皆与我无关!我也只是在意你罢了,才肯管这些闲事,若不愿领情,便也随你去!” 慕辞扯开他的双手赌气离去。 “宝宝,你生气归生气,到时候可一定要来救我哦~” 慕辞才刚走到帐口一手掀起帘子,便又叫他一语浇了火偃,一时更是又气又想笑,终是只能一叹舒眉。 谁叫他偏偏就栽在了这只狐狸身上,当真是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_ 在韩荏的挑唆下,端临荣主当真依其计言行事,偏偏韩荏在的那几日曲墨卧病在床是以分毫无知,而当他突然在荣主府中闻之此讯时,女帝之驾已入城中。 “多年未见,皇舅倒是一如既往,神采奕奕,如此女侄也就放心了。” 月舒国俗素来最重母系亲缘,而端临荣主又是当今上尊同父之弟,是以女帝对之敬重有加,即便此番荣主有失礼之处,女帝也并无丝毫问罪之意,反倒是与荣主谈笑风生,当真像是寻常省亲一般。 而这整场宴席之上,也就只有曲墨在旁坐立不安了。 “君公子面色观来寡淡,莫非身体抱恙?” 女帝席间偶然关怀一问,而曲墨却因思绪一直浸于愁虑之间,竟被惊了一跳,慌忙之间支吾答言:“微臣前些日子偶感风寒,现已无恙……” “陛下不知,我这妻弟的身子天生孱弱,每逢换季必要大病一场。今年那初雪来得又早,冬寒更胜往年,是以陛下来之前,他都躺了快一个月了。” 曲墨暗暗幽怨的瞥了他这大嘴巴的姐夫一眼,二两黄汤下肚,嘴上就没个把门了! 原先曲墨怕花曦受人挑拨当真对女帝做出什么逾礼僭越之事,此刻却是怕他再喝几杯酒就把私见了原安君的事也抖落出来,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当真回天无力了…… 花非若对他这位皇舅其实并不熟悉,却也偶然听上尊说起过,故而知晓是个神经大条的人,而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直筒子。 直得花非若都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猜测了…… 难道他皇舅真的只是为了给他接风洗尘? “梁大人早有叮嘱,陛下止此一杯便莫再多饮了。” 侍奉在女帝身侧的荀安柔声嘱言,恰也引了端临荣主视线瞧去。 端临荣主早年尚未婚聘之时亦居于京中,与京城贵胄们亦多有往来,当然也见过幼时的荀安,想那时还只那么一丁点儿的小人,如今却是生得如此风度翩翩、雅仪出众,伴在女帝身旁实在是相衬得很,然女帝往年却如此薄待人家,想及此他这做长辈的便也忍不住想唠叨几句:“陛下如今可算是识得良人,不负贵君一往情深呐。” 忽听荣主如此一言,荀安诧然含怯,却也下意识瞧了女帝神色一眼,而花非若亦应之而笑,“皇舅说的是,贵君温儒贤良,将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确是为朕省了不少麻烦。” 听得女帝当真应而赞许了自己一番,荀安心中不免一阵惶跳,于是怯羞垂下眼去,唯唯而应:“能为陛下分忧,乃臣郎之幸。” 虽然他对荀安没有其他念头,但不可否认荀安的确十分出众,不但优雅俊美,且为人温文尔雅又知理宽达,作为掌权后宫之人确实无可挑剔。 心中认可诚诚,花非若亦挪过眼来瞧了荀安,而恪守宫里的荀安哪里敢与女帝对视,便只敛眉颔首,垂盖的睫影悄悄藏住眼底的爱慕之情。 见之若此,花非若却不禁在心中暗暗揣想,他有可能在慕辞脸上看到这种娇羞的神态吗? “听闻陛下亦偏宠那朝云皇子甚矣,今次怎却不见那位容胥随来?” “说来朕先前也听传闻说是皇舅替女金屋藏娇,不知那位美郎今又何在?” 女帝忽而言及此事,当然是正戳了端临荣主心虚,而旁边的曲墨却更是心惊胆战。 “奈何那少郎不像是有意与我家姑娘成婚的样子,也就不好强人所难嘛……” 花非若也作似听了一语谑谈般而笑,“皇舅不必愁心此事,如安容这般翘楚,何愁不得良人。” 说起自家女儿,花曦总是开心,于是转头就又忘了方才那点错言的心虚。 却只有曲墨在旁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绿,所幸他这天生的病体竟还能掩住这般异色。 第135章 临弈宴(二) 今此宴上,花曦难得喝了开怀,又与女帝相谈甚欢,只顾着开心,早把其他七八事抛诸脑后。 可怜曲墨孱孱一身大病初愈,提心吊胆了整场席宴,此刻还得逮着他这脑筋不带转弯的姐夫提言警语。 “姐夫,你对着女帝陛下怎能这般口无遮拦!若是触怒了陛下,有你哭的时候!” “女帝温慈,世人皆知其贤,何况又是我亲侄,何惧这些……” 看着此刻已醉了糊涂的花曦,曲墨饶是有一肚子的话想埋怨唠叨,也是拳打棉花似的无可着力。 一阵卷雪的寒风袭入廊下,花曦迷迷糊糊的听见身后传来了咳嗽声,便止步转身,两眼迷离半睁的,却是惯然熟练的将自己身上外衣脱下披到了曲墨肩上。 “你这病才好,可不能再受凉了……你们都是怎么伺候君公子的?这大雪的天也不知给公子多备些厚衣……” “姐夫!”曲墨怨怨而唤,花曦却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看把你吓的,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 心里有数个鬼! 此方端临荣主与君公子同回西边院里,北面的正寝里头香暖燃碳,女帝服过药后,荀安便给女帝端来了自己亲手炖的暖身汤。 “此汤亦是臣郎向梁大人讨方所制,除暖身之外,亦有安神之效,陛下饮而就寝,亦可睡得安稳些。” “劳你费心了。” 其实花非若觉着自己的身子骨还是很强健的,却被这般照料着,竟真像是个病秧子似的。 花非若饮过温汤便安静靠着思索出神。 如此能与女帝独处的时光,于荀安而言实在是万般难得,毕竟自从慕辞入宫后,女帝的身边就从没少过他的身影。 虽然多年来他也已习惯了女帝的冷落,可每每想到偏有那么一个人能独占她全部的宠爱,他的心里也还是不免落寞。 花非若静静闭目养着神,未留意间,一双温暖的手轻轻为他揉起了肩颈,花非若回神睁眼,却并无言阻之意。 毕竟荀安在他身边还有个名分在那,他也不能回避太甚,这种无关轻重的小小接触就随便吧。 因伤势之故,花非若近段时日以来每日只饮一回悉凝汤,如此减饮药量初时还不觉有何异常,却经日一久,他便能明显感到体内有些异状,虽尚不及疼痛,却总有些不舒服。 就此状他也问过梁笙,却只答曰只要恢复了药量即可如常。 而如此之答却实在不足以打消他心中所疑,毕竟直到如今,他对于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长期服用此药都还有些囫囵不清。 服过药后微微困倦乏袭,花非若便轻轻拍止了荀安的手,“时辰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是……” 荀安避身离至榻下,“臣郎告退。” 荀安退下后,花非若便也熄了屋里的灯,却并未即刻就寝,而仍在窗下静立,闭眼细听窗外风响。 他此来临弈只带了随行护卫三百,负责此处内院守卫,却趁此夜深之际,荣主府内亦有巡队行伍步声嘈夹杂在卷雪的风声里。 反正不管是什么状况,他心里都已有相当的准备,倒也不必太过在意这细枝末节。 _ 八百里加急一封书文送传入京,上尊收书先阅,方知女帝与京城断书联络的这两月间,南方竟生了如此剧变。 洵南城中一座雅望楼爆燃便几乎焚去了半座城池,往昔繁华付之一炬,免难群商四散而离,徒留那些无凭无依的百姓在如此隆冬之下勉难求生。 却正月中旬,又一场战祸袭入城中,数以千计的江湖佣兵趁夜袭城。 焚楼祸事之后,曲安容方率兵入城便令下封城,由月城军屯护城防,那些本已逃出城外的江湖佣兵照说是攻不进城门的,却是曲安容督察府衙严紧,城府令做贼心虚,于是外通叛敌,夜启城门放入佣兵。 月城军被袭于不备,仓惶迎战落了下风,而营中百姓经焚楼一事后本就已如惊弓之鸟日夜惊惧,此番再为此一击,更是如惊山鸟兽般四散奔逃,而那帮江湖佣兵更是有意搅乱战局,便不管对面来的是士兵还是百姓皆举刀断命。 如此一番乱战之下,曲安容只得急令撤退,出城北上,飞鸽传书将洵南城失守之状报之于司涯山女帝营中。 次日天方初明,城府令穿行在城中大街小巷,一路上敲着梆子又击锣,四处宣言:“朝廷不仁,女帝失德!今坏楼城、戮伤百姓,又残害忠良,欲以此逆举栽赃原安君!天水泱泱,彰兆暴君恶行,若臣此君何承天道!” 昨夜乱战生于中央近那被焚毁的主楼之处,而外周百姓并未受殃,故而此刻听着城府令慨言悲愤,又看着同胞的尸首被陈列于雪地之间,心中无不哀泣悲恐。 “绝不臣于暴君!” 人群之中忽而激起一声高呼,此起彼伏间,终于又将民情激至顶峰。 “绝不臣于暴君!” “绝不臣于暴君!” 而此时原安君便站在高处的阁楼挑窗看着外头这片群情激愤,眼看大计将成,心中也是欢愉无比。 “启禀伯君,佣兵没追上那一路月城军,曲安容已北渡了苍容江。” 原安君听罢一笑,摆了摆手,“无妨,让她去吧。” 眼下就连女帝都可算是在她的掌控之中,小小一队败逃之军又堪何忧? “是时候该传信镇安岭了。” “伯君这是准备动兵了?” 原安君合起寒风倒灌的窗扇,双手拢于袖中,对自己身旁的女儿吩咐:“七日之内将民间投诚军士整籍递来。” “女嗣遵命……” 韩颖俯首唯唯应罢,却存思踌躇着,也不言退。 韩荏侧眼瞥之,“尚有何事?” “兄长尚在宫中,母亲若是动兵……”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形势已迫于眉睫,若再不兵动,则满门具亡。你兄长入宫多年,却也未能尽其侍主之责,如今更被女帝弃之深宫之中,莫说是助我谋事,便是自保都勉难。情形如此,我就是想救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第136章 临弈宴(三) “洵南城府令放了佣兵入城袭营,屠戮百姓,怕也妖言惑众。” 听过曲安容的汇报,慕辞站在演战沙盘前既摆布着盘中形势,也应言缓泊:“原安君伯爵之位至多可屯府兵一千,虽雇了江湖佣兵却也不足以凭此与朝廷叫板。” “原安君治理南司多年,去年又得治水之功,百姓多称其贤。她若凭此造谣朝廷,确可图之……” 这种煽动民怨举兵翻叛之事,他昔年在朝云也镇压过几回,不过朝云的情况却比月舒要恶劣些,毕竟有个邪教在民间搅混水。 “不过眼下还不到我们出兵的时候。” 慕辞将一支旗标立在项瑜,便盯着镇安岭、司涯山与铜流关三处立点沉眉而思。 “郎主以为何时出兵有利?” “须待南司先动。” “可若待他们先行兵动,岂不是失了先机?” 问言者荀茵乃是月城军中一裨将,却是襄南侯荀孚蓁亲生的庶女。不过荀孚蓁素来不是爱重子女的母亲,对此庶女自然也无多关爱,而荀茵在月城军中也并无几分重势,往常之时多半缄默。 “眼下南司百姓群情激愤,士气正高,不宜正面硬攻。何况出师须图正名,若为不义之师,便是千军万马也先败了上战法门。” “先前雅望楼中便已寻出了诸多罪证,其中也不乏西守中郎将的……只怕原安君不但煽动百姓起义,更也通书西关。” 曲安容与司涯山接应的轻骑碰面之前,曾先会见了段也的人,便是段也将此提醒于她。 慕辞转过身去看着沙盘之后的地图,依然沉肃平静。 “不可急躁,莫要自乱了阵脚。” _ 将女帝留在府中的这几日,花曦只顾着每日设宴好将女帝多留几日,却是自己都快忘了那时与韩荏交谈的事况,却今日将晨之时,他突然收到了一封箭书,那书中言竟是要叫他杀了女帝。 这可把花曦吓了个不轻。 就是再借他八百个胆,他也不敢想杀女帝这件事啊! 于是花曦惶骇片刻后,索性将此书一烧了之,随后便连忙吩咐府中侍从,更将内院增防。 每逢于外,花非若便是晚间就寝也都只是浅眠养神,故而门外只需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惊醒他。 俞惜侍于外间厢房亦只坐于门边打盹,于是才一听见外头有行伍奔逐的声音便连忙起身来,将门推开一隙往外窥瞧,只见院墙另一端成列的火把缓缓为聚。 这一幕可把俞惜吓了个不轻,于是连忙轻轻敲了女帝的门。 “进来。” 俞惜轻轻推启门入,未明天幕下,只有廊下灯光透窗映入,而女帝就散发坐在床沿,一件外袍宽披在身,却显得身形有些削瘦。 俞惜伺候女帝自知分寸,故即便入屋也不敢近前太甚,而就在门边行礼,“陛下,院外似有兵动,可要召亲侍护卫?” 花非若起身也至窗边探看外头情况,如此兵动确显异常。 “你去提醒贵君一声,荣主府中既生异状,叫他当心。” “是。” 俞惜唯唯而应,又抬头瞧了女帝一眼,却是欲言又止。 花非若感知了她心中担忧,合窗轻言安抚:“莫要害怕,再大的风雪都会过去的。” “奴婢明白……” 女帝点了点头,“去吧,告诉郎主,如有万一只须自保即可。” 天色初明,女帝正在屋里梳妆时,端临荣主便已来到此院欲向女帝问安。 “请荣主进来吧。” 花曦揣着沉沉心事走进门中,却嗅女帝屋中焚香夹着一股淡淡的药息清苦,便又突然想起了十七年前,他皇姐初丧爱子昀熹,悲痛之际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非若亦患重疾一度险危,那时他不远千里赶往善州安抚,便瞧见了这孩子病得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却想不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仍为昔年旧疾所缠。 花栩虽然素来性情孤漠,在旁人瞧来总是个铁石心肠的贵人,而身为皇姐,她对花曦却是极其维护。也因此一段亲缘,故哪怕花曦其实并不常见花非若这个皇侄,心中却也还是对之挂怀甚矣。 可他也不知到底怎么就落到了这般状况,竟然有人想借他的手杀了女帝…… “皇舅面色瞧来不佳,莫非身子不适?” 花曦惊而回神,面上难掩慌错之色,“并、并无不适……只是……” 待他回神时,他已经脱口错启了“只是”二字,却也不能再撤言无他,便只好硬着头皮转言:“只是发现陛下屋中焚有药香,心中不免为忧,唯恐陛下圣体怀恙。” 花非若抬手意止了俞惜为他佩簪的手,转头去瞧了站在香炉旁神态显然有些拘谨不自然的端临荣主。 “皇舅不必挂心,朕身子并无抱疾,此香只是晚间用于安神罢了。” “知陛下圣体康健,臣也就放心了……” 与女帝言语之间,花曦的心思却一直盘绕于天未明时射进他窗内的那封箭书。那书言中称是替原安君传信,要他杀了女帝。可他内院之中防卫如此严密,不光是女帝所居此院,他与曲墨的院中亦昼夜巡守着卫兵,即便如此,却还是有人悄无声息的将箭射进了他屋里…… 虽然如花栩所言,他的脑袋的确不太灵光,却也读得出那箭书递给他的别意——不杀女帝,死的就是他和曲墨。 绕思着这等烦心事,花曦不但心乱如麻,就连头都有些晕乎,加之他又很不喜欢这屋里焚香的药味,便在此处站得十分难受,于是索性向女帝作邀道:“今日虽雪,却看来有天晴之象,便请陛下入香阁煮茶,怡情闲聊。” 花非若起身莞尔,“皇舅所邀,不敢不从。” 花曦未觉此事有何不妥,而随侍在女帝身旁的俞惜却早已警觉,于是将行出门之际特意给了身后扮为随从的承影卫一个眼色。 端临荣主素爱品香,故其府中特建有一间香阁。 为免熏香烟扰,此阁中处处暗存香格,端临荣主总会将亲手配制的香料一点点存入格中,如此一来则屋里香韵萦绕,而其香意更有叠层起伏,则更添一分雾林探花般的意趣。 一入此屋,花非若便被此处幽幽萦漫的雅香引点了注意,且观阁中并无熏香之类,没有烟熏袅环倒是更为清爽。 “皇舅此处香阁果然雅致,想来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打理吧?” 花曦笑为一叹,“日夜闲居,只是寻点趣事打发时间罢了。” “制香并非简宜之事,即便只为打发时间,能制得如此雅妙,也是令人叹服。” 人一旦心中存有别疑,则见诸皆有所惑。虽然此刻观来女帝与他亦是闲谈如常,可他总觉着像是有些不对劲。 “陛下实在过誉了……” 花曦实在有些不自在的取杯饮茶。 这是一个侍人又端了新茶奉至女帝案前,“此茶乃是荣主特意准备,以净雪烹就,请陛下享品。” 花曦闻言亦转眼瞧去。花非若接过其盏,递至唇边却迟而未饮,只品了茶香便莞尔一笑,“皇舅此备果为好茶,奈何却是被人糟蹋了。” 此言一落,杀机骤起,趁得一只茶盏蔽目之际,对面之人即于袖中抽出一刃指喉便劈。而早已料及杀招的花非若却只将身往后一仰即避,又将茶案横掀,杯盏落地碎响之间,此阁中早已乱作一团。 “护驾!快拦杀刺客!” “陛下!” 眼看刺客又将一招杀来,荀安连忙越身上去挡在女帝身前。而花非若却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阻拦在侧,同时右手拔出腰间佩剑提挑劈开了袭来短刃。 眼看再击不就,而外头侍卫已将围来,刺客于是转身便撤。 “还想跑?” 花非若盯住其身一剑掷出,伴得一声惨叫响彻,那剑正中其后肩又自锁骨穿出。 “快、快拿下刺客!” 花曦急言而令,赶来的侍卫当即便将重伤的刺客锁押在地。 孰料那刺客竟转头便瞧向了端临荣主声嘶力竭:“荣主救我!” 第137章 临弈宴(四) 花曦人都傻了。 “胡、胡言乱语!快给我把他押下去!” “慢。” 女帝冷令一声,听命侍卫连忙住手跪礼,而花曦更觉心中一凛,险些也软了膝盖跪下去。 见此一幕险状,荀安心有余悸,便紧紧搀扶揽护着女帝,“陛下……” 花非若瞧了地上一片狼藉,便掀袍坐回椅中,“既然留了个活口,就听听他怎么说吧。” 花曦听出此话女帝是讲给他听的,于是连忙跪下身来,“陛下明鉴!此事绝非臣所驱使……” “荣主救我,荣主救我啊!我分明是按照您的吩咐办事!” “闭嘴!得休胡言乱语,本宫何时见过有你这号人!” 看着堂下吵得个叽叽喳喳,花非若闭眼揉了揉眉心,“好了,一个一个说,不管谁有何冤情,都尽管报上来吧。” “陛下,臣真的没有……” 眼看他这向来没经过什么大风浪的皇舅当真是急得都快流眼泪了,花非若轻为一叹,却将视线转向了那个刺客,“你既说是荣主指使你行刺朕,便告诉朕是何缘由吧。” 听得女帝竟以此言问于刺客,花曦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此事荣主早有预谋!毕竟那被炸毁的雅望楼亦凝结了荣主诸多心血,眼观如此被毁,心中不甘,所以……” “哦~这么说来,皇舅倒怀疑是朕炸了此楼?” “臣冤枉啊,陛下……” “女帝陛下难道不是早想用兵南司?所以早前便遣派了百里允容前来监视,奈何即便是钦差大臣也未能窥得雅望楼隐秘分毫!”话言至此,那刺客又阴冷一笑,“宗族尊贵,您高居万人之上,又岂会在乎草芥之命!挥手间灭去几座城池想必也是无关痛痒吧?” “大胆蛮贼!竟敢如此栽赃污蔑陛下……” 而即便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甩锅,花非若仍无半分慌怒之色,倒抬手止了荀安所言,一笑谑道:“你们还真是编了个好故事~” 听言至此,花非若心中对这诸般状况也已了然七八,于是摆了摆手,“带下去吧,别让他继续妖言惑众。” 说着花非若又瞧了俞惜一眼,俞惜当即领会女帝之意,亲往而监。 “昏君!你早晚会遭天谴!月舒之亡指日可待——!” 一直等到门外清静后,花非若才瞧向了早已跪在地上的荣主。 “已有刺客杀到了朕的眼前,如此之状,皇舅有什么话想说呢?” 花曦膝行来到女帝座前,叩首在地,哽泣而言:“陛下明鉴,此事绝非臣之所谋……血脉缘亲,臣绝无伤袭陛下之意啊!” “可自陛下入府以来,荣主所行诸般,哪里是为臣之做派?” 花曦愕然抬头,却看着女帝连连摇头,“臣绝无危害陛下之意!府中守兵也只是为护陛下而已,绝无他意……” “这么说来,皇舅倒是早知有人欲危害于朕?” 花曦闻问,又怔了一怔。 花非若微微俯身,就近凝视着端临荣主的双眼,“不管还有多少隐情,都请皇舅一五一十道来,若有何冤,朕也不会委屈了皇舅。” “姐夫——!” 本在别院的曲墨闻知此间异状亦匆匆赶来,却进门就见得如此一片狼藉,便也慌忙来到花曦身旁跪下,“陛下明鉴!行刺之事绝非荣主所为,荣主绝无危害陛下之意……还望陛下明鉴!” 花非若收回身去微微侧靠,落眼瞧着跪在跟前的两人,“那你们谁愿意将实情告知于朕?” 座前跪着的两人彼此相顾了一眼,曲墨伶牙俐齿便主动替花曦坦言了这一切。 终于听得曲墨将此间诸事和盘托出,实际情况果然也就如花非若所料,对方只是利用了端临荣主,而他这个傻白甜的皇舅果然到头来连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今日未晨时冷不防收到了那封箭书,他大约现在都还没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皇舅只见了原安君一面,便愿依其计策将朕邀于此城,看来皇舅对朕这个皇侄当真还是疑虑颇深呐。” 这一句话可真是逮着荣主的老命问的,于是不光花曦叩首在地,旁边的曲墨亦是连连磕头。 “臣一时糊涂,又受奸人蒙蔽行此逆悖之举。臣罪状已实,不敢奢求陛下宽恕,但求陛下莫要迁罪小女安容!安容对陛下忠心耿耿,临弈诸事她亦皆不知情,还望陛下看在安容多年辅佐的份上莫要迁怒于她!” 其实早在试探过那刺客之后,花非若心里便已明了,此刻再为一句激言亦不过试探罢了。而他本无几多实意的一语却令花曦五体伏地战栗不已,看着此情此景,花非若却不禁于己讽叹一笑。 到底是君王权术叫人琢磨不透,哪怕他原本只是揣着作戏演的念头担这“女帝”的角,如今却也不免多疑了。 “既如此,那皇舅不妨将功抵罪吧。今日之况,一个字也不许透露出去,一切如常照旧,不过要将府邸封锁得更严实些。” “遵命!一切皆从陛下之意。” “俞惜,传令云凌,接手府中内防。驻扎城外士兵移守城中,封锁城门。” 花非若顺理成章的从端临荣主手中收回了临弈,却仍并未大张旗鼓的将消息宣张于外,而仍留着花曦在明面上行止调派,并以荣主之名下达了封城之命。 毕竟放了这么久的长线,眼看大鱼好不容易就要上钩了,岂能在这会儿打草惊蛇,令功亏一篑。 _ 两日前慕辞收到了自铜流关而来的阴书三封,拼凑可知其所递消息——昭山侯容瑛已在项瑜闭关屯兵。 北面项瑜屯兵,而南方原安君亦四处散布流言煽动民叛,显然是将动兵之兆。 于是慕辞当即令下拔营北进,由司涯山朝临弈而往,同时广派斥候四往探况。 蛰伏于南司造势的原安君自然也探晓了状况,却此同时,西关林轸亦已出兵,虽只带了三千兵马,却也足可为撼。毕竟此番女帝外出,除却先前护行的撼铁军外也只两千兵马而已。 万事俱备,南方兵起,一支以江湖佣兵与起义百姓组成的新军扬起韩氏大旗浩浩北往。 第138章 诱战之策 二月初七,慕辞带兵行于司涯山北平原之间,却有北面归来的斥候报言称女帝竟被贼匪劫出了临弈,正向北面项瑜城而去。 与容瑛共事多年,韩荏深知这位昭山侯的秉性深谙保身之道,是以无论多大的谋局,她从来只在幕后作一双搅弄风云的暗手。以往韩荏受身份所限不得不听从她的安排,而今战局已开,她也终于熬得了出头手握重兵,自然不可能再放任她如此隔山观火。 二月之初本已近春,然今年却是寒凛异常,暴雪席卷平原,原本两日便可追上的途程被生生耽搁了五日。 而在这如此恶劣的天气里,行军途间消息更是传递不易,遣出打探情报的斥候十不归三。 “郎主,前去打探陛下行踪的斥候亦无归讯,这暴雪之中难以寻向,如此耽搁,只怕……” 慕辞心知曲安容未尽之语,只是这般状况,想要全军追袭速度定然不济。 “明日我亲带一队轻骑往追,你带领剩下的人原地驻营,待雪停后再跟上来。” 若不如此,实在难以追上那劫持女帝的匪人…… 然此策虽无不妥,可曲安容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安。 慕辞本留心研看着地图,却察觉曲安容良久未语,便回头来瞧了一眼。 “曲帅有何顾虑但可直言。” “臣只是觉得此事有些古怪,像是……圈套。” 慕辞沉吟未语。 “事关陛下安危,就算是个圈套也不可置之不理。” 慕辞泊然说罢这么一句后,便令下点兵,将此处驻营之事暂交由曲安容打理。 趁夜雪小,慕辞引领五百轻骑北出追寻。 大雪之下,劫持了女帝匪寇亦是前行艰难,又车驾行缓,岂及慕辞轻骑之速,果才不过一日追赶便已可见其踪迹,然而此夜便见远处高地一道火光冲天。 待慕辞赶到其地时火势已灭,一片焦烬之中夹杂着血肉烧化的恶臭,寒雪的天里亦是一股余温不祥。 慕辞勒马在前,瞧着这片焦烬稍稍怔了一下,便下马来走进灰烬之中,将马车的焦顶掀开,便瞧见了里头一片狼藉埋掩着的焦骨。 “郎主,这……” “不是陛下。” 余烬里的头骨留得还算完整,慕辞久经战场,故而一眼便瞧出那是女人的尸骸。 虽然他心中早也猜知是人冒充的结果,不过方才突然瞧见这般惨状时心中还是不免一悬,而此刻却是完全放心了。 那个狡猾的狐狸怎么可能会被这么几个杂鱼就给劫持了呢? “这……当真不是陛下?” 荀茵微有心悬的多问了一句。 慕辞翻身上马,“我与陛下日夜相处,岂会认不出人来。此番便是有人故意设局诱我们至此,陛下此刻想必还在临弈城中安然无恙。” “既知是局,便该返回与曲帅会和了吧?” “此处再往西行七十里便是项瑜,曲帅也正领着大部队向此方而来,就在城外会和吧。” 次日风雪缓停,曲安容即收得前方战讯,敌匪佯劫女帝为诱,引行至半途恐有截战之计,于是书言中令曲安容火速带领剩余人马北至项瑜城东会和。 _ 韩荏早已遣使来与容瑛相约,在项瑜与临弈两城之间合击女帝余外军众,却候了多日也无音信传来。 与此同时,正出了崇山之界缓缓向北行进,途间便也探知了慕辞并未中计回返而来之讯。 临弈城中状况不明,却好在消息是封锁的,故而韩荏原本的计划是以“女帝被劫”为由,先将慕辞引至北面谷中,焚车后以此先乱军心,然后她再放出将攻临弈之讯,同时又邀昭山侯出兵,届时便可以两军熊力,而溃其两途往返疲惫之军,是为以逸待劳之策。 奈何眼下计策落空,曲安容已北入其焚车谷地不知与慕辞在何处会和,而容瑛那方亦无消息传来,如此状况未明,她自然不敢贸然追往,如此便陷入了两难之境。 原安君毕竟是做了一辈子文职,确实不擅带兵打仗。 思谋难定,韩荏便主动寻到林轸的帅帐中询问这位正统武将的意见。 因为天生说话结巴,故而林轸平素里都是个缄默的人,韩荏与之同营谋战这么些日子,却也没说上几句话,有何消息传递,林轸都只会遣人跑腿,鲜少亲自露面。 “依中郎将之见,如今之局当如何破之?是继续北上,还是先取临弈?” 韩荏突然进帐便问,林轸还微微一怔,才回过身来。 “取临弈。” 林轸简然三字而应,韩荏却看着铺在桌上的地图蹙起眉头思索了一番。 “临弈乃是荣主封邑,其城中亦有守兵五千,加之女帝带去的一千兵马,六千之数与我军相当,却踞城为守,如此怕是攻之不易。” “不可、硬攻,当……智、智取。” “愿听将军详策。” “通、通书、城中……内应。” 韩荏听罢思索了一番,临弈被封锁了城门,故她虽于城中安插了眼线,一时之间却难以联络,更也不知城中究竟是何状况,如此想要通书城中内应,确实有些困难。 “可眼下临弈封城,如何能将书信传入?” “若、不能……便至、城下。” “直接动兵前往?” 一个字一个字的磕巴着讲话实在很累,于是林轸只点了点头。 “也是……待兵至城下,若花曦也有意解局,自会相助。” “嗯……” 计定之后,即定次日拔营而往。 _ 二月春意渐至,自那一夜的暴雪之后终于开始消停了。 冰雪渐融,天间终于不再浓云密布,偶然漏下一丝阳光映于半融的雪中剔透跃光。 “回想昔年,若不是皇舅伴于母尊身侧,她如何能捱得过父亲离世的悲痛……” 广皓十年春,他的父亲在护送他入京的途中遭人围杀,身负重伤之际仍将他护在怀中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一直将他送到了祈宁城下。 他犹记得那一天的诀别…… 在父亲怀中的那一路,他被包裹在血腥的温暖里,那一路上父亲一直叫他不要回头。 直至城下,他被父亲抱下马来,想回头却被父亲蒙住了双眼,一直将他推入母亲怀中。 那最后的一面,他们什么也没说,父亲将他推入母亲怀中后他亦被母亲以袖遮眼,只知母亲在原地驻足了片刻后便带着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却也只有那天,他唯一一次瞧见了素来冷面漠然的母亲流泪。 当时他在母亲怀揽之间抬头,只见母亲默然流着泪,却带着他疾步而走,他回头窥于袖隙之外,却只瞧见父亲一身是血的片许残影。 后来他被留在京城,而母亲则回了昭安为父亲主持丧事,那一路便都是皇舅陪伴着。 “上尊对你父亲自是一往情深,原本昀熹的死就已足令她悲痛了,加之你父亲也撒手而去……” 听见“昀熹”这两个字时,花非若本晃在指间的酒杯微微一止,杯中半漫的清液却仍摇影未止。 他已经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第139章 平乱 二月未中,原安君率大军前往临弈途中路过司涯山南麓时,忽遭一队伏击,慌错之下前后列队分散。 从来没有带兵经验的韩荏一见兵乱则慌了神,连忙击鼓扬旗想要重整队列,奈何麾下尽是一批乌合之众,见乱则奔,根本不似正规军那般听从号令。 而此时山地之间战鼓擂响,铁蹄奔踏土地为震,待韩荏回过神时,她已被同行的撼铁军完全包围。 “林轸,你这是何意!” 阵前的林轸脸上蒙着一道铜虎面罩,只令号鼓而并不言语,此刻对着韩荏也是由身旁副将代为传命:“西守中郎将林轸,奉女帝诏命,擒拿反贼韩荏!其余人众,见此诏命归降无罪!若不从顺,格杀勿论!” 此番随原安君北征而来的,除却那些雇佣兵,剩下的原本都只是些寻常百姓,来此一路又是天寒地冻又是忍饥挨饿,早已削褪了最初的士气,故而才听此一令,便都纷纷弃刃投降。 “林轸,你难道忘了吗?那雅望楼中亦存有你的罪证!私漏战械之罪,你以为女帝会饶了你吗!” 而面具下的林轸冷默无言,看着包围中的民兵已投向了七八,便抽旗为令,擂响了战鼓。 从司涯山南麓至临弈城,快行不过一日路程。隔日的傍晚,花非若便听见了城外撼铁军的号角声。 女帝站上城墙,垂眼就见城楼之下三千撼铁军重甲压压,而韩荏的头颅便枭于帅旗之上。 瞧见了女帝,林轸便下马行礼,其后骑兵甲士纷纷随而单膝跪礼。 “叛军如何?” “雇佣兵……尽斩。百姓、放、放归。” “好!中郎将斩杀叛贼韩荏有功,入城领赏。” “谢陛下!” 城门大开,林轸单骑入城,而撼铁军则于城外驻营候命。 _ 临弈那方传来了捷报,当天夜里慕辞便下达了攻城之命。 慕辞与曲安容同率两千兵马趁夜衔枚攻至东城门下,容瑛于府中闻讯时,城中已是惊乱一片。 城中士兵急忙向东城门聚守,而围守在城门之下的军营却已战得火光四起,月城军步兵压阵而进,前方骑兵更是势如破竹。 “快!增援东门!万不可令其攻破城门!” 东门战势焦灼,容瑛几乎调派了全城兵力守之。 却此之时,又一批兵马西向杀来,浩浩五千之众,正是百里允容从铜流关调来的青虎军。 项瑜城中战力尽耗于东门作战,此时却闻西门之外擂鼓声震,满城俱闻其兵马冲阵之声,容瑛心中骇然,又不得不抽调士兵往援西门,却也为时已晚,百里允容早以兕车推虎冲,撞破了城门。 “侯君,此势已无转圜,逃吧!” 可怜她谋划如此多年,到头来却是屯备的战械尚未取用,便被一场急战攻破了城门。 容瑛心中愤愤不甘,然继西门之后东门亦被攻破,事况已不容她犹豫,于是她只好听从府臣之意,套了一身平民之服趁乱而逃。 二月十七,收复项瑜城的捷报分别送入京城与临弈。 与此同时,早被女帝调于铜流关的余萧亦已率兵南下,收复了洵南城,并将韩荏与容瑛叛举布告民间,安抚南司民情,使归朝廷。 这场隆冬之战所幸是赶在春耕农时之前结束了,加之女帝先前便已通书于朝云,是以战乱之间赈灾之粮亦及时拨往了南司,是以民情得抚,如此一来南方之乱便算是基本平复了。 攻得项瑜之后,慕辞便与百里允容同守城中,待末旬女帝北归来至此城时,城中已秩序如常。 花非若由诸将伴行踏入昭山侯之邑府。 此番叛战之中,除了容瑛本人趁乱逃走外,其侯府中所有亲眷尽数收押在牢,而这座府邸昨日还见昭侯之荣,今日却已仆侍新替,所有陈设亦已打扫一净,全无故人之影。 “‘明哲保身’……”花非若将明堂楣匾上所题四字轻念了一遍,也是唏嘘而笑。 “微臣参见陛下。” 花非若回头,“允容来了?” 笑然应得一语,花非若仍以温言宽奖其功:“你此番初得战绩,攻得项瑜之城,实为大功一件。” “微臣薄浅,实不堪为谋,此番亦是仰仗陛下与郎主谋策方得不辱,断不敢称功。” “允容实在谦虚了。” 而后百里允容便将调遣青虎军的兵符从怀中取出,双手奉高,“臣临危受命调兵救城,今兵城已定,还请陛下收归兵符。” 花非若近前两步,轻轻托了他的小臂扶他起身,“此符为青虎都尉所执,今便交由你职掌此权。” 虽然百里允容心中于此也早有预料,然真听女帝亲言授他如此军职之时,他还是不免一怔。 “微臣本一介蒙罪之身,幸得陛下宽慈,方得尽此绵力以报陛下圣恩一二。然此都尉之职掌一军之重,臣恐才德微浅,更辱圣命……” 花非若听罢这番正经之辞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青虎军实为玄镇营下最为孱弱者,朕今日将其交由你打理,明年今时朕必要见此军新锐之貌,这可不是轻松的活。如此重责便交给你了!” 说至最后一句时,女帝还特意加重了几分拍在他肩上的力道。 “微臣领命……” “启禀陛下,”俞惜入堂来报,“月城军统帅曲大人正在庭外候礼。” 花非若闻言即肃然了神色,“请她进来吧。” 百里允容见状即也知意,于是自请告退。 百里允容出此堂时正与曲安容碰了个照面,却见曲安容一身素衣,发亦无簪,赫然请罪之貌。他心中不禁一紧,下意识止步,而曲安容却只是向他颔首示了一礼,便擦肩而过。 不猜也知,曲安容此番必然是为端临荣主之事而来。 百里允容站在原地看着她进屋闭门,心中踌躇不安,却也无措,只能沉沉惴思着离出此院。 “归还兵符了吗?” 百里允容一路走来都出着神,若不是慕辞先开口言问,他甚都没发现对方已行至近前。 “郎主。”百里允容匆忙拱手施礼,而后方才答言:“陛下并未收回兵符……” “原来如此。”慕辞一笑言贺,“恭喜百里君新晋军职。” “允容惶恐。” “受赐兵符本是喜事,却为何看你倒像是有何心事忧愁?” 百里允容轻轻叹了口气,如实答言:“实不相瞒郎主,我方才请退出门时正好遇见了曲帅素服入见……毕竟友人相熟,不免担忧。” 眼下临弈城中之事已为众所知,故而慕辞也不难猜知曲安容这会儿前去求见女帝是为何事。 “我正好也要去拜见陛下,若得方便自会为你探问情况。” “多谢郎主。” 第140章 请罪 “此番你父亲虽受奸人蒙蔽,却也并未铸成大错,而后亦有佐朕成事之功,故朕并无重罚之意,你不必担心。” “臣明白陛下待臣与父亲爱重之心,然谋叛之罪非同寻常,即便父亲并未铸成大错,却仍也行存逆悖。是以国法之下臣不敢侥幸徇私,陛下圣前臣更不敢晦情再辱陛下圣恩,便请陛下除臣军职、废臣爵名,臣甘为庶人受罚!” 曲安容再一言请后便叩首拜伏在地。 “朕知你忠正之念并无旁杂,然此事并不急于一时定夺。” 花非若上前来双手将曲安容扶起,“且不言你父亲逆悖与否,你佐朕多年忠诚尽职,此番平乱之战中亦立下汗马之劳,仅凭于此朕便不应迁罪于你。” 曲安容默然,却仍蹙眉愁重。 “你与皇舅难得父女相聚,便去多陪陪你父亲吧,此外再不必多作他想。” 尽管曲安容心中仍有所忐忑,然女帝言已至此,她自也不可再多为纠缠,便躬身施礼而退。 曲安容离开后,花非若便吩咐了俞惜今日暂且不再见其他外臣。 得知曲安容已告退之后,慕辞方才前往请见。 慕辞在女帝面前向来是尤为独特的存在,故而只要女帝不另为吩咐,便不论他人见与不见,俞惜都会为慕辞放行。 此时花非若正在后庭中一处垂幔的暖亭中休息,慕辞穿出前堂往寻良久,方才依稀瞧见了那薄幔雾影中他靠在美人榻上的一段身形。 慕辞掀帘而入,暖阁中一股温香氤氲,昏黄暮色透入帘幔平铺一层暖金,又小几上的烛光落了柔影勾勒于他容廓,而他静静闭眼沉睡,犹如软玉美雕,艳绝俗尘。 慕辞就站在垂帘之间入神的瞧着他,恍然间又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见之时,在那条大船的暗舱里,他也曾这样借着幽弱的烛光打量过他。 见他睡得安适,慕辞便也放轻了脚步缓缓来到美人榻旁,却才微微俯身去想触一触他的发丝,便忽的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不待慕辞回过神来,竟就被他拽倒榻上翻压于身下。 慕辞哪里猜到这人竟然是装睡诱自己过来,便笑着推住他的双肩,低言戏嗔:“你一入城便躲进这深府中,连话都不与我说一句,竟然在这里装睡!” 花非若却轻轻抓住了他压在自己左肩的手,捉下来又递至唇前于腕间缠绵舐吻,一双存笑的狐眼却将他紧紧盯住,眼中满溢秋波撩扰。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能对你说些什么?可不得寻个没人的时候再好好疼爱你。” 尽管他们之间早已缠绵情溺,可每每被他如此撩拨时,慕辞总还是不免红了耳根。 “这里可是叛臣的府居……” 花非若动手剥落着他的衣裳,动情深吻在他颈间。 “这一月来我可是想你想得度日如年。” “你真是喜欢胡来……” 慕辞嘴上虽埋怨着他“胡来”,却也任着他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侵占,只是吃痛时十指紧紧勾进他的长发里。 候得慕辞渐渐适应之后,花非若才将他完全纳入怀中,肆无忌惮的夺他命坎,慕辞亦紧紧抱着他缠吻贪溺,丝丝痛意间咬住他的肩膀。 “真是越来越像只小狗了~” 花非若不忍发笑,锁紧他身子的同时亦将他的膝弯拎高挂在自己腰上,将他一点点揉进自己的骨髓。 两人翻覆自矮榻跌入软席,花非若垫身在下扶住他的腰髋终于稍缓了几分力势,唇息却游浮在他胸锁之间轻轻吻咬。 风过幔隙,惊起阁中静沉的香意游转。翻云覆雨之间,慕辞终于在他怀下也已收放自如,只是醉湎间又被他取带缚了双手压于头顶,而失了发带稳束的发冠亦失坠于地,陡然间他的长发便如墨绸般散铺开来。 平素里衣冠整肃的慕辞身上总不乏一番锐气凌绕,而此刻却在乱衣散发之间化柔了一身锋芒,就连那双虎瞳嵌就的狼眼亦被软情捻碎了锐光,映入烛色迷暖,更像极了一对藏入碎金的琥珀。 花非若惜爱柔溺的俯首轻吻在他眼睫,却触得一丝温潮,一时更是心软的不行,又一路触吻而下,才轻轻衔住他的唇瓣深吻缠磨。 夜深薄云掩月,花非若又将一支烛灯点起置于小几,垂眼却瞧慕辞伏卧在软席乱衣间,只一件宽衣半披在身。 花非若在他身旁坐下,又取一件厚锦将他裹住。慕辞便撑起身来挨近了些,靠进他怀里。 “伤势如何?这一月间服药可已如常?” “一点小伤何足挂怀?” 花非若轻轻摸着他手掌里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倒是你此番亲临前线奔波,着实辛苦。” “只是国中小乱而已,那两位侯伯并无领兵才能,倒是不难对付。” 花非若欣然而笑。毕竟此刻被他搂在怀里的可是当世战神,岂是这几个小杂鱼能相比的。 “今日我来寻你之时正好碰见了百里允容,方知今日曲帅素衣前来见你,莫非是为荣主请罪?” “不然还能是为什么?” 想起自己那个不着调的皇舅,花非若也是不禁生笑,“毕竟我那皇舅这回也算是闯了个大祸,安容虽恪行无咎,却也不可能对自己父亲此事视若无睹,故今日自来向我请罚。” “那你对此事如何考量?” 难得见慕辞对某人某事如此留意,于是花非若觉了意趣便笑言谑问:“你与百里允容这段时日还相处出些袍泽之情来了?帮他问得这么细呢~” “好歹也是故国旧识,帮问一句也不为过吧?” “看来这小子对安容也还是有点情分,倒不至于完全无意。” “陛下还有意撮合他们二人?” “缘分之事,岂是旁人能干涉的?且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吧。所以皇舅此事不必担忧。” “这么说,陛下是不打算就此事问责了?” 花非若微然叹了口气,便侧靠着闭目养神。 “这要是一问责,牵连的可就多了……” 那座雅望楼里炸出的祸事又岂止牵连端临荣主一人,他既然已经招安赦免了林轸,又岂能再严问其他相似之状? 加之沧城军的那位统帅容萋,与曲安容等皆是他如今于军中的左膀右臂,随便动哪个都是裁他的大动脉啊…… 第141章 北寒川 隆冬之下的北寒川一脉冰封,蜿蜒如银蛇伏渠,独有行过大良山之南的下游、即将汇入上阳河的一段四季奔腾无息,更无惧寒冬暴雪。 想要避开月舒南北封锁的众多关口,亦仅此上阳河入北寒川一条路可行。 故而流窜的黑商早已在此私设了个渡口,专于寒冬之季由上阳之水转渡北寒之冰。 “现已开春,不能再渡冰川了!你肉眼虽见河上寒冰未解,其下却已川流奔涌,已不足以载人渡川。” “无论如何,我今日必须要渡过此川!”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从来持着文雅之貌的昭山侯,而今却狼狈在此徒劳的发怒,这个残衣破袄的守关奴心中不免揶揄戏讽。 逃亡至此,容瑛早已千金散尽,此刻身上已无多的盘缠,唯一值钱的便只有发间那一支容氏一族代代相承、象征着昭山侯满门荣耀的红玉金簪。 事到如今,她根本已无退路。 容瑛狠了狠心,摘下发簪一把拍在守关奴的烂木桌上,“你的橇和狗我全都买下,你亦不必送我渡川,我自己走!” 守关奴几许玩味的看着她摆在自己桌上的金簪,拿起来咬了一口,确认是黄金后方才收进自己怀里。 容瑛看着他此一举,心中恶心不已。 “既如此,那你就去吧。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入春的冰层之下满是裂隙,就算狗跑的再快,也未必能保你登上对岸。” 而容瑛只狠狠睨视了他一眼,即决然转身。 接近涌流江水的冰层并不稳固,于是容瑛与她唯独的侍从只能一路将拉橇的群狗引离流水百丈,方才踏上了冰川。 却此之时,远处马蹄声来。 “快走!” 容瑛催促着仆从速速赶狗,而那方早已放箭逐冰而来。 追袭容瑛的承影卫策马冲上冰面,容瑛见状心慌不已。 “快!再快!” “不行啊侯君,这些狗只能跑这么快了……” “没用的东西!” 气急败坏的容瑛将苦苦追随她至此穷途末路的仆从一脚踹落在冰面,自行驾起冰橇奔逃而去。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拉橇的狗果然都跑得更快了些。 而马蹄踏在冰面却格外难稳,根本难以追上冰橇狗的速度。 且观马蹄震震之下,冰如电裂,白薇当即令归岸上。 眼看着容瑛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川的冰面之上,白薇心中多少是有些不甘的。 “白大人,这个人怎么处置?” 白薇看了被拎到她马前的那个被容瑛弃于冰面的仆从一眼,“交给掌令大人处置吧。” 白薇等人追逃奔的容瑛而去,云凌却来到了守关奴的小屋,将满满一袋银锭摆在了他桌上。 “戏演的不错,这是答应你的报酬。” 守关奴掂了掂袋中银两的重量,狡黠笑问:“那位侯君给的金簪应该要更值钱些吧?” 早已料得这个贱民会坐地起价的云凌听了此问,鄙夷一笑,“什么样的东西就该什么样的人拿,这支簪子可不是你这条命担得起的东西。” 原本守关奴那问也不过是试探罢了,若是能再多得一笔自然是好,可观眼下对方杀意已起,他自然也不敢再为纠缠。 “我是个粗鄙之人,平素里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随口一问罢了,大人何必较真呢?” 说着,他便将那金簪递回,云凌接过转身便走。 “大人,” 云凌门边止步。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您固然尊贵不屑理会这等俗常,不过天无常道,就方才渡川的那位昔年不也是高高在上?” 云凌冷冷回眼,而那守关奴却笑得意味深长,“在下只是给大人提个醒罢了,您就当我是多言也罢。” 被如此一人冒犯,云凌心中自是不悦,不过当心他仍有要务在身,不便多作耽搁,故只瞪了他一眼,便出门而去。 白薇与云凌在距川十里之境会合,交代了任务行况,云凌点了点头。 “掌令大人,那这个人该怎么办?她也是在半途被容瑛踢下来的……” 而云凌哪怕一眼都不屑去瞧那个一身狼藉的人,“一个追随叛臣的贱奴,杀了便是。” 尽管白薇已在云凌之下供职多年,却每每还是会被他的冷漠所惊。 “可是……”白薇落眼瞧了瞧被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又不住哭泣的那个侍人,心中多少有些不忍,“此人……还是押到陛下面前,请陛下定罪吧。” 云凌正将应言时,却闻不远处传来了队列行进的声响,回头瞧去果然是女帝正引马往这方而来。 “微臣参见女帝陛下!” “情况如何?” “回陛下,容瑛已渡川而去。” 花非若依言往北寒川的方向远眺。 “如此即可。” 云凌迎前跪礼,白薇在后暗暗踌躇了一番,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亲口向女帝禀言道:“启禀陛下,容瑛逃亡途中将其随仆弃于川上,臣等已将人押至此处,听候陛下发落。” 听得如此,花非若便也转眼瞧向了那个倒霉蛋,却见那发抖着抽泣的仆从身上只穿着些不足御寒的薄衣,又摔了一身伤痕,此刻只能蜷缩着身子听候发落。 “也真是倒霉呐,跟了这么一个主人,不离不弃追随到了这里,竟还被无情舍弃。”花非若摇头言叹,随后便转头示意,“俞惜。” 俞惜奉命颔首,便取来了一袋银锭上前递给了她。 那侍女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赦免,便一脸震惊的抬眼瞧向了女帝。 “主君蒙难落逃,你不离不弃一路追随已尽其忠,而今她既弃你而去,则主仆之谊已绝,你也不必随之担罪。” 蒙难不死的侍女连连磕头在地,“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花非若引马转向,“自行谋生去吧。” 跪礼的承影卫们纷纷起身,云凌的视线却紧紧追视着女帝的背影。 为何天底下竟会有他这般仁慈的君主…… 可若不是让他也碰上这等仁慈的君主,他如今想必依然深陷泥潭之中……或是早也死了…… 云凌带着承影卫随行在女帝队列之后,却远远瞧着那个曾为自己驻足,却从没将自己看入眼中的人,心中不尽的苦涩。 慕辞策马与他并行着说笑随意,云凌本不欲去留看那个碍眼的身影,可女帝视之柔溺的眼神却也偏如万千锐刺般扎痛在他心里。 _ 晚间军列驻营于平原间,花非若饮过悉凝汤后便枕在慕辞腿上静酿睡意。 “你当真不再继续追容瑛了?” “她此去北方必然会去投奔曲悠,我就让她去传个消息。” 北方同远侯掌兵多年,是正儿八经的武侯,可就不似南方这两位这样好对付了。 “曲悠必然会出兵吗?” 花非若睁开眼来,眉头微不可察的蹙紧了些,“去年年初,凛州乱民起义,同远侯带兵平叛数月,却也只是将义军迫至涵安岭,对峙至今。起初我心中只是有所揣测,直到我暗中策反了傅云通为眼线,又将余萧派往取龙关驻守协佐承影卫调查后方可确定,那所谓‘义军’不过是个虚名,实则早已党归曲悠,为其所备。” 而那些被雅望楼谋盗战械,其实也是更多被送去了北方,且为了与同远侯结盟,受其兵权维护,南方容瑛与韩荏也没少借黑商之途为其输送军养辎重。 如今已至穷途末路的容瑛必然会竭尽全力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曲悠如此蛰伏多年,想必也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第142章 生杀之重 三月初旬,女帝归朝,端临荣主亦随驾而归,上尊知其曾同叛匪行有逆悖之举,自是怒不可遏,便也无顾其荣主颜面,当众狠狠掴了他一掌,随后便亲为斥令,将他禁足于荣主府中。 次日,花非若在朝会上与群臣商定南方重理诸事,并亲书诏令南司免税一年,以休养民息。 朝后花非若又独留了丞相商言其他。 “陛下已有意兵举凛州?” “朕已召归四军诸帅,备此一役。而今司州逢难,北司虽不及南司祸重,却也为战事所摧,民心惶惶,安抚之事不可懈怠,除非万不得已,莫动此方民粮。” “老臣明白。” “眼下容瑛既已逃往凛州,战事已将不远,近输善州存粮备战,沧州途远留为后备。此辎重输运之事便交由丞相筹谋。” “遵命。” 丞相遂受命告退而去。 处理了大半日的庶务,花非若便趁这难得一刻空闲与慕辞入后园去闲走片刻。 “你这几日总心事沉沉,回到宫中也不见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怕是又要发症了。” 慕辞温然叮嘱在侧,花非若依之回神,虽仍为一笑,却也不似往常那般轻松了。 “如今身在帝位也无可奈何了,好在梁笙说我底子不错,不然可能也就真成个严重的问题了。” 健康的身体总是一切行动的根本。就他目前这样健康且也算得上是精力充沛的状态,应着这国中诸事有时都会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就更难设想要是一副病弱之躯当会如何了。 怕是早就葬身乱势中了吧…… 自慕辞认识他起,他从来都是以一副轻松之态应对诸事,此刻却也不再藏掩得住那流露态色间的疲乏了。 慕辞实在很想为他分忧,可他的身份毕竟不便于过多干涉前朝之事。 “哟,难得见贺云殊那两人出来露面嘛。” 慕辞顺他视线瞧去,果然在前面的花圃间瞧见了贺云殊与林隐真那两个湫宁宫的昭郎。 林隐真哀然而叹,“虽说良胥平日里脾气大了些,有时的确有些烦人,可毕竟在同一处宫苑里相处了这么久……” 贺云殊静静听着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难得见你们两人会单独出来散心。” 两人惊然回头,竟不知女帝与容胥是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 “臣郎参见女帝陛下!”两人匆忙跪礼,异口同声。 花非若却笑着在石桌边坐下,“都起来坐吧。” “谢陛下……” “说来怎么不见良胥在此,他平日不是最喜欢凑热闹吗?” 孰料他才不过随口这么一问,那两人便像是受了多大惊吓似的,脸齐刷刷的一阵惨白。 见此一状,花非若也怔,“怎么了?” “回陛下,良胥他……已经……” 原安君谋叛,韩绪既为其子又岂能独存。 慕辞见他神色为惊,心中也不免一落。他竟然没有想到会是如此? 花非若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突然听得一道死讯,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何人……动的手?” 那两人彼此相看了一眼,也不知该当如何作答。 花非若也笑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没头没脑的问题——他不在的时候,这宫里除了上尊还有谁有权利令杀一位良胥。 “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就是二月初,洵南城中事传入京城之时……距今已一月有余……” 韩绪罪为叛臣之子,被杀时自是被贬为庶人之身,拖于后巷乱棍打死,尸体亦被弃于乱葬岗中,无牌无位,好不凄惨。 而贺、林这两人亦是亲眼目睹了韩绪惨死全程,是以至今心有余悸,每每看着他曾居的宫室心中总不免生怖,故才两两结伴到外头来以免自取心神不宁。 原本花非若是想散心才出外来走这么一圈的,不想反倒更听了一道哀讯,心中更是沉重不已。 虽然他至今为止已经在这个时代待了快两年,从里到外的都差不多适应了,然于生杀之事,他心里始终还是没法接受这个时代的残酷规则。 “是我忽略了此事……” 慕辞陪着他走在回往昭华宫的深巷里,此时浓云卷成天间稠絮,蒙得光色灰暗沉沉。 “即便不是上尊动手,依照国法他也必死无疑……” 毕竟他的生母谋叛之罪已实,而韩绪又非似林轸之状,尚能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说到底,从韩荏包藏祸心、意欲谋叛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注定了被她送入宫中的韩绪结局也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非若,即便你心存慈念不忍杀生,可国法如此,谋叛本就是株连九族之罪,你难道还能为了怜存一人之善而置镇国法规于不顾?” 慕辞所言之理他又岂会不知…… 在这个时代的规则之下,到底还是他的想法不合时宜。 花非若回到昭华宫时,正好归京的容萋前来求见,花非若即召之于清绪殿上。 “臣,容萋参见女帝陛下。” “去年朕与朝云镇皇议定两国联海巡守,东海诸港编防之事如何?” “回陛下,白港与渚港皆已增设烽火台与防塔,又新启白浪峡为两国同驻之营,南面流波山上亦设旗楼。两国海域巡防营资已如约定联络。” “好,如此约成,与朝云之盟应当不会另生差池。” “是。故臣斗胆请命,望陛下准许臣前往凛州诛杀叛贼容瑛!” 花非若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容瑛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姨母,亦于你有养育之情,你当真……如此恨她?”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臣为谋自保,隐藏真相多年亦为重罪。臣此求非为请功代过,只求手刃仇敌。此愿既成之后,臣甘愿服罪!” 在花非若的印象里,容萋从来缄默深沉,更也行事缜密,即便有这道血海深仇隔在她们之间,可她和容瑛却还是如此相似…… “待凛州战起之时,朕会让你出战。” 听得女帝一诺,容萋终于松了口气。 “谢陛下!” 出至昭华宫外通门深巷时,容萋恰好遇上了受女帝之召而来请见的荀安。 故人相会,自然问候,毕竟早在荀安入宫之前,他们两人也因两位侯君的交谊而认识了许久。 “许久不见,郎主可还安好?” “劳容帅挂念,一切无恙。” 容萋莞尔一笑,“如此便好。” 外臣与宫中郎主多言不便,于是应罢一句后,容萋便颔首示以辞礼。 此番昭山侯与原安君同叛,如今又趁乱逃往北方,接下来还不知又会掀起何等乱事,而容萋与其同族同宗,如此谋叛重罪之下,荀安亦不免担忧她也会受到牵连。 “容帅!” 容萋闻声止步,又转回身来示礼,“郎主。” 荀安看着她踌躇思言,然事关社稷之重,他一个后宫之人又如何能加以妄言。 “许久未见,只是想对容帅……道一句保重。” 容萋浅浅勾唇奉礼莞尔,随后便辞别离宫而去。 第143章 生杀之重(二) “湫宁宫的两人目睹了良胥死状连日心神不宁,且朕思来良胥在宫中多年倒也未行何等恶事,此番无辜受连也是可怜。朕有意为他设个牌位以慰其亡灵,此事便交由你去安排吧。” “是。” 花非若侧身靠着座中扶手,依然深深考虑着方才与容萋交谈之事。 “你与容萋少时相识,至今也有许多年了吧?” 荀安不解女帝为何突然说起这事,可却也刚好点及了他心中所忧。 “是,臣郎侯母与容瑛往年有所交会,故臣郎未入宫前亦与容帅相识。” “在你看来,容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荀安愕然。 “容帅……自小勤勉刻苦,平素虽不喜与人交往,却并非孤恶之人……”荀安说着,亦悄悄探瞧女帝态色。 花非若听罢点了点头,随后便站起身来,“朕去舒和宫一趟,此处已无他事,你先回去吧。” “是……” 荀安俯首恭送女帝,直待女帝走出殿门方才罢礼起身,却望着门外之向深深牵思。 _ “女帝难得有空来我这里走动。” “近来前朝事务繁多,孝奉不周之处还望母尊见谅。” “你是女帝,本就应当将精力置于国事,我闲居后宫,有时也应为女帝解忧才是。” 花非若拂盖拨着盏中浮叶,心情有些烦闷,说话的语色也就不免有些低沉,“宫里的郎臣,留之太多也是徒然,不如把储秀宫里那些秀人都放出宫去吧,昭郎之下,良夫、侍夫等也都任之自选去留。往后朕在位之间也都不必再选秀。” 上尊瞥了他一眼,“女帝何以忽生此念?” “如今宫中有容胥承情,有贵君足可治内,那几个昭郎的俸养丰厚在宫里住得也能舒坦。而下那些留在宫里都是耽搁,倒不如放归宫外让他们成家寻业,也算是积些善德。” “声色风月本易致人耽淫邪僻,是故自古贤君克俭勤德、寡欲守中。眼下国中逢乱,女帝赦侍中宫是为正身明德,如此甚好。” 花非若点了点头。 打从今日花非若走进这道宫门起,上尊便已留意到了他神色间的异样。 “女帝今日此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与我商言此事吧?” 花非若闻问浅叹了口气,仍是斟酌了一番方才开口:“此番彻侯谋叛牵连甚众,若皆以九族诛之,怕是杀戮太甚……” “谋叛之罪非同寻常,刑典之下唯此一罪诛灭九族无可旁议。女帝若想怜悯,不妨想想那些无辜受殃于战火之间的百姓,虽非九族之罪,却徒遭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苦,与这些百姓相比,那些与谋叛者同族之人难道不能算是死有余辜吗?” “母尊所言……在理。” 花非若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走了。 “女帝!” 花非若止步于门前,而上尊亦起身向他走近了几步。 “君王当仁,却不当为仁。太过顾及人命,只会将你置之险境。” 上尊的话又一次沉沉击入了他的心门。 “此事女帝应当亦有所感。你当年没有杀尽的同远侯一门,如今可会感念你的不杀之恩,而将叛贼容瑛捉拿送京?”言问着,上尊冷为一笑,“想必你心里也明白,同远侯只会以此为良机而剑指皇都吧?” 花非若听罢此言亦为一笑,“母尊谬虑了,女嗣倒是从未对曲悠存过这般期想。” _ 荀安听从女帝的吩咐,在湫宁宫中韩绪曾居的宫室里为他设了个灵位,又以女帝之命召了巫仪来为之渡魂安灵,随后便在那处宫苑里立了一道石封以为镇魂之用。 如此一来,住在这里的另外两人终于心安了不少。 “这么说来,良胥被行刑之时,郎主亦在其侧?” 贺云殊正依着梁笙的指教配炼着药方,有意无意间便也就着贵君为韩绪立了灵位此事议起了那日的状况。 洵南城之事传入京城的当日,上尊阅过了书信便亲自带人来押了韩绪,而当时身在后宫中的他们自然是什么也不知晓。 “原安君谋叛,良胥……自然无可免罪,可……” 贺云殊忆言至此时,说话的声音都不禁颤抖了起来,便引得梁笙也暂停了手上拣药的动作看向了他。 “上尊来捉拿良胥时,我们都吓坏了,可上尊也不许我们回避……” 上尊既不将韩绪单独押走,也不令在场的旁人回避,述诸其罪状之后,便下令当众行刑,并斥令在场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这便是谋反的下场。 然那日之事,最令贺云殊恐惧、至今每每想起仍不免胆寒的却并非是韩绪被定罪的一幕。 “当时上尊还说,良胥不配拥有那双眼睛,然后……就叫人生生挖去了他的双眼……” 尽管梁笙多年来早已熟知上尊行事有多狠辣,然而听到这一句时,她的心里还是颤了一下。 旁人或许不知,但梁笙却明白上尊为何说他不配拥有那双眼睛。从她第一回见到韩绪时便已察觉,韩绪的那双眼睛生得像极了上尊的亡夫萧长英。 尽管除此之外他们两人再无半点相似之痕,可仅凭这三分相像便足以勾起上尊对亡夫深深的夙念。是以在先前相安无事时,上尊有时亦会留韩绪在舒和宫中奉茶闲聊,以窃观故人之影。 想来也是此由,才令上尊不忍看着那双相像的眼睛再度为死亡所掩,故而不惜先将其挖去。 想及如此,梁笙心中亦是起伏难平。 她实在恨极了那个女人的狠毒! “难怪还要在此特意作一封石法坛,不然怕是难以抚平良胥惨死的怨气。” 梁笙一语,又令贺云殊心中发毛,怯怯回头瞧了瞧那块突兀的立在庭院里的封石。 那足有半人高的封石之下压着的,便是当时韩绪被挖眼留下的血迹之所在。 韩绪生前最爱重的便是他那出众的容颜,却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挖去了最漂亮的双眼,在他引以为傲的脸上留下了可怖的血洞,再被拖去那道宫门之外,沐浴在绝望的痛苦与恐惧中被乱棍活活打死。 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起那日的情形,贺云殊都仿佛还能听见他的惨叫。 “已经过去的事,郎主还是不要耽于其中为好。” 贺云殊收回眼来,沉沉蹙着眉头,而目光中亦是难掩的悲伤。 “即便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这样被活活打死,常人心中亦不免悲痛,何况我与良胥毕竟也相识了那么久……” 梁笙站起身来,从随身的医箱中取出一卷针谱,递给了贺云殊。 “这套行针之法,乃是我自行钻研所得,与寻常针法截然不同,亦只针对于特殊疾症。” 贺云殊接来针谱,疑惑的瞧向了梁笙,“针对于特殊疾症?” “这套针法或许未必能投于实用,却可作医术研习之用。郎主若有兴趣将这套针法学透,定可大有进展。” “原是如此,多谢梁大人。” 递给了针谱之后,梁笙便收起了医箱道辞。 贺云殊送行梁笙至院门时,和花非若与慕辞正好照面。 贺云殊匆忙欲将行礼,却被女帝抬手先止了。 “此来打扰二位医术论道了吗?” “微臣方与郎主检过药方,正要回了。” 花非若听罢点了点头,“朕与容胥来为韩氏的灵位进一炷香,别无他事,二位尽可随意。”道罢此句,花非若便与慕辞入了庭院。 贺云殊站在洞门旁瞧着女帝背影。 “女帝陛下……” 贺云殊循声回眼瞧向梁笙,却见梁笙原也望着女帝走去的方向,似欲有何言,却到底默然未语,终而轻轻一叹罢转身离去。 第144章 战起 自打阜水南北两岸的消息被封锁以来,北方凛州的状况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傅云心中了然状况,奈何线路封锁得死,她也无法向女帝传递消息。 直到这几日,她看见有军列陆续从涵安岭而出,向东面而往。 自去年年初,她和楚贞被同远侯迫至涵安岭地界后,便一直以此为堡驻营屯守,以澜下田养军民,苦苦支撑。 虽说是苦苦支撑,却也比他们为流民时来得安稳许多。 尤其是楚贞据守的涵安岭,虽本非富饶之山,却竟可足养万数之军而不匮。然那些资养却并非出自澜下,毕竟澜下之田也并无许多,光是供养城中军民便已捉襟见肘,有时甚还需涵安岭的资助。 直至她与女帝暗中成盟之后,澜下军民才足可饱食有余。 那时她也曾探问过楚贞此事,而楚贞只是托言称与通行于涵水的商人有所往来,至于详细自是讳莫如深。 直至近来傅云发现亦有载军之船往来于涵安岭北临的涵水后才明白,原来早在楚贞据守涵安岭之初,便已与同远侯暗地结盟,而同远侯给予涵安岭的军资便是通过这条伏描边线之河源源不断的输入了山岭军营之中。 尤其近段时日,涵安岭与同远侯的往来显然密切,就连澜下城中的百姓都察觉了些许异状,这显然是一道动兵之兆。而即便如此,楚贞对她依然是只字不语。 同在此方乱境里搅局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是老谋深算的狐狸,此前她受女帝之禄而为之反间之事自然也不曾于外透露,却观当下自己这被瞒于局外的状况,亦可估知对方或许也早对她有所提防了。 无论如何这对她而言都是个险兆。 于是傅云趁得一个残月之夜,借着光暗悄悄溜出了澜下之城,欲偷偷渡往琢月,将此兵变异状汇报于女帝,同时借以朝势自保。 澜下西出便是潆水,只要能平安渡过潆水便可基本摆脱同远侯势力的掌控。 傅云一路小心翼翼,眼看就将到渡口了,却忽而远远瞧见暗月下有道模糊的身影正挡在了她的道前。 “你想去哪?” 傅云听出是楚贞的声音,心中不免一震。 见她未语,楚贞走上前来,再开口时言语中便不免有了怒意,“你我同为此边荒苦境中勉难求存的流民,所受那些朝官的压制还不够吗!不过给你尝了点甜头,这么多年捱过来的苦就全忘了吗?” 原本瞧见楚贞拦于自己道前时,傅云自然是忐忑的,而听了她这一番质问之语后,倒也被激起了怒意满腔。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也早就向同远侯投诚?” 楚贞默然。 “昔年之苦我并未忘却,可我们最初起义不也是为谋一线生机吗?可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佯扮为朝廷士兵到处屠戮村庄的游匪是你安排的吗!我是与女帝暗中结盟,可那也是为了让跟随我们的同乡免于战火摧残,而你如今却想与同远侯再掀战局……根本是你忘了我们起义之初的盟誓,沦为权势走狗!” “说够了吗!”楚贞怒言斥着抽出剑来,“你我本为同乡之友,我不想对你赶尽杀绝。今日你若能回心转意弃暗投明,则过往之事我一概不究!否则,你也休想过河……” 语末的“休想过河”四字被她沉沉咬重。 事到如今,她们之间彼此相瞒已经太多了,哪里还能论及昔年友谊。 何况眼下她急于渡河,根本无暇与之纠缠。 楚贞见她想跑即剑拦上前,傅云不得已与她交手,却且战且走,向河边缓缓而进。 “傅云!事到如今,你还不醒悟吗?” “该醒悟的是你!” 傅云怒而将她一剑挑开,继而又是一脚正中心窝,将她狠狠踹倒在地。 也就在楚贞摔倒的一瞬,一支箭便正钉在她眼前。楚贞心惊,回头向箭来之向望去,只见远处的高地上有一骑兵之影。 见状无奈,楚贞只能狠下心来,起身提剑冲追上前,从她身后一剑捅穿心窝。 傅云一息而窒,喊叫无声,却是惊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着她。 “你……” 而此刻的楚贞被昔日好友的温血溅了满脸,胸腔里更是擂擂而震。 傅云咽气失倒却死不瞑目,楚贞亦被她双眼瞪得失神发怔,眼睁睁看着她的尸体落入河中。 _ 四月中旬,傅云的尸首在潆水下游被捞起的急报由承影卫传归京城,与之同来的便是与取龙关断联之讯。 此讯既来,即是北方战起之兆。 于是花非若当日朝罢后便令俞惜吩咐下去,诏祭堂巫仪与宗正府崇礼司启西啸堂为庙算之所。 西啸堂位于宫城正西之位,主为肃杀师演庙算之所。 堂中立有七根以金铜浇筑而成的撑梁之柱,象以西方白虎七宿。而堂殿正壁之上垂有祖皇画像,又以麒麟踏殿阶垂视审堂,是为“师出仁义,兵伐告祖”之意,以正君王之念,莫循偏私而轻为征伐之事,枉以兵戮百姓。 堂中烛燃灯明,枢机重臣与在朝将帅皆入堂中谋算。 月城军常驻京中者五千,今番林轸又带撼铁军三千随女帝入京候令,加之银焰骑两千共得一军之数。 另还有驻守于铜流关的青虎军五千,以及候备于渚港的沧城军。若单论军士之数自是足够,唯只粮草辎重之事需得细致筹谋。 此外最令花非若担忧的还是取龙关,以及那素来见风使舵的涵北昭国。 昔年险些令朝云灭宗的北侵之乱便是如此,祸起于朝中诸侯叛乱,而涵北昭国便撺掇了另之两国趁乱袭入月舒国境,添得一把烈柴将战火焚遍了阜北之境。 虽然自先帝元瑄一镇国乱后,那趁火打劫的三国亦纷纷降俯称臣,至今年年纳贡,然今相似的内乱又起,也难保他们不会再次趁势倒戈。 堂下丞相与太尉及治粟内史商议着辎重输运之事,慕辞留心细听之间惯然转头瞧了身旁的花非若,却见他眉头紧蹙着,目光亦压得沉沉,显然是出神寻思着什么。 先前他曾将余萧调往凛州北荒取龙关治军一年有余,以之为防,督建了新城祁城。虽然到目前为止,祁城只是初为守郭尚不坚固,却也可为营备之地。 至于辎重的输运,最为理想的当然是走水路,从潆水输运至北阴关,再在其关至祁城之间设库屯粮,如此方能以祁城为第一道屏障。 第145章 谋战 “兵行之策大约如此,届时朕将亲征而往,诸将可愿随朕同往讨伐叛贼?” 女帝一言而问,堂下诸将自然纷纷跪礼俯首,誓死追随。 此刻丞相虽不言语,而扫及堂下那四军之将的目光却隐透着不安。 眼下最要紧的那五个领兵之将中,除了百里允容与余萧状况无异之外,其余的三人却多多少少都与此番叛首有所牵连。 “诸将之诚,朕心有所知,都起身吧。” “谢陛下。” 行跪的诸将异口同声谢礼。 “昨日朕已传令御史台,削曲悠与容瑛彻侯之爵,此二人如今仅为庶人之身,其谋叛之罪无关乎同族。”言此之时,花非若视线亦落于曲安容与容萋两人之间,“如此这般,你们二人亦不必再将同族之缘视为约束,待得凯旋之日一样论功行赏。” “臣等谨遵圣命!谢陛下隆恩!” 虽然花非若心里早就是这样的打算,却也是直到此刻将话言明,他心中才终于轻松了一分。 庙算之后,群臣各告而归,诸将亦皆受命归营整调军士。 丞相却留于诸臣之后,与女帝同行于后庭廊间,就此番战事而议,却又言及了先前雅望楼之事。 “那雅望楼中所涉之罪,私藏战械怕都只是冰山一角。而朕最担心的也是他们与邪教诸冥的牵连。” 据段也后来所报,他带人翻掘雅望楼残墟之时,除却那些落有官印的战械之外,更还从深土中挖出了不少人骨。 其实早在花非若第一次踏进那雅望楼时,便已察觉其楼中存有幽嫋异香,却因当时那楼中所聚五湖四海,更还有不少海外异族之商,如此人多繁杂,他一时之间也无法寻得其源,便只能暂且作罢,待着破楼之后再一一盘查。 却谁料竟就有人暗下了黑手,将整座雅望楼皆付之一炬,如此一来,朝廷能借以调查的罪证就被焚得寥寥无几了。 “去年朕南巡遇险,本为海蛮维达阴局所致,却未料竟就此牵出邪教诸冥。而此番洵南城中雅望楼虽被大火焚灭,却仍能从其废墟之中掘出人骨无数,凭此亦可推测,那雅望楼或许早也与邪教有所牵连。” “雅望楼存于洵南城中已足十年,且闻那一楼便足一城之贡,如此体量着实不似寻常之商……” “且即便是朕亲遣了承影卫往而深查,也只能查得妘姬一个关键人物,此外再不知更有何人为谋。而妘姬此人无亲无友、无往无故,就如凭空而来一般,从她身上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 闲走至泊云湖畔,花非若便领着丞相走进那观湖的亭中。 “幽嫋毒草须以尸血养之。去年朕在沧州流波镇时,便已从曲延山中挖出了一片藏尸养草之地,而那些最终沦为养草尸泥之人,生前皆为其毒所侵,死后尸身墓土均为异香所浸。以此养得毒草制香,又为奇货高价而售,如此则贫富无别均为所伤。” “那雅望楼下挖出的尸骨之数亦是令人闻骇,更也非朝夕可累,却放眼整个朝堂,竟无一份奏表对此有所提疑。” 丞相闻言默然。 仅凭此一例,花非若便足以揣知如今这月舒国中早已是上下一片晦暗,那错综复杂的根网交织下更不知还藏有多少朽腐残殖。 “陛下可记去年秋时,两位郎主的晋封大典上,那一道白虹贯日,又夜现荧惑守心,而今观来,岂不正为今乱之先兆?而重宁元年,先帝元瑄收复皇都月舒重振宗族显功之时,亦天现荧惑异兆,今番亦然,乃反寇之灾险而陛下之功兆!故臣愿陛下平乱之后,重整朝纲。” “丞相此言,倒是可慰心振勉。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凛州兵扰之乱,朕亲征而往,朝中之事便劳丞相监理。” “臣受命!” “另外,京中云湘楼,也请丞相多为留意。” “陛下所言,便是南城那座柳楼?” “虽只一座柳楼,却是不容小觑。那楼中的掌柜河笑语,大约也同妘姬一般,只是被人安插在此的棋子而已。” “老臣明白。” 丞相俯首应礼之时,花非若亦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而后又另言吩咐:“此期间,御史台如常审验百官,所有吏官呈文皆由相府理阅,待朕归来再逐一呈报。” “是。” 白日里吩咐过了丞相,待入夜时花非若又密召了云凌入宫。 “朕此去凛州,少则数月,久则逾年,你留在京中需替朕盯住这几个人。” 花非若置笔,俞惜即上前去将名录递与云凌。 经此一乱之后,月舒国中尚存的彻侯便仅襄南侯一人,虽然此侯在他眼皮底下素无异动,却也毕竟身居侯爵之位,不可不加以留心。 除襄南侯之外,其他被花非若记于名录中的便都是些朝臣,云凌一览到底,却又见了一别出众外的名字——吕奉。 吕奉乃是丞相夫郎,自然也同所有贵府内主一样,平日里深居简出,专注打理自家事宜、侍奉妻君,即便云凌执掌司常府多年,对京中诸状了如指掌,却也从未探得此人有何异状。 花非若瞧出云凌面有疑色,虽然心中大约也猜到他所惑为何,却还是故为一问:“你对这份名录有何疑虑?” “吕奉此人,臣知之不深,唯知其乃丞相夫郎……” “吕奉如今虽深居内府后院,不甚与外交际,而他却是昔年上阳君吕昭之子,又是今西守中郎将林轸之堂兄。” 听女帝说及林轸,云凌倒是明白几分为何要留意此人了。 “还有云湘楼,也务必要多加留意。” 如今雅望楼虽被炸毁,然其中盘踞的势力却实未探及多少。云湘楼虽然远不能与雅望楼相较,可这座扎于京中的柳楼却也有摸探朝廷隐秘的本事,仅此一举便不容他置之不理。 “去年李肇被杀那桩案子也将云湘楼的动静闹得不小,想再给他们插几桩罪实也非难事,只是朕不在京中,凡事还是平稳为好。” “微臣明白。” 这些隐晦之事吩咐至此便足矣,于是花非若点了点头,便示退了云凌。 _ 五月初旬,女帝兵起琢月,留月城军与一千银焰骑驻守京城琢月,而后便兵分两路北上,林轸率撼铁军自东面北寒川而行,花非若则率银焰骑与青虎军在祈山汇兵,而后渡潆水而往。 自去年两国联姻之后,月舒与朝云便联络了荒海,共守两国海域,如此一来消息传递自然也比往常更为迅捷,是以月舒内乱的消息很快便传至朝临。 第146章 凛州之战 “去年十月,女帝与中原天子会于茺湖,两国结为友盟本是好事,却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月舒国中生起内乱,诸侯叛变。” 说起月舒国中那诸侯叛变的内乱之状,镇皇的语气却实在过于轻巧了些。 却也难怪,毕竟他都身居皇位三十一年了,再大的风浪都经了几回,如月舒这般内乱之事,他也都亲手收拾了不少,故而如今再看隔壁生祸,自然是云淡风轻。 “且闻此番月舒内乱仍与昔年鬼市相关,如此由状与昔年北侵之乱何等相似。” 镇皇嗤笑了一声,“侯伯爵位,原本便是褒奖功臣赏尊享贵之用,虽为臣名,却已非朝臣职用,如此尚与之实权本就是养患为祸。” 话说此言时,镇皇又临于高处,俯瞰宫城。 “那月舒的女帝还是太年轻了些。” 周容欠立于镇皇身侧,适时进言:“陛下而今尊为东洲之伯,又与月舒结有姻亲之盟,既见友邻之国生乱,何不援往助之平乱?如此既彰陛下东伯之德,更全月舒大国友盟之谊,正是两全其美。” 听得周容此言,镇皇回头笑而望之一眼。 “你之所言倒是出乎仁义,却不知如此仁义而往,还要等到何时方能一统这东洲之境……” 镇皇一番志远而叹,耳边虽听着周容合乎道义之良谏,心中却惦思斟酌着左丞所言之兼战霸图之策。 朝云与月舒乃是东洲实力相当的两方大国,便不比得那些小国好收拾,想要兼并如此势均力敌的大国,还得趁势寻隙而入。 而依李向安之所谏,今番其国中诸侯叛乱,女帝忙于平乱奔波,内朝不稳,而民心不聚,正是其薄弱良机,若此时出遣雄师讨伐,倒是胜算颇大。 “陛下,朝云与月舒乃是友盟之交,而今更有皇子联姻之谊,两国和当相协为辅,而今陛下非但不出援相助盟国平乱,却思趁乱袭之,此为不义之师,即便取胜亦背为君之德。而师出无名更乃兵家大忌,若一战反败,更是大损国运。此中利害得失,还望陛下审慎!” 尽管李向安的出兵之谏更称他的心意,而令他犹豫的也就是周容所言之缘由。 那女帝年轻,虽未必谋虑深远,却毕竟是锋芒正盛的年纪,他若出兵而未能功成,则损了大国之交不说,反倒给了对方讨伐朝云之名,届时涵北六国再见风使舵,加之中原亦与月舒为盟,如此一战只怕当真败了朝云大国之势。 于是一番深思罢,镇皇到底弃了此念,然心中还是不免为叹—— 月舒不除,则朝云亦难动兵讨伐涵北六国,更也就无从扩张国土,至一统东洲…… _ 傅云一死,楚贞自然收回澜下之城。 开战在即,同远侯的使者即入此城中传令,楚贞依之四散布告,令民依从新君曲悠,讨伐朝廷不义。 涵安岭与澜下城中所聚原本便是仇叛了朝廷之军民,便是不从曲悠亦颇存与朝廷裂战之心,而今又得侯君资用更是士气百倍。故这一番鼓舞本不必多费心神,使者归入长容便将良讯带到了曲悠耳中。 “幸而曲君早有预备,这些叛军可真是帮了大忙。” “容君,咱们如今可是此番兵变主使,岂可再为朝廷言善,自称‘叛军’?” 经此一言,容瑛连忙笑而俯首应罪,“曲君教训得好,是我误言了。” 而后容瑛又问言道:“据战报所传,女帝已亲率青虎军与银焰骑北渡潆水,而林轸则率撼铁军向北寒川而来。两方通途均为所阻,若待其两军相会,其势难当。不知曲君思谋如何?” 吃过一次败军之亏的容瑛心中对于敌方会军之状怀恐不已,然而曲悠手里的旗标却并没有理会她所言的两处渡河关口,而是直指北阴关与澜下之间的祁城。 “先取祁城。” 同远侯镇守凛州多年,对此境中一切自是了如指掌,若非前年女帝突然造访于此,她的统境大计只怕还能成得更全。 不过如今倒也不算势亏,虽然女帝在她的掌控之下强插了一座祁城,然此城新建,城防未济、粮储不足,即便住了满城拥护女帝之民,在她的大军之前也不过螳臂当车。 而今唯一于她心中成虑的,还是由余萧治军一年的取龙关。 原本于她计划之中,她在取龙关中安插上自己的人手,为的便是在这兵起之时将取龙关的兵力亦掌于自己手中,而余萧治军取龙关的那一年间,却是插入了银焰骑的势力与她势均力敌,如今取龙关于她而言也不过暂且封住了消息,持恒不至于动兵相战。 且如今留驻在那守关大营中的银焰骑将官仍为那关中掌权实职,如此一来,在与女帝的此战中,她便无法调用取龙关的兵力了,反之若是让其关中将领探得凛州实状,只怕亦会出兵助于女帝。 _ “若能照计划将兵力屯于祁城,自是诸行顺遂。可眼下大军想要渡河东进,第一道关便是澜下。如今傅云已死,由楚贞所掌之澜下为敌所属,其后又倚涵安岭为屏,实为易守难攻之地。” 慕辞独在军帐中与花非若分析着当下局势,又指了指沙盘中澜下与祁城之间空地,“陛下欲取祁城为屯兵之关,却于同远侯而言,事先拿下此地亦可确保澜下与长容之间无隙可趁。且此祁城与北阴关相望,敌占此城亦可为攻关之备。” 花非若静静听着慕辞的分析,眼观其势亦于心中成忧。 “以同远侯备军之形瞧来,大约早在陛下渡河之前便可取下祁城,届时再往而攻城便失了先机,反倒是让对方以逸待劳,到时只怕攻城不得,更反为澜下之军截断后路,则为败局。” “眼下大军已顺潆水行出北阴关之境,再前便是澜下与祁城之间的野原荒地,至此便不免一战。依你看来,接下来该如何进军为妥?” 带兵打仗虽是国君必修之功,然于花非若而言却实非专擅之事,好在身边还有慕辞这么一位用兵奇才作军师参谋,自当虚心求教。 “陛下行踪至此,对面想必早已探知,若此时退回北阴关反会为其窥透战机,故而大军行进之程不可变。” 花非若惑然不解的转眼瞧着他。 引得他如此一眼瞧来,慕辞心中暗然窃喜,于是垂眼藏笑,然而两颊的靥窝却嵌得醒目。 “陛下只需将此方前线交由百里允容应付,再另带五千兵马从船列之后悄悄撤回北阴关便可。” 花非若恍然大悟,“哦~声东击西?” 他此言应得可爱,慕辞不禁为之一笑,再开口时声调便也更柔:“陛下回到北阴关其实比在此处掌局更妥。届时百里允容与楚贞潆水交战,而关东又有撼铁军坐镇,则必得良机攻取祁城。” 第147章 凛州之战(二) 广皓二十七年五月廿七,楚贞率两万民兵与青虎军战于潆水之畔。 大军渡水未济而战实属不利,然此番百里允容受命攻夺澜下,既已为将于阵前,他自然也只能绞尽脑汁的寻法攻城。 潆水行经澜下城西的一段流域恰好河面宽阔又地势平稳,是以水流稳缓,静如湖面,于是百里允容先将大营驻于西岸,便连战船如屏向东岸发起进攻。 早在月初之时,楚贞便已被同远侯安排守此潆水渡口,故她早已在此方东岸设以连营驻防,故才远见了河上帆影,此方守军便已严阵而待。 同日女帝亦率银焰骑五千趁着前方战舰为屏返回了北阴关内。 北阴关中常驻守军八千,以月城军与银焰骑轻骑编伍,负责守卫此方皇都之屏,等闲不可轻易调动。 北阴关设城墙于御淆之山北面山腰绝壁之上,一路延绵向东至寒漱山绝峰而止,乃是一道依天然山势而成的险关。 站在北阴关的了望高塔之上,即可远眺祁城。 “确如你所言,那祁城已被同远侯所取,若是硬攻而往,势必吃亏。” 花非若以离珠镜远望祁城,虽窥不得详细,却可瞧见那城墙上立起的曲侯旗帜。 “报——!青虎都尉百里允容今晨与叛将楚贞战于潆水,此战报新呈。” 花非若接来战报展而阅之。 “如何?” 慕辞言问情况,花非若便将战报也递给他看。 战报中所言,百里允容率战船进击楚贞防守之阵,以盾甲兵推阵而进,列战船为屏,放出千数小艇步卒杀上岸阵,如此强攻之下虽迫退了敌军三里,却也只能背水留驻,与西岸后营隔水相望,暂且不得攻城之机。 “从南方入凛州北境,最为便捷的便是潆水与北寒川两途,曲悠的兵力也必然集中于此两处。潆水由楚贞驻守,北寒川必然便是曲悠亲掌战局,只要能保得这两处渡口不为我军所占,她便可踞地而守。” “你原本的打算也只是要百里允容拖住潆水的兵力吧?” 花非若在旁斟酌而问,慕辞却思谋未语。 “阿辞?” 再闻一唤后,慕辞才转眼瞧来。 虽说在他瞧来,花非若不论何时都是惹人喜爱的,却此向他求助模样竟是格外的令他怜爱。 难得是花非若一本正经的与他商议正事,而慕辞盯着他的视线里却愈显几分戏谑的柔情。 “百里允容既已传归战报,便请陛下代书回他一令。” “何令?” 慕辞挨前一步,抬手来将他脸侧的碎发理开,“请陛下令青虎都尉继续设法攻夺澜下,剿灭叛军。” 燕赤王的军令,他当然不敢不代传到位。于是花非若应言笑着摆了个“oK”的手势,“好的,没问题~” 他总是不时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举动或言语,慕辞虽不知这些小动作是何出处,却也能大约领会他想传达给自己的意思。 总之花非若在他眼中总是一只可爱的狐狸。 _ 战报递归之后,女帝的新令亦很快传归潆水营中,其令依然攻城,且剿灭叛军。 当此之况,要叫他隔江攻城确实不易,令他剿灭叛军倒是未为不可。 这涵安岭与澜下城中军士虽众,却多半是些民兵,而其叛首亦非练兵良才,故其所带之军虽徒有其数,却无胜战良策,便是如此隔水相峙,亦可寻法耗其兵力。 自那日一退楚贞叛敌后,百里允容便只在此方东岸设船港以观,而并未留营于此。却受女帝新一道军令后,百里允容即令下渡河扎营,并放出攻城之讯。 三里之外便是敌军所守之地,如此背水设营自是不稳,于是百里允容特地于深夜悄悄渡河。 楚贞放出的斥候早已观得河畔火光,于是归而报讯。 “青虎军想要渡河为营,趁机谋攻澜下,若待其整军完备再为迎击,届时只怕更是一场恶战。” 以逸待劳乃是作战良策,且其渡河驻营未备,正可趁乱谋之。于是楚贞趁夜衔枚悄然行军而往,果见那方军营里火光攒动,士兵都正忙于扎营诸事,显然无备。 见得良机如此,楚贞自然不作犹豫,一声令下战鼓擂响,麾下士兵当即冲阵而往,杀进那方营中。 敌军忽而杀进,营中本忙碌的士兵们当即四面散开,向潆水退去。领兵先锋见状冲杀愈勇,却此之时,那本大敞的营门忽被拒马拦起,而锐刺皆向之营内。 远闻那营中战鼓声响,楚贞在后压阵陡然敏觉事况不妙,却也为时已晚,前后队列为拒马拦断,而营中更是浓烟顿起。 河中藏于夜幕下的战船骤起灯火,与此同时临岸的大船之上万矢齐发,而营中为诱的青虎军士早已应其战鼓之声藏于备于帐中的草垛里躲避箭雨,可怜那些叛军自以为得了良机冲杀入营,却是计入瓮中,不待交刃便已被乱箭射了七八。 次日,又一封潆水战报传归北阴关中,百里允容向女帝汇报了二退敌军之讯。 见得此报,花非若心中自也不得不服百里允容确也是个将才,如此渡水不备之状尚能两退敌方完备之军。 照此情形看来,要百里允容攻下澜下此城似也并非全无可能。 而慕辞观此战报后却是一笑轻然,只因状况全在他意料之中。 “百里允容两退敌军已得战机之甚,若再而故技重施则未必能得此全胜了。” 听他谈议此间战事总为一副胸有成竹之貌,花非若无形间也为他此状所慰,心中终于不似先前忐忑了。 “撼铁军再不出两日便可行至北寒川南岸,不过曲悠早已在北岸布阵以待。然于川河之上,撼铁军却不比青虎军敏巧,若是如此动兵,怕是不利。” 眼下与同远侯作战,最为吃难的问题便是这整片凛州几乎尽为其所掌,而他率大军此来却反为客而被动。 换而言之,哪怕曲悠不与他正面交锋,只凭死守亦可耗日良久。 “作战之事你只需亲写一道令我暂代掌军的书诏即可,其他的交给我便是。” “你要亲自出战?” 慕辞闻而一笑,“这是自然。同远侯屯兵潆水与北寒川两处河关,便是为护内境重地,若想趁此大军为之拖延良机杀入其深地之中,便只能从北阴关突围。此策虽无难处,然突围兵险,我当然不能带上你。” 尽管平日里的慕辞已足够飞扬耀眼,却也不及此刻满怀自信而运筹帷幄的他更令人动容。 花非若久久打量着他,终而欣然一笑,“嗯,交给你了。” 第148章 凛州之战(三) 六月初三,慕辞亲率三千卒自御淆山与寒漱山交界之地杀出北阴关,而容瑛早已亲率一万大军在此关外等候多日,原以为能凭此万数之军将那寥寥三千兵马拦于关下,大挫其锐气。孰料她完阵以待,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方橹之阵竟让对面轻骑一冲而破。 突围队列之前,慕辞一马当先,手中一杆九尺陌刀挥起尘风如刃,在敌阵之中横突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拦前的士兵临此重刀之下皆是人甲俱碎。 便是曲悠拥兵镇守此方荒境多年,也未曾见过这等悍勇之将,而追随慕辞出关破阵的军士见得主帅勇猛若此,自也平添七分胆气,于是士气倍增,战鼓擂擂之下更起冲杀呐喊之声震耳,便是后随的步卒亦是大刀阔斧,势如破竹。 眼见对面士气之盛排山倒海,而己方军阵却已显慌乱颓势,于是曲悠立马鸣金撤退,倒是及时保住了此军精锐。 却隔日,慕辞又于野落原凛澜江河谷之地伏击了曲悠派遣援往澜下的四千兵马,这一战便不似昨日曲悠坐镇尚能留保撤军了,领队的前锋大将被慕辞当阵斩杀,剩下的三千余数士兵则是纷纷弃甲投降。 此方慕辞两战告捷,其母国朝云亦出兵来助,不过当下月舒国中状况尚未失控至需得邻国援战的程度,于是朝云军便只进至漠海中白沙赤地与西漠交界之处,以威慑那蠢蠢欲动的涵北诸国。 经与慕辞一战后,曲悠显然更为谨慎了不少,退回邑城长容之后便坚守不出。而澜下此方,楚贞见同远侯都踞城闭关不出了,便也不再与青虎军拼命,而退归城池与山关之中防守避战。 眼看当下数战连胜,士气大好,正当众人皆以为慕辞会继续一鼓作气,逐一攻下那三座城池之时,他却是出乎意料的返回了北阴关。 此前慕辞出关迎战时,特意留了余萧在关中保护女帝,余萧自也恪尽职守,日日亲守于关门之上,今日既见慕辞亲驾回关,便立即带人迎下了门楼。 “郎主此番出战捷报连归,叛侯既已退归长容,何不趁此良势,一鼓作气先取祁城?” 城关之下不便议言,是以慕辞并未言答此问,“余帅所问,想必亦是女帝之所疑,此处不便长议,待我先入见陛下再一并汇报。” 出战的轻骑踏尘奔归关门,军士自归营中,而慕辞与余萧则循盘山阶梯而上,守在山腰处营门的士兵上前牵马归厩,两人则行过崖间悬桥,来到倚崖的军堂前请见。 两人入堂时,正好瞧见段也亦坐在堂中,不知与女帝商议什么。 瞧见慕辞入堂,段也自然起身行礼,“许久未见,今闻郎主屡战屡胜,实在可喜可贺。” “段先生。” 随后段也又转而向余萧拱手示了一礼,便向女帝请辞,“在下所探之情报已向陛下尽言,日后若再有所获,亦会前来拜访。眼下郎主与将军既已归来,在下便不再叨扰陛下议言正事,这就先告辞了。” “段先生慢走。” 俞惜为段也引道而出,待此间门闭后花非若亦免了两人行礼繁琐,而直接请他们入座详谈。 “你于外战报朕皆已阅知,眼下战势大好,你却此时归来,莫非有何顾虑?” “眼下曲悠与楚贞皆据城坚守而不出战,其城中储备俱丰,若是围城只怕耗日持久。” 听出慕辞所言的目标里仅有澜下与长容两城,而并未将祁城纳入其中,便不禁是余萧疑惑,花非若亦有所不解,“祁城恰在两城之间,常卿不打算先取此城为踞?” “若启攻城之战,城中百姓难免受殃。陛下此番与同远侯开战本是为收复民心而来,故依臣郎之见,不宜攻城伤民。” “可那两叛贼若始终坚守不出又当如何?届时耗日持久,待城中粮材耗尽,仍难免百姓受殃。” 余萧愁言而问,慕辞听罢则亦坚定答予女帝,“断不会耗日持久。臣郎心中已有取城之策,只还需陛下调沧城军来助阵。” 此番至凛州与同远侯作战,虽然早也在庙算中将沧城军与月城军列入行中,但若倾巢而出,一来耗损民力太甚,二来国都与海关俱空亦为不妥,故花非若只先遣了三军而往,而留月城军与沧城军为后备。 “可。须调兵多少?” “御蛟战舰两艘。” 沧城军驻守于月舒东海,既为巡海之军,亦兼国中护河之职,故其战舰“御蛟”既可行于近海,亦可入于国中大河作战。 “眼下撼铁军已驻于北寒川南畔,沧城军此来便是与撼铁军同阵而战,两条水路当行上阳河入北寒川更为迅捷。” 上阳河乃是朝云边境之河,所幸两国已成连海守港之盟,如此借行其边境河道就方便了不少。 于是花非若点头,“依你所言,行上阳河之道。” “即便借行了上阳河,沧城军至此仍需五至七日路程,于此期间则须另以诱敌之策耗其士气,如此便须余帅出战。” 余萧闻言即颔首以应,随后便也面向女帝,“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此外,刚才段先生来,倒是给朕透露了个或也有用的消息。那漠海之中藏有曲悠的地库,就在西漠近北之处,与不应城相距不远。” 眼下整个凛州俱为曲悠所控,凭一条涵水联络东西输运辎重,而取龙关之所在,正好守住了他们的命脉涵水。 “澜下背倚涵安岭而建,城防坚固难攻,而漠海的物资若要运于此处,必循境外之途以涵水输运,从取龙关至涵安岭尚有一段距离,由此处亦可截其粮资。” “断河途所拦乃是澜下之资,至于长容,怕是还得先取其漠海地库。” 慕辞点了点头,“确当如此。不过那地库若为曲悠命脉,则不待寻至,只需往那方行军便足以激其乱阵,如此待得沧城军至,正可攻其薄弱。” 花非若笑了笑,难得他的思路竟然还能跟上战神的,对于他这战场小白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表现了。 “既定了战策如此,接下来遣调之事便仍由容胥代劳。” 当于外臣之面,慕辞自然也循礼数应令,“臣郎领命。” 慕辞罢礼时,抬眼正与花非若目光相触,尽管已交兵权遣调重任,而花非若凝视他的眼神仍是温柔如常。 即便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生父,也不会比如今女帝对他的信任更深。 为臣为将,作战之时能得此君王如此全然信任,于旁也无他求了。 第149章 声东击西,文取祁城 “常言‘兵者国之重器’,善用之则为强国之器,穷兵黩武便是国殇之凶。幸甚如今月舒竟得良将若此。” 堂中新策议罢,慕辞陪着他在山郭高台之上闲走。由此处远眺凛州之境,千里荒地茫茫入眼,山关之下军营扎立,处处皆透着萧索肃杀之意。 “可还记得在朔安那回,你曾对我说过性命伐功之理。兵者本为凶器,然社稷之重,非此不能守之,今更知惜性命为重,便愿取上策而留民息。” 想来今番战况若置于往日他锋芒毕露之时,想必早已挥兵攻城,哪怕战得满地疮痍也必要夺得那一战之胜。 乱世之中从来不乏穷武之君与伐戮之将,是以铁蹄所踏之处皆是哀鸿遍野,兵起之地荆棘丛生。国凭兵力称强,却以黩武而败。 “此战息平之后,月舒也该好好休养一阵子了。” 届时他便必要整顿内政、重塑朝纲,虽不求国力复苏如全盛之时,却望凭此稳得国势不为外敌所图。 花非若絮絮沉思间,慕辞从身后抱住了他。先触得铁甲冰凉的一瞬,花非若心中一凛而回神,却就听得慕辞叹落着柔息在他耳畔轻然一笑,像是释怀了什么。 “幸而我还有这一身武力能为你所用。”说着,慕辞又稍稍用力将他更抱紧了些,“做你郎臣的这些时日,我都快忘了如何算计了……” 回想往年他在朝云之时,哪会有这般轻松的日子,而今却即便在战场上,也能保得一心沉静,不为浮躁所动,而待在他的身边也全是心安。 花非若转过脸来就瞧见他将下巴搭在自己肩头温顺的模样,便也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那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不回去了。”慕辞笑得眼中含光盈盈,两颊也甜丝丝的嵌起了笑靥,“为情、为臣,我皆已无他求,只要在你身边就好。” _ 慕辞回关,余萧出战,率银焰骑增援西面青虎军,与之同围了澜下之城。 青虎军虽不及撼铁军重甲来得骇人,却到底是玄镇营中分支,其战械之备同样不乏。饶是澜下此城墙高门重,却在玄镇营的重械猛攻之下也不得不集中兵力以为防战。 眼看战势焦灼激烈,楚贞便于夜借调了涵安岭兵力俯攻城外围城之兵,而百里允容却活像是条泥鳅似的,一见援兵追来便鸣金而撤,待其撤往城池又追战而往,如此反复多日,闹得城中军将皆是焦躁不已,却又不得放松警惕。 “将军,不好了!涵水运来的粮草被劫了!” 忽得一讯传来,楚贞惊座而起,却此同时外头守城的士兵亦归来报称涵安岭上烽火见燃,怕是敌军趁其薄弱欲攻山关。 涵安岭可是他们驻守此城的命脉,若是让女帝之军取得涵安岭岂还了得! 于是楚贞当夜便于东门造势,出关突击与包围在此青虎军战作一团混乱,而她本人则亲领一队兵马向西门而出,谁知才北行未出十里,便与百里允容正撞了个照面。 百里允容虽亲自迎拦在前,实则伏兵却早安排在了楚贞背行之后,等楚贞瞧见他的时候,其身后的队列早已被冲出的伏兵杀了一团混乱。 当夜百里允容生擒楚贞之讯便以飞鸽传归了北阴关中。 “百里允容虽然生擒了楚贞,但仅凭此却不足以攻取澜下之城。” 慕辞阅过书信后便专注的推演着演战沙盘中的兵势,花非若则也站在一旁细细分析他的思路,这才发现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此战的目标放在澜下。 “那你接下来准备用兵何处?” 慕辞稍直起身来,却仍落眼瞧着盘中大局深思熟虑,如此沉吟良久后方才应他而言:“明日先取祁城。” _ 昨日夜里涵安岭上彻燃的烽火,便是数十里外的祁城都能瞧见。而次日一早,由楚贞亲手写下的求援书信便也为斥候送进了祁城,祁城守将当即率城中二千精锐往而援佐。 祁城本非防守坚固之城,却自同远侯兵占以来,便竭尽城中民力开凿了护城战壕,又于城郭之上增设了旋攻弩用以防战,再增派了兵力之后短时之间倒也将此新建之城增防了数倍,若是围城硬攻亦免不得百姓伤亡。 故而慕辞一早便备下了文取此城之策。 祁城中精锐前脚才走,女帝亲兵便出北阴关行经半日之程来到此城之下,而迎于铁甲之前的,却是布车相连的粮草。 “澜下楚贞已败!其城与涵安岭皆已归降。今女帝陛下亲携粮草来资,祁城若就此归降则军民无咎,否则便以败城澜下为鉴!” “澜下楚贞已败!其城与涵安岭皆已归降。今女帝陛下亲携粮草来资……” 云楼之上,传以言令的士兵以铜吼扬声城中,声伏继彼,城中百姓闻知女帝来援皆是欣喜欢呼不已,只城上守兵心中仍存顾虑,面面相觑着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却也才僵持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自澜下而来的青虎军使者便将关押着楚贞的囚车送到了此方城门之下。 虽说澜下之城实际并未在昨夜被彻底攻下,但楚贞却是作为货真价实的败将被押到了此处。 “将楚贞押出来。” 慕辞肃言一声令下,负责押运囚车的士兵便将五花大绑的楚贞拽下了囚车,令她迎面于城。 守城裨将登上城楼远远一瞧,即也认出了楚贞形貌。 “叛首楚贞,蔑言朝廷、煽乱谋叛、屠戮百姓,罪不可恕!今日阵前斩首,以儆效尤!” 女帝所乘战车在侧,而慕辞代掌军令,是以只要听得主帅一言令下后,阵前押犯的士兵便已抽刀而备。 “令鼓三巡之后,若再不开城归降,此贼便是你们的下场!” 临于军前的慕辞一身锋芒毫不为掩,狼眼中亦是光敛寒锐,深沉且冰冷,则莫说是那些压于他军威之下的士兵,便是日日与他相处的花非若亦不免为他此刻的气势所慑。 “斩!” 再闻主帅一言令至,阵前押刑的士兵挥刀斩下,一颗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与此同时,列阵之中战鼓开始缓缓擂响。 城中那寥寥几许守兵如何能与女帝大军相抗,加之百姓皆已纷纷应鼓声而动,声声呼喊着“恭迎女帝陛下”之号。 事到如今,那负责留备守城的裨将也不敢再作抵抗了,于是鼓声只响过一巡后便已敞开了城门。城上守兵纷纷出于城外,弃甲归降。 第150章 北川营破 慕辞不费一兵一卒,只于阵前斩杀一员叛将便拿下了整座祁城,是以城中百姓毫发无伤,城郭门墙完好,防备具足。 既得祁城为营,便与背后北阴关相照为壁,军资填入此城之中拨于各处营中也更方便了不少。 “祁城已收,接下来就该动长容了。” 擒贼先擒王,此番凛州之乱的祸首乃是曲悠,只要此人不除,战事便无终结。 “沧城军至多再有一日,便该抵达撼铁军驻营之处了。” “嗯。” 慕辞返回椅中而坐,“狡兔三窟,曲悠在凛州已谋划多年,除了作战之外必然另有脱逃之备,想来便是漠海了。” 先前司州容瑛与韩荏以雅望楼为盟,而曲悠远在凛州,比起其他江湖势力必然是不应城最为方便,只要与不应城结了盟,想要出入漠海自是随心所欲。 “说来先前与段也谈判时也正应了他不应城之事,依你看来,何时动之?” “差不多该动了。” 见他运筹帷幄,花非若心中也为宽然。 “届时便由我亲自前往吧。” 慕辞闻言柔然一笑,便挨近身来轻轻捏起他的下巴,“陛下既要亲往,我便也随你同去。” 在这战场之上,除了自己之外,他绝不会将花非若交由其他任何人来保护。 花非若静静看了他一会。 慕辞应他如此打量着自己的视线敛眸一笑,“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花非若也笑而收开了视线,只是暗自在心中细细品会着这番意趣。 原来传说中战场上运筹帷幄的燕赤王是这个模样~ 他此刻不知心中存何思索而隐隐含笑的模样实在令慕辞挪不开眼,而花非若出神片刻后也察觉了慕辞盯着他的灼灼视线。 花非若笑意戏谑的抬眸迎起他的视线,又伸手来轻轻掸去了他铠甲胸前的一点尘埃,“燕赤王殿下想在这里跟我偷情吗?” 慕辞被他“偷情”一语逗笑了,“你我难道不是名正言顺?” 抛出他是他的郎臣此一道不言,自结发之后,于慕辞而言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更名正言顺了。 慕辞轻轻抓住他为自己拂尘的手握于心门,而后便紧挨着他坐下身来。 独对着花非若时,哪怕是身披战甲的他眉眼间亦尽显柔溺温顺,那双旁人看来总觉凶戾的狼眼虎瞳也尽以柔光倒映着他的轮廓。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是集中兵力攻打长容,还是……” “若想如祁城一般保得长容民力不损,还应劳之兵力才是。” “都依你安排。” “嗯。” 慕辞俯首轻轻吻了吻他修长如玉琢梅骨的手指,虽议言着战事,眼中却满是对爱人的怜柔。 “要说此番随战诸将中,最想手刃曲悠的便是余萧。” 慕辞微微抬了眼帘,心中明白了他的安排,“如此甚好,亦可乱之阵脚。” _ 西面涵安岭与澜下的战况很快亦传至长容城中。楚贞被杀倒是无甚要紧,毕竟曲悠本来也不尽然信任这个叛军首领,眼下此人身死,澜下与涵安岭大军交由她亲遣的将领掌控反倒令她心安。 却是银焰骑在涵水此事令她有些不安。 守涵水之渡的取龙关中本便驻有银焰骑,若是他们的统帅余萧亲战前往,取龙关中留驻的银焰骑官将势必应起而反。 眼下她已失了祁城,若再失取龙关则澜下与涵安岭亦将唇亡齿寒,如此一来,凛州西境便将落归女帝之手,届时只剩她一长容孤立无援则必为窘败之境。 于是曲悠当即遣出长容五千守兵往而添援取龙关。 自楚贞被擒后,青虎军便不再围于澜下,而北援银焰骑固守于涵安岭下河谷关口,封锁了其输粮通道,俨然釜底抽薪之势。 林轸的撼铁军驻于北寒川南畔与容瑛监阵的北岸之营对峙了近一月之久,此番曲悠出遣长容守兵往援取龙关,为免此方撼铁军趁虚而入,还特意增派了两千兵马添入北寒川大营造势,以此威慑对岸敌军。 当此之时,原本屯有万数大军的长容霎时之间仅存三千兵马守城。 干涸的凛澜江自涵安岭斜往东南,一路通入西漠之中,长容的援兵要前往取龙关则必须向北横渡这条干涸的河谷。 就在大军半渡河谷之时,余萧亲率三千轻骑沿河谷冲杀而来,铁蹄踏起尘埃漫天,大地为之震震而颤。半渡河谷的军列本为地势隔了前后难以相应,又正无备之间如何能抵挡得住那势如破竹的骑兵之阵,故即便盾甲之兵及时合围阵壁,也还是让那铁骑拦腰冲散了队列。 曲侯之兵奋力抗击,然铁蹄冲阵之威实难以乱拂相抗。见势已难扭转,那敌将自然也不敢再作纠缠,当即令下向北逃奔。 而余萧只截住了陷在河谷中的残兵,任余下敌军北逃而去不再追击,因慕辞传予他伏击河谷的军令中有言:半渡截杀破其完阵,无需追击败将,任之北去,银焰骑原地驻守河谷。 银焰骑截击河谷之战当日,沧城军的两条御蛟战舰于夜半子时抵达北寒川两营对峙之地。 将近战地之时,战船无灯悄然而至,以燃炸投向敌营的火桶划破了寂暗的夜幕,至此收敛锋芒日久的撼铁军终于得借庞然战舰之道冲阵渡河杀入敌营。 对岸与撼铁军相峙月余无动的敌营早被此久日耗磨了防敏,加之近来同远侯抗敌的大部分注意力皆挪在了西面取龙关,是以此处军营兵力虽足,却被趁夜击了无备,仓惶乱势之下被撼铁军重甲杀了个满营狼藉。 容瑛受曲悠之所令于此处营中坐镇监军,而她本人却非善战之身,是以在刀剑无眼的乱局之下,她也只能狼狈的保命四窜。 佐战而来的沧城军对此处已为败局之营的攻势同样丝毫不见留情,容瑛带着一路残兵寻隙而逃,眼看就将逃出营门之际,身后又传来了更为激烈的厮杀之声,而她回头瞧去,就见火光烈明之间,容萋也亲领沧城军银甲杀进了营中。 “侯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容瑛为身旁裨将所催终于回神,便也不再回望,而急急逃奔离营。 次日一早,南面守川大营被袭、营中守兵全灭之讯便传入了长容。 从书信中阅知容瑛竟弃营而逃的曲悠被气得双手发颤,暴怒之下掀了桌案。 至此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慕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那取龙关,而她却就稀里糊涂的中了他的声东击西之计。 “报——!林轸率撼铁军向长容而来,距此已不出三十里!” 一道接一道的恶报搅得曲悠焦头烂额,而当下她也别无他法,即便被动也只能再下调兵之令救城。 “传本侯军令,北援之军速速回城,再令澜下出兵八千速援长容!” 第151章 困兽之斗 可怜被派往取龙关的五千之军,好不容易生死一搏渡过了河谷,却还没走出两日之程便又被急令回城。 余萧依令率银焰骑驻守于河谷以逸待劳,五日之间伏击了敌军两趟,出时浩浩五千之众,一趟劳奔来回于河谷再战后仅剩千数未及,主将被余萧当阵斩杀,余下军众纷纷弃甲投降。此处援军便不复所存。 西面澜下守将收得长容援报后即也倾巢而出,临行前分调了涵安岭守军入驻澜下。 同远侯一道调走澜下几乎全部守军的军令于此城而言实为大局不妙之兆,驻守在涵水之畔劫粮观局的百里允容亦趁此良机买通了城中内应四布谣言。 反正事到如今那同远侯败局已定,就是垂死挣扎也蹦跶不得几日了,于是百里允容干脆一步到位,将同远侯的死讯传遍了涵安岭与澜下。 如此先酿了几日民疑军动后,终于在八月初一这日夜里吩咐城中内应将涵安岭高处的旗帜更为女帝的大旗,并于澜下城中喊起归降之声。 城中饱经战火的百姓无不期盼着早日结束这般水深火热的日子,而余下的那寥寥守城义军也早在这无望的大局中被磨灭了最初的血性,事到如今也只希望能回到安宁的日子。 维系此城防守的军心民情本就已只系乎一线之间,便如透潮的窗纸一般,轻轻一点即破,根本无需费力。 百里允容便在城中哀歌遍鸣之际兵临城下,告以城民女帝仁慈招降之意,此城之中便再无尺寸之兵足以为击。再瞧了涵安岭上居高扬曳的月舒国帜,便是留城的守将也无心再为徒劳之争,于是令启了城门,迎了青虎军入城。 当此之时,被撼铁军与沧城军紧紧包围的长容城中的曲悠尚无暇知晓西面澜下与涵安岭已归降女帝之讯,只还苦苦支撑着等待两方援军。 如此一夜苦战至天明,城楼之下遍地折戟断箭,城中叛军亦已战至精疲力竭。这般绝境之下,曲悠凭着残兵败将却仍能与重甲编伍的撼铁军战至如此地步,其血性之顽强还是远超了林轸与容萋的预料。 “长容城高防坚,而曲悠亦掌军多年,不比容瑛易战,若是对她迫之太紧只怕更为困兽之斗。” 穷寇勿迫,对战血性顽强之人最怕其绝死拼杀,毕竟古亦有言“置之死地而后生”,故依容萋看来还是不可对此一方武侯轻视太甚。 林轸言语不便,点头以示认可。 “便传书余帅吧。” 林轸又听此言,依然点头为应。 原本曲悠以为长容城中只剩三千守兵必然已是败局无疑,生死一战,她却不愿弃战言败,凭此一道锐气竟让她与外头两部之军战平开,以此谋得了城下一线生机。 如今她调往取龙关的五千兵马虽已在河谷被歼,却仍有澜下的八千兵马将援往此方。 无论如何,只要她能与那八千兵马会合,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之机。 昨夜至今晨的那一场鏖战,于城外的撼铁军与沧城军而言亦是乏劳。 曲悠在城中休整了半日后,傍晚之际又登上了城郭远远看瞧外头包围着城池的军营状况,只见那营中篝火炊烟升起,显然亦为休整之状。 “传令诸将,整甲待列,准备突围!” 夜幕初降之际,城门悄然开启,曲悠披夜色为掩,率领余下千数残众冲向那方休整大营。 “敌军来袭!敌军来袭!” 了望塔上的哨兵急忙敲响警钟,而曲悠策马飞驰,是时已杀至大营门前。 只率千数残众的曲悠此来只为趁其不备突袭而出,是以入营一路直冲,只顾杀开一条生路。 两位主将便只各自在其帐中看着营中一片混局,如此乱归乱,实际却无几分阻挡之意,半推半就的便将曲悠给放了出去。 _ 由寒漱山东出,顺北寒川水流所向行至北寒川下游便可绕开长容抵达漠海之南。 段也先前来向女帝汇报曲悠漠海地库之讯时亦贴心的送来了一份地图,那图中所示乃是鬼市与漠帮穿行漠海的一条便捷之途,只要循此道一路北往,在白风城西北二十里处能看见一片乱葬岗,曲悠的地库就藏在那里。 是日之晨,一只传信的猎鹰飞入驻扎在漠海的女帝营中。信中向女帝汇报了撼铁军与沧城军围剿叛首曲悠的结果。 那日之夜,曲悠率一千残军突围而出向西而往,欲与澜下八千兵众会和,却在半途被余萧所率轻骑截杀,一千叛军全部歼灭,曲悠本人亦被余萧斩于阵前。 “曲悠既死,凛州这场叛乱也可结束了。” 花非若将阅过的书信放入火盆中燃去,至此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八月初七,未知长容已败的澜下援军在野落原与余萧的银焰骑狭路相逢,然而余萧的帅旗上正悬挂着曲悠的人头。 见此之状,那率领军众的将领也知大势已败,而他们前无长容落脚,后无澜下可踞,凛州之境中已尽为朝廷军队所掌。于是那将领也颇识时务的不再作无谓之争,而直接归降了。 收复澜下八千叛军的消息稍晚了几日也送入了漠海,是时花非若已循地图找到了那处藏着地库的乱葬岗。 月舒凛州与漠海相连的边境也与朝云的朔安一般,有一个专为流放犯人而设的苦役之营,名为西漠营。凡被流放至此处者皆终此一生不得再归故土,只能死在这凄苦的边荒之境,而这处乱葬岗便是这些流放西漠营中的犯人的魂归之所。 乱葬岗中并无墓碑之设,尸体拖到此处也就只草草挖个坑埋了完事,便常会引来些野兽抛开坟包,是以此间亦处处可见散落狼藉的骨骸。 花非若原以为被曲悠安置在此处的地库应该会被藏得十分隐蔽,然实况却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因为此处一埋多人的坟包普遍都如小丘一般格外高大,便轻而易举的就藏住了夹在坟包中间的一处石砌的围院,院里铸炉铁器一应俱全,竟是一处私造兵器之所。 不过这里的铸炉已经完全冷却,炉中也积起了一层灰黄的尘沙,看来是早在动兵之前就停用了。 士兵里里外外搜查此院的同时,花非若亦在此间细细观察,终于让他找到了铸炉之后一条通向地下的密道。 慕辞陪着他掌灯而入,果然这条狭长的甬道尽头就是一处内里宽敞的储粮之仓。 花非若俯身从地上捡起了几颗沾灰的粟米,再看这仓中已是空空如也,看来这数月之战也已经把曲悠耗得差不多了。 “备此一战,曲悠也是蛰伏谋划了多年,结果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花非若低言笑叹着,又将手中粟米撒了回去。 兵伐斗战、朝权暗争,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免不得各种相争。然而无论生前如何丰功伟绩,最终都免不得化为尘土一途…… 也不知在被杀的那一瞬间,曲悠是否会后悔自己谋划的这一切? “启禀陛下,方才巡逻的士兵在乱葬岗外抓住了叛贼容瑛!” 第152章 战火之末 “想不到前年一别,与侯君再见竟是这般情形。” 花非若站在关押容瑛的笼车前,看着里头一身狼狈的昔日旧臣,内心却无比平静,倒不似寻常君王那样有勃然之怒。 而彻底大败的容瑛再瞧女帝亦不似往昔掩藏的温顺,目光里满是怨毒。 “成王败寇,事到如今我也别无怨言。只是可惜,月舒如此泱泱大国,终究是要摆在一群鼠辈手中了。” 花非若在外听言而笑,“侯君嘴上说着没有怨言,可这不还是抱怨起来了吗?不过想来也是,这场乱局毕竟也是你们耗费了多年心血才终于掀起来的,如今一朝落败,难免不甘。” 听罢女帝所言,容瑛扶着栏杆站起身来,两眼狠狠逼视着他。 “到底是宗族早已没了半分野心,才能养出如你这般羊羔似的女帝。什么仁慈宽厚,不过都是懦弱罢了!乱世之争,岂是凭几句文邹邹的道理就能站稳?” 听着这笼中叛贼失智似的辱言于他,慕辞怒而上前,而花非若却将他拦于身后。 事到如今,花非若也想好好弄明白这位彻侯究竟因何而反,便仍沉默的听着她说。 “原本我以为先帝已足够窝囊,本有那么多次机会能兼并涵北鼠犬之国,却仍任之留存至今,而置其昔年搅扰月舒之辱于不顾!想不到如今的陛下却是更为不堪!竟与朝云虎狼之国成此连海之盟,任其战舰自如出入月舒海域,此举岂不正为朝云提前开途方便,好为他日兼灭月舒作准备?愚昧昏懵之至!” 听得两国友盟之交在此叛贼口中竟被蔑为一派算计阴谋,即便慕辞心知自己本不应在旁多言,却也不禁怒言驳斥:“叛臣贼子,不过一腔狭念,也敢凭此歪斜之理妄言国交之正!是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吗?” “妖言惑众?”容瑛瞧向慕辞的眼神阴鸷至极,更也笑得讽蔑,“燕赤王殿下曾经不也以庶子之身而为党争不择手段的夺嫡?只是如今殿下身锁后宫之中,那皇位也再不可触及罢了。”话说至此,容瑛又更为一番冷笑,“想必殿下心中对此也是憾恨无比吧?” 慕辞冷冷压沉了视线。容瑛这一番话无疑惹燥了他心中逆火,而这怒意却即便是他自己也不知究竟生起于何。 而花非若却只是看着如笼中囚兽般的容瑛叹然摇了摇头,亦再无何言,默然转身而去。 人各有志,他也不想用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去驳斥容瑛的奉为信念的野心,既成既败,已不必再作无谓的争执。 “记住我今日之所言绝非虚妄!尔若再不醒悟,明白乱世之争唯有血骨铺路,则月舒终有一日将为他人之嫁衣、成旁国一统东洲之功!到了那时,天下何存花宗之祀?” 听着容瑛扬声追言,花非若并未止步留意。慕辞却微微蹙眉,心中竟隐为不安。 乱葬岗阴浊不祥之地不宜驻营,于是花非若在天黑之前将大军挪出了乱葬岗三里之地,方才扎营休息。 处理完营中诸务后,慕辞方才卸了盔甲回到花非若所在的帐中。 漠海浓夜无光,帐中灯烛亦是幽幽晦明。花非若就坐在矮案旁,借着一盏油灯翻看着一匣今日从那地库中取出的书文。 慕辞来到他身边坐下,见他瞧得专注便未出声打扰,只是借着风扰曳曳的光影悄然打量他眉眼间细微的神情。 如此静处片刻后,花非若终于留意到了慕辞久久打量着自己的视线,便也转眼来笑问:“怎么了?” 慕辞垂了垂眼,也浅浅的应了一笑,“今日容瑛所言……” 慕辞也不知道自己想对他解释什么,却是被今日容瑛之所言扰了心中些许不安。 “叛臣之所言,我并不会放在心上。” 容瑛心机深沉,奈何谋计成空以致身陷囹圄绝境,如此情境之下,便不论她这番话是存心想在临死前往他心里埋下疑窦的种子,还是确出自她信念之规劝,他都只会将其视为扰心乱语,剥除旁外不予思索。 乱世之争、血骨铺路,毕竟容瑛原本便是这个时代典型的轻以人命为棋子的权贵,这种话当然也说得轻巧。可他却不想成为这样杀孽深重的人。 慕辞自小长于君王权术之下,他的生父镇皇便是如容瑛所言那般野心勃勃的虎狼之君。故而他与花非若初识之时,才会对这位颇是与众不同的女帝感到诧异,世人皆视之为重的帝王权术在他身上却就只如笑说轻谈一般,否则如此这般谋叛之举要是置于别的君王眼前,只怕早都已列数着九族,屠人逾千了。 却偏偏就是这样的他才会令慕辞不由得心生忧愁。尽管容瑛今日所言不无偏激,然她道出的乱世之争确是当今天下的残酷。他自己虽已习惯了这样的残酷,却偏偏怕此落于花非若之身。 “嗯?” 听见他发了一语疑声,慕辞即回过神来,却见他瞧着手中一份契文蹙了眉。 “这是维达的文字吗?” 慕辞接来一阅,点了头,“确是维达之文,不过……只是一份买卖契约。” “买卖何物?” “海路通途,应是为了输运何物。鬼市生于海上,原本便是海寇、黑商等联络所成,此中自然不乏维达人。这份契文大约便是曲悠雇佣维达黑商所就。” “原来如此。” 三年前那几艘被设计摧沉于阜水的金甲船中所载战械亦有不少归于同远侯之囊,想来便是借此维达黑商从水路运往。 “先前未曾深掘时不知,如今细细究算下来,借着那些江湖势力窃探进来的维达势力似乎还真不少……” 虽然至今为止,花非若都暂且没有发现这些维达势力和目前发生的大事有直接牵连,可他们却像扫不尽的蛛丝似的,总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除了这份契文之外,可还有其他维达书信?” “没了,其他便都是与不应城或南方通络的书文。” 将此匣中全部书文都大致检查过一遍后,花非若便将其物全部收归盖好。 “诸侯叛乱之事至此便算是平息了,接下来再去收拾一下不应城就差不多了。” “你要攻打不应城?” 见他问得似有诧异,花非若却为一笑,方才解释:“先前与段也谈判时曾答应过他城主的条件,眼下诸事已了,就该去履行承诺了。” 慕辞了然宽怀,“若段也能顺利登临城主之位,于你而言当有益处。” 听了他这话,花非若却笑了起来,“其他都不强求,只要他们别再总来捣乱就挺好了。” 见他又复了寻常戏谑轻松之貌,慕辞眼中也应显了笑意,“也是。” “正好朝云之军还驻扎白风城,届时便邀之同往不应城。” 第153章 凯旋 次日拔营之时,花非若另遣了一队人马将叛贼容瑛押往长容,交由撼铁军与沧城军看守,待归京之后再作定罪。 八月中旬,女帝之军抵达白风城,与朝云兵马会军一处。 此番受遣而来的朝云将领韩尹,昔日亦是慕辞麾下亲随之将,又与其兄长韩申曾蒙慕辞知遇之恩方得免除役罪,是以自慕辞和亲月舒以来,他们兄弟二人皆对慕辞挂念甚矣,故而此番他奉命前来佐战月舒,自然也颇为期盼能趁此良机探望慕辞。 两军约定两日后一同启程前往不应城后,便各自守营休息。两国大营同驻于白风城下相邻而望。 傍晚时分,花非若趁着一番清闲与慕辞于大营之西赏看漠海日落,正见天边一道残阳血红时,花非若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呼喊之声。 “殿下!” “燕赤王殿下!” 花非若先而转眼瞧去,就见那方朝云军营外是此番领军的年轻将领在朝这边呼喊。 “那位将军是你的熟人吧?” “嗯,先前亦在悍狼营中供职。” “过去和他打个招呼吧,我在这等你。” 韩尹远远瞧见慕辞向他这方走来,高兴的冲殿下招了招手,便小跑着先迎上前去。 “殿下!” “许久不见,你兄长可还安好?” “我们一切都好,兄长也仍驻守于朔安如常,却不知殿下在月舒如何?” 瞧了那方慕辞与故人相谈甚欢,花非若便收回眼来,继续瞧着天边残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虽然慕辞从来不说,但他却明白,慕辞心里始终还是挂念着故国。 过去与韩尹简单问候了几句,大体也知如今朝云朝中是何情状后,慕辞便与之道辞回到了花非若身旁。 是时残阳尚有一线余晖浮于地表,夜色却已漫天铺过,营中也已火光照明。 “难得见面,不多聊几句吗?” “如今我已不在朝云,见面寒暄后便也无多言可聊。何况两营之间也不宜耽搁太久。” 果然与他这个半途换芯的女帝相比,还是土生土长在这个时代的慕辞要更谨慎得多。 与故国之人见过一面的慕辞眉眼间似总有愁重之色,回往军营的一路间,花非若总想问他是不是想要回到朝云,如此一句问语几回攀上唇边,却都终被他忍了回去。 若论私心的话,他当然是希望慕辞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也许他这样说出来慕辞也不会拒绝他,可若真是如此,他也就成了他的束缚。 思来想去,花非若到底还是弃去了问他关乎于此去留的问题。 还是随缘吧。 _ 两日之后,两国之军向北面的不应城浩浩而进。 不应城在这漠海中避世独立数百年,这还是头一回遭大军围袭。而之所以能临逢此难,说到底还是城主钟无期好高骛远,竟妄以江湖之城谋立国之名,甚为此与谋叛的诸侯勾连,最终惹至两方大国之军临至城外。 至此,城中多年内斗终于在这一刻胜负分明,一时之间钟无期众叛亲离。 于是在两国大军抵达城下的前一日,城中帮众顺同段也一起,将钟无期围杀于宅堂之中。 八月廿一,女帝与朝云之军抵达漠海中央不应城下,段也便以新任城主的身份,携钟无期首级入营拜见女帝,乞以求和。 原本花非若此番兵临此城之下就是为给他造势而已,与之谈判也不过是在朝云将领面前全场戏罢了,又顺便与之约法三章,免其再入月舒为乱。如此一番谈判合理罢,花非若便许诺退兵。 “若非此番不应城于诸侯谋叛之事中牵连过深,朕亦不愿轻易兵动如此。不过如今既已和解,则过往之事不再追究,往后一如先前,不应城自归江湖便罢,月舒亦不会与之再有其他牵连。” “女帝之意,末将了然,待归国中自当如实回禀镇皇。” 花非若点头而应,“有劳韩将军。” “眼下贵国内乱既平,女帝陛下若无其他吩咐,明日一晨末将便先拔营启程了。” “此番有劳韩将军劳此一途,亦请将军代朕答谢镇皇,待归琢月,朕即遣使者往拜上国。” 朝云此方亦有交代之后,韩尹便拜别女帝归其营中。 时已入夜,花非若也正准备回帐中歇息,却才刚走到寝帐前,便见白薇来报,说是段也来见。 段也这会儿趁夜乃是悄然来见,是以一身夜行之服。 “眼下城主之事已定,不知段先生尚有何要事须亲自来与朕议?” “若非陛下鼎力相助,在下绝无可能如此轻而易举的登上城主之位。为报陛下圣恩一二,在下特来向陛下汇报一道消息。” “洗耳恭听。” “雅望楼与不应城之所以能知朝中之讯良多,其中实有七八皆是云湘楼之功。” 这一道消息倒是并不十分出乎花非若的预料。 云湘楼是京城琢月中名头最盛的柳楼,此楼中柳郎服侍的贵客中当然不乏朝中权贵大臣。在那莺歌燕舞的风月楼里,有什么消息是那些美郎们灌几杯酒下去套不出来的。 何况这些柳楼多半还会特意培养些貌美年少的娈侍,专供于豪门贵府填充后院。那些被特别培养后出阁的娈侍,当然有不少都成了其母楼的内府眼线。 “此事朕也早有所知。段先生可还知晓更详细些的消息?” “这是自然。”应着,段也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了女帝,“这份名录中记写的身份明确的云湘楼眼线,至少占有八成。 “此外想必陛下固有一疑,这云湘楼的掌柜河笑语显然不是那真正的布局之人,却无论陛下如何调查,都始终难以寻得此楼真正的经营者。” 这番话,段也可算是抓住了花非若心中之重。 “看来段先生知道那人是谁?” 段也听得此言却为讳深一笑,“此事具体如何,待陛下看过名录之后,想必便知当如何下手。” 几次交道下来,花非若可知段也虽城府极深,却在正儿八经的合作之时也还算得坦诚,至少在一场于双方而言皆合理的交易之中并不会另为苟且算计。故而听得他此一语回转而另存深意时,花非若心中也隐然生起分不妙之感。 “此事之中,在下能提供的消息便止于此份名录。若日后陛下另有需不应城协佐之事,在下亦将听候调遣。” 道罢此言后,段也便拜辞离去。 观其离开后,花非若才将信函拆开,蹙眉细阅了这份名录。 第154章 寒漱山 曲悠死后,容萋便与林轸同入长容收复了此城,而后便原地待命等候女帝归来。 女帝前往不应城之前,遣人将在漠海乱葬岗抓住的逆贼容瑛先行押至长容,而长容城中未设牢狱,容瑛便只能先关押在城外军营中,由士兵看守。 九月初旬,凛州荒燥之境中暑气未消,长日枯晒之下容瑛靠坐在囚笼之中昏头无力,便是想闭眼避之,烈日之晖亦强映得她视线赤光灼灼。 她灼苦煎熬着,昏昏沉沉之间那阳光却突然被拦了一暗。容瑛睁眼瞧去,见是身披银甲的容萋正站在笼门之外。 瞧见容萋,容瑛诧异了片刻。 见她睁眼,容萋便又上前了一步,隔着囚笼将一只水袋递了进来。容瑛愕然瞧了她一眼,方才迟迟过来接过了水袋。 给了她水袋之后,容萋便仍然一言不发的转身而去。 “终于为你母亲报了仇,你心中……该很畅快吧?” 容萋听言止步,似有何言欲答,却终是良久未语,也未回头看她,就这么离开了。 容瑛扶在笼栅边瞧着她的身影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_ 此国中内乱自去年十月女帝前往茺湖与中原天子会盟为始,至今时已足一载。 每逢国生大事,总当设以祭礼以慰鬼神上天。 南归途中,花非若便选了寒漱山为此番祭礼之地。 寒漱山与月舒国都所依御淆山一脉相连,而其山势却更为险峻,一道孤峰耸立入云。其山南面峰缓夹谷纳川,山势如青瀑翠流涌归平原,而其北面却陡为一面斧凿般的凌锐之势,如屏如壁般当临于那千里荒地。 大军南渡北寒川后,女帝便在其南面白鸮峰设坛为祭。 这白鸮峰乃是寒漱山上最为平缓易登的一处山峰,于此峰间,高可仰望云远绝峰,于下亦可俯瞰江川平原阔景。 女帝携随行诸将同登山峰之上,设坛临崖而祭,夜间便驻营山上,而大军则候驻于山麓。 行军奔波最是劳苦,是以除作战之外,最令慕辞牵念的便是花非若的身体,却好在这段时日以来,他都未生那血溃险状。 祭礼之后本该归营休息,花非若却于夜间又趁无人之时回到了那设坛的崖边。 寒漱山的风水纳藏大势而有吞吐,阳显柔而阴藏锋,于君王而言乃是一处设墓的绝妙之所,乃可为荫庇后世之宝地。 所以早在他登基之初,这里就被选为了他的地寝之所,建造至今已然完工。 花非若独自一人悄悄来到祭坛边,白日里祭礼所供的香火还积灰鼎中,他就站在那供桌旁抱着手往山的西面打量。 寒漱山中林深影重,慕辞早找见了他的身影,却是想看看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便藏身在一旁树影中先悄悄观察。 由此处山崖向西瞧去,正可见瞧见设他陵墓的那方山壁,凭着月光洒照,花非若尚能瞧见些许檐影半显于崖壁叠影之间。 花非若望着那方微微出神之间,忽闻拂过耳边的风声里夹来了些细微的响动。 趁他出神之际,慕辞已悄然来近到他身后,眼看就将偷袭成功,花非若却在此时回过头来,慕辞足下步法一变,迅然错开身去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动静至此花非若当然已经知道是他来了,却也愿陪他戏此一闹,便在慕辞伸手来抓他时转身逃开。 慕辞落手抓了一把空,再回头瞧去,那狐狸早已逃出三步之外。 虽然花非若的轻功不及慕辞,却毕竟前身也是干摸金的技艺人,能躲得了机关的身法自然也是不亚于猫燕的迅敏,故哪怕慕辞一步便追近至他身前,却也只掠得他衣袂残影片许。 慕辞天生便是不愿服输的性子,越是抓不住他便越是斗志横起,于是紧追不舍之下终于让他逮住了花非若一丝破绽将他绊得一跄,便趁花非若留神稳身之际一把抓紧了他的手腕。 “还想从我眼前逃走?可没这条路给你!” 花非若应着他的力道走回他面前,也戏言笑着认输道:“殿下好身手,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瞧他老实若此,慕辞这才放开了他的手腕。 “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花非若随意如常的将慕辞搂进怀里,便望着那西面的山壁道:“难得来此山一趟,我还挺想去那地寝里瞧瞧。” 慕辞诧然瞧着他,“为何突然想去地寝?” “去看看嘛~” 慕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身为一国之君,却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兴趣。 “那地寝距此倒也不远,你若想去,等祭礼斋罢,寻个日子去瞧便是。” “择日不如撞日,其实我现在就想去。” “……” 深更半夜去探地寝此事多少有些不吉利,虽然慕辞不想败他兴致,却还是不免为劝:“都这个时辰了,你再心急也等明日天亮再去吧。” 花非若却从后头轻轻推住他的双肩,“有主的地宫倒是该避一避忌讳,不过这墓主人都还没进去的地寝就不必这么讲究了。” 话说着,花非若便已轻轻推着他往那方而去。 早在初入此山之时,花非若便已大致推测过那地寝之所在,才特意选了这处与之相近的白鸮峰为设坛之所。 虽然不太能理解他这深更半夜去瞧地寝是什么爱好,慕辞却还是老老实实的陪着他去了。毕竟这深山老林的,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出去乱钻。 此处陵寝的正门就那西面的祭堂之中,而花非若却是背着那方向往深林密丛里钻,月光渐而为树影所掩,压眼的黑暗愈显阴森。 “非若,我们好像离正门越来越远了……” “咱们不走正门。” 慕辞默然轻叹。 此处深林之下几乎已无月光,慕辞愈发难以瞧清前路,只能听着他在前面踏草拨叶的声音勉然随行,而心中却满为不安。 前方行走之声忽止,慕辞心中霎然一慌急唤:“非若?” 慕辞几乎看不见前路的撞进了他怀里,花非若便将他紧紧搂住,“别怕,我在呢。” 慕辞幽怨的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却就听他在自己耳畔轻轻笑了一声,于是一边将他搂紧,又以另一手扶住了他的小臂,如此带着他继续前行。 “知道我们走到哪了吗?” 慕辞叹了口气,“我现在可什么都看不见。” 花非若便带着他循着前方一点月光的痕迹,找到了一处见光之所,可见一幕山壁当前。 “那里就是寒漱山的最高峰,我们现在在地寝正门东北之向,刚好在主峰西南,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走回去就是白鸮峰。” 第155章 陵墓 月舒的墓葬形制,常为一个“凹”形,不论墓葬规格多大,皆不脱此基形,只是占地面积,以及陪葬偏室等内置结构数量大小有别罢了,其正门惯于“凹”底正中,入之先见明壁,常用以记载墓主生平。 花非若带着慕辞辨过方位后,便引着他继续向林深里钻去。 这座大墓基本已经完就,但因墓主尚未葬入,因而主墓室中还有一个椁室尚未工成,是以白日间尚有工匠在这里头继续铺垫的椁基。而待他入葬之时,亦须这些造椁室的工匠来置棺封椁。 便与古时大多大型墓葬相似,为了避免这些最后负责封椁的工匠心存贪念盗窃随葬品,主持丧礼封墓的人极有可能会将这些工匠一同锁闭在这大墓之中。这也就像是这个时代里“打生桩”一样的潜规则,并不会书于明面,也未必每墓皆是,不过为防万一,有经验的封椁工匠总会特意留一条通外的暗道以保生途。 而花非若要找的就是这条暗道。 慕辞一路稀里糊涂的跟着他摸黑在草丛里乱钻,时而可见月光之处,慕辞亦会抬眼看看主峰的位置。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花非若自言着便蹲下身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揉捻开。 这新造的墓找起来的难度跟古墓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不但这翻土的痕迹都还是崭新的,甚至连地寝里流动的风声都会从未封的墓道里淌出来。 “非若……” “有了有了有了!”花非若欣喜的拨开一丛深草,借着月光慕辞依稀看见了那深草下埋着的一个地洞。 花非若蹲身凑近在那洞口,细细听辨了那里头呜呜淌泣的风声片刻,“没错了,这条暗道直通墓里。” “……” 花非若回头看了看沉默的慕辞,“你不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吗?” “好好的正门你不走,非往这狗洞里钻?” “它只是看起来小而已,其实里面别有洞天。” 慕辞一时间哭笑不得。 “宝贝你信我,从小道里走肯定比从正门进去有意思的多~” “……” 慕辞也不知自己到底是着了什么道,竟然要深更半夜的陪他来钻这深山老林里的狗洞…… 却瞧着他那兴致勃勃的样,要把他就此拖回去慕辞也是于心不忍,便终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罢了,也就这么一次…… 见慕辞态色显有意松,花非若即先敛身而入。 掘成此穴的人的确是个颇有经验的老手,从外面看来,这个藏在深草斜坡间的地洞瞧来就像是个野兽掘成的洞穴,然洞里却一道小坡直通而下,躬身顺着垫着土砌的几级阶梯下去便是一道方正的墓道。 “下来吧阿辞,这里面很宽敞。” 慕辞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拗不过这家伙莫名其妙的兴趣,慕辞到底还是依着他下了地穴,却才一钻进那腰都直不起来的地穴,一股鬼火便又无端升起。 “这边。” 花非若将他牵下土砌阶梯,洞穴霎然宽阔,而花非若手中拿着一支火折子照明在前,这么一丁点的火光在沉沉压眼的漆黑里显得格外孱弱,却绕过一道玄关后,即见前方也有些微弱的光线传来,循前而去即是密道作掩的假墙。 这道假墙此刻只被虚掩着,墓室里的烛光漏入了此方缝隙里。 果然如花非若所料那般,这条密道果然是直通进了墓室里。 在月舒,未入葬的陵墓里必须通燃灯火,便如生人的居室须存生气一般,尚未主入的地寝中也要留得灯火聚气,不然便是空穴不祥,而被葬入空穴的魂灵亦会孤寂难安。 花非若小心翼翼的推开假墙,走入墓室的一瞬,一片寂静湮没了万般响动,即便还只是一处空主之寝,其内蕴的磁场亦与生人居处截然不同。 在这个环境里,他就就好像又回到了他前生的生活里,突然竟令他有些怀念,而那些在“女帝”的身份之下逐而远去的另一个时代的记忆也顿时叠涌而归,一切就都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在此处不见丝毫外光的墓穴里,即便有通燃的烛火也撵不去幽深的沉暗。 花非若如今尚为青盛之年,即便地寝已成,却还没开始将石椁砌形,故而整个宽敞的主墓室里便只有一道砌椁的台基空落落的在中央晾着,而它的主人此刻正生龙活虎的绕看打量着它。 慕辞在他后面走进墓室,看着这处待他百年之后将要归寝的地方,心中难言的有些沉重。 “咦?石椁的形状就是照这样吗……” 花非若兴致勃勃的对着这方正台基内的几方轮廓研究了起来,“这个石椁的空间完全够放两口棺材,哦~还是个合葬的……” 女帝陵中有两处墓室,眼下他们所在这个主墓室是女帝与皇君合寝之处,而大墓另一边与此处相对的那个墓室则是陪葬之所。 假若花非若至死未立皇君,则此处墓室便只得他一人葬寝,即便是贵君荀安也只能安排在陪葬穴里的主位。至于他这个容胥,就只能是陪葬穴里旁边陪衬的棺材。 慕辞黯然望着他出神,只要一想到将来或有与他分离的一日,便觉心中沉压得喘不过气来。 “阿辞。” 慕辞应唤回神,就见花非若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了宝贝?在这里很不舒服吗?” “不是……” 慕辞稍稍避了避他的视线,心中仍然沉压甚矣,却不知该如何言述他所思愁之由。 此刻悄然在这墓室里的花非若差点忘了,自己便是这里未来的“墓主”,记起了自己“女帝”的身份,自然也些许明白了慕辞当下这黯黯然的模样是因何故了。 “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慕辞未语而应,花非若便牵着他在置棺台基的石阶上坐下。 在这棺椁台基下,坐着两尊尚未燃起的守灵的铜兽冥灯,花非若坐下身便抬头打量了那铜兽的侧廓片刻,又轻轻笑叹了一声。 “想不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进到这种活墓里……” 如果是在另一个时代,想进入这种规格的古墓,可就不是这样岁月静好的状况了。 “阿辞,如果我不是‘女帝’,或许……我们就不会相遇了吧?” 这个问题,早在他和慕辞刚开始的时候就想与他谈说了,虽然其实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意义。 “若我不是‘燕赤王’,也没有经那一场氐人湾之战,想必也不会流落至流波镇,与你结识。” 花非若听罢故作释然一笑,“是这个道理。” 慕辞转眼来,静静凝视着他。 “难道我以后真要躺在这里?” 此一语他似是说来与慕辞闲然讨论,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问。 为什么他的墓会在寒漱山呢? 此事花非若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你不喜欢这里?” 花非若听罢难颜一笑,“怎么说呢……”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明明他来时“花非若”的陵墓确确实实是在流波山,怎么到了这里就稀里糊涂的跑到寒漱山来了? 花非若就着思索了一番,终是无绪。 “算了,生前哪管身后事,反正人死了躺在哪里都一样。” 慕辞默然。 花非若则抬手托起腮来,思绪悠悠飘远,突然竟有点想念他那个曾经一起下地的土夫子哥。 然而照他这时差几千年的情况,想要叶落归根是不可能的了,现在的他与其纠结自己最终归骨何处,还不如打算打算到时候带点什么东西入葬,万一阴差阳错的还真让沈潇北挖到了呢? 第156章 权慈 慕辞陪着花非若在山里墓里转悠了大半夜,沾着一身泥浊回到营中时五更已过,疲乏甚矣,便也无暇再顾其他细致,只是将沾泥外衣脱去便先归躺休息。 却也才浅睡了一个时辰,慕辞便梦惊而醒。 许是因夜里在那墓室中待了太久,那沉沉死寂的气息也扰起了他心中对于离别的不安,是以就连浅浅瞌睡的一场梦里都骇然不安的在找寻着花非若。 所幸那只是一场梦,睁开眼来花非若仍躺在他身边。 因梦惊醒没了睡意,慕辞便侧过身来静静瞧着他的睡颜入神。 “有心事吗?” 慕辞原以为他是熟睡的,没想到竟被他察觉了自己这点细微的动静。 慕辞默然未应,花非若睁开眼便瞧见他双眸皆黯黯压着一层愁影,那失落落的神色看得花非若饶是心疼,便张臂来将他搂进怀里温声柔问:“怎么了宝贝?这小模样可怜兮兮的……” 慕辞靠着他的肩轻轻笑了一声,而心里却反倒又沉压了一头。 “非若,你……希望我一直留在这里吗?” “你在犹豫?” 被他这么一问,慕辞却心虚了。 他的确一直在犹豫着,且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便犹豫得越紧。 见慕辞一直不语,花非若便将他在怀里更搂紧了些,释然轻叹道:“不管你如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所以你不用考虑太多,只要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就够了。不过在你做好决定之前,就先乖乖待在我身边吧。” “嗯……” 如此说过之后,次日一晨花非若仍如寻常般行止,却是慕辞在一旁瞧着他,心中牵念愈紧。 奈何世间岂得两全之法,他若是想留在花非若身边,就必须彻底打消回到朝云的念头,而他执着多年的,无论是与慕柊相争的嫡储之位,或是他母族那桩悬而无定的冤案,便都只能作烟尘散去…… 可若反而行之,他再离开月舒之后亦将与花非若彻底分道扬镳,就此天涯相望……每每想及如此,慕辞的心便痛如刀绞。 _ 在寒漱山停留两日后,女帝终于返归京城琢月。 女帝久离归朝,清绪殿里自然又是一堆庶务待理,恰好又在他将至琢月的前几日丞相抱疾卧养,是以他第一天上朝丞相亦未能来。 此番战止归来,自然要对诸将论功行赏,丞相不在,花非若便只能另诏其他几位大臣入宫商议。 花非若与大臣在清绪殿议事时,慕辞便在悟宁阁的偏阁中静静看书等候。 时已十月逾初,秋意渐浓而冬寒将至,风意透凉丝丝入室。慕辞觉了凉意不适,便起身去关窗,却此时守在偏阁外的冉柏敲门报言:“郎主,俞官人给您送汤来了。” “请官人进来吧。” 冉柏推门引俞惜而入,俞惜亲自将食盒拎到慕辞手旁的小几,从里头端出了一盅暖参汤,笑而敬言道:“此汤是陛下亲自为郎主烹备,还特意叮嘱说郎主此番随战辛苦,眼下回了宫得给您好好补补身子。” 慕辞温笑而应,问道:“陛下可还在与几位大人议事?” “几位大人刚刚离开。” 慕辞点了点头。 随后俞惜告礼而退,慕辞则垂眼瞧着桌上的参汤微微出神,手里的汤匙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搅拨着碗中温汤。 “郎主怎么不喝呢?这可是陛下亲自为您烹备,放眼整个宫中,还有哪位郎主能得陛下如此偏宠。” 慕辞闻言莞尔,然这几日间他的心绪总是沉沉压在那番心事里,便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喝过汤后,慕辞便去到清绪殿中,花非若正专注写着诏书,他亦默然无声的来到他身旁取墨而研。 慕辞落眼大约瞥知他正写的是一道封赐之诏,却见之红绸金绢又正辞大印更添宗正府之押,还竟是一道封赐皇胄之诏,于是慕辞下意识又留看了两眼,然其诏上所封之名竟是荀徵。 花非若将要提笔蘸墨时发现慕辞手上动作顿止,抬眼果见他神情微微怔然,便笑了一问:“怎么了?” 慕辞回神,且观砚中蓄墨已足,便将实墨靠在一旁,疑然而问:“荀徵既是侯门之子,陛下何用皇胄之书?” “他父亲此番立有大功,合当封赐,加之其生母往年亦为此乱叛首曲悠暗谋所杀,如此赐他一道荣主身份,往后也让他们父子多少有个依托。”说话间,花非若蘸墨又书,“且我思来想去,也仅有如此,方才适于他们父子二人。” 再听得花非若如此添道一言后,慕辞即也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即便余萧如今身居银焰骑统帅之职,然其男子之身却也不可再晋爵位,加之花非若本就打算趁此彻侯叛乱之事一举清扫朝中权贵污浊,当然也就不能再因余萧之功而荫赐其妻母荀侯之族。 而荣主的身份便正可权衡两者之间,既是少年荀徵能担的贵名,可保其父子二人往后衣食无忧,同时又可凭此“皇胄之贵”给其妻族襄南侯府镀一层无实之金,如此一来既不会为襄南侯府添势,又不至于因无封此侯门而给他这个女帝白落下一道赏功不济的吝啬之名。 “说来,此番也就只有余萧和百里允容两位主将与那叛众无所牵连吧?” 花非若笑而置笔,取出帝玺于诏书压盖了章印后方才应言:“原本看着这堆瓜葛牵连我也挺头疼的,现在看来倒是还简单了许多。” 听他如此道了一言轻松,慕辞眉梢微微一挑,却只瞧了瞧他眼中细存的笑意,心里便也大约领会他的意思了。 “如此一来,倒是能免去几桩诛九族的重罪了?” 花非若哪里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松的就猜到了自己的小心思,不过被点破了如此还是让他挺开心的。 “这可是积阴德的好事~” 慕辞又让他这“阴德”一语给逗笑了。 而笑罢,花非若又微微回了正颜,却仍然是一副轻松之貌,“不管怎么说,少沾点血总是好的。” 趁着这一股平叛的锐势,花非若方才也吩咐了御史台与廷尉、司徒三司协查百官,对朝职官吏进行一场难得的大筛查。 倘若诛杀那三家九族的屠刀全部都落下的话,如此数千条血命势必激得朝中人心惶惶,如此再行百官审查之事只怕更是徒惹惊慌的人心更加揣测不安,保不齐还要再生出其他祸事来。 “三司审查百官,如此事务庞杂,眼下丞相又抱病居中,若无大臣佐理,你一人岂不是太过劳惫?” 毕竟医嘱有言,他的血溃之症最忌劳心,他这才刚从北方战场一番劳顿而归,却是一日未休的就要投于庞杂更胜寻常的庶务之中,如此慕辞岂能不忧。 “无妨,与丞相相比,我的身体可不知要硬朗多少。” 第157章 权慈(二) 与慕辞突然话及丞相,倒是又让花非若忆起了心中另一桩愁忧之事。 驻军不应城外时,段也趁夜暗访而来交给他的那份名录里,偏偏又有丞相的痕迹在里面。 早在他幼年初入京城之时,丞相便已为左丞辅佐在先帝身侧。她虽自中原而来,却为月舒呕心沥血,也曾是他少时的授业之师。 第一回他在云凌追查云湘楼时递回的名录里看见丞相之名时,心中便已有忧疑,毕竟那些被云湘楼攀咬的大臣虽说未必皆心存鬼胎,却也并非无端。 而今又见段也的名录中再度留下她的痕迹,花非若终于不得不对此相府有所查动了。 然而眼下诸事繁杂,他也还没有个具体的头绪,便也只能暂且先搁一旁,待他先将朝中之事理顺后,再慢慢收拾这些细枝末节。 _ 容瑛被押归京城后,便被廷尉府收押于典狱之中,而其罪证详实,定罪也不过是将其所行列文奏表呈入宫中,待女帝批阅无误后便可定下处斩日期,候待行刑即可。 此事不过两日便已了成。 “容瑛罪证已详,倒也不必再为耽搁。月中便处斩。” “遵命!” 前来向女帝汇报的掌狱司拱手大拜,却罢又作一番斟酌,花非若见其似有他言之状,便问道:“尚有何事?” “启禀陛下,那叛贼容瑛……近来总在狱中吵闹不已……” 花非若低头阅着奏疏,“吵闹如何?” “蔑言上尊,臣……不敢言……” 花非若瞥了她一眼。 “那就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蔑言上尊…… 待那掌狱司离开后,花非若便也摆下了手中奏疏,叹了口气。 候侍在殿外的俞惜听得女帝传唤铃声响动,便匆匆入殿来问:“陛下有何吩咐?” “传云凌来见。” 早在他平扫朝廷之乱登基的那年,昭山侯容瑛也曾是他的一大助力,在他亲自带兵北上平乱之时,昭山侯与襄南侯两位彻侯便在京中协佐上尊稳朝与意图夺位的虞灵王相峙,如此方才勉力支撑到他挥师归来一扫诸乱,顺利袭承帝位。 朝局君臣便是如此,即便都到了反目成仇的时候,某然忆起往昔仍是剪不断理还乱。 且不说昭山侯容瑛辅朝多年的过往,便是那平素里交集更少的同远侯曲悠,少年时也曾与女帝有同游相伴的回忆。然而那时的欢合亦难抵如今冰冷的死罪。 难怪常言“帝王薄情”,即便如他这般起初只作戏演的心态,如今也只能以朱笔批下一道道冰冷的诛杀之令,在那一次次危及性命背叛中,即便再温慈的君王,也除了惋叹之外再难对这些故人留存其他温和之念。 “微臣参见陛下。” 花非若将朱笔置下,合起那折报上原安君韩氏之族株连名册的奏疏,面无表情的对堂下云凌吩咐道:“你亲自去典狱走一趟,看看容瑛到底在闹腾什么。” “遵命。” 待得云凌离开后,花非若终于觉着自己今日也该休息会儿了,于是离了清绪殿便让俞惜将梁笙召来。 虽然花非若自诩身体健康且精力也还不错,然那血溃之症到底还是像个不定时炸弹般扎根在他身中。且经了先前几回突发险症的教训之后,如今花非若倒是谨慎了不少,稍觉身中有些许不适,便会立将梁笙传来诊症。 看着梁笙一手摸着他的腕脉微微蹙眉之貌,花非若心下也不禁微微一落,便先开言问道:“莫非又已症发?” “尚未,不过陛下也该休息了。” 梁笙收回手来,又从医箱中取出一套银针来,请言道:“臣新研一套针法,佐以悉凝汤有平络舒血之效,请为陛下行之。” 花非若点头许之,俞惜即知意告退,守之门外。 待旁侍众人皆退离此处内阁之后,花非若方于屏风之后解衣,梁笙亦将宽袖缚起,取针侍于座旁。 去年雅望楼中爆起的火木在他背上留下了大片狰狞的伤痕,即便如今伤势已然痊愈,却观之满背残痕仍是触目惊心。 如今其事已过,梁笙本不想重提旧状,却是他这满背的伤痕实在过于骇人,便令她还是不住要多言叮嘱一番:“血溃之症最忌伤劳,凡此两者或致血流无阻、或致心脉受损,皆为损伤命本之状。若陛下背伤此状,万不可再及相似。” 难得梁笙会主动多言一二,正巧花非若对她亦有一问存之久矣,便就此良机开言而问:“朕此血溃之疾,本源自幼年时为毒蛇所伤,却闻悉凝汤中亦入其毒为辅,如此长期服饮,想必于身亦有所损吧?” “缠金蛇之毒入悉凝汤之方有耗本逐末之效,陛下久而服之,壮年之后或为伤体疾缠,不过只要安养良休,亦无大碍。” “仅此而已?” “是。” “‘耗本逐末’又为何意?” “一身之中,脏腑筋络、脉流息泉是为深本,而五感肌运动行便是体末之显。本末之间生而自有衡常,而悉凝汤之效便是化本以济末,其状之所显或为五感奇敏、或为肌力盛强行运精速。然末显无尽,而体本有量,若此消耗太甚则致竭流,进而更损命本寿年。是以臣常劝陛下莫耗劳太甚,便是此由。” 花非若听罢暗而笑叹,大约明白了这是个折寿的药方。 梁笙在阁中为他行针之时,慕辞便静于门外候着,直到梁笙离开之后方才进去瞧他。 此时花非若正乖乖遵照医嘱躺在软榻上休息。 屋里燃着安神的熏香,花非若闭目养神正养得昏昏欲睡间听见慕辞进门的声音,便又睁眼瞧着他过来。 慕辞来到榻旁坐下,花非若便习以为常的挪身过来枕在他腿上,舒适的闭上眼继续养神。 难得见他肯如此乖乖的遵从医嘱休息,慕辞瞧着他如此安睡之貌,亦感心中宁静无比。 趁着安神药香的效力,直至时近黄昏,花非若方才醒来,而清绪殿中也没什么事急于处理,花非若便索性给自己放个小半天的假,便与慕辞同归后庭下棋闲聊。 看着棋盘上自己的黑子又莫名其妙走进了死局,花非若一如往常百思不得其解。 而慕辞也就托着腮静静看着他琢磨。 “不科学……太不科学了……” 慕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花非若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的随便逮了个空就把棋子放下去了。 “此处已是围境,你还往这落子?” “我这还有路可逃?” 两人正戏笑之时,本守在此处院外的俞惜来到女帝身旁,低声汇报:“陛下,云掌令正在清绪殿外求见。” 第158章 其言也善 起初被关进牢中的容瑛都还很是平静,却是两日前定罪的诏书传入狱中后,她便开始叫嚣不止了。 如此情形狱吏们也都习以为常了。此处典狱原本就是关押犯罪朝臣的大牢,那些久居朝堂仕官贵人们惯有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毛病。 而这位昔年的昭山侯大约也没能免俗,在确切知道自己的死期后或许也因之乱了心绪。 时夜已深,却一辆简车缓缓行止于典狱大门前。 “陛下……” 花非若探身钻出车帘,候于车下的云凌本欲上前搀扶,而花非若却并未理会于他,兀自下了车来,便瞧着那扇玄钉重门微微出神瞧了片刻。 门中早通为司常府内应的狱吏将小门打开,花非若便随云凌同入狱中。 容瑛身负谋叛之罪乃是国法极刑之甚,是以关押她的牢房亦在大狱最深之处,里外防御之坚,便是微小如苍蝇也未必能寻隙而出。 夜深之际牢中一片沉静,通往最深牢房的通道狭囧漫长,其黑暗的压眼之沉竟半点不亚于地底墓道。如此循之走到尽头,便是容瑛所在的牢房了。 花非若站在笼栅之外,瞧着牢房里被镣铐锁住的容瑛心中不免唏嘘,这才几日不见,她竟苍老憔悴了许多。 虽夜已深,而容瑛却仍枯坐在唯一投入些许月光的高窗之下,也察觉了站在笼门外的人,便才迟迟抬起头来,目光阴沉沉的盯住了女帝。 花非若将披风的兜帽取落,亦落眼迎住她的目光,微微勾唇却似笑非笑,“再过不了几日,你也就该彻底消停了,如今还有什么遗言,任你说了也罢。” 静静听罢女帝所言,容瑛阴冷冷的笑了两声,“陛下是于心不安吧?” 容瑛早已定罪,如今不过是在牢中静静等候死期罢了,原本花非若是不想理会她在牢中如何取闹的,而她却偏偏叫嚣着与上尊相关的过往之事,那件事又偏偏扯在了花非若心底,令他无法置之不理。 冷狠的一句后,容瑛又笑了起来,笑得像是地狱里窥探人心的恶鬼,令人不寒而栗。 “夺嫡原本就是腥风血雨之事,凡于此斗之中,谁的手上还不沾点血呢?若非上尊手段雷厉,又何来陛下如今这女帝之位?” 听着她幽幽挑衅的语色,花非若亦为冷笑一声,“你又有何证据能证明,先帝是为上尊所杀?” “证据?”容瑛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更是肆无忌惮的冷笑了一阵,“陛下难道以为此事还是什么秘密吗?不过是无人敢说,无人敢问罢了! “陛下不妨回想一下,令先帝怀胎重伤的那一场意外,祭礼之车无故断轴?那可是承载一国之君的礼车!百宦监巡,更有专士养护,即便是行出之前亦须慎审,如此确保无误方可载礼,如此之驾,却竟会在半途断了坚固的车轴而致女帝蒙险?” 花非若沉眉默然。 “且那之后又是何状?花栩令下盘查,结果却将那一应侍人,从饲马至车护、御夫尽数斩杀,百数条命里,却没有一张嘴能道出实况,不过是用人命堵住了悠悠众口,假彰其尽责而已。” 花非若暗自沉下口气,压住了一面心平气和,“还有呢?” 沉暗的牢笼里铁链拖地成声,容瑛逼近至笼门前双手抓住栏杆,凌乱的花白碎发如枯草般杂乱,一双深色的瞳仁里满是怨毒幽恨。 “先帝苦苦保胎,却最终落得母子俱殇,陛下不会真以为,先帝的身子就这么孱弱吧?先帝与花栩是至亲姐妹,正因如此,先帝才对她如此信任,为了保住那一个遗腹子,先帝不许任何人近身伺候却只唯留了花栩在身边……”话说至此,容瑛又冷冷的笑了起来,更也笑得讽刺至极。 花非若冷冷垂眼看着她,而容瑛亦仰首逼视着他的双眼。 “说了这么久,你到底也没取出什么实证来指认这件事,空口无凭,也不过胡言乱语罢了。” 至此,花非若已一句都不想听她再说了,便冷冷道罢此言为阻后便转身而去。 “陛下莫要忘了,昔年那场腥风血雨究竟因何而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花栩和她那个亲信的太医梁笙,陛下还是多加留意为好。” 花非若止步听罢,未再回头,只将兜帽重新戴起,便循狭道而去。 出至内堂,云凌正候于此处,见女帝走来便也立马迎了上去,却见幽暗的灯光映下,他的脸却苍白得吓人。 “容瑛那叛贼本就居心叵测,而今虽已将死却仍作胡言,就是为扰陛下心乱,陛下切莫为之留心。” 花非若微微舒眉一笑,便从袖中取出一函封文,转手递给云凌,“这份名录之中所有人,查。半个月之内,把云湘楼收拾干净。” “遵命。” 云凌应而接过名录,花非若遂一言不发的出了此处大牢。 回到车中,花非若才刚坐稳,便觉喉中翻起一股血腥,促然一咳果是一口温血呛了出来。 千防万防,想不到还是让这血溃之症发了出来。 回程的一路间,花非若皆默然忍耐着身中难以言述的奇痛,然而容瑛所说的话却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在他脑海中。 确如容瑛最后所言。早在先帝万般无恙之时,他便已被立为储君,而后却仍起那般夺嫡之争,便是因虞灵王煽动了群臣质疑先帝之死另有他故,否则如此储位既定之下,何以更生夺乱? 小车驶入宫城,俞惜早已在昭华宫内门下等候。 花非若行下车来,身子忽晃了一下不稳,吓得俞惜连忙扶紧,“陛下可是圣体不适?” 花非若沉沉稳了稳呼吸,方才乏然应言:“将梁笙召至清绪殿来。” 俞惜连忙点头,随后亦旁吩咐道:“快去传梁太医!” 由俞惜搀扶着,花非若缓缓迈入清绪殿的门槛,细细留意慕辞不在这附近后才松了口气。 “莫让容胥知道……” 俞惜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此时夜已三更,慕辞独在寝殿中久等他也不归,心中亦不免有些忐忑,且也不知他突然离宫是去了何处,竟从酉时一直耽搁到了这会儿。 方才亥时他便已打发冉柏去前庭问了一回情况,却知女帝尚未归来,眼看这就又一个时辰过去了,慕辞再等不住,便亲自过去了,却才穿过前庭的回廊,他便远远瞧见清绪殿里的灯竟亮着。 梁笙入至殿中为女帝诊症,俞惜自是一如寻常候侍门外,便在那门前廊下也瞧见了慕辞正往这方而来,于是立马先迎上了前去。 “郎主。” “陛下可回来了?” “陛下刚回来,正在殿中与云掌令议事呢。” 慕辞诧异,“这么晚了,尚议何事?” 俞惜故作一面为难之色,道:“这……朝中重事,奴婢亦不知详细,还望郎主见谅。” 慕辞蹙眉瞧了瞧清绪殿的门。 “陛下入殿前还吩咐奴婢,请郎主早歇休息,莫要久候。” 俞惜答言如此,慕辞即便心中有所疑惑,却也不敢轻易闯入。 一番斟酌罢,慕辞还是罢了心中急念,“既如此,便劳官人代我叮嘱陛下早些归寝。” 第159章 行刑 记忆里,先帝也是一位温慈宽和的女帝,即便花非若并非是她亲孕之嗣,却因血脉相亲之故,先帝对他亦是疼爱有加。 自他五岁那年长姐离世后,他便不再能从生母那感受到寻常的母爱,取而代之的却是为了让他能替代姐姐入京夺嫡而日日苛斥严训。 后来他随母来到京城,便与虞灵王家的皇女花灵昀同被先帝接入宫中抚养。在两个备为储君的皇嗣中,先帝却对他偏爱尤甚,而他那时又经丧父之痛,加之身中伤疾不愈,先帝便常常将他接到昭华宫中亲自照料。 其实大约早在他十岁之时,先帝便已意定立他为储君,故而从那时开始,先帝便已亲自教导他打理朝政之法,并让荣主之女安容伴他身侧习武修学,又钦定了左丞上官珑为他的授业之傅。 后来先帝有孕,他母亲的确便对此颇有不安,唯恐女帝诞下皇女后将有胁他的储君之位…… 花非若服过悉凝汤,又由梁笙为他行过一回针后,便躺在偏殿的软榻上休息。而梁笙留观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女帝并无大碍后方才离开。 花非若身乏无力的躺在榻上,想来自己这番病态就不回寝殿扰慕辞心忧了,又闻俞惜来报,知后庭寝殿亦已熄灯后,即也安心在此歇下了。 夜逾三更,天色正为至暗之时。花非若休息的软榻旁只有一盏玛瑙罩的小灯发出浅浅幽橘的光,恰好与整屋的黑暗融如一体,既不刺眼,也不沉暗。 悉凝汤的药效令人昏昏欲睡,然而今发血溃之症后身中又总有痛意盘缠,便令他即使困倦不已,却始终没法睡着,只能如此半梦半醒的躺着。 容瑛所说先帝为上尊所杀之语仍然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在他脑海之中,恍惚间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只是思绪陷于乱流之中。如此浑噩良久,他忽觉身旁动触惊醒过来,却一睁眼便瞧见是慕辞正坐在他身旁榻沿。 “阿辞……” 花非若愕然唤了一声便不免有些紧张的瞧着他,而慕辞却只是俯身来将锦被给他掖好。 “身子舒服些了吗?” 慕辞紧蹙着眉头,如此神色映于幽浅灯光下愁意显然。而他越是如此平静,花非若便越是心虚。 “你……生气了?” 慕辞抬起眼来瞧他,“你躲在这,竟是怕我生气?” 花非若被他问得垂下眼去,“怕你担心……” “你以为如此,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我错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慕辞也是无奈至极。他的脾气的确从小就不算好,却唯独对花非若,他是一点火都舍不得对他发。 花非若缄默了心事重重,慕辞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多问其他,且也亲眼确认他已经没什么事了,心中忧止,想来他大约是想独自安静,便起身欲归。 “在这陪着我吧。” 慕辞又回过头来瞧着他,心中却幽幽生怨。 “现在又想要我陪了?” “知道错了~” 慕辞本是一副宁折不弯的刚强心性,奈何花非若偏偏又是擅知撒娇的魅狐狸,故即便慕辞是一腔闷火,瞧了他如此示好也只能是吞气依从。 于是慕辞在门边幽幽瞪了他片刻后,便还是走了回来,在他身旁躺下。才不待他多言一二,花非若便自然而然的靠进了他怀里。 _ 容瑛处刑之日,容萋自请前往监刑。 数十辆囚车将昭山侯与原安君两族之众拉进刑场,宫城白门之下哀泣之声绵然不绝。 单独关押着容瑛的囚车行于最前,从城外郊地至此,一路饱受唾弃,无人不恨如此谋叛掀战之徒。 百姓之所求不过安家立业、平稳生活,而一场战事动辄便是成千万数之血砌于功阶之下,以百姓家破人亡换得叛徒之野心一搏。 上尊早知容瑛今日行刑,便也将禁足许久的端临荣主一同带来了可观刑场的高阁之上。 “为人臣者,本应恪忠守职。倒行逆施,徒惹杀身之祸。” 花曦素知他的这位皇姐生性冷酷,故而即便他并不在那处刑行伍之中,却就仅听她如此泊冷一语,也为慑得后颈生凉。 而上尊站在高阁之上远远瞧见了容瑛那一身狼藉憔悴,更不禁冷为一笑。 风中潮意闷沉,天间云色亦渐絮稠浓。 事到如今,便是从来野心勃勃的容瑛也终于望天而叹,到底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的多年谋划到了此刻再看果真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而梦醒之时却跌为尘埃中一场凡俗的笑话。 “好了,下车吧!” 押车的狱卒粗暴的将她一把拖下囚车,容瑛被脚下镣铐绊了一跄,却抬头就瞧见了前方身着朝服候立于刑台之下的容萋。 容瑛愣住了一瞬,即被后头的催促的狱卒又重重推了一把,便拖着脚上镣链向刑台而进。 待她走至近处,容萋亦迎步上前。在这行刑前的最后时刻,她已无心再纠言往恨旧仇,却此之时又一番不宜于此境的别情溢上心门,令她再瞧容瑛之时似也没了那般强烈的恨意。 “今日生死既定,则前尘恩怨就此了罢,日后我亦会为姨母设位祭灵。” 容瑛自也没想到,到了如今这般情境之下,竟还能再听见她喊自己一声“姨母”。 忽此一瞬,容瑛心中百感交集,也泪意盈眶,却掩而释然为笑,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来,我为了谋划此局步步为营,确实算计了太多……可我也并不后悔如此。” 叹言如此,容瑛终于又抬起眼来,迎了她的双眼。 “你为你的母亲报仇,我别无他言。我算计了太多人……可我从没想过利用你。” 容萋眉头微微拧沉,而刑台上告时的钟声已响,容瑛便拖着镣铐缓缓登上了刑台。 容萋转身朝向刑台,随着行刑的令箭投出,容瑛被押跪在断头台前,刽子手大刀高举,却在落刀之瞬,容萋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挪转,抬眼瞧向沉沉天色,唯有残许溅起的血色映入余光。 天间浓云愈聚而沉,雨滴星点而落,渐渐冲起稠血为流。 刑台之上被大雨冲得血流成河的惨状看得花曦胃里翻江倒海。 他平素里最怕这些血腥的场面,今番若不是为上尊所迫,他自然是打死都不会接近刑台一步。 直待斩尽了那一众谋叛同党,上尊才终于带着端临荣主离开了此处血腥之地。 “看明白了吗?这个就是谋叛的下场。” 花曦连连点头,“臣弟明白。” 行至门楼廊间,上尊与端临荣主又正见对面女帝亦往另一边行至此处。 花非若远远就看见了他皇舅惨白的脸色,行至近处果然更见他神色之间尚有不安。 “今日叛臣行诛,母尊与皇舅想必亦是观容瑛而来吧?” “你皇舅于京朝之外闲居了太久,有时行事不掂轻重,孤今日带他至此观刑,也好给他长点教训。” 花曦在旁唯唯听着皇姐教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花非若闻言亦笑而转眼瞧向花曦,“皇舅日后做生意可得再多留意些,看看这回碰上了那几个不着调的主,亏了本钱不说,还差点被扣上个谋反的帽子,多冤呐。” “陛下说得是……” 花非若应为一笑,而后视线转向上尊,唇边虽仍持着莞尔的弧度,而眼中却无半分应笑之意,只是如此黯黯向上尊颔首示以辞礼而去。 第160章 勾网牵绪 那日他暗往狱中私见容瑛之事,花非若自是一句都没透露,而慕辞却仍是敏锐的察觉了端倪,尤其是他对上尊态度的细微之变。 避开上尊与端临荣主之后,慕辞本有意想问花非若一句,却想了想,又还是作罢了。 朝廷大施杀刑处斩了一众叛党后隔日,女帝封赐荣主的诏旨便传至了余萧宅邸之中,名指荀徵册为荣主,封号“成颐”,赐食邑千户,待荀徵成年之后再赐荣主府邸一座。 女帝此诏下达之前,一点风声都未透露于外,故而不止余萧父子二人震惊不已,满朝文武亦是对此无比诧异,甚不少大臣更疑以为谬传。 十一月初五,余萧携荀徵入宫受以封赐之礼,太云殿上,百官朝前,花非若亲手为之簪以荣主珠冠。 朝罢礼成之后,余萧轻轻搂着荀徵的肩走在离宫的道上,心中却感轻快无比。 “陛下是因为爹爹这次在凛州立了功,所以才封我为荣主吗?” 余萧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如此喜事,也该让你母亲知晓才是。” “嗯!” 不管怎么说,荀徵有了这一道荣主的身份后,至少日后就不必再受襄南侯的拘束了。 今日朝会之上,女帝赐封荀徵荣主封号的同时,亦予了襄南侯府不少赏赐,却也至多就是些金宝财物之类。虽也让荀孚蓁满载而归,然她回到府中却对此颇为不满。 侯君心情不悦,满府上下便无人敢近前去打扰,便只有侯夫宋仪伺候在旁,却也就只是安静的给她添酒罢了。 “就这一战,连死了两位彻侯,我原以为余萧也是参战将领,此功一成,女帝也当对襄南侯府有所升举才是,却照这般情形看来,女帝怕是想削侯了吧……” 荀孚蓁暗自幽怨的嘀咕着,心中愈发愤懑不已,怒极之时更一把将手中酒杯掷碎在地。 候站在一旁的侍人们见状纷纷惶恐跪地,宋仪手中端着酒壶,却只平静的瞧了地上的碎片一眼,而后便近前去,重新取盏来为她斟满一杯酒。 “侯君何必急怒若此,如今襄南侯乃是月舒唯一尊高的彻侯,爵重再不过此。” “空有爵位,没有朝权又能如何!” 撒了一把气的荀孚蓁又靠回了身去,宋仪递杯上前,荀孚蓁却满为轻蔑的横了他一眼,“你以为本侯与你一般鼠目寸光,穷极思绪也不过盘桓些琐事?哼……舒儿与安儿也便是这点性子偏偏像了你,才致如此庸碌无为,若是换了旁人及于他们万分之一的底子,早都飞黄腾达了!” 宋仪默默受之所训,亦温顺着态色并无半点反抗之意。 “侯君,那云湘楼的柳拂郎君正在小门外候着,说是要见您。” “不见!”荀孚蓁怒斥了一声,而后又更瞪之一眼,“没见本侯正烦着吗?让他回去!” 宋仪转眼见那来通报的门侍神色有些忐忑,便起身向荀孚蓁请言道:“柳郎君素来稳重,鲜有如此突然登门拜访的之状,想来或是有何要紧之事。” 而此刻心情烦闷的荀孚蓁却是见谁都不顺眼,便作一声冷笑,蔑然而问:“他一个柳郎能有什么要紧事?” “侯君既不愿见之,便让我去吧,若问过确无他事,我也好代侯君训斥他几句。” 荀孚蓁冷脸不作应会,只自顾自的喝着酒,宋仪便当她是默许,兀自也去了。 侯府内巷小门外,柳拂身披着斗篷一身裹得严实,瞧见了宋仪便连忙迎上前来,二话不说就要跪礼。 “求侯夫救命!” 宋仪见状诧然,亦俯身将他扶起,“郎君何行如此大礼,快请起,咱们到屋里说。” 宋仪将柳拂请入前庭雅堂之中,府上下人立将茶水递上,柳拂匆匆抿了一口,便向宋仪急言哭诉道:“我家掌柜上两个月往司州新购了一批彩绸,前日刚送抵琢月,却就被锁在了港口,京中令府的人竟说那船上所载有幽嫋毒物,而陛下新出了诏令已将之列为禁物……” “河掌柜所购之物中可确有此幽嫋之毒?” “与彩绸同购亦有香料之类,却也只是些胭脂熏香,绝非有意引此毒物。” 宋仪听罢点了点头,“此禁令新出,排查未严,想来只需交出前购之物莫落私藏之名便可无恙。” “若是如此,小郎亦不敢前来叨扰贵人。” 听得此言,宋仪心感不妙,果然等他再瞧去时,柳拂便已在他身旁跪下,“昨日夜里,御史台的御史丞何大人在楼中忽而暴毙,尸体当时就被承影卫给带走了,却今日廷尉府的人就前来封楼了!掌柜已被押走,楼中所有内兄亦全被抓走,小郎恰好是今日一早前往清河庙进香方才幸免一难,却也是九死一生方才逃至此处……此事侯君若是不管,小郎离了此处侯府便也没命可活了!” 再听罢了他此番所言,宋仪心中亦是惴忑不安。 _ 云凌入宫欲向女帝汇报此番雅望楼封楼之事,而当此之时丞相等几位大臣亦在清绪殿上与女帝商议朝事,云凌便只得在殿外偏堂等候。 “凛州为战火所扰,村舍待建、城池将补,眼下又已近冬,更须赶在冬至之前将赈灾粮资运往凛州。此事便由粟内府打理,七日之内将粮资之数奏表呈来。” 治粟内史俯首领命。 而后花非若便又将视线挪向了唯唯垂首站在一旁的御史令。 昨夜御史台的二把手御史丞何茵暴毙于云湘楼内,此讯当时便由承影卫汇报到了女帝跟前,今晨的朝会之上,廷尉便将其仵作验尸的结果当堂奏报,可知其为幽嫋之毒侵体而亡。 幽嫋此物虽然毒性至深,却又与寻常烈毒不同,是需得长期接触,待其缓缓渗入骨髓方能生其毒效。 “幽嫋毒物不但伤人性命,更有摧人心智之效,由此而诞,引生灾祸无数。何茵会因此毒而暴毙,想来其家中亦多存幽嫋所制香物,如此,便从何府开始细细盘查吧,务必要将京中所有幽嫋毒物尽数销毁。” 御史令连忙随着另几位大臣一道俯首领命。 “此事便由廷尉府与御史台同办吧。” 听得女帝此令,御史令心中一紧,下意识抬眼却又正好触上了女帝一道泊然垂视的目光。 “朕会让承影卫协佐廷尉府搜查,寻常民、商审实如律,朝臣则另由御史台验审其为官资历,如有不矩偏斜之行,削爵免职。” “微臣领命!” 御史令行大礼躬首。 “眼下御史丞暴毙,御史台中无人协佐御史令大人,臣请以相府决吏暂代其事。” 丞相拱手请言,花非若听罢点头默许。 第161章 勾网牵绪(二) “云湘楼之事如何?” 殿议的群臣请安离宫后,花非若便在昭华宫的庭院下召见了云凌。 “凡此楼中所有人均已押入卫平狱候审,却有一个叫柳拂的花魁尚未寻得下落。” 昭华宫中有一棵百年梧桐,其树枝叶繁盛如云屏盖日,此处与之一墙之隔的小小鱼塘亦藏掩于其蔽荫之下。 “柳拂在百香坊名头颇甚,平日里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且闻襄南侯对之亦是宠爱甚矣……” 花非若从碗里拈起一把鱼食撒入水中,“柳拂之事暂且不急,倒是河笑语那里问出点什么了吗?” “暂且未果……” 花非若泊然一笑,对此倒是也并不心急。 “无妨,那就先把他放在那吧,接下来尚有另一件要紧之事需由你去办。” 云凌单膝跪而候令,“请陛下吩咐。” “御史丞何茵,多年来居官不正,常以其职务便利以公谋财,中饱私囊,朕方才已令廷尉府封其府邸搜查幽嫋毒物,你亦领承影卫同去。” “微臣明白。” 喂尽一碗鱼食,花非若便将瓷碗置于一旁,又微微侧身靠着扶栏垂眼瞧着云凌,轻言褒奖道:“此番云湘楼之事办得不错,接下来亦当取速若此。” “是!” “去吧。” “微臣告退。” 瞧着云凌背影走远,花非若方才收回视线继续瞧着池里的鱼群互逐。 御史丞何茵的府邸在北城华邸群集的雅归巷里,左右皆是朝中一品大臣之府居。 因那事发得突然,何府里便是何茵的夫郎与亲女都还未知其主母究竟是何状况,整座府邸便已被廷尉府执刀包围。 “就算是廷尉府拿人也该给个道理吧!我母亲在那楼中暴毙分明有人陷害,你们不去寻那杀人凶手,却来此处搜府,眼中难道没有国法了吗!” “渎职乱臣还敢妄言国法?本官今日搜府奉的便是女帝诏命!何人敢拦,便是阻碍执法,罪可当诛!给我搜!” 刑使一声令下,随来执刀即冲门而入,何府众人根本无力阻拦。 抄家的执刀遍屋翻箱倒柜的同时,承影卫亦随后而入。当何茵的长女看见那一众玄衣软甲的佩剑暗卫时,霎时便凉透了心门。 “云凌!是你……就是你害死我母亲!” 云凌闻声瞧去,见是何府的嫡长女何庸宁在冲他叫嚣,便冷为一笑,缓声应道:“斯人已逝,我等此来是为清扫旧账,令府丞大人最好也当心些,若再旁生一二瓜葛,只怕何氏门楣亦就此冷落。” 何庸宁所担令府丞之职,乃是掌管京畿民田税供的京中令之副官,职位虽远不及其母二品之高,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肥差。 女帝清整朝廷的打算由来已久,是以早在兵发凛州之前便特意留下了一份名录让云凌暗中调查,其中最先被查出端倪的便是御史丞何茵。 御史台设于朝中而行监审百官之责,凡朝臣中欺上瞒下者、守职不正者、贪污巧佞者,皆当验以其实而后上奏弹劾,如此方能为女帝执守朝堂之规,方有审正朝堂之能。 而御史丞作为御史令的副官,于此府衙之中担职甚重,京畿之外各州府官皆为其首审。 而令女帝察疑的,便是南司洵南城中埋骨难计,而其城府令乃至整个州府对此竟毫无察觉,更无一言上报。此事显然有疑,于是云凌顺此一查,便不难查到常有自司州运来的财货送入何府之中。 廷尉府的人雷厉风行的从何府中搜出了大箱大箱装载的财物,足可累满一屋,而后又从其内院私仓里搜出了诸多名贵香料,刑使站在前院一一录记,更于心中不禁暗暗啧叹。到底不愧是朝中二品大臣的府邸,这里头随便抓一把鸡零狗碎都够她整整一年的俸禄更还有余了。 与此同时,云凌令散了随来承影卫,在此阔府之中搜找密室暗格之类。承影卫搜寻之细,每一处罅隙角落都要细细排查。 “府中已空,你们还想找什么?” 何茵的夫郎本与一众府侍一同被廷尉府执刀拦于屋外庭下,此刻却瞧着将往祠堂而去的云凌怒极而斥:“那里是何家的祠堂!你们无缘无故谋害大臣,眼下更还要惊扰亡灵!昏君走狗!不得好死!” 而云凌却并不理会于他,仍令手下承影卫踹开了祠堂的门。 “你这个畜生!” 何夫斥骂着忽而猛的一把冲开执刀所拦,却才一步登上廊阶便正撞在了云凌厉然出鞘的剑上。 旁人均未瞧清云凌出手的速度,只再回过神时那带血的剑刃便已血淋淋的穿出了其人后背。 “爹——!” 云凌收剑归鞘,漠然看了倒在阶下被何家次女紧紧抱在怀里的何夫一眼,便转身走进祠堂。 先破门而入的承影卫早已先在此堂中一番搜索,待得云凌入门便已有人奉上了一只书函。 “启禀掌令,在供桌下的暗格中寻得此物。” 云凌启匣大约察看了一番,便挥手示意此堂中承影卫撤退。 此时的何夫尚还留有一口气狠狠瞪视着那一众承影卫,却瞧见云凌手中拿的此匣后竟是心灰意冷,咽气而去。 除了祠堂中藏在暗格的不过一掌宽厚的书匣外,另一边的白薇也从府中书房的墙后密室里搜出了诸多账录文书,云凌便令承影卫将这所有统统装入箱中,又以黑布盖掩抬出了何府。 “云掌令!” 府门外,刑使看见了云凌便立马迎笑上前,问候道:“掌令这便要归了?” “府中尚有要务需待处理。此处何府之事,接下来便交给阁下了。” “下官必然尽力而为!掌令慢走。” _ “御史丞何茵前日才在云湘楼中暴毙,女帝今日便令人抄府,如此行事是否过于急迫了些?” 女帝与上尊难得于后花园泊云湖畔品茶闲谈。 此时湖面一片风平浪静,只偶有微澜轻轻滑过水面。花非若落眼瞧着这番静景,心境也较先前平和了不少。 “此事宁取拙速,不可巧久。不然等时间一长,让那些大臣反应过来,就有的麻烦了。” 诸侯之变,源起自于国中朝堂不净,方才有这诸多结党相护,而他如今便是要趁这一道除去谋叛彻侯的锐势,也将朝堂一清到底,否则今日虽杀了个曲悠与容瑛,他日却仍会生出浑水摸鱼的叛臣。 “经此一战,女帝倒是比先前更稳重了许多。” 花非若闻言亦转回视线,瞧了上尊一眼。 “与母尊相比,女嗣仍是火候未足。” 上尊淡淡抿唇一笑,道:“生杀赏罚,本为帝王执权之柄,若不以此威慑臣民,何能坐稳这至尊之位?” 花非若默然。 “抄了何府之后,女帝下一步准备如何?” “何茵供职御史台多年,朝中与她有所牵连者,不说八九也有五六,尤其是各州府官,以往可没少从她这里买过方便。” “御史丞尚且藏罪诸多,而御史令又当如何?” 花非若执杯来浅抿了口清茶,“副官辱职不轨,御史令身为府衙主官自当并罚。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看她罪实深浅。” 上尊点了点头,而后又问:“却不知女帝突然封那云湘楼又是为何?” 上尊身居后宫之中,于朝中之事尚有所知,而对江湖纷杂却就鞭长莫及了。 “云湘楼本为风月之地,此中三教九流之辈最是繁杂。何茵虽死在此楼中,却是因毒渗体之故,未必与此柳楼相关,女帝却为何如此大张旗鼓的封楼押众?” “云湘楼明面瞧来虽不过一介柳楼,却与那洵南城的雅望楼相似,亦与江湖中诸多势力勾连颇深,任之留京,后患无穷。” 第162章 勾网牵绪(三) 于夜悟宁阁中,云凌便已将今日搜何府之所得尽理于一册之中,呈交给女帝。 “司州府令、洵南城府令,这两人倒是不出意外……”花非若念数着名单又往下翻了翻,“令府丞、搜粟都尉、侍御史、州尉、律刑司……”念着念着花非若不禁笑出了声来。 还真是凡朝中有的部门都让这家伙给占了个遍。 “此名录中所载,皆有贿赂何茵以掩其职行所偏之行。”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彼此弹劾本是寻常,而由御史台呈上的弹劾奏疏女帝却不可置之不理。 “照你这份名录看来,御史令倒是不在其列……” 却不光是御史令,几乎每一个部门的主官都不在其列。 “臣已将何茵的府邸细细搜查,确实未曾发现有御史令的不轨之证。而与何茵勾连最深的,便是司州府令和洵南城府令。” “眼下洵南城府令死于乱局之中,司州府令亦已被撤职。如今这份名录里关键的便是这些朝卿。” 如言“知臣莫若君”,尽管他只是个替身的冒牌女帝,却好歹也天天勤勉上朝处理政务,别的不说,就站在最近前的这几人他还是相对了解她们是什么秉性的。 正是水至清则无鱼之理,他若再这样继续深究不放的话,是逮不住那些老狐狸的尾巴的。 眼下国中两境疮痍,四方困窘,却闻今日廷尉府报上的何府纳财之数竟是如此惊人,仅其一府所藏之财便足养二十万之军,粮米之众足赈三镇十乡。 仅观此一例,花非若便已可想知,为何月舒坐拥天资良厚,却仍频出难民之故了。 “云湘楼中又如何?什么也没发现吗?” “臣亦带人亲自前去搜查过,然楼中所有密道均已封堵,除了能找到些以幽嫋为材制成的香料外,再寻不出其他有用的线索。” “卫平狱中的河笑语又如何?” “仍然什么也不说。” “不要让他和其他人接触,包括狱卒。” “微臣明白。” 花非若点了点头,云凌便告礼而去。 次日一早,朝会方罢,御史丞何茵贪污勾连叛臣之罪达于府衙,其举族废为庶人逐出京城之讯亦传遍了整座帝都。 襄南侯是住在那雅归巷里难得不为朝卿者,却也不免对女帝这突如其来的清朝之举感到慌张。 荀徵获封荣主那日,狼狈逃出云湘楼的柳拂曾来到侯府向她求助,虽然她并没有应会去见他,不过宋仪还是妥当的将他安置在了南城的宅子里。 事到如今,荀孚蓁可不想再惹祸烧身,毕竟眼下女帝封锁了云湘楼,她可不想再平白落下个包藏犯人的罪名。 于是趁得正午人杂不易惹人耳目的时辰,荀孚蓁特意乘了辆低调的两驾小车前往南城,欲亲自除掉柳拂这个祸水。 马车在小巷的尽头缓缓而止,荀孚蓁才下了车来,那小院的门就先被打开了,柳拂站在门边,双眼盈盈噙泪的看着她,“侯君……” 荀孚蓁止步车前,才见得那张俊脸噙泪之貌霎就软了心肠。 柳拂将荀孚蓁迎入院中,亲手烹起温茶。 能做云湘楼的花魁,无一不是世所难得的绝色美艳,就连如今已年老色衰了的掌柜河笑语,也还留着一把美人骨的风韵。 每每看着这些俊美的脸蛋,荀孚蓁的心情便舒畅得很,就算是此刻落难到了这里没了往日华服美饰妆点的柳拂,一身素装瞧着也比她年老色衰的侯夫宋仪要惹人怜爱的多。 “一段时日不见,瞧你倒像是瘦了。” 柳拂双眉微蹙,瞧着侯君的眼神也化了柔怜温顺,道:“若无侯君庇护,小郎怕是早已横死无人知了。” 听他如此一说,荀孚蓁更是心软了不行,且想来如此貌美的一张脸蛋,若是就此死了再瞧不着岂不也可惜得很。于是就此弃了杀他的念头。 荀孚蓁品了口他递来的茶,便软身靠进了他柔香的怀里,慵然问道:“说到底,你们的掌柜到底做了什么事竟能招惹到女帝那?” “咱们小小楼子哪里能招惹得了女帝,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岂会落到这般田地……” 话说着,他又哀然叹了口气,而荀孚蓁也不过随意的就追问了一句:“你们这一座柳楼能碍着什么事,竟能有人这么大费周折?”说着,荀孚蓁又不禁嗤笑了一声,“怕是你们的掌柜的确沾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侯君您也是熟识我们掌柜的,咱们这楼里除了自己本分的生意哪里敢沾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先前却是拜那不应城所赐也遭了回殃,而今却该是被旧人所伤了……” “旧人?”荀孚蓁听了不禁发笑,“你们那楼中日日人来人往,还认得出几个是旧人?” “小郎所说的旧人,是楼中先前的花魁。” 荀孚蓁诧然睁眼,“花魁?” “侯君也该知晓的吧,十年前云湘楼的花魁,棠玉。” 棠玉这个名字她听来确也耳熟,再仔细回想一番,好像还真见过这么一号人。 不过那百香坊里多的是彼此争艳的花魁,若只是享用过一两回的话她也未必能记得那么清。 “那个叫棠玉的花魁不是早就死了吗?” “小郎原也以为他早就死了,却是那日承影卫前来封楼之时,小郎远远瞧见了那个戴着面具的领头,其容貌像极了棠玉。” 听知是戴着面具的承影卫,荀孚蓁便知是掌令云凌。 “你该是吓傻了吧?那云凌本是女帝在东宫时便侍奉在侧的郎侍,也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毁了容,如此想封于后宫是不可能了,女帝才给他安排了这么个差事。” 反正就荀孚蓁所知,这云凌是早在荀安之前便伺候在东宫的人,至于具体详细,她又怎么会去留意一个侍人的过往呢?且于她眼中看来,一个有些姿色的男人能留在权贵的女君身旁想来也不会有别的什么原因。 “棠玉便是因毁了容,才被掌柜赶出了楼子……” 听了他所言如此,荀孚蓁更是大笑不已,“就因为这么点关联你便以为云掌令是昔日的棠玉?岂不可笑,女帝陛下何等尊贵,怎么会留个柳郎在自己身边办事呢……你呀,可别胡思乱想了。” 柳拂最是了解荀孚蓁的脾性,她既否言于此,他便也顺着她的心思就绕开了话题,“侯君又开始嘲笑小郎了~” “能想出如此天方夜谭之事,还不该笑你吗?” 柳拂温顺的应着她戏谑,而后又软言道:“自打楼子出了事以来,小郎自是日日提心吊胆,每日心神不宁可不就胡思乱想?” “好了,过两日我就把你接回府中,有本侯在谁还能动得了你。” 第163章 勾网牵绪(四) 早在洵南城的雅望楼事发之初,河笑语便已将整座云湘楼清理了干净,也是幸而如此,故即便他被关在了牢中,承影卫和廷尉府也不能从那楼里搜出什么。 连日问审不得后,河笑语被挪到了卫平狱中最深的地牢里。 最深的地牢中漆黑一片,只有关押着犯人的牢房里点着一盏烛灯以便观察犯人动静。 沉寂的黑暗里却可让人听见回荡在空道里被施刑犯人的惨叫。 虽然眼下狱卒还未对他施刑,却想来这一天也不远了。 河笑语自幼便长在柳楼之中,见多了三教九流,也见惯了大风大浪,却比起那些明争暗斗,此刻这样绝对寂静的牢笼更令他感到不安。 唯一令他能感到些许庆幸的便是柳拂尚未被抓住,否则那家伙必然是受不得这牢中半点惊吓的。 在这丝毫不见天光的地牢中,河笑语也不知外头昼夜如何,更也就无从分辨自己在这黑牢里待了几日。 狭长漆黑的暗道尽头飘来一丝灯火之光,河笑语眯了眯眼,确认那光是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在这深牢里,等闲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人能来探望他,毕竟女帝是严下了令,即便是看守的狱卒也不能轻易与他接触。 故而看着那灯光走近时,河笑语心中惶惶不得安,唯恐来人是要将他拖去施刑。 待人走至近处时,河笑语早已拖着锁缚手脚的铁链蜷缩在了角落里,紧紧贴着冷壁。 执灯的狱卒将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人带到了此方牢门前。那漆黑的披风没于黑暗之中宛如幽魅,兜帽掩影之下却只露得半截削瘦而白皙的下颌。 来人从狱卒手中接过油灯示意其暂且退开,而递灯的狱卒则躬笑着小心叮嘱:“您可莫耽搁太久,一会儿让掌狱司的人发现就不好办了。” 那人点了点头,又一直看着那狱卒走远后方才近到牢房门前,看着藏在暗处的河笑语,“躲什么?还不过来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清楚。” “公子……?”河笑语难以置信的轻唤了一声,“真的是你吗?公子……” 被他唤作“公子”的人冷笑了一声,“除了我,还有谁能来这深狱中来看你?” 至此,河笑语终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凑到牢门前,双手抓住栏杆满为期切道:“郎有一策,必可解此困局!” “何策?” 河笑语左右两顾了一番,而后便窃语请求道:“只要公子您能救我离开此牢,我必设局为您除掉司常府掌令!” “你是说,你有办法能扳倒云凌?” 河笑语点了点头,“原先我心中虽有所疑,然尚不能确定,而那日云凌亲领承影卫前来封楼之时,我曾与他交手,故而就近察之其细,已有七八分把握。” 洵南城事发之后,河笑语便已估知云湘楼覆指日可待,故早已有所准备。那日他原本是想带着同样知晓楼中隐秘的柳拂一同逃脱,却被云凌寻得了藏身的密道,无奈之下他只能留下缠斗拖延,而将柳拂放走。 那密道位置极其隐蔽,若非曾在楼中待过,是断然难知的。而那日云凌却非是搜楼时将他找到,而是入楼便奔此而来,加之云凌的模样,虽然戴着面具半遮其容,然其未掩的容貌却仍可瞧出昔年花魁棠玉的神韵。 “公子放心,只要您能放我出去,我一定为您扳倒此人!” 即便是在这穷途末路,这个昔日柳郎的求生之念却仍然强烈若此,无论如何向他投诚坦忠,却对其所守隐秘始终不吐露一言。 “两日之内,我自会将你换出牢去。” “多谢公子……” 谈言至此,被河笑语唤作“公子”的此人便转身而去。 看着那一星烛光逐而消失在深道尽头,河笑语终于心落了不少。 _ 如今手握着大批朝臣贪腐之证,头疼的却是花非若。 由承影卫和廷尉府调查呈上来的留有实证的名录里没有主官之痕,而段也交给他的名册上虽有不少枢机主官之名,却无实证可指。 就算有实证,他要是一次性拔掉这么多大臣,朝廷亦必将陷入瘫痪,而他眼目前还有那么多亟待处理的朝事根本不能缺人。 原本他还以为除掉了那几个谋叛的诸侯,再治朝事便该轻松不少。想不到他这一战而归,都还不及松口气,这就又陷入了一番僵局之中。 眼下寒冬将至,首要解决的还是两境赈灾之事,至于朝臣之状亦可慢慢调整,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朝夕之间大动干戈于目下形势而言也不可取。于是花非若索性就近取的,既然事发于御史台,就干脆拿御史台继续磨刀,从上到下,把这个监审朝廷百官的部门好好修理一道。 次日朝会,女帝一道整饬御史台之令,当堂便将御史令斥归府中禁足,便从今番生事的御史丞何茵起,从上至下将御史台所有在职属官细细盘查,而这一要务便交由廷尉府与相府共理。 此令既下,花非若便备以静观其变。然天有不测风云,隔日廷尉府便传出了一条坏消息,被关押在深牢的河笑语竟自焚而亡。报言称此事生发于夜深之际,待狱卒们有所察觉时,人已气绝,更也烧了个面目全非。 观得此报时,花非若心中不无诧异。若说河笑语是畏惧严刑而选择先自行了断的话,这引火自焚也不比那些酷刑来得解脱轻松吧? 若说是有人灭口,就那关押河笑语深牢的情况看来,朝中能有这个本事通络潜入的人亦是寥寥无几。连狱卒都不能轻易接触的犯人,不是廷尉府的两司正使,便是相府属官决吏。 思及相府,今日的朝会丞相亦是告病未至。 近两年来,丞相的身子也是越发的孱弱了,久疾难愈,加之日夜操劳,消耗太甚。花非若有时也会向遣往相府的太医询问丞相的状况,所答皆不尽人意。 想来如此,花非若亦不免于心为叹。 _ 自女帝从凛州归来后,丞相便断断续续的时常告假,如此一来,相府中事务堆积难理,丞相心中亦是急迫不已,奈何身子如此,便是她想强迫自己起身打理一二,精力也难以应付。 如此又一日卧病居中,丞相披着件宽袍坐在暖阁榻上瞧着窗外久久出神。 吕奉端药近旁来侍,瞧出丞相久望窗外的视线不无惆怅,便宽言而慰:“鸿鹄志远高飞,乘风千万里,尚有歇宁取饮之时。大人辛劳身居百官之首,日夜操劳不止,偶得小疾居内,正可休神养心。” 吕奉讲话总是令人如沐春风,有他在这府中的许多年里亦从未让丞相虑心过内府之事。且不光是杂务料理得妥当,便是待她那两个先夫遗子亦是教导有方,取书经典故为说,慰远志高展而启,倒的确不像是寻常月舒男子那般只知侍妻内礼。 丞相接过他递来的汤药服饮而尽,瞧着一如寻常将自己伺候得体贴的吕奉,心中却不免另生惋叹。 “奉君才智出众,若非生于月舒,另于他国想必亦得仕途高展。” 吕奉笑未抬眼,“大人真是抬举我了,于郎而言,只要能将大人服侍妥帖便足矣,何敢再求其他……” 第164章 牵网勾绪(五) “今日你亲自去一趟相府吧。” 梁笙入殿奉药,听得吩咐颔首为应:“是。” “药,朕一会儿就喝,你先退下吧。” “此药不可久置,陛下还须尽快服饮。” 花非若闭眼揉眉,点头为应。 花非若身觉有些疲乏,喝过药后便遣退群侍,独往温池清静休息会儿。 担了“女帝”的戏这么久以来,花非若头回感觉如此强烈的乏意袭身。 花非若站在池畔缓缓解衣,锦绸层层堆叠足下,正解至最后一件贴身里衣时,一双温暖的手便从后头轻轻探入他衣里,掌心的厚茧在他腰间轻轻摩挲,刺得他痒意袭袭,却更激得一股灼潮冲涌心门。 慕辞与他调情时最喜欢在他颈间游吻缠咬,或趁着他的耳垂尚未惹红时轻轻触咬软玉,以此无声之语细细将自己的情意倾诉。 “陛下最近是不是都快把我忘了?” 慕辞的声音沉沉低哑,却暧昧而性感,仅落在耳畔的一点柔息,却如电流狂触了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慕辞得偿所愿的勾了花非若回过身来将自己反抱住,便情愿乖顺的任他宠溺。花非若自解了半敞的里衣单边滑落肩头挂在臂弯里,慕辞伸手捉住他滑落的衣襟却反被他逮住了腕子,又缠吻之间再被推倒在软锦里。 每回被他如此招惹,花非若总要将他迫吻得几近窒息才肯放他丝隙喘息,便是这点休息的功夫也要轻轻点吻着他的唇角。 “正经办事的时候可不能找你……” “还怕我耽误你不成?” 慕辞乖巧的躺在他身下,垂眼时一对睫影盖在琥珀色的瞳仁里,旖旎柔溺。此时的他一身赤袍更映得气势张扬得妖艳,凌乱散铺的长发却刚好化去他骨子里的锋芒,虎瞳中不显锐色,点许烛光才能在他的狼眼中化开柔色。 花非若如此静静的欣赏了他好一会儿,才轻然而叹道:“殿下可知,你这姿色亦颇有祸水的天赋。” 慕辞听言而笑,花非若也最喜欢看他笑生两靥的模样。 “更不及你媚骨天成。” 趁他笑时,花非若便已忍不住的再度压吻而来,慕辞便启唇应他,亦自将齿关松开,候他入舌相缠。 池畔绸锦纠乱,两段身影缠作一团,而池面恰为伏兽吐泉扰得金碎珠摇。 已是深秋将冬的时节,两人却都被温池的暖潮绕得一身薄汗浸晕。 “真是个结实的宝贝~” 花非若戏说着便将慕辞从乱锦间抱起走入池中,手臂却仍紧箍着他的窄腰,让他靠在池沿的软垫,继续从他怀中索情温存。 慕辞最享受他贪情于自己的时候,便轻轻抚着他沾得水汽微潮的长发,让他将脸埋入自己颈窝间,细细体会着颈肤被吻触得丝丝酥痒。 “非若……” “嗯?” 他应声却未抬头,又微微仰首来轻轻舔吻了他的喉结。此处最是慕辞的命结,触得畏痒却又贪求更予,便叹若一声吟息,也抬头将后微仰,而他的鼻尖又自他上颈轻轻滑过,继而便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巴。 那一阵阵舒适的痒意逗得慕辞不禁勾唇而笑。 “陛下还没玩够吗?” “都说殿下是祸水的潜质了。” 慕辞捏起他的下巴,垂眼间那双虎瞳锐色又显,“谁家祸水能被君王丢在一旁连日不理?” “你可冤枉我了~” 见他还能厚着脸皮说自己“冤枉”,慕辞更气得想发笑。且不说他某日偷偷疾发躲着自己在清绪殿里不回寝殿,就这几日间除却晨起梳妆或三更入寝之外,慕辞便是想见他一面都难,而今日若不是他自己主动缠来,更哪得这一场雨露承恩。 “九五之尊,谁还敢冤枉您呢?可真是折煞我了……” 听得慕辞阴阳怪气的语气里不无抱怨之意,花非若立马顺毛乖巧,软软的贴进他怀里,“你可不就是冤枉我!说得好像我故意似的……” 慕辞最受不了他这样撒娇的姿态了,只得扶额一笑。 而玩笑归玩笑,慕辞也知道他最近确实让御史台的事搅得有些焦头烂额,分明想将浑水的朝廷一把到底顺清一道,然事总与愿违,那些个久居朝堂的老狐狸们也着实都不是省油的灯。 “从古至今,国堂之中皆不乏贪官污吏,想要一正其源确实不易……” 何况他也知道花非若本非某些君王那般冷血无情,想要让他以杀治邪也是不能的,如此便只能迂回婉转,劳心费神。 “算了……我也想明白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眼下我也不求他们能突然萌生较高的觉悟了,只要能先把目前的紧急状况解决了就行。” “看来陛下心中也是有打算了?” 花非若点了点头,“且再缓两日,等丞相病愈,我便设宴,款待群臣。” 他话至“款待群臣”这四个字时,语气浮起几分戏谑,慕辞稍稍品会一番,即也解意。 “口伐文取,倒是不伤和气。” 花非若点着头笑了一笑,“知我者常卿也~” 慕辞瞥了他一眼,对于花非若私下里还唤他表字这一见外之举多少有些不满。 悠哉浴罢,花非若又在温池畔愉快的由慕辞亲手伺候着更衣整罢,便与他同出庭中,却还不待他在廊下做好赏景片刻,就见俞惜向此方匆匆而来。 “何事慌张?” “启禀陛下,廷尉府的人来报,说是掌狱司下又死了几个狱吏。” 花非若眉梢一动,“怎么死的?” “说是……离奇暴毙。” “何言离奇?” “既无外伤,又无中毒之色,不知何由,就这么死了……” 果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却好在花非若早在得知河笑语一道死讯之时,心中便已有所预备或将更生他况,是以此刻听了果然又出幺蛾子的情报后,倒是格外心平气和。 “先由仵作验尸细察,再把云凌给朕叫来。” “是。” 俞惜得令又去,花非若便转头瞧着慕辞,状似无语的挑了个眉。 “既御史台之后,廷尉府也生事了?” “早间朝会上才报河笑语自焚而亡,这会儿又死了几个狱卒,尚不明晰状况如何。” “陛下又未对他用刑逼审,他怎么就自尽了?” 花非若摇头一笑,“恐怕说是灭口才更贴切吧……” “如此深牢严令之下,何人能做到此事?” 慕辞所问,也正是花非若心中所愁。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廷尉、掌狱司使,或丞相、决吏,此外即便是负责看守的狱卒也没有这样一叶障目的本事。 廷尉府下律刑司中有名列于何茵府中罪证名册之中,而相府则是在段也的名录里赫然显之。而如今,却不论是他本人之疑,或是当下实况所指,似乎都是相府的嫌疑更为深重。 见他出神间双眉又更蹙紧,如此深愁之色一显,慕辞即也与他同忧而默。 想来此事于花非若而言,或许比他料想的还要更难以决策。 第165章 牵网勾绪(六) 云凌入殿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女帝身侧的慕辞,心中霎的一股妒火的升起,然人既为宫中郎主,他为臣身又不得不行礼叩之。 “臣参见陛下,郎主。” 花非若手掌虚抬,示意他起身后,便直接问道:“廷尉府有死了几个狱卒的事,你可知晓。” “微臣只知河笑语于狱中自焚而亡,尚不知又有狱卒之死。” “你现在火速带人前往卫平狱,查清楚那几个狱卒的情况。” “是。” “还有……”花非若两指轻点着额眉细细回忆了一番,“司常府中掌理典籍的文使莫云行早年也是个老仵作,你把她也带去,重新查验河笑语的死状。” “遵命。” 花非若点头即是令退之意。 待云凌走后,慕辞又问花非若道:“除了廷尉府和相府的人,司常府应该也能自如出入大狱吧?” 花非若明白慕辞是想问他为何没将云凌纳于怀疑之列,于是先应而笑了一下,又思索片刻后方才答道:“如果是司常府的人办事,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了。” “哦?” 花非若转过眼来与他对视着,“依你看来,一个人究竟要在怎样的境况下才会选择用自焚这么惨烈的方式来了结性命?” 如他这么一说,慕辞亦恍然大悟的转过了思路。 若说是畏罪自杀,其心中本念自然是想逃避刑罚的痛苦,或是想要藏住什么罪实不被有司套知,而自焚此举不但痛苦至极,且也过分引惹注目,尤其在那深暗的地牢里,如此醒目的火光很快就会引起狱卒的注意,这样一来等人被发现时,恐怕只是烧伤而未必烧死。 毕竟在那深牢里他能取得的火源最多就只有牢房里那一盏照明的小灯,凭着身上那点单薄的囚服自然也燃不起足能将人化为灰烬的熊熊大火。 “何况我传达给廷尉府的命令,让狱卒不得与河笑语接触,是不想让他寻机向外传讯,可没有叫他们不严加看守的意思。” “如此说来,河笑语自焚,便是有人……” 花非若意味深长的点头瞧着他,“面目全非~这可是个好办法。” “原来如此。所以你一早就怀疑是有人以此将河笑语换了出去?” 花非若合眼点头,不置可否。 看着他这讳莫如深颇有几分卖关子的意色,慕辞突然发现,现在的他好像越来越有君王的派头了…… “咱们就先静观其变,看看这事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_ 自打被襄南侯接回侯府中后,柳拂终于心安了不少,加之他那一套勾栏的妩媚最是能应那风流侯君的喜好,是以他一入侯府便栓得侯君日日留宿,却惹得那后院群郎们怨声连连。 “长夫君也不多管管那烂花柳,成日里净使些狐媚子的把戏缠着侯君!” 在这侯府里,侯君素来是最不管事的人,凡事凡务皆丢给主夫宋仪打理,好在宋仪素来心性宽豁,待这满院近几十号美郎娈侍也都宽和包容,故而院里的老人们也都习惯了凡有不顺之事便来向宋仪抱怨。 “柳拂近来初入院里,侯君正新鲜呢,等过段时日惯以为常了,便也是要与大家和睦共处的一位。开始这几日就先随他去吧,只要以后一样雨露均沾即可。” “到底是楼子里出来的货色就是不一样,等闲良家的公子哪里会晓得这么多花样呢?” 也是明媒正聘的偏房如此戏得一语,便逗引得满堂大笑,而宋仪亦会之莞尔一笑,而后便取酒浅抿,兀自忖思心事。 昨夜柳拂又侍奉着侯君饮酒迷情一夜,今日又是日上三竿方才醒转。而襄南侯每饮酒宿醉后,次日总要睡至晌午方才起身。 柳拂更过衣后便独在庭下躲清静。 他从十四岁起便挂牌楼中日夜揽客,而他也好像天生就该从这一业似的,就连阅人无数的掌柜河笑语都常夸他天生就是“柳条儿”的料,于是他做起这份活儿来自然也是游刃有余的很。 而即便如此,他每回陪着这些形形色色的贵客们饮酒侍欢罢,总还是觉得无趣得很,便有这么一会儿的低迷,只想独自待着谁也不爱搭理。 故他即便同夜与襄南侯喝得一般多,次日总还是要更早许多起身,然后坐在庭下透气。 “郎君起身了,可要用些点心,垫垫肚子也好解酒啊~” 风流的襄南侯府里,便是侍人婢女也自染得一番勾栏意色,问起话来总是掐色轻佻。 “不用。”柳拂冷冷拒过,心烦之际便连一丝笑意也没有。 而那婢女却并不离开,而是偏往他手边摆了一碟桃酥,“还正热乎呢,郎君一定快快享用~” 柳拂睨了她一眼,又垂视线瞧那碟点心,这才发现垒叠的几块桃酥下竟垫着一张纸条。柳拂左右四顾了一番,才端起小碟,垫着块饼酥将那纸条翻出展来一阅——小门一叙。 竟是掌柜的笔迹! 想不到都被关入深牢的掌柜竟然还能脱身出来…… 柳拂心中虽觉不可思议,却已本能的就藏着纸条寻小门而去。 如今的柳拂也算是朝廷重犯,等闲自然是不敢露脸于外的。故他来到门边也是小心翼翼,先开了一隙往外窥瞧。 “在侯府的这些日子,待得可还自在?” 隔着门板之隙,一道沉婉女声悠而传来,柳拂却一听便知是河笑语的伪音。 “是掌柜!” “嘘……”河笑语轻轻叹吐一口细烟,示意他莫闹大了动静。 “云凌之事你不也晓得,怎么都在侯府待了这么些时日,还不见半点动静呢?” 说起这事柳拂也是懊恼不已,“小郎自然是说了,可侯君她不信啊……” “侯君原本就是这样没打算的性子,她不信,你就没辙了?” “这侯府里,可不光是侯君管事,想把这消息放出去,你还得找少君才是。” 柳拂恍然大悟,却又吃难,“可少君常在军中不常归府……” “此事我已经帮你打听好了,少君明日休沐,今夜必然回府。机会难得,可别放跑了。” “小郎明白了。” “行了,回去吧。” 柳拂听见外头掌柜就已动步将走,于是又急忙问道:“您现在在哪安身?” 方行下门阶的河笑语又止步回头,“不必担心我,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够了。” 第166章 试脉 云凌带人突然造访卫平狱,未料竟连廷尉大人都亲自守在这里,却是远远的瞧见他便慌忙跑了过来,问礼道:“掌令大人,您可来了……” “不知廷尉大人也在此,所为何事?” “老臣今日早朝才向陛下汇报了要犯河笑语自焚而亡,谁料这才不出半日,竟就又死了两个狱卒……” “大约状况,本令皆已知晓,先容我检查死者。” “云大人这边请!” 廷尉请手一示,掌狱司使便亲自将司常府的几位引往殓房。 被同带来的老仵作莫云行早得了云凌交代,不论尸体检查出如何异样,皆不得在此声张,于是一入殓房,莫云行便戴起了面巾手套,不做声响的开始检查那具焦尸。 “死的几个狱卒又在何处?” “在里间,大人这边请。” 停尸此处的狱卒共有五人,云凌一一掀而扫视。 “大人……可见得、有何异状?” 掌狱司使问言得小心翼翼,云凌回头瞥了她一眼,顺手盖上了最后一具尸体的掩布,“这几个狱卒死时又是何状况?” “就是不知是何状况,才离奇啊……” 瞧着她神色闪颤之貌,云凌眉头微沉,“本令在此,不论是何状况最好都一并交代了,休要有何隐瞒。” 掌狱司使听出了云凌此话中威胁之意,连忙俯首叩礼,“大人明鉴!下官绝不敢有半点隐瞒!只是那日……确实毫无征兆啊……” 依掌狱司使所述,那日这五个狱卒分别在不同牢区巡职,却就突然接二连三的倒下,不过一刻之间便都气绝而亡。 “据我所知,卫平狱中,未免狱卒与牢中犯人相熟联络,故而每日巡职均有所错。” “确如大人所言!” “将近七日的职册取来。” “是!” 看着那匆忙跑去取册的掌狱司使,云凌心中暗暗凉讽。分明是朝中专司刑狱罪审的部门,怎却一个个的都这么不中用。 “掌令,莫大人那边已验妥。” “让她过来再验这几具。” “是。” _ 自从花非若一旨令下,将储秀宫里的秀人们以及那些位份的良夫、侍夫等皆释放出宫后,这宫城里霎时都冷清了不少,而那平素里人满为患的储秀宫,如今也只有些司职的宫人们在里头扫洗收拾。 原本是花非若说想要出来透气散步,结果入了园中,他却仍是默不言语,而是在沉蹙着眉头,不知作何思索。 看着今日难得的秋意高爽晴天,慕辞故为一声感叹:“今日的天气倒是格外不错。” “嗯,确实……” 花非若嘀咕着应了一句,也没回神。 慕辞静静看着他。 花非若突然反应过来,转头来,“啊?你说什么,我刚刚好像没听清……” “陛下还真是入神呐~” 对此,花非若也是无奈。 “今日天气晴朗舒爽,陛下可想去那位郎臣那里走走?听贵君奏曲?或是看看贺昭郎近来有没有新调药香?” 如今这宫里,花非若造访次数较多的也就这两位。 见慕辞今日竟如此宽容的向他提议去别的郎臣宫里,花非若倒是疑了一笑,“哟,殿下今日倒是半点也不阴阳怪气呢~” 瞧他这多见怪的样,慕辞也笑着别了他一眼,当即就许他阴阳怪气:“臣郎日日相伴也未见得能让陛下解忧一二,既已无能为力,我若再不识趣的荐良让贤,岂不就太不像话了?” “太不像话了”五个字在他微微扬挑的语气里显得尤为阴阳怪气。 花非若却意得良趣而笑,又一把将慕辞搂过来,应谑而言:“既如此,索性就在前面碎玉阁中设个小席,把人都叫来一处吧。” 话说间,花非若软腕向肩后摆了一指,示意俞惜去安排。 宫城东庭有一景致颇盛之垂瀑湖泊名曰玉临湖,此湖汇山中暗川而成,潭深水澈,幽幽呈碧,而瀑落之处又水沫绽溅如碎玉飞雪,那碎玉阁便傍山势倚建于瀑布之侧,居高俯瞰瀑绸落水。 此阁景致虽佳,却毕竟临水又居高,秋冬之时不免透寒,而今日花非若的兴致又偏偏在此,便于此临窗的小榻上一靠,将贺云殊新研的药香一焚,旁边儒雅俊秀的贵君抚琴消遣,怀里搂着最心肝宝贝的祸水容胥,一时还真让花非若品出了些昏君的乐趣。 “昭郎倒是勤勉,近来想必又向梁太医讨教了不少,今日调制此香可是比寻常更协调宜人了不少。” 忽得女帝一语夸赞的贺云殊又是一面拘谨之态,亦是连忙叩礼言谢。 “陛下,梁大人前来侍药。” “哟,正说着人就来了。请进来吧。” 梁笙随俞惜引道而入,才进了此处凉意袭袭的阁中便微微沉眉,“现已近冬,陛下的身子不宜受寒,何以在此处凉阁休憩?” 花非若听言笑指了指燃在榻下的暖炉,“已置炭火取暖,倒不觉有寒意侵袭。” 梁笙提着医箱来到塌下跪侍奉药,“此阁临水,不仅储寒,且存湿气,暑夏之时宜于乘凉,然此秋冬却不宜久待。” 果然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不得不乖乖听着医嘱。 慕辞从梁笙手中接过药碗便惯然拨匙搅动汤药轻轻吹凉,此时人多略显嘈杂扰音,荀安便也按止了琴声,却抬眼瞧着女帝将饮的汤药,心中隐隐成忧。 他在女帝身边这么多年,竟都不知女帝原有痼疾。 花非若习以为常的将汤药饮尽,递回碗时便笑与梁笙道:“方才朕与昭郎正说起你,你便正好奉药而来,倒是凑巧。” 梁笙面不动色的端回碗来,“想是陛下见郎主医术有所精进吧?” “医术细道,朕实不通,不过是觉昭郎今日所调熏香格外雅宜,如此揣测该是进步了吧?” “昭郎勤勉,自当精进。” 花非若颇有欣慰之意的瞧了瞧贺云殊,继而便言试道:“今日既然如此凑巧,便由昭郎为朕诊脉一试,看看你能否诊得朕痼疾之状。” 花非若此言一出,慕辞即愕然瞧向了他,心中自是紧跳不已。 然而花非若此言既非戏谑,而面色亦无半分异动,慕辞心下暗暗泛疑,便又不动声色的瞥了梁笙一眼,而梁笙亦是态色如常。 贺云殊心性审慎,虽听女帝此言,却还是谨慎的先留意了陛下态色举动,又察过梁笙亦无意阻之色后,方才起身施礼,来到榻前借得梁笙一方丝绢隔而搭诊了女帝腕脉。 然而贺云殊才刚刚搭住花非若的脉,未摸片刻便惊得一息倒抽。 “如何?” 贺云殊一脸惊疑茫然的抬眼瞧了女帝,而后便退于塌下跪礼而言:“陛下脉象浮乱,强弱不均、滑滚无常,此为……” 他这一言踌躇透显的意味令人揪心,便不仅是慕辞提了心,本坐在琴桌前的荀安亦慌然来到女帝榻前。 “昭郎此言何意?” 贺云殊这会儿也是慌了神,他哪里能料到自己这一摸,竟就给女帝摸出了个病入膏肓的绝症之脉来。 “陛下脉象浮乱如绝险之症,然此正是血症之象。郎主若是再细探一二,便不难知陛下浮脉之下暗存劲涌。” 梁笙适时一言解释,倒是让在场三位郎主皆松了口气。 花非若平心静气的对贺云殊点了点头,默许他再来试试。 这回再一诊,贺云殊不似方才慌张,便如梁笙所言探出了那一股浮乱下的劲涌。 “原是如此……” 贺云殊收回手来,抬眼正触女帝目光垂视而来,便悉言而释:“陛下的脉象浮为虚乱,而内实劲涌非常。然……浮里皆存其乱,难言其序……” 花非若笑着点了点头,收回手来轻轻托住额角,“能诊知如此,看来昭郎的医术确非浅薄。” 第167章 花魁 “你今日特意让贺云殊为你诊脉……是为试探?” 悟宁阁里,慕辞趁着左右无人即问此疑。 “嗯。” 花非若悠然登上悬廊,行于窗前,择了处朝向内庭的窗口推开窗扇,便侧身坐在窗沿靠着窗框。一道月光拢身如纱,皎白清辉却将他一身紫槿的衣袍映得雅素。 慕辞立于他的身旁,等着他细细解释此事。 “缠金蛇的毒似有奇效,想来也是多亏了如此,这么多年来才无人察觉我本为男身之事。” 这事说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花非若思来生笑,亦掀眼瞧了慕辞,“别说还挺巧~” “所以你今日就是想试试贺云殊能否探出……” 花非若落眼窗外的梧桐树,似叹而泊言:“虽然我早也对此有所揣测,但却一直没有如此……今日一探,倒是也能让我心里有个底……” 慕辞蹙眉。 幼时不幸中的毒,而今却成了他赖以隐藏真身的秘法……世间当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个时辰,云凌也差不多该来了。” 慕辞回神,花非若则靠着窗沿闭目养神,如此果然候得无多会儿,云凌便入阁来见了,并奉上了今日前往卫平狱的验尸细报。 “焦尸并非焚亡,而另有致命之伤……” 读得这一段时花非若不禁冷笑了一声。 果然又如他之所料,此事的确蹊跷得很。 不必多想,河笑语定然是叫人换出牢去了,至于那几个狱卒也大概率就是为人灭口所杀。 于是只草草阅过一遍后,花非若便折手将这验尸录文又递了回去,就着便吩咐道:“把从河笑语入牢之日起,到他们遇害之日,这几个狱卒的巡职记录全部调来,包括每日当值狱吏的详细。” “明白。” “此事与廷尉府同查。” “是。” 花非若依然坐在窗沿,视线仍落于外,“去吧。” 自从那日,他突发血溃之症后,慕辞便察觉他的情绪似乎也变得深沉了不少,却不知究竟是何心事沉压。 花非若望着窗外出神,慕辞亦在旁安静的凝视了他片刻,才悄步上前挨住他的后肩,花非若这也回神来,轻轻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你近来似乎有很多心事……” 花非若勉颜一笑,“说是心事,却不过是帝王家常便饭罢了……若是问你父皇,怕是比我要更多的多……” 事到如今,他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换走河笑语的人出自相府,故为朝局而虑,他自然也在心中暗自琢磨下一任丞相的人选。却此同时,就像是心里另藏有一面不映皮相的照妖镜似的,任他的理性如何佯装平静,筛选着下一位丞相的同时,现今这位与他年少时传业的过往却也像是幻灯片一般,一幕幕回映在他脑海之中。 至此之时,他总算是明白为何帝王当无情了。 _ 自从那日夹门一叙后,柳拂自然而然的成了河笑语在襄南侯府的内应,隔三岔五便照河笑语的意思去找侯府的少君荀茵套近乎。 “你说你知道司常府掌府云凌的隐秘?那又如何。” 襄南侯从来不是爱重子女的慈母,而荀茵作为一个自小丧父的庶女,而今于朝堂之上亦不过默默无闻,是以在这侯府之中活得也并不自在,为了少挨几顿火,便是偶尔休沐归家也都尽量避着人,是以最烦如柳拂这般平白无故凑上来的事。 尤其此人还是她侯母近来新宠,更应避嫌才是。 “少君何消如此戒备,小郎此来绝无恶意。” 荀茵留意了一番周遭可有闲杂人等,而后才没好脸道:“有话快说!” 然而柳拂挑眼一笑,挨近过去拢手在她耳边细语悄然。 却听罢后,荀茵眉梢舒而一挑,神色便也缓和了几分。 “你之所言,当真?” “小郎岂敢欺瞒少君?此事自是千真万确!” 荀茵缓踱细思,掂来此事竟品出了几分意趣。 女帝座下一把手、堂堂司常府掌令竟然还有段柳楼花魁的过往? “少君以为如何呢?” 荀茵回神,瞧他的态色仍然冷拒,“多谢郎君告言,此事我自为筹谋。” 看着荀茵背身而去,柳拂亦在原地翻了个白眼。 “还多大的架子呢~” _ 女帝定了腊月初一,于宫中设宴,为此特意提前了多日预备宴席,然要款待的却就那么几位枢机重臣。 自从御史丞何茵一身暴毙,继而牵扯出了那一连串的贪腐之案后,廷尉府便也在这年末接下了这桩大活,便是廷尉本人都忙了个脚不沾地。却好在这些个案子名列虽杂,但脉络详尽,廷尉府中人手繁多,倒是也未费多大事便顺理了明白。 眼下诸罪有论,若照常理本是该奏由御史台同议,奈何眼下御史台被女帝一旨令封,内审上下,外务暂且不入,她便只能亲自入宫先将现状禀报于女帝,再作定议。 恰好今日治粟内史亦有要事入宫,两位大臣于宫门会面,便搭伴同行。 “近来有桩轶事,不知陈大人可有所耳闻?” 治粟内史莫名其妙的看了她这八卦的样一眼,“不知姚大人所言为何。” “近来坊间有传,称司常府掌令云大人,往年竟也是云湘楼里的花魁。” “花魁?”治粟内史微微挑眉,却旋即又复了常色,“英雄不问出处,何况如今云湘楼亦已倾覆,又有谁会在意这真假难明的传言。” 廷尉叹了口气。这位治粟内史陈大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板,真是半点也聊不起来…… 治粟内史与廷尉两位大臣同道入宫求见,女帝便于清绪殿中与之议言朝事。 慕辞闲于后庭也是无聊,且估摸花非若与那两位大人少说也要耽搁一个时辰,闲着也是闲着,便领着冉柏去后园闲逛。 “听说了吗?云掌令大人以前竟然也是花魁呢!” 隔着一丛海棠,两个手中端着锦盒的侍女彼此议论着近来的八卦,却让慕辞听见了一耳朵。 “云大人平素里可正经了,真想不到……” 慕辞缓缓止步,微微侧脸瞥着叶隙间那两个宫女走去的身影。 她们在说的人似乎是云凌? 虽然从第一次见面起慕辞就极不喜欢云凌此人,然他却毕竟是花非若身边近臣,又偏知晓几分隐秘,故他当然也不能坐视此人的传言不管。 “去打听打听,刚才那两个宫女说的传言。” “是,郎主。” 第168章 花魁(二) “哟,宫里也传起这谣言了?” 慕辞趴在一边栏上,正居下的瞧着花非若捧书静阅的模样,“今日你见廷尉与治粟内史时,我在后园听见的。此事还是不便为人所知吧?” 然而对此,花非若倒是半点也不见意外,应而一笑,便仍然态色如常的将手中书籍放回架上。 “眼下此事既然已经被人刨出来了,想不为人所知,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道得此言如叹,然细窥其神色,却无半分忧虑之貌。 慕辞隐隐觉着有些无趣…… 亏他还特意打听了来想给他提个醒…… 此时的花非若却觉自己大约是有些“债多不压身”的平静了,且也是觉着反正横竖都得生波折,现在冒出个头来,反倒还让他心里有底。 花非若取意而笑,却一落眼竟见慕辞是一脸幽怨的瞧着自己,便顺手挑起他的下巴来,柔言而问:“怎么了心肝儿?” 慕辞则淡淡将视线一挪,“略觉扫兴。” 花非若便也俯下身来,支肘撑于栏上,“那要如何宝贝才不觉扫兴呢?” 慕辞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其实哪有什么扫不扫兴的,不过是他想及云凌此人便有些不爽罢了。 “眼下谣言既已传入宫中,外头只怕更是传得厉害。陛下就不管管?” “原本只是些小小谣传而已,我若是管了,怕就更不像话了。” 而这流言来的时机也正是刚刚好,正好在他准备收拾收拾大臣们内院娈侍的时候,就有人来提醒,他女帝身边的近臣也是那楼里的柳郎。 想来花非若亦不禁生笑。 “也罢……” 花非若背转过身去,也靠着栏杆却瞧着窗外风起叶动。 _ 这几日间有关云凌本为云湘楼花魁的流言愈传愈猛,便不光是朝臣之间彼此议论得欢了,似乎连宫里头都传起了些动静。 在司常府供职多年,如此谣言之状白薇一看便知就是有人故意做局找他们掌令的不痛快。 通常而言,攻破流言最好的方法便是置之不理,尤其是这类无关痛痒之传,根本无需为之额外分散精力,待得风起云涌而自岿然不动,布局者自觉无趣后也就消停了。 然而云凌却令下司常府全力追查这谣言之源。 即便白薇心中对此颇有别意,然她身为属官毕竟违抗不得掌令的命令,只能一早便带着人前往云湘楼周围坊里调查。 “这不是司常府的官人吗,怎么又到坊里来了?” 白薇循声瞧去,见是朱阁画檐下倚栏立着个年岁虽已不年轻,却是风韵犹存的美艳女子,瞧其装扮举止,应是此处经营楼子的鸨母。 “这百香坊里名头最大的便是云湘楼,几位官人今又至此,莫非是又盯上这几间了?” 旁边愣头愣脑的承影卫见状就要上前呵斥,却被白薇拦住了,“不知阁下可曾听闻过一个名唤‘棠玉’的花魁?” “棠玉?这名儿可久远了~官人怎么想起查问这号人来了?” “何言久远?” “早十年前就死了的人了可不久远吗?”话说着,这个浓妆艳抹的鸨母又兀自一番怀念,“说来那棠玉呀当真是个玲珑美丽的人儿,当年在这百香坊里名头可比如今云湘楼的花魁柳拂大的多了。可惜了~” “说起那柳拂,倒让我想起桩事了。” 白薇瞥之一眼,“何事?” 而那美艳的鸨母却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近前来。白薇疑之一眼,还是过去了。 这柳楼里的鸨母周身沾惹的风流气可半点不比那些揽客的柳郎轻,白薇才走近去便让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熏得眼晕。 鸨母凑近在她耳畔,拢手拦声道:“听说那云湘楼的花魁柳拂,现被襄南侯金屋藏娇呢~” 白薇淡淡瞥了她一眼,“柳拂现在可是朝廷重犯,藏人之事如此隐秘,你却能知?” “知道的人可多了去了,就这百香坊里的,人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说罢了。” 白薇宁然审之一眼,鸨母则对她挑了个媚眼。 “多谢告言。” “官人说的哪里话~日后官人若是想来寻乐子,记得往我这多瞧瞧。” 白薇循礼示笑而去。 一直目送着那一路承影卫走远后,鸨母才转身进楼,阁登雅间里,荀茵一直坐在窗下,借此一隙窥瞧楼下状况。 “你确定这样就能引出云凌?” 在荀茵面前,河笑语也就不再矫饰女声了,慵然在窗边一靠,道:“好歹也是自己带出来的孩子,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荀茵冷笑着瞥了他一眼,“河老板不要忘了,如今的云凌可不是昔年楼里的花魁棠玉,而是在圣前奉职多年的司常府掌令,怕不是这么容易就能上钩的。” “少君瞧着便是,棠玉可是恨极了柳拂。” “哦?” 河笑语将烟杆在窗沿敲了敲,掸去些烟灰后便转过眼来,似笑非笑着却以一手遮了半面,道:“棠玉的那张脸,就是柳拂用蜡油毁去的。” 荀茵微微挑眉。 “这几日便请少君留意盯好后院之状,可千万莫让良机失了去。” _ 回到司常府,白薇如实将在百香坊之所闻汇报给了云凌。 “下去吧。” “是……” 临走前白薇特意留看了云凌神色一眼,果然他们的掌令大人对此异常在意。 屋门闭起后,云凌怒的一掌压于桌上,本是有意将此桌掀出去的,却是不想惹起门外注意才堪堪压住了这股暴怒。 “柳、拂……” 云凌切齿咬言,仅仅只是忆之一念都恨不能将这个名字的主人碎尸万段。 _ 时入夜中,梁笙照常来到昭华宫为女帝送上今日最后一碗悉凝汤。 “替朕备制一药。” 女帝饮罢悉凝汤,置碗之时忽此吩咐。 “陛下需备何药?” 花非若便将一本展开的医籍推到她眼前,落手指了一处,“虚寐此药。” 梁笙执来一眼细阅,“微臣明白。” 花非若点了点头,闭眼养神,“此事慎密。” “是。” 梁笙受命叩礼,花非若亦未睁眼,只摆了摆手示意她告退。 借着御史丞何茵一桩案子,花非若也顺手对朝中枢机部门作了一番清理,虽未动及几个主官,却将他们府部之下心腹属官一除,也正都蛇掐七寸,短时之间也足可叫他们老实。 至于云湘楼网布于朝臣内院的眼线,凡何茵案册载名的自是随着主家一干二净,而那些尚未动及的大臣府里的,也不急于这一两日,倒是可以等着有关云凌的乱子闹大些再借力打力。 第169章 花魁(三) “你们掌令最近似也有些心事,办事不大上心呐。” 女帝幽幽一言,白薇连忙拜礼,“近来流言飞漫,掌令疑心事与案子相关,遂有意查其源细。” “与案子相关?” 女帝轻笑了一声,“怕是与他自己相关吧。” 白薇默然,不敢应言。 似乎还是她想得浅薄了些,难道女帝真的在意此事? 白薇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罢了,他要追查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就随他去吧。案子的事接下来由你接手。” 白薇大骇惊神。 堂下无应,花非若流眼瞧去,不喜不怒的浅问一句:“怎么,莫非你不愿承此重责?” 白薇连忙正神而应:“微臣愿为陛下效劳!只是此事先前一直由掌令亲自负责,微臣……一时惶恐……” “此番贪腐之案,关乎朝堂吏治,乃为重中之重,朕亦须之尽快了结。” “微臣明白。” “明白就下去吧,务将此事办妥。” “是!” 慕辞远远瞧见白薇从清绪殿中出来,心中亦不免泛起疑色。 平日里花非若派事司常府都是直接召见云凌,而这几日云凌受诏的频率明显见低,取而代之倒是令使开始被女帝直接任事了。 白薇回到司常府中的一路都在深思熟虑,不知该如何与云凌提及案务交接之事。 她在云凌手下供职多年,早知这位掌令虽能力出众然性格却实在有些偏执,若是让他知晓了今日殿上女帝对她的吩咐…… 才不过一番设想,白薇便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是该深思熟虑一番,寻个妥当的法子婉转表述为好。 “听闻陛下方才独诏你入宫去见,吩咐何事?” 云凌的声音忽自身后而来,白薇周身即如触电般一定,僵然回过身来,俯身拱手,“掌令……” 此时的白薇根本不敢抬头去瞧云凌的脸色,只俯盯着那双蛇纹锦靴向自己缓缓踱近,心跳都是一抽一抽的。 云凌一直迫近到她面前方才止步,“女帝陛下对你吩咐了何事?” 他问言的语色听来气定神闲,却如一道封川的薄冰,堪然平静之下藏着难以预计的狂涌,冷封的杀意丝隙舔露,一时间白薇甚至觉得他的眼神都是阴森的。 白薇终于捺不住自己心底的惶恐抬起头来,迎视上云凌的视线时又愕然发现,那眼底压着的并非自己所料的阴怖,而反是一眼无尽的落寞。 “陛下……令属下暂为追查贪腐之案,或另有他事吩咐掌令……” 白薇这番话编的显然没什么底气。 “既如此,便好好查案吧。” 低言嘱托了一句,云凌便轻拍了拍她的肩,错身而过。 白薇驻足原地,回过头去留看了他背影片刻,那颗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回底去。 _ “你一直留在身边的那个云凌,原本竟是个花魁?” 花非若手拈黑子,盯着棋盘细细揣摩,闻得上尊一问,亦泊言而答:“许多年前的事了。” “此事被重提起却是近段时间的事。” “有心之人,有心之语,却不过是些垂死挣扎的手段罢了。” 语落之时棋子亦落,上尊亦从笥拈出一枚白玉,落眼观局,“女帝近来倒是棋艺见长。” “有时闲来亦会与容胥对弈两把。” “丞相仍在病中?” “这几日也恢复上朝了。” “女帝打算何时放出御史令?” “再过一阵子吧……”花非若取棋思局,又添一句:“待此案了毕,御史台收拾的也就差不多了。” 上尊抬起眼帘瞥之打量了片刻。 “母尊尚有何疑?” 上尊一笑收眼,取盏来浅抿了清茶,道:“女帝近来行事似也不寻大臣商量,如此晦谋得多了,也怕君臣离心……” 花非若落子一局终势,险得一胜。 “社稷之务自然共议,只是当下查案缜密,少些交际也少些乱扰。母尊可要再来一局?” “可。” 花非若自顾自的拾起盘上黑子,上尊不紧不慢,却打量着女帝无态宁色,心中隐然成忧。 自从凛州归来之后,女帝与丞相之间便似乎隐生罅隙,此君臣便不再似往昔那般议诉紧密。 而近几日又偏偏在女帝细追朝中贪腐之案时,对云凌不利的谣言四处流传,故她心中不免担忧,若照此情况发展下去,会陷女帝于孤立无援之势。 _ 将追查案件一应细琐皆转交给白薇后,素来繁忙的掌令也落入了无所事事的窘境里。 移交了诸事之后,云凌便把自己独自关在屋中,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剑。云稠灰暗的天光晕入窗纸成了白凄凄似的雾,冷冷的裹他周身映成一片死寂。 于夜,襄南侯府里一如往常庸俗极乐浸于奢靡,纸醉金迷间池肉缠欢,沉陷在凡体肉躯的贪嗜沉湎之中。 却忽来一道刺冷挥破此间俗欢。 内院暴起一阵刺耳的尖叫,霎时撕破了歌舞乐音的一派和谐。血光挥洒明堂之下,本簇拥着襄南侯的群郎们纷作鸟兽惊散,只余襄南侯一人衣冠不整的瘫坐在席间失声惊魂。 然而那突然闯入的黑衣杀手却提着剑从她眼前转向那惊散的人群间。 “来人!快来人保护侯君!” 侍人惊声呼喊,蒙面的杀手瞪之一眼聒噪,挥手一剑劈下,又洒出的一片鲜血惊得堂下更是喊声四起。 侯府外院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荀茵,闻得内院之乱二话不说提刀便去,却才一步迈入那本歌舞载欢的宴堂里便只见那堂中一片狼藉,几具血淋淋的尸体横七竖八,而她侯母则被吓得大惊失色,叫侍人们簇拥在一旁。 “你们留下保护侯君,剩下的人随我去追刺客!” 幸而荀茵先前狐疑归狐疑,却还是乖乖照河笑语的指示在内院之中暗布了身手敏捷的死士,故而她才追出宴堂未远,便听得旁边西院里杀声嚣起。 云凌未料此间内院竟有死士蛰伏,然待他回过神时四向皆已被围,留给他的生路便只有飞檐高处。 却此之时援兵又至,荀茵远远才见得那方一道夜行黑影,手中弩箭便已指之机发振弦,云凌闻声堪堪避过一箭,却紧追数方刀剑劈斩而来。 来击太多,云凌无暇一一阻之,囫囵剑斩为格,劈开一道破口便提身冲外。 眼看着那一道如燕似的黑影没于夜色之下,荀茵纵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任之而去。 “少君,此面具应是那刺客所遗。” 荀茵接过侍从递上的面具,细然一辨,果然是那位云掌令平素里所戴。 如此,她本悬着的心也便落回底了。 第170章 缠绵 “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襄南侯夜逢祸门,当晚追月便告进了宫城。清绪殿里,襄南侯匆匆披了朝服却是散发不及梳整就跪在了女帝跟前。而此时的花非若同样也是临时被从寝殿里拖出来的,身上只穿着休闲的宽袍外搭一件锦裘保暖,发不簪束,只取一条丝带矮矮扎了一捆搭在肩头。 “起来慢慢说。” 花非若示意了俞惜给襄南侯赐了坐,而后便瞧着他这位亲母泪眼婆娑,就连一向红润的脸此刻都是惊魂未定的惨白。 “今夜亥时,忽有一黑衣刺客潜入臣府邸之中行凶,杀臣爱郎,伤臣府众!若非小女及时来救,臣只怕也无命再见圣颜……” 话说间,她又不住一阵抽泣,花非若则静静侧靠高座之中,默然听着她哀诉。 “臣原以为是哪个仇家买通杀手意图危害于臣,谁知……谁知竟是……” 言至此时,荀孚蓁故为一面惶恐不敢言语之态,怯然瞧着女帝。 “但说无妨。” 然而荀孚蓁还是谨慎的先离座跪了下来,方才更为一面凄惨之色道:“那杀手竟是司常府掌令云凌!” 俞惜立侍在旁,听见襄南侯口中喊出云凌之名,心中不免一骇,于是下意识便瞧了女帝。 花非若坐正身来,复问一遍:“你说那人是谁?” 荀孚蓁叩首在地,“臣绝不敢欺瞒圣上,那人……的确是云凌!臣以此物为证!” 荀孚蓁双手将那刺客遗落在侯府的面具奉上,俞惜上前去取来递予女帝。 花非若将面具细细翻看了一番,确是自己昔年赐给云凌的那张。 “你是说云凌深夜潜入侯府,意图刺杀于你?” “千真万确!当时臣正与爱郎饮酒,云凌身着夜行衣突然闯入,挥手间便杀了臣府上诸多侍人……” 女帝又侧靠回身去,手指轻点额际,落眼审视的打量着她。 “云凌担司常府掌令之职多年,以他的身手若真想取你性命,恐怕没几个人挡得住。” 荀孚蓁愕然一瞬脸色惨白,连忙磕头道:“臣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欺瞒陛下!” 花非若却镇然一笑道:“朕并非责你所言不实,只是以朕对云凌所知,他之此行绝非是为杀你而去。” 荀孚蓁浅松一口气。 “老实告诉朕,云凌究竟是冲你府上何人而去?” 荀孚蓁一时默然。 此番府上被杀的美郎中,柳拂自然也在其列,外头的谣言传得如此沸沸扬扬,荀孚蓁当然自己也明白云凌此番大约就是冲柳拂而去。可她私藏柳拂此事…… “嗯?”见她久久不语,花非若轻疑提示了她一声。 今番这局横来转去她都是藏不住柳拂此事的,想来与其之后叫女帝查出来,不如眼下坦白还来得有利,于是荀孚蓁先酿好一番悔悟之状,才叩首开言:“此事是臣糊涂!求陛下恕罪!云湘楼被封那日……那与臣素有情分的花魁柳拂逃到臣府门前向臣求救,臣一时心软……” 花非若轻浅一叹,“朕知道了,你起身吧。” “谢陛下!” “启禀陛下,贵君正在殿外求见。” “来得正好。叫他进来吧。” 花非若又转回视线来瞧着荀孚蓁,“夜已深了,侯君今日先在宫中歇下,此事朕自会详查,必不叫你委屈。” “谢陛下隆恩!” 荀孚蓁叩礼之时,荀安亦正登上殿来,一眼便瞧见了自己母亲发无点簪的模样,心中未免一紧。 “臣郎拜见女帝陛下。” 花非若示他免礼,“你来得正好,你母亲方于侯府蒙险,今夜便让她随你暂宿漪容宫中。” “谢陛下。”荀安款礼起身,面上却仍不免忧色。 花非若打了个呵欠,“好了,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臣\/臣郎告退。” 待那母子二人退下后,花非若却未急于离开清绪殿,杵在鬓边的手两指一勾,俞惜便应而上前来俯身候令,“陛下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一趟司常府,传令白薇亲往襄南侯府排查状况,并由司常府的仵作验尸。现在就去。” “是。” _ 花非若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 慕辞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玩着从他发间取下的一支珠钗,身上的衣衫半解,胸前几处吻痕新落,本是一场温存的帐里缠绵,却半中让人给搅了。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慕辞侧头瞧去,拦床的屏风后头只有漏门隙而入的月光狭然渐闭。 花非若掀起床帘,落眼瞧着慕辞衣不蔽体的躺在床上,半解的里衣歪斜的衣襟松松搭在方廓的胸肌边缘,肌线精利的修长双腿亦在锦被间若隐若现。他的这般姿貌,于花非若而言是绝对致命的性感。 花非若脱开最外头的锦裘,一手宽开衣束,一手撑于床上向他缓缓靠近,慕辞则也半撑起身来,主动勾起双腿迎他入怀。 “什么事这么急?” “云凌夜闯襄南侯府,杀了柳拂。” 慕辞微微愕然挑眉,“他疯了?” 花非若俯首嗅吻在他耳后又顺着脖颈缓缓求索而下,那堪堪挂肩的半点衣襟也为点许拂息轻然吹落。 “嘶……” 他的手轻轻摸过慕辞腹部浮于薄肤下的筋络血管,慕辞轻然叹吟,微微仰头时缓缓滚滑的喉结突而诱目,花非若半点不禁此魅,手入他发间轻托,缠舐着又以柔潮的暖息裹吻了他的喉结。 慕辞被晾了小半个时辰的扫兴却在他三两戏弄之下就又滚回了灼热的情火。 慕辞将他紧紧勾在怀里,双臂却已失力了的撑将不住落躺下去,嗅得花非若唇息探近时便已唇齿皆启,贪索他的吻。 “非若……非若……” 慕辞一声声缠唤着,亦狠狠与他触唇相咬。 “非若……想要……我现在就想要……” 花非若将他死死锁在怀里,烈燃燃的情绵之下,他亦是几近发狂的只觉后枕一阵阵的发麻眩晕。 “宝贝,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如今的慕辞比起他们相识之初,性感了不止一点半点,若说花非若早以前或许偶尔还会对自己突然喜欢男人这事感到些许匪夷所思,如今却是已然彻底沦陷,且不可自拔。 一场翻云覆雨后,花非若心满意足的将慕辞抱在怀里续品温存,而慕辞既是温顺的趴在他怀里,又还恋恋难舍的吻着他。 缠绵滚榻尚不足以偿足慕辞对他已近乎痴狂的爱意。 漆黑的夜色里,慕辞指尖轻轻描触着他脸颊的轮廓,又在他的唇角轻轻啄触。 “我爱你……” 慕辞从来不吝于向他倾吐自己的爱意,就此而言,花非若似乎总是要比他含蓄些,每每听着他向自己剖心阐露情意时,心里还会有些含怯的欣喜,便只是将他抱紧在怀里。 “阿辞……” “什么?” 花非若轻轻握住他压在自己心口的手,深思熟虑了一番,“如果‘我’不是我……你还会像现在一样……爱我吗?” “何意?” 本来他自认为自己问得还是挺慎重的,结果被慕辞一反问,又还是露怯的收回了话题:“没什么……乱说的……” 慕辞轻笑了一声,在黑暗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你该明白我有多爱你……只爱你。” 如今的他大概是已经没法再回到没有花非若的生活了,毕竟他哪怕只是稍想一想与他分开的情景,心都痛得将要裂开似的。 却听花非若又低言问他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慕辞俯首压下将自己埋进他怀里。 “那我一定会疯了……” 第171章 任职新令 以云凌的聪慧,怎会不知他不计后果的一闯,会换来怎样的结果。 当白薇奉女帝捉拿之命,带人闯开云凌所在的屋子时,他正一如寻常安静的坐在桌前,擦着剑。 白薇缓步迈入门中,来到云凌面前站定。 “跟我们走吧,大人。” 云凌将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佩剑摆在桌上,站起身来。白薇倏忽一眼瞧见他那半张被毁了狰狞的脸,心中骤然一抽,也为一怔。 云凌一语不发的任昔日部下将自己铐起,似于这世间也没什么眷恋了。 _ “张大人听说了吗?司常府掌令今一晨被押进了典狱!”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此事我方才才问过了廷尉姚大人。” 前面两个大臣彼此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云凌之事,丞相则默行于后,半出神的听着。 “这无缘无故的,司常府掌令怎么就进去了呢?” “听说是昨夜,云凌闯了襄南侯府杀了人,侯君哪里受得这委屈,当晚就告进宫里去了。” 此事无论何人听来果然都是惊世骇俗。 “那云掌令平日里瞧来……也不像是这等邪戾之人啊……” “人不可貌相呐……况张大人不也有闻,那云凌本便是个下流的货色,衣冠禽兽者行恶自也无甚奇异之处。” 女帝的承影卫素来是令百官提心吊胆的存在,尤其云凌任职掌令多年,于朝中得罪的人更不在少数,虽然大家都知道就算没了这个人,再换个当职的也是一样,然毕竟机会难得,可不得趁此良机多骂几句泄一泄心中郁火。 前面交谈甚欢的两人终是没发现行于后头默默无言的丞相。而丞相此刻实也无心掺和闲谈。 比起闲议云凌的状况,更令她愁心的其实是现在女帝对她捉摸不透的态度。 她居此相位多年,从来对朝中状况了如指掌,而今却大约也是身体的缘故,她似乎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对朝中的状况转变开始后知后觉,未留意间,女帝似乎也有好一阵子没单独召见过她了。 宫城之外,吕奉一如既往尽职尽责的随车等候着她,远远瞧见她行出宫门便快步迎了上来,搀扶着她走回马车。 “大人脸色有些苍白,回去得赶快服药歇息,今日亦是不可操劳。” 丞相看了他一眼。 吕奉察觉眼色微微一愕,小心问道:“郎说错什么了吗?” 丞相叹着摇了摇头,未语登车。 _ 辰时未至,女帝便遣俞惜至扶诸殿传话,散了请安群郎。 从司州归朝后,女帝便鲜少露面于扶诸殿的晨安会上了。每日群郎来此一聚也就是与贵君汇言些后宫琐事,然在这平静的后宫里,大家彼此相安无事,聚在一起也无几足说。 而慕辞本不束于宫规之中,来这殿里坐着也无非就是打发下他不在的无聊时间罢了。 “容胥留步。” 扶诸殿门前,荀安留步于后叫住了慕辞。 慕辞止步回头,循礼颔首谦然,“贵君有何吩咐?” 荀安莞尔,款步上前来亦是温然谦礼,“郎安只一事冒昧请教,何言‘吩咐’?” 与他那没谱没调的侯母不同,荀安是个极守规矩的人,更也清楚在这宫城里自己不过踞个虚名而已,故对慕辞向来都是礼敬有加。 “贵君莫非是想问昨夜侯君入宫之事?” 荀安低眉颔首,“后宫之人本不应过问前朝之事,只是关乎侯母郎安难以置视,故愿请容胥酌情透言一二。” “昨夜生于侯府之事,侯君想必也未隐瞒贵君,至于陛下自然秉公而处,并无偏袒何方之意。” 荀安微微蹙眉,心中另有所忧。 “至于更多的,陛下也未与我透言,毕竟当下御史台贪腐之案要紧,陛下自然也不愿节外生枝。” 荀安点了点头,“多谢容胥,郎安既知侯母未过,便足可心安了。” 两人相示一礼,荀安便道辞而去。 离出昭华宫门,荀安又在深巷中与白薇迎相照面。 白薇避身道旁俯首行礼,候贵君通过后方才续于道中,迈进昭华宫大门。 以往如此进宫受命的任务都是云凌的事,而今风水大转,竟然也轮到她来日日面圣了。 白薇心中不暇感慨,已来到了清绪殿门前,等候俞惜入内通报的功夫,白薇又抬头瞧着那光晃晃的门楣金匾,不免为叹。 伴君如伴虎,虽然云凌也是个偏执且有些阴晴不定的上司,却到底不比女帝手握生杀大权,往后她的日子只怕是要更提心吊胆了。 “白大人请吧。” 白薇正了正神色,姿态挺板的登入高殿。 “微臣白薇,拜见女帝陛下!” “免礼平身。” 女帝提笔批着奏折,赦礼时亦未抬眼。 “谢陛下。” 白薇起身,视线抬起观得座上女帝垂眸之态,那冕旒珠垂之间,浓似黛影的眉目,丹血朱艳的衔蝶美唇,赤金大礼之袍压不胜的贵态、华冠繁饰更锦上添花的云鬓……不得不说女帝真是这世上头一号的美人。 再想及那时洵南城中,扮为男姿的女帝亦是天人无双,如此雌雄双绝,俗世何胜! 悄然欣赏女帝的片刻之间,白薇突然觉得,能时常入宫瞧见如此美艳无双的女帝,这样的差事似乎也还不错~ “从今日起,你便代云凌之责,任司常府掌令之职。” 女帝言令置笔,白薇心中却美滋滋——女帝的声音也是如此悦耳~ 俞惜应女帝之意,双手端着朱漆托案将掌令之印送到白薇面前。 白薇却出着神,没察觉官印已近。 花非若顺手将刚批好的折子置于一旁,却顿感似有视线落于己身,一抬眼果然就见白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朝着自己扑闪。 “白大人,还不谢恩接印……”俞惜低声提示,白薇骤然回神,立马行跪,“谢陛下隆恩!” 白薇双手承印,心中却在暗暗纳汗。 这……前主官才被押下大牢的时候,她该说“谢恩”吗……? 许是瞧多了古板端正的大臣,突然在殿前瞧见这么个小愣主,花非若一时还更觉有些好玩,便不禁笑了一声。 白薇诧然,抬眼拦着托案窃窥女帝笑色。 “好了,起身吧。” 白薇默默起身,端着官印站得老老实实。 回想以往前来见他的云凌从来都是一面正肃之貌,而今新晋的白薇虽然也故持一面端正之态,而眼神细微之间却总流露着些许灵动活泼。 虽然如此想来有点对不住云凌多年恪尽职守,然此刻的花非若实在觉得果然还是小姑娘要可爱点…… 言归正传,花非若亦收回了一面正色,“朕吩咐你们二人一件事,此事断不可透知于外。” 女帝正色而言,白薇与俞惜二人自然掂知其重,于是两两跪礼听命。 第172章 虚寐 “哟,这不是云掌令、云大人嘛?怎么今日连官服都不穿了?” 司常府的掌令从来都是个得罪人的活,他才一入典狱,几个熟面孔的狱卒便落井下石来了。 云凌一身污浊的囚服滚着灰泥血渍,散乱的头发遮掩着他的脸,无论牢门外的狱吏如何对他辱言挑衅,他都只像是个无识无智的木偶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御前重臣沦为自己脚下可随意践踏的阶下之囚,短短两日之间,那群狱卒便让云凌吃尽了这牢中酷刑之外的所有苦头,然即便如此,云凌那岿然不动的平静之态依然令他们膈应不已。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吗?”其中一个狱卒开了牢门走入其中,一脚将倚墙而坐的云凌踹倒在地,“就你这张脸以前居然还能是当花魁的料?该是一口一口、叫人赏出来的吧!哈哈哈……”开着肮脏的玩笑,他的鞋底亦狠狠的踩在了云凌的脸上。 只有在被说及“花魁”的过往时,云凌的心才又刺痛了一下,却也无动于衷了。 他对这个世间其实早已没了留恋,如今也不过是平静的等待着女帝赐死自己的诏令而已。 若说还有那么一点祈愿,便是期望自己下辈子不要再是那样淤泥里的出身,哪怕只是一藉贱奴、一只畜生,也不要是那个为万人采折的脏花,哪怕只能匍匐在他的脚边,也至少让他是一棵干净的草。 云凌道不明自己心中有多羡慕那些宫里的郎主们,守得一身干净在他身边不必自惭形秽,他也原以为只要自己能守住这个秘密,就能相安无事的一直活下去,而今看来,果然还是妄念……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 “该不是死了吧……” 听得旁边同僚提醒了一声,戾气最重的这人亦觉些许心虚,便才挪开脚去,抓起云凌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拎起来瞧了一眼。 “传令使者来了,你们几个还不滚!” 管事的狱吏过来一喝,那几个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狱卒立马怂了劲,唯唯俯首缩着脖子退出了此处牢间。 “俞官人请。” 俞惜走入牢间,一眼瞧见躺在地上被欺了个体无完肤的云凌,心中一扯,怜然蹙眉。 云凌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来跪好。 “本官奉女帝之命前来传诏,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女帝之命…… 云凌眸光微动,沉寂着麻木了的心终于又在此时得以透取一丝喘息。 狱吏乖乖带着狱中闲众撤离此间。 俞惜落眼瞧着依然遵礼跪在地上的云凌,心中隐隐哀凉。 “传女帝口谕,司常府掌令云凌,夜袭彻侯府邸,戮杀府侍而泄私怨,渎职行偏,罔顾国法,罪难宽恕。今赐毒酒一盅。” 云凌稽首叩拜在地,“罪臣、谢陛下隆恩!” 俞惜叹了口气,亲手为云凌斟起一杯毒酒,“俞惜代行陛下谕旨行有不便,只能为大人亲斟一杯,聊表敬意。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云凌直起身来接过酒杯,却将饮时又为一念犹豫,抬头问俞惜道:“可否请俞官人代我、再向陛下传一语问候……” “大人所托,俞惜自然传达。” 回想着往昔所见女帝的音容笑貌,本当归于平静的心里却又无端拧入了一把荆棘,痛得让他全身的筋络都向着心口收紧。 俞惜瞧着云凌似是泫然将泣,却旋即又将眉头舒开强露了个笑颜。 “云凌死不足惜,福薄之人……再无妄念,唯求陛下圣体安康……” 云凌藏下眼中欲坠的泪色,便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_ 俞惜归来向女帝汇报了狱中之事。 玉临湖畔,女帝坐在浮水小亭临看湖面的栏边,轻轻靠着亭柱,视线远落水光之间似有所思。 “他是这样说的吗?” “是……” 女帝不明其意的轻笑了一声,“我不问他半分委屈直接将他赐死,他倒还有心问候我一句……” 俞惜收回窃窥女帝态色的视线,亦垂首道:“云大人对陛下的确……忠心耿耿。” 女帝未否此言。 花非若转过头来瞧着她,“白薇那方如何,吩咐的事都办了吗?” “是,奴婢在城郊与白大人会面,一切皆妥。” 花非若点了点头,而后便摆了摆手,俞惜知意领退众人。 于夜亥时,花非若在寝殿里暗灯换了一身便行的简衣。 “这么晚了,你要出宫?” “嗯,阿辞跟我一起去吗?” 慕辞原以为他是想单独行动,未想到他竟邀行得坦率。 慕辞跟着他来到昭华宫的小门,深巷里却早有马车停候在此,慕辞借着灯光瞧知扶车而候的正是近日新晋任的司常府掌令。 花非若带着他默然登车,白薇亲自掌缰,循小道悄然离宫。 行出宫门,慕辞便掀了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车往宫城西面而去,绕着小道缓缓盘行而下,却未出北城之界,而钻进了一条山壁掩下的狭暗小巷里。 马车停止在一处小小的围院外。慕辞先下了车来,尽以郎臣之责搀扶着女帝下车。 “你就在此处等候。” “是。” 白薇牵马等在院外,花非若便带着慕辞走进了院里点着一盏小灯的屋子。 来此一路,慕辞皆是一头雾水,直到进屋看清躺在床上昏睡着的云凌才恍然大悟。 “我早让梁笙备了虚寐,此药虽毒,却可令人陷于假死之状,只要及时服下解药便无大碍。” 花非若自顾解释了一番,回过头去,慕辞虽无几多震惊之意,却态色沉沉,蹙紧着眉头。 “你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保全他?” 花非若拎开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有人故意流出云凌的过往传言,就是想阻我继续拔除云湘楼安插在群臣内院里的眼线。云凌替我办事多年,他们就是料我不愿折此臂膀,我若要破局,只能先下手为强。” 如此于群臣亦是一场威慑,不待他们反驳之时,女帝已自断臂膀,如此一来,又还有哪位大臣能厚着脸皮藏护自己院里的娈侍。 “虽说是先下手为强,可你还是不忍杀了他。” 慕辞已极力平静了自己的语色,然出口的话音还是不免几分质问之意。 早在两年前他与花非若相识未深之时,慕辞便已看出了云凌对他心存灼灼爱意。说来也是奇怪,若论身份,分明该是宫里的荀安与他才有正儿八经的名分,可在慕辞心里,偏偏最烦拒的还是云凌。 明明云凌对他存有如此强烈的不轨之情、明明只是个外臣,云凌却偏偏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慕辞一点点的在自己心里找寻这股烦厌的源头,却也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本不在一个外人身上—— 他真正受不了的,是在花非若的心里有另一个或与自己相近的存在。 原本他今日带慕辞来,就是不想在他们之间留下什么误会,然而此刻慕辞的状态却显然有几分适得其反的意味。 花非若连忙来到他身边,慕辞黯然负气的将脸别开一旁。 “阿辞,不要胡想……” 花非若本斟酌着言辞想与他解释一二,却在此时,昏睡的云凌醒来了。 “阿辞,等回去我再与你细说。” 看着花非若又坐回床边的椅子,慕辞心中淤堵不已,便也转身走出门外,抱手倚着门框,望着云月缓缓压住心中起伏。 第173章 虚寐(二) 因着残存的药力,云凌虽醒转了过来却仍是昏昏然的,不知眼下是梦是醒。 如此混沌了好一会儿,他才转眼瞧见了一旁的花非若,却又盯着那朝思暮想的脸怔了好一会儿。 “可有哪里觉着不适?” 直到花非若先开口破了宁静,云凌才愕然醒转过神来,明白自己原来不是在做梦。 “陛下……” 云凌慌忙起身,花非若却伸手轻轻扶住了他一边手臂,免了他行礼的动作。 “你身中药力未褪,就不必起身了。” 直至此刻,云凌仍然是有些恍惚的,更难以相信花非若竟然真的在自己面前。 “陛下……” 云凌喃喃唤着,恍神之间却难以控制自己的视线,就如此灼灼凝视着花非若。 花非若微微收开眼去,云凌这才陡然察觉自己的失礼,于是连忙垂头俯礼,“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无妨。” 然而云凌却仍俯首叩着礼,大约也是强捺着自己难以宁静的心绪,沉沉斟酌了一番后方才颤抖着声音道:“罪臣欺瞒陛下罪不可恕,肮脏之身不敢再作他奢,若能得陛下亲结性命,云凌死而无憾!” 慕辞站去门边本就是不想再理会此间情形,然而一耳朵听得云凌此言,还是不住回头睨了一眼。 花非若叹了口气,“朕遣人将你从狱中搭救至此,岂是让你轻贱性命?” 曾经他谨小慎微的保守着自己的过往,便是期望至少自己留在花非若眼中的印象不是那段为人玩弄的肮脏。然而如今即便是自己期盼无比的女帝的目光,于他而言也像是剐肉的刀子,令他痛不欲生。 云凌俯首在床沿极力稳制着自己的状态,然而花非若却还是一转眼就能瞧出他的身子在不住的颤抖。 花非若又叹了口气,“棠玉,朕早就知道了。” 云凌愕然,心头却是一紧。 “记得应该是朕受封储君的前一年,在清河庙里见过你,那时你应该还是楼里的花魁。 “也就是那年年末,朕奉先帝之命于城郊乡里布粥济民,你在朕归程时犯跸闯驾……那时朕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听着花非若句句所言,云凌怔怔抬起眼来。 慕辞在门边冷笑了一声,更是一记白眼翻过。少说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亏他还能记得这么清! “你可还记得朕给你取名‘云凌’之意?” “云开霜释解轻舟,鸿鹄展鸣启凌霄”,当年云凌决意舍弃自己“棠玉”的身份后便叩求花非若为他新赐一名,花非若思索过一番后,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而那释名的一句也被云凌自己刻进了面具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凭此言之慰苟活至今。 花非若从袖中取出了那张面具,递给云凌。 “好好养伤吧,待伤好了便回宫复命,朕仍有差事交给你。” 云凌双手捧着面具,眼中泪影晃晃,而他抬眼时,女帝已从椅中站起。 “陛下……” 花非若闻声落眼,而云凌也突然想起自己脸貌丑陋,于是连忙将那半边蜡油灼毁的脸蒙住,却依依不舍的看着他。 “好好休息。” 花非若最后叮嘱了一句便转身出门。 站在门边的慕辞没好脸的横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先向停在院外的马车而去。 “一个人得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放着家里貌美如花、文武双全、人中翘楚、天之骄子的老婆不要,去勾搭一个在自己手下勤勤恳恳干活的下属?” 慕辞双手抱胸一面冷肃,眼也不转,“谁是你老婆?” “那一个人为什么会晾着自己懂事乖巧、温柔可爱、善解人意还有点漂亮而且无辜的老婆不搭理?” “……” 慕辞气的想笑,然而想起云凌此人的存在就怒火中烧,却是碍于小小马车施展不便,才压住了一肚子怨言只冷冷瞪了他一眼。 花非若得寸进尺,挪了挪身子贴住他,“虽然我很无辜,但我还是向你认个错。” “臣郎可没有这个胆敢叫陛下认错。” 马车行返宫城的一路间,慕辞都是定坐如神的冰冷姿态,直到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人的寝殿里,花非若才在关门的一瞬间被他一把捏了脖子压在门板上。 “你要不要听我解释?或者先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生气也行……” “陛下既然与他什么也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花非若明白了,他今天这一劫能不能过去不取决于这件事本身如何,关键还得看慕辞几时能消下这股邪火…… 于是花非若两手一垂,放弃挣扎,“只要你能消气,随便收拾我吧。” 慕辞当然舍不得真收拾他,不过是气焰骇人的将他迫进自己怀里,却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花非若仍然是温柔的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今天还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可爱呢~” “笼络人心的法子多的是!你却偏要如此招惹,那人原本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再这般拢他一遭,他怕是更要对你心心念念……”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生气吗?” “那你如此又是何打算?想用拴住我的法子一样去拴住他吗?” 慕辞咄咄质问着,而那双漂亮的琥珀眸子里却盈满了不安,只能狐假虎威的借以怒色表映烛火。 花非若凝视着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即便他们的心那么近,却也毕竟是两个隔了数千年的灵魂,或许在他看来那些关系本是泾渭分明,却于慕辞的视角里也是模糊难清的。 花非若久久凝视着他不语,慕辞心中咯噔一落,隐生的一股凉意竟幽幽浇冷了他无端的醋火。 或许、是他太过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花非若幽幽生叹,指尖从他高束的马尾里勾出一缕发来,“我们两的关系是不一样的,跟其他任何人都完全不是一码事……” “你说的没错,我这么做的确是想笼络云凌,要说完全没有一点利用他对我别有存情的念头,也是不可能的……物尽其用嘛。但又怎么可能会和对你是一样的?” 在成为“女帝”之前,他也是个走江湖的人,在他的信条里人与人之间相互利用实属寻常,换个说法这就是正常的资源交换,大家合作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所以在他眼里,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可视为“资源”。 但他和慕辞的关系却不在此列。 花非若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来熊抱住了慕辞,语气软似撒娇:“我们的关系该算是夫妻吧?” 慕辞心里梗了一下,一个“妻”字就在他耳中余音绕梁。 良久后,慕辞也暗叹了口气。 也行…… 而花非若则依然深深思索着,该怎样组措言辞向他描述自己烙印在心里的另一个时代对于真正的夫妻关系的定义。 不是主夫与主母的合作关系。 不是貌合神离的虚名假实。 更不是彼此算计的枕边怨侣。 当然也没有三妻四妾的合理存在。 “唯一知道吗,唯一……唯一共度一生的人,算尽天下也不会算计的枕边人。” 慕辞一愕,在他的怀抱间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其实你不必想那么多,更不必紧张其他人。就算是名义上的荀安,我和他也仅仅只是合作而已。” “我不过是碰巧知道了旁人不知的秘密而已……若你是真正的女帝,那荀安与你也就不会仅是‘合作’了……” 他原本就是个生在后宫长在后宫的皇子,从小就看着处在帝王身边的生母、养母,后宫群妃,所见哪怕美人千秋各异,到头来却都是如出一辙的空寞。 他一直都清楚的知道真正的后宫是什么样,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在花非若身边的日子美好得犹如镜花水月…… “我说你怎么一下就应激了,原来每天都想这么多呢?” 花非若笑说着,双手轻轻将他双耳拢住,一股暖意便自他掌中成屏,为他摒去万般杂念。 “我对你……不会有别的意图。” 他的声音隔着一道暖屏传入耳中蒙蒙如絮,却让慕辞后知后觉的领会过来了他那句“唯一”的含义。 第174章 宫宴 女帝竟然赐死了云凌。 如此结局是襄南侯没有想到的。 虽然依律而言,刺杀彻侯罪足论死,但云凌的身份却非同寻常,一位职正的司常府掌令、更也是女帝眼前的红人亲信,只要女帝想保他,便有的是两全之法。 “侯君,已经申时一刻,该梳妆了。” 荀孚蓁回过神来,便由婢女搀扶着慵然起身来到妆台前。 然而自从经了那一晚的血戮惊心后,荀孚蓁连日心神不宁,便拖得脸色也暗沉了许多。 荀孚蓁微微转头,左右打量了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叹然吩咐:“多施些胭脂,今日宫宴可不能在女帝面前失了态。” 今日腊月初一,是女帝早定了的宫宴的日子。忙活多日,款待的却就那几位枢机重臣。 被禁足多日的御史令终于也在今天被放了出来,却是直到午后看守府门的卫兵才撤,人就差不多该入宫赴宴了。 而丞相这两日又有些疾发之兆,原本有意辞推此宴,然而女帝却特意派了宫官往而致帖,丞相推拒不得,只好拖着病躯赴宴。 _ “大臣差不多都到了吧?” “受邀群臣皆已候于言庭。” 花非若颔首,转正身来,慕辞正抬手为他整理冕旒垂缨。花非若入神的瞧着他专注的神色,见那微微盖垂的长睫投下的半许影色恰好落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本是长锋入鬓的剑眉此刻也舒然显柔,正是一番温顺又美丽的模样。 慕辞迟迟发现花非若久盯着自己的视线,掀起眼帘时也正好触上了他的目光。 慕辞敛然一笑,双手继续整理着他身上礼服的衣襟,“陛下盯着我做什么?” 他虽笑得克制,花非若却还是瞧见了他脸上盈盈而嵌的笑靥,便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为气声道:“非常可爱。” 候立于一旁的俞惜不小心瞧见了女帝与容胥戏笑的一幕,连忙垂下视线,悄然抿了一笑。 花非若视线落至他腰际,忽觉他悬戴的玉佩有些素了,便着手取下了自己腰上的朱缨大佩,挂到了他腰上。 “你戴这个好看。” 慕辞垂而瞧之一笑,“现在倒是陛下素了。” 花非若自然而然的牵过他的手,“走吧,该赴宴了。” 自从那夜花非若对他解释了一言“唯一”后,这几日里慕辞明显感觉得到他对自己似乎亲昵更胜先前了。 从昭华宫到今日设宴的碎云楼,途间有一段庭中小径两旁梅树夹道,花非若远远就瞧见了那方惹眼的赤红。 大约是月舒土壤风水的缘故,此处听见的梅花红得格外赤灼,比起寻常傲雪更有一番烈火的姿韵,花非若行至近处顺手折了一枝,又在手中整理去了些杂乱,便转手就簪进了慕辞冠侧。 慕辞淡淡瞥了眼道旁盛开正艳的花枝,虽然心里多少觉着如此艳色缀在自己发间大约会有些突兀,却也并没有摘去,就任他戏玩也无妨。 花非若就这样一路牵着慕辞走入碎云楼中,在群臣众目睽睽之下先把慕辞送到了他的座席前。 朝臣之前君有君仪,故以往不论他们私下里亲昵如何,在大臣面前花非若总还是守着些分寸不会与他有太亲密的举动,今日他却突反了常态的在群臣面前招摇而过,便令慕辞心中也不免一慌。 而花非若却并没有在意那众目诧异,将慕辞送至其座后便一面如常的登阶入座。 “女帝千秋万岁!” “众卿免礼。” 女帝令赦之声端严沉正,神态亦如之平肃,而今日来赴宴的大臣们多少存着些心虚之态,一个个应礼起身后便都默归座中,暗自揣摩今日此宴凶吉如何。 今日参于宴上的宫郎只有贵君荀安与容胥慕辞,花非若平日里总将慕辞护于眼下,故而上尊平素里都见不到这个人,今日趁于宴上远而瞥之一眼,所见其神态倒是比去年刚入宫时要温顺了许多。 随后上尊又转眼打量了荀安,也见他仍是一如寻常敛眉谦态。想来他大约也早已习惯了女帝对容胥的偏爱,故即便方见了女帝与之亲密显众之举,也没有半点异色不悦,倒是他的母亲襄南侯似乎对此颇为不满。 上尊收眼,唇角丝许弧度似笑非笑,神态间亦浅有几分轻讽之意。 “自去年秋时至今,国中动乱非常,如今战事虽平,然社稷未夷。司州农事未济,税减亦难轻民之赋,而凛州荒土流民更迫,残城待补、边防重整,粮输赈倍,若不应过此冬,来年只怕疫疾蝗害亦将随而接至……” 群臣纷纷暗自揣摩着女帝此言深意,唯丞相依言所述,忧及社稷,毕竟她只粗然略算便可估知,今年急于眼前要赈往凛州的粮草便不低于百万石,更莫说司州之乱间,朝云支援于月舒的五十万石粮草还正欠于籍中待偿,候到明年秋时便不可再拖了。 一场逾时延季的内战,打出去的国本至少也要三年的休养才能济归民生。 “刘令云。” 御史令连忙应而起身,拱手礼朝女帝,“臣在。” 花非若于座中微微俯身,肘撑桌沿,目光穿过垂旒之隙远远盯住了这个颤栗不敢言语的一品大臣,“你可知朕为何将你禁足?” 御史令立马离座行跪稽首,“臣督察百官不利!蒙晦障目,失责渎职,辱负圣恩!臣知罪颜愧,愿求陛下降罚!” 今日宴上这一班老臣主官,基本都是先帝留事至今的老脸,在如今年轻的女帝面前不说顶着免死金牌,至少也都是论罪酌情的脸面。有着这一层曾事先帝的情面压着,故而御史令即便此刻卑礼在地的求罪,心中也早已笃定女帝绝不会继续问责。 然而花非若却以冷笑递出了一道不显的怒意,“降罚?” 御史令心中咯噔一落,竟闻高座之上惊起振桌一声骇响,震得碗碟金瓷触撞酒樽液洒,女帝勃然怒问:“朕若真罚,你们中有几人受得起?” 素来温和柔慈的女帝忽生暴怒,其势焰骇人之力竟分毫不亚乎山崩骇浪,于是座中群臣纷纷离席跪伏求罪,慕辞与荀安亦连忙跪身行以宫礼,“陛下息怒!” 花非若余光纳了也跪礼在地的慕辞一眼,然而设戏当前无暇顾之,便就着这一道怒色将目光从群臣头上一一扫过,方又一挥广袖坐回帝座。 “十三万石粟米,竟从何茵府邸地库中搜出!更不言其他金玉财货之数,若叫廷尉细报给你听听,你敢吗?” 女帝落眼之下尽是那班老臣俯首乖顺得似鹌鹑之貌,凭此想及那人人身后根枝错结的比周盟党,花非若却不禁发笑。 “刘令云,她是你的丞辅,在你跟前办事十余年,佐你为政、督察百官!你和她同书修文的奏折每一日都呈到朕的眼前,结果你们的‘朝吏忠贤,行无逾矩’就是这么来的?” 眼见女帝这回是真怒了,御史令肝胆具裂,于是连连叩首,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老臣知罪!老臣知罪!老臣识人无珠,错信奸佞铸成大过!老臣愿尽宅廪之储资以赈灾,俸饷财备尽归国库!求陛下宽恕,老臣求请代功赎过!” 御史令磕得额头见肿,然而女帝高座冷颜,却无动意之色。 “老臣亦愿出宅廪之储、私府之银填库赈灾!但求陛下一道恩旨,许御史令刘君取功赎过!”丞相亦高言叩首而请。 慕辞余光扫过丞相,又微微抬掀眼帘探瞧女帝态色。 继丞相之后,曲安容亦出:“臣亦愿随丞相请以私库赈民!附议!” 眼见安容附议,端临荣主亦连忙出而随之,此后襄南侯亦应而附议,再后廷尉、治粟内史、太尉等在场诸臣亦纷纷请言附议,皆愿出府粟私银资以国库赈灾。 尽管他们君臣之间已暗生隔阂,日久未有私议暗谋,然而丞相仍能在此大局之下应他心意引领群臣投赴。 未语之间,花非若的视线一直垂盯着丞相,微微蹙沉的眉头之下目光里杂糅的意色难明。 丞相已引群臣势此,上尊心觉女帝也差不多该收手了,然而女帝却久持沉默,便令她心中不免忐忑,于是亦转过脸来宽言:“御史令毕竟也是先帝遗重之臣,虽有失察之过,却已诚悔至此,女帝宽仁,便应群臣之意,许御史令一次将功赎过之机。” 上尊既也开言,花非若终于动意缓态,“既然上尊与诸卿皆为你求情,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御史令心悬终落,感激涕零。 “朕许你三月之期,朝吏审职之册重造。眼下御史丞之位暂缺,此事便先由相府决吏、奏吏入御史台辅理。” 御史令刚落的心又悬了,“臣领命!” “此事成而无漏,往先之事朕既往不咎,否则你便也随那几个昔日旧部,同归典狱候罪吧。” 第175章 宫宴(二) “老臣定竭尽全力不辱圣命!” 御史令再度叩首顿地。 决事至此,既威压了重臣贪腐暗苗,又抠出了一笔赈灾之资,花非若心度今日此宴任务进度条已过半,便终于赦了群臣归席享宴。 而今国中不安,又战火初止忙碌赈灾,是以今日宫宴亦肴飨从简,酒食无奢,席间更无华艳歌舞助兴,只一箫一瑟,伴一曲民俗之歌。 哀哀孤鸿之曲,凄凄独雁之词,加之那一道算不得精雅的歌嗓,便是此间宫美锦绣也被一股俗陋之风吹浅了三分雅致。 襄南侯是这京中朝野人尽皆知的乐雅风流人,便是她私养在府里的歌舞伶优都是精挑细选的美姿妙乐,听的曲乐更也从来高堂大雅,故而听着这全然不符宫雅的民俗之歌,只觉是嘲哳噪响,搅得她食欲都快没了。 席宴之间花非若亦不时举樽礼敬群臣,闲谈之间视线亦不时打量着席上众人态色,当然也是一早就察觉了襄南侯那些许不悦之色。 “这道鹿炙滋味甚佳,你替朕端过去给容胥尝尝。” 俞惜奉命上前,将盛着菜肴的金盘端去了慕辞席案,“此肴陛下品得滋味甚佳,特令奴婢送来予郎主同享。” 慕辞闻言一笑颔首,便抬眼去,正与花非若远远对视一笑。 又得一眼亲见女帝对慕辞偏宠之甚,本就已在席间待了颇不舒适的襄南侯心中更是不悦,便冷冰冰的沉着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荀安一眼。 “荀卿莫非有何处不适?” 荀孚蓁闻而惊神,匆忙便应:“臣只是思及近来国中之乱,心中忧愁,却憾无能为陛下分忧。” 荀孚蓁自认自己这番话讲得很考究,而且并无错漏之处,毕竟自己虽然闲居京中却也毕竟是女帝的臣属,为臣者欲为主君分忧岂不天经地义? 然而荀安在旁瞧着他侯母的态色却是紧拧着眉头的惴恐。 荀孚蓁怕不是忘了她这彻侯的身份如今正是女帝心中大忌,太尉申羊心中暗笑讽甚,且观女帝瞥之亦是似笑非笑之态,当即便笃定襄南侯此言必然正触了女帝禁端,“侯君难得富贵闲人,还是安心将养着吧。” 与在场的其他文臣不同,太尉申羊可素来都是个刀子嘴,待人待事也从来都泾渭分明的很,对自己不待见的人说话从来不留情面。 然而不管怎么说,荀孚蓁毕竟身居彻侯之位,申羊不过朝中二品,竟敢当众如此不予她情面,以她的性子自是不可能隐忍,于是当即也驳了回去,“申大人这话说得可真是半点不客气呐,不过本侯所知,阁下太尉之职也不过军籍理文,倒是比不得其他大人那般忙碌。” “荀卿此言何意,莫非对朝卿班列另有高见?” 上尊忽发一语质问,荀孚蓁却是一懵,未知自己何过,但毕竟不敢违抗上尊之威,于是连忙谦态解释:“上尊明鉴,臣绝无忤上之意!只是不知申大人何出此言冒犯……” “侯君这说得哪里话?下官岂敢冒犯于您。” “行了,安静会儿听曲吧。”女帝慵慵然的一句暂压此处唇枪舌战的势头,然而那突然吵起的两人却都是彼此睚眦相视,哪里是熄火的样子。 太尉申羊与襄南侯素来不和,究其缘由还是那个花魁柳拂的缘故。申羊与荀孚蓁两人都是风流的贵主,且都是那云湘楼的老主顾。早些时候为了将柳拂捧上花魁之位,申羊曾为之豪掷千金,好容易把人捧出头了,结果来了个荀孚蓁横刀夺爱,柳拂亦是见风使舵,为了讨好襄南侯便对老主顾太尉避而不见。 就因着这么一桩风流债,两人便就此结下了梁子。 然而荀孚蓁毕竟乃是朝中彻侯,申羊便是对之怨恨再甚,明面上仍还是得让她一头。 而今风水轮流转,现在“彻侯”这个身份已然落为女帝眼中之钉,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 听得堂下伶人歌至一处犯调时,花非若微微挑眉,道:“这个调子倒是稀奇,荀卿素来擅知曲乐,可知这种转调的路子是何处民风?” 荀孚蓁正待作答,申羊却又抢言而应:“此民俗之曲断非侯君赏雅之列。” 花非若闻言转眼而去,“申卿晓得?” “此乃凛州临西漠边境一带民调,其犯转之处引合的是北方颉族小调。” 荀孚蓁怒狠狠的瞪视着申羊。而申羊却在此时亦离座行礼,向女帝进言道:“臣闻凄民之曲,心中悲慨难抑,然知荀侯府中犹有奢靡之声,堪朽朝纲民稷,不敢不言!” 荀孚蓁早就看出了申羊今日就是有意与她找茬,故而眼下才听得其一语便已按捺不住回身怒言:“申羊,你休要欺人太甚!” 然听了申羊此番一语控诉,花非若却仍作一面平静道:“荀侯府中之乐,申卿外属,如何知之?” 申羊拎袍跪礼,呈得一面诚态道:“臣虽颜愧,却不敢隐瞒陛下,往昔未知云湘楼暗藏祸端之时,臣亦常顾其楼,故而识得里头诸多乐师优伶。前日臣亲眼目睹荀府马车从外院接了曾侍于云湘楼的琴师入府!” 荀孚蓁亦连忙跪礼释道:“陛下明鉴!若是云湘楼的琴师早在封楼之日便已被收押狱中,哪里还能入臣府中奏乐!前日臣确实派了马车接过一琴师入府,然那琴师绝非云湘楼遗众!” 花非若淡淡挪眼来瞧住了荀孚蓁,泊然道:“是与不是,查过便知。” 继而女帝目光一转,廷尉才接得一道视线便已连忙起身,“启禀陛下,臣全依陛下之令已布令言公告,凡与云湘楼相关者,即便是早多年便已出阁纳于内院的娈侍亦须入廷尉府审查。” “此令布于朝中已多日,朕却不见廷尉府呈上的奏折里汇言过此事状况。”女帝审言缓缓,无喜无怒间却令在场群臣心中皆起忐忑。 尤其廷尉当即就跪礼剖言:“陛下明鉴,臣等廷尉府上下绝无忤令疏职之行!只是……毕竟事关权贵内府,便是臣费尽心思求问规劝,却也难如人意,众说纷纷扑朔迷离,臣等……也不敢强为。” 眼见着今日堂上一个个仿佛都是针对着自己来的,荀孚蓁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知该言向何处申辩,便只能依然朝向女帝,求圣上明鉴。 “兵法有言,‘军令不明,将之过也’,今番状此,诸卿各有委屈,朕思来许也有令述未明之失,便趁今日良机,再明言一道。与云湘楼相关者,诸如侍楼柳郎、歌舞琴乐、走工送传乃是内楼重审之列,此外童娈家伶、走巷伢子、绕楼班子皆属其楼络网严查之列。凡此两例者问查不严以致疏漏,便是廷尉府失责,以渎职罪论!若廷尉府查问已至,而有掩瞒之行者,以叛贼同谋罪论!” “朕言至此,诸卿可还有不明之处?” 诸大臣纷纷应礼而言:“臣等已明,绝不辱命!” “诸卿皆为各部主官,朕方才之所令必达衙府之末,若待廷尉府查至再现令传未明之状,朕便唯尔等是问。” “臣等不敢负陛下圣令!” “丞相,你为百官之首,亦当严审监状,如有所误,朕先问你,而后方及廷尉。” 丞相俯首拱礼,“臣领命。” 女帝处政自有其术,上尊于旁静看状况,却也大约掂量出了几分头绪来。 而丞相领命之间亦微然蹙眉,果然她先前所惑并未错揣,虽不知具体何故,但女帝对她确有生疑。 第176章 预谋 “今日太尉与廷尉似是早有预谋,想在陛下面前折襄南侯之势。” 花非若一笑点头,“聪明。” 慕辞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莫非此事也早在陛下意料之中?” 花非若浅叹着一笑,道:“彻侯自古便是朝爵至尊,再往其上便只有皇胄亲王了,若非今番接得两侯谋叛,又岂得如此大臣直犯尊侯之事。” “不过我也的确需借此再破彻侯之威。” 再破彻侯之威的下一步便是废除彻侯之制。 不过今日之席,他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彻底拔除云湘楼在朝中的暗势此局再添一把力,并借此也稍稍掂量试探一下丞相。 便看看这回将此局抛给丞相监掌后,此事会发展为何状。 腊初一宴,花非若终于解决了南北两方赈民补资之事,又于宴间再为一番强令后,廷尉府追查各大臣内院云湘楼的娈侍一事也顺遂了不少。 宫宴次日,太尉便带着府侍亲登了廷尉府之门,廷尉得知其亲自来访,自然也是连忙迎入了前庭。 “申大人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您有事打发个人来跑腿就是了。” “昨日宴上女帝陛下严令重申,其事之重为臣岂敢怠慢,今日特意将府中几个曾出云湘楼的娈侍、小倌绑了来,唯请姚大人秉公执办!” 廷尉顺之所言往后瞧了那三个素衫披发被捆、瑟瑟发抖的郎侍,便盯住了其当头的一人,诧然问曰:“这位可不是申大人素爱的那个名唤‘景琉’之郎,怎他也是那云湘楼所出?” 言及此,太尉亦是惋然一叹,道:“景琉本也是那云湘楼教养的小郎,也是那年荀侯夺了柳拂后,掌柜河笑语为平我怨怒,偿我的小郎,先前未曾在楼里露过脸,是以姚大人也未能知之。” “原是如此,却是苦了申大人割爱存公了。” 廷尉言时惋示一礼,申羊亦回之拱手,“羊虽不才,却毕竟也为事君之臣,国法大局之下岂敢徇私!只是小郎景琉离楼离得早,想来也实在未知其母家藏祸之事,便请姚大人酌情宽他几分情面,莫叫他受刑太甚。” “此事申大人尽可放心,女帝陛下亦有圣令,除非楼里同谋恶徒可施刑严审,其余确无牵连者也不必受刑遭罪。” 听得此言,申羊亦宽然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随后廷尉有意邀太尉入堂中品茶休息,太尉则托言府中另有他事,辞礼而别。 登回马车,太尉却暗自犯了疑。 女帝如此严令搜捕云湘楼残众,却无施刑之意? 若不施刑,难道也不剿杀? 那女帝如此大费周折却是何故…… 即便她心中估疑甚矣,奈何她这太尉之职在朝中实为闲职,每日也就只能窝在府中收拾些军中文告,写些派防调粮的谏折上呈而已,实际决定军中之事的到底还是那些个统帅大将,此外朝中便再无要务归她,女帝自然也就不会时常诏她入宫议事。如此旁隔在外,她对女帝思量的揣测自然便也是迟钝的。 归入府中,申羊先打发了几个侍吏在前庭理着,自己则先绕回了内府,去往偏庭小院探望那个被她藏起的人。 “大人!” 申羊一入此院,便是一锦衣绸彩而年轻貌美的郎侍迎了出来。 “不必担心,此事已无大碍。那小郎与你相貌七分相像,方才送去廷尉也未能认出。” 送去廷尉府的人也就这一回迎光露脸的机会,再后关于地牢之中光色压暗,则更是难见端倪。 “多谢大人相救!” 景琉感泣着便将落跪,太尉却扶住了他,道:“你入府陪伴于我多年,秉性如何我自然清楚,那楼中之事与你本无相干,我又岂会徒送你去那狱中受苦。” “不过近来外头风声太紧,便暂委屈你屈居于此莫要出门。” _ 昨夜伴了大臣席间饮酒,花非若今晨起来便觉不大舒服,故而早朝罢后便也早早归了昭华宫后庭中那照望梧桐又正临镜水的雅阁里休息。 不理公务之时,花非若惯常将周遭侍众全部驱于庭外,只与慕辞独处。而今日俞惜却未言声通报便来敲了雅阁小门。 “陛下,云君已到。” 花非若放下手中正展阅着的书,“进来吧。” 俞惜轻轻将门推开,身披斗篷掩容的云凌独入阁来,俞惜便静守门外。 “微臣参见陛下,郎主。” “免礼。” 云凌谢礼直身,却仍跪坐在矮榻之下。 花非若侧靠榻上披发闲服,慕辞便依伴在侧,见披在他身上的锦裘滑落,便轻轻为他提回肩头,视线扫向云凌时却仍旧漠然冷淡。 “身上的伤可都养好了吗?” “微臣伤势无碍,足可受命。” “廷尉府忙于查捕云湘楼之残众,你便协助司常府暗搜其根网,务必要将真正掌控云湘楼的人找出来。” “是!” 花非若又从手边小几将翻铺着的书本拾回,却未递于眼前,而落垂在榻沿轻轻拍了拍,思索又道:“先前廷尉府报上河笑语离奇在狱中自焚,却后不久你的谣言便传出京中,此事十之八九有所牵连。你如今身藏暗处留意保此优势,最好能把河笑语找出,如此便有线索追查将他换出大狱之人,想来也便可知到底何人才是幕后掌局者。” “微臣明白。” “去吧。为掩踪迹,朕日后不会常常召见你,凡事便通由白薇联络。” “是。” 吩咐事毕,花非若便继续落眼看书,而云凌亦默然告退。 行至门边,云凌却借戴回兜帽的动作微微回眼欲再窥女帝一眼,而慕辞欺身俯近,正将花非若揽入怀中缠索亲昵。 云凌心中一刺,黯然收眼,出门外又随俞惜所引悄然离宫。 慕辞在花非若唇上咬了一口,又叫花非若察觉了他一点浅浅的醋意。 花非若轻捧了他的脸,本是想托来看看他现在又是怎么个小表情,而慕辞却半点没有与他离吻的意思,反又将他更抱紧了些,在他上下唇间来回咬舐。 他微微咬重的小动作分明带着几丝泄怨的意味,然于花非若而言却就像是小猫一爪爪挠在心门撒娇似的,一股灼潮便自腹下涌起,直烧到了心尖上。 花非若未管锦裘滑落,一翻身便将慕辞裹入怀下囚住,也不再持静的任他胡咬,拇指顺着他颈线划上,轻轻在他下巴一压,趁他唇隙微张之际顶舌而入,更迫了他呼吸成勉。 “你这小捣蛋鬼,心眼真是越发见小了。” 慕辞让他一番深吻迫得呼吸微促,而盯着他的眼里气焰却是不见落弱。 “陛下极力留保的良臣到底就是不同,臣郎不过在旁边见见,再邀个宠就成了小心眼了?” 花非若被他逗笑了,却瞧着他这吃点小醋还阴阳自己的模样竟是越发觉着可爱。 “我偏就喜欢收拾你这小心眼~” 话说间花非若将他身子一扣,便轻车熟路的剥开了他的衣裳。 时入夜中,寝休的晚榻上慕辞又缠得花非若一场云雨颠倒。 肌肤相磨之间,灼灼热潮滚流无垠,分明寒冬夜凉,两人却皆满身汗濡,而慕辞却偏喜欢他这样失狂的狠噬自己,便有痛意也都滚在极欢之间,唯有如此他才能清楚灼烈的体会到花非若对自己狂痴的爱意。 就如自己对他一样的狂痴。 慕辞坐在他怀里喘促,却就像是自火潮里滚过一遭似的,由身入心都在此刻渐落温缓的情势里昏沉酥软。 慕辞力竭了的将头轻轻抵靠在他肩上,胸廓仍因促重的呼吸起伏着,花非若也细细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将那道窄腰箍紧在一臂间,落手就能以掌心轻轻抚触他微微宽出腰际的髂骨。 “今天可玩尽兴了?” 慕辞轻声而笑,嗓音浸着情欲低哑:“臣郎可将陛下伺候舒服了?” 听着他在自己耳边低语的如此性感,再为之暖柔的呼吸缠拂耳廓,花非若的骨头又酥了一把。 “你都快把我的骨头刮碎了。” 花非若戏言着,便抱着慕辞躺进被里,摸索着给他穿上了件留暖的里衣。 “乖宝贝儿,睡了哈~” 他闭眼而眠,慕辞却仍借着些许透窗的朦胧月光打量着他的眉目。 如此又良久后,慕辞才躺正了身,却伸手探入枕下,轻轻抚摸着那枚养母留给他的玉符,心中一直犹豫的事终于渐渐有了决落。 第177章 东凌战侵 年末的腊月中旬,突如其来的一把战火烧透了北涯关外垫雪的草原。 自从朝云的公主嫁至颉族,得与上国联姻的敦达便凭此一跃为颉族各部领首,而公主带来的万金嫁妆,更为塔吉洛这座孤立平原上的邑都加高了城墙,又凿深护城之河,添防倍守,却也没能此番涵水之北胡如与东凌两部大军的侵袭。 城破之日,敦达王陀闼于乱军中被杀,王后楚宁公主便在大臣夷成的保护下携小王子孛澹南逃出城。 寒冬之夜的挲棱平原飘着冷沙似的白雪落地成霜,残冷薄冰之下赤土枯草。 “大王有命,纳公主归帐!孽子贼臣格杀勿论!” “快追!莫让他们渡河!” 眼看前方就是隐君河的滔滔江流,只要渡过这条河,对岸的秋蒙山便是她母国朝云的地界,却眼看后头追兵手举火光已近,楚宁于是将躲在自己怀中的孛澹推去了驾车的夷成身旁。 “你带王儿骑上黑马。” “王后……?” 却旋即夷成便领会了楚宁的意思,“王后不可!臣愿引去追兵,还请王后携殿下往见上皇!” “我必须留在此!”说着,楚宁扯下腰间悬佩塞给夷成,“你携此信物去见我父皇,父皇必会出兵荡平贼寇!若想复国唯有如此!” “王后……” “快!没时间犹豫了!” 楚宁一推之下夷成只能撤开执缰的手,依王后之所言抱着小王子乘上那匹黑马。 “母亲!”孛澹似是意觉了分离,紧紧扯住了母亲的衣袖不肯撒手。 瞧着自己孤弱的幼子,楚宁心中亦是千刀万剐,然而生死之隙,她不能心软,却还是柔声哄道:“王儿乖,你随夷成去见皇祖。勿念母亲……” “我不去、我不去!我要随母亲在一起!” 楚宁忍痛,拔刀将袖割裂,继而便挥刀断去黑马缚辕之束,没了车沉之缚,黑马很快便窜前了许多。 “母亲!!” 被夷成固在怀里的孛澹声嘶力竭,夷成却只能将他的嘴捂住,用自己宽大的狼裘将小王子裹入怀中。 楚宁驾车在后独马骤然行缓,却为了以车影遮住前方夷成与孛澹的孤马,她仍加鞭力策勉然持速,一直瞧着前方黑马影入夜色,才飞身上马,断辕弃车而奔。 朝云自古国风尚武,故而即便是公主的她亦自小习武苦练战技。身后骑兵追袭迫近,楚宁挥刀劈斩挡去流矢,却听那后头的将领扬声而令:“大王有令,不可误伤公主!” 楚宁竭尽全力策马而逃,然而御车之马终究不比战马,终于还是在接近了大河之际人仰马翻,即便楚宁预有所备,落马时滚身卸力未至重伤,却也还是被逼到了穷途末路。 “公主真是叫我们好追。大王早有命令不许我们伤公主分毫,公主又何须如此逃奔?乖乖随我们回去,伺候大王才是要紧。” 为首的将领高居马上,以一番轻佻而下流的语色言戏着孤然站在河边的楚宁。 然而看着这群蛮野之众,楚宁也不过像是瞧着牲畜般冷笑了一声,“本宫乃上国宗女,吾父东洲之伯,今日纵死也必换得千军万马破尔边荒之境!区区逆贼,岂可辱我?” 楚宁一言绝决断无半分疑慢,身退两步至于河畔便提刀横颈自刎,鲜血喷溅化融寒雪,更不任对面叛军留有反应之机,她的身子便已投入水中。 大河涌流南逐,终奔故国之境。 _ 广皓二十八年正月之初,北境一道军报入朝,同之而来的还有公主楚宁的一道丧讯。 敦达王陀闼的大臣夷成叩拜在镇皇大殿之下,泣涕淋漓:“胡如叛王白月,伙同东蔼山外异族东凌,趁凛冬民养之时侵袭平原,又夜破我邑都屠戮百姓!今先王战死,王后为保幼王以身诱敌,今亦殉也……” 言至悲愤,夷成又重重顿首于地,“幼王遗孤,而叛贼犹逍遥境中!上皇恩慈,望求上国之兵破蛮夷之众!申天道,亦为先王、王后报仇!” 镇皇蹙眉听着堂下夷成悲泣哀诉,怀里则揽着哭得泪如雨下的外孙,不时取绢给他揩揩泪。 “求皇祖……救、救我母亲……” 孛澹哭着句句哽咽,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孙辈,看着小儿如此,镇皇心中亦是纠痛,奈何他纵有通天手段,而今于自己那已殉国的长女楚宁也是回天无力了。 镇皇拥武一世,早年间也是亲策马上南征北战,自然不会任边荒颉族与那东夷远蛮欺他属国、杀他儿女。于是堂上安抚了夷成,又遣了典官将之好生安顿后,镇皇即召来了太子与相国商议出兵之事。 宫里的淑妃闻知亲女楚宁身殉自是悲痛欲绝,皇后与贤妃连忙赶往探望,而镇皇亦有安抚其哀情之意,便令人将孛澹送去了淑妃宫里由之照料。 有了孙儿孛澹在侧,淑妃终于稍缓悲痛之情,加之皇后与贤妃亦在旁慰劝,淑妃止泣后便怀抱着孛澹默然哀叹。 “淑妃向来身子弱,正好内廷府近来往本宫那送了两株丹阳参,最是补气,本宫便给你带了来。” “多谢皇后娘娘……” “都是自家姐妹,何言见外。” 同时育有子嗣的女子,皇后与贤妃瞧着淑妃如此丧女之状心中亦皆为恻隐悲痛。 _ 北方颉族境中的战讯很快也传到了月舒,同来者还有朝云的使者。 敦达背倚朝云称首颉族,若无东凌之兵,单一个胡如是断难动之国邑的,镇皇自是有意出兵伐其乱党,然而朝云与东凌鲜有交战,彼此根基不明,故而为谋稳战,特意派了使者来到琢月请女帝出兵,两国合力伐之。 且不说两国本已有盟约,就前年朝云出援月舒平战内乱此谊便当谋而偿之,于是花非若当堂便应了朝云出兵之请,不过详细还须再议,便留了使者候于驿府。 朝云来的讯况,花非若第一时间便派人传知了慕辞。 清绪殿里,议事的大臣刚走,慕辞便请见而入,却才进了那道殿门,便远远瞧见了他一副蹙眉愁态。 “非若。” 花非若应唤抬眼,便将眉头舒开予他柔然之色,“今番你那位远嫁的皇姐亦已身殉,你……与她可还亲近?” 慕辞浅落一叹,“我与楚宁皇姐只年少之时同于宫中有所交际,印象里她确是如此刚强之性,此番虽死无辱。故我虽痛其早逝,却不哀她就义之志。” 身为一国公主,她自是一出生身上便担着维护国颜的重任,加之她再是和亲公主的身份,一边是为母国之荣、一边是为夫族雪辱,唯有身殉换得一道师出大义。 花非若将手边堆乱的奏折往旁推了推,随便落眼一扫都净是些头疼事。然而这些繁杂,在突如其来的战事面前都是小巫见大巫。 “敦达背倚朝云之势称霸颉族,照说不应如此轻易的就被袭破王都,甚连其王都落了个死无全尸之境。” 慕辞在他身旁坐下,接言道:“这也便是我想与你说的,东凌远隔群山之外,山高路远,故与涵北诸国素无往来,朝云与之亦从无交战之例,而今忽然掀战而至,难揣其谋。” 第178章 战事之议 “且闻使者来述,你父皇之意倒是想趁此师出有名之机,将颉族与东凌一并击溃,再扶那敦达的小王子即位便作藩王之职。” 慕辞蹙了蹙眉,“父皇素来喜战好功,然而东凌毕竟是从未交手过的敌人,若无细谋应对,只怕阵前失利反增其势。” 众所周知,单凭一个胡如根本不可能与敦达相抗,即便是多得一族与之添势,却就这样悄无声息速临而成的拿下了敦达王都,如此战功怎能不令人心惊。 “也罢,而今朝云的使者已将邀战之书递来,战事当前唯有应之。” 毕竟综合考量下来,若能与朝云一道击溃颉族于月舒而言亦可常获北境之宁,反之他若是不应此事,一来于欠情而言失了先理,二来又负两国盟约之誓,届时坏了两国友盟都是轻的,若是镇皇反凭此为名挥师攻来,以月舒当下的内乏之状怕是更无力抵挡。 虽然这也是不大可能的,毕竟现在招惹了朝云的是北面的胡如与东凌,镇皇的讨伐对象并不会轻易转变。 却大约是因为他的脑海里毕竟有那一个后世传知的史记印象,便让他总会在与朝云的关系上提心吊胆。 次日朝会之上,大臣们对援战出兵之事议论纷纷,一班大臣厉言反对出兵,声举养民之重,又另一班大臣则是议举出兵,不可坏两国之交。 两方大臣各执己见,朝会之上吵了个不可开交,又偏逢丞相告病居养,一时之间花非若目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而偏偏那两方之辞又都正点如今国中颓状,实是反对哪一方都不妥。 于是一场朝会延至午时,仍然没有个定论。 “启禀陛下,太尉与司徒两位大人正于殿外求见。” 是时治粟内史、御史令及典官犹在殿上议言未罢。 “宣。” 先在殿上的三位大臣避于殿左,而又登殿来的两位施礼之后便自然站于殿右,于是两派左右对峙之势又现,花非若只观得此状一眼,便是其言未出之际他的头便已经开始突突的疼了。 “典官大人亦在,不知那位朝云使者今又何言传来?” 太尉登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夹枪带棒,显然就是奔着继续早朝未吵完的架来的。 典官在早朝上属于旁边哑火静看争端的那一撮,显然是没料到太尉竟一上殿就将矛头对向了她,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茫然的瞧了女帝一眼,又才应而道:“使臣静居馆中并无他言,下官今日受诏乃为他国出使事而来。” 太尉面露疑惑之色,御史令即言解释:“月舒与朝云两国毕竟盟约在上,何况朝云又有援资之谊在先,此番其国递来北伐蛮族之邀,月舒合当应之。故而陛下今诏典官上殿便是议言遣使涵北诸国之事,毕竟颉族之害非仅关乎一国一地,各国相依,实为唇齿之照。” 方才早朝之上便是御史令与太尉两人吵得最凶,于是太尉只横了她一眼,便转向女帝施礼道:“纵观地势之状,月舒浩长北境所临之国昭与中云,颉族之地远居漠海之外,东北之向更有取龙关踞山守水为屏。如此山川相隔又千里而距,实言论之,便是颉族势往南下,除非西破昭国之境、南入朝云之深,否则实难袭及月舒。” 听着她那言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意,御史令同样也是一眼横之,然而太尉却半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续而又言:“何况朝云镇皇狼子野心,早有意显谋图称霸东洲,此番邀兵之状亦是如此!倘若陛下助之此战功成,朝云手握敦达王脉,又与颉族千里之境连壤相望,如此一来则虽两国之功,却必为朝云独享其成!陛下若是放任朝云将那颉族之地纳入囊中,只怕两国之势更将相去远矣!如此则后患无穷呐!” 太尉言激而意惶,其句句所述仿佛朝云的大军现在便已停于边境,只候一战而发。 于是随之同来的司徒亦助以言道:“陛下,臣以为太尉所言有理!且国中去年至冬内乱方止,足逾一年之战,民心惶惴、百业求安,当此之时正应休养生息,断不可为此助长他国之势而自耗国力之举!” “白风城中,月舒与朝云两国盟天成誓,既成友盟,更有联姻之谊。今番颉族内乱逆叛弑王,正是违道甚矣,合当讨之!朝云师出有名,替天行道之举诸国意从,而今朝云使臣已至,倘若月舒避而不战便是背约毁誓之行,届时朝云挥兵亦可图名而诸国共之!至于那时月舒又何存上势?申大人身为国中掌军之官,如此道理竟却不明?” 治粟内史同样是文官里性情尤为刚强者,驳起太尉之所言便不似御史令的语气还温缓些。 “眼下国中百业待兴,又岂是出兵之时?” “所以陛下方才有意遣使涵北,邀涵北诸国同抗,既不耗势太甚,又免失约之名,正是两全其美!” “分明内局未稳,为何非要旁助他国之势?” 两方大臣果然又吵了一片不可开交,花非若蹙眉扶额,被嚷嚷得太阳穴跳痛不已。 典官站在两方争执之间也是不知所措,听来听去到底没有自己插嘴的空隙便索性两手垂扶而立,故为一番心远之态两耳充之不理。 然而花非若却是受不了了,便是他的耐心再好,也受不了这紧追不歇又根本辩不出个结果的争吵,于是手取镇纸落而一拍,终以震桌一响惊止了堂下吵闹。 诸臣连忙缄默朝向女帝行礼请罪。 “都吵了一早上了,还不肯歇?” 诸臣默然不敢应话。 “行了,除了典官其他人都退下吧。若于此事若有他议,便各自书呈奏本。” “遵命。” 花非若沉眉摆了摆手,四位大臣唯唯退礼。 _ “方听宫里的人说,太尉与御史令午后又到陛下跟前吵起来了!” 难得置身事外的廷尉府里副使一边给廷尉斟着茶,一边戏说着宫里的八卦。 廷尉便也美滋滋的品着茶,悠然道:“本官上朝时便已见识过了,两班同僚吵得不可开交,一早下来我耳朵都疼了……”说着,又不禁一叹,“也亏是咱们这位陛下当真是脾气好,不然但凡换位主,怕早都够她们下牢了!” “不过此事也确是够愁人的……” 廷尉浅嘬了口茶,便摆了摆手,自作闲人道:“愁不愁人的,这事都轮不着咱们操心。倒是廷尉府终于是能趁此机会稍稍松口气了……” 前段时日那一桩接一桩的急案重罪当真是给她累的够呛,每日忙得提心吊胆,生怕哪里一丝罅漏便把她自己也牵连进去。 眼下那些个高官贵主们都忙着议言战事,总算是转移了注意力,不给她找事了。 廷尉悠适的靠在椅中休息,正闭了眼想好好体会一下此刻宁静的美妙时,忽又一道急声传报而入。 “大人!廷尉大人不好了!方有人来举报,说是相府竟与云湘楼有勾连之实!” 廷尉如诈尸般惊起,“你说谁与云湘楼牵连?!” “回大人,那人说是相府!” 廷尉顿感五雷轰顶,头皮发麻、后颈生凉,足是怔了好一会儿,依然难以置信的弱着声又问:“你可听清楚了?那说的……确是相府?” “千真万确!人就在前堂等着呢!” 第179章 相府 花非若今日从早朝起耳边就没消停过,便一直搅于大臣与庶务之间,足是耽搁到了未时三刻方才进了午膳,还是慕辞带着冉柏拎着食盒亲自送来了清绪殿里,不然他怕是都快要忘了这续命之事了。 正用膳时,俞惜进门来报:“陛下,白掌令前来求见。” 白薇来,大约就是云湘楼后续追查之事有了进度,于是花非若条件反射的摆下了碗筷。 慕辞却仍往他碗里夹菜,“用完再去。” 他微微盖压着的眼帘未掀,一句淡然轻语,花非若便又乖乖坐回身来,“也是……” 白薇来见,要么其事已定,要么另出差池。其事已定则早知晚知皆无关轻重,若是另出了差池,则急也无用。 女帝重新起箸后,慕辞抬眼一视,俞惜即会意而出,传令让前来求见女帝的大臣在偏殿稍候。 用完膳后,花非若便匆匆回到清绪殿中,慕辞则独在廊下坐着,看着那蔽于梧桐树下的小小鱼池一副若有所思貌。 时年初春首,孤立高山上的宫城里寒意尤凛,便是在廊下赏景的这点功夫,慕辞身上也披着一件厚领狐绒的锦裘。 他侧身倚柱而坐,一边手臂就慵然搭在栏上,俊美锋毅的脸衬于雪白的狐绒领间更添眉眼一道冷色,便只是如此静静的闲坐着,亦为一股不怒而威之势。 自打慕辞入宫以来,冉柏便一直近身伺候着,却是直到如今他也未能全然揣透这位郎主的喜怒偏好。然作为一个宫仆侍人,他又总想寻点法子为主分忧好讨个赏名。 “郎主……” 冉柏轻轻唤了一声,慕辞虽仍朝着庭下小池,却也转了一寸目光来应他。 “陛下今日诸务繁杂,郎主可想出门,去后花园里走走?” 慕辞将落搭于栏上的小臂支起转手托了腮,视线则又落回了庭下,似是在思索此议。 冉柏便不再作声了。 “去湫宁宫一趟吧。” 冉柏愕然,一时没敢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决意之后慕辞便站起身来,却转眼见冉柏一面茫然之色,又问:“怎么了?” 冉柏连忙回神,“郎主……要去湫宁宫?” 听他此问,慕辞眉梢微挑,“有何不可?” 慕辞似笑非笑的一问,却吓得冉柏连忙垂礼,“小奴岂敢僭越!只是此去湫宁宫途远,郎主可要再添些衣裳?” “换一身吧。” “是。” _ 自从韩绪死后,原本尚有几分活跃的湫宁宫终于是彻底冷寂无声了,林昭郎偶尔还会往别的宫里串串门,贺云殊则是每日深居简出,除却晨间问安之外几乎足不出户,以至整个后宫都快把这号人忘了。 “郎主,昭华宫的慕容胥来了。” 听得侍人一语报来,贺云殊下意识懵了一瞬,才放下手里正拈入了几许药材的戥子,草草拂了拂衣上褶子便迎了出去。 是时慕辞正转过玄关处的月洞门走入此间药香满溢的小庭,贺云殊匆匆迎于前去,单膝落礼,“小郎拜见容胥尊兄。” “不必多礼。” 慕辞身量八尺而余,颀长出挑,更又雅骨姿美,一身绛色绣锦的华袍加身更是艳烈得张扬,而他本身的气韵又偏生孤冷沉威,随意往那庭中一立都像是一柄藏鞘的刀,纵不显刃也势足威镇。 与之相较,贺云殊倒像是个纤弱的清颜书生,既不俊艳显目,又无气韵出众,往他身旁一站倒是颜愧得紧,便也显然可知女帝为何从不着眼于自己了。 贺云殊将慕辞引入自己正待的屋里,吩咐了人去备茶。 一入其屋,便可嗅得一股格外清雅的香意入息,慕辞的视线即顺而落在了那桌上袅袅吐着轻烟的小香炉上。 “常闻陛下夸言你制香雅宜,又功效温沁,果然一进你这屋子就舒服得很。” 贺云殊并不敢抬眼应言:“小郎日得清闲,也别无喜好,唯有寻些小活打发时间,倒让容胥见笑了。” 当着旁人,贺云殊总是拘谨得很,相比之下更是慕辞从容若主。 慕辞解下锦绒的披风,便摆袍入座,“常言药毒不分,你既精通医理,于毒之类想必亦为所精?” 贺云殊不解慕辞何以突然问起毒之类,然上位者之事他从来不敢胡揣,便只作答问而言:“药毒虽言同源,而毒理却也独门一派,臣郎所知未必尽全,只书中读过有个印象罢了。” “如此亦可,说来听听。” 贺云殊双手将茶盏奉上,云淡风轻又问:“不知容胥欲知何类?虫毒,亦或药毒?” “单取则为致命烈毒,却可为引更制解药之毒。” 贺云殊蹙眉思索,如此沉吟良久后,方才应道:“可入药之毒倒是不少,而制解药之毒……是另解他毒,还是自解其毒?” “自解其毒。” _ 虽然此事最坏的结果他也都早备于心,却亲耳听得相府确与云湘楼有所牵连之时,花非若心里还是不免落了一番寒。 自花非若腊月初旬又严下诏令,造了声势颇大的缉捕云湘楼残众后,如此朝威之下便也炸出了不少扛不住压力主动自首的党众,却大多是些走商贩卒,虽也无大恶行,却毕竟也收了云湘楼的私活,偶尔会趁个方便悄悄递送些东西入北城,此番自然也是怕糟了牵连罪重,方才一个个老实登了府门自首。 其中言出相府与云湘楼牵连之状的便是一个菜贩子,虽说是个菜贩子却也算是个小富的商人,此人经络的果蔬里不乏金贵途远的品种,供的也都是些豪门贵府,故除相府之外,她也还另供着其他几处府邸。 而之所以先前未能查到她头上,一来此人供府多处,却也非专货紧联的那类,只是那些府邸定时专供蔬果的菜农之外,时不时进点稀奇些的果蔬给贵府尝鲜的流贩。加之先前查处多处府邸时,她虽有行迹之录却终无暗递之状,故而遗漏了去。 “这个姓李的菜贩先为云君所追查,今日就前往廷尉府供言了。” 这下相府便算是真的入局了,不论那菜贩所述几分属实,他都有理由对相府进行调查了。 “丞相近段时日告假养病,却不想就出了这么桩事……”花非若言而一笑,又道:“接下来你也明白该怎么做,反正有廷尉府在明面上造势,司常府只管取证即可。” “微臣明白。” “晚间让云凌入宫见朕。” “是。” 汇报完了正事,白薇便施礼告退,却于此时俞惜入殿来报:“启禀陛下,廷尉大人正在殿外求见。” 白薇回头,就见女帝眼神一瞥,给她示意了偏殿的位置,白薇连忙循意而入。待其藏避后,花非若才又示意俞惜宣廷尉上殿。 第180章 相府(二) “既有人指认了相府与云湘楼有所牵连,那你便照章办事不就完了?该查详证就查,该审其府便审,尚有何疑?” 当时有人指认相府的消息一来,廷尉头皮都炸了发麻,此刻更见女帝果然对此颇有不悦,她更是又觉一股脊寒,心中却也是哀然不已。 “是……臣、遵命……” 看着他这个胆气从来不济的廷尉,花非若也是头疼不已,却偏偏这个姓姚的老狐狸又还足够精明,战战兢兢、磕磕巴巴的却也能每回都把事情办妥,不上不下的,论功无几,论过无柄,这么个得罪人的差事能办成她这样圆滑,也算她本事了得。 而今日她前脚才知了状况后脚便追进宫来显怂,也不过就是想打探他这个女帝的态度,好找个平衡点。 而这个平衡点花非若自己也正在琢磨。 且不论他私情如何,丞相毕竟是百官之首,于朝堂掌事之深绝非其他一品可较,而这事偏偏又正生事在此朝云邀战之时…… 花非若默然思索之间,廷尉也悄悄窥瞧着他的态色。 花非若回神,落眼见廷尉也正回了一脸耿正的静静候着。 “眼下也只是一人指认而已,空口无凭还需详查。丞相近来又正卧病居中,朝中繁务暂且不必打扰,相府公职便由廷尉府盘查便是。” 廷尉俯首应命,“臣遵命。” “若无他事奏报,便退下吧。” “是,臣告退。” 廷尉走后,白薇便也从偏殿中出来,花非若顺而就又添一句吩咐:“把那个指认相府的人带回司常府,复验其实。” “遵命!” 花非若点了点头,待白薇施礼告退后他便也起身出了这待了大半日的清绪殿,却入后庭之中,慕辞今日竟难得不在。 一问,他竟然是去了湫宁宫! _ 湫宁宫里,贺云殊稀里糊涂的也陪着慕辞翻了快一个时辰的药典,终于还是忍不住试探道:“尊兄所述之毒实非寻常属类,不知尊兄可是在何处曾见?” 慕辞手中正捧着一卷毒典,主载蛇虫之毒,他也确实翻见了那缠金蛇之录。 “只是今日闲来突然想起先前犹在朝云之时,曾在南方见过一类奇毒。” 朝云东南之境与月舒南境气候相似,皆为多雨茂林之境,最易生长蛇虿毒物。是以慕辞如此轻描淡写的带过一句,贺云殊也便信以为然了。 慕辞将那籍中所载毒理阅过一遍,便合书置于一旁,顺而又端来茶盏,扶盖浅抿了一口。 “昭郎何以独爱医术?” “小郎家父本为医者,小郎入宫前便随父习以医道,入宫后也多闲暇,便取此旧艺打发时间。” 与他这样日日可伴于女帝身侧的宠郎不同,这宫里其他的郎臣便都是如贺云殊这般,只能独守寂寞。 “瞧你这般用功,却在宫中不得用武之地,也是可惜。” 贺云殊大约没想到这位对人素来冷漠的容胥竟会对自己说这样难得有些人情味的话,便瞧着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话:“小郎学医倒也无多他求……” 慕辞浅应一笑,难得显露的一丝温和便润得锐长的眼尾也淌了一分不似寻常凌厉的意色。 在这处湫宁宫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查阅过了典籍,也从贺云殊这里探得了些他想要的状况,慕辞便辞离而去。 乘着步辇行于长道中时,慕辞微微侧身靠着扶手,托着头兀自思索着静默了一路。 回到昭华宫后,慕辞远见俞惜未守在清绪殿门前,便知花非若应在后庭休息,往而去问,果然他正服过了汤药在雅阁里小憩。 慕辞轻步入阁,掀开洞门珠帘走到他躺身的临窗小榻旁。小窗微启一条小缝,柔阳丝缕暖光落于枕畔,将他散铺的长发照如玄绸流彩。 他闭着眼似如熟睡,却待慕辞走近后冷不防的笑言了一句,“今天还难得出去串了个门呢。” 慕辞便俯下身来,轻轻在他脸颊吻了一下,又就近窥瞧着他的眉目,而鼻息间却可嗅得他怀中浸浅的清苦药味。 在花非若面前慕辞并不敢轻言自己对他日日服饮的悉凝汤的诸多疑虑,心中却怕极了他是在饮鸩止渴。 他在自己怀里却久久不出声,花非若便也睁眼来瞧着他,却就瞥见了他眼中一闪而掩去的愁深之色。 花非若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难不成串个门还串出心事来了?” 慕辞笑着转开眼去,又坐直了身来,转头朝着他,态色如常道:“哪里有什么心事,只是久不瞧你一眼,有些无聊罢了。” 花非若侧过身支起手来将头托住,一缕长发即顺肩线淌过前襟,落在锦垫的一段恰好拂在了慕辞指边。 “你父皇邀战讨伐颉族,你可有意带兵?” 慕辞诧然瞧了他一眼,却即刻便从他的目光里领会了他的意思。 “此战是为朝云之功……” “嗯。” 慕辞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他的视线,“还是让国中将领去吧。” 花非若未语。 “若我回到朝云……怕是就再难见你了……” 花非若也垂了垂目光,似笑非笑,也掩态的藏了眼中些许异色。 “我不想回朝云了。” 他的一句话,却让花非若心里惊落了一跳,便又抬起眼去,被挑起了期切的看着他。 而道出这一句后,慕辞自己也终于松了口气。 人活一世,若只是无止无尽的追寻外物而置心中所求于不顾,如此至死之时不知要留下多少遗憾。 只是即便做了这个选择,他的心中仍有憾痛难平。 慕辞转过身来将自己埋进花非若怀里,靠着这方胸膛,紧贴着听着他的心跳,如此方能令自己心中平静一二。 花非若便也裹起双臂将他好好抱住,又将下巴轻轻压在他发间,想用自己的怀抱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我想陪在你身边、天天看着你……不想再像先前那样与你分隔千里……” 花非若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而应:“有你陪着,我便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慕辞应他所言轻笑,倒是借此压住了几许不合时宜的泪意,终于又平静了不少。 第181章 相府(三) 于夜,云凌入宫来见。 花非若依然惯于在悟宁阁中与之密议,而慕辞也就闲然待在一旁,虽不参与议论,却也不必刻意回避。 “你这几日的收获倒是不少,相府入局,接下来的事也便好办了不少。” 女帝对他简然褒言了一句,继而又问:“不过此人之所供述,当真可信?” 此事毕竟关乎丞相之重,虽然他急于拔出云湘楼背后的隐藏之势,却也不愿因此而失了公正。 何况就论本心而言,他也的确不希望丞相与此窃国之行相关。 “此人是微臣排查百香坊所得,原本城中同时联络柳楼与贵府的走商便不多,而此人早在先前调查不应城之时便也有形迹牵入其中,只是当时类似走贩牵连甚多,她之所行反倒不那么瞩目。而今百香坊中云湘楼已败,此人却仍常有走往坊中与相府之行,微臣亦暗随其多日,也在其送往相府的果蔬箱里找到了暗存书信的夹层。” “只是寻得夹层,未见书信?” “是,不过自从丞相卧疾以来,相府的果蔬便多由此人送往,基本每两三日便送一趟,倒是其他菜农就不见那么勤快了。” 花非若静静听其所言,又轻捻着指尖若有所思。 “购置果蔬乃是内府家务,此事应当不是丞相亲自着手吧?”慕辞抱手立于一旁,言中之意正应了花非若心中所想。 而云凌听见他的声音只是抬眼一瞥,并无应答之意,而就继续瞧候着女帝。 慕辞也淡淡别开一眼,当下倒是无心与他计较。 “正好丞相居病,则府中有异……” 花非若往倚栏的椅中一坐,轻然一笑,慕辞虽站在暗里,却仍能凭灯光感见他的眉头似是舒解了一丝,大约心中也有所松。 “先前朕让你调查河笑语下落,可有进展?” “眼下虽尚未见其下落,却已有头绪。” “说来听听。” “臣已查知,先前白薇亲往探查百香坊时,在迎秀楼遇一鸨母告诉了她柳拂在襄南侯府之讯……此举应是有意而为。” “你是说,河笑语有可能藏在迎秀楼中?” “河笑语早年既是柳郎亦为擅歌伶人,变易形貌、佯扮女子于他而言确非难事。且他眼下虽未必仍在迎秀楼里,但一定在百香坊。” “何以如此确定?” “那个菜商虽行踪饰以诡杂,而其往来之重却唯百香坊与相府,至于北城其他府邸,自陛下严令廷尉府收审云湘楼残众后,便大多断了与此人购往,大约也是为了避嫌。而且此人敏锐出奇,微臣虽未与她照面,却就那一回查找过她的货箱后,次日便不见此人出行,而后隔日就去了廷尉府。” 听云凌述言至此,花非若心中便已大约有底了,于是点了点头,“尽快将河笑语找出来,追查此事务必审慎。” “是。” “明日你也亲自去一趟司常府,朕让白薇将那菜贩提入了司常府中押审,你去看看审问情况。” “微臣明白。” 而后花非若便摆手示意他告退,云凌出了此阁仍由俞惜引道离宫。 “到底还得是这位云大人,陛下才用得放心呐。” 花非若已经习惯了每回见过云凌后慕辞都得对他阴阳怪气一番。 “知根知底嘛~” “还真是知根、知底呢~” 花非若无奈抚眉而笑。 “宝贝我的心里只有你,别的人不沾边。” 慕辞说到底也不过与他玩笑一番罢了,实际并不会纠缠更多,戏言至此也归了正行,便也到他身旁倚栏而立,问道:“假若那个菜商是有人授意令她去了廷尉府自首,则那暗中之人的目的必然是想将此事撞到明面上。” “如果那人真是河笑语的话,他大约也已经猜到了云凌并未被处死的真相。” 花非若泊然道出此言,而慕辞听了却作心中一警。 “此事若是让大臣知晓,怕是……” “所以才要尽快解决,不过……”花非若言至中时语作一顿,继而便又轻释一笑,“云凌始终在暗又有何惧,说到底,如此博弈之局玩再多的手段也不过就是诛心而已。” 生杀之权毕竟在他这个女帝手中,说到底还是他手里的筹码更重。 _ 白薇素来是个谨慎的人,而今又做了这司常府的掌令自然更是如此。 故而只要是女帝安排了云凌参与暗查的事,她都亲力亲为,能避免旁众参与就尽量避免。 此番审问这李姓的菜贩也是如此。 “你从头说一遍,广皓二十六年九月中,你去云湘楼送果蔬时,掌柜河笑语给了你十两银子,让你帮他带件东西去相府……” “回大人,是九月初……” 白薇一手执笔录书,闻言掀眼瞥了她,“九月初?你方才说的不是九月十二?” 对面连忙摇手言否,“不不不,怎么会是九月十二呢,初二、初二……” 白薇依然凝视着她,面无表情的目光里满为锋锐的审视,“为什么不能是十二呢?” 对面被她问哑了。 前年九月初十,女帝携百官前往祈山秋狩,丞相自然随行而往,是以相府中便只有其夫吕奉在居。而方才此人说的的确是九月初,白薇却是故意误言诈她而已。 对面的小商人欲言又止,思索了良久后面露难色胆怯而言:“这……能有什么为什么呢……就、初二那日正好碰巧罢了……” 白薇默然收回眼来,落笔又书。 “送去相府,东西交给了谁?” “储唯。” “储唯又是何人?” “相府里的侍女。” “穿着如何?” 小商人一愣。方才可没有这个问题。 未听得对面立即答言,白薇又抬起头来看着她。 “穿的妃色细锦……这贵府里的侍人,穿着都华贵些……” 白薇落笔又书,“贵府里的侍人也不是个个都穿着华贵。看来接应你的人还是内府的近侍呢。” 小商人默然不敢言语,心中胆怯得擂擂狂跳。 “此后可还去过相府?” “没有!” 白薇又抬眼,“廷尉府的录言中,你往相府送果蔬的次数可不少,就五日前还给相府送去了一筐甘橘,怎么又没去过相府了呢?” 那小商人霎时间脸都白了,于是连忙又否言道:“不不不,小民以为大人问的是可还联络过云湘楼与相府!非言未去相府!” “云湘楼被封后,你为何还去百香坊?” “小民做的小生意跑腿的地方多,先前也非单往云湘楼,去那百香坊里自然也是谁家有生意便往谁家去……” “朝廷严查云湘楼已久,你为何早不自首,偏等到这会儿才来?” “小民先前心存侥幸,以为此事查不到自己头上……” “结果谁查到你头上了?” 小商茫然,“那……不是贵府的官人吗?” 白薇冷笑着看了她一眼,“若是司常府的人查你,还能等你自己走着去?” “再者你若仅那么一趟往来,时隔已久又何惧之有?依本官所知,那云湘楼为了招揽生意,的确不时也会往贵府中送些玲珑小物,比你送的次数多的亦有人在,你却是为何心虚?莫非你一早便知那时河笑语叫你送的原本就另有诡端?” 第182章 相府(四) 白薇一问紧接一问,句句相迫甚紧,那小商挨不住惊恐,连忙跪身叩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民句句属实!绝无相瞒!” 云凌避于暗阁之中,窥隙察着此间状况,亦全程听着这场审问。 “老实交代,到底是何人出策,让你前往廷尉府?” “一位年轻郎君……” “姓甚名谁?” “小民不知其名,只听他说姓云……”她颤颤然的道出此句,又抬头怯怯观了白薇一眼。 白薇叹了口气,收了纸笔起身出门,而后便有两个承影卫入而将之重新押回牢房。 “云君,此人所述……” 云凌靠在椅中思索了片刻。 “她之所言亦是有人授意。” “确是如此……”白薇低言而应,却忽生一疑,于是又问:“可她为什么要说是云君?” 云凌冷冷一笑,“她背后之人只是将她作为棋子送入府衙,给陛下传达一讯。” “何讯?” “他们知道我没死,或是……猜我没死。” 白薇恍然大悟。 当时女帝收拾群臣后院云湘楼的眼线,便是以“赐死”云凌一道威压强令而行,而今时过未久,若是又令群臣知晓女帝当时实是玩了一招金蝉脱壳,怕是要惹得群臣心中猜疑生怨…… “眼下此人当如何处置?” 这小商人一来罪不至死,二来不宜送回廷尉府,若是一直关在司常府却也不妥…… “你将她从廷尉府中提出时,可曾交代过掌狱司使将其留籍廷尉府,勿于外声张他状?” “交代了。” 司常府每行此密遣之事,皆会有意留籍原处,而不令之造留司常府插手的痕迹。 “如此便妥。待我一会儿亲自与她交谈。” “云君这是欲行反间?” 云凌未作言应,起身便将出此间暗阁。 “陛下的意思,你继续带人追查相府。” _ 三日间,廷尉的这颗心就没落过。 事关相府,她这该如何是好! “大人,马车已备好,可是现在前往相府?” 廷尉闻问又哀然叹了口气,“走吧。” 今日朝会丞相依然告病未至,女帝也有晦意将此事暂时保密于丞相,同时又要她去相府查证审实。 廷尉的头都快炸了! 罢了,能和稀泥就先和稀泥吧…… 廷尉府的马车悠悠驶入雅归巷里,眼看前方相府的大门将近,廷尉又靠回座中再度深思熟虑。 丞相卧疾在居,自然也紧闭着府门谢客,是以马车于门前停住后,府侍便先上前去叩门。 门前的讯况通入内府,吕奉正从房中走出,见得门侍急来,吕奉在檐下阶前止步,沉静一道眼神便已让来人晓意噤声,一直来到近前方才低声向吕奉汇报:“廷尉大人亲自过来要见丞相,眼下人正在门外候着呢。” “大人服过药刚睡下,不可打扰,我去应廷尉大人吧。” 廷尉在照门穿堂候得心焦不已,便是踱过来绕过去的,足下一刻不得闲,终于候得了府中有人迎出,却抬眼一见竟是其夫郎吕奉。 “下官见过上夫。” 吕奉应之颔首而礼,问道:“丞相大人近来疾重难起,今日亦不便出见大人,若大人有何要务必要知与丞相,郎可代为传达。” “非存要务来见,只是听闻丞相大人久疾居中,心中实在挂怀,故特来探望,不知可否入而一见?” “实在不巧,丞相方才服了药,眼下尚在休憩,便见不得大人了。” 廷尉故为一面惋惜之态,“既是如此,下官便不叨扰了。下官特意带了株丹参来,据说乃是补气上品,愿大人与上夫莫嫌寒陋,纳之择用。” 吕奉示意身边湘颐收下对面递来的盛参锦匣,再度敛首告礼,“多谢大人美意,待丞相醒来,郎自当转告。” “如此,下官便先告辞。” “大人慢走。” 廷尉持得一面礼数如常,却出了那相府大门才刚坐进车里,便又是一息长叹。 _ “廷尉今日前来拜访,怕不是为了探病这么简单吧……” “府门之内莫要乱嚼舌根。” 吕奉一语斥止,湘颐便默然不敢再说话了。 _ “出使事宜便作如此而定,安排使臣的事宜便交由你来择定,再呈表奏来。” 典官俯首应命:“臣领命。” 典官此退,殿中传唤之铃便响,俞惜连忙入殿。 “传银焰骑统帅来见。” “是。” 花非若一语令罢,此才提笔却又陡然想及了什么。 “青虎都尉亦诏之。” “遵命。” 自北面凛州的战事平息以来,百里允容终于是难得的又归了一番平静的日子,虽说任了军职比起先前在御铸府中要忙碌不少,却也不必如在南司之时忧虑性命之事。 是以除却每日练兵演阵之外,他也总还能给自己摸出些空闲来造些小玩意儿。 城外银焰骑大营圈地甚广,故而留京的青虎军亦借之营地设帐演练。午时之后,百里允容便将练兵之务交由部将掌旗,自己就在帅帐后边的空地里设场备琢磨战械。宫里的传令官到来之时,他便正在那一方小天地里琢磨着他新设图初造的机关偶。 “宫中有令,请百里都尉申时入宫觐见。” “遵命。” 朝云镇皇派来邀战的使者犹在京中驿府,用兵在即,是以百里允容心中揣测女帝诏他应当是为议言战事而去。 却近了时辰他入宫正行于长巷时,竟迎面碰见了正循道出宫的余萧,两相会面自然招呼,却此一问便知,原来余萧入宫方是领了北往援战朝云的军令。 百里允容当即恍然意识过来,原来女帝诏他进宫不是与他商言战事来的。 清绪殿前,百里允容稍整了整衣冠方才入而拜见。 “微臣参见女帝陛下。” “免礼,起身吧。” “谢陛下。” 百里允容站起身来静然而居,花非若亦是专注将手头一本折子批文书罢,方才置笔应他,“随朕去后园中走走吧。” “是。” 二月之初,春意渐浓,饶是先寒晚暖的琢月宫城里也已渐觉万物复苏之灵。 若是照他原本的计划而行,从今年开始,琢月该是休养生息才是。 浅议了几句朝云与北面颉族、东凌的战事之后,花非若忽而与他问及了去年,他前往镇安岭大营见说林轸之事。 “凡人行事总有其由,依你看来,林轸当时究竟为何帮人做了这么些年私漏战械的勾当?” “林将军虽名义上与上阳君家有亲缘之系,然其出身却实为籍中平民,亏得生而神力,方才能借这么一道远亲之谊,由丞相大人举荐入军。林将军为人忠厚,如此知遇举荐之恩始终铭记于心。” 百里允容一语听似答非所问,实际却答尽了花非若心中最想得到的答案。 第183章 相府(五) 是夜那个自投了廷尉府的小商人又悄悄窜回了百香坊,趁着客集人杂之隙,钻进了迎秀楼的后门。 “劳烦通报一声,我是来见小河郎的。” 她避在墙影处焦急的候着,巴巴望着终于是等来了那个帮她进去通报的柳郎回来。 “那边二楼,自己过去吧。” “多谢郎君!” 二楼上的雅间里,昏沉的小灯正照得屏风前一道修长的人影风流,毕竟身居柳楼里的人骨子里都是一把风花雪月,所幸此间屋子雅静,并没有浊染的风尘。 那小商入之,惯以为常的先四下打量了一番,而那道人影亦自屏风后走出,“劳你廷尉府走了一圈回来,该传达的话都传达了吗?” “皆照您的意思说了。” 她当然没敢透言,有关云凌之语在廷尉府时没寻得机会说,倒是司常府里吐了个干净。 不过这位小河郎似乎也并不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你的事办到这就差不多了,拿了这些银子就走吧。” “多谢小郎君!” 给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后,那小河郎便在窗前坐下,无声送客。 待人走后,小河郎摆好焚起香饵的小香炉便起身绕过架子床之后,开了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进了里间。 “爹……” 河笑语站在开向楼子内巷的窗前,视线却落在远处寂暗在夜色中有如一道墨色雾影的云湘楼,缓缓吐出一口轻烟。 “该传的消息,我都已传给他了,眼下朝廷盯得那么死,我也差不多该撤出此局了。” “你要走了吗?” 河笑语将烟灰在窗框敲落,回头瞧了他这个无名无份的私生子一眼,神态间却淌出了些浅浅的无奈,“没办法,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大牢中脱逃出来,可不能再失足掉进去了。 “爹,你带我一起走吧。” 河笑语叹了口气,“就连我在这里都是瞒着你母亲行事,你若随我走了,只怕形迹一露,你我都活不了。” “可是我母亲要将我献给那襄南侯……” 小河郎的母亲是这迎秀楼的鸨母,他无声无名的出生在这柳楼中,从小便被锁在高阁之上,豢养如金丝雀,一直到他十五岁之后,才终于能在这处不纳客的后院里活动。 然而他母亲不让他接客却也并非尽出自母子之谊,而只是将他养作金娈待价而沽,前几日便已主动投诚,将他许给了风流之名传遍满京的襄南侯。 他初知此讯时,整个人都骇得发抖。 河笑语合起窗扇,轻然一叹,道:“奈何如今的我也是风雨飘摇……” 却未待他把话说完,小河郎便已“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身旁,双手抓紧了他的衣袖,哀声恳求道:“我便是死也不想做任人玩弄的娈倌!可若是入了那侯府,便与做了柳郎又有什么区别?倘若连爹你也不肯救我出这泥潭,我也断不会苟活着入侯府做那淫人的娈奴!” _ 百香坊的繁华也就集中在临河的那一街几巷之间,再往南去越近城郊便越是贫瘠荒芜,北面的花楼灯彩便如一道罩天的幕屏,盖住了南边如暗藤伏延的穷闾窄巷。 那小商出了迎秀楼的大门便将沉甸甸的一袋银子藏入怀中,东顾西望小心翼翼的钻进了旁边约定的暗巷里,却是绕进了深处转角也不见有人。 而她才疑着一回头,便有一只手掌从后头重重压在了她的肩上。 小商吓了一哆嗦。 “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吗?”云凌压声而问。 “办妥了、办妥了!” 云凌依然压着她的肩,将她拉进了墙影暗处。 巷外光亮里,云凌已经看见乔装的承影卫不动声色的混进了迎秀楼里。 小商早已照他的吩咐,在袖里揣了一袋踪蝶粉,入楼便一路留迹而入,承影卫入楼便四下分散,专追蝶粉的人很快便摸进了楼中后院。 迎秀楼乃是这坊中除云湘楼外最大的柳楼,以往云湘楼在时总被压着一头,而今却是一家独大了,是以门庭若市、往来繁杂。 鸨母远远瞧见了襄南侯府的马车,立马便挤出门前拥挤迎了上去,“我说今日楼里怎就来了这般喜庆,原是侯君大驾~” 如今襄南侯可是这京城中最贵的主,论是哪家楼子迎了这位客都得上赶着巴结。 襄南侯由衣彩锦绣的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见了那陪笑的鸨母便问:“那小河郎可在?” “就在后院的阁楼里待着呢。” “今夜就叫他来伺候吧。” “好嘞~您先雅间里坐,我这就给您把人叫来。” 悄然潜入楼中的承影卫早已率先潜入了那间藏养的阁里,然而屋中一片寂暗,帐里床上也无人影。 寻入里间的承影卫又在窗沿摸起了一把新鲜的烟灰。 “小雅儿~今日怎么睡得这么早?” 听得门外调高佻绕的呼唤声登阶而来,暗查在屋里的两个承影卫立即翻窗而离。 那鸨母推门而入,端着的小灯照亮屋里沉暗,却在门边也没发现床帐里无人。 “还不赶紧起身打扮,侯君今夜便唤你伺候来了。” 她边说着掀开帐来,却是一眼见了个空。 “人呢?!!” _ 河笑语带着小河郎迅速穿过漆黑的窄巷,终于循着小道穿入了城郊密林里。 小河郎常年禁居阁中,就连楼子的大门都没迈出过,哪里这样赶过路,是以才刚入林中未久便已跟不上河笑语的脚步了。 河笑语止步回头,就见他就气喘吁吁的站在一棵树旁。 “快走,承影卫很快就会追上来。” “嗯……” 却说着,河笑语便已听得林中的风声隐隐生变,心中即知大事不妙。 河笑语回身走来,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叠书信递给小河郎,“这些你拿着,如若不慎被抓,可凭此换得一生。” 小河郎缓缓接了过来,河笑语又回头观望了一眼,便抓住他的腕子速走,“快!不然来不及了。” 云凌先于承影卫追入林中,然而老奸巨猾的河笑语又岂会那么容易被他抓得踪迹,便在一处树间而止,稍等后头的承影卫入林。 林中鸮声四起,密林夜深,看着前方无尽的压眼黑暗,从未出过门的小河郎身子开始止不住的发颤。 河笑语察觉了他的异状,于是在一棵壮及五人合抱的树后停下,速然对他叮嘱:“你往南面走,我从西面帮你引开追兵。” “可是……” “没时间犹豫了!不然再这样下去,你我都会被抓住。” 言尽至此,河笑语转身便走,不出三五步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小河郎别无他法,只能依其所言往南而去。 追入林中的承影卫已为合围之势迫而追近,河笑语心知如此逃窜不出片刻便会因惊动声响而被承影卫包围抓住,于是寻得一处灌丛便伏身避入,一手压住心口,一手掩住口鼻,极力让自己的动静蒙得更小。 而南边的动静很快便引了云凌追往。林深月光蒙暗之间,云凌远见一道人影形似河笑语的身形,便毫无犹豫放出袖箭。 未曾习武的小河郎根本反应不及,等他听得锐箭破风之时,后心便已生起一阵剧痛,继而数箭锥入脏腑,当即便重重跌倒在腐叶草间。 鲜血浸透满身,初为温热,却很快便应风凉,他裹在浑身的剧痛里,竭力想动一动身子却只能抓起一把朽土,最后一眼抬视却是一道提剑的黑影。 第184章 相府(六) “大人可要为小民做主啊!这好端端的,我那乖巧的儿就不见了……” 一大老早的,廷尉府里便又嚣闹了起来。 律刑司使在堂前应着那衣锦浓艳的迎秀楼鸨母,而刚刚上朝归来的廷尉也已知晓了此闹大概,身上朝服未褪,便靠在椅中哀叹不已。 要说是个等闲柳郎也便罢了,偏偏是个收了侯府纳礼,就等着过门的贵府郎侍,这又当如何是好! 虽说如今女帝大有削侯之意,可那襄南侯毕竟还是彻侯之尊,不管怎么着她也总得给个解释…… 然而近来承影卫紧追云湘楼的风头也还没过,天知道那个失踪了的柳郎会不会又与这女帝暗府相关…… 难啊!她这廷尉当的可真是太难了! 同日,女帝早朝方罢,一叠新搜得的书信证物便由白薇送到了女帝案前。 一共十封书信,此中所留两道笔记,一方留名河笑语,另一方虽无名注,但女帝心中早已有所疑之向,循而往查并无所难。 北城里设有一处卒驿府,专为北城的达官贵府收送信件细屋之类,白薇呈上书证之日,同时亦遣承影卫往而提看相府中传出的书信,然而近段时日吕奉却并没有寄出信件,便任承影卫在卒驿府中掘地三尺,也只寻出了相府属吏,与内府几个近前侍主的贵侍的书信,便全部打包回司常府中,由擅察字迹的书吏一一比对。 如此经半日排查后,承影卫终于寻得了那另一方笔迹之主——相府内一个名唤湘颐的内府侍人。 “可要臣前往相府,将此人押归审讯?” 白薇俯礼而问,花非若却拿着那字迹相较最为相似的两封信,却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怕也不能如此迫之太急……” 丞相今日依然没能来上朝,他亦遣了梁笙过去探病,归来虽言无大碍只是旧疾固发,却也只是避言轻重罢了,花非若却心知肚明,丞相这是为月舒操劳了半辈子,而今是真快油尽灯枯了。 或许此事当真与她无关,换而言之,即便有关,花非若亦不忍于之如此状况之下,仍对她迫而紧追。 “丞相卧疾日久,朕却碍庶务繁忙,总未寻闲往探,今日时辰已晚,明日你便随朕走一趟吧。” “是。” _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廷尉可算是将那不闹得天翻地覆不肯罢休的鸨母给劝回去了。 襄南侯可从来不是个豁达大方的人,昨夜兴致勃勃的去了楼里欲唤那干净的美郎来伺候,竟却扑了个空,便气得这位侯君当时便甩袖而离。然侯府付与迎秀楼的纳礼何等丰厚,那素以财利至上的鸨母自然不肯坐视到手的鸭子就这样飞了去,廷尉府若不寻法将此事处理妥当,只怕日后更是难得安宁。 何况此事毕竟关乎侯府,她若不显出些紧迫的诚色,于襄南侯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于是一番深思熟虑罢,廷尉还是决定进宫一趟。 而花非若这头,前脚才刚吩咐完了司常府着手收网准备,却是后脚那愈发谨小慎微的廷尉便又将新闻的一起失踪案给报上了案前,然今日这事,花非若却也无言责问于她。 花非若的五感灵敏异于常人,早在今日白薇才将那一叠新取回的书信递来时,他便已从那纸页间嗅得的一股浅浅残留的血味,且听白薇所言,这叠书信并非是从河笑语身上搜归,而最先取回此物的云凌也并未详言此物如何取来,却知当时随河笑语同逃而出的另还有一个楼中的柳郎。 眼下再听得廷尉一报,他心里倒是约莫有了答案。 “此事关乎人命,自当详查,廷尉只需采得此案真相,自然便有交代。” 听得女帝如此一言,廷尉心中稍安,便知此事是廷尉府可自行安排调查的了。 “臣领命。” 看着恭然退去的廷尉,花非若心中又升起一道忧虑。 廷尉掌国法之重,本该是国中最为清肃的部门,而今看来却倒像是个投机者,事事权衡着轻重反倒失了典法之实。 然即便知晓如此,花非若也只能暂且忍之任之,诸事总得一桩桩的处理。 _ 次日朝后,花非若回寝殿更了一身便服,便带着慕辞一同出门,前往相府探病。 “眼下我已足可确定,先前以云湘楼布网、深窃着朝中隐秘而透机于外的人就藏在相府里,奈何丞相病重,我也不想让她伤情太甚……” 慕辞能揣知他实在不想牵连丞相的心意,于是应道:“陛下只管探望丞相便是,其他的自有我与白薇在外助你找探。” 花非若点了点头,便默然瞧着窗外出神。 女帝驾临相府,丞相即便卧疾乏力也仍循臣礼起身来迎。 花非若亲自搀扶着丞相走进避客休息的里间,一如寻常师生之谊。而随伴女帝而来的慕辞自然便留于前堂,品茶静候着时机。 “梁太医回宫后特意为丞相配了一副药方,倒是有几样药材不大好寻,所幸珍容府中还寻得了存备,朕已令人将方子与药材一并带来,便劳尊夫取往盯制。” 听得女帝言中有将自己支离之意,吕奉于是将目光转向丞相。 “既是陛下亲自费神劳备,臣不敢却礼,这便着家夫煎制。” 吕奉于是恭然从俞惜手中接过盛装药材的匣子,便带着侍人请声告退。 待吕奉离开门闭后,花非若方才瞧着丞相憔悴之貌,叹而言道:“回忆昔年朕初识朝堂,便是丞相悉心教习,虽言君臣先于诸礼,然丞相于我恩师之谊亦不可泯于礼后,是以见得丞相病乏若此,朕实为痛心。” “陛下牵念老臣,老臣既感念恩慈,亦愧颜难当。国中内乱初平,两境灾况也才稍缓,却闻朝云又至请战之书……如此内外纷扰之际,老臣身居朝中相位,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失职甚矣……” “丞相之疾,本为操劳国事累体所致,再言失职,则朕更当颜愧。” “是臣失言。” 丞相一语而罢,便忽而疾咳难语,旁边的俞惜连忙斟来一杯温茶,花非若则亲手递给了丞相。 “丞相疾甚若此,朕既感痛心,更也愁忧国事后无所托,不知丞相可有意嘱将来可托重之人?” 早在丞相卧病之初,她便已知自己恐将再难托理国事,故也早在女帝前来询问之前,就已在心中掂量权衡了许久,是以花非若才问,她便已能将答案告之:“治粟内史陈仲何为官多年守身居正,此人德高,可为托重之选。” _ 吕奉出屋后,慕辞便也行于廊下,看着其人走远后便先在原地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遭环境。 此处丞相的府居诸饰颇简,并无半分居高奢靡之感,仅观此状之显倒确实像是一位清廉忧国的良相。 慕辞在廊下静候未久,便瞧见了白薇从外院入而至此。 慕辞走下回廊矮阶,白薇上前浅施一礼便低言向他汇报道:“臣等在府中问询良久,可知那名为湘颐的侍人乃是主夫吕奉伴门的近侍,然这几日却说是归家省亲去了,并不在相府。” 偏生寻来之时,此人便不在府中,如此一来这吕奉倒更像是有鬼的人了。 “先让外头的人盯好相府各处门墙,莫要轻易走漏风声出去。马上令人着手查明那个湘颐家住何处。 “是。” “眼下虽然跑了一个湘颐,但这府中应当还藏有其他祸端。” “臣亦以为然,只是此番伴行陛下而来,明里实不便打探太深。” “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相府主夫,你便带人寻暗处随守,若此人确有未矩之状,斟酌取之。” “微臣明白!” 第185章 问罪 吕奉令侍人将要取往烹制后,便想回到丞相与女帝言谈之处,却才穿过入那内庭玄关处的洞门,便与慕辞照面迎上。 “内郎拜见郎主。” 方才那一路而来,吕奉大约一直出着神,是以与他会面之时神色间不免错起一丝惊乱之色,却也很快便掩了去。 “陛下与丞相大人似又议言朝事,想来一时半会儿是谈论不完的。闲坐在那堂中也是无聊,不知可否请君夫为我引路,观此庭院雅致?” 吕奉虽心急欲归,然慕辞既言女帝与丞相商言不便旁听,又直言请他带路观园,他思来想去也寻不得推脱之言,便只得应而同行。 “常闻上阳君,经商有方,昔年在京时也留了家业颇丰,若能存之至今,想必在这京城中也是一番繁茂之景。” 昔年居于京中的上阳君虽名为留朝卿士,实际却与襄南侯一般,是个问不得朝事的闲爵。既问不得朝事也掌不了实权,上阳君索性便专心经商,又借着她在朝中的爵位启了门路不少,最为鼎盛之时,这京中南城里的贵楼名肆十有七八都是她吕氏财钵。 却也正所谓盛极必衰,朝卿经商毕竟于名声不好,一些是非扰耳传到了女帝案前,于是御史台与承影卫联府搜查,便查出了不少上阳君为谋方便的偏斜之举,其中最重的两道罪名,一为贿赂掩迹,二为迫商侵民。此二罪一定,上阳君名声败坏更为官府抄没了其下财资,却是先帝顾念其毕竟为国中三世故臣,也不忍令其吕氏绝祀,于是只抄没了她京中家产后,便将其斥归边境封邑,只得食以朝禄,不得再行经商之业。 原本如此吕氏上阳君府倒也不算凄没,至少还有爵位可承,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吕奉嫡妹,也就是上阳君的世女患疾早逝,没了袭位后嗣,吕氏此爵自然也便断了后承。 吕奉也是个敏锐的人,当然能明白慕辞此时与他说起这话是何等险锐的试探之意。 “家门不幸,倒让郎主见笑了。” 慕辞应而一笑,“其实比起朝廷里的方便,与江湖上的走商往来还是要更顺手些,我倒也佩服君夫这等筹谋之智,若不是这回实在行过了些,设楼经商倒也无伤大雅,联络江湖也是寻常而已。” 吕奉温雅示以一笑,“在下愚钝,不知郎主所言为何。” 慕辞止步,吕奉亦随之而止,两人相对立于一处垂花绕植之处。 慕辞行事素来不爱拐弯抹角,此刻独对亦然,“以君夫聪慧,当能知为何云湘楼事出如此之久,而相府却一直风平浪静。若非陛下牵念丞相,此事何存这般情面。” 吕奉听罢,仍然心平气和,“我一内府之夫,岂知外事大局。倒是也没想到,原来女帝陛下疑心的竟是丞相?” “河笑语虽然逃了,却临走时还留下了不少过往书信,此中联络之事,倒是从御铸府到雅望楼,都牵连了不少,罪证详实。事到如今君夫还不想坦诚说一句实话吗?” 吕奉低眉一笑,不论什么时候,他的神态都保持得足够谦卑,“既然诸证已实,陛下何不直接遣司常府或廷尉府来拿我,却还要劳动郎主来费一番口舌呢?” 慕辞也应之一笑,却冷冷不掩锐色,“好歹陛下还愿让我过来费一番口舌,否则君夫岂不就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原来国法在上也不过一纸空文而已,只要是陛下有所牵念的重臣,即便如此重疑在身,也仍能有转圜之机,而若御史丞何茵那般不在陛下的眼里,便是死得不明不白也能填罪埋冤?” “君夫果然口齿伶俐,不过‘死得不明不白’那位究竟为何而死,君夫常侍丞相身边当不会不明,死得突然也只是机会巧合罢了。” 此方交谈尚未得果,慕辞却已瞧见花非若正从内庭走了出来。 “内郎参见女帝陛下。” “丞相瞧来精神不佳,是该服药歇下了。” “是,内郎这便前去侍药。” 花非若颔首应之,随后便将目光挪向慕辞,“走吧,常卿。” 出得相府之外,乘入车中慕辞便连忙问道:“丞相那方探得如何?” “丞相如今抱疾深居,今日一见也可去疑,毕竟她这般精力如何还能筹划那许多。” “吕奉此人城府颇深,今日探言虽也未果,但他那个留了笔迹近侍却不在府中,颇为可疑。” “其实比起那个近侍还有一个人更为关键。” “何人?” 花非若拉开车窗,探头对外喊了一声:“白薇。” “臣在!” “去将相府属官决吏提去司常府中,刑问。” “是!” 花非若又将窗一合,道:“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必与他兜圈子了。” “决吏……陛下是想查当时卫平狱中将河笑语窃换出牢此事?” “仅此一桩,足以定罪。” “那个叫湘颐的侍人就不管了?” 花非若却闭眼而笑,“暂不必由我来管。” _ 司常府办事从来雷厉风行,女帝上午才去探的丞相,午时未过那决吏就已在司常府的暗牢里候审了。 养病的这段时日,丞相虽未前往上朝,却也并非全然不闻朝中之事。 “决吏方才被带走了吗?” “是,大人……” 丞相叹了口气,未再言语。 “大人,君夫从方才陛下走后便一直在门外跪着……” 丞相又睁开眼,出思着自言了一句:“他又有什么想说呢?” 姻结之谊岂同寻常,即便她居百官之首半生,筹谋了那么多的大局,却回过头来总还是会对这个枕边之人心软。 吕奉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听见里屋的门开了。 上官珑由人搀扶着走出门外,垂眼看着跪在阶下的他。 “事到如今,才终于想到要来向我求情吗?” “郎自知行事有误,今入死局不求转圜。只是……大人病重,又每日操劳,身乏神惫,郎却已无日久能侍奉在大人之侧,今此一跪是为请罪,亦是向大人请别。日后郎再无缘伺候大人,唯请大人保重……” 丞相哀然而叹,紧蹙着眉头扶着廊柱背身在栏椅坐下。 “我素知你心怀远志,本不应屈于内府琐碎之间,故而多年来,我从不愿以礼规拘束于你,也并不限你行动交际,本是想让你能过得舒心自在些,未曾想……” 丞相笑叹着止了后言,又深深沉下一口气压住了起伏的心绪,才又作问:“那云湘楼,当真是你之手笔?” 吕奉垂眼在地,尽管如今事败无疑,也仍然坚稳不见半分犹疑,“是。” “多年来,云湘楼牵连诸多,此中更不乏有窃国之举,这些,你也都有参与?” “是。” 丞相无言而笑。 “好、当真是,好得很……” 吕奉默然。 “那湘颐现又在何处?”丞相问而回头,“莫非已经被你灭口?” 吕奉仍然垂眼不语。 随后丞相又由侍人搀扶着起身,却才迈入门槛又止了一步,“事已至此,便是杀了一个内府侍人又能转得事态几分?心存大志、胸怀高才,却偏行此逆悖乱朝之事,你当真……糊涂!” 第186章 稍闲 三月之初,朝云使者返朝,携归了月舒出兵之书,同此月初,女帝点派的十万兵马亦缓缓北进,由余萧与曲安容两位统帅协领。 朝会之上治粟内史呈上遣粮之册,而廷尉府调查相府亦有所获,在城郊找到两具尸体,一个是迎秀楼里的小河郎,另一个便是相府夫郎吕奉的贴身近侍湘颐。 而那个被押入司常府中动刑审问的决吏也不是个硬骨头,没有丞相的庇护也不过小半日便将事况全招了。 廷尉府初封云湘楼之时,她奉命协廷尉府同查此事,手握相府令符,可自如出入押犯大牢,而她极力自称只是参与了以死囚偷换犯人之事,却绝没有协辅暗杀朝吏之行。 至于这一切在暗中筹谋的自然便是那位深藏不露的相夫吕奉。 “让廷尉府照章拿人。” “是。” 时隔数月,终于让他挖出了这根深藏朝中的毒刺,花非若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清绪殿的大门,见得一番晴朗天色、阳光明媚,花非若瞧着庭下飞绕檐前的小雀,不禁心生感慨——不知不觉,竟然就是他成为“女帝”的第四年了。 时间总是留意时漫长,却在不经意间流逝得飞快。 想他在这里当女帝当得焦头烂额,另一个时空里却大概早已盖棺尘定,不出意外的话熟人都给他扫墓扫了四年了,养的狗也八岁即将迈入老年阶段…… 没头没绪的胡想了一阵后,花非若又还是收回了神来,吩咐俞惜诏云凌晚间进宫。 后庭里,慕辞如常习练着刀法。 作为当世战神般的存在,慕辞不但天赋过人,且悟性极强更在习练时专注如痴。 悟宁阁中也存着些武技典籍,慕辞闲时常常翻阅,而其中即便非刀法之技,他亦可悟得其中精髓,再钻磨研入刀法之中。 慕辞在庭下专注而练,花非若则止步在回廊转角之处,恰有一丛绿叶将他身形拦掩,他便如此静静的瞧着他挥起刀光织影。 旁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本翻开的武籍,他总不时停下刀来翻阅查看,花非若也好奇他今日翻出的又是哪一本,便轻步挨近前去偷看,而慕辞果然专注的未察觉他的到来,即便他都已经近到了他身后,慕辞也还没回过头来。 “拳法都能融会贯通?” 花非若凑在他耳后出了个声,慕辞惊得回头,却旋即便笑了,“陛下怎么还偷瞧呢?” 花非若应得眼中满存柔色,摸出随身带着的绢帕轻轻擦去了他额间的汗珠,亦柔笑着慨叹道:“真是个武痴呢。” “今日这么早就能回来休息了?” “难得诸事了毕,今日就不回清绪殿了。”花非若抬手将他脸侧一缕碎发理开,又微微俯近身来在他耳畔戏情道:“我在温池等你。” 慕辞耳根酥了一阵麻痒,瞧着他走朝寝殿而去,亦将手边武籍合起。 花非若解衣,散发浸入温池中便靠在池缘软垫闭目养神,如此才候得无多会儿便听得脚步声走近,睁眼回头果然就见慕辞掀了垂幔走到池边,身上一件宽袍松垮系着,半露出襟里的光景恰是诱人的美色。 花非若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一路来到池缘,脱开身上最后一件掩色的衣裳拾阶入水,而花非若则早早就敞开了双臂候他入怀,于是慕辞才走近来就被他揽腰锁进了怀里。 慕辞迎抱着坐进他怀里,才不过近身贴上,便感水中势触一笑。 “陛下这就等不及了?” 花非若则早已沉醉的在他颈间缠舐,五指抚入发间,又轻轻咬了他的耳垂,“我可没有坐怀不乱的修为。” 慕辞双臂环紧他的脖子,依从的伏进他怀里,又仍觉他对自己的侵夺之意还不够猛烈,便也贴在他的耳畔缠息求爱,“臣郎这副身子哪有什么娇弱的,陛下想要什么,只管尽兴便是。” 花非若翻身将慕辞压在池沿,咬住他的唇狠狠啃舐,他的侵势越猛,慕辞便愈喜而予,便也将他紧紧的缠住,那股执念便如渊底的恶鬼,只想将自己觊觎缠索的人死死锁住,永远性命相连,不许他逃离自己,更不许旁人惦记。 幸而他如今还生而为人,不然若真是那号恶鬼,他都不知自己会在花非若身边造下多少杀孽。 “你只能是我的……除我以外谁都不能碰你,就是一根头发也不行!” 慕辞双手紧紧钳着他的身子,狠狠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平日里的慕辞多半持着优雅的风度,却每当做爱之时,那副孤傲的雅骨里便会迸出一股疯狼似的狠劲,总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却也勾得他欲罢不能。 温热的池水好一阵沸闹之后终于又渐渐归于平静。 从水中起身后,花非若瞧着自己肩锁胸前在镜中映显的缀如桃纹的咬吻痕印,心中却美滋滋的品着这点房中意趣,视线又落瞧着正低头给他系起衣带的慕辞。 “还是个爱咬人的小疯狗~” 慕辞抬眼,笑了一分冷魅,此刻的他便又恢复了如常收敛的优雅。 花非若俯首在他颈间轻嗅,“好香……” 慕辞颈肤觉痒一笑,也转过脸来盯住他那双调情的狐狸眼,“陛下莫不是还没玩够?” “玩不够,这辈子都玩不够。” _ 花非若难得休息了一日至夜,直到将近了亥时,云凌才入了宫来请见。 而今日花非若却特意避开了慕辞见之。 “眼下京中之事暂且告一段落,正好也是你的身份方便,去一趟昭安,替朕取一份药方来。” “不知药方何名?” “悉凝汤,一种以缠金蛇毒为引之方。” “是。” “不过此方之名未必如一,便将所有取用缠金蛇毒之方皆取来吧。” “是。” “此外便无他事,你回去休整个一两日便出发吧。” “是。微臣告退。” 云凌走后,花非若又在悟宁阁中稍待了片刻,才回了寝殿。 听见门外熟悉的步声走来,慕辞便将托在掌中打量的玉符收回怀中,又托起手里展卷着的书本,候他入屋方才抬眼。 “今日交代的还是什么密务?” 花非若敛眉一笑,未置可否。 如今花非若便是朝中要务都不见得会避他而言,今夜却突然如此神秘兮兮的,倒让慕辞狐疑得很。 “倒也不算什么要紧事。” “哦。” 其实慕辞大多情况下都还是很懂事的,今夜若花非若见的是其他人,他也不会如此耿耿于怀。 花非若便也到他闲靠着看书的小榻边坐下,一手搂住他的腰,便将下巴轻轻搭在他肩头与他同阅此书。 慕辞面无表情的将书翻过一页,继续静读。 “眼下京中风声略紧,未免横生波折,我让云凌先去善州避避风头,顺便也帮我打听件陈年往事。” 慕辞回头,“什么往事?” 花非若迎着他的目光,有些心虚。 “就……挺久远的儿时往事……” 慕辞默然。 第187章 战报 “吕奉入狱了?” 上尊手中盛起鸟食的金匙稍稍一顿,又继续探入笼中给里头的小芙蓉添食。 “他自从聘与丞相之后,这些年来不是挺安分吗?” “具体之状奴婢也未尽知,只听说是受那云湘楼的牵连入的牢。” 上尊将盛食的小碗递给身旁侍婢,便与瑾瑜一同朝屋里走去。 “何事牵连?” “据说吕奉便是那云湘楼掌柜之外的经营人。” “哦?”上尊于软榻落坐,手肘随意往小几一搭,思索又道:“先上阳君在京时倒的确喜欢倒腾商往之事,不过那时却没听说她手下还做着柳楼的生意。” 上阳君毕竟是朝中正品之爵,就是再迫寻来财之道也总得顾及三分明面上的名声,如柳楼、戏园、曲坊这类风月污名之财还是得避着点面子。 不过如上阳君这般八面玲珑的人,纵明面上不为,暗地里却也未必干净,保不齐当时官府点算其财资之时还真就漏了这么一处藏在暗里的柳楼,而今却从她的嫡子名下翻了出来。 吕奉被押入牢中,最头疼的还是廷尉。 吕奉入牢之罪,一是与云湘楼暗通往来,勾连江湖势力窥窃朝中隐秘、私漏战械,然那与河笑语往来的书信里却只留有其府中内侍湘颐的笔迹。其二便是小河郎与那两个无故枉死的狱卒这两桩杀人之案,最后则是换囚之事。 除了换囚之事有那决吏的口供以外,另外的两桩罪案廷尉府则根本没有确切的实证可以指认于他。 偏偏这位又还是丞相大人的正夫,廷尉府里的人自然也不敢对之轻易动刑,便只能是软磨硬泡的凭唇舌文攻。 “下官毕竟也看得丞相一面,不想对君夫动刑,却也请君夫莫要为难下官,如此僵持下去,于你我而言皆无益处。” “司使大人之所问,我皆已如实答言,又何来为难一说?这云湘楼确为先母之所遗存,不雅之所,本不应涉足留取,然奉为人子,心中难免牵念亲缘恩谊,便不忍弃之,是以任了楼中颇有资历的老花魁做掌柜,故楼中诸务皆由其人打理,我只是偶尔查账罢了。至于那掌柜与江湖异众勾连之事,又是岂是我这垂袖之人所能知?” 审问至此,吕奉的语气始终如一的平缓,毫无身陷囹圄的焦躁之意。 而听着说辞又绕回了原处的掌狱司使却是整个头都快炸了。 “先相府决吏卫颖可是已将全部都招供了,君夫不惜冒险策划劫狱将重犯河笑语换离大牢,事后更不惜杀人灭口以免罪行!岂不正是怕那犯人河笑语供出罪实其他?君夫还是从实招了吧,你今日在我这说了,廷尉大人那方还能去陛下面前为你说个情,而这些罪实若是让司常府的人查出来,只怕便是丞相大人也保不了你!” 吕奉敛眉一笑,“是我做的,我自然招认。死的那四个人里,湘颐是我的近侍,却已被查出有书证罪实与河笑语联络苟且。家仆行此逆悖之举,我既为其主自然是要教训的,却也只是在自家里用了点小刑惩戒罢了,却不料他竟就跑去了城郊自裁,想来也是畏罪吧。” 说及“畏罪”二字时,吕奉微不可察的轻笑了一下,随后又续而道:“至于那个莫名横死的小河郎与那两个狱卒,便与我无关了。劫狱出牢?我一个内府之人岂有这等手段,当时决吏卫颖奉命协查云湘楼,本也执得令符可自如出入此处大牢,她直接办事不是更方便吗?却非于供词中牵言于我,想必也是受刑不住,意图脱罪而攀咬吧。可惜我却实在没有这等本事,能从廷尉府的大牢中抢人。” _ 两日之间,掌狱司使就递上了三份吕奉的口供,廷尉一一审阅,却是气得直跺脚。 好个能言善辩的老狐狸,竟能把自己摘得如此干净! 然而此事久无进展也是不妥,于是择来选去,廷尉府到底还是拟出了一份口供证词先送入宫里,虽然仍是无果,却好歹去露个脸。 廷尉行至清绪殿门前,便向俞惜请言:“劳请官人为老臣通报一声。” “大人恐怕要在此处稍候片刻,今日南司传来军况急报,陛下正在殿内与治粟内史、太尉与司徒几位大人议言,暂且不便再议他事。” 今日一早,也就早朝刚罢片刻的功夫,司州便传来了一封战报,南海诸城受维达战舰所袭,其中云波城受战最甚,仅一夜之战,守城官兵伤亡过半,赶往援战的南溟营玄鲛军却在半途为敌舰缠战,难以援往。 调往北境援战朝云的十万兵马才出了国境,这南海的战事竟就紧追而来,且观维达此战先夺云波,后补之军却就拦了最近的玄鲛之军援往之途,显然是筹谋已久有备而来。 事况迫在眉睫,维达大军来势汹汹,故沧城军已出精锐先援往云波城,而沧城军所守亦是东面海港之重,于是花非若又另出急令,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安岭,调撼铁军兵分两途,一路南往援战,一路则西入沧州留备以防万一。 维达此族天性好战,一旦出战便是至死方休、只败不降,即便月舒往时并无与此族交战先例,却也能知此族一旦袭来必是恶战。 廷尉在殿外候了良久,才终于见那殿门开启,早在里头的几位大臣一个个皆是面带愁色的走出,如此一揣即知那战事怕是不好应付。 廷尉迎礼登殿,将吕奉那份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的口供呈予女帝过目。 花非若大约扫阅了一番,便将这份取来也没什么用的口供摆去了一旁。 “敬酒不吃吃罚酒。” 廷尉站在堂下怯怯不敢应言。 “既如此那也不必问他了,采证量刑。” 廷尉当然早就想这么干了,却是怕掂不清女帝对相府的态度,于是又探言着问道:“吕奉因其身份,行事多以相府为蔽,而丞相大人卧疾深居,且大人本也未参与其中,是先排问起内府,还是召属官来审?” 廷尉问罢便紧张兮兮的候着,而花非若蹙眉低头批着奏疏,默然良久方才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该当如何,廷尉府看着办便是。” “是。” 廷尉恭敬一拜后即辞礼告退。 第188章 离言 四月之初,朝云鹰止关外战起狂澜,镇皇显然是低估了那北外远族东凌的顽勇。 “报——!平原前营失守!” “报——!先锋大将聂胜远阵亡!” …… 战报一道接一道传入帅帐之中,却是忧多喜少。 朝云遣出的二十万大军与月舒援来的十万大军,在此平原之间却与胡如与东凌相联不过二十万兵马僵持难下。 前线战况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朝临。 镇皇坐在案前将近来有关战事的奏表一一排摆眼前,阅来看去竟没有一点好消息。 女帝出兵前亦派了使者往北方诸国邀盟同抗,而那些个犬鼠之国,万事相安之时倒是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真临了事前却是一个推脱着一个。 镇皇冷笑了一声,将端在手中的折子合了往桌上一摔,“待此番北方颉族与东凌战事了罢,朕也该收拾这涵北六国了。” “却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该把这场战事应付过去。”镇皇揉着眉心,眼看着己方三十万大军挡不住那异族向关口迫近,他几乎都能预想到若是让那蛮族破了关门将是何等情状。 一直在侧同言议着朝事的慕柊,此刻却缄默着不敢有一丝回应。他仿佛能从他父皇的眼中看出一道牵念——若是常卿在国就好了…… _ 南方的战报新传,沧城军与袭击云波的维达战舰在近海交锋,两方厮杀难分上下,好在倒是借力让玄鲛军破了围驻入云波,眼下两军会合,战况稍缓。 卧疾多时的丞相终于也在这国逢大战的时候恢复上朝,又于朝后自往清绪殿中求见。 “丞相本已抱疾身弱,遣运辎重之事劳体费神甚矣。此事还是交由别人去做吧。” 在这风口浪尖之时,丞相却突然自请领这苦差,分明她自己也该明白,这一去恐怕就没有生回之路了。 “老臣半生谋国,自识问心无愧,不料晚年却失察疏忽,竟使内府邪行误朝。过虽晚至珑却不敢昧心自平,求此一行亦非取功赎过,只是聊求不辱相职。” 任丞相迂回婉转说了这么多,花非若到底还是揣透了她的心思。 “丞相执意此去,莫非也是想为狱中的夫郎求一道情?” 丞相缓缓直起身来,片刻的沉默间,她的神色五味杂陈,然而愤怒的意味不明,到底还是深深的悲切占满了底色。 “珑终究也是一介俗人,即便明知他之所行无可宽恕,却还是不忍在生时见其落苦蒙罪……” 花非若心中揪沉,微微压下颌去,垂在额前的冕旒一晃,恰好乱影掩了他微微蹙起的眉。 而堂下的丞相亦镇了镇神后,方才再度施礼,“臣心意已决,望请陛下许臣一行!” 花非若又默然了好一会儿,终而一叹。 “既如此,便去吧。” 南方生战之讯很快亦搅了京中人心惶惶,即便这城里有不少人这辈子都没见过海,却是没少听过有关维达的恐怖传闻。 牢中守着犯人的狱卒平日里最是无聊,闲来便也凑在转堂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聊外头的风声,虽然以他们的官职既登不得明堂运筹帷幄,也奔不向前线杀敌立功,却对此战事也还蛮有忧心之状。 “要说与维达这一战,若是成了必然声名大显,若是败了,那朝云上济就是前车之鉴。” 重宁十八年,维达攻夺了上济,踞之为营,自此十年朝云始终只能以长蛟山为屏,将整片上济辖域隔绝两关之外,如此一直僵持了十年之久,才终于在旭安六年为镇皇御驾亲征夺回。而镇皇亦凭此一役号尊东伯,改元“广皓”。 又二十三年之后,维达上将摩亚达率黑魔舰队复攻而来,燕赤王南往援战,也只是将之迫退逐出上济之境,便凭此一战成名,从边荒封邑荣归京城,晋为留朝亲王,甚一度有望成为储君之选。 经此两例,这维达异族便显然成了这些远战闲人眼中不折不扣的谋名捷径,却显然忽略了铺垫在这显荣之下的却是比寻常敌族更为凶狠的狂暴战敌。 维达人对他们的信仰有着绝对狂热的敬崇,那种与生俱来超越生死的、更以献祭为荣的勇气的确是居于安稳陆中的民族不大常有的绝对忠诚。 “若是月舒也能胜得此战,想必也可与那朝云的东伯齐名了。” 道出此言的狱卒,自以为这番话是不输朝中高员的深谋远虑,而坐在牢间里无意听得此言的吕奉却嗤讽至极的冷笑了一声。难怪常有道是鼠目寸光、井底之蛙,原来就连这最寻常的浅薄之思,也还是在要亲耳目所及时才能切实的感慨果然是愚蠢至极! 转堂的议论声又持续了无多会儿后,便被一道铁门转轴声给打断了。 “不好好巡岗 都在这里聚着做什么?还不都滚回去看着!” 狱吏的训斥声荡于道中格外刺耳。 “大人这边请。” 而后吕奉便听着那边几个人的脚步声缓缓响于深道之中,却直到那声一来到他的牢间外停住,吕奉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抬头瞧去。 站在牢间外的是丞相。 对于她的到来,吕奉并不感到意外,而在这囹圄之中,他也已无心再如往常那般对这位妻君展现出无微不至的热怀,只也不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坏了自己一直以来贤夫的面子,于是还是坐在暗中叮嘱而问:“大人身子本已抱疾孱弱,何以还来此阴潮暗郁之地?” 他避在暗中,脸亦为阴影所藏,却仅听他的声音,上官珑便也能知当下的他是何等疲惫。 “我来与你道个别。” 吕奉麻木着,心无丝动,也未言应。 “国中战事吃紧,四方遣军粮途大动,三日之后我亦将离开京城。此去或无归日,毕竟姻缘一场,到底还是该来与你说一声。” 听言至此,吕奉终于又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却仍然静默无言。 而上官珑在牢门之外看着他今番憔悴之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待我离京,国中相位自然另置。廷尉府深查之下,也望你还能留得一线生机……” 却说此言时,她自己都不禁笑了,终而又一叹,道下最后一辞:“虽在牢中,却也望你保重……好自为之吧。” 说罢,丞相便转身而去,吕奉则仍然坐在那处阴影之中,视线一直追送着她远去,直到一声门轴转阖,深暗的地牢长道里重归了寂静,方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第189章 请战 南海战事又传新报,玄鲛军与沧城军两军合力终于勉强保得云波不失,然而维达的兵力还在持续增加,如此相持下去仍非良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战事,花非若仍是一番焦头烂额,若说先前与诸侯的内战愁的是朝中内势之衡与民心向背,而今与维达的交战便是真正的大耗国力了。 才此未足一月之间,南海迎于前线的兵力便已逾十万。 近军之处民粮消耗迅速,而战火袭及的南司之境本也是国中多灾多难之所,就这一下的折腾州府仓廪便已告罄,眼下正着急忙慌的三天两头便递上一本求援求粮的折子,而旁边邻近的沧州也正紧急备防着东海受袭,五万撼铁军的消耗也非寻常驻军能比。 月舒的使者也正匆匆赶往朝临,毕竟维达此番来势汹汹,如此远行突袭月舒南海之举亦是前所未有,谁也料不定他们这回到底又派来了多少兵力。 丞相离京,朝中庶务全部重压女帝案头,纵然花非若临时提调了治粟内史陈仲何暂为代相辅理,也难挨四面八方骤增激呈而来的折子,凛州修防之务、司州引水布田、善州出库调粮、沧州备防……国中四境已无一处安生。 这几日间,为了免去午间服药休憩的功夫,花非若悄然倒了白日的一回悉凝汤,又如此劳神苦挨之下,每于晚间总能隐觉些许疾痛。花非若也不能确认到底是节药的缘故,还是这血溃之症的确加重了,他总感觉自己现在疾发的频率似是越来越高了。 是夜一场春雨柔来,花非若终于应心中直觉暂止了一夜的忙碌,早早就回了寝殿休息。 慕辞将梁笙刚刚送来正热着的药汤端到软榻前,悉心搅拨着微微吹凉了温度才递给他。 花非若些许出神的望着窗外的夜雨,接过慕辞递来的药碗,微微犹豫了一下,方才饮尽。 摆下空碗,花非若便微觉乏力的靠入垫中,慕辞将大开的窗扇阖留一隙,又拉过旁边的锦被给他盖好,却见他脸色又落了苍白,心中不免成忧。 “你这几日怕是疲乏太甚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又要发症了。” 慕辞始终铭记梁笙曾言,他这血溃之症每疾发一回便会落得更深,故一见他将有疾发之兆,慕辞便心沉不已,唯恐这病总有一天会被他折腾成真正的绝症。 花非若轻轻握来慕辞的手,合在掌心里轻轻捏抚,看着他的眼底总是淀满柔色,“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好好休息一夜便无碍。” 眼看着自己深爱之人身为痼疾所缠,总料不及何时又将症发受罪,慕辞心里便像是缠着毒棘椎刺,痛难言诉。 瞧着他这会儿又是一副苍白的孱弱之貌,慕辞心疼的在他旁边侧靠下身来,将他揽护在自己怀里。 “只恨不能是我代你受这疾苦……” 花非若听言一笑,仍有心思戏语:“转移霉运这种事,得找个讨厌的家伙来担着才行,若是要让你来,那还不如让我自己扛着至少心里还舒服。” 慕辞却蹙着眉,难接他的玩笑。 花非若当然知道慕辞是正经的在担心着自己,便也是乖顺的看着他,语气却还是放得轻松:“别担心,我这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可不能跟一般的病秧子相提并论。人嘛~身上有点小毛病很正常,不足为虑。” 听他尚能面无改色的道出“不足为虑”一语,慕辞一时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急,不过眉态总还是缓舒了些。 慕辞微微侧头与他轻相抵靠,又将他落了凉的手背压在自己掌心暖中。 “月舒从无与维达交战先例,初与迎阵难免被动。而我与维达交道多回,自有与他们对阵的经验,让我去吧。” 花非若心中一落,忧起成惧。 这段时日以来,他从不敢在私下里与慕辞提起南海的战事,就是怕他会向自己提言出战。 维达是非同于等闲的凶险之敌,慕辞上回的九死一生也正是拜之所赐,故哪怕他心里明白慕辞终究会要回到战场才能重新站回颠峰,可他还是害怕…… 见花非若突然忧沉了蹙眉不语,慕辞便轻轻托起他的脸来,让他看着自己。 “若我本为庸弱无能之人便也罢了,可我既知自己有应战之能,又岂能坐视那海蛮蹂踏你的境土?” 花非若稍稍闪开了目光,轻轻握住他的手,“此事……容后再议……让我考虑考虑……” “非若。”慕辞却不放他避去,再一次强势的将他的脸托转过来看着自己,“你明白,我不想如此碌碌无为的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一次、让我为你解忧一次,让我有理由……做一个有用之人守在你身边。” 花非若连忙应道:“你从来不是无用之人!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再一次忧怯的避开了他的视线,“你也该明白,我不会想让你再次经历那样的危险……所以……你至少让我考虑一下……” 慕辞欺身来将他抱紧,像是抓住了孤漠的海上唯一坚固的岸堤,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实。 “你放心,我想一直、一直在你身边,断不会轻送性命。” “嗯……我知道……” 慕辞抬起头来瞧着他,浅色的瞳仁里再也映不出一丝锐芒,凝视着他的目光里只有如潮涌如潭深的柔溺爱意,却也坚沉的递给了花非若他必将赴往的决心。 花非若实在不情愿放他去涉险,可他偏又从来不会迫人强从自己的意愿。更何况从他把慕辞接回宫里来的那一天起,他便清楚的明白后宫绝不会是燕赤王的归宿。 花非若这副犹豫成忧的模样看得慕辞心软不已,忍不住吻了他。 “非若,我已经决定不再回朝云了。” 他睁眼来瞧着慕辞,本浸满忧色的瞳仁里划过一丝惊喜,却又不敢将那份期盼得偿的喜悦展露太甚,“你……不回去了?” 慕辞像是从他心里又翻出了些能令自己开心的秘密,便故意笑着反问他一道:“你乖乖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我留在这?” “想。” 花非若被他灼灼目光所迫,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一直都想你留在这……” 慕辞捧住他的脸,柔着语气却颇有质问之意:“那你为什么一直不与我说?不开口留我?” 花非若本想解释些诸如自己不想让他为难之类的话,却在话将开口时突然明白过来慕辞其实想要的意思。 “留在我身边好吗?我不想你回朝云……” “好。” 慕辞俯来吻他时,花非若翻身将他压入怀下轻轻咬住他的薄唇。 花非若依稀感觉到慕辞的手在自己襟中动着什么,却也只是一丝分神的有所察觉而已,并没有因之停下这番缠吻,仍是直到他们两都快换不过气时才稍稍分开一隙,落眼的余光瞥见自己襟前多垂出了一枚玉符,就是方才他悄悄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这小东西先前都没见你拿出来过。” “这是当年头回出征时,养母给我的护身玉符。” 花非若将玉符托在掌心,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你要把它给我吗?” “我都还没给过你一件合适的定情信物……” “咱们都这样了,还需要定情?” “你不喜欢?”慕辞作势要从他手里拿回玉符,花非若连忙捏起避开,“我可喜欢的很!” 慕辞一笑,两颊靥窝盈盈,清朗的笑色霎时扫去了他身上惯存的孤冷深沉。 也只有在他的身边,慕辞才能有这样轻松的欢愉。 第190章 沧城军 四月廿三,一道噩讯传入京城,沧州渚港与白湾镇失守,沧城军七万精锐全军覆没,统帅容萋殉职。 _ 四月初五,也就是沧城军与玄鲛军会合,两军刚刚将围困云波城多日的维达大军迫退之时,却还不待两军稍整,北面渚港一道快报传来,渚港遭到黑魔舰队围攻,从西面调往援战的撼铁军与海舰对战毫无优势,只能守在岸港以旋攻弩、投石机等聊以佐战。 渚港乃是距离京城琢月最近的一处海关,其所守卓阳河入海之口若为维达海军侵夺,溯流北上过了容临关便可直接北渡平原杀至国都城门。 是以才闻渚港受袭,容萋当即便率五万大军奔行两日两夜无片刻停休的赶回沧州海域,却才刚过了东南妖御之海,便在茫茫荒海为海寇劫袭。 小小海寇本非能与沧城军对抗的势力,然而藏备在海寇小打小闹的干扰攻势之后的,却是浓雾中犹如深海巨魔的黑魔舰队。 起初迎见海寇时,容萋并未加以戒心,毕竟这片海域素来都徘徊着这些野鬼般游荡的匪寇,却在舰队冲入浓雾的一瞬间,她终于直觉到了极其的不对劲。 浓雾掩月,天色凄沉,妖御之海的雾浓深得犹如压沉着人间的怨念,月色的冷光昏昏透入,更将此雾投一片灰凄凄的惨白,而凄灰之下垫着的却是一片漆黑有如虚空深渊的暗海。 雾中一团幽蓝似鬼火的光团映入众目视线之中,战舰在快速的破浪前行,于是很快甲板上正警戒备战的士兵便瞧清了那团鬼火正含在一个魔蛟兽头的獠牙之间,而那兽头便是前方潜藏着的漆黑战舰的船首。 “降帆止速!遇敌!遇敌!” 然而开首的先锋战舰已经驶入了敌舰的攻击范围避无可避,几乎就在船上警钟响起的同时,那衔火的兽口张开,霎时一道火柱喷出,犹如撕开了通往地狱的裂口,战舰甲板上避之不及的士兵瞬间化为灰烬。 两军交战的喧嚣响彻海面寂静,藏在雾里的黑魔战舰犹如惊蛰而出的蛇虫般,源源从其瘴气盘桓的巢穴里钻涌而出,将沧城军的舰队前后截断,又团团包围在噬咬的圈套里。 此处所聚五万沧城军足有半数皆是守关精锐,是眼下能救渚港的唯一希望。无论如何只能突围出去! 于是容萋一道令下,盾甲之兵火速冲上甲板,立起大盾为壁勉为避火之举,而后所有战舰皆将长桨伸出,更添火旋舵全速前进,列于甲板的弩兵排阵轮迭应战无懈。 海面平静的托承着这一场蛊蛇缠咬的战斗,而在凡人的眼里而中,这一战的激烈却无异乎天崩地裂。 沧城军的轻甲海舰固以轻敏捷速为其优势,如此生撞硬碰的作战无异乎自毁,而对面的黑魔舰队却似乎是早就明白了沧城军的御蛟战舰弱点如何,故无论这群白帆的战舰展现出如何凶猛的冲撞之势,它们仍无所畏惧的迎其冲势而围,以黑魔的硬甲挡碰御蛟薄弱的舰身。 眼看围势愈入死局,耳畔激响的碰撞声中战舰的骨架也在颤颤声裂。 容萋心急如焚,却在此局之中仍然只能强压镇定的继续指挥作战,却也愈发成了困兽之斗的姿态。 却此之时,本随于后的一列战舰陡然冲朝帅舰之前,顶住又一波施压而来的黑舰的同时落锚放舵,任船尾旋扫而出,正冲而来的黑魔兽头棱刃锥穿了舰身,御蛟伤死,却凭残躯也死死的锁住了一方攻势。 紧接着第两条、三条……未应帅令后冲上前的御蛟纷纷以死势撞入敌围,生生为帅舰中路拦出了一条生路。 “容帅快走,往救渚港国关!此处由末将代守!” 副帅纪钏的亡舰正邻于帅舰之侧,她的声音穿透雾里的厮杀嚣乱传入容萋耳中,递来了深痛的袍泽诀别之意。 容萋深深凝看了雾中同袍的身影,须臾的宁寂也让她作下了决断。 “保重……” 亡舰的伤破处,海水滚滚灌入,纪钏抽出腰间佩刀,“誓死保卫月舒!杀上敌舰!” “全速破围!” 自此兵分两路,紧随帅舰的中路战舰终于在友军撞出的间隙中寻得了速势,破船的长戟劈开围境,前方雾开月色照亮一道生途。 却后的雾里,副帅带领着所有亡船士兵以血肉之躯冲上钢甲魔舰,厮杀冲喊之声漫传海上风里。 出了妖御之海,更疾行一日,容萋终于看见了渚港的高塔。视线里海际仍将陆面掩拦,却已可瞧见高燃的烽火狼烟,兆示着那方海港已陷入了何等惨烈的交战。 从南面妖海归于近海的一路,容萋瞧见了几处朝云战舰的残骸浮在荒芜的海面上燃着熊熊烈火,邻国东伯的玄底盘龙帜尾坠着残火,挂在残断的桅杆上堪堪悬于海面,迎风凄凄而曳。 哪怕是两国早做准备的联海之盟,也没能挡住维达的汹汹来势。 等容萋带领着沧城军余众三万赶到时,渚港已落半沦,黑魔战舰便如同一群海上的秃鹫,盘聚在已被战毁了疮痍的海港边缘。 趁得一股锋锐士气,容萋借广海阔势之助,就远而近杀破了黑魔舰队的包围,与守岸的撼铁军里应外合终于迫退了此方围敌,救下了渚港未失。 至此在海上漂泊多日,又连战疲乏的沧城军终于可以归港休整。 却夜,南面又见白港烽火燃起。 “维达海军就前的目标便是守关海港,沧城军此赴白港,渚港或将再受敌袭。撼铁军无法在海上抗敌,只能先行西退,于平原驻营守住沧城前线。沧城军另留两万人马,北溯卓阳河,屯兵容临关。” 破晓将行前,容萋与撼铁军首将林轸议定此计。 权衡轻重之下,渚港可以暂失,但白港必须救之,不但因为白港之后便是沧州沃土平原,更因白港所附白湾镇中居民万数,辖下尚有未知战况之乡,若不往救任敌破关而入,必是一场血屠。 于是容萋带出沧城军驻于港中的最后五万精锐又耗半日之程杀奔白港。 烽火燃下,漫海黑舰如鸦影覆袭,白港的守军奋力抵抗着,也有扬着朝云旗帜的战舰竭力破围,然而螳臂当车,终不抵魔舰鬼火铺海。 五万沧城军、千余御蛟战舰毫无所顾冲入敌阵,守在近海已苦战一夜的白港军远远瞧见沧城军的旗帜更是如蒙新生般嚎啕欢呼。 带着港中新出的精锐,沧城军势如破竹的杀入黑舰魔营,白港军亦趁此士气大增之际奋力助战,杀退袭港敌军。 如此战得半日,难破锐势的黑魔舰队终于狼狈而退。 看着那群海魔般的敌军终于杨帆而去,终于扛下了这一场血战的军民欢呼雀跃。 而沧城军的战舰也还围在近港,看着退去的魔舰终于松了口气。 晚霞拂落,夜色四合,此方的欢呼尚未止息,而沧城军再回头时,只见远海之向又缓缓迫来了一片足压了视线里整条海天之线的舰队黑影。 一阵死寂压倒了前一刻还正热兴的欢呼,所有人的心在此刻彻底沉入了谷底。 容萋提剑走向船头,看着那缓缓压来的数倍于当下残众的敌军战舰,沉然开口施令:“传令白港守将,速召城中百姓撤离。余下沧城军,随我抗敌!” “遵命!” 传令而去,沧城军的战鼓重新擂响,余存的御蛟战舰纷纷合阵整备,月舒的国帜升至最高。 待每一条战舰都传来了应和的鼓声,帅舰擂响进攻鼓奏,所随战舰应令齐速而发,御蛟列阵迎浪冲向魔敌,犹如一道白电劈入沉夜的漆黑。 第191章 出战 沧城军最后的五万精锐全部战死于白港海域,虽然最终还是失了这处海港,却保下了满城百姓撤免被屠。沧城军包括统帅与副帅在内的所有将官,全部慷慨赴死,旗下士兵更无一人弃阵而逃。 如此悲讯入京,如一把锐刃将每一个闻讯之人的心都狠狠捅穿了一个窟口,而从这个血窟里却淌出了足可压胜强敌恐惧的必战之势。 西啸堂中一场庙算而毕,众将群臣皆退后,花非若仍立于那堂中麒麟之下,仰首望着祖皇之像。 行至今日,他终于还是看到历史滚滚的车轮在无情的迫行向前。 继凛州两侯叛战之后,又一桩大事应上了后世之记——哪怕是在那个对东洲历史的发掘连称之为冰山一角都尚缺火候的情况下,这场两方大国与维达的大战仍然是有足够的史料可以印证的。 他的父亲就曾参与过一条古维达巨舰的发掘工作,当时那艘巨舰的规模数据被公布时,犹如一颗远古的核弹穿越时空在现代炸起了一场足能激起海底地震的狂澜,更将学术界对古航海技术的研究颠覆性的推上了另一个维度。 也由此为始,考古界对沉没东洲的研究热情冲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并且热情一直持续的沸腾着,直到他和他哥继承家族衣钵也走进了这片仍有诸多未知的领域。 于是现在,他对这段历史的预恐远远超过了对此战本身的担忧。 今日这场庙算的主策皆由慕辞所献,点将之时花非若也已亲口宣布,将由他担任军师,随军出征。 在花非若背对着沙盘望着祖皇之像沉默的良久之间,慕辞也一直凝望着他的背影。 听见身后慕辞的步声来近,花非若收回飘远的思绪,却只微微偏头瞥了他余影一眼,另一番忧于离别的伤感油然而起。 “等我回来,就和我拜堂。好吗?非若……” 慕辞对他说的话从来都包裹着最深沉炽热的情意。他明显的感觉到了花非若此刻死死压藏在沉默下的不安,便也尽量小心翼翼的朝他靠近而去,从身后轻轻抓住了他的双肩,将他一点点拉入自己怀中。 “等我凯旋归来,我便要你与我成婚,告礼上苍、祈愿鬼神、连理约誓……你可愿许我此仪?” 花非若轻轻握了他扶在自己肩上的手,勉饰一笑,“当然愿意。不管什么时候都愿意……” “好,那就等我回来。” 花非若终于转过身来将他紧紧抱住,将脸贴入他的发里,极力克制着没流出的眼泪。 慕辞感觉到他的心在胸膛中隆隆震得既沉且急,便能体会到他对自己那份缘情忧起的惶恐。 “别怕,我与维达交战多回,知根知底,自有战策应敌而不落被动。” “嗯,我相信你。” 慕辞也俯首将脸埋入他颈窝,贪嗅着他怀里令自己眷恋无比的温香。 _ 十日之后,大军整备完毕,便于五月初四这日,由青虎都尉百里允容率青虎、银焰、月城三军会众十万大军浩浩南出京畿。 为此方三军主帅的百里允容与军师慕辞同在一辆战车之上,望着前阵军列踏起的滚滚飞尘,百里允容不禁叹言:“想不到我这无名小卒,竟也能有与燕赤王殿下并肩作战的一日。” “战场之上没有无名小卒,只有功勋未显的勇士。” 慕辞从心一语,孰料百里允容听罢却是一眼诧异的瞥过来,那眼神中不无匪夷所思。 慕辞迎他视线一笑,“百里将军另有高见?” “殿下之高见实非小将能及,只是……以前眼拙,竟未知殿下原来也可算是一位仁慈主君。” 百里允容惯然不是个曲言婉转的谄媚之徒,不过他这番话却还是令慕辞心生些许不明,于是一眼疑色瞥过,问道:“莫非于你看来,我先前倒像是个暴主?” 慕辞此言反问又让百里允容疑惑且些许为难了。 “不过先前也未能得幸于殿下麾下供职,又与殿下未得几见,只是常闻殿下军法严明、生杀果断。” 慕辞笑了一笑,回想自己过往确实不能称为“仁慈”,除却身边心腹的那几个人之外,军中官士将卒对他平日里的严苛多半还是怨言更甚。 师出五日,驻军平原,军饮阜水,此往东再行二十里便是容临关。 白港的那一战,沧城军最后苦撑一夜,于破晓之时被击沉了最后一艘御蛟战舰。突破了沧城军的抵挡之后维达大军自然占领了百姓迁空的白湾镇,又踞此为营北发舰队攻下了已无精锐驻守的渚港。 渚港与白湾镇之后便是州府所在之沧城,常驻沧城的守军有三万,眼下又有五万撼铁军驻营平原守城,维达作战的优势本不在陆中,加之又有八万重兵把守,故哪怕取下沧城于他们进攻平原再有优势,他们也必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登陆硬碰。 于是慕辞将一枚旗标落于容临关,“眼下容临关虽然加上退守的两万沧城军共有四万人马,然此关作为国中内关,战防诸备远不及边关,若待敌军袭至关下再作抵挡便失了先机,阜南中游此段方为截击良地。” “此处虽宜,但是现在恐怕没有足够的战舰能在此河中截住维达战舰。” “眼下失了沧城军,在玄鲛与朝云战舰援及之前,就不必考虑水中作战了。” “倒是可以先南渡阜水,与撼铁军先行会合,取用撼铁军中重械,当比寻常弓弩好使得多。” 慕辞点了点头。然此平原缓河作战,无地势掩助实难登先机,而撼铁军也不宜抽调太多,不然难保白湾镇的敌军不会趁虚扰袭沧城。 “明日先渡阜水。” _ 国中四处兵动,粮调之事一时压力倍增,百里允容与慕辞又出十万大军的这几日间,粟内府日日忙着点算各方府库存粮。 上个月底二十万石辎重刚刚从伯容河输至沧城与撼铁军营中,而新出的十万之军眼下亦正向阜南平原而进,至少在十日之内还得再送十万石备补。 而眼下比起府库调粮之数,花非若更担心的确是丞相的身体,毕竟现在她一人可是牵系着前线作战之重,可她的身体状况却实在令人担忧。 第192章 东风盛 一场东风卷潮入境,东面海上盖压着山沉般的浓重乌云,仿佛是丧生海中的亡魂的怨念伏匿在层云之后窥伺着人间,发出沉怒的低吼。 每逢这样沉怖的雷雨之时,维达人都要向着这片象征着海神之怒的乌云张开双臂虔诚的礼拜,并吟唱着他们歌颂海神的经语。 狂风呼啸着卷起骇浪扑涌怒吼,海神信徒低沉的吟唱声犹如一片无形的魔雾笼罩着整片海港,召唤着大海的凶猛野性,也唤醒了藏在云间的巨兽不时发出沉闷的隆隆低吼。 _ 一道惊雷炸响,等人回过神时辕门外已是一道火光骤明,营中士兵匆忙赶往查看,原是一棵树正遭雷劈烧起来了。 见得原非来敌,前去探看的巡队众人皆松了口气。 然而今夜到底是个不祥之夜。 百里允容抬头望着絮云间半掩的一轮血月,当真是他前所未见的全然血赤,仿佛是给夜天捅穿了一道血窟窿,苍天的血便顺着月光落入了人间。 虽然他心中从来不信鬼神,却看着这轮血月仍有一道强烈的直觉呼斥着这必是一道凶兆! 与此同时,亦不在帐中休息的慕辞却是一眼也没去留意那道天间的血月,自然也无凶兆之念于心中留痕,只是莫名兴致勃勃的看着弓弩手聚练处几个貌似木人桩却能旋渐放箭的机关偶。 据此营中偏将所述,这些机关偶是百里允容闲暇时所造,不过便如慕辞之所见,这小东西规格不足,放在战场上实在不够用,不过却可放在营中作练兵之用,毕竟这机关偶虽为定桩,却有上下三层活轴旋转放箭,只要在里面放上无矢箭杆,便可用来训练士兵灵敏或给战马脱敏,且小巧轻便亦可随带。 “殿下怎在此处?” 百里允容走入此间围地,的确不解慕辞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这些无聊的小东西。 “你造的这些小东西倒是很有意思。” 百里允容如言瞧了那几个机关偶一眼,“殿下这是笑话我呢?您在朝云时可没少见过欧阳先生的奇造。” 何况他这个机关偶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而他的授业之师欧阳青却早已造出了类似如此凭机关连续发箭的正儿八经的战械。 “非也,此物……的确有用。” “聊胜于无罢了。” 慕辞笑着转过身来往他肩上轻拍了一把,便回了帐中。 百里允容又在原处匪夷所思的琢磨了一番,想来慕辞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与作战无关的小玩意儿有兴趣。 于是未逾片刻,百里允容也追入了帐中,慕辞果然正执灯琢磨着演战沙盘。 “殿下莫非已得破敌之策?” 慕辞未答言此问,在心中暗暗计算着由此至卓阳河的军程,如此一番思索罢方才发语:“明日发兵三万循河南往银阳,你我再率轻骑步兵两日之内赶至卓阳河。” “撼铁军战械之援未至,殿下便要先动?” “天机不可待。” 虽然百里允容对他此言半知半解,却还是应言如令。 次日一早,两队人马兵分东南两途,赴往南方银阳的三万人马由月城军将荀茵统领,便如帅令沿河而行。而慕辞与百里允容同帅的一万兵马则循陆内行,直至近了慕辞计划里的中游河段方才将军营驻扎于避河林中,俨然设伏之意。 维达袭入陆中未深,打探敌况的路途不广,便只能探见匆忙援往银阳的三万大军。 银阳乃是渚港北出,卓阳河行经的第一座平原重城,在沧城有守的情况下,银阳理所当然的便是援军首要留驻的目标,只要他们的注意偏向此城,北面更远的容临关自然便落了薄弱。 两队人马间的密探往来频繁,哪怕荀茵不遣书汇报状况,慕辞亦能知晓其行止之状,估摸着大约还有两日之程便可抵达银阳。 风云潮漉,近来东风又盛,慕辞每夜挂在帐外迎露的茅草一日更比一日坠湿。 临河的乡镇里最不缺的便是漂在缓流里捕鱼用的独木舟,不过短短三日间营中便寻积了百艘有余。百里允容每日与慕辞同帐而议,既观之策演之状,又瞧着营中士兵每日忙碌着编塑草人,心中虽对他的计策约有所明,却不免层层忧虑。 “报——南下斥候来报,伯容河入水关口可见黑帆!银阳戒备!” 闻讯刹那,慕辞原本舒眉缓态骤间凌锐,便像是狼王嗅到了猎物,那对色浅的虎瞳里利而迸显锐聚的杀意。 “再遣,进三里来报!” “是!” “百里将军请布令军中候整,今夜子时,雾起而击。” 百里允容听言稍为一番思索,问道:“殿下确定,敌军今夜子时便能至伏地?” 现下未时三刻,从两河汇水关口至此尚有一段距离,又尽为逆流之途,故据百里允容估测敌军战舰最少也要至五更寅时方能抵达预伏地点。 “以维达小舰的速度,子时足矣。” 既然殿下能够确定,百里允容也便放下心中顾虑往而布令。 慕辞亲自来到河畔盯察布阵之备,所见缓河两岸定网的镇车皆已为泥叶糊形完整,白日里瞧来虽然显眼异常,而于夜中雾里却足可掩其战械之态。 斥候往来奔告敌舰行况,从三里到一里,又百丈、五十、三十丈,随着奔告愈发频繁,敌舰抵达的时辰也在不断接近子时,而蒙河的雾则是亥时三刻便已絮絮而成,起先还是轻薄不足掩伏的薄絮,一度还令百里允容心中有所忧惶。 却随着时辰越晚,风里的潮意愈甚,子时尚缺一刻之际那雾便已浓得遮天蔽日。 终于在子时一刻之际,一片死寂的浓雾里传来了大船破水之音,而浓雾里却仍是黑漆漆一片,不见半点火光。 卓阳河毕竟是行入月舒内境之河,虽然维达出兵前便探得了援军驻入了银阳之讯,却也难保溯流途间不会再遇女帝之军,何况以他们的行水之技,在这小小的河道里便是无灯也足以应付。 不过这阵遮天蔽日的浓雾倒是出乎了他们意料之外。 “咚——咚、咚……” 听得船身莫名被什么东西撞了几声怪响,甲板上巡岗的将官便探头船首,然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咚——咚咚、咚……” 怪声又来,这回的位置却挪到了船身腰后,那边巡岗的士兵同样好奇而警惕的想要探看。 听见河道里传来了箭矢击船的异响,慕辞伸手轻碰了旁边的百里允容一下,百里允容便应之吹响了一声鸮哨,慕辞则缓然应而吹响两声,布阵首列的弓箭手缓缓搭箭张弓。 行于河中的维达战舰一艘接一艘的惑于船身的异响,终于居中的一条战舰亮起了一个火把。 两岸静默一片,慕辞衔着鸮哨取弓搭箭,对准那束火光一箭射之,甲板上的士兵惊而便见他们的舰长为冷箭锁喉。 此一箭便如丢入团裹蛇窝的一粒石子,霎时惊起那方狂动,联络战船的警钟敲响,宣告有敌来袭。一时雾里亮起了一串赤星般的火光,船上备战的躁动传入两岸,然而很快又消寂了下来。 因为他们发现了那些逆着他们船行之向缓缓漂来的小舟,有些小舟上载着个会放箭的木筒子,这便是他们船身异响的源头,且偶然也有那么一两支箭会飞上甲板,这似乎也是那个舰长的死因……? 慕辞要的便是他们这迟疑一瞬,于是吹响鸮哨两声,百里允容又缓应了一声后早已备起的弓箭齐发,箭颈上皆裹着磷粉飞火,脱弦破空擦燃火光,密密麻麻流星雨似的坠入那雾里战场。那些未载机关偶的小舟每一条都满载着火药,触火即发。 随着第一声爆破声起,岸上蛰伏的杀声呼啸、战鼓擂响,列阵在队首最前的旋弓弩在战鼓响起之时便已齐声放出了早已指准了船身吃水浅底的破盾巨箭。 却此之时,行于队列最前的战船刚好触了水中铁网迫然而止,而后头为避暗袭而加速的战舰却根本不及如此异变,首触相撞,倒是与慕辞先布的网一同拦住了他们向上游的进程。 漂流而来的火药一个接一个的燃爆,被困的战舰霎被卷入无法逃避的火海之中。 然而雾重潮压,水里的火药总难比陆上烈柴,燃势远不足焚毁硕大的战舰,于是暗藏在队列之后的投石机又将新一波的油桶投上甲板,磷火之箭不止,又在那些战船之上点燃了一朵又一朵的爆火之花。 短短一个时辰,两岸伏兵无一卒登船,便已迫得河中战舰沉破,船上将官不得不令下弃船入水。 坚守岸畔的士兵并不给他们登岸的机会,堵死的上游无路可逃,他们便只能将全部希望注往归途,却游过去才发现下游之路亦被铁网所拦。 终于到了最终收网的时刻,两岸又将渔网投入水中,张张裹缚织网成途,又以木梯搭桥其上,身手轻敏的步卒登梯行步水上,刀落之处血染暗江。 第193章 战里春秋 长夜将尽,晨风吹散笼罩了孤河一夜的浓雾,天光破晓,一缕清辉入眼,半江血色糊涂。 擅水的士兵几番搜寻确定锁网的河道里已经没有活口,百里允容方才令下收兵善后,让士兵回收些尚能存用的箭矢矛戈,检查一下那些被炸毁沉没的战舰中漂出的残货有没有能收回采用的。 看着那江中狼藉残火余燃,百里允容沉然持默着,他放眼极目可见的河面上浮满了残肢断骸,血色的江水犹如炼狱的业火赤焰,而那些异族的尸体便像是浸在岩浆里苦苦挣扎的恶鬼,缓缓沉降的战舰巨骸在水浪的压噬下木骨裂响,宛如凶兽垂死的哀吟。 这一番他们大获全胜的全歼战景,于百里允容而言既是心安也是心沉。 杀戮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尽管他们有充足的理由挥下这把屠刀,也实在不该为此而感到欢愉。 回到营中百里允容当即便寻去了慕辞所在帐中。 经此一夜之战,慕辞身上却不显半分疲态,而仍在那演战沙盘前筹谋着下一场对敌之策。 慕辞余光看着百里允容走到他所在沙盘的对面,似乎有不少疑问待言,却一直蹙眉沉默着。 “虽然前有凛州之战一行,不过如这般惨烈的战局你还是头回经历。”说着,慕辞抬起头来看着他,泊言而慰:“习惯就好。” 的确,百里允容自知如今的自己还没有毫无犹豫发下全歼之令的勇气。 但他的迷惑却不仅在此。 “殿下何以能料局如此无误,倘若……” 当时谋策这一切的时候,哪怕是在维达尚未出兵之际慕辞也是那般全盘尽在掌握之状,这才是令百里允容最为疑惑的,为何在那样万般皆是变数的情况下,他还能如此笃定? 慕辞双手俯撑在沙盘之缘,视线平静的凝视着他,“事实不也的确无误?” “作战之重,总不能赌其无误吧?” 慕辞绕离沙盘之侧,转于桌前斟过杯水,饮罢方道:“你若始终担心所谋诱敌之策无法引敌入局,而束于手脚不敢为策,便无一战能胜了。 “为将者原本就该应付战局万端之变,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尽全之上战只能幸取偶然而已,其他时候便是人算居半天意居半。便似如你所言,人谋万尽后赌那一道天意。” 百里允容沉然而思。 “人之所求言之一胜,然而世上从无必胜之法。所谓胜战之策也不过是竭思极谋免落战损为伤罢了。” 所谓不败之主那都只是战胜后的添名罢了,实际善战的主将在作战时没有一个不是怀着赴死的决心去一点点筹备拉高战失的底线,如此一点点的扫除极思可见的死局后,方才可立于所谓“不败之地”。 _ 前线终于一道胜报传来,于卓阳河阜南中游,青虎都尉百里允容与军师慕辞率兵马五千全歼渡河两万维达军而无一卒伤亡,一场全胜。 在经历了沧城军覆灭之后,这一道战报便似一粒强力定心丸,让居京谋局的大臣们稍安了一魄。 此番维达侵袭东洲也并非仅是月舒受殃,朝云的南海一境也在月舒蒙战的同时频见海上黑帆行过,其泊云港守军万般戒备,唯恐这把战火烧到自家门前。好在维达此番的目标似乎并不在朝云,每每见影也都匆然驶向月舒的海域。 两国前年定成的联海之盟,而今在战前唯一的作用便是互相都对彼国的战况了解更迅,然而维达显然是提早便探得了相当的情报,是以此来特地选了月舒南海作为首战目标,在那方势乱惹人注目之际,又悄悄的向东面布张了爪牙,在极为要紧之时扼住了两国相援之途。 维达是朝云对抗多年方才苦苦逼退的劲敌,所以镇皇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战深藏的险性。 于是镇皇一面整调着兵力遣往东海营为备,点算着国中现任将领资历,却是犯愁不已;一面又与文臣群议,欲设法从诸国取援,将部分兵力从北境的战事中分调南往。 左丞李向安自请出使游说诸国。 此外已退职多年的前相国元央亦携燕赤王府臣晏秋从燕岭千里赶来了京城,亦愿为国尽己一份薄力。 自从慕辞去了月舒以来,镇皇心中总是对这个儿子挂念甚矣,有时甚也想寄一两封家书去,聊问一问他在那边过得可还安稳,奈何他们父子之间总还是隔阂更胜于亲情。且他虽在朝云却也常闻月舒女帝对慕辞偏爱甚矣,其于宫中之势更是远超了那位本与女帝伉俪早结的贵君。 想来他在月舒与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总会比在母国的浊局中要安稳得多…… 即便每每如此宽慰自己,慕演却总还是难抑自己对这个孩子的牵念之情,便于此白日点军议将后的夜里,独自在正阳殿中看着氐人湾一战后便基本封存了的悍狼营的军印出神。 _ 五月中旬,今年的雨季提前到来。 战事之下国中百业萧条,海上商途被断,连带着琢月城中也少了商船的往来,往日里最是热闹的南坊里也是冷清一片。 一日雨过天晴时,躲在太尉府里久避风头的景琉终于也能外出外来走走了,虽然见的也是一片冷景,却也总好过继续被关在深院里。 “郎君,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景琉被突如其来的一问惊了一跳,才定眼瞧清叫住自己的是个戴着斗笠有意掩容的维达商人。 先前云湘楼尚未出事时,景琉倒也与此人交道过几回,于是连忙将人拉进旁边巷里,两顾无人才低声责问:“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敢出来乱晃?” 问罢一句,景琉又四方打量了一番,方才蹙起眉头没好脸的又问:“寻我何事?” “你们的主人现在还在牢里命悬一线,如果让廷尉府再搜出更多,他必死无疑。” 无论云湘楼亦或是现在的维达人,都是朝中被盯得最紧的禁忌,是以他才道出此话,景琉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明知状况如此,还敢来寻我?现在危险的可不光是廷尉府,若是让司常府看见了,你我都活不了!” “就算现在不被司常府抓住,也是坐以待毙。你也被安排在重臣府里很久了,你的主人做的那些事你总也知道几件吧?我敢说廷尉府都不必把那些事全翻出来,只要那么一两件都足够他被杀了。” 景琉已经颇不耐烦再继续与他纠缠下去了,想走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 维达人的体格似乎是要格外强壮些,他只是如此一攥,景琉便觉腕骨隐隐生痛,更也直觉明白自己即便是使出全力也未必能挣脱这一把阻拦。 “我现在给你带来了一个良方,可以救你的主人,也能让你彻底脱离困境。当然,我不是在同你商量,而且如果你拒绝合作,我就保证你会死在你主人之前。” 第194章 战里春秋(二) 卓阳河的战报传回京中未出两日,从司州而来的一道丧讯也递上了女帝案头,丞相离世。 这个结果虽然早在意料之中,可当真切实的阅得讣告时,花非若心中还是不免涌起了一阵悲恸。 而与此讣告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封丞相的遗书,在那书中她再次向女帝告歉了内夫之事,并交代输粮之途皆已设妥,临弈大仓屯粮二十万石,以此为据,西至银阳、沧城、上容三城间沿途设立屯仓。南面则以洵南城为据,设仓陆中沿至南溟营中,又于苍容河畔也设了一处可供临时屯放的粮营,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全部输粮之途以及每处屯仓,丞相皆已发书东营,告以军师慕辞。 丞相留备已全方才撒手而去,又念及其往昔为国操劳之貌,朝中同僚亦多半对此丧讯哀痛不已,偏又在此国逢大战之时,便像是冷月里横添的一把霜刀,剜人痛处又置人寒惧。 于晚一场大雨,早早的浇灭了琢月南城以往总要繁闹至夜深的灯火,北城之中更成一片寂静,嵌明在层叠的画梁飞檐的灯火笼在浓雾般的大雨中也失了灼目的灿烂,融在朦胧间只像是画笔点上去的一团橘影。 自从战事告来后,太尉总在每日黄昏后独自坐在理事的书房里连连叹息,加之上个月她的正夫丧期才过,于是她本就长期阴郁着的情绪当下更是阴晴不定,府里的郎侍们都不敢轻易去招惹,也就只有素来受宠的景琉还敢过去伺候。 “丞相的讣告昨日传入京来,今日相府里就哭着丧了,听说那两位上官公子也要从中原赶来,就不知是要丞相接回母国还是葬于月舒。” 景琉一边将茶点从食盒里端上桌,一边状似闲聊的说起大约能引得太尉留意的些许琐事。 听得景琉说起那位已故的丞相,申羊不咸不淡的扯了下唇角,对于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之死并没有几分哀情,“昔年先帝对上官珑真可算是一见如故,不过一夜深谈,次日便提拔为左丞。” 想起这些久远往事,申羊又哀讽的叹了口气。 可怜她虽身居朝中二品之职,却偏偏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闲职,取不得功绩自也得不了厚赏丰禄,如今养着这所京中高宅的财资也都取的是先辈留财,然而死水不经瓢舀,去年又还应女帝之意大开了府库一笔赈资,再这样下去,她的太尉府怕就得喝西北风了。 原本先帝之时,她这个职务还能批一批军饷捞点油水,却新帝登基后便将此务也给减了,只要各营中将领上奏请粮,验得无误后粟内府便直接批粮。 “而今……丞相位缺,大人又佐朝多年,说不定……” 却不待他说完,申羊便一记冷笑着堵回了他的后语。 “你在内府当然不知,女帝早已定好了继相之选,自是与我无关。” “可不光是相位与大人无关,你若是再这样与世无争,恐怕很快就连这个职位也不属于你了。” 忽闻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入,申羊惊而跳起,果然就瞧见了一道格外高大的身影正转进门来,等他摘下头上的兜帽时露出的便是一副维达异族的面容。 “何来匪人!竟敢入我内府!来人呐——!” 然而那个维达人却并没有受她声扬所慑,反倒走上前来,近身而言:“我找的时机非常准确,现在您的内府没有能听见召唤的侍人。而且我此来也并没有伤害您的意思,您不妨和我谈一谈,对您没坏处。” 申羊很清楚她的内府不会有没有侍人听召的时候,初起的惊定后,她便敏然一眼瞪向了自己身旁的景琉。 景琉自然慌张,正待解释时那个维达人却先替他开了口:“您不必迁怒于他,毕竟他也是出于对自己性命的爱重才勉为其难的帮我安排了这次与您的会面。” 申羊渐渐平静了下来,且看出来人的确没有危害她的意思后也便放松了警惕,在自己的位中坐了下来。 “眼下战事正紧,朝中早已下了异族驱逐之令,阁下还在京中逗留,也不怕惹得杀身之祸?” “实不相瞒,我在战时来到京城,原本就是赴死,所以在我们这场交易达成之后,希望您明日就把我送进廷尉府的大牢。” 申羊默然。 虽然早知维达是一个极重族群声誉,乃至视生死于无物的异族,却也还是在此刻被其无惧生死的坚定给惊到了。 “所以你不惜赌命至此,到底想怎样?” 听得此问,那个原本还站在三步之外的维达人便缓缓走近前来,双手俯撑在桌沿,盯住申羊的双眼:“跟我们合作吧,只要能夺下我们想要的生存土地,我们的王一定会给你满意的报酬。” _ 那夜全歼维达的河段乃是卓阳河中水流最为平缓的,颇宜于水中练兵。今日轮到了战马选训,于是一大早的慕辞便令擅水的士兵将战马一批一批的牵上布于水中的连索浮台。 “殿下莫不是打算让骑兵去海上作战?” 分配于军中的战马无一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这些战马早在半大之时便已受过严格的惊敏之训,等闲情况下便是将一桶火油燃爆在其半步之内都不能让这些原本生性警敏的动物蹄动一寸。 而此刻它们踩在那些浮动不定的木台上,却仍为那水流晃动所惊,嘶鸣着连站都站不稳。 “东洲的船就是造得再强,也没法在海上轻易取胜维达,何况如今我们更还失了沧城军,想要与之抗衡,只能另辟蹊跷。” 维达毕竟是生长于海上的民族,陆中的技巧再精也难同于其生存之术,故即便是如欧阳青这般机铸大家也没法造出如维达主舰那般海中蜃楼。 “那匹黑马该是战马的好苗子,怎么给栓车上去了?” 百里允容顺慕辞视线挪转,也瞧向了那匹被拴缚在不适宜的驮饲草车上的战马。 “原本我把它选入营中也是也是想做战马来的,可这畜生的性子实在太躁了,根本驯服不了,只能让它拉车了。” 托运饲草之车轮重辕沉,便任此马性子再烈也不得不老实,不过懂马的人还是很轻易便能从它不时喷鼻又跺蹄扫尾的动作里看出它极度焦躁的心情。 “再这样栓下去,它怕是不出半月便要躁烈而亡了。” “怕是要不了半个月,据说它两天前就已经开始绝食了。” 慕辞叹然一笑,“既如此就再给它一次机会吧。让它下水。” 百里允容即招手示意士兵去办。 将马从车辕下解开牵出时,慕辞又仔细看了看其身貌骨型,的确长得非常壮硕,尤其后腿冲劲极强,才给它解下车来它便极力挣扎着,那跃起来的一道猛劲便是三个训练有素的甲兵都拉得吃力。 百里允容实在担心这家伙一上浮台,得把旁边的战马都踹下水去。 看着那边五个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将这匹黑马赶上了浮台,慕辞手取一把匕首便也走过去了。 “殿下……”百里允容下意识想拦一语,却想来殿下这么做,必然也是有底气的。 慕辞轻然跃上浮台一把抓住黑马缰绳,它却活像是见了恶鬼阎罗一般,死命的想要挣脱。 “与其让你栓在那车里郁郁而终,倒不如搏一把,看你究竟有没有这股血性。” 慕辞自言的与马说着,即便它闹腾得浮台起伏不休,他也轻而易举的压乱乘上了马背,然此一举显然是更令这狂兽恼怒不已,纵起一立落时前蹄便失入水中,带着慕辞一同跌进了这处浅水里。 百里允容倒抽了口凉气。 再此一落水,那黑马更是惊暴不已,扑腾了好一会儿才将四蹄踩底站起身来,马头虽昂于水外,然它惊乱的动作仍是激得水花四起,慕辞在它背上也被浇得满脸水幕难开。 此马后腿极为强劲,故即便在水中挣扎也足有余力不时一纵跃立,慕辞却不能让它这样胡乱折腾,“吁——吁——”慕辞俯压下身,一边缓声安抚着,双腿夹紧了马腹,左手控紧缰绳,右手正持的匕首刀背仍紧贴着小臂。 站在岸上看着此一幕的众人皆在心中紧捏了一把汗。 好在如此僵持了片刻后,那狂躁的黑马终于是渐渐安静下来了。 水面终于归了平静,黑马打了两个响鼻,轻跺了跺脚后便不再挣扎。 慕辞轻轻拍了拍马颈,这匹生死挣扎不脱的黑马终于是妥协了的依从了慕辞的驱引,缓缓向着河滩走去。 上了岸来,慕辞便跃下马背,将匕首还给百里允容。旁边的士兵上前引缰,这黑马也乖乖跟着走了。 “还得是殿下的气势才压得住这东西。” “也多亏是你选马有方,看中的此马血性颇足,不然若是胆弱而烈,方才入水那一下便足可致其失智癫亡。” 应过百里允容一语后,慕辞便出令吩咐:“明日开始,骑兵共马入水驱驰,我亲自领练。” 第195章 战里春秋(三) 一个别异的腔声哼着一段以往常在云湘楼的雅间里奏情的艳曲小调。 吕奉抬起头来,听着镣铐的拖响行近,一个身形壮硕的维达人被带到了他的牢门前,一双幽蓝的眼瞳便直直的盯向他。 这处牢间开启,那个异族的犯人即被押送的狱卒狠狠一把推了进来。 那个狱卒默不作声的关上牢门便离开了。 吕奉对此颇感诧异。 这时,那个手脚皆被铐住的维达人又拖着一阵刺耳的链索声向他走了过来。 “我可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才终于见到了您。” 看着这个意味不明向着自己靠近过来的魁梧异族,吕奉也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欲避,“你是何人?” “海商莫亚,您不记得我了?” 直待此人走入光里,吕奉才依稀辨出了些眼熟。 吕奉冷笑了一声,“大战当前,你竟然还逗留在京城?” “是啊,为了见您。” “见我?”吕奉重新坐回草铺上,“见我又有何益?如今我已自身难保,帮不了你们任何。” 莫亚也在他的身旁坐下,晦蒙灯色下他的一丝笑态也显得意味不明。 “果然就像我们的将军说的那样,您的确不是一个以国为信仰的人。” 吕奉冷冷睨了他一眼,而对方也正挪眼瞧来,露出了一个自知失礼的笑,“抱歉,没忍住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过还是该感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们进攻东洲的计划也不能进展得这么快。” “你到底想说什么?” “您的掌握里,一定有一条能够让海里的人悄无声息潜入陆中的密途吧。” 吕奉警然一眼瞪过,心中大约明白了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潜入陆中又想怎样呢?” “您在牢里或许还不知道——您的妻子,丞相已经死了。” 吕奉默然。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只是想拣这个漏子。” “可我又有什么理由帮你们呢?”吕奉转头看着他,“我在京中所有的势力都已经被除得一干二净,现在牢中也不知何日便将定罪处死。帮你,于我何益?” “您之所以会落入这样的困境,是因为之前太过于吸引女帝的注意了,所以现在只要闹出一个更大的乱子,想必就能为您争取一道求生孔隙。您觉得如何呢?” 他这话却令吕奉不禁发笑,“你是说我在这生死之境还费力帮你一把,到头来却就只能图得一隙?” “在绝境之中,一线生机足可视为恩赐。” “恩赐?” “您很聪明,也足够果断,也应该能明白就目前情形而言,您的确没有过多的选择吧?” “云湘楼、雅望楼、不应城都已不再能作为您的指望,现在您唯一的希望是我们。何况……就算没成,情况也不会比您现在更糟糕,毕竟您就这样待着,被处死也只是早晚的问题,还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放手一搏。” _ 谋士入局无惧生死,但为人臣,更当以身正国。 丞相一生坚奉此道。 丞相的灵柩最终还是送回了琢月。尽管她的故土在中原,可月舒毕竟才是她供奉了一生心血的国土,心中自然早已偏衡于此,故她特意在临死之际交代了自己的近侍,莫再将她迁回鲁国,就让她安眠于这片月舒之境。 灵归之日,女帝亦亲至相府吊唁。 女帝入到灵堂之中为丞相进了一炷香,离开时便正好就瞧见从中原赶来的两位上官公子。 上官珑的两个孩子,皆是与她母国的先夫所育,早年虽曾同她逃至月舒,却在少年时便又相继回了中原。 女帝的小乘止于巷口,远远又瞧了相府片刻后方才放下了车帘,靠入车里闭目养神。 花非若前脚才迈进昭华宫门,继而便闻廷尉前来求见。 “召她上殿吧。” 自从容胥离宫出征后,女帝整个人都变得深沉而寡言了,以往有时还会与身边的侍人或郎臣们戏笑一番,而这段时日却是连笑都不见笑了。 _ 一封自宫外而来的书信被人悄悄传进了舒和宫中,上尊阅过后蹙眉持默了许久,方才一叹着,将书信焚了去。 “听闻今日廷尉才入清绪殿向陛下汇报了吕君审案之状,金甲船之窃、多年战械私漏之实皆与那云湘楼相关,眼下只要证实了那座楼子确是吕君密营便可定罪。” 上尊静然坐在窗下,侧手托腮,落眼微微出着神,目光里溢得些许哀凄之色,“想来也不远了……” “罢了,他既然想见我,那我就去走一趟吧。” 虽然她和吕奉早已无所牵连,却毕竟还是有着那道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既然他都已经如此费尽心思的将书信送到了她眼前,她就再去见他最后一面也无不可。 花栩便站起身来,转进寝殿里换了身便行的衣裳,便吩咐备了小驾出宫而往。 _ 那个维达商人的尸体昨天夜里被清理了出去。 吕奉亲眼目睹了此人几乎是疯狂的把自己的头在墙上撞烂,那血肉横飞的场景叫他这一整天都难受得很,便是此刻也尽量避免不让自己的视线挪见墙上那一滩擦不净的血迹。 从高窗里投入的光色渐由澄金落为赤红,却在黑夜即将到来之际,他满念期盼的人竟然当真来到了他的牢间门外。 花栩此来并没有刻意掩藏容迹,六月暑意渐盛,便是夜里也不免闷热,是以她此来只在薄绸的衣外多添了一件细锦的披风。 她站在栅门外,烛光缕缕而映,那副容颜似乎并没有为岁月所残,不过是更比昔年沉稳端庄。 吕奉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站起了身来,目光紧紧凝视着她,寸丝不忍挪避。 “殿下……” 花栩示意旁边引路的狱卒将牢门打开,她独身走入,在他面前站住。 “想不到你竟然还有法子将信送到宫里。二十多年不见,你在京中的谋局当真不浅。” 吕奉听罢一笑,“好不容易见了面,却一来就问我此事……殿下,真是一点没变。” 花栩默然,眼光却微不可察的沉了些。 时光荏苒,思忆往昔却尽为唏嘘缺憾。 他和花栩实在是相识了太久,前二十年他们自两小无猜时相识,在上阳君还是女帝眼前的贵爵时,能与皇女一处受习是他幼年的荣耀,也是他一生沉沦之始。直到少年之时,他满心以为自己将会是她的夫郎时,她却转身聘了他人为夫。 那一刀深刺心扉,至今思来依然耽痛难释。 于是后二十年,他们虽仍同在京中,却直到今日之前一面都不曾见过。 吕奉仍然不愿挪开视线的将她细细打量,而这样的目光也不会让她觉得是失礼之举。 “殿下一点都没变……”他勉颜笑着终于将目光垂了垂,随后又抬眼瞧去,而问:“那殿下瞧我变了吗?” “都变了……”花栩淡然一应,回头示意瑾瑜搬来了两把椅子,便在这沉暗又溢满了血腥气的牢间里与他相对而坐。 “女帝将你审查之状,我已大约知晓。你如此费尽周折的传书与我,是为此事?” 若是为牢中此事的话,于她倒也不算为难。毕竟她知道花非若心肠不硬,只要她开口劝言,或许他也会看在丞相以死代功的份上恕其遗夫一命。 “此局我已彻败无疑,这么多年来生死亦非执念,那封信也只是求个死而无憾罢了。我此一生到底是放不下殿下了……所幸殿下还肯来见我这一面。” 花栩微微蹙眉,也叹了口气,“昔年之事,我确是……也有对不住你之处,可情之所出莫知其缘,多年来……我终只视你为友……” “未承婚约,情守中礼,即便仅视为友,若没有他的出现……”话说至半,吕奉自己也作荒唐一笑,摇了摇头。 “他离去也有二十多年了,殿下可还记得他吗?” “一刻不曾忘过。” 吕奉浅抿一笑,轻言叹讽:“看来我与殿下到底还能算是一种人。” “你今日寻我来,就只是想说这些。”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呢?” 花栩默然,些许无奈的叹了口气,蹙眉又道:“上官为你之妻,她的灵柩今日方入京中……” “她是我的妻,却从不是我的心上人。人既已死,前尘断却,在她生前我已恪尽夫职,并无所愧。而今我也将死,尚有何言不得一诉?” “我倒是也想问问,你成那云湘楼,行此诸多谋罪之事,到底所求为何?” “为了再入殿下之眼。” 花栩诧然难以为信,“什么?” 吕奉自讽一笑,看着花栩,“不过痴儿之念,一腔愚妄!假若昔年殿下纳了我,我便心甘为后府之郎,打理内务足可满念……可殿下弃了我……我便有念想叫殿下后悔,更想让殿下明白,我才是那个有资格与你并肩的人!”剖心痴言至此,他自也觉着荒唐至极。 “而今看来,到底还是我败了……我既胜不过萧长英,也胜不过我自己。” 第196章 战里春秋(四) 女帝闻讯匆匆赶到舒和宫来。 入得其堂,花非若一眼就瞧见上尊正坐堂中高椅,摆在边几上的手正压着那本该承由他批墨的奏本。 “母尊何以纳此吕奉罪本?” 这个人他可是紧追了许久,如今终于将之定罪,上尊却突然横插一手。 上尊掀起眼帘瞧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五味杂陈,也极为无奈。 “瑾瑜,下去备茶。” 看出上尊有意驱开众侍,花非若便也摆手令退了俞惜等人。 花非若在边几另一边高椅而坐,“烦请母尊明言。” 上尊叹了口气,道:“他在京中的同党皆已拔净,此人失势无权,已再翻不得风浪,陛下不妨留之一命,贬为庶人便是。” 花非若深深沉下口气来,“此人所犯窃国谋叛之罪,母尊竟为之求宽?” “柳楼本就是江湖中下九流的生意,于外牵扯势力自然繁杂,难免沾手些不干净的活。何况此事主谋皆已伏法,仅此一人杀与不杀,皆无碍大局。” 花非若蹙眉而默。 上尊瞧了他一眼,继而又道:“女帝先前对此人紧追不休,其实也多为丞相之故吧?” “母尊……” “倘若这些事确为丞相所行,自是重罪无疑,毕竟其职居百官之首,其势之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此事与丞相并无关联,只是她的内郎一己私谋,而今丞相已故,其势自消,留其庶人之身,也已无碍。” 花非若渐然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于是转而问道:“女嗣却是不明,母尊何以突然有意极保此人?” 前尘往事,花栩并不想与他言及太多,却还是从实答言:“吕奉为我故人,昔年交情亦深,虽也断绝许久,却还是不忍将其赶尽杀绝。” 花非若沉然听罢,便转来一眼,静静盯着上尊的神色。 “女嗣调查此事已久,母尊若早有意留保此人,何必等到这会儿诸般罪证皆实才迟迟开言?” 上尊神色略然一闪,微不可察,自也不扰态色,“先前也未曾想到,他竟能行至如此。” “母尊既然先前都没有想到此人能行如此,如何又能确认他今后必无他行?” “女帝如今倒也明了‘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之理?”泊然言问着,上尊取来茶盏拂盖轻抿,继而又问:“那西守中郎将林轸,不也与战械诸案相关,陛下仍留之治军为将,就不怕他另有异动?” “林轸以破军之功投诚,助朕两破叛侯之军。却不知吕奉又是如何向母尊投诚?” “女帝所忧,我自然知晓。” “母尊既知,当不必再于此事勉言。” 说罢,花非若便站起身来,将走又问:“反正母尊只是想要他活命吧?女嗣答应母尊不杀便是!然此重罪实难恕之,就让他在牢中了此残生,免得于外生患。” _ 海面炸起的狂澜叠起不休,玄鲛军的重舰冲进黑魔战舰齐整的列阵之间,戴甲的船首一排排长刺张如列棘,顺着风势灌足了力速破击而入,所向披靡。 眼看后援而来的黑魔战舰就要将玄鲛方冲出来的破口补上,立于后方战舰的玄鲛总督当即令下鸣金收兵。 沧城东营中,慕辞与百里允容及幕府诸将正在演战沙盘前议言着战策。 堂下诸将议论纷纷,有提议先取渚港,有提议增援尉城,亦有激言取议着想要趁得玄鲛一股锐势,先于海上战一局破军。 百里允容守着沙盘与群将舌辩难休,而慕辞则始终背对着此方争议,一直专注的看着悬挂在沙盘后面的羊皮地图。 “报——!河乙粮谷被焚!调粮的霍将军正火速赶往西边上甲粮谷!” “河乙粮谷损粮多少?” “五万石尽焚,无一所余!” 慕辞转过身来,似将唇角一勾,却成一面似笑非笑,而眼中淌出的锐色不无怒意。 “交战这么久以来,连主舰的影都还没瞧见,果然暗里有诈。” 直到目前为止,与月舒军交战过的只有黑魔舰队下的子随战舰,而那海上蜃楼般的主舰却始终不曾露面。 主舰未至,也就意味着摩亚达还没有亲赴战场。 除非是维达内部政局又变,不然摩亚达绝不可能不亲自指挥黑魔舰队。 慕辞遣退了诸将,只百里允容与他仍留在此处帐中。 “丞相屯粮之地皆设得隐蔽,而维达人的势力也还不至于侵入境中,竟然能如此精准的焚去一处粮仓。” 慕辞双臂交抱胸前,眉头压得很沉,“丞相临终前的屯粮书报唯有两封,一封入朝,一封于此,倘若另一封书并未被半途截去,则军中与朝中至少一方有内奸。” 百里允容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慕辞松开双手,动身绕去了沙盘另一边,继续思虑着战局,道:“军中内奸且交给你,我需将粮途重理。” 辎重乃是行军命脉,一旦被釜底抽薪,便是百万雄师也不堪一击。 _ 六月雨季将止,前线战事似又陷了胶着,维达屯兵愈重,而境中粮途却屡遭侵扰,慕辞撤营沧城之后犬阳山中。 丞相才刚刚出殡未久,那好不容易布下的粮途竟就出了岔子,花非若身居朝中心急如焚,一时间却不知该派哪个大臣继担此任,而前线的慕辞却是既担军师之职谋划战策,另一边更要分出精力来打理输粮之事。 自从月舒渚港与白港失守后,朝云那方便迟迟不见援信,女帝遣派使者而往,镇皇便以北境战事难结为由言托暂候,而距海更远的涵北六国则更是鸦雀无声。 毕竟东洲诸国间明面上虽是和平的友盟往来,而暗地之下却也各存侵争之念。月舒独踞东洲西方广袤之境,国力足与东伯比肩,等闲之时自然无人敢轻易招惹,而今却来了一方强敌独与为战,只要在不危及自家的情况下,旁国自然也乐于看着月舒与之争个两败俱伤。 于是朝中先前那些极力反对女帝出兵援佐朝云北战颉族的大臣们,便趁此之时纷纷昂首为傲,尤其太尉申羊,每日朝会之上激言最甚,明里暗里、指桑骂槐,这些花非若也都无意与之计较。 却最为惹恼花非若的是,她竟在朝会上公言贬斥犹在前线奋力抗敌的慕辞与百里允容,因他们两人皆自朝云而来,申羊便借镇皇迟无援至之由,抨言这两位主局将领或也心寄母国,而对月舒另有所图。 行军之中最忌惑言疑将,一旦军心动摇便生沙溃之危,一军士气若散,更谈何胜敌之策。 第197章 战里春秋(五) “太尉虽素来性情刚强,却也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 花非若靠在椅中蹙眉而思,白薇候于一侧心中亦是惴沉。 悟宁阁中,花非若惯然坐在露台之上乘凉闲静,也好让自己平和些的思索当下解局之道。 眼下前线朝中皆是一片乱麻,而论心中之念,他却还是更想尽快把前线输粮的问题解决,好让慕辞安心应对战局。 思来想去,花非若一时间也是愁然无措,便从怀中又摸出了慕辞自出战以来唯寄给他的一封书信,展开反复又阅。 这封书信是在头回粮谷被袭焚后寄来的,里头当然也不仅是问候之语。 白薇安静的在一旁待着,时不时窥瞧女帝神色一眼。 自从容胥离京后,女帝的神态便也不似先前那般柔和了,脸色半点笑意不存,又常拧得眉头蹙紧,瞧来便成了大反先前的肃冷之色,由臣瞧来有些害怕…… “太尉这段时日以来,都与何人交际?” “回陛下,太尉每日朝罢回府后便基本足不出户,也未见有何人常往拜访。” 花非若隐觉有些头疼,便闭起眼来揉了揉眉心。 “之前太尉是不是还送了个维达商人去廷尉府?” “是,那商人名唤莫亚,在月舒经商已久。” 花非若又睁了眼来,指尖轻轻敲着扶手,思索而言:“那个商人好像入牢没几天就死了。你去查看过,当时到底是何情形?” “据看守的狱卒所言,此人入牢第三日便忽生癫狂,口中念着其族语状似祈礼,而后便没命的用头往墙上撞,直到血肉模糊、气绝而止。” 战启之后他便下了封锁之令,将境中海外异族尽逐于外,却也不时会有些漏网之鱼叫官府拿住,又巧当时廷尉府报上那维达人状况的时候,他正忙于别务,便未对此留心。而今重思又忆,果觉此事古怪得很。 虽已时隔半月,他却还记得当时就是那维达人死的当日,上尊便莫名与他强言留保吕奉之命——此事令他印象深刻,故几日之后,当那维达人的死讯被呈上来时,他一见书死之期就想起是同一日了。 此前他当然也没留意维达人与上尊这毫不相干的两者有何关联,然而那日上尊的确是去了卫平狱见了吕奉一面。 无缘无故,何有此见? 事出如此异常,必然是有人刻意联络所为。 而紧接那之后,战场上便生了敌贼窃粮之事…… 这桩桩件件联络起来的巧合,他越是深揣便越感心惊。 而慕辞给他的判断也是如此,军中与朝中,至少一处潜入了内奸。 良久之后,女帝将书信重新叠起,转过眼来便向她吩咐道:“深查太尉之府。” 白薇颔首,“是。” “此事且行于暗,莫要打草惊蛇。” “微臣明白。” 花非若点了点头,“下去吧。” “是。” 时夜将深,白薇走后花非若又在那露台上独待了一会儿,坐立不安便起身在临瞰内庭的栏前踱步来回。 “俞惜。” “奴婢在。” “备乘去舒和宫。” “是。” _ 自从十数天前她与女帝争过吕奉生死一事后,母子二人便陷了冷窟之中,女帝一连许多日不曾来见过她一面。 上尊正将更衣归寝之时,忽闻传报女帝来见,诧异之间便也连忙披上外衣迎去了前堂。 是时花非若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杵着头看着窗外出神。 “女帝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上尊已卸了妆发,外袍之下便是就寝的宽衣,亦至此榻而坐。 “吕奉之事,母尊可还有他状隐瞒于女嗣?” 时隔多日,女帝果然还是对此耿耿于怀。 “那日确是有人替他传书入宫,请我去见他一面。” “狱中之人,竟然还有本事让人替他传书入宫?”言问着,花非若泊冷一眼瞥之。 “此事我已叫人查问详实,传书的宫人已经收拾了。” “宫人又岂是要紧?牢狱之中通络如何,又是哪家贵府脉络替他办的这件事,母尊可曾留意过?” 上尊泊然转过眼来观着他的态色,“女帝心中已有所疑,何必还要犹豫呢?” 花非若收回眼去,眉头为沉,叹了口气,“所疑非实,尚无证据。” “若是等闲之时自可缓然而治,可眼下战事当前,除内之事容不得犹疑。” 花非若沉眉未语。 “女帝若于此实在焦恼,不妨便将此事交由我来办吧。” 花非若微微诧然,便瞧了他母亲一眼,“母尊于此有谋?” “宁取拙速罢了。于女帝而言,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战事应付过去。” 上尊之言,确中他心中之意。他虽有耐心与这些个大臣缓缓博弈,可前线的战事却不等人。 慕辞在心中也向他道明了一个状况,交战至今月舒之军却仍未见过那黑魔主舰,除非侥幸维达内局生变,否则摩亚达的战策必有后备,不可不防。 “女帝意下如何?” 花非若听得一问回神,紧蹙着的眉头终于稍稍松了些许。 “母尊所言在理。” “既如此,便不必再为多虑。” 花非若又瞧了她一眼,终而像是妥协了似的点了点头。 尽管他和上尊的关系并不算十分和睦,可在这旁心皆疑的情况下,到底还是只有他母亲能置以一信。 毕竟不管怎么样,他母亲总不会存念危害此国。 不过此事成议之后,他便也该松开对于吕奉的钳制了。 回到昭华宫后,花非若便又进了清绪殿一趟,亲拟诏书,先任治粟内史陈仲何为代相佐朝,以备他离京之后,上尊坐朝无人辅理。 笔书至末,花非若看着手下匆忙而就的诏书,心中略然成惴。 以往先相上官珑在世时,他要离朝从来不会存有后顾之忧,而今故相已逝,虽言托此人继为新相,却偏偏当此乱局之时,如此临时交托,他心中当然难免存忧。 然而当下也不会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 毕竟摆在前线战局的问题,除了输粮之外,更有军令难平。说到底不管是慕辞还是百里允容,他们异国的身份本就不利于取信于本国之军,而月舒又自古四军分令,慕辞那方一道军令传出,达于将听还得层层相递,如此一来令迟行缓,更不利于作战。 此点不利当然也体现在了前线传归的战报之中。 是以思来想去,他还是得亲镇前线,一来分担慕辞筹粮之虑,二来亦是凭女帝之威亲授帅印之重。 第198章 战里春秋(六) “将军呢?百里将军人在哪!” 几个月城军营里的副将气势汹汹的闯入帐来,却只独见慕辞在此。 与百里允容那样显然经验不足的年轻将领不同,慕辞人只是静静的往那一坐,便是一股威势不怒自成。 慕辞站在沙盘之侧,见得那几人入帐便转过身来,就瞧着那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像是谁也拿不定主意似的。 “眼下营中诸务正忙,主将此方也无何事召令,几位将军不在自己营里安心办事,却是何由相邀至此?” 慕辞泊言而问,语气之中几乎没有半点起伏,却偏偏就有那股泰山之势,叫这几个本就是怀着找茬的心思来的将官也不得不先屈礼顺服。 “末将等心中有疑,不敢不问百里将军。” “百里将军不在这里,你们想问什么,我一样可以作答。” 那四个将领又彼此相望了一番,终于是由一人开口问了:“眼下东海战况正紧,玄鲛军与维达胶着难分……百里将军不思援往,却在卓阳河中建堤修防!末将等实不解其意,故来求问!” “主将为策自有其虑,尔等既为率下分将,只管听令办事便是,忧虑主将可不是你们的分内之职了。” 此来四人中,有一将平素里就是个火爆脾气,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听不听令也得看其令合不合乎时宜!眼下海上战事正激,此处空屯重兵候备,不应往援战,反在内河中筑堤?说好听的是设防为备,实际却是怯战之行!” 慕辞转眼顾之,“那依阁下之见,眼下当如何行军?” “自当援往战局!” “好啊,既然何将军另有上策,不妨就在此处先签下军状,而后自可点兵而往,若能战退敌军得胜归来,则此主将之位百里将军合当拱手让贤,若是不成,要么战至身殉,要么便提头回来领罪。何将军可有此意?” 言及生死重责,对面当即哑然。 慕辞顺而又将堂下之众扫看了一番,眼中锐色显怒,“行军之重非同儿戏,身为首将军师,我和百里将军早就将自身性命与战局牵于一线,胜俱生,败同亡!尔等若是不愿担此重责,便安心听令办事,倘若我发现军中有流言声动扰乱军心之举,军法之下概不留情。” 于势威压不足,于理也辩言不过慕辞的四人终是灰溜溜的离了此帐,乖乖各归营里安守其职。 候至黄昏,百里允容也从卓阳河筑堤的营中赶回了此间大营,而那方只留了一员青虎军副将继续监工。 夜于平原临河岸边,百里允容独向慕辞细言汇报了各方布军之状。 “卓阳河安排的三万人马足可惹人注目,我在那营中守了三日,见了拨维达探子。” “于维达而言,还是水路上的情报最便于打探。”慕辞继而又问:“内况又如何?” “只要殿下备好时机,将消息放出去,必可诱鱼上钩。” 慕辞点了点头。 百里允容又问:“不知陛下可曾予殿下回文?” 慕辞摇了摇头,“只要让他知道了此状即可,往来联络多了,反而泄密。” “也是。” “只要我们先将军中内奸收拾干净,朝中自然无碍。” 百里允容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而慕辞沉默时,眉眼间总不免流露出些忧色,百里允容窥得,于是探然又问:“殿下可记挂着女帝陛下?” 慕辞看了他一眼,一笑坦言:“自然。” “女帝后宫郎臣众多,独殿下用情至深?” “情甘以命相护。” “难怪……” 慕辞惑然瞧他,“难怪什么?” “难怪在经了氐人湾那一战凶险后,殿下还愿请缨再战恶敌。” 虽然百里允容不曾亲历那一战,更也早在那之前便离开了朝云,却也能从广传的流言里揣知那一战于慕辞而言是多大的冲击。 灭尽一营、麾下将才百不存一,如此惨况已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能概,而几乎是同归于尽了。 “那一战,实在不能算‘赢’。” 百里允容也为一叹,缓而颔首却不置可否。 “先前就已经说好了,你一回营便收网。” “全听殿下安排。” 慕辞应而一笑,转身轻拍了拍他的肩便向大营而去。 _ 维达军中得到了内应的消息——百里允容备防卓阳河,实意却将攻白湾镇。 _ 七月十三,月城军将荀茵奉命率两万兵马从沧城北营兵发东南白湾镇。 从六月末至今,玄鲛军一直与黑魔舰队交锋于白港南面海域,重兵屯于流波镇。 维达闻号而动,趁夜悄悄从渚港派遣了战舰南援,而白湾镇里的守军则悄悄出城,提前埋伏在了北面来军前往白湾镇的必经之途。 月舒东南临海之境平原林深,每逢夏季大雨林中便雾气弥漫,便是白日也极易于伏行。 荀茵远观林中一阵鸟群惊起,便知将入围境,于是先击了鼓声三响,后列则应之一声金鸣——这是她提前与后方青虎将约定好的前后相应信号,以免在林雾中失散。 于是前后便一直如此不时金鼓相应着,直入林深。 一声锐矢裂风击中后列战车骖左,正值一声金鸣。后方青虎将领当即觉知伏兵袭来,于是立即令下战鼓擂响,而两方林中箭如石雨般投至,一列列黑甲的异族士兵幽鬼般的身影在林雾中映如压眼的黑墙。 厮杀之声漫林而嚣,那方乱影便是隔着浓雾也能辨得局势。 前队正待坐享其成时,忽闻此林中又一方战鼓声起,荀茵诧异抬眼循声望去,却已闻战马冲锋之啸。 百里允容策马冲锋在前,战鼓声下横杀冲入乱局,打了那维达伏兵一个措手不及。 眼见状况大失其算,荀茵也当即带人冲入战局与友军同抗维达。 _ 白湾镇外战起同日,原本重兵把守原是无碍的渚港亦忽受袭惊,无数圆木顺卓阳河下游湍流激滚而来撞在关墙阻船的栅门下,囤沉压重。 正当守关之将以为那重铁的栅门拦得住再一倍的圆木时,只听一声爆破巨响,这道关墙竟直接被内藏火药的圆木炸了个断顶。 与此同时,港中警钟狂响,西面城门受袭! 趁着北面河关爆破吸引了港中大量兵力之际,慕辞亲率五千兵马冲进港关,挥舞如飞的九尺陌刀之下血光横溅,那匹性子暴躁的黑马披上战甲后狂奔战场之间便与它的主人一般宛同凶兽。 跟随在慕辞身后的三千轻骑也为那股强盛的杀气鼓舞了士气,势如破竹。 维达是一个以战为生、天性勇猛的民族,即便遭受了如此猛烈的入侵,每一个披甲的士兵也都能在第一时间整好态势全力应战。 他们从来不在乎混乱,只要有敌入侵,其他任何急事都可以暂缓处理。 慕辞冲阵的狠劲一半源于天生血性,而另一半便是与维达交战练就。 眼见前方维达步卒已聚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乱阵,盾甲之下矛刺冷张。异族低沉如万千凶兽怒啸的喊杀声更似有海啸般的威力,震得对面冲杀而来的骑兵心中皆起颤栗。 而冲在最前的慕辞却没有丝毫迟疑,仍然疾策加鞭,银甲之影疾掠如电,单臂挥起陌刀裂影破光,几乎就在触刃的一瞬之间那些迎面刺上的矛戈碎断如屑,黑马踏下人仰盾裂。 原看来是一堵无可突破的甲墙,却在慕辞冲势之前分崩离析。 早已无人能看清他手中乘马旋飞的重刀如何劈斩,只能见他所过之处血雾与人头断肢横飞,那柄远非常力能使的陌刀在他手中也似有了生命魂识,舞得自在如电如蛇。 骑兵一列随着慕辞冲过这条杀开的血道,披荆斩棘似的只消跟着砍开两边伸过来的阻碍便是。 “doku yamo!” (撤退!) 海边传来了退兵的号角声,是时慕辞的人马已趁乱势冲进了港关深处,然而情况果然也如他所料那般,不仅不见摩亚达在此,就连他身边的亲信将领也不在。 看着泊港的战船纷纷撤离,慕辞亦于栈桥勒马令止后列,不再追击。 第199章 战里春秋(七) 慕辞战取了渚港的消息很快传至白湾镇前战营。 自那日雾林中一战后,维达当然发觉了那道内报给他们带来的结果显然与预期截然相反,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大约也将视为内奸一概反杀。 从头到尾,这场勾钓网鱼的谋局就只有慕辞与百里允容两个人心知肚明,此外即便是同帐谋事的高阶将领们也都只是雾里看花的照令办事而已。 此外若还有何人自以为清明,那便是内奸了。 林中雨雾虽迷,而百里允容却是早作了安排,又在那方冲突起后埋伏在旁边细细的观察了一阵,是以才于林外驻营完毕,当时居前击鼓奏号的那几个反叛将领就已经被捆缚押在了帐前。 “告诉他们,他们此举虽属谋叛,不过呢,也多亏了他们,此番才能如此顺利的拿回渚港。所以只要他们如实交代,供出同谋,我就给他们一条生路。” 百里允容凑在监刑副将的耳畔轻声嘱罢,便轻轻拍了他的肩,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 “末将明白!” “去吧。” 待得其人退下,百里允容便绕回将椅坐下,高声传令:“把荀茵带上来!” 被两个副将督看着的荀茵虽然没被捆缚起来,却也卸了战甲收了兵器,来到百里允容面前单膝而跪。 “荀将军,你说那几个副将背着你行此逆举……”百里允容悠然缓言而问,才只微微一顿,而荀茵立马便将另一边膝盖也放了下去,俯首叩拜在地,“末将所言绝无虚谎!此四人之所行末将绝不之情!” 百里允容垂眼看她,“曲帅北赴颉族,此战你便是月城主将。”话说间,他冷笑了一声,“身为一军之将,竟然能任自己麾下四个亲信之将全部谋叛为敌之间而毫不知情?荀将军,你当我傻吗?” “末将无能,愿请百里将军降罚!然此谋叛之事末将绝不知情!” 看她这死鸭子嘴硬的样,必然是要咬死不认了,百里允容也无心与她纠缠太多,只要等那四个人吐露了实情,再收拾她也不迟。 ……然而百里允容似乎还是低估了这位侯府少君的手腕。 据那监刑的副将归来所报,那被施刑的四个人无论怎样下手,都始终无只字吐露荀茵。 “其他同伙呢?一个也没说?” 副将为难着摇了头,“一个也没说。” 百里允容暗自叹了口气。 “也罢,先杀鸡儆猴吧。” 虽说兵家铁律,军令如山,但就实际考虑,他要是真下手杀了这位侯府贵主,日后必然免不得麻烦。 他自己的麻烦倒还好周旋,怕就怕还会牵连到曲安容身上。 “将军预备如何?” 百里允容双手抱胸,道:“虽然没供出同伙,不过也将罪状交代了明白。那就如诺而行,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副将诧异,“将军当真要放了这几个逆贼?!” “说了要给生路,又没说这生路是哪一条。点两千人马,准备过林。” _ 白湾镇。 守在西城门上的维达士兵一察觉城下有人行近立马便警戒起来,一排弓箭手整齐张弓箭指。 定睛一看,城下向着他们的大门走来的却是四个双手皆被反绑着的囚将。 还有一个骑马的将领远远待在那四人之后,向着城门上的维达守将高声喊道:“这四人是你们的同家,还请笑纳!” 而那城墙之上显然没有一个维达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却也无妨。 百里允容又盯住那四个怯然回过头来的叛将,“还不赶紧回你们的本营!本将可是说话算数给了你们生路。月舒可容不得叛敌之将,你们若是敢退一步,自拿命偿。” 应着百里允容之言,随在两侧的一排骑兵也都搭弓箭指。那四员叛将无奈,只得哭嚎着向前,同时心中也盼起一道期切,渴望对面的维达人能饶过他们一命。 “Kilo!” (杀了!) 却才不出五步,他们的期望便落空了。 先进入城墙射程的一人当即便被一箭封喉。 其余三人见状霎时腿软,一个失力跌倒在地,当即也被一箭射了后背,更还怕她不死的,城墙上又多补了两箭。 至此剩下的两人终于是再也不敢向前一步了,却想转身来向自家主将求饶,却也才迈出一步,此方杀箭亦至。 “这便是叛匪的下场。” 百里允容淡淡一语,转头看向旁边未着甲而立于马旁的荀茵,“难道这些海外的蛮敌会比自己的同族更仁慈吗?” 看着那四人犹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双方乱箭射死的惨状,荀茵心中亦起一阵惶跳。 _ 月舒探使探知涵北六国已陆续出资出兵,援以朝云抗颉族与东凌之战。 既然即便如此,朝云镇皇仍迟迟不愿拨兵援战月舒,花非若便也没有理由继续将自家兵马继续耗于那方北境,毕竟眼下还是他的东海更为要紧。 女帝一道令旨撤兵,曲安容与余萧立即便从北境撤归,七月中旬归抵琢月。 收回了北境十万大军,花非若即便准备出发赴往前线。也恰好就在他准备的这几日间,东海前线的主将百里允容便呈上了一封奏文,在里头汇报了军中叛将之供词,其中便供出了太尉申羊便是这场通敌之变的主谋。 如此一来倒是给他省了不少事。 于是花非若便将这封奏报送去给了上尊,他临行在即,故不打算再亲手处理这些善后之事。 女帝离京之日,大军才刚出了平原视线,上尊便一道谕旨立下,派御林军包围了整个太尉府。 申羊大惊,而上尊的雷霆手段哪里给她丝毫抵抗的机会,更不待她预作一点准备,府墙外的冷箭便如雨入庭。 那府院里的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侍人,早在第一波箭雨时便哀叫着倒绝了一片。 紧接着披甲兵破门而入,手执兵刃围了内庭。 上尊坐在车里看着御林军涌入那扇府门,足可确保那里头的人必然反抗不得半分后方才收回眼来。 “不留活口。” “遵命!” 花栩合上窗扇,马车驰往南城。 _ 自从那个维达人用自己的尸体把消息带出牢后,吕奉便也彻底断了同外的联络手段,只能度日如年的坐在这牢间里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转机。 锁住牢道的铁门被匆匆打开,吕奉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向此方而来,便像是受有感应似的抬起了头来。 来人竟是上尊身边的瑾瑜! 瑾瑜示意狱卒开了牢门,又解了他的镣铐,便将一件披风递给他,“快跟我走!” 瑾瑜将吕奉一路带出大牢之外,远远停在林中的一辆马车前,拉开了车门叫他上车。 吕奉依命而行,却一入车厢便瞧见了花栩在此。 车外瑾瑜将门关好,便也上了辕后坐台,御夫即策马而行。 “殿下……” 花栩瞧了他一眼,未语,却将摆在旁边的一个包袱丢给了他。 “此中盘缠衣物具足,走了就别再回来。” 吕奉瞧了怀中包袱一眼,又抬起头来看着她,五味杂陈,不知当喜当泣。 “今日之后,你我便两清了。你也自己去寻别的出路吧。” “殿下救我,只是想与我一刀两断?” 听得此言,花栩蹙了眉,转过眼来瞧着他,“难道你已行此偏斜逆举,我还该对你称作良友?我看在往日情谊留你一命,已足仁至义尽。此去之后你也最好安分,否则不待女帝出手,我自将取你性命。” 吕奉叹然点了点头。 “上尊愿救我一命,我自然感恩戴德。多年已逝,哪里还复当年,我又岂敢妄言与你为‘友’?” 花栩烦闷的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哀愁之色。 “当年之事休要再提。你早该放下这些往事,纠缠着,也不过是给自己徒惹不快罢了。” 吕奉轻轻一笑,眼底深邃难见其神,“殿下这些年也不好过吧?” 花栩沉默,不想回忆那些往痛之事。 很快到了地方,在城郊鲜见人烟的河畔,她早已让人在此处备下了渡河的小舟。 马车既停,吕奉便要下车。 “这条船会载你渡往善州,那里有人接应你,亦会将你送往北方。” 吕奉闻言又止了下车的动作。 而说罢这番话后,花栩亦沉默了良久,视线始终落在窗外。 “保重。” 第200章 战里春秋(八) 八月初旬,暑意渐消,终于也不再似前两个月那般处处大道被连日的暴雨浇得泥烂路滑。 然而雨停后也不光是道路方便了。 此后多日间,渚港连日交锋,而南边的玄鲛也与白港的维达军交战不休,战船难援,而渚港里唯剩的几条御蛟战舰也不足以载乘大军出海为阵。 如此状况,便是慕辞也束手无策,只能下令将防营后撤三箭之距,又在浅海里布下了拒船铁棘,如此而为守防之势,暂保渚港不失。 然如此一来,战事便也毫无进展,而维达的黑魔舰队也始终在海港望塔可见之处虎视眈眈着。 与维达交战至今,慕辞唯一清楚的便是他们仍没有发出真正的实力。 百里允容部署着军中诸事,而慕辞便独自在帅帐里看着演战沙盘发愁。 “殿下,北路来的辎重到了。” 这一拨辎重补的是之后半月的屯粮,原本慕辞预测大约还要晚两日才能送到,却没想到竟然今日就到了。 “好,登籍造册,入仓屯备。” 百里允容又补了一句:“这拨辎重是女帝陛下亲自运来的。” 慕辞诧然抬头,“陛下来了?” “就在北辕门外。” 营里的粮官正指挥着守仓士兵接应,慕辞与百里允容匆匆而来,远远就瞧见了粮车队首的白马,女帝正端乘马上,与身边随将交代着什么。 “微臣参见陛下!” 花非若闻声转眼,目光却是落在了他旁边的慕辞身上。 慕辞微蹙着眉头瞧着他欲言又止,于是单膝跪礼,“臣郎恭迎陛下。” “允容这些时日辛苦了。常卿也起吧。” “谢陛下。” 慕辞也站起身来,抬头望着他。 白马上的花非若银甲素袍,一冠高束马尾,眉眼也无半分妆饰,而他只要有意掩作女态,便是不借胭脂也能化得一面美艳庄柔。 慕辞上前扶了女帝下马,百里允容在旁自觉牵过马来。 余萧与曲安容自北境诏归后,此行亦护随女帝而至,便在女帝令下,营中诸将与随来的两位统帅皆入帅帐中浅议了一番战况。毕竟途远奔劳,故而花非若只叫后来的几位将领大约明白了当下是个什么状况后,便令散了此番会议。 等着旁人皆离后,花非若才终于收回目光,将慕辞细细打量了一番。 “怎么,见到我不开心吗?眉头皱这么紧。” 慕辞走上前去来到他的身旁,忧色满溢,“辎重你从粟内府派个人来便可押送,何须你亲身劳动?与维达战势凶险,你怎么能……” 慕辞话还没说完,花非若便已轻轻捧起他的脸来,贴入咫尺之间满眼思念眷柔的瞧着他。慕辞霎时就在他这番眼神下缴械投降了,离别的这些时日他又何尝不念着这只狐狸。 “胡闹!”吻着他,慕辞又低声斥了他一句,“战场哪里是你该来的地方!” “与其独在琢月牵肠挂肚,还不如到这里,至少也能给你免去些麻烦。” “你才是最大的麻烦!” 慕辞重手压在他的肩头,迫他后退坐进椅中。 “你在这刀剑无眼的地方,还想要我安心作战?” “放心,肯定不给你添乱。” 花非若轻轻握住了他仍压在自己肩上的手,将这只掌心里全是厚茧的手拉下来包在掌心里,柔然一笑,温声而慰:“我可是深思熟虑过了才来的。一来辎重是行军命脉,断不能再出差错;二来险敌之前,军心断不可分散,四军也必须合令一处方能确保军心一统。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我亲自来,才能确保这两件事万无一失。” 他一直都知道慕辞是个心性强硬、凡事都只会往自己身上揽责的人,却也不曾想这家伙在这事上竟然没想到过,他对他也是一样的牵挂忧惧。 “这些事即便你不来,我也能设法处理。” “你能处理,那是你的本事,可来不来就是我的良心了。我当然知道就算我不来,你也能想办法把这些事处理好,但必然也是要费心思的,战场这么凶险,我可不想让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增加你作战的风险。” 眼见慕辞吸了口气俨然更将言驳之色,花非若连忙赶着又先开口道:“我要是能就这么坐视不理的回去,那下回你再见我发血溃之症也不必急着去叫太医了!反正这点程度病也病不死,扛几个时辰也就过去,再不过大不了躺几天。” “这不是一码事!” “是可以打比方的一类事!” 他嚷了一句,慕辞便蹙眉而默。 紧接着花非若眉头一沉,两眼里失落落的色一显,立马就是叫慕辞心软的委屈态。 “我大老远走这么一遭,费了老鼻子劲的把粮运过来,你不关心夸我一句就算了!还从大门就一路瞪着我过来,人一走就把我按在这数落半个时辰。”说着,他又寻隙故作失望的叹了口气,“算了,自讨没趣的笨孔雀呗~讨人嫌嘛……” 慕辞被他气得想笑,却也是真无奈了。 “你还真委屈了?” 花非若倔强的一摇头,“不委屈,命苦点就苦点吧,不敢委屈。” 慕辞终于是彻底被他磨得没辙了,“好好好,臣郎的错,不该数落陛下。” 花非若瞥了他一眼。 “你此来,可带上梁笙了?” “续命的人肯定带着。” 听得这一句,慕辞又来气了。 慕辞突然一把狠狠掐了他的脸,痛得花非若眼角噙泪,“疼!” “知道自己出门都得带个续命的人,还敢来战场?!” _ 站在防营内架起的望台上,曲安容看见了百里允容所说的那些黑帆战舰。 “这几日皆是此状,维达人有时会趁凌晨或傍晚来袭,我们战船不济,只能在岸上守战,不占优势,所以只能先将防营撤出他们的射程,保留实力。” “他们来时,最先攻了南海,可眼下南海防守薄弱了,他们却又紧盯着东海不放。” “殿下所言,维达还没开始真正进攻。” 曲安容看了他一眼,落为一叹,“此营中只有殿下曾与维达交战,而月舒对维达的了解实在不足。” 百里允容点了点头,亦蹙眉成忧。 曲安容则静静瞧了他片刻,负手一笑感叹,“我们终于也有并肩作战的一日了。” 百里允容转眼见她态色释然,便也舒眉应了一笑,“终于从朋友变成同袍了。” 曲安容轻轻挑了挑眉,又笑着瞥了他一眼。 “如果良缘得至,我倒希望你我日后还能再有更胜于朋友、同袍的情谊。” 百里允容愕而唇隙一分。 “不过这都不必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说罢,曲安容便笑着瞧了他。 未曾如此近距离的见过她的笑颜,百里允容一时有些局促,目光不自觉的闪开了。 “我离开主帐有些久了,万一陛下有事吩咐找不到我可不行。改日有空再聊。” 曲安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便下了此处望台,回帐而去。 百里允容在高处追望着她背影离去,心里乱麻似的,就算再回想多少次,也纠不明白方才她那句话自己到底该如何回应。 第201章 战里春秋(九) “hadole,bola koond mosior boho cseipoli biko done.” (将军,如您所料,月舒撤回了对朝云的援助。) 摩亚达躺在他的专属摇椅上,将花生米一颗颗丢进嘴里,陶醉的哼着自己喜欢的海吟小调,似乎并没有在意来人说了什么。 “polake dir sako deile tio.” (我准备的礼物一定要按着节奏送出。) 他笑了一句,站起身摆摆手遣散了前来报信的人,又推开了里屋的门。正对着门的窗是大开的,窗外洒入的阳光犹如一道镀金的地毯,在整个王座的周围铺起了辉煌。 摩亚达走进去后便在王座耸高的椅背后单膝跪下,俯首虔敬。 “bokolo dires,Kins mor und,ai lako voli boxila.”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我亲爱的王,您随时可以下令。) 王椅的高背将那椅中的王影完全遮掩,摩亚达跪在半影之处,也只能看见王搭在扶手上一只戴着腕甲的手。 “Gul bolan doya kao,qila hando,moya koha,fuluken zoula dilen.” (这片海的风景很美,风很柔,浪也很静,我几乎都要忘记海神的愤怒了。) 摩亚达站起身,顺着王的视线将目光放出窗外,看着那片因为明媚的阳光而显出蓝宝石般的色泽的广袤之海。 “toko xilan,ai hokan boxi.” (一切都是美好的,您也是如此。) _ 涵北黎与昭国出兵,与朝云合军一处,也算是堪堪抵住了颉族与东凌的合势进攻。 闻得月舒退兵之讯,镇皇也暗暗估揣,想来此番维达进攻的战势确实非常紧张。 却出乎他意料的是,先前一直紧盯着朝云不放的维达,这回竟然没将一点火力波及过来,倒真是给了他一个隔岸观火的好机会。 “这池里的鱼怕都快叫陛下钓光了。” 镇皇正入神间,周容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了。 镇皇回头,“你来的正好,位子都给你备好了,坐下陪朕同钓。” 周容自然而然的在镇皇身边早给他备好的位子坐下,收了收广袖,便拿起鱼竿挂饵。 镇皇转头瞧了他一眼,一笑又叹,“朕如今也就只能与你叙叙旧了。” 周容将挂好饵的鱼线甩进潭中,也着眼观察着那落水的位置,只耳边听见了镇皇讲话的声音。 “陛下今日又想叙旧了?” 镇皇摇了摇头,“只想安静钓会儿鱼。这池中有一尾金色的鲤鱼,看看我们谁能把它钓上来。” “金鲤乃祥瑞之物,这池中小鱼多的是。” 镇皇笑着睨了他一眼,“你不是方才还说,这池中的鱼都让朕给钓光了吗?” 周容也笑,打个马虎眼:“又看见了几条。” 君臣二人彼此持默的盯了静水片刻,便闻镇皇又叹了叹,到底还是思忆起来了。 “人上了年纪,倒开始喜欢钓鱼了……” 遥想往昔他年轻那会儿,哪里能握个杆子就在池边坐这么许久。那时有的忙碌,也有的是想见、想会聊的人,而今回头看看,倒是清静得很。 “臣倒是年轻的时候就喜欢了。” 镇皇被他的话逗笑了。 毕竟是个文臣。 周容寻隙瞧了镇皇一眼,悠悠探言而问:“陛下这是又想着五殿下了?” 镇皇撇了撇嘴。这老头子磨磨蹭蹭的可算是猜着该放哪个台阶了。 “平心而论,朕这诸多皇嗣里,也就常卿最叫朕头疼!” 周容应笑,“关心则乱,陛下到底还是最心疼五殿下。” 言此,镇皇又是一息长叹,满是无可奈何。 “听闻此番月舒与维达之战,五殿下亦在前线。” “都入了宫的人了,还披甲?” _ 女帝亲至渚港次日,便赐了慕辞大将军之职,更将女帝亲掌统帅四军之印授之,加之女帝亲自坐镇军中,名正言顺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维达与月舒军于渚港对峙多日,却某一日突然撤兵而去。 此后未逾五日,便闻南边紧盯白港的斥候传报来称,维达战舰增援于此,白港屯兵又增三万,观其架势怕是欲进攻平原之城。 于夜,慕辞便将幕府诸将召于帐中商议下一场南往战策。 议言之间,百里允容沉默了很久,终于在慕辞指及尉城时,蹙眉道了一句:“总感觉我们现在还是很被动。” 曲安容对此也深感认同。 慕辞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亦皱着眉头,态色同样并不从容。 “维达是海上来敌,而我们又失了海中先局,防于陆上,确实被动,但也并非全然无策。” 沧城军的损失实在惨重,即便现在还有玄鲛营为补,但是没有足够的御蛟轻舰,还是很难在海上争得战机。 而他们现在之所以如此被动,也还有朝云迟迟无援而来的因素。 此事就像鱼刺一般横梗在慕辞心中。而花非若收回了北境的十万援军,也就是回应此事的态度。 明明两国都已联姻结盟彼此约誓,却偏偏还是在这战来之时内生偏隙,如此岂不正趁敌意? 帐议约定明日发兵三万前往南方,由慕辞亲自领军。 花非若听完了正常战事之议,在外臣面前慕辞当然是给他留足了面子,却是旁人一去,慕辞就又强势的将他按在了那把椅子里,一字一句,郑重吩咐:“陛下既然来都来了,就也守好自己的本职,只管输粮便是,明日,你去上容。” 尤其最后四个字,慕辞格外停顿咬重。 花非若乖巧的一点头,“明白。” 见他这样乖顺,慕辞便也柔下态色,轻轻抚着他的脸,凝视着这双偷了他的心、死死拴着他的魂的狐狸眼。 “你肯乖乖听话就是最好的。” 花非若顺着他柔软的神色,微微偏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你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听?” 慕辞溺柔而笑,看着他的眼里哪有半分锐色。 “说来,这次的战事确实紧张,我也怕你在前线受伤……” “受点伤,为你换回边境安稳,不是很值得吗?” 花非若握住他的手,吻入他的掌心。 论本心,他是不愿意让慕辞上战场的,可身为女帝,他不能说这样的话。 “总之,我的心愿是要你平安……所以我也会竭尽全力,既不拖累你,也为你稳住后局。” 第202章 破围 九月初,一场从海上焚来的凄骇大火终于烧破了朝云幻境似的平静。 一夜之间,南海泊云港八万守军全军覆没,甚至连烽火都没来得及升起,整片防港便燃成了一片火海。 强如烈昼的火光里,传说中犹如蜃楼般的巨影蔽月而至,即便是站在港中最高的一座望塔上,也必得仰首才能瞧见那硕然巨舰的高帆旗帜。 _ 难得一个晴夜,月光澈亮、薄云繁星,倘若不是在战时,这必是个宜于乘凉适闲的良辰佳夜。 即便是在战场上,借着这片月光也颇宜于行事。 从白湾镇前往沧城与尉城的距离相近,而那两城又皆处平原之中,任取一处都可作为维达继续进攻深地的坚垒。 不过相比起城高墙固的府邑沧城,显然还是尉城要更易于攻伐些。何况自南方战起为始,撼铁军便一直留驻于沧城。如此重兵把守之下,即便是勇战着称的维达也绝不可能避轻就重的过来硬碰硬。 于是慕辞带兵直接南向尉城而去,而白湾镇的维达军同样想趁北方援军抵达之前先取尉城。 轻骑远速而至,在尉城北面近海平原与维达大军战至一处。 正面相碰的杀战中,慕辞一马当先劈斩入阵,中军大鼓压阵于后,载旆骖车紧随上将,两旁各有护兵五骑,一士落马则后兵即补,余萧率军冲杀右翼,曲安容则于车上紧随慕辞指示施令。 从白湾镇的维达将领对那尉城势在必得,所见中途拦来的敌军不过寥寥万数,心中便有轻敌之意,眼见对面主将一个劲的往大军重阵中冲,便索性任之入围,欲召两翼合击将之剿杀于内,却孰料便是重盾之阵竟也拦不住那黑马主帅的猛力冲杀。 眼见前方又是一排盾甲之阵,曲安容预先将足有半臂粗细的破甲之箭搭上弩机,继而便击响车上金钟,慕辞闻警引缰偏马,紧闻身后一箭震弦而出,贯虹般的巨箭抢于马前为慕辞破开了一道入口,更也不待后续重盾补上缺口,黑马便已重踏而入。 刀影织成血光横溅,更也不待那先锋大将作何反应,那匹冲劲生猛的战马便已一个箭跳跃上了他的指挥将台。 重刀挥裂风声,慕辞手起刀落,一颗人头血淋淋坠地。 前阵之将被杀,指挥台上将旗倒落,余萧趁乱偏杀而入,追在慕辞身后横围将乱军剿斩阵中,而慕辞则继续入冲深军,继夺主将。 _ 尉城北外交战激烈的同时,百里允容亦率领着青虎军趁着夜色朦胧悄悄埋伏在城外林中,如窥伺雀巢的毒蛇般无声而进。 早在发兵往而截途之前,慕辞便已提前前派了一万兵马大张旗鼓的援入尉城,与此同时又在渚港营中造起兵众声势,巡兵往大营边缘游巡造势,营里添灶袅起炊烟如众,造了一个营中未虚仍留着重兵的假象,如此便惑得维达之将以为比起尉城,月舒更欲力保渚港。 于是维达毫无所顾的发兵往征尉城,倒是此处海镇出了大半守兵也未将城门关闭。 百里允容伏于灌木丛间远远窥望着那方形势,身边随来的月城军的小将平日里都是跟随在曲安容身侧,身手最敏捷几个。 “爆起为号。” 百里允容低声一语吩咐,两个月城将点头为应,便各自带了十人循着月影暗处悄然潜往。 城外的伏兵衔枚静候着,约莫小半个时辰,一声爆破巨响轰然震起,百里允容敏然绷紧全身,却仍静静捺着此弦,直候着守城的士兵奔向爆破之地空出了城防时,百里允容方才出了此方蔽身灌丛,却仍然保持着安静,一直来到城门之下。 “Gukan sanl bota?” (什么情况?) “Leilai dakol yahoo lao.” (将军,是茅厕被炸了。) 赶来查看的将领就看着面前这一幕狼藉之景,眼色压沉。 “bank boler diyasa kanlin toonl.” (可能是哪个蠢货不小心掉了火。) 而他们的将军却摇了摇头,“wuk boilk xeiko mo.”(不,这里有火药味。) 却说时,一阵警铃陡然响起,此将一回头,响的竟然是城中央的望塔上的钟! 百里允容占得先机打了此城守军一个措手不及,等敌将杀迎上前时,一波箭雨便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此方百里允容身先士卒领着乱战,另一边先行潜入的二十月城军却已潜至近港放出信号烟火。 很快港边也传来了警钟之响,而在那边迎敌的则是早已熄灯静候于此良久的玄鲛重舰。 _ 一夜两方战场皆大获全胜。 慕辞主持的平原战场又得一番全歼之胜,便于清晨进入尉城,整军休憩。 尽管他在战场上冲阵入围如入无人之境,却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在那刀剑无眼的境地里横冲直撞,难免还是会在身上留下些伤口。 几乎就在慕辞兵入尉城的同时,花非若亦从西面上容调粮而来。 城营中,慕辞独在帅帐里由军医包扎着身上伤口,却也是一刻都不闲下来的仍阅着军报。 花非若悄然掀帘入帐,静默无声的走到他身后,丛军医手中接过正包缠着他胸背的纱布继续着为他缠伤的动作。 慕辞常年使刀自是练得双臂孔武精壮,更又胸肌方厚、背廓刚劲,纱布缠于其上亦为其线廓撑得起伏勒形,却缠至腰腹又紧而收窄,花非若俯下身,隔着些空隙绕过半臂都能将纱带隔腰递到另一旁。 一股熟悉的香韵扰入鼻息,慕辞便趁他结好了纱布之时将他的手逮住,递来唇前嗅吻进掌心里。 “看都不看一眼就亲,万一亲错了怎么办?” 慕辞闻言而笑,便细细的打量着这只五指修长白皙如玉琢般的手,“我若是连你的手都认不出,岂不是白做了你的郎臣?”柔言罢,他又俯首在他虎口轻轻一咬,分明满存侵情之意,却在他面前又柔顺得犹如小猫打标记似的。 看着他这一身伤,花非若也是真心疼,微然轻轻一叹,转身将他的衣服拿来,正给他穿上时,慕辞便乖巧的靠进他怀里。 一夜激战,就算他血性再足,到了清晨也乏了。花非若小心翼翼的揽着他的身子,尽量避免触到他伤处,而慕辞则紧紧勾着他的脖子,也想要他再将自己抱紧些。 “疼不疼?” 慕辞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也不想说话,就静静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 “侵入月舒境中的敌军,已经全部赶出去了。陛下看到白湾镇来的军报了吗?” “嗯。” 花非若轻轻将他的长发理去耳后,搂好他的肩,将他圈紧在怀里,“辛苦了,宝贝。” “乖,睡一会儿。” “嗯……你陪着我。” “好。” 花非若搂着他一起躺下身,慕辞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闭眼睡了去。 第203章 辙复 朝云那边传来了一道惨烈战讯,南海泊云港被袭,在维达主舰的强攻之下,整港守军尽灭。 港关失守,南境沿海诸镇受殃,维达兵登陆后便屠城立威,百姓死伤惨重,战境一片惨烈。 是时女帝正与诸将议于尉城,商讨着海防重筑之事,却闻此讯,众议又起。 是夜一场微雨浇生了秋意凉凉,慕辞独站在临东的城墙上,瞧得见远近天边的一道海色,却映天间絮云稠暗,一派压抑之景。 慕辞本出着神,雨落纸伞的簌簌声却近来惹了他回神。 花非若撑伞为他遮住了落雨,也同他并肩而立,一同眺望远处静谧的夜海。 慕辞的心事总不必说,他也能明白,持默间却是在斟酌着言辞。 “想来你应当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吧?” 慕辞转眼瞧他,欲言又止。 “原本维达初至之时,我们都单纯的以为他们只是换了目标而已,却今见其初战朝云便直接遣出了主舰,我才突然明白过来……” 慕辞唇隙微启,却是欲言又止,而花非若亦转头来瞧着他,温声而道:“维达一定早就探知了月舒与朝云友盟之状,故而此来先行离间之术。” 尽管花非若如此说,慕辞心里却还是很难宽怀。 朝云与维达交战多年,双方实可言为知根知底。虽然他没有与阿瑞拉正面相争过,却熟知摩亚达也是个擅弄人心的猎手,想来他便也是料定了镇皇会有坐山观虎斗的念头,方才玩了这么一手左攻右突。 维达初至一道猛攻便叫月舒失了沧城军,加之先前女帝几番向朝云求援而镇皇却始终搪塞不理,如今维达刀锋一转杀向了朝云,其国又有何颜再向月舒求援呢? 慕辞心中压沉,听得此言更是长叹,“维达毕竟还是朝云的宿敌……” 花非若落眼打量了他紧蹙的眉头,又细细留察了他淀满愁色的眼神片刻,笑着抬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眉。 “维达的野心怎么可能仅止于一方朝云?既然我们明知这是敌人奸计,岂能陷其圈套,只是眼下没了沧城军,要想从海路援往倒是不易。” 尽管慕辞心里早也猜到花非若大约不会采取如镇皇一般作壁上观的举动,可当真的听见他如此所言时,慕辞心中还是不免讶然。 花非若一转眼便见慕辞正以一番五味杂陈又显然为怔的神情打量着自己,不禁笑了,“怎么这个表情看着我?难道你以为我真的要怀怨不管吗?放心啦~我没这么小肚鸡肠。” 花非若用撑伞的手将他一臂搂住,“虽然你老爷子之前有些做法确实惹我生气,不过眼下情况紧急,我暂且不与他计较,待战事了结之后再算账不迟。” 不管什么时候,花非若总是巧凭一语便能解他郁结心事。 慕辞转身来环住他的腰,头一偏靠在他的肩头,心中对他的依恋如静潮绵绵,“我已不知,自己该如何才能回报于你……” 花非若轻将眉梢一挑,不知他这“回报”之言从何说起。 “就是不让你还,好好欠着!”他俯首在慕辞耳畔,柔息轻缠又道:“乖乖陪在我身边。” _ 南海失守、沿海百乡遭戮之讯传入朝临之时,久居皇位平静了多年的镇皇亦在一时之间失了平静持稳,更也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这次维达玩的又是多么阴险的一招! 君位悬剑之下,他料想过太多能令自己致败的因素,却偏偏还是在这“渔翁之利”的诡诱之下被自己狂妄的野心迷惑,作了一个几乎将整个朝云推入水深火热的错误决定。 但是他作为一代马背上杀出的君王,骨子里的血气也绝不许他坐等宰割。 于是隔日朝会之上,镇皇便宣布了自己亦将亲征的决定。 却于朝后,相国与太子便先于朝中一班文臣追进了正阳殿急言劝之。 “泊云港所守乃是入南方中境平原之关!而今却被维达一攻而破,眼下那群蛮匪已然杀入平原之间,一旦破了东杞便可直入深地!此前无关再守,便任之北上杀进朝临?” 镇皇气急拍案,既怒自己大意而失战机,更怒国中走了慕辞之后便再无能独当此战的勇将。 “平日里纸上谈兵说得一个比一个起劲,而今终于来了强敌,朝上那几个武将……”话至此时,镇皇又怒起一时语止,“那些个武将,一个个比鹌鹑还安静!这便是朕国中尚武之风?”镇皇冷笑归座,“连朕那嫁入后宫的公主都有血战之勇、殉国之志!堂下那些个个七尺男儿竟然战事之前连话都不敢说!” “周由川你说说,当此之状,朕若不往,这朝中还有谁敢上前线?” 被问的周容亦为忧重而紧蹙双眉,但是镇皇如今已年过半百,纵然一身锐气不免,身子却也吃不消如此险敌之战。 于是周容还是深思熟虑着拱手向前正欲开口言劝,而旁边的太子却更先他一步跪礼请令:“儿臣愿往!” 周容愕然。 镇皇默然瞧了慕柊片刻,迟然犹疑,“你去?” 慕柊叩首于地,“社稷之重不可一日无主,愿父皇虑及圣体安康莫往前线!是以儿臣愿代父皇出征!” 镇皇稍稍沉下口气来,歪了身子靠住扶手,审视着他,“维达非同于等闲之敌,你从未上过战场,与之相抗怕是勉难。” 慕柊仍然顿首于地,心中于此无比坚定,“凡世上之务皆有取初,回想五弟昔年初登战场之时甚未笄礼,又初战颉族之时也不过弱冠之龄,便是如此亦凭守国之念战成而归。儿臣虽不及五弟才高,而今护国之念却绝不亚之!” 虽然慕柊从不是镇皇心中最喜爱的皇子,却也向来认可他的才能。故而听之一番剖情之言,也为之正念所感,于是点了点头,“好,还不愧为朕的太子。” 直到听得父皇这一句,慕柊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既如此,今番便由朕的太子、朝云的储君代朕出战维达。也希望你不要叫朕失望。” 第204章 破军 南方的坏消息还是比援军更快传入了京城,镇皇提心吊胆的东杞终于还是失守了。 东杞一失,朝云淆临山与秦安岭两山夹守平原南境便失了大半,若再进而更失虞容,则整片镇州将陷如俎上鱼肉,便是屯以重兵亦难守之。 为了此番进攻内陆,在避隐的四年间,摩亚达还特意精练了一支步兵,也是为以后常居陆上提前作点准备。 现在从东杞到近海的泊云港,这整片临海的南面平原都成了维达可随意驻扎的领土。 摩亚达站在甲板,俯身趴在船头的栏杆上,看着经由他手练成的黑甲勇士从栈桥上列队登上陆中的方队,眼底透着一分杀意,手中转玩着一把不大精致的骨刃。 “danko bohak zeilo,bako dielai koto eileika ogbeik,ut pola.” (为了纪念我们都没死在氐人湾,我还特地给你备了件好礼,真期待和你早日见面,我的朋友。) _ 乌云卷着血腥的杀气漫天蔽沉,虞容城下黑甲方阵肃列而进,而城上守兵却只光听见那震震踏行之声,心肝胆气便也随之颤颤松落。 “二百步!” 弓箭手搭箭预备。 “百五十步!” 弓阵张弦而备,终于在一声“放箭!”令下后弦音齐震而脱,终于在肝胆俱裂间啸起一阵些许冲勇的士气。 原本悍然行进的方阵也在第一波箭雨之下停住了进攻的步伐。 “polen!” (发射!) 缓缓行于首队方阵后的投石机巨臂力旋,挥出的却不是巨石油桶,而是一具具人尸。 城墙上的守兵连忙举盾抵挡。尸体砸落在墙石盾牌上激不起金石般的锐响,而溅起血肉却更胜那些有形的兵刃,死死抓住人心的恐惧切入命喉。 眼见着同胞的血肉模糊的残躯被敌军投入城中,即便是那些饱受训练的士兵也仓惶嚎啕。 “polendis!” (放箭!) 未容留意间,城下的维达士兵已更近攻势杀入了弓弩射程,一波箭雨飞上城墙,更杀得狼藉一片颓惨,守城将领急令整队,却也尽成一番飞蛾扑火之势。 维达军将从东杞搜夺来的云梯迅速推前,虎冲更疾奔城门而去。城里守兵一拨一拨冲上城墙层层推上木石投击,而城外的黑甲蛮敌却仍如火绳行蚁一般层涌不绝。 虞容早在东杞易旗之初便已向北面赤沙军发往了援书,奈何驻扎在大良山的赤沙营距此尚隔南北一纵淆临山,是以半个月过去了,仍不见北面军旗之影。 烽火连夜彻燃,即便虞容城坚墙高,如此苦苦支撑五日之后亦是精疲力竭,城中三万守兵所余已不足一万,而城外的攻势却仍不见半分减缓。 眼看着又一波敌军如涌而至,整日拼杀漫日连夜的老将手中提着残刀,欲哭无泪,眼中映入夕阳血色,仿佛整片天地都浸入了血海之中,沉寂中唯有杀声斥耳。 “杀——!” 城中最后的残兵依然顶住了漫溢心中的绝望继续挥刃劈砍,这副身躯似已无感无识,眼中麻木的看着同甲友军一个接一个的刀在血河尸山间。 看着昂立城墙的朝云国帜被重刃劈倒,麻木的躯壳里却又翻起一阵由心间漫开的刺痛,可是哪怕他们已经竭尽了全力,也只能祭上这副肉躯。 远处传来战鼓之响,埋没在此间嚣扰的厮杀声中,犹如幻听里微弱心脏的搏动。 良久之后,那麻木的守将才渐渐反应过来,那不是幻听。 城墙之上举目东望,只见不远处阵列缀星般的赤金之旗正撕破血色向此方而来,战鼓远响至近,又一方杀声冲入战局。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杀出去!杀出城门——!” 却此一声令罢,一道血刃便自背后破胸而出。 “将军——!!” 他们的将军忍住极裂筋骸的剧痛,错刀而出,回身抹了那敌军的脖子。 “……守住……虞容……” 尽管慕柊也早已在心中有所预备,可亲眼所见之惨烈还是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期。 太子的战车守于中军之阵,战旗令下,承云军的金甲冲入敌阵,却像是孤雁冲入鸦群,厮杀得何其勉难。 承云军长途至此,疲乏劳顿消得士气大半,是以冲入战局也不见占得上风。而维达的士兵却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之境,竟是越杀越勇。 含着熊熊烈火的虎冲也将城门撞破了一道巨口。 却此之时,一道嘹亮号角响于山际,城中守兵立马听出那是赤沙军的金号。 而火光映明之间,与赤沙营帜同阵飞扬的还有一道更为振奋人心的“燕”字大旗。 “悍狼营!是悍狼营!!” “悍狼营来了!悍狼营——!”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更能比这面曾经战胜击退过维达的战旗更能激昂士气。便也不知这方战场上是何人先起的头,既“悍狼营”之后,更有士兵高喊起了“燕赤王”之号。 “你我兄弟终于又能同阵而战,今日便要为燕赤王殿下夺回荣光!” “当与兄长同心!” 金号之声响罢,韩申谨令悍狼营的战鼓沉沉擂响,由缓而急,杀意迸生士气高昂。 悍狼营下无弱卒,哪怕而今后继并非当年由燕赤王亲掌训教的精锐,也在一阵杀声啸起时,释出了足慑人魂的气势。 骑兵引阵冲锋顺山势俯冲而下,悍狼营直杀入阵,赤沙营冲散左翼,韩氏兄弟两将之军便凭一道合围猛杀之势,生生冲断了维达杀向城门的阵列。 _ 夜风呼啸间,海浪卷起丈层叠高,玄鲛破浪而入,铁甲船首锐如裂齿,乘着风势蛮横的闯乱了本是整齐排列着的黑魔舰队。 “Kato boko handi deilek chyla-marsou kotei.” (能干出这种事的据我所知只有燕赤王。) 萨安手掌帅舰之舵,看着那边混乱冷冷而言。 一共五条重舰隔空冲进此方黑舰队列之间,以轻舰的船刃当然破不了重舰之甲,不过轻舰的灵敏当然也不是重舰能奈何的。 “Seido bolaka mohana dilo zika fano!” (没有轻舰为伍还想赢过舰队,可笑!) 萨安正盘算着如何杀光重舰里的士兵将这魁梧的海中猛兽纳为己有时,却又突然发现了点不对劲。 为什么他的舰队一动不动? 第205章 破军(二) 此处的玄鲛战舰都在百里允容的监工下增设了机关锁吻长勾,藏于吃水船甲间,当玄鲛冲进船阵时,两旁张出的锁吻便如铁钩割破鱼肚般的穿进了相邻轻舰的船身里,既将轻舰死死定住,也让海水渗入其破口。 五条玄鲛彼此首尾错落,绕了一个宽围将此方整个舰队都死死的定在了一片海浪摇晃间,这些黑魔轻舰原本引为优势的灵敏施展不开,便如一群被渔网缚住的恶鲛,在狂涌的海浪间挣扎蛮抗。 “haked bakeio leisa!” (攻上敌舰!) 却不待黑舰的钩索盘上重舰,玄鲛的搭桥长板便已先探上了黑魔的甲板,一阵突兀于海上的铁蹄嘶鸣的杀声冲破狂风骇浪,竟然有战马从那险悬的板桥上冲锋而来,扑上甲板的一道海浪被刀光削碎,溅成血色的飞沫。 慕辞一马当先,手中刀影挥旋映月,锐光交织滴水裂雾,再健硕的凡躯当此刀下也作金折血飞肉绽。 紧随其后的骑兵便在血路之间投下火筒。 冰冷的海浪落击铁甲其声更胜金鸣锐耳,轻舰的甲板本不宽敞,月城军的步卒精锐紧随骑兵冲锋之后在战隙之间将板桥搭上另一边。 当磷箭擦燃的飞火点燃此方战舰的高帆旗帜之时,玄鲛之上急钟应而响起,箭雨纷至,远投的火球砸上此方甲板,火筒连串爆起,不过须臾间一条战舰便在狂浪间也燃起了熊熊烈火。 在浪晃不稳的战船板桥间飞跃的战马绝不能停蹄,冲上一条战舰便一路横冲直撞,冲乱一片战势后随至的步卒便紧追断后。 火势在固若金汤的船阵间迅速蔓延,接近火势盛处的玄鲛便重机绞动锁吻,更将被凿的船身破开重伤,收勾而离。 饶是维达的海战经验十分丰富,如此骑兵飞跃战舰冲阵的战法也是萨安前所未见的。 眼看着那方杀势就将冲至近前帅舰,萨安急下突围之令,却也为时已晚,只听得一声战马嘶鸣,铁蹄纷踏而至,火光背映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地狱阎罗裂阵而处。 慕辞将陌刀在掌心旋起如飞,策马踏至劈斩而下,一颗瞠目的人头落地,继而将旗落倒,此方指挥舰队的帅舰亦亡于爆起的火光之中。 _ 泊云港的烽火燃起,宣告着那方维达的后营也迎来了激烈的入侵之战,收兵金角鸣响,他们终于匆匆收回了此方攻势。 虞容城下一夜守战至晨,终于迎着曙光看到苦候已久的希望。 直到看着那些黑甲的蛮族撤退至远,战于城下的士兵才终于彻底松下这口气来,便扔掉了手中破损已甚的兵器高声欢呼。 虽然虞容的伤亡损失实在惨重,却到底还是守住了这道城关。 而南面泊云港的战事却尚未停息。 五条全歼了一支黑魔舰队的玄鲛重舰行无拦阻的追入了朝云南港近海,已可远远瞧见那港中高高扬起的狼烟。 天光大明之际,守入虞容的慕柊派出斥候南往查探情况,袭战虞容的维达军已退入东杞闭守,而当下战事正激的却是泊云港。 朝云的泊云港设防在近海离陆的一处岛上,两方防营高塔相望。 此时原处的海岛正被重舰所袭,但那里正是维达海军重守之处,岛上设有多处远战重械,仅是那筑塔投机抛落的巨石火桶便足可一击摧毁一条轻舰,若无规模庞大的舰队强攻,实难夺之。 故而见海中只不过来了五条重舰的岛上守兵自是对此不以为然——这几条少得可怜的战舰在海上或许还能投机取巧的寻得些转机,然而在此防港之下,除非那每条战舰里都能冲出一万人马登上岛陆,否则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动不了此处防岛半分。 然而慕辞今番此计又是一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逗了岛上维达军笑看着五条战舰在这滑稽的游荡着,时不时聊胜于无的投出远攻火桶炸一下岸缘的舔水空地,却叫他们不备身后已然横渡了上阳河悄然袭向陆港的撼铁军。 “peilas bakon!dilent bolaso kanb!” (警戒!有敌军援兵!) 岛上的警钟拉响,慕辞远远瞧着岛上突然一片惊动,便知时机已至,于是鸣金收兵,率舰列向西撤离。 由于陆港与他们占夺的东杞相望联营,故而此处的维达海军精锐几乎全都驻扎在海岛之上,眼下忽见陆港受袭自是仓皇派舰援往。而慕辞编排的此番正式迎战的舰队却早就在防岛西面了望塔的死角处等候着了,只待南面的指挥帅舰赶来会合,便一道向北面他们援陆杀去。 两方舰队在岛与陆间的近海轰然照面。 帅舰之上,慕辞亲手掌舵,辅令在旁的曲安容代传军令,战鼓声嚣间,与桅杆齐高的翼旗追鼓奏升起,右翼缓缓伸展,放出了舰队进攻之令。 进攻的鼓声节奏衡稳,每一条战舰应鼓皆响,十五条重舰列屏张阵,硕然旁影之间,御蛟轻舰便如随鲸之鲛,由大船隙间破浪冲出,在重舰掩护的投攻之下杀进黑魔未暇待整的乱阵之间。 与此同时,陆上的战局由百里允容全权指挥,余萧率领轻骑冲锋在前,先将敌方迎阵冲乱,却后便是撼铁重甲之列坚难摧之,稳稳女帝中军之阵。 兕车拖行于后的大镇车上旋弓弩早已对准城楼投塔,足可击破龙甲的重矢脱弦即如逆飞彗星般,一箭便能断去投塔一足支撑。 趁得一股无畏之势冲破了维达守城之阵后,袭门的虎冲便已闯出阵列,直向那方防门而去。 “panlo beila boha voka dudiela!” (撤守后城!) 陆上防营拉响警钟的同时,那扇远不及城门厚重的防门亦在虎冲的猛攻之下破断而启。 为谋留存实力的维达残兵匆忙自北门退出,撤往城坚门重的东杞。 _ 隔日,往南探报的斥候与月舒女帝派来的使者同时抵达虞容。 仅此一日之间,南海原本近乎死局的战况便被力腕扭转,眼下女帝已率其八万之军驻入泊云陆港,而慕辞亦在海中大挫了黑魔锐气。 “燕赤王殿下真的来了!?” 韩尹欣喜之余下意识喊出了一句,韩申虽然心中亦是同样惊喜,却在太子面前还是稳住了神态不为所动,并撞了韩尹一肘。 韩尹立马反应过来,心虚的瞧了太子一眼,便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慕柊阅罢战报与女帝的亲笔手书,便站起身来,一面平和,温谦如常。 “女帝此番当真是救了朝云于危难之间。本宫当亲往南营会见女帝。” 第206章 相忌 梁笙亲手将药碗递上,作为女帝的随行医侍,她总还是该叮嘱一句:“战场劳奔,实在不宜于陛下圣体。” 血溃之症忌劳更忌破体之伤,而今之状却是两者皆具,若是不慎引了血症大溃,即便是她本人在此,也不敢保证能挽其险症。 花非若端过药碗一饮而尽,也将梁笙的话思索了一番,道:“眼下战事正值危急之时,一胜俱生,一败俱损,并无其他转圜可能。” 此番对抗维达之战,月舒几乎倾巢而动,四境屯营、百万之军,若无一股强威镇住中军之营,只怕越是在此险难之际,越是更生良多如太尉申羊那般心怀鬼胎之徒。 即便是慕辞这样的用兵奇才,要谋策如此大战之局也是颇为劳心费力,更也步步为营悬剑于顶,却偏偏这国中军中又还有的是居心叵测之徒,总想凭本国之威来挑衅慕辞主帅之责。 光就此番为了发兵援至朝云,军中便冒出了不少阻力,倘若不是女帝亲身在此,许多军令都是以诏旨直下,怕也就不能如此迅疾的正赶战机而至。 饮过药后,花非若又坐着沉缓了气息许久,才终于压住了缠惹在脏腑间的阵阵隐痛,却也因此药力乏意袭神,便微微侧身靠着扶手托起头来闭目养神。 “你说句实话,朕的血疾是否加重了?” 梁笙叹了口气,“如陛下这般奔劳,岂能不重?” 花非若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也罢,谁让他偏偏就占着这么一个bug呢,既然无可两全也就只能认了。 “如此状况,该是也折寿了吧?” 花非若笑言问着又睁了眼来,却瞧梁笙脸上显然一句“你知道就好”。 “启禀陛下!朝云太子携其部将来见。” 女帝服过药后本应休息才能使药力尽效,然见此状梁笙自然也知是安养不得了,便起身告退离帐。 慕辞听闻朝云方来人请见,便也匆匆往寻花非若,便在帐口正好碰见了侍药出来的梁笙。 梁笙颔首问礼:“郎主。” “不知陛下近来疾状如何?” 梁笙暗自沉了口气,还是为女帝蔽言道:“并无疾发之状。” 得知如此,慕辞便宽心了几分,便入帐中,却一眼就见他脸色苍白,瞧来多少有些不妙。 “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花非若摇了摇头,便握下了他轻轻探来抚在自己脸侧的手,“不必担心我。你来的正好,随我一同去见你皇兄吧。” 在无关紧要的情况下,慕柊素来是个好成人之美的人,心知那韩氏兄弟两人对故主慕辞颇为挂念,此番便特意将两人带了来。 来到港营北辕门前,花非若远远便瞧见了那位立于众将前首的朝云太子。 与花非若预想中阴翳深沉的形象不同,慕辞的这位皇兄倒是长得一副温文尔雅的好相貌,虽然他们的眉目都承自其父,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在慕辞脸上是冷锐的凌厉,而他皇兄则是截然不同的柔雅谦和之态。 “柊拜见女帝陛下。” 女帝与太子两相会礼之时,慕辞亦与那两位故人互行军礼。 待会过女帝后,慕柊的视线便也转向了慕辞,温和一笑,“逾年未见,今日瞧来常卿倒是比以往在国时更为神采焕发。” 慕辞不咸不淡的莞尔一应,“皇兄亦然。” 见慕辞的反应,花非若便知显然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的确十分不睦,不过这一点在慕柊这里却体现得并不明显。 女帝与太子入帐独议两国汇兵之事,随太子而来的那兄弟二人便也终于得了旁空,能与慕辞闲议几句。 “你们二人都来了南海战场,不知北方颉族之状又如何?” “陛下派了三支使队北出涵水,将那六国全游说了个遍,大约也是威逼利诱的,倒是出兵了。” 韩申答罢,旁边早已捺不住激越之情的韩尹亦抢而言道:“还好他们出兵的及时我和兄长才能援来南海……” 而他话才说至一半就被他兄长瞪了一眼,韩尹当即会意将话一转:“还好我和兄长来的及时,才能和太子一道勉强守住虞容。” 他们身为国中应战将领,在营中讲话是要留意分寸的。 慕辞颔首以应,旋即又问:“你们护送太子来此,途间可曾被东杞的维达军伏击?” 对面两人皆摇了摇头,随后韩申又答:“不过为免意外,太子还是特意往东绕了些路。” “如此看来,虞容那一战于他们而言亦消耗颇大。” “殿下的意思,先取东杞?” 慕辞手扶腰间悬刀,转过身去面朝海中静泊的战舰。 眼下月舒大军驻扎的陆港正夹守在东杞与海港之间,若是轻易调兵离出失了此营,则与月舒渚港断联,如此一来必失战机。 “要在海中与维达大军对抗,还需有更多战舰才行。东溟营和青洋的战舰几时援来?” 此方韩尹正待作答,却被另一道远来的喊声先打断了:“殿下!……” 韩尹诧然:“百里允容?!” 然而百里允容此来大有急事,便只是匆匆瞧了那两个熟人一眼也未及招呼,便来到慕辞面前急言道:“有维达的使船过来,要见殿下!” 慕辞闻言亦是霎然神色肃警,“在哪?” “就在那边。” 慕辞循百里允容所指之向疾步而去。 百里允容终于抽隙看了韩申韩尹两人,“二位,别来无恙。” “维达的使船怎么会在这会儿突然造访?” “不知,那使者既不入营也不答话,指名道姓的要见殿下。” 韩申蹙眉,“这人怕是摩亚达派来的……” 百里允容先前没上过战场,当然也不明白慕辞和那位黑魔统帅之间有什么渊源,于是问道:“此人派来使者,有何特异?” “摩亚达此人阴狠至极,此时突然派来使者一定另存别念。不知百里将军可便带我二人同往?” “同敌共谋,有何不便?请吧。” 在这战局激烈之时,敌方任何风吹草动都是惹人警觉的。 故哪怕只是一条使船的到来,都惊起了此处营岸列阵为备。 甲兵让行一道,慕辞穿出纵列来到小艇泊岸处,那维达的使者远远便向他颔首示意,“尊贵的燕赤王殿下。” 与以往在交战间曾见的那些军使不同,这位使臣的风度显然优雅了不少。 “是摩亚达派你来?” 使臣莞尔一笑,便从旁边的侍人手中接过一只装饰精雅的匣子,亲自端来慕辞面前,“我们的将军特地为您备了一件礼物,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他迎着慕辞冷锐的视线,笑如一条轻轻吐信的毒蛇,将匣盖开启,里头躺着一柄由人的胫骨削柄斫鞘制成的匕首。 “殿下!” 韩申三人匆忙赶到慕辞身边,亦落眼就瞧见了那只匣子。 慕辞静静看了那骨刃片刻,冷冷勾了唇角,以一抹浅淡的笑意压住眼底杀色,“Uant Lanke beido bolonsn moradar deiko sank,baso neidon bolak.”(我也会以同样的重礼回赠摩亚达,不过要用他的骨头。) “Neika sadou bank,deilaha moho saseiko pola,untl siela keidi bokan senne.” (您这位下属的骨质十分坚硬,而且有着强烈的回归故土的意愿,我想如果您拒绝的话他一定会十分伤心。) 慕辞仍以一笑沉压态色平和,便亲手从那匣中取出骨刃,从容佩于腰间与战刀相倚。 “Yako seidon bokadeil moradar siel,hond bokasie die unt munan diels.” (回去告诉摩亚达,他现在招惹我不会有好处,我会让他承担代价。) 维达使者依然保持着他阴毒却礼貌的笑容,又向慕辞微微颔首示礼后,便带着随众转身离去。 看看那柄骨刃,又见慕辞一面沉哀之色,韩申与韩尹心中也大约揣知这骨刃是由何而来了。 “殿下……”韩申上前来,想要宽慰句什么,可是当他自己看到那柄由昔年同袍的骸骨制成的骨刃,心中亦是一阵翻涌难平。 而慕辞远远注视着那使船远去的方向,神色仍然平静如常。 “眭林的仇,我当亲手还报其凶。” 第207章 苦望 一块千钧巨石砸落在战船甲板上,猛烈的冲击震起一阵狂澜,陷落的甲板碎片带着上头混战一片的甲兵一同落入舱底。 直到黑魔舰队主舰现身战场,才终于让人看清了此番维达进攻而来的军队规模有多庞大。 即便是在数十里开外的岸港塔上也能远远瞧见那条庞若山岛的维达主舰,朝云的重舰整整比玄鲛大出一圈有余,却在那主舰之前也只是条浮游小鱼,便是载满一船的火桶乘着烈火撞进那蜃楼的底舱也未必能使之重创。 何况有外围数圈战舰列阵,想要破阵谈何容易? “前方是鬼龙舰,不可与之正面相冲!” 帅舰上一道急钟响彻,其后所随战舰连忙向两旁驶向转避,迎面一道蛟头衔火的船首正赶在这取隙之间啸喷一道火柱。 慕辞手中舵盘疾转,一道横风满帆,激浪之间船身剧烈摇晃,恰是倾角一避间躲过了火柱。随后脱手的舵盘急旋若飞,船身又是贴水一荡,才终于堪堪回正过来,满船军士皆被晃了个人仰马翻,慕辞亦是取刀钉入木隙方才勉然稳住身形。 好在鬼龙舰打造工艺比寻常战舰复杂了不知多少,就算是擅造航海战舰的维达也无法取量,是以整支舰队里鬼龙舰远不占十分之一。且鬼龙舰喷发过一次烈火后至少要间隔一炷香的时间方能再次启动。于是慕辞连忙趁此之隙令响战鼓随张翼旗,向群舰下了集攻鬼龙舰的命令。 船身犹晃之间,一条黑魔快舰以超乎寻常的急速冲起巨浪向着此方帅舰而来,慕辞警神之间尚不及思索反应,手上便已急转了舵盘抢得须臾之间将船身稍转,两条战舰迎首相错,纵是免了拦腰断斩,也还是让船身擦撞狂晃,又激浪翻飞。 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摩亚达那个疯子! 慕辞思索如此,果然转头就于水乱间瞧见了那个熟悉的敌影。 瞧见慕辞,摩亚达张狂一番狂笑,那双森绿的蛇瞳里迸显杀意裂生锐光,便从腰间取下一把弩枪指着慕辞就放了一箭。 慕辞拉过立杵身旁的陌刀轻易挡去此箭,同时他当然也早就备好了给摩亚达回礼,就在他身旁的弓箭手回之一箭的同时,下方甲板上的弩车也一箭照准了摩亚达的位置。 弓箭手的射击显然不足惊摩亚达一分,而那后出的一支重箭却在射穿舵轴的同时也惊了他扭身一避。 虽然慕辞也恨不能尽早宰了这个疯子,但首要之务还是要先破敌之阵局。而只要主舰不倒,这支舰队就无法彻底摧毁。 _ 海上战况正激,此番维达意在截击朝云东面调战而来的舰队,所幸慕辞对其战策早有预料,这才趁乱横杀一势,虽然仍焦灼着,却至少是避免了屠军之状。 同此之时月舒与朝云的联军也正在东杞城下急攻进击。 然而东杞城墙之坚,即便遭受着重械与巨冲的轮番进攻也依然纹丝不动,而维达的铁甲亦在城下列阵顽抗。 为了抵挡城下攻势,城中的维达守兵竟将城中百姓绑上了城墙,迎于万箭投石之前,每落下一个无辜城民,城上便扬起一阵欢呼。 眼看着城上百姓嚎泣着哀求的模样,慕柊眉头紧沉,不得已暂缓了令攻之势。 此战编中士兵也有不少人的家人还在这座城里,若是再这样强攻下去便中了维达的离心之计,故即便他心中多有不甘,也不得不暂且撤退再思良策。 直到夜幕降临,远出海上作战的舰队才终于披着月色缓缓归来抵岸。 苦候的这一日间花非若心急如焚,虽是必须强镇着平静稳住营中后局,确保军补足及。 眼下好不容易盼得了舰队归来,却是放眼一派狼藉,几乎每条战舰都带着伤残而归。接应而来的朝云战舰就目测之数较军报中所呈亦至少折了三成。 战舰落锚驻稳,伤兵被先送下战舰,营中后勤急忙接应,好在花非若早已预先在营中宽地设下了足多的医帐,全部军医按部就班的指挥收应着。 花非若放眼群舰中张望,却迟迟不见慕辞出时所乘的那条玄鲛帅舰,一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重舰吃水深,无法近岸而泊,便只能稍远落锚,再由小艇载人而归。花非若便急行到能见那方重舰之列最近的栈桥之端,来回搜看着,而那归泊的全部重舰中却依然不见那条帅舰。 花非若心顿时凉了半截,却是突突的跳着,几乎要将胸膛冲破。 “陛下莫急,上将军或许在别的战舰中。”曲安容在旁宽慰了一句,尽管她自己心中也不大有底。 时间几乎像是冻结了一般,他看着一条又一条的小艇抵岸而归,却久久不见他的慕辞。 阿辞…… 阿辞…… ……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束手无策的只能默默向上苍祈祷一定要把他的阿辞带回来。 “陛下快看那边!” 花非若一惊回神,目光浮错了一阵才终于瞧向了曲安容所指的方向,那边新抵的一条小艇上载着的正是百里允容与慕辞。 花非若急忙向那边赶去,行至近前便见百里允容与韩尹正架扶着慕辞从小艇登岸。 慕辞似是受了重伤,身上战甲已卸,隔衣缠伤的纱布已为血色满浸。 “阿辞!” 听得熟悉的呼唤,慕辞勉然睁开眼来,吃力的想要站住身子,奈何失血太多,才只堪堪向前了半步便又跌进了花非若怀中。 “非若……没事……” 直到将人抱实在怀里,花非若那颗紧悬着的心才终于稍稍落缓下来,却看着他如此重伤失力的模样又急得几乎想哭。 “殿下的战船是被摩亚达击毁的,在战场上,摩亚达就一直紧盯着殿下追袭。” 听罢韩尹所释,花非若又瞧了百里允容一眼,却见他蹙着眉摇了摇头,“维达此番兵力太多,实在无法接近主舰。” “诸位都辛苦了,今夜就先休息疗伤。” 众人将慕辞送入帐中,梁笙入而为之诊疗,花非若守在帐前,一盆盆满浸血色的水盆被端出又取净水而入,帐中弥漫的血腥味更是浓得吓人。 “陛下也先回帐歇会儿吧,有臣在这里守着。” 花非若叹着摇了摇头,“就算让我现在回帐也不可能睡得着,不如在这等着。你也去看看允容吧。” 第208章 决战 快一个时辰后,梁笙终于从帐中走出。 “如何?” 梁笙宽然应道:“容胥伤势已无大碍,只还昏睡着。” 听得梁笙无碍一语,花非若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梁笙带走了帐中军医,里头亦只留了一盏油灯浅明。 花非若小心翼翼来到床边坐下,浅暗的一缕柔光映在他失了血色的脸上竟也如此苍白。 花非若轻捺着呼吸深深沉了口气,心中像是绞入刀片碎刺一般,痛得呼吸亦为轻颤。 “非若……你在这吗?” “我在,阿辞……” 慕辞睁开眼来,却仍乏力的没法将睫影抬起,却瞧着他笑了笑,“吓到你了?” “我弄醒你了吗?”花非若才问得一句便让一股哽咽阻了后辞,于是又调整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快闭眼休息,我陪着你。” 慕辞轻轻摇了摇头,“伤得不重,所以能醒过来……别担心,只是流点血而已,很快就好了。” 花非若哪里看不出他这是嘴硬的说辞,却也根本驳不得他一句,突然间甚至连话也讲不出来。 慕辞见他突然避过脸去,也不说话,便偏了偏头想看看他的模样,可灯影暗处他根本瞧不见他的神色,只是沉静间似乎听见了他微微抽息的声音。 “你……哭了?” 花非若强稳了稳心绪,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慕辞伸手来轻轻抚着他的脸,果然触到了一点温热的泪滴。 “你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第一次就是为我流泪吗?” 花非若抓住他给自己擦着泪的手,轻蹭着吻入他的掌心,却有一滴泪滑出眼角,顺着鼻尖刚好滴落在他腕里。 “刚才那会儿,我真的很怕……怕你不回来……” “怎么会呢?” 慕辞入神的看着他,“我怎么舍得不回来?明知道你在等我……” “我真的……不该让你涉险!” 花非若又哽咽着道不出后辞了。 “别怕,我不会离开你。” “过来,不要离我这么远。”慕辞伸出双臂想将他揽近,花非若却唯恐将他触痛,便只敢虚拢着他的身子。 “心肝非若……”慕辞轻轻吻着他,指腹柔柔抚过他濡湿的长睫,语声更比寻常温柔:“你才是我的命,只要你在这我就一定会回来。” _ 慕辞体魄之强健实在是超乎寻常。 原本众人都以为他受了如此重伤至少也要躺个两三日才能起身,岂料他竟然次日午时之后便照常披甲现于幕府,继续与诸将筹谋战策。 百里允容作为此战副帅,诸将皆退后却仍独留帐中继续与慕辞议言斟酌。 “在广阔海域与黑魔舰队作战实无胜算,何况如今他们的兵力更是我们的数倍……” 即便是两国的兵力胜于维达,也很难在海上与之正面相抗。 那年他击退摩亚达,亦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其引入峡深环谷,激流之中又多存暗礁的氐人湾方才绝境取胜,却也几乎是同归于尽了。 而今维达主舰又强造,其遣出兵力更十倍于那年,如此情状之下,慕辞心中亦如沉石重压,担忧盘桓心头,而今番既将到来的却是绝不能败的一战——两国皆已倾力而出,若是在此败尽了精锐,待敌入境将再难当之。 百里允容看着慕辞在沙盘中摆下的布局,蹙起了眉头。 “就在这里……能挡下吗?” “黑魔主舰吃水极深,引入浅海便能制住其行。” “可随主舰而来的战舰亦可杀入近海。” “需在近海布下缠蛟阵。” “缠蛟阵还须改造过的玄鲛重舰才足以制住敌舰之行,朝云的重舰虽然体量更巨,却没有锁吻也不能硬碰。” 此间正议时,方与慕柊派来的使者交谈罢的花非若亦掀帘而入。 早间他外出时慕辞还在床上静躺着养伤,却一进此谋帐便见他甲胄戴身,不免视线一沉。 而慕辞亦霎然心虚了将目光一避,垂着头便将与百里允容一同向他行礼。 “军营之中就不必顾此虚礼了。何况上将重伤在身,更戴甲不便,莫要再动了伤处。” 花非若语气温泊,在外臣之前当然不会予他责色,而慕辞心里却还是不免打起鼓来。 花非若来到沙盘之侧走到慕辞身边,顺手拖过来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二位商言如何?”问着,花非若的视线亦落入沙盘中见了慕辞的摆局,“近海作战?” “殿……上将军的意思,将黑魔舰队引入近海,以浅水制其主舰之行,再于近港布下缠蛟阵。” 慕辞坐在他身边,抬头就瞧见了他微微蹙眉的侧容。 “此招虽险,却比海上更有胜算。” 花非若点了点头,道:“浅水虽能制住主舰之行,但只要有主舰的援补在后,便很难杀尽舰队士气。” 擒贼先擒王,也必须想办法在战局中尽快摧毁主舰。 “须派死士,且除了主舰之外,鬼龙舰也必须居先摧毁。” 鬼龙舰的船首之火无疑是失去灵敏之动的缠蛟阵克星。 “嗯,此事朕会安排。” 要登船的死士必须身手敏捷,只能从月城军中选。 百里允容在旁揣出了女帝之意,心中不免一坠。 花非若落下一手轻轻撑在慕辞椅背,深思了一番后,道:“以维达兵力之众,也不能让他们将全部战舰集中攻于港岸,需得有一个目标让他们转移些战力。” “不行!” 慕辞噌的站起身来,仅听一句就已经猜透了花非若言下之意。 花非若平静的瞧着他,温释了一笑,“如此决战当前,一胜俱生,一败俱亡,唯有拼尽全力,置之死地而后生。” 慕辞却执拗的摇了头,说什么也不能同意他这番提议,“岂有国君为饵诱敌之理!此战自有他法,无须陛下担忧!” 百里允容这才明白过来女帝之言是为何意,于是也连忙执礼言劝:“上将军所言在理,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便为社稷之虑亦不可涉此险行!” “维达重敌当前,必须要以鼎盛的士气方能与之一战。即便是为此,朕也该身先士卒。” “那就让我去!”慕辞急切的一把抓过他的腕子,“我也足可吸引摩亚达的注意,你只要守在后营,亦足能鼓舞士气。” “你身为上将,当顾全局,若你被困于敌局,何人指挥?” “那就派替身!只要让他们看见是女帝的旗帜便足矣!” “若以替身虽能一时惑之,可当两军交锋之时,若让他们识破此为替身诱敌之计亦会立将目标挪开,如此只怕更不利于战局——死士必须登上主舰,否则便是徒劳,唯有我亲自前往方能与之周旋寻机。” 起先初闻慕辞缠蛟之计时,百里允容心中便有所忧,毕竟敌方兵力实在太强,若是引之全部兵力集攻于近港,只怕也是难挡。而下听了女帝之策,虽险,却至少补了此处劣势,更也有望能更先摧毁主舰夺取上风。 于是一番思索罢,百里允容单膝跪向女帝请命,“末将愿随陛下同往先毁主舰!” 慕辞一愕,瞧了百里允容一眼,又瞧回花非若。 花非若点了点头,“计已初定,便召众将来帐共议。” “是。”百里允容应罢一声,便起身前去传令。 “花非若!”慕辞终于捺不住其怒,百里允容前脚才出帐帘,他便斥吼了他一声。 “你想要我的命吗!花非若……” 花非若托起他的脸来俯首便吻,慕辞急怒之间更恨他如此不顾性命之举,便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丝丝腥咸缠入绵吻,纵被他如此狠咬了一口花非若也只是微将眉头一蹙,却根本不避,仍然抵入舌尖,轻柔的安抚着他。 “此战让我与你同担,好吗?” 虽然女帝肩负社稷之责,可他的魂里却存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的私心只想保护他心爱的慕辞,引敌便是他思索所得唯一的两全之策。 哪怕只是一部分,他也想将指向慕辞的火力分开一些,哪怕只是多一点点的生机,他也想尽力留给慕辞。 “我不要你与我同担!这是战场,不是你的朝堂!维达人更不是那些杂碎的刺客!你如此能与我分担什么?我说过我的命在你这里,你这样不顾自己是也不想要我活了吗!” 他激动之间,眼中亦漫上了层层泪影,霎将眼尾惹红,珀色的眼瞳里更像是捏入了一把碎光,涟影颤颤,怒中尽为忧惧。 花非若用指腹轻轻揩去他眼尾将落的一滴泪,又以平静而温柔的视线缓缓抚平了他的心绪。 “我只是去吸引火力给你打掩护,又不是去送死,当然会想办法保命。你要是怕我危险,就稳稳的持住战局杀破敌阵,这样一来我那里的火力当然也会减弱,我也能尽快让死士登上主舰争取上风。我们就这样好好合作好吗?” 慕辞正想驳言他一句什么时,百里允容已领众将归帐。 第209章 决战(二) 最终,女帝还是与众将议定了战策如此。 届时百里允容与曲安容将率月城军与青虎步卒与女帝同引舰队于海中吸引敌军,伺机攻取主舰。 而林轸、余萧则与慕辞同镇于近港之阵。朝云方,东溟总督尹宵长会率舰队在海中掩击配合,韩申、韩尹兄弟二人亦各率悍狼军与赤沙军同月舒共守近港缠蛟之阵。岸上则后备重械投石火攻为防。 港前迎海作战,港后亦有慕柊的承云军与东杞对峙,以防其偷袭后阵。 经斥候所报,慕辞估计维达大军将会在三日后的傍晚抵达近港,为此需得提前布局设防。 帐中议罢,慕辞便亲自去了海边栈桥督促布局诸事,既是为谋军务,当然也有些负气回避之意。 正好倒也给了花非若一个避空,能独与百里允容交代些其他。 “此战甚险,虽有谋策详细却也难保万全。有些后备之事,当着常卿的面朕不敢多言,只能先避之与你交代。” 百里允容颔首,“微臣明白。” “朕已备下遗诏,如有不测,便传帝位于杞宁王之嗣渝岚。渝岚年少,初即之时自然暂由上尊执权,待其成年方归其政,朕意留重臣辅之,其名皆录诏书之中,允容亦于其列。” 忽得女帝如此重托,百里允容心中受宠若惊,却也压沉而起忧悲,“微臣愧幸,受陛下重托。” 花非若宽然笑了笑。 行至海边,正见一抹晚霞垂挂天际,投下碎金浮烁海面,浪起金波泼映赤霞,若非战事当前,实为一番壮美之景。 后宫里,荀安已居贵君之位,即便女帝驾崩也可有后保,不必多虑。故而花非若还在遗诏中特意言明,新君渝岚当归慕辞膝下,嗣为嫡尊,养父亦晋皇君正位,待新君主持丧仪即位之后,则正升太上皇君,享帝祀之承。 有了新帝之托、太上皇君尊位,就算他死了,慕辞也能在月舒养尊处优而无后虑,且他也相信,慕辞一定会好生照料新君。 思绪间,花非若的视线早已远远凝视着那边栈桥上忙碌着的慕辞。 遗诏当然只是最后的保障而已,如果他们能一起活着回去,后面的事由他亲自督办当然是最稳妥的——无论如何,既然慕辞已经决定留在月舒,他就一定会把储君养在他膝下,这样哪怕他提前离开,也能护他后生安然。 但愿一切都能如愿吧…… 花非若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去留意那些始终印刻在潜意识里对既定史实的恐惧,毕竟凡人只能活在当下,他也只能尽全力稳住眼前的局势。 “此番决战之后,大约也就不必再顾虑这群海蛮的侵扰了……” 百里允容闻言而应:“维达已倾巢而出,只要胜了此战,至少百年间,他们都再难恢复元气。” 这就是他们对此战的希望。 “上将军过来了。”百里允容道。 花非若亦将视线转瞧而去,慕辞的确正向他走来。 “微臣先去看看战械布阵。” 花非若颔首许之,百里允容俯首一礼便转身离去,正好他才走开,慕辞也就来到了花非若面前。 无人在侧,慕辞一走上来便抱住了花非若,寒甲下那颗心砰砰跳得沉重。 “对不起……方才……不该那样对你。” 花非若也将他揽紧,柔然一笑,拂息在他耳畔轻言:“我才不会生你的气呢~傻宝贝。” 慕辞紧紧抱着他,强镇着不安的泪意在他耳畔呢喃:“你答应我,一定不许冒险,无论如何一定保护好自己……” “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不要慌乱。” “嗯。” 花非若轻轻抚着他的脸,慕辞便将鼻尖轻轻蹭入他的掌心,借此一吻掩住自己眼中的不安。 _ 三日备战的功夫,既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又更像一次迅疾的审判,当天边开始出现黑帆的影迹时,擂擂如心跳的战鼓开始奏急。 在诸将出战守阵的前一刻,花非若下达了最后一道谕令——一切以战局为先,只要帅旗不倒,即便御舰为敌击沉,诸将亦不可乱阵营救,各司其职,直到胜战。 女帝的御舰旗帜高扬,数百条战舰列阵齐开,驶出远海,犹如正军之阵一般迎敌而往。 慕辞只能在岸港远远看着他所乘的战舰行远而去。他不敢去多想他将行时所下的最后一道谕令,越是不愿去想,却越是犹如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搅扰不休。 “陛下……”站在他身边的林轸低语呼唤了一声,也垂下眼去,极力捋平了舌头,“大阵于此……必先取胜!” 远处的战舰上,一只白鸽从朝云的帅舰飞上御舰,落于女帝眼前。 花非若取书阅之。东溟总督尹宵长之书,告知女帝朝云左阵将先进迎敌为御舰开道,届时降三旗为号,见兆击鼓入阵。 阅罢此书之时,旁边战舰已破水上前,花非若转头便与那帅舰上掌阵的首将尹宵长对上了视线。 尹宵长远远向女帝拱手示以一礼,随后便在战鼓催声之下更追速冲前。 远方传来战鼓之声,且见敌阵黑帆亦已行入战境,慕辞收紧思绪不再远念那人。港岸上旗偃鼓息,时候未济便绝不显露半分杀意。 黑魔主舰缓缓随于舰阵之间,犹如鲲鹏伏影,只有当亲眼直见时方知其蜃楼之说绝非虚夸。 此阵中尹宵长的目标是为女帝满载死士的御舰吸引火力、冲开一条足能使之接近主舰的道,而在另一边执阵的韩申便是奔着此方敌阵中的鬼龙舰而去。 在女帝御舰之侧,百里允容的指挥舰上翼旗应鼓声而张。 前方两阵交锋的杀声撕破海浪的寂静,重舰冲阵直杀而入,那位朝云老将亦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勇猛气势。 指挥舰擂着阵鼓行前与御舰并列,随后战舰阵列如屏,一阵箭雨交织间,从主舰上投下的铁蒺藜轰然落水,只与御舰紧擦毫厘之距砸入水中,即便只是浅为一碰也将船身擦开了一道破痕。 “杀上敌舰!” “杀——!” 率先入阵战舰已拖住了阵首黑魔,两方敌舰绳索乱织,彼此兵刃交接之时,韩申的指挥舰擂响进攻鼓奏,重舰当前直向着最近一条鬼龙舰冲去。 百里允容的战舰列阵为屏,大船连索为网勾阵,成作一番绝不容之近港之势。 前一条鬼龙舰才被破了一道侧壁,侧后便又一道火柱备势将喷,此方韩申指挥舰正处避无可避时,御舰陡入眼帘,庞然硕影速浪速进,几乎是舔着火舌将其船尾冲斜,堪堪推开了指向那方指挥舰的杀势。 火色骤映间,一副硝烟也盖不住的美丽面庞映入摩亚达举着离珠镜的视线里。 “Geila seika bohank lonwei.” (真是个美丽的尤物。) “Seilenka bohandei line morina dielk senlen sien,diya kinel.” (您或许可以考虑把这位美丽的女王作为您的战利品收入后宫,我亲爱的陛下。)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温缓的轻笑。 “Une deila.” (你很风趣。) 摩亚达将手里的离珠镜递给身旁的侍人,亲身来到王座前单膝跪下,向他的王虔诚俯首。 “Unedei seila polahank moimolen popokeilo.” (您应该相信我会竭尽全力完成您的心愿。) 他在阿瑞拉的手背落下一吻。 “Yako lein bukand sayo morinaol leiya deika.” (我很快也会让那个美丽的尤物匍匐在您的脚边。) 第210章 血海 毫无征兆的一场暴雨突然袭经战场。 倾盆骤雨织成海面一片雾影稠缭,晦暗里又见火光四起,港岸列阵箭雨齐发,旋弓弩的火矢疾破船甲。 却也不足阻拦摩亚达指挥下黑魔舰队猛烈冲进的攻势。 行于舰队之后的主舰亦缓缓向着港岸而进,阻拦引击的战舰竭尽全力的欲将其赶进预先测备好的浅流礁丛,双方投石火攻,激得海面狂澜如震,水柱乱起战阵之间,居远而观惊心动魄。 然而此时此刻,即便是慕辞也不能抽出更多精力去留意那方的状况,眼前摩亚达的黑魔舰队早已横冲直撞的闯进了他的阵局之中。 于维达人而言,比起在海上凭借战船的装械取胜,他们却更喜欢肉搏血战,是以慕辞布下缠蛟阵请君入瓮,而摩亚达则欣然接受挑战,却是当头就给了慕辞一记重礼—— 常人岂能料得到,这个疯子竟然能在自己的指挥舰上载满一船的火药! 近港那边爆起一声足撼天地之巨响,惊得远处尚在海中竭力破围的友军心中俱是一沉,回头便是一道几乎漫及半港的火光灼映视线。 身在远处,花非若只能看见那方熊熊燃成一片血红的烈火,哪里找得到慕辞半点影迹。 正当被烈火斩断了连结的旁阵不知该当如何时,火屏的另一头擂响了振人心安的战鼓声。 “开阵——!” 引阵的重舰应响战鼓,沉浆入水缓缓推动了戴索沉重的船身拉开缠蛟阵眼。 如浪的黑帆涌向已被杀破了缺口的港前船阵,行至水近处,船上水兵便纷纷跃入海中,潜下水深,避火入阵。 与此同时,方与摩亚达的指挥舰一同燃入烈火的数条战舰里的人早已从水面杀出,摸了船壁便似水猴一般攀上甲板,任是船上守军奋力拦抗,也挣不脱这扑压来的混局。 战马冲阵闯破火光,帅旗到处血色横飞,慕辞旋刀斩断一根正燃烈着倒下的船桅,引马飞跃登上战舰甲板,刀光一扫,成串的人头落地。 扫清了一条战舰局势,船中巨械的杀锐终于能指向外海迫阵于前的敌舰。 一舰整归,连着诸舰齐阵,两方战船交锋飞火之间,海中阵阵浮起翻涌的血色。 两方战况同陷激烈,远于海中的花非若才在瞧见那边帅旗一丝掠影之时将松一口气,却下一刻便见一道火光如流星骤坠于此,这条本就已在层层攻击下伤痕累累的御舰终于被破膛断骨。 船体破碎的声音于花非若而言格外的刺耳,海水顺着无数的缝隙侵入船体,很快便将创口彻底撕裂。 海水灌入船舱,船身迅速下沉,好在这里已经是接近了主舰的内围,想要登舰只差一步之遥。 “boland morina poya san!” (女帝在那里,抓住她!) 眼见冲上甲板的敌人将朝女帝袭来,曲安容匆匆便想放出向旁舰求援的信号,花非若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们现在也无空来援,不如趁此机会登上主舰。” 拼杀如此之久,光是为了掩护御舰接近主舰的战舰都沉了将近半数,若是丢了眼下这个机会,再想过来就不容易了。 战局之下凡事无暇细究,曲安容了然女帝之意,当即便令召了死士撤于阵后,自己便与女帝同列先引战于敌。 邻近的一条月舒舰眼见御舰受袭,亦破开敌围来援,然而主舰之下攻势最为激烈,是以那条战舰才不过刚刚行近,就也被摧毁御舰的同样火球给砸了个正着。 花非若于是下令将御舰的黑旗升起,作为信号告诉友舰御舰已摧,不必再援。 御舰的攀船弋堪堪能勾上那蜃楼主舰的船体,死士列序登船,而主舰上火势也已经截断了前后阵队。 一把利斧贴着花非若的鼻尖飞过,花非若才将这道杀势避开,一张渔网便从天而降将他罩住。 “deilak kola fula ximoko.” (美人,跟我们走吧。) _ 等慕辞再抬眼时,远处战场上那条御舰已经沉入水中,只余桅杆与旗帜还可遥见。 由于花非若一早便留下了谕令,是以御舰残沉之时,同营战舰只在百里允容的指挥下对黑魔舰队发起了又一波更猛烈的攻势。 慕辞身在破围阵中,远远瞧得此状陡然间心如裂绞,挥刀落下溅血染面,四起杀声也藏住他一声悲啸。 却此之时杀阵的冷箭射入视线,慕辞匆忙挡开几支,却左臂中矢,错神之间扛纛在后的林轸一马冲前,重甲挥钺拦住乱箭。 “保护上将军!” 林轸洪声如虎,震起士气不败,慕辞亦收敛了心神一把折去臂上箭尾。只要帅旗不倒,整阵当前仍能作战。 港前缠蛟船阵已半陷残落,陆上重甲大橹之阵已列整候备,两相拼杀激烈也将维达雄师斩杀逾半。 当外围的船阵已密布黑甲之时,便是破釜沉舟之际,投石火桶纷如雨下,磷箭擦燃点火,须臾间又是火海漫燃一线。 在摩亚达的指挥下,即便是身缀火团的维达士兵也依然奋杀向前,陆上的重甲列队便如一道铁壁,死死拦住登岸的底线。 骑兵围剿杀奔列前,而维达紧迫港前的残余战舰仍能投出击亡一片的火雷。 慕辞破阵杀出,正将带领跃水骑列返归陆桥之际,一记流星铁锤横拦杀出,慕辞敏疾避身横刀作拦,却也为那重锤震了虎口血裂刀吟颤颤,胯下黑马受此力侵,蹄斜落空,霎将仰翻。 慕辞趁势绞住锤链翻身离马,刀柄捣地之际身势借旋翻跃,一脚重踏在其胸甲心窝当前,摩亚达跄然后退,那抛出去的重锤也正被慕辞起刀挑回,落在脚边倒给栈桥砸了一陷。 _ 赶在御舰彻底沉没之前,花非若已站上了桅杆帆顶,好巧不巧借着这大船倾倒之势,正可让他不费吹灰之力的登上那条主舰。 行于高处所见,这一片厮杀的海域在血色的映衬下已与炼狱无异。 此处尚处主舰低层,船身两侧满布箭机方孔,花非若借着先留的攀船弋翻上中层,正赶上一个火雷刚被点燃,负责机关投火的士兵骤然见人从栏外翻入正是一惊,却不待他们抽刃反应,那猫鬼似的快影便已跃杀眼前,膝下扭断一根脖颈的同时,横出的冷刃亦正从下一个人颈侧穿耳刺出。 悄然无声的杀了此处控引机关的两人,花非若收剑归鞘,趁机扭转机轴,将火雷投射方向转向另一边黑魔战舰密围之处,斩绳一火投下,霎然惊起千高浪。 难怪高处总是兵家必争之势。 第211章 血海(二) “Yaseila peild bol sienld,kotai leien.”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勇猛。) 摩亚达游戏似的笑言着,仿佛并没有将这场杀斗当回事,而慕辞的攻势却凌厉非常,且也根本无心应他一个字。 重锤挥破飞水,陌刀擦开溅浪,浇不落电光火石间应交刃激起的火星。 摩亚达企图绞住长链封住慕辞刀法,慕辞顺之脱手掷出锋刃,手中只攥得一把刀尾,借着一道飞锤猛力便让那刀尖朝着摩亚达喉口劈去。 见此一势摩亚达且能从容避之,而慕辞轻功之卓借刀而凌身法,敏跃一道豹影腾起,挥下披风扰之视线之际一把抽刀回手,劈落蛇影似的刀光斩柔胜刚的挥开了重锤之势,摩亚达防势朝上,慕辞便落身归下,压低身势扫腿旋击,趁之步法跄乱一瞬起得刀尾回马一刺,也亏是摩亚达的反应超乎寻常,方得避了喉口免遭一击,只让那一尾的垂刺杀在胸甲。 两军主帅血战之间,周遭亦是一派混乱,慕辞一刀未得直取其命,正待更追,却被旁的冲上来的维达士兵绊住,而那边的摩亚达却被林轸斩钺拦得一退。 林轸左臂扛纛右臂挥钺,行动虽不灵敏,力道却蛮横非常,方才摩亚达企图砍倒慕辞帅旗,此刻林轸亦步步紧迫欲夺其旆。 慕辞重新杀归接回了与摩亚达的厮杀,帅旗不落,岸中盾甲之列依然紧肃,而骑兵的杀气更势无可挡。 _ 趁着主舰的助攻成乱,百里允容重令鼓声整奏,战舰列整冲入乱阵。 死士的攻势向舱底而进,花非若却逆之向上攀战。 这要是放在以前,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这身攀山走壁的功夫,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在战场派上用场。 花非若站在高处,但见何方战械攻势将投便射冷箭放倒那方岗兵,紧后的追兵赶来,也只能远看着他站在桅杆悬帆之上。 此处距海高度已足百仞,居于其上放眼足可瞧见远港战况。 “baneil sidein!” (在那里!) 花非若回头又见栏内一群追兵,不过他们这回带了弩箭过来。被他戏弄了这么久,这群维达士兵也已失了活捉他的兴致,是以才瞧见他人影在那便已发弩射之。 听得箭声锐耳而至,花非若仰身避得锐矢快风只从鼻尖擦过,身子亦顺得此势下落。 花非若于空中控回身势,踏得软帆下滑,手中匕首割入帆帘,将近下一处横杆之际抓过一旁帆绳,踏得实点一跃,便就着长绳飞开帆帘甩开一道半弧,借着惯性撞进了半楼一扇紧闭的木门。 在这座满是敌人的蜃楼里,花非若绷紧了一百二十分的警惕,人虽是滚着木板碎片翻进去的,却是早就蓄势备好了右手一把长剑左手一把短匕,才刚半跪着稳住了身势,眼中都还没看清几个人靠近左右手中两刃便已交叉杀出。 “女帝”的这副身子格外柔韧灵敏,由他用来做摸金校尉的祖传杀招,动作同样连贯得十分丝滑,短刃割踝长剑封喉,除却他刚才闯进来那一下惊起了点动静外,这间屋里就连尸体倒地也没再发出响动。 花非若赶在援兵追到之前又避去了另一处屋里。 这条主舰的体量实在是太过庞大了,而赴船的死士为了保证行动便捷,每个人身上带的火药都不多,虽然也有数百号人,但凭这个时代的威力,这点量的火药想要一举摧毁这头海中巨兽,怕还是有些勉难。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连他都已经登舰了,那当然也不能白来。 思索间花非若便已定了心中主意,于是就地取材的拎了把重斧,顺手从衣摆撕下一条布将眼一蒙,听辨着响动细微,挑着承重柱壁起手便劈。 _ 一日一夜,两方战局深陷焦灼,血性的拼杀渐渐也落成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痛苦纠缠。 也只有江湖上的快意恩仇才讲求势均力敌,而于战场之上,太久的纠缠于任何一方而言都是折磨。 连夜又至此时,海面上的的惊波骇澜一刻未曾歇止,直到又一日的黎明降临,迎着曙光一阵阵溅起的水浪也仍然疲劳的挣扎着。 往上通行的这条路还是远比他先前预想的要困难得多,毕竟这副女帝的身子不比他那土夫子的体格,就算有缠金蛇毒的激发效用,如此一路拼战而上还是十分勉力。 好在登上第七层高楼后,迎击的阻力便断崖式的折少了,且此一路而来他连砍带砸的也在这条硕然巨舰的蜃楼里留下了够多的破折弱势,只要等深舱的火药开始燃爆,强烈的震动便能一路上传,到那时这些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的伤处就能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将杀势蔓延。 在接近蜃楼顶楼的高层里,终于不再有追兵袭至,花非若也近乎力竭了的扶着木壁缓缓坐下,扯下蒙眼的布条。 就近高开的窗外透入一丝晦明的光线。 花非若又闭了闭眼,丢开了手中已经豁口了的战斧,垂眼只见一身血迹糊涂,也分辨不出是自己的,还是杀敌所染。 但是他坐的地上却已冷冷的积起了小血泊。 或许是肾上腺素并着蛇毒一并发作的缘故,他竟然感觉不到一点痛意。 心里大约有点不祥的预感,不过既然都走到这了,也既来之则安之吧。 稍歇了片刻,花非若便觉不能继续在这里坐下去了,便取剑撑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往外瞧去,更甚百仞之高,海中的战舰都只有锦鲤的大小,加之他现在体力已然不济,若是从这里跳下去,就是掉进水里大概也得摔死。 花非若轻浅的叹了口气。 敞开的窗外流入风声呼啸,听风声穿透的流响,这里还有另一处通透的风口。 花非若回头,瞧着走廊尽头又一道向上的阶梯,心中浮起狐疑。 到这里的装潢已经显然与下层有守兵的部分截然不同,虽不至于如何奢豪,却的确精致了不少。 如此推测,从这里再往上,大约就是维达王所在之处了。 王的身边保不齐还有卫士守护,虽然以他目前的状况看来已无再战的体力,但既然都来到了这里,横竖也得上去看一眼。 故只短暂的犹豫后,花非若还是向那道阶梯走去。 却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那顶层的王居里也并没有一个守兵。 正对着阶梯的一扇门虚掩着,花非若轻步走过镂窗透光的寂静走廊,来到门前由缝里窥看,依然宁静得没有一个人影。确认没有敌人后,花非若才缓缓推开门扇,走进此屋。 屋里两面通窗,晦然将明的曙光从镂空的窗孔里透入,而屋子里点着烛灯,透暖幽橘的光线相汇,照亮了方桌后一张悬挂着的东洲地图。 而花非若却看着桌上杂乱堆叠的文书图纸怔了神,心中难言的震惊成恐。 第212章 无胜 花非若从桌上拿起了一封出自月舒的文书,继而往下翻,鬼市、不应城、金甲船、雅望楼,乃至云湘楼、同远侯、昭山侯…… 几乎这几年里,月舒国中所生之事,以及朝云与北方颉族之状,在这里都能找到相关的文书记载。 在他们还忙于内争暗斗、君臣猜忌、友盟互搏之时,他们的敌人却早已悄无声息的将眼线布入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也许或多或少的也参与了些推波助澜的举动,也才能如此精准无误的选中一个入侵的良好时机。 花非若的思绪飞转着,手上也在不断的翻着桌上纷乱的书文,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正身处敌境之中。 又在层层叠叠的乱书图文之下,他还翻出了维达与东凌的书文…… “东洲这样广袤的土地,如果不做足充分的准备,是不该贸然轻进的——我的父辈们已经在这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教训。” 一道沉哑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来,花非若惊然转身,原来就在他进来的这扇门背后,还有一道虚掩的门,而他却是因一进门就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竟丝毫没留意到这一处空间。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您应该就是月舒的女帝吧?我从很早之前就留意到您战舰上的旗帜了。” 花非若推门而入,已然彻明的晨光泄然照眼,却被一道耸高尖顶的椅背拦住了大半的明光。 虽然听来这里只有一个人的气息,但花非若还是满分戒备的手扶着剑柄缓缓绕向椅前,却只看到椅子上坐着的一道犹如新缠的木乃伊一般的人形,在裹满了全身的纱布外披着深蓝的王袍。 花非若诧异的看了他片刻,“你是……” “抱歉,没有及时向您自我介绍。如您所见,王座上的人是个动弹不得的残废,但很遗憾,这个人就是维达新任的王,我就是阿瑞拉。” 他用戏谑的语气郑重的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倘若不是因为残破的身躯的确动弹不得,他或许也要向这位初见的女帝施一道标准的王礼。 花非若仍然震惊难语的看着王座上的人,或言只是一具还活着的木乃伊。他戴在缠脸的绷带外的黄金面具雕刻的面容或许就是他曾经的模样,那是一张有着王族气度优雅而英俊的脸,而此刻的真人唯一还能衬之贵容的便只有两处眼洞里那双蔚蓝的眼瞳。 花非若实在难以置信,这场可怖的战局背后,那么远久的谋划竟然只是出自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动的面具下传来了一阵轻笑。 “我们有一位宿敌一直陪伴在您身边,我想您通过他应该也能了解到些我们的往史——在二十八年前的那场战役,我的父亲被他的父亲杀死后,维达也陷入了一场内乱,虽然我原本就是父亲王位的继承者,但是在索卡维亚,战败者的后嗣是没有资格继续据有王位的,所以我被放逐了。但是他们没有料到我还会有回到王都的一天,所以在我受封亲王的那一天,我的府邸被大火侵袭——那大概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他轻描淡写的将往事叙述,平静的语调里,花非若几乎感受不到他除了优雅的礼貌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情绪。 “既然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你为什么还要重来一次……两次?” 花非若似乎听见他轻浅的叹了口气,随后那道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维达在海上漂泊了太久,在我们找到现在的群岛之前,我们的祖先就犹如被文明放逐的远寇一般在历史的边缘漂泊着。可惜现在的索卡维亚也并不能一直承载我们了。” “有外敌入侵?” “比那还要更严重些——有一道预言告诉我们,我们赖以生存的群岛将会在未来的五十年之内完全沉没入海。” 他道出的沉海之状令花非若心中紧然一沉。 他身上的伤口仍然在止不住的流血,或许是激素慢慢减退的缘故,花非若渐渐被重伤的疼痛压倒,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为了站住身,他稍退了两步,靠住窗沿。 “这就是你们入侵东洲的原因?” “当然也是为了夺回我父亲的荣耀。” 花非若冷笑了一下,视线投于窗外,便能瞧见外头两方战况皆已陷入疲势。 “为了另谋生路也好,为了夺回荣耀也罢,但我们身在东洲的人,也不会放任你们闯进我们生存的境土肆意挥下屠刀。” “所以战争必不可免。” 花非若笑而颔首,默然认可了他的这句话。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们应该没有机会再向前进了。” 花非若泊然轻言之时,窗外爆起了第一声巨响,裹着碎屑的狂风扑进窗内,灰烟遮住了正在冉冉亮起的朝阳之光。 “看来您已经做好了与我同归于尽的准备。”阿瑞拉也笑了一笑,从容得仿佛是在与一位故友闲聊,“从某种意义看来,我们都存着一颗同样的王者之心。” _ 苦夜的激战也快耗竭了两方主帅的斗志与体力,战刀挥血,慕辞终于抢得摩亚达一瞬隙漏刺破了那方胸甲,紧接着远海的那方便传来了爆响。 慕辞惊心而颤,远远瞧着那座蜃楼之影轰然塌倒没入烈火。 即便受了一击致命重创,摩亚达仍然凭其嗜杀的意志将弯刀刺入慕辞甲隙胁间。 吃痛间,慕辞眼尾坠下一滴冷泪,亦抽出腰间骨刃反之割断了他的喉咙。 再此一击后,摩亚达终于失去了全部再动的能力。 慕辞将刀狠狠一抽,寒光尽染稠血横溅,摩亚达却还是撑着最后一份目光,转身面朝向燃着熊熊火光的主舰,跪下身扑落入海。 “非若——!” 摧毁主舰的火光燃去了残余维达军最后的斗志,帅旗不倒的两国之军趁势反扑,胜利垂眼将至。 “非若……” 此时慕辞却已没有办法再顾战局一眼,拔出刺在右肋的弯刀将之丢去一旁,便以战刀支撑着向广海行去。 “非若……我的非若在哪……船、快驱船来——!” “殿下!”韩尹从乱局中闯出将慕辞扶住。 “快驱船!” 韩尹闻令,连忙放眼搜找这片海港可还有完好能动的战船。 第213章 无胜(二) 这场血战终于以两国惨胜而告终。 却看着一片更胜炼狱凄烈的狼藉战场,即便是苦苦鏖战终得存活下来的人也无法为此竭力所搏之胜感到丝毫欢愉。 港口好不容易寻得的一条轻舰匆然赶至海中战场,主舰周绕,漫海残船碎屑、尸浮血染。 此处残余的寥寥朝云战舰也在收拾着战场,百里允容早已派了士兵登上主舰残骸找人。 低处爆起的火药威力震碎了高处蜃楼之影,远超所有人预期的,这条主舰被毁得十分彻底。 “女帝何在?”来到指挥舰侧,慕辞仍存着半点希望问向百里允容,同时视线也在周遭友舰不断找看。 而百里允容却深蹙着眉,回应的视线落往了犹存残火焚烧着的主舰残骸,“尚未寻得陛下……” “殿下不可……殿下!” 慕辞动手卸去身上盔甲,不顾韩尹所拦,纵身跃上那已半沉的蜃楼残骸。 残破的主舰在海浪无情的拍打间逐而分崩离析。任谁都没能料到,底仓火药的威力竟然能一路蔓延至顶,生生将那庞不可摧的主楼撕碎了大半。 而百里允容最后一眼掠见女帝时,其身影远在近桅高楼之上,倘若在火药爆起前没能下来的话,此刻大约也被埋压在废墟之下了。 慕辞近乎发狂的在废墟间翻乱寻找,韩尹也连忙跟了过去,然而放眼狼藉之间根本不见活人之迹。 “花非若,你这混账……” 慕辞的双手被残刺铁屑划得血肉模糊,他却仍全然不知痛似的,不敢有片刻停歇。 “女帝陛下想来应当是去寻了维达王,不如往那边看看。” 卸了甲的尹宵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慕辞身旁,抬手所指便是那半许残楼的方向。 “你当时亦近战于此,可曾瞧见女帝最后身在何处?”韩尹代慕辞蹙眉问之,尹宵长则抬头张望了一番,“我最后瞧见陛下时,她正从那桅杆入楼。” 慕辞抬眼瞧了他所指的桅杆一眼,所见即便是距楼最近的帆梁亦悬距数丈。 花非若的轻功并不出众,这样的距离慕辞根本想象不出他是如何过去的。 残楼影下一片寂暗,偶然透隙照下的阳光也如错织的断线。 尹宵长的动作格外利索,而随着船沉愈深,方才还死寂的堆在一处的废墟也为海水浸浮,倒是让他们翻找的动作稍且轻松了一点。 “找到了!” 在最深的暗里尹宵长一声喊起,慕辞连忙赶过去,从尹宵长正搬开的一块木板下终于瞧见了他的人。 也许在大楼即将倾塌之时,即便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他也还是自谋了一方生隙,用长剑钉住了能够稳身的木壁,同时也撑起了一方空隙不至于被完全埋压。 “非若!非若……” 尹宵长与韩尹合力将旁的废墟清开,慕辞切然将人捞进怀里,却触得他身上一片潮湿冰凉。 “非若……” 慕辞惶怯的伸手叹了叹他的鼻息,已然轻弱。 “此处不可久留,再耽搁这船就要沉下去了。” 尹宵长在旁低言提醒了一句,韩尹便轻扶了慕辞抱着女帝站起身来。 往寻女帝的众人将将登归援舰,身后便起一阵浪扑骇响,残楼斜仰入水。 海水卷杂着鲜血滴落不止,纵是一身蛮横血性,强撑到此刻慕辞也终于彻底精疲力竭了。 负伤累累的战舰正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岸港,慕辞蜷坐在甲板一隅,仍将花非若紧紧锁护在怀中,鼻息间满溢着血腥,不待他醒转时,他也昏死了过去。 _ 熬至海战的捷报传来,与东杞侵兵对抗的太子也终于等到了大破其锐的胜战之时。 却待慕柊亲自来到这处港营时,胜战的喜悦却被溢满于目的惨烈压倒。 放眼所见,那片原本蔚蓝的近海尽为污红,近岸的尸首更已堆积成山,相比而言海上漂浮着的残船断屑都不足为触目惊心了。 战结之时,月舒遣往的将领除了百里允容尚有体力能应付差事外,其余几位冲锋的主将均是重伤难动。而跟随在慕辞身后扛纛的林轸被人找到时正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帅旗仍扛在肩头屹立不倒,人却已经断气了。 女帝被送回港岸时也已奄奄一息,便是近于君侧伺候了这么些年的梁笙也被此状吓坏了,另一边由军医接入的慕辞亦是一身重伤昏迷不醒。 经两日两夜的善后,港营才终于勉强恢复秩序,慕柊前后忙碌着共理两方营中状况,更为免战后暴生疫情,又在下风处临时搭起了两座焚尸炉,柴力难足也只能将焚而未尽的尸骸倾入海中。 整整昏睡了三日后,慕辞终于醒转过来。直到瞧见他睁眼,顾守在他床前的韩氏兄弟二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殿下、殿下……” 慕辞睁开眼来,却又昏怔了好一会儿,视线里才渐渐瞧清旁边的人影。 “非若呢……他在哪?” “女帝陛下尚未醒转,不过听那边的太医说,也无大碍。”韩申慰而言道,但这三日里女帝那边其实并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身上的剧痛伴着意识也苏醒了过来,慕辞勉然一动便扯得遍身伤口裂痛难耐。 “殿下伤重,现在还不能动!” “我要去见他……扶我去见女帝……” “殿下这样乱动,会将伤口扯开……” 而此刻慕辞满心满念只想亲眼瞧见花非若,便不管那两人如何阻拦,也强硬的挣扎着起了身。 无奈,韩申和韩尹只能搀扶着他往外走。 却行至帐口,慕柊忽然掀帘而入,两方便撞了个正着。 慕柊显然也没料到慕辞竟然这会儿就起身来了,便也是瞧着他怔了一瞬,方才蹙眉道:“医官有嘱,你的伤势至少也要卧躺七八日才能轻动,怎么这就下床来了?快回去躺好。” “我要去见女帝,不然我没法心安。” 慕柊本想说眼下女帝那方没有半点消息,其本国之臣亦皆不得入见,却看慕辞如此伤重之态,更不敢再牵他心忧,便只能婉转而道:“女帝陛下亦在卧养,你现在赶过去也未必许你入见。你且安心养着,若有何消息我自会派人告知与你。” “不会……我一定能见到他。” 慕辞的心性素来刚强,眼见连劝不动,慕柊也无可奈何,韩申便也向太子请礼道:“容胥心念女帝陛下,臣等便将容胥扶往帐前,且知个状况便回。” 瞧慕辞此态也是非去不可,慕柊自知阻拦不得,便点头默许了。 是时梁笙正在女帝床前摸着那方浮乱浅弱的脉搏紧蹙眉头。 他这次伤得太重了。 于血溃之症而言,仅是一状外伤流血便足以凶险,而他此番不但大流外血,更因爆冲高坠而内伤了脏腑,尽管尚存了一命归来,却不知这伤势可还能有愈转的一日…… “梁大人,容胥正来求见女帝。” “陛下尚未醒转,见不了……” 却说着,慕辞便已不顾阻拦的闯了进来。 “殿下……”韩申两人不便入之,便只能在外尚扶着慕辞一臂,想拦却又不敢施力。 梁笙将花非若的手掖入被中站起身来。 “陛下如何?” “陛下伤势颇重,尚未醒转。” 慕辞心急如焚,于是推开了那两人抓着自己的手,踉跄着走了进来。 “郎主!”梁笙连忙上前将他扶住,蹙眉劝言:“郎主负伤亦重,不该起身,还是先回去休养,陛下自有微臣照料。” 慕辞紧紧迫视着床上不省人事的花非若,执意不退,“在哪里养伤都好,我要和他待在一处!” 见拦不得,梁笙也只能扶他来到床边。 “非若!”慕辞伏在床沿,立即将他的手抓握在掌心里,却触得一把冰凉。 “怎么这么凉……” 再看他的侧颜更是没有半点血色,慕辞心中一绞,眼泪便收不住的滑出眼眶。 “非若……” 慕辞将脸贴紧在他冰凉的手背,双手紧紧护着,试着去摸他的腕脉也是如此浮弱。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站在他身后的梁笙闻问未答,慕辞便转过头去,迫切的望着她。 “陛下还需再卧养一阵……”稍应付了一句,梁笙暗叹了口气,“微臣先去备药,郎主莫要动忧太甚,养好身子要紧。” 第214章 凛冬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虚空,无识无意的飘荡着,直到沉静的潭底忽然跃起一道涟漪,轻轻点破了寂静。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耳边呢喃轻语,起先听不分明,渐渐的,他才约莫明白了那个意思—— 你不该作为“花非若”而死…… 从他留意到开始,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切,冥冥中仿佛有一股推力,催促着他还该去做什么。 非若…… 虚空里,他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人在用这个名字呼唤着自己,于是意识渐渐回笼,终于浮出静水,依稀听了分明。 “非若……” 花非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依稀瞧得见有个熟悉的人在急切的看着自己。 慕辞在他的帐中寸步不离的足足守了七日,才终于见他此刻睁了眼,却仿若无神似的,只瞧着自己而一语不发,任他如何呼唤都不见有半分反应,一时又令慕辞才刚刚迎得惊喜的心再坠冰窟。 “快去将梁太医请来!” 慕辞坐上床沿,俯下身来捺着心急如焚缓柔的轻轻抚着他的脸,“说句话呀,非若……” 良久之后,花非若才终于渐渐回过神来,瞧清了眼前的人。 “阿辞……” 直待他终于唤了自己一声,慕辞才终于松了口气,将他的手扶在自己脸侧,禁不住的落下泪来,“你终于醒了,非若……我好怕你再也不睁眼……” 花非若笑了笑,正想安慰他一句什么,先被召唤的梁笙已匆匆赶入帐来。 慕辞连忙让开,让太医为他诊脉。 虽说他的实际情况比梁笙对慕辞透露的还要严重的更多,但人还能醒过来总归是好事。 梁笙诊过状况后便亲自往而备药,慕辞便仍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 花非若自己也没想到,在那绝境之下他竟然还能死里逃生,秉承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信念,此刻便是一副“活到就是赚到”的良好心态,不过片刻便能笑着逗慕辞了。 “瞧你这眼红的,不能是连哭了几天吧?” “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 这几天捱得慕辞度日如年,更是时刻担惊受怕着,唯恐他有半点闪失。 “别怕,现在都过去了,没事了。” 也庆幸终是无事。 “过来宝贝,给我抱抱。” 慕辞依言乖巧的俯下身去将他虚拢在怀,花非若便轻轻抚着他的发,在他颊边柔吻。 “有你在这里,我可舍不得走。” _ 女帝醒转后又静养了两日,才终于能出寝帐召见军中将领谈议了。 虽然胜得了此战,但两国的损失也实在惨重,而维达的残军在主舰沉没、其王与主帅皆死后亦纷纷殉国。便如战前所言那般,此战之后,将不必再以此敌为忧了。 听闻女帝伤势好转,慕柊亦特意赶来探望,浅议过两国营务后,这位太子便也未作多扰。 帐外,慕柊远远便瞧见了慕辞的身影,于是迎上前去,先言招呼。 “几日未见,你的气色倒也恢复了不少。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 从小到大,慕辞对他的态度向来冰冷,慕柊早也习惯了。 不过如今他们两终于不再对立,如此见面言谈也便轻松了不少。 “你我难得有闲一叙,可否赏个脸,陪皇兄同行一段?” “皇兄既已开口,臣弟岂敢不从?请。” 两人便沿着海岸并肩闲步,瞧着今番两国和睦之状,慕柊心中亦生感慨良多,便浅叹道:“若非有此外敌维达共侵之乱,怕也难瞧见如此大国相辅和睦之景。” “皇兄所言甚是。” 慕柊转头来瞧了他一眼,微为一笑,也作直言道:“一如你我相争多年,而今抛却旁杂之后再为细想,倒也从来不是不共戴天之敌。” “同敌可为友,同筹必为争,世之所常,在所难免。” “常卿倒是素来通透。” 慕辞垂眼一笑,“皇兄才是真通透,我却是如今才逐而明白。” “昔年种种,皆作前尘往事,想来父皇也期望你我兄弟相睦,如今倒是可成了。” “有皇兄在侧,便足可令父皇欣慰。” 难得慕辞也能对他说句软话,慕柊对此亦颇感欣慰。 再往前走,便是朝云之营,两人便于此交界处止步礼别。 “既见吾弟心属良缘,为兄心中亦颇感欣慰,也愿你就此常乐,莫再为旁乱所扰。” “承皇兄吉言。” 两人又再相为一礼后,便各归了其营。 看着慕柊远去后,慕辞便又顺着朝云大营的边缘缓行,瞧见了不远处韩申的身影便打了个响哨。 那边韩申听见声音立马扭头瞧来,见是慕辞召他亦连忙赶了过来。 “殿下伤可好些了?” “劳你挂心了,已无大碍。” 应着,慕辞从腰间取下那柄骨刃,递给韩申,“替我把他带回燕岭,落土安葬。” 韩申双手接来,落眼瞧着这段森然白骨,心中扭起伤感而痛,“眭林……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本来今年该是他的加冠礼……” 远处呼啸着海风,扑岸的白浪间似乎都还卷着丝丝血沫。 几日过去了,胜战的营里依然没有半点欢喜,而伤兵的营帐里依然每天都会运出尸首。 “回去记得替我在他灵前多敬一杯酒。” 说罢,慕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以为辞别之意。 “殿下!” 而他才转身走开没几步,韩申便又叫住了他。 慕辞止步回头,只见韩申仍双手紧紧握着那柄骨刃,几番欲言又止。 “末将今后,可还能有机会再与殿下并肩作战?” 慕辞闻言笑了笑,浅思了一番,道:“若是再无战事,岂不更好?” 韩申视线微微垂落,宽慰了一笑,心中却也黯然失落。 _ 首春逾战连季,又至腊月女帝终返其朝。 原本这一战中重伤便已大伤了他的元气,又寒冬腊月长途跋涉,一路间更是数生险状,好不容易捱回了琢月,却又一场血溃症发病倒了。 如今的血溃之症便不似先前温和了,只才稍起一点症状,花非若便周身吃痛难忍,吐血不止,尤其肺经受损最重,再为寒气一袭更是凛刺入深,常常连夜咳喘不止,更积得淤血在腔,便是梁笙想方设法的行针通络也难缓其症。 上尊知了状况,便将自己身边的瑾瑜也派来了昭华宫中照料。 比起梁笙,瑾瑜更是从花非若初诞之时便一直从王府里照料到现在的侍人,对于女帝的诸般状况也是知根知底,是以每夜几乎都是瑾瑜近守在侧。 又一日天降大雪,慕辞一早便吩咐了寝殿中添炭持暖,俞惜也是早早的就将梁笙配嘱的每日常服之药送了来。 “非若,”慕辞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手上的温度,柔声道:“该服药了。” 花非若借他搀扶着勉然坐起身,慕辞将他搂靠在怀中,从瑾瑜手中接来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 昨之一夜,花非若为疾痛所扰,根本没能睡着,更是呛咳了一夜淤血,此刻才闻了那温药苦息便难受得紧,慕辞将盛着汤药的勺递来时,他便下意识避过脸去。 “乖,忍耐一下。” 旁边的瑾瑜亦闻言而劝:“这药虽苦,可梁太医叮嘱过陛下是不能不喝的,陛下若觉得实在难入口,奴婢便叫人取些甜汤来。” 捱过一阵胃拧后,花非若也稍稍缓回了劲来,“不必了……” 却才咽了一口,花非若便紧拧了眉头强忍着身中万般不适,迫着自己将药喝下去。 瞧着他如此煎熬之态,慕辞亦是心如刀绞,于是喂完一碗汤药后便连忙将碗递开,取帕轻轻揩拭他的唇角。 “让我坐一会儿。” 慕辞欲将他扶躺下时,花非若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裳,慕辞便将他搂紧在怀,又将被子拉来将他裹住。 瑾瑜默然引退众侍。 才短短几日,花非若便为此疾磨得消瘦了许多,慕辞将他的手握紧在掌心,触得冰凉又嶙峋。 “真是一病如山倒……” 花非若笑着叹言了一句。他都记不起自己有多少日没上朝,也未见大臣了。 慕辞紧紧抱着他,侧着头轻轻搭在他额侧,心中的惶恐不敢淌露半点,只是柔声抚慰着:“现在你只要好好养病便是,等过了冬就好了……” 花非若轻然笑了笑,闭目养神。 “要是病情一直不见好转,怕是就过不了冬了……” “不许胡言!” 慕辞又将他更抱紧了些,抚吻着他的发,也极力想要抚平自己的心绪。 “你忘了出战前答应过我的事了吗?说好的,就不许食言!” “怎么会忘呢……” 慕辞抬手轻轻抚了他的脸,托起他的下颌让他转来视线瞧着自己,“所以听话,好好养病,不许胡思乱想。” 第215章 沉金碎玉 腊月将末,朝云的使者来访,呈上了一封朝云镇皇的手书,其书中有议,欲邀女帝共谋改元。 镇皇之意,与维达的这一战功绩斐然,又是两国共成之功,一镇东洲之宁,故此改元,辞旧迎新。 女帝自然许了此议。 于是两国相约次年正月改年号“清永”。 而后镇皇又另遣了使者欲邀女帝同往白风城行祭天之仪。 虽然捱过了那场严冬的险症,但花非若的身子依然孱弱,断然难行此长途之仪,然上国之邀却之失礼,于是花非若便派储君渝岚代往为仪。 花渝岚本祀承旁庶杞宁王之脉,既定储君自然归养女帝膝下、承嫡宗之祀。 册封渝岚为储君后未出两日,花非若便为她指了容胥慕辞为养父,故哪怕他尚未明诏而宣,宫里宫外便已皆了然,女帝将有扶正之意。 _ 终于候得雪消冰融,又春阳明媚的日子,严冬捱过一场鬼门关后,花非若的病情终于渐有好转,虽仍不能劳于庶务,却也勉强能见一见大臣了。 晨间新相陈仲何来求见了女帝一趟,战事息宁后朝中也无何紧要繁务,便主要是来汇报了一番储君北行之事,顺便也来探望女帝一番,此外便再无其他大臣前来叨扰。 服过午间的药后,慕辞便陪着花非若在后庭鱼塘边的小亭里下棋。 棋局之上花非若从来不是慕辞的对手,于是慕辞黑子落后,他便又将白玉拈在指间,盯着寻不得破绽的棋局出神苦思了良久。 “还没看出来?” 慕辞一问,他更蹙了眉,两眼一眯,选择认怂:“要不……给点提示?” 慕辞被他这窘态逗了生笑,便伸手去握住他拈子的手,亲引着把那枚白子放进自己局里的破绽。 花非若又为一副恍然惊叹之色,“原来如此!” 只想陪他开心的慕辞,哪里有心与他博此胜负,便支手托腮,“再让你一子,自己琢磨。” “爱你宝贝~” 见他眉眼生笑,慕辞便宽心而悦,瞧着他入神专注的模样也渐渐出了神。 寒冬一场险疾在他身上留下的孱态几乎将他眼中的光亮都夺了去,便是这暖阳融融的明暖日子,他的脸也苍白得毫无血色。 “嗯……应该是这里……?” 花非若深思熟虑罢,终于放下了他金贵的白子,慕辞落眼淡然一瞥,浅然一叹,黑子一落,白棋困局又入。 至此,花非若彻底投降,一叹认命,“到底是没这天赋啊……” 却才道得一语玩笑,他又忽然咳了起来,慕辞连忙到他身旁扶住,倒掉杯里放凉的水重斟了温茶。 “没事……”花非若轻轻抚压了前襟给自己顺了气,抬眼仍然含笑瞧着他。 花非若瞧着他便一直不说话,慕辞心中泛忧,将他紧紧搂住,又把他身上宽披的外袍拢紧。 “可有哪里不适?” 花非若摇了摇头,只是微感有些乏力的将头靠在他肩上。 “待渝岚出使归来,我便为你安排晋封之礼,往后储君也需劳你费心教导……” 如今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弱非常,仿佛下一刻便要闭眼睡去。 “教导储君应是陛下亲为,岂是内宫养父之责?” 慕辞将脸紧紧依在他发间,柔声言求:“现在其他什么都不要紧,只要你乖乖把病养好,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花非若黯落了视线,而现在更要紧的却是不想再惹慕辞心中不安,于是他还是勉颜为笑,乖顺的应了他一声。 外界的声音虽然暂且传不入宫城,但他不猜也能知道,外头的大臣对他将慕辞抬为储君养父此事必然多有异议。 这些事若是放在他万全之态时,自然不足置以为虑,可他如今重疾缠身,照此状况而观怕也无多时日,便不得不横生更多忧虑。 而他最担心的到底还是自己离开后,留下慕辞一人在异国他乡孤独无依。 _ “当真没有其他办法能治此症了吗?” “梁太医答是如此……” 怒极一瞬,上尊几乎想将茶盏脱手砸出,却又在刹那间悲溢心门,登时散尽了周身气力。 花栩侧身半俯在边几,托手撑住额面,紧蹙着眉头,闭眼间一滴冷泪滑出眼角。 “太晚了……” 瑾瑜在她身旁跪下,极力想稳住心绪开言宽慰,却也抑不住自己言语为颤,“上尊莫要动气再伤了身子……” “我当时本不该放他去战场……” 而不该的又岂只是那一局而已。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事到如今她却除了懊悔也再无他法。 _ 先前被他派往善州寻求悉凝汤药方的云凌早在腊月之末便回到了琢月,只是那时花非若疾重卧养,未暇召见询问,方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是夜,花非若托言有朝中要务,单独避开了慕辞在清绪殿的偏阁里召见了云凌。 回想他离开琢月时花非若还神采奕奕,而今再见,竟然便成如此缠病之态。在看见他清瘦孱态的一瞬,云凌便压下眼去,藏起心中一股痛意。 花非若将他递上来的一份口供长书细细阅看。 这份供词出自一个名唤金祥的江湖行医之口,此人本是善州杞芳斋之徒,与如今的太医梁笙乃是同门。 金祥所言,悉凝汤乃是梁笙易名之药,其方改自杞芳斋先辈研制的一个名为“沉金碎玉”的毒方。此毒以幽嫋为引,因此毒物原本便具侵体筋络之效,而缠金蛇毒恰恰是一味血络中生威的奇毒。 除了金祥的口供以外,云凌一同带回的还有一份完整的悉凝汤药方,以及原本的沉金碎玉毒方。 毒效一成,破体血络,初发五窍流血,遍体肌肤触之生红。 二成,断络重塑,沉毒暗积,无特异生发之状,而强体魄、五感敏异,此时积毒而不发,血络增行,表末固强,即为“沉金”。 待毒入三成,积毒淤深,伤及脏腑,表无显征,而内本深络尽摧,则言为“碎玉”。待到这一阶段,则破血伤劳、凡有激于体之状,皆有催引毒发之险。 而此毒发之状便是血溃。 阅罢,花非若沉静的将这份供词触于烛火点燃,却瞧了那火烧纸页片刻,才将它丢进火盆里,收手之时,指尖微然轻颤着。 因此“沉金碎玉”之毒特有一道断络重塑之效,故能易脉象之显,也是多亏于此,才能保得他在先帝身边多年,却从没有太医诊出他的阳脉。 原来为了断绝这么一道风险,他母亲早就做了安排…… 这么多年来,其实他也不是对此毫无猜疑,只是在实证摆到眼前之前,人心里总还会存着那么一点侥幸。 “若只单为缠金蛇之毒入体,也并不能有此效用……” 花非若喃喃自言了一句,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要是让一条野生的缠金蛇咬了,自是当场就毒发,前后不出半个时辰人就归天了——他的长姐便是如此。而易脉却不致身亡的药效,必然是要经过人手细细调配方能得之。 花非若本想站起身,却是身中忽而拧得一痛,便骤然失力又跌坐了回去。 情急之间,云凌下意识便冲上前去扶住了女帝,烛光幽映间,却见他唇角溢出了丝丝血色。 “微臣这便去唤太医!” “回来。”花非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将他拉回身边坐下。 “陛下……” “罢了……这么多年至今,因果已结,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了。” 事到如今他又还能追究什么呢?捅破这件事也不过是给当下的局势再添一把寒霜而已。 他母亲既然早在二十年前就已选择如此,既得功成之后的现在,又怎么还会后悔呢? 何况就算后悔了,又有什么用呢…… 花非若蹙眉咽回淤血,忍耐着疾痛的时候也根本无力讲话。 云凌身离软榻,跪在花非若脚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臂袖,“陛下圣体不适岂可强忍!无论如何还请召太医来问诊才是。” 花非若笑了一下,“都没用了……” 云凌愕然,眼中漫为恐色。 终于压住一阵痛楚后,花非若便转眼瞧着云凌,道:“你固知朕之隐秘,又追随了朕多年,恪尽职守,这份药方便是朕给你的最后一件差事。而今你已身隐局外,无旁杂缠身,正可趁此良势隐去吧。” 女帝此一放隐之言,无疑天雷霹雳,云凌霎时慌了神。 “微臣不去!微臣唯愿誓死追随陛下,求陛下不要逐走微臣!” 云凌跪伏在地,手中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花非若轻轻叹口气,将目光抬去了别处,“朕已无多时日,而今储君亦立,朕也再无后局当顾,你留在此也无用武之地。朕会许你后生之禄,你只管依从安排离京便是。” “陛下!” “你想违抗命令?” 云凌一怔,缓缓抬头瞧着他,泪眼已蒙。 “明白了就依令照办,莫言他辩。” 第216章 沉金碎玉(二) 夜过亥时,慕辞正想去清绪殿看看情况,便在回廊转角与正要循回寝殿的花非若照面。 “我正要去寻你。” 花非若温笑莞尔,转头示意了随侍退下。 “夜色正好,陪我在庭下待一会儿吧。” 说时,花非若亦向他伸出手来。 慕辞将手搭入他的掌心,花非若便牵着他顺回廊行入内庭,走下矮阶行于檐外,正可见得一轮明月皎洁。 “可还记得你初来琢月之时,住在西奉园里,那时候我就天天夜里翻墙去找你。” 慕辞会意一笑,“当然记得。那时你我常有闲情坐在庭下赏月消遣,如今回想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了……” 一转眼,那竟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被他一提起往事,慕辞便也久久瞧着那轮千载如一的月,略然出神,也颇有追忆。 “阿辞,”花非若轻轻拉过慕辞,让他转过身来对着自己,一如既往温柔的视线注视着他,半作玩笑道:“说你爱我。” 慕辞似是诧异的两眼微微睁圆,继而又嵌显了靥窝的一笑,如他所愿:“我爱你。” 花非若的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俯首含住他的薄唇。 旧疾孱弱后,他身上的气息也被浸了药意清苦,慕辞沉溺的贪嗅着压在沉沉清冽中的那股温香,而花非若则轻轻的绵触吻咬,细细的体会着这番虽早习以为常,却依然眷恋不舍的温存。 柔吻过后,花非若依然捧着他的脸,安静的注视着他的双眼。 他这样的宁静却让慕辞感到有些不安,“怎么了?” “我想记住你的眼睛。” 慕辞心里突然坠了一痛,下意识抓住他的手,目光闪避了一阵,“我会一直在这,不会让你忘记……” 花非若应而一笑,仍然一手捧着他的脸,将他拥进怀里。 “是啊,现世里没有什么能让我忘记你。” “非若……” 他的指腹轻轻抚捧了他的耳垂,柔然安抚之意,却让慕辞不住的心生恐惧。 花非若抬头瞧着云间月。分明有那么多话想与他剖言,可真当瞧着那双眼睛时他又于心不忍了。 _ 二月初,一道恶讯传来,储君渝岚在西漠边境遇刺身亡。 消息入朝时,女帝才刚刚恢复上朝两天,闻此一讯急火攻心,方罢朝而归便在昭华殿门前吐了血。 是时诸郎仍在扶诸殿中,却是慕辞突然听见外头惊乱急而赶出,群郎才惊知了此状。 这两天他的状况分明大有好转,此刻却一动见血险症又发。 “快把梁太医叫来!”慕辞急言一令,抱起花非若便错开各自惊愕的群郎回向寝殿。 荀安也为女帝此状惊了心绞,令归了无关群郎后,便也随入后庭。 梁笙来到后便将众人都请出了寝殿,只留瑾瑜在内旁佐。 “陛下这才刚刚见好,怎么就又生了险症?”荀安没有近侍在侧,心中虽有忧挂,却毕竟不能如慕辞那般知的详尽,于是问着便瞧向了慕辞。 可今日之状发得突然,又是早朝堂上的事慕辞也不能旁侍在侧,于是见问便瞧向了俞惜,问道:“今日朝会上可有何异状。” 俞惜眉头紧蹙,闻问便低声向两位郎主汇报道:“储君殁了。” 闻此一答,慕辞与荀安俱是心惊而怔。 荀安追问:“储君身体康健,怎会出使一趟便在途间……” “储君非是抱恙,而是遇刺。眼下尚不知何人所为,只知是在西漠,尚未行入国境。” “护送储君的使队呢?” “说是夜里遇刺,待侍人次日入帐时,殿下便已断了气。” 护送储君的使队编排,慕辞亦有佐议,故知其兵力绝非等闲刺客能破其围,而护送的主将又是余萧,除非混入了内奸,否则别无可能。 思索间,寝殿门开,慕辞连忙迎上前去,询问先出屋来到的瑾瑜:“陛下如何?” 瑾瑜又转身将门关起,方才应言:“梁大人正在为陛下行针,一时半会儿醒转不来,便请二位郎主先回歇着,待陛下醒来,奴婢自会遣人通报。” 听得此言,慕辞心中便知状况定是不好。 _ 才定的储君竟然在代国出使祭仪的归途遇刺身亡,这无疑是一道险极之兆。 心头牵紧了重事,便是险症压身,花非若也依然强撑的意识,逼着自己不能闭眼睡去。 “梁笙……” 听得女帝喃喃而唤,梁笙连忙俯身近去,“陛下有何吩咐?” 骤然疾发激了身中脏腑剧痛时,花非若便是讲话都吃力。 “朕不能服药昏睡……” 梁笙蹙眉。 “陛下此疾必要休息静心方能愈转。” 花非若冷笑了一下,有些乏力的闭了闭眼,“还能愈转吗?” 梁笙一怔。 “你既然能以奇药转朕的脉象,那现在再开副药让朕能清醒存力,想必也非难事。” 凡世上之谋岂有天衣无缝之策。而即便她早也料想到女帝会有揣知真相的一天,却还是在他真的直言质问出时紧了心门。 “且不说药力本就有伤,陛下便是如此劳神也是折损性命啊!” “已是如今这般状况,多少几日又有什么分别呢?” 梁笙默然。 “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时日无多了,远的我已顾不得太多,但是现在我绝不能倒下……至少接下来还活着的这段时日,我必须上朝!” “陛下……” 一番疾言罢,花非若深深吸了口气,又睁开眼来,看着梁笙,“过往之事,朕不会再与你们追究……只是现在朕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就算要折去之后数月的残命来全此一月之时,也必当如此。” 花非若之所言,便像是往她心里拧入了一把毒刺,即便多年来她从未疑悔过自己的选择,也在此刻愧疚得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无论如何,帮朕这一次吧……” “微臣明白……” 梁笙膝行退开三步,叩首在地,“至少今日,请陛下务必安心休息!” _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梁笙才终于打开了寝殿的门。 看见梁笙心事沉沉的拎着医箱走出,慕辞的心不禁一紧。 “梁大人……” 梁笙回神,立马转回一面常色,“郎主不必担忧,陛下已无大碍。” 直到听见梁笙亲口说出无碍,慕辞这紧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底。 “陛下今日大动心绪,服过药正在安睡,大约至晚才能醒转。” 慕辞点了点头,“有劳大人。” “微臣分内之职。” 梁笙请礼告退后,慕辞便进了寝殿,小心翼翼来到他的身旁。 静躺在床上的人又是一副苍白之颜,慕辞轻轻握起他的手,护在掌心里想把自己的温度给他。 “一定要好起来,非若……” 慕辞吻住他的手背,恳诚的祈愿,“一定要好起来……” _ 夜初之时,上尊静然来访,没有遣人通报,也几乎没有半点声响,是以直到她走进了寝殿的门,慕辞才诧然察觉,起身行礼。 上尊走到花非若床边,落眼瞧着他。 “你都已经……知道了吗?” 她呢喃得轻细,即便是慕辞在旁也没能听清。 静看了片刻后,上尊沉沉的叹了口气。 “好好照料女帝。” 如此嘱罢一句,上尊便转身离去。 第217章 议储 慕辞提心吊胆的苦守了一夜,所幸花非若并未再生险状,也于丑时凌晨之际便醒了。 “我睡了多久?” “六七个时辰。梁太医叮嘱了陛下需得安心静养。” 花非若应了一笑,坐起身来,转眼却瞧慕辞一面疲态,气色也不大好。 “你就一直在这守着?” “总要看着你才能安心……” 他这一场恶疾,缠苦的又岂止他自己的身体。 如今此状之下,他又倒希望慕辞还能像先前一样,心存归国之念,而不是将全部的心念都留在他一人身上了…… 眼看花非若久久沉默着,慕辞生怕他又是在悄然隐忍着疾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花非若摇了摇头,“我没事。” 花非若将慕辞拉近身边来,愁叹之意藏在心底,而投予他的视线仍是如常的温柔,“瞧你熬的气色都不好了,差不多也快到上朝的时辰了,今日就乖乖在寝殿睡着,别去扶诸殿等了。” “你身子这样,还要上朝?” “没事,”花非若故为一面轻松之态,“只是当时突然听见那个消息激动了一下,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当有别的法子处理此事。” 花非若养病的这段时日里,慕辞都特别留意着朝中状况,而今月舒的朝廷里大致是什么情况,他心里皆有其数。宗族可供择选的王嗣本就不多,如今没了渝岚,恐怕就只有虞灵王了——那个曾与他同入京中备为先帝选嗣的王女。 且花非若必然也很清楚,朝中已经涌起了一股欲推虞灵王为储的暗势。 此时此刻,慕辞便是竭尽所思也不能找出当此之况下,还能让谁来替储君之位。 可如果是那个宿敌之女登位的话,必然危及花非若…… “阿辞。” 慕辞闻唤回神,花非若则搂住他的腰,吻他同躺下身来。 他的一吻搅散了他心中杂绪万千,慕辞攥紧他轻扶在自己襟前的手,又轻轻捧住他的脸,柔柔舐咬着他的唇瓣。 他的怀抱也已没了以往的温暖,握着手心里他冰凉的手,慕辞心如刀绞。如果这世间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痊愈,他情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 慕辞的唇息在微然轻颤,花非若抬手便在他的眼尾擦落了一滴温泪。 “别哭,宝贝……” 咫尺之间,花非若的目光细细临绘着他的模样,柔柔触着他脸颊的指腹却在他的眼旁来回抚绕,在他没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轻轻为他拭去一行行泪水。 “看着你难受,会比我自己千刀万剐还痛。阿辞……如果我的存在一定要伴随你的痛苦,那我情愿自己现在就死。” “不许说这样的话!” 慕辞轻轻蹭着他温柔的掌心,又一滴温泪滑入他的指间,“我要你活着,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你不可以这样离开我……” 花非若微微蹙沉了眉头,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只能轻轻吻着他的额头。 至少现在,他还是不能对慕辞提起与离别相关的话。 _ 女帝照常召集了群臣朝会临堂,似乎昨日的储君丧讯也未能动之心绪一二。 却是杞宁王仍在朝会上痛哭哀绝,恳求女帝必要详查此事,还渝岚一个公道。 却也有大臣适时的向女帝提起了新立储君之意,而推举的人选当然还是虞灵王。 毕竟花灵昀也是昔年被先帝纳养于膝下的皇嗣,在今无嫡嗣的局面下,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哪怕是女帝先前勉立的渝岚,也不能比其更名正言顺。 朝间大臣五有其三皆附议立花灵昀为储,丞相虽未明议附此,却也旁劝女帝还是早定储君为宜。 毕竟大战之后百废待兴,女帝又重疾缠身,大臣们忧虑也在情理之中,否则若是哪日天哀山陵崩,朝中又无储君坐镇,则必陷内忧外患之局,而东面朝云虎狼之国,若是逢得乱机难保不会趁虚而入。 此事自然也在花非若深虑之中。 朝会之后,女帝便将丞相召入清绪殿中,先议宽抚杞宁王,又言立储之事。 当年夺嫡之乱,陈仲何同在朝中心知肚明,可偏偏眼下的难题也别无可解了。 “丞相之意,朕明白了。”花非若取杯品了口温茶,顺而揉了揉眉心,让自己稍醒些神,“眼下还是先将储君安葬,查清刺杀之实。待杞宁王那边安定些,再议新储之事。” “却也不可拖得太久……” 女帝又自言了一句,微微出着神的轻轻拂盖拨弄盏中青叶。 站在堂下的陈仲何不禁抬头瞧了一眼。 女帝十八岁即位,而今也才不过二十有七,正是青壮之年。却想东邻镇皇在位三十余载,今犹龙虎正茂,而他们年轻的女帝却就已将油尽灯枯,愁思后事了。 倘若不是如此重疾缠身,以女帝之年当可缓而育养,若出嫡嗣自是最好,不然便是嫡宗王族再出贤嗣亦可选而育之。 却偏偏就抵在了这处死局,将唯一的目标落在了当年那个叛王之嗣身上。 _ “今日朝堂之上,群臣所议仍是虞灵王?” “一直都是!从储君遇刺之讯入京后,朝中大臣皆谏虞灵王,丞相虽不明言,却也还是劝陛下尽早议定此事。” 慕辞听着冉柏所言,默然用手中软刷擦着黑马银鬣的身子。 在泊云港的那一战中,银鬣失蹄落水,当时慕辞也以为这匹战马怕也是命数到头了,谁料这家伙倒是出乎意料的顽强,竟自己还从水里爬回了岸上,在外面野晃了几天,却在他们将拔营时又让人看见在辕门拒马外晃悠,才给牵了回来。 在那场死伤无数险烈之战中,便是存活下来的也都伤痕累累。当时与女帝同舰的曲安容也在战后昏睡多日,便至今时也还在荣主府上休养,却也好转了许多,约莫再过不得多久便也能归岗了。 看着银鬣皮毛下也已结痂的伤痕,慕辞郁然长叹。 亲自洗净马匹后,慕辞便回寝殿换了身衣裳,将出门时就见俞惜从前庭过来,自然是女帝要寻他作伴。 自打女帝患此重病后,昭华宫里似也失却了往常的生机,后庭里的梧桐叶荫不比昔年浓蔽,而伺候在宫里的侍人们也都无端盘起了忧色。 花非若站在清绪殿门前,瞧着一番大好春色、云朗天清,心情也正起于明媚间时,忽得一抹艳色入眼,定眼瞧去,正是慕辞。 浓艳赤红的华袍最衬慕辞那身张扬的气势,且不说在花非若眼中,便是叫旁人看来也是如此,只要是见过这抹舔血赤灼的红的眼睛,都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将这样妖艳的颜色驭得如此顺服。 花非若笑着伸手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将他上上下下好好的看了一遭,笑然而叹:“刚才还好奇是哪里走出了这样一位貌比天人的俊采公子,再仔细一瞧,这不是我的宝贝吗?” 慕辞被他这油嘴滑舌戏得生笑,软言责问:“陛下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真不似天子。” “寡为天子又有何乐?还不比登徒子自在呢~”他柔戏着往慕辞脸上轻轻捏了一把,顺而便牵起他的手,“今日天气大好,陪朕去湖边走走吧。” 许是因为晒了太阳的缘故,他的手心里竟又盈满了暖意。 第218章 应弦 今日花非若的兴致却是极好,一时兴起便让俞惜传令,把荀安和贺云殊两人也召了来,说是良辰美景若是再添妙曲雅香当更为锦上添花。 其实平日里便是不被女帝传唤的时候,荀安也几乎日日都会前来问询,只是女帝卧疾时概不传见,或与大臣议事时当然也不会召见内郎,故哪怕荀安日日都来,也见得寥寥无几。 今日他原本也打算再候一两个时辰便前往昭华宫探望一番,谁料女帝竟就遣人来唤他入园,荀安惊喜万般,连忙更衣而往。 又于途间遇上了也将前往拜见女帝的贺云殊,便同道而往。 玉临湖畔,花非若趁着等候来客的间隙顺手给慕辞梳了发,一改他平日里高束马尾的凌厉将发半披下来,顿时这副模样便显得温顺了不少,此时再瞧他那双惯然含锐的琥珀眸竟也像是一对乖巧的猫眼。 花非若美滋滋的欣赏着自己的成果,慕辞也就安静的看着他,任着他摆弄自己。 花非若摘下了自己发间的一支缀彩金花簪在慕辞鬓边,而后便轻轻捧起他的脸来。 “果然任何华贵繁艳用在你身上都不会有半点累赘。好一个美人儿~谁见了不得误终生呐……” 慕辞些许难为情的盖压了眼睫,却也藏不住两颊甜丝丝的笑靥。 “臣郎参见女帝。” 待那传召的两人来至近前,花非若才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慕辞身上挪开。 “都起来坐吧。” 眼下闲暇,花非若便也卸下了帝冠置珠摆在轻榻旁,半解的长发挑缕搭在肩前,头上只留了一支素金长簪挽着一边花髻,容笑如常。他的脸色些许苍白,点了胭脂的唇却红,眉眼照旧浓艳,而重疾留下的孱色却如蒙花的轻雾,笼在他身上驱散不去。 “许久未听过你的琴声,正恰今日闲暇,就趁此良景抚奏一番吧。” “臣郎就猜陛下是想听琴了,正好这段时日臣郎也寻了些古谱,新习了些雅律,想来会有陛下喜欢的。” 花非若颔首莞尔,示意他置琴桌而坐。 弦音起泛,商调雅律款款起韵。 指下拨弦间,荀安亦偶然抬眼留观女帝,而花非若放眼远处楼起朱墙,出着神。 固于君权之下,这道宫墙也不知锁住了多少人的一生,即便是身居至高之位的“女帝”在大势面前,也只能作献祭的人牲。 花非若接过贺云殊递来的香丸,轻嗅细品了一番,倒是很舒服。 “此香有安神之效,也不必引焚,晚间将香丸置于枕下便可。陛下本为肺经受创,还是免于烟扰为好。” 贺云殊仍旧是个含怯的性子,言语声细,也拘谨着半点不敢抬眼。 “劳你费心了。”花非若笑而应之,便将香丸放回檀香匣里,而后又瞧了他一眼,“如你这般才艺出众,既擅医术,又精制香,却困在深宫不得施展,倒是可惜了……” 贺云殊不知女帝此言深意,心中惶起,连忙拘礼而应:“能入宫中侍奉陛下,乃是臣郎之幸……” 花非若笑了笑,侧靠着身,思索了一番,道:“反正你也喜爱钻研医术,梁笙平日里也繁忙,未必总能取闲来前往湫宁宫,你若愿意便也常去太医院走动走动吧,便是碰着梁笙不在时也能同别的太医研讨,当不至于独在宫里无聊。” 贺云殊莞尔谢礼。 而后花非若便又放眼湖景,沉然思索了片刻后,才又约似自言道:“于有志者而言,后宫实为囚笼,若能另得出路,也算好事。” 正恰又一曲奏罢,荀安抚手按止弦音,抬头瞧了女帝一眼。 然而这番别言花非若也就顺口一带,而后便仍是如常笑貌,与身边人闲言戏笑着。 _ 在那湖边闲待了一个时辰后,花非若终于还是为倦乏所侵,便由慕辞陪着回了昭华宫。 顺路同归时,贺云殊总思绪沉沉。方才女帝一言戏谑也让他为自己诊了脉,贺云殊的医术虽说不比梁笙精湛,却当然也是一诊便是那已是病入膏肓、将绝之脉了。 “云殊何事思沉?” 听得荀安一问,贺云殊惊而回神,连忙搪塞,“并无何思,只是……” 他没能立即想出后托之辞,而荀安又岂会不知他所藏之虑。 “你方才为陛下诊得一脉,探得如何?可确如太医所言,疾已重矣……” 贺云殊沉默了片刻,未语间荀安也已从他的神态里揣知了答案。 漪容宫中,眼见贵君神色郁郁、久思不语,就只坐在琴桌前看着那张琴,也不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岚莘见之心忧,便上前去想宽慰两句,“郎主若是思念陛下,就去昭华宫看看吧。您回来就一直在这坐着,眼下都傍了晚了……” “今日湖畔一游,陛下便已疲乏了,这会儿再去反倒扰了陛下休息。” 荀安抬手轻轻拨响一弦,紧缩的眉头拧得愁色如坠。旁边的岚莘却是心急不已,便跪到他身旁,轻言提醒:“自陛下重疾以来,容胥便都快凭一己之权封了昭华宫了!郎主身居贵君之位,也是陛下钦定的六宫副主,岂能如此任之打压!” 岚莘一语,催促的又岂是荀安自己而已。这段时日襄南侯府的书信亦频频入宫,而他侯母急切之言亦不过这种种。 多年来,襄南侯府一直被压于朝权之外,本想着荀安在宫里已高居贵君之位也能帮衬母家一二,孰料他于宫中亦是至多管些内务,实际却是在女帝面前说句话的机会都不多。 偏偏又是雪上加霜的,与维达一战后,荀茵亦被削了军职,贬归家中居闲,如此一来更是彻底断了襄南侯府于朝中的独脉。 至于余萧,虽然其名义上还是襄南侯的女婿,却自从其子荀徵被抬了荣主身份后,他们父子俩的行事便几乎完全脱了侯府之系,便是如今襄南侯想拉回这门亲缘也只能低三下四还未必得果了。 “郎主,咱们现在可是不能再如先前那般什么都不争不抢了。不说别的,您总得为自己考虑啊!” _ 今日有虞灵王的一封奏疏递上了御案,其于奏文中以挂忧女帝为由请言入京。 花非若将这本奏文阅瞧了良久,置本桌上也仍沉沉思索着。 “时辰已经不早了,今日就先歇了吧。” 慕辞在旁柔言关切,花非若抬眼瞥了蒙窗夜色已深,的确也差不多该歇了。 花非若便收起手边未批的折子,由慕辞轻扶着起身,回往寝殿。 “以今日为始,他日若能将贺云殊放出宫去,便不负我之所愿了……也不光是贺云殊,宫里的郎臣们在我这里都是耽搁了。” 早在白天,他于湖畔让贺云殊去太医院时,慕辞便已敏然知其深意,只是故为不知罢了。 眼下又听他对自己重新说起一回,慕辞不得不应,“你想把他们放出宫去,那就放吧。” “阿辞……”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也该知道,那不可能。” 花非若持默了片刻,与他同站在廊下宫灯的橘光里。 “其实现在,我最挂念担心的人就是你……” “所以呢?你就想让我也离宫去?” 慕辞眸光一颤,眼中便有泪色浮绕。 “你也不必忧心我的后路,若真到了那时,我自也随你同去!” 花非若怕的就是他生此念,“阿辞!” “臣为君死,本为天经地义。臣郎为陛下殉葬又有何不可?” 第219章 孤剑为悬 慕辞性情刚强,他一念执着之事又岂是仅凭口舌能劝得动的。 于是而后的几日间,花非若便都留意着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虞灵王之请本合乎情理,何况她既然都是群臣一致谏选的储君备选人,他当然也该容之入京,至少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是个考察的机会。 于是花非若遂许了虞灵王入京之请。 三月初二,虞灵王车驾入京,先入宫中拜见了女帝。 十年未见,如今的花灵昀也非昔年稚柔之貌,常年隐忍也在她的脸上埋下了一层阴鸷,当她来到清绪殿上时,花非若甚不能一眼认出,这便是昔年与自己同系先帝膝下的手足。 “臣妹参见女帝陛下。” 花灵昀俯首叩拜向花非若施以臣礼,花非若温然赦礼,又令左右赐坐,待虞灵王坐下身后方才开口:“多年未见,灵昀倒是比往昔更为神采奕奕。” 宗族嫡子之争从来腥风血雨,即便是在广皓二十年那场大乱之前,他和花灵昀之间也充满了明枪暗箭。 那年其实不论上尊还是他,心中皆是有意斩草除根,毕竟上尊都已斩下了她母亲的头颅,血海深仇,如何能弃。 但是先帝留下了遗诏,她不希望曾经抚育在自己膝下的两个孩子自相残杀,是以在其御榻枕下独留了一道亲笔之书,令新帝非若无论如何必须妥善安顿自己的手足,留其亲王之祀,更不许残其性命。 而两王兵乱宫城的那一天,先虞灵王花瑶执刀逼入女帝寝殿欲杀花栩,乱箭更伤女帝遗躯,是以当上尊亲手从女帝枕下找出这封遗诏时,便是素来铁石心肠的她也没能决心违抗此旨。 最终花灵昀在先帝葬仪后被遣归了封邑银阳,且因其母有谋叛之举,更还在争乱中戮伤先帝遗躯,是以赏罚并重,被新帝下了禁足之令,除非皇令许诏,否则终其一生不得再入京城,且剥了她的亲王养兵之权,但出封邑必也须先行上书请旨,如此便几乎是将她软禁在封邑之中。 “臣妹虽别居远邑,心中却始终挂念着陛下。今幸得陛下宽慈,终许臣妹入京侍奉。” 花非若也应而一笑,“这些年,朕也十分记挂你。毕竟你我当年同侍先帝膝下,手足之谊不假。” 花灵昀敛眉一笑,悦色显尽。 “灵昀长途奔劳,朕也就不多留你了,今日就先回西奉园休息,改日朕再设宴为你洗尘。” _ 听得虞灵王入宫拜见的消息,上尊心中横起一股冷怒,却也如临燃眉之急般,有些坐立不安。 女帝在这会儿诏许花灵昀入京,想必便是为应群臣之谏,将有虑储之意。 她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握住的嫡尊之位,如今却要拱手让与仇人之嗣? 上尊越想如此,心中便积怒越甚。 是时,常也侍在上尊身侧的宫女奉茶而来,一盏温茶递上,上尊接来却触了一分烫手,一把就将热茶连杯砸碎在地。 “上尊息怒!” 堂下一众侍人皆为上尊此怒慑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而此时此刻,上尊却并无意留心他们。 “去将瑾瑜叫回来。” 上尊冷冷吩咐,迎在最近前的宫女连忙应声而去。 _ 花灵昀告退离宫后,花非若便也归了后庭,服过药后就在寝殿中休息,只让俞惜搬来了些事况较急的折子在手边理看。 大战之后,自是恢复生息的诸务最为繁紧,沧州受战损最重,眼下除了要急着修防海港外,其东南部先前临近战场的乡镇也陆续传上了疫情之状,于是调粮遣医,又是一阵索库吃紧。 所幸他在战前还与中原结了友盟,天子亦在知晓月舒战状后出粮有援,这才稍稍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而眼下更要紧的还得趁此春时加紧农务,不然待到秋冬怕是更要再起荒灾。 花非若打理奏折时,慕辞就安静的在一旁看书,只是瞧着一炷香又将焚尽,便才过来提醒他该休息了。 “朝中的事务总是处理不完的,你现在却不能再拿着身子熬了。” 花非若轻为一叹,便依他所言,先放下了手里的奏本。 “东海沧城军的空子待补,却观国中此状,怕是近一两年都不宜征兵的……” “眼下战事方歇,征兵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反正海中的强敌已经不再,东面朝云的状况亦与月舒相差不多,南海成缺,而其北面颉族与东凌的侵势犹未歇。 从当时他在黑魔主舰中翻见的那些书文看来,东凌与维达显然亦有所合谋,却不过是两各成战,好扰得朝云北忧南患,耗其内力罢了。 眼下维达虽然大败,却也杀的朝云南境一片疮痍,朝廷当倾力复之,于是北面的敌寇当然也想趁此良机大挫朝云之锐,是以维达退后又复攻而来,眼下犹正胶着之间。 眼看他出着神,慕辞也不敢打扰他思绪,便只近来依顺的靠在他怀里,而他这个小动作也不出意料的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于是花非若轻轻搂住他,哄言似的柔声应道:“好,我知道该休息了。就陪我在这坐着吧。” 原本一片宁静之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俞惜的通报:“启禀陛下,上尊来访,已经进了后庭了。” 花非若微感诧异。 自从他卧疾以来,上尊就几乎没在他清醒的时候来过,表达关切也只是遣了身边的瑾瑜过来照料而已。 不过诧异也仅一瞬,想上尊也是为虞灵王入京之事而来吧。 “知道了。” 俞惜通报后无多会儿,上尊便走进了寝殿。 慕辞起身行礼,上尊只瞥了他一眼便冷令道:“你先去外头候着。” 慕辞看了花非若一眼,方才颔首而应:“是……臣郎告退。” 上尊遣开了身边所有人,又让瑾瑜也去门外守着。 “女帝此时诏花灵昀入京,当真是想应群臣之意,立之为储?” 上尊的来色已显然昭示了她对此事的反对之意。 花非若叹了口气,“奈何国中眼下也就只剩她是最适宜的了。” 上尊冷笑,摆袍亦坐,“渝岚何以突然遇刺,女帝难道就不疑心此中也有虞灵王一手?” 花非若应而亦笑,却尽为无奈之色,“渝岚已死,不可追复,可眼下急于待决的却是储君。母尊也知,女嗣已时日无多,可国中百废待兴,而外亦是虎狼环伺,如此局势岂是幼主能镇?” “不管怎么说,花灵昀毕竟也曾在先帝膝下备为嫡嗣,无论是资质或是才能,总比其他堪当大局。” 花栩冷笑着,心中翻起旧痛,置于边几的手亦紧攥成拳,“当年若非其母花瑶害死了你长姐,又岂至于如此!” 听得此言,花非若却是苦笑摇头,也当真是散了心气,无力为怒了。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母尊也已努力改命了一回,至于如此也该认命了吧?” “认命?”上尊转过脸来瞧着他,眼中怒色如芒,“天道不公,我绝难认之!” 拖着一副重病之躯,花非若实在无力与之争辩,无奈默然。 “我宫里有个侍女芙玉,是瑾瑜的养女,知根知底,用着很是放心。我晚间让她来你的寝殿。” 花非若难以置信的看着上尊,更被他母亲此言气得心窝子生疼,一时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上尊也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冷冷放下一道命令后便起身离开。 第220章 孤剑为悬(二) 上尊离开后,慕辞便连忙回到寝殿,却是一眼就见花非若脸色惨白,一手攥着衣襟,一手便扶帕掩咳,不过须臾便见血色晕透了素绢。 “非若!” 慕辞吓得赶紧上前把人扶住,俞惜也是立马便遣了人去唤梁笙。 太医来后,又是行针、又是汤药灌诊,折腾了足两个时辰后,才终于消停。好在那一下没有惹得花非若血溃大发,只是疲乏袭沉,服过梁笙配的安神药后便睡去了。 慕辞哪里想得到,他今日原本都是好端端的,却是上尊来了一趟,便又激了疾状如此。 慕辞心中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太医走后安静的守在他身边。 时近傍晚,瑾瑜又从舒和宫来,身边带了个模样柔秀的小宫女。 以往入寝殿伺候的都只是瑾瑜一人而已,今日却见她忽带了个生面孔来,慕辞自然警觉。 “陛下素来不喜身边伺候的人太多,平日里连俞官人都避在门外。”说着,慕辞的视线审然扫过那年轻的宫女。 “郎主不必多虑,芙玉是奴婢养女,也是上尊身边亲信的人。上尊今日见了陛下面容憔悴,怕是身边人伺候的不足,这才叫奴婢把这丫头也带来。” 此事不说还好,却一提起慕辞心中便郁火不已。 “陛下还正睡着,人多了只会嘈杂,我一人守着便足矣。待陛下醒来若有何吩咐,我自会传唤。” 慕辞令退之意已明,而瑾瑜却并无告退之意。 “上尊遣奴婢二人来,便是为代郎主守着陛下。” 慕辞愕然。 “上尊有令,请郎主去舒和宫一趟。” “是为何事?” “待郎主去了,自然便知。” 慕辞心中只觉不妙,然而身为郎臣,上尊的命令他也无可违抗。 慕辞忧然瞧着花非若,迫然寻思着当如何解此局。 “郎主放心,上尊是陛下生身亲母,断不会行危害陛下之事。此召郎主前往,也只是有些嘱咐罢了。毕竟郎主是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人,有些事便是与贵君也说不得,只能与郎主交代。” 慕辞心中踌躇着,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站起身来。 瑾瑜便为之让道。慕辞沉眉瞧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静卧床上的花非若。 当此之状他亦不想让花非若为难,违抗不得上尊的命令,也只能先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_ 夜色四合,花非若终于迷迷糊糊醒过神来,睁开眼便惯以为常的转头去唤慕辞,谁料一转眼瞧见的竟就是个陌生的面孔。 花非若惊而坐起,“你是何人?” “奴婢芙玉,奉上尊之命前来伺候陛下……” 看着这个匍匐在地胆怯得瑟瑟发抖的宫女,花非若深深沉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了那一头险将冲袭心绪的势头。 “回去!” “陛下……” 花非若并不顾她如何哀言,便起身绕出屏风所拦,果然不见慕辞的身影。 “容胥何在?” 眼见女帝生怒,那小宫女更是抖得像个鹌鹑似的。 “朕问你,容胥在哪?” “回陛下……上尊召了容胥去舒和宫……” 他母亲的狠厉他素来是清楚的,却也没料到她竟然还能给自己来这么一招。 “陛下……陛下!” 花非若并不应她所唤,只一意去寻慕辞,却在门边,芙玉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伏泣在地,“求陛下让奴婢伺候吧!上尊有令,奴婢若是不能伺候陛下的话,便要杀了奴婢……” “你在这待着。” 花非若扯开被她抓住的广袖,却入庭中又被瑾瑜所拦。 “陛下!” 花非若冷笑的看着她,“怎么,朕还没死,这宫里就有人想将朕禁足了?” 瑾瑜连忙跪下,亦是两眼含泪一副悲态,“求陛下为社稷而虑!今日万不可去舒和宫啊……” 花非若闭眼深深吸了口气,仍是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绪。 “朕之所虑,皆为社稷之存!倒是上尊,何有颜面以此胁缚于朕?” “陛下……” “让开!” 花非若挥袖摆开她的手。 “俞惜!” 早被打发去了外庭守着的榕音听见女帝的呼唤连忙应而上前。 “俞惜何在?” “回陛下,俞惜姑姑为上尊所召,伴着容胥去了舒和宫了。” “朕要去舒和宫,备驾!” “陛下……” 花非若落眼瞧着这个也在自己宫里侍奉了许久的女官,沉言而问:“莫非连你也不听朕的命令了?” 榕音连忙摇头,道:“奴婢誓死效忠陛下绝不敢有二心!只是今日瑾瑜姑姑来时便传了上尊之意,要陛下在寝殿好好休养,便将轿辇车马都遣走了。” 花非若气极冷笑,“当真是好得很!” 随后他又转身去到西偏院里私设的小厩,牵出了银鬣。 赶来瑾瑜见此一幕惊慌失措,而女帝却并不顾何人所阻,翻身骑上了无鞍的烈马。 黑马嘶鸣一声劲冲而出。 _ 舒和宫里,上尊静坐堂中一语不发,而慕辞则一直跪在阶下,几个时辰过去了,上尊却根本不许他说话。 慕辞实在忍无可忍,冷言而问:“臣郎实不知何过受罚,还请上尊明示。” 上尊冷冷睨之一眼,“掌嘴。” 旁边的宫女受命,上前便一掌狠狠掴了慕辞。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意,慕辞咬牙紧忍,却也实在忍无可忍了。 “陛下已重疾若此,上尊既是陛下生母,难道不该关切其身,为他解忧吗?而今如此却是何意,倒想与外臣一起逼他吗!” “大胆!”上尊震怒起身,“女帝对你偏宠太甚,倒是让你连尊卑礼仪都忘了吗?异国之子既入了女帝后宫更当安分守己,月舒国事岂容尔等宫臣置喙。” “臣郎虽为他国之氏,却自认无愧于月舒!而今所忧也唯有陛下!” 上尊冷冷扫看了他一眼,一道视线传过,旁边宫女又是几掌掴之。 “你既不知尊卑,今日孤便代女帝好好管教你一番。” 却此之时,门外忽闻马蹄声来,接着则更听守在门外的宫人惊声唤着。 “陛下!” 舒和宫的众人纷纷拦拒上前,只因女帝正手提一把冷剑寒光冽冽。 俞惜等一众被从昭华宫召至此的宫人也都正被罚跪在庭下碎石路上。俞惜远远见得女帝亦连忙膝行迎前,“陛下……” “容胥何在?” “容胥正在堂中。” 听得所答,花非若提剑径直走向那扇门。 “陛下……不可啊!陛下!” 上尊心中正惊,却下一刻门便被重重推开。 花非若一眼便瞧见了被罚跪在地的慕辞,心中积怒彻底爆发,于是疾步上前,一剑横光直刺了那掌掴慕辞宫女的臂膀。 眼见着自己殿里的宫女惨叫着摔倒在地,上尊难掩惊色,正想开口质问女帝时,花非若已一剑指在她的眼前。 惊了起身的慕辞也被花非若一把拦在身后,便如此冷冷逼视着上尊。 “从今日起,舒和宫的人再敢踏入昭华宫一步,格杀勿论!” 上尊瞠目瞧着他,双唇微颤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非若……” 慕辞抓住他握剑的手,却根本拦不下来。 “若你再敢动常卿一根手指,亦休怪我不顾母子之情!” 再冷冷道罢一句后,花非若挥袖一掷,手中利剑斜钉于地。他抓起慕辞的手,头也不回的离了此处。 上尊却怔在原地,愣愣的瞧着他的背影离去。 刚才的那一瞬间,她甚至真的从他的怒色里品出了货真价实的杀意,一时间过往的太多旧忆反倒压倒了她全部的心念,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怒还是该悲。 上尊突然失力的坐倒在榻上,吓得旁边侍人连忙迎上前去,纷纷伏跪在地哭求着。 可花栩却根本无心留意身边的任何声动,仍然怔怔的瞧着被钉在地上的那把剑。 恍惚间,她又仿佛看见了年幼的昀熹跪在那里,是那么的乖巧…… 上尊怔如石像般良久无动,迟迟思绪游归便是泪眼蒙蒙。 “终是我对不住……” 第221章 孤剑为悬(三) “让上尊的人现在就滚出朕的昭华宫!” 花非若一路强撑着飘摇将倒的身子将慕辞带回了昭华宫,却才刚迈入内庭便吐出一口淤血。 “非若……你先冷静些……”慕辞紧紧扶住花非若已半失力的身子,却是言劝也徒劳。 “陛下万不可动怒啊!陛下……” 俞惜亦搀扶在旁,而花非若已然怒极,远远瞧见迎跪在廊下的瑾瑜两人便怒声而斥:“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回去守好上尊,从今往后朕也不想再看见你的脸!” 此一声怒罢,花非若又一口血呛出,若非慕辞始终紧紧护着他,方那一下恐怕就跌摔在地了。 瑾瑜是早在莒湘王府便照顾着他幼年的宫人,此刻瞧见他如此凄烈之状心中亦是悲痛万分,“陛下!” “滚!” 当此之况,唯有先让女帝平复心绪要紧,于是俞惜连忙吩咐了左右近从上前去,将舒和宫的两位从地上拉起,匆匆带离此处。 “陛下快回屋歇着。” 趁着那两人被带开,俞惜亦连忙与慕辞一同搀扶着女帝走进寝殿,然而旁边的侍人们却着实是让这态状吓着了,一个个只顾跪在地上伏饶。 “一个个都还愣在这做什么?还不去请梁太医!” 随慕辞同往舒和宫的俞惜亦在庭下的碎石间跪了数个时辰,膝前的衣裙也已磨破沾血。 而此时此刻,花非若却已然尽失了气力,几乎连话都快讲不出了。 慕辞将他抱回床上,正取丝帕为他揩拭血迹时,却又是一股温血涌染凉绢。 “已经没事了非若,别气了好吗?听话……不气了……” 花非若堪忍着肺腔里一阵阵涌上的剧痛,抬手轻轻抚触着慕辞的脸,却瞧见他脸上犹留着被掌掴的红印时,心中更是一阵拧痛难忍。 “对不起……阿辞……” 他的后语又被一阵促咳呛止,慕辞只能瞧见他的眉头拧如一团,已是痛苦至极,又一滴泪滑出眼尾,几乎已将窒息。 “我没事,非若!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非若……” 慕辞手足无措,他根本没法为他缓解半分痛苦,只能着急的频频回头催问太医。 只在短短须臾间,花非若的脸色便落成了一片灰惨,半将昏迷,好在梁笙终于是及时赶到了。 梁笙显然也没料到花非若怎么会在同一日间两次大动心绪,而这次显然是比白日那回更加激烈。 却谁料梁笙才将手搭上花非若的脉,这本已半陷了迷沉的人却就像陡然捱电了一般,一把甩开她的手。 “滚开!” 慕辞连忙将他按住,俯身半搂着他柔声安慰:“别生气非若,不是舒和宫的人,是梁太医来为你诊脉……” “你也给我滚开!梁笙……朕也不想见到你!” “非若……!” 梁笙愕然跪侍床侧,却听得事关舒和宫,心中便也大约了然。 “陛下动气已甚,不可不行针稳络!”梁笙叩首在地,“望请陛下先许臣为陛下行针!” “滚……” 花非若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眼泪源源不止的自眼尾横出,“你,和舒和宫的人……还有上尊……朕不想再看见你们!” 整整二十年了,从他五岁那年长姐离世起,就一直在喝着这碗毒汤…… “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骗到现在还不满意吗!想要我的命,那就干脆拿去好了!” 在他身边那么久,慕辞也从没见过他这样情绪失控过,便也被他这样吓到了,更怕他真的就不愿接受疗治,便也在床边跪下,紧抓着他的手苦苦哀求:“不管怎么样,先让太医为你治病好不好?非若……” 又一阵暴怒后,花非若再度陷了力乏,只能苦笑。 这么久以来,每当他拨开一层悉凝汤的迷雾,心便更寒一分,直到那一天终于明白了这碗毒汤的全部真相,终于也让他彻底绝望了。 可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也没有机会了,只能让理性压住心底的深痛。 倘若不是今日上尊偏要再来逼他一回的话,他或许的确可以做到真的不再去思问,也不再去追究这件事。可他现在实在太累了,就像一具已经被解断了肢体的木偶,便是再用力的拉紧提线,也不能再让他恢复本应有的理性了。 梁笙瞧见他十指指尖都溢上了血色,心中大骇,“陛下不可再耽搁了!” “滚开……” 他这样万念俱灰的模样吓到了慕辞,“别这样,非若……” 听见慕辞似在隐泣的声音,他的心又抽了一痛,却已睁不开眼了。 梁笙见状连忙上前悄然摸脉,见之眉头蹙起,慕辞的心也被高高提住。 “请郎主先回避于外,臣为陛下行针。” 花非若已不省人事,慕辞也不敢耽搁,连忙退出了门外。 _ 直到将近凌晨之际,梁笙才终于从寝殿中出来。 “陛下的病情暂时是稳住了……” 好在终于还是稳了下来。 在庭下等候之时,慕辞也已冷静的细细揣摩了花非若今日如此异常之状,于是在确定他暂且不会再生险状后,便将梁笙独叫去了一旁,低言而问:“陛下今日所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直服用的悉凝汤究竟有何隐秘?” 梁笙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叹五味杂陈。 “当年……他其实并未被毒蛇咬伤。” 慕辞的心沉沉一震。 “他没有被毒蛇咬伤……也就是说,你们给他喝的悉凝汤……?” 梁笙点了点头。 虽然慕辞本也不对此事的答案抱有什么良望,却当他真的瞧见梁笙承认了那个可能时,他的心还是被狠狠的割了一刀生疼。 慕辞缓踱开了两步,呼吸应着擂痛的心跳促沉,竟也有些站不住的扶着石桌边缘缓缓坐下。 “他都知道了?” “陛下遣人调查了此事,大约……都知道了。” 慕辞深深沉下口气,冷笑了一声,垂着的视线却起一阵模糊。 “我就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一条毒蛇杀了他本应进京为嫡的长姐的同时,也藏起了他的脉象,倒好像是天意就该是他来代替姐姐的位置似的…… “此事,是上尊授意?” 梁笙恢复了心中平静,叹了口气,也点了头,“当时莒湘王女已被先帝定诏入宫,此外另一人便是虞灵王女。郎主既为皇子,当也能知夺嫡之争会是何等残酷。” 慕辞默然。 “莒湘王封邑在北方善州,哪里能长得出南方的缠金蛇——此蛇本就是虞灵王带去的。” 慕辞微微抬眼,心中更凉。 “那日,虞灵王设计先让世子落水,王女救弟心切,也急而入水,便激惹了池中毒蛇,咬伤了王女。世子却只是受惊着凉,染了一场风寒。” “所以,上尊为了让世子冒充王女进京夺嫡,便不惜对他用毒?” 冷白的月光照下,梁笙的神色也几乎没有温度。慕辞瞧向她,难以置信而问:“此毒便是你所配制?” 梁笙持默了片刻。 “既然连他的生母都不惜以他的性命作赌,我又何怜?” 第222章 孤剑为悬(四) “可那时他才多大?!” 梁笙却冷笑了一声。 随后梁笙也在石桌旁坐下,如此平静而麻木,“是啊,他才多大……” “我本该对这样乖巧的孩子心怀怜柔,可是我的孩子……”言至此时,她的声音忽然哽塞了一下,却闭眼压住了一头将起的哀绪,方才平静又言:“郎主想斥言我铁石心肠确也无过,可是你们这些金枝玉叶的贵人又何尝哀怜过我们这些普通人呢?” “在那一战中丧生的士兵官将,每一个人背后也都牵系着亲人爱属,可是他们的死都只是轻描淡写的化作尘埃而已。难道郎主也会为他们的死流泪吗?” “其实当时侍奉在莒湘王府的不是我,是我的孩子……当时就是虞灵王的人逼迫他把毒蛇带入内庭,他不从,他们就在马厩里狠狠的打他,把他打的遍体鳞伤…… “他一直侍奉在王女身边,他不想害王女,便一直拦着不让王女接近水边,可是他们却设计把世子推了下去,因为他们知道王女不会不救她的弟弟……” 重新提起这些往事,她的眼中也恍惚泛起了些许泪光。 “后来真正设计害人的贵人跑了,我的孩子却在莒湘王府被活活打死……等我找到他时,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好,从腿到腰的骨头全都断了……” 梁笙苦笑着压住了面上悲色,继而依然平静而叙:“我起初是想直接把她的孩子也毒死,好让她也尝尝我的滋味。可是……那个孩子实在太乖巧了,在他身上我丝毫看不见他母亲的狠厉,所以我心软了,没舍得对他用毒太甚。” 而她此言在慕辞听来却无异乎鳄鱼眼泪。 “当时不令他致命,却让他多年来饱受苦疾折磨,如此恶举尚何言慈悲!” “可这一切都是他母亲的命令,我也只是依令行事而已。倒是他母亲,在见过他头回毒发险状之后,依然选择继续给他喂毒,然而那时昀熹其实中毒不深,只要好好调养尚有回转余地。” “难道你会那么好心,告诉莒湘王此毒尚能回转?” “倘若她确实有心爱护亲子性命,当会有意寻求解毒之法。可她到底没有此念,毕竟此毒虽然伤体,却也的确能如她所求那般更易脉象。” 听着梁笙句句所述,慕辞的心也越来越凉。 贪求权势的人,几乎没有谁不是不择手段的,便是为此不惜葬送亲缘子嗣的也从来不在少数。 终于彻底了然了这桩真相后,慕辞重回寝殿中,看着仍在药力下熟睡的花非若,心如刀绞。 “非若……” 慕辞轻轻伏在床沿,握起他的手,将脸蹭入他的掌心。 “到底该怎么办……” _ 次日过午,花非若才终于醒转。也直到瞧见他睁眼,慕辞才终于能松口气。 “别再这样吓我了……” 花非若静静的看着握着自己的手隐然抽泣的慕辞,似乎还没恢复开口的气力。 自昨夜他将瑾瑜逐出昭华宫后,俞惜便又担起了入殿送药的职责。 慕辞将他扶坐起身靠在自己怀里。却在他将药碗递到自己眼前时,花非若又把这碗药推开了。 “我不想再喝这药了……” 见女帝还记怒着昨日之事,俞惜也怕会扰及重病不愈,于是连忙跪而请言:“陛下万不可以圣体玩笑!” “起来吧,在你膝上的伤痊愈前,都不必跪礼。” 俞惜依令站起身,也擦了眼尾一点湿。 而慕辞自昨夜知晓了这种种前因后果后,即便心知他仍需服饮此药方能勉强维持身体如常,却也再难如先前那般毫无所负的劝他服药了。 慕辞稍稍收紧了怀抱着他的力度,却是斟酌了良久,也没能道出劝言。 “罢了……” 花非若终是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反正这碗药他都已经喝了二十年了,眼下都到了这穷末之际,何必再去在意。 饮过药后,花非若又失力的在慕辞怀里靠了一会儿,静静的平复了自己多年来一直压抑着没有这样爆发过的情绪。 “传丞相入宫。” 施令一句后,花非若也缓回了些体力,便在慕辞的搀扶下起了身。 “朕就不去清绪殿了,让丞相来寝殿见朕。” “是。” 俞惜传令而去,花非若便也穿上了一身闲服,来到妆台前坐下。 镜中映成的面容苍白而无力,在他两世的记忆里,自己都从来没有过这样孱弱的时候。 花非若如常从妆匣中取出一支青黛欲饰去眉中阳锐之色,而他的手却虚弱得颤抖不已,任他努力了几回都没法稳住自己的笔锋。 花非若将手一把按下,盛黛的琉璃被压碎在妆台的边缘,浓青遍染掌心。 他看着镜中自己可怜的孱弱,垂下的视线里,便是扶在桌沿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他的四肢一直在发冷,他甚至还能听出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是浑浊的。此时此刻,在不断逼近着死亡的寒意甚至已经压过了他脏腑间血疾的剧痛,而他也已经开始期望着那道解脱了。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他冰冷的手背,连同他的整个后背也被裹入了温热的怀抱。 慕辞的心跳沉沉传来,短暂的把他从冰冷的寒窟里解救了出来。 慕辞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言语安慰他,甚至一度也不知自己到底该以何名呼唤他。 慕辞也没敢抬眼去看他映在镜中的神情,只是把他的手从那碎琉璃处拿开,努力化了句笑语:“画个眉而已,怎么给你急成这样?” 花非若也应而笑了一下,驱散心中万般杂念,“是啊,俞惜现在怕是都还没到丞相的府邸……” 他落眼瞧着自己掌心印染的黛色,“病了一夜,手都不听使唤了……真有点烦人……” “我还从没帮你画过眉呢。”慕辞搂着他绕到他身侧,便从那只敞开的妆匣里重新取出一支青黛,“之前看你画过那么多次,我早就想试试了。反正今天只是见丞相而已,又不必如上朝那般讲究,我帮你稍饰几笔也够了。” 花非若笑着转过身去,任他端起自己的下巴。慕辞轻轻落笔,也只是将他原本些许锋锐的眉形饰为柔曲。 若非为“女帝”这么一道身份所束,他的眉目本不必被如此缀饰。 “你看,如此可好?” 慕辞取来铜镜给他照看,虽然画得大体不差,却毕竟还是生疏的歪了一些,花非若瞧着笑了起来。 “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你这样嘲笑算什么!” “哪里就是嘲笑了?”花非若笑着从他手里接来铜镜,又细细的将他为自己画的眉照看了一番,“瞧你平日只顾舞刀弄枪,想不到竟然还有这等手艺~” 慕辞被他逗笑了,却仍觉他是嘲笑更多,便故为埋怨的从他手里拿回镜子,“反正今日就得是我给你化妆了,你嘲笑也没用!” “都说了不是嘲笑……” 慕辞才不听他辩解,指尖蘸起一点胭脂便又将他的脸重新端起,轻轻在他唇瓣揉染,抹了唇色朱红后又细细端量了一番。 “是不是……太红了点?” 花非若将眉梢轻轻一挑,“像女鬼?” “像艳妖!” 于是慕辞俯首将他唇上过红的胭脂轻轻舔去了些,而后又双手捧着他的脸,将他的眉目五官细细打量。 “你原本就已生得无暇,这些繁饰反倒累了你……” 第223章 孤剑为悬(五) “替朕拟一份诏书,封虞灵王花灵昀为储君。” 丞相一入寝殿,女帝便令下口谕,她虽微微怔然,却也并不意外。 “遵命。” 女帝侧肘支靠在凭几,重病落成的疲色已缠态甚矣。 “就在这动笔吧。” “是。” 丞相俯首应令,俞惜便依女帝之意将其旁引至案前,而后就在桌边侍墨。 丞相代写诏书之间,花非若就托着鬓角静静思索着后事。 让花灵昀即位实属无奈之举,而血海深仇在前,更也难保其即位之后不会危及上尊。 于是既封储诏书之后,花非若又让丞相代书了另一道遗诏——待他丧仪之后便将上尊移入东麓行宫居住。 东麓行宫位于城郊东南,本是为冬日避寒而设。在他死后让上尊避出宫城总比与花灵昀待在一处针尖对麦芒的好,至于届时能否完全避开斗争,也就不是他能考虑的事了。 待得两诏书成,时也近了傍晚。 用过晚膳后,花非若自觉恢复了些体力,便去了前庭悟宁阁中,又让俞惜将白薇召进宫来。 司常府从来只受女帝之命,是以自花非若重病以来数月间,白薇一直未得入宫觐见,整个司常府也都静于待命。 悟宁阁中,女帝仍在悬廊故位等待来臣,白薇速速登上廊阶来到女帝身旁行礼。 “微臣参见女帝陛下!” “起身吧。” 花非若俯身案前,正敛袖亲书一道密诏。 “近来朝中可有何异动?” “自虞灵王入京以来,便有不少府门之人前往西奉园求见送礼。” 花非若轻轻一笑,“毕竟她就要是下一任储君了,朝中大臣先行访见也在情理之中。” 白薇默然。 花非若置笔,“你过来吧。” 白薇如言上前,来到女帝案旁。 “这封遗诏,你亲手拿着。” 白薇在女帝默许之下看了犹在镇纸摊展之间墨迹未干诏书。 “在朕让你宣诏之前,此诏暂不可为旁人所知。尤其,不要让容胥知晓。” “微臣明白……” “朕已时日无多,而将来新君与上尊之间难免不合。朕已留诏,丧仪之后让上尊移居东麓行宫,届时你亦带上司常府里的亲信心腹随往。” “是。” 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堂上大臣且不论之,而司常府里曾事先帝的承影卫却是必难容于新君的。而花灵昀更非宽善之主,旧人留之她弃而不用都是轻的,怕就怕她再将故怨迁怒,倒害了这些旧臣性命。 待墨干后,花非若便亲手将诏书收整,递给白薇。 白薇双手承过,心中泛起哽咽。 “另外让你安排的,云凌之事如何?他离京了吗?” “回陛下,七日前臣已亲送了云君离开琢月。” 花非若点了点头,“如此即可。” 随后花非若又示意旁边俞惜将一枚金符交给白薇。 “届时你既前往行宫,自然便当卸下司常府掌令之职。到了那时若是上尊不留用你,或是你另有打算,便凭此金符去珍容府领一笔财金,朕已让俞惜交代过了,只要你亲执符往即可取之,不必另候批许。” “陛下,臣……” 花非若温然笑着抬手意阻了她的后辞,“朕只是给你留条后路,届时何去何从,由你自己决定。” 白薇默然垂首,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去吧。在朕尚在之时,你仍需替朕盯好朝中诸状。” “是。” 白薇又跪行礼,“微臣告退。” 待得白薇离开后,花非若亦微微回头,对旁边的俞惜也道:“你是朕近侍之臣,待新君即位后想必也会带来她身边的人,届时你便也去上尊身边伺候吧。” 俞惜哽塞着,心中只觉伤感,“奴婢只愿陛下安然……” “生死由命,半点强求不得。”叹罢一语,花非若又轻然而释的笑了笑。 “倒也无妨,一切总会过去……” _ 隔日的洗尘宴上,花灵昀便以储君身份入了宫闱。 私宴中入席的便只有女帝同上尊以及这位新晋的储君,女帝座侧贵君与容胥伴席,而花灵昀亦携了自己内院的正夫同赴此宴。 时隔多年,而今仇人却作家亲而聚,此局此景,花栩只在心中作想都不禁发笑。 花灵昀携夫入殿,便先向右尊座的上尊施礼问安:“女侄见过姨母。旬年未见,姨母姿容依旧,想来贵体康健,女侄窃为慰喜。” 上尊应之莞尔一笑,既循了礼数,笑意便不达眼底,“瞧你也比昔年稳重了不少,如此方是能担储君的沉稳。” 花灵昀谢礼起身,而后又转向女帝,“参见女帝陛下。” “免礼,入座。” “谢陛下。”花灵昀款款起身,正将转入席中时,视线恰好瞥及侍座在女帝左欠的慕辞,目光霎惊而一顿,几乎是怔了一下,才掩过异色入座。 坐在女帝另一侧的荀安她是认得的,那这位想必就是那位盛名传外深受女帝偏爱的容胥了。 虽然她早也听说过有关这位容胥的传闻,却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也只有真正瞧见了他真人,方能明白为何女帝会独为他一人而置满宫郎臣于不顾。 在月舒女尊之国,贵人身边从来不缺美郎,不过国风礼规之下驯养出的男人多是温雅有余而气概不足。而这位容胥却是兼具着温顺貌美而眉眼间又不乏一股添彩的锐色,如此一较之下,倒连荀安这样在京中颇具盛名的谦雅美郎都落了下风。 且这位容胥又还是朝云那位赫赫有名的五皇子,能将这样一位锋芒毕露的玉叶金枝调教得这般温顺,倒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慕辞素来敏锐,早从这位储君瞥了他那一眼起,他就留意到她对自己的盯视已足失礼。 “储君既已入宴,陛下便也召歌舞登堂吧。” 花非若颔首会意,“也是,家宴而已,就不必考究许多礼数了。” 女帝一意授之,旁边俞惜即宣而入堂。 宴中歌舞一起,本是冷肃的氛围也得了些许缓和。 慕辞有意挨近了花非若些,不时与他耳语说笑,或评议歌舞,或关切他的身子。 而另一旁座下的花灵昀却总时不时的溜一眼去瞧那位性子瞧来也比荀安活泼些的容胥。 瑾瑜为上尊斟酒,上尊垂眼拈杯时亦为一语冷笑:“软押了她十年,倒是把她的胆子给养大了。” 瑾瑜早早也留意到了席宴间的异状,便也借着为上尊侍菜动作低言而应:“倒不是胆大了,是中山狼见了虎落丘,自有所恃。” 上尊听罢应而一笑,便将杯中酒饮尽,视线亦转于上座,静静瞧了花非若一会儿。 酒过三巡时,花灵昀又应着正美的舞故显了一番好兴致,便举杯而向慕辞道:“今虽初见,臣妹却自觉与君兄有缘得很。若蒙君兄不弃,不知可否赏饮一樽?” 慕辞浅应一笑,旁边冉柏知意斟酒,而后慕辞便端起酒盏应道:“萍露皆缘,蜉蝣各知。储君远道入京,本当静养身神,今夜席宴虽欢,还是少饮为妙。”说罢,他便举杯一饮而尽,展得一道杯底后便算归敬了此礼。 果然也如她窥貌所猜那般,这位容胥的心性也是颇强。 花灵昀应而已将杯中酒饮尽,而后又自斟满一杯,起身而向女帝:“臣妹远行而来,难得今日与陛下同宴一叙,也望陛下赏颜赐妹一饮。” 却不待花非若应言,慕辞便也起身取杯而应:“陛下素不饮酒,此杯便也由臣郎代陛下饮之。” 花灵昀应笑托盏而饮。 置杯时,花灵昀余光瞥见对面上座的上尊也正与旁边心腹的侍人耳语。 随后,上尊亦举起满杯酒,“灵昀,姨母亦敬你一杯。” 花灵昀方座又起,端起侍人新斟的杯酒应礼先饮。 上尊静静瞧着她一饮而尽,笑意温和,“昔年你与女帝同承先帝膝下,礼天地而誓鬼神,方结此手足之谊。而今你久别归京,先帝在天之灵必也当慰喜,往后你也该如今日之诚,好生辅佐女帝,莫负储君之责。” 一番温言嘱咐罢,上尊亦尽杯中之酒,示之一道空底。 第224章 暗箭如织 “上尊宴上那番话似有深意,郎窃为愚见,殿下还是留心为善。毕竟好不容易才归了京城……” “虚张声势罢了,有何可惧?” 今夜饮酒颇多,回到西奉园后花灵昀便在其夫的服侍下悠然而憩,心中更是美意甚矣,哪里还会如当年那般将上尊或女帝的话当回事。 反正女帝时日无多,而她也已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尚有何惧? _ 朝廷里的风向一变,整座京城也便随着换了景象。 群臣心知女帝已是重疾难愈,便都纷纷向着储君投诚,且知今之女帝与储君故怨的那些大臣更是见风使舵的厉害。 花非若虽已病重,却仍坚持着每日上朝,安顿后局。 却自那日写下了立储的诏书后,花非若便大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想来也觉自己若是能早些将这女帝的担子卸下,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尽管朝中许多大臣见风使舵,丞相却还是颇尽其责的每日例行入宫,商议正事也好,宽问女帝也罢,总是要见女帝一面。 只是如今重疾缠身的女帝已然没了昔年的心气,今日见了她,也只是叮嘱她往后当尽力协佐新君治国。 出了清绪殿,陈仲何正心绪沉沉的走在深巷中,未曾留意到远处的朱墙下早有一人正在道边等候着她。 “陈大人。” 陈仲何闻声惊然抬眼,这才发现冲自己打招呼的乃是舒和宫侍奉在上尊跟前的瑾瑜。 “官人。” “上尊在宫里备了茶点,请陈大人往而一叙。” “上尊召臣入见,不知是何要事?” “上尊请大人当面一叙,自然也要等大人去了再作细谈。” 陈仲何暗自揣测了一番,虽仍不知上尊此时召己入宫而叙所为何事,却也只能从而随往。 舒和宫里,上尊特意选了个宁静处候客,待瑾瑜带着陈仲何走入内庭院深,方能瞧见上尊正在那方临水的亭里悠然煮茶。 “上尊,陈大人到了。” “你也下去吧。” “是。” 瑾瑜俯首告退,此处便只余丞相与上尊独处。 上尊亲手烹茶,斟起一杯清温递于桌之对侧,便请言道:“此茶是年初新进的雪尖新芽,丞相尝尝看。” 陈仲何心中些许忐忑的于对桌而坐,恭敬捧起茶碗品之。 “可还适口?” “既是上尊宫里的茶,自然皆属上品,只是臣本粗陋之人,实不擅赏茶。” 上尊应言一笑,“丞相忠直耿正,心言如一而无掩藏矫饰之伪,无怪乎先相与女帝皆信重于你。” 上尊这不明所以的一番赞言,反倒令陈仲何心中愈发升起不安之感,于是避座一旁,拱礼道:“臣既奉职朝堂,自当尽忠事主,然臣自知才浅无能,自担相职以来日拘惶恐不敢懈怠也知堪求无过而已。” 瞧她如此诚惶诚恐而毕恭毕敬,上尊“瞧你怎么倒还拘礼了?快回来坐好,孤今日寻你来不过闲聊罢了,不必拘束。” 言止静时,上尊便将视线投于静潭一池绿水间,惋然有叹。 “虽已多年而逝,却每每夜深或独静时,孤仍会常常忆起先帝过往。丞相也是早在先帝时便供职朝中的老臣了,不知可有同感?” “先帝慈厚宽仁,乃为照世明君。却憾当时仲何犹少,才不堪大任,终未能如先相那般近沐福泽。” “是啊……”上尊幽深而叹,望着池水的目光也微微出忆,仿佛犹能从那水镜中窥见故人之影。 “先帝常存仁世之心,远崇尚德之世,亦严规而律己……也幸而非若自小温厚,方得先帝青睐,守社稷而承先道。奈何世事无常……” 女帝的重疾,实乃仁士心中常痛。故听得上尊此言而叹时,陈仲何亦不知该以何言慰之,也只能从而一叹。 “大战已歇,好不容易等回了一番宁静得以休养生息,可陛下……” 即便常有祝言在侧,而女帝的身子仍然每况愈下,陈仲何虽不擅医道,却仅观女帝愈孱之色也能揣知,怕是过不得今年严冬了。 而女帝显然也有预兆,故这段时日来也都有意无意的准备着后事,亦详而嘱托了她不少后局之务,唯求休养民息、利水善田,重刑翻审、澄冤释雪…… 若是能有今帝长久坐镇后局,不难设想三年之间月舒必呈一番康盛之态。 可是如今女帝才显病状,朝中群臣便已各为鸟兽散林之状,女帝交代的种种哪里还有人置心在意。故她也实在担心,真待得山陵崩之日,堪任丞相的她当如何持住这番后局。 至于储君…… 她在心中实不对这位储君存有多少期望。 “看来丞相之所忧,当与孤为一辙。” 陈仲何回神,慎然瞧了上尊一眼,却不敢轻易应言。 “丞相可还记得先帝定储那年?” 话议至此,当然上尊一提言于此,她便已能知其欲谈何事。 “绝难忘之。那年先帝定储之诏方宣,殿下封境中便起一阵大火,廷尉府查得是那方民闾间藏了一座黑火坊,虞灵王甚还伪造了储君与黑市通络假证,企图嫁祸新储,谋夺东宫之位。” 幸而当时花非若早在册封诏文定书之前便已对其状有所觉察,这才能在栽伪之证落身之前,先抓住了虞灵王暗渡黑火之证,趁其所造之势呈于堂前一招反击,方才解了此危。 而此一搏之后,先帝便彻底疏厌了虞灵王。虽然当时在堂上花瑶一力揽承其罪,把王女花灵昀摘得干干净净,却也再挽不回花灵昀的夺嫡之势了。 “为谋一方党权,而置黎民性命于不顾,这便是先帝厌弃了虞灵王一脉之故。再至其后,虞祀母女之所行亦证了先帝所选之明——那场争嫡之乱,羞侮的又岂止先帝遗躯?更是整个宗族之耻!为此而遭戮伤的京畿百姓,而今亦冤魂未瞑。” 陈仲何听着上尊所言句句沉重,眉头亦是愈发蹙紧。 “是以女帝在明知而今国局尚不安稳之际,仍选了年幼的渝岚为储之故,便是不敢把江山托付给那般豺虎之辈。”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又岂能料想少君竟先去了……” “岂是天云之变!” 上尊嗔之一语,陈仲何心中惊顿。 继而上尊又是蹙眉一叹,眼帘微闭掩去既是无奈更是怒恨。 “储君渝岚乃是遇刺而亡,原本便是人祸使然,此事女帝早已调查明了……” “此事已查明是何人所为?” “以丞相之慧,当不会不能猜明吧?” 上尊的眼神里已将答案递之,而陈仲何当然也不会对之毫无怀疑,只是当此之局,哪怕早也有了七八分揣测,却还是不免在确实之时心中沉凉。 如此,也就不必问为何女帝分明已查知了凶手是何人,却仍选择将事按下不发了…… 两方思缠同方沉重之中,丞相默然,而上尊亦濡了眼眶。 “女帝又哪里不想为无辜冤死的渝岚报仇,可当今之局,陛下又哪里还有别的选择?”言至此时,上尊忽而咽止一语,抚面避过脸去,取袖揩去点泪,方又正回态色续言:“朝中亦不乏共事先帝之老臣,而在事发之际竟无人愿另思别测,却纷纷进言上书,迫追女帝立储之事。女帝纵然心寒又能如何,群臣之谏在前,列国之迫在后,而他……病入膏肓之人纵有神灵之精,又如何能再如万全那般力挽大局狂澜……” “女帝的日子……实在已经不多了……若不是别无他法,孤也不愿以后宫垂袖之身干惹朝事!” 眼见上尊当真已情急落泪,陈仲何连忙避座行礼,“如今女帝陛下已圣体抱恙,而虎狼之嗣更难期之,往后朝局大体还须上尊权维!上尊万不可再在此时伤了贵体啊!” 如此一痛而泣罢,上尊又还是稳住了心绪,亲手将陈仲何从跪礼中扶起。 “往后更也须仰仗丞相持稳朝中大局!” “臣惶恐!” “另有一事,孤更须丞相佐助方能成之。” “但听上尊吩咐!” “如今虞灵王将后即位已是不可争变之事,孤亦不想在女帝如此乏心之际再叫他为难一回。可社稷之重,终不可置于虞祀之手,而杞宁王膝下尚有一女亦系嫡脉,只是如今还太年幼了些,便是勉扶立之,只怕也难当豺虎之势。” 陈仲何细细思索着上尊所言,诚挚而问:“上尊需臣如何行事?” “只要丞相在朝能稳大局,待得花灵昀权空之日,便是月舒易君之时。” 第225章 暗箭如织(二) “太医所嘱,多有言过其实,说其本意也是想叫陛下好生休养,却是说得也太吓人了些。陛下阵前负伤岂同寻常,自然是得安养久些。” 今日襄南侯特意入宫来探望卧疾的女帝。 这位侯君虽然惯为旁人视为不着调的玩世主,哄起人来时嘴却甜。 “初闻陛下负伤抱恙,臣心中日日惶惴,而今一见却倒心安了,陛下这哪里是重疾之貌,分明是将养好了!依臣瞧来,再多不过月末,陛下便当康常如初,届时便出宫外走动走动,再吸一吸地气也就痊愈了。” 听得一番讨巧之言,花非若亦应之一笑,只道是愿承吉言。 慕辞挨近的陪侍在侧,每听得襄南侯之言便也落眼瞧瞧他的神色,在落窗的暖光映下,他的脸色也似复了温度的呈出浅浅透红,瞧来不但气色好了不少,似也脱了疾缠,复了些生气。 今日襄南侯进宫,花非若自然也召来荀安同伴闲聊,只是荀安素来缄默,尤其在女帝身边有了慕辞后,他在女帝面前便更是寡言少语了,今日当然也无多表现,只是在旁人不留意间静静瞧着女帝。 在昭华宫的后庭里闲伴了小半个时辰,荀孚蓁便紧着分寸辞言告退,女帝自然也遣荀安随出送行。 行出抚霄门,高墙的深巷十分宽阔,留意了四下无人,荀孚蓁便肃然而斥荀安道:“都什么时候了,在女帝面前竟做个木头似的!真瞧得急死我了!” “陛下养病之时最需清静,我既是侍奉陛下的郎臣,自然当以陛下圣体为重,又岂能在此时再寻争端起事?” “侍奉陛下?”荀孚蓁阴阳怪气的冷笑了一语,咄然而问:“我且问你,这么些年来你可曾近过女帝的身?” 荀安默然,心中翻起阵阵波涌,实在已经不想再他母亲的无理取闹了。 “都已位及贵君了,却连女帝的身子都挨不着半点,再看看旁边那位容胥,倒是比你都更似嫡主!如你这般若是叫你舅舅见了,都得气得发闷!”压着声的一声斥罢,襄南侯又稍抚了抚胸口的怨气,横了他一眼便又冷言冷语:“先前女帝立渝岚为储时,可是直接就把储君交由容胥抚养,其意你当不会不明吧?” “女帝都快油尽灯枯了,你再不为自己打算,今后可就当真没什么好日子了!” 却不论她再怎样说,荀安始终持默着。他实在已经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回应什么了。 然而他越是不言,荀孚蓁心中便越是来气,终于一步止住,也拉住了荀安,“今日我便明言与你说了吧。既然你在今这位女帝面前实在讨不得好,索性便也趁这完璧之身早早投效新主吧!” 襄南侯面无改色的一语,却令荀安心中惊得生骇,更难以置信他母亲怎会说出这等话来! “我本先帝赐婚陛下之郎,岂能再侍他人为夫!” “所谓先帝赐婚也不过一旨空文罢了!这么多年,女帝可曾招幸过你一回?流水既无情,便早谋生途为上!不然待得今帝驾崩后,你又当如何立身宫城?你难道还真期望后主能将你奉为太上皇君好生安养?” “那又如何!” 荀安怒着一把甩开了他母亲的手,退开的两步间眼中泪色已溢。 “孩儿从没想过,若是陛下不在我还将独活往后……陛下未曾幸我是实,可是世之仁主断不会孤零而亡!义士外臣尚有殉主之志,而况妻之郎也……” “内宫之人不宜行外,孩儿就不再随侯母往前了。”辞得颔首一礼,荀安便转身而去。 荀孚蓁却在原地怔了良久。 “疯了、真是疯了……” 嘴里喃喃念着,荀孚蓁也快步着往宫外走。 _ “怎样,侯君今日入宫,可探得了什么?” 侯府里,襄南侯才踏入后庭便立马遣开了旁遭全部侍人,却仍还怒于方才荀安那一番顶撞,便在堂中来回踱着,久久不能平息。 吕奉摆下手中茶盏,静静瞧了她片刻。 “看侯君如此反应,看来是还不能接受此事之实吧?” 荀孚蓁终于听见他说一句话了,便也坐下身来,眉头却蹙得死紧。 “女帝当真从未招幸过荀安……” 听得此答,吕奉轻嗤了一笑,缓然而道:“忆想昔年,荀皇君亦独得先帝宠爱,却即便如此,先帝也无免雨露均沾。而今贵君可是早在东宫之时便已侍于女帝之侧,至今已足十年,却即便是在容胥到来之前,竟也一次都不曾侍寝?” 荀孚蓁冷冷看了他一眼,幽怨里的神态已足可答上此番试探反问。 “看来此事,是八九不离十了。”吕奉轻笑着又为一叹,“却细细想来,此事也并非全无端倪——想当初,先虞灵王可是不惜携子以身入局谋夺王女之命,分明已万般具足,竟却仍能失手而错杀了世子?” “那现在你想怎样?既已得知了此事……” “侯君莫急。这个秘密若是用得好,自然可获无上之利,否则便也是致命之锐。” 听得一语致命,荀孚蓁又怔了一下,落回眼去,不禁透出些惶恐之意。 “此事不必侯君操劳,奉自有打算。侯君便只消静居府中,坐等渔翁之利到手便是。” _ 在荀安与襄南侯离开后,慕辞眼看也近了该问诊的时辰,便让俞惜把贺云殊召了来。 自从那日他心绪大动破了两回血症后,慕辞便也知他心中梗刺于何,于是那日之后慕辞便让贺云殊代了梁笙问诊之事。只要是在他未发险症,也不必行针之时,贺云殊亦足能应付等闲请脉之常。 “陛下脉象并无发症之状,只要依时服药便是。” 花非若点了点头便收回手来。 贺云殊告礼将退时,慕辞也带着俞惜端着温药回来了,便在寝殿门前浅问了贺云殊一句。 其实早在贺云殊头回摸过女帝的脉后,心中便已有所疑惑,而这几日又连着细探了女帝脉象多日后,他终于也能确定这个猜测了—— 先前梁笙曾给过他一部章法颇异的针谱,说是供他研习医道之用,贺云殊原本还一直好奇,如此不循常穴而行的针法到底用于何症,却是这几日才渐渐发现了其行针之律与女帝血症间的联系。 而女帝的血症也是一奇罕之疾…… 回到云澜阁后,贺云殊便又将那本针谱翻出来细细阅看了一番。 此刻他虽明了此针谱所治之症,心中却另疑更沉,一时也难揣断梁笙授他这部针谱到底只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第226章 暗箭如织(三) “听瑾瑜说,你这几日都未曾去向女帝请脉?” “自那天夜里微臣前往请脉时,又险激了女帝再乱心绪后,容胥便免了臣寻常请脉之行。” “却让那个姓贺的昭郎代了你的责?” “贺昭郎医术精湛,亦足应付。” 听罢她句句所答,上尊冷笑了一声,便从榻上起身,冷冷俯视着长跪在地的梁笙。 “你倒还有好心,竟还提前留了后备之人?” 梁笙也应而笑了笑,“上尊难道先前就不曾料及会有如此一日?” “因毒而生之异症,原本便存异数诸多。自毒侵入脏腑之日起便已悬剑于顶,何时毒发也就是看命数罢了。故而上尊也不必愧于当时未能阻拦陛下赴往战场之事,毕竟就算没有这场重伤为引,毒发也是早晚的事。” 梁笙有恃而无惧的一语挑衅,当然也如她所期料的那般,激得了上尊无可忍捺的仇怒。 “梁笙,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以为孤不敢杀你吗?” “上尊想要杀我,自是轻而易举,只是……现在杀了我,还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上尊冷冷逼视着她。 然而面对这样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即便她有再狠的手段,也束之无策。 “你到底是个有手段的人。” 上尊冷笑着别开眼去,视线却留落在旁边挂在架上的那把剑。 _ 朝云与北方颉族、东凌的战事久而不休,而今却倒不是那两异族联军的攻势侵迫得紧,而是镇皇咽不下盟族勾连外族反叛,故要一鼓作气给足这场教训。 加之敦达王的遗子尚在朝云,镇皇自然也要设法扶此亲孙重登王位。 北伐之战困无进展时,镇皇便再度遣使来到月舒,想邀女帝共伐颉族,待得功成之后便将涵水北域让予月舒作藩属之境。 时已入夜,慕辞瞧着时辰又去亲督后厨煎药,花非若便在亭中软榻闲憩着,看着池水浮影出神。 “陛下,贵君前来求见。” “贵君?”花非若疑然一应,只惑荀安怎么会在这个时辰过来。 “让他过来吧。” “是。” 俞惜将荀安引入亭中,而他今日前来却一个随侍都没带。 荀安俯跪行礼,花非若也稍坐起些身来,看着他,“神色不宁,何事扰心?” 从他见过荀安的第一面起,这位侯门世子就从未有过失态之状,在严格的礼仪教养的约束下,他就像是一只精雕细琢的人偶,唯美可现矣。 荀安缓缓直起身来,轻轻扶在袍间的手微微成颤,眼中盈着泪色晃晃。 “求陛下许臣郎也近身侍奉吧……” 除了白日间襄南侯入宫来了一趟外,花非若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突发情况能让他这位从来端庄沉稳的贵君失态若此。 花非若静静收开目光,“今日襄南侯私与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荀安矢口否认,膝行向前来到榻沿,瞧着女帝未曾转视于他的目光,双手小心翼翼的抓住了一片搭落榻缘的衣袖。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慕辞带着俞惜正走入小径时却听一语,足下未禁一怔,叶隙间正能瞧见那方亭里,荀安跪在花非若眼前,不知何故落泪。 “陛下可还记得,十年前今日,便是臣郎聘许陛下之时……” 花非若默然,眉头微微蹙沉。 “这些年,是朕……有欠于你。” 荀安连忙摇了摇头,又跪着向前挪近了些,却动得一滴泪珠落在了花非若袖间。 “臣郎此生唯幸能为陛下所聘,是臣郎无德,不足为陛下所惜……臣郎不求能如容胥那般日夜不离,只求陛下能许臣郎也能近身伺候一二,哪怕只是每日为陛下抚琴也好……” 看着荀安在自己面前不住落泪的模样,花非若也为动容。倘若不是因为他的逆举替代、荀安如果能在他长姐身边,或许就不必忍受这么多年的委屈了…… 在女帝面前失态如此,荀安已不敢再抬眼仰视,低垂着头默默饮泣,而一方温帕却伸来轻轻揩去了他脸上的泪痕。 “于你而言,这十年实在煎熬吧?” 荀安微微怔然抬手,所见女帝垂视着他的神态一如十年之前那样温慈却沉哀。他下意识想抓住女帝执绢的手,却终是没敢触上。 即便只是掌心微微捧触着那方丝绢,他也感到了些许足慰心田的温存。 花非若叹了口气,像是有些疲乏的将手从他虚握间收回。 “或许这就是命吧……” “如果……”他半有出神的浅道了一语开头,却又远思着止了后辞,轻轻叹着摇了摇头,“也没有如果了……该怎样的也都尝试了,既然还是到了这一步,就是我的命吧……” “陛下……” 五关于此的远言了一番,花非若又收回神来,仍笑颜温柔的瞧着他,“近来宫里的氛围总是有些沉抑,毕竟病来如山倒,也是没法避免了……不过宫墙之外总还是生机勃勃,且今年是个暖春,你在漪容宫也发现了吧?今年宫城的花开的比往年早了,是个好兆头。” “花有重开日,其实人也一样……几十年的光阴说短不短,我始终相信,只要人还活着、只要有心愿走,总还是能找到自己的道。”言至此,花非若又落眼来瞧着他,“虽然我应该是没机会了,但是你们还可以有很多选择。” 一直避在暗处听着的慕辞忽然走出丛荫所蔽,荀安一惊,而花非若只是平静的挪来目光看着他。 “陛下……该服药了。”慕辞微微避开了他的视线,从俞惜的托案里端出药碗。 花非若接过药来,习以为常的一饮而尽,递还空碗时又开口对荀安道:“朕会让你出宫,到那时,就把这套拘礼约束都放下吧。” 荀安却摇了头,而不待他再开口,花非若却先接过了后语:“每个人的命会在何时终结都是早有定数的,斯人既逝,生者也当释然。” 余光里,花非若仍能感觉到慕辞注视着他的目光在急切着。 “时辰也不早了,你今日若是不想回漪容宫,就在偏殿宿一夜吧,明日再去把你的琴取来,若是还有几首新曲就更好了。” 第227章 暗箭如织(四) “此事你可有确实的把握?这可开不得半点玩笑。” 吕奉敛颜一笑,态色虽是谦婉,眼底却有一道胸有成竹之势。 “我与上尊相知甚深,若是别的条件或许未必能行,但是这个,一定足够说服她。” 荀茵默然思索了片刻。 “既是谋夺相位,你却为何执意不许侯母与储君联手?眼下女帝虽然负重疾,却毕竟还是九五之尊,若能再谋个靠山岂不更为稳妥?” “虞灵王既已入主东宫,眼下于她而言最稳妥的当是静候女帝驾崩,而我们想谋此事,却一定要在女帝在位之时。” 他之所言,荀茵一番深思也悟其理,于是点了点头。 “眼下少主只需留意紧了侯君,叫她稍安勿躁,此事得一步一步来。” “侯母那方但请吕君放心,而上尊,也就只能寄愿阁下了。” “少君尽管放心。” 荀茵莞尔点了点头,便起身辞离了此屋。 待客走后,一直避在屏风后的人才款款绕入灯明之间,便从腰间抽出随身常用的玛瑙烟斗,借烛灯燃起,叹了一口烟雾缭绕,方才缓缓开口:“真不知该说公子是执着还是疯魔了……真是一天安稳日子都不想过?” 吕奉坐在榻缘,静静剪去一段烛芯。 “何贪何念,何痴何怨……凡人的肉躯原本就是一团污血,还想凭此裹住什么神灵清明?” 言说着他自己也笑了,摆下手中烛剪,支肘撑住小几托住侧鬓。 “女帝虽不是个狠心肠,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上尊可就与温慈半点不沾了。她上一回已经宽容放了你,今次你却想拿她的逆鳞跟她谈判?就不怕她真杀了你?” “好啊~”他挑得笑语一应,暖橘的烛光映在那道瞳色里沉如一道幽焰。 “到时我也会带她一起走,就是阎罗地狱的火也休想让我放手!” 河笑语轻轻释出唇隙间弥漫的轻烟,沉着眉五味杂陈的看着他。 “我此生至今,最痛快的一件事就是萧长英竟然死在了我前面!却可惜,不是我亲手杀了他,若是他能落在我的手上,我一定会一刀一刀把他的肉剐下来,最好能把他的面皮剥下来,让栩儿也好好看看,就算是那样清亮高洁的人!也不过就是一团血肉朽尸而已……” 河笑语默不作声的将斗里的余灰在旁架上敲落了些。 “我看你是真疯了。” 吕奉笑了起来。 “我当然疯了!早就疯了……这十年来,我只要一想起她、想起萧长英,我就浑身如有万蚁啃噬,叫我放下?”他又冷笑了两声,“离开了这里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河笑语叹了口气,只道其人已是入魔至深,不是谁的言语能慰赎的了。 “这次在善州待了这么久,若不是每日都能在萧长英的墓前洒一碗鸦血,我还真难熬到今日……” “所以,现在就替我把消息送进去吧,我会在清河庙后的暗林里等着。无论如何,只要她看见那道消息,一定会来见我。” 眼看痴人之念已如魔障深沉,河笑语便只是摇着头暗自在心中叹了叹,而后便灭了烟斗里的火星,依令干活去了。 荀茵给吕奉安排的住处在南城最近百香坊的繁扰巷里,人多繁杂,最便于藏匿行踪。 虽然云湘楼在京中的经营被毁了大半,却也还留着些深埋的人脉,只要银子给到位,夹个小纸条送进宫里也非难事。 不过半个时辰,河笑语便利索的将事情办了妥当,只是也过了北城宵禁的时辰,只能留在北城的边巷里打发一夜。 幽暗的深巷里一阵凉风缓缓拂过,携来一道浅淡的杀意。河笑语早已留意到身后一直跟随着自己的一道鬼影,只是碍于方才的巷路总离巡兵太近才没能动手索命。 河笑语将披风的兜帽又往上拎了拎,状若无知的转过那道深暗的玄关。 眼看人影消失,云凌切然冲上前去,一直追到这条独道的尽头竟也没能找见他的去影,却一转身间,颈间忽感一丝刺痛,他伸手一抚,便拔下一根毒针来。 毒针刺了深脉,药性顺着一股血流直击天灵,霎时便扰了周身一阵绵乏。 云凌吃力握紧手中剑,瞧见那身影向自己走来,却还不待他提剑击之,河笑语便又冲着他的面门吐出一口冷烟。 诡香入息,云凌敏然便知那是什么东西,可当下两道药力入体,他既杀不得河笑语也逃脱不了,却被河笑语夺了手中剑,继而便拖进了一道满生杂草的荒院里。 “乖玉儿,难为你跟了我一路,还真是辛苦呢。” “别碰我!” 云凌凭最后的丝毫体力想要扭开他的钳制,却反被河笑语一把掐住喉口锁在怀里。 在荒院的黑屋里,一盏油灯孱弱的橘光只能在人脸上投下一层晦蒙的光雾,河笑语一手钳着他的下颌,另一手便取烟斗轻轻挑落了他脸上的面具。 “你可是我养过最漂亮的孩子,虽然这半边脸毁得可惜,不过这样看来倒也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柳楼里惯用的腻浊的媚香在他体内烧起阵阵灼热,他的体力也被化散在药力之间。 深植在骨髓里的恐惧把他的杀气揉碎在泥潭里,他看着河笑语开始不住的发抖,目光却依然冷狠的灼视着他。 “你不是早都已经离开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河笑语颇有几分玩味的打量着他的神色,用烟斗挑开他脸上的碎发,“也是个放不下执念的痴人呢。” “我绝不许你伤害他!” “那你要怎么办呢?” 看着他落着泪却依然凶狠的表情,河笑语眉动一笑,“反正不管怎么样你心心念念的的那个人都活不久了……就算活着又能怎样?” 河笑语按住他脸上的伤,“若是你没被柳拂烧了脸,凭你这副天然的姿色在宫里怎么也得是位良胥吧?我曾见过贵君少年时的模样,便是那般名动京城也未必能胜得过你。” “可惜了~想做女帝的郎臣光有姿色也是远远不够的。若不是我把你从奴籍买回来,顶着这张小脸也是被人糟蹋的份,跟了我好歹服侍的还都是达官显贵呢。” 夜深人静之时,无人留意草木间朽死的虫鸟。 通明的灯火间,宫城也沉入一片死寂,分明暖春晴夜,却显得比浓秋还要寂寥。 第228章 暗箭如织(五) 初见书信之时,上尊满面惊色无以掩藏,匆忙点烛焚去后,又静坐在椅中默然良久。 瑾瑜见上尊脸色陡然落得苍白,心中亦是惶惑,便连忙过来询问。 “吕奉竟敢回到京城来!” 听得如此,瑾瑜亦是倒抽了口凉气。 “上尊明明已经将他远逐北境,他如何还能回来?” 上尊后知后觉的品生冷怒,一手按住额面,眼中冷冷寒锐成杀。 “我当时就不该心软放他一命!” “依奴婢之见,上尊莫要与此人再多牵连,派个人去把他解决了吧。” “不行……” 瑾瑜蹙眉。 “他在书信中说,他知道了我最要紧的秘密,若我不去见他,他便会将此事散布于外。” “我还是得去见他这一面……” 如此居心叵测之徒,瑾瑜实在害怕此番一约更将不利于上尊,却不待她开口再劝,上尊已起身解下悬于架上的长剑,抽出三寸寒刃光冽。 “今次我必要亲手了结了他!” _ 南城的清河殿早在每日酉时正刻便已闭门谢客,待到戌时已是一片静夜宁寂,在庙后的扶山暗林中,吕奉如约候于河畔。 一盏孤灯悬挂在旁边的树杈上,橘色的一团光影倒映在冷沉的水面,此处缓河静水,萦绕耳边的只有虫鸣与风吹草动。 一阵凉风由身后拂及,推起衣袂袖影翩然,随得一道寒光挥入余光,落于肩前的一缕青丝应之锐风一曳。 “我既然敢邀殿下深夜于此相见,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花栩的剑刃已在他的颈肤勒开一丝血痕,他却置若无感,仍将视线投于冷川寒水。 “若非万不得已,我也是不愿招惹殿下生气的,不过我还是想问殿下一句,你到底是气我违抗了你不许回京的命令,还是气我知道了陛下的事?” “花言巧语!”花栩手中微微施力,将冷刃又割深了一分,“你以为今日我还会信你?” “殿下若是怨我,只管下手便是。不过,你又岂能确定只要我一死,此事便能密存?” 这也正是花栩迟然未下杀手的缘故。 花栩冷笑了一声,“狡兔三窟?你做事倒是向来准备得充足。” 听言如此,吕奉也应而笑着转过身来,无惧锋刃的缓缓向她走近。 “看来殿下也还记得我的习惯。” 眼看他就要凑上来的太近了,花栩将剑一横,仍将锋刃勒在他的喉口,吕奉应而微微仰首,一缕笑意傍在唇畔,孤灯曳曳幽光下,竟映如鬼魅般阴冷。 “我已经违背了女帝之意放了你的生路,而你竟敢得寸进尺,不但私归京城,更还敢以此为迫!”花栩冷冷逼视着这副已经令她感到陌生的脸,“吕奉,你不要以为自己于我有一道故人之谊,便能如此肆意妄为。记住,我不是不能杀你。” “那殿下尽管动手便是。不过这件事已经在东宫门口了。” 吕奉细细的打量着,如愿察觉了她眼底一丝惊愕时便意满的笑了起来,“虽然于储君而言,她只要这样静静等着亦可顺利登基,可殿下不要忘了,她的母亲在你手下可是死无全尸,而女帝更剥去了她母亲王爵之尊,废为庶人卷草而葬!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若是储君得知了如今所谓女帝实际不过是一替身傀儡,殿下以为她会默不作声吗?此事一旦宣之于外,今帝种种又得何存?新帝不会让月舒的国史蒙得一笔污迹,可她必也不会为仇人保守秘密,让他带着女帝的荣耀留迹史册。” “沧城的渚港现在仍是一派狼藉,女帝陛下拼上了性命方才险胜之战,殿下难道希望,在海里的鲜血尚未化净之时,这位身先士卒的贤帝却先消失得无影无迹吗?就算是帝史也不会留他一笔之述……又或许是个叛臣贼子?” “吕奉!”花栩冷剑横逼一步迫前,将他狠狠撞在树上,“你若有怨只管冲我来便是!休要再伤我儿!” 瞧着她切齿阴怒之态,吕奉却终于品得全胜之乐,尽管那道冷刃已经剜入他的颈肤,再进丝寸便能割去他的性命。 “那从今日起,就请殿下谨照我的意思办事。只要你愿如此,我便保证此事绝不入储君之耳。” 此时此刻,花栩满溢的杀气唯想将这蛇蝎阴蠹尚不能及的卑鄙之人千刀万剐!可她手里的剑却不能再剜深一分。 一步行错,尽局难挽,事到如今她又能如何…… 她手里的剑微微颤着,终于离开了他的血口。 一滴冷血顺着剑刃滑落锋尖,坠在草间没于夜色无影。 花栩提着剑,跄着退开了两步,迎春未暖的冷河浅水浸湿了衣摆。 “好……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杀了陈仲何,把相位交给襄南侯。” 花栩嗤笑了一声,“荀孚蓁就是你的棋吗?” “其他如何,殿下不必过问,我自有安排。”说着,吕奉走上前去,伸手轻轻触抚着她的脸,“当然,我也不会让那储君伤害你。” 花栩冷冷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拿开。 吕奉也未作强留,只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提剑离开。 瑾瑜一直在暗林边缘心急如焚的等待着,可上尊临走前特意叮嘱过,绝不许过去打扰。 终于,她看见上尊出来了,于是立马提着宫灯迎了上去。却才一走近,灯光便映显了剑上犹存的一点血迹。 “上尊……” 花栩看出了瑾瑜视线所透忧色意问,便将剑抬起,看着上面徒然的血迹,笑了一下。 “先帝曾留遗诏,不许皇嗣相争相残……” 她又冷笑了一下,眼神霎然凝成寒椎千冰,握剑的手也因极攥的劲拧而不住为颤。 “过往种种……我定要悉数、加倍奉还!” _ “东洲这样广袤的土地,如果不做足充分的准备,是不该贸然轻进的……我的父辈们已经在这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教训……” 在主舰的高楼里,如木乃伊一般的维达王只能坐在他的王座里动弹不得,可是那双蔚蓝的双瞳却有着一道令人胆寒的光,像是焚烧着一团幽幽鬼火。 “‘玉石俱焚’——这是一个多么优雅的形容……” 神态严肃的面具下发出一阵低沉的浅笑,“我是说,虽然我们不会赢,但是作为合格的复仇者,我们也会让对手付出同样沉重的代价。” 那双蔚蓝的眼眸沉静的凝视着他。 “月舒会死,你也会死。” 烈火将王座瞬间淹没,可他却没有听见胜战的鼓声。 再一定眼,淹没在火海里的却是琢月的城门,千军万马杀入血色的幕影,宫城朱红的大门倾倒,门楣坠入熊熊烈火,而他却在火光间看见一面赤色的“燕”字大旗,旗下黑马陌刀将,是他熟悉的身影。 烈火战场中的慕辞犹如罗刹杀神,手中血刃挥舞如飞,亦在刹那间斩破他的胸膛。 他惊神而醒,双眼睁开,却在黑暗的墓室里,手里握着电筒,正站在女帝的棺椁前。 “小秋,不要回头!” 他听见了沈潇北急切的呼喊,可他已经阴差阳错的回了头。 在他身后站着这座大墓里的主人,女帝身上赤红的华袍在黑暗中格外灼眼,入葬的死者脸上戴着黄金雕成的祭祀面具。 只在眨眼间,那道鬼影便晃近了他的眼前,冰冷而僵硬的双手紧紧钳住他的脖子,要将他按进棺材之中。 “你不可以走……” “沈穆秋——!” 窒息间,他看见沈潇北向他跑来,可那段距离永远无法缩短。 “你不可以走……”墓主依然冰冷的重复着这句话。 他拼命的挣扎着,抓掉了亡者的面具。 面具之下却是镜面里能照出的他的脸。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被按进了棺材,压眼的黑影如沉重的海水将他淹没,他再也无法听见沈潇北的呼唤。 “你不可以走……” 那道冰冷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萦绕。 _ 花非若骤然惊醒,睁开眼来看见眼前的人又被吓了一惊。 “怎么了,非若……是不是做噩梦了?” 慕辞也让他这模样吓到了,床头已点起一盏灯,而他就一直坐在花非若身边,可他就像入了梦魇一般,任他怎么叫都唤不醒。 花非若恍惚着渐渐接受了现实,可心里的那股幽冷恐惧依然挥散不去。 “非若……” 他坐起身,扑进慕辞怀里,慕辞立马将他抱紧。 “做噩梦了是吗?别怕,有我在。” 直到慕辞怀里的温度一直将他浸暖,他才渐渐收回了心神。 “阿辞……”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泣软似有哽咽之意。 花非若从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脆弱过,慕辞不知道是怎样的噩梦能让他害怕成这样,只能将他紧紧的抱着,轻轻吻着他的发,在他耳边柔声安慰:“别怕,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花非若自己也未能留意到的滑下一滴泪来。 “你刚刚在梦里一直叫着一个名字……” 花非若愕然。 “什么名字?” “我没大听清,似乎是叫沈……潇北?” “我……叫了这个名字……?” 他的语色恍惚而迟疑,慕辞双手扶着他的肩,瞧着他,“这个人是谁?”想及那是他的噩梦,慕辞暗暗揣思了一番才又问道:“是你很重要的人吗?还是……” 花非若却木然的垂着眼,又落下一滴泪来。 看着他这个模样,慕辞心里更成惶惧,连忙把他重新搂进怀里,擦着他的泪,“好好,我不问了……现在还怕吗?怕的话我就陪你坐一会儿,等你不怕了再睡,好吗?” “非若……?” “我没事……” 分明是如此杂乱的噩梦,可梦里的种种在此刻依然能够清晰的冲击着他清醒的意识。 甚至让他一时都难以辨明究竟哪边才是真实。 第229章 暗箭如织(六) 夜深已近了子时,梁笙却又受上尊所召,来到舒和宫中。 梁笙入殿跪礼,上尊半身伏在边几上,拿烛剪弄着火芯。 “女帝的身子近来如何?” “倒是未见疾发之状。” “只要能安养着,总能好些……” 她剪下一段烛芯后终于放下了剪子,也稍直起些身来,落眼瞧着梁笙。 “如果不是为了女帝,孤断不会留你至今。” 梁笙默然无应。 “但是现在,孤要让你活着。”上尊侧肘支在边几,无比平静的思忆着过往种种,“冤有头债有主,凡今之一切,无不拜那恶鬼所赐,而今却还要让她的后嗣袭承帝位?”说到这,她也不禁生笑,却是冰冷的讽笑。 而笑罢她又还是复了一面从容释然,“罢了,罢了……既然那么想要,就拿去好了。只是不该再让我那孩儿受苦了……” 梁笙迟迟抬起脸来,看着她。 “接下来还是不要叫他上朝了,就在寝殿中好好安养着。你不也说过,他的病不该劳累,服过药就该好好养着,就为他多配些安神宜休的药,不要叫他总是操劳在清绪殿了……” 不知为何,听得上尊只是叫她配些安神之药时,梁笙却突然松下口气来。 “其实现在于陛下最好的安养,还是让他了却牵挂为好……”言说间,梁笙又深深瞧了上尊一眼,只是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烛火间的虚空里,并没有留意到其他。 “眼下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为好。何况……如今陛下也并不想见到我。” 也不知这番话里是哪个词句刺及了上尊心门,只见她的眸光颤了一颤,却又在险生泪影之时堪堪稳住,也避开了烛光。 “你只管将药配成便是,其他的孤自会安排。” 梁笙暗为一叹,终是只能从了此命。 _ “今年凛州尽春未雨,暑夏未至,土气却已生焦酷,照此而观,今夏怕也为旱。” 花非若落笔批着奏本,治粟内史站在堂下,思索着女帝所言之事也只犯愁。 “先调府粟二十万石输往祁城存仓。” “遵命。”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待着大臣退出殿门,花非若也正置下朱笔,“召丞相入宫。” “是。”俞惜颔首应令,却正俯礼间就闻女帝又咳了起来,于是立马上前递上温茶,也温言叮嘱:“陛下已看了两个时辰的折子了,该歇息了。” 花非若也确实感到了些乏意袭身,便点了点头想要起身,却才一动便感一阵眩晕乏软,一时失力的又跌坐了回去。 “陛下!” 俞惜吓得连忙扶上前去,花非若恍惚了一瞬回神,微微蹙眉的轻轻揉着太阳穴。 正巧这会儿慕辞也登殿来给他送药,才一进门便见得如此一幕,也快步来到座旁将他扶住。 “没事,只是有点累……” 听他讲话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慕辞眉头一拧,软声责言:“都叮嘱过你不许勉强,就是不肯听话!” 花非若笑了笑,轻轻扯住他的袖,“只是有点困,其他没什么。” “那今日就好好歇着了。” “好。” 俞惜避在一旁,正寻思还该不该去传召丞相时,女帝又对她道:“把这本折子送去相府。” “是。” 等着他吩咐完,慕辞便将他从座中抱起,带回寝殿。 “这些时日,让你辛苦了……” 他靠在他的怀里,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对我说这样见外的话,照顾你岂会是‘辛苦’?” 花非若轻然笑了一声,乏然难解的闭了眼,“答应你的事,还有很多都没有做……” “所以你才更该好好养病,答应过我的一件都不许落!” 花非若唇畔勾着温恬的笑,“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天晴的时候,花非若便不喜在床帐里蔽帐而歇,慕辞就把他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喂他服过药就扶他躺下。 以往他不论何时都爱戏谑笑言,不管论及什么都是云淡风轻,而今缠身的重疾抹去了他眉眼间的明朗,也让他变得温顺了许多,柔软得像是一只乖巧的狮子猫。 花非若侧身瞧着他,那双惯为缱绻的狐狸眼蒙得一层倦色后,更显温柔得仿佛藏入了三千弱水,便是浮羽芦花照前也溺底飘不起,何况慕辞一心沉爱着,更如何能挣得出这道视线。 “等我睡一会儿起来,陪你去后花园走走。” “嗯……”慕辞也轻柔了声音,将他的长发理开,“我就在这看着你,多睡一会儿。” 他的眼睫已经垂沉,却还是笑着应了他,才缓缓闭眼。 他安静的睡着,慕辞也就伏在榻沿静静的看着他。 _ 朝中得势的储君,很快就笼络了一班大臣随着自己鞍前马后,就连而今国中唯一的彻侯也上赶着巴结。 “陈仲何可不比上官珑那老狐狸难办,今次这批财资,她是断然办不下来的。” 时至今日,荀孚蓁一想起前年那场腊月的宫宴仍是一肚子气,而今又逢一番相似之状,她自然也想趁着新势重握一把威风,于是趁着一杯酒敬上,也对储君进言道:“如今女帝重疾缠身,都病糊涂了,殿下却当以大局为重!如今这局面,岂是大兴土木凿水渠的时候?眼下还处四月呢,待得入夏雨季一来,凛州旱土自然迎而解之,何需现在破财费力引什么涵水,有这功夫还不如拨款南境招兵买马,早日将海防重筑。” 花灵昀慢品着美酒,听着荀孚蓁所言只觉有趣。 “往以为侯君在京中只愿做一富贵闲人,原来也是一腔热忱,忧心国事呢?” “古语有云,良臣择主而事,往时是臣不得志,也无可奈何,如今但遇明主,自当效力。” 花灵昀莞尔一笑,对她此答倒是十分满意。 “却是可惜了侯君家的嫡公子,侍主多年无宠而凄。只闻如今宫里实际掌权的也是那位容胥,他这个贵君做得想必也颇不得志吧?” 荀孚蓁作势一叹,“殿下说得正是!我也可怜我那无辜儿哪……” 花灵昀将手中酒杯置回桌上,瞧着这位侯君意深而问:“莫非贵君也就唯愿侍此一主?” _ 别过了储君,荀孚蓁出了东宫坐回侯府的车中,那件纠扰的烦心事自然笼上心头。 可怜荀安不明真相,时至今日仍将一腔深情枉付,又偏还是个死脑筋! 荀孚蓁越想越气,更也深深掂量着那个吕奉。 话说得倒是好听,却是连日不见有何动静。 且此人心机实在深沉,谁知道他到底是愿真心辅佐她,还是只是想趁她侯府之势…… 狐疑的阴霾在心头盘桓,叫她越想越觉心中不得安。 她堂堂居京彻侯,岂有任人摆布之理! 第230章 暗箭如织(七) 花非若已正睡熟之时,俞惜自相府而归。 等闲若无要紧之事,俞惜是断不会在女帝休憩之时入而叨扰。而今日却是一归便匆然入殿,见女帝未醒,便请了慕辞。 慕辞为花非若掖好被子,便与她出至寝殿外方才低声询问:“官人何事如此慌张?” 此刻的俞惜是真的慌乱了神色,虽是急切着,却还是压低了声音:“丞相卒了!” 慕辞大惊。 “丞相……” 他又压低了声音,“丞相今晨不还来上朝?” “是啊!那相府里的人似也不知,还是奴婢去时,通报的人才发现了……” 此讯岂同寻常恶讯!当此之时,实可谓是晴天霹雳。 “你可瞧了丞相死状如何?” “就伏在书案上,手中还握着笔,书写的便是陛下此番安顿着的凛州开渠之事。” “偏偏在这会儿……” 事发得突然,慕辞心中也绞起了一团乱麻,便在廊下来回踱着。 “眼下陛下尚在午睡,你也莫以此事叨扰。” “奴婢明白。” “去把贺昭郎请来,我去一趟司常府。于外莫要透露我的行踪。” “是。” _ 丞相身死之事非同小可,尤其此事还是在宫里的传令官到往后才惊而察觉,于是白薇当即便带人亲往相府验查尸身。 等司常府的人到时,陈仲何的尸身已经被移到了卧寝中,她的夫郎与独子伏泣在侧,悲痛欲绝。 谁能料到早上还好端端去上朝的人,这才不过几个时辰竟就没了。 在仵作检查亡者的同时,白薇亦亲自在丞相身死时待的书房细细查看,只见桌上尚未写成的奏本中墨迹初凝,一团墨渍染在页尾。 白薇将此封奏本收入敛证的匣中,整洁的桌面便再无其他线索。 屋里不见血迹,页也找不到外人潜入的痕迹,而近身伺候着丞相的侍女则言陈仲何自担了丞相之职以来便操劳无休,更常常连夜不眠的打理着朝中庶务,想来也是积劳成疾…… 申时正刻,天间云聚潮拢,一扫早间晴朗云色,雨在往查相府案状的马蹄声踏入宫门之时倏然而降,只宫巷里的一段路也将一列身披软甲的承影卫尽淋了湿透。 “掌令,有宫里的贵人来访。” 白薇解下淋湿的披风,匆匆赶入内堂,却还是在瞧清来人时一惊,连忙单膝跪礼,“微臣参见郎主。” 慕辞摆下等候时一直握在手中的茶盏,落眼问道:“你此去所查亦是相府?” “是。” 慕辞叹了口气,“起来说。” 慕辞沉蹙着眉头,浅色的瞳眸里也覆上了阴霾。自从渝岚遇刺之后,朝中风向一变再变,是群邪舞状,也是群龙将失其首之兆。 “丞相身上并无外伤,而其面色红润,状如生人,仵作刺其指尖溢血鲜红,异状所指应为奇毒所害,微臣已留人详查丞相往日饮食菜例。” “廷尉府尚未入查?” “事发突然,廷尉府或许尚未闻讯。” 毕竟司常府先至,相府中人大约也不会即往廷尉府报案。 慕辞起身在堂下缓踱了两步,“此外可还有其他发现?” “丞相案上有一折未尽奏本,臣已收取。” “给我看看。” 白薇即从匣中将奏本取出呈上,慕辞接来展阅。书中所列乃是凛州开渠之事详派解议。 凛州枯旱地瘠,自重宁年间那条凛澜江干涸之后,境中再无养民良田,故从先元瑄女帝起,凛州便一直设有荒民垦地之役,却当然只是扬汤止沸。故而花非若早已有意于凛州开渠,引涵水入境解此旱土,便在几日前将此事交由丞相先预书为策,而后谋之。 凡举土木重工之事,其根本要务一为财资、二为劳役,而凛州瘠地千里,多的是荒田流民,往年雨水盈沛无战无灾时,居于凛州的百姓便应朝廷之命垦田推荒,阡陌之间凿泉取水,也能勉持生计。 然而今年旱兆已显,若此之状再维之垦荒也是徒劳,而那片瘠地中的百姓若无田务可举更当如何谋生?是以花非若才令此开渠之事,既为解灾之务,也为拨财谋于民生。 慕辞将这本未尽的奏书合起,心中如有重石沉压,更丝丝成痛。 “此事陛下暂只托与丞相先谋,眼下奏疏未呈,也还暂未议及粟内府中,其他无关大臣,约也不至于这么快便嗅得风声……” 察窥慕辞沉眉思状,白薇心中约有所揣,“郎主之意……” 储君新立,亦有辅朝之责。能在如此诸状未明之时预嗅先机的,大约也就只有她了。 慕辞又绕回座前拂袍而坐,却仍思索虑沉。 “且盯好储君想要推举何人为相。” “是。” “此外对襄南侯府亦多加留意。” 先前与维达争战白港之时,荀茵麾下四将显有叛国之行,而当时战事吃紧,也未能确切取得荀茵谋叛之证,故即便后来女帝亲至战场也只能将她贬于阵后,直到归京后方才将之削职。 如今荀茵已显然不可能再在今帝之前讨职取俸,若有投效新君之意亦无足为奇。至于襄南侯,更是早在花非若前将渝岚归于他膝下时便已意存不满,何况此侯行事素来飘忽不定,更也不必奢其存忠。 慕辞实在不想让丞相暴毙之事再为花非若所忧,于是叮嘱过白薇将那两家紧盯之外,又与之约成每夜亥时他亲至司常府听她汇报状况后,便回了昭华宫。 花非若每于昼间休憩至多不过小半个时辰,而他此去司常府却足耽了进一个时辰才返,是以他一入内庭便匆匆询问守在寝殿外的俞惜,而俞惜却答说是女帝虽醒了一头,却很快又睡去了,只说是今日乏倦得很。 寝殿里,贺云殊侍奉在旁,见得慕辞入来走近,便起身行礼,“容胥。” 慕辞先到榻前瞧了花非若一眼,才邀贺云殊到外堂来询问状况。 “陛下今日的脉象倒是并无异状,只是精神不大好。” 毕竟重疾缠身,偶有精神不好的时候也是正常。何况他连日上朝,于庶务也并不松释,仍每日操劳在清绪殿里,岂能不累。 相比下来倒是这样好好睡着还更有益于养病些。 只要知道不是他的病情又生异状,慕辞便可放心不少,便与贺云殊别过后,就又亲自前往后厨。 却才循着回廊走入小径,便见榕音已端着药走来。 “奴婢参见郎主。” “药已煎成?” “是,郎主叮嘱过不可耽误陛下服药的时辰,方才郎主不在,俞惜姑姑便叮嘱奴婢先去将药煎成。” 第231章 群龙失首 “这几日陛下似是疾状加重了,每日都不见上朝,就连侯君代相之令都是上尊代为传诏。” 侯府里已是多年不曾来过这般好消息了,岚莘倒是在旁议论得兴致勃勃,而荀安却空若无神的,手也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琴弦,对此侯府中的喜讯当真提不起半分愉悦来。 “郎主,”岚莘来到荀安身边,“侯君给您的信,您都放了两日了。侯君还等着您的回书呢。” 荀安迟迟收归些神来,“知道了,我一会儿就看。你先退下吧。” 自从那日荀安独去寻了女帝一遭后,这段时日便都是如此郁郁沉哀的模样,也无心摆弄庭院里的花草,就连琴都不怎么弹了。 岚莘本还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却瞧了荀安的模样,又还是作罢了,便俯首告了个礼就退出屋了。 岚莘走后,荀安轻轻按止了音颤未休的琴弦,叹了口气。 岚莘早已将那封侯府送来的家书摆在了他琴桌角上,荀安瞧了片刻,到底还是拗不过他侯母强念,将信取来拆封而阅。 然而这信中之所言却实在惊世骇俗,也不知他母亲是从哪里听来了谣言,竟说女帝本为男身…… 荀安难以置信,将信纸揉得一团,只道荒谬! 可他的心却被彻底破了一番浮乱,胸腔里头慌跳不已。 “不可能……” 荀安冷笑着,又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侯母一定又是叫人骗了……” “骗了……” 他一语哽咽住,沉跳着的心脏又突然狠狠抽拧了几下,便似有什么东西在狠狠的撕扯着他的心。 “为何……”滚热的泪滴落琴面,竟像是挣扎的,他的手紧紧的抓住一把琴弦,“陛下……” _ 花非若万万没有想到,他母亲竟然会冒以他的命令将荀孚蓁任为代相。 与此相较,倒是陈仲何那道突如其来的丧讯都不能更令他惊讶了。 不知所由的昏睡了几日,便是清醒之时花非若也只觉浑身乏惫,也在他不能上朝的这几日间,便是储君代理朝务,而他交给陈仲何先书为策的凛州开渠之事自然也便沉潭消底了。 “好啊……当真是、好极了……” 看着陈仲何留下的那本未能写成的奏文,花非若心中既是惋痛也彻底无奈了。 放下手中奏本,花非若手垂在膝头,轻轻掸了掸衣间莫须有的疑尘。 “召安容入宫。” 俞惜应命往而传令。 花非若走出悟宁阁的露台,凭栏而坐,便望着庭中那棵梧桐古树,约约出神。 也才四月末旬,若是如常往年,这会儿位居高山里的宫城应当还在初春的清凉里,而今年的梧桐却已浓青了满树碧叶,瞧来夏暑大约也要提前来了。 日暖风澈里,花非若靠在小栏边上候得了些许困意,便恰在这会儿他就听见了悟宁阁门被推开的声响,于是立即睁眼也坐正了身来候着。 “臣参见女帝陛下。” “快免礼,过来坐吧。” 曲安容依言起身,来到女帝身旁坐下。 逾月未见,女帝比起先前自是清瘦了不少,而独不变的却是那一如往常温慈的笑色。 “瞧你精貌气色甚佳,想来伤势皆已痊愈了吧?” “臣本军旅之人,皮肉之伤何足挂齿……” 她本想慰劝女帝安养圣体,却思及朝中又失贤相,而储君更与女帝故存旧怨,便又一语哽于喉间,心沉再难言之。 “朕居此女帝之位才不过八年,而你却陪伴在朕身边已近二十年了,自朕初入京城起,书文习武便都有你在侧,虽言君臣为先,而诸多时候朕还是更愿视你为友。” “眼下丞相已故,朕的身体又是这半死不活的样,就是有心想一揽庶务再理朝纲,精力却已不济。所幸与维达战后社稷稍安,朝中也无急务烦扰,思来如今也仅凛州一件事令朕挂心。” 话说间,花非若已从手边将自己亲笔新书的一封诏文递给曲安容,道:“朕先从国库拨二十万两银子、八万两黄金为开渠之资,由你携而亲往,此外朕已遣诏铜流关,届时允容亦将随你同往。” 曲安容双手接着诏书,听罢所言,方才稍稍抬起头来,瞧着女帝。 “凛州地苦,此去日久不免遭罪,只能……委屈你们了。” 曲安容连忙避座行跪,“臣为陛下之臣,但为社稷之故性命可尽!” 花非若温然笑着轻轻托起她的双肘,“能得良臣如此,为君何求?” 曲安容亦将双手扶住女帝小臂,抬眼间却难掩一抹哀色,于是又连忙垂首,不敢失态。 “最迟五月初七,你与允容便当启程北往,日子紧促,这几日间安排繁务诸多,只能劳你费心了。” 曲安容入见女帝相谈小半个时辰,却出了悟宁阁门便见慕辞已携侍人在门边候着。 曲安容俯首行礼,“郎主。” “日久未见曲帅,不知大人伤势如何?” “劳郎主挂怀,臣伤势已无大碍。” 相会间,慕辞不难察出曲安容眉间锁愁,且见她手中持有金书,更令他不禁揣思,花非若又给了这位近臣什么诏令。 慕辞从冉柏手中接过食盒便独身入阁,来到他惯常爱待的露台上,就见他正倚在栏边闭目养神。 “又到吃药的时辰了?” 他低问着睁开眼来,便从慕辞手中接过药碗。 熟悉的浊苦总在入息时叫他很不舒服,他便瞧了这碗浑浊的汤药片刻,方才皱眉饮尽。 “今日召曲帅来,又有什么要紧事吗?” 花非若取手帕拭着唇角,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让安容代丞相打理凛州未尽之务。” 慕辞垂眼收起空碗,虽听花非若平静的提起丞相,他却不敢轻易多言。 “让我看看你的手。”说着,花非若将他双手执起,便细细打量起了他的掌心。 “看什么?” “手相。” 瞧着他还挺认真的模样,慕辞不住而笑,“可瞧出什么了?” 花非若沉吟,斟酌而郑重道:“将来必举大事,功成大业。龙虎之势不可藏也。” 慕辞听罢而笑,“陛下倒还兼得半仙之才,能看相批命了?” “批命不敢说,浅浅窥相倒还能行。” “那陛下可要再瞧瞧面相?” 花非若依言抬眼,便也细致的打量着他的眉眼。 任他如此看了片刻,慕辞终是忍不住笑问:“可又瞧出什么了?” 花非若一本正经,“帝王之相。” 慕辞只当他作谑言一笑,便微微俯前来,软言纠正道:“该是伴帝王之相才对吧?” “不信我?” “信。” 唯有凝视着他时,这对素外冷利的狼眼虎瞳里才是不存半点锐意的柔色,“你说什么我都信。” 第232章 群龙失首(二) 这昏昏沉沉的几日里,不必慕辞叮嘱,花非若也卸下了朝务,每日早早的就归了寝殿,加之药力安神之效,也睡得颇早。 月上中天之际,花非若迷迷糊糊的听得见外头虫鸣之声,亦觉寝殿中宁静非常。 正当他沉沉又将半梦时,忽而又觉身边一番轻动,无意扰了他醒神。 “阿辞……?” 一只正想轻轻抚触他眉眼的手微微悬顿。 久而无应,花非若心中为惑,却一睁眼竟就瞧见是荀安坐在他的床侧。 花非若惊醒来便坐起身,“你怎会在此?” 看着人倏忽从自己抚掌下溜开,荀安迟迟收回手来。 “俞官人盯人煎药去了……该是容胥吩咐的吧……” 荀安似是如常态般沉静,可花非若细细打量着,总感觉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荀安也看出了他的疑色。原来不是慕辞在此,他也是不自在极了。 “蒙先帝赐婚以来,臣郎也在陛下身边陪伴了十年了,为何陛下却要这般回避臣郎?” 他的双眼空洞凄然,花非若则是一头雾水,又在脑中极力思索着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又突然回忆起,自己方才误以为是慕辞在身边时,似乎脱语未掩本音…… 在他思索之时,荀安亦如此默然的瞧着他。 “你到底……”却不待他将话说完,这个人却完全出乎意料的竟扑拥上来将他吻住。 花非若头皮“嗡!”的一炸,立即将人推了开,却不知今日的荀安怎就疯魔了似的,被他推开一回便又冲回来将他狠狠抱住,双臂钳紧了力道发颤,似是生怨的报复,又不知另裹着什么意图,竟死死锁着他,更趁他乏弱之际仍想吻他。 “你疯了!?” 懵急之间他也无暇饰音,却就在他这一嚷之间,寝殿的门被一把攘开,慕辞闯进寝殿见之一幕便将荀安一把扯开,狠狠挥了他一拳。 为慕辞劲力所迫,荀安一跄摔倒,回头就见慕辞坐身床间将花非若紧紧护在怀中,冷冷怒视着他。 “谁准你这样碰他!” 而荀安却似是愣在了那里,就那样看着他们、看着花非若。 花非若冰冷的将一道视线转开,“是谁叫你来如此试探朕?” “试探……”他喃喃复为一语,转即明白了什么,哀然一笑,心死如灰,“于陛下而言,我到底算什么?是先帝之命不可违?也是权衡侯门的棋子?” 花非若蹙眉,又瞧了他一眼。 荀安跪坐在地,也终于将自己一直缠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抽离,避于烛暗的阴影里。 “终是臣郎错了……错以为是落花照水,也是高估了自己……原来却是连陛下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这时姗姗来迟的俞惜赶入殿门,见得此状也是吓得连忙伏跪在地,“奴婢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送贵君回漪容宫。” 花非若只沉静的一句吩咐,俞惜连忙上前将跪在地上的荀安扶起。 而榕音则上前来将新热的汤药送递,花非若自将药碗端来,慕辞便起身,“陛下服过药,还需再歇会儿。” 花非若取匙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碗中药汤,听罢慕辞所言颔首默许。 “别杀他。”慕辞转身将去时,他又添了一句,慕辞顾之一眼,未作言应。 听得关门声动,花非若便将一碗汤药尽倒入榕音手端的托盘中。 “陛下……!” “退下。” 榕音不敢抗令,叩首而退。 _ 俞惜前步才伴贵君回到漪容宫,容胥则是后足便跟了进来。 “把门关起,此宫中所有人全部押至前庭跪候。” 容胥一语吩咐,俞惜唯唯而应,随后慕辞便将近侍的冉柏也留在了外头,独身一人步入后庭。 荀安显然也已经料到了慕辞会随来此处,故当慕辞直接推门而入时,他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兀自出神的轻抚着琴弦。 “原本我谅你毕竟也对陛下存有几分真意,不想同你计较太多,而今看来,或许还是高看了你。” 荀安抬眼瞧了他,沉凉的视线里已辨不明是什么情绪了。 “我知道,自陛下卧疾以来,襄南侯与你便常有书信往来,明送的家书没有几封,暗里倒是贿赂了不少中官内侍。”慕辞冷冷垂视着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却成似笑非笑之态,“才只见他一点孱色,你们就这般坐不住,想早日献功,向新君投诚了?” 沉雅了多年的荀安,终于在今此今时以一道仇怨至极的视线回应了慕辞的冷意。 荀安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又落回眼去,“容胥真是贵居高巢,另瞧何人都似鸠雀。只是侯门之第,又何及阁下皇胄之贵,算计来去,我也只居下风而已。” 慕辞应言而笑,“凡人于世,难免俗心私欲,功名利禄、风月贪嗔本也寻常,不过凡事抉择总也要求一道立场。但言自古忠孝难两全,倘若令堂本行皓皓磊落,我自当缄言敬之,奈何事不遂愿,值此君主正求良臣佐朝稳纲之际,不见彻侯立身正命、引正朝纲,倒是首鼠两端,谄谀行鄙,以令群臣偏行!凡此种种何不堪得一言奸佞逆贼?” “且问贵君,当今陛下可曾亏待过你?” “陛下虽从未予你幸宠,却处处礼待敬重不置你于为难之境,荀侯亦享国母之尊,高居京城阔府,荣华无限,食禄用度从无亏欠!两侯谋叛诛罪之时,群臣之意顺势削侯,而陛下可曾连及你荀氏侯门丝毫?非但无贬斥之责,反赐尔嫡嗣荣主之尊!” “思来至今,荀侯门下唯荀茵受罚被贬,而此间何况,你却不知?外敌强犯之际,边城已陷、守关内境岌岌可危之时,本为一营将领之茵,束下失职以致内贼叛敌,前线焦灼之间助敌焚粮万石!此罪可应罚?” 慕辞言下句句所述,皆如利刃刀刀剜入荀安心扉。 “一直以来,我敬贵君治内有方,谦雅有仪、体识大局。既是君子,当以自重,而今大势绝非私情缠绵,也望贵君早有决断。” 荀安默然。 慕辞蹙眉又瞧了他片刻,只得一叹。 “当此当彼,唯君斟酌。” 末了言罢这一句,慕辞便转身而去。 夜深寂静里,荀安独于窗下而坐,怀中端着的楠木匣里盛放着年年穿留的红豆。 一串红豆举在眼前,烛色幽映,既艳而悲。 “但言君心胜明月,弦有空……泉下何存照花影……” 荀安空然笑着,泪痕滑落眼尾,手中这串相思子也沉得举不住了,便缓缓摆下,剪落坠珠散流。 “终是我不值……” 第233章 群龙失首(三)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天意始终如此,那我来这一遭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着,头倚窗边,看着那轮孤悬之月,也已心沉如水。 慕辞推门而入,照先赶来榻旁瞧了他,而他只静静出着神,一动也不动。 “对不起,今日是我疏忽……” 直到慕辞从后头将他抱住时,花非若才转身回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干你的事。” 看着他这样沉静非常的样子,慕辞心中倒起一番不安之感, “非若……” 花非若却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唇上,柔然有意的拦止了他的后辞。 “你也累了,先休息吧。” 慕辞摇了摇头,心中泛起的不安愈发强烈。 花非若细细的将他瞧了一番,拇指又在他笑时会生靥窝的位置轻轻揉了揉。 “明日再说吧。” _ “奉天承运帝,诏曰,月城军尚统印帅曲氏安容,骁勇文才,正德忠良,悉东海战中亲为士先,破敌主舰,灭帜而溃军,胜功一也!前岁丙寅,两侯成乱,为祸社稷,安容保驾敛后,守正国法虽亲无私,明忠昭功二也!守京户长宁,维军纪有方,贤臣如鉴,明朕行止勿失。昭昭赤忠胆,皓皓明月心,尚德守中,正冠如是。朝庶秉如规,居野当视典。今上昭天地仁,敕封曲氏镇北侯祀,封凛州邑,岁贡列公度,印掌镇北军。钦此!” 曲安容听诏堂下,克抑沉肃,终不敢抬望女帝。直待宣诏而毕,方才叩首领命。 “臣谢恩!”曲安容大叩而起,双手奉诏书过顶,“臣才浅,愧蒙圣恩不敢为意。今待罪北侯唯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托!” 谢恩言毕,曲安容再度稽首于地,压额点地之间,强抑的面色无改,却坠了泪滴濡袍。 晨朝之上女帝毫无前兆的一旨封侯诏书无疑是狠狠打了新受代相之职的襄南侯一记响亮耳光,是以整个朝会之间,那位侯君的脸色阴沉得如蒙乌幕。 而旁边储君的脸色想当然也是难看至极。 众臣于是也不由得纷纷揣测起后宫里的上尊又当作何反应。 而当此之时,上尊却正为另一件事焦焚——也就在女帝上朝之时,后宫向她报来一讯,贵君竟在漪容宫中自裁了! 此事生于昨夜,上尊只听人汇报了个大概,说是亥时前后,荀安前往昭华宫向女帝问安,却也不知如何触了女帝恼怒,便被昭华宫的俞惜亲自带人送回了漪容宫,而后容胥至,二话不说便锁了宫门。 容胥入而不过刻顷便离,走时遣人将荀安身边近侍岚莘送入掖庭,更也不知刑问何事,继而今晨便传出了那死讯,只说贵君是吞服了相思子毒发而亡。 “容胥久居昭华宫中,凡事所行,依的都是陛下之意……” 瑾瑜在旁小心翼翼,而上尊却沉然无所示,只是冷冷的盯着那笼中金雀出神。 “荀安是女帝亲封的贵君,容胥不过郎侍,便是贵君犯了弥天大祸,没有女帝的传旨明使,即便他承的是女帝之意,也不可脱此戕害正主之罪。” “去把容胥带来。” 瑾瑜唯唯俯首,“遵命……” 是时慕辞亲在漪容宫里,看着凄静的躺在榻上的荀安,心中既是哀凉也是无奈。 窗下散落着一地黑红相间的相思子,与淤毒的黑血交染一处,琴弦尽断,焚香亦逝。或许也早有预料,可是当他真的亲眼看见这位向来谦雅的贵君到底还是选择以如此凄烈的方式了结了自己的性命时,还是不住惋叹。 古今而来,圣贤所言,忠仁义孝君子所贵,理想之中孤鹜远飞,却坠尘中俗扰缚之,到头来又得一句“世间安有两全法”,于是忠孝不得两全,忠义亦不得两全。 “既闻容胥在此,还不进去传话?上尊有令,即召容胥前往舒和宫。” 门外传来纷扰,慕辞也不待冉柏进来传话,已先自己迎了出去。 上尊身边的瑾瑜从来严肃之貌,见得慕辞微施一礼,便道:“上尊有话要问郎主,请郎主即随奴婢走吧。” 慕辞微微回头瞥了门中一眼,未作多言,便依之所请而动。 却才出了这道宫门,俞惜引首的传诏仪队便循巷而来,正与此方照面门前。 “奴婢代传女帝之令,请容胥即往清绪殿受命。” 俞惜沉语一句,瑾瑜亦厉颜回之:“上尊先有传谕,请郎主前往舒和宫。” 俞惜并不与之交辩,只是从盛诏的匣中奉出一旨诏文,“跪礼,听宣!” 慕辞微微一怔,旋即落袍而跪。 “朕与上国朝云约誓成盟,鬼神为鉴,背之共怒,固有相约,逢战必援。今友邻北受异族侵伐,久战不宁,容胥常卿将才无双,即奉此诏执印往征!” 诏文宣毕,慕辞却愕然在地,俞惜收起诏书,“陛下正在殿中等候郎主。” 忽来此诏令他错愕不已,然此之间他也无暇细思,只听俞惜说他在殿中等他,他便已立即起身随往。 而另一边的瑾瑜纵有上尊口谕,却也不得与帝诏相抗,便只能看着慕辞随之离去后方才归往舒和宫汇报。 清绪殿中,花非若立于高座阶下,背对着照门屏风,而看着陈放在案上的将印,思绪浮乱不止。 他听见慕辞入殿,却未立即回过身去。 受诏而来,慕辞入殿即跪,俞惜执诏在旁静候着。 “臣郎参见陛下……” 听得慕辞声线沉沉,虽是极力克制着,花非若却也不难听出他言中含颤。想来那一道诏书已经乱了他的心。 “你父皇又遣使来邀朕出兵,毕竟上承盟誓又存姻系,不应坐视不理。朕已遣令银焰骑统帅,点兵三万,两日后启程。” 花非若双手端起桌上盛印之匣,转身时却稍避着视线不去瞧他双眼,走到他面前,亲自授印,“为朕出征吧。” 慕辞抬眼逼视着他,迟迟不肯接印。 “北境平原,臣郎不擅陆中作战,而余帅统领银焰骑多年,堪当此任。” 花非若落眼瞧着他,纵然他此刻张得一身锐势强拗不似软态,可他眼尾滑落的泪痕却牵了花非若的心颤痛。 花非若给了旁边一道眼色,俞惜即上前来托住将印,而释了双手的女帝便前了半步,将慕辞拢进怀中。 慕辞靠进他的怀里便抓住他的衣袍不放,眼泪更是决堤而落。 “你让谁去都好,不要叫我离开你……” 搂着他在怀里,花非若亦将脸稍稍一避,藏起一阵心绪浮涌。 “唯有将此掌兵之权交付于你,我方能心安。” 听着他所说,慕辞却在他怀中频频摇头。 “你骗我……” 花非若心下扯痛,垂眼来,轻轻柔抚着他的长发,“我何曾骗过你?” “如果我去了……是不是就再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 慕辞却仍摇了头,只是不语。 花非若便又将他稍稍抱紧了些,轻柔的安抚着他。 “大战之后国库吃重,所以才要你去速战速决。” 他明知他在自己怀里哭得有多伤心,然而危局之间已不容他再心软。 “帮我这一次好吗?除你之外,我更不知能信谁了……” 第234章 群龙失首(四) “容胥令你将荀安近侍送入掖庭,可问出什么来了?” “那岚莘只说是侯府常常暗送书信入宫,至于信中所言他也不知,而贵君每阅过书信即时就焚去了,便也未能寻知详细。” “荀安知礼沉稳,昨夜行止失常,并非无故。” 女帝正道此言时,上尊亦正循小径绕入庭间。 花非若坐在这处繁花胜锦的庭院里,如今也只能哀悼曾经悉心打理着这一切的那个人。 “今晨的消息,上尊比我更先知晓。既然来了,就也去探望一眼吧。” 说话时,花非若并未回头看她,而只是抬眼瞧着那株扶檐而立的相思树。 可怜了真心错付,更也可惜他就这样毫无所得的了结了一生…… 上尊来到他的身旁站住,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 “女帝在此等候已久?” “我既不想你踏入我的昭华宫,也不想再入舒和宫一步,奈何今日还是必须要见你一面。” 上尊默然。 花非若已动了唇想开口,却踌躇间又还是一叹咽止。 “既主此国社稷,凡事便当以大局为重。你以为我的心里就不恨花瑶、不恨花灵昀吗?” 听得所言,花栩垂眼瞧他。 “只恨力已不逮,病躯若此,再多的事我也无能为力,只求日后尚有壮主定国,至少能理朝事。” “倘若德不称位,又何谈治国?” “花灵昀我至少曾与她同学理事,山有二虎自然不免争斗,若得风平,她也未必不能稳局。” “何况你私以为花灵昀不可,那渝岚六岁的幼妹就能稳此江山大局?还是上尊准备亲自干政监国?却也莫忘了,幼主也有亲母在侧,若奉之即位,那位杞宁王便是亲母上尊,你有监国之权,她亦有协主之责。” “女帝倒是思来通透。” 听之所言,花非若不禁为笑,却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已及此位,若不通透又能如何?冤冤相报必无尽时……可国运有数,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万里江山亦为乱权所崩。想来你也不愿见得如此吧?” 说罢,花非若站起身来,面向于她仍然泊言:“今日女嗣言尽于此,撒手之人已无力于后局如何。一切且凭母亲斟酌吧。” 如今花非若待她已全然凉薄,今此一见也只言尽而去。 待得女帝走后,上尊却仍独站在这处哀凉的庭院里,从无闲心赏悦的花色满园里,后春初夏的浓色卷着温风,无论如何看来,这都该是番盛景。 _ “尸沉血斑色泽红艳,疑毒溃血络而亡……” 看着这份由司常府掌令亲呈上来的丞相的验尸之状,花非若只在心中苦笑一叹,顿生心力乏倦的,将手倚在几边,看着后庭里的梧桐出神了片刻。 “前几日间陛下卧病许未知状,不过郎主已代陛下吩咐微臣留意侯府东宫,近来却见两家往来频繁,侯君新任代相之职,更引群臣投党为羽,如此日久恐为不妥。” 白薇言罢垂首而候,花非若则轻轻叹了口气,道:“此番丞相之死,不干储君与襄南侯的事……至于其他的,也不必细究了。” 群臣投党储君,也总好过各为营立夺嫡生乱。 他已经在史书里看过太多因内乱而致亡国的先例了,如今到了自己身上,他实在不想重书血泪。 “还记得朕先前交代你的事吗?” 白薇眉头微沉,点头道:“记得。” “此事或早或晚,却务必要在他与朝云合兵之时。” “微臣明白……” 花非若将手中书文收起,有些乏累的闭了眼,“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行出昭华宫门,白薇与从外庙算而归的慕辞照面,便行臣礼而会。 “白掌令今日入宫,所为可是丞相之事?” “仵作今日新呈详录,便呈陛下过目。” “此事……陛下可有后意?” 白薇摇了摇头,“府中投毒之人已然伏法,故陛下只令厚葬陈大人,再无后言。” “多谢掌令告言……” 而后相示一礼,白薇便循道而去。 慕辞从俞惜处得知花非若在悟宁阁中闲憩,便独入阁中登上悬廊,他果然就在那处露台上。 照阳榻上,他侧靠着凭几小睡,手中还托着本书放在膝上。见他睡得沉,慕辞便放轻了步子小心翼翼的挨到他身边坐下。 微风抚扰而过,庭下叶声簌簌,被他卷握在手中的书脱指滑落掉去了塌下,慕辞俯身拾起,却合书时动作微微一迟,紧紧瞧了他一眼。 “非若?” 慕辞俯下身去将他轻轻揽住,又伸手来抚着他的脸,“非若……” 浅憩的人闻声醒来,睁眼惺忪的瞧着他。 “你回来了?” 花非若眉间化开柔色,温然笑着抬手摘下了落在他发间的一片叶,“怎么委屈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慕辞明知他在戏言,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只是靠在他怀里不愿说话。 花非若便将他好好搂紧在怀里,下巴轻轻压在他头上,即便是行将枯竭的心田在这方寸温存里也能如蒙甘霖的吞回些许生机。 “能拥有你,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慕辞抓紧他的手递于唇畔轻吻,“那我永远都是你的。” 花非若笑着又将他抱紧了些,转开的视线落在庭院的梧桐叶间,思远而道:“方才浅梦里,我又想起了四年前去朔安找你的时候……” 慕辞抬起头来瞧着他,花非若便也收回视线与他对视。 “那时听你说起自己的过往,我才第一次真正靠近了你。”他轻轻挑起他脸侧的一缕发理去耳后,瞧着那双无论何时看来都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的琥珀眸子,眼中笑存眷恋,“那时我就在想,就算是一个人也能把自己保护的这么好,阿辞真的很厉害。” “可我却没能保护好你……” 花非若轻轻摇了摇头,“能让你愿意留在我的身边,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慕辞托起他的手,让他抚着自己的脸,琥珀色的目光灼灼凝望着他,“我更想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只要你不烦厌我,我就一直陪着你。” 花非若柔柔笑着,便稍起了身来,与他唇息相依,“傻瓜,我只会更爱你,不会有烦厌的一天。” 第235章 群龙失首(五) 五月初三,慕辞再掌帅印,发兵三万,望北境而去。 大军离城之日,女帝亲登城墙目送至远。 直到远目天边也再不能见得旌旗之影,花非若才终于缓缓转身,又望了墙内楼巷街坊远拥山郭宫城良久,浅落一叹,方才步下登墙高阶。 慕辞一走,他的全部心力终于也在此刻告竭,于是才缓缓走下几阶便忽而昏失了意识,身子即摇而坠。 “陛下!” “快来人!” “陛下、陛下——!” 耳畔的呼声如幻,浮影更如天花碎撒,身中剧痛漫起,一口鲜血涌腔而出。 _ 女帝疾生险状,一时间卧床不起,储君于是代帝理朝。 储君一掌朝,襄南侯便也随之忙碌了起来,吕奉费心为之谋得一方相位,而这位薄义的侯君却已有与之别道之意,倒是开始效仿着那些沽名钓誉之行,有意疏离他这样的谋士了。 这却也并不在吕奉的意料之外。 越是广厦阔府的边缘,越是易藏阴纳影。河笑语是他京中营力多年手下最得力的亲信,只是如今根基被除诸多行事不便,不然他也并不需亲自现身就能挥用这把锋利的刀。 “你寻的这个地方倒是不错,既隐蔽,也方便。” 这处荒院位在北城群府深巷,更不远便是宫城。 河笑语慵然倚在廊下,一如既往吞云吐雾着,“劳烦公子亲自过来,有何要紧事?” 吕奉俯身掸了掸庭下石凳上的薄尘,缓然坐下身后才道:“你昨日信中说,宫里的贵君死了?” “虽然上尊有令封锁消息,不让侯府知晓,但这天底下却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是可靠的。” 吕奉轻然一笑,指尖捻着袖口,喃喃自言:“贵君身死……” “襄南侯不是早也知道了女帝的隐秘?如她那般急性的人,就算于外人能勉强守住消息,对贵君怕是守不住的。” “何况她眼下相位已握,依鄙之见,公子还是早作谋划的好。不然若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给储君,你那位必是不会罢休的。” “你提醒的正是,这位侯君实在太过自负了。” 不过浅浅一思罢,吕奉便又收归常色,问河笑语道:“让你找来的人,到京城了吗?” “昨日方抵。” “好。” 河笑语吐出一口轻烟,落眼一瞥,又从他眼底察见了那日剪烛光下偏执的狂色。 “当今陛下今日才从城楼上跌了下来,如此病入膏肓命已无久,公子何必还要费力再去添此一刀?讨不得几点好不说,若是惹急了上尊,于公子而言也不是好事。” 封窗晦暗无光的屋里,云凌被河笑语捆在墙角,浑身因药力绵软只能躺在干草堆上,却当他听见外头人说陛下跌下城楼时,还是勉尽全身气力的动了一动。 听得屋中一声响动,吕奉警然一怔,“屋里有人?” “这院里野猫多得很,公子不必惊慌。” _ 一连多日,荀孚蓁差人送入宫里的书信皆无所答,而今女帝的身子却是每况愈下,荀孚蓁心中急切,索性叫宋仪伪以家书送去。 侯君交代了此事便匆然出门而去,宋仪便在庭下桌前将她催问荀安的书信并同自己的问候一并封函。 “方见侯君匆匆而往,想来是还不知贵君的消息吧?” 吕奉言语入庭,宋仪抬头视之,“贵君何讯?” 瞧出宋仪神色切然,吕奉也故为一面沉忧之色,却故意在此时卖关子,只将视线淡淡往旁一瞥。 宋仪会意,挥退左右。 吕奉便于他对桌坐下,却仍未即语,而深深叹了口气。 “自女帝从战场归来,数月重疾终不见好……侯夫也知贵君对陛下一往情深,只是……” 宋仪深知他言外之意,每每想及如此更只觉剜心之痛。 吕奉看着宋仪深叹哀然,静静候着。 “近两年来,侯君实是愈发偏拗……安儿几回书来与我诉愁,也求我劝他母亲一二……可她又何尝愿听我之劝言……” 看着宋仪愁眉紧锁无奈之至,吕奉便挪坐至他身旁,轻轻抚了他的肩,“奉虽不为生身之父,却能解侯夫之苦。” “回想昔年,先妻膝下二子尚在后庭之时亦为奉亲手照料,长儿余孟孝顺乖巧,每日读书写字从不叫人操心,次儿瑄麒虽比兄长玩闹些,却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后庭内人每日也无多的消遣,便看着两个孩子在自己眼下成长,既是父责也是托慰……”言至此时,吕奉微然一叹,方才续而又道:“故而那年,先妻忽言要将两子送回中原故国舅父的家中时,于我而言亦如抽筋断骨,却是苦苦哀求也留转不得……那时我自觉已是肝肠寸断,却今见了侯夫思念无奈,才知不及万一。” “男儿生在月舒纵有高才远志,也只得委归后庭,先上官大人亦是远虑深明,方将二子送归故国。” 听着宋仪所言,吕奉亦细细察其神态。话议于此,宋仪心底只余悲切,又是一声长叹后,却瞧着手中书信,哀然道:“我实不想将此书送去叫安儿烦心,可我又能怎样……若不如此,侯君必不肯罢休!便只会更想方设法的叫人逼迫……” 吕奉默然。 宋仪擦了擦眼尾泪潮,瞧向吕奉恳言道:“安儿已多日不曾回书侯府,我一内庭之人更也难知宫中状况。吕君若有所知,万望告言一二!” 然而吕奉却紧蹙着眉将视线微微避开。 “吕君!” 吕奉又叹了口气,实在一脸难为,“贵君恐怕……” “恐怕什么?” “宫里已有消息传出,贵君……自裁了。” 此一语更如天雷惊梦,宋仪怔住,却摇着头。 “不会、不会的……安儿不会如此……” 他自言否语,眼泪却已不禁而落。 “如今宫中并无皇君正主,贵君又打理后宫多年,实如正君,如此尊位即便哀蒙天崩,再位之帝也必奉之太上皇君加以礼敬……有些话本不该由我这外臣而言,只是侯君实在……迫了贵君太紧……” 见宋仪实在已悲痛难言,吕奉又连忙安抚其背,“当此之状,还望侯夫保重身子要紧!贵君在天之灵,也必不愿见得侯夫如此……” 宋仪攥着心口悲泣无声,听着吕奉所言却摇着头。 “舒儿早已撒手人寰,如今竟连安儿也弃世而去……孤鳏之人,尚存何益?” “侯夫莫忘了嫡少君尚有遗子在世,侯夫万不可有此轻念啊!” “徵儿……如今安儿亦去,只怕她更会将视线落向徵儿……” 宋仪深知,逐利之前,荀孚蓁压根不会顾及半分血脉之情。否则她又岂能荒唐的欲迫荀安转投新君之榻! 痛极哀彻,吕奉终于在宋仪眼底找见了他期待已久的杀意。 然而一点异色,宋仪很快掩去,只是冷冷将手中书信撕毁。 第236章 应劫 他静静的躺在床上熟睡着,梁笙交代过此为药效所致,至少也要深睡一天一夜才能醒来,并也交代了如今守在昭华宫里的贺云殊,在他醒来后务必劝他出门走走,暖阳总比屋里的熏香更有益于病情。 花栩坐在床沿,整整一夜,静静的守着他。 “在昀熹还很小的时候,有个云游道人曾来过王府,说昀熹命格奇异,应劫之年更有别遇,福兮祸兮……难知其数……” 沉寂的夜里,女帝的床尾只有一盏罩色幽橘的琥珀灯亮着,上尊便与灯相倚而坐,虽在灯下,却被浓沉的阴影藏住了面中神态。 瑾瑜站在一旁,也紧紧注视着帐中沉睡不醒的女帝。 “那道人虽未言明昀熹会于哪年应劫,却说那是关乎性命的大劫……若有别遇,是否……也还有一线转机……?” “可惜那道人终也未留名号修所,不然便能将人寻来也好问个究竟。” 瑾瑜应言而答,错眼间却有余光瞥见花栩避在影暗处擦去眼泪的动作。 “上尊……”瑾瑜跪下身来轻轻扶住她的肘袖,想说什么,却终叹无言。 她以掌心擦去脸上泪痕,视线透过薄帐望着帐中的昀熹,苦苦思忆,品痛而归。 “我终不知自己究竟犯了如何弥天大过,天道竟要如此惩罚于我……幼女何过?爱夫何过?为何为祸多端者却令其嗣终登大统?而我的昀熹却偏要担下如此命途……” 她怔怔的望着帐中影,竟不察泪已横流。瑾瑜便取帕来,轻轻为她拭着眼泪。 “倘若这万般报应皆归落于我,我倒也赞上苍公明。然今如此,却叫我如何心甘!” _ 天色一明,晚晨晴朗之时,花非若即也醒来。而今他已继交大任于储君,倒是也轻松了不必惦记着早朝庶务。 贺云殊依梁笙所嘱,候得女帝一醒便劝之出门散心。只要身体尚能允许出外活动,花非若自然不会拒绝。 每逢天晴,花非若的心情也会应而更好些,便由俞惜搀扶着来到后庭梧桐叶盖下的小潭边喂池里的锦鲤,贺云殊便也同之在旁,坐在池边瞧着水里游曳的鱼群,却在不经意间视线偏去了花非若映在水中的倒影。 他在昭华宫已待了许多时日,更又是半替了梁笙的责近身照料着花非若,且看着这宫里突然起起伏伏的争乱,心里也大约明白了些状况。而事到如今,花非若也已无心再如先前那般谨慎的保守秘密,有时闲居便也不作妆饰,眉眼间自然显露的便也不似尽然的女态。 软涟倒影中,他垂眼入神的喂着池里的鱼,松系的浅绛宽衣松松拢起一把消瘦的雅骨,而在朦胧的水镜里,他的眉目神态仍然如此宁静而温柔,重疾之苦终也没能碾碎他骨里的风度,只是在他眼中又多画了一笔柔秋轻霜的色。 以前他从来没有机会这样仔细的打量自己一直以来侍奉的主君,如今终得细细观察便是惊羡也惋叹。 天人之姿难胜此尘中无双,九五帝尊压不住的卓骨风度,如此绝色想来也只有如燕赤王那般能担英雄的人物方能相配。 贺云殊瞧着倒影微微出神,花非若迟然察得其状微微挪眼,便在水中与他目光一触,却吓得贺云殊连忙收开眼去,些许仓皇的垂下脸。 “云殊今后有何远志?” 陛下忽此一问,贺云殊愕然一怔,思绪也滞,便不知该如何作答。 花非若瞧了他神色茫然,便也一笑,又从碗中拈起一把细食,道:“你也入宫多年了,往先却从来深居简出,而今却喜欢常往太医院里走动,也与医官们往来相善,故此能知你也不是全然不爱与人交际,以往不爱出门,想来是不喜欢宫中乏闷的日子吧?” “臣郎……” 贺云殊心中本是有些忐忑,却瞧见陛下又对自己温然一笑后,才又稍稍松了紧弦。 花非若放下手中盛食的小碗,看着池中锦鲤争食之后又悠然曳尾散去,“朕已吩咐过俞惜,给你备了资银,稍晚些便会派人给你送去,你本已有医术傍身,便此出宫亦可凭之谋个生路。” 贺云殊愕然不已,却也被吓得立马行跪在地,“臣郎……臣郎不知何过……还请陛下明示!” 花非若摇头而笑,便稍俯身来轻轻将他扶起,“怎把你吓成这样?朕只是多予你一道选择罢了,今后你若不想留在宫中,便离开吧。” “陛下……” 花非若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便起身走到阳光处,又抬起头来看着梧桐青叶,却窥此冠叶也已不胜往年繁茂。 “许多年前……先帝亦常叫我在此树下陪她闲坐看书,便言此树始生自月舒建国之初,虽几经战火袭燎,却始终巍然苍翠……” 言语至末,花非若为风所袭轻咳了两声,俞惜便上前去搀扶,“陛下该回寝殿歇着了。” “走吧。” 望着陛下行远入廊,贺云殊也行至他方才立处抬头望了一眼,恰得一缕阳光漏入隙间,却不刺眼。 _ 上尊封锁了荀安死讯多日,终于在女帝传令之后,为贵君举行了丧仪。 得知荀安死讯的襄南侯竟于府中振案而怒,却怒罢又伏而哀泣,只道是家门不幸,膝下嫡嗣唯二,今却无存。 却此相较,倒显得宋仪平静得吓人。 荀孚蓁见之亡子无泣,便又将其一通怒斥,既是骂他没心肝,又更怨那嫡出的一女一子皆随了他那无争的软性,方才双双落得如此境地。 而宋仪便也是一如寻常的对此毫无所应,哪怕容她当众羞辱也不作半分应答,便是在旁人看来也实在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宫里一道死讯传出,襄南侯陷于哀痛便连每日例行入东宫的晨会都无心应付,吕奉既为谋臣,自然顶隙而入,向襄南侯自请了替而往见储君的差事。 又得一日晴暖风澈,且听宫中丧讯哀闻不绝,吕奉心中舒爽不已,便乘着侯府的马车来到东宫,登入储君理事明堂,却只见其闲靠座中,也无心阅览案上文牍,瞧来神色也是苦闷极了。 “鄙郎吕奉,拜见储君殿下。” 花灵昀转眸瞥之一眼,仍然态色恹恹,却还是顾于礼数而应:“宫里贵君新丧,侯君既为之生母,想必心中亦是悲痛万分,便在府中好生安养,且不必多虑朝中之务。” 吕奉自然听出储君话外送客之意,然他此来又岂是为那点寻常庶务而奔波。 “女帝虽疾重不起,却幸蒙殿下佑临社稷,庶务琐常,更有何虑?而某今此来非为琐务烦扰殿下,却是向殿下道喜来的。” “道喜?”花灵昀又瞥了他一眼,蔑生一笑,“眼下贵君新丧,举朝哀丧,你却为我道喜?此为何意?” “某虽不才,却能揣知殿下心事,而今正得良机能解殿下心结,岂非喜事?” 第237章 应劫(二) 这位上阳君家嫡公子的名声,她昔在封邑时也曾听闻。毕竟能从花栩手中死境谋生的人,也确可称奇。 于是不出所料的,她果然对他此言起了些兴味。 “哦?” 吕奉敛眉而笑,落下一面谦柔之色,却有稍待良机之意。 花灵昀会知其意,便摆手令退了堂中侍人。 “且说来听听。” “如今殿下虽已入主东宫,而望帝位也在囊中,然血亲之仇深印在心,岂能忘之?” 吕奉此来胸有成竹,而他也果然一开口便正中了储君心的。于是花灵昀眉间温态无存,一番哀色覆遍眼底。 “先母为我沥尽心血,终而却落得死无全尸,更蒙辱草垢!九年而今无灵无祀,承血为育,我本应为母手刃仇敌,而今却空居此位,分明仇人在眼,我却只能静而侍之……” 吕奉缓然踱上前去,绕至储君座旁,“某尝闻怨魂可拘,蠹蛊不胜其邪。观今女帝自东海战归以来,虽重疾,却自以功成德业,此虽不寿,却也瞑目而神魂安。” 花灵昀一语冷笑,“竟取神魂之说?” “神魂之说虽虚玄不足慰生人之念,只是比起任之安息长眠,殿下总也更愿见之死不瞑目吧?” “你有何策?” “今年暑意之盛,便是宫城之中亦为燥热。或寒或暑皆不利于陛下养疾,殿下既为储君,何不邀议群臣,共请女帝前往祈山祭宫避暑?” “宫城禁卫森严,你是想让女帝移驾宫外,好伺机行刺?”花灵昀眼底浮过一抹不屑,“便是在宫城之中,我想杀她也是轻而易举,不过是不想便宜她罢了。” “何况行刺人为之举过于瞩目,如此血刃不见得解恨,反倒于我不利。” “若仅是如此浅谋,我又岂敢冒颜向殿下邀功?” 而后吕奉便微微近前,与储君密语详策。 _ 女帝所遣北往伐颉与镇北侯往奔凛州的两路八万之军相继离京后,上尊便也离开了宫城,在南城清河庙里的简居为女帝祈福。 临夜清风入窗,扰过案上灯烛一曳,光色恍惚间,花栩提笔砚中点墨,未理贸然被人推开的屋门。 吕奉掩门而入,来到她身旁而坐,伸手想扶她肩时却听一语冷言:“清修净地,休得失仪。” 吕奉一笑而应,便将双手收回,只在她身旁静坐。 “殿下离宫多日,怎也不多带几人近身伺候?” 花栩不欲应他。 吕奉便落眼瞧着桌上她字字静写的祈福经颂,揶揄中一笑,依然伸手轻轻挑起她一缕长发,“听闻曾经的非若方是最像你的孩子,那如今这位到底照了谁的影?” 他之所言,花栩一句也不想应会,却置笔时也抬手拨发,免了他触自己丝缕。 “已如你之所愿,让荀孚蓁继了相位。你今日来寻我,又想要什么?” 在庙里清居的日子,花栩尽依斋礼,素衣无饰,长发仅以木簪半挽,面上亦无半分艳色,虽素雅,却仍压不住她那画皮琢骨的容韵。而她这样简饰的模样却让吕奉不禁忆想起了他们少年之时,学堂书院里,他便在她身旁陪伴着,也度春秋冬夏。 “殿下到底不知,我冒死归来求的到底是什么?” 上尊冷笑,“休言虚妄。” “我今日来只求殿下一念。倘若殿下愿以为我是自己人,那我合当将近得之况尽言诉之。否则便当我是储君的人,就此泾渭分明,也还殿下一方清静。”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从来不剖真心。” “岂无真心,只是殿下不要罢了。” 花栩静静收起自己今日的抄录,拾罢摆妥便兀自起身转开。 “储君意图逼宫。” 花栩止步。 “殿下若是不信,尽可派人查问。镇北侯离了京畿,宫禁护卫尽由储君调遣,殿下才离宫城,储君便已将禁卫中曲侯离京前留的得力守将尽拨于外,如此意举,岂无所图?” “且宫中贵君新丧,襄南侯避府几日,与其说是悲痛,不如称之怨怒,毕竟陛下先前实在偏宠容胥太甚,而宫里的消息也未必能严密得不走漏半点风声……” 两番所言,吕奉已窥得花栩沉眉态动,便也更有了把握。 于是吕奉也起身随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扶了她的肩,“殿下……你我已相识那么多年,我知你不甘花灵昀继位大统,你又何尝不能明白我始终心向于你?” 花栩不语。 “襄南侯谋浅性急,岂容大局?我今随她幕下不过权宜……只求殿下容我,我必能助你!” 窗外月色孤寥,夜枭啼鸣,花栩静静看着一幕冷夜,心中只得叹然。 她迫于局势无奈失了陈仲何,而又将相位空托于外,如今群臣见风势倒,女帝也已无力再主大局,她当真已是孤立无援…… “当真是造化弄人……” _ 停灵七日,贵君出殡,行灵道中白币漫天,城中百姓纷纷避行,重棺行前,仪伍压后,侯府之中唯其庶妹荀茵引行于前。 此出京城东往寒漱,将依循礼制将贵君葬入女帝合陵。 吕奉之所言,花栩心中不愿尽信,然而事关女帝生死,纵有万般疑虑,她也必要亲眼去证。 然而上尊的马车才刚行至宫城门下,她一掀帘便远远就见守在那抚霄门下的将领竟是原在外城门的中郎将。 上尊闭帘靠回车中,拧眉紧蹙。 尽管女帝先有斥令,不许她舒和宫的人再入昭华宫,然此之况,她也有充分的理由必要前往见之一面。 待她的马车行至昭华宫门前,却赫然见得东宫的车马已泊于此。 上尊心中警铃大作,不待侍人上前搀扶便已兀自先下了马车,拎起衣摆匆然入门,却也不见俞惜等近侍内官侍候在清绪殿外。 内庭之中,梧桐亭下,女帝与储君对桌而坐。 花灵昀指间拈着黑子,将棋局细细琢磨了一番,到底还是无策破局,于是投子服输。 “陛下棋策谋深,臣妹实不及也。” 花非若眼帘微坠,应之莞尔一笑。 “难得灵昀今日有闲入宫。近来打理朝事可还顺手?” “幸蒙陛下福泽所佑,又得朝堂良臣为佐,臣妹才虽不济,却也堪得无辱。” “灵昀实在过谦了。” 花非若侧身凭几,视线落远池影虚隙,稍忆了过往而言:“昔年先帝所授你我功业并无分别,灵昀之才又岂在我之下?虽晚十年,而今为储亦不迟也。”他归眼瞧来,目光深邃而沉澈,“月舒四境广袤,而社稷全在民生,四军之业更在朝堂。北面异族六国,东面朝云称伯,西面更有天子诸国为慑,月舒虽言万乘,而放眼天下之局,亦不过此棋盘中渺渺一子。” 花灵昀随之所指落眼,默然未语。 却此之时上尊突然造访,急促的步子入庭,袖间风落而环佩犹响,便引了此方帝与储君双将视线落往。 第238章 应劫(三) “女侄拜见姨母。” 直到花灵昀起身向她行礼,且见花非若果然无恙,上尊才堪堪回神,稍稍心落。 众人皆能从上尊的神态间窥见一丝不明所以的惊乱,而花非若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后,便收开了目光。 花灵昀却是视线两转一窥,所见上尊与女帝的关系果然如吕奉所言那般,已为不睦。而她今日进宫也只要稍惹上尊一丝不安便足矣。 “贵君陪伴陛下多年,而今新丧,女侄也是怕陛下心中郁结不解,再伤了身子,方入宫相伴。”花灵昀自顾自的解释了一番,也不管上尊有无意应会自己都作后辞言道:“灵昀也叨扰了陛下良久,眼下姨母既来探望,正好朝中尚有余务需待打理,女侄就不打扰了。” 向上尊辞言罢,花灵昀便又转向女帝一礼,花非若颔首示之,直瞧着其离而远去后,方才瞧回上尊。 “上尊何事匆急?” 上尊落眼瞥了桌上白胜黑落的棋局。 “储君自入京以来常与女帝各自间处,今日怎却突然有心入宫来与你下棋?” 花非若站起身来,俨然一副淡然之貌,“一时兴起、或有别意,活人行事并无定数,猜测良多又有何益?” “人心难测,还是留意些为好。” 上尊来言毕竟也是好心,且此言之意本也无错,只是于他这个将死之人而言已无多意义了而已。 于是花非若应而温然一笑,宽且释然,随后便由俞惜搀扶着离开了。 _ 却言襄南侯府,偏偏赶在贵君丧期之中,早被侯府预选而定的一批南司美郎恰好也入了京城。 贵君之死于襄南侯而言实在打击颇深,悲戚之下连夜难眠,性情也便越发暴躁,除了宋仪之外,别的郎侍都只敢避着。 “本侯听人说,南司艳柳前两日就到侯府了,怎不见人?” 宋仪正斟茶时听得侯君此言,不禁止顿抬头瞧了她一眼。 荀孚蓁则是漫不经心的睨了他一眼,“没见本侯这几日正烦闷吗?这府里头养着的又没一个中用,稍见点风吹草动便一个个都跟贼鼠似的藏起来!” “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人送过来!” 宋仪仍然持默了片刻,继续将杯中未足的茶汤续上。 “我一会儿就叫人送过来。” 新丧之下,荀孚蓁当然也知宋仪此态必是悲痛所致,可她偏偏就见不得他这副悲丧的样。 “行了!这杯茶也用不着你伺候。” 荀孚蓁不耐烦的推翻了他递去的茶杯,烫热的茶汤洒了他满手,而他却似全无知觉,摆下杯盏便起身去了。 从南司送来的两个美郎被养在侯府的外院,本是备着丧期之后再送入内院与侯君,却谁料竟才贵君出殡的次日,人就被宋仪送进去了。 看着那两花枝招展、脂粉缀艳的妖郎乘着小辇被抬进垂花门,隔偏院里的李氏郎虽为一门偏房,却也见之成恼,于是来到宋仪院中张口就问:“贵君昨日方才起灵,丧期之间,如何能行此淹乐之事!侯君糊涂,兄长却也不加劝阻,便如此任之胡来?” 宋仪黯黯回瞧了他一眼,沉眉敛下一丝无奈。李氏见他不争不怒,心中淤火,便也摇叹离去。 而宋仪便仍静坐在廊下,独斟饮酒。 吕奉从偏门小径转入,从旁阶登入廊中,来到宋仪身旁就席而坐。 “难为侯夫。” 他叹此一语,宋仪听罢却摇了摇头,又缓缓将手中酒杯摆下。 “我对她早已绝念,岂还会有难为?” “若是已尽然绝念,侯夫又何至如此伤感?” 宋仪抬头看着他,却不禁嗤然冷笑了一声,将想说些什么,却终而又是一叹而罢。 他与宋仪都是这琢月帝都中同一辈的雅俊,早年之时也曾齐名京中,那时的宋仪又何尝不是翩袖行雅的天人之姿。荀安容貌之美素得盛名,却也只有曾见过宋仪的人方知这位贵君的风姿乃有七八分承自其父。 而如今的宋仪已在这侯府沉浊了太久,满面憔悴哪里还能瞧出昔年容光半点。 吕奉自斟起一杯酒,加礼敬之,“奉虽不才,从不失信。敢请侯夫信我一局,此事必不会叫侯夫失望。” _ 是夜,上尊留于宫中,仍守斋礼,酉时一过便沐浴而着素衣,静坐堂下手抄经颂。 稍逾戌时,梁笙便来到舒和宫,向上尊汇报了女帝今夜之况。 “陛下近来卸去朝务,闲适养神,脉象也较先前平稳了些。” “如此可算是好转?” 上尊切然而问,而梁笙却神色平平的看了她一眼。 “可稍减疾发之苦。” 她自知方才突然失态了些许,便垂下眼去,抚袖沉下口气来。 “女帝现在,也许你入见了?” “贺昭郎医术亦精,同也熟知血溃症状,臣往只需问之即可。” “原来如此……” _ 夜里风声异响,花非若浅眠而惊,便起身来到窗边,稍启一隙向外窥瞧,然而静谧之下庭中并无异动,他也隐隐存疑,大约是自己多心了。 正将闭窗时却见恰得一蒙月光映入屋里,正照屏风之下,泛如一层冷冷白雾。 看着这个独静的寝殿,他的心里也空落落的,突然间又瞧这一切都是陌生的。 恍如一场梦似的,然而一切又将成空,便触得所有都是冰冷的。 原以为寂静的夜风里忽又传来一阵嘈乱,这回他便听了切实,应是有军列来到了昭华宫门外。 深更半夜的宫门外忽来异动,本守内庭的俞惜亦匆忙来到前庭,却见内守宫门的侍人紧紧盯着大门,一个个都警惕着不敢妄动。 就近门前,俞惜听出外头乃是军列走动之声,心中也为一瞬惊骇。 “俞惜姑姑……” 俞惜竖指唇前示意旁人噤声,而后便将榕音拉去一旁,低声嘱咐道:“眼下外头不知是何情状,你从内庭小门出去,往报上尊。” “是。” 却此之时,女帝却从内庭走出,俞惜连忙迎上前去,“夜深露重,陛下衣着单薄,怎么出来了?” “外头在做什么?” “尚不知情状。” “开门看看。” 守门侍吏依令将宫门打开,便见外头一禁中守将戴甲整备,先向宫门里的俞惜施礼道:“有外贼窃入宫城,臣等唯恐其惊伤陛下,特奉储君之命前来守卫。待逐得贼盗自将退离。” 花非若远也瞧见了门外军列尚彬彬有礼,不过储君虚晃一枪,倒还不至于要在这会儿来逼宫。 第239章 应劫(四) 宫城守军称乱入禁,不见一纸军令状,却仅凭储君一道口谕便敢戴甲扰至女帝寝宫门前。 是以上尊方闻一讯便即领亲卫往而察乱,却等她赶到时,围在昭华宫门外的人也撤了,空留一地沉寂,满心不宁。 次日一晨,太卜入宫求见女帝,道是观得昨夜紫微星重雾迷障,而贪狼有变,星象大凶,或有侵主之祸。 此讯辗转通入舒和宫中,又合已昨夜那不明一乱,上尊自然揣测怕是储君将有所图。 然而一直以来,花灵昀始终并无逾礼之举,昨夜所行虽说失妥,而她自有理由推脱,又有朝中群臣为支,想单凭一语星象之论便动当朝正名储君实属妄想。 独在舒和宫思忖良久,上尊到底还是无法心安,于是令驾又往昭华宫。 悟宁阁里,花非若一如往常,平静的坐在露台上的软榻里看着书,见上尊走来也只淡淡抬眼一瞥。 “女帝昨夜也受惊了吧?” 昨夜她带人到时,昭华宫外纷乱已除,又值夜深,她便没有入而叨扰。 “小小浮乱,不足为惊。” 他将书本翻过一页,本沉静着,却逢一阵风过又激而呛咳了起来,上尊急忙上前轻轻扶着拍了拍他的背,却落眼就见他掩咳的绢帕又染血色。 花非若稍起了些身,也轻轻推开了她扶在自己身上的手,问道:“上尊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女帝太早交了禁军符令予储君,如今宫城之中遍布其网,我心中实在难安。” “那依上尊的意思,眼下又当如何?” “女帝不若离宫暂避。” 花非若终于抬起眼来瞧了她。 “今已近了年中,女帝身子亦得康转,不如便趁此良机前往祈山祭宫行后土之祭。” 静静听罢,花非若又落回眼去,将书翻过一页,“倒是今日晨间太卜来见时,亦谏朕前往祈山斋礼。” “那……女帝意下何如?” 花非若将书合而往旁一丢,“去哪里还不都是一样。不过既然上尊也意我前往,那就去吧。” 正说着,守于阁外的俞惜便来传报:“启禀陛下,司常府白掌令已在阁外等候。” 花非若便转而又对上尊的道:“女嗣尚有要务与掌令交代,上尊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上尊便由瑾瑜搀扶着起身,想来他也同意了离宫暂避,她劝事已成,确也不必再留了。 于是上尊只是在旁留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去了。 候得白薇上来,花非若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了她。 “战场之上书信传送不易,朕本想提前些将这封回书寄给常卿,却想了想,还是与诏书同往吧。” 五月之初,慕辞离京北往,便在行入凛州将出关时给他寄回了一封私信,这几日间才刚刚送抵。 “朕三日之内便会启程前往祈山,司常府的使者便与朕同日离京,前往朝临,将朕的手书亲呈镇皇。镇皇爱重常卿,当不会不允……” 倘若不是如今情势所迫,他也实在不愿再把慕辞推回那处龙潭虎穴……故话至此时,他眼中翻起一阵愁影,心底亦隐隐吃痛。 而此时,白薇却于侧跪礼,叩首在地,“陛下万不可往祈山!” 花非若收神落眼。 “昨夜储君托言有贼兵动禁中,臣于此详查,可知昨日夜里并无所谓盗贼入宫!此事全系储君妄逆之行!而今朝中大臣十有九归,太卜刘常亦属其党!其所言天象不过托辞,陛下万不可信之离宫!” 花非若静静听罢白薇所言,便俯身去将她扶起,“爱卿所忧,朕明矣。” 女帝虽言已明,而白薇却瞧出那番决然之态。 “朕与储君之间故旧之怨,非生死不能填之。朕本已无长久,何必再计这须臾,只求此怨了结之后,储君也能担起国主之责,承起社稷之重。” “陛下……” 花非若一笑轻释,目光虚入空远,“人生一梦,何足为恋……” _ 京中大局已变,吕奉终于也得偿所愿的只手便可搅弄朝中局势。却瞧来,他似乎仍不足于此。 而河笑语却不打算继续陪他疯癫了。 于是在女帝布告京中将亲往祈山斋礼后,河笑语便也来到襄南侯府东邻的别院里,向吕奉辞行。 “大局初成,你便要走?” 河笑语细品一口柔烟轻轻而叹,“说到底我只是个江湖人,而如今公子已进朝局之间,比起暗地里搅弄风雨,还是明堂上的党羽更有用。” “你离了京城也是颠沛流离,不若在此,我还能保你荣华富贵。” 河笑语听言却笑,“我本柳郎暗间之身,早前富贵已足,再奢荣华便是不自量力了。何况我也已经不是少年了,这些年风雨走来,确实也累了,今后只求一方安宁便足矣。” 既然再留不得,吕奉也知不应再强求了,遂也颔首莞尔,“笑语既然去意已决,便请今日且留,我备宴飨为你饯行。” 吕奉既已开言留请,河笑语自知却之不恭,遂留此处别院,也与这位自己侍奉了二十余年的君公子作最后之别。 虽说客用的主仆不比寻常情谊深重,却也毕竟相处多年,要说他对吕奉不存一丝旧谊也是不可能的,遂在席宴间还是婉转有劝,然而吕奉自已深酿了二十年的执念又岂是他片语可消,故哪怕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吕奉仍只一笑置之,依然举盏如欢,笑与他道:“多谢笑语能为我掘出如此深隐,我方能再与她有一谈之资。” 说罢,他自将杯举一饮而尽,河笑语亦执而随之一杯。 “早已无依之人,尚有何惧?”说着,他又痴为一笑,一抹沉影落眉,半如愁悲半承狂,就如一缕幽幽怨灵,伏在他的眼中阴毒的注视着人间,“笑语可知我心中最怕什么?” 河笑语默然注视着他。 他的笑意渐沉,“我怕死不瞑目!” 宴入夜深,河笑语终是为伴在旁,看着吕奉一杯一杯直将自己灌醉,等到他终于不省人事的被侍人送回屋里后,方才辞别而归。 天间云絮月隐,河笑语窃行巷中也不敢掌灯,便只能摸黑回到那处院中。 “玉儿。” 河笑语唤声开了屋门,然而点起烛光一看,墙角只落着带血的麻绳,而已不见其人。 “玉儿?” 河笑语举灯环视,空屋里徒有风声嘤咽,哪里还有那人半点踪迹。 见人确是跑了,河笑语也作摇头一笑,叹道:“也是痴儿……” 第240章 应劫(五) 五月之末,六月未及,仲夏将季而暑意愈甚,好在今年南司未传水患之祸,却是凛州见旱,始生灾形。 是以女帝又率百官登高,虽为病躯,却还是强撑着行完初日祭礼,然而车马劳顿于他病状实在不宜,过午之后便隐有疾发之状,只能在寝中卧养。 此番出外,储君守国,而居相职的襄南侯则也称病告假,并不随行。 于是上尊亲领三千禁卫护随女帝同往祈山,万般部署皆尽详备,料想应是万无一失。 贺云殊守着女帝卧养之时,俞惜便照常亲往督守煎药。 “俞惜姑姑,不好了!” 听见榕音远远喊起,俞惜转头瞧去,便见她急前来报,“那用以取引的蛇死了!” 缠金蛇毒可是悉凝汤药方中至关重要的引子,故而俞惜才听此报心亦惊了一落,“混账!都是怎么办事的?” 却斥着,俞惜也匆匆赶到了存放蛇匣处,只见此处拣药的宫人们纷纷急切的将五条缠金蛇全都抓了出来,却没有一条存活。 “怎会全死了?” 缠金蛇喜热喜潮最为惧寒,然而眼下正值盛夏,而她也早就虑及祈山稍寒,叫人往匣中多蓄了温水,更也遣人日夜照看,一切皆如宫中所治,如何还能生此异状? 且此番选带出的五条蛇皆是最为健壮的,其中一条雌蛇体型足为寻常两倍,更是连战场那样凶险之境亦生还而归,平日里也都是最为活跃擅食的,怎会如此蹊跷而死? 俞惜一一探过五方蛇匣,只触得里头冰凉,甚至是蛇居的内壁亦挂有凉凉水露。 “竟有人置冰此中……” 俞惜喃喃一语,浮乱思绪间又生一法,于是连忙吩咐榕音去取温水来。 这时梁笙亦闻讯而来,却瞧了被人摆在案上一条条僵硬了个蛇躯,只能摇头,“没用了,蛇已尽死。” “梁太医当有他法!” 俞惜切然迫语,梁笙微微愕然瞥之,蹙了蹙眉。 “我去为陛下行针,亦能一时缓症,趁此时机,再请言上尊,遣人往宫城取蛇。” 俞惜于是连忙带着梁笙往见女帝,却入寝殿,竟见两道外客之影赫然立于女帝帐前。 吕奉听得身后有人到来,悠然回头,却瞧见梁笙便笑道:“梁大人来得正好,此处恰有故人欲与你叙旧呢。” 而梁笙也早在入门之时就留意到了吕奉身边的人,“金祥,你怎会在此?” 金祥笑着向梁笙微微躬礼,“别来无恙,师姐。” 贺云殊跪坐在榻下,亦已嗅得此间不妙已危,却抬头时只见花非若就静静看着这一番呼之欲出的闹剧。 “俞官人不必找了,此处守卫皆已奉上尊之命退出内院。而上尊得知陛下用以取毒的小蛇尽死,已亲自带人匆忙回往琢月取蛇了。” 吕奉一番缓言虽是道与俞惜,而两眼视线却灼灼盯视着花非若。 “原竟是你……” “毕竟事关陛下性命,上尊自然不敢懈怠。”吕奉悠然打断了俞惜的指认,依然直视着花非若,“陛下就不想知道,自己一直服用的汤药究竟是何出处?” 闹了半天,他原来是想来翻这桩旧状。花非若于是轻然一笑,“我说近来朝中怎会闹出这些蹊跷,原来是有小鬼作祟。” 吕奉深知花非若此疾颇忌心绪大动,而他今番此局也不必多的其他,只光他这个人站在这就足够了。 “想去年今日,奉还为陛下阶下之囚,受困狱中,生死难料……” “幸得上尊仁慈,趁朕忙于战事之际,尚有心为你窃得一丝生机。”花非若笑言断了他的后语,却后看着这张脸,他又还是摇了摇头,“看来朕果然还是低估了你。” 吕奉敛眉一笑,悠悠又道:“常言上尊待其王夫一往情深,纵前人已逝多年,却终无再弦之郎。我原也深信如此,却后看来,到底还是流言不可尽信,否则若是当真情深,又岂会毫无所顾的害此亡人遗子?” “陛下或有所不知,常年近侍陛下身侧的这位梁太医,实际却是叛贼佞臣!昔年若非其子梁玉将毒蛇携入王府,岂会生致王女惨死之事!却后此贼更以妖言蛊惑主君,以药毒易脉,替嗣夺嫡。” 他的目光狡黠而阴毒,凝视着花非若,更欲以此言锋而为杀刃,“这么多年来,陛下是否也深受药毒之苦?而今疾发,百骸筋骨之痛、五内脏腑之伤,无一不拜此毒医所致!” 言说间,他的手厉而指向梁笙,目光灼然,昭昭胜券在握。 而被堂指的梁笙却只冷面肃言,并无他语申辩,却是在旁的俞惜与贺云殊两人皆为此言所惊。 “陛下若不信奉之所言,当可问这位。金祥可是梁太医的同门,尽知昔年诸事过往,甚连梁太医引以为独门秘药的悉凝汤,这位郎中亦尽知其方。” 听罢吕奉诸番所言,花非若却笑了起来。 贺云殊回头抬眼瞧着,只见陛下沉声而笑,也不再掩为女帝之态。 “瞧你如此信誓旦旦,朕还当你有什么制胜奇谋,原来就这点伎俩?” 花非若站起身来,宽袍散发不掩帝王之威,便居高垂视着这个只敢在阴沟里搅弄是非的毒蛇鼠辈,“我原以为,你出身侯门世族,便是文不成武不就,至少也该顾及颜面三分,纵是无德也该知耻,想不到却是彻头彻尾一条断脊之犬!” 对方开口所出,尽指痛处,吕奉纵然谨持了面上态色未改,额间青筋却已突了两跳。 “你自命不凡,恃以负才,然而徒年至今不得贤名播闻,不见尺寸之功,倒是乐与娼鄙同流,鼠行蛇潜!为夫不良,为臣不忠,不继先辈匡佐高志,却效败佞猥邪之举!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何以乞食委泥为志?任尔摇唇舞舌,自以谋策无双,却不过伏人阶下苟图衣食!一介狼心狗行之徒,安敢在朕前逞舌?” 帝句句所言掷地有声,言罢之际,吕奉却已落得脸色冷白愠怒。 “陛下当真伶言巧辩!然而徒逞口舌之利又能如何?眼下莫说祈宫之外亦已遍布储君兵马,死局当前,又待如何!” 见他果现黔驴之态,花非若亦为慨然一笑,“今日不过有死而已,朕无愧月舒,更无愧三十七代先帝!” 将死之人,竟犹悍然若此! 眼见今日此局已然不成,吕奉便也不再耽留,甩袖而去,金祥见状亦连忙随之而去,梁笙却只淡淡睨之。 此间稍静,花非若便已苦撑不住,猛地呛出一口血来。 “陛下!” 贺云殊与俞惜两两惊了上前将人扶住,而花非若却已失了周身劲力,跌坐在地。不待梁笙过来,贺云殊已先抓过他的腕来探得一番浮乱脉向。 身中疾痛漫起,丝丝冷痛刺入骨髓,花非若拧住衣襟,堪忍着肺腔里生撕活扯般的剧痛,唇角鲜血源源横溢。 “原先我心中尚存疑惑……而今见了吕奉在此,总算明了……” 一言未尽,他又呛咳了起来,贺云殊与俞惜两人连忙将他扶回床上,梁笙近前来摸了脉。 “上尊……糊涂!” 花非若吃力沉喘着,言讫却又笑了起来,眼泪流落眼尾,只能叹此世事无常,真是半点不遂人愿…… _ 于夜静时,俞惜守于女帝寝殿之外,心中难安,于是在提醒过守在殿内的贺云殊后,便独自绕出此庭欲寻别径。 祈山夜冷,深丛密林环绕宫门,她避着墙影悄然而行,却已能听得墙外兵列甲行之声。而此之时,他们被困深在此,亦无法向上尊求援。 “俞官人?” 忽闻暗处一唤,俞惜惊得心中一骇,却转眼瞧去,灯影下向她走来的却是道熟悉身影。 “云君……?” “是我。”云凌仍避在影中并不走出,只是问道:“陛下病情如何?现在何处?” 竟能在此见得云凌,俞惜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马便扑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袖,声泪俱下:“储君勾连奸佞欲害陛下,现已遣人围了宫门!云君请救陛下啊!” 第241章 北境之外 迫计不得,当夜吕奉便假传了储君谕旨,纠合卫兵围了祈宫。 正约子时兵动弑君,孰料亥时一刻,内庭竟起大火,滚滚浓烟自女帝所居寝中流出,火光漫天,一抹赤色直燃天井。 这场大火烧了半夜,眼看险将控制不住火势之时,苍天似有所感,竟忽降下一场大雨来,如此又趁人力浇水,依然直至将晨方才堪堪扑灭。 上尊行至半途远见那方祈山火光亦匆忙赶回,却还是直至次日天明方才赶到,山中余烟未散,被焚内庭余烬炎燥,上尊搡开拥乱,直朝那方焦烬闯入,吕奉正在庭前,见了上尊便连忙拦前。 “此屋中焦梁难测,殿下不可入之!” 花栩将他的手一把甩开,更狠狠掴了他一掌。 吕奉受之不作言语,却仍又伸手来将她拦着。 这时花栩远远瞧见搜索废烬的士兵从残寝中抬出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便一把推开旁边牵扶的人冲了过去。 “非若……” 士兵将担架摆下的同时,花栩亦扑了上去,扯开白布,只见得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瑾瑜在旁扶着上尊,自已泣不成声。 “殿下……” 吕奉小心翼翼向她走来,上尊便将掩布盖好,怀下伏抱着尸首,失声痛哭。 “都是母亲不好!害你遭此横祸……” “非若……我的孩子……” _ 祈山大火之后,女帝丧讯入京,正祭后土斋礼,却生此祸,一时间京中人心惶惶,尽以此为凶兆。 丧讯传入当日,一列承影卫策马出城,北行而去。 _ 朝云与颉族、东凌之战事僵持于百磷荒地。 东凌此出一员猛将名唤图巴林,此人身形魁梧、力冠群雄,策马飞驰原野之间,冲杀阵中骁勇非常,韩申与韩尹兄弟二人合军三万之阵竟也不能挡其兵马五千,只能堪战而退。 趁得一将冲杀盛勇之势,那两方异族联军士气高涨,一路追迫而战,终于又从荒原深地杀至大若谷外。 为阻其继续进逼北涯关,韩申趁夜突袭敌方大营,欲取一奇兵之胜,然而东凌营中图巴林以一敌百,横扫乱军无阻,其后又得颉族后营为备,一方冲突不过,候其援军又至,朝云军只得吃瘪而归。 时至五月中旬,月舒之军横出西漠,沿涵水一路东行,杀奔荒地。兵到之日,朝云之军已被异族迫至大若谷口,正陷焦灼之间,月舒大旗西临而至,骑兵纵列,杀入乱局。 此境白沙纷如雪,皑皑荒地风卷如刃,月舒旗下一匹银鬃黑马铁蹄乘风、行驰如飞,载上黑甲陌刀裂血入阵。 被深围在乱阵中的韩尹听得远处战鼓之声,遥眼望去,立时激跃。 灼灼烈阳下,慕辞发顶赤金冠耀耀如日,陌刀冽光之下飞血如雾,余萧率骑队左翼冲突杀尽旁扰,他便一骑当先直奔中军。 乱阵之中,那方猛将图巴林亦是杀了周旁累尸如丘,远远瞧见那帅旗之下的黑马将向己方冲来,即也拍马迎去。 见得黑马行近,图巴林挥起手中一对重斧喊啸了杀气冲天,然而交锋之下,他的重铁利斧却被那边刀口迎击一挑便骤仰飞开,他正惊愕之间,敌将黑马嘶鸣一声前蹄跃起,慕辞居高举刀挥斩而下,此方猛将一颗人头便滚血坠地,尚欲举斧的残躯只得溅开一道残血飞染他冷颜颊侧。 慕辞一刀斩将,冲杀疾前,劈倒东凌帅旗。 战局登时翻覆,朝云之军乘胜杀反,东凌军溃,其后颉族亦仓皇败逃,月舒军鼓声大躁,骑兵踏乱追进。 慕辞率月舒军援至后,仅半月之间便将此两族之军彻底杀溃。 两国兵进风临城下,七日苦围之间,东凌趁乱撤军逃归莫寒山,独留胡如一座王城孤立无援。 未免其作困兽之斗重拾士气,慕辞令下南门强攻,却缺北门之防,果然夜间,胡如王白月便率亲信二十余人自北门逃出,然而冽月之下,韩申早已带兵在此等候,可怜这位野心勃勃的胡如王,夜下甚不得一言讨饶,便已被斩首马下。 白月一死,风临城中再无斗志,举城皆降。 兵入城门之时,一场大雨忽降,慕辞抬头仰望,孤月的光犹蒙蒙映于层云之后。 冷雨淅沥坠响寒甲,水行刀面涓流小瀑,汩汩冲落凝浊的血迹。 从离开琢月的那一天起,慕辞的心便无一刻不在牵挂着他,此来援战更也只求速决好尽快回到他的身边。 于是风临城降后,留韩申屯军两万驻守于此,慕辞与韩尹则各率其军回往大若谷。 六月廿五,两军下寨大若谷北口。 宁夜之中,慕辞宿于帐中也只半梦浅醒,耳中听着从山谷中淌出的呜呜风吟,心中总有几分忐忑不安。 不知夜深几时,回想上回柝声已响过了许久,恍惚之间,慕辞似乎觉到有人悄无声息的潜入了他帐里,他睁眼,却凭着胧胧一抹映帐的月光,瞧清了坐在自己床边的人是花非若。 “非若!” 他惊了坐起,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自己朝思暮想着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 花非若并未应言,只是柔柔笑着,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非若……”慕辞轻轻唤着,伸手去抚了抚他的脸,“你的病怎样?可有哪里不适?” “我要回去了。” 听他说了这么一句,慕辞才又隐隐忆及了什么,却模糊不明,只是对他喃喃轻言:“此间战事已结,你再耐心等一等,我很快就能回来见你。” 花非若应笑不语,却俯身来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我走了。” 慕辞看着他起身,“非若……” 他走到帐口时又回头瞧了慕辞一眼,才掀开掩帘走了出去。 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慕辞才突然感到何处不对,于是连忙追了上去。 “非若!” 然而帐外并无他的身影,却见漫眼的漆黑里一口被铁链捆缚着的重棺悬竖在崖壁之间。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霹雳径落此间,强光罩落黑棺。 _ 谷中传出隆隆巨响,慕辞惊醒过来,心跳擂擂如震。 听得营中隐有纷乱之声,慕辞出帐查看,便见军士们皆对着大若谷的方向议论纷纷。 第242章 放别 韩申和余萧早已应谷中异响来到了大营边缘,远远望着那处漆黑的谷口。 “据闻守安年间幽嫋之乱便起自颉族南部,鞅罗所害,为战十年,终平此乱,鞅罗族灭,而其毒王便被贵国先皇国师封尸于此谷中深渊之底。” 有关守安年间祸乱了朝云北境鄢、兆两州的幽嫋之乱自是天下遍知其闻,更有不少传言称,那鞅罗毒王本非人间之属,而幽嫋此物更有联络幽冥之用。 韩尹点了点头,“大若谷的传闻我也曾听家里长辈说起,此中虽有神鬼之言不可尽信,不过先孝元皇与国师子未将毒王封尸此中倒确有其事。” 两人议论之间慕辞走来,两将拱手应礼。 “方才听守卒说忽有惊雷落此谷中。” “是,然观此云色分明无雨……且落雷之后这谷中一直异响不休,不知何状。” 余萧答罢慕辞所问,而旁韩尹却有些神色异愁。 “子润有何所思?” 韩尹微微诧然回神,瞧了慕辞一眼,似有犹豫,不知心中所思当言否。 慕辞瞧出他的踌躇之色,道:“若有何疑,但说无妨。” “军营之中本不应言及虚玄之说,只是……我也是方才与余将军说起鞅罗毒王时方才想起,以前家中长辈说的一桩此谷中与……前韩辰王相关的一桩异闻。” “说来听听。” “昔年韩辰王兵变的蹊跷,故有传言称,韩辰王便是被游荡在谷中的毒王怨魂附了身才……” 鬼神之说往往玄诡,而军旅中人杀伐阳气甚重,照说不应为此虚言所慑,却也不知是否因今夜雷惊得蹊跷之故,韩尹说完此话后三人便都沉默了。 此时谷中雷余的隆响亦止,片刻宁寂间只听得谷中流出的风息阴阴呜咽。 “悬案未定,难免多生异说。”良久之后,慕辞道此一语。 韩尹尴尬的笑了笑,“殿下说的是……” “既已无他异样,就先各回帐中休息吧。” “诺。” 韩尹惯以为常的向慕辞应礼,慕辞则对他笑了笑,又轻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与余萧一道走回。 “自风临而归,这多日间郎主总忧色重重,该是挂念陛下吧?” 慕辞应言瞧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不知琢月城中现为何状……” “临行之时,陛下还曾嘱托末将,战余之间也要多多宽慰郎主……奈何笨嘴拙舌,也不知该作何宽言……” 毕竟他们离京之时,朝中之状已极是不利,加之女帝本已病重,故即便有此托言在前,余萧却仍连自己心中之愁亦难平之,又如何能再取言宽慰更是牵挂痛心的慕辞。 “如今我只期望他的病状能稍好几分……” 至少能等他回到他的身边…… _ 隔日之晨,两国之军相为议谋,慕辞归心似箭,便与韩尹道别,即欲行归。 却此之时,帐外忽来报称有月舒传诏使者到来。 慕辞与余萧匆忙迎出,远远便瞧得一列承影卫正入辕门中来。 待得慕辞和余萧皆迎前来跪礼而候,白薇便取诏宣之:“容胥常卿,上国亲使,仪贵万方,连理相敬,吾爱齐眉。今有愧天不寿,绝礼于先,有负情恩,朕心惶,不忍常卿空付异壤,两氏绝祀,乃敬启上国尊皇以详,今合两宗之礼,褫君‘容胥’宫缚。愿君归故国,再承族宗,广绩功业,映史相照,亦不负伉俪恩深。书呈月前,见诏已别,勿为相念。” 念罢诏书,白薇便合轴双手相递,“请殿下接诏。” 慕辞怔怔望着,双眼已存泪意将涌,而心中却如遭惊雷般茫然着。 “请殿下接诏!” 白薇再一言而语重,慕辞终于为动,双手颤颤接过诏旨。 慕辞展书再阅,只见其上字字皆落是他的笔痕,一语一句,如刀吞心。 “陛下……” 他骤而失力的持不住跪姿跌坐而下,噙中泪痕滑坠,却决堤而无声为言。 “陛下另有口谕,令余帅收兵归国,不必入京叩拜,往驻取龙关,协佐镇北侯治流民开渠之事。” 余萧含泪俯礼稽首,“臣领命!” 而后白薇又将视线转回向慕辞,亦单膝跪下,又将怀中一封书信双手奉上,“此信亦为陛下嘱托,令臣交予殿下。” 慕辞迟迟回神,从她手中接来书信,轻轻抚过落款字迹。 “陛下……”问启言首,慕辞却又哽咽一止,实在无法言他之故,“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薇不敢言及祈山祭宫的大火,“五月廿一,宫城哀钟既鸣。” “五月廿一……”慕辞喃喃重复着,泪流不止。 “还望郎主节哀,陛下有灵,亦不愿见郎主哀而弃志。” 白薇婉言劝过一句,便与余萧一同将慕辞扶站起身来,而他却双手紧紧捏着遗诏与书信,几若无神的只空流着眼泪。 余萧曾也亲手将挚爱葬归黄土,是以瞧着慕辞此状自也深感其痛,却也只能慰之一语节哀。 独入帐中,慕辞将诏书置于怀中,却坐在灯下怔然许久,又将他的那封遗诏再度细阅了几番,方才启信而阅,却才瞧见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便已不住泪眼模糊: 吾爱常卿,见字如面。君行北渡,寄书已闻,奈何军行遥遥,内景多虞,是以书迟,晚托寄与,或已相别。无垠共天一月,遥望相思可相知,远寄长风渡北川、行广漠,若抚君袖,是吾愿矣。知命人已释,何怨苍凉不近人情,唯憾再不得与君相守。背诺先行,求君情恕。浩浩东水不复,百川奔行何顾一木,斯人已驻,泊汀苍苍愿望君行。此生得与君相识,凡幸已至,而天怜我,与君情通灵犀,幸甚至哉,不复他求,奈何福薄,只叹命数难解,却也残生了足。今唯一愿,愿求常卿抒志远行,亡人形消,而魂存天地,得见君安则我心慰矣。忘川之畔,情不相忘,蒿里有魂,候君寿寝。 吾爱常卿,吾知零泣,寄远不得方丝一拭,此心饮痛。今生先行,三生石下留长愿,但寄来生,康平宁泰,再与君相执,长天悠悠,芳草青青,守静望白雪,惜颜相顾老。此缘未尽,只暂远也,幸苍天终不改,绿水亦长行,春花等秋月,迎冬赴梅约。湖海无垠留一畔,江山千里有缘解,候君无悔含笑时,远魂当迎赴来生。 第243章 赴丧 韩尹闻知月舒使者传诏一事,亦匆匆赶来欲见慕辞。 却入帐中,只见慕辞独坐在一盏灯下,手中捧着那封绝书,泪流无止。 韩尹早从少年时起便追随于慕辞麾下,却这么多年来也从没见过他们殿下如此悲泣。 韩尹默默来到慕辞身边,单膝跪以军礼,“殿下……” 慕辞略略回神,却将书信捧入怀中,然而泪已决堤,更比覆水难收。 时至此刻,他仍无法相信花非若已离他而去,仓惶间更也茫然不已,只能捧着他的书笔读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答应过我,生同衾,死同穴……这样却算什么……” “我连你的郎臣都不算了……你就要这样离开我吗?” “非若……”再唤其名,他的心门更成一片痛拧,扯起五脏入骨髓,几乎也要剜了他的命去。 当此之状,韩尹却拙嘴笨舌的,也不知该以何言慰劝,只能轻轻扶着殿下。 “承影卫传诏,君死有疑……” 忽听此语,韩尹心中一骇,再瞧慕辞时,却见他泪眼中锐色一凌,仿佛饮恨。 “我要见他……” 韩尹愕然。 慕辞将书信收起,仍喃喃而言:“我要去找他……” _ 清永元年,五月廿一,祈山祭宫夜起大火,女帝驾崩。 六月之初,女帝自祈山出殡,储君依例主持丧仪,史官执笔,书定平绩,谥号昭宁。 由此东往寒漱,未及半月,落土葬成。 七月十三,先帝曾封容胥自北境战归,仍以未亡人之身径往寒漱女帝新陵。 先帝亡于纷乱之间,丧仪缭浅,草草归葬,百官忙于新帝袭位,而新主旧怨之下,哪里会顾此方亡者体面。 是以慕辞来到此方新成灵祠时,寥寥无祭、尘叶卷堂,只得一方灵牌孤零寒立,也无人守丧,只有他一身缟素跪在堂中。 慕辞抬眼望着那灵牌上自己深爱之人的名姓,纵有多少念想求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却也挥不去那灵位蒙住天地失色的雾。 帝诏一宣,慕辞便不再是月舒女帝的郎臣,籍归朝云便是皇子燕赤王,月舒兵马将官自归其境,今来此处便是朝云幕将韩尹随行。 “世人常颂仁主之义,万民敬随……先帝却有何德失之处,竟受此辱?” 韩尹守于堂侧,只能默默陪伴着。 “如此断书残章之局,史籍愿载、你也情甘放下……却叫我如何释怀?你明知我爱你,失了你此心再无魂主……却为何偏偏不肯等我?” 泪影再度模糊了视中字迹不明,看着这寂寥沉静的一切,他的心却如浸炼狱烈火一般,烧透了骨髓生疼,然而在这漫无边际的业火恨海里,他却想挣扎都无以为力。 “花非若!” 看着那个永不会回应自己的灵位,慕辞再也无法咽忍这番痛楚,“哪怕你在梦里诉我一语怨主,血海深仇有我替你报!就是阎罗鬼神我也为你去斩!可你却要让我独守这片无情天地……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要我这样看不见你到死吗!” 情痛之间,慕辞甚想扑上前去抓他的灵牌,却是失力一跌,双手又重锤在地。 “殿下!” 韩尹急忙上前将人扶住。 “非若……” 滴滴寒泪坠濡在地,他的双手如今也只能抓起一把虚尘。 “为何你也弃我而去……” 然而冷堂之中无魂为应,便是迷途山间的风息也不近魂幡抚人一慰。 哀恸过后,慕辞便归沉静,空若无神的跪在灵下守着。韩尹怕他如此悲劳痛心再伤了身子,便端来了素羹乞言进之,然而慕辞不言也不应,只凝凝望着灵位。 见得殿下如此,韩尹叹然也无奈,只好继续守在一旁,心中却也隐隐成忧,便紧紧盯着慕辞,更不敢走神。 长跪尽日暮色四合,夜里山风更为凄寂,凉凉卷着含秋霜意,冽然吹入窗隙声如呜咽。 如静塑般僵跪了半日时辰的慕辞终于在此刻动了一动,回头望着映窗夜色,期盼着门枢一动。 韩尹起身来到他身旁,“殿下……” 慕辞仍然不应旁人,只将一道视线哀盼着门的方向,却如此绝望。 “他再也不会来了……” 韩尹扶住慕辞的肩,低言抚慰:“斯人已逝,还望殿下节哀。先帝情重,其灵亦不愿见殿下如此哀伤己身。” 慕辞缓迟的摇着头,似乎并没有听入旁人之言。夜幕压落的岂止黑暗,更也将他推入了一道绝恐的深渊,便是战场的尸山血海也不能及此半分令他恐惧。 他浑身开始不住的战栗,更摇着头,像是一头陡然落入无名陷阱的幼兽,周身再无可供掩蔽之地,一身惶惧何有所藏。 “非若……” 他惶错无助的想要找寻什么,目光却被搅得一团散乱,眼泪又开始源源不绝的落出眼尾。 “殿下……?” “我要见他……” 如此说着,他便要起身,然而久跪的双膝却才一动便吃痛不已,叫他又重重跌了回来。 韩尹哪里见过他如此模样,一时竟也被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抓着他,“殿下!” “我要去找他……” 慕辞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去门前推扇走出。 是时冷风狂涌,天间云聚月色不透,潮意渐生将有大雨。 “殿下?”韩尹完全不能料及慕辞到底要做什么,只能追着扶着,却也没法把人拦回堂中。 “我不信他会就这样离我而去……我不信!” 慕辞一把甩开韩尹的手,径自出门而去。 “殿下!”韩尹紧追过去,慕辞却不许他再拉自己。 无奈,韩尹只好提了盏灯追随在后。 慕辞远远望着曾与他同行而往的白鸮峰而去,途间尽是荆棘丛道,韩尹穿着一身软革轻甲都不免为那棘刺窃隙所伤,而慕辞身上只有薄麻缟素,却匆行在前,分毫不顾荆棘所刺。 “殿下!你要去哪?” 然而自从来到这处女帝封陵之山后,慕辞便未曾应过旁人之唤。 天间闷雷隆隆低吼,大风卷入林下,丛间簌簌叶响,韩尹微觉天间雨点已坠,正想往前拉住慕辞时,却见其前草开一道明阔,他们竟然钻出了这条荆棘小径。 荆棘丛外忽得一幕壮景开阔,山原台望,一尊祭天食香之鼎仍于故位稳立,慕辞远远瞧着那尊鼎又出神了片刻。 韩尹随慕辞站在此处白鸮峰,又往他们本在的祠堂方向回望了一眼,再转过头来时,慕辞便已背对着鼎望阔景,而抬头仰望着那座耸高入云的主峰。 “正门东北,主峰西南……” 韩尹不明所以的顺着慕辞的视线向上望去,仍然难明他到底要做什么。 却下一刻,慕辞又径入另一处灌丛小道,韩尹急忙随上,而这条伏于主峰照下的密丛小道竟比方才那条更为深邃漆黑。 “殿下!咱们到底要去哪?” 而慕辞仍然无应,只是一味的向前拨开乱草杂丛,朝着印象里他曾带自己走过的方向而进。 深夜沉寂时,一场大雨骤然而降,在此盛夏之时泼来一阵凛冽之寒。冷雨穿透层叶,不过倏忽之间便已将两人尽身淋了湿透。 乱雨之下,慕辞只望着那道主峰一点点摸探着方向,不知摸寻了多久,他终于找到了那片藏着墓道的空地。 “我记得就在这……” “殿下要找什么?” 韩尹提灯来问,慕辞便从他手中拿过灯来,照着乱雨淋潮的泥路四处探寻。 “再等我一会,非若……” 听着慕辞喃喃所言,韩尹终于隐约猜觉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先帝已入葬为安,殿下万不可惊扰亡灵啊!” “不……”慕辞摇了头,依然执拗的想找到那个入墓暗道,“他在等我,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殿下!” “在这里!” 慕辞再一次挣脱了韩尹的阻拦,扑向一丛泥土乱草间,将灯置去一旁便开始胡乱的刨开那堆松土。 “殿下……”韩尹过去仍想劝言,却看着殿下已然偏执成狂,无可奈何只好一边帮着刨土,一边寻思权宜之计。 大雨之下,他一身白衣尽染泥泞,冷雨落了满面。他极力挖了一处不是,接着又换往一旁继续刨掘,一点一点摸索着,终于在一处乱草间的薄土下找到了那处穴口。 韩尹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有一个暗道。 “殿下、殿下!” 眼看慕辞当真就进了这暗穴,韩尹心中一阵焦灼踌躇,然而他到底是不能放着慕辞独身进去的,只能在心中默求先帝莫要怪此不得已所为,便也硬着头皮跟进去了。 漆暗的墓道里,慕辞跌跌撞撞的向前摸走,终于行到尽头,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推开了那道暗门。 “等等,殿下!” 等韩尹追着赶到时,慕辞早已先闯进了那处墓室里。 第244章 疑归 墓主魂归地寝,室中长明灯已燃,守棺的两尊铜兽口中皆衔幽蓝火光,四周灯台互为相应,却将此间映得幽冷凄明。 大漆雕木的重棺被安置在椁台之上,然而葬得匆忙简陋,竟连椁室都未为筑封。 看见那口本无的棺材,慕辞驻足原地,似是陡然泼冷浇灭了热切,而悲覆更深,痛摧魂断。 来到这里,韩尹实在不敢再任慕辞往前了,于是连忙将他抓住,从后头钳了他的双臂想将他拉走,“来到此处已为获罪,殿下万不可再过去惊扰了。” “我要看他一眼……”说着,慕辞仍将韩尹抓着自己的手推开。 “殿下!”韩尹压声而唤,也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却根本拦不住。 却来到棺前,慕辞陡而失力重重跪在冷石阶上,双手抚着棺面,浑身发冷,脏腑俱为牵痛。 “非若……” 韩尹叹然上前,“走吧,殿下。” 慕辞扶着棺木站起,抓着那方棺盖便想强行启棺,“我要见他!” “殿下!不可如此!” 韩尹竭力将慕辞硬从棺旁架开,却又被他重重一把推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慕辞近乎发了狂的抓着棺木,硬要将棺盖推开。 “非若……你若不让我见你,我怎么能信你真的离我而去!” “花非若!我要见你……让我再见你一面!” 然棺盖纹丝不动,而他的双手却已鲜血满溢,他便伏于棺上泣不成声。 韩尹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殿下,咱们该走了……燕岭还有众多弟兄等着殿下回去指挥悍狼军,元相、晏君、乔君,还有兄长和我,都盼着殿下回来。” 可是他心中期盼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已没有办法让自己咽下这股哀痛,事到如今他唯存之愿,哪怕亡人哀骨他也必要见之一眼。 “殿下——!” 慕辞抽出他腰间佩刀的一瞬,韩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慕辞是将刀刺入棺盖隙中时,竟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刀身入隙,凿开棺盖合槽,慕辞便以肩顶极力,听得刀断一声锐吟,棺盖竟也被推动寸许。 棺盖见启,慕辞便松了手中所握断刀,韩尹则立将断刀捡开丢远,而事已至此,他也只好上前帮慕辞一起将棺盖沉沉推开。 终于启得一掌之空,长明灯一缕幽光照入棺中,未见人面,只得一抹影廓。 “非若……?”慕辞心中颤颤生惧,却还是将棺盖又推开了些,伸手去揭下了面具。 望见其容的一瞬,莫说是慕辞,便是韩尹的心都不免揪了一痛——竟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慕辞运力一掌重拍棺盖,沉木声如磨石,却一劲便将其盖远推大半,棺中全尸尽可入眼。 韩尹不敢再看棺中,只觉自己当下必要拉好殿下。 慕辞扶着棺沿细细走看,韩尹亦步步紧随。 “这不是非若……” 韩尹心中大惊一骇。 “这不是非若!” 一时间,韩尹竟也不能明辨他此言意下到底是真笃定,还是失狂了。 “殿下……” 慕辞双手滑落棺沿,目光落于虚外,怔然疑步而退,却踏半阶险跄而摔,韩尹连忙将人扶住,带到椁台下两兽之间落阶而坐。 此时此刻,韩尹并不敢出言发声,只是静静的在旁边轻以抚肩安抚殿下。 良久之后,慕辞迟然回神,喃喃笃言:“此棺中不是他……” 韩尹心中诧疑,却在意识间又另有一道声音警示自己莫要多言,只道如此也好! 同枕相爱三有四年,他岂会不知花非若体貌之细,故才开棺一眼他便瞧出这棺中焦尸身形与非若相差甚大,绝不可能是他! 眼见慕辞沉静深思着,韩尹渐渐确信他的确是笃信棺中人不是女帝了。如此确保其不会再有冲动之举后,韩尹便悄默走开,去将棺盖推回合起,对着灵柩揖礼拜了几拜。 心中稍安后,他便又回到慕辞身边。 “非若没死……此事定有蹊跷。” 瞧得殿下确实心绪平复后,韩尹才终于敢开言直劝:“眼下之务,殿下还是应尽快归国,再为后谋。” 言罢,韩尹便静静观察着慕辞的反应,见他站起身来,心中似已有了决意。 “先出去吧。” _ 先帝书留遗诏褫封准归容胥之事,预先并无旁人知晓,亦是直到余萧兵回取龙关,司常府掌令白薇卸职禀报时,新帝方才知晓,她心心念念的那位慕氏美郎竟就这样被放走了。 却闻慕辞难释与先帝情恩,不远千里又从北境战场奔往寒漱山缟素守灵,便令新帝心中谋计又得一线转机,于是当即遣使往而传令,召慕辞归京受赏,候朝云使者到来再走不迟。 于是八月之初,韩尹随慕辞奔归京中。 马到之日尚未歇尘,新帝便传了宫中使者备辇来到北城关下迎慕辞入宫,慕辞于是示意韩尹先随行官往宿西奉园,自己便应使者传令,乘了宫辇入宫。 回想三个月前,花非若还在南关城墙之上目送他远行,而今再归旧地,却已温存不再。 车辇行入抚霄门时,慕辞掀起掩帘朝外看去,重檐高廊、画池雅亭,一景一隅皆存着他们的缱绻过往。 触景而忆,慕辞心门又翻痛楚,便收开眼去,也放下了帘子。 如今宫城易主,没了他的昭华宫在慕辞瞧来亦是一处囚笼,清绪殿前不见故人之影,新朝奉承由他瞧来却同俗常之旧。 入得殿中,悬阶高座上华袍冠冕如旧,而人却非他所望。 “朝云慕辞,参见女帝。” “常卿免礼。” 新帝笑言柔应,慕辞正身依然肃颜而立。 慕辞今来仍着缟素,发间亦无冠饰,只得一木簪与素麻束之,然而天笔画颜的俊美本无需过多缀饰,只如此洁素便足赏心悦目。 “常卿远战归来,劳苦功高,朕略备薄礼,还望常卿笑纳。” 慕辞瞥眼瞧了殿侍端来的华绸宫装与镶宝金冠,见得新帝纳宠之意昭然若揭,心中只为一笑冷讽。 “先帝天哀,未亡人丧仪未尽,不宜着饰。何况良锦彩冠,合衬陛下内郎雅贵,辞不当受。” 听得慕辞毫无婉转的直绝了她的好意,新帝也未显不悦,仍饰笑颜而应:“常卿此归车马劳顿,今方入京合当休养,便请归故寝懿湘宫中歇足,待明日,朕再设宴为你洗尘。” “宫城内禁非外臣宜留,贵国行官已引随臣入宿西奉园,辞亦当与同僚共处。谢过女帝厚意。” 第245章 寻问 慕辞此入宫城,未逾半个时辰便归,倒是略有些出乎韩尹意料。 然而慕辞前脚才回了西奉园,新帝遣来的宫使后脚便将方才殿上他未受的赐物送了来。 观此情状,韩尹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女帝此意,该不是想留殿下吧?” 却听此问,慕辞只作一声冷笑,“能强意留我之人,世未有之。” 身在异国,行事毕竟有所不便,然而听了慕辞此言,韩尹心中还是宽慰了不少。 “只是不知,此番皇上派的哪位大臣出使……毕竟瞧女帝这架势,若是等闲人来怕还真抵不住。” 慕辞在石桌旁坐着,本是望着这番旧景思忆着过往,却听了韩尹此言,便也回神而应:“无妨,就算使臣不济,我亦有法子应付。” 他曾有长留月舒之念,也只是因花非若之故,如今留绊他的人已不在此,他对这片异土自然也再无留恋。 “伯央可有书信传来?” “方才殿下还在宫中时有飞鸽来书,伯央已出白风城之界,料算眼下应当也近了凛州东界。” 慕辞应之颔首。 趁眼下在琢月京中方便,慕辞也欲在城中四处打探些消息,至少要弄明白五月廿一那日具体发生了什么。 北城之中,新朝非故,慕辞尝试联络了宫里熟故的冉柏却也仅能探知曾侍先帝御前的俞惜在五月随驾前往祈山,此外同随而往的便只有昭郎贺云殊,而这两人如今也是生死未卜。 尽管贺云殊确能在等闲时稍替梁笙侍于花非若之侧,然离宫出外之时上尊断不会让他身边只带贺云殊一人,必然也令梁笙随众侍而往。然打听的消息中却无一语提及梁笙,便可知此人当下一切如常。 如此一来,慕辞心中便有了计较,于是次日一晨便同韩尹前往南城。 花非若早在离宫前往祈山之前便留了书诏,新帝继任后迁上尊于东麓行宫居住,而前司常府掌令白薇卸职之后亦随上尊前往城南行宫。 来到南城,慕辞便弃了车乘,步行深入坊间喧闹。 城中月澜河南畔是画楼彩饰的花坊柳巷,而连桥相望的对岸便是同样茶庄酒楼。 慕辞便择了其间最为热闹繁杂的一间酒楼,入而便择了窗下一处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殿里保佣见了两人装扮华贵,一看就不似寻常散客,于是立而见快的先奉了热茶上来,“二位郎君稍坐歇安,咱家酒肆可是京中首指,好酒好茶只多不少,郎君但能报出名来,便是宫廷玉露小店也有相仿。” “两壶滴云露。” “郎君好品,这滴云露可是咱家好酿。这便给您上来!” 保佣吆喝着堂中往来,即刻便将佳酿送上桌来。 候人远去,韩尹方才问慕辞道:“殿下不是要来南城找人吗?” “女帝眼线盯得紧,妄动不便,只能静候。”说着,慕辞便提起一壶酒来递给韩尹,“此酒清烈,独有风味,也是月舒这片平原才有的佳酿,尝尝吧。” 韩尹双手接过,“谢殿下。” 随后慕辞便果然只是在安静的喝着酒,不时往窗外望一眼,却心事沉沉,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色。 他们坐的这个位置恰好在酒肆楼阶旁的傍窗隅角,稍避了人来人往的纷乱,也正好能将整个大堂收进眼中。慕辞取壶斟酒,拈杯品饮间皆不动声色的留意着纷乱间暗藏的冷刃。 “前闻去年战时,成霜为元相所谏,亦赴涵北游说诸国联盟出兵,如今他可还在朔安?” “皇上赏识晏君,已留朝用,官拜稷中使。” 慕辞点了点头,亦将视线稍敛,又斟起杯酒,“元相身体可还康健?” 慕辞突然在这会儿问起朝云中事,韩尹心中不免些许疑惑,却还是乖乖答言:“元相身子倒是一直都算硬朗,我出征前还曾拜访过元相一回,只是比往时瘦了些。” 答言间,韩尹亦细细留意着殿下神态目光,“不知殿下……” 慕辞压低了声:“此中埋伏着承影卫。莫为异样,照常闲聊便是。” 依慕辞后言提示,韩尹止住了自己回头的打算,便也低了声道:“女帝竟还派人盯着殿下?” 慕辞浅浅一勾唇角,似笑非笑的神态里,那双琥珀色的狼眼更显冷锐,“意料之中。” 韩尹便借着为殿下斟酒的动作,向他稍稍挪近了些,不动声色的确认了周旁并没有能轻易听到他们说话的人后,才低言问之:“殿下到底在等谁?” “上尊的人。” 倘若祈山此事确有别疑,而于那个人也还能存一丝希望,那么上尊一定会设法联络他。 尽管上尊与他之间确实多有矛盾,但无论如何,上尊一定也不希望他死。 虽然慕辞心中对此十分笃定,而此刻等待着却仍然如坐针毡。尽管他坚知寒漱山陵墓里的死者不是他,可心里依然是忐忑的。 来京的这一路间,他已不记得自己悄悄向上苍祈愿了多少回,只求这现世还能留给他一丝机会,告诉他那个人还在什么地方,可以等他去找他。 只要念想着他,慕辞的心便无法宁静,只能借杯中清冽也烈的酒稍压一阵阵蚀骨的思念。 “原先我还以为殿下和亲月舒实属迫不得已,原来……” 慕辞闻言瞧来,素冷的目光里突然在说及那个人的时候化了一抹柔色入底,却旋即又让悲愁揉碎,无言间已答尽情衷万语。 “如今我别无所求……” 慕辞起杯又饮,还是努力让自己平下心绪。 “有贼!快抓贼!” 纷乱的嘈堂间忽然听得一嗓子尖锐的嚎起来,堂中视线纷纷随转,就瞅见一个贼影在乱中冲撞,推得桌斜人仰,撞得保佣更是将杯盘摔响碎乱一地。 不过须臾间,原本方还有序的酒肆堂里已是乱得一片乌烟瘴气、叫嚣四起。 却乱之间,慕辞敏锐的瞥觉一道熟悉人影,在乱中有意引他一视,随后便悄然避乱而行,从一隙间循阶上楼。 慕辞立然起身。 “走!” 第246章 寻问(二) 避开一只飞来酒盏,慕辞潜身乱中越栏入阶,韩尹紧随其后,匆匆奔上二楼。 那引路之人身法迅如夜猫,仅得一眼瞥见残影,人便已越窗翻出,慕辞追至窗前提气跃出悄踏檐上,回眼却见那人已在百步外一处高脊之上。 韩尹紧跟着慕辞追上,却才刚近就见那人示意他们伏身檐脊之后。 此方他们才刚刚伏身避起,便见下头酒肆里便窜出了几个便衣如路人的承影卫,四下找寻着。 瞧清来人果然是白薇,慕辞心中终得一安,“白大人可是奉上尊之命而来?” “此处不便细言,殿下请随我来。” 两人紧随白薇翻落几处叠檐,悄然落进一处蔽巷中,又循着绕过几处玄关,才进了一间屋中。 “此处稍安,可放心讲话。”说着,白薇又向慕辞补施一礼,“方才匆忙未及向殿下行礼,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慕辞轻托了其臂免起礼举,“今日既见白大人来此,我亦可确信陛下此事果然有疑?” 白薇蹙眉,“如今还能为陛下思谋的,也只有殿下了……” “五月廿一那日究竟是何情状?为何寒漱山陵中葬的却是一具焦尸?” 听得此言,白薇不禁诧异,“殿下竟进到那墓里去了?” “若非殿下入而一视,尚不知先帝之事更有别疑。” 白薇看了说话的韩尹一眼,垂头叹了口气,“我也是回到京中来到上尊身边方才知晓了详细……” “殿下出征那日,陛下疾发自城楼跌下,也自那日起疾况愈重,便将朝事尽交由储君打理,平日里只得静居安养。原本陛下如此病重之躯,是不应劳顿奔波前往祈山执礼祭典的,却有日储君以抓贼为由兵动宫中,甚让戴甲之士扰至昭华宫门前,上尊唯恐其意图不轨危害陛下,是以劝陛下以斋祭为由,前往祈山暂避锋芒。” “既是上尊劝得陛下前往祈山,难道上尊却未随而同往?” “上尊确已亲领了卫兵随陛下前往祈山,却在祭礼之后,侍人为陛下煎药时发现备取药材之蛇尽死无余,若无那蛇毒为引,则药效不足以压制病症。因为事关陛下性命安危,上尊不敢托派他人,遂亲自回宫取蛇……却就在上尊离开祈山当夜,祭宫寝殿便生大火……” 仅韩尹一个外人在此听着这番经过都觉揪心不已,更莫说慕辞又当如何焦心。 听了白薇简述那日事由经过,慕辞便在此屋中往来踱步不止,紧蹙着双眉更难掩心底焦乱。 “此事显然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上尊将非若置入陷阱……” 然而事已发生,纵然当下旁观皆明如此,也无可挽局。 “我却不明,新帝当时已是储君,却为何还要如此处心积虑谋害陛下?”韩尹问道。 “此事牵及前代恩怨,为臣不便多言。不过今帝之母确为上尊所杀,故当时新帝纵已名正大统,亦心怀血仇不能释之。” “不过大火之后,余烬废墟中只寻得一具尸首,而近侍在陛下身边的贺昭郎与俞官人皆不知所踪。此状被上尊压了下来,才未惹得新帝生疑。” 终于听得此事有了一丝转机,慕辞心中稍定,便也绕回座前,安身坐下。 “自事发至今已逾两月,上尊既疑此事,也有意寻他,不知这段时日间可曾探得线索?” 说起此事,白薇也是面显难色,只能叹道:“上尊自然吩咐了我等几人司常府旧部暗中查探此事,只是……殿下今归而来,亦可见得京中之形已是大改,司常府中新领旧部,于此城中处处设有眼线,我等老人于外行事实在不便。” “何况……当下新帝并未疑心祈山之事,我等也怕追查所行太甚,露了事密,届时反于陛下不利。” “确是如此……” 慕辞一叹而应,韩尹在旁亦蹙眉而思。 白薇却向慕辞拱手行礼,“故今薇斗胆求请殿下,但念故日之情,万望垂助!” 慕辞轻轻托起她的小臂,示以还身,“白大人何行此礼?今日我本为陛下而来,所求唯愿寻得人归。只是此后不久我亦将奉诏归国,行远于外欲查月舒之事只怕更为受束,届时还需仰仗大人之力。” “白薇但凭殿下驱使!” _ 暂短议罢此事,慕辞与韩尹便依白薇引述小道循闾巷潜径重入坊间闹市,行归北城关下,西奉园的车驾犹候原地。 车归北城,待抵西奉园时日已偏西,而慕辞却一下车就瞧见有宫里的使者在候。 新帝御前的女官笑而迎至慕辞之前,拱礼而言:“女帝陛下有令,请殿下今夜入宫享宴。” 听得女帝欲邀殿下入宫,韩尹心中不免一紧。 毕竟身在异国宫禁,而新帝又显有将慕辞填入后宫之意,故哪怕明知慕辞心性之强断不会从之,他也还是不免担忧,万一女帝将殿下软禁宫中威逼强迫该当如何? “今日仓促,仪整不备,尘风露服不便面圣,虽却礼不敬,却也不敢轻侮明堂。凡此难情,还请官人传达。” “殿下昨日入见,陛下便已言传今日洗尘之宴。奴婢等奉命传谕,殿下若是不往,咱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听得此言,慕辞故作一面惊恍,却笑而婉转:“殿上一言,未见书函,辞私以为未逢入礼之时,未想原来陛下一言已定,倒是疏忽了。” 慕辞一语婉转,韩尹则施礼进而破言:“外使既入贵朝,自然当依臣礼,殿下常观上邦明礼约制规同大典,臣归臣礼,彻侯有仪,而殿下在国乃属亲王之身,除非庶务传诏口谕可宣,不然如宫宴之重礼,必当受函重日,先斋香沐,方不失礼仪郑重。” 御前女官一时哑言,韩尹故饰莞尔,续言又道:“还请官人入言详呈,殿下重礼,不敢辱没陛下。” 对方言若此详,饶是女官奉着女帝口谕也无言为辩,只好施礼告退。 慕辞门前目送一礼,便领韩尹归入宿庭。 方才一会,虽说勉强搪塞了今此一局,然而总非长计,万一女帝锲而不舍,备礼万具可就不好回绝了。 于是观得庭下无人,韩尹便低声与慕辞愁言道:“若今之状,殿下单独入宫实在不妥,就怕女帝继后仍来邀宴……” 慕辞在庭下石桌旁落坐,却瞧着此间熟悉之景不见故人之影,又不禁落下一叹。 “且先兵来将挡,候得使臣到来,就好办了。” 只要有朝云使臣来到,不论是谁,总都能有周旋,怕就怕他独入宫中受其所限,届时使臣晚到,如何言说还不只看女帝一面。 “子润今日所答便很有分寸。切记,使臣到来之前,你我在此断不可失礼于先。” 第247章 却宴 确如韩尹之所料那般,女帝对慕辞实有一番势在必得之意,头天才为阙礼而拒,今日却就又遣宫使来送上了书函。 慕辞接书受礼,应下三日后入宫赴宴。 “殿下当真要去?”韩尹不免有些忐忑的追问在后,而慕辞只是让他将书函收起。 “宫使全礼递来书函,若是推拒便是我们失礼。” 韩尹叹了口气,“也不知使臣可能在宴前抵达……” “三日肯定是到不了的。伯央轻骑现下也才刚入凛州之境,使臣仪队行缓,少说也要比他晚到两日。” 韩尹再度重叹了口气,“三日之内,伯央能到都不错了,若再晚那两日,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慕辞瞧了他一眼。 韩尹回神,亦瞧回殿下,却一时语塞,都不知该如何赔礼了。 “我也不至于如此轻从。” “我自然不疑殿下之志,只是……国君之势实在难抵……” 慕辞默而一叹,“莫要心急。” 虽说如此,他自己又岂能不急。 眼下花非若还正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每在此耽搁一日,他便于外更险一分…… 然而要破女帝之困,横竖都得等到使臣抵达,而今他却只盼乔庆能快些到来,哪怕能先放出一个人连线找寻,他都能心安许多。 闲日之间,慕辞虽坐如静,心中却是焰海沸灼,手中端着书本却尽午未入一字,每嗅一丝风动他都忍不禁要抬眼,仿佛心中还存着些不切实际的期盼,期盼那个人还能像昔年一般神出鬼没的来到他面前…… 思念一起,他就彻底没法在这处曾与他相处生情的故地静坐如常了。 韩尹才走出此庭小径,就远远听见慕辞沉重的叹了气,书本落放膝头之间,他眼底愁色再也无掩,牵情的思痛竟让从来冷厉而锋芒毕露的燕赤王也成一面哀柔的将泣之态。 他只在去年泊云港的战场上见过那位女帝寥寥几面,虽知其宽慈温厚有贤君之质,亦知那是生得姿貌惊绝的天人,却还是没料及原来殿下已待之如此情深。 “殿下……” 慕辞闻声回神,极快的藏起了自己态中异色,瞧了韩尹神色有思,便问:“子润有何心事?” “伯央少说也还要两三日方能到来,在此之前不如先由我代为与白大人联络,先找人要紧。” 似是未料他会如此提议,慕辞微微怔了一怔,却随而又叹了口气,“你我在琢月行动受束,还是不可轻举妄动。且待伯央到来吧。” 韩尹微微俯首示以遵令,慕辞便以手势示他也坐。 韩尹在慕辞旁的位置坐下,解刀置于桌旁,思索了一番,又问:“待寻得陛下,殿下更备如何?” “带他回朝云。” 慕辞合起手中书卷,应韩尹之问也作一番思远。 “料想他也不愿再为争夺,如此一来,届时我也能将他留在王府,维护周全……” 而于此事,韩尹心中却有些没底——昨日与白薇密会一述后,他虽为外人不知其细,却也能知女帝在失踪之前已然重病,眼下虽可疑之并未受戮祈山,然一个重病之人又能奔波到哪里去呢? 然这般忐忑忧思,他到底是不敢言与慕辞的。 _ 临到了赴宴之日,西奉园却传信入宫,告言女帝燕赤王忽染风寒,卧疾不起。 听得此讯,新帝冷笑了一声。 “前有函礼不济为由,今又托疾为拒,为了回避这场宫宴,燕赤王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荀孚蓁伴于榻侧听了女帝一语不悦,便也立即应声附和:“那位王爷可狐魅得很,早先远在边鄙都能凭着一白衣假名勾引了先帝不顾礼训,非名幸之,却后联姻入宫更是谄惑君侧,本是异国之姓,却借月舒之势成名成立,更能常侍君侧,与帝同寝,岂不可见手段了得?” 却听襄南侯如此一言,花灵昀反倒是对这个燕赤王越发有兴趣了。 先帝花非若不近男色,在慕辞到来之前整整五年从未入过后宫,而此男一来竟便成专房之宠,四年之间独承恩露。 而入主宫城这段时日里,她也亲眼所见先帝遗郎皆有姿色,招幸床笫之间也大多合称闺房之美,而若燕赤王这般既属专房之爱,又生得俊美威武、文武双全,此间之乐想来只有更胜。 花灵昀肖想了一番意美,“燕赤王毕竟身属宗族贵胄,总要顾及名分礼数,”说着,她又不禁为意一笑,“不过如此一来,我倒是更想看看他情乱之姿。” 听着堂中毫无所忌的淫语卑辱之言,梁笙本碾着药材的动作不禁一止,却仍也藏住了异色,一切如常的将药碎拈入戥子称量入盅。 “陛下或有不知,臣却闻先帝……” “陛下。”荀孚蓁一语未尽,梁笙却端来一只掐丝绣琅匣,跪礼于女帝身前,“今日采春丸已成。” 花灵昀从匣中拈出裹着花蜜香的药丸,“今晚就把汤药送去湫宁宫,给昭郎林氏。” “遵命。” 荀孚蓁看着女帝服下采春之药,心中蠢蠢有念。 这采春丸可非寻常之物,而乃是一味催情更兼采补奇效之妙药,与此采丸相配更有一方补阴汤药,用之则可中和阴阳偏烈使之相协,同房之时不但妙趣更甚,更可令人采取阳精之足,既可健体益寿,又能强神明智,更还兼得美肤养颜之效。 且男子服过补阴汤药后体内阳气调沸,便如嗅饵之兽情起而神乱,用于帐中正是刚挺劲壮,美不可言。 正是梁笙如此奇才,故今仍为新帝重用,仍居众医官首位。 “这补阴之药,只能以汤药煎服?” “亦可以药粉替之,只是入量不比汤药,自然也就不及汤药效劲。” 答言至此,梁笙心中亦已揣知女帝用意为何,于是自言续引:“若想趁一宴中薄量便致神乱,亦可预先铺为药饵。” 花灵昀一听如此,果然挑眉颇起兴意,“此当如何?” “不知陛下欲以此药施为何人?” “便是你所熟知的,现居于西奉园里的那位先帝容胥。” 言此之时,花灵昀瞧向她的视线里不无试探之意,而梁笙受之如常,主动请命:“微臣愿为陛下前往一探虚实,再入引药之饵,可保必得。” 那燕赤王的美色于她而言实在诱惑非常,于是听得梁笙此言自然喜笑颜开。 “朕本也有意探其疾况虚实,既如此,便由你去吧。” _ 梁笙受命即去,荀孚蓁便也托言辞别女帝,有意与她一道出宫。 “我自担相职以来,日日伴事陛下之侧,亲眼得见这月余来陛下当真是越发神采奕奕,想必便是那灵药之效。” “凡事物之性无出阴阳,两者相协方为上本。而生灵之性固有所偏,此药只是相辅,补汲阳气方为正效。” “梁大人所言甚是~”荀孚蓁笑着应和了一声,旋即便压低了声调,倚近而问:“不知大人可愿高舍一方?若得之本侯必有重谢!” 梁笙闻言止步,向荀孚蓁施礼道:“药方各因体质有异,不可万同。侯君若需此药,下官请先试脉。” 见梁笙果然松口,荀孚蓁面溢喜色,即抬手来,敛袖请之,梁笙便悬摸其脉。 “如何?” 梁笙看了她一眼,并未透何异色,收手施礼,“侯君之况,下官已有所知,便请侯君静候两三日,下官当遣人将药方献上。” “如此便多谢梁大人了。” 第248章 却宴(二) “太医院梁笙,奉陛下之命来,请为殿下诊疾。” 慕辞在屋中听得所言,于是回应:“请梁大人进吧。” 还正忖思当如何抵拒这太医的韩尹未料殿下竟直接请入,也是愣了一愣。 “大人请。”韩尹亲推一门请之而入,却见其后更有宫婢欲随之入内,便横臂拦之,“医官入内是为殿下诊疾,各位便请在此等候。” “我等亦奉陛下之命……” “男女有别,诸位既是宫中女官而非殿下近侍,如何能入殿下寝居!便请姑姑以言答之,末将韩尹即便获罪女帝,亦不可失此侍主之责。” 听得外面的少年将军强势的挡住了宫侍之随,梁笙提心稍落,于是匆忙来到慕辞榻前,施礼低言:“微臣今日托故前来,乃有一要紧之事欲提醒殿下。” “梁大人请言。” “新帝欲邀殿下赴宴宫中实有别图!” 听得此言,慕辞却为心平气和,“此事我亦有所料。” 梁笙却摇了摇头,“殿下仅有所料,亦绝不足以应付。”说罢,梁笙便从医箱中取出一只盛药瓷瓶,递给慕辞,“新帝欲对殿下施药,迫以强从,此瓶中所盛乃是微臣先备的解药,殿下务必随身而携。若实在避不得赴宴,便预服此药三丸,而宴间如感不适,便以药丸化酒服之,切莫大意。” 慕辞接来她所递之药,微微蹙眉,“梁大人既已投效新帝,何以冒险助我?” 而今所见,素来沉冷平静的梁笙竟也在他面前露出一番叹哀之色,“有愧先帝……故不忍再见殿下有失。” “如今笙虽事新帝,然新帝却不尽信于笙,今日得来见殿下实为侥幸,却难免新帝再派他人前来试探殿下,也请殿下于此多加防备。” “多谢大人提醒,我自会当心。” 慕辞看着手中梁笙递来的解药,心中成痛,又想起了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五月之时,想必梁大人亦随陛下同往祈山吧?” 梁笙点了点头,“是。” “五月廿一究竟是何情状,还望大人告言。那场大火究竟是何人所放?” “实不敢瞒殿下,那日吕奉进逼陛下之时,笙就在其侧。” 慕辞愕然大惊,“吕奉?!便是先相上官大人……” 梁笙点头,“去年战时,太尉申羊通敌获罪,陛下更急往前线牵调粮线安稳战局,便将惩叛之事交由上尊,上尊便趁其乱局,将本被囚于牢中的吕奉窃换出狱。而后便不知吕奉如何掘得了陛下真身之密,此人便凭此胁迫上尊,毒杀丞相陈仲何。” 尽管他预先也对此存有诸多揣测,却还是没能料到,这把再次把他逼入绝境的刀,竟仍有上尊一笔。 “上尊竟令吕奉如此非为?” 梁笙却摇了头,“他与上尊之间具体如何交易,我并不能知其详,只知吕奉入京首鼠两端,一面胁迫上尊取利,一面与储君及襄南侯苟合。当时他在祈山先设计杀了陛下取引之蛇诱上尊离开,而后便引我同门师妹金祥迫入陛下寝中,欲以往年旧事再激陛下大动心绪继而疾发,却为陛下所斥,未能得愿后,便离去矫传储君之令动兵围了祭宫。” “行往祈山之时,陛下已疾重非常,故吕奉虽罢计而去,陛下却还是血溃疾发吐血不止,笙勉为之行针稳症,随后便离寝配药,便于当夜,火起寝宫,尽夜未熄。” “笙之所知,至此尽矣。火烬之下掘出仅得一尸。而殿下亦有所知,闲侍于陛下寝中者尚有俞官人与贺昭郎,而这两人亦已失踪。” “也正因此,我方能信陛下至今仍在世上。” “故此,笙也望殿下能尽早寻得陛下。”言至如此,梁笙又沉沉叹了口气,“陛下血疾已深入骨髓,倘若再疾发一回只怕回天无力。” “笙今此来不便耽时太久,当言之事也皆诉以详尽,便请殿下斟酌行事。至于陛下之事……若终不济,也望殿下坦然。” “凡事当尽人力之极,否则不言坦释。今番多谢梁大人特来会言解辞之疑,日后也请大人珍重。” 梁笙颔示一礼,便起身离去。 出至屋外,梁笙便转向韩尹如常吩咐道:“殿下所染风寒不重,却是内伤久置,而今又因悲动心绪牵引复发,以致疾状,需得静养安神,养疾之间切记不可饮酒。臣留此方主以疗伤之效,内中几味药材与疗风寒之药性有相冲,不宜兼服,只能先宜伤势为紧,却务必加衣避寒,寝居宜常通风,以免流息阻塞,于病状不益。” 韩尹接过药方,拱手行礼,“多谢大人。” 梁笙亦应之一礼,而后便与中官同回宫中,向女帝归报慕辞疾况。 望人离去后,韩尹便连忙入屋,却远远就见慕辞手捂着胸口紧攥着一把衣襟,更眉头拧紧,似在忍受极痛。 “殿下!” 韩尹急忙奔至榻下,竟真瞧见他唇角挂着一丝血痕,脸色亦霎落了苍白,“殿下这是……” “不必惊慌,我只是稍催内力逆气倒行,好让伤势显症而已。” 韩尹约莫明白了什么,“方才那位梁太医……?” “她曾是陛下身边近侍,今日前来是为提醒我回避女帝。” 明知新帝存意不良,而他们却只能如此隐忍顺服,是以韩尹心中早已存怨积怒,眼下更见殿下为免争锋甚不惜自伤了身子,心里更是压怨不住,于是愤然道:“且不说殿下在朝云本为亲王之身,此于先帝更系姻礼,新帝竟如此无德!先帝丧期未尽,便对殿下垂涎觊觎。若不是两国早有誓盟在先,殿下何受此辱!” 然而如今,慕辞对这旁外种种竟却生不起一丝怒意,心中所牵所念,唯有那一个人的生死。 “我如今所忍受的这点,与他当时相比,哪里算得上委屈……” “殿下……” 慕辞将方才梁笙交给他的盛药瓷瓶递给韩尹,道:“此中药丸,你亦在身上留备几丸,若将赴宴,可备不时之需。” 韩尹接来瓷瓶,不解而问:“此药何用?” “若有人想迫我就范,总得用点别的手段吧。” 韩尹一愕,两眼气的圆睁,却是一时语结的话都说不出来。 “岂有此理……竟预备如此阴鄙下流的手段!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待归了国中殿下必要将此事禀明皇上,既然月舒女帝都已不顾我族皇胄体面,朝云又何必勉存如此丧志盟约!” 而听着韩尹如此怒语,慕辞却是无奈更胜恼怒,也无言应,只是眼底默然化开一抹悲哀。 第249章 正宴 次日一晨,飞鸽入庭,乔庆已入琢月,便传书与慕辞,约于清河庙中相会。 慕辞病中,不便出行,便遣韩尹代而前往,将与白薇联络的方式告知乔庆。 当下慕辞在琢月处境并不平安,是以韩尹速往速归,未逾午时便自南城归返,却入西奉园时恰在门前与宫中来访的太医照面。 韩尹于是匆匆赶回庭中,入屋只见慕辞正安静的坐在窗下,披发低束,肩上松松搭着件外袍,仍然一面平静。 韩尹稍松了口气。 “方才进门时正好遇见宫里的人,莫非也是来为殿下诊脉?” 慕辞点了点头,“并未见疑。” “如此便好……” “事情可都交代妥当?” 韩尹点头,“我已将联络的密符交给伯央,接下来如何行事伯央自当有数。” 乔庆办事他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也约有一道直觉,这件事怕不会那么简单。 仅凭白薇与乔庆此事必然见缓,待回了朝云他还需设法联络不应城借助江湖势力才行。 激生的伤势应付过宫里来的人,慕辞便心安了不少,如此又候得一夜清宁,终于在次日巳时等到了朝云使臣到来之讯。 使臣入京,径行先入宫城登堂拜见女帝。 而韩尹则是一早闻讯便已在西奉园门前候着了,终于在未时正刻瞧见了镌印着朝云徽纹的马车驶来。 马车于门前停稳,韩尹匆匆降阶迎前,当瞧见从车里下来的人是周容时,韩尹几是欣喜若狂,紧悬多日的心终于在此刻落了底。 “相国大人!” 周容一下车便见那少年小将向他飞奔过来,不禁为笑,“子润何以匆急若此?” 韩尹扶住周容的肘臂,激动之间两眼竟起一汪湿润,“大人可算来了!” “子润莫非遇了什么要紧事?” “岂止要紧!乃是十万火急!” 周容不禁为少年如此青稚急态而笑,“便是十万火急,也先引我入见了殿下再言。” 韩尹于是立请相国入园,便在前往慕辞居庭的一路间,将这几日所生事状向周容诉言了大概。周容听罢,亦面色沉凝。 入得庭中,慕辞亦早正冠整束在廊下等候,见了周容到来心中亦得些许惊喜。 “老臣拜见殿下。” 慕辞迎下阶来会示以礼,“相国见礼。” 随后周容便轻轻端扶着慕辞的腕,请他入屋再叙。 “听闻殿下负伤抱恙,不知卧养这几日可有见好?” “伤势并无大碍,倒是牵劳相国挂心了。” “殿下在琢月这几日间所蒙不平,方才道间子润已尽诉与老臣知晓。此事便请殿下放心,但有老臣在此,必不会令殿下蒙辱。” 慕辞便向相国拱手谦礼,“此事便劳相国费心了。” “殿下哪里话,老臣本奉陛下之令前来,受命必将殿下尊迎归国,倘若老臣身已在此,却还令殿下于异国受辱,老臣则也无颜归见圣上,更是百死莫赎其罪。” “既得相国此言,辞便可心安。”慕辞请相国用茶时,亦蹙眉而忧言:“先前辞独身在月舒,于此实在无策,而先帝与父皇更立有誓盟在上,两国重交不可为戏,故也惶恐因己一身失了两国礼交。” “殿下且不必忧虑,老臣自有分寸。明日殿下只管安心赴宴,有老臣在旁,便是女帝亦不得迫侮殿下丝毫。” _ 次日酉时,正霄殿中备整华宴,只候来使贵客。 “今日宴上使臣亦在,如此怕是不好下手……” 自王府伴入宫城的近侍女官苏梨一边为花灵昀整着礼服,一边有言试探。 女帝却冷笑了一声,“想不到花非若死前想的还真周到,也是真怕我夺了她的爱郎。” “可若就这样把燕赤王放走,岂不可惜?” “这世上何人不知燕赤王破军之力有如杀神在世,若是放虎归山,于月舒必是不利。”待得苏梨理整缨绦,花灵昀便整冠将行,“吩咐下人,只管入药其中,倘若自家皇子失态堂上,量那老东西也无言可辩。” _ 酉时一刻,周容先至正霄殿中,见得堂上仅有丞相襄南侯在席,于是正立堂中,拒不入座。 “席宴已始,怎不见燕赤王登堂?” 女帝座上发问,周容亦肃颜答之:“臣闻上国之治,礼法文乐,正国之治,上法规直,败国无治,礼崩乐坏。礼法之正,上规国君以正其身,下束文武以守其职,月舒万乘之贵,岂无礼典约束?容虽不才,然官拜朝云国相,微德待罪,更不敢辱没国门,今奉使节到来,整礼赴宴,岂入私席也?便只臣之一身,也当与贵国一品同列,而今席无上卿之座,臣虽一身轻贱不足为辱,而燕赤王贵为国中皇胄,爵尊亲王,使亲于此,更与先帝礼成于两国盟坛之上,若此陋礼,臣可屈,而殿下不可!” “周相此言差矣,月舒国风与朝云有异,国中尊爵侯位者,除了今远在北境凛州的镇远侯外,京中便仅本侯一人。本侯既已在此,尚不足为上卿之列?” 周容瞥过居于首座之位的荀孚蓁一眼,剑眉下眼睑略敛而一笑,“如此看来,却是容唐突了。同居相位,容尚需百官协佐方能勉立朝堂不至获罪,而今方知人外有人,竟有侯君高才若此,便无需旁臣为佐,仅一身亦足理社稷繁重。在下实在佩服。” 荀孚蓁一语哑然,而女帝则冷笑得一语而应:“久闻周大人文才雄辩,今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人既言至此,朕自然也不愿为失礼之举,而月舒虽不比上国雄威,却也不至于举朝无人。便请大人在此稍候,朕便依大人之意,令中官即刻传召。” “陛下此言谬矣。东皇不敢侮慢誓天盟约,故遣臣来,臣手中符节奉的是两国盟交之仪,陛下若仍视我朝云为友,则诸礼之备合当契从古制上典。当然,君主在上,臣也仅为一语而谏,倘若陛下确觉烦礼不宜,便请就殿裂帛焚书,朝云月舒自今绝矣,则燕赤王殿下亦不必烦足于此。” 花灵昀初即帝位,正是锋芒正盛之时,岂料却叫一外国之臣折了威严。然即便她心中已郁火丛起,却也不敢当真与东伯朝云绝了盟交,于是一番深思熟虑罢,到底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相国大人言之在理,朕这便令人前往传诏,待朝臣到后,便请大人也请燕赤王入殿就席。” 周容拱手谦礼,“礼当如此。” 第250章 正宴(二) 慕辞所乘的马车候在栖梧门外,直到将近了戌时,才见周容身边的随侍过来传信,告知他可以入席了。 马车行动,慕辞便预取了药丸服下,又另取两粒藏入护腕。 “有相国大人在,此宴应当无碍……” 韩尹虽言如此,慕辞却不难从他语气间听出忐忑之意。 “只要自保莫让新帝有机可乘,其余交由相国当无大碍。” 回想自己先前有念长留月舒时,岂会料到竟有一日仍要如此千防万算、费尽周折的离开。 宴时已逾,却也终于候得慕辞登堂入席。 今日的慕辞衣着仍是素雅,冷态下他的眉眼便显得锋锐非常,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又实在美丽,便如生于绝岭上荆棘间妖艳的玫瑰,纵然每一分艳色都张扬着桀骜危险的锋芒却诱人至极,上位者观之,更想将他撷而驯服。 于是慕辞一入堂中,女帝的视线便紧捉在他身上不肯挪移,会礼应言之间更也不住露生一抹不存善意的笑色,心中更是暗为窃喜——原本她还想他稍留几分体面,故只召了襄南侯而未邀群臣入席,却是他自家的使臣不留余地,也就怪不得她会让他失仪众前了。 殿中诸礼已备,歌舞升堂,群臣奉饮高敬,朝云使臣持礼而居,慕辞虽然神态冷淡,而举止之间亦存分寸。 “月舒名酿,举春雪,仅御中得见,还请殿下愿赏一面,品酌共饮。” “谢陛下。” 花灵昀望着苏梨将美酒递入其席,便先举酒樽,示之同饮。 慕辞泊然瞥过其态一眼,韩尹在后面无异改,而置于膝上的双手已不住攥得一紧。 慕辞斟满一尊,举杯回敬,而后便先一饮见底。 女帝含笑,亦将杯中美酒饮尽。 慕辞栖身回坐,深吸了口气,周容亦在此时转眼看来。慕辞稍稍侧目与之视线相触,微微颔首示以无碍。 “先帝仁厚,吾皇有言,幸与为盟结姻亲之好,今有憾山陵崩,而蒙先帝恩诏再许殿下身返故国侍父尽孝,吾皇深感厚谊,远敬上国。为表哀切与仰敬先帝之情,吾皇已书诏许,今殿下虽剔夫名,而守夫义,归国之后亦守三年之丧,方不负先帝情恩。” 听得所言,花灵昀垂眼一笑,却意深而一番思索,方才应言:“燕赤王殿下待先帝之情深,闻者皆感,先帝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殿下久耽于此,余生漫漫,而殿下英才无双,当觅良缘才是。” 毕竟如今国中已再无人能约束她丝毫,故即便是当着盟国使臣在此,她也敢毫无所顾,言语不束。 而慕辞在堂下听得其言如此,再想起她曾对花非若的种种算计,心中翻起切齿恨意,倘若他不是这亲王之身尚需顾及两国之交,怕是早已拔刀取之项上人头了。 察觉慕辞眼中已然迸显了真切的杀意,花灵昀才顿感心中一凛,此时再观他眼中锐色已然不容心中再起玩味之念。 花灵昀些许闪避的错开了视线,执樽以饮酒饰态,也是这时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确是失言了。尽管有那道血海深仇在,而花非若仍然是她前代先帝,任她私心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但有失言,也仍是她的过失。 而周容则是默然静颜,平和态色里不见怒喜,而心中却实为暗喜。 “方才是朕失言,”花灵昀饰笑而言,亦举杯相敬,“还望殿下与相国勿怪。” 周容不为言语,慕辞亦只默然举杯应付,堂上新帝大约也觉是尴尬,便令堂上歌舞换些轻快的调子。 解过一场僵局后,席宴间一切如常,花灵昀依然静候着慕辞药力生效之态,然而尽此一宴,慕辞始终沉静,一切面色寻常,不见半分失仪之处。 _ “方才宴中所见,新帝性情狷狭傲慢,行事飘忽不为拘敛,且听其堂上所言,于殿下实在失礼甚也,可知其邪念未休,难保更有后举。臣恐夜长梦多,便请殿下明日一早先行,留老臣在此了却诸事,即当后随归国。” “相国之言正应辞心中所忧,在此徒留只怕生变。” 周容颔首叹了口气,“这些时日倒是委屈了殿下了,月舒新君,实非仁主。” 回想先帝,八年之治贤名远闻,东伯镇皇亦是闻之所善,方有念与之结盟,更破两国素未通婚先例,将膝下爱子送与联姻以成两国之好。而今周容在此却是已能窥得大国颓萎之势了。 “去年与维达之战,若非先帝鼎力而助,朝云尽海南境必不保也,便是勉力逐出敌寇,只怕也将大伤国之元气,而后诸乱祸起亦可见矣。” 于此私言间,周容不禁深叹昭宁先帝于朝云之德,慕辞听着,心中只有阵阵剜痛。 “先帝……也正是在泊云港一战中负伤太重,方才无治……” “只憾先帝膝下无嗣,否则但有嫡主在居,何生此庶叔德浅而僭位之事。”言间,周容又不禁叹了口气,“唉……想来也是运数至此,无可奈何。” _ 次日一早,慕辞引卫兵十数轻骑出城,径奔平原南往。 行已至远,慕辞又勒马止步,回头再看琢月一眼。 从他头回来到这座帝都起,每当他远行出外,旌旗列远之后,总能瞧见城墙上花非若目送他的身影,而今他再回头,却只能瞧着一堵空墙,墙上旗帜依然迎风扬曳,而他和那个人大约都不会再回到此处了。 远远回望良久,慕辞才终于收了视线,引缰拍马,就此离开。 而另一边,花灵昀得知慕辞已先行离开自是怒不可言,却也无可奈何。 _ 奔行两日,行至容临关下时天已垂暮。 从容临关东出不出三日便可入朝云国界,慕辞却有北行之意——如今坐镇凛州的镇北侯曲安容,是他可知如今月舒国中绝对忠于花非若的近臣,故他若蒙难离京,向北行必是最为安稳的选择。 慕辞心中本已定意北行,却夜亥时之际,飞鸽携书而至,乔庆传来消息,他和白薇在阜水南畔静水乡里寻得一支嵌宝金簪,其上有珍容府的官印,必是宫中所出! 而后他们又向收物的当铺掌柜打听,可知是五月廿七有一剑客取此物来换了行途盘缠,而问那剑客相貌,却说其人当时戴了帷帽,黑纱掩容,不知其貌。 得此一讯,慕辞惊喜难言,尽管犹未知那剑客身份,却总归是让他又抓住了一点希望。 从祈山行水路顺潆水流入阜水,至此静水之乡照常三四日足矣,照此一看,五月廿七,时间正能对得上! 于是慕辞当即令言韩尹吩咐,明日南行前往沧州。 第251章 断线 慕辞离出容临关时,乔庆已先渡阜水三日,南入沧州平原已深。 一路间,乔庆四处买探消息,终而还是鬼商的线脉最为灵通,依其所述概状,便道在六月间确有一蒙面剑客带着两人往东南而去。 那两人中确有一人乃重病之貌,而另一个人大约是照料病者的大夫。 乔庆追寻南往,途间亦将消息传予慕辞。 原先韩尹一直对先帝是否真的逃离了祈山此事持疑,毕竟先帝武艺虽高,却已是重病之躯,若想凭之一己之力逃离已被兵围的祭宫实在希望渺茫,且听慕辞所述,当时近侍在侧的女官与那昭郎皆非习武之人,如此状况亦是艰难。 而今却闻竟有一剑客随行,此疑便足打消大半。 “照伯央传信来看,当时随陛下而出的应当便是那位擅习医术的昭郎?” 慕辞点头,“应是无疑。” 若是如此,那么寒漱山陵中所葬的,恐怕就是俞惜了。 “殿下可能猜知那剑客身份?” 慕辞回神,微微沉眉思索了一番,“许是云凌……” “云凌是何人?” “此人乃是先帝御前司常府掌令,亦追随先帝多年。” 韩尹恍然大悟,“此人莫非是陛下安排?” “应该不是……”慕辞蹙了蹙眉,“早在年初之时,陛下便将他遣离京城了。” 韩尹瞧着殿下此刻神色十分五味杂陈,目光亦凝得深沉,难知忧喜。 “他许是想去流波山……”默然良久后,慕辞喃喃自言了一句。 “流波山?” “四年前,我便是在那山城流波镇中避过了追杀。也是在那结识了陛下……” 而他眼下的猜测却非是因那方初识之故而已,却是想起四年前,在流波山及其连脉的曲延山里所生诸事。 虽然不知何故,但他似乎早在那时便对此山格外留意。 “前往流波山,更比凛州途远倍许,陛下……当真会去到这么远的地方?” “陛下所服之药须得一味蛇毒为引,那种毒蛇只生在南方。” “原来如此。” 说话间,慕辞也已写好了寄给乔庆的回书,系上鸽足,开窗放飞。 慕辞此番是趁着周容还耽搁在琢月帝都的间隙独行南下,时间局促,行途又远,是以分日不敢耽搁,便是冒着大雨也疾行赶路,然而暴雨黄昏,银阳城郊伯容河的渡口船家无一户敢开船渡河,无奈只能在此歇足一夜。 “今年这气候也是古怪得很,夏时不见雨水,入了秋却能连日暴雨。” 韩尹拿开支杆放下窗扇,回头见慕辞已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走出,便也顺言叮嘱:“时辰已不早了,明日还要继续赶路,殿下也快休息吧。” “嗯。” 慕辞颔首低声而应,韩尹便拿起一盏油灯去了自己歇宿的偏房里间。 里屋已歇灯暗,慕辞却来到窗边坐下,屋里只一盏油灯在桌,豆星大的灯火只能捧起映窗的一抹暖橘,而听窗外暴雨仍无歇停之意。 慕辞从怀里取出自己一直贴身收着的锦囊,里头存着他和花非若的红绳结发,也被浸透里衣的雨水濡了微潮。 眼下他虽被耽搁在此,却幸而乔庆早已渡河过去,也循着他的飞书线索,向流波山寻去。 _ 近海之地从来是行商与江湖联络最密之处,乔庆在入燕赤王府之前也曾行走江湖多年,便也能轻易寻得那些消息交点,再顺着慕辞所予线索向流波山探往,果然便得其踪。 夜深暴雨难歇,林下一列黑衣行如鬼魅,手中垂链拖地,提刀掠影,围阵十数人,便在丛间乱起一声动响时齐步向围阵中的一棵杨树杀剿而去。 杀机见显,千钧一发间,一影青蛇般的剑光横林杀出,电光折隙间锐响清锵,为剑意震挡的暗镖在被激起点星的瞬间转钉木间,而那手执青光长剑的剑客于此蛇转问燕的一套连招后,又在黑影刺客迫前之际一斩横扫千军,剑刃勾破空雨之间亦取蛮横剑意震开了围杀刀阵。 贺云殊躲身树后,却被眼前所见惊得说不出话来。 趁隙之间,乔庆吹起一声响哨,即闻马声嘶鸣而来,乔庆抓起躲在树后的人,单手绕剑且战且走,向着马蹄声来之向会和而往。 “我乃燕赤王府臣,今奉命来救,你且安心先与我走。” 听得“燕赤王”之号时贺云殊不禁一怔,却下一刻便被这自称是燕赤王府臣的剑客拎坐马上。 乔庆放出袖箭迫开追影之际亦翻身上马,双臂绕过那纤瘦青年引缰便撤。 “燕赤王殿下已归朝云?” “尚未。殿下为先帝赴丧而来,中遇异样方知事有别疑,遂遣我来找寻。” “在下乔庆,乃殿下近属,便请阁下告知陛下何在。” _ 慕辞引众方行入沧城辖界时便得乔庆传书,称在流波山中寻得了贺云殊。 闻此良讯,慕辞欣喜难言,更夜以继日奔往南去,终于一日一夜赶到了流波镇。 乔庆特地寻了个隐蔽的会见之所,远远听得马蹄声来,便已领着贺云殊迎出屋门。 远见门下故人身影,慕辞心中迫如灼燎,行至院前不待蹄止便已翻跃下马,快步迎上前去。 贺云殊瞧着慕辞走来便已颔首屈礼行跪,“殿下……” 慕辞于他半将跪下之间便已托住他的小臂扶他起礼,“数月未见,京中已多变故,而今既见阁下安好,我亦可心安。” 贺云殊抬起脸来,眼中却将涌泪泣,“云殊无能,不能守住陛下,殿下今来见空,该恨我才是……” 慕辞愕然一怔,瞧向一旁乔庆。 “此间话长,还殿下入屋一叙。” “好。” 慕辞强镇心神压住惶起的忐忑,与贺云殊先入屋中。 随来卫兵已在院外围守站岗,乔庆便在此屋门前与院外的韩尹抱拳远为相礼。 “这间茶庄的老板住在镇中,为便殿下留足,臣已包下了这处院子,这几日间尽可安驻此处。” 慕辞点了点头,“有劳伯央。” 那边见话之时,贺云殊也极力稳住了自己悲绪,便在慕辞再度瞧向自己时开言引诉:“我与云君本依陛下之意,居于山中无人的竹林院里,原本诸事安稳,却忽有一群黑衣人来,在流波山中袭击了我,幸蒙乔君来救……却再回那竹林庭中时,陛下与云君已皆不知所踪……” 第252章 寻山 贺云殊详述了这段时日之状。 五月廿一那日,吕奉进逼寝中欲激花非若疾发进而谋害,花非若虽当时未动,却还是在人走后症起吐血,幸而梁笙在场,及时行针稳住疾况。 然而事况并未安稳,那时上尊已离山而去,吕奉便矫传储君谕令动兵围了祭宫。 “当时俞官人叮嘱我在寝中守好陛下,她便独身出外,想寻条暗途下山,也是万幸之至,竟遇见了云君,便悄悄引了云君来到寝殿,而陛下昏睡并不知状。” 在此之后,俞惜便请二人带陛下离山,她则留在祭宫拖延状况。 “我随云君方入山林,便见高处祭宫火光漫天……”言至此时,贺云殊不住哽咽了一下,“围宫士兵急于救火,纷纷涌入禁围,我与云君方能趁隙自暗径逃离祈山。” 离山之后,云凌本有意北去凛州,向镇北侯求援,而花非若却意往流波山。此往南行路途虽遥,却更易得解症之药,是以南渡阜水之后,南方平原山林之间常有良药为治,亦能在沼地之中寻得缠金蛇,再辅以梁笙曾授他的那套针法,一路之间也稳得花非若血疾未发,便于七月中旬来到了曲延山中,又沿脊而进流波山。 “殿下可知曲延山与流波山界间的竹林中那座守山庭?” 慕辞点头,“四年前我还曾随陛下同探而往。” “那处庭院十分灵奇,陛下之疾照说已难症愈,却入那庭中后,竟有好转之兆。原先在祈宫之时,陛下已是卧疾难起,而在守山庭中,陛下却几可行止如常,故有时我也不必紧日守在陛下身旁,可出行于外采药寻材。” 事发之日亦是如此,由于要进到流波山深处寻药,是以贺云殊交代过花非若一日药饮详细后,便于卯时一早就出门去了,却逢大雨淋山,便一直耽搁到了夜里仍未得归。 便也就在那雨夜中,他被一群黑衣杀手迫至丛林深处,将为所杀之际才为乔庆抢救而归,摆脱杀手之后,两人亦是当夜便赶回了寒竹林中的守山庭,却已不见花非若与云凌身影。 听言至此,慕辞的心霎又为一盆凉水浇透。 “臣在找到贺公子之前,亦在白日里先去了那处竹林庭院,其日偏西,约近申时,就已不见人影,方才追寻踪迹找入流波山中。” 慕辞静静听着乔庆之言,亦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揣思其间状况。 “如此说来,非若大约也进了流波山,不然那群杀手何以追入,又袭云殊……” “当是如此,且臣在这几日间亦曾前往山中仔细查探,山中所落踪迹应当就只那日夜里迎战的几人。” 慕辞起身来踱步窗下,“倘若他已能恢复行止如常,当不会被人轻易擒住……何况他身边尚有云凌在护……” 起先哪怕只是一丝捕风捉影的猜测,都不能阻挡他犯险重回琢月寻取那一丝线索,而今既他已知晓他已几乎就在自己眼前,那前方即便是罗刹阻道,他也定要向之索求此人。 于是慕辞即刻便引轻骑入山,顺曲延之脉循而登深,中途自然路过了四年前曾有所遇的那片乱葬岗,然而此处已不见故人之影,守墓人的小屋已然荒废,荒地之间却多出了一座无名的坟茔。 原本他还想来寻那老者问问这山中近况,却见如此,便也只能在坟前留酒一壶,稍供祭灵,而后便继续探寻入深,也期望能在途间再寻得些许蛛迹。 时天公不美,又降大雨,山中骑列披雨而行,慕辞循着记忆里的旧途找到了那片竹林。 时过数年,这片竹林却仿佛定格在纷尘之外,容他眼中所见的一切皆与昔年无异,甚至雨中的那条绕庭小溪也依然浮漫着薄薄的轻雾。 乔庆走在旁边为慕辞撑着伞,而慕辞却突然在那跨溪的竹桥前停住了脚步。 看着前方熟悉的竹栏小栅,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与他同来探寻的时候。 一直以来,他总模糊不知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对那个人动得情深,而此刻来到这扇门前,他却骤然明了了什么,也方想起似乎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便已为其人动心,否则怎会不论他走到哪里,他都情愿跟着…… “一念魔消一念魔,半生缘劫化因骨……” 听得慕辞喃喃自语了什么,乔庆转眼瞧去,就见之略然出神的蹙着眉,却辨不明那眼中究竟是何意态,似是惶错,又仿佛恍然,却忧沉着又不乏几许惶恐。 “殿下……” 慕辞回神,急忙收住眼中不安,快步走入庭中。 正堂的门在雨中大敞,而屋里却既不见那幅画像,也不见那似名为“九途罗”之物,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如寻常屋舍的摆设,却显然有着交斗的痕迹。 慕辞下意识来到屋里的竹榻前,一只草枕斜落榻下,此间仿佛都还萦绕着一股浅浅的药息。 “非若……” 慕辞伸手抚过榻中褥絮,视线在屋中遍扫,又见一旁歪斜的竹案上落着点滴血迹,心腔里立马纠了一痛。 与此同时,韩尹亦带着随众于此屋之外,庭院周旁细细探查。 慕辞寻到窗前,残烛倒落台面,桌上摆着一把细麻缠柄的小刀,旁边还散着些已被雨水坠潮的木屑。 “你们初到此地之时,可曾瞧见一幅画像,与一形似圆炉之物?” 贺云殊闻问却摇了摇头,“此中摆设就与来时一般,并无变动,也从未见过殿下所言之物。” “那……陛下可曾与你们提过,与此相似之物?” 贺云殊也摇了摇头,“离开祈山这一路间,陛下鲜少说话,来到此处之后,有时甚一日至晚都未必言语一句,便也不曾提过其他。” 慕辞合起此方窗扇,思而未语。 探得此屋中已别无线索,慕辞便也离了此间庭院,策马入林。 正与韩尹前队相会之时,韩尹便已引马来到他面前,递上一片残袖,“此物在行往北面的柏树枝上所得。” 慕辞接来,只见这不过巴掌大小的残布上满浸血色。 “你带两个人随我北往,其余轻骑四散往探。” “诺。” 第253章 寻山(二) 行北沿东而往,一路林深丛密,荆棘之间更藏了不知多少条暗路小径,却无论如何也再寻不得其他半点踪迹。 “非若!” 慕辞心急如焚,黑马在林中冒雨四探。 “你到底在哪……非若!” 然而深林之下只有雨落的嘈响与奔乱的马蹄声。 远处传来海浪撞击崖壁与落瀑的水声轰响,他几乎都能感觉到他就在这附近,却无论他如何呼喊,始终不得一声回应。 “回答我啊……非若,我知道你在这……” 一声声沉寂无应的呼唤里,慕辞的心也被狠狠的撕扯着,冷雨之间裹着寸寸暖流在他脸上横走四溢。 此时此刻,哪怕能让他看到云凌的踪迹都好。 “沈秋……沈秋!” 却是化名也无应。 慕辞行奔无止,终于来到山崖尽头,落瀑之响轰隆耳际,放眼海中也是一片雨色萧条。 “花非若——!” 再往前走就没有路了,显然他们这一道是空的。 “殿下,我们不如先与伯央他们会和,别处或有所得。” 而另一边,乔庆也正引队行至山腰崖边,此崖所望正与那方瀑布照面迎立。 贺云殊不会骑马,此来便与乔庆同乘,正好就瞧见高处火把行列盘山而下,他本以为是行于高处的队列归来,然而乔庆却骤的引缰一偏,仓惶间他险些摔下马去。 几也就在这刹那之间,那方行队便趁着地高优势向此方远投暗击,乔庆引马迎以剑挡,月色下剑影青光纷织如网,贺云殊避身在后只听耳边噼啪响锐,而林间更已传来战马嘶鸣之乱,熟悉的锁链之声响入雨中。 贺云殊心惊成颤,“怕是那日的杀手……” “速与殿下会合!” 乔庆单手引缰提剑而往,却才行出未远便听得北面林中有马蹄震林,一道黑影又趁暗于树间跃下,双手举刀力劈华山,乔庆仓皇格挡也被那高跃的力势贯落马下,贺云殊控不住受惊的马匹即也重重摔落在地。 对面的沉压的力道极其蛮横,而也在他落马的同时一段铁链也似缠蛇般勒住他的喉口,眼看就将失力之际,一道飞来白刃贯破那杀手胸膛,冷血溅了乔庆满面,也让他终得生隙将人一把推开,扯下缚颈的铁链。 银鬃黑马闯林而出,那群杀手断知其势太甚于是群拥而上,刀势之下锁链为阵,慕辞手中倒提的陌刀掠尘,挥起云飞旋穹,就势一斩横破千军,围来锁链碎断如屑,正面迎挡的杀刀亦崩裂断刃。 且不必旁人多言如何,慕辞已知这些黑衣人便是追杀花非若的凶手,而事到如今他也无心留想什么江湖规矩,刀斩之下人头坠地,只最后留了一个活口欲逼问详细。 骑兵依令将其人紧紧捆缚,冷刃勒喉,押至慕辞马下。 “尔等受何人指派追杀至此?被你们迫入这山中的人,现在何处?” 然而那蒙面的黑衣人却只笑不语,似已癫狂失智。 韩尹扯下他的面罩,火把映得一张黑络缠布的可怖面孔。 那人冷冷逼视着慕辞,阴怨的视线仿佛来自深渊的恶鬼,“殿下想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现世了。” 慕辞手起刀落,人头溅血飞出,无头的残躯空然而晃,终也倒落在地。 看着地上的残尸,韩尹亦眉头紧蹙。 这些杀手怕是邪教诸冥的人。 “把这些尸首全部烧干净。” 冷冷吩咐了这么一句,慕辞引缰走开,乔庆连忙追了过去。 是时雨息风止,冷夜林中只余雨后的刺骨寒意。 “殿下……” “我记得这里还有一个地方,他先前也总想寻而探往……”说话间,慕辞转过头来瞧着贺云殊,“他的病真的已经好了许多吗?” _ 一夜寻山仍未果,而次日一晨慕辞便入镇来寻了船家,却说是要到那处瀑布口便无人敢往。 毕竟四年前洪士商的船在此掀起的那一场血案实在是惊世骇俗,如今那数百成千的无名之尸虽已皆为安顿,而那瀑布帘后的洞穴却已成众人心中骇怖之所。 无奈,慕辞只能来到府衙拜访,幸而如今任职的镇守依然是他认识的那位故人。 边远的小镇里尚不知京中之况已是天翻地覆,就连先帝驾崩之讯也都听得半真半假,不过在这天远边鄙之地,倒也确实没几个人留意朝廷里的风向变化。 “殿下且听小官奉劝一句,那瀑布里头您也是知道的,实在不祥,且四年前女帝陛下离开之前便已吩咐封了那处山穴,您现在就是去了也只能瞧见一堵墙。” 镇守话说得苦口婆心,而慕辞自己又何尝不知此去也是希望渺茫,可他若不亲自去看一眼,却是无法心安。 “此事关乎性命要紧,便请大人借我一条出海渔船容我前往一探,如遇禁忌必不强入。” 该说该劝皆已言尽,却观慕辞依然执着,镇守也无可奈何,只好许借一条海船,又再三叮嘱切不可轻入闯破结界后方才目送着他们扬帆而去。 连下了几日大雨,今日终于云开晴澈,船行海中风平浪静,连夜奔波未眠,此刻静坐船中反倒袭起了倦意,慕辞便靠在舷边闭目养神,恍惚半盹间念思入梦的也是他。 恍惚的幻思里,花非若正安静的靠在他的怀里,脸色还是一如先前那般,因久疾而苍白。 “非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哪?” 而怀里的花非若却只静静瞧着他,并不说话,慕辞便抚着他的脸廓轻轻捧起,顺着眉眼柔柔吻下,如此一番小心翼翼才终于尝吻了那片柔软的唇瓣,却触了一方冰凉。 落瀑激悍的水声来近,慕辞醒神睁眼,一恍之间想起在朝云的民俗传说里,只有死去而灵魂未安的亡者才会入梦告诉生人自己的遗骨所在,一时不禁惶惴,却也暗留侥幸。 四年前施咒封住这处山穴的人也断去了沿山壁通入穴中的锁链,海浪扑涌间,想要再度进入那处山穴更是难上加难。 乔庆和韩尹才远远看了那气势森骇的高山垂瀑一眼,心里便起了嘀咕——如此险势莫说是一重病之人了,便是轻功卓越的高手也极难往之。 “殿下,这瀑布水势太急,而陛下……本有重疾在身,其体力怕是不足行此险途。” “他的身手足能比我更轻易的通过此处。” 韩尹本想再劝一句,却是旁边的乔庆对他摇了摇头。 “还请殿下许臣随往。” 第254章 王归朝 乔庆的轻功更有潜行技巧,灵敏非常,不亚于花非若那般猫行檐蛇般的敏捷。 然而两人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探进了那方山穴。 洞穴里守门的两座石兽依然如初,而那扇原本半开着的石门却已被封死,石门之上镇着两道黑符。 慕辞赶到门前,却无论他如何施尽全力都无法撼动石门分毫。 乔庆也上前来,将此门上下细细检查了一番,方才缜慎的告诉慕辞:“此门已被封锁多年,近日也未见有开启痕迹。陛下怕是不会在此……” 其实慕辞心中自也明白来此处寻他的希望何等渺茫,只是他好不容易才追到了他的一点线索,便说什么也不肯轻易放开。 “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 倘若他能再早那么几天赶到,或许此刻就能带他一起回去了…… “殿下……”乔庆斟酌了片刻,才续而又道:“或许陛下已另往别处,殿下不宜在此耽搁太久,只需留臣在此便是。” 昨日他留在容临关的人已经传来消息,使队已出京城。使队行缓,由琢月至容临关要比快马多行三日,而他自流波山北归其关行途却远,最多再耽搁不过明日便要速回。 自那瀑布山穴归往,慕辞仍不愿放弃又入流波山中追寻一日,却依然未果,然而无可奈何,次日一晨他只能启程北归,此处只留下乔庆与贺云殊两人继续找寻着。 _ 九月廿三,使队迎得燕赤王重返皇都,镇皇欣喜若狂出城迎接。 朝临城门下,镇皇双手抓住慕辞的肩,将他好好打量了一番,不抑喜悦之情,笑道:“看来你我父子之缘未尽,今番虽多变故横生,却终令吾儿重返于国,亦可算是天公成全。” 太子在旁俯首应和,而左丞亦言赞称喜。 毕竟此番慕辞回国,不但是令镇皇重得爱子,更也为朝云召回猛将,实可算是双喜临门,于是便许次日大宴迎尘。 劳途奔波而归,镇皇便许慕辞今日不必入宫,且回府中好好休息。 而后镇皇起驾回宫,相国周容与左丞李向安自然随之而返。 正阳殿中,镇皇登回高座,端来茶盏浅抿了一口,便慰周容道:“由川此行辛苦。” 周容拱手俯礼。 “依你所见,新帝较于先帝如何?” “不及先帝也。” 周容此答便正称镇皇心中所喜。 于是镇皇稍正了正身,注视着堂下周容,“何以见得?” “陛下尝与月舒先帝会面有交,可知先帝年岁虽轻,却谦逊知礼、温厚宽仁,行仪举止稳重,断无失态之嫌,礼遇旁臣外使,颇具礼贤下士上君风度,是以其国中良臣栖聚、忠将募羽——此见与维达之战时,月舒军之势强便可知也。” 镇皇听此点头以为认可之意。 “而新帝迎使之举不足盟国之仪,迎宴陋礼不足上国之重,而听臣谏直言,则堂颜呈怒,不闻礼仪之重,而言私怨之争,倨傲狭隘非国君之度。” “新帝毕竟年轻,虽有此等不足,却也未及不恕。” “皇上所言甚是,新帝性情之故不过微浅,而于其上更有甚者,乃至伦理有悖——若非臣亲至琢月,岂能料知新帝竟有再纳殿下填暖后宫之意。” 听得此言,镇皇神色一肃,“此事听何人所言?” “此事殿下与守将韩子润皆诉其实,且臣亦有所见,新帝以慰功赐礼为名,令中官送了宫服予殿下。先帝新丧,殿下以未亡人之身往奔月舒赴丧,入琢月之时犹着缟素,而新帝却赐之华绣绛朱之服,其意已昭。” “而殿下心性刚强,岂肯从其非礼之念,新帝便几设宫宴欲阴为强迫,若非先帝故臣顾念旧恩,不愿见此有侮先帝之悖举,事先设解,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李向安在旁静听其述,且观镇皇脸色已变,于是适而进言道:“臣闻兵法有言,将有五危,中有其二——必死可杀,廉洁可辱,却言必死而斗者勇胜之士,廉洁更乃君子高志,尚可曲挠蔑辱而置其败也,而况相国所言月舒新帝倨傲而贪淫,既失为君之谊,更辱伦理之制,失德甚矣。先帝之胜在于无懈,是以能治万乘之国而凝千军之锐,而今帝继位未久却已失正,是谓敌未动而自阵先溃也。若此之状,何需陛下远忧?” 李向安之言恰点镇皇之念,便见镇皇方为爱子险为受辱之状而凝怒的态色亦稍为释缓,“国君有失,虽可言为独木巨瘤,而若其枝叶犹存,则也未必毁及根脉。月舒乃独领西方之大国,实不可轻视也。” 现今月舒虽易新君多有错漏,然先帝所余根基犹在,朝中有先朝旧臣在辅,国中追随先帝胜得维达一战的良将亦踞领边关,犹言北境凛州更有先帝遗命镇北侯手握重兵,实不可小觑。 镇皇忧虑之间,周容又进而言:“月舒朝危尚有一裂!今帝生母先虞灵王,乃先帝生母今上尊所杀,是以两祀久有存怨,且闻先帝之崩亦乃今帝所谋,火焚祈山,而致帝崩,是为僭礼袭位。” 听罢这番话,镇皇终于面露一笑。 “帝与上尊既有此血海深仇在,岂不天助我也?”李向安应皇上之笑而言,继而便向镇皇行礼故为贺言:“臣恭贺皇上,霸业将至,尽可图之!” 镇皇却横了他一眼,佯嗔将手一摆,“忌傲失功!谋策未行,休在此谄言!” 却应皇上之斥,李向安不惧反笑,唯唯请罪:“臣见陛下霸业在望,窃喜失言,愿请陛下降罚。” 镇皇笑睨了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随后镇皇又拂袖饮茶,道:“谋国之事但可缓谋,今日由川与常卿远行方归,且先好好休息,而后再言详策。” _ 早知慕辞将归国中,王府上下一早月余便将府院打扫了干净。镇皇亦喜迎其归,提前又赐府中诸多备整之物,又特遣石匠新筑了门当柱础。 门前慕辞已见得一番新景,再入更见庭院径阶新砌,虽说府院格局如故,却繁饰添摆得奢华了许多,一时倒令他生出了些陌生之感。 在京的太子与中宁王皆重礼仪,便也早在慕辞人到之前就先各遣府人将备礼送上,并为书问候。 府里的掌事牟颖与老仆安福一路迎门紧随着慕辞,皆是老泪纵横。 一路久行归来,慕辞确实也乏了,便归后庭更衣休息。 屋中他走前留下的摆设皆如其旧,打开枕边的信匣里仍存着四年前花非若写给他的书信。 “后厨备了热参汤,殿下风尘远归,秋风又凉,殿下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慕辞接过安福递上的参汤,“这些年来,福伯身子可好?” “有劳殿下挂念,老奴一切都好,只是心中实在挂念殿下……而今能见殿下安然归来,老奴……”说着,安福又不禁抹了把泪,“能伺候殿下是老奴的福分,怎叫殿下见这窝囊样……” 慕辞应之笑了一笑,言语温和:“福伯年纪大了,有些琐事不必太过操劳,交给手下的就好。” “多谢殿下体怀……” 安福擦去脸上泪痕,接走慕辞手中空碗,落眼未经意的一瞥,瞧见了敞开的匣里信封字迹雅秀的落款。 第255章 朝临 慕辞将匣中久存的书信取出,一一读阅,又将他最后的回别之书亦存放入匣。 空置多年的燕赤王府终于又迎得其主而归,自是乐得满府欢庆。 与他所居正院泊桑园相倚的有一处临西的庭院,院中桓湘阁檐梁雕雅,朝向南北通透,是王府中每日采光最足之所,其屋前庭院自有一泊小池砌石垒玉,只是因此庭院从来无人居住,小池院景便也不为细整,初眼瞧来倒显得有些缭乱荒芜。 这处庭院打理出来也是雅居,朝向迎南,光照聚暖,也正适于他养病。 “去把牟颖叫来。” 正在庭中修剪着杂草的少仆应命跑往,慕辞便在廊下栏椅坐下,看着此方庭院静然细思。 不多会儿牟颖从小门奔入庭来,“殿下有何吩咐?” “明日去城中找人来把这处庭院重新打理一下。池子里的水得换,把边上的石桌斫了,搭一座亭子。乱草杂花都拔了,重新移些植物造景。还有这桓湘阁也要修整。” 牟颖听着吩咐疑然而问:“殿下欲迁居此庭?” 慕辞起身,“大约不必多久,我要接个人住进王府。他身有痼疾,尤其冬日最不可受寒。” 牟颖俯首称诺,一一记下。 慕辞拾阶而下,步入庭中有瞧着屋前一片空地微微出神。 “再在庭中,种一棵梧桐……” “诺。” “启禀殿下,有宫中使者到来。” 慕辞随而迎出,所见来到前庭的是镇皇身边近侍赵冉。 赵冉见了慕辞亦笑脸迎上,随其之后又见绫罗锦缎十数匹,当前一只漆木衣匣送到慕辞面前。 “殿下远别归来,皇上挂念得紧,便令咱家送些添衣的新料来,都是月前才进的上品,皇上特意嘱咐了给殿下留着的。” 随后赵冉又亲将当首的漆匣启开,展出里头一套金绣桑阳纹的赫赤华袍,道:“这是贤妃娘娘亲描的绣图差人做的礼服,也是皇上一早就吩咐过的,明日宫宴正合喜庆。” 慕辞示意身边牟颖接下,便向赵冉颔首示而一礼,“有劳公公亲走一趟。” 赵冉是镇皇身边的老人,近临皇驾又知君心,便一个劲的与慕辞言说,他父皇知他将回何等欣喜,使队未入京畿之前便已兴奋多日,还特意交代了,让他明日提早进宫,与皇上同进午膳。 于是次日一晨,慕辞便礼束冠整,提早入宫请安。 自从慕辞将回朝云的消息广布为实后,东宫便意料之内的陷入了沉寂的困顿中。 闻知慕辞一早入宫,张濯便也早早来到太子理事的明堂中,却见慕柊端坐案前批阅的书文。 “太子殿下……” 慕柊稍掀眼帘瞥了他一眼,“伯霖坐下再说。” 张濯拱手礼谢后便依言入座,亦不掩面上忧心忡忡,“燕赤王归国,皇上对其已显偏宠之意,臣为殿下而虑,不得不忧……” “你是想劝我进宫看着常卿?” “毕竟前有氐人湾,而后又……” 慕柊一笑置笔,张濯窥见太子摇头之态便已知意噤声。 “常卿也不是这么莽撞的人,无凭无据断不会在父皇面前多言如何。” “何况……”续言有后,慕柊却为摇头一笑,再开口时叹意如沉:“常卿归来,眼下父皇也正在兴头上,我若在这会儿凑了太紧,反倒会惹得父皇不悦,自讨没趣。” 不论如何,慕辞总是镇皇心尖上最疼爱的孩子,否则又如何还能和亲之后再归国中仍承旧爵? 人心之事,任是高人再有通天的手段也常有无可奈何,更何况他本也还是个须得仰仗父皇偏宠方能存身的皇子,又岂敢在父皇最为喜悦的时候去做那个扫兴的人。 _ 尽管慕辞从小就性情顽烈,常常会惹得他心生不快,但毕竟是与他缘系最深的孩子,自然总要比其他皇子更令他牵念得紧。 而今却令他感到欣喜的是,自月舒归来的慕辞竟变得温顺了不少,言语之间也多了谦和之色,而对他似乎也不再像过往那般暗拧着拗劲了。 “为父还为你备了件新礼。” 说着镇皇便抓起了慕辞的手,亲手牵着他步入庭中。 阳光照下,架上一套崭新的玄金甲冽光灿目。 “你上一套战甲已然陈旧,今番归来也当重开新象,往后常卿便戴此甲,重执朝云之帜。” 皇意赐礼,慕辞跪礼拜恩,“儿臣谢父皇赐礼。” 眼看慕辞叩首将拜,镇皇又俯身来将他双臂扶起,心中满是慰然,“为父过往固有不足,也曾叫你受过不少委屈,天归重缘不易,往后你我父子当重修前隙,也唯有你佐朕臂膀,才能让朕真正心安。” 话说有重,镇皇拍了拍他的手。 慕辞颔首,“儿臣愿为父皇效劳。” _ 早知慕辞今日应镇皇所唤提前入宫相伴,皇后便也差人往送了例礼,顺便也探一探状况,而结果自是毋庸置疑,镇皇因慕辞归来而欣喜外溢,又是赐礼,又是对弈宽聊。而今番归来的慕辞竟也表现得格外乖顺,整整大半日间,竟无一举一言惹过镇皇不悦。 这却令她感到些许不安了。 “皇上早唤了燕赤王入宫相伴,连中宁王都早早来了,怎却到了这会儿都还不见太子前来问安?” “奴婢方也问过了东宫,说是太子殿下正理诸务繁忙,抽不开身。” 镜中映得皇后一面蹙眉之态,宫女们便都噤声不敢多言了。 终至晚间入宴,席上镇皇身边只有皇后与贤妃在侧,慕宣也特意倚着慕辞傍席而坐,太子携妃珊珊而至,来于堂前,镇皇便也笑斥:“瑜青今日来得晚,一会寡人可得多罚你一杯。” 慕柊却苦笑委屈,“岂是儿臣不愿早来问安与常卿子仪闲趣游戏,却是一早就见敦达远书,孛澹新承其王,境中多有所缺,寄来此书求援,儿臣实不敢耽慢,便与诸位大人商议延晚,只能就来拜宴了。” “孛澹年幼,身边又只夷成一个近臣,办事自然有所不济。而今胡如新归,又正当加紧边防抵御东凌,是该派几个人去,协佐新王重定疆域。” 慕柊拱手执礼,颔而一应。 稍作一思罢,镇皇又摆手笑道:“今日席宴,为常卿洗尘,公事且置改日再议。” 第256章 朝临(二) 难得父子相聚的一场欢宴,镇皇兴致行高,豪饮直至深夜,而慕辞素有海量,便在群臣与另两位兄弟都举降难再时,慕辞独能奉陪至末。 终于月深亥时三刻,饶是镇皇兴致再高,也架不得酒力,让赵冉扶回去了,慕辞便才离宫。 行于深巷之下,月起中空高悬。这座宫城的每一条巷路他都轻熟无比,便是无灯照引,也能循着一条条条曲折交错的小道走出宫门。 崇阳门外只有燕赤王府的马车尚候于此,慕辞登入车中,马蹄未行,却闻一声熟悉从窗外传来:“燕赤王殿下~” 那人以气声呼唤得小心翼翼,慕辞掀起掩帘投眼瞧去,不禁一笑,“时辰这么晚了,晏大人怎还不回府?” 晏秋远远拱手躬礼,“殿下这声‘大人’真是折煞小臣了。” “城中宵禁,大人步行不便,本王载你一程。” 晏秋连忙称谢:“多谢殿下。”而后便拎袍也登车厢里。 晏秋位封五品,方于宫宴自然居位在后,便没能与慕辞迎上照面。慕辞却观他身上衣着已非朝服,便问:“大人该不是特意在此等我吧?” “那必是特意来候。” “倒是有心了。” “臣本王府故旧,今虽奉职明堂,承的也是殿下恩露。殿下今番重归朝云,不知可仍存高志?” 马蹄稳行,轮毂滚滚碾地,车中影暗,慕辞亦默然了片刻。 “一山岂容二虎,如今哪怕我说无心于此,又有何人会信?” “殿下若进,则尚得一路可通,若退只怕不容。” 几不可察的,慕辞轻轻叹了口气,“何况也还许多旧事,不容我就此言退。” “殿下是说……” 慕辞转眼来瞧着他,琥珀色的眼瞳终于在深影之下也覆上了一层沉暗,“他临走时虽留下叮嘱,可我却真能将那一切都置之不顾吗?” “殿下既有此念,有些事也就不得不去做了。” 答案既显,慕辞抿然一笑,又将视线放去窗外。 “殿下于七月了结了北境战事,皇上便上个月也派了承云军将孛澹送归敦达袭承王位。今日堂上太子所言之事,殿下可有所思?” “太子于堂上禀奏,父皇大约也有意交由他去嘱办,我刚回朝中,急于争抢反倒不利。” “皇上此举或有意将颉族收为藩属,若只留太子的人,臣怕日后或于殿下也有不利。” “孛澹尚幼,于朝中势状如何未必明了,眼下太子虽占先机,却也是趁了孛澹势弱,日后更有变数。” 慕辞这回归来倒是心静得很,而于朝中之事也多了份淡泊。 “过几日我将先回燕岭一阵子,朝中之状便也劳你先为留意。” “殿下今番归来时势正好,何以要在这时回燕岭边境?” 言此慕辞却倒叹了口气,“父皇若与我亲近太甚,反倒易生不快。” _ 昨夜饮酒太甚,镇皇次日乏倦难起,便令休朝一日,却过午后仍诏了相国入宫浅议。 “今日不候左丞在此,朕倒是想听听你于月舒之谋。” “月舒国中今虽自存分隙,然其西主大国,不可轻视贸动,却也不能延其喘息太久。故臣以为,稍过月余,陛下可遣左丞先往其国,以窥其实。” 镇皇听得点了点头,也为认可,“去年与维达之战后,南方沿海之境仍为疮痍,兵力消耗亦甚,国中将才不济,若想攻伐月舒,朝云也需足备才是。” “而今燕赤王既归,谋将有属。” 然而镇皇对此却是叹了口气,几分无奈,“常卿性子十分刚强,做事不比瑜青圆滑,他若是愿为朕执此西伐之旗自是最好,却就怕他顾念与那先帝的旧情,朕若对他强施其令,届时必然又成争端。” 别离这三年来,镇皇深品失而复得之不易,且今更见慕辞乖顺如此,他也当真不忍再似先前那般动辄便对这个孩子逐罚贬斥,也确实期望他们父子之间莫要再起冲突。 “国中练兵选将也是必要之举。” “皇上,”恰于此时,赵冉捧一画匣走来,向镇皇禀言道:“您一直催问的画像送来了。” “快拿来给朕看看!” 忽见镇皇兴致如此之高,周容在旁也是好奇,却就瞧着皇上将画轴展开来,迎光所映背透卷中乃是一女子窈窕之影。 镇皇瞧了甚为满意,点头而赞:“这镇宁侯家的郡主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周容听了,故为抚须而思,道:“臣记得镇宁侯家的嫡郡主早年产女之后便患时疫,未数月便病重离世,而今世子膝下也只一子……” 瞧他这装蒙的样,镇皇笑横了他一眼,“少在这装糊涂,朕瞧的便是镇宁侯的外孙女。”说时,镇皇的视线便又落回了画像中,“这位郡主的相貌与常卿倒是十分般配。” “裴郡主自是娇俏妩艳,德貌双全,只是……燕赤王殿下今因丧归,虽有先帝之诏释其礼缚,而殿下却对其犹存一道旧情在,依臣之见,此事怕是不宜操之过急。” “常卿的性情朕自然知晓,倒也不是急于为之指婚,不过先召了镇宁侯携郡主入京,先叫年轻人自行相处相处也好。” 见得皇上兴致如此之高,周容纵是有言想劝也无从开口,只得依而唯应,且先顺着皇上高兴就好。 _ “殿下,您嘱制的衣裳方才绸锦司的人全都送来了,正都排在桓湘阁里候殿下过目。” 慕辞闻言便摆下手中书卷起身而往。 才未几日的修整,这处庭院里已见整洁了不少,只是在他看来景致仍然不够雅净。 屋里熏着沉香,新从绸锦司里送来的衣匣一一列摆榻上,展盖之中各色华锦绫罗都是前些日子镇皇新赐的贡品,成色织绣之美便是重金访求也未必能得之相近。 “这些衣裳,可都是照我给你的尺寸所制?” “是,这些衣裳收来时奴皆细细查对,分毫无差。” 慕辞点了点头,便仍继续缓踱着,将这些衣裳反复的看着。 “奴等见过中宁王殿下。” “皇兄可在此庭?” “燕赤王殿下正在阁中。” 听得门外慕宣的声音,慕辞连忙收神,却回头时慕宣也已迈进了门来。 却见满屋的新衣锦匣,慕宣瞠目结舌的把本要说的话都惊忘了去,却转而也面显了惊喜,于是问道:“以往从不见皇兄着此艳色,今日怎突然摆了这么些?” 慕辞似是怔了一怔,浅避了目光又定了定神,方才搪塞而应:“只是……先备着些。” 随后慕辞又转面而问牟颖道:“子仪到来,怎也不见人来通报,茶可备了?” 牟颖正要作应前去查问是何处疏忽时,慕宣却轻拦了慕辞臂腕,笑言道:“皇兄莫要错责,是我方才进门时叫他们不必麻烦了,咱们这不是昨日就说好的,臣弟今日这个时辰过来?” 慕辞恍然才忆起他说的事,连忙歉笑赔礼,“抱歉,是我疏忽了。” 难得会见慕辞有这样错愕的时候,慕宣于是谑言笑问:“以往皇兄都是最谨慎的,今日怎么连你我相约的事都忘了?臣弟可是一早就把府上的好酒翻出来了,所以一会我可得多罚皇兄两杯。” 笑言间慕辞已应答如常,便又引慕宣走出屋门,立于廊下看此庭院。 “我有意将这庭院规改一番,却实不擅造景布置,便也不知该如何作整。正好你来,也为我出个主意吧。” “难得皇兄今番归来倒是更生雅趣,竟都有意改造庭院了?” 慕辞难为一笑,“朝临城中夏秋燥热,入冬又凛寒非常,也就这处庭院稍比府中别处恒适些。” “此处庭院木茵多植,迎风倚水,夏时倒是清凉,入冬却是难存其暖。皇兄若是想为避寒而设,何不去太明南麓矮原置处别院,定比此处存暖。” 太明山在城郊,由王府而往途耗半个时辰。 “那太远了……” 慕辞低语呢喃,慕宣一转头便忽从他眼底察见一层落寞。 “皇兄可是有何心事?” 慕辞回神,摇了头,“没什么。” 虽然不知慕辞心中藏揣何事,不过慕宣还是解了其意,于是转言又道:“不过在水池那边设一道假山为屏,通一道廊亭至此,两檐之间紧挂密帘,夏日起帘通风可留清凉,冬日便将帘子放下便可挡寒,如此一来此处阁楼便可存暖。” 第257章 朝临(三) “皇兄若是不弃,不如就让臣弟为你划此庭中之景,如何?” “若是子仪所为,自然远胜等闲雅士,我却是怕如此一来于你费神太甚,故未敢言请。” “皇兄何与我见外如此?何况我每日闲居京中正是无聊,能上皇兄府中造院正可容我消遣。” 慕辞莞尔,“既如此,便有劳子仪了。” 慕宣是他们兄弟几人中最闲情悠哉的,素来也无远志,正乐得做一闲散的富贵王爷,故虽身在京中,却向来无心过问朝中政事,就只爱每日写文作画,闲来品茶饮酒,或就是去宫里陪镇皇或贤妃消遣,倒也乐得自在。 此番慕辞远归而来,除镇皇之外最高兴的便是他了。昨日慕辞入宫向贤妃请安,慕宣亦恰在宫里,便与慕辞约了今日登门拜访,饮酒叙旧。 “我上回见仪宁时,她还是个童稚未除的小姑娘,却昨日入宫一见竟都长这么大了。” “皇兄这一去月舒,可是整整三年,能不长大吗?”说着,慕宣也顿感一番慨叹,“仪宁今年及笄,父皇也已筹谋着,要给她指婚了。” 慕辞自斟了一杯,却瞧慕宣已是满面愁容。 “虽说仪宁已足适婚之龄,却也就只是相貌成长了而已,实际心性却还是个孩子,现在每日也都还只知玩乐,父皇与她说起此事,她都还懵懂不知其深,我却是真怕她就这样被嫁出去……” 话说至此,慕宣又愁重的喝了一杯,而后便转眼来瞧着慕辞又道:“皇兄也知,皇家姑娘能有几人嫁得称心如意的郎君,权衡错综之下,便是内府家院也少不得明争暗斗,却如仪宁这般纯真的性子,哪里能周旋的过来……” 但若能嫁在本国也都还算好,可若是父皇更将她远送于别国和亲又当如何? 每每想及如此,慕宣心里就揪得慌。 镇皇膝下唯有两位公主,他们的皇姐楚宁已经为付宗女之责而身殉涵水莫寻其骨。如今国中唯剩仪宁一位嫡宗公主,若有他国和亲之求,必然就只能是她了。 慕宣不涉朝事尚能忧及如此,而慕辞身在局中又岂能不见更多谋局之处。而见慕宣已伤感如此,他便还是拣言宽慰了一句:“父皇疼爱仪宁,当会有所权宜。” 慕宣却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可是父皇连皇兄都愿送往和亲,如此又岂会多虑仪宁。” 慕辞默然,为他斟起一杯。 “尚未发生之事,且莫远忧至此。于今之况,与其忧心将来如何,不如多与仪宁相处,教她些自保之道。” “皇兄所言甚是……” 对盏饮过一杯,两人便各皆持默了片刻。 慕辞视线投于窗外,未经意间又约约出神。 “说来,我心有一疑,而先前一直没敢问……” 慕辞闻声又收回了视线来,慕宣愁眉之间忧叹杂陈,如此又深瞧了他一眼,才续了后言:“皇兄自归朝临以来,总是神态忧沉,可是因那位先帝之故?” 慕辞并不想向他隐瞒自己情中之痛,故听了其问,也并未隐去眼底哀愁。 “我与他早已情系一处,此番我北赴颉境,也是他为保我之策……而我却没能守在他身边,让他重病蒙险……” “原来皇兄如此情深于昭宁先帝,我方才却还失言……” 慕辞抿唇浅勾了一笑,“方才所议是为仪宁,子仪何有所失?” “蒙兄长不怪,我却当自罚一杯。” 说罢,慕宣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后仍有忧问:“我既已知皇兄情寄先帝,本不应于此更有他议,只是……却听母妃所言,父皇或也有意为兄长另指婚属,原先我以为皇兄只是无奈和亲时还私以为如此若得良缘也好,而今却也不免为兄长而愁。” 慕宣所言如此本也不在慕辞意料之外,毕竟他如今已然恢复了朝云亲王的身份,他父皇自然也将有意权衡于此。 慕宣抬眼,只见慕辞神色宁沉也无波澜,只是无言摇了摇头。 _ 次日朝会,镇皇新布令策,但有强军之意,便有攻伐之谋。 朝罢之后,慕辞如常便将离宫,却又得镇皇身边赵冉传令,叫他申时再入宫来。 马车才停王府门前,牟颖来迎之时亦言汇报,道是远方乔庆有书寄来。 慕辞身上朝服不暇更去,便先去了留信的书房,然而拆展阅来却是依然无果。 乔庆在信中详述了他和贺云殊于这月余之间搜寻之况,流波山之外四方皆寻,却都不得蛛丝马迹,再于鬼商处打探,也没有半点消息。 得此一讯,慕辞心如石沉,一时之间更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怎会如此……” 他在案前踱绕着,手中紧紧攥着信纸,已灼得心焚难忍。 “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没有……” 归来朝临这段时日,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是强镇着心神方能勉强应付外状,却瞧了此信之后,他心中便忐忑无止,更是无论如何也压持不住了。 申时入宫,垂蕤湖畔,镇皇又设一方雅席,赵冉烹茶在旁,便叫慕辞陪着自己下棋,却见慕辞连输几局后,便也疑然察出了他的异状。 “你在这棋盘上布局皆乱,有何心事烦扰?” 问时,镇皇亦掀了眼帘来瞥他,果然就瞧慕辞眼中闪有避色。 从小到大,慕辞从不会如此显露一面慌乱之色,尤其在他面前——从他六岁那年目睹了亲母离世后,就再没显过孩子的本态,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断不会在他面前露出一丝软态。 慕辞迟然未应,慕演便正了神色凝视着他,温言道:“若有什么心事就告诉父皇,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为父不能帮你解决的?” 慕辞看了他父皇一眼,然而此刻忐忑的心门却像是一把断了经纬的线网,任他如何努力想抓起来,也都如乱麻一般不容他摆弄。 于是踌躇良久后,慕辞终于还是起身来到镇皇身旁跪下,垂着头,低声言请:“儿臣……想回燕岭一趟。” 镇皇诧疑。方才瞧慕辞那副模样,他甚至都有猜想,这孩子莫不是顾念着与先帝的旧情,又猜到了他将有谋伐月舒之意,想来言劝。 “你突然想回燕岭做什么?” 原本慕辞刚回朝临时便有暂返燕岭之意,奈何此刻他抓着一把心乱如麻,当着他父皇的面竟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出来了。 眼见慕辞踌躇的神态已乱了一派无措,那双承自他母亲的琥珀色的眸子也突然蒙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影。 他的这个样子让慕演心软了。 尽管他在言问之初便仅是关切而已,此刻却更作罢了其他。 慕辞听见他父皇叹了口气,惶然抬起眼时,却见他父皇缓眉温颜,既无追问,也无隐怒。 “罢了,你既想去,就去吧。” 慕辞愕然,怔了双眼微微圆瞪,万是没想到他父皇竟然就这样同意了他这个连理由都没有的请求。 镇皇却瞧着他,又无奈了一笑摇头,“朕许你去,不过只许待到腊月,除夕之前必须回京。” 第258章 朝临(四) 慕辞头日入宫向镇皇请辞获许,次日一早便引列离京奔燕岭而去。 他这一走倒是能叫太子松口气了。 慕辞今番归来竟比往年沉稳了许多,似乎也没了那股方刚无转的锐性,在父皇面前也变得顺然乖巧了,如此一来自是即见良效,只要他不将父皇惹生怒意,便能轻易的得到父皇的慈爱。 蛰伏了多日静观其变的慕柊,终于在慕辞离京后第二日亲登了左丞府与李向安会言其事。 京中李氏家门里多的是急性子,却偏偏有李向安这么一个不动如山的家主。慕辞在京的这月余间,李常忠亦早都捺不住性子了,李向安怕他横出事端,于是早早催促他回到镇州府邑。 慕辞今奉两国之诏归来,这朝中自然不会有谁比太子更慌张,然这月余间,太子未曾召他,李向安便也不去主动求见,直到今日太子亲自登了门,他才为笑而迎。 “怎劳殿下亲自行动,但有何事吩咐,只管召老臣过去便是。” 李向安边说着也匆匆扶正着发冠一路小跑来到慕柊面前,慕柊亦起身相迎,“长舅。” 瞧出太子愁容满面,李向安也笑然知意,于是摆摆手令退了众人,便扶着慕柊走入堂中,候得旁下无人便也直言而问:“燕赤王此番归京,倒乱了殿下心神?” “长舅也知,父皇素来偏爱常卿,我这太子之位本是谋窃所得,如今见他或与父皇有解隙之意,我如何能不心忧?” 听罢太子所言,李向安又为一番意深而笑,“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或许殿下今所见燕赤王之态,不过是初归假貌罢了,待得日久,可就未必能与皇上如此相安了。” 然而李向安这番话却并不能宽慰他。 “大局之事,我岂能寄望于他心之变?” 李向安扶着太子同入席中而坐,毕竟两朝重臣,几十年来见惯了大风大浪,故哪怕此刻见得太子满面愁容,也并不随之而忧,只仍宽然而问:“殿下可细与老臣一诉,今番到底所忧为何?” 慕柊眉头紧蹙着,已不复寻常时那番从容之色,“一直以来,父皇皆意重于常卿,我原以为他和亲月舒便无后患,岂料他竟仍有归朝之日。长舅也知,这些年来父皇于联姻此事常有懊悔,如今常卿得归更也正称了父皇心意,便见了常卿又是何等欣喜……若置往昔,父皇就算再乐得见他,也不会这么久都兴头不减,而最要紧的还是常卿……” “说到底,殿下忧虑的岂不还是那点人心之变?” 慕柊蹙眉瞧了他,“凡世间之事,皆起自于人心,人心变则势变,看似飘忽,却不可不视之以重。” 李向安仍笑,又浅叹有思的捋着胡须,“皇上偏宠燕赤王本非朝夕之事,如此多年至今,殿下难道还没习惯?” 慕柊默然。 “却就实际而言,皇上可以将偏宠的燕赤王送往他国和亲,却不可放殿下离京不辅理朝事,如此相较,殿下尚不能知孰轻孰重?” “辅朝理政本为太子之职,如今既是我在此位,自然便是我分内之职。只是太子而已,并不因我之故。” 李向安抚掌而叹,“殿下怎还钻起牛角尖来了?” 慕柊蹙眉,自然也知自己当下正是陷了偏念,可他却无法压住自己不向此而远作恶想。 他虽为镇皇嫡子,亦为男嗣之长,若单论出身,他本也该是此储位正选,可是镇皇对慕辞的偏爱却显然远超了常制之论。 何况慕辞虽然常年与镇皇不和,却也是他们中唯一战功傍身的皇子。且他此番归朝,虽言奉的是月舒先帝之诏,而明眼人却谁不知,是他大败维达的战功已再度扬威于世,而镇皇刨除亲情于外,更也想拢得如此猛将在朝。 如此相比而下,仍然是他这个只能留京辅朝的太子落了下风。 “还请殿下静思默恼,且先回忆一番,燕赤王归京至今,可行何事不利于殿下?” “尚未……” “敌尚未动,殿下却何故先乱自己阵脚?” 慕柊无奈的看了李向安一眼,终是一叹。 “殿下且听臣一劝。燕赤王今番归来必是强敌不假,而殿下既已尊为太子,便不应再以夺嫡皇子之身而自缚,毕竟一国储君,岂能说动就动?眼下皇上正谋于月舒,欲成一统之业,殿下合当于此上心才是。” “若谋攻伐,不也仍是常卿立功机缘……” 李向安笑着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既然深知燕赤王之心性,却怎会不见此中所存变数?” 且不说别的,他至少曾在泊云港的战场亲眼验证过慕辞对那位女帝情深不假,若依其心性,必然不愿再亲手攻破自己心上人为之沥尽心血的国门。 “话虽如此,然此大国巨业又岂是寻常可比……” 李向安俯过身来微微凑近了他的耳畔,字句沉言:“殿下今急之务,该是考虑如何将此首功收入囊中。” _ 慕辞西出朝临急行数日赶至燕岭关外王邑朔安,却只匆匆见过辅相元央一面,便于次日又启程西渡漠海而去。 两国边境各有关守,慕辞此去不可轻露行踪,又必要深入月舒境中,于是行至临近骆西镇的边邑便驻马停足,先密派了一封书信送往长容,联络今镇北侯曲安容。 如此又在那边邑中等了六日,终于在第七日的清晨迎见了故人。 百里允容奉侯君之命来到西境边鄙布谕征民往赴野落原开渠,边境各乡皆遣其士公车备属,百里允容便亲自来到骆西镇外邑乡寻了慕辞,以公令军列为他掩了行迹,又奔行三日方至长容郊原,见到了曲安容。 新帝即位这半年间,月舒朝中局势大改,且闻先帝时就受上尊之谕代居相位的襄南侯上个月亦因染疾之故,被女帝免去朝职,如今在居相位的乃是今帝尚在银阳封邑时便侍奉在侧的近臣易珣,此一举却动了久在朝中大臣的不满,而新帝为树其威,更有大改朝臣之意。 眼下朝中旧臣与女帝新贵各成两党,彼此相争不休,曲安容今虽远在北方荒地,并不为朝势干扰太甚,却观国中势况如此也是忧心不已。 第259章 魂行无踪 “殿下所言祈山之事,安容亦有所耳闻,不过消息被封得很紧,即便是京中所传,也只言那日祭宫是意外失火。” 苍寥荒地间,军帐也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开野的营帐里无备上茶,只能奉上浊酒一壶温饮暖身。 曲安容斟满一杯温酒双手递与慕辞,方又道:“先帝祈山之行,乃为上尊亲引护行,如此一来,倒是让幕后的真凶得以隐匿,倘若不是殿下今来告言,我必不能知如此详细。” “先帝待我情重,如今他生死不明,我断不能弃他于不顾。今日来此,便是想请侯君援我一行,不然以我如今的身份,实不便行于月舒境中。” “事关先帝安危,安容在所不辞,稍后便给殿下一幅通牒,殿下但可凭此取便行动。” 慕辞拱手谢礼,“多谢侯君相助。” 曲安容亦回之一揖。 “安容今为先帝之故,愿佐殿下境中所行,也为先帝之故,更有一问想请殿下如实告答。” “侯君请言。” “贵国东伯尊居重位,与先帝有国盟君子之谊,而今既见友邻内起不虞,不知上皇将欲效先秦晋之谊,抑或壁上观虎?” 曲安容一问,慕辞便知其言后之意,于是稍作斟酌,才应:“先秦晋之谊,虽始于晋乱,却因文公之贤方得全此千古佳话。月舒与朝云设坛誓天为盟,所行所据皆凭誓约,但有背誓之行则天人共诛,此誓已将两国共束。” 听罢所答,曲安容叹着也点了点头,了然慕辞言外之意。 “先帝曾留遗命,令我先安北境之局,谋得民生要务,至于朝中之况,如今亦是居远无奈。” “如今我虽已不入月舒之籍,却毕竟也曾为此国泼血而战,更因先帝之故,我亦不愿见此山河风雨飘摇,故也能知侯君所忧。不过朝云古与月舒同宗,共尊尚礼奉为典制,盟约在上,当不会轻为背诺之行。” 曲安容点了点头,拱手为礼,“多谢殿下慷言解惑,安容便知此后将行如何。” 在长容稍留一夜,次日一晨慕辞便别过了曲安容与百里允容,独行南下,日夜兼程又渡潆水来到祈山。 自五月一场大火之后,祈山至高的祭宫便也几乎荒芜了去,山下乡里则应那日异状多有传言,有说先帝蒙冤而死,怨魂已成厉鬼,今帝便以祭宫为坛,镇压其魂。 异说传闻虽不可取信,但也绝非空穴来风,于是慕辞便在乡中也作一番探问,方知原来五月廿一大火之后,今帝的确招来了一群巫满术士于山中大施法祭,就在火起的那处寝居余烬之上垒了一座法坛用以镇魂。 而祈山本为朝廷祭天之坛,先帝却在上祭后土未半之际惨遭横祸,朝中太卜解兆不祥,于是丧仪之后新帝便诏下弃了此处祭宫,将另寻福址重设大祭之坛。 任之说辞如何,到底不过做贼心虚而已。 大约探知了几处说法,慕辞便循小道上山,一番曲折周旋,来到了可高望祭宫的一方崖前,果见那方山殿四方皆已无守卫在岗,楼阁失补,逾夏的草木已攀乱入庭。 后庭里一片焦黑焚烬赫然灼目,也果如那乡中传闻所言,在残垣断楼的余烬上垒着一座突兀的石塔。 慕辞策马寻路而往,从一道小门进了此方内庭,踏足焦烬的一瞬,他的心仍不住的拧了一把刺痛。 大火焦燃满庭,所过之处尽为毁败。过去半年,虽有浅草取隙重生,却仍难掩当时那场惨烈。 兵围于外,火烧于内,而他自己又是如此重病之躯,那等绝望之境,却偏偏是他不在的时候由他独自承受。 慕辞踏着焦土来到那砌成石塔的法坛前,才刚行近便一眼瞧见了石塔上以黑血书成的冥文——这种文字,只有诸冥邪教的人会用。 此事果然与邪教相关…… 突然间,万般杂绪涌入脑际,慕辞便站在那石塔前,心中惴思万千,一个更令他感到恐怖的念头竟如漩涡般将他的思绪卷入那个可怕的猜测。 先前在流波沙追杀花非若的杀手显然亦属邪教中人,而此处的镇魂法坛更是出自月舒朝廷的许可方能以此邪法设之。 且他再想及三年前那场雅望楼之乱,已是万般布局皆备的状况下,竟仍能让诸冥窃隙将楼炸毁…… 莫非是他们一直都疏忽了、而邪教其实早已渗入如此之深? 沉寂此间,也无人在侧能与商量,而慕辞也不敢如此放任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当下之念他唯求能找到花非若,或哪怕是先与乔庆会和了解些状况才能谋划下一步的举措。 冬月里寒风凛冽,月色蒙蒙,絮云卷缠,马蹄奔野独踏寂寥,吹过脸颊的风冷如刀割。 他的血疾本就忌寒,却偏偏拖延到如此冷冬之月,慕辞心中深忆着梁笙所言,他若再疾发一回便再无回天之力。 慕辞日夜兼程,终于在伯容河北畔犬阳山与乔庆贺云殊两人会合。 乔庆详述了这几月间他们在月舒境中所寻状况,却不论是鬼商还是不应城行野,凡是他所能寻到的江湖线径皆已寻问了遍,竟都没有半点消息。 倘若当时他们被追杀逃离了流波山,至少也该留有些许踪迹,然而乔庆周寻几遭,八方各径皆已寻探,就是没有半点线索。 倘若他们仍在山里,乔庆于外找寻之时,贺云殊亦设法在山中寻觅,却也不见半点踪迹。 无奈之间,乔庆亦联络了白薇,然而她人在琢月也不便擅离,如此远境之状亦是鞭长莫及。 听罢所言,慕辞心沉如水,连日的焦灼也在这冬月的阵阵冷风里浇了麻木,良久默然之后只道一句:“先随我回朔安吧。” 乔庆默应。 十一月的南方虽说不比北方寒凉,然此凛冽于重病之人仍是难以承受的。 那边乔庆与慕辞交谈之时,贺云殊就独坐在窗边,由窗隙间向外而瞧,夜色里枯枝零叶,好不萧索。 他余光瞥见慕辞向他此方走来,便回神迎起,“殿下……” 慕辞示意他同坐。 “不知云殊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贺云殊看了慕辞一眼,垂眼间无奈也茫然。 他的家世本非望族,父亲离世得早,而他母亲也早被调远边境,他故在宫中无势无宠,便与家族也无多联络,如今就算回去怕也形同陌路。 见他不语,慕辞也知他心下所愁,便直言而问:“倘若你暂且无意别处,便也同伯央一道,先随我回王府吧。” 贺云殊怔了一怔,抬眼瞧着慕辞。 “王府中也需医官,我会为你安排职处,你只需安心留着便是。” 第260章 冥月坛 腊月廿七,慕辞带着两人回到朔安王邑,然此一路远行他几乎日夜无休,劳耗太甚,加之先有旧伤未愈,回到朔安当日,韩申出城相迎便见慕辞面色惨白,而他这回也难得听劝就直接回了王府休息,却是贺云殊为他一诊脉才知,他身中旧伤为劳所发,赶路漠海的几日间就已经发热了。 慕辞服过药稍睡了片刻,然而心中忧虑不减,也只浅眠便醒。 贺云殊端着新药入屋,却见慕辞又没在床上躺着,便走近前时也叮嘱道:“殿下身中旧伤一定要好好休养才是,不然如此日积月累,必然也成重疾。” 慕辞接过他递来的药碗,苦药之息,他只是一嗅都觉难以入口。 慕辞将药一饮而尽,身子依然疲乏不已,便侧靠着凭几,却瞧着窗外出神。 平日里的慕辞只有锐势强盛惹人注目,此刻却是难得懈软了筋骨将自己放进宽袍软裘里,长发也不为冠束,就这样散披着,窗外冷沙般的白雪飘映的浅光映入他珀色的眼瞳里也照不起凛冽半分,而沉沉的忧色却与此刻的病态一起也将他的眉目化得柔软。 恍惚间,贺云殊仿佛也从他的神态里窥见了先帝的容韵,可他们的气质本是截然不同的。 “我离开琢月之后,他也每天都按时服药吗?” “是,臣每日都给陛下奉药,也应梁太医叮嘱,陛下每日都会到庭院里坐一坐。” 慕辞的视线远落在细雪纷飞的虚无里,哪怕眼前什么都找不见,他却仍仿佛能看得见他坐在那处梧桐庭院里喂着池中的鱼,也依然是那样沉静温柔。 “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他,或许现在至少还能和他在一处……” 他的目光又黯落回了窗内,避开外头明亮的雪色,橘暖的灯光却让他再藏不住眼中的泪影。 在寝中卧养了两日,慕辞自觉病状稍好便又起身预备回京事宜。 一日风雪稍缓,难得冬日晴暖,慕辞从府库中取出三枚东鲛珠付与乔庆,让他前往漠海中不应城一趟,以此为酬,借用江湖之势继续搜寻花非若的下落。 东鲛珠唯有深海中一种体型庞硕的鲛贝能产,传说此贝与鲛人同栖,只有在东海险境氐人湾还要远的险海中方能寻之,等闲一枚鲛珠都有鸽卵大小,慕辞出的这三枚却是等闲鲛珠三倍不止,如此成色从来只有皇族嵌冠华宝之上能见,仅一枚都已价值连城。 而燕赤王开给不应城的条件,东鲛珠只是定金,若能寻到人则后更有重酬。 如此交代过乔庆后,次日慕辞便也启程回往朝临。 腊月廿七,燕赤王驾抵达京城,是日满城风雪,天地一片洁白缟素。 严冬大雪,坊市里也无繁闹,只有车轮滚过的辙痕压过雪地一道冷寂。慕辞稍掀掩帘,远远望着屹立于城池中央的那座九陆塔。 国师段干戊常年闭关塔中,一年到头不见出面几回。 临近年关,皇上已赦休朝,而慕辞也因病状未愈,镇皇便许他在王府休养,不必日日进宫问安。 于是回京次日,慕辞便趁此无事烦扰的空闲一早便乘驾前往此处国师闭关的高塔。 自受命国师以来,段干戊所事所待皆只镇皇一人,原本慕辞心中并不存几分期望能见到这个人,却孰料他的马车才在那门前停下,便见塔里的内侍迎了出来,隔于车外向窗里慕辞施礼请言:“国师大人正在冥月坛恭候殿下。” 慕辞掀开掩窗小帘,落眼瞧了这个传话人,“国师何以知晓本王来此?” “国师大人不但知晓殿下将来,更也能知殿下心中所忧。”道罢此言,那传话的内侍便又向慕辞俯首一礼,“便请殿下随我来。” 世人皆知邪教诸冥在朝云根脉极深,却终不明了其源究竟起自何方,而慕辞早年尚未进入月舒前,曾也对此有所追探,虽然仍不能寻得确切线索,但也总有些蛛丝马迹牵连在邪教与国师之间。 慕辞从没进到过这座塔中,甚至也未曾近过这方围院,也是今日亲身来到此处,才发觉这座柱壁檐梁皆绘刻着图腾的黑塔竟比远观时更为逼迫压严。 慕辞细细留意了其上图腾规制,虽能见其诡异,却仍然寻不得太多牵连。 内侍所述冥月坛便在此塔顶层,一路攀阶而上,塔中阁层亦是光色沉暗,每一层的形制规格并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每一层的图腾似乎都描绘着不同的意象。 来到顶层坛中,内侍只请慕辞入门便自先离去了。 门内犹有一条长廊旋曲盘塔形入深,沿廊而入,在尽头又见一道小门,慕辞推门而入,只见当门一尊石兽两眼蓄着幽蓝火光,似为照壁之用。 他与段干戊交道不多,而此人又素给他以阴险难测之感,于是慕辞绕过石兽之时谨慎提神,视线先转开遮挡,只见段干戊正端坐一潭镜池之后,仍是一身密不透风的诡秘装扮。 瞧见慕辞,那没有表情的面具之下传出一阵轻笑,便听国师开言:“殿下终于来了。” 慕辞手扶腰间佩刀,缓缓向他行近,“你早知我要来,是否也知我此来更为何事?” 面具下又应来一阵轻笑,“不错。” 慕辞行于潭水对面,隔着这一泊一步方圆的圆形浅泊,眼中透显杀意。 段干戊却又笑了笑,“殿下不妨先在这水镜前坐下,说不定在下确有法子能解殿下所求之事?” 慕辞仍只冷冷逼视着他。 “看来殿下对我是有误会了。不过我只是一个术士而已,能窥见些许玄秘,却未必有力干涉,今番也不过是想为殿下解疑而已。” “我与国师大人平素里并无交际,大人却是何故帮我?” “实不瞒殿下,戊对殿下想找的那个人也颇为好奇。” 闻此一语,慕辞如撷逆鳞,扶在刀上的手便不自觉攥紧了刀柄,“国师远在朝临,何以对一素未蒙面之人心生好奇?” 面具下又起一番轻笑,仰面而问慕辞:“不然殿下以为,戊何以得此国师之职?” “殿下不是好奇他的下落吗?便请在镜前就坐,或许今日之所遇,确能照见一二线索呢?” 第261章 清永除夕 慕辞终于如言在他的水镜前坐下,垂眼而望,里头所映不过藻井浮刻的图腾,慕辞却看不懂那到底绘的是兽形还是什么古怪的纹样。 “殿下。” 慕辞应唤抬眼,便见段干戊手中托着一只银杯,遥递给他,“饮下这杯与镜水同源清露,便可将心中念想映于镜中。”话说间,那只银杯便缓缓浮离他的手掌,如有牵引一般飘到了慕辞面前。 “你平素里便是以此法,让父皇瞧见我母妃?” “镜中所映唯心中追念之影。” “只是虚幻?” “虚实之间。” 段干戊手放膝间,面具双孔的漆黑里,似有一道视线凝望着他,“倘若殿下有疑,在下也不强求,只需将杯中水倒入镜池便可作罢。” 慕辞迟迟接过银杯,尽管心中万般不信此人,却犹豫间,还是喝下了这杯水。 杯中无色清露,入口却苦涩无比,滑入喉中更如烈酒呛灌。也就在清露下咽的一瞬间,他的视线陡然一蒙漆黑,却如鸮眼入夜,竟能在浓压的漆黑里看见什么。 “殿下莫要慌张,只需顺着所念静静看下去便是。” 段干戊的声音如自别境传来,而此刻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境地。 他忍不住唤了一声“非若”,视线又沿着刻画了模糊图腾的暗壁转开,竟然当真瞧见了花非若站在那里,只是瞧来似乎已虚弱无比,只能扶着墙壁勉立。 慕辞心中惊骇更喜,正想再喊他一声时,黑暗里却忽见一道人影晃过,下一刻一柄漆黑的利刃就在那人执握下贯入了花非若的胸口。 “非若——!” 他无法抓住眼中所见的幻影,现实里跄扑于前,银杯坠地,他的一滴眼泪落进镜池之中。 眼前迷影骤然散去,他却迟迟无法回过神来。 “他没死。” 段干戊静泊一语,慕辞愕然抬眼。 “殿下所见并非现世之景。” “什么……意思?” “殿下不妨细看看那执刀之人的样貌。” 慕辞如之所言,视线落于池中,竟见那泊水影中映出的竟是另一张故人脸。 “洪士商……”慕辞怔怔然的念出这个名字。 而水镜里只得模糊一面影廓,匆然一闪而过,慕辞只能瞧见一番概影,“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怔然片刻后,慕辞又稍稍回了些神来,抬眼盯住段干戊,“你给我看的,到底是什么?” “殿下能从这水镜中看见的,皆是应你心中疑念,并非在下揉造假象。” 慕辞坐正身来,态色如常冷肃,视线却落水镜中,幻影已除,平静的水面只映有藻井之影。 “所以……他到底在哪?” “在现世与冥途交界之地,阴阳冲融混沌,无生无死之境。” “无生无死?”慕辞冷笑了一声,“到头来仍然不知下落……” “时候不到,殿下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个人的。” 慕辞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何意?” 而段干戊却为讳深一笑,道:“殿下身上是否带着他的东西?若凭其物施印,殿下即可以印物观探时机,而印物亦可为他牵连一道现世之依。” 慕辞微微愕然,便只瞧着他没有说话。 “在下方才已告诉殿下,他之所在乃无生无死之地,而他亦已介于生死之间,或返阳世,或归冥途。”说着,段干戊又抬手悬抚镜池之上,一层影色如雾腾漫水面,又将镜中藻井抚成一片沉暗迷影。 慕辞同样紧紧看着镜中所显,终于透过层层影色看见了他牵念的身影,而他却静躺在一方石台上,那台中浮刻着模糊不清的符文走络,周围景况更是一片雾影难明。 _ “此灯若亮,则其魂便还阳矣,而灯若不亮,便是踏遍凡世每一寸境地也寻不得其人。” “殿下也尽可以自己的方法找寻,无论如何,在下是提醒过了……” 归程的途间,慕辞坐在车里,手中捧着那盏被段干戊称之为“印物”的还魂灯,看着灯芯里那一缕青丝,心里始终沉沉难安。 这一缕发是他和花非若的结发,也是如今他身上唯一留存的他的信物。尽管他并不尽信段干戊的话,可他又实在害怕花非若真的再不能回到他的身边。 而段干戊对此印物也并没有多的叮嘱,不过是让他等着这盏灯亮而已。 _ 除夕之夜宫中欢宴,难得一场团聚,镇皇亦兴致极高,恰好今年镇宁侯亦至京中同聚镇皇便在宴中与之把酒言欢。 今镇宁侯裴钰乃是国中三代老臣,其族与先帝有姻亲之连,故镇皇亦须尊称其一声皇叔。 裴钰膝下一子一女,尤对其女裴漱偏爱甚矣,便因不舍爱女出嫁别族,于是特招了女婿入门成婚。裴漱成婚后也诞一女,却偏偏生产那年又逢时疫染疾,于是诞女之后未过年关便撒手人寰。如今镇宁侯府的郡主裴姣便是其遗女。 老侯爷爱女心切,便将这个孙女也养在膝下,承裴氏祀,亦是疼爱无比。镇皇便是看重裴姣侯门贵女又才貌兼具,早许多年前便有意将其指与慕辞为妻。 镇宁侯坐于宴中高席,为表视重,镇皇亦特许了郡主与自己的祖父齐席,便恰能与慕辞相邻而坐。 裴姣的模样生得十分娇俏,柳眉杏眼,配着一副玉润的鹅蛋脸,既娇美,又不失大家贵气,与慕辞坐在一处也是相称得很,镇皇远远观之,更是倍感满意,便微微侧身,与旁边贤妃戏问:“你瞧常卿与那裴郡主可不是相配得很?” 贤妃亦如言瞧去,也应道:“正是郎才女貌。” 镇皇听言大笑,便又举杯而饮。 慕辞独坐席中并没有留意其他许多,只兀自出神的独酌饮酒。 “常卿。” 慕辞回神,正身向镇皇拱手行礼,“父皇。” “皇叔远道而来,难得在京同宴除夕,你何不敬长辈一杯?” 慕辞知礼颔首,便斟酒朝向镇宁侯。那老侯爷亦连忙起杯相迎。 “敬仰侯爷尊名已久,辞先饮为敬。”说罢,慕辞又向郡主颔示一礼,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镇宁侯亦随而尽饮,裴姣掩袖品酒,也得趁此机会稍打量了慕辞几眼。 镇皇远远看着那两小辈也互饮了一盏,心中更是美乐,于是转头吩咐赵冉将早备的礼匣递过去。 “早知郡主将随侯爷入京,皇上一早便令玲宝阁备下了这朱琅花簪,请郡主笑纳。” 裴姣连忙起身受赐,又与祖父一同向皇上谢礼。 慕辞静坐于旁,轻轻捻指不动声色。 第262章 赏庭 年关稍过,朝中整备又将复事,镇宁侯也应皇上之意,在京中别府留住了下来。 蒙晨一早,慕辞便接到了乔庆传来的鸽书,道述不应城已接了珠酬此事,而今城主段也亦念先帝之谊,预备亲自带人出城往寻。 能得此讯虽说聊胜于无,却也足能让他心安一些。 去年腊月间,慕宣已将他王府中那处庭院安排了妥当,各方造景皆已定策,那桓湘阁也叫人修整一新,接下来只待春时移植草木,悉心打理待至夏时便能初见雅致。 于是除夕一过,慕辞便令后府的管事去买几个擅理庭院草木的内仆来。 “殿下,这正月一过便开春了,还要做这许多冬衣?” 牟颖看着慕辞点出的厚锦裘毛这些过冬的衣料,心中多少有些犯嘀咕。 “朝临初春亦是凛冽,先备下吧。” “诺……” 自慕辞归来这三四个月里,又是重整庭院,又是广备衣物诸饰,虽然言不于外,却凡事都备得郑重,若此阵仗真像是要迎一位王妃正妻。起先照着吩咐打理诸事的牟颖心里还纳闷得很,却自去年十一、十二月间,听得在府打理庭景的中宁王所述后方才明白,原来殿下是真对月舒的那位先帝情深。 便是到了如今殿下也好像还存着什么期念似的,备的这许多大约也都是为那已逝之人…… 牟颖在王府当差多年,深知为仆之理,却看着慕辞如此也不免为忧,而今晏秋入事朝中也不便常待府中,乔庆也还远行未归,他和安福又都不擅言辞,更不知该如何慰劝。 牟颖办事去后,慕辞便又在这庭下独坐了片刻,望着此间庭廊新成,阁楼里也漫着淡雅的沉香。庭中留出了一块空地备植梧桐,他也已经选好了一棵枝形别致的,只等开春暖和起来便移栽过来。 看来看去,这庭院里也都不差什么旁物了。 贺云殊循着回廊走到他身边,俯首为礼,“殿下。” “这处庭院便是为他所备的居所,你能照料他的疾症,便就近住在此庭的内院吧。屋院已经收拾出来,你去看看,缺什么就告诉下人让牟颖去备。” “是……谢殿下。” 慕辞默然示他免礼,候侍在旁的内仆即上前来为贺云殊引道入院。 贺云殊拾阶入径,行至通入内院的洞门前时又不住回头看了仍坐在廊下的慕辞一眼。 “先生请往这边来。” 贺云殊回神,收住愁态随而同往。 庭下宁静,慕辞便看着空地出神,却余光又见外庭的门侍急来。 “启禀殿下,皇上驾临王府,身边还带着中宁王殿下与镇宁侯。” 镇皇此来突然,慕辞始料未及,于是闻讯便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前庭正堂门前,镇皇正与镇宁侯一道兴致勃勃的站在廊下闲聊着,裴姣站在祖父身旁也不时依着言指而打量。慕宣陪言在侧,目光却总往旁去打看慕辞来了没。 皇上驾临突然,慕辞仓促间只能穿着闲服出迎。 “儿臣参见父皇。” 慕辞向镇皇拜礼,镇宁侯则鞠身礼迎殿下。 “常卿快免礼来。” 慕辞收礼走近,抬眼就见慕宣向他递了个无奈的眼色。 裴姣迎向慕辞屈膝颔礼,慕辞便也应之拱手回礼。 “听子仪说,你近来又将王府重新打理了一番,朕也想看看你这王府新景。” “只是内庭陈旧,重新收拾了一下。” 镇皇听言大笑,道:“你以往可不见有这等闲情雅致,朕也是知道你那内庭先前何等荒芜的,如今便就是随便收拾一下也可见新景!” 慕辞暗为一叹实属无奈,只能持守态色如常为他父皇引道而入。 “郡主先请。”慕宣侧身让了裴姣前行走在她祖父身边,裴姣亦嫣笑谢言。 燕赤王的名号莫说是在朝云,便是放眼天下亦颇得威望,裴姣久闻其名,自然也对这位威名显赫的亲王的府邸颇为好奇,于是老侯爷行前与镇皇交谈之间,她便也欠行在后四处瞧着。 如镇皇所言,慕辞不是一个惯有闲情雅致的人,故王府之中并没有太多繁饰雕琢,却毕竟是京城里的府邸,一切摆设布置也都中庸在矩,整洁也算静雅。 “朕还记得这把弓是你及冠礼时,朕送你的贯钧重弓。”说着,镇皇又转向镇宁侯道:“此弓重有三石,便是朕年轻时也难撼之,常卿却才少年便能开之满月。” 听得如此,镇宁侯先是一番震惊之态,随后便立马转向慕辞郑重一礼,“殿下真乃天生神力,英雄之质也!” “侯君谬赞了。” 那边说话时,裴姣便也依言望去,瞧了瞧陈在架上的重弓,又窥量了慕辞一眼。 慕辞今日在府穿的一身浅色闲服,月青素纹,玉冠束发,不比繁重的礼服衬他锐势凌人,倒是又在那番威武之姿里添了一笔谦雅柔色。 镇皇本为一代威武帝王,其所出皇子们都有着承自亲父血脉的英气,而慕辞毕竟是征战沙场的武王,故瞧来总要比常年在京的太子与中宁王更为英挺,加之他的样貌十分俊美,任是哪个女子瞧了都不免倾心而动。 而她先前听闻燕赤王的性情不好,说是狠辣也武暴,却今瞧来不是挺好的吗?既阳刚威武,又不乏君子风度。 裴姣本暗自打量着慕辞的侧容悄悄揣思,不料慕辞却突然转头瞧了过来,吓得裴姣连忙转开眼去瞧着别处局促。 虽然不觉得慕辞性格不好,不过他的眼神的确有点凶…… 而慕辞只是淡然一瞥便收开了目光,又闻父皇唤他,于是又迎眼而去。 “朕与相国早有所议,朝中虽有你燕赤王执印大司马,却仍缺良将为佐,不足远定各州之境,故开朝后,朕欲行一场选将之试,便由你为朕执柄择贤勇为任。” “儿臣遵命。” 镇皇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吾儿英勇善战,此事交由你来,朕便可垂袖无忧。” “此处还不到你新整的内庭,这就引道过去吧。” 慕辞颔首为应,镇皇便又邀着镇宁侯继续循廊前行。 第263章 赏庭(二) 原本他还想趁着开春之后再回燕岭一趟,眼下看来却只能留京了。 思绪间,慕辞也为镇皇引道至庭院门前,镇皇便瞧着匾上“思梧庭”稍稍驻足。 慕辞随而止步,慕宣在旁也下意识瞧了镇皇一眼。 镇皇瞧过片刻并无所言,便与老侯爷一同入了庭中,只见此间池景新成,又起一道廊亭蜿蜒,扶阁照池。 只是动工于冬时,庭中植木生景尚缺,便显得有些空凉。 镇皇绕于廊下,将此庭格局概扫了一番,道:“庭院造得倒是颇有章法,不过与你府中别处的风格却是相差甚大。” 听得此言,慕宣连忙迎前先言:“此庭是儿臣向皇兄自请而置,造庭之时又因皇兄远在朔安,故全由儿臣一人所办,也未能询问皇兄的意思,才成此大相径庭之状。” 闻言镇皇却笑,又瞧向了慕辞意味深长道:“再锋利的刀,也得存鞘方能保得长久。你自小便性情过刚,如今又正值青壮锋芒毕露的时候,正得如此以取柔化刚。” 自镇皇将镇宁侯诏入朝临为始,慕辞便已多少读之别意,眼下又闻此言所示,却也只能先暂避其锋,顺然而应:“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镇皇又静瞧了他一眼,利眉稍缓而笑,便又与老侯爷一道往那临水的小亭而去,在那吩咐了侍茶休聊,慕辞也只能依着伴坐在侧。 裴姣坐在她祖父身边,正与慕辞相对,镇皇与老侯爷谈笑间也不时去留意一眼慕辞,却见他这个儿子就像个木头似的坐在那,也不与郡主搭话,倒是慕宣这个见谁都自来熟的还时不时与郡主说上两句。 眼瞧慕辞就是又要起那股拗劲了,镇皇胸中不免郁火三分,也是看不下去他这不解风情的样了,于是又待赵冉添过一盏茶后,便瞧了裴姣道:“郡主在这枯坐着怕也无聊了吧,便让常卿带你在这庭中走走,看看别处的景致。” 慕辞闻言,不禁在心中暗叹。 长辈面前裴姣并无多言语,听得皇上此言便瞧了她祖父一眼,镇宁侯颔首而许,“去吧。” 裴姣于是向皇上与祖父施礼起身,慕辞也只得随起。 “儿臣也……”慕宣说着也想起身,却被镇皇一眼瞪了回去。 裴姣与慕辞同行离了此处小亭,侍女随行在后,却见前面的那位殿下就是与郡主独处也并不说话。 男女独处不宜走在太隐秘的处所,于是慕辞便领着裴姣在庭院里宽敞些的地方闲走,加之此庭中本也无多草木为掩,便就算是绕远了些也还在他父皇视线范围里。 要说镇皇年轻时,虽说非属风流,却也不至于太不解风情,而慕辞的母亲更是性情活乐,与人交际从来落落大方,一时间镇皇便也不知这孩子的性情究竟是随了谁,怎么就能木愣到这等地步。 “那处落着一块空地,殿下有意安置什么吗?” 持默良久后,终于是裴姣先开口破了沉寂。 “待开春便移棵树来,眼下时节未济,便先空着。” “哦……”裴姣点了点头。 一问一答之后,两人便又陷归沉默之中,看罢这方庭院,慕辞便引着裴姣又循廊径绕往外庭方才未曾走过的地方。 行过一道玄关,裴姣远远就听见有马嘶鸣的声响,且听来很是激烈,一声声嘶鸣间还伴着马蹄乱跺,心中不免一惊。 慕辞看出郡主面有惊色,于是解释:“那是我的战马银鬣,性子烈,平日里就爱在场地上胡闹。眼下大概是马夫准备把它牵回厩里,它不依。” 说话间,慕辞也引着裴姣向那方走去。果然站在廊间就能瞧见一匹银鬃的黑马在那布着饮池的场地上乱跳,也的确有个马夫在那追着想拉缰绳。 这匹黑马狡猾得很,它也不怕马夫手里的马鞭,马夫追来它就跑,看马夫追不上了它又绕过去打个响鼻。也是聪明得很,好几次都诱着那马夫快抓到它的缰绳时又一纵跳开,如此玩得不亦乐乎。 裴姣虽然不懂相马,却也瞧得出此马肩高体壮,毛色黑亮如绸,颈上那一绺银鬃也光泽飘顺,显然是匹好马。 只是军伍中战马所选,往往也要服从性极高且处乱不惊的良性才行,而这匹马显然是调皮过头了。是以裴姣也不禁为疑,于是问道:“殿下的战马瞧来是好,只是这样跳脱的性子也能稳于军列之中?” “银鬣在我这里还算听话,且行军时跋涉途远,它耗了些精力也就不见得太闹腾。只是眼下在王府里闲养着它精力无处消耗,就爱胡闹了。” 裴姣听罢点了点头,“果然马也与人一样,精于功业,懈于安适。” “郡主说的不错。” 庭下闲伴良久,裴姣终于是在这会儿见得燕赤王展颜一笑了,虽然也只莞尔即止,却也柔了锐色些许。 _ 慕辞带着裴姣绕去外庭,镇宁侯也是取隙才探问镇皇道:“燕赤王殿下英才无双,又生得冠玉俊美如比天人,却访王府怎也不见妃妾在侧?” “皇叔也知,常卿自少时起便征伐沙场,建藩边邑镇守国门,早些年忙碌于各方战事,与朕父子也是聚少离多,朕虽也有心为他指几房妾室居理内府,却实无暇顾之私事。加之常卿自小性情刚正,公务之间不理风月,多年来也不见有心仪之属,故此事就这样一直搁置着。” 镇宁侯听罢唯唯点头,满面叹服,“燕赤王殿下广才高德,实为罕世之才。”赞罢一语,老侯爷又试而再探道:“却闻燕赤王殿下先前和亲于月舒,也是与那位女帝前有因缘?” “皇叔所言不差,那年常卿与维达战于氐人湾虽得险胜,却也为敌奸设计所害,险些命丧荒海,机缘巧合避入月舒之境,恰救月舒先帝于敌险之间,就此结识。那位昭宁先帝钟情于常卿,后逢两国交盟,便请常卿和亲,国事为大,朕也不好推脱坏了友谊,只能忍痛割爱。幸而昭宁帝重情深义,临终不忍常卿孤驻异国,遂留诏书解了与常卿姻缘之系。” “原是如此。” _ 镇皇带着老侯爷来燕赤王府中绕了一转,品茶闲聊之后方才离去,慕宣便借着想与皇兄再议些造庭之事的由头,就留在了慕辞府里。 “父皇此番可真是来势汹汹了……”送皇驾走远后,慕宣便与慕辞相伴归庭,途间不禁为叹。 而慕辞却默然不语,于此也无多的表示。 “不知皇兄于此又有何打算?” 慕辞拾阶入廊,听得此问只摇了摇头,“不会有别的打算。” “臣弟也敬皇兄情深不渝,只是余生漫漫,皇兄难道真的要独身远候?” 又入那方思梧庭中,慕辞听了慕宣所问,却并不为言而应。 第264章 故旧 入夜,王府的后庭里一片寂静,慕辞独在屋里,捧着那盏印物魂灯,眼神黯黯不映烛影。 “非若……” 事到如今,不论是虚也好,是实也罢,至少他将此灯捧在手里时,心里总也能抓住那么一点希望,至少也能让长夜不至于那么难度。 “快回来吧……” 他将魂灯捧在怀里,暗沉沉的帐里也瞧不见月色映窗,他便只觉周身都是冷的,就好像在活墓里一样。 _ 次日一晨,乔庆归返朝临,慕辞下朝便先回了王府询问状况。 此番乔庆去往不应城付酬诉事之后,亦随段也等暗沙之众南走了月舒一趟,一来是为先与琢月的白薇联络,二来也想借着不应城的道看看能不能摸出点别的线索。 “臣此行,随段城主走的寒川暗道,一路上也联络了鬼商,而段城主的脉络也有诸冥中人,却都无果。最后的线索就在流波山一带。” 慕辞听了,只作默然。 良久后,慕辞还是只能叹了口气,“此事也不能急于一时……” 慕辞起身绕至窗前负手而立,沉默间也极力克稳着心绪。 “远行于外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先休息几日吧。” “殿下……”乔庆应唤了一声,本有后言,却看着慕辞的背影,又还是在斟酌间咽回去了。 多年来,乔庆也为王府打探过不少隐秘,其中亦不乏深藏断线,于此自然多有经验,故他一路寻来,其实心里早也有了七八分的落断,只是不敢对慕辞说。 思梧庭的偏院里漫着药香清雅,乔庆坐在紫藤下的石桌前,人虽然听令歇着,心里却仍翻过来绕过去的总不见安。 贺云殊端了一盏清茶过来,瞧了乔庆一面沉眉忧思,稍踌躇了片刻,才在石桌另一旁坐下。 “乔君此去不应城,可探得了什么消息?” 乔庆叹了口气,将摆在桌上的剑拿开斜靠在旁,“就是没有才愁啊……” 贺云殊垂眼默然了片刻。 “那殿下……” “殿下去营里了。近来朝中在备武试选将,皇上便将此任托与殿下。” 贺云殊听着点头而应。 “你原先照料过那位先帝,依你看来……他的病……?” 贺云殊已明白乔庆想问什么,于是垂下眼去,默然间乔庆也了然其意。 于是乔庆又叹了口气。 _ 朝临东郊重青峰下平原骁骑营乃为皇属承云军部下戍京大营,兵符亲掌于镇皇之手,掌印大司马则有监营练兵之责。 自前曾武侯余成兵败降敌后,朝中便有十四年未再有过大司马,直到七年前慕辞因战功晋为亲王辅朝,方才又承大司马之职掌此虎印。 慕辞扶刀走在校场边,威袍高冠,一身玄革软甲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而威武,明阳之下,那双琥珀色的虎瞳炽冽锐昭,周身杀伐之气不怒而威。 慕辞远远查看着校场中演练的阵形,营里校尉随行在后,心里却打鼓似的惴惴不安。好在慕辞一趟看罢并没有说什么,便转向又往骑兵营走去。 承云军自古皆为皇军精锐,能选入此营中的士兵都是千锤百炼的勇士。不过承云军的主要职责是戍卫京畿,故于战场上反倒没有太多建树。 慕辞人在中营亲督练兵,镇皇亦至营中登于高处望台,远远俯瞰着校场中的阵型演练。 “果然燕赤王殿下掌印之后,这营中的士气都拔高了不少。” 赵冉在旁喜言而赞,而镇皇却并无所言,只是看着这番营中故景仿有所思。 “走吧,去看看常卿。” 赵冉连忙随着而问:“皇上可要传令让燕赤王殿下前来见驾?” 镇皇摆手,“不必扰他公事。这营中朕也熟得很,就自己走过去吧。” 走下此方高台,慕演便循着故道走到了骑兵营,便远远就瞧见慕辞站在将台上点将演阵。 慕演自认自己所出的这一代皇子中就没有庸碌苟且之辈,而慕辞却无疑是其中最为出挑的。 只是天生的英才总难免性情强拗,且因之生而便具远超常人的强盛,故在许多时候并不会有权衡之念,是以造了他一副宁折不弯的强刚之性,以致他们父子之间多年来难以融洽,甚在更早些年的时候,慕演都已觉得自己能与这个儿子相睦都只能是奢想了。 好在随着年岁的增长,如今的慕辞终于还是比少年时要温润了些,对于那桩旧事似乎也不比往年执深了。 慕演就远远瞧着慕辞,也瞧着那方如故的将台,昔年常在那将台上的两道身影仿佛也还映在目中。 “皇上?” 赵冉从旁听报,又绕回镇皇身旁,唤过一声无应,便又低声再唤:“皇上……” 镇皇终于回眼瞥了他。 “宫中来报,相国已在正阳殿外候着了。” 镇皇于是转身,“回吧。” 将台之上,慕辞远远瞧见他父皇离去,心中无名浮过一番五味杂陈。 校场中演练依旧,那番异色也只在他眼中一浮即去,而后依然注视着阵中旗列行转。 _ “左丞的使队已行出大良山,约莫再有个七八日便可抵达琢月。” 镇皇听罢点头,又与周容一路来到垂蕤湖畔,打算钓鱼闲居片刻。 “月舒境中事,交由李向安足可把握。” 周容拱手,“正是。” “不过败局在敌,而胜战在我,光见其乱是不够的。” 说话间,镇皇已在湖边的石墩子坐下,也示意周容在旁边的位子与他同钓。 “如今燕赤王殿下归国,军中之务倒是不必忧劳。” 而镇皇听了此言却倒有一叹,往鱼钩上挂了饵便抛竿水中,才言其忧:“常卿对那月舒先帝情深,届时恐怕未必愿执帅旗往征。” “陛下也已预备选将,朝云民风自古尚勇,芸芸众士,何愁不得良将执旗?” “话虽如此,只是你也知晓,常卿性情刚烈又重情义,他若是始终不忘与那先帝旧情,到时于此怕是也有争拗。”话说至此,慕演又不免一叹,“许也是上了年纪了,如今朕也真是怕了这些纷乱争执……” 周容瞧了皇上一眼,“皇上是经了这三年,饱尝了骨肉分离之苦吧?” 镇皇横了他一眼,也叹了口气。 “镇宁侯家的郡主倒是处处都与常卿般配得很,高门贵女行事都有分寸,也正适合在内府给常卿把稳。”说到此事,镇皇又不禁怨色横了周容一眼,“你说你当时在月舒非说三年那么久做什么?” “……” 周容无言咽了口委屈,却还是有言申辩:“当时那月舒新帝对燕赤王殿下可是势在必得,老臣若是不言如此,岂能容易阻回此事?” “怎么,你若不说如此,朕还能真容那女帝行此蛮夷之事强留常卿不成?” “皇上虽有雷霆手段,只是照目下之势,轻易与月舒大国开战也是不妥。何况殿下的心性皇上素是最了解的,就此事而言,难道臣当时不言三年之久,殿下归来便能当即从命与郡主成婚?” 镇皇默然。毕竟他对此也只是抱怨一两句而已。 “故依臣之见,此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 第265章 选将 镇皇于国中广布诏令,欲为一场武试选将,夺魁者即可受禄重用。于是国中勇士纷纷往入京城,便于市中先行竞武海选。 三月中旬,骁骑营中圈地校场为试炼擂台,镇皇亦是一早便领着群臣来到营中观战。 慕辞迎来驾前问礼,镇皇也正扶剑自车上下来,瞧见慕辞便也笑着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甲,又顺手将他的披风理正了些。 城中擂台七日海选已得勇士三十人,而今日之武选便是由慕辞一一与此三十人交手,再选其夺魁者授印为将,其余者则再各依其长予以职份。 镇皇悠然拥着仪仗登上望台,慕辞来至近前行礼,镇皇便也将今日临场的勇士名录概览了一番,笑道:“以常卿之勇,若是单打独斗,只怕无人能做你敌手,索性就三人一队同上与你比过,如此也省事些。” 慕辞俯首应令,慕柊伴驾在侧,轻轻捻着手上指环莞尔笑和在旁。 待入座中,校场上鼓声擂响,慕辞即策马入场,倒提战刀、马蹄掠尘,战甲加身更是杀伐一尊戾神。 “吾膝下皇子三人,独常卿有这气势。” 只要父子稍显融睦,镇皇面上便再无他色能掩其眼中对慕辞的喜慰欣赏。 镇宁侯在侧抚须应笑,慕柊亦趁良机进言应赞:“常卿不但生而勇武过人,素来也是最勤勉的。儿臣尤记昔年同习堂中时,常卿亦每日都将在钟林苑中习练至晚。那时同样的武课儿臣与子仪至多一个时辰就见乏再难提剑,常卿却犹能在课后再多练两个时辰的射术。” 言语间,慕柊亦故为寻常的打量了他父皇神色一眼,果然镇皇就不似方才那样称赞得欣喜了。 望台之下第一队勇士杀入场中,各自挥刃拍马冲前,杀气腾腾。眼见战局起始,镇皇便也肃色静观,却任那三人叫嚣得气势如何张扬,却前不过两个回合,即被慕辞一招横斩千军齐落马下。 今日武试是为选将而非正斗之争,故未免有伤,对战双方都将兵器裹刃,击落马下则视为败。 眼见第一队人马被慕辞三两下便掀落马下,镇皇蹙眉摇头,“擂台七日就选出这么些庸才?” 听出镇皇语气似有不悦,镇宁侯连忙在旁言劝:“燕赤王殿下势若龙虎,寻常武夫自是不及。” “这还只是第一队,而后尚有九队在后,便请父皇莫要心忧,左右今日必得良才。” 太子言慰,镇皇稍显心宽,便继续静观战局。 今日镇皇自宫中携了贤妃与义宁公主来观,太子妃与镇宁侯郡主便与之同在纱帐中隔阳观战。 太子妃为贤妃奉茶,裴姣则是入神的望着校场上的武斗。 “都说五皇兄英勇无双,我今日亲瞧果真不错。”仪宁灵俏一笑,调皮着将眼一转,“连郡主都瞧得挪不开眼了呢~” 裴姣连忙回神,几许局促的笑了笑。 “鲤儿莫要无礼。” 仪宁知过一笑,便又对着裴姣眨了眨眼。她已然知晓父皇是预备将裴姣许配给慕辞为正妻的了。 校场之上又五队竞将之士均被慕辞掀于马下,镇皇无奈也笑。 慕柊执杯饮茶,默默静思无言。 “白曻、罗维、许三硕应战!” 经看了前几队之败,这一队入场终于不再是单打独斗的架势,两员长兵之势先夺而战,其后一挥舞双刀的青年逞勇而进,想趁慕辞分神之际一击措手不及。 观之刀至之际,慕辞身仰而避,横过战刀承下另两方力劈华山之势,一推选刀之际鹞子翻身,凌空旋身几刀硬劈而落,又击了两方败将落马,唯剩那双刀青年承下两击之后尚能安坐马上。 慕辞翻跃回马,便引缰邀带此将行马而战。 望台之上,周容看了校场中那个与燕赤王打得有来有回的双刀少将片刻,也借饮茶之时窥了高座镇皇一眼,却见镇皇也垂眼取杯,浅浅抿过一口,冕旒正好拦了一寸视线。 周容并不为语,摆下茶盏便又挪眼去继续瞧着场上如何。 双马并行于校场围战几圈,最终那双刀的青年也未被慕辞击落马下,慕辞终而一击便策马回离,止于营旗之下问道:“你唤何名?” “草民白曻。” 慕辞点了点头,“赐符。” 观场过半,终于瞧见了一个可堪受符的将才,而镇皇面上却并无几分喜色,默然看罢这场比试后便起了身。 “父皇?” “朕有些乏了,先回宫去歇息片刻,你们且于此看罢,不必随驾。” 皇上起驾,台中随众纷纷起身送礼。贤妃亦携女眷们迎出行礼,目送皇上驾远后便又回了帐中,继续入座观战。 “父皇怎么这就回宫去了?”仪宁不解一问,贤妃安于座中泊然而应:“你父皇自是乏了才回的,咱们就安心在此,看看今日这场武试究竟何人夺魁。” 校场中,慕辞自也听见了望台中起驾的动静,却是直待皇驾离开后方才回头,看了台上空座片刻。 _ 刻近酉时,骁骑营中武试方罢。 周容回府换了身衣裳便入宫请见问安,镇皇便在寻常钓鱼的垂蕤湖畔召了他入见。 扶水小亭里,镇皇只静坐在那,瞥了周容过来,便为态色如常的问道:“今日武试如何,终而何人夺魁?” “便是皇上所见那名唤白曻的青年。” 这个结果似乎也在镇皇意料之中,便只是泊然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人刀法凌厉,确实不错。” “武试之后,臣也问过殿下,殿下亦赞言那位白氏青年刀法精湛且力道刚猛,确为良将之选。” 镇皇勾了唇角,却扯不起几分笑意,“武力斗志只是勇士之能,为将当以谋略为胜。” 淡淡平漠的说了这么一句,镇皇又摆了摆手,故为一面轻释而笑,“也好,今番武试能得如此一员战将也是不错。” 镇皇一句笑言罢,未经意的,周容却好像又听见了一声轻叹。 “今日那双刀少将入场时,皇上是否也见故人之影?” 似是没料到周容会突然言问如此,慕演竟然愣了一下。 却也只是须臾一瞬,他便又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镇皇。 “哪还有什么故人?” _ 晚间相府中,夫人正服侍着更衣,周容却久久出着神。 “大人今日进宫,果真与皇上言说了往事?” 周容闻问回神,“只是试探了一问,未及言深。” 秦夫人看了他一眼,未应候着后语。 周容叹了口气,“我原以为此番燕赤王殿下归京后,皇上与之父子相睦,或许也松和了往事,而今日一瞧,却仍是介怀颇深。” “怎么说?” 周容与夫人于旁而坐,方说今日之事:“今日武试来了位双刀少将,倒也不见几分故人之姿,却已引得皇上忆及故人之影,那一场罢便回了宫去。” 话及于此,周容也不住叹了口气。 “此事还是不能急于一时……” 第266章 选将(二) 选将之事既定,朝中便务于练兵之急,有李向安暂留月舒国中惑于君侧,便有朝云添兵边关之状也未惹得其朝作何异思。 临海平原最是富庶之地,两国筑防自都先紧沿海为重。 与维达那一战,于两国皆是重损,而月舒倾尽兵力耗库更甚,南逢水患,北逢旱情,两方边境皆不得安,独有中境平原尚得粮产如常。 虽得几片沃土富饶,却只是惑得京畿以为繁荣如常,然而边境之地已是哀鸿遍野,洵南城府令几番上奏求请援资,却是苦等数月不见粒粟之至。 却问朝中也已乱成一团,女帝任命故藩心腹为相遍惹朝中群臣不悦,上尊趁机造势,朝中枢机多附为党,暗谋侧立新君之策,所选之宗女仍出杞宁王嗣,于是其王又与上尊谋和,势盛几危朝枢。 而此之时,朝云左丞来朝为使,敬上镇皇愿佐女帝扶正朝纲之意,每每入见不吝美言好谏,每每招得女帝开怀,便与之相约,待李向安佐之收服朝局之事,她亦将助之登临相国正位。 有此一诺,李向安便在月舒久待半年,此间更也结识了其朝权贵,甚连前任丞相襄南侯乃因染了花柳致使容颜有损方才卸职而闭门深居的隐秘也被他探知了。 幸而侯府中还有一位世女荀茵,李向安于是谏言女帝,许荀茵月城军统帅之职,如此一来又与荀氏交善,与此侯门有系,交络京中更是如鱼得水。 此来为使一趟,久居数月,时逾九月时李向安方才向女帝请辞,却也恰在这段时日里花灵昀也有桩扰心之事,便于堂中问了李向安。 荀氏侯门的嫡婿余萧如今仍居银焰骑统帅之职,且久驻于北境取龙关,与镇北侯曲安容牵属同党之盟。 先帝弥留之际将曲安容敕封为侯,拨于北境掌兵治民,国中战后所存精锐多在其境,又聚诸猛将于彼,故为今帝忧心之所。 李向安听罢所言便知其忧,于是笑而进言道:“臣闻余萧颇爱其与先妻之子,陛下既欲设法掣肘,不妨以其子为质。” “朕也有心如此,只是余萧早也将荀徵带去了北境,便愁无策将其子束于京中。” “这有何难?陛下不是已任荀侯世女为月城军统帅,亦可令其入北境巡防驻关,一来可留眼线监视北侯,二来亦可令其设法以侯门内事将荀徵召回,岂不两全其美?” 听言如此,花灵昀也觉有理,却仍有所顾虑,“曲安容素行谨慎,余萧亦非钝讷之辈,怕是不那么容易。” “陛下既贵为一国之主,权治臣子之事何有所虑?今日陛下在此犹豫不为,他日便是虎狼成势,待其为祸则悔之晚矣。” “李大人所言甚是。” 李向安拱手施礼,“愿陛下深虑。” “李大人今番既归朝云,勿忘重约。” “臣虽舍肺腑不敢忘此。” _ 十月十七,李向安出使归来,即入宫中拜见镇皇,汇报了这数月间居于月舒之况。 镇皇静静听着,虽说大体状况皆于朝云有利,然而皇上却并无几分喜色。 “是谁让你许言,朕愿与今帝再议和亲之事?” 李向安出外谈判向来都是半打钉子锤抡眼,今次为了哄乐那位女帝,日日美言馊主意不断也就罢了,竟然还能私与之诺称今归便与镇皇进谏两国和亲之事。 “臣不过是取权宜之计,虽诺许了女帝归来向皇上谏言和亲之事,却并未诺许定议,此中自有周旋。” 镇皇冷冷睨着他,“如今两国尚为约盟,若是女帝近来便向朝云提亲,朕难道还能直拒不成?” 李向安依然从容,“倘若女帝当真提亲,未言明指则宗族王嗣皆可择之,倘若当真明指了燕赤王殿下,那也还有相国大人前言三年之守,不急于一时。” “而待三年之后又当如何?” 李向安胸有成竹,“不消三年,月舒可灭!” 镇皇冷笑横了他一眼,便回座中。 论这朝里群臣,独有李向安是那最狡猾的老狐狸,久混朝堂几十年,最厚的修为便是有恃无恐,故哪怕当下镇皇已颜显怒色,他却仍敢顶锋进言,且从容不迫:“且臣更有一言,虽有不敬,却剖诚愿请陛下闻之。” 镇皇默而不应,李向安却自认默许,于是续言:“若为大计而图,臣私心更望女帝言指求聘燕赤王殿下。” 镇皇虽仍不想应会他,却还是转过眼来冷冷迫视着他。 “燕赤王殿下本侍先帝,后辈纳先眷本为蛮夷之制,而若今帝当真悖此伦理,岂不正是裂局良机?” 镇皇恼然挪开视线,按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裂局之机当有他策可图,若行如此,便实在太不顾常卿体面了。” 李向安肃然拱手,“今帝早已有辱殿下在先,臣非是不顾殿下体面,反是求为朝云宗室扳夺威正。” 汇言至此,镇皇多少已知李向安打的是什么算盘了,于是摆摆手,半推半就,“如今你也才出使一趟,大局不足成定,容后再为长议。” 李向安但知分寸,俯首应“诺”。 _ 久寻一年见尾,却无论是不应城亦或由王府遣出的门人,皆无良讯传归,眼看又冬将至,慕辞的心也几乎沉入冰底。 而与此方的完全沉寂截然相反,月舒的形势却已迅速陷于水深火热。 营中慕辞独坐在校场边缘的草垛上,方才接过晏秋的传书来报,李向安已入宫向镇皇汇报了出使情形。 他在月舒待了那么几年,将行时也亲眼见了先帝走后残留的崩裂之局,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没有李向安,今帝与上尊也必成相争之势。 二虎相斗,必有所伤。 慕辞出着神,未曾留意白曻已走近了他的身边。 “殿下。” 慕辞抬眼,“何事?” “末将斗胆,想请殿下比试一局。” 自入营以来,白曻不是第一回向他提出比武之请,而他却实无心于此较量,已然拒绝了两回。 然事不过三,既见白曻如此执着,慕辞便也起身,提起身旁战刀走进围场,“来吧。” 终于邀得慕辞,白曻眼中盈过喜跃,便取双刀迎了过去。 白曻是今年武试夺魁之将,常日在营中与人比试亦未尝败绩,便也在营中建起了几许威望。是以当慕辞应之所邀走入围场时,满营将士都激跃不已,纷纷昂首以盼,都想看看固年战神与新起之秀究竟谁人更胜一筹。 武场之上战局已开,却来一文客候观于旁。 早在未入京城之时,李向安便已从京乡镇里听得了这位新将名声,便赶巧趁一闲隙也来营中想一窥其风采,却也当真令他赶巧,竟能正见其人与燕赤王比武。 第267章 选将(三) 围场边缘的喝彩喧闹,李向安也不惹人注目,就站在人群之后伸着脖子张望。 时场中相战正激,慕辞那柄九尺陌刀但令旁人只是静观便已颇觉骇胆,而那新将却也是一血气方刚嗜勇之士,双刀迎锋只进不退,只攻不守。 李向安虽不擅武道,却也能看出此将也是勇力过人之辈,手中双刀几番正接慕辞硬击,这若是换了旁人,怕是一次就被劈倒在地了。 “真乃英雄也……” 白曻的刀法十分凌厉,加之双刀灵敏,擅使者更能使其变幻莫测,慕辞虽本无心于斗,却迎对手斗志满溢更有实力不俗,便也逐而走入认真。 白曻跃身而起,双刀飞斩,劈云斩月,一击格开,再起犹照慕辞面门击去,慕辞背刀云出搅起啸风如刃,白曻快刀迎挡,几接之下虎口已震血裂。 却即便如此,白曻仍想寻隙击之,仰身避开刀风一扫,便势转捞月欲取低攻之,慕辞却借刀竿杵力飞身避之,就势凌空鹞子翻身带起长刀随身势横斩,白曻全无分神之力,纵是全力迎挡也被击得连连后退。 终而一势,慕辞挥刀横斩,避转了锋刃只以刀身拍在白曻胸门,力猛贯虹,直将白曻掀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虽未受杀招,却也险吐一口血来。 斗胜之后,慕辞立刀杵地,走上前来伸手给他。 白曻捂着胸口剧痛恍惚了一阵才回神来,便承慕辞之意,接了他的帮扶起身。 了结之后慕辞也无多言,只是吩咐旁边看热闹的下士照顾白曻,便转身提刀欲走。 “愧蒙殿下赐教,不知殿下于末将有何指教?” “你已足强,不必拘泥其他。” 说罢此句,慕辞仍然头也没回离开了校场。 观罢一场武斗,李向安也觉尽兴,留看了仍在场中的白曻一眼,便也默默离了此间营地。 就着今日时辰也不晚,离开骁骑营后李向安便又令马车驶向东宫一趟。 在他出使的这数月间,太子与燕赤王竟是难得的平静相睦,两者泾渭分明、秋毫无犯,这倒是也令李向安几许惊奇。 闻知李向安来,慕柊便也迎入前堂施礼,“长舅远归辛苦,怎也不先回府歇息?” “虽说途行劳远,老臣却未感疲乏,方离宫后又去了骁骑营一趟。” 慕柊微微惊异挑眉,“长舅怎突然有心去了军营?” 李向安与慕柊同入座中,便也坦诚告言:“归途之间,听得选将魁首今在骁骑营中,老臣也好奇是何等英雄人物,今去还正凑巧,恰好得见其与燕赤王武斗比试,果然骁勇非凡。” “原来如此。” 慕柊吩咐侍人上茶,李向安见其态色平泊,便也疑然问道:“此人也在京中居留数月,殿下不曾笼络?” “也派人去送礼结交,不过此将心性孤高,不是等闲易于笼络之属。” “依臣瞧来,许只是未得投其所好罢了。” 李向安一言,太子倒来了兴趣,“依长舅之言,似有良策?” “良策说不上,倒是可求一试。” 慕柊点了点头,也为叹慰,“若是能拢得此将入我麾下,军中便不至只有常卿一家独大了。” “正是如此。”李向安敛袖为太子添茶,继而又言:“今日老臣入营中一窥,所见燕赤王也无几多斗志,且闻这数月之间其亦无有所动。” 慕柊沉然敛愁,难知所忧,“常卿此番归来,行举殊异于往,我也不知他究竟作何打算。” 李向安亦沉吟片刻,还是暂罢此虑而道:“燕赤王务于练兵,而殿下新理敦达之事,外势大增,今番远虑唯求首功,至于燕赤王,待得蛰兽起伏,自有应对之策。” _ 是夜晏秋又在王府与慕辞把酒言谈,乔庆也伴坐一侧,谈议的正是如今锋芒正锐的新将白曻。 “白曻此将勇猛也足血气,殿下岂无意将其收归麾下?” “昨日我在营中与白曻小试了一场,后听报称比武之时左丞亦至,而后也未通言便悄然先去,大约来时也看中了此人。” “难得可见能树军势之才,太子与左丞自然不会轻放,接下来大约便要设法笼络。”晏秋琢磨而言,又问慕辞道:“殿下于此当真无意?” 慕辞执杯斟酒,稍敛眸光,寸意无显,“为此一人何足相争?” 晏秋微然一怔,恍惚间好像都有点不认识这位殿下了。 乔庆在旁静听片刻,只默默陪着喝酒,此时却瞧了慕辞一眼,眉头微沉。 “臣忆殿下往昔素有求才之心,但遇良士皆愿拢之。而今这位白君可知确为将才之属,若任之归于太子麾下,他日成势在于军中恐不易与。” 慕辞饮罢一杯,稍稍侧身,瞧了晏秋而应:“往年我揽于麾下党羽不少,结果一样惨败,失势之后又岂得片羽堪扶?正应古语‘良臣择主’,而人心善变本因各求自保而已,并无可责。而今归来已知良机不易,与其费神于未成之势,不如蓄候见的发矢。” 晏秋听罢所言,抚须而思也觉有理。 “至于白曻,营中数月我与他也有相处,可知此人心性与我约不相合,强拢麾下怕也是貌合神离。与其备于日久暗刺,不如见之敌阵而明。” 晏秋听罢颔首为礼,“既知殿下所思,臣当从之。” 慕辞点了点头,随后又斟起一杯,示与他共饮,“待过一段时日,我将回往燕岭一阵,朝中局势仍劳成霜为我留观。” 听得慕辞又要回往燕岭,晏秋心中不免诧异,而于面上也未显异色,只应邀饮酒。 时辰见晚,晏秋告辞,乔庆便也起身向慕辞请为晏秋送行。 两人行出此间庭院,晏秋便忍不住问乔庆道:“如今我不常在殿下身边见事多有不明,还需伯央解惑……” 乔庆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本一江湖闲人,见朝中事哪里会有晏君敏锐,素在殿下身边,你却见我揣对过几回?” 晏秋砸了砸嘴,见怪的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殿下归来也快有一年了,却于朝中左右无动,我虽日日盯着朝局,然世事常变,若总不知殿下下一步着眼,也不便于行事哪……” 乔庆又默然了片刻。 “我觉得……殿下目前的打算大约不在国中。” “啊?”晏秋诧异。 随后乔庆又摆了摆手,“这些事你总比我要明白得多,反正殿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若是我多说的偏了反倒不好。” 第268章 守重 冬月,慕辞又辞朝而归朔安边邑。 凛凛寒冬,白沙似雪,凄风如刃,掠剪城巷一片寂寥。 燕岭关外的朔安王邑从来不是繁荣之城,筑起于边防营镇的此城从来只是肃杀的守关门户。 每入冬时,白沙赤地里狂风呼啸,凛凛寒意胜如刀割,守城将士躲在城墙隅隙聚团取暖,却仍有人盯住城楼望塔里的火堆不灭。 “韩将军!” 艰难登上城墙的文使大声呼喊着,却落风中久无回应。 “韩将军!” 终于又声呼罢后,他看见风里沙雪间有位甲士动身向他走来。 “有京中使者到来,不知殿下何在?” “殿下正在城下荒原,这便传讯!” 归来燕岭几日,但逢无事,慕辞便会策马出城,也不走远,就在城墙下的这片荒原里徘徊。 大风掀起的白沙卷着碎雪将整片荒原都蒙入不见天地的沉雾之中,眼中所见多是模糊。 银鬣顺着主人虚引的缰绳漫无目的的走在这片模糊的荒地里,似是大风也能压住它的烈性,便只是缓缓的闲走着。 远处的城墙上传来鸣锐的钟响,慕辞知晓城中有事,便策马而归。 夜深里,慕辞只在里衣外头披了件墨裘,独坐在窗下,桌上一盏小灯豆烛燃曳,却照不亮他怀里另一盏无光的印物。 慕辞怀抱着魂灯,头倚着窗框听着风声出神,不知觉的昏沉盹去。 轻浅的梦里映显的也是他在白日里常常徘徊的沙雾荒原,漫天的白沙风雪把他的梦境也扰成了一片模糊,却在那处高地之上,他就又能看见那抹苦苦思念的身影。 他的一身白衣与赤地的白沙融于一幅,而他就站在此处远远的看着他。 风声吹来浅梦又带回思绪,慕辞恍然睁眼,噙在眼角的泪冷冷落出,滑过鼻梁,又顺另一边的脸颊滴落。桌上的小烛已灭,而他怀里的印物依然无光。 沉睡时他常常梦见魂灯整夜长明,却醒来时又落一场空欢喜。 也无论他撒出去了多少网,远方始终没有他寄念的音讯传来。 _ 自十月李向安辞行归国后,女帝越想北境凛州之事,心中就越是哽刺难咽。 曲安容拥兵自重,心中所念唯先帝之诏,却半点不将她这个女帝放在眼里。且言凛州开渠引水之工更也耗资费时,国库每每拨款,花灵昀心中皆是不安,唯恐其取以资军壮势。 加之朝中上尊群臣成党,若是再得此方军侯之助,那她这个女帝则更危矣。 于是李向安虽走,花灵昀却仍采其离时之策,先以东海驻防为由,分末其开渠之资,并取南境水患赈民之故敕其增赋。 凛州开渠之务,始于先帝末留之际,至今一年有余,虽大工未尽,却也得几条水道先济凛北田土,尽管秋收较于别境未丰,却至少能勉强应付此地开渠劳民过冬之养。 然而屯粮才刚入仓廪,朝廷便来文书增赋逾倍,如此一付,则几无余粮过冬。 但无余粮养民,更何得余资壮军? 李向安献策时言:“汝既爱民,则以何由拒此赈民请资?而为朝臣,若绝公文贡赋之令,则叛贼有逆也。” 思来想去,女帝与丞相皆觉此谋实为上策。 公书发至长容时冬月已深,寒卷广原,屑雪裹天,开渠诸镇皆已止工,渠民苦苦劳作一年有余,终于在此寒冬初得良果,能在这片荒凉了数百年的北原过一个富余暖冬。 曲安容看着文书久久不言,传书使臣却在案前催促:“今年南方水患尤重,南司今冬不堪重负,还请侯君早日发粮,先资难民要紧!” 良久之后,曲安容才将文本合起。 “点粮亦需核算几日,便请大人暂宿驿馆,待琐事了罢再请。” 曲安容言下请客,使臣便也俯礼告退。 百里允容闻讯来到侯府,却远就见曲安容独立廊下,思容见沉。 “听闻有京中使臣到来?” “女帝令传公文,言南司水患成灾,要我遣粮往赈难民。” 百里允容缓踱上阶,走近侯君身边之时亦细细察看着她的神情,斟言道:“凛州寒冬也严,库中存粮堪够迎春。便是不言南方沧州沃境,仅是西北善州也足余粮可济,却叫侯君若出凛州之库?” 曲安容持默。 “出凛州之库能不能济南司犹未可知,而凛州今冬亦必起灾荒。朝廷于此不顾?” 曲安容冷笑,“月前才亏开渠银资,而今又迫凛州渡冬存粮。女帝这哪里是想叫我赈灾……” “侯君既知如此,却为何虑?” 曲安容又为沉默,眉头却愈蹙而沉。 百里允容也叹了口气,负手与她并立。 “今帝不仁,失德已甚,如此相逼,侯君若是退步只会邀之得寸而进。先帝嘱咐是为安朝,若此之状,社稷已临危巢。” 曲安容看了他一眼,愁眉难解。 “侯君不若、反了吧。” 尽管心中对他此言多少也早有预料,曲安容却还是一怔了瞧着他。 片刻,曲安容收回眼去,眉头更为蹙紧,“可她毕竟是先帝明传正位,所行虽有失正,却未及天诛地灭之恶,师出无名,更负谋逆之名,举之败数亦显。” 而她的父亲与母舅犹在京中,若此一反,京中必乱,届时只怕不待胜负之定,荣主一门便已血洗檐楣。 “那便通书上尊,里应外合,可取扶立新君之名。”百里允容再度迫言,已显情急之态。 “荀茵执掌月城军在京,琢月内外为其所控,凛州孤军在远,上尊于京手无寸兵,若兵起成乱亦难自保。何况自北方出兵想要攻夺琢月亦有险关难渡,如此时机足够女帝传檄文于各境集兵,届时云聚何止数十万。” 何况她奉先帝之命镇守这方北境,拥兵防的更是取龙关外涵北诸国,一旦内乱调引驻兵离境,北方豺鹫必定趁虚而入,届时内忧外患,更如何能存月舒社稷? 思来想去,曲安容终是无法取用百里允容之策。哪怕天崩地裂,她也必须守住这月舒的最后一道门关。 第269章 守重(二) 使臣再三催促着,曲安容竭力拖延应付了半月有余,还是只能先出半库以为应付,先将京来的眼线送走,再作后议计较。 却出乎曲安容意料的是,使臣才走数日,便有一列称自不应城来的行队寄书来借道入境,却运来了粮草数百车。 押队来此者,是今不应城城主段也的义子段寒山,前在南司之时,曲安容亦与之见过几面。 二百余车的辎重,足有粮草十数万石,而前凛州之库才出大半,此资一来自是填了凛州劳民逾冬所需,而段寒山明言只道是不应城多年来借道月舒行商走络,而今城主又曾承先帝之情,故闻镇北侯有难,特来资之。 不应城立基沙海之中,辖中无田,用度存资皆来于走商外购,曲安容试想也知,如此厚资于其江湖之城而言重负何堪,于是而问:“如此厚资,岂不劳匮贵城?” 听此一问之探,段寒山果然面显意深,“侯君明察,小城岂堪社稷大局。” 说罢,段寒山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与曲安容,“侯君请见此书。” 段寒山递来的书信并无表题在封,曲安容知意先将书信收起,而后段寒山亦匆匆拜别。 曲安容亲监仓廪归实后方才回府启书,翻进内页方知此书是慕辞写来的。 信中简云:京中白君有书告言,女帝施难侯君,恐败凛州工务,固知先帝心血付此,不忍见之有失,聊尽绵力,愿得有助。但见内朝陷乱,涵北或有异动,侯君镇守关门,务必警之。侯君见闻,不必书回。社稷之寄,今系君身,万望审慎。 阅罢信言,曲安容心中承情,却不敢留落把柄,于是暗道愧歉,便将此信焚去。 _ 李向安给女帝献策是乃是满满自信,料此釜底抽薪之策上上者挑成其国中揭旗乱战,再不济也能掣肘镇北侯,使其上与朝廷生隙,下懈众拥民心,继而动其北镇军防。 却令李向安万没想到的是,他这一策竟然落了空,于此探查方知不应城竟在那掐紧之时粮援了镇北侯。 此事李向安不必细想都知其中必有蹊跷。 世所周知,不应城立城沙海之中,粮粟命本皆须赖以他境进取,此番能安凛州隆冬之粮于其城而言近乎倾巢,得是多大的恩义才能叫此江湖之城不顾自家命数而救一个不至于就此丧亡的彻侯。 此事李向安思来想去,纵天之下也只有一人能做。 于是李向安先静敛此讯,只暗通了太子,便自家闭门密查,果然便叫他抓到了线络——冬月之初,有燕赤王使吏在镇州购粮。 _ “在下此去月舒也与父亲联络,虽然也得了些其他线索,但殿下所求贵人却仍无下落。” “还请段公子详言线索。” 段寒山起迎双手接过慕辞递来温酒,稍饮方道:“贵主之事原本十分隐秘,且言吕奉当时虽蒙上尊赦命,却毕竟也是逃亡去到善州,若只孑身一人,如何能查得如此秘事,说是巧合也过于牵强。” “吕奉身边有一人,先为云湘楼掌柜,亦在京中为之执局多年,令尊可是探得了此人?” “河笑语早年便是云湘楼中柳郎,此人极有手段,年轻时便已借其身份方便在诸方势力之间周旋牟利,而后更为上阳君赏识,二十七八就做了云湘楼的掌柜,而后之事殿下尽也知晓,此楼以柳楼之名却与各方江湖势力皆牵连颇深,即便楼覆之后亦有根基留存。” “父亲在北司之地截会了此人,而今河笑语已不再事于吕奉,为谋保命倒也吐露得多。广皓二十八年间,也就在与维达交战前后,先帝是否曾派其司常府掌令云凌前往北方善州,调查一剂药方?” 慕辞心中愕为一骇,便答:“确有此事,当时云凌已被去职隐迹,先帝方趁此之便令他前往。” 段寒山点了点头,道:“被云凌所查的那个名唤金祥的人,本与侍于御前的太医梁笙为同门,故知其状些许。梁笙之谋本为极密,而那药方承自其师门秘籍,若非金祥与之同属内门,旁人是不易知的。当年梁笙确也有过灭口之虑,只是两人毕竟自幼相伴,故未忍心下死手,而金祥虽死里脱身,也诺称保密,而心中已对其存仇,只是其人在野,种种门路不通,故虽知机密如此,却也别无门路应用,遂只能蛰伏。” “当时云凌要寻此人也极不容易,而此事不得行于明途,也只能层层包掩,谋线于暗络。” “依段君所言,那河笑语便是浑水摸鱼,趁云凌之便,也寻得了此人?” “许是如此……” 见段寒山面有迟疑之色,慕辞微微蹙眉,又问:“段君何故面显疑难?难道河笑语诉与令尊之言另有隐情?” 段寒山稍稍沉了口气,才又道:“殿下若与河笑语此人交道过,便能知此人绝不坦诚,父亲江湖半生,凡事多有谨慎,故方才在下诉与殿下之言,是父亲在见过其人之又特意北往查证后方敢确言,此外仍有些其他,父亲与我便不敢担保了。” “段君但说无碍。” 段寒山于是点了点头,又道:“河笑语告言父亲此事时还更添诉了云凌些许往事,便如云凌曾也为云湘楼中柳郎……”言至此时,段寒山仍是谨慎的稍作一止,先抬眼瞧了慕辞。 慕辞点头,“确为如此,此事我听先帝提起过。” “河笑语便说云凌在楼时本名棠玉,为楼中头牌,盛名花魁,便是其后柳拂也未比其名盛,却是因……某日在清河庙中遇了先帝,自此思慕成疾,遂废其业,又遭毁容,却流落时又恰逢尚为储君的先帝于郊施民,他却犯驾冲撞,本是死罪,又因先帝宽慈方免其罪,更还收用身边。” 慕辞微沉了口气,眉头稍坠,“河笑语于无关之中说此旧事,究竟意欲何为?” 段寒山却此沉吟了片刻,方才斟酌道:“其人有言恐辱尊耳,在下故略之莫辱,而其中意大约是叫留意云凌此人……父亲找到他时,他也猜知应是殿下之意,便还请带话,说是云凌此人生性阴狠,多行无情,其待先帝素有别念,道非存善,恐有加害……” 听着所言,慕辞虽沉肃着未为异态,而压在膝头的双手却已攥紧成拳。 “不过这些只是河笑语一面之词,时隔已久,也难查证,在下也只是依循父意传达殿下。” 慕辞点了点头,“我心中自有斟酌,断不会因之轻易揣断,且言如何也与贵城无关。” 段寒山宽心些许,便又从怀中取出一细锦包存之物,双手递给慕辞,“还有此物是河笑语交给父亲代请转达,说是云凌之物。” 慕辞接来解开包裹,一眼就瞧出此物正是云凌常戴的银面。 “河笑语今在何处?” “当时父亲已诺许不取他性命,故已将人放走,如今只知他大约是前往了中原。” 慕辞收下面具,点头而应:“多谢段君特来相告。此事之后犹需令尊劳神,亦请代我向城主问候。” 段寒山连忙抱拳谦礼,“殿下哪里话,不应城既受殿下重酬,自当竭力办事,而眼下仍无贵人下落,幸蒙殿下宽宥方得无罪。” 这时门外来人汇报:“殿下,元大人在行府有请。” 第270章 堂前论粟 “京中有传公文来此,召殿下归京,有一事对证。” 说着,元央将那牒公文递来,慕辞展之一阅,看罢只在意料之中。 “皇上与左丞正谋于月舒,殿下此一举……虽说也出君子之义,却毕竟也是妨碍了图谋大策。” 慕辞将书文合起,摆去一旁。 “月舒镇北侯所守,乃是民生之务,即便有朝一日,朝云真的兼并了月舒,亦将揽纳其民,方得社稷之治,而今凛州水工务在开垦良田,不论易主与否,军民之养皆不离于此。故而此举,辞思来并无不妥。” “若论于道义,殿下此举非但并无不妥,反可称为德举。只是待殿下入京之后,仅以论理,何足免罪?” “我既然敢行如此,自然也留有备局。此事元相不必挂忧,辞自有应对之法。” 元央叹了口气,意重深长道:“老臣岂忧殿下之能?却忧殿下之志。” 慕辞默然。 “殿下可记自己仍是朝云皇子?” 听此一问,慕辞摆下手中茶盏,转眼瞧着元央,“元相何有此问?” 元央历为两朝老臣,昔年更为今帝之傅,曾为执政相国之时亦以刚政当国,如今他虽未阻慕辞援粮之举,却也自认当守臣职,但见主君或有行偏便应当头棒喝。 于是元央不避慕辞直视,亦以肃颜厉色而应之,“殿下自归朝云已一年有余,是否也耽于故人旧事太久?” 慕辞转开视线,态色亦为泊冷,“自归朝云,我自认并无失职之处。至于私事,则不劳元相过问。” “而老臣所问,却非殿下私事而已。” 慕辞默然取杯抿茶,虽然不作意显,却也略有几分避议之色。 “老臣且有一言,愿殿下静心听之。倘若殿下已无高志,便请卸军职、交归朝权,就此垂袖归闲,如此他日亦足自保,而老臣亦再不会过问殿下私事。不然,殿下若仍存夺嫡之志,便请摒除私情,专谋大业!” 元央既是他父皇嘱命的佐业大臣,于辈分而言更曾为父傅,故而慕辞本不想与之争辩,却听此言到底还是不住而问:“我未必不能有权宜之法,元相此言是否矫枉过正?” “常言忠义难两全,此仅于臣而言,若为驭臣之君则更无两全之法。唯有无情方能见道,否则若是事事循情,则法度安存?则何以辨贤佞?何以断大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倘若尽如元相所言,有情便必不能执稳公事,则天下无人堪居此位。” 元央叹了口气,于此年少轻狂之志实有几分无奈之感。 “老臣且不言远,今上与俪皇贵妃便是前车之鉴。” 虽然慕辞早也料到元央仍会提及这桩旧事,却仍在听得此言时,执杯的手不禁紧攥。 “此事,乃有奸人取隙谋害,本不同于常情。” “若本无懈,奸人又何能取隙图谋?臣之所言无情,正取无可扼弱,而殿下若耽情太甚,每每为私情所困,如何更图大业?” 慕辞稍稍沉下口气,了然自己与元央终是谁都说服不了对方。 慕辞放下茶盏,“进京诸事还需准备,此中所议,留置改日再谈吧。” 望着慕辞离去背影,元央亦是负手而叹,又不禁回想些许过往,却是年迈也已无力。 慕辞离去之后,元央仍留行府之中打理文务,元象闻召而来,便入堂中施礼,“父亲寻我有何吩咐?” “殿下受诏入京,蒙事未必太平,而今晏成霜又不在殿下身边,我实畏殿下气性太甚又招不益,你便随殿下同往,凡事也好有个辅佐。” 元象听令本也俯首,却忽又忆及什么,道:“只是殿下吩咐了孩儿细理仓廪之事,一时仓促,孩儿手头的事也不好交接。” 元央仍执笔专注而书,并未抬眼,“那就让惜之去。” “二弟……”元象言之一顿,元央便才抬眼。 “二弟月前才自东杞而归,大约也还要几日才能入得燕岭,孩儿这便传书催促。” “让他不必再绕回朔安,直接入京等候殿下。” “孩儿明白。” _ 腊月廿九,慕辞受诏入京,其时年关在即,京中已然休朝,趁此诸务文定之际,李向安自认正是重挫慕辞之时,于是一早便与慕柊书文约定,当在镇皇之前捅破其助势月舒而坏自家谋局之举。 宫城钟响申时,慕辞登入正阳殿中,左丞已在此等候,且观座上镇皇面色沉肃凝有冷怒,显然早在这的人已然进言不少。 “儿臣参见父皇。” 慕辞行礼叩拜,镇皇无声一叹,挥手免了他的礼。 待慕辞站起身后,镇皇紧蹙着眉头,默然先取杯来抿了口茶,便侧身靠着椅扶,垂眼拨盖滑着盏中浮叶,方问:“听左丞说,你十一月中有向镇州购粮之事?” “确有此事。” 镇皇眼帘一掀瞥了他,态色微微落凉,更也有些烦躁的将手中杯盏摆回案上。 这时李向安走上前来,先为一面愧难,开言却问:“不知殿下却出何故而坏臣下所谋?” 慕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左丞何时与我说过何谋?何况你我已逾半年未见,却上来就先告我坏你谋略,然我连你欲为什么都不知道,罪从何起?” “臣自月舒出使归来便与皇上谋破月舒北境之防,而殿下却自镇州购粮援往月舒凛州,如此岂不正是援外而匮内,实有窃国之行也!” “援粮月舒?”慕辞故为诧异的看了李向安一眼,随后却恍然解意而笑,“原来左丞是以此疑我。” “事已至此,殿下却仍有抵脱之意?” “说来此事,我倒也正好要问问左丞。” 李向安料到慕辞必然有言为自己开解,却也不知慕辞倒想反问自己什么。 “殿下欲问如何?” “我以三银二斛之价求购镇州粮粟十五万石,其州府十一月时只先付了六万石,约得腊月再付余下之粮,眼下腊月将尽,我却粒粟不见,而令弟也别无书言交代,故今日恰在堂上父皇之前,我也想问问左丞,我的粮呢?” “……” 李向安足为一怔,哑然片刻。 “眼下非战非灾,殿下何故向镇州购取如此大数辎重?” “左丞在京或有不知,去年及今两夏烈暑,北近沙海之地多显旱兆,为免饥民生患,故我早在夏初便先开府库调粮出囤,以便各乡急用,幸而终是未起灾状,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尽早填足仓廪为好。”悠然解释了一番,慕辞便又转眼来瞧着李向安,“此举于左丞看来却有何疑?” 第271章 堂前论粟(二) 静听堂下所议又别先言之疑,镇皇的神色便也渐减冷肃,反起狐疑。 “殿下纵然巧言能辩,却如何解释不应城送往凛州那十数万石解困粮草?” “左丞怕不是糊涂了吧?”慕辞睨之一眼,便收开视线,冷色孤漠,“不应城又不是本王辖境,其城中所行之事,有何道理叫我解释?左丞与其在此与我作无谓之辩,不如先催促令弟,赶紧把欠本王的余粮补齐。” “皇上!”左丞面向镇皇拱手进言:“众所周知,不应城立足沙海,本无自给,十数万石粮草于亲王而言或不值一提,却于一座江湖孤城而言实乃巨资!倘若别无外援,不应城如何能出如此巨资而往助朝廷彻侯?” “噢,原来左丞本无实证,仅凭空辩就想于此诛心?” 镇皇静观所辩并无开言之意。 “此事之外,儿臣仍有一事求问父皇。” 镇皇视线转向慕辞,微微颔首示他问言。 “儿臣深忆朝云四境粮粟之价虽因各地入产不一约有出入,却为保民本民资,一觚之价下不脱细银一两,上不过文银一锭。却购镇州之粮,使吏归诉三银二斛之价,是否已超定价甚矣?” 镇皇听罢眼睑微敛,“你所说之银,乃细银或文银?” “文银。” 李向安的眼皮剧烈的跳了一跳。 “儿臣此有书契为证。” 慕辞从袖中取出书文,赵冉即接来呈上。 镇皇展之而阅,李向安难得忐忑屏息,未敢有言。 镇皇嗤笑了一声,顺手将此书契摆下。 “启禀皇上,太子正在殿外求见。” 李向安心中骇然一凛,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却收眼时恰逢慕辞视线冷冷一瞥。 “宣。” 即刻太子入殿,所观一派静默无辩之状,心中也估摸猜想此间或有不测之状,然而状异突然,他也只能先不动声色向父皇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镇皇似笑非笑的瞧着慕柊行礼,亦挥手罢之平身,“瑜青,你来得正好,朕恰有一事也想问问你。” “儿臣悉听。” “你可曾见闻五千四百文一斛之粮粟?” “五千……”慕柊一怔诧异,旋即思绪飞转,又笑而解言:“如此高价,若非玉壁金阶仙阙之民不能付也。” 镇皇应言而笑,眼中却凝起冷色,“常卿于镇州采粮便是此价。” 慕柊默然,瞧了慕辞一眼。 “竟有……如此高价?” 慕辞抿笑不语。 李向安见状已大为不利,于是立马摆袍而跪,“皇上明鉴,臣实不知此状!然臣之舍弟毕竟现居镇州府令之职,如其有过,臣亦难辞其咎!臣愿详查此事,倘若此事确与孽弟相关,臣愿缚之于御前领罪!” _ 难得冬日晴朗,裴侯府中裴姣便坐窗下迎着映雪日光静绣着一幅梅雪。 “郡主。”侍婢雯月推门入来,裴姣亦停手中针线,抬眼而问:“怎样,打听到了吗?” 雯月在裴姣身边坐下,便依近郡主小声汇报:“今晨朝会之后,左丞便留宫中,燕赤王殿下今晨方抵朝临,申时便受诏入宫,且听跑腿的回来说,方才东宫的车驾也驶入了宫城。” 裴姣听罢点了点头,又思索一番后问道:“我早让你收好的那两幅绣锦何在?” “就在柜里。” “你去将两幅各收漆匣中盛好,我去向祖父请言,咱们这就入宫去。” “是。” 来到老侯爷常待的书房里,裴姣走到祖父身边坐下便直言道:“祖父,我想入宫向贤妃娘娘请安。” 镇宁侯置下书本,瞧着她,“怎突然想入宫去?” “孙女早备了两幅绣锦,数月完工,正好趁此年关向娘娘与公主进礼。” 老侯爷听罢了然,便点了点头,“也好,便去吧。” “谢祖父。” 裴姣拎裙起身,老侯爷却瞧着她走至门边又忽起身唤道:“姣儿……” 裴姣闻唤回头,却瞧她祖父似有所思的负手绕出书案,终是也未作他言,只叮嘱道:“你独自入宫面见贤妃娘娘,务必谨慎,莫为失礼之举。” “孙儿明白。” 望着裴姣出门去,老侯爷却独在案前思忧踱步片刻,浅叹了口气。 晌午之后,贤妃浅憩了小半个时辰,起身未久便闻郡主来见,于是邀之入堂。 “隆冬正寒,郡主一路受凉,快来这边取暖。”贤妃伸手将裴姣牵来身边坐下,就而握了握她的手,“手也冻得这般冰凉。” 相言一番关切后,裴姣便让随从将两只漆匣递来,亲接奉敞盖奉与贤妃,“臣女闲居京中,时常随祖父踏青郊外,便采太明山中美景为意,绣成两段纹锦。手艺浅陋,聊表敬意,还望娘娘与公主笑纳。” 贤妃只见一眼匣中盛锦片许绣画便已叹其精美非常,更知还是郡主亲手绣成,更是惊喜不已,“如此精美之绣,岂不叫郡主费神太甚?” “臣女别无长计,仅此一绣尚可,却也不足与绸锦司攀较,能得娘娘不弃便是幸甚。” “郡主实在过谦了。”贤妃吩咐宫女将郡主献礼收下,便握着她的手欣悦剖诚,“郡主不但秀外慧中,文才已是过人,更有如此才艺出众,何得良女若此?” 恰在此时,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从门外传来,此方正抬眼,仪宁便拈着一枝新折的白梅进了门中,才在门边瞧见裴姣便惊喜而笑,“后园里白梅开得正好,听说郡主到来,我特地给郡主带了一枝。” 仪宁在门边解了披风,便跑来榻前挨着裴姣坐下,笑着递上手中尚坠霜瓣的梅枝。 裴姣亦盈盈笑而接来,将梅枝翻来细赏,“这样的白梅,我在南方还从未见过呢。” “正如南橘北枳,这白梅也只有盛北能见。” 裴姣凝注听罢仪宁所言,便又将梅枝翻来覆去细细欣赏着,“这白梅可真是漂亮。” “后园里有整整一片白梅,今日晴雪景致最好,我带郡主去瞧。”说着仪宁便拉着裴姣就要出门。 “外头正冷,郡主刚来不久,你也才从外头进来,怎就急着又拉郡主出门?” “公主兴致正盛,臣女亦想瞧瞧园中白梅。” 贤妃闻言而笑,便柔声允道:“既然如此,郡主便随仪宁去瞧吧,只也莫在外耽搁太久受了寒。” 裴姣施礼告退,仪宁却已迫不及待,便拉着她就跑出门去了。 望着那两道轻灵的身影远去,贤妃慰然又叹,心中却无名泛起伤感。 昔年俪皇贵妃犹在之时,贤妃与之便是知己好友,未曾想天有不测风云,昔日里何等耀眼的人竟也陨落于仓促之间。亡者虽去,却留无尽空憾于生者。 华茵犹记,余窈早年曾怀过一个长子,却近足月而小产,因而重伤了身子,太医一度诊其恐再难有孕,而后多年终于再得此子。为保此子,余窈养胎之时日日提心谨慎,却生产时又临险状,大血不止,险些命丧,幸而当时镇皇寻得库中一株柏寒芝,方得险中止血。 生产后余窈身子虚弱,华茵便也搬去瑜宁宫中与之同住照料,直到慕辞周岁,方才又回了淑宜宫,而后她与余窈亦是日日往来,也是如此看着慕辞一点点长大,故她心中亦实切疼爱这个孩子。 而如今每每念起往事,她心中仍然纠痛不已。 瞧着门外一缕晴光里偶然飘过几片碎雪,她的目光又落黯然。 “倘若窈儿还在人世,想来也会喜爱这位裴郡主吧……” _ 今日堂中之议,自是李向安吃败而退。 遣退众人之后,镇皇却独留了慕辞。 此番之事,他虽然借得一障反将了李向安一局,然而他父皇却显然不是这样就能糊弄过去的。 于是出了正阳殿,镇皇一语不发走在前,慕辞亦默随于后。 每逢心起躁怒,镇皇便会来到临看垂蕤湖的廊亭中,此刻亦是将众侍遣候阶下,只容慕辞站在身后。 慕演双手撑扶于栏上,望着封冰的静湖,极力想要压住心中将起的怒焰。 第272章 谋局在后 “跪下!” 慕辞依令跪下,垂落着视线默然不语。 镇皇转过身来,怒眉拧沉,手指了他的眉心,“让你外出几年,便忘了自己是谁家的人了吗?” 慕辞听训不言,然他越是不言不动,镇皇便越是来气,只看着那副仍与往年一般的执拗不通融转之态,心里更是邪火阵起。 “你以为施用这点障眼法便能瞒得朕不知你作何打算?方才在殿上……” “父皇——!” 突然听见仪宁的声音,镇皇止言本欲令其避归,却一转眼瞧见了裴姣,愣得瞬隙便将怒态收住。 仪宁素无心机,也不见此方状况有何不对,就领着裴姣往这方走来。 镇皇无奈,“先起来。” 慕辞闻言默默起身。 仪宁笑盈盈的登上阶梯,才发现了慕辞,于是笑着就问:“皇兄做错事了吗?父皇在责罚皇兄?” 镇皇连忙饰态而笑,“非也,你皇兄正请安呢。” 随在仪宁身后的裴姣行步端庄,来到镇皇面前先俯首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郡主免礼。” 镇皇笑而赦之,裴姣便又朝向慕辞颔首屈膝,“殿下。” 慕辞拱手而应,“郡主。” 今日之事确实令镇皇存怒不浅,却突然瞧见自己预选的准儿媳在此,便是有怒也化了愉喜,便吩咐赵冉即刻将青雀阁备出,即邀着三个小辈移驾而往。 _ 而言太子与左丞出宫后,亦派人打探着宫里的状况。 虽然慕辞借得镇州一事确实将了他们一局,然皇上对月舒此事亦固有疑心于慕辞,加之这段时日以来他于此事的铺垫,也足够镇皇对之问责。 然而宫中报来的消息终是令两人大失所望。 慕柊原本在堂中踱行难安着,却听了此讯后倒是心死则静,便回了座中,静默饮茶。 李向安听罢却是一笑,挥退了传信侍人,不禁叹言:“裴老侯爷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养出的姑娘倒是直勇得很。” “这次是我们大意了。”慕柊沉然一言,轻轻捻着指环白玉,道:“此事便是常卿专给咱们设的局,奈何二舅也实在不谨……” 原本还能佯得神色轻释的李向安却也在提起李常忠之时,落了脸色冷肃。 真是家贼难防。 _ “眼下年关闭朝,恰也是一松懈良机。镇州的事殿下已留意了许久,拔走李家老二,在此一局。” “二公子说的是。”晏秋看罢元燕奉命带来的文书,应罢又不禁一叹,“粮粟之重,乃社稷之本,李常忠仗着天远地殊竟敢以此牟利,与其说是此人贼胆包天,倒不如说实在是腰杆子硬呐。” 元燕莞尔一应,饮尽一杯温酒。 “二公子在镇州辗转久日,实在辛苦。若非公子之劳,还未必能得如此详证。” 而听晏秋如此一言,元燕却叹了口气,“是啊,这种苦差事,殿下可不舍得叫伯央去,可不就只有我了吗?” 晏秋却笑着别了他一眼,“公子这话说的,殿下分明是器重你,才叫你去办这要紧事。” 然而元燕仍是一声冷笑,“先生可真是抬举我了,殿下分明就是见我不顺眼,正好扔得远远的才眼不见为净呢。”说着,他又自斟起一杯酒,显然的阴阳怪气,“要说要紧,我这点事哪里能跟那位美人儿比呢?如今殿下找个人都快找疯了,筑好了金屋奈何娇儿不归,我瞧再等一阵子,怕是都该叫人招魂了。” “啧……”晏秋又横了他一眼,“这种话你可不能在殿下面前说,于外更是不可乱说。” 元燕却笑着回言:“晏先生尽管放心,我脖子上这玩意儿又不是桩子,也金贵着呢。” 晏秋叹了口气,终是对这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也无可奈何。 元相膝下二子,长子元象沉稳持重,次子元燕虽也非轻浮之人,却就是偏偏与慕辞不对付,毕竟元家书香门第,元燕自小亦通诗书,任何人瞧来也都是一番儒雅之貌,奈何性子亦属刚拗,便与慕辞常有针锋麦芒之势。 慕辞自十七岁赴往封邑,元央便已携家眷随往辅佐,元燕较慕辞年幼一岁,也从那时起便出入王府之中为其府臣,十年至今,就爱招惹慕辞。 好在慕辞虽广传性子暴烈不与人善,却是刚外而容内,便也未曾与他认真计较过。 _ 酉时三刻,宫中诸事了毕,慕辞便与郡主同行离宫。 宫巷中两人虽并肩而行,但慕辞仍如寻常一般沉默寡言,一路间不过偶尔应答裴姣几句。 宫城门下,两人相礼道别,慕辞留步门下,候郡主登车先去,方才策马而归。 燕赤王府门前,元燕的马车亦刚好达止,便听得马蹄声来,元燕连忙奔下车来,就在门前摇着折扇等着慕辞行近。 慕辞勒马止前,牟颖迎出牵马,元燕也悠悠晃了上去。 “殿下这一趟进宫,可耽搁的真久。” 眼瞧元燕就又是嘴欠了的想招惹慕辞,乔庆先冲他使了个眼色,然而元燕才不理会,照样迎上前去敷衍一礼就开口:“殿下交代的事臣已办妥,不知殿下在宫里情形如何?” 慕辞瞥了他一眼,“入堂再说。” 慕辞惯用沉香,不论议事的书房里或是寝居皆焚此香,凛凛寒日里,他只自面前走过,披风携过的暖韵里卷起的雅香便拂曳入息,元燕缓摇的折扇稍稍一顿,却随眼时慕辞已大步入门,便也收起折扇随入府门。 乔庆与元燕两人随着慕辞走入书房,慕辞解开披风登入高座,便吩咐下人看茶。 “以左丞惯举,想必早在殿下入京之前,便已在皇上面前细铺此局,今日虽得镇州一事反将,却未必能尽消圣疑。” 慕辞点头,“父皇事后留我在宫,确有追问此事之意。” 元燕瞥过慕辞态色平静,也可揣知,“却观殿下神色,想必是应付过去了?” 慕辞抿过温茶稍暖了身子,便应:“倒不是我应付的,父皇恰要逼问之时仪宁带着裴郡主来,正好给我解了围。” 听得此事终是无虞,旁听着的乔庆倒是松了口气。 元燕却作一笑阴阳怪气,“到底殿下艳福也匪浅,关键时刻也是足能解围呐。” 元燕说话讨打,便不待慕辞发话,乔庆已先瞪了过去,使着眼色想叫他掐点分寸。 这若是放在以往,慕辞便是不作实际问责,必然也要驳斥个一两句,而今却是也无心于此,便也只是淡淡睨了他一眼,就转向乔庆继续议言正事:“今番能反制李丞与太子,也是趁得其人松懈之便,而今日堂上一辩,他们必然也将筹谋后手。” 乔庆即应:“留在镇州的人眼下多布民间,李氏阳奉阴违之事取证不愁。” “民间之证未必足用,若想动摇李氏,还得用更大的筹码才是。只是李氏在朝根深蒂固,李常忠虽本无能,却在镇州也足威压,倘若镇州各城府令不愿进力,此事也很难办。” 元燕观局清晰,慕辞瞧了他一眼,也认可他之所言,“何况父皇眼下正需李向安解破月舒朝局,故而今此一局,至多能动李常忠。” 虽然心中多少有些义愤难平,然而事况如此,乔庆也无可奈何,只能默认。 第273章 谋局在后(二) “唉……可惜殿下久费心思谋此一局,如今却也就只能做一障眼法了。” 元燕如常阴阳怪气,慕辞也了然他想埋怨什么。 归国这一年来,慕辞沉心潜志,细细收敛锋芒,如此深藏方能以静制动,先乱了太子与左丞猜度疑患,而镇州此事更是早于大半年之前就筹谋着欲施李氏一道重击。 而今确也是他仓促启局方失了许多把握。 原本的攻谋之策,却就半成便动之以防,失了稳重不说,也弱了发弩之势,作为辅佐门臣,元燕会有不满当然也在情理之中。 故而慕辞并无一言反驳,只是沉默间目光也落得黯然了。 “殿下有何心事?” 慕辞抬眼,就见元燕正是一脸疑诧的看着他。 “无事。” 且应一句,慕辞便起身,既无他事便散了此方议局。 慕辞离堂便入后庭,元燕与乔庆犹在廊下逗留。 眼下避开了殿下,乔庆便颇有埋怨的蹙眉责了元燕一句:“殿下自归国以来已是足有忧愁了,你也明知殿下心绪忧沉,还偏要说些更惹殿下难受的话,何有如此事主之道?” “殿下能自他国宫禁归来,正是潜龙入渊不受拘束,本为好事何故忧愁?何况殿下此番所行确乃助他国之势,而灭自家之威,我既为府中之臣,难道不应谏言?” “古有秦晋之好,但凭仁义为先。殿下曾在月舒与先帝情深恩重,如今得受免归国亦承先帝之情,今之所为也是还恩之举。何况朝云与月舒本为盟友,天下国君皆承尚典,当以悯怀天下众生为德,殿下今助月舒之事,添的也是朝云之德。惜之既也深明春秋大义,何不知仁至义尽,无咎于后之理?” “想不到伯央如今也是如此能言善辩了。不过你所奉江湖之义与人臣所奉家国之义也非尽同,不然何来‘忠义不两全’之言?” 乔庆叹了口气,“罢了,你我既然各守己义,料也道谈不在一处,且如此吧。” 说罢乔庆转身就要走,元燕连忙追上拦住,“欸欸欸,我可没说江湖之义不好,不过是向你剖明一点殿下的难处罢了。” 然而乔庆只瞧他有事无事就爱言语激惹殿下,不像是有好心的样子。 “难得你我同在一处,一起去喝两杯吧,我正好也有些事想问你。” “什么事?” 元燕拉住他就往外走,“你先随我去自然就知道了。” _ 了罢前堂之事,慕辞惯然便去了思梧庭中先见贺云殊。 小小一方庭院里满聚清香扰药息清苦,圃旁的炉子里正熬着一罐新药,贺云殊就在旁看火,直到慕辞已走近到身边才愕然发现连忙起身。 “殿下……” 慕辞抬手免其行礼,于旁而坐,便问:“近来新药研制可有所得?” 因地风水各宜,朝云也有不少药方是月舒所不得,那血溃之症在月舒的医典里已找不到破解之方,故归国之后,慕辞亦斥重金于境中各地访求稀隐之方,尽交由贺云殊,期望能从其中寻得解毒愈症之法。 “殿下月前派人送回的兆北一方约有进展,我细细研究了此方药性,其中或有几味药材能克缠金毒性。” “当真?” 贺云殊点了点头,而后又继忧言:“只是其中有一味关键药材,怕是在朝云境中难以寻得。” “何药?” “柏寒芝,此药生于北寒之境,据说要北至东蔼山方能寻得,而此药本又稀少,南国境中怕是难见其踪。” 慕辞听罢稍作一思,便颔首,“此药我会差人寻来,你只管潜心研制,但有何需我皆会设法。” “是……” _ “如今殿下留在内庭中那位清秀公子又是何人?瞧殿下待他也是颇为要紧似的。” “贺云殊本也是先帝郎臣,因擅医术,尤其也只有他能照料先帝异疾,殿下故而待之甚重。” 元燕拈着酒杯听之所言,眯着两眼如狐狸揣思,“殿下当时被送往和亲,本是遭人陷害失势所致,竟却当真对那位女帝有情?” 乔庆舀酒时瞥了他一眼,“殿下与先帝早在此前便已相悦,为此先帝还曾来过朔安探望殿下。” “那女帝竟来过朔安?”元燕一惊罢,紧追又问:“那女帝相貌如何?” “女帝当时来到朔安以白纱掩容,我也只是见了大概,却也十分美丽。” 元燕幽幽将杯中酒饮尽,又问:“镇宁侯家的裴郡主亦是貌美非常,却较女帝如何?” 乔庆思索了一番,“郡主温婉,女帝自然要更英气些。” “哦。” “不过……” 元燕又抬眼瞧之,乔庆大约斟酌了一下,才道:“我也是听贺云殊告诉我的,先帝本非女身。” 却听此一言,元燕竟是惊座而起:“什么!?” 乔庆却让他这反应给吓了一跳。虽然他初知此事时也有震惊,却断不至于如元燕这般。 “此事牵连远长,到底也是宗族夺嫡所致惨状。” 元燕渐回了些神来,“这么说来,殿下岂不……” 乔庆莫名其妙的听他自己嘀咕着些什么,“你说什么?” 元燕连忙回神,“没什么……” _ 年关一过,转眼间新启年号清永也入三年。 自年前腊月间宫里辩过一局后,慕辞与太子皆各自沉寂了一场,今时交锋竟不似往昔招招见血,只是薄冰盖下,谁也料不定对方下一步将行如何。 开朝之日,镇皇当堂明言,令慕辞留京辅朝,若无他状不可擅离皇都,同时又圣遣了去年的武试魁首白曻为鄢州凌城府尉,掌城中守军一万,辅朔安王邑。 也在同日朝会之间,镇皇令下相府刑曹与司寇府共查镇州粮粟之事,并也派出令使速往夷川州府传诏,将镇州府令李常忠革职查办,另为安抚亲王,镇皇特许诏批,另出二十万石粮粟充于鄢州与燕岭关外朔安府库。 朝罢诸臣礼退,镇皇却留李向安同周容于宫,继续商议谋攻月舒之事。 慕辞退朝而归,回到王府便在书房里闭门取静,府中侍人也都不敢打扰。 元燕逮了个门前侍人浅问了问情况,便上前去敲门请见。 “进来。” 元燕于是自启门而入,慕辞正坐书案前提笔书写着什么。 “参见殿下。” 慕辞掀眼瞥了他,“免礼。” “谢殿下。” “此来何事?” “今日年初朝会,万事澄新,不知状况如何?” 慕辞置笔,“父皇令相府与司寇府同查镇州之事,暂将李常忠革职。至于李向安,朝后犹入宫中同议国事,并无牵动之状。” 如此情形其实也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若劳相府同入,此事多半从轻。” “故而只可置望于司寇着力更深。” 这时门外来报:“稷中使晏秋大人来见。” 第274章 梦魂 “请晏大人入堂。” 元燕回头看着侍使离去,又对慕辞而言:“晏先生此来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慕辞只应之一点头,元燕不禁心生幽怨——每回只要一到他这里,慕辞就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 晏秋入堂,果不其然开言便问镇州后局。 今朝堂之上,镇皇亲言指派相国与司寇共查此事,显然便已意在制衡。 毕竟眼下正是镇皇重用李向安之时。 “与其他居朝的老臣不同,李向安行事从来不缚手脚,今番此事亦然,镇州的事虽然不小,但他也绝不会因此而惧。无惧便可趁他大意。” 说时,慕辞从手边匣中取出一封简书,递给两人。 元燕先接来一阅,其书不知何人所写,此中内容却言一桩无言命案,言虽寥寥,却看得人心寒悚——普硕镇郊林,枯槐树下有尸棘丛。 元燕阅罢不解,“‘有尸棘丛’但言何意?” 晏秋从他手中接来简书,看罢也有不定,于是问慕辞道:“此书莫非暗言幽嫋?” 慕辞点头。 元燕惊愕。 “幽嫋虽是异毒,却也奇香,便也有不少商人以此暗牟暴利,且多半与邪教相关。” “这普硕镇距秦安岭不远,恰入镇州境中,倘若此信中所言属实,此事足予李氏重击!”晏秋执信喜言,却旋即又问慕辞道:“只是幽嫋禁物,轻量便足死罪,种草者无不隐秘行事,便是司寇大人苦追邪教多年也未能寻得几处养草地,不知此讯却是何人传予殿下?” “你可还记得洪真此人?” 元燕不明所以,晏秋却是立马就想起来了,“莫非是云绍大商,洪士商之子?” “正是。” 听得洪士商此名,元燕即也了然状况,“洪士商此人不是早在六年之前,就已毙命于月舒?当时那事闹得可也够大,余下之众被送归朝云后亦皆处斩,更莫说是罪首洪士商之子,如何尚能独存?” 慕辞稍垂了眼帘,微微盖住视线,“六年前先帝放了洪真,此事并无他人知晓。” 两人皆为一惊。 元燕本想言问何故,晏秋却先口应言:“如此说来,若此信是洪真所传,那此人如今也还隐匿于邪教之中?” “具体情形尚难以明察,此信是我去年让伯央去岭东打探消息时所得,凭此一纸也无法断定其实。” “这却不难,殿下只要遣一人前往便可一探虚实,若为实况,则借力打力,必能扳倒李常忠在镇州一势。不然暗中行事,也未有所失。” 晏秋毕竟在燕赤王府谋事多年,决议素来果断,而元燕在旁听罢,心中却有所虑,“此信所来未知其人心术如何,倘若埋伏有诈……” “眼下殿下是受了皇令不得离京,便是设了埋伏也诈不着殿下。何况如此良机放在眼前,断不能瞻前顾后。” 两人在堂下各有辩言,慕辞却无几分思绪在听,只空空落着神。 “此事由你我争辩也无结果,还凭殿下决断。” 晏秋说罢一句,两人便都齐然瞧向慕辞,而慕辞仍未回神。 “殿下?” 元燕又唤了一声后,慕辞才终于抬眼,便见两个府臣都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开口。 “此事必须派人前往落实,而时间仓促也无暇再候来回。元惜之你与伯央同去。” 元燕只能恹恹受令,“遵命。” “臣在朝中也不闲着,得去给司寇大人通个声。” 慕辞点头默允。 两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主,明已瞧出慕辞已无心再多议言,晏秋便起身辞礼,“殿下已有决意,臣等便先告退各去准备了。” “去吧。” 元燕原本有意多留,却被晏秋也辞了进去,且观慕辞现在实在不好招惹,也就只能乖乖告退。 _ 是夜乔庆外出归来,才入府门便听牟颖传话让他入后庭去见慕辞。 思梧庭中,慕辞在照水亭中独酌,心底愁痛翻涌,看着沉映夜色的池水也如见幻影。 “殿下。” 慕辞闻声抬眼,便招手示意乔庆入亭来坐。 “今日白天我已与晏成霜他们议妥,过两日等京中刑使先行,你便与元惜之去往普硕镇查实此事。” 乔庆接过慕辞递来的简信,阅罢颔首,“明白。” 此后慕辞亦无他言,只是继续默默饮酒。 乔庆坐在一旁,约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踌躇着不敢开口。 “还有何事?” 乔庆连忙摇了摇头,“并无他事。” 慕辞收回眼去,斟起一杯递给他,“那就陪我喝两杯吧。” 乔庆双手接来酒杯,只瞧着慕辞又饮尽了一杯。 明明每天都是如此度日如年,却也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快两年的功夫。 乔庆酒量不算好,便只陪饮了几杯,而慕辞浸于一心之痛,只能借着烈酒一杯一杯的浇入苦愁。 “殿下……” 在乔庆过来之前,慕辞已不知独饮了多少,如此不制其量的胡饮,即便他素来酒量过人也起了醉意恍惚。 “他的酒量也不好……” “殿下,不能再喝了。”乔庆连忙过去想拦他再斟酒,却反被慕辞挡开了手。 慕辞抓过酒壶,一边倒酒,一边自言:“他每次陪我喝酒,也都只是在旁坐着……那时我还不知道,让他喝了酒,他却一杯就醉倒了……” 看着慕辞又将一杯饮尽,乔庆却是拦也不知该怎么拦,劝也不知该怎么劝了。 照此之状,他若再来一句“节哀”只怕更是火上浇油。 “他后来还是时不时的会喝两杯,慢慢的也就再不会像先前那样容易醉倒了……后来才知道……太医其实一直叮嘱不让他喝酒,我知道了,也不许他再喝了……” 又斟了一杯满溢,乔庆想拦,慕辞却还是争过酒杯,落洒了半许。 “他明知道他的病不能……却还是强撑着……明知道那药是毒,他也要喝下去……” 他的泪止不住而落,周身劲力一疏,乔庆终于趁机拿开了他的酒杯。 “殿下该回去歇息了。” 乔庆搀扶着慕辞起身,将他往阁里扶去。 “若他不是那‘女帝’,就好了……” 慕辞呢喃一语,乔庆未能听清。庭下内侍见状也都连忙上前来搀扶。 “非若……” 乔庆与侍人小心翼翼的把人安置在床上,慕辞口中却仍喃喃念着那个名字。 即便是先前在月舒时,他也无数次想过,如果花非若不必代这“女帝”之身,该有多好…… 屋里熄灯,夜潜入静,酒意聚浓让他睡得昏沉,然而即便是闭眼的梦里,他也念念不舍的想着那个人,而越是能见幻影音容,便越是心焦如焚。 “非若……” 浅梦的意识也渐渐落沉,乏倦的神魂蒙蒙沉寂。 如果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昏蒙间,他的思绪里好像还绕着什么念头,然而疲倦至极的神魂却已无力思探。 良久后,那股不知何来的念头飘绕渐凝。 渐渐的,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耳畔呢喃。 慕辞微微醒神,却不敢动弹,迷迷糊糊的却生怕惊扰了什么。 阿辞…… 慕辞愕然惊神,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都感觉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一缕气息。 “非若!”慕辞起身动得天旋地转,连忙往身旁去摸,“非若……” 手在枕边触及一丝冰凉,他的视线也落定在那盏魂灯。 黑暗里模糊的,他好像看见了那灯芯里浮起了一丝羸弱的微光,慕辞连忙将灯捧来眼前,屏息凝视着封在寒晶里的灯芯。 似有的一丝微光如浮息一般消然难觅,慕辞却不以为幻觉,将灯紧紧抱在怀里,怔然间有泪滑落,似悲似喜。 第275章 避朝 慕辞几乎一夜未眠,愣愣的就抱着灯在床上等坐至晨。 头夜宿醉未醒,又紧绷着神不眠不休,以致次日整个早朝里他几乎都陷恍惚之间,未闻朝间诸事,心中只唯唯惦念着那盏灯。 罢朝后,慕辞正出殿门拾阶而下,却无意踏了一跄,恰好走在旁边的慕柊下意识将他扶住。 慕辞迟迟回过神来,看清了扶住自己的人。 “多谢皇兄……” 听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慕柊心中也是惊疑,“常卿是否身体抱恙?” “无事。” 低低应过一句,慕辞便动身先行而去,慕柊却在原地观望了片刻。 仔细一瞧,慕辞近来似乎憔悴了许多。 从小到大慕辞都是他们兄弟中身子最为强健的,纵是少时那年为巨罴重伤也未见他有如此憔悴之态。 王驾回府,牟颖接迎时瞧见慕辞脸色苍白非常,便关切道:“殿下脸色不好,怕是受了风寒,请贺公子来瞧一瞧吧。” 慕辞点头默许,便入书房吩咐了元燕与乔庆两人此赴镇州几些要紧,待着两人辞行而去,贺云殊便才入屋。 慕辞手杵案沿撑着额角,贺云殊过来请脉一探,虽未染风寒,却是已心身交惫,脉中隐显病兆。 “殿下昨夜想必没能睡好,饮酒又甚,今日务必好好歇息。” “嗯。” 慕辞一如寻常那般凡事都应得平平,哪里还有昔年那般意气风发,贺云殊虽不是他身边亲近之人,却为医者总不愿见人这样消沉着再把身体也拖垮了。 “殿下还是该保重身子要紧。” 难得贺云殊会在自己面前多说一句话,慕辞便又瞧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陛下……”贺云殊又开口低低一语,慕辞抬眼瞧来,他却些许含怯的低垂了视线,“陛下若是在此,必也不愿见殿下如此……” 那个人总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所在,如今便只是稍言一触也起痛楚。 “我明白……”慕辞的声音落得低哑,“在找到他之前,我不会倒下。” 贺云殊默然。 片刻又道:“殿下身中旧伤一直没能痊愈,积症久压也不好……殿下不如服一碗温扬汤,发一发病症也休养几日,对此郁疾也有益处。” 慕辞听了他的意见默然片刻,踌躇一番后终于点了点头,“也好。” _ 三月初七,相府刑曹呈书审定,镇州私抬粮价之事盖由州府令下府粟令瞒上所为,罪定其实,已将犯人押解入京等候定罪,而州府令因有失察之过便也被降职为夷川城府令,罚俸一年。 初状入京之时,慕辞仍在府中避朝养病,却有耳目在朝亦时时留意着状况。 满朝皆知司寇廉庚刚正不阿,审案断罪从来不顾情面,而此番朝臣纷纷暗议皆知李氏显然嫁祸避罪,却倒是廉庚竟默然不作声语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向安栽得一次跟头自然提起了谨慎,心中亦暗揣此番燕赤王卧病避朝必也另有缘由,而他又将出使月舒在即,匆忙间也没个头绪,只好先去东宫给太子提个醒。 太子妃已孕有五月,太子素来爱宠其妻,每日除却必要打理的公务之外,便都在内庭陪伴,听闻左丞来访,这才迎出前堂来见。 “长舅即将远行,路遥任重,万望珍重。至于朝中之事,我亦有所把握。” 眼见太子又归稳了阵脚,李向安也稍可落心。 “燕赤王避朝多日,依老臣之见,恐怕不仅是养病而已,而此番镇州之事,廉问秋也实在太安静了些,故老臣也忧其党恐怕更有后举。” 慕柊听着点了点头,“长舅所言,我会留意。” _ 慕辞避朝已近半月,终于候得李向安离朝之讯。 于此期间,王府也得镇州之讯,普硕镇之事果然不假。 于是李向安才离朝未出五日,镇州又有急讯传归京城,镇州普硕镇南近秦安岭地界竟然挖出大片幽嫋,毒草田中埋骨累累。 回想七十一年前守安十六年的一场幽嫋之乱,给朝云带来的几乎是灭国之灾,先孝元皇力倾十年几是破釜沉舟方才平复此乱留得国运,自此三朝皆以此毒物为祸枭,诛根严禁。 若说镇州府衙暗操的粮价徇私尚能寻举周旋的话,养尸孕毒便是绝对的禁忌。 故而不出慕辞所料的,镇皇闻讯震怒,连夜传诏司寇廉庚入宫。 次日一晨,晏秋方下朝便匆匆更去朝服来到燕赤王府。 眼得喜讯在前,而慕辞却仍沉静在府中披着宽袍安养伤疾,牟颖引着晏秋来到思梧庭中时,他就静静坐在那连廊尽头的亭中看水出神。 “恭喜殿下!” 晏秋一如既往迎笑喜言,来到近前便先抬眼看了看慕辞的气色,“殿下静养了这许多日果然见好,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慕辞应言莞尔,也示意他入席而坐。 “镇州之事果如殿下所愿,掘出一片毒草,迎头可击夷川府令,又得线索能寻邪教之隐,正乃一箭双雕!” “事未成定,尚不足以言喜。听闻昨夜父皇急诏了司寇入宫,今晨朝会可有新令?” “皇上自是亲下御诏,令司寇府严查幽嫋之事,而李常忠前为镇州府令时便有束下之失,今又重案压头,竟使毒物暗植境中,两罪并罚革撤其职,押京候审。” 慕辞听罢颔首,却倚凭几默然,似乎仍有愁重之事。 晏秋欣喜之间,却瞧慕辞脸色沉沉凝重,心中也为一落,于是问道:“莫非殿下又临重事难解?” 慕辞抬眼勉为一笑,“并无他事。” 随后慕辞又轻轻叹了口气,“眼下虽然动了李常忠,然而李氏在朝仍然根深势重。”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图李氏绝非朝夕可为,而其根土亦可寸动至深。” 对着晏秋满怀斗志,而今慕辞却觉自己倒像是枯木一般,看着世事千篇却皆已无心详阅。 慕辞沉默片刻后还是点头回应了晏秋,“如你所言,不可急于一时。” “殿下何故如此深郁?” 慕辞浅笑,扬手罢此一意,只说是养病难免消极。 第276章 存盟问战 三月李向安再访月舒,彼时女帝新孕,体况欠佳,为安其胎,朝中庶务多交由丞相打理。 早在初次来使月舒之时,李向安便结识了个极妙之人吕奉,此人周旋于女帝与上尊之间,两处逢源更挑其乱,虽出身月舒世家君府,心中却实无半分报国之念,李向安对其揣测良久,尽管依然难明此人所求,却也不耽误他与吕奉把酒言欢,不言立场其他,两人倒也属是同道之人。 便在吕奉的传达之间,李向安的暗谋巧思亦入其国相之耳。 自今帝即位以来,北境凛州一直是其心头重患,镇北侯曲安容受先帝遗命手握重兵,听诏不听宣。去年女帝本想借援粮之事削其势本,不料却为不应城牵来别境之助所碍,一计落空,非但未能制约北侯,反倒更增其势,如今她又有孕在身更是万事防备,京中独有荀茵一员上将尚能为她信任,更是不敢轻易调离。 而言上尊那方,虽笼络了群臣为党,却毕竟手中不握兵权,也难轻易起事,女帝又赖荀茵将整座京城固守,消息难以传外也无法联络远境北侯,便成两方僵持之局。 李向安却是不愿见得如此平静。 幸而他去年来使时便已深得女帝信任,今来亦能轻易在圣前进言。 难得今日晴朗,女帝便在清绪殿中召见了李向安。 自有孕以来,女帝精力大不如前,更又日日提心吊胆,夜难安寐,李向安入见时,远远便能窥得冕旒之下女帝的面容却是憔悴不已。 “臣,参见女帝陛下。” “免礼。” 外臣当前,花灵昀纵是百般不适,也还是强撑起精神免失了体面,然而日久愁态还是压得眉头沉皱难舒,李向安打量了心里有数,于是开口询问:“臣观陛下面有愁容,莫非仍忧凛州之状?” 女帝闻言似笑非笑,打量着他的目光也为审视之意,“李大人莫不闻去年不应城援粮凛州之事?也不知那是何方高人所为,倒是解了北侯之急。” “也不过扬汤止沸而已,北侯不得饷银后援,浩浩开渠之工可不比动兵来得轻松。” 随后李向安从容又问:“近来涵北昭国生变,内乱不歇,正是攻图良机,陛下何不出兵伐之?” 女帝闻言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朕如今能掣肘上尊者,唯此月城军,今年天时不利,司州继冬时一场饥荒之后,民间生乱至今,镇压不止,当此之况,你叫朕往哪调兵去伐昭国?” 花灵昀的性子经此两年内争苦磨,已是不比初登基时锋芒毕露了,但言动兵更是谨慎居上。 “镇北侯本守北境,若要伐昭,自是令凛州军前往最妥。” “凛州军……”诧然一瞬,女帝又陷思索。 “镇北侯纵是再足势强,毕竟也是月舒之臣,为国征战亦是其军侯之责。” 李向安所言一番正切女帝之意,于是方才还愁眉紧锁的女帝便也稍稍松了态色,细细的掂量着此事。 “昭国附于朝云,月舒攻之,怕是有违盟约。” “只要女帝陛下愿为此举,臣自有良策可劝镇皇出兵,与上国共伐昭国。” 女帝面露惊喜之色,“当真?” “臣愿以性命作保,倘若镇皇不肯出兵,臣便以首级献与陛下谢罪!” 但有李向安一纸约状以性命担保,女帝则无后顾之忧,便亲笔为书交由李向安,请他回国说动镇皇共同出兵伐昭国。 李向安方得其书便即刻启程返国,四月中旬方抵达朝临。 这回镇皇却不似上回那样当即便召他入宫详议国事,更是派来了使者令他今日也不必入宫问安。 李向安心中诧疑,苦思一路未得其解,却才回府便见他二弟李常忠在穿堂中才远远瞧见了他便含泪而跪,“长兄,您可终于回来了!” 李向安真是一眼都不想去看这个丧门星。 他走的时候镇州的摊子就留着尾巴没收干净,此番归行他自然也留意打探了些情况,便也知李常忠当下已是被彻底卸职贬为庶人了。 当然这个状况也并不十分出乎他的意料,毕竟他早在正月时见燕赤王与廉庚面对嫁罪此事无动于衷时便已料到对方必有后手。 李向安冷着脸走入穿堂,看着李常忠这一脸没出息的哭丧样就来气,“卸了官职让你待在家里也好,省得给我找事。” 然而李常忠却摇着头泪如雨下,几番欲言又止。 “还哭什么?你以为你捅的这个篓子小?劫财劫到皇子身上,你可真是吞了豹子胆了!”李向安指着脑袋怒瞪着切齿而斥:“你这玩意儿是让驴给踩了吗?还以为敲个竹杠气死燕赤王啦!什么穷鬼投胎的玩意!” “大哥……”李常忠拽着李向安的衣袍更是泣涕如雨,“任大哥你怎么骂我都好,若仍不解气干脆杀了我也罢!小弟生来愚钝,早死了也好给大哥省心……我李常忠贱命一条本没什么脸面再来求大哥,只是策儿……策儿他……” 李向安骇然一警,当即蹙眉严肃,“策儿怎么了?” 李常忠神色躲闪了一番,却实在已走投无路,说什么也只能求李向安了:“策儿他受大哥提拔任职普硕镇府,孩子也是想为兄长分担些重务,紧守着南方莫生异端,私下里……” 话至一半,李常忠又支吾起来。 “私下里做什么?” “私下里……联络了些诸冥的眼线,也……帮着走了些人……” 李向安气得两眼一黑,稍退得一步扶了柱子方才站稳。 李常忠却是连忙膝行上前,紧紧抓住李向安的衣袍,“现在策儿被廉问秋关进了典狱,已有五日之久……兄长一定想想办法啊!只要能把策儿救出来,我这条性命任凭大哥处置!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说着说着,李常忠又开始泣不成声。 李向安怒的一脚将他踹开,“我李向安早晚败在你们这些蠢贼手中!” _ “殿下,李向安归京了。”乔庆入堂来报。 泊桑园的书房里,慕辞仍是宽衣养病之态,手中握着书卷,闻言抬眼,“父皇可有召他入宫?” “没有。” 慕辞放下书卷,叹了口气。 乔庆却疑惑,“殿下何故叹气?” 慕辞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透气,心情又沉郁重。 “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诺……” 第277章 存盟问战(二) 乔庆稀里糊涂的出了书房,绕过小径,恰好就在洞门处瞧见了元燕。 “怎么一脸凝重,难不成惹了殿下不快,挨骂了?” 乔庆瞪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你以为我和你似的?” “岂有此事。” “那是怎么了?” 问着,元燕又用折扇轻轻碰了他一下,“与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能为你解惑呢?” 乔庆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 “殿下让我留意李向安几时入城,我方才去向殿下汇报了状况,也不知为何,殿下却像是愁重的叹了口气……”说话间,乔庆也细细琢磨着此事,“眼下李常忠已被撤职,普硕镇之事亦有进展,瞧来一切顺遂,怎观殿下此态,倒像是又见了困局一般?” 元燕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管这叫‘一切顺遂’?” 乔庆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多少觉着他像是在耻笑自己。 “来,我且与你细说说殿下为何犯愁。” 乔庆跟着他走入另一侧院里于廊中凭栏而坐,便听元燕就问:“李向安今日进城是否并未入宫?” 乔庆点头,“是啊。” “按照律典,使臣归朝必要入宫觐见,而李向安却是直接回府,说明是有宫里的人早在他入城时就给他传了皇上的意思。” “皇上什么意思?” 看着乔庆这一脸懵懂,元燕也无语了片刻。 “自然是传了让他不必入宫的意思。” 乔庆恍然,“哦。” “你难道以为皇上看不明白他们的嫁祸之举?什么监下不力,都是虚辞而已。李常忠此番能被钦差押回京中,只是因为普硕镇之事又被殿下将了一局,不行如此没法交代罢了。倘若皇上真想律惩李氏,仅误粮一事便足问罪,而眼下却是什么局势?关了儿子放了老子。” 经元燕这么一解释,乔庆终于明白了些,“也就是说,殿下白忙活了一场,到头来只是给李氏挠了个痒?”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所以这就能明白皇上今日不让李向安进宫是什么意思了吧?” 话虽至此,然而乔庆仍是似懂非懂,元燕只好继续解释:“皇上既已不打算给李氏重罪刑罚,李向安若是进了宫,那普硕镇此事皇上问是不问?” 乔庆就着一想,确是难题。 “既然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那索性就放他回府,让他先处理了家事,再入宫商言国事。” 乔庆不禁想驳:“这怎么能算是家事呢?” 元燕嗤然一笑,挥开折扇轻轻摇着,“何谓公?何谓私?所谓国事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的家事而已。 “皇上今日放回李向安,就是赦罪之意,只要他能还上一个交代,这事也就过去了。” “这……岂不就像当年氐人湾之事,尹宵长虽有兵变之举,也害了殿下谬死流落异国,而皇上没有过问之意,那就算明摆着罪证也无人能查,此事便只能翻篇……” 元燕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江湖人终是无法理解朝廷里的权衡,听了元燕解释之后,乔庆只觉心里更堵得慌了。 _ 隔日深夜,李向安趁得无人时分通络了典狱门吏入牢去探望他那倒霉侄儿。 当朝司寇廉庚乃是远近闻名的刚正严吏,尤其对关乎邪教之属更是没有半点情面可言,是以李策入狱这几日间实可谓是饱受煎熬,严刑拷问下,关于普硕镇幽嫋之事自是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昏沉间,李策瞧见有熟悉的人影来到他的牢间前,便也顾不得身上伤痛就连滚带爬的连忙迎过去,双手攀住栏杆,哭道:“伯父救我!” 看着他这受刑不轻,浑身上下血糊狼狈的模样,李向安心中也生几许翻涌,于是轻轻拍了拍他扶在栏上的手,叹声道:“策儿受苦了。” 李策泪眼朦胧,只紧紧凝视着李向安,低声求诉:“关乎伯父的,侄儿一言未曾吐露……廉问秋用刑太狠了……伯父若是不管侄儿,侄儿只怕命将尽矣!” 哀诉着,李策又是泣涕零如雨,李向安便也好好宽慰着:“策儿莫怕,伯父自会想办法救你。” 李策如获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他伯父的衣袖,“不知父亲如何?” “你父亲无事,现在家里呢。” 李策松了口气。 “好了策儿,伯父此来也不方便,你且再耐心候两日,伯父自有法子。” 李策连忙点头,却仍然忧惧的不肯放开李向安的衣袖。 李向安便轻轻握住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宽然颔首示他无碍。李策渐松其力,李向安便才将他的手轻轻推开。 李向安转身又去,李策便紧紧傍着牢门,尽为期切的望着他伯父的背影。 转出地牢,灯光下李向安瞧了袖口沾上的血污片刻,便从袖中取出沉甸甸的一袋银子交给两员守夜的狱卒,“劳烦二位好生照料公子。” “小的明白。” 李向安走后,夜深人静,那两狱卒便拎了食盒来到李策牢间前,递入酒肉,道:“大人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二人好生照料公子。难为公子几日间吞糠咽菜,我哥俩给公子备了点好菜,快趁无人赶紧吃了。” 李策听是李向安的安排,满心欢喜,一面道谢一面接来酒菜,也实是饿极了,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两个狱卒也谨慎,悄悄填了小灶便安静走开了。 打更人绕过四更天,牢中更是一片死寂,两人趁着空闲各自趴在桌上盹了一会儿,听见打更的声音便醒了神来,估摸时候也该差不多了,便又轻步走到了李策的牢间前。 李策睡得深熟,两人悄无声息的开门入间来到草铺旁,其中一人狠劲往李策腿上拧了一把,见无动静方才放心。 于是两人便将李策拎起,一人提襟一人擒发,对准墙上利角将这不省人事的人狠狠撞过去。 _ 李向安从典狱归来便将一封李策的手书交给了李常忠,道是策儿虽身陷囹圄,心中却挂念着父亲,便让他将此书带回。 李常忠捧书而阅,一夜难眠,书中李策言笔孝顺,只叫父亲保重身子,莫要挂念于他。 然而李常忠半生仅此一子,平日里更是爱惜如命,如何能不挂念,便仍然苦苦求着李向安。 李向安也作一面愁重心疼之貌,许诺一定设法解救。 _ 次日一晨,典狱传出消息,李策畏罪自戕,触壁而亡。 第278章 存盟问战(三) 廉庚掀开盖尸白布,只见李策的尸首满面淋血狼藉,被撞裂在墙角的面门血肉模糊间甚可见骨。 冷观片刻,廉庚又将白布盖回,挥退左右。 慕辞站在一旁,也将状况看了个大概,“观此血溅之状,倒不像是死后掩迹。” 廉庚紧蹙着眉头,双手负于身后,摇了摇头,“此伤惨烈非常,我细观之不像一撞所致。何况李策若是畏罪欲死,早就交代了,一直苦撑受刑等的可不就是李向安,如今救星已归,他却自戕?实无道理。” “然而父皇的意思,也是急结此案,大人若是追得太紧,只怕反于自己不利。” 廉庚叹了口气,“我本居司寇之职,守的便是国法之正,若是只思权宜,则朝中也不必再有规矩了。” “我深知大人所忧,只是后局犹深,眼下僵局如此,若计较一时胜负只怕更成后忧。” 廉庚仍是深叹,“殿下之意老臣自然明白,只是心中实在不甘哪……” 慕辞此来只要劝住廉庚莫要穷追便可,观之平静寻常后便告辞而去,却乘马车行至司寇府正门时,又听外头一阵喧闹。 “廉庚混账!你迫杀我儿,我早晚要你偿命!” 慕辞掀帘观之,竟是李常忠在此叫闹,却被司寇府外守卫押挡在了门外。 “廉庚!有胆出来见我!” 慕辞落下帘隙,靠入车中,静静听着喧闹渐远车碾之后。 _ 镇皇召了李向安入见,李向安脱冠素衣赤足入堂,一入殿门便将女帝手书高举过头,躬身跪拜堂前,“罪臣参见皇上!” 镇皇落眼瞥之,冷冷而问:“你又何罪之有?” “臣为一家之长,却束家孽无策,以致其父子轮番获罪,有辱朝职,臣该死!” 镇皇冷冷一笑,终于将手中朱笔放下,“日后却有何管教良策?” “孽侄无德,死不足惜!至于家中愚弟,虽无才却毕竟与臣同母连脉,不忍弃舍,今李向安愿卸国职,携弟归田,食糠枕棘以求赎罪!今呈上使臣责获,愿求陛下收归恩露!” 李向安重重顿首在地,仍将那封手书高高托举。 赵冉上前接来手书呈与镇皇。 镇皇展来一阅,点了点头,“差事办得不错。” 李向安仍然置首在地,不敢起礼。 镇皇将女帝的手书摆去一旁,又看了李向安一眼,眉头沉着却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 “谢陛下。” “去年昭王暴毙,其下两子争夺不休,致国内乱正是谋攻良机,今女帝既已书邀共同出兵讨伐,你可言后策如何。” “陛下只需点将出兵,夺城即可。” 镇皇笑了一下,“月舒兵力不弱,纵然如今朝中已是一派混乱,而其镇北侯仍有一战之力,更莫言凛州军中尚有一将才百里允容,与那经验老道的银焰骑统帅余萧。如此锐势不挫,朕只怕出兵也未必能讨得好。” 李向安细细品会镇皇之言,如愿揣知镇皇此番果然无意让燕赤王出战。 “臣已有良策可令女帝自折其臂,且诱荀茵离城,则上尊必为兵乱。” _ 去年秋时,昭王于秋狩之时暴毙,其长子携命在京掌朝,即闻丧讯便出兵欲以谋害君父之名讨伐王三子。 另一边随驾在狩林的王三子却手执一道传位遗诏,反称长兄谋反,又取昭王兵符调得境中二十万大军,向京城开进。 时隔数月至今,昭国境中仍是两方锐势相争不下,朝中群臣拥护长子,多遣说客前往各国求得援军,而王三子手握重兵裂地为王,一时之间却夺不下那方国都正位。 而昭王之死,其国中多有疑测,尤其京中群臣多以为是王三子眼见夺嫡无望心生歹意,于是在乱围之中谋害了昭王。 而另一边,王三子却言是长子坐踞京城,遣派了刺客混入营中谋害昭王好趁机窃取大权。 两方各执一词,皆以己为正名之军,然而真相扑朔迷离,任两方相争厮杀,终是不知那日深夜的真相。 而此远在昭国之乱,李向安却视之尽在掌握。 说到底,昭王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昭王这一死便能恰到好处的挑起昭国内乱,为朝云谋得动兵良机。 于是在李向安送回女帝共邀出兵的手书后,镇皇即令下点兵选将,预备北进夺昭。 与此同时,李向安亦作书信送往月舒,假通镇皇之意与女帝——昭王长子品行有失,早有盗庶母之乱伦之举,且其居心阴狠,常有夺位之念,镇皇早知昭王意倾三子棂,故而此番欲出兵助昭棂夺其王位。 传意之后,李向安又于后附嘱私言:臣诺陛下领涵北昭国之境,陛下可趁朝云之前先兵而往,助昭王子棂进取京城,如此则月舒有助昭国平乱之德,新王感德,便可议取其北山十镇。臣亦将良劝吾皇先让大功于月舒。 女帝得见其书,心中大喜,而后未久果然就得镇皇遣使呈书:愿与帝共伐昭国,平乱功成之后,并分其地。 此番李向安虽未亲至月舒,而其门下说客却早通了琢月吕奉之门,进了良计:女帝必欲兵伐昭国,则唯凛州军可驱,然女帝并不尽信镇北侯,君可进言丞相,谏女帝遣月城军统帅荀茵同往,再请上尊暗书曲侯,除此国贼,如此一来则昭国可取,而琢月亦失主将之守,上尊与王更可趁势逼宫,易立新主。 月舒之局层层相传终而大成,女帝应李向安之书与丞相之谏,于五月廿一令月城军统帅荀茵为副行出琢月,携女帝亲笔诏书前往长容传令,发凛州军三十万,以义行除乱为名往征昭国。 传诏抵达之日,曲安容于城门受命,却对女帝欲助王三子伐京中长子之策深为疑惑。 她近驻凛州正与昭国相邻,自然也对昭国之事多有了解——在政事上,昭王并没有偏意三子之念,倒是在许多时候更加看重长子之谏,如此虽无书文传位明立,却也显然意在长子,不然朝中群臣何以一边倒的尽辅长子一方? 且昭王三子如今虽踞地一方,却是凭得险隘地势之守方能勉强抵抗那三国联军之伐,本居弱势又非正名,女帝竟却还强令她尽出凛州三十万军助之夺京? 曲安容本念思之有诈,倘若不是女帝更令了军中心腹荀茵同往,她真要以为这怕是女帝特意给她设的诛罪。 夜深之际,百里允容见曲安容的书房里仍亮着灯,便上去敲了敲门。 是时曲安容正也看着那幅涵北的战图犯愁,听见敲门声便应而问道:“是允容吗?” “是我。” 曲安容心安些许,“进来吧。” 百里允容推门而入,又将门轻轻掩起,方才来到曲安容身边。 “还在愁昭国之事?” “女帝传诏,令我助昭王三子共伐三国之兵,此事在你看来又是如何?” 第279章 存盟问战(四) 百里允容闻之亦为一番深思。 “昭王暴毙于狩围之中,当时随驾近侍的只有王三子。若是照常情而言,无论如何王三子必是嫌重难脱,而其朝中辅佐于长子的大臣中多有昭王心腹,当时留京也是为佐王长子监朝理事,无论如何看来,长子都应是正位才是。” “然而女帝诏书中却言,将与朝云镇皇同佐王三子,因其执有传位诏书。” “先王已逝,于有心人而言假立遗诏并非难事,何况此诏本无权臣为证,仅一宦人执言,并不足以取实。” “然而女帝诏书在此,我亦不得不动……” 曲安容眉头紧锁,又看着战图叹了口气,“来到凛州的这些时日,我常常会想起先帝……倘若先帝还在,月舒定不会陷此乱状。”说着,她的视线微微低垂,心底是道不明的痛楚,“连那样的大战先帝都能绝险存之,且今之状,与昔年两侯之叛相比更何足为言……” 当年与维达交战之时,月舒也非全盛之态,前与两方诸侯内战亦损耗良多,又是在失了沧城军、丢了沿海重镇之险状之间,仍能转败为胜,重振士气。 那时外逢乱战,朝中亦有大臣作乱,先相病故于道间,内奸投敌又焚了多少辎重战粮,如此一击掐的正是行军命脉,然而容胥在阵前撑住了战机未至失陷,先帝亦亲赴战场调配粮草,自此前线再无粮草短缺之难。 回想那时百万之争,恶敌鏖战,月舒犹能在战过两国之境后仍留得元气不至于就此溃败,尽为先帝呕心沥血深谋思虑所担。 然而人算终是不及天算,即便先帝已是万般忍退,更尽心血铺布了后局以求长存,而今的月舒仍是落得千疮百孔,便只是对着一方小国之兵都顾虑存怯,岂还有昔年大国之威? 忆中往事更如苦酒沉酿,愈品愈烈,终致人痛彻心扉。 “不如……密送书信,问一问燕赤王。” 曲安容抬眼,瞧了他,“燕赤王……” 燕赤王本居朝云大司马之职,如此伐国战事多半也将由他执旗而往,既为一国将领,又如何能轻易泄露其国中战机? “侯君不必明言问之,只要稍许试探,想必燕赤王殿下也会予以提示。” 曲安容想来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于是点了点头,“此外,我再派书送往琢月,试一试上尊的口风。” 议得定策,曲安容于是连夜便将两封密信派出。 未出两日,京中便有上尊密信传来,信中仅得一令:诛杀荀茵。 _ “父亲,孩儿方才在门关处拦得一封书信。” 说着,元象便将手中书信递给了元央。 元央瞧得封笺书言请燕赤王亲启,眉头一沉,便将书信拆展来阅。 元象居候在旁,并不敢打扰。 看罢,元央一言未发,便将书信点烛焚去。 “这信是给殿下的……” “战事在即,月舒使徒所送书信皆不可呈与殿下。” _ 最终镇皇与群臣议定由凌城府尉白曻挂帅出征,领四十万大军往赴昭国国都郗城,助新王讨伐逆子昭棂。 朝堂之上皇诏宣明,慕辞手持笏板立于武官之首蹙眉默然。 “常卿。” 慕辞闻唤回神,便出列而应:“儿臣在。” “北伐昭国,出兵燕岭最为便宜,由你将印再点悍狼营精锐十万,并与白曻征战涵北。” 慕辞心底沉坠难言,而皇令在上他也只能俯首接令,“诺。” 朝罢后慕辞匆匆离殿便欲归府,却才行至长巷便有传令中侍追来,镇皇令他再入正阳殿议事。 无奈,慕辞只得折返。 正阳殿中,镇皇亦方褪去朝服,沉重的皇冕亦脱摆在旁,桌上每日都积着众多公文。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 慕辞站起身便默然静候着,镇皇则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 “病了这许久,真是瘦了不少。” 镇皇隐隐叹然着,顺手取来一本奏文,又言缓而叙:“朕记得你从小到大都未尝这样久病过。卧得最久的一次就是十四岁那年遭巨罴所击落了重伤……” “想来该是这些年来久历沙场,积了伤势也不好好休养,久瘀成疾了。此番令新将往征,你也免得劳奔,就在京中好好休息。” 慕辞拱手而应:“诺……” 听他应声低沉,镇皇又抬眼瞧去,浓沉的剑眉微微压目,视线里却还是存得慈态更多,便不显君威冰冷。 “悍狼营为你一手练成,此番出征得胜,则也记你一功。” “儿臣惭愧,寸功无立不敢徒名。” 而镇皇闻言却笑,“常卿之绩,便是今朝中诸将尽合也未必能及你一二,而今你在朝中掌印大司马亦是朕征伐北国的底气,何言无功?” 慕辞沉默。 “你也有一阵子未去祭拜过你母亲了,此月是你母亲的忌月,便也去静守几日吧。” 听得镇皇又是将自己支离朝堂之意,慕辞抬眼,然而尊位九五的慈态之下更是君威不可忤逆,慕辞默然片刻,到底还是俯首,“儿臣遵命……” 慕辞在宫中耽搁了良久方才回到王府,府臣元燕亦是一早便候于前堂,听得马车声来亦匆匆迎出门外。 “殿下!” 慕辞下车时瞥了元燕满脸迎笑的走过来,“何事?” “殿下今日上朝,难道没有何事欲与臣议论?” 此刻慕辞心情十分低沉,实在没几多情绪应他,“先入书房再议。” 元燕便随入书房之中,然而慕辞往那高案席中一坐,却是沉默不语。 “殿下?” 慕辞看了他一眼,仍未言语,而眉间紧锁的深愁却已藏掩不得。 “今日朝堂,皇上莫非遣令殿下挂帅出征?” “没有。” “莫非殿下欲请将令?” 元燕一问,慕辞又抬眼视之,默然片刻后摇了摇头,却是踌躇不知决意。 元燕当然也知,即便已事到如今,而慕辞的心里依然耽顾着与那先帝的旧情,对月舒社稷亦多少有所牵念,然而他的身份又岂容许他再顾他国。 “我明日将往墉陵祭母,京中之事便劳你留意。” 淡淡吩咐了一句,慕辞便起身走出书房。 “殿下……”元燕追过一步,然而慕辞怅然无意留步,他便也只能站在原处看着殿下离开。 行入后庭,思梧庭的别院里,攀株缠绕的紫藤花依然盛开着一方小庭里的霞云,花圃庇掩之下小小茶席正得清雅。 慕辞在庇荫的席间坐下,茶案旁小炉里的壶水正呼呼吞沸。 一墙之隔的梧桐已见碧叶青葱,夏时那边的纳凉水车搅起水声汩汩。 贺云殊端着一箕刚拣好的药材走出屋门,便一眼瞧见慕辞静坐庭中,于是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搁去一边。 “未知殿下到来……” “无妨,我只是想来这坐一会。” 贺云殊微微抬头,只见慕辞的眼帘低垂着,眸光黯黯。 “坐吧,不必拘礼。” “谢殿下……” 贺云殊拎袍对案而坐,便着手舀水烹茶。 “转眼间,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贺云殊闻言瞧了慕辞,却旋即便又将目光垂开,“殿下仍有念……能寻得陛下?” 慕辞莞尔,却蹙眉压住满眼哀沉。 “我不知道……” 贺云殊斟茶的动作轻轻一顿,却还是端起杯来递了过去。 “三年说来不久,西盟天子、南伐昭山侯、北平叛军……与维达作战更又谈何容易?” 而这所有乱事他都陪他一一走了过来,亲眼看着那片江山于纷扰之间渐息安稳,也亲眼看着他是怎样为了这方社稷殚精竭虑。 而如今,他却只能看着那片耗尽了自己心上人全部心力的江山渐陷崩裂而无能为力。 “如今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慕辞扶额借以掩面,心绪起伏着,将苦压的痛楚迸涌侵骨。 第280章 存盟问战(五) 白曻奉诏入京于御前为庙算兵演,顺便也应李向安之策,先让月舒将生米煮成熟饭。 堂议之后时近傍晚,李向安盛情邀了白曻入府款待。 早在去年李向安于营中见过白曻与慕辞比武惊为天人后,便各方设法将此人才笼络麾下。 白曻天赋异禀,心性也确非俗人可比,若以等闲之策自是难以笼络,而李向安却是敏锐非常,只一观便知此人绝无可能归络在燕赤王麾下。 而事实也果如他之所料,尽管不比其他狗腿子利诱的忠诚,白曻也还是应佐于太子同党了。 宅府私席里,李向安对待英才也是殷勤非常,添菜敬酒,好言相奉,然而白曻素来孤傲,见之所示都应而平平。 “将军今日庙演实为良策!北昭小国,本不足一提,如今却正恰时机,能为将军一开头彩。” “左丞大人言过了,卑职本一介武莽,早年也无寸绩可言,未敢轻妄。” “将军过谦啦!” 说笑着,李向安又敬起一杯酒,随后便挥退了群侍,白曻观得形势有变,也提得三分警惕瞧着他接下来的举动。 而李向安却握着酒樽来到他身边,与他并席而坐。 “将军此战昭国,老夫可献一计,能叫将军事半功倍。” 白曻眉梢微然一挑,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我原以为左丞愿在御前举荐我,多少也是信我有几分作战之能,而今看来,却是要叫我为反间之事?” “非也非也!将军大才,岂可为间小用?老夫所言仅是想请将军擅用人事,挑见个隔岸观火罢了。如此也是正应兵法之策,溃敌于先。” 白曻喝了杯酒,“何为?” “如今月舒军中主副两帅,镇北侯曲安容不可小觑,月城军将荀茵与之正为相克,将军此去应采其军半进之势,趁其进退两难之间挑之两虎相争,自可从中取便。” _ 六月中旬,朝云发兵北进,行鄢州之境,出燕岭朔安,北渡北漠、出涵水,借行胡如南境,由东入昭国,向虬茸关进发。 在燕岭并入悍狼军后,白曻主帅之印下又添副将韩申。 悍狼营原为燕赤王府兵与早年半属流放的白沙军合并成营,其中亦敛纳过许多流放在赤地的苦役罪奴,属实是一支乌合之军。 朝云四境当属鄢州最为荒芜,早年间燕岭关外沙匪环伺,匍匐道间专劫往来商队,然而这条路又是鄢州西出唯一能通往他国的商途,在这片农耕不济的荒芜之境,此地之民也唯有四方走商方能采取生存之资,而在不太平的那些年里,只有那些通络了沙匪的大商能平安通行,此外等闲小商小贩只有被剥皮吮骨的份。 悍狼营中,一群新入营的小兵围在一丛篝火前听着那独眼老兵说起了燕岭的往事。 “广皓十九年,那年发生的事可多啰……” 那年赤地里沙匪的猖獗一如既往。那些沙匪可不同于等闲贼盗,而是已在赤地里成了气候的一拨势力。 “现世人都知,漠海之中不应城便是江湖无境之国,却在那些年里,赤地里的沙匪才是这片鸟不拉屎的地里真正的主。” 独眼老兵拿着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支三岔的道,拟的便是漠海中的商途大道,“漠海什么地?那可是自古就被视为神弃之地,这条大道不是一国一代铺出来的,而是千秋多国的商人也好军队也罢,一遭一遭踏出来的。就为了探出这么一条可行之道,千百年来埋在那漠海里的人命都没个数。” 而沙匪侵夺的就是这唯一的、能够通行漠海的大道。 “那群沙匪就踞了这条大道当他们的摇钱树,就在赤地的峡口、中道的风渡、北漠的照关设下他们的拦关大营。” 老兵点下的三处关口卡得正是这条大道的三处咽喉要塞,封锁了行往朝云、月舒与涵北的道,而这三个方向既是行商必往,也是行军近途。 “朝云势踞西方,为何久久不得西进,就是这漠海里的沙匪挡道,出不得漠海也就渡不得涵水,渡不得涵水也就休想进军涵北之地。” 这时有个小兵不解了,“朝云自古兵力雄厚,任这沙匪再猖獗,总也当不得万军之势吧?” 老兵却一把拍了他的头盔,“蠢小子!你以为这漠海是吃素的?那群沙匪若是不踞在漠海连个屁都不是!但他们偏偏就生存在这片恶地里,任你有千军万马,若是借不得地势,在这漠海里那就跟俎上鱼肉一样任人宰割。古冀国听说过吧?数百年前也是涵北一方霸主!当年古冀国曾派出一支南征的梼杌军,那一场仗便是指着这片鄢州来的,结果三十万大军就在漠海里迷了方向,片甲无存,一个人都没走出来!整整三十万大军哪,就那一遭之后,古冀国运势大损,此后更是频遭侵略,没几年就灭了国。” “而居在漠海里的沙匪,天生就对这片邪地了如指掌,其中更有妖人助阵,在这千里沙地里呼风掠沙有如探囊取物。你们以为东西两边大国以前就没动过剿灭沙匪的念头?那是千军万马都出不去啊!平原之上骑兵冲阵势不可当吧?在这沙地里马蹄子一陷,那马上人头还不就跟地里的瓜一样,更别说那些重械战车了,迷了道让沙子一埋,还不如烧火棍顶用!” 听着老兵说到这,那一众小兵都默然凝重了。 这时独眼老兵却捣着木枝重语一句:“说到底,这仗也就燕赤王打下来了。” “话说广皓十九那年,颉族犯境,当时燕赤王才十五岁,先前那真是一仗都没打过,披挂上阵,杀得那叫一个勇猛。当时营中几个老将想破脑袋愣是破不了的颉族铁骑大阵,燕赤王一马当先,冲阵如入无人之境,那可真是硬杀进去啊。” “当时燕赤王的军队已近了胡如,在那百磷荒地里,却因涵水之隔没敢冒进,回兵之时殿下没经验,也图个方便,直接挥兵南下,便行入北漠,将出峡口而归燕岭。也就是在那峡口,沙匪大营直拦大军之途。 “那会儿少年的燕赤王何等血气方刚,又是初来乍到何知沙匪竟能猖狂至此,便也分毫不退,当夜便直闯营寨,杀穿而过。这也是那群沙匪头回在自家地里吃瘪。” 而说那一夜营战听来轻松,实际却是十分凶险。 沙匪的营寨里并非等闲贮粮休憩而已,他们的存资之地多在漠海深处不易到达之处,而那三关营寨便是存炼兵器,暗藏机关专涉截杀之所。 当时慕辞率军闯营,初入不利便折退杀出,而后又将战械架拦路中,先投火桶为攻,又将乱箭齐射。 因着窄路只得骑兵独列而行,而沙匪足踏沙橇行动迅捷,便可于软沙地里突袭杀入,于是慕辞率领骑兵冲火入营,原地留下步卒列盾而为瓮阵,诱得沙匪冲进阵围再包团斩之。 而那匪寨之中,慕辞虽凭一身之勇冲破阻拦,然而营地里陷阱如丛处处机关,也令他折兵许多,少王震怒,战刀泼火劈斩无眼,喝令军士以尸铺路,生踏亡地。 “那时的燕赤王可真真是杀神在世。居于漠海的沙匪多是亲族联谊,彼此之间很重情义,故而当营外的沙匪瞧见自家营寨已被袭破,亲属多为燕赤王所俘便也纷纷缴械投降只求饶一条活路。” 然而燕赤王并没有宽恕他们,当夜血洗匪寨,屠尽营中之后又将投降沙匪全部斩首,零总千数人,领头的几人枭首旗上,高悬血寨上空。 第281章 万骨枯 那边越来越多的小兵围将过去,听老兵说得起劲。 不远处白曻坐在另一丛火堆旁,手里削着羊骨吃肉,也听着那方有关燕赤王的往事。 “那些年朝廷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重用燕赤王,一个初立了战功的少王,却被皇上贬到这鸟不拉屎的鄢州荒地,这若是换了其他人哪,怕是这辈子都甭想熬出头了。” 在沙匪猖獗的那些年里,整个鄢州都是一片闭塞凄凉处,只有一个挡着颉族的北涯关还被朝廷重视着,其他地方皆是多死少生,莫说是寻常百姓了,就连州府里当差的因为收不上粮而挨饿都是常事。 若此凄凉之状,皆因此地商不行农不济,朝廷往别处调援也都是扬汤止沸。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流放之地。 “当时燕赤王于隆冬赴往鄢州,正是这片荒地一年中最苦寒凄凉的时候。” 千里伏骨地,万里霜披缟。 仅是从京城到往封邑凌城的一路间,他的随列里都冻死了许多人。 在边境的人不知道那年京中发生了什么,只知慕辞一步都未踏足凌城,而直接出了燕岭,在关外的荒役防沙城留下了。 “因为先前燕赤王兵过漠海时屠了峡口的贼营,便与沙匪就此结仇,是以殿下初至关外时,那些凶匪便成群结伍日日来扰。那时的防沙城可不比现在的朔安王邑有高门城墙为防,说白了就是个垒土的营子,那土墙风都挡不住,城里也没有像样的屋舍,就是些和土垫草搭起来的土舍,每逢大风后都有半城人家的屋顶被掀了。就那小城,沙匪真要来劫舍根本挡不住,无非就是穷得一点油水都没有所以招不来贼。” 那时为了讨伐燕赤王,荒地里的沙匪集结之众也足过万数,而沙匪行事不比军队,从来不会大队行事,都是一簇一簇,神出鬼没。漠海广阔,如此反而更是难办,慕辞虽有万军不敌之勇,却逢这些黄鼠狼似的东西也是有力无处使,起先也确入了困境。 “那时王府亲兵不过一千,本地的白沙军更是毫无斗志,都没几个人戴得齐盔甲,手里拿的也都是些锈钝残兵,见了沙匪来袭个个是哭爹喊娘!就这么一支军,别说士气了,那是比风里的散沙还不济!为了护城,燕赤王只能把精锐的府兵全留在城中,自己就带着那伙残军败将在赤地荒野里扎营诱敌。” 残军败将涣散之沙难以为击,慕辞外战凶匪的同时更要内束军心,营里建起八方望台,但有逃兵出营格杀勿论。军中伍夫为长,十伍为列,但有阵前逃退者连伍斩首,一列杀伍逾三便将列长车裂,列伍之中如见逃兵而不想受连坐,则于阵前自斩列伍中逃败者,唯有如此方可免罪。 那时慕辞用于白沙军中之法极为苛严,荒营百日,三万白沙残兵斩杀有半方存勇者。 然而真正凝起士气的,还是追随燕赤王麾下连胜的战绩。 沙匪险诈而畏死,然燕赤王麾下练出来的兵却是不死不休。 “前有豺狼群,战之尚有一生余地,而王旗在后,但敢回头,周围便全是刽子手!何况大丈夫谁不愿建功立业,谁不愿出人头地?往年那是没有一点盼头当然也就存不住什么斗志,而今在那王旗之下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俗话来说,那就是看得见血路尽头是荣华富贵,有盼头了!” 于是一连数月,燕赤王就带着白沙军奔逐于赤地荒野,军营连途而设,渐为环逐之局,即便沙匪狡兔三窟也渐落下风,一处连一处的被白沙军剿灭。 沙匪根生漠海中几十年来劫掠为生,累得财资丰厚,然而每剿一处贼库,慕辞都分文不取,只将全部财资充为军饷,获粮半存军营半归防沙养民。也就是燕赤王到来之后,那些被弃居关外防沙城里的人才终于吃上了饱饭。 这世上的人,多的是见风使舵。往昔沙匪行戮于百姓之时,深居漠海中的不应城不声不响,却见了燕赤王势如破竹杀得沙匪几无还手之力时,不应城倒是出来锦上添花,送上一幅密图,倒让慕辞后续剿灭其本踞大营时省了不少力。 广皓二十年之季秋,燕赤王终于一举扫清漠海沙匪,那三关大寨里搜得财粮不计其数,如此一道大功又传于京,镇皇大喜,便也不计较慕辞私离封邑之过,一纸诏文新批,许了慕辞于关外新建王邑朔安。 “也是多亏燕赤王打通了这条通行漠海之道,这些年来鄢州才有了生机,陆中行商多汇于此,也没了往昔同族剥皮食髓的事。” 初平漠海之时,燕赤王为杀鸡儆猴,便将鄢州境中昔年伙同沙匪为虎作伥的大商几族押罪诛杀,屠了多家门户,绝祀千人之宗,抄家所得财资尽取用于养兵建城,而那些降俘沙匪亦尽没奴营,苦役赎罪。 而燕赤王诛灭商族此事于后亦多为儒士笔伐不仁。 “那些成日里只知读书的文人墨客哪里能晓得,在这荒芜之境人也是会吃人的!屠了那些恶鬼有哪里不妥?都是没看见他们往先吃人不吐骨头的时候!” 独眼老兵所述的往事叫那群新兵听得尽是入神,白曻听罢心中亦有所思。 “白将军。” 白曻闻声回神,抬眼就见韩申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韩将军也是早年就追随燕赤王的人?” “我和弟弟原本都是奴营里的,皆受殿下大恩方有如今。” 白曻轻轻勾了下唇角,“那奴营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可多了,反正都是朝廷重犯,或受株连进来的。” 说起些往事,韩申亦为感叹,“那时殿下可比我都还小得多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是凭着血肉之躯从这荒地里杀出来的。” 那边的老兵也还继续说着往事,说到燕赤王建城之后,治军理境颇得良效,鄢州税入增倍,镇皇大喜,于是特赐开印建营为军,便是而后名震天下的悍狼军。 “初成悍狼营之时,皇上原本是想于民间招募兵卒,是殿下上奏请言赦奴营充军代罪,方才有了我等役奴重见天日的机会。” 白曻闻言嗤然一笑,“那先前好不容易才抓进奴营的沙匪,岂不又都放出来了?” 韩申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罚罪之罚,并不只是为了‘罚’而已。而且在那之后,那些曾经因罪为奴的战士们,也在氐人湾的战场倾尽全力,如果没有他们抛颅洒血,也换不来后面的太平。如此而言,他们也算赎罪了。” “抛颅洒血……”白曻沉吟着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韩申转眼来,而白曻已听了一夜往事,也觉乏了,便起身,“反正如果是我,我是不愿做那抛颅洒血的。” 韩申默然。 白曻转身离去,边走边为叹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哪!” 第282章 二虎相争 浓夏之夜虫鸣纷嘈,却将远在别郊的墉陵衬得更是寂静如深潭渊谷。 沉寂的祭堂里,香案之上昭瑜皇后的灵牌静静照着烛火。 剪过烛芯,慕辞便又回到一旁的席案坐下,桌上新抄的经文墨迹未干,他提笔,蘸了墨却迟迟不落。 良久后,慕辞终于还是落了一个字,然而思绪一分,就再写不下去了。 他只好摆下笔,抬眼瞧着他母亲的灵位。 宁夜无声,星月沉寂,叠影如屏,隔却万山千水。 七月,战火烧透整片昭国之境。 月前昭棂才凭着月舒援军之势进得一番胜局,孰料七月末旬竟就在虬茸关下与朝云军一迎正面交锋,彼时蒙在鼓里的月舒军还以为朝云也是友军来援,却迎之入近后竟被当头杀了乱阵。 镇北侯见状不利急忙鸣金,也是好一番突围,才退离了战局。 见敌仓皇而退,白曻亦悠悠止兵,几乎毫不费力的占得此处关口,如此一来便可踞关而守,封了南面叛军进兵之途。 眼看形势大好,白曻本与帐中诸将商议,欲乘胜追击出关南下,一举夺回关南失地,而左丞点派的监军却是议中闯帐,便叫白曻不得不中止了军议。 待幕下诸将皆散,那监军便踱上前来逼问道:“将军何故急于进军,莫不是忘了左丞叮嘱?” “倒也没忘,只是今日阵前一看,左丞大人如临大敌的那两位月舒女将也不见得有何过人之处,我此一战追之,直接临阵斩之岂不更方便?” “将军此言岂非太过儿戏?”监军吹胡子瞪眼的横了他一眼,“左丞早已备好了书信,白将军只需派人将其送给月舒营中副帅荀茵即可。” 白曻接过监军递来书信,二话不说便先拆展而阅。 “你——!” 白曻淡淡将书信一阅到底,笑道:“左丞当真好计谋。” 随后白曻便将书信叠整重新封笺,方才应那监军道:“顾大人放心,此事我会派人办妥。毕竟能坐山观虎斗也是好事。” “来人!” 白曻一唤,帐外便进来两个刀斧手,监军大惊,“白曻,你意欲何为!” “我也是为顾大人考虑,毕竟大人文弱之身在这刀剑不长眼的战场上实在危险,得有甲士保护才行。”对着监军一番雅言罢,白曻转向甲士便成肃色,“你们几个务必好生照料顾大人,若有失礼之处,军法处置!” “诺!” “白曻……!”文弱的监军被两员甲士拎得脚不沾地,“你、你这狂徒!” 白曻不以为然,悠哉往将椅上一坐,却瞧着手中信笺若有所思。 _ 另一方营中,百里允容与余萧同曲安容共理西营,亦在帅帐中商议此番困局。 “此事定是朝云之谋,欲陷月舒于不义之境,其后想必更有后举,毕竟昭国明为朝云属国,年年纳贡为其庇护,今此一战,朝云大可为名挥兵讨伐月舒。眼下唯解之策便是退兵,虽未必能免受其伐名,却至少也能留存兵力,届时尚能迎战。” 曲安容点头,“允容所言不错,眼下我们已经栽了一遭,断不能再在此处继续消耗。” 余萧又道:“无令回军,只怕女帝更借为名由问罪侯君,如今既已箭在弦上,不如先与上尊通络,如有变故,一举谋事。” 此言,曲安容听了稍默片刻。 “如今荀茵已在战场,京中守将也有上尊心腹,若能联络大有胜算。”百里允容浅为试探了一句后,观得曲安容面色也有决意,于是添言又道:“侯君可先杀荀茵。” 曲安容闻言瞧了百里允容一眼。在他们出兵之前,上尊的密信里亦传杀令诛荀茵。 于是一番深思罢,曲安容点了点头,“可。” “不过若要通络上尊,还需迅速。” 余萧拱手进言:“可由宁遥前往。此人乃银焰骑中老人,早年亦曾追随先妻,忠实可信,由其独骑而往传信,五日足矣。” 密谋已成,营夜如常,百里允容预备撤退之事,便趁夜将营中乏老弱兵排于营寨外围,一切巡营击柝如常,营深处则令甲士悄然行动,先将粮草辎重运出南外,密撤精锐。 另一边,曲安容与余萧领军衔枚,暗中围了荀茵北营以免其有异动。 眼看一切进行顺遂之时,西营忽而警钟惊响。 林中伏兵惊而抬眼,竟是朝云之军暗袭了西营。 前日阵前对战,月舒此方足见敌将白曻冲阵之勇几不亚于燕赤王,于是两将匆忙引兵回援营寨。 听得西营惊钟报响,早已兵马整备的荀茵立即令发而出,驰援而往。 白曻果如所诺,并未全力攻营。于是荀茵方入乱局便急忙找寻曲安容身影,寻得窃隙可窥,便取淬毒之箭袭之无备。 西营之中精锐半出,于此逢战正是不备,幸而曲安容与余萧去之未远及时回援,两方战力并敌也为难当之势。 是时白曻正在山关高处观战,见月舒军实力犹存不可强攻,于是鸣金收兵。 “不可追敌!收兵!收兵!” 营中鸣金声响,危机暂除。 “侯君中箭了!” “快——!军医!” 百里允容匆忙将负伤的曲安容搀扶入帐,余萧于外先一彪骑列拦住了欲入营深的北营之军。 荀茵乘于战车,远见余萧拦道,只得暂止。 “听闻曲侯负伤,我特来探望。” “侯君好意不敢贸领,只怕敌来之时更有窃营之徒。” “本侯此来是为援战,却不知阁下事先伏于山道又是何意?” “防贼而已。” 此处正将剑拔弩张之际,又听一阵马蹄踏尘声来,众人纷纷转眼,见是百里允容亲来传令,“主帅有请荀侯。” 荀茵心中提警,“何事?” “主帅身中毒箭,伤重难治,特依军令,授符副帅。” 余萧骇然一怔,转头瞧住百里允容。然而百里允容神色深沉,夜色下也难以辨明他的神态。 荀茵默然片刻。 “侯君怕是不可前往。”荀茵身旁左骖低声为劝,而荀茵却犹豫不决着。 她射的确为淬毒之箭,那毒十分猛烈,人一旦中箭,半刻之内便将毒传全身,便是不即刻毒死,也必是卧床不起之态。 于是再三犹豫罢,荀茵还是应了,“既如此,那我就去见曲侯最后一面。” 帅帐里,授符使者在旁,刀斧甲士尽避于外,荀茵随从护卫一路护行至帐外,便是本营的两员裨将也避而稍远。 荀茵眼观确保万般无碍后方才独身入帐。帐里,曲安容正以佩刀杵地支撑,端坐帅位之上。 “见过主帅。” “兵符在此,荀侯可自取之。” 荀茵落眼,所见陈置兵符的矮案置于大帐中央,距离曲安容的帅位尚有五步之远。 于是荀茵试探上前,进得两步又为一止,抬眼打量曲安容。 而曲安容只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荀茵继续上前,眼看能掌这方凛州三十万大军的兵符已近在眼前,她便也不再顾及其他近至桌前。 却就在她俯身的一瞬间,前方锐声脱鞘,然而已不及她再回神,刀影瞬隙错掠,血溅兵符,人头落地。 “侯君!” 竭尽全力的最后一击罢,曲安容终于也懈了弦绷之力,摇身跌倒。 就在斩首荀侯的同时,帐外亦浅起一阵厮杀,却很快百里允容便闯进帐来,将曲安容揽扶怀中。 “安容……” 曲安容抬手轻轻拭去唇角余血,然而此刻毒侵脏腑,一丝血痕不待抹去便又更多毒血涌腔而出。 “快叫余萧进来,本侯……有遗令吩咐。” 第283章 静哀 月舒大营一夜两帅尽陨,百里允容与余萧受曲侯遗命兼掌月舒两营总计四十万大军。 八月之初,月舒拔营回军,而本就倚仗着月舒之势望求北争一胜的昭棂岂肯轻易放之而归,便凭岈山之关设伏拦住月舒回军之途。 此处其国深境,又在高山两关之间,昭棂十万之军踞高为守,亦足困住两将四十万雄兵,加之大军之后更有朝云追兵紧迫,然而归国之道仅此一条。 “月舒泱泱大国,何故背信弃义!” 昭棂立于高处将台之上,剑指当首百里允容怒问言斥:“尝闻镇北侯仁义重信,孤是以举社稷而托重,唯求一平国乱,自此仅奉贵国为尊!而贵侯便是如此‘信待盟友’?” 百里允容沉默着。 那日曲安容嘱咐一令,便有言道:“月舒退兵,昭棂必然拦道,届时朝云追兵在后,则为前后夹攻之势。独道之中,雄兵亦难争锋,可先遣使与朝云讲和,同伐南昭叛军。切记异国深境之中不可恋战,务必留存兵力,备于后患。” 百里允容紧紧攥着手中长枪,死死定住了心神,便不论前方昭棂如何挑衅都只沉默不语,并也依从安容的遗令,派了使者北往与白曻谈判。 然而白曻实乃一员烈将,见了月舒使者,二话不说一刀斩之,挥兵而进。 百里允容隐忍再三,到了此刻终是忍无可忍,而观面前昭棂,虽说气势汹汹的拦了前路,却毕竟还是期望能借月舒之力与朝云一战。于是百里允容索性与昭棂一语约定,便即刻调转马头杀奔而回。 守于中军的余萧见得前方旗势忽转心下愕然,便迎百里将旗上前,“允容!” “今日不破白曻,誓不为人!” “不可冲动,你忘了侯君临终所言了吗?” 马蹄踏尘间,百里允容仅此匆匆一语便策马而往,一心奔往报仇,根本不应余萧所唤。 时经近百年的和平与安稳之后,朝云与月舒两方大国在岈山谷口终于真正迎面交锋。 百里允容策马当前,先率前锋部队冲出山谷,便在此方矮原与紧追而来的朝云军厮杀一片。 白曻恃勇,更是不惧三军之前欲夺帅首的敌将,中阵不闭,迎了百里入围,手转刀锋双蛇出洞,正面接下百里允容横枪侧扫。 虽说向来未闻百里允容武力如何出众,却毕竟也是出身将门之后,又乃当时兵圣亲传弟子,足力横扫而来的一枪亦是贯力甚猛,正接一击竟也将他虎口震得一痛。 白曻行腕转刃,欲将锋矛挑开,然而百里允容死死压制,寸隙不让,白曻只好转策,便以蛮力将他重枪生生推开。 迎击一头,大约了解百里允容实力如何后,白曻再后应付便也不算吃力,尚能分神讽言一句:“听闻国中有人说你天生将才,我还以为能有如何惊才绝艳,却也不过一介莽夫而已。” 虽说战场厮杀难言私仇,然而此刻百里允容满心只想杀了这个与荀茵同谋害死了曲安容的帮凶。 “战场厮杀本就是莽夫相争,何听文人之言?” 百里允容回驳的气势不差,却还是忽神一瞬被白曻格了枪头一晃,继而刀锋横出,幸而百里允容反应迅疾避身侧开,枪杆反曲引过枪头绕身反刺,也是出其不意险些擦了白曻颈肤,然此一击不中,百里允容便拽枪头,顺身势放枪尾云飞过锋,弯弹过来的枪尾正中白曻头盔侧耳,虽不见血,确也震得他头痛欲裂。 然而百里允容并没有继续进攻,反是调转马头撤返后阵。 白曻正想策马追去,蒙聋的左耳未听锐矢破空,马才动蹄一步便被一箭穿颈,饶是猛将也被倒马掀落在地。 这时对面营中阵旗大变,白曻迟然察觉百里允容迎战实有后计,然而行动已陷,等他再回神时,左右百里允容与余萧正两向冲杀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悍狼军旗冲阵而出,银甲耀耀泼光如刺,韩申引队冲来,步卒两阵排开,轻骑乱聚中阵,将敌视线一扰,韩申便已将白曻拉上战马。 等百里允容和余萧冲开乱阵之时,白曻早已被韩申带远。 同月间,涵北战报送归朝临,大国两方雄兵交锋,月舒险胜一局,破围而去,白曻吃得一堑暂退守关。 昭棂之军虽然趁势得进,然而北方三国联兵很快来援,百万之军如云压境,百里允容纵存恨火,也不敢贸然硬战,便还是退兵回国,而昭棂紧守岈山关口阻其近道,月舒只能循西远绕。 月舒与昭国虽相邻甚近,然而两国之间却隔望北群山,浩浩四十万大军欲过重山高岭谈何容易,何况辎重补给更是不足如此山途跋涉,若此之况唯有借道西面中云国方有一生。 而中云国亦是此番援于北昭联军之一。 _ 自六月间受镇皇之命来到墉陵,慕辞沉心在此也待两月有余。 亡地死寂,却于他而言,守在自己亲母灵前,总比别处能让他宁静得多。 而他留京的线人也将最新传回的战报通书于此,曲安容也死了…… 慕辞已不能明知自己看到这则消息到底是什么心情了,似乎早有预料也平静,却沉悲痛又不甘,五味杂陈,终归麻木。 推窗一阵凉风袭迅卷灭烛光,窗外月色蒙蒙映入,一缕霜雾笼在香案,慕辞起身过去,正想重新将案上灯烛点燃时,余光里却映入了另一缕微弱的浅光。 霎然间慕辞愣在了原处,意识间忽成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顿顿重擂。 慕辞缓缓顺着余光转过头去,那被他放在香案一隅的魂灯果然在灯芯里萌起了一星微弱的幽光。 他撞过去将魂灯抓起,将它捧到眼前仔细的辨看,却是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亮了……” 他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忐忑又惊喜的将魂灯护紧怀中,“真的亮了……” 一瞬间,他几乎欣喜若狂,却旋即那颗心又重落回了冰穴。 百里允容远途回军凶吉难测,而今朝云与月舒已然交锋,盟约落毁,再走一步便是裂局…… “非若……” 慕辞扶香案边缘缓缓跪坐在地,瞻得裂局在前,而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才能挽回这番破碎,方才的欣喜更被浓沉的哀痛压倒,一滴泪珠噙在睫尾将落难落。 “怎么办……” 现在他到底该怎么办…… 夜深三更,慕辞依然呆坐在祭堂里,紧紧抱着怀里的魂灯。 他细细打量着那一星羸弱的幽光,一遍遍确认着,生怕又会是自己的幻觉。可如今即便不是幻觉,也免不得他心痛难耐。 柔沉夜色里,慕辞怅然靠在香案旁沉沉闭眼假寐。月光云暗时,一只纤长玉手轻轻虚抚他的脸颊,转眼风推云散,月光映透薄影,苍白殓衣又拂然而去。 第284章 阴阳 八月初旬时,太子妃诞下一子。 恰逢中秋家宴,太子便一早就携了妻儿入宫,镇皇初见了长孙也是欣喜,便抱来怀中逗玩了片刻,笑道:“这孩子与瑜青幼时长得一模一样。” 慕柊听言而笑,心底淌过一股暖流。 襁褓里的婴儿嬉笑无识,伸着小手抓了镇皇冕旒垂珠,镇皇见得又笑,便逗了逗那小手,“才呱呱坠地,便会像你五皇叔似的乱抓皇祖的冕旒了。” “幼儿无识,哪里晓得皇祖圣威。”皇后笑应一语,便从赵冉那里接过皇孙抱在怀中。 镇皇抬头看了眼天色,见日已偏西落晚,便问赵冉:“派去探问的人可有回话?” “启禀陛下,五殿下昨日才启程,眼下还没过大堰岭。” “那今日是到不了了……” 团圆佳节,不得慕辞在宴同饮,镇皇心中多少也是有些失落。 “差不多也是时候该去宴堂了。” _ 月圆夜深之际正逢天地阴阳交替之时,阳气至弱,阴气至盛,两极倒转,气冲混沌,冥途可启。 宫城宴会灯火正明,城中赏灯夜市未休,市井喧嚣正闹,户闾点烛相映。却是热闹欢切忘了正头,并无几人留意悬天的满月正不时为黑云所笼。 位于皇城中央的九陆塔却向来都是披得夜色最深的地方,任得周遭灯火通明,此处却无寸光染淌,玄门紧闭,一派沉寂。 高塔顶层冥月坛中一圈灯台尽燃幽焰,段干戊盘坐于水镜前,冷冷的幽光照入镜水映透深邃。 水镜中藻井的虚影渐渐化开,却展现了另一处沉暗的光景。 水镜的另一头也是一座祭坛。 祭坛上刻满了冥界的符文,圈圈叠叠机关相环,载着符文旋转交错的石盘发出沉顿的磨响,而花非若正躺在祭坛稳止不动的中心。 “火土消木水,癸卯行辛丑。” 他意识恍惚弥散间,听得壬癸低言在旁,却已无力思索。 “你所代行的命格与你自身本有相克,强逆其途,岂能不遭反噬。” 自他落入这方祭坛开始,身下的石盘就一直旋转不休,而他的意识也一直被这样吊着,已不知过了多久。 “不过你的三魂经得轮回有两道命格,可为献祭,化之业火,或可重返阳世。” “如此……有何代价?” 壬癸并未直应此问,只道:“阴魂固留阳世,唯执念耳。” _ 夜深月圆,孤营傍山,巍峨渺影,盛满将缺。 早在两日前慕辞便收到了段干戊的传书,提醒他在满月此夜以指尖血喂予灯芯。 满月之夜,魂灯里幽光比先前的豆星更亮了些许,夜深人静时,慕辞捧灯站在月色之下,心中不知为何忐忑非常。 然而段干戊传来的书信里明言警之,倘若错过今次月圆之夜,待此魂灯熄去便再无他法能引之魂归阳世。 慕辞咬破指尖,鲜血凝溢成珠,很快又顺指结滑淌偏落,他盯着那微微忽闪的幽光,心底的不安竟抵极顶。 时过一片薄云拦住月光,魂灯幽色受扰一瞬落浅,慕辞心惊而骇,慌忙将血滴入灯芯。 指尖之血引自心脉阳气最足,阴火蚀之两相冲合,其气盛极之时光色骤明魂灯爆碎,慕辞始料未及为一道无形猛力掼摔在地,破壁的幽火浮于半空环散而消。 与此同时,冥月坛里水镜幽光大盛,整片池面魂火烈燃,而更深处的祭坛里,石盘的磨转声陡然止寂,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惨叫凄厉尖锐。 托他躺身的祭坛中台黑蔓从密集的符文间钻出缠漫,藤间燃着幽红业火,直将他整个人完全包裹。 幽蓝的魂火顺着外围的石隙圈圈燃起,终于照亮此处祭堂幽暗的深顶。那是一片无际的深渊。 他整个人尽为裹着业火的藤蔓裹埋,业火的烈压下缠着他躯魄的魂如雾如水的翻滚着,两世的记忆交叠重合又被撕裂。 凄厉的惨叫无以止歇,业火的烈燃之间,幽蓝的魂火也趁隙钻入紧紧缠裹他身的藤蔓之间,浸入骨髓。 _ 佳节次日,慕辞风尘仆仆赶入京城,不及更衣亦无暇再顾其他,而直奔入九陆塔中,闯进冥月坛里。 段干戊依然静坐镜池之后,而镜池上方却悬着一盏与他先前那盏一模一样的魂灯,只不同的是,这盏魂灯幽火很盛,足足占满了整个琉璃晶腔,却似鱼蛇般缠旋其中,始终不破灯壁。 “殿下不必担心,他就快回来了。” 慕辞失神的来到池边,然而水镜里一片混沌,他以肉眼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段干戊抬头,面具两处空洞的黑里透出探量的视线。 “眼看心心念念的人已将归来,殿下却倒有不悦?” 慕辞缓缓坐下身,紧盯着池面的视线慌乱不宁。 “昨夜梦里……我听见他在叫喊……痛苦至极……” 即便此刻已然梦醒,他的脑海中依然弥荡着他凄厉的哀喊,他仿佛在经受着什么惨绝的酷刑。然而在迷蒙的黑暗里,慕辞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而那声音却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叫喊着殿下的名字。” 慕辞抬眼,“你都知道?” 段干戊轻笑,未置可否。 “他到底在哪?” 整整两年过来,他的心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惶恐不安中落进了深冷的冰渊。 自他走后世局骤变,眼看着大国争势将倾,而他曾经那样呕心沥血求以存护的月舒,如今却也成了忠良葬场,社稷已陷狼藉一片。他远远看着,却是无能为力。 事到如今他只想知道他的生死下落,哪怕只是一面,他也甘愿以性命而换。 慕辞看着段干戊,再次恳问:“他到底在哪?” “在下早已告诉过殿下,他之所在阴阳混沌,非生非死。” “何谓……非生非死?” “殿下或有不知,他的命格十分特殊,阴阳混沌在他之身十分显着,却非同于寻常三魂阴阳之协调。简而言之,便是死生可有一转之机。” “也就是说,他真的……死了?” “一道命格已死。” 慕辞怔怔然的,仍落眼瞧着混沌的池水。 “不过,他对殿下的执念同样很深,不然若只是寻常的指尖血也并不足以扭转生死之阴阳。” 段干戊一言浅笑,又慰慕辞道:“殿下如今尽可放心便是,再过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回来。只不再是曾经的身份罢了。” 第285章 变局如织 八月时,月舒军在昭国虬茸关与朝云军正面冲突,候其战报归国,女帝方知是栽了李向安的骗局。 然而此时,前线曲安容与荀茵主副二帅皆亡,军中指挥权归于百里允容与余萧,整整四十万大军,已近月舒整国兵力之半,女帝心惊胆战,急忙连派使者发令前往,强令其回军还符。 只是大军深困他国之境,峡关难破,绕行战远,前有北昭盟军之国中云拦境,后有朝云主帅白曻紧追,百里允容一路强攻硬战,途间大小伏击更是数不胜数,女帝却强令归军,逾期将斩。 百里允容见得使者递来此信,心中郁久之怒再难压抑,便当使者之面,撕焚了诏文。 “大胆叛贼!你竟敢焚毁诏文,你……” 百里允容起身的一瞬,使臣的后言竟卡在了喉中,只怔然看着这个披甲的武将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我给大人一条路,大人若能走得出去便请归报女帝陛下,镇北侯以身殉职,未负国恩。” “来人!” 使臣退行欲逃,却被进入帐中的甲士拦住。 “你待如何?” 百里允容依然肃色平漠,“将帅旗交给大人,请大人东出为我开道。” “百里允容!你欲叛上作乱?逆贼——!” 使臣的骂声被拖远,受命的甲士便依百里允容之意将其双手反绑,以荀侯亡旗捆缚在背,押出辕门,推往东走。 “由此东出二百里,过了卧骍不远便是岈山,大人不必理会昭棂之军,只管往南走,出了望北群山便是月舒之境。”百里允容扬言送别,“慢走,不送!” 东面在二十里外把守新取会邑的余萧闻得百里允容在帅帐中焚去女帝诏文之讯,亦忙不迭便从城中赶来,而此时距离百里允容将使臣逐出军营已过三个时辰。 “允容!”余萧匆匆入帐,而百里允容正静坐帅位之上神色如常。 “你岂能焚毁诏书?!” 百里允容缓缓抬起眼来,凝视着他,“女帝要我们十天之内回军国中,若逾期不交兵符,斩立决。” 虽闻如此,余萧仍是心急如焚,“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焚诏啊!你更还将使臣也驱逐出营,如此作为无疑叛国之举!” 然而临着他的质问,百里允容只是一面沉静而决绝的看着他。 余萧愣住了。 “允容,你……” “你难道以为,我们还有退路吗?” 余萧怔然片刻,神思已乱,良久不知所言,缓缓在旁坐下。 “今次出兵昭国,原本就是必死之局!朝云派来的使臣李向安,原本就是为乱月舒之政而来……” 假若他们继续固守着凛州,此局本可不攻自破。 如果曲安容能更早一些下手,或许就能免此杀身之祸…… “倘若朝廷第一次迫粮之时,安容能听我之言,或许如今就不是这般局面了……” 余萧抬眼,只见百里允容避开的目光缠着泪色。 “没有那么容易……” 余萧叹着,“早派往京中传信的人至今没有回音,或许朝中,上尊也已不利……我们孤军在此,粮草不济已是寸步难行,更莫说如今四面皆敌……” 百里允容攥紧了双拳,“至少在这战场上,我们还有一搏之机。” _ 九月,昭国境中百里允容放逐了女帝遣往使臣,女帝闻讯大怒,当即便于调兵伐叛,却是丞相好说歹说才给劝住了。 花灵昀岂能想及,自己才即位两年,竟就落得如此四面楚歌之境。自荀茵命丧昭国之后,朝中上尊与杞宁王之势愈盛,照此发展下去,逼宫只在朝夕。 而南方新起叛乱,玄鲛军忙于镇压起义调动不得,沧州虽有屯兵可调,而今听令上尊的月城军却近在眼前,她若是贸然发旨动兵,只怕不待沧州兵到,自己便已先身首异处。 见着女帝盛怒之时,易珣不敢多言,便瞧着花灵昀怒罢气落之时,方才近前去谏言道:“陛下莫要动怒,眼下形势虽有不佳,却尚有一计可用。” “快说!” “陛下岂忘了荀徵在京?” 花灵昀一怔,豁然开朗。 七月中旬时,司常府曾在琢月城外捕获银焰骑中余萧麾下裨将宁遥,此人奉北侯手书欲与上尊勾结谋反,当时吕奉便曾谏她可暂将此人押下,再请荀府主父修书一封借老荀侯病重为由将留守于取龙关的荀徵召回京中。 “陛下可先将荀徵召入宫中,取其贴身之物让司常府的人送给余萧。余萧仅此一子,又是先妻遗嗣,爱重非常,不愁其不返军归来。” _ “昭国战报新传,请皇上过目。” 镇皇接来相国呈上的战报,展开一阅,却蹙了眉。 书文所言,白曻领兵与月舒军逐战于昭国西南之境,三战三败。 “这个名叫百里允容的将领,便是原先欧阳青的弟子?” “正是。” 镇皇轻浅一笑,非喜非怒,只是淡淡将战报丢回桌上。 “世人常以为为将者足勇即可,却不知将帅之局本在帷幄之中,纵观天下之大,晓解山川之深,能知人心之变,可聚散沙为凝,方能驱使千军万马如以臂使刃,而临阵前势如破竹。” “陛下曾见泰岳之高,自然不以群山为峰。” 镇皇且笑也叹,点了点头。 “泰岳之高,也青出于蓝……”说及心念深处所痛,镇皇不禁又为一番长叹,“朕始终以为,常卿早已远胜了他们。” “常卿哪……曾听你说,朕之诸子中,唯常卿与朕最是相像,而今思来也可欣慰。” 周容垂敛一笑,“皇上既言欣慰,何故又叹?” 镇皇笑他狡黠,遥然将这老狐狸一指,“明知故问。” 镇皇提起旧事不见抗怒是周容最愿瞧见的情景,今日见得良景若此,当然也就触景探花,续而直问:“白曻此将,说来与故人并无相关,只是那对双刀之势直烈非常,故臣初见之时确触心中旧感,不知皇上是否也得其意?” 周容言此,镇皇却摆了摆手,并不认同如此,“不像,一点也不像。” “若是故人,当有君子之度,虽为阵前厮杀之将,平素里却谦雅似水,儒者之质,文雅之骨……或许倒是为将耽误了他。” 虽然镇皇偶尔也有不为旧事触痛之时,然似今日这般坦然而言却着实不多见。 于是周容疑惑,便些许诧然的瞧着镇皇。 慕演回过神,见他一脸古怪,笑问:“怎么,朕说的不对?” “非也,臣只是好奇陛下今日怎愿说起故人了?” 慕演笑着摇了摇头,也是五味杂陈,不知该从何说起。 “常卿去往墉陵的这些日子里,朕也时时梦见了昭瑜皇后……” 段干戊说过,余窈身形虽灭,其魂却一直徘徊在世。亡灵徘徊不去,无非执念耳。 而他的执念里也始终不曾忘却她,便请国师施术,让他常常能借梦境一窥其魂所在。 余窈含怨而死,那身殓衣便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余影,即便之后他给她换上了正宫皇后的华服入葬,也抹不去那一缕凄白的哀凉。 却在最近的一次梦里,他突然看见了许久许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艳如秋枫的罗裙笑靥盈盈,琥珀般的眸子映着春花漫漫,在他眼中这世间再没有比她更明媚的景。 而余成就在她的身旁,一如初见时那般在静林潺溪畔指尖舞奏着笛声清越,白衣儒雅,清风明月。 窥瞧亡灵之时,慕演从不敢上前惊扰,这次亦然,他只是静静的在旁看着。 一曲奏罢,余成便与余窈笑谈,兄妹二人一如既往,清风朗月花影伴蝶,一忆往故,竟仿佛也驱走了笼在他心中沉压了二十年的浓雾。 而后余成回头瞧见了他,却没有幽怨也没有愤恨,只是宁静,仿佛也释然了。 “他释然了……想来也是,毕竟他从来都是这样……” 话说间,镇皇也起身走到了窗前。 周容默然随来。 “皇上……” 却没等他道出后语,镇皇便先开口打断了他:“如今朝中群臣如旧,却实际挂心天下的并无几人。” “皇上是说镇州之事?” 镇皇冷笑了两声,“他啊,朕从来就没当他是有心的人。” “可他毕竟是太子的亲娘舅。” 周容抬眼,眉头却沉了沉。 而镇皇也再无后言,只是默然沉肃的看着窗外累檐高墙。 第286章 变局如织(二) 朝会之后,慕辞闻召又入正阳殿,行礼堂下时,镇皇正于座中端着一卷文簿细细研看。 “过来。” 慕辞愕然抬眼,却见他父皇正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慕辞只好起身走上前去,却至案前镇皇便唤他在旁坐下。 “昭国来的战报,你看看。” 慕辞接过镇皇递来的文书,抬眼他父皇却并未转来视线。 战报所言,月舒与朝云两军在昭国关南西境交锋相峙,百里允容三战三胜,大挫白曻之锐,月舒军得势西往,有伐中云之意。 此番昭国内战中云亦出兵十万佐战昭北。 文书之状很快略过,慕辞却仍端之凝神了片刻,暗暗揣度他父皇今又为何试探之意。 镇皇终于也放下自己手中奏折,转眼瞧了慕辞,“月舒之力果然还是不可小觑,虽然阵前折了两帅,而曲帅麾下之将却仍能聚士谋攻。” “此胜也在强弩之末,昭北之局几已成定,且不言月舒已无助战昭南之意,便是仍与昭棂合军一处,也未必能抵多时。” 镇皇一笑点头,“如你所言,所以昭国之状,朕并不忧心。” 大约能解镇皇言外之意,慕辞心下略生一紧。 而他这点异色,也叫镇皇看在了眼中。 “朕叫你来,乃议月舒之状。” 慕辞还书案前,颔首执礼道:“左丞已为月舒之局劳神日久,今已见得大功将成,儿臣不应夺局。” “大功将成?”镇皇笑语一言,“何以见得?” 慕辞缓缓收下双手,视线垂落,默了片刻。 “月舒朝局虎争内斗已甚,强征暴敛农时成乱,灾患频生朝廷置闻不理,今北战未休,南方民叛又起,内忧外患,已为倾覆之象。” 镇皇听罢,也算认可的点了点头,随后又问:“朝云与月舒盟约已毁,他日朝云若灭月舒之宗,你可会于心不忍?” 听问时,慕辞又下意识更低了些头,而镇皇却不许他回避此问,视之疑声而迫。 “并无不忍。”良久,慕辞才应了一语。 “如今已将过去三年,你心中可还念着那位先帝?” 慕辞双手落置膝头,隐隐成攥,“与先帝……夫妻之爱不忍忘怀。” “你既不忍与先帝夫妻之爱,若见其国朝覆灭,心中却无不忍?” “先帝之殇,原系宗亲所害,今帝不仁更负先帝,故见其死,并无不忍。” 镇皇一叹而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有你此言,朕便放心了。” 慕辞仍垂着视线,只觉他父皇落在他肩上的手更比巨石还沉。 _ 时移九月,昭国之战终是北昭长子联合诸国之兵以锐强之势压灭了昭南最后的弱主。 至于月舒之军更早在八月末旬便已完全退出昭国之境。 若照百里允容原先的计划,他耗费时力攻下昭国会邑与中云南鄙业镇便是有坐势权衡之意,却才仅仅夺下后城未出半月便匆然回军月舒。 线人报回此状时,镇皇揣测应是月舒国中生了重大变故,且观镇北侯一直以来与女帝不相兼容之状,加之战中百里允容隐也有显叛离月舒之意,于是群臣皆揣,月舒国中约是上尊得势了。 若言如今月舒花氏宗亲里,杀性最重的便是花栩,便是早年朝云也多有些民间逸闻相传,花宗莒王美若仙,观音面里罗刹心。故而早在知晓涵北昭国朝云兵变后不久,身在琢月的所有朝云使官便全部被杀。 想来这该不是女帝的手笔。 如今朝云有关琢月城的一切联络皆已断却,且在荀侯于昭国被杀后,女帝更失京城兵势,照此发展想来已距逼宫不远。 月舒之状陷于晦隐,镇皇遍诏群臣商议其况。 “若是花栩完全掌政,必然能召回涵北凛州之军,如此怕是不妙……” 周容噫噫一言,高座上镇皇视线落向李向安。 李向安持默未语。 “上尊掌政,纵有凌厉手段,也未必能挽大局如何。毕竟眼下月舒南方民乱此起彼伏,虽仍暂未凝为大势,却也扰乱颇甚,加之今曲侯又失,凛州百姓怨悼之下恐怕也已离心朝廷。如此内忧之甚,上尊即便夺回朝局,也不过残局而已,终是难挽先帝之时。” 群臣缄默之时,太子进言。 慕辞也沉默在旁。 镇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眼下的关键人物,却是那百里允容。” 百里允容乃是曲侯麾下猛将,凛州之民多闻其绩,如今虽无曲侯,但有他在仍能一笼境中民心。 且昔年先帝临末之时嘱于凛州曲侯之三十万大军兼合银焰骑与玄镇营青虎军之精锐,加之曲侯又在凛州三年经营,气势断不可小觑。 何况如今与百里允容同伍之银焰骑统帅余萧亦乃国中老将,勇猛非常,麾下轻骑所向披靡。 如此两员大将若归花栩手下,其势必然锋锐。 这时,李向安终于开口了:“百里允容原系机铸府掌府欧阳青之内徒,与燕赤王殿下也是故交,加之殿下前在月舒掌军之时,此人亦曾在殿下麾下效力,殿下对于此将必然多有了解,如今困局在前,不知殿下可愿透言一二?” 李向安言将祸水往慕辞身上一引,同在堂上旁听的晏秋不禁也将心胆一拎,极快的瞥了他家殿下一眼。 而镇皇也应之所言,淡淡将视线挪到了慕辞身上。帝王沉肃不动声色,而那目光不无审视之意。 “百里允容本已孑然孤家,往来各国之间其实并无太多眷绊。今愿长留月舒,也系曲侯牵挂而已,奈何如今曲侯也去,若想再寻其他什么牵绊于他,怕是不易。” “依殿下之言,如今曲侯不在,则百里允容必不会继续效忠于月舒?” “也未必。不过我于此人了解多在战场之上,临阵相对自能揣其战策,如此遥隔千里叫我猜他去留便不准了。” 慕辞到底还是避了此问正答,镇皇静坐之间眉态微微沉冷。 “百里允容动之不易,那余萧如何?此人曾也在殿下麾下效力。” “余萧乃是先荀侯嫡女未亡人,虽属荀宗亲系,却早在其妻在世之时便已脱离了侯门算是自成一家。荀侯有助女帝,上尊夺势必然不留,但要留将,便不会动及余萧父子,余萧也未必会因荀门之事与上尊相仇。” “若此说来,这两将倒都无懈可击?”镇皇冷冷发问。 慕辞拱手应言:“两将之局,待到战场自有对策。故依儿臣之见,与其预寻破将之策,不如先谋其民。” “说下去。” “月舒南境民叛已生,而其朝中局势未定,不论女帝亦或上尊皆自顾不暇,无心理会尚未凝为大势之乱。而父皇与月舒先帝定盟有联海之约,此约如今尚未及废,便可趁其无暇之隙,先通由海路探入其境,抚其乱民,以笼归心。” 第287章 变局如织(三) “如此,倒也可言为良策。上兵伐谋,但能不动兵戈而先得其民也是甚好。”镇皇如此喜怒难明的赞罢一句,便又问慕辞道:“依你看来,何人可当此任?” 这时,久在列中静默的晏秋拱手出言:“臣愿往!” 镇皇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晏卿本任稷中使,如此文讨之事也适由尔往。” 慕辞暗暗松下口气。 却随后镇皇又言向周容道:“文臣有往,尚须领海之将协佐于后,便由东溟总督尹宵长前往。” 周容拱手而应:“诺。” 慕辞默然唯有应令。 镇皇又冷冷审视了慕辞片刻,便令散了此议。 出了宫城,晏秋又随慕辞去了王府,一路间总见慕辞有些心神不宁。 “月前我已派了伯央前往流波山,你去往月舒可先与他联络,行事亦可方便许多。” 晏秋接下慕辞递给他的书信,“明白。” 应罢,晏秋却又瞧着手中慕辞托他交与乔庆的书信微微蹙眉。 晏秋走后,慕辞仍坐堂中,默然无言的饮着酒。 元燕也在一旁,拧眉思索着出神,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饮罢一坛,慕辞便从座中起身。 “殿下……” 慕辞应声止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元燕起身来到他身旁,折扇攥于手中,欲言踌躇。 “殿下如今究竟何求?” 慕辞无言为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殿下于元年归来,如今已至三年,难道还没想明白,身为一国亲王,您到底该做什么吗?难道您也已经忘了当年怒弃皇命立足燕岭关外又是为何!” 元燕辞锋言厉,句句逼问皆如针刃之刺。 慕辞眸色沉邃,曾经本可脱口而出的答案此刻却如梗刺咽塞在喉,令他欲言不得。 “殿下岂不曾读春秋大义?岂不知天下大势何归为安?如今月舒朝政昏败,恶狼相争民不聊生,主上昏庸良臣受戮,如此败政何不该伐!” “你所言之状,我并非不知。” “既然殿下知晓,改日皇上若令出兵,殿下可愿挂帅?” 慕辞默然。 元燕绕行来到他身前,再言而问:“昔年宫中之事,殿下亲身所历,中宫皇后为正不慈,其母族暗谋余氏满门,终致皇贵妃蒙冤自裁。后有瑜妃抚养殿下,屡屡受殃,前有小产险些丧命,后又与卫尉眭棠蒙冤双双惨死,这其中难道没有皇后暗手?这些事,皇上不会查,也根本不会在意!如果殿下不为,那些沉冤、那些枉死的冤魂唯有雪藏!” “太子既承其母阴狠,又得李氏虎狼相助,那年氐人湾之事,他同为国中辅朝亲王,可曾顾及大战险祸?可曾顾及边境百姓安危?形势未稳便令凶徒兵变谋害主帅,完全不忌阵前局乱而敌未行远将会是何等后果!如此不择手段之人若即大位,届时只怕更是满朝奸佞比周穴鼠!这些殿下难道都不顾了吗?” “我未曾忘却!” 在他逼言之下,慕辞终于激潭迸裂,苦苦压抑的心绪再捺不住一声而怒。却就像无基之堤难当溃洪,那只一起之怒转瞬更化悲流涌透心扉,将他吞没死死压住,几乎窒息。 慕辞有些失力的缓缓坐下。 “我出身朝云,守国疆境天经地义,故而便不许我多顾邻国分毫。可是……那片江山也是我看着先帝一点一点重塑归整,也是我陪着先帝浴血奋战拼死夺回的疆境!纵然如今君臣皆以我为不义,可是于我而言,月舒同朝云并无分别,是山河、是社稷,也是血肉家国……难道只因我如今又回到了朝云,就要不遗余力的去摧毁那一切,以彰忠君报国吗!” 泪影揉碎了虎瞳锋芒,他极力收忍着,落下的手颤颤支住身子。 “即便尔等皆斥我为情所困……可我爱自己的结发爱侣又何错之有?” 然而在那最苦险的时候他却救不了他,只能远在异土空空然的接他一道遗诏、一封遗书,心死将绝的只能凭着一丝期念苦苦支撑,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之付诸性命守护的江山分崩离析而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从小到大,他习武勤文、通学兵法不辍文政,就是不愿再像幼年时那样,眼看着亲近之人哀绝离去而自己却只无力。 可即便他已经照着自己期望的那样长成了,现实却仍旧一次又一次的让他深陷无力。 “母妃离世时,所有人都不许我提起她,唯恐触恼父皇禁忌……瑜妃蒙冤,则斥我不可为之与父皇强辩,毕竟她不是我的生母,更不值为了她而惹怒父皇……氐人湾我劫命归来又如何?储君已立,往事多问一句也是乱局之忌……” 慕辞空神叙着往事,泪色自眼尾滑落。元燕缓然挨前,欲言又止。 “如今,是否也都希望我只要将先帝轻然抛却就好?曾历月舒的一切只当全无,便是有情也作无情,只要能照着皇令挥下屠刀便可!”慕辞苦笑,转眼瞧着元燕宁然而问:“若皆仿无情行事,那我与李向安之辈又有什么分别?” “可是殿下,斯人已逝,即便不愿忘却又能如何?江水赴东流,唯有前行才是正理。” 元燕的话无疑又刺及了他心中最血淋淋深痛的伤,慕辞眸光冷冷而滞,“不,他还活着……” “殿下!” 慕辞起身避开,“不要再说了。” 元燕亦起身随之身后,“先帝本已重病之躯,逾年无音何有他故?” 慕辞却摇着头,极力回避此话。 眼看他已沉耽两年有余,更日渐憔悴,元燕于是心横不让,即便担罪也定要将此说透。 于是元燕紧追而前,即便他背对着自己依然迫言:“还请殿下仔细忆想,当年是否早在殿下离开琢月之前,先帝便已病入膏肓?若非早知自己已命无多时,先帝又何故预留遗诏?” “不是……”慕辞依然摇头,颤抖着手扶住一旁花木架,“他那时病状已有好转,若非朝中宗亲谋变,设计将他围于祈山,他断不会离开……” “殿下……” “够了!” 慕辞忍无可忍,下意识扯倒的花木架横落在元燕步前,碎瓷花土撒落一地。 却此一怒后,慕辞只觉浑身发冷,“不要再说了……” “殿下!” 慕辞绊了木架跌在碎片间,元燕心惊一紧,也顾不得礼仪的连忙冲上去将他扶住。 慕辞的手掌被碎瓷划开,元燕将他的手抓起只见鲜血淋漓。 “他会回来……他就快回来了……” 元燕急着用手帕将他的伤处缠起,叹言:“段干戊的邪术万不可信啊殿下!” 慕辞心力已悴,“不……我要他回来……” “殿下……” 元燕将手帕缠紧后陡然发现慕辞已无神的闭着眼,连忙将他晃了晃,“殿下?” “殿下!” “来人——!” 第288章 变局如织(四) 岂料他竟真一言将殿下气晕了过去…… 如慕辞这般身强体健,以往岂有过这般状况!是以这一来突然的给府中众侍都吓没了分寸,牟颖更是急忙派人又将晏秋给请了回来。 好在慕辞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未有大碍,晏秋缓过劲来便将元燕一通数落。 “你可真行啊你!元二公子!” 元燕吃瘪的默然,刚才那一下也是真急了。 “你又不是不知,殿下原本气性就大,咱们这些个老东西平日里说话都得掂量些,你可倒好!真是个年轻气盛啊?真就你把殿下给气成这样!” 元燕一声长叹,“我也是急啊,你看自殿下归来这转眼都快三年过去了,却见殿下仍执念于此,长久以往岂还了得?今之所言,也是为殿下警醒。” “那也得有个分寸!就事论事,你又何必拿那位去激殿下?君臣之间何能如此无矩?府院私事你我理应避议。” “我又岂是欲扰私事而言?我与殿下言此之故,他人不明也便罢了,怎的晏君你也不明?” 元燕续言解释:“殿下苦念旧情之事非我所议,我之所忧却是殿下取那魂灯之状!你我皆知段干戊本以邪术误主,殿下亦助廉司寇苦追邪教诸案多年,难保此妖人与之不无相干!而今其人却趁虚而入,寻得殿下苦楚便以邪术而谋,我既为殿下府臣,难道见主受蒙却不应明谏?” “二公子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只是凡事总得一桩一件的来。眼下之重在于大国之间,殿下本因过往和亲之事,今要应对诸方伐难已是烦愁,魂灯之事纵然不妥也只可稍推而置之。何况邪诡骗术若无其实自有不攻而破之日,届时殿下自然也当明了。你可倒好,如此直言激之不计后果,就不怕真将殿下气出个好歹来?” 此方争辩未果,外庭却来急报,镇皇召见晏秋入宫。 “皇上此召必为月舒之事。我且先去,你万不可再气殿下!” “晏君放心,我也只求殿下安好,岂愿见他有恙。” 元燕可算是说了句有谱的话,晏秋心也稍安,便先去了。 晏秋离开后,元燕又在庭下稍踱了片刻,正好瞧见贺云殊从屋里推门出来便连忙迎了上去。 “殿下还未醒?” “方给殿下喂服了安神汤药,还要再睡两个时辰。” “有劳贺公子。”元燕略施一礼,贺云殊见他欲将入门,于是拦了他一下,“欸……” “贺公子还有何吩咐?” 贺云殊愣了一下,却被元燕盯得有些语塞。 “殿下还正睡着,元公子即便有事也交谈不得……” “我无事禀报,只是进去看着殿下。” “那个……”贺云殊又拦了他一下。 元燕瞧着他。 “其实……不必劳烦公子……” 元燕算是明白过来了,于是假作一笑和言问道:“贺公子这是也怕我再给殿下气着?” 贺云殊默然。 “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找殿下寻仇来的,方才那也是关心则乱,这会儿我当然也巴不得殿下早点醒来,不会再气一遭了。” “可是……” “贺公子就别担心了,您是大夫,您还得忙着给殿下配药呢,此处交给我便妥。”连说带送的,元燕硬是将贺云殊推了出去。 贺云殊几顾没辙,只好先去忙自己的了。 慕辞的屋里还有安福也同守着。 元燕来到床边坐下,只瞧床中静躺的慕辞,心中成叹。 “原以为殿下是铁石心肠的主,却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是有能让你也思念入疾的人……” 元燕坐在床边叹语呢喃,视线却久久凝视着慕辞昏睡中尤显苍白的面容,心中也泛起了些许不甘。 尽管屋里仍焚安神药香,慕辞却也只睡了未足一个时辰便醒了。 “殿下?” 慕辞转眼瞥见了元燕,实在乏累的不想再说什么,“何事?” 元燕摆袍在床边跪好,恳言为歉:“臣出言不逊,激恼殿下虽非本意,却也因之怒伤主身,此来请罪。” 慕辞闭眼,“出去。” 元燕黯然垂眼,“遵命……” 元燕默默退出了屋子,安福便上前来关切:“方才贺先生交代过,殿下还需再多休息才是,隐怒郁久,伤的是心脉哪。” “我知道了。你也退下吧。” “诺。” 屋内重归一人独静,慕辞侧过身去,伸手抚着自己一直放在枕边的信匣。 那段与他朝夕相伴的时光,如今忆来竟比幻梦还要虚远,却也叫他再寻不得其他任何向往,一心思念几近发狂。 _ 月舒之朝封锁连月,涵北昭国战局又闻势变。 原本朝云出兵就非存善念,今虽助之夷平内乱,朝云军的主将白曻却也在大局未定之时向昭国新主提出了小国难以承受之重酬——朝云要昭国割让虬茸关以南半国之境。 昭国君臣震骇。 九月中旬,涵北战报新传,白曻屠了昭国都邑郗城。 时回九月之初,百里允容退离涵北,白曻势如破竹杀灭关南昭棂叛军,一战全歼不余活口。 时中云、黎、昱三国与朝云汇军一处,主帅白曻诺许三国,若得昭国南境便分三镇予西邻中云,再助北面二国与昭王谈判,各取北邑以为佐战之酬。 昭国本为小国,如此裂割之下仅存王畿几城,何堪为国!于是昭王与群臣自然不愿,然而雄兵在境,便是据理力争又岂能挽得大局。 而白曻更非心慈之人,见得昭王不从正中下怀,于是出离王宫便与另三国诸将议定共分其土。 是夜兵临城下,百万雄师猛攻硬夺,昭国军士奋力抵抗却似螳臂当车,而这回也再无外援降临,一夜不待破晓,城门攻陷。 昭王悲绝哀切,自坠城楼落身烈火而亡,昭国群臣自刎殉国者有半,败降被斩者有半,终而无一得生。 虎狼之师铁蹄踏城,所过之处人畜无还。白曻一道将令,火焚宫室,昭宗之祀一夜亡绝。 昭国虽非显势大国,却也传世百代,青史载古亦曾显霸一方,宗古尚仪,潺祀延长,而今却一夜亡国灭宗,声讯播传,岂不触目惊心? 战讯归传闻上于堂,镇皇默然,群臣嘁凉。 朝后,镇皇特地去了宗祠静处良久。 “尝闻以德治国者,不绝人之祀,重戮之下冤孽不解……” 镇皇持香敬上,又抬眼凝望了母亲姜后的牌位良久。 “儿图霸业,宣德不济,蒙宗之祀愧袭大位,不敢枕安弃志,倘若百年之后青史无绩,无颜以担东伯之名,更无颜以见父母祖宗。儿非喜戮,但图大业不得已而为,愿求恩父慈母佑我朝云之社,但成一统之业,慕演愿承炼狱之判,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慕演三叩祭灵,遂起身而出。 相国周容与左丞李向安正候阶下,镇皇放眼远望,深深沉了口气。 “先昭王有德,奈何子嗣成乱,宗亲自残,朕虽有扶贤之志,奈何彼国不念盟谊,功成伐友,城邑内战,致使百姓死伤惨重,朝云之军亦难辞其咎。朕将亲往祭宫,斋礼祭身,以赎此罪。二卿不必随行,辅佐太子监朝理政。” 阶下二臣皆明其意,于是拱手俯礼,“诺。” 第289章 变局如织(五) 次日朝会,镇皇诏宣祭天之意,群臣唯受圣意,太子领命监朝。 “启禀陛下!”太尉出列,拱手上奏:“今晨有涵北新报传归,系狼骑大将军韩恭远所书,有潜使传归月舒凛州军新状,银焰骑统帅余萧为钦差令赐死,先镇北侯麾下大将百里允容眼下正驻军取龙关。” 慕辞闻状,心中震骇。 余萧怎会被赐死? 座上镇皇亦面露狐疑之色,“你说……是余萧被赐死?” “千真万确,绝无所误!”说着,太尉亦将书文双手奉上。 慕辞一路看着赵冉将太尉奉上的书文呈上高案,心中寒涌阵阵。 镇皇亲眼看了书文,其中确言余萧被杀。 这就怪了。 余萧与百里允容皆为先帝遗命大将,而今照说亦皆属上尊之党,若是上尊得势自然不可能动此二人。可若是女帝又岂会杀一而存一? “常卿。” 慕辞应唤出列,“儿臣在。” “你闻此状可有所测?” 慕辞默然斟酌着,思索了片刻方才勉言而应:“或许琢月朝中又有变故。” 镇皇亦持默审视了他片刻,“若是上尊,必不会杀余萧此将,而若是女帝,又为何故而独存百里允容。” “余萧……有独子在京。” “哦?”镇皇眉梢轻动,“依你之言,便是女帝以其子为挟,诛杀了余萧,而百里允容了无牵挂,如今倒可拥兵自重?” 慕辞拱手再言:“月舒今况扑朔迷离,难明其实,儿臣亦不敢断言。” 镇皇听罢也为颔首,只摆手示意他退下。 慕辞归列而立,眸光低垂着,心中梗梗生痛,何料苍凉至此…… 眼下余萧被杀之状朝中一时也难定议如何,且问群臣也无他事奏报,镇皇便令退朝。 群臣问安跪礼,却起之时,慕辞眼前忽眩一黑,竟就栽倒下去。 “燕赤王殿下!” 离得最近的太尉惊呼前扶,另一边太子闻声回头亦被惊了一跳,“常卿?” 是时镇皇方行未远,却听堂前不知何故而起惊乱,心感不妙便也折返来看,却是远远就见慕辞被太子扶着已不省人事,更是朝冠坠地长发亦散。 “常卿!” 镇皇急了慌奔上前,垂于面前的冕旒珠乱,弹撞响成一片。 “快传太医!” _ 镇皇急将慕辞带回瑜宁宫里,如护幼子般亲身将他安放在床上。 正殿之上急生如此状况,慕柊亦随行而来,只见镇皇正坐床边,切然俯看着慕辞,“常卿……常卿?” “陛下,太医来了。” 闻声镇皇急忙避开,太医跪侍榻下摸了慕辞腕脉片刻便转向镇皇行礼道:“启禀皇上,燕赤王殿下此为心脉孱虚之状,臣为殿下开一养神药方可有调养之用。” 镇皇听得愕然,蹙眉而问:“常卿素来意志坚强,岂言心脉孱虚?” “殿下此状并非朝夕而成,乃是心事郁久,哀伤不解,久结难疏方成疾状。” 听了如此,镇皇微微颔首,约有所解。 “便去配药,务必好生照料殿下。” 太医叩首,“诺。” “赵冉,你去一趟淑宜宫,把贤妃请来。” “诺。” 吩咐罢,镇皇便起身,叫了太子同去正阳殿议事。 _ 小半个时辰过去,慕辞一睁眼便瞧见贤妃正在一旁关切的瞧着自己。 “常卿……”见他睁眼,贤妃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又问:“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皇兄……”仪宁也在一旁愁眉紧锁。 慕辞急忙便想起身,却才一动便又犯起晕来,贤妃连忙又将他扶着躺了回去,“你才刚刚醒来,不可乱动。” 贤妃叹了口气,不住忧心数落:“你啊,定是养着旧伤却不好好休息,已积了病状就万万不可再大意了。今日堂上可也把你父皇吓坏了。” 慕辞默然。 “让姨母挂心了……” “与我何言如此。” 这时仪宁将暖汤端来,贤妃接来,柔慰慕辞:“方才你还睡着的时候,太医便把药送来了,也是安神的方子。你把药喝了再睡会儿。” 慕辞由仪宁扶着坐起身来,便接过药碗饮尽。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面容也显了消瘦,贤妃柳眉愁蹙,叹怜道:“从小到大,你何曾这般病过……” 方才太医来时贤妃自然问了状况,便也知晓慕辞此番心疾之状。 这却也是能够明白的,毕竟慕辞自小就很重情义,当年才受封亲王归京,便将宫里被贬了奴役的老仆安福给赎出了宫去,便也可想这么多年来,他必然从来不曾忘却生母与养母过往之事,如此沉积在心,怎能不病? 瑜宁宫里此间还是他曾熟悉的样子,就连枕上的花纹也还和他生母在世时给他用的一样。 然而这样的旧景在他看来只是触痛。故才浅休了一个时辰,慕辞便起身拜别了贤妃与仪宁离开了,却还要前往正阳殿向他父皇请辞才行。 自归正阳殿中,镇皇亦久久思索着慕辞何以生得心疾之状,寻来也非没有头绪。 “启禀陛下,燕赤王殿下正在殿外求见。” 镇皇回神,将笔放下,“快请他进来。” 慕辞登殿,才入堂下镇皇便先开口:“不必行礼了。” “谢父皇。” “身子可好些了?” “儿臣并无大碍,却劳父皇挂心。” 瞧着他,镇皇不免又浅落一叹,“脸色这样苍白,还说无碍?” “朕不在的这几日,你就在府中好好歇着,不要紧的事务就都交给府臣打理,莫再劳心。” “是……儿臣明白。” 镇皇点头,“去吧。” _ 垂云门外,元燕急切候着。 半个时辰前,宫里使者来到王府传话,说是慕辞病卧宫中,这可把元燕急慌了神,自是忙就随着马车来到宫门下候着。 元燕在车旁焦急踱步,终于再抬眼时瞧见了慕辞从门中走出,便连忙迎上前,“殿下!” 来到近前一看,慕辞脸色果然很是苍白。 慕辞只瞧了他一眼,并没有让他扶自己。 “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 慕辞坐进车里,元燕随而在旁依然絮言:“方才宫里使者来王府报信,说殿下在堂上晕倒,可真吓坏我了……殿下莫不是这段时日饮酒太甚,又发了旧疾?” “安静点。” 慕辞沉声的语调冷淡,元燕怏怏闭嘴。 慕辞手杵小几托着额角静静闭目养神,元燕只看着他这样眉目冷峻的模样,任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能有如何柔态待他那心上之人。 莫不是当年人在的时候冷眉怒目,而今人不在了更是苦大仇深哀愁不解? ……如此倒也像是他燕赤王能干出来的事。 毕竟任他横看竖看,他们这位殿下都不像是能解风情的人。 元燕心中怨怨有思,却抬眼时又不经意的瞥见了罥在慕辞眉间宛若柔雾幽缠的愁影,这样的他即便不睁眼阐诉也能让人明白他在深深思念着谁。 元燕暗暗叹了口气,心中不甘翻涌。 又默片刻之后,元燕踌躇着还是从袖中摸出了自己前两日刚求来的一枚辟邪香符递到慕辞面前。 慕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此符是臣特意前往城外太羲庙为殿下求的,殿下……”他欲言又止的看了慕辞一眼,“殿下将此符带在身上,能辟邪。” 慕辞冷冷挪开眼,“无用。” 第290章 变局如织(六) 琢月之政,生变于九月之中。 早在女帝初知自己受了李向安蒙骗,依诺出兵却遭朝云当头重击时便已震怒冲了疾状,九月又闻百里允容逐使叛状,当时便动了胎气,欲保此胎便只能卧床安养。 花灵昀太需要这个孩子了。 如今她的帝位已是落得岌岌可危,积久郁结之下她的身况更也大不如前,此胎已足七月,若是小产只怕更要重伤体本,往后再难有孕。 何况她若能就此诞下嫡嗣,则也后继有人,朝中群臣便是有意协佐上尊易立新主,也不得不多看女帝所出宗嫡几分。 于是女帝不得不于内庭安养稳胎,并留了皇君在侧日夜照料,凡安胎之药皆须人试过之后方才服饮,更有数位太医留守昭华宫内时时分验安胎药方,却即便如此,她的身子还是迅速衰弱下去,更还不时见血,小产之兆愈显。 又一日花灵昀晨起之时便觉腹有隐痛,于是急忙召来太医问诊,又是好一番忙活方才稳住胎气,又服过些安神药后她便一直沉睡着,直到将近了傍晚方才恍惚醒来,却一睁眼就瞧见是花栩在她床边。 花灵昀大惊失色,连忙坐起,怒言质问:“上尊在此作甚?” 花栩应问而笑,道:“听闻女帝陛下今晨又动了胎气,孤既闻讯,岂能不来探望?” “皇君何在!” “陛下不必心急,皇君就在窗外未曾走远。” 花灵昀顺着她的视线缓缓看去,只见映窗一道悬梁的人影晃晃。 寝宫内传出一声惊锐尖叫。 花栩却只抚剑而笑,幽幽而言:“吾儿自幼乖巧,这一切本不应由他承受……” “他本该在他姐姐的庇护下成为月舒最尊贵的荣主,没有人能让他受半点委屈……如果他姐姐还在……” 花灵昀仍浸惊惧之中,昏懵得脑中一片空白,只拼命往角落里避着。 花栩抬眼,女帝又是一惊。 花栩提剑起身,花灵昀战栗后退,“你想怎样?你休忘了,朕再不济也是先帝明旨传位!即便你是上尊,胆敢在宫中动朕也是谋逆!” “先帝?”花栩冷笑,沉肃切齿,“你有什么脸面提起先帝!” 花栩骤然俯身一把按住她的孕肚,花灵昀惊声一叫,咫尺间只见花栩瞳里如幽鬼凝怨,却仍挂着笑色阴狠的注视着她,令她后脊生凉,周身尽僵。 “可知为何你已如此小心保胎,而身子却依然日渐孱弱,常常惊动胎气,时有小产之兆?” 她的呼吸浅促着,极惧之下更连声音都颤抖着:“你对我的安胎药动了手脚?” 花栩闻言而笑,“你的安胎药当然没有问题。” 随后花栩又稍稍欺近了些,在她耳畔缓缓而诉:“何为采阳而补阴?不过是取空了体本而化强于外显罢了。你以为神清气爽,其实早已外强中干,而难制念火,便是孕中也要采补,却不知淫本伤身?” 只听言语间,花灵昀又觉腹痛袭来,仿佛是遭了摧命咒一般,登时便感山壤将裂。 花栩缓缓站起身,落眼瞧着她剧痛蜷缩痛苦呻吟,悠然转身而去,来到门外吩咐,“陛下临盆,闲杂人等退避外庭。” 时梁笙早已在候廊中。 花栩看了她一眼,兀自走开。 寝宫里的惨叫声凄厉哀久,足足挣扎半夜。 寅时三刻,内庭传报,女帝破血难止,回天乏术,却诞女婴喘息即亡。 女帝死讯被上尊压下未发,又遣使北往,诏归尚在境外盘桓的凛州军。 其时百里允容孤军在外,四面皆敌,形势亦是艰难非常,纵夺了两城以为立足,却终非长久之计,是以在其接得琢月诏归文书后便也即刻启程行返凛州。 奈何世事之变总难预料,人心谋诡,横生争端。 上尊行事凌厉非常,两年之间群臣但知上尊欲扶新主,却不忆新主尚有生母杞宁王在侧。 杞宁藩王本非朝卿,若非如今花宗独有其嗣,她此一脉只怕尽生未必有缘能入京城琢月,而上尊也正看重她这远离朝局权无硬腕的好处,方愿与之合谋一处,议立其嗣。 昔者杞宁王远在边境封邑,远朝遥鄙,困于一方天地求志不得,而今风云骤变,掌政权柄近在眼前,她又岂甘再居人下。何况她更还是将立新主之生母,亲疏之别也该由她为尊! 烈烈野心如火而燃,如今女帝已丧,新帝将立,她也正该为此一搏。 然而如今琢月兵权已尽为上尊所掌,眼下南方虽尚有司、沧两州统共五十万军可调,可若待上尊召回那三十万凛州军,则必成锐势难抵。 女帝驾崩,上尊忙碌于宫城之中,杞宁王日日思索于外,突然想起七月时承影卫曾在城外抓住了一员银焰骑中将,其身上携有曲侯通络上尊之书。 当时女帝虽知其况,然而大军在外鞭长莫及,前线又临变故朝云反戈,为势所迫,不敢妄动,遂只将此将斩杀后便将事情按下不发,同时又将被余萧留在境中守关的荀徵诏归京中软禁宫城为质。事后此况还是被上尊身边的前承影卫掌令白薇给掘出来的。 如今百里允容与余萧俱已回军境中,而上尊压着女帝丧讯未发,远境之军更不能知朝中之况。 于是杞宁王便趁上尊在宫中无暇理会外界事宜时先悄悄联络了同党侍御史,密为女帝矫诏,又买通了宫中内侍,窃了荀徵贴身佩戴的玉环,派人假为钦差携此两物北往。 _ 十月秋意已浓,寥寥北境荒地里黄卷尘袭,已枯竭了数百年之久的野落原却终于再得甘霖入境,远处零零落落的田地也有了甸谷之色。 百里允容与余萧应召回境,二十万大军暂驻于取龙关,由余萧监营,百里允容则去了长容一趟,安排侯府中事,也备公书入京,将为镇北侯发丧。 孰料仅此数日之别,当他再闻取龙关来讯时,便被告知朝中派来钦差使臣,竟传女帝之令赐死了余萧。 震骇之余,百里允容星夜奔往取龙关,心中频频祈愿,只求这是一道误传。 却见取龙关下清风亭里漫然一片血迹凝泊时,他最后一丝期切也化为泡影。 百里允容下马一跄,跌跌撞撞的向着那方立在可看明渠高处的亭子走去,却距三五步时彻底失力,跌跪在地。 “百里将军!” 望着亭中凝红一片血迹,百里允容心中淤积沉久的哀痛彻底溃堤倾涌,熊熊仇怒也燃。 “为什么——!余帅何错之有!既诏我们回境,朝廷又拿什么罪名赐死他?” “那钦差只说奉的女帝之命,因余帅麾下部将有谋叛之举……” 百里允容一把抓过那裨将的衣领,怒言而问:“若此莫须有之罪余帅岂会从之就死!到底是派钦差来赐死,还是杀手刺杀?!” 此银焰骑中将亦跟随余萧多年,被百里允容逼问着亦是泪如雨下,“那钦差还带来了荀小公子贴身之物啊!只说若是余帅不从,他若逾期归晚,女帝……便要杀了小公子,替父谢罪!”言至最后“谢罪”二字时,此将亦痛泣着顿首在地。 百里允容怔住了,如蒙五雷劈顶,亦如鬼爪挠心,“世事无常”四字更如剥皮挫骨之利刃剜入心扉。 百里允容流着泪冷笑了一声,抬眼望着那方开渠之时新立的亭子。 “邀古荒原碧涌阡陌载社稷,问今清风请泉田壤可归安”。 题亭对联字迹犹新,清风楣匾何能与血相衬。 百里允容一声怒喊捶地无能,终是被彻底捣碎了心气,崩溃大哭。 第291章 变局如织(七) 京中有诏南传,以勤王令调沧州二十万军进发阜北平原。 女帝一死,朝局大乱,依附上尊党臣虽众,而帝之附属亦未见少,加之上尊杀名显重,更非容人之主,于是以丞相为首一众随帝大臣惶恐之下纷纷投向杞宁王以求自保。 杞宁王自此得势,加之此时她也矫诏杀了北境余萧,一举更挑了百里允容与朝中离心,即便此刻再有上尊亲书发往诏凛州军入京,百里允容也必存疑窦而不动。 却此同时,杞宁王借由相印传发檄文调召的沧州二十万大军正向阜北开进,最迟十日便可抵达琢月。而上尊虽有权令可动月城军,却架不住她手上更有群臣议定的新主,上尊无筹在握,若欲自立则更是自取灭亡,届时便是其同党之臣也将倾倒正统。 然而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花栩的手腕。 杞宁王一道檄文发外调动大军欲动京城,而上尊则在宫中先遣仪仗华伍,明章正诏请迎新主应琦入宫城行即位大典,杞宁王当然未从,于是勤王令新发,言指杞宁王花颐欲挟储嗣而自立,其罪当诛! 花颐笑言荒唐,应琦本是自己亲女,岂有挟持之说?而群臣也非不知此理,只是言虽荒唐又如何?动兵勤王有名即可,而花颐无名若伐上尊反是欺上逆举。 于是月城军应上尊之令而动,城中明榜张文,花颐不应上尊正诏扶送储君随仪仗入宫是实,而今闭锁王府拥府兵自重将储君圈禁内庭亦为实,百姓闻状一派哗然。 是日北城关门紧闭,内关之下重兵把守,北城之中合阙死斗,一连三日,城中人心惶惶,难知北关之中更是何状。 天夜血月照空,南城早早闭市,只闻北城关内杀声四起。 四日蒙晨,北城终于关启收兵。南城百姓依然慎然警畏,更不能知朝廷下一步将为何举措。 隔日傍晚,南城关外战鼓声传,城楼之上警钟彻响,二十万大军如期而至。 讯传宫城,未久,一辆华驾自北城关里驶出,行出大道,直抵城楼之下。 从车上下来的人仍是上尊。 花栩身披重袍华曳,步步沉稳登上城楼,居高临下,俯瞰城下浩浩二十万重兵之阵。 “杞宁王花颐谋害女帝,更挟幼主欲以自立,今已为孤所诛,人头在此!” 花栩将杞宁王一颗血淋淋的首级举高,示之城下,诸将皆默。 “尔等将士奉檄文来讨叛王,非为叛属,今逆贼已伏诛,尔等自可领赏退兵!” 说罢,花栩一松手,将人头自城楼丢下。 城下主将立即下马示礼,城门开启,将领尽皆入城。 上尊缓缓拾阶而下,落眼时沧州诸将已皆跪礼于前,“末将等援驾来迟,望请上尊恕罪!” “诸位奔劳辛苦,孤已在宫中备宴,为新主贺功,也为诸君洗尘。” “谢上尊!” _ 余萧之死还在扑朔迷离之间,却才过了短短半月,京中又见书来,通上尊之意,诏大将军百里允容入京。上尊还特意遣派了前司常府掌令白薇为使前来,却至长容城中方被告知,百里允容尚在取龙关中未归。 白薇于是又连忙赶去了取龙关。 取龙关屹立月舒北境,踞涵水之南正守国门,又凭西面望北群山为屏,掐关而为兵家必争之地。 白薇通符入关,大营中军士皆缟素披麻。 白薇来到停灵的帅府前,远远就瞧见了百里允容正坐在灵堂阶下,走至近处才发现这位曾忆中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竟已染了满头华发。 “百里将军。” 百里允容讷然抬头,瞧了白薇良久后终是一语不发的又收开了目光。 “我传上尊之诏,请百里将军入京辅佐新主。” 然而百里允容只是怔怔的看着远处出神。 “百里将军……” “白大人来时,走的哪条路?” “我自长容赶来,走的野落原。” “所以大人看见那条河了吧?” 白薇点头,“看见了。” 百里允容微微勾了唇角,笑得怅远,“六年前,白大人也曾随先帝来过凛州、见过那时的野落原吧?” 灵堂里的停棺如此沉静,白薇却总忍不住挪眼去看,又听百里允容所问,心中难言所沉。 “是,六年前先帝行此凛州荒原,尘沙漫天,流民无依……” 百里允容落远的视线仿佛也还在注视着那条新渠,藏诉着不甘,也压沉了少年意气,到底是认命了。 “我等奉先帝遗命,在此开渠守境,三年而今,终见新渠浅成,凛州百姓依从圣意,沿渠垦田,若能就此养境,不出三年必有盈余,届时府库可充、兵力可扩,纵有外敌虎狼之师,又何惧之有?镇北侯从无徇私之念,极尽人臣之忠,所求不过这方社稷长存……” “曲侯阵前所托,我已竭力而致,带回的士卒尚有二十万,此赴朝堂可算辱命?” 白薇摇了摇头,“上尊之意,只要百里将军愿归便是上功。” 百里允容应言勉为一笑,却又远望而叹,“奈何我已再无心力于战场了……” _ 冬月苍苍,白雪纷飞,琢月帝都南城门楼之上,上尊携领百官,正候凛州军归来。 百里允容领得三万人马,踏过平原遥遥而来,冰天雪地里,素白旌旗飞扬苍茫之间。 风雪扰目里哀哀白幡竟不惹眼,直待大军行过广原来到城楼之下时,城上君臣方才看清,全军将士皆着缟素,两口黑棺压阵在中。 百里允容领阵在前,勒马抬眼,沧桑再望琢月高墙。 如今的琢月城中,终于已是上尊一手遮天,中宫朝堂无不从命。 荀茵身死境外,上尊问罪荀府,老侯荀孚蓁早因重病溃得容颜惨败,抄府之日,荀孚蓁畏惧上尊更不敢以此凄怖之容见罪于外,便早在官兵搜入内府之前便先自投井中而亡。 却在此之前,宋仪便已通过吕奉得见上尊,叩罪求请再三,才终于求得上尊将被囚宫中的荀徵放出,虽贬谪为庶,却也许了他们祖孙二人自离归野。 次日荀府抄没,宋仪于垂隐门下焦急等候,终得宫门大开之时,瞧见了衣着素色宫装的荀徵被两个宫人送了出来。 “徵儿……” 荀徵披散着发,两眼黯然无光,空空然望着自己的祖父。 宋仪上前将他拥进怀里,安抚着他的发,“徵儿不怕,往后还有祖父在……祖父带你走……” 荀徵良久后才也缓缓扶住宋仪的背,一唤而泣,“祖父……” 朝中勒令他们今日便要离开京城,匆行至郊,宋仪带着荀徵来到他父亲墓前最后拜别。 一见父亲墓碑,荀徵恸哭难止,宋仪在旁只能默然抹泪。 “徵儿,我们该走了……” 宋仪轻轻搂住荀徵的肩,宽慰着把他从地上扶起,却转身便瞧见百里允容站在不远处。 百里允容牵来了荀徵走时留在取龙关的伏阳。 猎犬远远见到主人便激跃而吠,百里允容便松手放绳,任之奔去。 瞧见了自己的爱犬还能归来,荀徵慰喜而泣,便蹲下身将伏阳紧紧抱在怀里。 百里允容只是远远看了荀徵片刻,转身而去。 “允容哥……” 百里允容闻唤回头,仍然只是远远相望,终而拱手施来一礼,就此离去。 北城里,荣主府上亦挂满丧缟,端临荣主扶棺悲泣,难忍丧女之痛,曲墨在旁哭也安抚,然而帝都之上阴云漫漫,风雪凄凉里,曲侯之祀也此终矣。 第292章 变局如织(八) 腊月之间,涵北白曻受诏而归,朝云另遣钦差而往,于原昭国境中设州府衙署,彻底将此涵北近邻月舒的国土纳入自家版图。 也在此隆冬之间,月舒南动沧城军,与朝云之军于海上恶战一场,就此废绝两国之盟。 正月,白曻归来朝中,镇皇喜其立功,一番重赏,除夕宴上更加其爵,与群臣笑言之间,更有令其再战月舒之意。 宴毕归府,慕辞如常给府中众人发了喜禄便入了思梧庭中,独在阁里孤寞饮酒。 年前晏秋行往月舒为笼其民之务,慕辞却暗有托言,请他与乔庆试为通书京中白薇,若能进言上尊,便请说其莫要急为毁盟而战。 朝云之谋,毕竟也碍盟约所束,纵然两国之军在昭国也有冲突交锋,却仍有一席周旋余地,只要月舒在此之时暂避锋芒稍稍示弱,通使让言不争昭国之地,便可阻绝朝云诡谋出兵之名。 这是他最后能尝试阻转战势的一次机会了。 在朝云,有太子与李向安力举此谋,镇皇勃勃战志之下他已无力为谏,只能寄最后的期望于月舒,只期望而今掌局的上尊能明今局之下唯有屈避锋芒方能留存月舒残运。 却到底还是落空了…… 随着十一月间,晏秋寄书回言,屡试问京均无所果,他的心便已彻底落了空渊。 在那之后月舒朝廷更有敕令,南境驻军汇于东港,于境中逐杀朝云商贾,此举终于激起两国交锋,随此海上一战爆发,两国之间终于再无讲和可能。 到底山陵崩…… _ 早在慕辞刚回府时,元燕便已瞧出他态色不对,于是应付过外庭诸礼后,他便匆忙向侍人们问状,这才找进了内庭。 年夜府里张灯通明,他最为重视的思梧庭中自然也被布置得一片明亮,廊亭照水,垂幔映月如雾,三年的悉心照料下,这方庭院早已雅丽非常。 元燕叩入阁中,走过屏风就见慕辞独靠榻中,旁边横七竖八的已落了几个空坛。 “事到如今,殿下又何必再为此不可扭解之局而苦伤己身?” 元燕前来欲夺酒杯,却被慕辞让开。 “我非苦伤自己,只是不想空坐而已。” 爱人不在,他的身边能聊以解忧的唯此杜康。哪怕只是让他恍惚几分,也好过清醒独捱这般漫漫长夜。 元燕无可奈何,只好在小几另一边坐下,手扶在案,却蹙眉不知还能如何慰劝。 “倘若那人终不归来,殿下难道就要这样仅凭一心空念而度余生?” 慕辞又将一樽饮尽,继续倒酒,“我从没想过要过怎样没有他的余生。” “仅为短短数年之情,而废今后数十载光阴……殿下何能如此?” 慕辞默而饮酒,并不言应。 元燕看着他,心中既悲也痛。 “殿下何以只念故人,却不留心一见眼前之人?” 慕辞终于又看了他一眼,而那一对虎瞳中只有肃冷,“你若仍想在王府留事,休得再为此言。” 慕辞果然还是只会冰冷的将他回绝。 元燕叹了口气,虽收开了凝视着他的视线,心中却仍念念难舍,“我与殿下相识,岂不比那位更久得多?” 慕辞并不应语,只自斟而饮,淡淡送客之意。 元燕却深明,倘若他真就这样离开了,以后怕就也别想再来王府了。 毕竟风月之情非理可说,元燕默然也思索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转言又问慕辞道:“眼下两国大战在即,殿下有何打算?” 慕辞终于摆下手中酒樽,却未即刻作答。 “我会向父皇请令出战。” 他此答却令元燕一怔。 慕辞起身,拎着坛酒缓缓走至门外,站在廊下看着满庭飞雪。 雪映浮光凛冽纷飞,元燕亦随来廊下,在旁凝视着他。 “殿下当真愿意出征月舒?” 即便是除夕年夜的风雪也凛冽非常,瑟瑟寒风卷着雪瓣织下天地一片苍茫。橘色的灯光投映在他眉间锁为影雾,他默然举坛饮酒,压抑沉静着的眸光却被照影的飞雪点碎而颤。 终得一际破冰骤裂,他一声怒喊将酒坛狠狠砸碎阶下。 却此一瞬雷霆怒罢,雪宁风静,他亦重归了沉静,却落了两眼空寞的瞧着庭中叶枯缀雪的梧桐。 “殿下……” 此刻的慕辞失意极了,然而心中纵有再多的不甘与惋恨,也无力回转这排山倒海而来的大局。 慕辞终是一语不发的淋雪而去,元燕只能站在廊中瞧着他背影渐隐远去。 _ 年初开朝军备作战。月舒毕竟一方大国,非比涵北小国易与,故哪怕镇皇在休朝之间便已掂量了欲派白曻往征,而心中却还是谨慎着未为决断。 “朝云与月舒之战只在朝夕,诸卿可荐何人堪执帅印,往征此雄踞西方之大国。” 镇皇一言而令,李向安正待出列进言,慕辞却更先了一步,拱手而请:“儿臣愿往。” 镇皇确没料到此番慕辞竟会主动请战。 慕柊也回头看了慕辞,视线又扫了李向安一眼。 “月舒疆境之广,与朝云不分上下,而其境中之资壤却远胜于朝云,与之交战必为伤筋折骨之功,容不得一丝犹豫迷惘。你本与月舒有所故往,此去征伐生死之斗,若遇故人只怕临阵难为。” “儿臣愿立军令状。” 听得慕辞道出“军令状”时,镇皇亦为一瞬心紧。 “若此军令状一立,此去月舒不破琢月不得生还。常卿,你可要想好了。” 慕辞拂袍而跪,请战之意已坚,“儿臣愿立军令状,此去月舒,不破不还!” “启奏陛下。”李向安终于出列,“与月舒之战非同小可,殿下心志之坚臣自然不疑,不过臣私以为,还是白曻将军更宜此战。” 周容亦出列而进言:“启奏陛下,月舒大国之战绝非昭国小境可言,白曻将军纵有高才,却毕竟也才初涉战场,未必足堪大国之势。燕赤王殿下乃吾国之大司马,征战多年屡立奇功,此去大国非殿下执印不可。” 听罢两臣所言,镇皇又将视线落归慕辞,沉眉肃态也思片刻。 “便依相国所言,敕命燕赤亲王常卿执掌帅印,皓武君白曻为左骁骑大将军,往征月舒。” “儿臣领命!” 武列之后,白曻亦出列受令:“臣领命!” 随后镇皇便抬手示意慕辞起身,又语重心长道:“常卿,此番既下军令状,出战便无转圜余地,你需守重。” 慕辞拱手颔礼,“儿臣明白。” 第293章 噬嗑 清永四年春五月,朝云雄兵浩浩西往,行至秦安岭则将分兵两路,一路北上走淆临山北,另一路南行海途而进。 合军大营之中,庙算堂演万部皆备,诸将告退后慕辞却独令韩申留于帐中。 明帐灯火曳曳焚燃,慕辞站在战图之前,手扶腰间佩刀,冷冷凝看着韩申。 “为何屠城?” 韩申心中大骇,本单膝行跪着军礼,此刻却将双膝落下叩首在地,“臣与悍狼营十万将士绝无屠戮百姓之举!” 慕辞眉态稍缓,却仍然沉默的注视着他。 韩申久久顿首在地,诚言解释:“白将军自入昭国之境以来,便鲜少与臣同行作战,悍狼营亦多半居行在后守地踞关,其军破郗城之日,悍狼营十万大军三万在卧骍,两万在岈山,臣自领五万军驻守虬茸关,绝无所动!” 听罢韩申所言,慕辞转身叹了口气,“起来吧。” 韩申起身唯唯站好,望着慕辞背影。 白曻凶将无疑,其屠城一举闻入朝临之时,便是久经沙场如慕辞也不免心生寒悚。 那可是昭国的王邑啊。 王邑之大,民户数十万万,宗祀之亲,浩浩数千,更莫言文武百官、仕宦世家,仅仅是焚烧宫室的那一把火,烧去的就是几千性命。 一国宗史,百代书文,就此绝迹青史,即便他身在千里之外不见其状,也可想见那日城中必是积尸如山、血流成河,铁盔皆罗刹,冤魂遍地哀。 次日阵前施令,将台之下百将成列,后列部仟佰什伍,百万雄师方列成阵,慕辞掌帅当前,赤色帅旗之下百旗候发,令符百部。 “启禀元帅,辎重粮车点备已毕,可候分军!” 主粮官拱手言报,慕辞颔首,摆手示之暂退。 慕辞起身,行于将台之缘,一身赤金甲映于艳阳之下赫赫灼目,俯视台下万马千军。 “今有西主失政,以致民生涂炭、社稷倾危。朝云上昭天意,往伐征月舒。伐境非戮,旨在德服,但笼民意,方存社稷!今于兵前,本帅有令闻于诸士,继今明令之后,但有违者,无恕!” “此入月舒,凡有抢夺民财、损毁民舍者斩!有奔踏良田、损毁农物者斩!奸淫者斩!强征民卒暴敛者斩!屠戮战俘者斩!伍有犯禁者,伍长斩!伍长犯禁,什长斩!什长犯禁,屯长斩!屯长犯禁,百令长斩!自百令长始,令下不严鞭五十!谓不严者,百有二十人犯禁即就刑!由此而上,五百主失严鞭八十,仟长监刑!仟长失严杖百革职,公尉监刑毕,自领五十鞭!公尉之上及上将,令下失严忤逆有三至,百杖革职!领将如自犯禁,违施逆令,监军斩!” “凡此诸令,可有不明者?” 台下诸将齐声应令:“无不明!” 慕辞目光扫过台下将列,却于列首稍稍留看了白曻一分。 “传令!” 随着慕辞一声喝下,将台令鼓擂响,斥使背旗策马而出,齐列奔往万军之阵往来传诉元帅军令。 “此令既传,各部诸将皆负监令之责,行营之间必严束之,如有因传令不明而至部下犯禁之状,本帅只问罪于将!” “末将明白!末将等必严传军令,不负职守!” 白曻随与诸将同声应毕,便微抬了视线,冷冷注视了慕辞片刻。 慕辞回身绕回案前而坐,文使已将令符托案端上。 “韩恭远!” 韩申应唤出列,“末将在!” “你率二十万军行淆临北关,渡上阳河入境,候容临关。” “遵命!”韩申领符而退。 “韩子润!” “末将在!” “你率十万军,行虞容,至渚港与东溟总督尹宵长会和。” “遵命!” “魏宁之!” “末将在!” “你率七万军北上,并燕岭八万悍狼军,行漠海入凛州。” “遵命!” 三方令罢,慕辞终于又将视线转向白曻,道:“白将军便随本帅携领余下兵众渡海路赴沧州。” 白曻心知肚明慕辞是有意将自己拴在身边,却即便有所不满,也只能乖乖俯首应令:“遵命。” _ 六月未中,琢月京中几方军报急奏而至,南面沧州东临海港已失,朝云五十万大军已入境中。 于此同时北面、西面均探得军情来传,草草估算,朝云此番来征兵马已足百万! 今朝中幼主初立,诸般事务皆由上尊独裁,而见此强敌犯境而来,上尊一时也陷焦灼。 次日琢月新令传发各境,急召四方兵马会整备敌。 今势所见,朝云主力汇于南方,慕辞亲自坐镇战于沧州,却观今朝之中,尚有才能可应此局者只独百里允容,上尊于是忙拨三十万军而予,令之急率南下抵敌。 _ 时隔春秋三载,不想再踏此境便是以敌将的身份来到故地。 琢月朝中内乱的两年里,南方沧、司两州皆起民乱,尤其司州更受水患所扰,又连两季蝗灾,经此一冬竟亡百姓数十万,余下流民不是流寇也是叛军。 朝云大军入境时,久经兵乱的月舒百姓惊慌之下更也失了逃命的气力,每每蜷避在荒茅草舍里只是听天由命。 又应大战,前春之时月舒朝军又于各境强征民兵,近月又才剥了粮税,候得朝云兵到之时,乡里镇里几乎已是颗粒无存。 慕辞大军入境首至白湾镇里,此间故地昔年也曾是他指挥作战奋力夺守的兵要重镇,而今也是一派荒芜,守镇之兵几无一战之力,两军仅仅交锋一趟,守镇将领便遣使送来了降书。 军心涣散若此,如今的月舒岂还有一战之力? 早在年前便被派来了月舒南境的晏秋闻讯亦急忙赶来白湾镇求见,也送上了南司的军情——南司义军南苍军眼下正在苍容江畔与月舒官军对峙。 “南境百姓多已穷乏难生,殿下此战既以德服,不如先派一军南往苍容江,退月舒军再招降南苍军。” 晏秋诉言在旁,慕辞则静静瞧着战图入神思索。 “先取沧城。” 沧城乃沧州府邑,城中存粮丰备,夺之可暂解南民饥馁之困。 加之此番白湾镇镇守降时献图,也供出了几处存粮之仓,他已派了白曻前往破敌夺粮。 当务之急,还应救民才是,否则此方社稷不保。 第294章 噬嗑(二) 一入月舒之境,慕辞便放缓了攻势,留驻白湾镇大半月间,除却夺城之时与月舒正军有战交锋外便无寸步之进。 劫粮虽为釜底抽薪之计,然而接连以此为业也实在消磨耐心得很。何况月舒本为西方霸主,纵然如今是重伤元气之状,也不宜以轻视,眼下朝云军的主力既然已入其境,便当乘胜追击深入其腹攻城略地,先据中境断其南司与北面王畿之联。 于是这日回营,白曻便入帅帐,直言而问慕辞何故久久不愿进军。 慕辞依然凝神演观沙盘,在心中细细研悉大局,而并未抬眼去瞧白曻。 “兼并大国,所图乃为社稷基业,如今月舒南民患深难存,若此之状即便夺下荒地也未得大利。” “何况此境百姓久已饱受乱战之苦,我军稍缓攻势,先取粮而养之也可安民置业。” 白曻本是性喜杀伐之将,而若慕辞这般缓攻玩转之态,倒是令他憋闷得很。 “贱民所求,不过衣食而已,谁家足养自然便是谁家之民,蝇营狗苟,鹰犬而已。而眼下战局正紧,末将以为主帅实不必分散太多粮粟于民,还是该先兵马要紧。” 白曻话说凉薄,慕辞也抬眼瞧了他,“若我记得不差,白将军也是平民出身,而今既见昔日同境之民,何以毫无怜悯?” 慕辞此言所问,白曻听来却不禁想笑,“正因为出身平民,所以末将才能更解平民之性。朝云此来只要征服月舒,止息了战乱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大的恩赐,至于战中这点安抚,在末将看来实在无关紧要。” “月舒连年内乱,加之灾祸重赋,此南境之中田粮欠收已是饿殍遍地,若再不顾之饥寒,不待战事了结,只怕此境已为死地。” “野草是烧不绝的,以为死地也只是人少些了而已,要不了几年就生养回来了。” 慕辞泊然瞧住白曻,而白曻也正沉沉注视着他。 冷剑横眉,鸷目狼瞳,哪怕他只是安静的以为臣姿态站在那里,摄足的杀气也逼锐非常。 白曻的野心早在选将之时便已显露无疑,慕辞却并不讨厌这样个性锋芒的人。 良久,慕辞浅为一笑,道不明何意,白曻却沉了沉眉头,有些不解。 “末将为战策进言,却不知元帅因何生笑?” 慕辞待于外人的笑意从来浅泊冷远,方此一笑也不过莞尔即止,“白将军杀气凌盛,善用于战场便是好事。” 白曻沉默。 随后慕辞从演战沙盘里拔起沧城之帜,“沧城乃沧州府邑,本帅多日之谋皆在于此,若拨兵马十万,白将军几日可得?” “由此发兵,三日可至,不出五日便可攻下。” 慕辞点了点头,“明日戌时出发,七月廿三,必见战报攻取沧城。” 白曻军礼而应:“诺。” 得了将令而出帅帐,白曻却对慕辞让他明日戌时再行的安排疑惑不已。 行军但求其速,白日进军方为常策,慕辞却偏偏要他傍晚再走,如此一来原本三日的路程便要多延一夜。 白曻百思不得其解,仅此一夜又能生得什么奇效? 然而军令如山,即便他心中疑窦丛生也只能依令而行。 _ 次日白曻引军往赴沧城,白湾镇大营中,慕辞仍在排布着后局。 七月的沧州云稠风潮,若是往年该早在六月就入雨季了。 夜深之际,慕辞私召了晏秋入帐,只问他与尚在流波镇的乔庆联络的状况。 “臣只在昨日收了伯央一封传书,倒是还未有音讯。” 慕辞的心里却像揣着把火似的,焦灼难耐,便在帐中来回踱步。 “怎会还没有音讯……” 晏秋在旁持默片刻。 “殿下。” 慕辞挪眼视之。 “臣有一语不知当讲否?” 观他此态慕辞便已猜到他想说什么,却还是准了,“讲。” “臣于魂灯此状始终有疑,毕竟段干戊从未与贵人谋面,却何以能凭此物而断言贵人生死之状?术法虽出玄妙,却毕竟不是无中生有,排盘算命尚需生辰八字,而此魂灯……”言说之间,晏秋亦时时留意着慕辞神态,“魂灯之状,实在虚实难明,故臣私以为殿下实不当凭此为鉴。” 慕辞沉默不语。 良久,慕辞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元惜之亦曾有言。” 晏秋俯礼颔首,并不追迫。 倘若不是实在别无他法,他也不愿追索这些虚玄之兆。可他实在是该找的、该用的法子都寻遍了,却还是连半点音讯都问求不到。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念着此事,慕辞眉头紧蹙着,哀痛至极,惶恐不安,实在是每一天都煎熬得生不如死。 次日慕辞亲领五万精兵南赴流波镇。 此方临海小镇向来是月舒临海商贸汇集之地,小镇虽不大,却是汇集了五湖四海各境群商,以往也是热闹非常,却自年前朝中下达一道逐商令后,军队奉令入镇,强缴商货,出逐外境商贩,但为朝云人则杀之不赦。 仅仅数月之后,这方昔年的繁闹边镇便也成了荒城一座,饶是本镇里的百姓也都在行军之间日日提心吊胆。 尽管早在去年冬时初掌局时,上尊便已调派了重兵把守东面海港,奈何久乱之下民心也散士气不聚,今见朝云浩浩百万之军更是闻风丧胆,尤其这方边邑小镇,才知来战者乃是燕赤王本尊,那镇守便已早早遣使来书,愿乞投降后莫要再行兵戮伤百姓。 慕辞诺许,便与之约定于夜亥时,城中内应开门相应。 大军准时而至,为免惊扰城上守军特意衔枚而进,夜下无灯,万军寂静,一直悄然行近了城门方才骤然而攻。 城上守军惶骇之间应付得手忙脚乱,内应趁隙将城门大开,朝云之军于是毫不费力冲入城中。 城门内军霎时大乱,镇守亦带着府衙中人叫喊止战。 “今朝廷不仁!视我等平民如草芥,肆戮滥杀!幸得苍天有眼,有神兵天降救我等于水深火热之间!” “我等以螳臂当车,本无守胜之望,硬战之下若失城门亦是死罪难免!” 连声高呼之下,那些本无战志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终于在守将叹气丢开手中长矛后,也都纷纷丢下了兵器,举城归降。 慕辞策马引军入城,城中百姓皆避其舍中或躲身道旁,小心翼翼的看着朝云军大张旗鼓行入道中,畏惧之下也是生死由命了。 第295章 噬嗑(三) 城中一应安排皆妥,大军于城楼之下设营驻扎,未犯民舍。 流波镇中存粮尚为丰备,慕辞入城掌事,即令镇守开仓放粮,先济平民。 晏秋去年来赴月舒,本也在此镇中留居逾月,与镇中百姓往来熟络,于是扎营之后便四处走访着安抚民心。 流波镇的海港也是他与他初识的故地,而今重看这片海,说不清那些景物都有什么变化,却实在已经地覆天翻了。 乔庆闻讯自流波山赶来,远远就瞧见慕辞独站在海边,也未披甲佩刀,仿佛只是寻常的在那出神而已。 听得马蹄声近,慕辞转身瞧去,乔庆正从马上下来。 “殿下。” “仍然没有半点线索吗?” 乔庆摇了摇头,“臣也向附近居民打听了许多有关山里的情况,虽也听得些许诡异之说,却去找过仍然无果。” “什么诡异之说?” “说是年前初雪时,有人在山里的乱葬岗瞧见鬼火,还有就是有出海的渔民说有一段时日,北边山瀑里总夹杂着些异响。” “北边的山瀑?” 乔庆点头,“是,那道瀑布在山顶也能瞧见,就在山阴面,有道堑缝。” 慕辞心中忽落一紧,陡然加快的心跳将他浑身的血都激得生热,也让他即刻便有了定意。 “去往一探。” 其时天色已晚,慕辞依然即刻发船出海,当夜便来到那处曾见诡异的瀑后山穴之中。 经年累月里,也不知是水汽的侵扰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上一次他来到此处所见尚新而文字清晰的两道镇门黑符,如今却变得斑驳非常,甚连其上的符文都已模糊得几乎不见。 这里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 慕辞碰了碰那两道黑符,却才轻轻一触,残破的符纸竟就飘落而下,坠地一瞬化为烟烬。 在旁瞧见这一幕的乔庆瞠目结舌。 慕辞又试着推了推那扇石门,这一次竟然推动了。 石门大启,一股阴风自门内涌出,拂过人面,寒毛林竖。 看着里头漆黑的光景,慕辞怔了一怔,才走了进去。 当他跨进那道门槛时,压眼的漆黑竟浅浅的拨散了些,虽仍处黑暗之中,却依稀能瞧见些许。 慕辞一直走到那环台的池边,而池中已滴水无存,也不见那些诡异的古尸。 “非若……?” 慕辞轻轻唤了一声,却只闻回音幽荡。他环顾四周,却哪里也不见另一道入口。 他的视线忽而停驻在墙壁的影画上,有一股奇怪的感觉盘桓心间。 一缕影雾自壁中剥落而出,笼烟一般向他缓缓聚来,在他面前渐渐凝为一道人影。 慕辞怔而回神,却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 那道人影向他抬起手来,一指轻点额间。 “禁。” 言灵一咒,如蒙洪钟罩顶,更无形而成一道力势将他狠狠推掼出去。慕辞一瞬骤无知觉。 _ “殿下……” “殿下?” 恍惚间,慕辞听见像是乔庆的声音在旁呼唤。 “殿下?” 瞧见慕辞睁眼,乔庆可算松了口气。刚才那一下真快把他魂都吓去了。 慕辞坐起身,却瞧已在船上,“我……怎么了?” “殿下方才在那门前晕倒,可真把我吓死了。” 慕辞诧然,瞧着乔庆,“我不在门里?” 乔庆也懵了。 “殿下……一直在门外啊……” 慕辞心中愈发蒙惑,“我记得我推门进去了……” “那门……没开啊。” 慕辞愕然。 两人各皆沉默良久。 “那符不是掉了……” “符是掉了,可门没开。” 看着慕辞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乔庆决定将方才的状况解释一番:“方才殿下只是把那门上的符揭掉了,然后殿下便一直对着那门出神,臣唤了您好几声您都不应,再然后您就突然倒下了。” “殿下,那门真的没开……” 慕辞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却仍不能明白方才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明明开了门,也走了进去,所见那一切也并不像是梦…… 天间云色笼聚,遮住了月光寸隙不漏。 “我要再去看看……” 乔庆大惊而骇,“殿下,这地方太邪门了!” “不……”慕辞摇着头,“越是这样……” 越是这样,他越要去仔细的确认。 自从拿了那盏魂灯后,慕辞便依稀感觉到,冥冥之中,花非若似乎也与这些玄冥中不可估测的东西有着什么联系。 段干戊……尽管他心里也不能尽信此人,可经由那两次接触之后,他至少能确定,这个人确通异法而非等闲术士,他能窥觉花非若也一定另有隐情。 慕辞决意之事,旁人如何阻拦得住? 乔庆到底还是只能陪着慕辞又一次回到了那处山穴,却才穿过瀑帘,两人便见了眼前一幕皆怔住了——那石门竟重新镇上了黑符。 看着眼前崭新的黑符,乔庆也愣住了。方才他也是亲眼瞧见,门上的斑驳黑符落地成灰。 乔庆环顾四周,此处并没有其他通途,唯一能到达此处的路便是穿瀑悬索。 而方才他们的船也并没有远离此处,也不曾见过有什么人来过…… 慕辞缓缓扶上石门,“到底是什么……把他关在里面?” 乔庆愕然回头看着慕辞,竟有几分毛骨悚然。 慕辞杵在门上的手狠狠抠过五道血痕紧攥成拳,扬起的眼尾里满浸泪惹的怒红,“非若……我的非若就在里面……” 乔庆在旁听了,又看着这扇石门,心中浮想联翩。 邪法?巫蛊?禁咒?镇魂术阵? 慕辞缓缓收回手来,指尖的血被攥在掌心,却顺着指隙丝丝流坠。 次日,慕辞令布镇中,寻七年前奉先帝之命封了山北泉帘穴中石门的人。 前任与晏秋故交的那位镇守也在去年冬时病故,如今这位镇守乃其内侄,倒是也知七年前之事,是以才见王令便急忙来到军营求见。 “微臣参见燕赤王!” “何事来见?” 新任的镇守面露难为之色,恭敬问道:“殿下何故欲启瀑帘后之禁地?” “自有他故非启不可,阁下只需依令将工匠与祭司找来便是。” “祭司与工匠好找,只是那门已实在开不了了。” 慕辞冷冷视之,“为何?” “七年前微臣姨母在职,奉先帝之命是将那门彻底封死,故而寻了石匠斫成了两块顶门石,重有千斤,已将那门从内死死顶住,即便寻来那封门匠人,也实在束手无策哪。” 慕辞蹙眉。 “那当时的祭司何在?” “那祭司……”镇守细细回想了一阵,“哦,想起来了,那时封门的布告才贴出去,就有一个自称是隐山派的道人自告而来,说那座隐山陵的祭坛只有用他们的术法才能封住,那门上的黑符便是那道人所作。” 慕辞愕然,“隐山陵?” 镇守又让反问了一愣,连忙又细细回想了一番,确定自己没记错才点头道:“是,那道人确称其为隐山陵。” “那道人现又何在?” 而此问却又让镇守面露一番难为,“那道人临走时只说三年之内若生异状,便可去往曲延山阴谷的茅舍找他,却未留名号。如今七年已过,只怕……” 第296章 噬嗑(四) 慕辞面色平静,“阴谷何在?” “就在曲延山东面与流波山西南相嵌的山谷中,其谷行至深处过一处山穴,就在那方避境里。” “找个熟悉地形的人来带路。” 一令罢,慕辞便转身出帐,乔庆急忙跟上,道:“找寻阴谷此事臣可代往。” “往昔我身在千里之外脱身不得故不能亲为,如今我定要探明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殿下今负军中重任,怕是不可轻离。” 慕辞未应此言,却召来一员公尉,即令吩咐:“你即领一部兵马前往搜山排查、设立岗哨,不得延误。” “诺!” 随后慕辞又转眼来瞧了乔庆,“伯央,你熟悉山中地形,便为引军向导,细察间隙,如有疑为间者羁留之。” 乔庆晓意,“诺。” 吩咐完此方封山之事,御马者亦已将战马牵来,慕辞便翻身上马,率领骑列离营出城。 闻得营中有动,晏秋亦赶来问状,乔庆便向他明说了事况。 晏秋听罢,抚须而叹,“殿下对那位到底还是执念深重哪……” 当着慕辞的面,乔庆自是不敢多言其他,眼下慕辞不在营中,他方才私与晏秋说了自己的担忧:“晏先生,你说……如果殿下真的找到了那位,却今之状,又该如何?” 晏秋却也摇了摇头,默然为叹,不知作何言答。 “只是……还能找得到吗?”良久,晏秋有此一问。 “可无论如何,殿下总相信还能找得到……” _ 朝云军入城与百姓秋毫无犯,于是才不过两三日百姓们就已敢出门布市、照料林田,而并不畏惧驻扎城中的朝云军。 是日两千兵马道行呼啸,直奔流波山而往。与此同时,慕辞亲率的骑列亦由镇中熟悉山道的向导引路来到那方山谷。 “此处再往前,过了山洞就是阴谷。” 前方的山洞狭暗得只容一人屈身而入,慕辞下马,先举火把探前一瞧。 虽不能瞧见山穴的另一头,而穴中却有风息流淌,并非封闭之地。 “殿下,请容末将等先行往探。” “带十人随我前往,其余人等在此留驻。” “诺。” 慕辞依然先身而入,而这山穴也只入口狭窄,其内中尚有宽敞余地,便不至于太过压塞。 穴中漆黑无比,然而细细体会却并无诡异之感,侵肤的风也只寻常清凉而已。 此穴中只得一道前行,绕过一方蔽眼岩壁便能瞧见另一头的光亮,寻之而出,果然又是一方洞天。 山穴之外是一方堑壁闭谷,抬眼仰望四方山壁如桶围聚,如在山腹深处。 出穴不远果然就瞧见了一座小小茅屋正临溪流之旁,却显然已是久无人居,茅顶破漏,杂草丛生。 随行甲士将前方拦路的荒草劈开,断枢的门板半挂着,轻轻一推便倒进屋里激起一阵飞尘。 幽暗的山谷难见日光,纵是朗朗乾坤其屋中亦暗如黑夜。 慕辞手执火把迈进屋槛,却一转身,火光映亮了角落里一道人影。 随行甲士早在下意识间纷纷抽刀为备,而慕辞定眼一看,那却只是一具坐在椅中的木偶。 那木偶足有一成人大小,身上披着残破的黑袍。慕辞走近去瞧,火光映见兜帽里一张焚了焦灼的脸。 慕辞抽出腰间佩刀,用刀尖将那兜帽轻轻挑开,却是除了木偶的脸之外,别处没有一丝灼烧痕迹。 随来军士又散于谷中四处翻寻,却都不见半点生人痕迹,而这屋中也就独见了这具木偶而已,此外更是空荡一片,连床榻之类的摆设都没有。 _ 七月廿一,白曻所领十万大军兵临沧城。 昨日白曻尚在行军途间便闻南面来报,燕赤王出兵流波镇,尽镇军民不战而降。 虽说流波镇作为临海之镇,攻之可防南面玄鲛海军之袭,不过就现下形势而言,玄鲛军正与南苍军胶着,一时半会儿也难分兵力北进,若此之况,与其往伐流波镇,还不如先取西面尉城,如此一来则东可援卫白湾镇,西可为垒谋取上容。 而慕辞却偏偏选了途远且并不急于一时的流波镇。白曻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沧城之中立有行宫,又是先元瑄女帝起势南都,其城墙之高远胜别邑,又屯重兵把守,白曻初到之日便乘锐而攻,重械压阵,投火飞石。 沧城中守将早知朝云十万军将来攻打其城,便向尉城求援,又增八万兵马来守沧城,总汇十五万军抵挡朝云进攻。雄兵据守士气不败,攻守两面各尽极力,尽昼鏖战未分胜负,白曻只得暂而退兵,围城扎营。 先前慕辞指派他于沧州内境游走劫粮,倒是让他也预先晓得了沧城粮储援线,如此一来,纵有十五万军守城中,他也只需包围不动即可釜底抽薪,不战而降之。 只是这样一来,他于帅帐之中与慕辞约诺的五日取城则必误其时。 是夜,白曻独坐帐中苦思冥想。 沧城军锐气不败,强攻硬夺也未必能取之。 白曻正苦其局难解之际,次日卯时竟见西南方尉城的烽火高燃。 沧城中尉城将见状大惊。 要说沧城虽是沧州府邑,一境之重,而尉城却处沧南腹地,三关之据,此城若失则苍容江南渡之港尽启。苍容江之南便是如今也陷水深火热之南司,朝云军若据之而往,再与南苍叛军谋和,则玄鲛军可灭,南司尽失。 权衡利弊之下,尉城将当即决定率五万尉城军突围往援。 原本铁桶般的沧城门关一启,则白曻固守外阵方能取隙而战。 至此,白曻多少也明白了慕辞这是调虎离山,借他引走尉城军趁虚而入攻夺其城,于是当城中五万军杀出突围时,他先闭阵围之,乱军之中斩其三员前锋,灭敌有万。 尉城主将拼尽全力,才好不容易带领余下残众突出重围,杀奔尉城而去。 白曻则整顿旗鼓,矛锋转向沧城,乘胜追击继续进攻。 而言尉城那方,慕辞于夜亲率三万兵至城下,沉沉夜幕里,万军掌火,列如星盘而布。 兵至城下,慕辞却无进攻之意,而先遣使至前劝降。 “城上诸将请闻!月舒上主不仁,屠戮百姓、穷兵黩武,而至生灵涂炭,天降灾疾!今燕赤王奉义征讨,路不伐民、无犯良田,但求民生以安战灾!今至尉城亦求免兵,愿将悉知,降安免争!” 城楼之上一片沉默。 慕辞高坐马上压阵在后,静观城楼高墙。 尉城中精锐尽已援往沧城,今留城中不过寥寥七千守军。 却忆四年前,他为战维达而守尉城之时,此城中所聚士气之高涨,即便强敌当前,即便在决战的血场里,月舒军也有踏着同族血肉奋前血战以死卫国的志气。 终于在使者劝言第三回时,城门缓缓而开,城府令奉图印而出,叩拜而降。 第297章 噬嗑(五) 慕辞入城便令焚起了烽火,望着狼烟冲天,静等沧城之报。 自廿二日晨间战启,白曻令军擂鼓猛进,乘着士气云梯越墙,重械火攻。 尉城的烽火足足燃了一日,那一道火光意味同族在另一方也在极力抗敌,残空之下也成了沧城军士气的支撑。 却至黄昏降临时,尉城的烽火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斥候背着一面白旗自南面奔来,宣告了尉城之败。 沧城军也疲惫了。 倘若万物有灵,则此方厚重的城门大约也品觉了士气的溃散,兕车推进的狼冲终得一击撞破城门,烈火涌门而入,城外大军踏破城门。 天间黑云压聚,如夜而降,大风卷尘力压烈火,城楼之上已成火光一片,波及城中民舍有燃,百姓四散而逃。 监军战车在后,破城之际向军中高喊:“主帅有令!不得戮伤平民!不得屠杀战俘!违令者斩!” 是时白曻杀性正起,却闻其令也只得收刃劝降。 “不好啦!城中有大火!” 白曻心下暗道晦气!急忙又令奔往灭火。 却此之时一道雷声响彻天际,大雨瓢泼而至。 冷雨忽浇铁盔,白曻愕然回神,抬眼不知几时黑云竟已浓聚若此。 廿三日,白曻如期将攻取沧城之战报送传。 攻破沧城之日,火光漫天之际大雨忽降,仿若天意之显。 大雨起起伏伏连绵一日,朝云军入城驻营。 白曻站在帅帐前,抬头仰望着大雨垂天如织,默然间思索万千。 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光沙场之间,难道连这场雨也早被他算到了吗? 白曻从未有过这样奇诡的感觉——胜若挫败。 “白将军。” 白曻闻声回神,挪眼看去,是公尉李济。 “有尉城方战报新传,请将军过目。” 白曻接过战报,李济正要告退,白曻却开口而问:“都说燕赤王乃兵家奇才……又何谓经天纬地?” 上将突然这一问,倒把李济给问蒙了,思索了一番方才而应:“燕赤王殿下有如神人在世,末将等岂能知之高才一二……” 白曻仍在自己的思索里,“神人……所以通天晓地?可若是神,又何苦来这凄凉人间?” 白曻像是有些神神叨叨的在自言自语,却突然又瞧向了站在自己旁边的李济,“就算是燕赤王,该也还是凡人吧?” “将军这是……” “你在燕赤王麾下多久了?” “末将不才,并非悍狼营中人。” 那回在营中讲起燕赤王往事的可是个悍狼营的老兵,想来若非其属便也难知其细。于是白曻摆了摆手,挥退了此将。 _ 朝云军攻得沧城,慕辞于是留部将驻守尉城后便也启程前往沧城,召得沧南诸上将入城而会。 沧城、白湾镇、尉城、流波镇,得此四城连屏,沧州东面已尽为朝云所掌,有白湾镇与流波镇两方临海港镇足可后备海军,沧城城高地广,便为重兵留驻休养,而得尉城关口便可远谋腹地之深。 “百里允容所率三十万大军眼下正入阜南平原,依末将之测,他大约会往驻银阳,另以犬阳山为障,踞伯容河北岸为守。” 帐前诸将里,白曻进言最是积极,指图所述于旁之众将听来皆觉有理。 而慕辞则静观战图并未言语。 百里允容于六月奉命发兵南往,今已逾月却仍缓行于阜南平原,可见其意并不在于急战御敌。 照下之势,整片沧州南境几已尽为朝云所踞,百里允容虽有三十万军,亦不足与百万之众相抗,且言阜南平原的东面容临关外尚有韩申二十万军在候,其状亦是百里允容所不得不防。 “百里允容若踞银阳与犬阳山为屏,则伯容河北渡之途被阻,依末将之见,不妨先取上容,可得西渡而入北司之境,先将大军渡往平原,再留沧城之守,如此一来便可犄角之势将其困死河畔。” 尹宵长进言献策,慕辞静听其言,亦顺而将战图中阜南之状细细研看。 “或也不必候其踞城再战,可先由渚港发兵,行卓阳河水路北上,攻入腹地,与战截战平原。”白曻作为年轻将领,总是要比老将激进得多。 韩尹本静听诸将而议,却也留意着慕辞神色。 只要在军帐之中,慕辞断不会显露半分异态,但是韩尹毕竟一直以来都是他的近臣,三年前又陪着慕辞在月舒走了一遭苦寻,如今自然也能明白他心中深藏之念。 “百里允容擅用奇兵,若是我们都能猜到的道,大约就不会是他要走的。” 韩尹此出一言,堂下诸将纷纷挪眼视之。 尤其白曻,多少看他有些莫名其妙。 再是奇兵也只在策中而已,若言道都不走,岂不要上天去? 慕辞也看了韩尹一眼。 “目下之况,我势强而彼势亏,百里允容素行谨慎,不会轻易南下。” 听罢慕辞所言,白曻却为不屑“他就算不南下,我们也早晚要北上,有此一战他想避也避不开。” 慕辞眼帘一掀,淡淡一道目光瞥了他,“白将军莫不是忘了在昭国境中时,百里允容尚能凭之孤军而破百万四方之围?如今回了自家境中,他只会更擅地利而更难缠。” 百里允容虽非以武力闻名之猛将,然其当时也确有三挫其锐之功。对此,白曻虽有不悦,却也不得不认。 堂下陷了僵议,慕辞却在此时定意开始下达军令。 “尹将军擅海中作战,仍守渚港,援济各舰之营。” 尹宵长上前领符受命,“诺。” “子润,你率三万军往驻流波镇。” “诺。” “白将军。” 白曻受唤出列候令。 慕辞静看了他一眼,方从匣中取出令符,“我拨你三十万军,明日启程渡苍容江,取南司。” 白曻蹙眉不解,“南司现下之状,南苍义军与月舒军相抗持衡,单论其势可稍置之,何不先进北?” “眼下沧南一取,此状可动南司月舒军心,其军与义军持衡正是斗志乏弱之状,若久而置之,便大有可能在月舒进一步失势之际与义军谋和。届时我军主力皆在北,而于南司养虎生患,更为不利。” 听得慕辞如此一言解释,白曻恍然大悟,只好压下心中不忿,俯首领命。 慕辞将交令符之际,又添一言叮嘱:“义军聚民而起,亦取招降为上,而南司的月舒军也早已久战苦乏,切记不可迫之穷途。” 白曻抬眼与慕辞对视了一眼,“末将明白。” 慕辞颔首,方才将令符递交。 第298章 噬嗑(六) 军议之后,慕辞将城中务叮嘱文使先抚其民。 沧州府令守邑归降,亦将行宫献之,慕辞便移幕府入行宫之中,更便于打理诸务、统领三军。 黄昏时分,天云稍澈,夕阳晚落,天边一道赤霞如烈火、如血漫。 慕辞独自取闲,又至那明月清池之畔,瞧着那边抱水廊桥,牵忆又起,入怔的望着那方故景。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那时他还能这样近的看着他对自己戏唱小调。回想那时的他竟是如此明媚…… 慕辞总忆不分明自己到底是从几时起开始眷恋那个人,总感觉像是稀里糊涂的就这样一往情深了。却是此刻看着那道廊桥才突然发现,好像早从那时起,他的目光就已被他留住。 慕辞在池畔驻足良久,还是禁不住踏进了那道廊桥,行至近处,恍惚里他似乎都快能瞧见他倚着那边廊柱轻声吟唱的身影。却逢风过,寂静里涟漪微泛,空落无声。 夜深时月起中空,天间又有云色絮聚。 趁得夜深闲空,韩尹也入行宫来想见慕辞一面,绕找了一圈,终于瞧见他在那方抱水的廊桥里独坐。 行军在外,慕辞滴酒不沾,便只独坐在廊下望着池水出神,余光瞥见韩尹来近,方才转眼瞧去。 “殿下……”韩尹拱手施礼。 “坐吧。” 韩尹如言在另一边坐好,抬眼所见,慕辞依然望着池水出神。 “臣此赴流波镇……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慕辞目光微微落垂,“我离开前吩咐了伯央监佐流波山巡岗之事,你此去便也执理此事。” 韩尹会意,“诺。” 虽然他此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只是昔曾他也从那位太医留下的话里可知,那个人病得很重,三年若于常人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可是如果放在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身上,怕是也足隔天地。 韩尹默自思索犹豫着,斟酌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唤了一声:“殿下……” 慕辞转过眼来瞧着他。 韩尹又踌躇了片刻,“……如果还是找不到呢?” 慕辞沉默着,风过时晃起了灯笼,摇曳的光色又在池面被涟漪搅碎。他天生璀璨的眸子也在此刻沉暗到了极点。 “那我就找他一辈子。” 韩尹愕然,但也能料得到殿下会是这样的回答。 慕辞侧头倚着廊柱,视线空落在映着夜色深暗的池中,看着碎光又渐凝而聚,喃喃而言:“如果还是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他,那就这样一直找到我也死去吧……” 韩尹默然,想为言劝,却不论什么话到了嘴边就又不知被什么给塞住了。 慕辞起身,“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_ 八月,朝云军势入南司,连破三镇,取洵南城。 攻城略地不过如此,行奔战场之上,白曻只想痛快厮杀,却毕竟军令如山,显然抗令也是不妥,于是白曻还是勉为其难的派出使者去劝降那义军的头领。 而在南司揭竿的义军,无不饱受苛政欺压,苦苦挣扎着才好不容易才争得了这点生存之境,如今眼看着才将战退一朝之迫,转眼又见别国强权来压,岂肯降从。 白曻听得使者归报称对方悍然拒降,当即大笑。 “真是畜生还有畜生的一把骨气呢!” 堂下诸将唯唯不敢作声,却看着上将的笑意更不知是喜是怒。 “既然他们不识咱们主子的好歹,明日破晓,攻城!” 白曻冷冷令下,诸将俯首言“诺”,而监军却觉不妥,于是拱手进言:“白将军,主帅之令乃有意收服此方叛军,今番将军只遣一使而往,诚意未至,彼有不从也在情理之中。还望将军稍缓攻势,若见其依旧顽固,再战不迟。” 白曻冷笑,“我可是依着军令办事,使者也派了,劝降也劝了,人家都不从,还让什么?三十万大军在此,非得等人尿都撒你头上了再打?” 白曻出言粗鄙,监军听得冷眉一蹙,正想开言回驳,只听白曻又道:“都到战场上了,还讲什么仁义道德?给他们知道厉害了自然就比鹌鹑都老实。” 于是次日拂晓,天色尚未彻明之际,白曻挥兵攻城,三十万大军压阵如云,不过半日便将此方泠川小镇的士气彻底压灭在战火之下。 主帅有令不可屠杀降俘,而战场上的全歼却非违令之举。 泠川的南苍军势力被灭,白曻踞城为营,然而府库之中却只有寥寥几十石粮草,城中遍地饥民,苦苦守城的数月间只能掘取草根为食,但有粮粟也都供给了军中。 而今城门大破,残活在城中的只是些老弱妇孺又手无寸铁,眼看着城外尸陈如林,家破人亡之下只余万念俱焚。 白曻进来府衙一通翻找,除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烂账,此外真是一贫如洗,而前才夺的洵南城也差不多如此之状,只不过城高地阔瞧来稍显体面些。 那城中还有一片极大的空地,分明是个好地方,却无民宅也无良田。 听人说那里曾有一座极大的商楼,笼括四海珍宝、八方奇物,却在五年前叫一把大火给焚了去,烧的个干干净净,还死了不少人,在那之后就成了荒地,这城也成了败城穷土,有家资的陆续都迁走了,留下的就只有些平头百姓。 白曻夺城而入,洵南降臣便将他带去了昔原安君的故宅,虽然也长得杂草丛生,却到底是高门贵府,哪怕人去楼空也还留着一番朽雅之姿。 兜过府衙一圈,白曻出门上马,吩咐部下安营扎寨。 白曻策马行过中街,却见前方一阵拥乱,行至近前才见原是一群平民聚作一伙还想闯营作乱。 白曻见了此状只想发笑,便令弓手列阵。 “将军,主帅有令,不可戮伤平民!” 白曻莫名其妙的瞧了在旁边说话的李济一眼,“这都民起叛乱了。” “那也不行。依军令只能劝服,不可武镇。” 一道道的军令数得白曻心烦不已,却也只能不耐烦的罢了弓阵,自己策马上前,一鞭子抽开了当前的几人。 却看着这些平民手中紧握着的也就是些农具,一时间白曻也是哭笑不得。 “就凭你们这点家伙,还想反抗?我就算把这破城让给你们,你们有那本事守得住吗?” “你这丧尽天良的!我们就是死也绝不容尔等欺侮!” 白曻冷笑,“在这乱世里,能活着就不错了,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怕欺侮?” 话说着,白曻便将一鞭子照那老妇面门抽去。 “奶奶!” “混账!我跟你拼了!” 眼看着那群百姓又起一阵喧乱,旁边的李济心急如焚,却听白曻漫不经心又一令道:“还愣着做什么!别把人打死就行。” 上将下令,旁边甲士只得服从,收起兵锐赤拳平乱。 白曻正引马欲离,方才那老妇的孙子竟冲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哭着,“你打我奶奶!” 却看着这少年哭的一脸泪淌泥痕,白曻只是拎起他的襟子将他丢去一边,又垂眼看着那还坐在地上起不来的老妇,笑讽一语刻薄:“也不看看什么世道,生下来的,养得活吗?” 第299章 噬嗑(七) 晚入营中,白曻帐设小宴,与近来熟络了些的李济同饮,不觉夜深,李济早已想离,而白曻酒过三巡,正在兴头上,便逮着他不许走。 李济无奈,只好继续陪饮。 “以前倒也听说过月舒地富粮广,怎么来了一看,倒比鄢州那点荒地还不如?” “富庶都在以前,这几年朝廷昏败,宗亲相争不治,哪里还富得起来。” 此刻白曻已喝得有些昏昏然了,只听李济说起一句“朝廷昏败”,后言未必听了分明,就笑道:“那朝云也好不到哪啊,还有本事打过来呢……” 李济岂料他竟说出这么一句大逆不道,吓得一时神儿都提警了,张望一番才挨近了小声提醒:“营中人杂口众,将军断不可再作如此胡言!” 白曻却不以为然,摆了摆手又灌下一杯,仍道:“人哪,其实跟畜生也没什么分别!活得好了是衣冠禽兽,像这些平头老百姓,命如草芥的就猪狗不如。” 在这军中卖命的,多少都是平民出身,几人能听如此贱鄙辱言。李济不想答话,只横了他一眼。 白曻却看着他,笑问:“怎么,不信?” 酒喝得多了,想说的话也就多了,且不管李济搭不搭理他,白曻都靠在那里说了起来:“我小时候活的村里全都是这么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尤其有个寡妇,真是贱命一条!” 李济又看了他一眼,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乡中百姓多是困苦,寡妇无依无靠,更是可怜。将军也积点口德吧。” 却说到这里,白曻脸上就不再笑了,“可怜是一码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说那寡妇哪,她不是可怜……” 白曻坐起身来,搭住李济的肩膀,醉言道:“那寡妇有个儿子,天天看着她被个无赖强暴,母子二人被打得体无完肤都是家常便饭,活得真叫一个猪狗不如!然后有一天那寡妇的儿子实在忍不了了,就趁那无赖睡着的时候,要拿柴刀宰了他,结果那无赖醒了,两人就打在一块。 “结果那寡妇上山捡柴回来,看见她儿子把那无赖砍倒在了地上,她竟然上来就抽了她儿子!” 起初李济听得很不耐烦,却听着听着,觉了不对劲,于是问道:“将军说的那寡妇……” 白曻看着他,不明所以笑了一下,点着头,“是啊……那他娘就是生了我的亲娘!” “亲娘”二字他几是切齿咬出,又一掌重拍在桌,震得杯中酒液横洒。 “那个寡妇……我那亲娘,她竟然能说那无赖是我的养父!”说到这里,白曻又不禁冷笑了起来,“还说要我偿命……” 白曻叹了口气,像是把这口陈积的旧火又给咽了下去,继而再言便是一番平静,“那天,真是让我大彻大悟……” 李济看着他,竟有些提心,“那后来如何?” “杀了。” 他轻描淡写的两字道出,李济却感一阵毛骨悚然。 白曻又靠了回去,放空着目光,思忆着故远,“我当时也是疯了,见了血了,就没留活口……但也是真畅快……” “你说那寡妇可怜,她也确实可怜,她前嫁的人、也就是我生父,是个赌鬼,早年把家当都赔空了……那时候我还有两个姐姐,大的姐姐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被那混账亲爹卖青楼里去了,第二个姐姐……” 说到这,他突然顿了一下,像是在哽咽,而李济看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说平民百姓家里的姑娘,又是那么个穷家里,能长到十三岁多不容易……结果那无赖来了,强暴了我母亲,占了我的家,还为了混点酒钱,就把我那二姐姐卖给了村里的一个屠户,三两银子……” “结果才没过一个月,她就漂在河里了。” 白曻又为自己满起杯酒喝了下去。李济默然在旁,只能看着他。 “那天我去河里捡我姐姐的尸体,她是一丝不挂的被人丢在那里……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当时就想,你说这人,跟那屠户案板上的猪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李济,眼瞳沉黯得深邃,却仍笑着,仿佛只是在说哪里的轶事。 “后来我离开那破村子,走南闯北,干的都是打杀的买卖,还真就没见过几个活得有人样的,蝇营狗苟,不都那个样……” 笑叹着,白曻又将一杯斟满,轻释了过往,依然喃喃而道:“披毛鳞角的是畜生,两条腿的也是畜生……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说自己是‘人’。” _ 白曻南往攻城两战皆势如破竹,而监军却书回沧城大营,向主帅控诉其种种恶行。 慕辞阅罢其文,态无变色,只将其书摆去一旁。 九月,朝云兵进阜南平原。 慕辞早遣韩申行往容临关备战,百里允容南出阜水,首重之处便是那紧踞河口而抵东邻的容临关,韩申攻之难下,于是南渡上阳河,趁百里允容兵力不备西出卓阳河,屯兵原中,拦断月舒军与银阳之连。 至中旬,南司又得监军新报传来,白曻收降月舒残军却治下失策,以致月舒本境军民群起为抗,朝云踞掌南司之势或将生变。 其实早在八月慕辞收得监军对白曻的控诉文书后便已往驻尉城以候,是以才得其讯便能当即发兵而渡苍容江,亲至其境而稳大局。 南司之乱已是逾年而久,于军于民无不期盼早日歇战安生。 早在朝云军初入月舒之境时,主帅燕赤王在南沧境中施粮济民之状也已播闻于南司民有所感,若非在白曻手下的日子实在屈辱,这些本已降了的士卒也不愿再折腾了。 慕辞兵入云山大营之日,八千降军正乱于营中,白曻强令平乱,双方杀作一团。 帅旗远扬而至,兕鼓擂擂声如闻震,慕辞派出前队举旗奔至辕门,高呼帅令:“营中军将听令!主帅在此,若闻金鸣不止兵,战鼓见阵!” 望着那方传令响锣已逾三巡,慕辞抬手止罢鼓声,寂静不逾片刻,金号响鸣。 营中乱阵里轮起几番止战呼声,与此同时辕门之外也起铁蹄金甲踏阵之声。 营中兵乱渐而止歇,打在一团不分彼此的士兵们也渐渐回过神来,才发现辕门之外已是铁甲森立,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慕辞缓缓引马而入,朝云的士兵见之立即就将手中兵刃丢开,缓缓退去一旁跪行军礼。月舒降兵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先是瞧着自己的长官们收起了兵刃,这才也纷纷退避道旁,不敢逼视马上金甲。 慕辞一路来到营深方才勒马止步。 “白曻何在?” 第300章 噬嗑(八) 白曻来到慕辞马前,单膝而跪,“末将拜见元帅。” 慕辞高乘马上,面无改色睥睨而视,“营中此乱,生由何故?” 却不待白曻开言作答,那方月舒的上将却先走上前来,一样跪了军礼便向慕辞控诉起白曻之过:“还请主帅明察!此人欺人太甚,自我等归降以来,只见其日日贱辱百姓、羞辱我等!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我等实在是忍无可忍,方才决意与之相斗!” 慕辞静静听罢月舒将所述,又将目光瞥向白曻,“传监军。” 帅帐中,白曻跪于堂下,监军便将他此来南司诸罪和盘托出,高案之侧,文使听言写录,籍载今日上将之罚。 罪况审定,慕辞便降符令罚,“上将白曻,治下无方,以致乱起中营,鞭五十,以敕将责!” 白曻跪在堂下,听令受罚也只能叩首领罪。 慕辞又沉然瞧了白曻一眼,“白曻。” 仍顿首在地的白曻抬头看了一眼,“末将在。” “今日领罪,可有不服?” 白曻又垂下眼去,叹了口气,“末将才能不济,并无不服。” 慕辞点了点头,“好,那么领罚之后再加思过三十日,此间重读《六韬》、《司马法》,并《尚礼》臣章、民知、民礼、重仪四章,不得怠误。” 却听此令,白曻又抬起头来神色几许别扭的瞧着慕辞。 慕辞也垂视着他,“怎么,于此有异?” 白曻又别扭的落下眼去,些许无奈,“末将识的字不多,看不懂古书。” 白曻此言却惹堂下一阵窃笑声起,慕辞眼帘稍抬,窃笑的几员士将受得目光立马肃然止默。 “成霜君。” 晏秋应前拱手,“臣在。” “你去给白将军讲习。” “诺。” 慕辞又将视线落于白曻,“会写字吗?” “会几个。” 于是慕辞又令晏秋道:“再教他写字,三十日后本帅要亲自看他书写军帖。” 晏秋俯首应令,“诺。” 慕辞挥手示意甲士将人带出去行刑,旁录文使便将文籍递上,交由主帅过目无误后方才归档。 一日之间,云山大营重整归正,月舒降将乖降服从。白曻思过一月间,此营中务便由其副李济代为打理。 闻知此方民怨最甚乃前取泠川,慕辞又亲往其城,所见一派萧条,被攻陷的城墙只被草草垒补,根本不堪为防。 燕赤王的军队带来了补给粮草,城防需待重修,便将百姓尽迁于南面完墙之下围营而居。 距离泠川之战已过一月之久,却观城外战场仍是一派狼藉,乱草丛间仍偶见残肢断臂,血色久浸土壤而不散,又正值暑末雨季,尸臭盘桓聚久。 “战后可曾及时清理战场?” “白将军吩咐我等将箭矢与兵械回收,倒也将尸首阬垒了两处,将城门前清理出来。” 听着李济汇言,慕辞视线也落于远处高垒的两座尸山,暮色之下鸦声喧啼,群群盘绕,飞旋丘顶。 “只是如此?” “之后没过几天,白将军又令我等将烂得厉害的尸体清去了河中。” 慕辞手扶着腰间佩刀,面无改色的紧了紧牙关,额间青筋也突跳了几下。 “传令下去,营中军士、城中百姓皆不得取用城外河水!” 李济连忙俯首:“诺。” 次日一晨,城中士兵皆受帅令手持艾蒿焚熏城下战场,焚草焦烬遍铺整片尸血之地。 营中推出了重车,百人为伍于城外荒地掘开深坑,人人皆将口鼻罩掩,一车一车的将尸首投入坑中,焚烧掩埋。 又是连日的大雨。 暑夏的南风将厚重的雨云推上了阜水以北的平原,御淆之山如有屏天之力,一山之隔,北面的凛州苦旱难解,而平原却潮积了碧色如海。 琢月上空的云越积越浓。 “月舒的国运,到底是耗空了……” 曲墨拿了件氅衣过来,给站在门前看雨的花曦披上,“姐夫,下雨了还是多加件衣裳吧。” 自从曲安容的葬礼之后,花曦的模样也苍老了不少,以往乌黑的长发如今也缠了花白憔悴。 “听说昨日朝会上又少了好些大臣呢。” 曲墨未为应语,只是安静的陪在一旁。 花曦叹了口气。 曲墨抬眼望着他,余光里映着暗沉沉的天色,心里也好像也被那漫天的稠云给沉沉压住了,有些喘不上气来。 如今临朝的女帝才只是个心智未全的幼儿,自母亲被杀以来,日日啼哭不已,哪有半点治事之能。 而上尊,也自那再一番的动京之战后就消沉了,坐视着群臣散离,也不再过问前线战事。 花曦从来都知道自己没什么才能,更不要说理朝辅政了,只他毕竟也是月舒宗亲,即便如今也近万念俱焚,却还是无法就这样坐视朝纲崩毁。 便候大雨稍止时,花曦又入宫去见了花栩。 舒和宫里,花栩也坐廊下,一如既往取丝绢擦着那把剑。 来见上尊前,花曦还特意往幼帝的清绪殿绕了一趟,那殿里也是空荡荡的,花曦便随手翻了几本新呈上的折子,最急于眉前的自然还是南方战况。 燕赤王率军亲临南司,南苍叛军已灭,而月舒军也已归降过半,如今就只剩下了最南边云波城里的玄鲛军仍在坚守对峙。 然朝云此来雄兵是其十倍有余,照此之状,玄鲛归降也是早晚。 “皇姐!”花曦冲上前去一把夺了她手里的剑,“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能在这坐的住啊!” 然而空了手的花栩却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看着他。 “如今月舒整境兵力最多只有七十万,南司降了二十万,剩下的五十万,三十万在百里允容手中,二十万在京畿……这已是、能抵挡朝云的最后了……” “现在朝云军还在没有过阜水,咱们还可以想办法!” 花栩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办法?” 花曦叫她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皇姐,你这话说的可就太混账了!” 指着她这样骂了一句,花曦却只觉自己的心也在滴血,再开口的声音也在颤抖:“只恨我是个内府之人……你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要是有这能耐我还能来问你吗!我要是能管的了这些,我也早就管了!” “皇姐啊……你当年有着身孕都能上前线平了善州北乱……你当年勤王大杀朝堂的锐气呢?就在不久前,你都还能压住逼宫啊!皇姐……” 看着花栩默不应声,花曦一直苦苦收着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花曦也昏恍了不知自己还能怎样,只好在花栩面前跪下身来,“皇姐……”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一直都比咱们的长姐、比先帝更有血性……非若就是那么像你啊,就是这么像你……” 说起先帝,花曦便不免想起昔年渐渐升平的盛世之息,惋痛之间更生哽咽,“你看他把月舒治得多好……” 花栩的眸光终于动了一动,却仍是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第301章 噬嗑(九) 日复一日,晨间来上朝的大臣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下了站在最前的几位一品。 京畿之中屯军仍有二十万,而眼下百里允容仅凭三十万军与朝云百万雄师抗衡实在难为,于是朝会之上,上尊又代幼帝令遣京畿十七万军往援阜南平原,只留最后三万御林军守卫琢月京城。 秋风不济请冬风,十月未泯初雪至。 十七万兵至添援,百里允容踞北司司涯山为防。 驻守在阜南平原的数月间,百里允容倾尽心力终于研成纵弩横军阵,整营机铸师星夜赶工,将军中旋弓弩全部加以改造,取大镇车为定轴,齿链悬索钩连机关发触,又更取弩机添设于战车之上,以此战械机动之力弥补兵力不足。 届时他只要在阵前能设法将其大军破翼割阵,使之陷于弩阵攻程之内,则即便对面是浩浩雄兵、铁甲黑森他也还能有一战之力。 然而这最后的期望,到底还是被早来的一夜风雪彻底浇透了。 清晨,百里允容只静静看着帐外漫天飞雪,苍茫之间天地也化融一色。 “将军,那弩机索链全都给冻住了!” 百里允容沉静听了,无应也无改色。 “将军!眼下该如何是好?” 百里允容终于将目光动了一动,却低垂了下来,瞧着淋在自己战靴上的雪,“今年大雪来得太早,这突然天寒地冻的,营中保不齐要死好些人。” “先伐木生火,尽量把人都聚在一块儿,战械……不用管了。” “这怎么能行,那朝云军已经过了崇山,就快到了!” 百里允容沉默着,又瞧了飞雪片刻。 “先生火吧。” 隔日破晓,风雪间可闻大地震震,遥遥天边割入一道压境墨云般的甲阵,大雪不压的肃杀,铺天盖地。 百里允容临军阵前,一干副将部尉左右伴列,看着那方甲阵源源不绝于后。 朝云的甲阵每进一步,此方的士气便更凉三分,风雪甚也不及的凛冽狠狠灌进了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朝云的甲阵一直近到距离此方百步之地方才止住前进,传令行止,万军踏响,铁蹄勒止。大雪扰眼,风声里却闻对面数以千万的战旗飞扬猎猎。 如今的朝云之于月舒已是悬殊之距,两军当阵却如灌洪而临顽石,何有胜算? 两军静默良久,相对无动。 慕辞在中军战车之上,远远看着对面帅旗下百里允容的身影。 良久之间风止雪静,百里允容又望长天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引马而出。 远远看着对面主帅出阵而士无寸动,慕辞已知百里允容之意,便传令阵前开道。 百里允容乘着战马缓缓行近,朝云军阵闻令已开,他便一路无阻的来到慕辞车前。 早来风雪,又添青年华发一抹霜色,逾年未见,却仿佛已是沧桑几度,再见故人已不见昔年意气。 “百里将军,别来无恙。” 百里允容抿然莞尔,眼底尽是疲惫不堪,“允容才疏学浅,今已无力为战。在后三十万军,乡镇城民不计其数,今来只求殿下止戈免伐。” 瞧来故人如此,慕辞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抬眼又见雪地之间对面止默的肃冷,终是往忆不可追。 “百里将军愿降,我自然不再动刃。至于城民,还劳将军代为安抚。” 既得慕辞答复,百里允容心中可安,便准备下马拜降。 “将军且慢。” 百里允容抬眼。 慕辞的目光又沉沉注视了他片刻。 “将军何生白发?” “薄命之人,无力于溃局。” 应罢,百里允容便下马,行跪于战车旁。 未出五日,百里允容于司涯山降败之状传归京中。 百里允容是月舒最后一员大将,他一败,则后再无人能当朝云雄兵。 月舒覆灭,已成定局。 朝云大军北出司涯山,进驻临奕,只要再北上三十里,渡过阜水便可入京畿平原,都城琢月里不过寥寥三万御林军,何有再战之力。 然而慕辞却就在此方驻扎下来,诸将观之似无进攻琢月之意。 _ 才不过十月中旬,寒冬竟已袭境,甚连南面伏海的流波山都裹了一层霜素。 北面来讯,百里允容已率月舒最后的主力三十万军降于朝云。最后的阻力已然消除,攻破琢月帝都指日可待。 而慕辞却在此时又停下了进攻的步伐,于外所言,是大雪来得突然,军中备暖不济,为免冻伤士卒折损战力,故暂且止驻,先为避寒休养。 时乔庆与韩尹两人已奉慕辞密令在流波山又寻数月,却看这天寒地冻的光景,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只觉是无望了。 山中凛寒颇甚,又临海风大,且闻北面战局几已成定,韩尹便撤了几处山中巡岗,将士卒调回山下营中聚暖。 夜来两人在帐中聚着一盆火,听着外头风雪愈盛,都觉今年这天变得实在是古怪。 “照说都还不到晚秋,这雪竟已下得可比严冬。” “明明前不久都还在雨季呢。” 两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伯央,这事你帮殿下查得最久,到底还有什么线索?” 闻问,乔庆却是又叹了口气,“哪里有什么线索……当年殿下重金酬了不应城,那段城主都亲自出马了,也没寻得半点蛛丝马迹。” “这……” 外头卷雪的大风呼啸,乔庆转头从帘隙往外瞧着飞雪。 “我听贺公子说,那位的病最怕这样的雪天,只要一受寒就极易发症,血溃难止,凶险得很……” “你说,那位会不会早就已经……只是这片山林太深,又是近海之地,所以才会这样找不到人……” 乔庆持默了片刻,思绪绕转一圈,还是叹了叹。 “元二公子也是想方设法的劝了很多回了,殿下却都不信。” 韩尹拨了拨火盆里的火柴,也叹道:“殿下这是执念太深了……” “当年来传诏的使臣本已嘱言,殿下受诏只管归国便是,不必再入月舒另为耽搁,殿下却是执意要去赴丧,说什么都劝不住。在寒漱山时殿下更是不顾一切的硬闯帝陵,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乔庆也是摇头一叹,“殿下归国以来,每日忧愁积郁,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光就去年一年都病了好几回,叫皇上都担心了。” 韩尹听言,又抬头瞧着乔庆,“殿下真的要这样一直找下去吗……” 第302章 噬嗑(十) 秋意消远,雪色入幕,山峦起伏披缟素,漫林缀霜衬叶影。 一道寒风倒穴呜咽,声荡空陵。 一条长道攀阶直上,地寝的路也将迎返阳世。 顺着壬癸的指示,沈穆秋终于找到了这条能见尽头阳光的路,踏阶而上,长阶道旁两壁嵌穴中盘坐着隐山派冥仙坐化的肉躯。 寒风倒灌穴道,而他复苏未久的身子却仍在麻木中不觉寒意。 看着两壁列穴中整齐盘坐着的木乃伊,沈穆秋还有些恍惚,而前方的光线越来越强,让他的眼有些刺痛。 冽然风中,漫眼的竹林簌簌摇曳,天降着细雪,林中却交织着鹅毛般的厚絮,卷在旋刃似的风里,更在林中绕了一片错综复杂。 沈穆秋站在穴口,眼前尽是一片迷蒙,阴阳混沌,浊风绕缠。 这片竹林中有个天然的迷阵,能迷人神识而为困局,此为风水天成,又被古时高人加以利用,寻常人若是误入此境绝难脱身,非得能见阴阳之眼,才能窥见那条阴阳之途。 林中不见日夜,等他背着云凌重新绕出竹林回到那守山庭时,才发现已是浓夜。 推门入屋,沈穆秋将云凌放在床榻上,便将从陵中带出的黑符焚化碗中,浸了雪水喂了云凌喝下。 屋外风声里卷来的嘈杂听来像是兵阵的动静,便给云凌盖了件衣裳后,沈穆秋就出了庭院循声去看。 夜雪林中,果然是甲士列队举着火把在山中巡逻,沈穆秋远远瞧见那旗帜上绣的是出自朝云的徽纹。 朝云军巡队在此处,只能说明这处地界已为朝云所踞。 朝云和月舒,已经开战了……? 沈穆秋思绪绕转得迟沉,瞧着眼前之况有些难以置信。 他到底在那地陵中待了多久? _ 尽管乔庆和韩尹两人私下里都觉着这事大约是无奈了,却还是会遵着王令,每日总要去那山里打探一遭。 尤其那处守山庭。那是他们最后能见线索的所在。 夜色里两人策马入林,就作每日例行检查的打算去看一眼。 “你看那灯是亮了吗?” 乔庆闻言也抬眼往那方瞧去,虽然风雪扰眼瞧得模糊不清,却还是能依稀瞧见那边确有一点光亮。 “快去看看!” 两人策马快往,却才行不出十五步,在前的乔庆突然勒马而止,后头的韩尹也连忙勒马,正想问他又见了什么状况时,竟定眼就见前方一道人影站在槐树下。 两人都愣了片刻。 “子润,你看见那有个人了吗?” “看见了……” 两人勒马处与前方那棵槐树尚有七八步距离,而那人一身白衣,肤色也是苍白的,故在夜色里哪怕只有一点光线都显眼得很。 林下一片寂静,此方两人看着对面皆是怔了神,摸不清状况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那边先开口:“现在……月舒和朝云在交战吗?” 韩尹和乔庆彼此相望了一眼,便都连忙下马来,走上前去。 两人借着火把的光亮渐渐看清了槐树下白衣人的相貌,夜雪之下,他的身上竟只穿着薄绢素纱的轻衣,发长及膝也无簪束的散披着。 乔庆瞧着他的眉眼微微蹙眉,忆海中浮现起多年前自己在朔安城楼下瞧见过的来寻慕辞的月舒美人的面貌,即便那时只是模糊窥了薄纱一眼,却也留了印象深刻,便看着眼前人的模样与忆海里的模糊重叠相合。 只不同的是,那时的薄纱下蒙的是艳色生动,浓墨重彩,而此刻叫他看到的却是一道比雪还冷的身影,尽管他的眉眼依然落墨浓艳,却衬着比雪还苍白的肤色,便就像艳鬼描画的纸人一样,没有一点活人生气。 韩尹拱手会礼,“我等奉燕赤王之命,于此山中寻人。”他又抬头看了眼前鬼魅似的白衣一眼,“您……可是沈秋君?” 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留意他于后的问语,只是垂着眼眸,似乎有些出神的喃喃自语:“燕赤王……常卿……” 乔庆也稍上前了些,“您……果然就是……” 沈穆秋缓缓抬眼,瞧了瞧眼前的两人,漆黑的瞳眸像是点墨化晕似的,将整双眼都压得黯然深沉。 “月舒和朝云已经开战了吗?” 闻问,两人皆一愣的不知该作何应言。 接着,沈穆秋又问:“现在是什么年份?” “已是清永四年。” “清永四年……” 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年…… 在韩尹与他交流时,旁边的乔庆已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遭。 他身上的衣裳实在太单薄了,却如此站在雪地中也不见有分毫惧冷之色。 乔庆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走上前去为他披起。本出着神的沈穆秋略惊了回神,微微偏头来瞧了他的动作。 借着披衣的动作,乔庆的手也在他肩上触了一下,摸到的果然是如雪一般的冰冷。 然而事到如今,不论是人是鬼,他们总得把眼前这位沈君带回去才好向殿下交代。 “殿下派我二人在此找寻沈君已有数月,便请沈君随我们去见殿下吧。” “好……” 他应得很轻,听来就像是一声叹息。 韩尹立即把马牵来。 “容我……还有一件事需得准备……” 他有些语无伦次,也微微有些恍惚,突然到来的一切实在令他感到茫然。 “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这一句,他便转身扶着槐树向守山庭走去。 忽来的寒风冷意,让两人驻足原地,看着他背影走远良久。 “我们……还是跟上去吧。” 韩尹提议。 乔庆转头瞧来,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咱们过去先在屋外等等。” 韩尹点头。 于是两人各自牵着马跟了上去,只过了溪桥,就在庭院门外驻足。 小小的庭院里无灯沉暗,只有屋里映窗的一点豆火光星照了廊下一点亮。 沈穆秋从屋里取出一只茶壶,就在檐下捧起地上的积雪塞进壶中。 两人静静看着他的举动。 待盛满了一壶雪,他才起身走回屋里。 两人相看一眼。 屋里,沈穆秋将盛雪的壶摆在榻檐,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张黑符,念诀焚化雪水之中。 三年前,云凌和他一同意外闯入竹林迷阵,落进隐山陵中。地陵里不知时岁之变,转眼竟已春秋几度。 他离开时,壬癸给了他这两张归魂符箓,让他借以唤醒同样落进陵中的云凌,此符沟通阴阳,须就阳世盛地气之水服之,方能完全归阳。 方才他已喂云凌服下一符,两三日间人可初醒,届时只需再服一符便可无碍。 沈穆秋本想寻来笔墨留书,却找了一圈也不见,只能咬破指尖撕下素衣布条书血留字。 将留书压在壶底后,沈穆秋便灭了屋里的灯。 外头两人见得屋中灯火一熄,心底咯噔一落。 却不待他们多有什么猜测,沈穆秋已出屋来将门关起。 两人略略松了口气,却心中还是泛着嘀咕。 “那屋中还有他人?”韩尹问。 沈穆秋却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且也不必管那么多了,他们只要能先把人带回去就好…… 第303章 噬嗑(十一) 将人安顿营中,两人又同坐在帐里,于此颇有深思。 “伯央,你说……这位沈君,他到底……” 韩尹踌躇着没把话说完,而乔庆也知道他要问什么,便也是犹疑的摇了摇头。 “方才我吩咐了军医去为他诊脉,倒是也有脉搏……” 乔庆近火坐着取暖,心中却频频回忆着方才与沈君同乘一马时,他在自己背后的那股阴冷。 “方才我扶沈君上马时,他的手冷的跟死人一样……” “毕竟这大雪天,他穿得又那样单薄……” “可我感觉,他好像连气息都是冷的。” 韩尹隐隐有些毛骨悚然的看着他。 “可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归是找到了这个人,还是……得带去见殿下才行。” “等天亮,咱们再去看看吧……” 乔庆抬起头来看着他。 韩尹也正看着他,“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乔庆点了点头。 _ 次日清晨,雪势稍缓,天色显晴,两人见得云薄此状,心下稍慰,便如昨夜里约定的那般,去了沈穆秋在的帐里。 “沈君可起身了?” 是时沈穆秋正坐在简榻旁,听见帐外的声音便应了一声。 韩尹掀开掩帘先走了进来,乔庆亦随之而入。 有微浅阳光撒入帐里,韩尹莞尔上前,关切问道:“沈君可有哪里不适?” 乔庆在旁瞧着,哪怕是在这大白晴天的时候,他身上还是不见半点活人气。 “沈君可有什么忌口?我吩咐把饭菜送来。” 沈穆秋摇了摇头,“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了。” 两人心中又倒生一寒。 “那……您先歇着,我二人便不叨扰了……” 两人施过一礼,便双双退出帐外。 走开一段,韩尹才问乔庆:“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不畏寒,也不饮食,这……怕是十有八九……” “若是殿下见得沈君如此模样,会不会……疯魔了?” 两人彼此皆是为难的看着对方。 “殿下前两日还传了书信来问情况,咱们也不能尽瞒不报……” “不如……我先向殿下请令北上,也护送沈君前往,你就先莫在书信中提及此事。” 乔庆看着韩尹,有些踌躇。 “毕竟……若真是那样,幽玄之属难以捉摸,若是不待归见了殿下,他就先离开了,咱们既没法交代,也是徒惹殿下心急。若是能把人带过去,先让殿下见了人,书信汇不汇报也就不要紧了。” 乔庆想来此议也确妥然。 毕竟他们现在都无法确定沈君究竟是人是鬼,书信里更是没法将这情况交代清楚,与其徒惹殿下心乱,还不如就照韩尹的意思,先试着把人带过去。 _ 冬十一月,朝云之军进发阜北,上将韩申率领四十万之众屯兵阜水北畔,慕辞则亲率了五万军北上善州,在潆水与征于凛州的上将魏靖会和。 至此,月舒四境已尽为朝云所踞,如今只独留一片京畿孤落境中摇摇欲坠。 山雨欲来,大势已去,饶是那些驻留在最后的一品大臣们也开始逃撤离京了。 月前留驻在沧南流波镇的韩尹传书请令,欲北上合军。 其书中虽未明言,而慕辞却能揣知大约是他要找的人有了什么消息。于是尚在善州的慕辞立即传书,许之北上先入阜北平原与其兄长韩申会和。 同时,慕辞亦为私书遣问乔庆,急切想知流波山的情况。 关于此事,乔庆与韩尹两人私下里已讨论再三,为谨慎起见,还是决定在将人带到慕辞面前之前,暂不于书中详言此幽诡不明之状。 于是乔庆的回书里只应为——具体状况还待细查,书中简言实难明述其事。 将行之日,韩尹又将乔庆拉到一边避离众人之处低言道:“伯央,这几日间我再三思索,你还是先留在此处,由我独送沈君前去见殿下便可。” 乔庆些许不解,“为何突然这样安排?” 韩尹回头四顾一番,确定周遭无人后才又更低声道:“沈君此番现身得实在蹊跷,且不说远的,就你我封山搜查这数月间,山里草木皆详,可知山中除了守山庭外别无藏身之地。而那守山庭我们亦是日日前往,却在那日之前不见丝毫动静,而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又偏偏是在当下这样紧要的关头……此事绝不简单。” “且流波镇此处原本也是临海商镇,往来人络复杂,而且当年在此异变的商船主洪士商更乃邪教之属,其人于两国之间通商多年,皆为邪教行事,由此可知诸冥势力早已浸入此地。而殿下多年来也一直在调查邪教根系,难保他们不会趁此紧要关头做什么手脚。” 虽然乔庆听着韩尹所述种种还是觉着很不可思议,但眼下沈君已确确实实的凭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而诸冥原本也正是擅为妖法邪术之邪教,除却其他怪力乱神不语,将此事解释为他们的手笔也确实合理了许多。 毕竟慕辞此来出征月舒可是在圣前立下了军令状,倘若出师失利,便要依军法以死谢罪。 军令之严,法令至高,如此白纸黑字的书契已立于兵前,更有群臣为证,一旦失利,届时便是皇上也庇之不得。 而朝中可是有太多人想见燕赤王失利了。 于是乔庆深思罢,点了头,“如你所言。” “我已令入军的祭司扮为军束,近守沈君之帐,却仍难预料此途间是否会生变故。伯央留足在此,亦请多寻线索,尤其是那守山庭,那日你我均未入内,之后也因寻得了沈君就疏忽了搜查,事后想来,那日沈君入庭实在也有太多古怪……” “嗯,待你们离开后,我会重入山林细查其庭。” “既如此,此处之事便交给你了。你我皆为殿下之臣,既知殿下如今正为往情所困,见状未必明了,我们就更该谨慎,万不可令殿下中了敌之暗箭。” 韩尹此言也正切乔庆之意。 于是乔庆也点头道:“正是如此。” 随后乔庆又拍了拍韩尹的肩,“此番你独自护行而往,途间务必万事留神,既招了法师在营,便务必令其日夜看守,不得怠误。” “这是自然。你独在此调查更要小心,如有线索,立即传书。” 第304章 噬嗑(十二) 冬月中旬,寒风凛冽更甚。 韩尹率三万兵马轻行北上,虽途远,却还是赶在慕辞回军阜北之前先抵达了临北平原与韩申会和。 韩尹入营之时,酉时方过,而夜色已浓,大雪不歇。 营中事务交于副官督办,韩尹便匆匆去寻了韩申,把他兄长拉到一边避人处,向兄长简述了一番状况。 韩申听罢蹙眉不语。 “兄长可知殿下大约几时归来?” “殿下三日前便已传书至此,从堨阳行来至多不出五日。” 应罢韩尹所问,韩申又叹了口气,道:“你和伯央就不该让他来见殿下。” 韩尹一怔,却又旋即就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可是殿下找了他这么久……” 韩申左右两顾一番,压低了声问他:“现在正是攻取月舒最紧要的时候!他这个时候来见殿下,岂不正陷殿下两难?” 这事,韩尹当然也想到过。 “你也知殿下对他耽情正甚,倘若他向殿下求情怎么办?倘若殿下就在此心软放弃攻打琢月怎么办?殿下此来可是立了军令状啊!便是如今已得琢月疆土九成,只要殿下没拿下帝都,就是违了军令状,回去就是死!” 韩尹心中为难至极,“可是……” 韩申一手抓住韩尹的肩,蹙眉压目,“往年殿下行之无咎尚不免为其责难陷害,何况失过若此!届时有太子与左丞在朝权压,便是皇上有意偏护,也难保殿下无恙!” “我明白……” “所以绝不能让他见殿下!” 韩尹默然。 却在此时,竟闻军中传吏来报:“启禀上将,主帅所率轻骑已至西辕门。” 两人皆为惊骇。 韩申强为定色,“你先下去,我即刻出迎。” 候传吏远去,韩申上前一步,对面与韩尹抵肩道:“你我性命皆蒙殿下所赐,纵获罪可死亦无足为惜!但绝不能让殿下于此有失!” “我出辕门去迎殿下,你马上去帐中……杀。” 韩申将一个“杀”字轻轻道出,韩尹心下骇起狂跳。 而眼下时机紧迫,也已容不得他多想。 确如他兄长所言,现在不能让慕辞见到那个人。 _ 韩申迎出辕门,慕辞也才下马,切然就问:“子润是否已归此营?” “子润也才刚抵,正在安顿士卒。” “快带我去见他!” 另一边,韩尹走进帐里。 沈穆秋抬眼瞧去,只见这位年轻将军压眉低眼,微微颔垂的脸蒙在灯光边缘的暗影中,踌躇着步伐缓缓向他走来。 沈穆秋静静看着他一直走到自己面前,始终没有开口。 “抱歉……” 踌躇良久,韩尹的手终于颤颤握住腰间刀柄,“我们还是不能让你见殿下……” “还请沈君谅解……如今形势,殿下也难违皇命……争战之事更非私小是非……沈君……能明白吗?” 早在他进帐之时,沈穆秋便已从他神情之间读出了缘由,如此状况当然也并不在他意料之外。 “我不见殿下。” 沈君开口,韩尹不住一愕。 沈穆秋抬起眼来注视着他,“既然你们也打算杀了我,不如通个人情,就放我离营,让我回到琢月城中吧。” “沈君……欲回琢月?” 他的眼睫微微盖下,视线又垂落了去,像是嗟叹,也平静而道:“事到如今,形势早已无可挽回,我也无话可说……可毕竟我还在这里,就让我陪这座城走完最后一程吧。” _ 慕辞与韩申行往南营,一路间他焦急找寻,渴望寻见与那个人相关的一点迹象。 来到韩尹列军旗营,韩申便问:“子润将军何在?” 答话副官即答:“子润将军吩咐了我等安顿士卒后便去往了北营。” 慕辞心中急乱,闻答也无多言便急忙转身向北营走去。 韩申急忙跟上。 “殿下有何急事欲寻子润?” 慕辞未答,只快步向前。 “殿下不如先入中帐,末将即命人传唤子润来见。” “我亲自去找他。” 凛凛冬日里,慕辞耳边几乎只闻飞雪落在寒甲的声响,心却砰砰跳的促急,血在灼热,手心里却攥着一把溶霜似的冷汗。 慕辞直入北营界门,正见韩尹从一处帐里走出。 韩尹出帐一眼瞧见慕辞怔了一下,便连忙上前迎跪军礼,“末将参见殿下!” 慕辞止步看着他,“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韩尹心虚了忐忑的没答上话来。 “他是不是就在那方帐里?” 韩尹抬头,“殿下……” 慕辞再没耐心等他支吾,便绕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直奔那方幕帐而去。 也不知当下状况的韩申急忙追前,“殿下!” 慕辞一步闯到帐前,提心紧张得几乎是屏息的掀帘而入。 然而帐里空无一人。 韩申也追旁而入,看见帐中空空洁净,也暗在心底松了口气。 看着空空无人的军帐,慕辞的心又在沸热间陡落冰窟,却在此时,他突然瞧见帐深里的矮案上摆着一件熟悉的物影,连忙冲上前去抓起,看清竟是当年自己送给他定情的玉符。 这时韩尹也走入帐中,慕辞便拿着玉符切然质问:“你们在何处找到了他!” 此时的韩尹已定住了心神,便又跪礼在地,俯首而道:“臣与伯央并未寻得……” “不可能!” 看着手中定情之物,慕辞再无法制之理性冷静,“这枚玉符他一直贴身佩戴着,你们若没找到他,又是从何处得来此物?” “他到底在哪!” 看着默然不语的韩尹,慕辞的心已濒临崩溃,双眼晕着泪色赤红,“回答我,他到底在哪!” 韩尹咬牙叩首在地,“正是因为我们只独得了此物,方才不敢向殿下汇言!” 慕辞怔住了。 韩尹顿首在地不敢起,慕辞却愕然难言的瞧了他良久,方才启唇为颤的问道:“为什么……只独得此物?” 这时韩申也在韩尹身旁跪下,“殿下,月舒今朝之溃,盖因暴主相争之故!其主之昏,为君者尚不能纳黎民,又如何能容的先强之主?” 慕辞有些恍惚的缓缓转过眼来,看着韩申。 早在决意杀死殿下苦苦找寻的那个人时,韩申便已横定了心,于是定然开口:“不敢瞒殿下,此物实为末将所得。” “两日前,末将在平原巡岗时恰见一逃臣出城,末将恐其为敌奸细便将其擒入营中盘问,此人为求保命,遂交出此物……” 话至半间,韩申悄窥了殿下神色一眼,方才续而道:“此物本为先帝贴身之物,后帝不知如何知晓先帝未亡之讯,遂遣杀手寻往刺之……便以此物为信。” 一直顿首在地垂听着的韩尹,终也在此时不住抬眼看了他兄长一眼。 而慕辞听了韩申的话,终是彻底寒了心念,恍惚跄然退了一步,跌坐案旁。 “殿下……!” 一跌之下,慕辞苦苦收忍着的泪滑过脸颊,却就如此怔然定坐着,久久不见回神。 眼见自己的谎言幸而未被识破,韩申也定住了心神。 “殿下,攻城吧。” 第305章 噬嗑(十三) 昭华宫里早在两年前就已朽根枯死的梧桐,竟在今冬夜雪间又抽了新枝,此状还是夜来未眠的幼帝无意间发现的。 枯木逢春,似成祥兆,连上尊听闻其讯也在一早便来到了昭华宫中而入内庭寻此异象。 然而新枝只作须臾一现,待得晨间人来时,那一段新枝也已枯亡。 雪霁初阳浅透层云,落下一缕晴光罩在新死的枯枝。嫩尸新叶犹翠,而已为霜色所覆,僵冻了这棵古树最后勃发的一缕生气。 花栩站在庭下,抬眼望着那条新枝,心中似也觉着遗憾,却也就像醒梦人一样,心知是梦,又岂会耽念梦里的一点幻影。 朝云百万雄师已进至阜北平原,前后不出百里之距,兵临城下只在朝夕。 朝臣去之已空,幼帝孤坐堂上,寂寥无声。风雪呼啸卷尘入堂,坐在帘后的上尊也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空堂出神,听着风声在堂里回荡时,耳边仿佛还能传来群臣觐礼之声。 女帝陛下,千秋万岁! 女帝陛下,千秋万岁…… 千年之前,月舒与朝云本共一体,统领东洲,国号太曦,慕宗源羲氏,花宗源和氏,两氏联姻,结治千年。 然盛极必衰,亢龙有悔,古太曦国势倾变,末皇率宗室之男竭战于前,和后则率宗女守卫于后。 天下倾局不可复,帝死于前,宗室倾落,旁宗拾势,立守于东而为朝云。帝后宗女内安西境,月舒祀启之日,和后殉随羲皇而往。 自此太曦虽不再,而存阴阳双祀于后,立国两方,却源本一体,疆境也如旧。 哪怕千年后之今日,月舒宗祠里也奉羲氏太正皇之灵,朝云太曦庙里,羲皇和后仍然并立。 阴阳本共天地一体,何故相别?何故相争? 山风来,卦蛊变,噬嗑之劫,画成天下大势,合久必分,静久必困,困久必破,不动不破,不破不立。 只是今番在破局里沉败的,轮到月舒而已。 早间见过新芽又死后,花栩似乎也释怀了、明白了些什么,又在太云殿里坐了一个时辰,便将幼帝带去了西啸堂。 大势尽摧,凡人之念总爱在倾覆之间回想过往千般不该、万般行错,然而因果交织之下,哪有是非能辩明?哪有如果能反复? 阴阳交变撕裂的大势里,踏进来了,谁能走出去? 踏雪走往的一路间,花栩的思索翩飞不止,说不上是懊悔,也托不起坦然,只是也认了这天道无情了。 踏进西啸堂敞开的大门里,花宗列祖灵位行排案上,太正皇垂临高处,台下麒麟俯视堂中白衣静立。 一眼之间,花栩以为自己是生了幻觉,却驻足在原地,怔而出神。 “逃不过,就是宿命了……” 望着祖宗列位,沈穆秋如此叹言了一句,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前世的母亲。 经了生死轮隔之后,再见诸般也都释然了。却毕竟前尘牵绊太深,如此相见也还是不免心绪生得一番起伏,只是死过一命的心不会再痛了。 花栩依然怔驻原地,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人,“……昀……熹……” 沈穆秋没有应答,只是目光又挪向她身旁还只小小的幼帝,“上尊今来堂中已无兵将可点,唯有归降能免此城一场血戮。” 说话间,他也走了过来,在她们面前站住。 自从经过去年北城闭门一战之后,幼帝似也失魂若痴,先前每日上朝见臣便哭,如今宫闱里清静了,她也变得宁静非常,若此呆讷之状非仅无帝相而已,甚也没了鲜活幼子之态。 “应琦怕是什么都不认得了吧?” 听着他说话时,应琦只是呆呆的抬头望着自己这个陌生的皇舅。 而花栩依然是怔怔的看着他,几乎屏息。 沈穆秋宁泊的动手脱下应琦头上沉重的帝冕。 “从今天开始,月舒不必再有女帝了。” 说罢,他便将手中帝冕轻轻丢开。 冠冕坠地,形崩旒断,碎珠散落一地。 “昀熹……” 花栩欲追而未动步,手中也没抓住他的衣袖,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抬步迈出堂门,走远而去。 _ 腊月初一,朝云军终临琢月城下。 慕辞握着手里的战刀,抬眼再望这方故城高楣。 往来至今,从没有一战能如此令他身同剥骨。 且缓的风里只卷着玲珑细雪,雪落发间,寒意丝丝浸骨,已令他心死如灰。 战鼓擂响,攻城在即,却在此时,城楼之上不知谁人传令,士卒正将月舒旗帜降倒,一一丢下了城墙。 观得城上已现降举,慕辞立即抬手令止战鼓。 止罢的鼓声回音荡远而去,城下甲阵如黑森止立,风雪间静默无声。 片刻之后,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门轴沉响,如伏兽悲鸣。 直待城门大开,列前主帅与群上将才瞧见门里一道白衣影,既不是今幼帝,也不是上尊花栩,却手捧帝玺,缓缓走出了城门。 那道身影,深深刻入慕辞眼中,一瞬恍惚间,慕辞心门如有鼓擂,却震骇着,又不敢轻信。 “花氏宗男昀熹,今代帝献降,请璧于前,愿为处置!” 他下跪在雪地里,说罢便也垂下眼去。 慕辞怔在马上良久,呼吸如刃,撕剐着他的心门。 十步之距里,他已经看清了他的脸。他身上穿着殓衣,佩着殉葬之璧…… 为什么,会是他受降于此…… 慕辞下了马,战刀落出手中摔落雪里。 看着他,慕辞缓缓走过去,一直来到他身前站定。 被他托高的帝玺在慕辞视线中挡住了他的脸,而他垂落着的目光则为甲光所刺,痛入心底,只能闭眼。 “怎么是你……?” 昀熹…… 慕辞有过千般猜想,却都没能料到,他会再以这个身份回来重担重责。 沈穆秋没有答言。 军阵当前,帝都在后,降主奉印,慕辞只能强抑着满心痛楚,双手颤着接过他手里的帝玺。 点雪落在他的手上良久不融,接起印匣时,慕辞指尖触到他的手,果然比雪还冷。 潇潇风雪如泣哀落,军里却奏凯乐,又以金伐之声撕破败城寂寥,千载轮落起伏,沧桑何悲亡载。 天地何有主?蜉蝣一厢念,过客却作久。 第306章 未悔 朝云军入守琢月,点兵籍民,取月舒国图,并与胜战之书一同传归朝临。 经战时久,又乱逾年,即便未逢朝云军入关时,这座琢月帝都也早失却了生机,商贾不行往来,百姓惶恐饥瘦。 而言北城之中,华府贵门叠檐依旧,却都已人去楼空。至今仍留在此城中的,独只端临荣主一家罢了。 宫城之中更是萧条,昔年盛香纳艳的各处宫室,有的消寂沉败,有的陈骨未殓,就连帝居的昭华宫也是一派萧条凄凉色。 上尊与褪冕的幼帝都被单独看禁在各自宫里,献降的荣主则在宗祠里长跪着。 慕辞来到宗祠门前,令守卒立将堂门推开。 堂中光线昏败,门外映雪的光倾门撒入,却照冷砖覆尘无光。 堂门又闭,慕辞看着他静跪着的背影,心如刀绞,更生忐忑的,踌躇着小心翼翼走上前去。 尽管久隔未见,沈穆秋依然能听出是他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慕辞一直走近到他身后,将一件狐裘给他披上。 看着眼前自己苦苦念想的人,即便他一再的警抑自己不可去惊扰他,却到底没法制住满腔涌溢的爱意,还是在为他披上外衣时轻轻抓住了他的双肩。 慕辞在他身后也轻轻跪下身来,用狐裘把他裹紧,苦苦压抑着,才没将他抱紧。 “那么久……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问得很轻,语调却有轻颤,像是在苦苦压捺着什么不可诉诸却又无法平复的情绪。 沈穆秋没有应声,却微微转过脸来,余光瞧见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幽冥一行,前尘如梦,却也还有不能释怀的执念让他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启禀殿下,有务奏报。” 听得门外来言,慕辞稍稍将心绪平复,便站起身。 “我先去应付外事,一会儿再来看你。” 慕辞转身离去,沈穆秋回头看得一番寒甲背影出门而去。 堂中重归寂静。 他又收回眼来,继续安静跪着。 在此之后的事他也不再知晓,往后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出了堂外,慕辞方知是被禁足在舒和宫的上尊求见于他。 将离之际,慕辞又满面为愁的回头瞧了紧闭的堂门一眼。 “取个火盆来送入堂中,照料荣主时不得失礼。” “诺!” _ 舒和宫里,花栩身着素衣,脱簪坐在雪亭中,静静等待着慕辞的到来。 朱墙楼檐方廓天只一幕,人在庭中也如鸟兽坐笼,华贵宫室起托于大地,覆灭于社稷,定局之后重启明悟,迟也晚矣。 听得墙外有马蹄声来,花栩定神抬眼,未久,果然瞧见慕辞走进了这方宫门。 慕辞踏雪缓步入亭,所见上尊素衣跪坐蒲垫上,往日凌厉不再,也是唏嘘。 “上尊寻我何事?” 上尊抬头瞧着慕辞,却片刻之后就又盖落眼睫,收开了目光。 “我该庆幸,此战为殿下执印,尚得一情可求,不然他方归来便又将赴死……”说着,往事又忆,便见上尊苦笑着,“何苦徒奔一场,还是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了……” 对于上尊,慕辞本已不想再说什么,却听她话说如此,他的心中也依然翻涌起来无法释怀。 “事到如今,上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你对他做的……已无可改变。” 上尊点了点头,苦笑的意色褪去,哀自眼底溢出,仇恨也好、执念也罢,都酿成了无可洗脱的罪孽。 “我今日求见殿下,只为一事……” 慕辞烦厌至极的转开眼去,“不必你说,我自会护他。” 得到慕辞这个回答,上尊微微点了点头。 “败国之事,皆为我所裁主,尽管降书述请已详,我却还是想再请殿下一言。国亡主殉,而月舒已无国君,千责万罪我愿一身担之,请恕幼帝,请恕吾弟端临。”说罢,花栩端礼叩首在地。 往昔在此后宫的几年里,慕辞从未见过这位上尊显透过半点人情。 却看着一向冷漠残酷的她,如今竟也卸下一身凌锐,甘为他人求情而叩拜在地,慕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因为昀熹,他和花栩之间本同陌路,却偏偏有他之故,他的心里便也痛他所痛。 “不知上尊……可曾后悔?” 花栩缓缓直起身来,微微垂下的眼帘里似乎有着一丝释然,她浅为莞尔,放空目光远忆了一番。 “你问我可曾后悔,是想知道我给昀熹喂下毒药的心情吗?” “想必梁笙早也对你说过了吧?我的确不是被她全然蒙蔽着,哪怕是最开始的第一碗药……” “可我如果不这么做,我这一脉恐怕也活不到现在……殿下也曾涉夺嫡之事,岂会不知此中凶险?” 慕辞看着她,“可这一切的代价,都只是他在承受。” 而花栩却平静的迎视着他的目光,“殿下以为我定是那样无情之人?” 她笑了笑,又挪开视线,继续平静而叙:“当年我怀昀熹时正逢善州北境生乱,起初我不知自己已有身孕,便依然亲临前线,也是蒙险负伤之后,才为军医诊知已孕有三月……大约也就是那次负伤之故,后来我生昀熹时也险些血破而亡。” “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差点要了我的命……可是对于母亲而言,就算经历了再大的凶险,也只会将那性命之痛尽数转为对幼子的怜惜,就算祭出了性命,也都会庆幸我的孩子无恙,留我在世,尚能照顾我的幼子亦是苍天垂怜……我对昀熹的疼爱,一直都在他姐姐之上……” 不知为何,听着上尊叙述这番话时,慕辞自己心里也不知名的翻起一阵涌痛,竟生哽咽之意。 “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一刻不在心痛……”她言起哽咽,却将泪水紧紧噙在眼中,“因为那碗药,我的孩子注定要先我离去……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出身宗族,我们都依权而生,即便我让花瑶如愿,顺利为其女嗣夺得大位,可有那一道杀子之仇在,她能毫无忌惮与我共处、放任我在她掌控的江山里守邑一方?” “我知道给他喝下那碗药会叫他承受无尽的痛苦,可是比起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冤死,我宁愿他是拼尽性命战败而死!” 悲痛泪水终卷着不甘的烈焰缓缓滑出眼角。 “我的女儿已经默默无声的死了,所以我不能再让他也落得跟他姐姐一样的下场。就算是天崩地裂,我也一定要争这一丝生机,哪怕最终是玉石俱焚,我也在所不惜!” 她又抬眼看着慕辞,缓缓而笑,目光里依然是如旧的坚定而冰冷,“殿下于此想必也深有体会吧?” 慕辞默然,却看着她轻轻擦开脸上泪痕,神色肃宁,淡然无惧。 “有志者不惧以身殉道,但若要我忍辱含冤,吞悔而就风平浪静,屈死以成小人之志,我绝不从之!” 第307章 论书 自从在南司挨罚以来,之后的战事慕辞都理所当然的免了白曻执旗,便天天将他关在营里读书学字。 虽然起初有些不愿,但渐渐的白曻也发现,此战出征而来的上将中,似乎只有他大字不识一斗,其他人不说十分有才,至少也都读得通书,说谈起来也有二两墨水,如此一相较,真显得他就跟圈里牛羊似的。 至于燕赤王那就更不必说了,皇子出身自是文武兼备,又还写得一手好字,论起音律也有见解,腹藏书文浩瀚,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所谓经天纬地,都得先以读书为基础。 于是之后的白曻便沉静下来了,不上前线也罢,好歹先把字给识了。 如此数月,待入帝都琢月之时,他倒是也能流利书写些简单军文了,便也日日抬着慕辞吩咐给他的两卷军书钻研,受命为他讲书的晏秋也颇有耐心,凡有空闲便为他翻覆讲解。 之后渐渐的,他便也能自己认着字读过去了,只是《六韬》实在是读不明白,自己只能看看《司马法》。 虽说《六韬》总的看不明白,不过他还是记得里头有这么两句: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 “同天下之利者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如此一来,他好像也就能明白慕辞一直散资养民的事了。 因为要得这片天下,所以先把这片天下的人喂饱。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故仁见亲,义见悦,智见……” 白曻坐在宫城长阶下捧读《司马法》,此仁本初章也听晏秋讲过多回,却这会儿又瞧着那“智见”后的“恃”字忘了怎么个读法。 “智见……” “智见恃,勇见方,信见信。内得爱焉,所以守也;外得威焉,所以战也。” 白曻闻声抬头,来者是东海的老将尹宵长。 尹宵长缓步走来,继续背出后段:“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所以爱吾民也;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夫其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其民也。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白曻愣愣的看着他,虽然这些文字他也都读过,但这么听着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尹宵长拽过披风扫开阶上覆雪,在白曻旁边也坐了下来。 “我见白将军在此刻苦读书,不免也忆往事。” 白曻不解他何故叹气,便合起书卷收好。 “尹将军也是国中老将,这些兵书想必早已烂熟,我却还早呢……” 尹宵长转眼来瞧着他,浅为一笑,“其实我与你一样,也是入军之后才开始读书的。在那之前,也只是莽夫而已。” 听闻此言,白曻却有诧异。 他一直以为在这军中能为上将者皆出身高门,即便是如韩申韩尹那被燕赤王赦出奴营的兄弟二人,也是家道中落的寒门,而如尹宵长这般也有声望的老将,怎会跟他一样在入军前没读过书呢? 似是看出了他的狐疑,尹宵长也应一笑道:“我少年时只是住在海边渔镇的纤夫,十多岁的时候为谋出路去了上济,以死拼搏一战活了下来,才进了军营。那时刚进军营也是什么都不知,好在主帅赏识,才步步晋升位及将列。” 说着,尹宵长又转过脸来瞧了他一眼,目光里却是慈和,笑道:“当时主帅叫我看的第一本兵书也是《司马法》,我花了整整一年才终于看熟。” 白曻一时竟不知该答何言,稀里糊涂的就问了一句:“尹将军那时的主帅该不是燕赤王吧?” 尹宵长闻言大笑,“那时燕赤王殿下都还没出生呢!” 却笑罢,继言又成一叹,“那可早了,那会儿皇上都还正值青年呢……” 白曻如此一听,那可确实是太早了。 随后尹宵长便轻轻拍了拍这个年轻将领的肩,意味深长道:“好好读书,你天资出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别埋没了自己。” 如此说罢一句,尹宵长便起身离去。 白曻却仍坐在原处微微发愣,看着老将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有些起伏,似乎有些感怀。 腊月里,山上宫城的风雪格外凛冽,白曻枯坐阶下也觉寒甚,便起身想找个避风处。 才登上这方殿阶,白曻便瞧见那方廊中有一列甲士正绕过玄关走来,列中一文衫吏手中端着托案,里头陈列着短剑、白绫与一酒壶。 既见上将,引列甲士长便止步问礼,“白将军。” 白曻视线却落在后方托案里,“那些是什么?” “殉宗赐礼。” 白曻从未听过这等说法,不过看着里头貌似都是赐死用的东西,又好像明白了过来。 尚礼有典,失德国灭,君主殉之则为灭宗,遗嗣虽存,不得再为之祀。 看着送礼的列队走去,白曻突然想起还有位荣主被关在那边的宗祠里,一时兴起,便想过去瞧瞧那帝宗的金枝玉叶又是什么样的。 堂中沉寂,白曻上将于外一句吩咐便可入门。 走入堂中,白曻左右四顾,将这供着帝祀的宗祠细细打量了一番,才走到跪在灵下的那位荣主身旁。 沈穆秋无所应,也并不抬眼,余光却知那位将军正偏头打量着自己。 白曻绕着这位荣主走了一圈,终而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仔细瞧了瞧这张脸。 “天家的人,果然养得都要漂亮些。” “欸,”他微微扬了下巴呼了荣主一声,“你也要殉国吗?” “不过看燕赤王的意思好像是想把你带回去。” 白曻开始苦思冥想,却毕竟知道的太少,想不明白,“你知道你被带回去以后会怎样吗?” 沈穆秋终于抬起眼帘看了他。 “你又不是公主,皇上也不能把你纳进后宫吧?” 随后白曻又将他上下审视了一番,“像你这样的,怕是进了奴营也活不下来……” 沈穆秋看了他片刻,发现他好像的确只是在单纯的好奇而已。 这时慕辞突然推门入堂,白曻见状起身迎礼,“元帅。” “你在此作甚?” 慕辞厉声而问,白曻下意识又看了荣主一眼,如实作答:“末将只是想看看荣主长什么样。” 慕辞视线垂冷,“出去。” “诺。” 白曻离去,堂门又闭,慕辞才来到他的身边,半跪下身来。 冷甲落金为响,他的身影压进余光里,沈穆秋忍不住也转脸去瞧了他。 视线相触,他却似为一灼,便又微微垂脸,落开了目光。 “昀熹……”慕辞试着以此名唤了他一声。 而他未应。 “我听人说,你还是不肯饮食……”慕辞想试着再离他近些,却只动了微毫便不敢再近。 “这样天寒地冻的,你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 他说话的声音微微有颤,带着弱弱哽咽之意,沈穆秋心中触痛,又转余光瞧瞥了他一眼。 见他一直不肯应自己,慕辞又心急着,便落下双膝又挪前了些,轻轻抓着他的袖,柔声恳言:“就吃一点好吗?别这样伤自己的身子……” 沈穆秋还是忍不住抬了眼,那双他在濒死之间都深深念想着的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却被泪色蒙着,眼尾泛着红。 沈穆秋又微微避了些目光,“我现在还吃不了什么……” “为什么?” 沈穆秋没有应答,慕辞努力让自己定了定神,依然轻轻而问:“那你要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找来。” “什么都不用。” 他的回答分明平静,却偏就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别这样……” 余光里,沈穆秋见得一滴泪影落下,浸了白袖一点,便下意识就瞧了过去,只见他两颊都落着泪痕,盖压着眼睫落影入眸,眉间似乎也锁入了自己全部的过责。 “别担心,我不会死。” 终于听见他又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慕辞抬起眼来,无比期切的看着他。 “我现在……只是别的缘故,并不是……” 终而,沈穆秋还是只又复慰了一句:“别担心。” 第308章 雪夜 又见雪晴之夜月起中空,吕奉如常走进舒和宫里,庭中一派寂静,宫灯迎风曳曳。 堂中照门置了一方小席,花栩静坐而候,静静看着高墙之外,悬置檐顶的明月。 吕奉来到门前,仍然惯而如旧的唤了她一声“殿下”。 “在这方宫闱里住了十年,我还是头一次这样宁静的赏月……” 她淡淡叹言了一句,才挪眼看向吕奉,“坐吧。” 吕奉依言到她旁边坐下,间隔一方小几,美酒已备。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杀你吗?” 吕奉抬眼看了她一眼,转而苦笑,“总归不是有情……” 上尊也应而笑了一笑,“若是以往还视你为挚友时,你我相处也并无为难,可是自从我儿走后,我确实恨极了你。” “可我又偏偏只能在你身上,才能再窥见过往一二……” 说着,她又叹了叹,也垂下眼去,拂去袖上沾染的细尘。 “即便到了如今,我有时也不禁会想,倘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又会是怎样呢……” “罢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瞧了吕奉一眼,目光里已是极致的平静。 千帆尽过,江水长流,绝浪一处,烟云已散。 “因果终有报,留着你,我也想看看我的报应会是怎样。” 说罢,花栩起壶斟酒,吕奉依然深深看着她,眼底仍涌不甘,却又好似被凝冰封住的浪潮,终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斟起两杯酒,花栩便将一杯推到他面前。 “殿下……” 吕奉突然伸手来抓住了她的手腕,花栩平静的看着他,推开他的手去,举杯饮尽。 看着她饮下毒酒,他僵朽已久的心仍然翻起剜痛,便也拿起酒杯,最后凝视了她一眼,亦将杯酒饮尽。 花栩起身走出门外,扶着廊柱站在阶前。 夜色里细雪淋漓,吕奉仍坐屋中,瞧着她的背影,细细体会着身中渐渐生翻的痛楚。 剧毒很快摧入脏腑,咸腥缓涌喉中,力渐不支,花栩便扶着廊柱缓身跪坐在地。 被风推进廊下的细雪沾惹衣襟,触染发丝,往忆如涌,识海里一幕幕皆是往昔合欢。 即便是到了这最后一刻,她还是没法那样轻易的放下…… 身中剧毒翻涌愈甚,血溢唇角,恍惚里她好像看见庭下雪中有故人来,抬眼瞧去,那被她思念了无数次的人竟然真的站在那里。 “长英……” 喃喃一唤,终取一丝心安,沉沉闭眼。 _ 夜来风雪愈甚,慕辞心中挂念着他,便在外务之闲又寻了空来到宗祠,却入门中竟不见他身影。 “昀熹?” 慕辞轻唤着,走入堂深,却看左右都不见人。 “昀熹!” “来人!” 听得堂中主帅一喝,门外守将连忙应进门来。 “荣主何在?” 然而这一直守在门外的守将瞧见堂中空空如也也怔了,“末将等……一直守在门外,荣主并未离开……” 说话间,那守将又左右张顾了一番,却是哪里都不见人影。 “我不在时,可有什么人来见过荣主?” “并无……” 慕辞慌乱了神的寻出堂外,又努力让自己静下神来细细思索。 如今在这宫城里,他大约也就只会去一个地方了…… _ 夜过子时,宫城里重新卷起了大雪,天间云色絮稠,道间灯色摇暗,他循故道来到了舒和宫,赤足踏雪,缓缓走入庭中。 敞开的堂门里漏出的灯光投入廊下,上尊静静跪坐在廊阶上,微微侧身头倚着廊柱,已经没了生息。 他驻足雪中,愣愣瞧了她好一会儿。 麻木的身子终于微微觉得一丝寒意,他像是才回神的动了一动,又向前迈了一步。 一滴血落进雪中,沈穆秋愕然垂眼瞧去,发现血是从左手指尖落下去的,顺着瞧上去,左袖不知几时已被血染了通红。 沈穆秋缓缓抬起自己已被血浸满了掌心的左手,怔怔的又麻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血是从心口的伤痕淌出的。 淌出的血缓缓带走了他身中迟钝的麻木,有痛意自心口漫开,如狂风掀袭般,须臾间就浸透了他的全身。 “昀熹!” 慕辞闯进这方庭院,就瞧见他脚边的雪里已浸满血红。 “昀熹——!” 慕辞跑上前来正接住他缓缓摇坠的身子。 沈穆秋抬手又从心口抚下一把鲜血,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不由战栗,紧蹙着眉头,搅乱的视线里不住瞥见上尊的残影,眼泪突然决堤,无声而淌。 慕辞忙将他从雪中抱起,“传太医!快去找太医!” 跟来找人的守将也叫这一状给吓到了,却想起这宫里早就空了,“元帅,这、这宫里没有太医了……” “那就把军医找来!快去!” 慕辞扯下披风将他紧紧裹住,只瞧着他这满身的血就已被吓坏了神。 “昀熹……” “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了吗……” 恍惚间,他听见慕辞哽咽着的声音,又吃力的睁开眼。 慕辞正抱着他往外赶去,疾走间,滑过脸颊的温泪落到他脸上时却已被寒风浸得冰冷。 心口的伤牵起的剧痛令他全身如浸泥泽,勉强一睁眼已是极力,却实在支撑不了多久,便又闭眼彻底昏死了过去。 “昀熹!” “醒醒啊,昀熹……” 军医闻讯急忙赶来,才将他的前襟扯开便见他胸前正在心口的位置一道深伤。 那伤口足有一掌长,刺得很深,医者只为一眼而观,便知必已伤及心腔。 慕辞站在一旁瞧见那道伤口,心魂如摧的缓缓跄退了一步,扶住桌沿才没跌下去。 见此伤势,为首的老军医蹙了眉,却探得人还有气息,便急忙先为止血之措,又从医箱里翻出各类伤药,凡是能有止血之效的全都先敷了上去。 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伤似乎自己止了血,老军医原以为这么长而深的伤口,怕是敷上再多的药料也会被涌血浸透,可他只是用药这么一压,竟就没有血再涌出了。 见此一状,老军医先是惊得一起,又连忙俯身去探人鼻息。 “如何?”慕辞走上前去,“血止住了吗?” 是时军医探了他的鼻息,又摸了他的颈脉,继而又端起手来摸了腕脉,如此一番细察后方才点了点头,“脉搏还有动跳,血是止住了……” 却看军医仍蹙着眉而面有疑色,慕辞忙又询问:“荣主状况如何?可有性命之恙?” 老军医摇了摇头,虽然面色仍有迟疑状,却到底还是给了答复:“照此状况来看,荣主应当暂时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 老军医瞧了慕辞一眼,“伤势如此之深,还得看荣主能否挺过今夜。” 闻言,慕辞又忧心的看了他一眼。 是时旁边两个年轻的军医已经将伤处包扎妥当,又拿狐裘将人盖好。 随后老军医便从医厢里取出一帖伤药,道:“倘若明日午前荣主能醒来,便以黄酒煎此药服。屋中需备火盆保暖,今夜最好有人能时时看着荣主。” 慕辞接过药来,将军医嘱托一一记好。 “老臣还需去备其他药料,便留一人在此照看荣主。” 第309章 覆巢 慕辞吩咐人照着军医嘱咐在屋中燃起火盆,自己亦留在屋中守着他。 慕辞在床边坐下,握了他的手冰凉。 “对不起……” “都怪我没保护好你……” 沉静的夜里,除了窗外的风声,沈穆秋也能听见慕辞在他身旁的呢喃低语,身体的感觉似乎在慢慢恢复,只是此刻他实在无法动弹也无法睁眼,灵魂像是被墓土封住一般,只能在黑暗中沉默的聆听着。 一夜至晨,慕辞始终守在他的床边寸步未离,留下照看的年轻军医则也一直候在外堂,却是瞧着天色已经蒙亮,便请言而入,探了探荣主的脉搏。 看着这样沉静无动的他,慕辞始终提心吊胆,便见军医眉头微蹙也紧张不已,“荣主现在的状况如何?” “荣主脉搏轻弱,身子太虚乏了。” 想来也是他连日都不进食的缘故,可他眼下还这样昏睡着,也没法进补什么。慕辞心忧不已,又问:“可有什么温补药方能缓养此状?” 而军医却摇了摇头,“荣主此伤,深及心腔,原本便是致死之伤,却犹能止血,已为奇迹,眼下脉搏沉弱想来也是伤了心腔所致,此非药物能解。” “那他眼下,可有比昨夜稍好些?” 却闻此问,军医仍然摇了头,“昨夜初止血时,荣主的脉搏还要更显强些,眼下却乏弱了许多……” “眼下还有何法可施?” 那军医又思索了一番,便转身从医箱中取出一粒药丸,道:“此丸以灵芝凝练,于危重之际服用可有挽死回生之效。” 听得此言,慕辞心中正起一番期冀,而昨夜的老军医却在这时进屋,瞧见弟子取出此丸,即前来拦之,“荣主不可服此烈药!” 慕辞闻声回头,那老军医近前来也正施礼,“殿下。” 慕辞并不通晓医道,却知灵芝本具养蕴之效,正适于重症或垂危之人,便不解老军医为何如此迫言不可,“荣主为何不可服用此药?” “荣主之伤正在心门,重伤不醒其身已处阴阳之间,灵芝之力过阳过烈,若此整丸服之,而其心力不济,更有伤创之险。” 听得军医口中又道出“阴阳之间”一语,慕辞似蒙弦雷一惊而怔。 随后老军医便从自己的医箱里取出一帖已配好的草药,交给年轻弟子,叮嘱道:“取雪水将此药烹来。” 军医正去煎药时,门外亦有事务来询,慕辞不敢离开他太远,便吩咐就在庭中禀报。 昨夜上尊在其宫中而殉,文使成书公文,便呈来由主帅过目。 慕辞已应过上尊赦除幼帝殉国罪礼,于是其文书里便掩言幼帝已于城破前患疾而亡,实掌朝事之主上尊则于腊月初七饮鸩而殉。 而言荣主昀熹,尽管他本非当权者,却毕竟是当时献降城下的宗族之子,万军当阵,百将之前,即便是他也没法如藏走幼帝那样掩下他的痕迹不叫镇皇知晓。 文使见慕辞阅罢书文却面露疑愁之色,连忙问道:“元帅审来此书可有何处不妥?” 慕辞蹙着眉将书文递回去,“荣主之状不必明言过细。” “诺。” 文使奉书将退。 “慢。” “元帅还有何吩咐?” 然而慕辞思索了一番,到底还是没再吩咐什么。 “罢了……你先退下吧。” “诺。” 出外事务暂了,慕辞便又回到屋中继续守在沈穆秋身旁。 时天色已然大明,而他却仍无苏醒迹象。 慕辞心中惶惴不已,却还是不得不维持着平静。 终于见药端来,慕辞便将人扶坐起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老军医将方才那枚灵芝丸碾碎,撒了小半入汤,请慕辞将人扶好,便试着将药喂服,然他的身子却不受药,无论怎样细致的将汤药喂进他口中,都只会往旁淌走。 慕辞取帕轻轻拭着他的唇角,见药怎么也喂不进去,也是心急不已。 “他喝不进药该怎么办?” 而老军医却未言语,将药碗摆去一旁便取来银针,托起他的手来,将针由大陵穴缓缓刺入。 却此一针试下,昏睡着的人眉头竟轻轻一蹙,老军医连忙将针抽离。 见他一动,慕辞以为他要醒来,却候片刻也无反应。 “还是只能先等。” _ 辰时未至,宫中哀钟鸣响。 北城里的荣主府是离宫城最近的所在。 昨日傍晚时分,还有一封手书送进了荣主府,是上尊亲笔,递与端临荣主的遗言。 书信里,她告诉了花曦自己将戴罪殉国的决定,如今月舒已经没了女帝,她身为掌权者也理应如此,他们虽已无缘临别再会,她却希望花曦能活下去,为此她也已经求得了燕赤王的恩准,毕竟他本非近权者,只是宗族旁嗣,本也不必负此重责。 见此书信,花曦一夜未眠,可这样的结局毕竟也是早有预料,虽心痛,却也无奈。 枯坐一夜至晨,终于听见宫城里传出了哀钟。 花曦站在廊下,远远眺望着宫城的方向,喃喃而唤:“皇姐……” “姐夫!” 听见曲墨急跑来的步声,花曦赶忙擦了擦眼泪,才转过身来。 曲墨却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怔怔的看着他,“宫城里……是谁?” 花曦将捏在手里的书信收进袖中,走上前来仍如既往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披到曲墨身上。 “上尊正其重责……灭宗之礼,至少也全一国尊严。” 曲墨一把抓住花曦的手,眼中泛起泪光,“姐夫,你……” 花曦瞧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便轻轻揽着他的肩,把他带到自己屋里。 花曦扶他坐在榻上,便将一只锦匣摆到他怀里,“前两日我已散了府中仆众,还剩下的这些,等离开琢月,购置个小些的宅子还够谋个生路,你先拿着。” 曲墨却摇着头把匣子推回他手里,“你给我这些做什么,我不走!” “你不走在这做什么?这处京城已经不归咱们花家的管了,横竖都得离开,不如早点走。” “那你呢?你不走我就不走。” “谁说我不走?” 花曦看着他笑了一下,伸手来擦了他脸上的眼泪,道:“皇姐新丧,我总得送她最后一程不是?我已经备好了马车,你先走,等我料理完宫里的事,随后就来。” 曲墨将信将疑的看着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 却瞧曲墨似乎还是不信,花曦便又笑问:“姐夫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姐夫进宫办事,我在府中等着不也可以……” “啧,”花曦别了他一眼,“你身子弱,可别沾了晦气!往后在外头的日子可就不比在府里有这么多人伺候了,你可不得养护好身子,少叫我操点心。” “行了,你就听我的,先乖乖上车走,我还急着进宫呢。” 第310章 覆巢(二) 军医虽言候至正午,却直到酉时都仍不见他醒来。 仅仅半日之间,慕辞却觉仿佛又隔春秋。 他将人揽抱在怀里,下巴轻轻压着他的发,想用自己的体温将他护暖,可怀里的人却安静得叫他害怕。 “不要丢下我……” 慕辞低语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坠染了青丝。 “求你了……不要再丢下我……” 听着慕辞的声音蒙蒙入耳,而他却好像被浸在深泽中,没法动弹,也没法让自己的意识浮回阳面。 他就被困在这样上下无应又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直到太阳落山。 看着映窗的光线又一点点暗落下去,慕辞的心也被撕痛着投进了冰冷的深渊,却依然将他紧紧的抱着,不断的恳求。 “不要再离开我了……” “求你了……” 慕辞轻轻捧着他的脸,紧贴着他的发,泪流不止,“求你了……昀熹……” 诚切的祈祷仿佛终于唤来了神灵的眷顾,一直沉静在他怀里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昀熹?” 慕辞抚着他的脸,切然轻唤:“昀熹……” “醒醒……” 终于,沈穆秋重新睁开了眼来,凝视着他。 “昀熹!” 见他果然睁了眼,慕辞喜极而泣,再将他紧紧抱住。 “我还以为你再醒不来了……” 沈穆秋似是有些恍惚的怔着神,却还是抬起手来轻轻拭了他脸上的泪痕。 “别哭……” 慕辞抓住他的手,两眼哭得泛红,映在那双琥珀眸里的光也被泪影搅碎,沈穆秋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泛起痛意。 “我没事,不哭了……” 却不知为何,他越是这样柔声的慰着自己,慕辞的眼泪反倒越是止不住,只能紧紧贴着他的掌心,也说不出话来。 “元帅!” 此时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慕辞回头瞧了一眼。 “元帅可在屋中?末将有要事禀报!” “你等我一会儿。”柔言着,慕辞又将他小心翼翼扶躺了回去。 起身,慕辞宁了宁神,收起一面态色如常方才开门走出。 来报的是韩申。 夜来光色晦暗,韩申并不能瞧见慕辞脸上有何异色。 “何事慌张。” 韩申知道屋里是另一位荣主,于是特意放轻了声道:“是端临荣主……” _ 晨间,荣主府的马车从人少的后巷行出,却才出城不久,曲墨便觉自己的心惶跳个不安。 “停车。” 曲墨忽在车中而令,然车夫却是受了荣主叮嘱,并不敢轻停。 见车夫无应,曲墨急而掀帘探出身去,“快掉头,我要回城!” “眼下城中兵荒马乱的,公子好不容易都出来了,还回去做甚?” “我姐夫还在城中,我要回去!快回去!” “荣主吩咐过了,我等一定要将公子送离此境……” 眼见车夫固然不止,曲墨索性便要跳车,吓得车夫连忙将马勒止。 “公子!” 眼见曲墨还是执意要下车,车夫无奈只好掉转马头。 整座北城早已空空如也,去而又返的马车方在荣主府门前堪堪停稳,曲墨便已慌忙跳下马车闯进了门里。 “姐夫!” 空荡荡的府中已无人回应。 “姐夫!”曲墨跌跌撞撞的跑进他的庭院里,闯上廊阶推开屋门,却瞧着屋里静静躺在血泊中的花曦怔了神。 落雪的天色阴沉沉的,屋里不点灯烛,饶是白天也显得昏暗。 “姐夫……”曲墨喃喃唤着,缓缓走上前去。 曲墨在他身旁跪下身来,将花曦从血泊中扶起,轻轻搂入怀中。 他身体已经冰冷,而颈上的伤口却还在缓缓渗着血。 “姐夫……”曲墨轻轻唤着,用衣袖轻轻擦去他脸上沾染的血痕,流着泪,却落柔了语调也平静道:“你叫我走,可我怎么能走?” “我怎么还走得了……” 国破家亡,覆巢之下岂得完卵? 看着屋外年年如旧的飞雪,往昔的许多纷纷也忆入脑海,看着凄冷的天却想起自己与他初见那天,他穿着华艳的礼服踏进门里,从那天开始,这位俊美无比的荣主就成了他的姐夫,即便在姐姐离世后也依然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 曲墨紧紧抱住他的姐夫,从血泊里捡起那把他自刎的剑,也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看着自己的血也渐与他的融在一处,此刻曲墨只感自己无比心安,仍然能依偎着自己的姐夫,即便是冰冷的雪天也感些许温暖。 荣主殉国之讯直到夜里才被传进宫城,等慕辞带着人亲自来到时,屋里曲侯公子也同殉而去,两人的尸身紧紧相依在一处,血迹横漫屋中遍地。 终而宗亲三口棺柩皆陈宗祠,慕辞将之一一厚葬罢方才应诏而归。 陆途太过颠簸,慕辞只怕他的身子受不住,便改行水路而归,至少在大船里能将他安顿的舒服些。 船队沿着阜水东出入海,一路走来,所见景致如故,人多感叹。 慕辞不得空闲时便是他身边素来性情最是温和的韩尹来照料沈穆秋。 关于那天夜里,他与这兄弟二人的小小插曲慕辞始终没有察觉,但毕竟是有那么一道瓜葛在,是以韩尹每回来见他时,脸上总挂着一分挥释不去的忐忑。 韩尹拎着食盒走进门来,无意间不小心与他相触了一分目光,便连忙垂下脸去。 “荣主,该用膳了……” 看着韩尹有些紧绷的动作,沈穆秋温然开口:“将军待我不用这样提心吊胆。” 韩尹一怔,些许怯愕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的事我不会告诉殿下。” 他淡淡道了这么一句,便挪开眼去,神色始终平静着。 韩尹却沉默了片刻。 “其实殿下一直在找荣主……” 低诉了一句,韩尹又小心翼翼抬头窥了他一眼,“自从三年前,殿下回到朝云以来,一直都在找您……殿下本意,也不希望两国开战……” 听着他的话,沈穆秋微微蹙起了眉头,却始终没有再挪眼瞧去。 “末将告退。” 韩尹默默退出门外,沈穆秋却仍然静静看着窗外潮水出神。 他当然知道慕辞一直在找他,不然在那兵荒马乱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才一现身就被安排着带到他的身边。 这一切他都是知道的…… 第311章 朝临重日 随着距离朝云越来越近,慕辞的心也越发惶惴不安。 起初他甚也想过在公文里藏住他的情况,却被晏秋劝阻了。 毕竟当时他是献降城下的人,军中已有太多人知晓了他的存在,如此状况他若是掩迹公文便是掩耳盗铃,反而还会叫太子与左丞抓住把柄,届时他若是连自保都不及,又如何能护得住昀熹。 别无他法,他只能把他带到镇皇面前。 夜来大船行水破浪,理毕诸务,慕辞又独在船头站了好一会儿,却仍然心乱不已。 夜近子时,大船上已是宁寂一片,耳中能听到的只有风浪之声。 有轻细的脚步声缓缓来到他的门前,沈穆秋睁眼,果然下一刻门就被缓缓推开了。 他待的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燃着豆星大的灯火,映得屋中晦然沉暗。 慕辞小心翼翼来到他的床边坐下,没敢发出一点声响,见他转过身来时还吓了一跳。 “我吵醒你了?” 沈穆秋坐起身来,摇了摇头,“本来也没睡着。” 慕辞默然垂下视线,暗暗的光色将他的脸也藏进影中,他并不敢看着沈穆秋。 “这些年……你还好吗?” 闻问,慕辞哽咽了一语,没能立即答上来。 沈穆秋静静的凝看着他。起死回生而来,他分明也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声,“对不起……” “不怪你。”沈穆秋微微叹了口气,终于挪开了一直定在他身上的视线,“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一切终会发生……” 慕辞看着他,眼泪却总有些控制不住。 “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沈穆秋瞧着他,没有说话,眼中沉了影色虽暗,可注视着他的目光仍是温柔的。 慕辞挪上前来,小心翼翼的俯身过来将他轻轻抱住。 “我好想你……”嗅着他怀中仍然熟悉的温香,慕辞的眼泪收也收不住的滑落着,只想把他再抱紧些。 沈穆秋也轻轻搂住他的身子,微微侧脸,悄悄吻了吻他的发。 _ 拂春二月,征伐月舒之大军凯旋而归。 早在春前冬月里收得攻得琢月的战报时,镇皇并不见有预想中的欣喜,反倒像是松了口气,解下了些许忐忑。 直到今日真切瞧见了归来大军风飞的旌旗才大喜而笑。 为迎大军归来,镇皇特意携领群臣出城十里而迎。 “儿臣参见父皇。” “吾儿快起!”镇皇俯身来亲手将行礼在地的慕辞扶起,又握着他的双手将自己这个儿子好好打量了一番,“吾儿常卿神勇非凡,出师必捷,威震四邻,实乃朝云之幸也!” “儿臣才浅,幸得父皇神威庇佑,与诸将士之英勇方得无辱,不敢居功。” 镇皇听言而笑,倍感欣慰,“常卿真是愈发稳重了。” 随后镇皇便对旁吩咐道:“去把朕的马牵来,朕要与常卿并驾回朝。” “诺。” 随后镇皇便亲牵着慕辞的手行过百官之伍。 “恭贺皇上,恭贺殿下!” 百官俯首恭礼,列中李向安却在镇皇从自己面前行过后稍稍瞥了燕赤王背影一眼。 镇皇与燕赤王并驾而行,便是太子也只能欠行在后。 皇驾回宫后便对此番出征将士大行封赏,如今慕辞的爵位已为亲王之尊,行权再上便是储君,加之此番月舒之战中,白曻既无显眼战绩,更又还触了军令挨罚而被免上了之后大半战局的前线,以致这新将才刚崭露了头角就又被按了下去。 今战之状,李向安心中实在多有不满,更在听得镇皇封赏慕辞食邑又扩,更兼掌镇州领军之权后,心底更生忐忑非常。 另一边太子虽静立堂下,持得面上温笑如常,却每将视线落低时,目光里都压着一层阴翳。 慕辞领权起身,坠着思索心绪沉沉。 堂上诸将封赏完毕,镇皇便抬手示意了赵冉传令。 “宣,月舒荣主上殿!” 听得一令群臣纷纷有意回眼,都想瞧瞧这位据说与先昭宁帝生得十分相像的荣主究竟长什么样。 一入京城,沈穆秋便被禁军接管,上殿之时双手被拷,由两个甲士挟登上殿。 瞧着人影踏入殿门,镇皇才见之背着阳光一道身影便已倍感熟悉,心中不由也作一分紧动。 瞧见荣主相貌的群臣不由感慨声叹,暗自交耳皆道,如此惊天之貌当真难见。 且言如今来到他们面前的还只是一位落魄的荣主,一身素衣,散发无饰,却就是如此苍白凄哀之态,那副身姿眉眼依旧画出天人之姿,更不知昔年女帝又是何等绝世之容。 沈穆秋缓缓走上殿中站定,宁然抬掀眼帘瞧着镇皇。 慕辞亦转身去瞧着他,心中分明已起伏难定,却还是强持住了面上不显异色。 镇皇高坐皇椅之上,却见那神态目光心中不禁骇起一凉。 岂能相像若此?! “荣主既见皇上,还请跪礼!” 御前中官赵冉居上一令,沈穆秋于是垂眼缓缓落膝而跪。 “一见阁下,朕恍以为又见先昭宁帝。昔者月舒浩浩西方霸主,先君当政时国之气运如日中天,可惜后主无德,终是败了一方社稷。” 镇皇言语之时,另一旁的太子也正暗暗惊讶,这位荣主竟当真与先帝相像若此,除却男女之别,两人的相貌几是分毫无差。 旋即,太子的目光又悄悄转向慕辞。 比起往年,慕辞自从月舒归来后便擅于掩态了许多,此刻亦然,可他虽然压住了面色平静如常,目光却仍紧紧的注视着那位跪在殿中的荣主。 或许旁人也未必能将这道目光看出什么,可慕柊毕竟是亲眼见过他对那位先帝有多在意,如今更见如此相像的一张脸,怎能不起心动念? “今上国之败,荣主可还有哪里怨悔不解?” 成王败寇,自古通理,如今这位玉叶已离金枝,镇皇待之自也不必再似先前那般守礼,如此一问不无折辱屈服之意。 “昀熹,无话可说。” 虽说落败了,却毕竟也是宗族帝子,该有贵气还是一点不少。 镇皇颔首而笑,“既如此,便请荣主入乐府更衣,今后便宿南坊。毕竟荣主容色出众,不宜埋没,但为雅乐于其坊中,便也不负宗室教化百姓之责。” “父皇!” 听得此令,慕辞再无法压忍分毫,当即便行出列来跪礼进言:“月舒虽亡,民义犹存,荣主毕竟宗室之贵,辱没其身,儿臣恐其故民生怨,不利于社稷一统!” 而镇皇只是宁然垂首瞧了他一眼,便一挥手,示意甲士将荣主带下。 “父皇……” 沈穆秋知意起身,将行看了慕辞一眼。 而慕辞也正回头来,目光里已乱了分寸。 沈穆秋转身离去,慕辞执礼的双手也颤然缓缓落下。 第312章 花坊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圣命!” 罢退群臣后,慕辞依然执意追入正阳殿中,苦苦求情。 眼看着叩首在地的慕辞,镇皇态色宁肃之间威压亦显。 “宗室已灭,何来荣主?” “愿请父皇宽恕昀熹一身自由,儿臣愿代为受罚!” “代为受罚?”镇皇冷冷而问,“亡国之罪,你拿什么代他受罚?” “儿臣只求父皇恕其庶人之身,儿臣愿卸亲王之爵以代其过!” 镇皇一怒震案,惊得旁众侍人纷纷伏跪在地。 “为了一个亡国之人,你竟要卸了你的王爵?难道你的眼里就只有那女帝,而朕不是你的君,不是你的亲父吗!” “儿臣从不敢忘父皇所付朝云亲王之责!可是……先昭宁帝待儿臣亦有重恩,若非先帝临末之际极力维护,儿臣亦无命归来朝云再承宗祀。儿臣今无多求,只求护之手足周全……恳请父皇成全!” 镇皇冷冷看了他片刻。 “常卿,你自幼聪慧过人,才仅五岁之时便能讼背书经尚典,岂不知宗室之义?倘若今番之状朝云与月舒易位而处,朕败了,则即便是仪宁也必以身殉国!而你纵然身处月舒中宫,却知家国亡败、母宗断祀之后,可有颜面留存于世?” “宗室之贵,受万民之禄,而承社稷之责。国临危难之际,坐须安邦定国,立则马前革身!若致国破人亡,平民可易籍而续,宗族却不能!既为宗室,享爵禄之重,便须以命守此山河,若守不住,天命既亡,亦不可偷生。” 听着镇皇斥言在上,慕辞始终顿首在地,紧紧抿唇,而压不住泪垂于地。 “你可忆你皇姐楚宁,虽非亡国之状,却有侵宗之难,但为留存一线复国之脉决然而殉,她此一死守的既是宗室之义,也是她自己的尊严。”言而至此,镇皇稍止而沉视着他,“倘若楚宁当时未死而为寇辱,则朝云军杀归其国之际,朕亦不会留她负辱苟存于世。” “既为宗室之子,这方宗祠便是性命,没有社稷就没有宗祠。倘若灭宗之后却不肯就死,也应明白如此归了他国社稷便只有耻辱。” “耻辱”二字如针棱刺耳,亦深深剜着慕辞的心扉。 他明明不该受此折辱。 可纵然事理因果皆明于心,慕辞却只能终守沉默而不能辩言一句。 “天地莽荒,世上之事多为残酷,而人也只是万千生灵中渺渺一属,想谋生存之道也唯有应晓于此。人无龙凤大能,亦无虎豹爪牙,若无血性与道义,更何能立足于世?宗室既享世上至高之荣华,也必守此至刚之义,方能为万民之表率,方能于阵前凝励士气,方能势如破竹无往而不利,也唯有如此方能守存社稷,立之宗祀不灭!” “倘若朕今日赦了花昀熹,则何以慰另一位守义殉国的荣主之灵?更何以慰天下万千诚守道义之众?国之律典亦是如此,刑罚之戮,杀一人而能正道,则必杀之!刑一人而能戒万恶宵小为惧,则施酷刑剥剐又有何妨?” 言罢,镇皇瞧他仍叩大礼在地,也无别怒再生,只轻为一叹,“起来吧。” 慕辞只能依令起身,却低垂着头,也无言语而应。 镇皇看了他一眼,蹙沉了眉头,又微微叹了口气,“既担社稷重责,凡事抉择便不能仅凭感情而行。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未能明白此理……” “回去吧,自己沉下心来想想。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便不能再似少年时只凭意气轻狂而不知权衡轻重。” 镇皇言已至此,慕辞深知若是自己再执着而言只会适得其反。 “儿臣告退。” 慕辞只为一面平冷执礼而退。 出了此方正阳殿慕辞片刻不敢多耽,直往教坊乐府而去。 是时沈穆秋已更了一身伶人彩服,正由宫人送行而出。 “昀熹!” 闻声,沈穆秋转眼瞧去,正看着慕辞向此方急跑而来。 却还没到近处,他就被此处负责看守的侍卫拦住了,“还请殿下止步。” 慕辞不得已停在与他相距五步之外,沈穆秋只得驻足看了他一眼就被催促着登上马车。 慕辞立即也转身离开,速出了宫门策马赶往南坊。 此时城北花坊里正锣鼓喧天,南坊门前结彩如贺,昭告着这位昔月舒荣主的到来。 南坊乃是官坊,在里头卖艺的都是昔年官宦贵族的内眷,除却女子之外,那些年岁小又相貌秀丽的童男也会被放入此中教养而为伶优,平素里不是达官显贵的还见不到里头的贵色,而今日来的又岂是等闲货色,自不必说那门前更是何等门庭若市。 慕辞策马来到这处烟花柳巷,却远远就见那南坊的门早已被围看的人群堵了个水泄不通,而他也只能远远看着那盏花轿缓缓停在门前。 “退开!都退开!” 从宫里随来的侍卫将堵近的闲人往外赶开了两丈,才腾出地方供人下车。 沈穆秋俯身钻出马车,半披的长发滑漫肩头,围聚在外的视线未能一眼见得容貌,却只瞧这道身段便已是叹艳不已。 被挡的众人终是只能瞧见这位昔年荣主的一道背影,却就看着那一把颀长而优美的雅骨,便已惹得不少贪艳垂涎的觊觎。 看着他走进门里,慕辞的心如置烈火而焚,却也片刻不敢耽搁,又寻别的巷路赶进那坊中。 “哟,这位公子可请留步,这个时辰,咱们都还没开张呢。” 慕辞冷冷睨了这拦门的闱人一眼,“带本王去见你们的管事。” 那小监闻言一怔,这才垂眼瞧见了那悬袍腰牌上赫然赤字,吓得连忙跪伏在地,“燕、燕赤王殿下!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恕罪……” “起来带路。” “遵命!” 这烟柳巷坊里的人何曾见过这位主,然毕竟是国中赫赫显名的亲王,耳风多少都是听过的。 于是庭前闻声的全都跪伏了一地,战战兢兢。 随着闱人引路在前,慕辞大步行入,绕过几道花廊才进了理事的内院,却才踏进那道内门,便听得屋中吟曲入耳。 第313章 花坊(二) 慕辞一步行止,只听那吟唱的嗓音何等魂牵梦萦,却绕在这烟尘俗檐里,令他听来肝肠寸断。 屋里打理此方官方的大监正坐椅中品茗细听,嘴角撇到了下巴,深叹里却漫着玩味的笑意,听得唱罢才将细眼撩起,拖着尾音哼笑了一声。 “荣主这等嗓音真也是个上品,咱都不必费神儿再给您调教什么了。” 沈穆秋闻言莞尔,“大监真是客气了,都到了这里哪还有什么荣主?” 大监便将茶盏摆在手边的小几,扯得皮笑肉不笑的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个懂事的主儿,晓得这点,日后也就好办了。” 说着,他便起身来到沈穆秋身前,矮短的身躯只抵人胸口,便抬手来拈了他的下巴微微压低了些,好叫他垂下头来给自己看清模样,“当真是个尤物呢~” “您今儿进来可就得记着了,往后得给咱的贵人们伺候好了才有好日子……” 却不待他说完,门外就闯进来个小监,便见大监脸上细挑的眉一拧,便扬着锐尖的嗓音斥道:“谁许你进来了?没见我正训着新主儿吗?” 那小监哪敢多说话,连忙就上前来凑在大监耳边低语了状况。 “这……怎么也没个声儿就来了?” “您快去吧,人就在庭下等着呢!” 听得催促,这识人眼色的大监示意了小的在屋里看着沈穆秋,自己便贴上一脸满笑迎了出去。 “殿下驾到,小的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慕辞看着这个满脸谄媚着似狗一样趴在自己面前的阉人,冰冷的态色里压着隐怒。 “知道今日来的人是谁吗?” 趴在地上的大监两眼轱辘一转,心下会意忐忑,于是连忙恳应:“奴才有眼无珠,言语冒犯了贵人……今日既见了殿下,奴才日后定当好生侍奉,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慕辞细细压住心中满腔积怒,“起来吧。” “谢殿下!谢殿下!” 大监唯唯站起身来,一眼不敢窃窥亲王冷眉,却见王爷将沉甸甸的一块金锭递了过来,便连忙双手捧住。 “本王晚些时候再过来。若叫我瞧见荣主有半点不悦,唯你是问。” “是是是!奴才一定好生照料!一定好生照料!” 沈穆秋静在屋中也能听得外头对话,慕辞如此吩咐过便离去了。 随后那大监再入屋来,脸色便已转了一面体贴,笑嘻嘻的就迎了过来。 “方才多有失礼,还请荣主恕罪。早说您有贵主,咱哪还有那多言再给您惹得不快。” 听言委婉,沈穆秋只浅浅应之一笑,“大监此后可还有其他吩咐?” “没有没有,您可真是折煞我了。”说着,大监便挥手吩咐旁边的闱人:“还不赶紧带这位主子回去休息,愣着做什么?” _ 元燕早打发了人去宫里询问,便知慕辞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出了宫,却迟迟不见回到王府。 慕辞今日晨间方归朝临,披甲入京,却受皇命就在宫中更衣登堂,便是一步也未曾踏入王府,元燕即便频频留意着状况,也难明知今日宫中具体状况。 却也隐约听闻,慕辞此番胜战归来带回的那位荣主乃是先昭宁帝的胞弟。 这可是个不妙的苗头。 元燕久在前庭焦急等候,终于听见门外马蹄声来,便与牟颖一同迎出府门,果然是慕辞回来了。 “恭迎殿下!” 元燕俯首问礼,牟颖则上前去牵过银鬣,慕辞便入王府,眉头紧锁着,瞧来情绪低沉极了。 “殿下劳久而归,今日方入京城,臣还以为殿下会早些回来呢。” 走进书房里,慕辞在案前坐下时实觉一身疲惫,然而心烦意乱的也根本没法静神休息。 “晚些随我去一趟南坊。” 元燕先是诧异,却旋即便明白了过来,小心问道:“莫非……那位荣主被送去了坊中?” 慕辞阖眼,意即颔首。 元燕缓将折扇摊开,也静而思索了片刻,便作试探而劝道:“荣主在坊中,总比被关在禁围中要好,臣可为殿下筹谋,设法搭救。” “没那么容易。” 慕辞侧身靠着凭几,手扶眉间沉愁不已,“父皇亲下的命令,差人将他从堂上带下,且父皇对此态度十分强硬,绝难含糊。” 如此一听,元燕已可猜知慕辞今日在堂上一定求情了,且极有可能还触恼了皇上。 想来此事再问也是徒惹愁恼,于是元燕便转言而议此番行军之事:“方才殿下回府前,有宫里使者送来宴函,五日之后皇上将在宫中设宴,一酬此番出征众将。” “知道了。” “此番出征众将中,白曻既是陛下亲点,又本为太子与左丞之党,而今却受罚而落薄功而归,届时宴上左丞必将挑言于殿下。” “且不言那白曻是否为太子党羽,此将出于大选,前于昭国一战大展锋芒,而今随殿下出征却只得尺寸之功,若经其巧舌之辩,难保不会陷殿下于拥庇近臣而打压贤良之名。” “此事不必担忧。” 听得如此,元燕便知自己是时候该闭嘴了。 想来当下于殿下而言,已经没有其他什么事能比那位被没入花坊的荣主更要紧的了。 _ 时隔年余,乔庆终于随军归来,贺云殊便一早就在自己独居的小院里备下了茶水点心。 乔庆回府无事便来这小院里闲坐,贺云殊自然就问起了月舒之况,却是才听得“昀熹”一名便惊了。 “那位荣主,可是……?” 乔庆点了点头。 贺云殊难掩喜色,“竟然真的找到了!” 然而乔庆却叹了口气,“然而如今,荣主被关进了坊里,以后也没了自由身……” 听了此言,贺云殊方才那一惊喜也转瞬沉了哀愁。 “那殿下……” “即便是殿下,又如何能与皇命相抗?”说着,乔庆也低落的稍稍俯身靠在桌沿,“何况朝中还有太子与左丞都不是善茬,殿下若是露了软肋,日后更是不利。” “……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那方交谈之时,元燕也来到此间小院,却没走进月洞门里露脸。 从慕辞书房出来后,元燕便有意来寻乔庆,也想询问有关那位荣主之况,却才走到门前就听分明了答案。 元燕心下不禁隐隐成惊。 岂能想到那位众皆以为早已辞世的先帝,竟当真还在世上…… 第314章 花坊(三) 叫元燕退下后,慕辞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后庭屋里,更衣沐浴。 温水里摆了些药草,初入水时尚会刺得伤处隐痛。 安福是早在他生母宫里就伺候着他的老仆,如今在王府里也都担着近身伺候的活。 安福端来温水轻轻梳洗着他的长发,水中为他惯喜的香料温浸,携着沉香浅韵的水汽渐渐压住了草药的清苦。 “殿下此番远战归来身子必是疲惫,可得好生休养才是。” 慕辞久持默然,听着安福说话,又睁开眼来,却实在是疲惫的不想讲话。 慕辞从水中起身,安福便将新衣取来伺候更衣。 “这枚玉符原本的线断了,重新换一根。” 安福从慕辞手中接来,认出是瑜妃曾在他初战时给他的那枚护身符,“是。” 慕辞思索着,旋即又想到什么,于是添言:“待我去庙中请一根来。” 时过傍晚,花坊已结灯彩,城中别处已渐歇市,此中方才喧嚣始起。 王府的马车由后巷行入,南坊里早已有人在此恭候。 元燕由人引道走入内庭,大监自是喜迎而出。 元燕拱手施礼,“燕赤王府门臣元燕,奉殿下之命前来。” “元公子大驾光临,杂家有失远迎。公子快请入座。” 元燕颔首示礼,便入座中,旁边闱人立马便将好茶奉上。 元燕身边跟着王府一员刀侍,双手捧着一只重匣,见得元燕请手示意,便启了匣盖,将沉甸甸一匣金子送到大监眼前。 “此为殿下吩咐,财银之类不必计较,只要顾得荣主安好便是。” “是是是!”见得这一整匣的黄金,大监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忙双手接下后,又躬身向元燕显诚,“既是殿下的吩咐,奴才一定照办,这坊中但有何人敢给荣主委屈,奴才定不轻饶!” 元燕莞尔颔首,旋而眸睑微垂,言轻而威沉,“为殿下办事,只要差事顾得好,赏赐绝不会少了你,可若是惹怒了殿下……” 元燕言浅一止,那大监连忙点头哈腰,怯色诚恳,“奴才明白,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绝不敢忤逆殿下!” “大监明白就好。” 办妥了慕辞交代的差事,元燕便站起身,最后吩咐道:“便请大监通话荣主,殿下想见他。” _ 坊中深院的厢阁里,慕辞坐在绘彩的屏风下忐忑而候,终于听得门外声来,亦立即就起身几是急迫难耐的想去迎他。 沈穆秋推开屋门,正见慕辞站在屏风下,两眼灼灼注视着他,沈穆秋却将视线浅浅收住,背过身去将门关起,方才走了过去。 “昀熹……” 他才来到近前,慕辞便抓住了他的双手,紧紧凝视着他,“别怕,有我在,我会设法救你。只是要你先暂时忍耐一下……” 沈穆秋垂着眼帘,并没有接迎他的视线,目光却落看着他抓住自己的双手。 “我不要紧,殿下该留意自己才是。” 看出了他冷冷避拒自己的意思,慕辞却绝不肯任他远离自己,于是双手将他的脸捧住,强迫他看着自己。 “外面的事我自有法子应对,我也不会让你留在这。” “此处烟柳之地,人杂口众,殿下今后不要再来了。” “不要这样叫我‘殿下’!” 慕辞压低的声音沉颤,更瞧着他总要避开自己的视线,痛心难耐的再顾不了其他,便将他抓紧吻了上去。 理性之间沈穆秋本该避他此吻,却才触及那片唇柔软,心底渴恋缱绻的爱意翻涌,已压在他肩前的双手便无论他怎样竭力的想牵束自己,也无法推过去。 慕辞一如昔年那样蛮横顽固的索求着他的回应,舐吻之间也总狠狠咬着他的唇瓣,沈穆秋只能轻轻钳住他的下颌才勉强推止了他的吻。 “对不起……” 一滴温泪从他脸颊滑落,正滴在他指节之间。 看着他的泪眼,沈穆秋只感自己胸腔里隐隐涌起了将要撕裂伤口的刺痛。 “不要再来了。” 慕辞摇着头,仍捧着他的脸想叫他瞧着自己,沈穆秋却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压下。 一入朝局暗箭难防,慕辞原本便是朝中显赫亲王,权势之高已引东宫忌惮,而这风月之地恰是最易搬生是非的地方。 “我本是已死之人,前尘已断,殿下就当我是残魂野鬼,不要再为我费神如何。” “别这样,昀熹……别这样……” 慕辞再次抓住他的双臂,“你是不是怨我?是不是怨我出兵?怨我攻城?” 沈穆秋阖眼摇了摇头,而慕辞却将他愈抓愈紧。 “你怨我吧!打我骂我都好,只要能让你解气、能让你舒心一点怎样都可以!我任你处置……” “我只要你别再来这里。” 沈穆秋尽管已避着视线不去看他泪眼,却依然被他的目光刺痛着心扉。 似乎是意识到他现在确实不愿见到自己,慕辞终于缓缓松开了自己抓着他的双手,却有些不知所措的。 慕辞垂开视线,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要再来了。” 慕辞仍留步在他面前,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终是什么也不敢再说,转身而去。 “殿下只要保重自己就够了……” 他临到门边时,沈穆秋又沉然添言了一句。 慕辞回头瞧他,而他仍然只是将脸避去另一边,并不愿看他。 沈穆秋终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慕辞黯然收开视线,才开门走了出去。 隔着一幕窗纸,沈穆秋看着他身影离去,抬手抚过心口,那道伤痕还在痛着。 他扶着桌沿坐下身来,烛光映在眼里,揉碎了沉黑瞳眸里浅蕴的幽泽。 未闻风息何变,桌上烛焰却忽而微微偏斜,沈穆秋落眼瞥去,本为橘暖的光色骤变幽蓝。 旁的灯烛一曳熄止,屋中光线骤然沉暗,沈穆秋转眼瞧向屋中沉暗处,那浓重的影色里沉着静谧,万般不动间却有一股阴势悄然逼近。 “干支晓年月,二更不问三更事,子鼠守终始,不过五更时。” 阴沉的影色缓缓攀漫而进,桌上一烛幽光渐作势退而黯,他的瞳仁也浸影色,如墨晕开漫了双眼漆黑。 “丁火起土生,庚辛问冥水。” “归祭。” 一言归祭入咒,冥月坛中镜池滚涌,悬池魂灯骤然迸裂,光色尽消,沉于漆黑。 屋中影幕退却,他的瞳色也褪如寻常,灯火复燃,门外喧嚣依旧。 沈穆秋起身推门而出,来到屋外凭栏而立,落眼目送着方走下楼梯的慕辞背影离去。 第315章 花坊(四) 荣主大张旗鼓的入了坊,原本昨夜就已有不少高客涌入南坊只求一见其貌,却都扫兴而归。 如此状况自然有人报入东宫,慕柊听了沉眉浅笑。 慕辞果然是放不下这位有着故人之姿的荣主的。 苦苦压抑三年,他眼看着慕辞荣宠渐升,再照此发展下去,怕是要不了多久,父皇就该看不见他这个太子了。 于是慕柊提笔书文,未抬眼而泊言道:“父皇将花昀熹贬入花坊,本为屈主教化之意,若荣主始终避而不出,岂不有负父皇深意?” 府臣张濯俯首知意,“臣明白。” 去年冬雪早至,冻匮了秋收,国中四境皆成冬患,至于开春,各州府都传有疫情之状。 又日朝会上,太子议言于此,为防京中生疫于是谏请封丧,不论世家官门还是寻常百姓,家中但有人丧必须三日之内入葬不得停柩逾久,无人收尸者便由官府布火焚化,在此生疫要紧之时,绝不能现有陈尸之状。 镇皇许之所谏。 是日东宫令传,禁中宫闱里各宫监属纷纷晓令,至教坊人人悉知,各处掌事必严察其属,但有延误者杖刑责过。 而民间除却流浪无家者,便是花坊中人多半无人收尸,于是太子特意叮嘱,更添了人手入查花坊。 今日才初查而至,就焚了五具尸体,其中有两人还是昨夜刚死的。 从城郊太羲庙归来,慕辞的马车由北门而入,远远便瞧见了花坊那边燃升的焚尸黑烟。 看着那道烟色,慕辞眸光沉冷。 _ 入夜,花坊中喧嚣正起,大监在屋中一遍又一遍的点数着昨日燕赤王府送来的赏金。 说来他虽是这南坊的管事人,实际的油水却捞不到多少,名义上是个大监,却连宫里一个小打杂的太监都不及,坊里做事这么些年,还真是头回见过这么些黄金。 一想到今后只要有这么一位贵主在这,王府的金就得源源送来,大监便笑得合不拢嘴。 “大监。” 却偏在他美乐之时,门外来了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他连忙将满匣的金子收起,一面不耐烦应道:“不在外头好好招呼,来做什么?” “有贵人来了。” “进来!” 闱人连忙推门而入,便凑到大监耳畔低声汇报。 南坊里的主楼澜湘楼也是整座皇城里民间最大的赏乐雅楼,每日夜里此楼中都有歌舞排演,笙歌连夜不绝。 楼里平堂杂客甚众,只能隔着一汪池水远看花台上的歌舞伶人,而楼上的雅间则专为贵人而设,垂下一幕霞帘,居高品赏。 其中被排在最静谧处的雅间皆有小阁之设,价钱当然也是最贵的,却胜在无人旁扰,行事言谈皆是便宜。 而今日突然来造访的那位贵人便包了这么一间雅厢。 大监闻唤而至,卑躬屈膝,“叫贵客久等~” 一幕屏风之后,张濯正品佳茗,也未掀眼瞥之,只是将东宫的腰牌往桌上一放,那方才还一脸谄笑的大监当即便大惊失色,连忙跪了下来顿首在地。 张濯放下茶杯,“花昀熹既已入坊,何不见其露面。” “回……回大人的话……荣主他……” “其国已灭,何来荣主!” 闻此一喝,大监更在地上磕响两个头,“奴才嘴贱!奴才嘴贱!花、花昀熹这不才刚到坊中……才艺未备,还露不了脸……” 张濯闻言冷笑,“露不了也要露。” “这……” “太子殿下明日戌时将携太子妃入楼赏曲,这是曲册。” 张濯将一帖曲册推至桌沿,大监颤颤接来展而阅之。 “这……足二十曲,明日、怕是难备出来……” 张濯却无多言,只将一袋赏银丢过去,便斟茶品饮,并不理会。 此刻大监只觉手里捏着的曲册比山芋还烫,而落在他眼前的那袋赏金也像一道催命符似的,哪有半点诱人的铜臭。 “将花昀熹送入这南坊里可是皇上的意思,习教俗众,若连脸都不露,是想抗命不成?”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这就下去准备……” 此刻纵是爱财如命的大监拿起这袋赏金也是欲哭无泪。 他这辈子就没离皇命这么近过…… 匆匆拜离了此方雅间,大监便马不停蹄的就赶往深院里,一路走着还不忘询问闱人可有燕赤王府的人到来。 燕赤王的意思,当然是不愿叫他露脸的,奈何明日来客乃是东宫正主,便是他这大监脖子上顶着十个脑袋,也断不敢违逆。 两难之际,大监还是敲了沈穆秋的门。 “主儿~您在屋里吗?” “请进。” 大监于是贴上满脸笑容,轻轻推开门去。 沈穆秋静坐在铜镜前,长发未拘,任由散披着铺落于地。 他就如此静坐着不动,大监察着颜色,却也难揣喜怒,便只好小心翼翼的凑上前去,轻声道:“贵主子,您也知道咱这些做奴才的,也就混个差事做才有口饭吃,前个儿王爷来了吩咐,奴才俯首照办,可不敢亏待着您,今儿个又是另一位的吩咐,这……奴才也是为难哪……” 沈穆秋微微侧过脸来,余光瞥了他,“大监见了太子的人?” “贵主明白……”说着,大监便将那曲册递上,“太子明日戌时将携太子妃入楼赏曲,那东宫的府臣方才就送来了这个。” 沈穆秋将帖子翻开览看了一番,“坊里都有谱子吗?” “有!” “拿来吧。” 得之一语,大监如蒙大赦,不住作揖,“谢贵主体谅!” 看罢,沈穆秋便将曲册摆在桌角。 大监仍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探言道:“此事若是王爷问起来……” “不会牵连大监。” 大监终于喜露而笑,“那奴才这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大监又躬着身退出了屋外,门一关,这口气可算是松了下来。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沈穆秋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去烛芯,铜镜里烛光恍惚一曳,照入影色暗暗,倏忽间仿有凉风袭过耳畔。 沈穆秋放下剪刀,随意瞥了镜中一眼,便起身推门走出。 有赖慕辞打点照料,大监给他安排的这个住处在深院里僻静的一方小庭中,没有旁人叨扰,只他一人独居。 喧嚣浸触不到的地方总是阴气聚集,月色冷白,照庭寂静,屋前廊下的庭院里一架秋千的悬椅在微风间轻轻摇晃。 沈穆秋转身顺着回廊缓走,近了玄关的一盏灯孤孤熄暗,断光处沉影投入,一双绣鞋缓缓摇晃在影色深暗里,因着摆动若隐若现。 沈穆秋置若无见,安静的从下方走过。 正绕过了那方玄关,忽闻身后风响有异,沈穆秋蹙了眉,回头只见慕辞站在他身后。 第316章 恩绝裂砠 慕辞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暗色的衣裳,见沈穆秋默然看着自己,便先开口解释:“我此来未惹人注目,就是王府里的人也不知道。这样,你总不必再担忧‘人杂口众’了吧?” 沈穆秋收回眼去,暗暗叹了口气,“此地阴气太盛,对殿下终是不利。” 慕辞走上前来抓过他的手腕,强令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我白天来,你怕人杂口众,夜里不惹人注目了,你又托言阴气太盛?”慕辞眉沉幽怒,然而瞧着他,还是只将怨气咽了,“却不管你怎样避我,我都要来见你!” 沈穆秋轻轻推开他的手,仍然只将视线垂着,尽量不与他对视,“一直这样相见,只会让你徒添烦恼,你我终是回不了从前的。” 他说出的这句话,无疑比任何斥骂之语都更刺痛他的心。 “我知道……” 灯色随风而晃,他的眼里泪影轻雾,却今日终于能锁住不至于决堤落泪了。 慕辞依然凝视着他,“从我回到朝云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可我找到你也不是为了奢求于此……” 沈穆秋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眼来看着他。如今的他眸色已经沉得太深,慕辞已经没法轻易看透他的意色。 “我爱你……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走。” 慕辞走上前来,一把抓起他的手,将那枚玉符塞进他的手心里。 被他这样注视着,沈穆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年对你说过的话、许过的诺言,也不会因为今日此状而变,哪怕你不再接受我,我也会一直守着你。” “你不该这样……” 慕辞抬眼,终于能够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的目光也终于直视着自己。 看着他,沈穆秋的心依然在颤动,可他还是压沉了目光,不再将眷恋显露。 即便再看不透他眼中对自己的爱意,慕辞依然执拗的迎视着他的目光,“我情甘如此,就没有什么是应该或不应该。” “等我将过往之事了罢,我会把这条命赔给你。” 沈穆秋眉头压沉,“胡闹!” 他突然厉声而斥自己,慕辞愣了一下。 “你没有资格以为我该要你的命!你要完成的事也不该向我交代。你到底是谁、是什么身份、是什么人,那都是你的命数!不要以为轻贱了自己的性命就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改变。我不接受!” 慕辞看着他,似乎是有些茫然的怔住了。 沈穆秋没有接下那枚玉符,只又塞回他的手中便转身离去。 慕辞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然背离自己而去,心中丝丝生痛,手里握着的玉符也是冰冷的。 慕辞黯然回到王府,从后墙翻入,却远远就听见了元燕的声音。 “殿下上哪去了?你们竟没人知道!” 被质问着的内侍亦是茫然惶恐,他们当真未曾见到殿下出去。 “你们一个个的!天天伺候在内府,竟连殿下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大晚上的在这吵嚷什么!” 元燕闻声而止,回头就瞧见慕辞正走进洞门来,脸色阴沉的很。 “殿下,臣正有事来报。” 慕辞摆手,一众侍人默然告退。 元燕拱手施着礼,却抬了视线打量慕辞,“殿下这是去了花坊?” “本王内府私事,不由你过问。” 听来慕来慕辞今日的语气更是冲人得很,元燕便是不问也能猜知必然是在那位荣主那没受得待见。 “殿下内府之事,臣当然不问,只是殿下行往花坊此事,元燕既为府臣便不得不问。” 慕辞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锐色仿要将人千刀万剐。 这眼神元燕可太熟悉了。 回想当年慕辞初至燕岭时,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好像要吃人的眼神。 “荣主此事,殿下在皇上那可是求不得半点情,您若是对此牵执太甚,且不说必会惹得皇上不快,于荣主而言更是不益。” 慕辞淡淡收回眼去推门入屋,元燕亦紧随着,毕竟一代谏臣之后,这点骨气效他父亲可是半点不差。 “殿下忙碌于朝事或许不知,今日已有东宫府臣造访了南坊。” 听闻此言,慕辞终于又转身来瞧着他,却只是冷沉着态色一言不发。 “据说太子明日将携太子妃前往南坊听曲,指名要荣主登唱。” 元燕将手中折扇细细叠起,宁静而言:“太子此举可没有半点遮掩,东宫就是明着与殿下叫板,可压着这事的偏偏是皇上的意思,殿下难不成还想明着与皇令相抗吗?” 元燕所言桩桩件件,慕辞皆深明于心。 想在朝局中立足,闻变风势当是首要之务。一国之治在于令行禁止,而今月舒既灭,朝云下一步当是北上兼并涵北诸国,当此之时维治新归社稷的统一便是首重。 可偏偏他想维护的人就是与此诸正相逆,而他更也早从三年起就一直暗与皇意相逆,眼下风平浪静只是还没真正触及他父皇的逆鳞。 可一旦让东宫抓住把柄,往事顺藤摸瓜,层层相垒,总有一日能指他命门。 “殿下,您往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当爱重羽翼才是。” 慕辞默然不语。 “恕臣直言,昔年皇贵妃娘娘正是思及‘恩绝裂砠’之日,方才自绝其命以存殿下之后。” 说罢一语,元燕又抬眼打量慕辞。 慕辞只静坐而沉思着,却紧紧蹙着眉头。 “殿下,”元燕又拱手而持礼进言:“为谋大事,殿下还应于此珍重才是。” _ 次日朝会,太尉已将新取月舒疆境军备文籍理呈堂上。 月舒境域之广,物备之丰乃为东洲之最,却因连年灾患而致贫瘠,又因战火之袭,如今其境中可谓一派萧条狼藉。 镇皇阅罢其军守书文,神色几许凝重。 “去年兵伐,常卿皆以文伐为上,以德服民,是以战中并为重折其兵,而今所阅,其境中月舒本国之军却不足于昔年维达战时半数,盖为乱政而生自残杀戮所致。” “月舒西邻中原,朕忆昔者与维达大战时,中原天子尚输粮以援,此番灭国之战却不见其天子有所动静。”说着,镇皇将视线垂于慕辞,“后帝失德,上尊喜戮,此两者皆不能如先帝周全于国交之衡,然开疆拓土乃天下国君之共愿,而天子于月舒既无援助,也无动兵掠地之意,朕是以生疑,不知诸卿何解?” 慕辞执笏出列,进礼而应:“中原天朝,恪遵礼记之义,月舒先帝与之盟约两国相惠,昔者维达之战时,天子依循盟约遣粮援于前线,又出兵稳于后境,而免涵北邻国趁虚而入,熄战之后,先帝亦统境中存粟增数偿之,一债既清,则天子也无动兵之名。” “此外,中原地广,诸侯裂踞,天子虽为九五至尊,却难尽掌驭策诸侯之柄,未敢轻易动兵想来也有此故。” 镇皇听来他之所述微微点头,慕辞却未就此止罢,续而又道:“如今月舒之境已尽归朝云,昔者远境中原今却已为近邻,父皇不妨遣使往交,再结东洲与中原之盟。” 第317章 台曲 慕辞一道进言,却把他本备之议也给说了。慕柊于是偏眸瞥了他一眼。 而镇皇却听了慕辞此言很是赞许,“中原本系强邻,与其患之为敌,不如盟之为友,此亦朕之所虑。” 朝后镇皇又留慕辞入正阳殿中续议盟结中原之事。 中原势况与东洲不同,虽存天子九五至尊,而诸侯各家却分藩为国,权柄并不为统。 “中原天子集权于中,而诸侯亦列藩为朝,西邻近属齐、鲁之国,父皇可遣使者先礼见天子,再分路而盟诸侯。” 慕辞所言,实也正为镇皇心中所思。 如今东洲的西邻已兼图社稷,而镇皇之念又岂甘只求一方之境。 只是如今的他已年过花甲,西出霸业怕已不得而为,但他既在此位便仍可为后代国君再谋一后局。 中原诸侯裂踞,彼此之间相争不止,而天子弗能止之,故其疆域虽广,而内却已分崩离析,各国诸侯的间隙岂不比月舒女帝与上尊之斗更显而易取的多? 不过面对这样广袤的疆域还是不能任由野心肆意而动,尽管中原诸侯之间的礼义牵绊已然微乎其微,却毕竟仍共处与一方社稷之下,一旦有外敌侵往,昔日相仇者亦能在前线凝为一心。 故于当下而言,最好的法子就是既盟天子也盟诸侯,从中取利,缓而间图。 言罢慕辞一直拱手执礼,而镇皇久久没有应语。他心下微有疑惑,便稍稍抬头瞥了一眼。 而镇皇正态色温和的看着他,眼中露出些许悦色。 “常卿所言,甚合吾意。看来这些年你不但稳重了心性,见势观局也敏锐了许多,颇得治事之态。” 听闻此言,慕辞即刻跪礼叩首,“儿臣既受皇禄,又蒙父皇深恩而承重任,若不思以国事,何堪存身。” 镇皇听言而笑,“起身吧,到朕身边来。” 慕辞依言起身,登上殿阶在他父皇身边跪身端坐。 镇皇的视线透过冕旒珠隙,将这个自己一直以来最为欣赏的儿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原先朕以为你仍会因朕贬辱月舒荣主之事而梗梗介怀,幸今吾儿已长成懂事,能知取舍,能知权衡轻重,朕甚感欣慰。” 听着他父皇温缓沉言,慕辞没有应声。 “明日宫宴,你也早些入宫,陪朕用午膳。” 慕辞拱手应礼,“儿臣遵命。” _ 晚间太子如约而至南坊,早知安排的大监自是亲身迎出门外,俯首哈腰的将贵人请进了楼上雅厢。 太子妃平素里鲜少出门,这样的莺歌柳巷更是从不曾踏足过,今日也是破天荒了的随着慕柊来到,便瞧此中样样都是新奇。 “平日里在府中听的都是雅乐,难得也带你来品一品世俗之音。” 听得此言,卢清瑶掩唇一笑,“夫君这样说,不知道还以为常来呢。” 慕柊却故为委屈的将眉头一压,“成婚至今,瑶儿难道还不信我为人吗?” 太子的柔言总是令人如沐春风,卢清瑶嫣然轻笑,由他牵扶着在垂帘前坐下。 雅间里的墨彩琉璃灯将光线抱得幽暗,而便于雅客赏此霞帘之外灯明池台,又藏了贵客影貌,静坐阁上垂看喧嚣。 时辰正恰,众人翘首以盼的荣主重彩登场,隔水一方花台上,重幔影叠竟也藏不住华容一抹绝艳。 隔在环池外的众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皆想一窥那幕影里的花容真章。 丝竹乐里,幔中美人妙嗓吟吟:“苍葭慕秋水,何撷一缕春,微黛攒羞眉,含艳脉盈盈……” 一曲《采春》吟道风月,池台之下漫声叫好。这处花坊里貌美的歌姬伶人从来不少,却这样的唱腔倒是新鲜得很,唱起艳曲竟比寻常歌调更为缠绵悱恻。 “好个金枝玉叶,唱的鸾帐都比一般人要艳得多呐!” 台上才唱三五句,台下便已有人开始起哄。 “荣主既然都来了,怎也不露面叫我等一睹真容?” “瞧你这话问的,这宫里的贵人怎能同于等闲莺燕?” “别害羞嘛!出来让我们看看,爷有的是银子!” 上阁雅厢里,卢清瑶本看着台上人的目光也不住被那些旁扰惹了去,瞧来那熙熙攘攘的堂里搬坐在前的几个看客不是一身膘横臃肿,就是形容猥琐言笑下流,戏起台上的歌者那赤条条的眼神就像一群食骨吸髓的豺狼。 察觉她的视线已不落在台上,慕柊亦问道:“瑶儿怎么看去那边了?” “流落在这南坊里的,都是昔者高门家的眷属,幼无耕织,家道中落别无可谋,皇朝落之坊中,一来是为惩戒奸小,二来也为少些杀戮,方才叫这些无罪的子女入坊卖艺。可这些登徒子却将此处视为娼妓之所……” 慕柊听罢莞尔,“官立此坊确有不做风月买卖的规矩,却也挡不住私下里的暗行。只要入了这烟柳地,如何还能守身如玉?” “何况他今日登台唱来艳曲,那些常客自然便当他是待价而沽了。” 听得此言,卢清瑶却摇了摇头,“我却不觉这些曲子只是俗艳而已。” “女为悦己者容,男女相慕本是天常,春花秋月也是天地景绘,本不该受此俗念所缚。” 她本是内府之人,横竖左右不得朝势大局,只是在此看着台上人时心中总难抑一股悲哀之感。 行歌一曲作罢,丝竹新调正起之时,沈穆秋才用手中绸扇缓缓挑起轻幔,款步走出帘掩,将真容展露众人眼中。 是时正坐在近池的几个看客只一眼便直愣了目光,都将脖子给抻了出去。 “这姿色,就是男人也够滋味~” 却有个圆矮的瞧着那台上颀长的身段,仍挑剔的瘪了瘪嘴。 这时有个财大气粗的年轻少爷就解了腰囊,将一块黄金照着台上的人就丢了过去。 沈穆秋悠然随着曲调而歌,手中绸扇半展,勾空挑过飞来碎金,转个腕花便将金子挑在了扇端。 “青苇漫漫,不寄我忧,有川溯溯,匪行而往……” 扇端一倾,便将一块金锭摇落水中。 台下打赏那少爷见状一声嗤笑,“哟,还看不上呢?”冷笑间,仍以下流的目光将人细细打量,只寻思都到了这坊里了,看你还能硬多久。 慕柊高坐帘中,扫视着阁下诸状静而品酒。 “太子殿下,”守在厢间外的近侍进来躬身汇报:“燕赤王殿下请您别厢一叙。” 第318章 狼虎 慕柊倒也料到慕辞许也会在此坊中,却还是不免揣测,他直接请自己过去又是什么意图。 绕过半边阁廊,慕辞所在的雅间与他先前所处正可遥隔相望。 王府的刀侍将门推开,慕柊迈进门槛,却才绕开屏风就见慕辞正背对着霞帘,端坐面朝着自己。 “竟不知常卿也好来这坊中听曲。” 慕柊轻为言笑着,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 慕辞起壶斟酒,眼帘落盖,似笑非笑,“这坊里擅歌为舞的伶人不少,若知皇兄赏乐如此刁钻,我该给皇兄挑几个名伶送去,免得皇兄还带皇嫂来这烟浊之地。” “常卿好意为兄心领了,只是名伶就不必费心了,你皇嫂不喜欢内府太热闹,我平素也不爱这些。” 慕辞将斟满的酒杯递过去,“这么说,皇兄也是独赏这一曲而来?” 慕柊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抿然一笑,也知他邀此一会还真是要同自己挑明了来的。 “昔者一国荣主,尊贵非常,若此绝色,常卿难道无心赏见?” 慕辞将杯中酒饮尽,便将此杯握在手中,墨琉璃的光色在他脸上披下一半影幕,而狼眼里的那对虎瞳仍在影中映起些许冷光。 “皇兄只是想一见绝色而已?” 慕柊亦品酒而笑,转眼看着台下半池,“你说此方台池与庭下流水可有相连?” “台池是台池,庭水是庭水,而两者貌类虽不同,却也共取地根之源。” “却言阜水有蛟,涵水藏鼋,水虽同源,而养物类风貌却不同。此两水皆为东洲大川,各有倚生,可若两水相遇,只怕将起洪流滔天,再无育生之德。” 慕柊又收回目光瞧着慕辞,“天地有常,制万物之序,各当其位,涵水不扰阜水之蛟,又何至伤及深穴之鼋?” “皇兄若以大川类之,确当各守其位。却不妨更思虎狼之争,狼食虎子,虎已独行,山林之野,群兽固然有势,虎独更无后顾。” 言讫,慕辞垂眸品酒,而他这一言也引得慕柊久久瞧着他,面上却再存不住那惯为的和笑之貌。 却片刻之后,慕柊又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温和。 “常卿说话,总是会叫人不寒而栗。” 说着,慕柊又从慕辞手边取来酒壶,为自己斟上一杯,“其实大家都知道,咱们兄弟中,不论是我还是子仪,都远不及你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倘若你真的想要,这东宫之位就是你的。” 说话间,慕柊又抬眼瞧了慕辞,“只是,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愿要呢?” 慕辞抿唇而笑,了然慕柊这话就是想拿往事激自己,便仍然持了面色无变,只是握杯的手已在不经意间攥了更紧。 “时候不早了,为兄该回去陪你皇嫂了。”慕柊起身,“改日常卿若有兴致,咱们再约来一同听曲。” 慕辞沉沉注视着他,也为莞尔,“皇兄慢走。” 慕柊循廊绕回自家雅间,却才来到门边就听守门人报称,在他刚离开不久,太子妃便觉此厢太闷,由侍女陪着出外透气去了。 从此处雅厢出楼不必路经下方喧扰,灯明长道通廊便入内墙里贵府往来方便的门庭。 慕柊走出楼廊,却瞧庭院里四下都没有卢清瑶的身影,心中不禁提了一紧。 “太子妃何在?” 左右侍从皆是不知。 这时有个院里的闱人远远瞧见了太子,便忙迎上来汇报:“花公子托我带话给殿下,这庭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公子便请了太子妃去旁边花园里休息,叮嘱奴才等若见了殿下出来,便过来汇报一声。” 闻此一讯,慕柊只觉后脊一凉,二话不说便带着人往那边花园赶去。 “本宫已叮嘱过你们要好生看护太子妃,到底都是怎么当的差?竟能让人将太子妃带走!” 太子疾步匆匆,侍从们只能一边求罪,一边紧追着。 好在那花园距此庭院也仅一墙之隔,很快绕出那方洞门,便瞧见了卢清瑶站在廊下的身影,身边两个侍女皆候在侧,而那方才还在台上唱曲的花昀熹此刻也正与太子妃对面而立,似乎交谈得很是欢愉。 “……听得公子登台而唱,词曲婉约,调音更妙,不逊雅乐。” “正如太子妃方才所言,词人做得雅章,所述民间情常恰是百态生动,往者高堂大雅也有析赏民曲之礼,如今我更不敢弃言蒙辱,只是归本罢了。” “方才高阁之上我见公子心中实多惋叹,此刻与君一言,既知公子心怀坦荡,则心中憾也可慰。” 话间,卢清瑶瞥见太子走来,便也转身迎下廊阶,“夫君。” 此刻看着他,太子的神色并不十分温和。 沈穆秋定立无动,随于太子身旁的侍卫手指便斥:“既见太子殿下,何不行礼!” 见之无应,慕柊亦抬手止罢侍人。 “多谢公子陪伴家妻消遣,只是公子就这样随意将人带走,若蒙不知者,怕要以为别有企图。” 卢清瑶闻言正想开言解释,沈穆秋却先开口而应:“方才瞧见太子妃独在庭中,灯暗人杂,又在穿楼之间,难保不会窜出些醉汉莽徒冲撞了太子妃,故才自作主张将太子妃邀入此园。所虑不周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只是公子本在台上唱曲,又岂会在此?” “我今日本只排了七曲而已,恰好离台,恰好就见了太子妃。” 慕柊下意识而问:“七曲?” 沈穆秋正行下廊阶,见他此疑,故为反问:“若非七曲,难道殿下别有安排?” 慕柊一怔忆起什么,虽即刻敛得神色如常,视线却还是不经意的瞥了身旁卢清瑶一眼。 “说来,我恰有一物要赠与殿下。” 慕柊未留意的,他在说话间竟已来到自己面前。 沈穆秋抬手,悠然将一支朱璃簪入太子冠间。 “据说此物可作祈福,求业求嗣都能用上。” 话说间,他已轻然从慕柊身边走过。 慕柊却愣了一下,此人不知为何竟叫人觉着阴冷得很,就那抬手的一瞬间,慕柊竟也似觉有阴风拂过脸侧。 “大胆!” 侍卫喝着拔刀,沈穆秋却无所动,依然直行而过,任那刀尖从自己颈边擦过。 慕柊冷冷一视,侍卫知意收刀。 望着其人背影离去,慕柊心底隐隐起伏。 沈穆秋循着小径自深庭而去,却过洞门就瞧见慕辞站在假山旁。 沈穆秋只极快的一瞥便将目光收开,想安静的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为什么把太子妃带走?” 他走近时,慕辞低声而问。 “没什么特别的缘由。” “对不起……” 沈穆秋诧然止步,转眼就见他一脸歉疚,像是做错了事一般。 “今日此状是我疏忽,以后不会……” 却没等他说完,沈穆秋就打断了他,“本当如此。” 慕辞抬眼,唇隙一分,却没说出话来。 “殿下不必为我分神,我有自保之法。” 似是为他目光所灼,沈穆秋又微微将脸避开了些,尽量不与他视线相触,“且殿下也不必为此自责……我还是那句话,殿下只要保重自己就够了。” 第319章 朱璃 朝云境中有生一类异花,其枝翠如玉,璀红的花如琉璃剔透,且素来只生于山阳处,故朝云有一则自太曦时留下的古言,朱璃之花沐阳而生,璃与离谐,象乾离同人,载安邦之意。 也因此一则典故,朱璃之花自古便是太曦庙中祈福灵物,每逢庙祭,人皆发簪朱璃求以安祥。 却偏偏他还知晓典故之外的另一道真相——朱璃之花,与幽嫋本出同源。 世所尽知,闺容食血则为幽嫋,却不知此物向阳而生便是色泽明艳的灵草朱璃,而若趋阴而长则变邪物幽嫋。 一阴一阳,一灵一邪,竟本同株,即便是不正不邪的闺容入药过量亦可为毒。 慕柊拈着这株朱璃,看着夜色下已显败萎的花叶连朱红的艳泽都暗作泥色,心中只觉可笑。 _ 次日朝罢,慕辞回府更衣,春来庭下梧桐又抽新枝,树形也比三年前壮硕了不少。 佐衣的侍人退下,慕辞走出门来,却在廊下久久驻足。 今日春色明媚,天气大好,云清天澈,就连庭中的鸟雀也格外欢腾。 牟颖闻唤从外院赶来,“殿下有何吩咐?” “今日宫宴,父皇要我早入宫去,你再多派两个人去南坊,我不在时也要留意紧。” “明白。” “另外,再送些衣裳过去,不要太张扬的。再把年前北方新贡的雪参也一并送过去。” “遵命。” 如此吩咐罢,慕辞思来一时也想不出其他,便动身出门。 王府马车驶入主街,慕辞掀起掩帘,远瞧着那座九陆塔。 归来朝临之后,他也曾派人往探国师,却言段干戊自去年冬月便闭了关,便是皇上也诏见不得,时至今日仍未出关, 车入宫城西正崇阳门,此处早有宫人在候,慕辞下车更乘禁中步辇,便由近侍引路,去到青雀阁中。 今日朝后,镇皇也入后庭沐浴更衣,眼下便也只着闲适宽衣坐在阁中软榻上,由赵冉揉着肩,等着慕辞到来。 “赵冉。” “奴才在。” 镇皇正阖眼养神,淡似闲然而问:“你在这宫里二十多年了,在朕身边风云变化见得最多,便瞧太子与燕赤王如何?” 言听此问,赵冉凝眉深思,甚重道:“二位殿下皆承陛下风采,都是龙凤之才。” 镇皇轻嗤一笑,赵冉不敢多言。 随后镇皇却叹了口气。 “朕忆来先后,虽为内宫之人,却存经纬之志,所言所见皆及社稷之广,塑内德之坚。也正因有此贤后,先帝方得明心之鉴。” “先帝后皆如日月之明,宗灵在上,而照今朝星辰之辉。” 镇皇却似未入听赵冉应言,睁开眼却微微蹙沉了剑眉,“早年朕只得瑜青一子,此子又系嫡出,自当栽培而备大任,奈何皇后不堪其能,朕遂将瑜青寄出宫外在周由川府上养了五年,却想来还是让他回宫回得太早了……” 赵冉抿唇闭言,静静听着。 “往先朕看瑜青也有才智,却常卿不在的那些年里,他与李氏越走越近,”话至此,镇皇又不禁冷笑了一下,“许也不是那时才越走越近,只是早先常卿在朝为势制衡不敢张扬,而后常卿谬死,朝中只他一家独大,也就无所顾忌了。” “启禀陛下,燕赤王殿下已在阁外候见。” 听得门外来报,镇皇便从榻上起身,“叫常卿入阁吧。” 行至屏风之后,临台席案已布,镇皇方坐下,慕辞便已入门中,过来叩礼问安。 “今日只你我父子二人,不必多礼,入席吧。” “谢父皇。” 慕辞起身入席端坐,赵冉便吩咐侍菜。 两席之间酒炉煨火,去年新黍沉酿的酒今春滋味方醇,佐以鲜桃煮饮,滋味却比许多名酿更为清甜适口。 “朕记得你素爱黍酒,今日便以此饮,正适闲叙。” 应镇皇之意,赵冉为殿下酌满一杯温酒。 帝王之家,君臣先于父子,加之往旧梗隙,慕辞其实鲜有如此与他父皇独对共席之状,便也拘束不知所言,只是接酒谢礼。 “朕忆你今夏便足而立,回想往年也未曾为你好好办过生辰,今年朕为你好好办一场。” 慕辞却仍是如常平平冷冷,拱手拒礼:“多谢父皇慈恩,只是儿臣诞日与母亲忌月相冲,不敢以为生辰庆喜。” 却听此言,本在侍酒的赵冉后脊不住一凉,便窃瞥了镇皇一眼。 好在镇皇闻此也无怒意,只是微蹙着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而镇皇不说话,慕辞便也不作多言,只是依礼寻常的伴之用过午膳后,便随着他父皇去到后庭垂蕤湖畔下棋消遣。 今日镇皇皆召了宗亲早入宫来,未过申时,太子亦携太子妃与幼子入宫来伴,却至垂蕤湖畔就见慕辞在亭中与父皇对弈,慕宣则也伴坐在旁,入神的看着两边棋路对峙。 “儿臣参见父皇。” 镇皇犹专注于棋局并未挪眼,“嗯,瑜青来啦?坐吧。” 慕柊谢礼起身,扶了身旁抱着孩子的卢清瑶同入座中。 这时镇皇又掀眼瞥了慕宣一眼,“听说你的侧妃何氏也已有孕?” “是,五日前才诊出已有两月。” 镇皇点头而笑,“好啊,那你今秋也可为父了。” 说及此事慕宣也是欣喜,便笑而拱礼。 慕辞默然不言,只垂眼琢磨着棋局。 “陛下,贤妃娘娘携公主与裴郡主同来了。” 赵冉来报,镇皇喜而抬眼,就见贤妃带着仪宁与裴姣正同行踏入亭中,婉身行礼。 镇皇对裴姣素来喜爱颇甚,便笑着令人赐坐。人来的多了,也便无心继续下棋,便叫赵冉撤下棋盘,换了茶案上来。 慕辞归座于侧,恰好又与郡主相邻。 “此番月舒归稷,乃国之高绩,朕已令乐府谱成新曲,以颂此高功。”话间,镇皇又将目光投向慕辞,“要成乐典,还需填以诗词,常卿为此番掌印主帅,凯旋既归,今日便由你执笔,为新曲填词。” 慕辞闻言正身而跪,“儿臣惭愧。” 镇皇却笑,“你既能功成,亦可歌此。” 话间,阁中侍人已应皇上之意将纸笔奉上,慕辞再礼而谢,提笔而书。 第320章 乐典 彼稷维方,都河泱泱。 问星辰浩远,东流汤汤。 垂宇熏风,晚潮漓漓。 何高旌攸方,故社昔昔。 …… 宴上新曲成奏,伶人拨乐吟唱,堂上剑舞正承凌厉。 镇皇悉听其赋,甚觉有律。 太子执杯,无人留意的隙间总将愁眉沉锁。 陌上寒孤垂零,彼忧何哉? 月影幕丘山垒骨,甸甸粟安存。 …… 曲律壮鸣间,辞色渐转哀,道及“远宗祀舍哀秋意,雪落新绿殇”时,饶是激羽之声,也压不住吟生的一股哀绝。 镇皇睁眼,视线悠然一扫,落见堂下慕辞正起杯饮酒,虽远亦可见之愁色难舒。 新曲奏罢,群臣大赞,尤其李向安最是高言称颂殿下的填词。 “殿下出可征戎四方,所向披靡,闲静处犹能提笔作赋,文采斐然,老臣实在佩服!” 宴上裴姣座与祖父同席,隔堂而对正见李向安一面笑貌,心中却暗有揣度,总感觉这位左丞像是笑里藏刀的样子。 “殿下虽举兵伐国,而心存慈悯,赋中之言,词句谦雅,虽颂上国之功,亦不忘怀黎民之苦,武亦贤王也。”言毕之际,周容礼敬镇皇致意于上。 镇皇听来点头,亦落眼赏视慕辞道:“近年而来,常卿愈为稳重,德累才高,国之栋梁。” 镇皇言已见赏,慕柊自也笑雅以应:“常卿自幼才能出众,儿臣虽竭智不敢懈怠,亦难仰及五弟高才,虽自愧,却也幸得良才在国,父皇霸业可图!” “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往后朝云兼并涵北之功,还当仰仗燕赤王殿下。” 堂上推言流转几圈,慕辞不得间隙便默然处之,眼下终于接得李向安把话丢到了自己头上,于是迎礼危坐,拱手敬上镇皇,“兵乃国之大事,将之驱策只在阵前,君之驭兵更在大道。儿臣此战月舒能胜,上承父皇威治严明,朝有良臣策施在前,故得庙演之胜;又社稷民安,军民同心,执旗上将少者勇猛,长者稳泰,方有阵前之胜。儿臣非有高才,只是幸蒙父皇恩威,又得群将势助,方侥为存功,唯幸不辱。” 镇皇听得此言,只觉此子实在比以往乖巧了太多。 这些年慕辞到底是圆滑多了,于是推开了军功捧傲之言,慕辞继而又旁应李向安之言道:“今朝之中将才如云,往后父皇更谋北进之功何愁无人?” “后起之秀,岂堪与殿下天资相较?料想朝中十年之内怕也难有将才能出殿下之右。” “左丞谬赞了。辞之天资实在平庸,只有自知之明,虽侥幸有功,亦不敢辍于修学罢了。” 话至此,慕辞再向镇皇请言道:“父皇,今朝中白曻方是颇俱天资之将才,其首战伐国之功,更远胜儿臣昔年,故儿臣今日也想趁此军功喜宴,赠一礼于白将军。” 位在后列的白曻岂料堂上的话题会突然落来自己头上,更是也没细听前番对言,一时茫然,只抬眼看向上席。 镇皇颔首允之,慕辞便请手示意府臣元燕将礼匣递送过去。 白曻迎起接之,“谢殿下。” 众人皆张目望着那只雕花漆匣,便是镇皇也不免好奇慕辞送了什么东西给白曻。 “常卿,你所备那匣中盛礼为何?” “回父皇,乃兵书《渠田中策》。” 堂上众人闻得此答惊都议论纷纷,而镇皇亦是惊得眉动,又问:“便是那部你不远千里前往中原,所求兵圣田公之书?” “正是。” 李向安眉头微蹙,挪眼去瞥太子,而慕柊也只垂眸,默然品酒。 白曻其实并不知晓有关这部兵书的说法,只是遍观堂众皆为惊叹,心中才估摸这大约也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镇皇又问慕辞:“此部兵书,你一向视若珍宝,而今却甘舍爱赠人?” “书中所言,儿臣已皆倒背如流,也早作解文详录书策涵义,今留府中已鲜翻阅,与其留如摆设,不如赠与潜质良将,沐濡再造帷幄之才。以此良策内法播传,亦不负成书田公之志。” 听罢慕辞之言,镇皇大为欣悦,“好!吾儿胸怀坦荡,不单为将才高,更得容人育才之志,朕心甚慰!” 镇皇抬手,赵冉应意上前。 “朕记得宝金阁里有一尊玉鼎,采整玉斫就,高有五尺,今赐予燕赤王,陈之王府前庭,以彰其德!” 赵冉拜礼而应:“诺。” 慕辞起身,正将谢礼,镇皇却就抬手免了他繁琐,“常卿不必多礼,朕赐你此鼎,既是嘉奖,也是悬鉴,但见此鼎,莫忘你今赠书之德更高于取禄众志。”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后座居帝侧,然而观闻其言,却始终没有她能开口的机会。 落眼堂下,太子勉颜为笑,而李向安的目光亦些许落沉。 而见面有喜悦之色的却是坐在镇皇另一边的贤贵妃。 亥时宴罢,镇皇行往淑宜宫,褪去礼服便靠在软榻里,与贤妃闲聊。 “你看常卿今日宴上的表现,岂还似那小顽虎?” “孩子都是会随着年纪长大的,常卿如今年已而立,与昔时少年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镇皇听言浅笑,却忆往昔又生感慨,便不禁叹了口气,“朕膝下三子中,也就常卿是最叫朕头疼的……却想来也是朕最对不住的……” “奈何常卿的性子实在过于刚烈,昔者更是宁折不弯!” 贤妃递上温茶,镇皇接来却无意饮之,只是落看着杯中润气腾袅,心中却远忆着故往。 “朕还记得那年,他去乱葬岗中找俞氏,当时隆冬漫天大雪,他却孤身而往,至夜不归,倘若朕不去找他,只怕他真能把自己冻死在那荒山里。” 继着一声长叹,镇皇浅抿了温茶一口。 昔者瑜妃之事,便是贤妃也不敢贸然加议,却今日也还是浅言道:“常卿本是重情的性子,俞氏更又养育了他多年,那时他初战归来,入京第一日便知养母死讯,又是血气正足的少年,一时行而过激也是难免。” 镇皇静然听着,又为一叹,将茶盏摆落。 “为王而言,常卿是太重情了……” 话间,镇皇忽又抬眼来看着她。 贤妃不知所意,慎然而默。 “你的膝下也有一子,却无意进志取势?” 听来镇皇原是此问,华茵却为莞尔一笑,方才应言:“为人母者,当然也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出人头地,却也当识材知能才是。陛下也知,子仪向来无志于朝,平素所爱寄情山水、诗文作赋,如此闲人当个文客才好,若硬叫他担了重职,德不趁位只怕更为祸引。” 镇皇听罢大笑,道:“你此言未免也太轻看了子仪!朕有时也问过他政局之见,倒也并非一无所通。” “身为皇子,他纵然寄情山水,可若当真于国事一无所知,岂不也过愚之至?何况他能答上来也未必就是自己的见解,多是搬用了皇兄之见,再自己添饰些罢了。” 镇皇听罢又笑,也为心宽,“子仪能作闲云野鹤,也是承了你的洒脱。” “皇上这是又取笑臣妾了?” 镇皇却摇了摇手,笑罢又为正色,“你这样平和的性子确实难得。” “这一晃眼,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今日瞧着太子家的小儿,朕心中亦是颇有感慨。且今年子仪也将添得一嗣,再看咱们,真是都老了……” “皇上正当龙虎之年,往后更还是皇孙们的倚靠。” 说起那些个新生的幼儿,镇皇更是想起慕辞就头疼,“眼看着兄弟们都有了后嗣,而常卿却是至今连个内室都没有……” “你说说,朕三年前就把裴郡主连她祖父一块儿请入了京城,两个年轻人也都见了不少面了,朕看郡主也是有意,常卿可倒好,真就比铁树还难开花!” “不单郡主,朕也连他的侧室都早物色好了,周容家的幺女,貌虽不比郡主出众,却为侧室最妥。书香门第、贤臣之后,人也是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娶得如此良女入府,何愁内庭不安?” “郡主端庄淑正,周女温婉知礼,有此二女居其正、贵之位,外能佐夫之德,内可安居稳业,”说着,镇皇不禁又叹了口气,“奈何这小顽虎,偏惦念着那已故的女帝,就是不开窍!” 第321章 眷恋 未知觉间,夜已深近子时,坊中也渐过了最热闹的时候。 沈穆秋在庭下起了一个小小法坛,法坛中央插了一炷香。 远处的九陆塔在此方投下一幕沉影,有时便是白日间此庭中亦不免阴冷。 沈穆秋静坐在廊阶上,也无几多目光留看着法坛,只出着神,有时又看着那围檐的高墙,却也摆不明自己到底在思索什么。 风里似来一声异响,沈穆秋下意识站起身来,目光看向那边玄关。 沉静良久,那边始终无声。沈穆秋心里踌躇着,却捺不住一腔挂念,还是过去了。 却才走过回廊这道玄关,果然就看见慕辞站在那里。 慕辞扶着廊柱站在灯笼下,身上只穿着一件赤色薄绸的闲袍,腰带系得松落,衣襟半敞着,连发也只半扎披散着。 “非若……” 他喃喃唤着,却才一动步子就踉跄,沈穆秋连忙迎上去扶他,却才走近便嗅见了酒气,而慕辞也扑进他怀里,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我好想你……非若……” 沈穆秋无奈扶着他,触着他的发尾犹濡微潮,更见他双颊泛着酒醺的微红,一路染过颈肤藏入襟中。 “你在哪喝了这么多酒?” “宫宴……” 见他靠着自己还是摇摇晃晃的,沈穆秋只好搂住他的腰才扶紧了他站稳。 “醉成这样,怎么还出来乱跑?” “我没醉……” 慕辞抬起脸来,见他蹙着眉,便又将手扶上他的双肩,紧紧依着他哀求:“不许赶我走……” “我想你了……我真的想你了……你就陪我一会儿好吗?不要赶我……” 慕辞软着声调醉语喃喃,而拥着这一身温暖在怀,沈穆秋更也不忍心把他推开。 慕辞晃悠悠的将自己一直攥在手中的玉符给他戴上,“你戴着……不许再还给我……” 沈穆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只给我一封信就要我走……我还能走到哪?你就算把我赶去天涯海角,我也还是想你……” “嘘……” 沈穆秋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他裹住,就着便把他抱起,往屋里走去。 被他抱起时,慕辞便乖巧的很,只是两眼紧紧的注视着他。 沈穆秋把他抱进屋里放在榻上,便起身去关门,却点灯时,慕辞又从身后欺来将他紧紧抱住。 听着他的喘息落在耳畔,沈穆秋凝神静气,紧紧压住理智才没放任自己转身去吻他。 “你在这休息一会儿,我去叫人传话,让王府的人来接你。” “不要……” 沈穆秋没有理他哀求,仍将他缠在自己腰上的双手解开,却没控制好力道,竟让慕辞一下失衡摔了下去。 “阿辞!” 慕辞摔坐在地,沈穆秋也忙就半跪下身来,想扶他,却又被他泪盈盈的两眼索住了视线。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而此刻的慕辞委屈极了,眼泪收不住的淌下,却让沈穆秋陷了无措。 “对不起……” 慕辞却只是看着他不言的哽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到他面前就那么容易落泪。 “别哭……”沈穆秋伸手去轻轻拭着他的眼泪,“对不起……是不是让你摔疼了?” 慕辞抓住他的手,轻轻吻入他的掌心,已数不起自己在见不到他的三年里是怎么煎熬过来的。 “我每天都好想你……可不管我怎么找,你都没有一点音讯……” 慕辞紧紧抓着他的手贴住他的掌心,闭眼时又见豆大的泪珠溢落长睫。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生同衾,死同穴……你答应与我结发,你也说过我是你的唯一,可你为什么偏要赶我走?” “对不起……我已经……” “我不想离开你……我也从没想与月舒为敌……我想救曲安容、我想救他们……我想去琢月找你,到了琢月我就再也不要跟你分开……” 听着他哽咽的对自己诉说着,沈穆秋心如刀绞,更不忍再看着他。 “这些事不该怪你……” 抚过他的泪痕,沈穆秋蹙着眉垂下眼,慕辞却不许他收回手,便迎起身来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纵然他垂开了目光不肯再看自己,他也努力找着他的视线,“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别再不理我……” “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慕辞摇着头,抚着他的脸想求他看着自己,又轻轻触吻着他的脸颊。 沈穆秋觉得自己不能再放他这样,只想扶他先站起来,而他才刚一近,慕辞便将双臂搂上他的脖子,迫他与自己吻在一处。 “阿辞……” 慕辞再度索来咬住他的唇,沈穆秋受他力拽失了一稳,跄而压俯下去,却怕再摔着他又用手护住了他的头,便就无处力支的压在他身上,吻了更深。 他身上宽襟的衣袍一触敞落,那方温暖的胸膛便紧贴上他的心口。 “阿辞,听话……不能再闹了……” 而他取隙的柔言非但不能止下这场缠绵,反令慕辞将他缠了更紧。 别无他法,沈穆秋两指在他颈侧贯力一点,慕辞促息一呛,失力昏了过去。 沈穆秋连忙护好他的头颈,却抑制不得的将他抱紧在怀,仍缠吻着他的唇久不忍离。 他的怀中温香满溢,沉香的韵调里缠着一缕独为他属的暖息更比烈酒令人沉醉,沈穆秋眷爱难舍的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贪吻着那片为酒意灼起红热的肌肤。 沈穆秋轻轻含吻着他的锁骨,便一手揽紧了他的腰,带着他缓缓起身。 “对不起,我现在已经不能再给你承诺了……” 沈穆秋让他趴在自己的肩上,捞起他的双腿,抱着他站起,又重新将他放回榻上。 他身上只穿的一件薄衣稍浸潮色便可透显肌肤,沈穆秋将他的衣襟拢起,又取来自己的外衣给他穿好,把衣带一一系紧,又将他的发细细理顺,给他盖好被子,才去托了个跑腿的送了笔信去王府。 幸而王府尽夜皆有人守户,在府的近臣元燕更是一见其讯便忙随了马车来接人。 沈穆秋一直在屋中守着,直到听见外头的内院小门响来笔信里约定的五声敲响,方才将人抱起送出去。 元燕在深巷后门外焦急而候,正想再敲时,门“哗”的开了。 沈穆秋抱着慕辞跨出门槛,落眼就见他的府臣惊愕的瞧着自己。 “殿下醉了。” 元燕迟然回神,脸色并不十分温和,虽微然拧着眉,却还是拱手一礼。 沈穆秋把他送进车里,将他扶了坐好,临退时又还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指弯里勾过他的一缕长发,递来唇前轻轻吻嗅。 “晚安。” 轻声道罢,沈穆秋便退下马车,转身又向元燕颔示一礼,便一言不发的回了门中。 元燕今日才头回见到这个被殿下深深眷恋的人,如传闻里一般,他貌比天人,盖是那方覆灭西国最后的盛色,而此匆匆一面却不能见昔者常言的那样足化人心的柔暖,倒是在月光映下的冰冷里,仿佛已不是人间物。 第322章 劝将 晚间安福才刚侍奉过殿下沐浴更衣,内庭的侍人们也都以为殿下早就歇下了,却突然闻知殿下竟在南坊中,便都惊愕不已。 接回慕辞的马车行入王府后巷,安福与牟颖都早在小门处等候。 殿下一直不省人事着,元燕将人背回屋中,牟颖与安福两人各添手将慕辞扶躺在床上,元燕便俯身去为他掖被,却突然被抓住了衣袖。 “非若……” 元燕一愕。 “不要……赶我走……” 元燕叹了口气,将他的手塞回被里,便与安福两人一同退出了屋子。 丑时,夜深已入至暗之际,天幕似为重墨所染,黑得不见一点星光,连月影也悄然躲去了天边暗淡。 送走了慕辞,沈穆秋便坐在他躺过的榻上,久久看着手中那枚玉符。 耳边不时传来一阵轻浅的叹息,桌上燃着的一炷香袅袅升起轻烟,时而风过拂过片许残影。 错眼间,他仿佛瞥见了一个陌生的身影,却待抬眼时,那一抹苍白的虚影早已晃去,仿佛只是一道幻觉。 时至破晓,天刚蒙亮沈穆秋便走出门来,庭下正有一个年迈的闱人扫着庭阶灰尘。 昨夜点起的香阵落下的余灰已被扫尽,空静的庭院里只有扫帚在地上磨起的唰唰声。 早起的沈穆秋只与大监招呼了一声,便由两个闱人陪伴着出坊去了城郊的太曦庙。 这座太羲庙乃是朝云立国之初便建成于此的国宗之庙,至今已近千年。 沈穆秋只来到正殿门前便止步,抬眼望着殿中羲皇与和后并立的神像,细细体会着这间香火鼎盛的庙宇中有序的灵气。 “公子何不进殿中拜一拜,求事可灵了。” 沈穆秋闻言浅笑,却并未应言,又看过那神像一眼后便转身离去。 正出大门之际,不远处两辆马车在此门前停了下来。 慕宣从前方的马车下来,后方的车里两位侧妃也正相扶着下车。 沈穆秋远远留看了一眼,只瞧那一檐下的男女三人皆身傍清气,二女相伴也十分和谐。 “那可不是中宁王殿下吗?” “哟,还真是,该也是来祈福的吧。” 沈穆秋拾阶而下,与王府的队列擦肩而过。 临近处,慕宣不知何故的回头留看了他背影一眼。 “殿下瞧见了熟识之人?”见他久不回头的唐妃问之。 慕宣笑着摇了摇头,“非也。不过我瞧方走过去的公子似是月舒的那位荣主。” 听言,二妃俱为一惊,便也都回头去瞧,而人已经走远。 慕宣抬手同扶着两妃迈过门槛,又笑而道:“听说这位荣主与那位已逝的先帝相貌十分相像,我便有些留意,其实也想看看那位能引得五哥魂牵梦萦的天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却可惜了五殿下与心上人终是天人永隔,如今再见与故人相像之貌,更不知如何伤感……”何妃思来这段遗憾便微微蹙眉。 “是啊……兄长也是一直都没能释怀呢……” _ 今日朝会上,镇皇正式与群臣议言了与中原盟交之事。 既要结盟,自然便当先遣使者而往,此事镇皇瞩意了相府曹臣,更待商议而定。 此外会间更言新地治政,周容向镇皇引荐了先月舒降将百里允容,关于此人镇皇当然也有所耳闻,毕竟此人曾也在朝云待过多年,虽说不摄朝事,却也有欧阳青内徒之名足留镇皇之耳。 “朕早未闻此人原是兵圣田公之徒,憾将其埋没于机铸府多年,倒是人去了月舒方知也是将才,今番归降也是正好。”应过,镇皇又瞧向了慕辞,“常卿既与百里允容此人为故交,便由你去前去规劝吧。只要他愿为朝云效力,朕必不亏待之。” “诺。” 太子手中端着笏板,面无异色,只将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着暗自叹了叹。 朝罢,慕辞归府更衣,瞧见叠放在床上的他的外衣,令退侍人后便又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抚了抚衣裳。 昨夜他自宫中归府之后又独自喝了好些酒,本是想借酒稍压一压念想,孰料反是越饮越克制不得的想见他。 之后印象里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的确是去寻了他,而具体发生了什么就不记得了,等后半夜醒来时已在自己寝室里,颈边还有些隐痛。 思索间,慕辞又将衣裳拿起轻嗅了嗅,隐微犹存一些他身上的香意,却也沾惹了些他昨夜喝醉的酒意。 随后他又伸手去摸自己放在枕下的玉符,却摸得空无一物,又探自己怀中,也不见其物。 慕辞稍怔了一怔,却旋即便寻得了些许印象,心中稍宽而喜,却又不免有些忐忑。 慕辞此回府来更衣便要去城西驿馆见百里允容。 作为月舒降将中职品最高的统帅,也只有他在月舒降败帝都后随朝云军来到这方皇都。 回想九年前,他也是从此方皇都去到那方帝都,却不想兜转了几年,去了机铸师的身份,取了军职为将,今番竟又归来故地。 说是故地,却其实也和月舒一样,本不与他有多少牵绊。 过午,百里允容枯坐在庭下,抬头仰看着这方清天白云怔怔的出着神,没有留意到慕辞已经循着回廊走来此方。 “允容君。” 百里允容回神,转头瞧见是慕辞来,便起身拱手迎礼,“殿下。” 庭下有席,慕辞请手示意同坐。 “我今日奉皇命而来,今朝之上相国举荐,欲邀允容君入朝为官。” 百里允容抬眼瞧着慕辞,却没说话。 慕辞心知他未言之意,“我今此来只是传话而已,允容君不必为难,如有不愿但可明言,皇上那方我自会解释。” 听此,百里允容拱手而应:“多谢殿下谅解。” 百里允容释礼落手,视线看去庭下草间,道:“其实早经昭国一战后,我便已觉心力不济,今此卸甲,此生当不会再执军旗。” 听来百里允容此言,若置以往他必有言劝,毕竟百里允容着实将才出众,他本心必是不愿英才就此埋没的。 却偏偏势落今时,他实在无可为劝,又看故人满头华发,心中更只有无限哀怅。 “昭国之事,我……”慕辞一语哽住,难为后言,只是蹙眉沉眸,压住心中翻起的悲痛。 “时势已变,我等凡人之力又能奈何?” 百里允容轻为一笑,似讽似叹,“其实想来,这一切早已为死局,只是我等挣扎于局中,总以为只要等够了时机便还能见得转机……” “甚至那时殿下来到长容,对我们说先帝或许仍在世时,我心中也曾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倘若真的寻回了先帝,是否犹能力挽狂澜……” 说来百里允容又为摇头一笑,“到底是天意弄人……” 思来往事,实在有太多不能释怀,哪怕是到了倾覆的最后时刻,他看着那泱泱入境的朝云军,心中仍有不甘。 突然想起些故往之事,百里允容又叹了一笑,忆言道:“以前我不明白义父为什么徒有一身治军之能,却早早的就退隐山林,再不入仕。毕竟我父亲死的那年可也是寄了遗志于他,仍要匡扶楚国谋图霸业。却那之后仅仅半年,义父就带着我辞官隐退了……”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他那时的心情……” 自言般的说了一番,百里允容终于又抬起眼来瞧着慕辞,“我……有一事想求殿下。” “允容君请言,只要为我所能一定相助。” “听闻……荣主在坊,我想前往拜见。” 第323章 回初 荣主昀熹,此名于月舒朝中本是陌生。 凛州与善州地近,那年慕辞来到善州诉以先帝之事后,百里允容也曾密往过善州一趟,虽然最终也没能探听到什么消息,却曾往拜过荣主昀熹之墓。 故当他听闻这位“已故”的荣主竟于琢月城下献降之时,心中便已生猜测,却是一直都没敢去见。 今日也是见到慕辞之后才终于鼓起勇气,去往一见。 白日里的花坊并无几许人烟,王府的马车行入南坊后巷一扇小门前停住,那门中便是沈穆秋所居深院。 到来之前,慕辞便已传信府人打点了此方深庭闱人,是以百里允容自后门入庭时周无闲人旁扰。 是时沈穆秋也已闻讯早在廊下等候。 百里允容走入庭下,明阳之下所见故人之姿如旧,猜测终为定实,一瞬间眼泪竟不住而涌。 百里允容站在庭下泪泣无言,也未敢再上前去,而就在那庭里的石板地上跪下,叩首在地。 沈穆秋走下廊阶,亦在他身前单膝半跪下身来,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受苦了……” “臣无能!未能守住……”百里允容仍久久置首在地,身躯抽泣而颤着,“臣……对不住陛下!” “你们做的已经够了,不必自责。” 百里允容依然伏泣在地,终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沈穆秋无声叹着,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 _ 百里允容入庭之时,慕辞便一直在小门外等候。 今日云清风澈,好一道春色祥宁,阳光却落墙影,一道幕暗斜劈入巷,只尾落的一丝残光触到了这扇小门的边缘。 门枢转响,百里允容走出门来,瞧了慕辞,又落眼拱手。 尽管神情依然哀落,可慕辞还是看出他已然宽释了不少。 “烦请殿下回言镇皇,百里允容不受军职,但愿回南司再治水患。” “允容君所愿,我当会回禀父皇。” 百里允容颔首,便向他拜别。 “此处距离驿馆不近,我送你回去吧。”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今日我想在城中走走,顺便也去拜访师傅一趟。” “既如此,便依君意。” 两人相示一礼,百里允容转身而去,慕辞犹驻足原地。 回眼又瞧小门,慕辞拾阶走近门前,抬了手,却还是没推门进去。 门里,沈穆秋送行百里允容来到此门前,也站廊下静看着这扇小门。 昨夜慕辞将玉符留在了他这里。 沈穆秋将玉符托在掌心里,旧物新绳,一枚饱经风霜的玉石即便本没有何等绝美的成色,却也有着旁物再无可替的温润。 门外马车声去,沈穆秋缓然回神,抬眼瞧往光来之向。 行来归而入宫,慕辞便向镇皇回禀了百里允容之意。 镇皇听来如此将才竟再不愿受军职,心中好不惋叹。 其实比起白曻那样的勇猛虎将,镇皇还是更欣赏如百里允容这般帷幄儒将,而眼下月舒虽灭,却也正是朝云更将用兵之时,不能得此良将用于战场实在可惜。 不过镇皇到底还是欣赏其义,便也许了他治水之请。 时近傍晚,百里允容才来到了城郊欧阳青的私宅门前。 欧阳青虽食朝禄,却不涉朝事,加之他本人也是不爱与人往来频繁的性子,便选了这处山麓林中的静地建一方小宅,躲得清静也便于他研制各类奇物。 早在前往月舒之前,百里允容也在此住了好些年。 百里允容敲响院门,却来开门的小弟子已非熟面,自然张口就问:“你是什么人?” “我曾为欧阳先生弟子,今日特来拜访,不知先生可在家中?” “师傅出门沽酒去了。” “那我……改日再来。” 百里允容告辞而去,却才没走出几步,就听旁来一声:“去哪?” 百里允容回头,果然是那如旧的臭脸。 九年不见,欧阳青还是那副犟老头的貌,而百里允容却早没了昔年的锐气。 “来都来了,知道我是去沽酒就不能多等一会儿?就这么没诚意?” 欧阳青数落着把他带回屋里,把新沽的两坛酒摆在桌上,就吩咐了备菜。 “我此来……” “我知道!”欧阳青惯然瞪着他,却也不似昔年训他那样凶了,“今日燕赤王去见你了吧?我听周由川说了,朝廷想任你为将,他还怕燕赤王一人说服不了你,想叫我也一块劝你。” “不过你放心,我可没答应他!打仗可不是什么好活,要不然你义父当年也不会隐退。” 欧阳青斟满一碗酒递给他,也是寻常的唠叨:“你现在回来了也好,就在这住着,我也能管你,学机铸的手艺总比领军打仗来得轻快!空闲多了,时不时也还能回趟中原,去见见你义父,总好过在战场上刀剑无眼。” “我已请殿下回言,回南司,治水。” 欧阳青听言一怔,“回南司?” 百里允容点了点头。 “那里现在疫情闹得可凶了!你不要命了?” “南司水患逾久不解,百姓受殃,不解此患就更莫言平镇疫疾。这些事总得解决。” “解决也有朝廷解决,你又何苦?” 百里允容轻笑着叹了口气,“既然都出来了,我也想再多做些什么……” 欧阳青看着他,心中实在不忍。 “你这……突然就这么决定,也不跟我说一声……” 百里允容笑了笑,“师傅,我都出师了。” “那又怎样?出师了就陌路了?我就不能多问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这事你义父可知道?” “今日才说的,哪有这么快。” “你也不打算回去看看你义父?” “离开月舒前,我寄了书信给义父,趁着今年雨季还没到,还是先顾水患吧。” 欧阳青默然喝了口酒,又看了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决定了?” 百里允容点头,“决定了。” 至此,老人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欧阳青垂思片刻,又叹了口气,还是有些不舍。 “你这一去,就又是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了……” “放心,我会给师傅寄书信。” “书信哪有见人来得实在……” “罢了……既然你都这么决定了,我哪还能拦得住你?只是那方苦地边远,又是疫区,你可要多保重自己,万事莫要强求。实在不行就回这里,或者去找你义父。” “明白。” 欧阳青举杯,百里允容双手执敬。 喝了酒,欧阳青心情也舒坦了几分,便又悠悠叹言:“不管怎么说,见你远离了纷争总是好的。” 第324章 问坊 夜来坊中灯火已明,北坊里的花魁难得出街游示,走到官坊门前,也大张旗鼓的兜了一圈。 自从荣主来到南坊之日起,也是夜夜皆有人来吵嚷着要一睹其容,其中自也不乏达官显贵。 而大监毕竟受了燕赤王府重禄,岂敢大意,便也只能日日迎出来陪着笑脸的挡众。 却也不免有些时候实在拦不住,便还是得请出来唱个一两曲。 然而近几日间,这势头是愈发有些控制不住了。 台上一曲唱罢,沈穆秋正拎袍走下后台,从狭巷里正才拾阶而上,就见迎面走下了个衣着锦绣的贵公子,身后跟着一群佩刀侍卫。 窄道相逢,沈穆秋知礼先避,然而对面却显然不打算就这样走过去。 那位贵公子饶有玩味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遭,又抬眼瞧着这张粉墨压彩的脸,不由得抿了抿唇,挨近过来就伸手想捏他的下巴。 沈穆秋用绸扇将他的手轻轻格开,又嗅得来人身上一股浊酒恶臭,便动身想先行离开。 “欸,别走啊。” 随在后的一众侍卫立即并成人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穆秋回头,就见这登徒子已挑起他一缕发来嗅过又绕弄在指间,继而便一把摸上了他的脸,喷着酒气凑在他的耳畔道:“美人儿唱曲辛苦,不如随我去喝一杯,往后你想要什么爷都能给你弄来。” 沈穆秋微微压落眼睫,影色轻盖的瞳眸里透出的目光深邃而冰冷,“这坊里好酒不少,却也不是每一杯酒都是公子您能喝得下的。” 耳边传来大笑。 “这坊里,还没有我张硕维玩不了的人!你又算什么东西?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老子今天还就吃定你了!” 张公子一句威喝掷地有声,旁边众侍立马便要应上前擒人。 “张公子息怒!张公子息怒!咱们有话好说~可千万莫要伤了和气。” 张硕维闻声看去,正是大监呼着往这方赶来。 沈穆秋也淡淡挪眼瞥了正跑来自己身边的大监,就见他那一面匆急非常,一看就是又遇了什么要紧事。 “赵公公来得正好,”话说着,张硕维便将沉甸甸一袋银子丢进他手里,“这人我今天就先带走了,赶明儿看时间再给你送回来。” 然而一向爱财如命的大监今次却是粒银不敢取,更是一脸哭笑不得的就将银子又给推了回去,“今儿这可真不是银子能办的事。” “怎么,您这是攀上了宫里那位赵公公的亲了?银子都看不上了?” 他这话可是给大监吓得不轻,连忙就摇着手道:“不不不,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随后,大监便将张硕维拉去一旁,俯耳低言了什么。 沈穆秋静在一旁瞧着,就见那张公子听了其言神色先有一惊,随后便顺了态,也没了方才的嚣张,便听着点了点头,就吆了侍众离开。 “多谢张公子体怀!张公子慢走!” 大监俯首耷耳的恭送了那位贵客,随后便又来到沈穆秋面前,勉颜挤出了一个为难的笑色,“劳烦贵主再往东厢一趟,有位贵客正候着呢。” 沈穆秋笑了笑,垂眼整理着袖口,“太子来了?” 大监一惊,却后连忙又笑,“您既然知道,就快去吧,咱这些做奴才的,可就担待不起那位了。” “既是贵客,岂能脂粉相见。容我卸了妆便去。” “欸!那您可得快些。” 沈穆秋颔首一笑,转身继续登阶而去。 却看着这位荣主走去的背影,大监心中仍然惶惴难休。 原想着也就是受禄关照点人的活,如今却是越看越不对劲…… 燕赤王他倒是能明白,可怎么还把太子也引进来了? 凡在这京城里的人,不论近不近朝堂的多少都知道这两位在朝中都是什么分量。 都是最得罪不起的两位,还偏偏也是最水火不容的两位,如今却同时驾临这小小坊中,这可绝不是什么蓬荜生辉的好事! 于是趁着沈穆秋去卸妆的空,大将也忙吩咐了坊里的闱人,多加留意燕赤王的动静。 毕竟燕赤王虽鲜少亲临此坊,却是每日都有王府的门臣过来,然而今日这状况可是万万不能让这天家的两位主碰在一块儿。 _ 东厢的雅间里,慕柊等候着也静然品茶。 事到如今,他与慕辞已经开始失衡了。 随着镇皇对慕辞偏爱愈发显甚,他这个储君之位也渐将岌岌可危。 原本他笼络白曻就是想培养这个年轻的猛将势起军中,只要他的势羽之下能出一个手握战功而勇猛的虎将,便可稍分慕辞在国一枝独秀之威,届时镇皇于战局中有了另一倚仗,自然也就能放轻对慕辞的重视。 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这个白衣晋位的武夫,只在慕辞旗下走不出三局就被死死的按住了,到头来辛苦铺垫的昭国一战垫功也扑了个空,毕竟那芝麻小国又岂能与西主月舒相较? 思来想去,到底也是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被他端在手里的茶到底是凉了也没再饮一口。 这时宁枫入门来报:“殿下,人来了。” 慕柊便将手中茶杯摆下,“请进来吧。” 宁枫抱礼而退。 未久,沈穆秋走入门中,见礼太子。 屋里灯烛也近,慕柊便默然细看了他好一会儿。 沈穆秋久久执礼未落。 “倘若不是站在了朝临的坊里,我还真要以为正是女帝在此了。” 沈穆秋罢礼抬眼,目光宁然正视着太子,“殿下来此,总也不会是为了见‘女帝’吧?” 太子颔首而笑,眉间常敛柔态,却观眼中竟无半分笑意。 “不知荣主在朝时,与我那五弟交情如何?” 听其言问于此,沈穆秋便也猜到他来意为何了。 于是沈穆秋扫袖而坐,“还不错。” 慕柊便也顺手斟起一杯茶,推递了过去,“昔者与维达交战时,我亦有幸见过先帝,实乃一国贤主。且闻先帝待常卿爱重非常,甚容之居于帝宫,寝食不离。” “确是如此。” 闻应,慕柊又浅为一笑,遂抬眼瞧住沈穆秋,意深而问道:“若荣主知晓,当时乃是常卿自向皇上请命执旗往征,荣主可会心惊?” 沈穆秋听了其问,便也故为戏谑的倒嘶了口凉气,反又问道:“难道常卿不请令,贵国皇上就不打了吗?” 慕柊晓然自己算是被反将了一军,便也应谑而笑,“只是我原以为常卿会念于先帝旧情,不愿于此。倒是没想到荣主原也坦然。” “我也不想坦然,可我也没办法啊。莫非,太子殿下今日是想告诉我,您还有何复国良策?” 第325章 问坊(二) “荣主真是高看我了。” 沈穆秋便倚身靠座,视以太子的仍是一番宁然目光,“所以,是谁执帅出征,这事现在还要紧吗?” “不要紧吗?” 沈穆秋笑了。 “在这朝中您才是太子,你的父皇现在费尽心思兼并的月舒疆土,将来还不都是您的御下江山?至于燕赤王,至多只是得一军功罢了,所以于情于理,真正想挑起这一战的,到底会是燕赤王,还是太子殿下您呢?” “荣主可是太低估了我这五弟了。” “怎么说?” “月舒之大,便是只得军功,也是非比寻常之大功,常卿执帅往征,得此头功便可有资,进而再谋东宫之位。”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沈穆秋故为一叹,“可惜我如今也帮不了太子了,宗祀已灭,功绩已书,我现在也只能在这唱曲而已。” 慕柊将指尖点落杯缘轻轻摩弄,唇边浅抿的弧度似笑非笑,“此事其实只看荣主是否有意。” 沈穆秋听言也笑,话已至此,也就一针见血了,“看来太子是想用我作燕赤王的反间了?” 见他直言,慕柊也就不再意藏,便将手中茶盏摆下,正色而道:“荣主本是金贵之身,蒙辱于此,实在不该,可是我那五弟其实并没有法子能救你。” 沈穆秋静默不语,只存莞尔宁泊视之。 “只要荣主愿意,我不但能助你脱离此方困境,待此功成,荣主若想重返月舒之境再续花宗之祀,我也能一助阁下成愿。” 听罢所言,沈穆秋仍只是静静看着他。 如此片刻之后,他方才轻言道:“我有一言,想问太子。” “荣主请言。” “倘若有人以太子妃为挟,那殿下是愿要东宫,还是其人?” 一直和颜悦色的太子,终于在此时稍沉了目光里些许冷色。 慕柊敛眸仍然饰以笑色,“荣主岂不知常卿重情之性?换做别人或许不济,可荣主你偏偏生得与他痴爱的先帝如此相像,他就是其他另有取舍,也绝不会置你于不顾。” “且荣主也不必过于担忧,我于常卿毕竟仍有手足之情,我所谋此诸般只是想叫他顺服罢了,绝无伤他性命之意。” 而对方却显然并不置信于他的说辞。 “燕赤王重情,却并非仅重私情而已。昔年他就是再爱先帝,也从未弃舍归国之志,此中缘故,殿下想必是清楚的。” 慕柊眸光冷沉。 “何况殿下你本已坐居东宫之正,乃是名副其实的监朝太子,掌理之中乃是天下社稷,只要政绩不辍,又何惧武王夺权?” “且言朝中相国与左丞,若以亲疏而论,不也都是殿下您的党羽吗?” 言针至此,沈穆秋终于是见这位太子也持不住笑意了。 “荣主意偏常卿我能理解,只是,阁下当真不为自己考虑?” 沈穆秋垂眸而笑,语色平平,“我已微末之人,贱命一条,有何可贵?” “我却不明,到底什么交情,竟能让荣主也甘愿为之弃命不顾?” “反正这片江山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落去谁手都不要紧,不过还是看他更顺眼些。” 慕柊听罢所言,又莞尔而笑,“看来荣主也是性情中人。” “既如此,那我也不强迫阁下。请便。” 沈穆秋起身,“告辞。” 人走后,慕柊独在屋中,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且观其人离开,一直守在门外的宁枫便入门来,凑近太子耳边,低言汇报了坊中情况。 沈穆秋循廊阶而下,细细听来,此间喧嚣里似还夹杂了些不同寻常的脚步动静。 他行缓留意,瞧见暗处有些人影迅速撤离。 而观此堂下喧闹的客众中,也有那么些藏刃存在,只也混入酒色喧嚣里不为所显。 沈穆秋不动声色的从边道绕往内院,却才转过楼梯,就在另一方影暗处看见了乔庆。 他是故意让他看见的,却也只与沈穆秋远远对视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沈穆秋又抬头看往廊上,太子也在其府臣伴随下离开了。 归入深院,沈穆秋才走入小径,便瞧见慕辞正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他。 沈穆秋微微蹙着眉走入廊下,却在另一方柱旁站住。 “楼里的人,是你安排的?” “太子见你,总不会有好心。” 沈穆秋转身正视着他,“你难不成还想在这坊中与太子刀兵相向?” 听他质问有怒,而慕辞只沉静看着他,气定神闲,“如果必要的话。” 沈穆秋唇为一动,差点就将脱口一句“这里就没有什么是必要的”,却还是临到嘴边又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慕辞的性格了,若以刚相制,这顽虎只会比他更刚! 沈穆秋转过身去,又往柱边踱开两步,沉了口气,也定下心绪,思来到底还是不能跟他硬对着来。 慕辞站在另一边也一直瞧着他,心里翻涌起伏,也是极力压制着才让自己勉强持为冷静之态。 沈穆秋叹了口气。 慕辞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寞着。 “如果早知道回来仍会让你陷于不安,我当时还不如就死在祈山也好……” 慕辞听见此言,心中振弦一动,一时竟怔住了。 沈穆秋仍背对着他,目光落沉,心中隐隐生痛,却也不知如此一言之后,他又该以怎样的态度再面对慕辞。 慕辞缓缓走上前来。 “昀熹……”他轻声唤着,小心翼翼的抓起他的手,沈穆秋踌躇了一番,还是应他所牵,转过身来,终于看了他的眼睛。 慕辞灼灼凝视着他,想说什么,却总斟酌着竟都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却看着他眼中又微微晃起了泪色,沈穆秋到底是心软了,微微压沉了眉头,抬手却只用指背轻轻抚触着他的脸。 慕辞连忙又将他的手抓住,手指捏进他的掌心里,低低问道:“你还爱我吗?” 沈穆秋没有说话,而凝视着他的目光里尽是柔色缱绻。 “你还爱我……是吗?” 他怎么能知道,在那濒死的漆黑里,不绝浮映在他脑海里的始终只有他的脸。 那时他实在是太想再见到他了……只要一想到沉入深渊之底断绝了此生,便要与他就此诀别,执念便如业火焚烧,却怎么也割舍不去。 只要看着慕辞的眼睛,他就没法回避,更没法说出那些欺伪之语。 慕辞也终于读见了他眼中对自己仍存的爱意,心中苦念终于得释,于是迫然迎上去,吻住他的唇。 这次,沈穆秋终于好好接住了他的吻,双手捧住他的脸,放任自己缠舐这片柔唇,也让慕辞贴进了自己怀里。 “傻瓜……” 慕辞睁眼,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也紧紧凝视着他的眸子,“你可不可以重新回到我身边?” 沈穆秋没有答言,慕辞接言又续:“你愿意陪着我、等我吗?这次我不会再输,这片江山、这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还给你……等我好吗?” 沈穆秋沉然凝看着他的双眼,拇指轻轻抚摩着他的唇,又缓缓游揉碰触了他笑生靥窝的脸颊。 他依然一言不发,却又俯首来与他唇息相缠,轻摩着唇瓣浅吻柔触,却仍不敢耽吻太久,“好了,你该回去了。” 慕辞仍恋恋不舍的望着他,却还是听话了许多,“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隔两日再来。” “隔一日……” “三日。” 慕辞不情愿的看着他,“那就两日好了……” 沈穆秋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浅笑柔言:“去吧。” 慕辞乖乖离去,却走到小门前时又还是回头瞧了他一眼。 看着小门又闭,沈穆秋心下再度落沉。 却看他方才站的那边柱旁,那件宫宴日的外衣又被他叠好送了回来。 第326章 将劫 “臣知殿下心忧荣主,只是眼下实在不是搭救的时候。” 言语间,元燕起手斟茶,奉与殿下。 慕辞蹙眉未语,接来浅品清茗。 “殿下月初归来,荣主才登殿见过皇上,这事可是不能趁热打铁来的,非得等凉够了才行。” 元燕所言,慕辞心中当然也都明白。 谋战月舒三年,镇皇始终介怀着他与月舒曾存的那一道姻缘,故一直以来都在旁敲侧击的点着他。 如今虽大功已成,但谋统社而言,皇上当然也不会容许他一个亲王去维护那旧宗之属。 毕竟镇皇之志在于一统东洲,一山尚且不容二虎,将为统一的社稷又如何能容旁宗续祀而存。 且除此大局之谋而外,他父皇更有一念是要他完全的顺服。 “现在太子已经盯上他了,我想等,势却不容。” “太子想出手,那殿下就更不能妄动了。” 元燕开口从来只有直言,即便慕辞瞧向他的视线实在有些冷锐,他也毫无惧色,且更有添言:“荣主是被皇上明令放进坊里的人,加之如此特殊的身份,也难保没有宫里的眼线盯着。换句话说,皇上一定也在借此而留意着殿下的态度,太子也不是傻子,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那荣主既然是连皇上都留意着的人,即便是太子,又如何能伤及其性命?” 慕辞眉头紧锁着,挪开了视线便闭眼揉着眉心,“即便不能伤及性命,我也不能任他受辱。” 这世上有的是令人生不如死的折辱,哪怕只是寻常的交情,他也不愿任之受辱,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心头肉。 元燕横竖看他都是为情所困,心里也是长吁短叹,却毕竟为人府臣,又不得不设法顺着主君的意思出谋划策。 “殿下若实在放心不下荣主,臣便再多派些人手去看着,却也只是权宜之计,要想真正解除荣主之困,殿下还得把注意挪给太子才是。” 闻言,慕辞又冷冷掀了他一眼。 “少说废话。” 元燕吃了一训,也瘪嘴暗横了他一眼。 “太子之所以硬气,最关键的还是有左丞撑腰,而左丞的骨气始自旭安五年商间之谋,今则源自岭东二巨,林家、徐家。之前还有个洪家,而如今洪家的势已尽归了林家,那林家的家主林之豪如今手里握着的可是横跨衔止关内外的商行通途,换而言之,岭东地界里,一半的供税都在他林家。” 元燕手蘸茶水在桌上划了一道上下南北的界线,“整个盛州,北半边皇畿是皇土地界,南半边林、徐两家就是李向安的天下。殿下,您的地在鄢州,现在又添了点镇州,但这两州加起来,都不及那半边的岭东来得油富。” “正所谓釜底抽薪,”说着,元燕又重点了点他划在南线外的林、徐二字,“您只要收拾了他们其中一位,李向安都必伤元气,伤了李向安的元气,也就伤了太子的元气!” 慕辞安静的看着他比划了半天,抬眼,“本王一直筹谋的,不就是此事?” 元燕也一面诚然的看着他点了点头,“殿下还得继续此事才行。” 慕辞深深吸了口气,却压不住额角的青筋突跳。 “你也知道这两个人是李向安的元气,这么大的元气,现在到动的时候了吗?” “还差点。” 慕辞又沉了口气,“何况就目下情况而言,我也不能离开朝临。” “为何?” 慕辞又冷冷横了他一眼,元燕也是即刻就明白了过来,却是立马就摇手正言:“这殿下大可放心,太子绝对没有那个胆!” “……” “这朝野上下,谁还不知道您燕赤王什么魄力呢?太子要是真敢跟您硬来,也就不至于憋屈这么些年了。” 慕辞支手扶额,耳廓行下颈边的青筋也开始跳了。 “且不说太子,就是皇上也不会轻易处置那位,不然真让您踹了东宫的门,这局势可就稳不住了。” “元惜之。” 元燕俯首应礼,“臣在。” 慕辞侧眸看着他,“你到底、是想以公谋私?” 元燕闻言,不掩一面惊骇,又就着惊色而问:“臣与殿下交谈至此,殿下您不妨掂量掂量,咱们到底是谁在谋私?” “说来半天,就是要我不管他最好?” “这是实话。” 眼看慕辞怒色已显,元燕连忙解释:“就算我对殿下真有非分之想,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就是想谋,我又能谋到您什么?殿下要捏死我可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慕辞仍只冷冷看着他。 元燕叹了口气,“荣主他……”话起一始,元燕又稍稍往小几俯近了些,凑而低声道:“那位毕竟曾也是一国之君,殿下何不信之亦足能应付那坊中小小风浪?” 慕辞从不疑他才能,却难道只要知他有此机智能够应付,自己就该对他的处境置之不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就是那么一丝差错就真的让他受了伤呢? “此事,我就不该多言问你。” 一语为叹,慕辞便站起身,“我明日亲自去拜访相国一趟。” 元燕也起身为送,“殿下是想请相国进言为劝?” “此事父皇不会应会我的意思,但如果是相国,则多少会有考虑。” _ 晚而夜深,墙外传来打更人的呼声,子时已至。 沈穆秋盘坐庭下,凉风袭袭拂过法坛烛火轻曳。 坛中一炷香已燃半。 “人世一行,万般皆空,幻生幻灭,都是浮相。你放不下的都将积为业力,他日往生度不过业火,你就甘心做孤魂野鬼,直至消散天地?” 似是独语庭中无他,却劝的也不是自己。 沈穆秋睁眼,瞧了香燃一半而断,叹了口气。 “也是,哪有那么容易能放下呢……” 似为自言的一叹,他又浅浅笑了一下,却泛开了眸中也是苦涩,“如果真有那么容易都能放下,岂不人人都已得道飞升,又哪来人世愁苦?” 见香已不燃了,沈穆秋也无为强求之意,便从手边斟起杯酒洒在坛中。 他又抬眼望天,看着一团色如墨聚的浓云将整片天幕染得污浊。 “现在阳世里的阴气也很重了……” 阴阳势均相抗,劫生之象。 一缕细风从他耳边拂过,挑起青丝一动,他便又将目光转向那道屹然锥天的九陆塔影。 “嗯,你们也都不容易。” 第327章 说请 次日相国府中,慕辞难得登门拜访,周容便在正堂里布席,与殿下对坐相谈。 “宗亲殉国,乃为尚典大义,皇上不愿赦荣主昀熹,也是慰敬亡灵之意。” “尚典大义,宗室无不恪命以守,然朝臣有品阶之分,宗族亦有亲疏之别。昀熹虽为先帝手足,却从未随其母族迁于帝都,且国宗灭更在后代,灵昀为帝,其后又继杞宁之嗣,亲疏而言,昀熹间存两代已为旁宗,更非近朝摄局之身,若遵尚典,也在赦存之列。” 慕辞一番理辩尚典之后,又添而道:“且言亡灵之意,上尊为其生母自不必言,而其舅父端临荣主,想来更有为之求生之意。” 周容听来思而抚须,又问:“殿下可言其详?” “军入琢月之际,其实有一私情我并未书于公文之中。” 周容凝神而悉听着。 “三年九月,琢月生变,上尊屠尽杞宁王府,自此之后幼帝失智形同痴儿,朝局之政尽由上尊一手把持,却终致灭国之祸。我入宫城之后,上尊曾与我见过一面,她请以一己殉国,求免幼帝,与其胞弟端临荣主之存。” 周容听来了然,“于是,殿下便在公书中藏了幼帝之迹?” 慕辞点头。 “既有上尊一身担责,因果有结,我虽掌军,却也不想徒为杀戮,便也赦了端临荣主通途出城,而荣主却只愿送走其妻弟,自于府中刎颈而殉。事后我亲往收尸,又自荣主袖中寻得一封上尊手书。书中上尊托言荣主,愿其得生,而荣主却于绢后又作血书,愿求其侄昀熹之生。” 听得此言,周容沉眉而肃,默然思索。 “其实上尊也曾为昀熹向我求情,然而当时之况,昀熹奉印而出献降于三军之前,我虽于公文中言明有此求情之故,却也必得将昀熹带来朝临,由父皇亲自审定。” 说及此,慕辞未禁又是一叹,“然而父皇虽赦其生,却也没之重辱,我心中实为不忍。” “殿下宽厚,老臣当能明白殿下之心。只是荣主如今已性命无虞,皇上也未负先者之意,而荣主毕竟身份特殊,陛下如此安排,亦有深意。” “相国所言社稷之重,辞非不明,然而荣主废庶也足为判,今番此辱,实有过之。” “相国细想,父皇之志,在于一统东洲,如今月舒虽亡,犹有涵北诸国,今见大宗之灭尚不免宗嗣蒙辱,若生惶恐而为唇齿之盟,其众合之势亦不容小觑。” “且言月舒后主虽为昏庸以致灭宗,然先帝之德却受万民敬服,而今受辱者却正是先帝之手足,相国细体于此,岂不忧敬仰先帝之民寒悲而失心?” “殿下所言固有道理,而老臣却更闻殿下私情之甚。殿下待今荣主之谊想来更源自与先帝之故情。” 慕辞并不否认,“相国所言不错,我深蒙先帝之恩,却憾无能护之周全,而今更见其手足蒙难,于情于理,合该极力助之。” 周容默然,肃眉凝视了慕辞片刻。 “于殿下而言,朝云兼取月舒之战,又得何义?” “相国之见,倘若先帝在世至今,可会有此一战?” 周容闻问而笑,叹中也有所服,“先帝强主且智,为事周全,德显天下,与朝云为盟,维达战时若非先帝举月舒之军鼎力相助,朝云亦将为恶敌重创。于德于智,若为先帝,朝云当不得机而攻之。” 慕辞颔首,便续相国前言之意而续:“天下之局固然如此,国君无德,先生内乱而致外患,自古王朝轮迭,皆出如此。先帝当世之时,国中纵有强侯不得为乱,境有灾患,而犹能存民治难,险战当前,国君不惧危亡,以身入阵,振士气、破敌局,誓死之志而为胜局。正如相国所言,若此强主当政,纵有旁邻势威,不见机隙,又如何能攻?” “而言后主之昏败,内政失乱而败民生,纵有万军不凝一锐,若此溃局,纵我不攻又能存之几时?” 周容颔首,又敛袖为慕辞再添温茶。 “想来不必老臣多言,殿下也该看得出,皇上确实不悦于殿下对月舒故宗之维护。且就目下而言,花昀熹在坊并无性命之忧,殿下又何苦冒着触怒皇上之险,而强为于此?” “人无道义不立,先帝之于我,非仅夫妻之爱,更有屡番救命之恩、再造之德,纵临险危之际,拖着一己重病之躯,先帝……仍然极思竭虑,设法保全于我,若无先帝,亦无今日之慕辞。” 言于沉重间,慕辞再度拱手礼向相国,“我知相国德重于鼎,慷慨义君子,今之此来但求相国金口一言,即便父皇仍无意赦,辞亦恩感相国之义,其后仍将自寻其策。” “此事,殿下非行不可?” “是。” 周容了然且叹,亦迎起身来双手捧住慕辞抱礼之腕,道:“老臣已知殿下之志。此事臣愿为殿下试为进言。” “多谢相国!” 周容连忙扶住慕辞,回而亦拱手为礼,目光视之耿正灼灼,“臣,敬殿下之义!” _ 当日送走慕辞,周容便更衣入宫。 是时镇皇方与典官议罢遣使中原之事。 案上又呈来了西境司州水患并疫疾之状,情况实在焦灼。 “老臣参见皇上。” “免礼吧。” 镇皇蹙眉放下朱笔,便将此折也摞去一旁,就对着周容叹道:“月舒内斗三年,真是留了一堆烂摊子,凛州瘟疫未解,这司州跟着就来了水患加疫疾。今年南司的雨季竟还提前了!” 眼下三月都还不到…… “百里允容往年便曾治水南司,那时虽未尽解其患,却也颇得良效,加之其人之后更还主领了凛州开渠,有此贤才前往,水患必能有解。” “却也要时间呐……” 镇皇一息长叹,奈何这天灾之事也非竭虑能解,思来也只能先为赈灾之策。 镇皇回神,便瞧周容问道:“你来又为何事?” “今日天气甚好,皇上久批奏疏想必也乏了,不如便由老臣作伴,入后庭稍歇片刻?” 镇皇闻言而笑,“你是想钓鱼了吧?” 叫皇上点破一语,周容笑也为认,“老臣家池里的鱼夫人都爱惜得很,这偶尔手痒,也就只能来请陛下了。” 镇皇活让他的话给逗笑了,“家里的鱼不好钓,就朕的好钓?” 却说着,镇皇也已笑着起身,摇指着他谑道:“你个老狐狸。” “走吧,朕今日倒要看看你能往朕这钓走几条!” 第328章 钓鱼 垂蕤湖畔总是宁静的,镇皇不爱入后宫,却是得闲就爱来这待着,或钓鱼,或品茶,有时天气好便也在这就着暖阳午睡。 随入后庭湖畔,周容悠然自得的坐去了自己钓鱼的老位子,赵冉将鱼竿递来,周容却瞧着旁的另一根道:“那根,要那根。” 镇皇着手挂着饵,瞧着他笑问:“这两根鱼竿还有什么分别?” 周容却意满的抚着换来的这根,道:“老臣每回拿这根竿,总能多钓上来几条。” 两两抛竿入水,周容便惯然将竿搭在一边静候,镇皇一看他这动作就笑道:“你就每回这么把竿放着才最容易错了时机,叫鱼给跑了。” 周容却作一面委屈,“老臣又不比陛下孔武之力,这竿握久了手疼哪。” 镇皇嗤为一声轻笑的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再驳言什么。 片刻后,镇皇手里的竿起了动静。 周容也凑眼来看,然那咬钩的鱼却在将将出水之际狡猾的逃开了。 周容叹声作笑。 镇皇横了他一眼。 君臣说笑着,渐渐排解了方才殿中理阅朝事的沉重。 眼见镇皇心情愉悦了些,周容便才寻思着开了口:“月舒以颓境而归,要想恢复往日盛景,也非朝夕可及。” 镇皇听言也叹,“要想成一统霸业,战不可免,既不免战亦不免损。” 周容转眼来瞧了镇皇,“皇上真打算将花昀熹在南坊关一辈子?” 镇皇未料周容竟会突然说起此人,也诧异的回看了一眼,却旋即便猜到了缘由:“怎么,常卿还找上了你?” 周容莞尔,且笑也叹,“说来燕赤王殿下的心性真是与陛下如出一辙呐。” 镇皇诧然挑眉,虽然他素来也觉慕辞与自己多有相像,却也没到如出一辙的地步。 镇皇轻作一笑,“是吗?朕倒觉着他是像他的母亲。” 周容便也疑然瞧来一眼,“臣于昭瑜皇后之所知实在不多,不过就殿下重情此状倒真像是陛下。” 听来周容竟言自己重情,慕演心下不免感叹。 身边已经太多年没有可亲近的人了,便让他自己都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重情还是薄情了。 镇皇掩以笑态,尽管周容说来慕辞像的是自己,而他却从来只从慕辞身上看到他母亲的影子,“那年陈康王乱京攻入府邸,欲挟我内眷迫我束兵。那时也就只有她,竟敢提刀一身当于兵甲之前……那时她还怀有身孕……” “昭瑜皇后毕竟出身将门之后,身怀武艺高强,性情也是刚烈,无怪乎当时更能凭之一己之身守住陛下内庭不为叛王践踏。” 议起故人,慕演心中总是不免起伏,而言及余窈,更是难平悲痛。 而听了此言,慕演却又笑道:“她可不是什么将门之后,他们的父亲可是个原原本本的文人。” “一介文弱之质,却偏养出一代名将,便是那掌上明珠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余照丰,也不亚为这朝临的绝色……” “陛下到底还是怀念故人?” 却听此问,镇皇只是默然,也将手中鱼竿搭去一旁,望着水面鱼尾搅起的涟漪,良久无言。 “说说常卿是怎么找的你吧。” 周容看着一尾咬钩的鱼又翩然而去,平然而叙:“殿下与臣说起了些昔年在月舒时的过往。皇上也还记得,那年殿下在大若谷中身受重伤,右腿近残,当时殿下可是连那殿前的台阶都无力登上。” 镇皇蹙眉持默。 “殿下与臣直言,倘若不是那位先帝倾爱相护,更也不得今日之成,更莫言再承朝云宗祀。先帝之于殿下实有重恩,先帝重病之际借军令将殿下送走,却在那之后即为宗亲所害,火焚祈山祭宫,殿下知讯于后,如何能不痛悔?如何能够释怀?” “如今殿下所求,仅是能护先帝手足而已。且昀熹身份本为旁宗,垂袖朝堂之外,更非祀籍之列,殉与不殉并无要紧,陛下放他一人亦无碍于大局。却于殿下而言,那就是心疾的解药哪。” “你却不知,这位荣主与那先帝实在是过分相像了。” 镇皇言叹之间,眸光更沉深邃。 “正因常卿重情于先帝之故,归国之后年久神伤,更无成婚之念。” “他是我朝云的亲王,更是朕置以重望之子,何能无嗣承祭?如此还只是系一故人之念便足为约束,若更将如此相似故人之人置于其侧,真要朕看他守鳏一辈子不成?” “皇上。” 周容叹声而唤,镇皇看了他。 “故人之念才是栓缚最深的。” 周容诚耿一言,镇皇默然。 “陛下不妨设想,倘若此人更在坊中有个三长两短,那殿下岂不是更难释怀?” _ 山雨欲来,浅潭藏蛟。 南坊里闹了件大事——掌事大监赵役死了。 要说南坊里的闱人虽也受食朝禄,却毕竟还是远了禁内之制,故即便是一坊掌事的死也并不能将消息传入宫里。 于是上午才因疾暴毙的人,不过正午尸体就已被焚化,新任大监也在当天就来到了坊中。 新来的大监年岁不过三十,身形瘦高,短眉吊眼,申时入坊便将全院里的人都集在庭下一一点看。 “花昀熹?”大监挑声一唤,也走到沈穆秋身前站定,将人细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真可惜那死了的赵役竟然埋没了这么美个人儿~北坊里拿个胭脂俗粉都敢当花魁,您这档的还不叫她们照花知羞?” “来人,快把咱这花美人儿带下去好好收拾。从今日起,咱们坊里可就指着您了。” 说语间,那道打量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为淫思漫笑,更有一道咄咄锐势显然戳他而来。 观此一势,沈穆秋已心知肚明,接下来是怎么个状况了。 照着新来大监的吩咐,伺候的闱人们给他换上了一身艳色花袍,再无半分敛雅之态,轻纱薄绸里的衬衣更是透可显肤。 又一条织彩的窄缎将松缀的宽衣缠住腰身,系成一道花结。 南坊是官坊,明面上总得顾些体面,然而风月的处所哪有不染的淤泥,便就此有了些不成文的规矩。 譬如这样的宽衫花结,便是这坊里待价可卖的身。 “花美人儿这样漂亮的脸蛋,大可不必再点胭脂粉饰了,您就这么走出去,有的是人稀罕~” 大监悠然踏进门里,挥挥手,旁的侍人们忙都退出屋去关了门。 沈穆秋从妆台镜前站起身,那阉人却迎着就扑了过来,沈穆秋转身避开,他却也不扫兴,亵笑着捡起了那从美人腰间搭落垂摆及地的彩缎,牵在手里,试着向他挨近。 “美人儿何必躲我呢?我没那东西,开不了荤腥,至多也就怜花过个肤瘾,可坏不着你什么~” 沈穆秋定然立着,瞧他又扑上来时,抬手正掐住了他的颈喉。 起初这阉人还作是调情,却继而便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撼动那力道。 第329章 惊坊 沈穆秋面无改色,而那片形若衔蝶的唇纵是寻常也挂着一丝轻柔的弧度,似笑非笑的,既无杀意,也无怒意。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实是让这阉人瞧得心花怒放,却被擒至近处时他才发现,这美人的瞳仁色深非常,却空幽幽的,活像两道冰窟。 “大监是否也太心急了些?” 随着他手上的力道逐而加紧,大监开始感到窒息,便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腕子,圆瞪了双眼欲作凶狠,却恍惚感觉自己的双脚似是离了地。 “这坊里的天……可是已经变了!你要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沈穆秋莞尔不语,又拎着他的脖子将他稍稍抬高了些,双眼亦在这一瞬间漫为漆黑。 他松手,阉人咣然坠地。 险被他掐了窒息的大监趴在地上扶着喉门呛咽不止,恍惚里竟见垂看着自己的是一双漆黑鬼眼,登时吓得魂骇,却又叫不出声来。 却等他回过神来再瞧时,美人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眸里沉的视线实在森冷。 沈穆秋但无一句多言,只是静瞧着他缓过了劲儿来,便转身离去。 夜幕初降,新着花衫的沈穆秋依着安排登台唱曲,那腰间醒目的花结直叫台下好些酒客都看直了眼。 那张家的贵公子当然也在楼上的雅间里隔着霞帘赏看玩味,看明白了意味便动了动指,旁边随人立马会意就出去了。 “今日这曲儿听着可真乏味。”张硕维坐起身,本靠在怀里的舞姬便也起身来,笑迎道:“公子觉着听曲乏味,奴家给您跳舞可好?” “明日吧。” 张硕维摆了摆手,旁边人便上前来将舞姬请了出去。 “公子,大监有回话了。”方出门去的那随人又回了雅间,便迎到张硕维耳边低声汇报。 张硕维听了不住溢笑,“新来的这位大监倒是个懂事的人。” 澜湘楼里多有王府排下的眼线,守坐台下的见了荣主着衣已变,举壶大嚷了添水,手势一递,影暗处的人知意而动,先将状况报给了在楼里守状的门臣乔庆。 乔庆坐在柱边角落里的位子,剑藏座下,听罢所言,眉头微蹙。 “去请殿下。” “诺。” 此人方去,乔庆又示意了身旁另一人凑近来,低言吩咐道:“殿下今日有重务或耽于营中,你再去府上通言元公子。” “明白。” 乔庆起身走入堂中,却看台上已不见了荣主身影,视线四下扫望,即见线人给了手势,意指楼上雅间。 乔庆一道指示各居其位,便亲身循着窄阶登上楼阁,就迎面见上了坊里通络的正端着茶水的闱人。 “公子何在?” “奴才正要去找您呢,那张家的公子就在那边东厢里,公子已经被人给带进去了!” 乔庆切齿暗怒心中,剑也不藏了。 “那张公子可是带了好些刀侍守在门外,爷总不能硬抢吧?” 然而眼下这状况,哪里还有功夫再从长计议,于是乔庆攀膊将广袖一束,“总不能等殿下来了再动手!” “你快去堂下。” “欸,明白。” 闱人速速循阶而下,乔庆即向东厢而去,阁上道窄,玄关正避众目之处,蓦的一道刀影横出,乔庆运鞘格之,剑柄悬下霜影倒出,不待看清来人面貌,剑光已作怪蛇出穴挑隙回刺。 对面避之匆忙,刀口压下剑鞘,反以刀鞘挡下剑锋,随后避芒一退,仍然挡住了乔庆的路。 此来拦道的刀客正是东宫府上事于太子的宁枫。 说来宁枫与乔庆两人皆出身江湖,乔庆曾于不应城中也作刺客,宁枫则是鬼商道里也做人命买卖的杀手。 熟人会面,两敌阵营,分外眼红。 “贵阁如今当真一点体面不顾了吗?” 宁枫闻笑,“到底是谁家违上暗施,才不顾了体面?” 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不让,一个不退,刀剑登时织影一处。 东厢乃是这楼里最僻静的雅间所在,赏台的雅间里转旁的小门而入,便是一方宽敞的寝室。 张硕维将随侍全部打发去了雅间外,又拿铜锁将里屋的门锁住,钥匙丢去一旁,这才缓缓来到桌边。 沈穆秋双手被捆缚在后,屋里薰着暖香,张硕维玩味的瞧着他,从桌上陈列的物什里选了个包玉的玩意儿,抚弄在手里,两眼直凝凝的盯着他走了过来。 “在这坊里,可从来就没有我吃不着的酒。” 他绕来沈穆秋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腰,便用手里的玩意儿挑起他的下巴,凑近在他唇边细嗅了一番,“你可真是比女人还香呐。” “改天爷送你玲宝阁里的胭脂,你就往这小嘴唇儿上抹,指定比现在还红润~” 话说间,嫖客的手便想抚弄他的唇,往他口中探,然而还不等那贪淫的指尖触及他的脸肤,倒转的一道横力竟就将人按俯桌上,更不待这贵公子回过神来,那只方才还在戏玩着的手就被一支花簪刺穿掌心钉在了桌上。 猝然过后,迟来的剧痛攀袭而起,张硕维双腿软落狂颤,只看自己被翻仰着的掌心里溢起鲜血漫流。 “来人……快来人——!” 沈穆秋缓然站起身来,将他落在自己膝上的玩意儿丢去一旁。 “快来人……”张硕维撕扯着颤抖的嗓音呼喊,却在此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头绕来捏住了他的下颌。 桌上摆着一面铜镜,他抬眼便从镜中瞧见那面色几无所动的美人正站在自己身后,披落着半边长发,也落眼从镜中凝看着自己。 “你……你想怎样?” 沈穆秋浅然一笑,若不见他的眼,则那唇边衔起的笑貌仍是柔色的。 他仍一手捏着张硕维的脸,另一手则压在他的肩上,缓沉的力道将他压坐在椅上,被钉桌上的手却因此坐而撕拉着伤处,钉立在他创口里的花簪几乎要将他的手掌扯裂。 听着张硕维痛喊得撕心裂肺,沈穆秋又抬手摘下另一支发簪,满头长发尽披散落肩。 “来人……快来人哪——!” 他颤抖的叫喊着,伸去左手想试着将那穿钉了右手掌心的花簪拔出,奈何那簪子扎得太深,簪尖已然钉穿了桌面,一簇珠花几乎贴紧了伤处。 这时,那如幕瀑的长发缓缓倾入他余光间,他抬眼,就见镜中站在他身后的人已缓缓俯下身来,手中另一支发簪的锐端也已顶住了他的喉脉。 “来人哪……” 沈穆秋早已听见门外响起了不寻常的喧闹,而被这位张公子打发去雅间门外的刀侍们也终于察觉了异样纷纷进到了此方内门前。 “嘘。” 张硕维屏息而窒。 “公子?张公子?”侍卫皆在门外敲门问候。 听见门外的呼应,张硕维两眼的视线亦紧紧盯着那把锁,然而抵在他喉间的簪锋却已令他的颈肤刺痛不已。 听着外头的动静,沈穆秋却从镜中细细打量着他的惊恐,唇边的弧度仍然似笑非笑,而开口的语调仍是温和而柔雅:“公子不妨猜猜,是他们先闯进来,还是你的喉咙先破。” 第330章 惊坊(二) “我爹可是这京中太守,你岂敢胡来!” 沈穆秋闻言而笑,“公子纵有身份,却于我又有何碍?倒是公子当真甘愿以此贵胄之身,而换我这微贱之命陪葬?” “你……” 门外的呼声愈发急切:“公子!” “三。” 手间的剧痛扰得张硕维尽身麻敏,却仍感觉得到抵在自己喉间的尖锐已将刺破肌肤。 “二。” 若此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贵家公子,哪里体会过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候,一时间极端的恐惧几乎要将理智压垮,腿上潮了一片。 “都退下!都给我退出去!” 门外刀侍们听见了屋里公子的呼声不无慌张。 “公子?” 听得门外又作声响之际,张硕维也感觉到自己颈间有血滑落,一时更是声泪俱下,“滚!都给我滚出去!” “不……不准再来打扰!” 沈穆秋一直安静的看着镜中这个小人质慌张的模样,却在此时轻轻吟唱起了小曲。 而张硕维听着那连珠般的妙嗓在耳边唱起,却再起不来半分玩性,倒是那调子听来越婉转柔扬便越像是催命咒,直叫他魂胆俱寒。 听着屋中曲调柔转,而他们公子也一个劲的叫他们退出去,门外的刀侍们终于将信将疑的撤了。 直听着门外的人全部退走,沈穆秋才终于收了抵着他颈脉的簪子,便也站直了背过身去,就用此簪挑起长发,半挽了一束。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穆秋没有应言,只依然唱着小调,去了旁边榻上靠着。 而被钉在桌上的张硕维早已泪流满面,频频去触那支簪子,却又不敢动之分毫。 是时堂下已然乱成一片。 王府里乔装的线人只将整座楼子都闹了天翻地覆,终于另一拨人马也不得不出手了。 乔庆也趁隙翻栏跃下窄道,宁枫紧追着,挥刀无眼,一路砍了几个跑乱了道的闱人。 那新来的大监哪里料到楼里竟能闹成这般状况,便也伙着东宫线人赶来,闩上了大门。 “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那些乱徒都收拾了!” 大监却才嚷嚷着,背后的大门竟骤然暴得一声巨响,门板便就着断闩一道倒进槛里。 “什么人……”却还不等他瞧清来者何人,更是半步未迎之际便捱了对面窝心一脚,登时人飞三步开外,砸了花架瓶罐稀哗一地,这瘦高的阉人便似一滩没骨死肉一般瘫在那柱下勉喘着吐血。 元燕随在慕辞身后而入,瞧得堂下已乱得一片昏天黑地。 “燕赤王殿下在此!不得造次!” 听得近门那方有声呼来,宁枫正惊得回眼,竟就见那赤焰般的身影已近到了面前,刀客惯起的动作正将挥刀,却就被慕辞逆指点了腕节骨脱,手中的刀当即就被夺了过去。 慕辞一眼就看清了这个正缠着乔庆交手的人是谁,于是取刀翻肘一击重折其臂,反手刀柄捶下正击其人后脊。 乔庆看着宁枫趴倒在自己面前,抬眼即见慕辞将手里的刀横掷而出,恰恰拦开一边交斗之隙。 刀光钉柱轻晃之际,堂下两派人马纷纷停手,慕辞问知了昀熹所在便急往楼上东厢赶去,此间便由元燕交涉。 守在东厢雅间门外的刀侍们只依稀听得楼下似有喧闹,却并不知晓生得何乱,此刻却见一人气势汹汹而来,便纷纷迎拦上前。 慕辞抬手擒过一人手肘,拽之横挡右撞,不费吹灰之力便扫开了一众路障,站在后头未及迎手的人也立马就瞧清了来人是谁,岂还敢再上前去,自是哆嗦着避了让道。 慕辞闯进雅间就听见了那门里传出的悠悠吟唱,怒烧心门,一脚破门而入。 “救我……” 此时的张硕维一直扭扶着那只臂膀,看着自己血流不止已是虚弱得几乎都快昏过去了。 “救我……” 慕辞一入门中,视线便看在那边榻上他的身影。 “救救我……” 耳边一直哼着那哭求的呢喃,慕辞终于落眼,看见了这个哭得快没人样的可怜虫。 “公子!?” 守在外门的两个随侍来到门边,瞧见公子这副惨样皆是错愕不已。 慕辞缓步上前,一对虎瞳冷冷凝视着这个哀嚎求救的淫人。 门外的侍人却看着燕赤王的背影又根本不敢上前。 慕辞伸手握住立在他手心里的花簪,颈边的青筋突跳着,却仍沉着面色肃冷。 “啊——!啊——!” 被他握在手中的簪扭了张硕维伤处撕裂剧痛,他哭叫着,掌心里溢血更甚,顺着簪尖滴落桌下。 簪子被带血拔出,张硕维终于收回了自己几乎快残了的右手,却看着那透穿了的血洞,哭嚎得更惨了。 簪上的花饰被慕辞死死捏碎在了掌心,浸漫簪身的温血却逆着拳握染进了指间。 外头的侍人匆然扶着自家公子默默离开。 慕辞一言不发着,落眼扫看了桌上淫物,而沈穆秋也默然止下了吟唱,却并没有转眼来瞧他。 慕辞默然止立了良久,努力平住自己的怒色不显,也才终于松开握在手里的断簪,放在桌上,继而便又抬手,微而有颤的将那面铜镜拍碎在桌上。 慕辞终于走上前来,在榻缘缓缓坐下,小心翼翼的将他搂进怀里。 “对不起……” 沈穆秋微微偏过眼来,余光瞥见了他贴着自己的发,唇隙里叹出的气息微颤着拂吻在他耳畔。 “早知道今日坊里换了人,我该早点过来的……” “我没事。” 沈穆秋落眼瞧见他手上的血沾在了自己袖边,下意识伸手去抚,却才轻轻触到便又止了动作。 “我没什么事,殿下也快回去吧。”沈穆秋站起身来,将衣襟理了理,“今日坊中一乱,之后怕是还会有些麻烦。” 慕辞却没理他又说什么,追起身抓住他的手,“跟我走。” 沈穆秋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不能让你再继续留在坊中,现在就跟我回去!” 沈穆秋轻叹了口气,“把我放到这的可是皇令,怎么能跟你回去?” 慕辞抓紧他的双臂,“你只管跟我回去,其他事我会收拾。” “不要任性。” “我没有任性!我和太子之争一直如此,不管有没有你都是这样!” 今日之事实在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是以即便面对着他,慕辞也无法再克制自己冷静。 “我不能让你再受他摆布!我要你跟我回去,让我能保护你!”慕辞将他狠狠推撞在柱,沈穆秋只能握住他的手腕,“我去了你的王府,只会让太子抓住你的把柄,让他更有机可乘。” “那又怎样!从小到大,他抓我的把柄还少吗?我能走到现在也从来没怕过什么人!” “你冷静点!” 第331章 惊坊(三) “等到了时候我自然会离开这里。” “你要离开到哪里去?” 慕辞将他双臂擒得极紧,把他死死按在柱上不许他动弹。 “不会让你再离开我!我不许你走……” 楼下的元燕生怕慕辞上来更生什么事端,于是暂止了堂下纷乱便匆匆赶了上来。 “你先冷静一下!” 然而此刻的慕辞根本无法冷静,便不顾他推拦自己也硬吻了上去。 元燕正至门边,撞此一幕,慌然又避去了外间。 疯了疯了…… 这回是彻底疯了…… 慕辞一上来便咬痛了他的唇,沈穆秋一时没法将他推开,只能任他先胡闹如此。 慕辞紧紧缠咬着他的唇,却抑不住的流着泪,心中如此痛恨自己,又怕极了他真的要走。 他哭着便渐软下势来,沈穆秋想将他推开,却又被他抱了更紧。 他身上松敞的花袍根本不禁动的滑开了衣领,落坠肩下,慕辞痛心不已,连忙将他的衣裳拉起拢好。 “对不起……” 慕辞脱下自己的外袍披紧在他身上,又再次将他揽进怀中,将脸靠在他的肩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不想再像先前那样……”他哽咽着,扣在他肩后的手握住一缕他的长发,“我再不想像那样找不到你……” “你若不愿与我同住在王府,我就给你换别的地方,只要让我偶尔能见到你就好……” 沈穆秋终于能将他轻轻推开了些,落眼凝视了他片刻。 “我本是已死之人,如今还阳也是不得已……你还是就此放下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昀熹……” 沈穆秋没有再理会他。 看着他转身就离自己而去,慕辞连忙追着上前,“昀熹!” 行至门边时,慕辞伸手想抓住他,沈穆秋却将手一避,只被慕辞扯落了他的外袍。 见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雅间,慕辞仍只能拎着衣裳紧追在后。 瞧着慕辞从面前走过时,元燕下意识拿扇子挡了挡脸,而殿下似乎压根就没看见他。 早在慕辞现身之时,东宫的人便已火速撤出了此坊,元燕又另调来了王府的侍卫,关门息平了此间乱状。 后庭深院里,今日才刚代任而上的大监便同一众闱人跪在那石板地上。 方才被燕赤王重踢的一脚,叫他的心窝子到现在都还梗梗的疼着,嘴角更还挂着点干涸的血迹,跪在地上更是浑身哆嗦的一眼不敢抬望。 慕辞手里拿着那条花彩的缎子,目光冷冷垂视着这个罪魁祸首。 缎带自他手间滑落,那阉人只才瞥得一眼落在自己眼前的花彩就又被吓了一身寒战,连忙叩首在地,“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慕辞看着这一群鹰犬之属,但无一句多言,只是将旁边侍人手中端着的灯烛丢进彩缎里。 一道火光燃起,那阉人却直瞧着那焰尖都快烧上自己眉毛了也没敢动,视线只约及阶上,怯然窥着那道赤袍落摆。 “从今日起,诸位可要记好了,住在这院里的人是燕赤王殿下亲护的金枝玉叶,以后做事可要留意了,看看别处来的令箭能不能留得住你们的脖子。” “是是是!奴才等再不敢造次!只求殿下饶命……饶命……” 慕辞虽始终一言不发,然而盯住那阉人的目光里却实实沉着杀意。 如果不是今天的动静实在已经闹得太大,他可也没有这么好的耐心留这狗贼的性命! “都下去吧。”元燕代王发令,跪在阶下的一众忙就哭嚎着谢恩的爬走了。 庭下寂静时,元燕才终于转头看了慕辞一眼,即了然他仍想与那位独处。 “臣去庭外等候殿下。” 慕辞颔首。 元燕出了小门,后巷里马车在候,乔庆也在一旁。 “以后这坊里的事可别找我了。” 元燕一出来便烦闷的抱手往墙边一靠,冷冷抱怨了一句。 “可府里就你谋事,不找你找谁?” 元燕一记眼刀横给乔庆,乔庆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就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庭里,慕辞又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只瞧屋里的他坐在镜前,满屋沉暗,只在铜镜边上点了一支烛。 镜里,沈穆秋犹能瞧见他站在门边的影。 “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的声音沉得低哑,只此一句后便关上了他的屋门,黯然离去。 沈穆秋的视线悄然追看着他映于窗纸离去的影。 “我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问语空屋里无人为应,烛映的镜里却总有一片沉暗照不进半点光色,幽深的影暗处,一直有道黑影注视着他,却也没有给他回答。 子时快到了,他捏住掌心里的三枚铜钱,垂沉了目光良久,到底还是没将此卦摇落。 放下手里的铜钱,沈穆秋起身出屋,仍来到庭下布起小小的法坛,立香为祭。 _ 慕辞一路出着神走出庭门,见门外就只乔庆一人在候,便问:“元惜之呢?” “他说他想走回去,已经先走了。” 得言如此,慕辞也无多问,便登入车里,乔庆则也上车驭马。 马车驶出窄巷,才行未远乔庆便瞧见了走在前面的元燕。 听见马车声止在旁边,元燕抬眼,就见慕辞正掀帘看着他,“你还真想走回去?” “臣虽文弱,不过这点体力还是有的。” “已经宵禁了。” “……” 元燕气不过的紧攥着手里的折扇。 这时乔庆也回头来,“殿下都等着你了,赶紧上车吧。” 没法,元燕只能闷着气上了车,便在旁座上,离了慕辞远远的。 慕辞瞥了他一眼,也无多言。 “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臣还以为您要再和荣主说上好一会儿呢。” 听他这语气就是想找事的意味,慕辞只沉然看着他,并不言语。 而此刻的元燕让那口恶气堵着,岂有作罢之意,便迎着他的视线,满脸“不高兴你给我掀下车去啊”的张扬。 “再怎么着,人家毕竟曾也是一国金枝玉叶,非礼勿近。” 最后那四个字,他尤其咬重。 慕辞登时一股邪火烧心,真想给他踹下车去。 “元二公子读书多年,岂不知非礼勿视?” “人不见,岂不为?”元燕捣弄着手里的折扇,冷笑着,“总也不能只金玉其表吧?” 慕辞今日的火实在是已经够大的了,要不是想来元燕这小身子骨实是一巴掌都捱不过去,他真想把他踹下车了。 马车缓止于王府门前,牟颖正要上前迎接,就见殿下怒冲冲的跨下车来,一语不发的快步而去。 元燕悠然走下车来,乔庆看了他一眼。 “你这嘴就不能管一管?” 元燕却满脸不以为然,刷开折扇就走。 第332章 牵波 次日朝罢,百官退朝各辞巷道而离。 宫墙之下,慕辞急急追上了相国。 周容转身拜礼,“燕赤王殿下。” 慕辞迎之一会,便问道:“不知大人昨日入宫……父皇意色如何?” “此事殿下不必过于心急,再耐心等上一阵子,皇上一定会放人。” 听来还是要等,慕辞心下微沉,却好在看周容的意思,他父皇对于此事该是不至于那么强硬了。 见得慕辞叹了口气,周容疑而问道:“殿下何故为叹,莫非昀熹在坊有所不虞?” “大人也知,昀熹姿貌实在出众,在那坊中岂得安稳。” “有殿下维护,等闲之人如何能扰?” 慕辞唇边轻抿,意下当然不是等闲人。 周容观之会意,蹙眉默然。 眼看已至门下,慕辞便先向相国辞别而去。 周容默然而叹。 “相国大人!” 周容愕然回头,就见李向安正满脸迎笑的向他走了来。 “今日光景甚好,怎见大人倒像有什么忧心之事?” 周容应笑,“只是想到西境水患难解,境中疫疾四起,便不免心忧。” 李向安听言也笑,“相国大人日夜操劳国事,实在辛苦非常呐。” “左丞不也一般?同为陛下解忧,何言辛苦?” 却听周容此言,李向安故作一面愧笑,“下官才浅,岂堪与相国大人相提并论。” “左丞不可妄自菲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走出了宫门,周容便向李向安拜别道:“府中尚有事务待理,就不多陪了。” “相国慢走。” 周容登车而去,李向安则驻足稍为目送。 _ 却今朝退后,京府太守张效竟将昨夜南坊里的事告到了正阳殿里,谁让昨夜倒霉让人扎穿了手掌的人正是他宝贝的独子。 “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看着这个哭嚎在堂下的老臣,镇皇只为一面沉肃而默然的听着。 “老臣膝下独此一子,昨夜也只寻常入坊听曲,却就被西朝余孽拿簪子刺穿了手掌……来为犬子疗伤的郎中说那伤穿创了筋骨,今后怕是连笔都握不了了……” “犬子纵然才微德浅,却毕竟是老臣家里唯一的根脉啊!今却遭此横祸,重伤致残呐……” 嚎诉着,老太守又重重磕头在地。 镇皇的眉头愈蹙而沉。 赵冉默然侍茶在侧,镇皇便端来杯盏浅抿清茗,也将此事细细掂量了一番。 “赵冉。” “老奴在。” 镇皇抬眼,淡作审视之意而问:“朕记得当时将花氏送入坊中诸事,是叮嘱了你去交代的。” “是,老奴皆依陛下之意吩咐,花氏以废宗之身入坊,习唱民曲民乐,见源而教俗。” 镇皇点了点头,“如今花氏虽为废宗,而朕贬之入坊仅意在惩教而已。毕竟花氏宗祖与我慕氏系属同源,纵今折败,又岂可侮辱糟践?”如此沉宁一语罢,镇皇又微微俯身,双手撑了案沿,垂眼而问:“若只是寻常听曲,那人在高台之上,却是如何将簪子刺于令郎掌中?” 那堂下的张效显然没想到,于此事中镇皇之意竟然偏向了那坊中人,一时更为错愕,却抬眼见得陛下眼中肃沉有怒,心中更是惊骇不已。 “嗯?” 镇皇又迫疑了一声,张效连忙叩首在地,“犬子……确有不成器之行,只是……罪何至此?” _ 淑宜宫里,贤妃正坐帘中绣着绢上一朵朱璃,听着方去了正阳殿送了暖食的采薇汇报了那殿中状况。 京中太守家的公子因在南坊被昀熹用簪子刺伤了手掌,其父于是来到御前告状。 贤妃听来此状,心中隐有所思。 “虽说荣主的身份是有特殊,可如今毕竟都被贬入了坊中,如此风月细事照说也不该告到陛下跟前啊。”在旁为贤妃劈着丝线的殷荔心中有所不解,便轻言而问。 贤妃回神,牵出穿上绢面的一缕红丝,道:“既然告到了御前,那自然就不只是风月那么简单了。” “那皇上对此又是什么意思?” “听赵公公说,皇上对此是有些不悦的,只说将荣主贬入坊中仅是惩教之意,花宗的人也是不能被糟践的。” 她虽身在宫中,却也时时留意着外头慕辞的状况,自然也就多少知道些有关那位荣主的事。 据说那位荣主与慕辞曾有姻系的那位先帝十分相像,而慕辞又是那样一个重情的人,故她哪怕不问也知,慕辞必然不会对其坐视不理。 即便无法从他父皇这里求得赦令将人解救,慕辞也一定会设法维护。 而那京太守官从三品,论其权势如何能与摄政亲王相抗?即便是在那坊中,其背后若没有另一方大势为倚,又如何能动及被亲王维护着的人? 思索至此,贤妃心中已有了分明。 且听镇皇的反应来看,于此事中皇上还是有意维护于慕辞的。 “我记得前两日玲宝阁才送来了两盏血燕,后厨里还新备了些当季的点心,你再看看宫中还有没有其他什么补品,都送到中宁王府上去,知苓有孕,正需补养身子。” “是。” “库里还有一匹南锦,也送去让子仪给相意做件衣裳。顺便叫子仪这两日间有空便进一趟宫来。” “奴婢明白。” 说来也巧,贤妃这边才打发了殷荔去中宁王府,正阳殿那边就来了使人通报镇皇稍后要来淑宜宫休息。 贤妃连忙叮嘱了采薇去后厨新备点心茶饮,果然候之未久,皇驾便至宫门。 “臣妾恭迎陛下。” “起来吧。” 华茵抬眼一看,镇皇显有不悦。 镇皇入屋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华茵奉茶上前,镇皇也无意品饮,便示意她先放在旁边。 “今日朝中又有何事令陛下烦心?” 镇皇睁眼,些许烦闷的摇了摇头,“说来也非朝中事。” 华茵便为一面诧异而疑,“若非朝事,皇上何以忧心至此?” “倒也不至忧心,只是有些恼火。” 华茵放下茶碗,便挥手示意旁侍退下。 “你可知那前月舒的荣主,昀熹?” “约有所闻。” 镇皇怨恼的叹了口气,“叫人给非礼了。” 华茵愕然,“怎会如此?” 镇皇又闭了眼轻轻揉着额角,“二月时,常卿还为了他同朕拗了一阵呢。后来人到了坊里,常卿便也派了府臣前去打点照料。” “说来那花昀熹毕竟也是他先妻手足,朕倒也能理解他对其维护之心。” “常卿既有维护,那昀熹又如何还会叫他人给非礼了?” 华茵疑问于此,镇皇也睁眼瞧了她。 看着镇皇又置下手来,冷眉凝蹙,实有怒意压在心底。 “不但非礼了,更还有脸告来朕的面前。” “淫人心重,此举实在卑劣!” 切齿斥罢一语,镇皇又还是沉了沉气,才道:“难怪今日朝会上,朕就瞧常卿脸色忧沉得很……此事不管何人所为,都实在太不顾宗室体面了。” 瞧着镇皇幽怒,华茵并不敢多言,只默然又将温茶奉上。 这回镇皇终于接了过来,却仍未饮,而叹了口气。 “常卿性子急,易生心火,此事难免介怀。回头你替朕好好安抚他。” 第333章 问党 周容归府如常理事,刚过申时,就也听说了宫里京太守告状的事。 张家公子竟然非礼了昀熹。 镇皇于此不悦,于是非但没为其做主,反倒把他给斥了回去。 听闻张效离宫时也是怨怨难休,毕竟昀熹那一簪子下去,几乎废了张公子的右手。 周容于是起身前往安抚。 张府中,那受了重伤的张公子仍在他爹面前哭泣不已,只说他这青年才俊,如今废了右手,往后连笔都握不了的日子可该怎么办。 而张效看着自己宝贝儿子动弹不得的右手更是心疼不已,一时怒极更是扬言非也废了那花昀熹不可! “张大人,这事可意气不得。那花昀熹可是月舒亡宗唯存之嗣,他的体面可是关乎西境社稷,若非如此,陛下又岂会留之于京?” “他可是把我儿子的手给废了啊!” 张效一语而怒,旁边张硕维也应言而嚎:“一个亡国奴而已,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敢废了我的手,我就要他偿命!” 周容视之笑色落浅,一语开言而锋转:“张公子既想叫他偿命,昨夜何以不趁乱行事呢?” “要不是燕赤王……”张硕维气极间一语脱口而出,却是张效及时察觉了言中有陷,当即一个耳光掴过去,硬叫张硕维闭了嘴。 “爹……?”张硕维捂着自己火辣辣的那半张脸,茫然而委屈的看着他爹。 “逆子,何能失礼于殿下!”假作训言之间,张效两眼紧紧盯住他这昏愣的儿子。 这时老夫人听见了响动连忙赶来,一眼就瞧见了乖孙那红落了巴掌印的脸,忙是心疼的就哄慰上前,“哎哟我的乖孙儿……” 张效的老母平素里最是疼爱这个独孙子,昨夜里见他捧着只血淋淋的残手回来就已急了心窝子疼,这会儿更见又给捱了这么一巴掌,气急败坏的指着张效就斥:“你怎么当爹的!孩子都在外头叫人给欺负成了这样,你非但不为他做主,还这样打他!” “娘!”张效当下生是急得脚底冒汗,“您上前庭来做什么?儿子这正与相国大人谈议公务呢!” 听得此言,老夫人这才发现了默然站在一旁的周容,于是连忙扶着手杖转过身来行礼,“老身一时急昏了眼,竟未见大人在此。还望见谅呐。” 周容持笑以礼,“晚辈见过老夫人。令孙伤势实在令人心忧,故而今日特来探望。” 周容作此一语,自是勾得老夫人气急又语:“相国大人是明理的,我家贤孙自小懂事,在外从不惹是生非,今却遭此横祸,好好的右手叫人伤成了这样,这天大的委屈怎么能忍?” 眼看着他老娘这就又朝着相国诉起了苦来,旁边张效急得肝火烧心,却是拦又拦不住。 “我这不孝的儿子又不成器,此事还得求大人为我等做主呐!” “一定,一定。”周容颔礼而应。 “来人,快把老夫人和公子扶回去歇息!” 听得张效呼唤,其夫人亦匆匆赶了来,见得相国在此,匆忙行上一礼,“妾身见过相国大人。” “你赶紧的,快把娘扶回去!” 张效匆匆催促着,夫人自然不敢耽搁,忙就过来扶着老夫人,“娘,大人正有公务呢,我先扶您回院里休息。”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一个坊里的贱伶竟能把我孙儿欺负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娘,您快别说了,相国大人还在呢。” 看着他那磨人的老母终于远离了此处,张效连忙向周容拱手俯歉:“方才犬子失言,又内府不宁,冲撞了大人,还望见谅。” “令郎逢此横祸,老夫人难免心忧。” 此刻会过了意来的张效立马也换一面沉稳谦礼之态,“蒙大人不罪,下官幸甚。” 周容抿唇莞尔,“张大人也已居朝多年,岂不揣圣意?” “都怪下官教子无方,犬子顽愚不知规矩。” “恕我直言,令郎此事,可不仅是个不知规矩而已。倘若真只是些小打小闹的事,我又何必赶在这时候来叨扰大人?” 张效连忙俯首,“下官已明相国之意。” 周容也是摇头一叹,“令郎此事不能说是大事,却再往前一步就是党争了。” “不敢不敢!下官绝对不敢!” “大人明白就好。” _ 是夜,周容入寝,却久坐席中,而看着置于几上的一只小花枕沉沉而叹。 秦夫人扶灯走来,垂眼见得周容一面愁态。 夫人置灯于几旁对坐,就听周容又是一叹。 “夫人可还忆得此物?” “这只小枕还是昔年太子犹在府中时,妾亲手做的。” 周容点了点头,终于将视线从枕上挪开,叹道:“时光荏苒,转眼都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年了……” “夫人可还能忆,太子昔年稚态?” 秦夫人也浅叹了垂眼,拿起几上那只陈旧的幼枕,道:“稚子终有长成之日,成则有志,有志便未必道同了。” 周容看着自己的夫人,眼中愁色如叹,“素来多是妇人怜子更甚,今日却是我叹殊途,而不见夫人惋惜。” 秦夫人又将手中小枕放下,看着周容而道:“大人身在朝局,见势总比妾身明白。” “夫人之意?” “太子有志,也非不肖,事君侍父,更也不会不知顺逆之状。皇上尊尚君子之道,太子明知于此,如何又会自主让张太守将坊中事推到御前?” 周容闻言而思,忖知其意。 “说到底,这已不只是太子与燕赤王的党争,更是阴阳之搏,明暗之争。” “大人辅佐的终是皇上与朝廷,大人筹谋之局也从不只关乎于两位皇子的胜负之争。大人虽念太子,却不可忽忘燕赤王忠正之守;或道同于王时,亦当明白太子本存松竹之质,奈何鼠蠹为患,攀良作朽。” 听罢夫人一番所言,周容心中终觉茅塞顿开,于是正坐而向夫人拱手道:“蒙夫人良言赐教,容明矣。” _ 月明星澈,庭下清风缓袭。 卢清瑶在屋中轻柔的哄了孩子睡下,便出屋外就见太子仍坐庭下独酌着。 “夫君。” 慕柊闻唤抬眼,一扫眉间愁态笑应道:“修儿睡下了?” “嗯,现在叫奶娘看着。” “瑶儿辛苦,快先回去休息吧。” 卢清瑶瞧了他手中杯盏,“夫君还不归寝?” “就快了,待我将剩下的酒喝完就回来。” “嗯……那夫君喝完这些,可莫要再添了。” 慕柊温笑着点头柔应。 卢清瑶便起身,行入廊中将离时又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间愁态又缠。 今日申时,左丞来到东宫拜访,她在后院自然不知前堂又议何事,只是左丞离开后,他便犯愁了整日。 一杯清酒见底,慕柊便又起壶斟满,却饮了这半宿,仍然浇不落心中层起不绝的伤感。 李向安今日到来也不议什么,只是告诉了他相国似与燕赤王有所交近,今日张效入宫哭诉坊中不平,却反被镇皇斥出,想来缘故在此。 今朝群臣之中,镇皇也就还听相国的劝了。 慕柊又将杯酒饮尽,抬见天间絮云掩月,心底好像也被掏空了似的,只觉空凉凉的。 如今他虽在居东宫之位,却也不知为何,总有种众叛亲离之感。 第334章 问党(二) “母妃唤儿臣来有何事吩咐?” 贤妃闻言而笑,挥手罢退了群侍,便先关切问道:“知苓这几日身子可舒坦些了?” “好在相儿照料得仔细,苓儿这几日倒是好些了,也吃得下东西了,前些日子倒也真是愁着儿臣了。” “知苓初孕,身子必然诸多不适,定要多加些人手照料才是。” “儿臣都安排了。” “相意是懂事的孩子,你平素里也要多多关切,莫要委屈了人家。” 慕宣听了叮嘱而笑,“母妃尽管放心,儿臣又不似两位皇兄那般繁忙,平日里自是都两头顾着呢,哪边都委屈不着。” 贤妃听言宽心也笑,“你办事母妃总是放心的。” “说来母妃今日唤你入宫,是有一事想问问你。” “母妃请讲。” “昨日我叫采薇给你父皇送暖茶时,正好撞见京府张大人在殿上告了南坊的事。之后你父皇过来休息时便告诉我说,那荣主昀熹竟被非礼了?” 慕宣听来原是此事,心中即了然几分,“前日夜里确实听说南坊乱了一阵,好在五皇兄去的及时平了下来,荣主应无所失。” 贤妃稍松了口气,“无所失就好,你父皇因此事也有所忧,还叮嘱了我要找机会安抚常卿才是。” 慕宣却叹了口气,道:“其实皇兄为此也还是颇劳了些心力,奈何父皇那边又求不下来,就只能这样稳着,却还是挡不住那些有心之人。” “关于那位荣主的事,我在宫中也有所闻,无论如何常卿定是要护他的,这原本也是应该,只是当下这状况,总不好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将事情推到御前来。” 慕宣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儿臣携内室去太羲庙祈福时,还正巧遇上了荣主,回去后她们两还劝儿臣也去照拂一二,毕竟皇兄这些年来也都苦苦追忆着先帝。其实儿臣也有此心,只是不知当如何行事为妥。” “眼下但能少些争端皆是妥然,何况你与常卿本也亲近,凡事解释一番便无为难。” “儿臣明白了。” _ 时近傍晚,慕辞观来营里府中暂无别务,便忙着就赶去了南坊。 今日他也无意再为藏迹而行,便乘马车昭然而至。 燕赤王入坊,大监自是亲身而迎。 “花公子何在?” “正在后阁里化妆呢,奴才这就去请。” “不必,本王亲自去见。” “欸……殿下这边请。” 阉人本是瘦高的身子此刻也躬缩成了一团,怯怯在旁引路。 台后阁中,灯色映于窗纸,大监为殿下推开屋门便退去了一旁,慕辞迈入门中,唯有的光色只从屏风后溢出。 慕辞走近过去,却在屏风旁就止了步,沈穆秋当镜描绘着眉眼,也自镜中瞧见了慕辞。 “今夜别无他事,我来看看你。” 沈穆秋又将眼帘盖垂,浓彩也将他的目光压住。 “便请殿下入雅间稍待,我即刻登台。” 慕辞看得出他又在有意冷避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 沈穆秋本描眉的动作轻顿,视线又入镜中瞥了他。 “你明知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沈穆秋将手中描眉的笔放下,继而抬手盘发。 “我们已经不在同路了,殿下何必徒寻伤感?” 慕辞看着他,然而镜里只映得一副粉饰重彩的戏妆,他已无法再看分明他的神态。 “就是伤感也罢……” 他终是也黯然垂开了视线,“我只要能见到你就够了……” 看着慕辞又绕屏风而去,沈穆秋黯然松下筋骨一沉,又从桌上拾起那三枚铜钱。 却听门外该他登台的铃乐已经奏响,沈穆秋只得又将手中铜钱放下,拾了镜前朱璃簪入发间便起身而往。 自那日坊中一乱后,慕辞每过酉时便将前往南坊,非得瞧他一夜无恙方肯归来,真好一个为情所困。 每这几日里慕辞也都只叫乔庆随行,除却白日里偶谈公务之外,更是半句话都拦得搭理元燕。 而这元二公子也是个刚强的性子,气不过的这两日便吵吵着要回燕岭去了。 牟颖掌事府中劝也劝不住,只好叫人通言了晏秋。 时过戌时夜幕已降,晏秋闻讯赶来,穿着闲时儒袍,手中还拎来了两坛酒。 “晏先生。”牟颖迎门在外,瞧着晏秋真是如见救星。 “真是辛苦老牟了。” 牟颖听着又叹了口气,迎着晏秋入门,一面也为数落:“就那日坊中生事,便也不知元公子又与殿下怎么生了矛盾,殿下回府就怒的不说话了。这两日更是,一入晚间殿下就出门去非过子时才归,元小公子又在那边怄着气,昨日就嚷嚷着要回燕岭去。” “我和安福那都是笨嘴拙舌的,说也说不过,写信给了元相,这远水也救不了近火,今日真是没辙了……” 晏秋听来大笑,“莫慌莫慌,容我去会会元二公子。” “唉……也只能是晏先生你去了。” 听泠院里,晏秋才过这边小径,就见那边廊下元燕正站门外,盯着侍人们收拾行囊。 “二公子这又同谁置气呢?好端端的要走哪去啊?” 元燕远远瞧见了正走来的晏秋,又瞥了旁边牟颖一眼,仍是那副“我意已决”的架势,“有劳晏君还白跑一趟来了。” “那可不白跑。” 晏秋说而笑着走上前来,便吩咐周侧侍人道:“你们先退下吧。” “不许退,接着收。” 侍人们抬眼又为难,晏秋却就上前伸手轻轻扶了元燕的胳膊,“二公子,我这把酒都带来了,你可不能一点脸都不赏吧?” 趁着晏秋将元燕连拖带劝的拉着走进了屋门,旁边的牟颖忙就挥着手示意那一众侍人赶紧撤。 “二公子真不愧谏臣也,怒上不避,直言以厉!不仅胆识过人,更有风骨呐。” “你少在这打趣我。”元燕就席而坐,将折扇展来摇着,仍是一脸孤冷,“殿下怕是早也瞧我心烦了,我何必再在此处讨嫌呢?” “元公子不在此处,又到何处去?” 元燕瞧他一脸黠笑的明知故问,心里更是来气,“当然是回燕岭家里伺候我爹去!” “那不还是殿下的臣吗?” “……” 眼瞧元燕气得脸都憋红了,晏秋却是笑得有恃无恐,便启坛给他倒酒。 “行啦,元二公子,你这打心底就不想离开殿下,何必还在这怄气呢?” 第335章 问党(三) “你且扪心自问,就这回,到底是殿下对你有所苛责,还是你把殿下给气了啊?” 元燕默然,只抬杯饮酒。 “当下局势,殿下与太子争端正起,你身为殿下府臣,如何能在这时候离开?” “殿下门中岂有缺人之时?我离开也不过让贤罢了。” “公子怎么还闹起孩子气来了?殿下可从来没有要你走的意思。” 元燕却叹了口气。 若照往常状况,这种时候元燕该是更有话说才对,而晏秋细细凝眼留神,却发现今日的元燕好像的确有些不对劲。 默然片刻,元燕突然发现晏秋也没说话了,便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晏君怎么不说话了?” 忽被反问一句,晏秋反倒诧异了,“哟,公子这是怎么了?怎瞧来像是别有什么心事似的。” 元燕冷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心事。” “凭公子那三寸不烂之舌,今日此状合该多有言辩才是。” “莫非……公子与殿下当真生了何事?” 元燕目光约有闪避着,倒了杯酒正将饮时,却听门外牟颖来报:“元公子,晏先生,殿下回来了。” 两人闻言同时而起,便都迎了出去。 慕辞今日回来的时辰格外早,眼下才不过亥时三刻。 “臣见过殿下。” 瞧见晏秋到来,慕辞还是敛颜莞尔,“这个时辰还劳你奔波一趟。” “哪里哪里,臣日久未见元二公子,也是格外想念。却不知是否搅扰了殿下?” 慕辞摇了摇头,“今日那里也没有多的什么事,就没留太久。” 元燕默然在旁,看得出慕辞显然一身疲惫,更是满脸哀沉,想来必是在那坊中又遭了冷遇。 世间情事多惆怅,无怪卷卷皆遗憾。像是同病相怜似的,在看见慕辞这一眼时,元燕心落一叹,仿是释怀,却好像又更沉了些。 晏秋身在朝中,近来就此坊中事也多闻各方风声,今夜恰好见了殿下,便也一道坐下议谈了起来。 “太子这样费心于荣主,其本意就是想重挑殿下与皇上分歧,虽然此番就陛下对张太守家事的态度看来,还是要更偏护殿下些。却依臣之见,还是不能让此事拖得太久。” 话间,晏秋又瞧向了慕辞,道:“毕竟殿下曾与月舒宗室有过和亲之谊,而今朝中也隐起了些议论,却想来大约也是有人故意施为,只言殿下对月舒多有偏护。” 元燕听而冷笑,“殿下那年失势而陷被动,究其根源乃是在氐人湾一战中耗尽了悍狼营精锐,更于重伤之际为小人所谋,被传死讯入京以至大局尽失!若非如此,今者东宫之主还说不定是谁。” “话是如此没错,只是那时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元燕抬眼瞧向晏秋,只见其人抚须沉虑,半浸于自己的思索之中,“那时我与元相竭力筹谋,全以为只要能迎殿下归国破此谬死之说,于太子而言便是重击,凭此一势也足有八成把握能易其东宫之位。” 却令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镇皇竟然连问都不作多问,就这样放下了慕辞谬死之事,更别说动太子了,甚至连尹宵长都没被问责。 在那之后,慕辞彻底失势,大若谷兵败后更被送往和亲。那样的形势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皇上显然的舍弃之意。 “自入朝以来,我也一直深惑于此,皇上到底有什么缘故,不能动李氏?” 慕辞放下手中酒樽,道:“李向安之势在于岭东,昔者由他进献了‘商间’之策,亦是由他布局于初,也就从那时起,整个岭东商路几乎为他所握。境中四州供税,盛州独占六成,仅是岭东商税便有近三成。” 在上济那一战之前,李氏族门纵有中宫皇后为倚亦不足与余氏侯门相抗。 要知昔年余氏全盛之时,俪皇贵妃权比中宫,曾武侯居职大司马手握兵权之重,而此权贵兄妹之父更乃当朝司寇。 那时的俪皇贵妃于后位亦只差一步之遥。 那时的李氏纵为三世朝卿,又何能与余氏相抗? 却自上济之战后,衔止关内外通络,岭东对海商路大通,又尚安印之制新推,一时间群商应势而起,短短一年便令朝云税增数倍,战后重损一季扫清。 也是那上济之战,叫镇皇一举扫清东洲海路,馈益旁邻,而号尊“东伯”。 到如今,一片岭东却成李氏粮仓,掐住了国税命脉。 毕竟就算手握千军万马,也得有那钱粮才能养住。 “岭东固为一重缘由,而臣观来,却非止于此……” 慕辞便瞧晏秋,候之细言。 “帝王之术,多在权衡,却自余氏消亡之后,李氏几是一家独大,而皇上不但没有掣肘之意,更似乎像是在任其生长……” 而最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镇皇对李氏全然没有对余氏那般信任偏重,反倒在许多情状下看来,镇皇对此左丞一门还更有几分厌恶之感。 这事其实就连慕辞也想不明白。 “帝王之心,讳深难测,且不管皇上对李氏究竟是什么态度,李家赖以立足的毕竟还是岭东。要动李家,非此不可。”元燕将折扇一收,又向慕辞道:“臣等之志,在于辅佐殿下入主东宫,要成此事,唯有将党敌迫入溃境一举可为,到了那时,皇上的态度自然也就变。” “昔者,皇上能因殿下失势而将殿下出遣和亲,届时又何不能因左丞失局而将东宫易主?” “话是这样说不错,只不得不承认的是,李向安审时度势的本事确实超乎寻常。是以当今朝中最能揣解圣意的,一位是相国大人,那另一位便是他左丞。咱们毕竟还是谋局于皇权之下,若仍似往年那般只凭一腔血气相抗,只怕依然难见胜算。” 一语意深,晏秋又转过脸来瞧向慕辞,“臣有一言说来虽有不敬,却愿乞殿下一闻。” 慕辞颔首,示他直言。 “昔年之争,不论是氐人湾战后兵变,抑或殿下被遣和亲,其单只一局于寻常而言都已是死局之败,若非殿下气运不凡,两番绝境皆得乘运返势,我等更何来今日之局可谋?” 晏秋言之“气运不凡”,慕辞听入耳中,却痛及心底。 与他血脉相连的手足哪一局不是将他往死地里逼,若不是那个本只与他萍水相逢的人一次又一次的以命相护,岂能有他今言之“气运”? “命运之数去之不还,谋局虽重,却更还当惜运才是。如今殿下好不容易才消减了与皇上相抗多年锐芒之势,就今局而言,太子与左丞非但不怕殿下与之趁势而争,反是更期望殿下再展锋芒而锐杀四方。” 元燕了然晏秋之意,毕竟过刚易折,镇皇与慕辞皆是极为阳刚之属,两者相冲,必是两败俱伤。 “晏君所言固然有理,然细理殿下手上的筹码,却哪一件不是锐杀之刃?” 余氏往故自不必说,更言诸冥之局暗指的只怕也是九陆塔中那位通天晓地的国师。 “极利之刃须得用得恰到好处才能杀敌而不伤己。” “殿下,”晏秋又向慕辞拱手而道:“开刃之局,谋在司寇,而阴阳之动,则必须有相国为佐。” 慕辞目光瞥过元燕,又瞧了晏秋,“近些年来,司寇也不比昔年锋芒毕露,李向安诡谋居深,却终无一式牵及司寇,想来不仅是父皇偏重,更也是相国调衡之能。” “相国之谋,在于朝局安稳,是以上承陛下之意,下和群臣之心,然而储君只有一位,殿下与太子必不可相容,则相国终有一日也必当做出抉择,而非取衡于中。” 元燕又将摇在胸前的折扇收起,不免叹了口气,“这怕是不太容易了……太子幼年时曾被相国与其夫人亲自抚养,且于相国而言嫡位居正,论其心中怕还是太子更重。” “故此事之谋便当如你方才所言,迫于溃境,则不变也变。” 元燕瞧住慕辞一怔,晏秋也就着抚须动作窃瞥了这方才还拗着脾气的元二公子一眼。 慕辞收回眼来,取壶来添酒,泊然道:“如今我逼不了父皇,还逼不了相国吗?” 元燕吸了口气,又将折扇展来轻摇,“相国虽说还需费点功夫,不过司寇大人总归是会向着殿下的。” 话间,元燕又不禁悄瞥了殿下一眼。 却瞧慕辞只是淡然饮酒,此间诸状皆作若无其事而已。 第336章 法坛 三币起卦,排落泽水漫天而夬。乾内,或跃在渊。上六乘五阳,亢龙悔,阳极变,阴得势。 照镜烛色一曳,沈穆秋又将铜币收归囊中,起身出于庭里,落看了布摆的法坛片刻,便新取了六炷香来燃起。 _ 今日时辰才刚过午,便见一辆绣顶的马车来到坊前,眼尖的闱人一瞧便知必是贵府之属,于是匆忙便报去了内庭大监处。 大监闻讯自是匆匆赶出,便迎得车上下来的一位雅士文客。 “中宁王殿下亲致书函,请邀花公子入府为曲。” 话间,对面雅礼而将书函递上,大监心里犯着嘀咕,然而王府送来的书函他又不敢不接,却踌躇间又还是小心翼翼道:“王府来书,奴才是不敢拒的,只是……这些时日花公子都是燕赤王府揽了曲,奴才人微言轻,应了这边也不敢推拒那边呐……” “此事大监不必多虑,燕赤王府那边殿下已经通言过了。” “既是如此,那……奴才便将书函给公子送去。” “有劳。” 三月里春风正盛,庭下花团锦簇,正值明媚之际。 却仅一墙之隔,一幕影暗重压深庭,却循阴幕仰目而见,那座耸高的黑塔几乎要将日光遮尽。 “花公子……” 沈穆秋闻声回头,就瞧见那总近随在大监身边的闱人站在洞门外,战战兢兢的竟不敢进到这方庭中来。 “有中宁王府的书函送来。” 沈穆秋宁然看着其人,听得所言只伸了手,示意他将书函送过来。 那闱人却仍踌躇了一番,才不得已踏进了这方院门来。 将书函递近前去时,闱人不禁抬头瞥了一眼,只见那张如玉雕般的美人脸,沉在那影幕间便是这大白晴天竟也显得鬼气森森。 胆小的闱人不敢再多看一眼,忙就垂下了脸去。 沈穆秋将书函展阅,里中雅秀的字迹言辞谦礼,道了戌时便遣马车来迎之意。 “既是王府之邀,自然不敢怠慢。” “是……那奴才这便去回禀。” 沈穆秋默而颔首,那闱人匆匆离去。 直到走回阳光之间,那股阴森之感都还幽幽盘桓在心头,人又不禁回头再瞧了那深庭一眼,而这会儿再瞧却又不觉了那股鬼气,便叫人也掂量不明,到底是这方庭院阴森,还是那人不对劲? 傍晚戌时,中宁王府的马车如约而至,沈穆秋自小门出登车而去。 车行出巷,入主道便朝东向而去,却行半途间便有列队马蹄声来。 “燕赤王受诏入宫!闲人避道!” 紧随马蹄声来亦闻疾呼,御夫连忙引马泊车旁避。 一列十数轻骑踏道奔尘而来,沈穆秋稍掀掩帘,只窃于隙间窥得那道身影于旁策马而过,如此肃面冷颜的他才是真正史书里载迹的燕赤王。 候得王列行过,马车才又循道而走。 来到中宁王府门前,府上掌事早已在候,礼迎了公子入门。 门后萧墙雅山涓流为绘,都说中宁王为人洒脱,闲云野鹤,再过穿堂而见庭里便是曲水静淌,梳竹影白墙,棠李照春意。 京城里的府邸规制多是相仿,沈穆秋便在此方庭下稍稍驻足,抬眼却望那方华楣。 “公子这边请。” 沈穆秋回神,便随之又行回廊而往。 未过此方庭门,先闻画墙那边琴声悠悠,便至洞门畔,领路的掌事就道避于旁。 沈穆秋独身走入庭中,即见中宁王正坐廊下悠然抚琴,旁边则有两位衣着华雅的女子陪伴着,瞧来该是中宁王的两位侧妃。 “公子不必多礼。” 沈穆秋才走入庭中,还未及行礼,中宁王便先开口而赦了礼数繁琐。 慕宣按止弦音,抬眼,却如此就近瞧着这位与那位先帝相貌十分相像的荣主时,还是不禁一怔。 “此处小席早为公子而备,公子快请坐吧。” 沈穆秋眉梢微挑,笑而问道:“殿下召我来府上,只为闲聊?” 慕宣也笑了笑,“能邀得公子登门相伴已是雅幸,自然别无所求。” 早年在月舒时,他偶尔听慕辞谈说起朝云宗族里的往事时,都说手足之间独与六弟中宁王关系亲近些,而今看来,他的叙述里大约还是疏薄了些。 想来大约也是因为幼年的经历实在伤痛太深,许多时候慕辞总都会有意的回避说起往事,便哪怕是如与中宁王这样真正亲切的手足之谊都不愿牵语太深。 尽管也曾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可他对慕辞的过往却实在是知之甚少。 _ 慕辞于戌时受召入宫,亥时告退辞归,却出宫来也不及回王府一趟,就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南坊,却入坊中便被告知,昀熹也早在戌时就被中宁王府的马车接走了。 知道人在慕宣那里倒是让他稍得心安些许,只是他每日总还是要亲眼见他一面才能放心。 且想来到了这个时辰他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慕辞索性便去到他所居的深院里等一会儿。 走入庭中,一道影幕压眼沉重,慕辞不禁抬眼而瞧,只见那九陆塔重重压沉月下一幕影重,站在此庭中所见,这座黑塔更如一头伺机伏猎的巨魔,仿佛也在阴冷冷的窥视着什么。 看着那座塔,一股森然幽郁的异感漫上慕辞心间,却循小径才走出几步,他又愕然瞧见那方廊下的小庭里一圈白烛压符绕成一个小小法坛,中央立着六炷焚香。 慕辞瞧住那法坛怔然片刻。 他挪步上前,来到近处仔细端详这个法坛,却不必多加揣测这法坛究竟作何用处,他的目光已被那些熟悉的黑符引了去。 这黑符的形制,与流波山水帘洞中那石门上的镇符十分相仿。 一共十二支白烛下皆压着一张黑符,围烛圈内则有血色的符文不知绘为何咒,而立在那坛中央的六炷鬼香却焚得参差不齐。 东洲祭制,三香祭祖,九香祭天,六为纯阴之数,故能食六香之祭者唯至阴之属。 廊下孤明的一盏灯笼于风中摇曳影晃,慕辞久久看着这个不知何由的法坛,心中五味杂陈着,却更有种诡惑不安,总叫他不住的胡思。 沉寂间,一声门枢转响忽然惊回了他的思绪,他抬眼瞧去,就见是昀熹居住的屋门被风推开了一隙,门里漏出一点烛光。 慕辞动步才将登上廊阶,就听身后忽来一声厉喝:“退开!” 慕辞愕然回头,就见他正站在小径间,目光冷锐的盯着自己。 “昀熹……”慕辞忽见他如此怒态,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沈穆秋缓步向他走来,目光死死凝视着他身后一缕飘忽朦胧却久而不去的白影。 沈穆秋走到近处便一把抓住慕辞的手腕,二话不说将他从廊阶拽下,拖着他便往小门而去。 “你生气了?” 慕辞一路不明所以的就被他推去了门外,“昀熹!” 沈穆秋才抬手扶上门板,慕辞便一把将门压住,不许他关门。 “那庭下的法坛是你所置?” 沈穆秋看着他,没有答言。 “那些黑符,我曾也在流波山见过相似的,我知道那个地方与诸冥相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还是受到了什么人的胁迫?” 沈穆秋安静的凝视了他片刻,而他的目光却被门下的影幕掩藏,让慕辞根本看不明白。 “还有白烛围圈内的文字……那些也是冥文,是吗?” “是。” 沈穆秋暗暗叹了口气,仍持得态色平静道:“也并没有什么人胁迫我,这些……都是自愿而为。” 慕辞愕然。 “殿下今日既然已经看见了,便当明白你我道已不同。今后别再来了。” 第337章 北策西谋 凛州渠事未休,月舒之工只将新渠覆了古凛澜江半道,行而未及野落原中段便转道南下,经祁城注入北寒川中。 镇皇看过百里允容呈上的凛州开渠工图,其道本将整循凛澜江而通入漠海,贯穿整片凛州之地。 此外原本在行渠通路中途还将掘一蓄湖,其位本定于长容西北平原,其处地势低,壤坚地厚,不宜于垦田,却可作蓄水之地,奈何天时不作美,那年凛州大旱,尽年不见滴雨,水行不济,只能提前南下,遂过祁城,顺地势而入北寒川。 然即便只是这半道之行,也足为凛州带来田野新生,沿渠两岸垦田有成,西至潆水一带这两年间的收成皆足养境中民。 因此改道之渠形如月牙,通水流成之后便被唤作“枕月渠”。 而今东西两国已并,镇皇更有野心欲再遣国中工匠往续修渠之事,复苏那条源长行入漠海的古河凛澜江,若得此功业大成,则可一江联络凛、鄢两州,届时说不定连那漠海之中亦可重现绿洲。 然此重工之业,一来耗久不可朝夕图之,二来更是劳民伤财,尽管通疏了此渠必可利及百世,却放眼当下实难为之。 毕竟朝云只才新并月舒,若在此时便将如此劳役重压,则必生内乱民患。且言当下比起凛州,南司的水患和各境中皆有文报的疫疾才是亟待解决的重事。 是以凛州开渠之念,镇皇也只是对相国那么一提,便没了后话。 然凛州之事到底念重于心。 于是罢朝之后,镇皇又还是留了慕辞在后,入正阳殿中说起了凛州。 “月舒凛州与朝云鄢州,此两境皆与漠海相邻,是以贫瘠难养,彼时若只作边境倒是无碍,而今西土已并,却留荒瘠于中,四面行往不利,欲成大业也是阻碍。” 听得如此一言,慕辞即了然他父皇之意。 镇皇欲成朝云之霸业绝不只是兼并一个月舒而已,更有北进之志。奈何东洲地势,涵水一江大河自西往东而裂南北之局,却傍此大河更群生山险天堑,如此阻隔若为守关自是天然地利,却也挡住了雄兵无法轻易北进,是以千古至今,东洲之势始终南北相隔。 而漠海则是通连涵水南北唯一无有山险阻隔的平缓之途。 数百年前,凛澜江由未干涸之时,如今的这片死地也曾生意盎然,那时虽列国割据,而鄢、凛之地亦为富庶,良田千顷,商贾往来而无不便。 “昔者若无你扫除了沙匪之患,鄢州通途只怕至今犹阻。” 凭着一片荒漠地势,饶是那沙匪乌合之众亦能与朝廷正规军相抗,由此可见地利之于军机之重。 “但如开渠、治水等重工之业,虽谋于人力,却终赖于天时,凛澜江之涸仅凭涵水绝不足以济之,枕月渠虽犹可道延,也实难济于漠海。” 慕辞直言明了,镇皇也只得为叹。 人力总是难胜天意,世事也总阴差阳错。昔者凛澜江壮澜之时,先代君王却无意北出,而今到了他存此壮志之时,漠海已为行军之阻。 “碍此山关之阻,朕虽得昭国之境,却如丝悬于外,若想凭之而为北进之踞,又恐东面颉族起疑,如今是进不得屯备重兵,退又孤地悬外难安。” 且言六年而今,昔者那个怜怜求于镇皇庇护的幼子孛澹而今也已渐为壮主,而颉族之于朝云终属异族,如今相衡也只是那一道联姻的脉系犹存,而北进的战局一旦撕开,就难说颉族与朝云又会成什么局面了。 毕竟朝云如今内况实也不容乐观,新并的月舒之境虽为国库增税,却也赋养更重,加之月舒之国早已因久战内乱消耗太甚,想要养复生机也需要时间。 镇皇有些乏倦的微微侧身靠住皇椅扶手,微微闭目养神,“依你之见,朕欲谋涵北诸国,当取何策可行?” “涵北六国,父皇已取昭国,若要北出,务先稳驻此境,方能屯兵群山之外。” 镇皇微微睁眼,道:“朕倒是想屯重兵于此,只是若将锋芒显露太甚,且不言颉族那方是否惊疑,那涵北的五国必感唇齿之危,若就此结盟,则莫说一处昭地能否留住,更怕是也为朝云之患。” “同伐昭国之时,朝云已与三国盟为契书,各取其地,朝云有踞虬茸关西至南境,北达其旧都郗城,而今又取月舒之境,则可就此推关而进,调望北群山驻军进驻虬茸关,如此易地而守合乎情理。而虬茸关居昭境之中,纵屯重兵亦不至于显锋衅邻。” “至于交邻边境,便以布衣为军,以营制为村,旗列划阡陌,闲时则军士亦同于百姓农耕,临战则披甲上阵,既足以为备,亦不惹人耳目。” 听得此策,镇皇眉梢微微一动,也听来了精神,遂坐直身来,又问道:“军士同于百姓农耕,则如何军演?” “边境不屯重兵,却非无有守兵,甲士之数显常于外,不逾其礼,而布衣更屯其倍,甲士布衣轮换代职,则既能耕田屯粮,亦不误军阵训练。” “吾儿此策甚好!” 镇皇开言而笑,“不愧常卿用兵如神,这等奇策岂是旁人能献?” 只要解决了昭境难屯重兵之事,镇皇北进之愁便解了大半。 _ 今日朝后镇皇留了慕辞所议无非用兵之事,而东宫里左丞也与太子商议着新得月舒里的大局。 “昔与月舒并立之时,尚安印的方便也都只在两国之间而已,如今既得月舒,则无关卡阻隔,加之此番皇上遣使中原,两境通络,往后通商也就更为方便了。” 李向安一面笑颜如常,而慕柊却敛眸思索着什么,瞧来神态并不轻释。 以往国境西闭,岭东临海故得商行往来的方便,而今西路已开,由月舒入中原的路通了,方便行商的海港也就不止于岭东了。 而慕辞本就久守国关西境,通握漠海商脉,如此一道门户大开后,他们方不方便说不好,但慕辞肯定是方便了。 “不知殿下有何忧虑?” 太子闻问看了他一眼,却只抿然一笑。 “如今虽已尽得月舒之境,而父皇之志更在涵北,军中也还是得有人才行。” “尹宵长已经老了,且也守了东海太多年,往后北伐的战役也未必能有他的名头。” “殿下之意,还是提拔白曻?” 听来此问,慕柊却笑看了他一眼,“白曻此人,记得最初还是长舅向我举荐的。” 说来此人李向安却笑也叹,“白曻是个人才不错,就是这性情实在难以把握。前者征伐昭国之时,他无名无端便将监军给关押了起来,虽说最终也胜了此战,却还是叫人有些不踏实……” “且前回宫宴里,燕赤王当众赐书,他受之也无异色,臣也是担心此人或未必安于殿下之党。” 慕柊则微微侧靠了身,唇边如常衔着那莞尔笑意,“常卿赐书时既言有栽培之意,那不妨就请他栽培好了。” 第338章 思故 中宁王府邀书入坊之后的几日间,每至戌时其王府的马车便来将人接走,又至亥时三刻方归。 大监便每日都踩准了时辰,候着人一走便将上头叮嘱的香料放进那屋中的香炉里。 也不知是不是住在这里的人的缘故,每回一进到这院里来,他都觉着此处总是阴气森森的。 办妥了差事,大监便小心翼翼退出屋外将门关好,却才走下廊阶,一个没留意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踢倒了几支不知何由立在地上的白烛,还祸及了几炷香。 仔细一看,那香竟还是倒插在地上的。 大监莫名其妙的怪叫着,嫌厌的跨开一步,又掸了掸衣脚沾上的香灰,“什么晦气玩意儿!” _ 王府里,慕宣仍只在庭下设下小席,与沈穆秋对坐闲谈,旁无杂乐烦扰,只见些字画古玩在此。 “殿下这只瓷瓶年份倒是不错,只是有些瑕疵,是大窑里的,不过应该是残次品,在成货当年应该没有流通于外。”沈穆秋一番检看罢便将瓷瓶递了回去,笑道:“不过古玩藏品的意趣也胜在稀缺,昔年同窑而出的货品若同今而存,也必是殿下此瓶最为稀贵。” 慕宣笑着从他手中接回瓶来,“原来如此。这些东西都已在府上陈放了许久,我平日里也不通于这些古玩,若不是公子在此,我真连它们出处都摸不清楚。” 随后慕宣又将一只匣子展来递上,匣中是一柄古制青铜短剑,道:“这匣中是五皇兄当年自燕岭归京时给我带回来的,我也不知这是哪里的形制。” 沈穆秋将短剑从匣中取出,细细看过其上斑驳的锈迹,“中原古楚形制,为祭祀礼器,该是曾经海运,又辗转到了漠海才会现于燕岭。” 听得其言,慕宣一拍脑门,笑道:“是我说错了,此剑就是皇兄从东海带回的。那年皇兄援战于上济,功成而归,受封亲王,此剑就是他那时送给我的。” “那……这该是战利品吧?” 慕宣想来也点了点头,“维达海蛮曾踞上济长达十年,那时海上鬼市丛生、海寇群起,而朝云民生又多倚仗商行,在海蛮与海寇横行海路之时,便有不少商人谋安谋利而通络海陆之间是为鬼商。于那些鬼商而言,莫说是这些珍宝古玩,便是战械甲胄之禁亦能暗通入市。” “这就难怪了。”沈穆秋点头应言着,也将此铜剑重新放回匣中,“此剑本应是葬中之物,等闲不该通流于市,但若是鬼商所为,便情有可原了。” 慕宣瞠目为惊,“这原是葬中之物?” 沈穆秋噙笑点头,“记得岭东曾有一位名唤洪士商的大商,此人原本便是走阴之徒。” “岭东之局我其实了解不多,只知昔年皇兄与司寇廉大人皆追查了此人许久,后来便是月舒将其族党送归朝云,宣以叛敌之罪,已尽处决。” “燕赤王殿下追查此人,是为邪教之故?” 听来此问,慕宣也作思索了一番,“皇兄也是因为廉大人才知晓了国中邪教之状,我虽不曾亲身见过,却听皇兄所言,邪教诸冥惯以买命财惑扰民心,便与这些走商为党,不知戕害了多少百姓。” “然而邪教根脉藏得太深,即便皇兄与廉大人紧追了多年,也未能将其铲除。那年洪士商之案传归朝临,只可惜当时皇兄不在朝中,不然也不能让人就这样压了下去……” 慕宣一语叹如自言,沈穆秋亦只静默一旁,暗自也有思索。 那年他与慕辞初识之时,慕辞正是如此紧追着为邪教同党之洪士商,想来他那时想在船上找寻的便也有诸冥的线索吧。 不禁的,他又回想起了昔年雅望楼之事。 那时他追至雅望楼的目标本是不应城党同于叛侯之属,虽然也是为寻战索而去,却还是因为没能料及此中也有邪教的参与,终而引生了那一场炸楼之祸,在那预备的平内一战揭旗之前就先献祭了不知多少无辜的性命。 邪教的残酷由此可见一斑,更在雅望楼之前,还有流波镇的薄云阁,一旦他们发现自己的行踪有所泄露,便会当机立断毁去据点,旁人投鼠忌器,而他们却从不计较损失与伤亡。 他们就好似一团盘踞于阳世的阴气,此消彼聚,更比狡兔三窟还难擒截,也比任何寻常的江湖组织都更捉摸不透。 维达占据朝云从而引生了鬼商,鬼商行络海路之间又与远在内陆漠海的不应城产生了联系,而诸冥就混迹此间,明里行事的是江湖、是鬼商,甚至是远敌维达,却不知他们早已藏在暗中掺和了多少足搅天下大局的事。 可惜早前他们都没能悉晓此局之深,流转至今,已经错过了太多本可挽局的机会。 更可笑他还是一个带着后世记忆而来的穿越者,如此而坐居九五之位的他本可以把握太多转局之机,却最终仍然沦至如此落败之局,眼看着一切还是走向了史书既定的悲剧…… 而接下来的悲剧具体会是什么,他已经看不清了。 天灾是人力无法扭转的,可那不是一场直接灭绝的天灾,而是将持续数百年的久变之祸,可在那之前,慕辞仍将在这片土地继续他的人生。 “说起皇兄,那些过往总还是让人不住伤感……” 慕宣微微叹了口气,却旋即又抬起眼来莞尔而笑,歉言道:“请公子入府,本只该聊些轻快的,却是我大意,竟说起了这些沉重之事。” 沈穆秋摇了摇头,“殿下何言有过?我与燕赤王相识于姻亲,拜诀于覆巢,大局之胜负,人所无力而憾,然心中仍敬令兄道守德义。且言天下之大,容万氏兴盛,如今花宗虽已绝祀,而社稷与百姓犹存,今得由殿下之口而知令兄虽经年沧桑而初心未改,则知社稷之局有寄,亦感欣慰。” 道是良言一语三冬暖,庭下夜风虽作沉寂,月色泠泠,也照霜影孤凉,慕宣却在他言后不禁触惹泪意温泛,便起袖口稍稍揩拭。 “今与公子相识长谈,方知皇兄何以苦念先帝不忘……慕宣终无幸而见先帝音容,却观其手足之公子亦能浅窥先帝巍德,无怪乎皇兄明知故人已逝,却犹苦寻不休。三年丧期只是世俗之约,却于兄长而言,只怕今生再难忘怀。” 沈穆秋止坐无言,心下却在点点落沉。 而在灯光下细瞧慕宣的眉眼也与慕辞有许多相像之处。 “中宁王殿下,与燕赤王想必十分亲近吧?” 慕宣闻言一笑,道:“其实皇兄少时比现在还要孤冷许多,那时我就是想找他搭话,他也未必肯与我说多少。不过总还是要比其他兄弟姐妹们亲近些,毕竟俪娘娘生前与我母妃也是至交好友。” 沈穆秋稍垂目光,“俪娘娘……便是燕赤王生母?” 慕宣点头,“嗯,俪皇贵妃娘娘正是五皇兄的生母。” 慕辞在他身边时总很少提起自己的往事,而他也只有在燕岭那一回去拜过他养母俞氏的衣冠冢,至于他的生母,更是从没听他说起过。 “俪娘娘离世时,我还很小,那时皇兄也才六岁。原本父皇是有意让我母妃收养皇兄的,可是皇兄却怎么也不肯离开俪娘娘的瑜宁宫……没办法,母妃只能每日都去探望照料,后来我大了些,母妃便带着我同去,那时的记忆也很浅薄了,只依稀记得我在旁边玩闹时,皇兄就端坐在书案前专注于功课,那时他就不爱与旁人说话了。” “其实皇兄的天资并不只在武学而已,他读书也能过目不忘,且刻苦非常。说来倒是我惭愧,小时候还常常因为背不下书来而被父皇责罚。” 慕宣口中道出的过往,是他从来没有触及了解过的曾经的慕辞。 如此年幼而丧母的他,只能以勤勉刻苦约束着自己,才能稍稍解脱那样的切骨之痛吧…… “后来父皇新纳了瑜娘娘,那已经是俪娘娘去世的两年后了,皇兄就这样独自在俪娘娘的宫里生活了两年……听母妃说,瑜娘娘生得与俪娘娘十分相像,想来也是有此之故,皇兄才愿意归由瑜娘娘抚养吧……” 可是这个与生母相像、又十分慈爱他的养母也没能得到善终。 也正是因为过往有太多不能释怀,所以他才一点都不愿对自己提起吧…… 第339章 辟邪 不觉间夜已深,慕宣也没留意自己竟就对他说了这许多过往之事,而沈穆秋始终没有一言打断,只是安静而认真的听着。 慕宣将人送出小门外,便又忙匆匆的赶到了邻院,上到阁楼里,慕辞果然仍在窗边坐着。 “今日可真是叫皇兄久等了,我也是一个没留神竟就与荣主聊了这许多。” 慕辞应而莞尔,又抬眼看着他,“你与他……聊了许多?” 慕宣便绕小几另一旁坐下,“是啊,我原本还愁,将荣主请来了府上要是没话说才尴尬呢,前日里发现荣主竟对古玩之类也颇有研究,于是今日我就特意找出了府库里存着的那些摆件请荣主赏看,正好还找出了许久前皇兄给我的那柄青铜古剑,这就说起了皇兄来。” 慕辞眼睫稍垂,目光不自觉又偏去了窗外。 在这里,他刚好可以看见他在庭中的身影,虽只是远远的一眼,也能慰及心扉。 “他如今也就还愿与你相处,我却不能……” 慕宣瞧出慕辞眼中哀显愁色,连忙宽慰道:“我观今日所谈,荣主心中待皇兄一定还是亲切的,不然又怎会听我说这许多有关皇兄的过往?” “皇兄莫要伤感,荣主此事想来总也还有法子,再不济,咱们就静等些时候,待父皇淡处了此事,再寻隙而办也就方便了。” _ 回程途间,沈穆秋从怀中取出贴身戴着的锦囊,将存在里头的那枚玉符托在掌心里,久久凝看着。 车至深巷门前,沈穆秋下车循礼拜别了王府车侍便推小门而入庭中。 此庭中影沉依旧,而他布在庭下的法坛已被人踏了烛灭倒坏,焚香也残断未尽。 沈穆秋便俯身拾烛,将此法坛的痕迹细细整理干净。 推门入屋,那股腻香如约而至,沈穆秋点燃一烛,便揭开香炉瞟了里头香料一眼,如常点燃,便更衣而眠。 _ 四月之初,中原的使臣抵达朝临,应朝云之邀,愿同东洲结盟,是以天子特遣使臣而来,向东伯议谈联姻。 今皇之生母、先皇之后姜氏原系中原齐国公主,两境联姻已有先例,镇皇自然也愿再结此两氏之好,遂与群臣而议,应允了中原使臣之请。 使臣于是奉上其国太子画帖,呈与镇皇,先详于盟亲公主。 朝后,那画帖就被送去了淑宜宫中,贤妃接帖,便与仪宁同观。 中原太子的相貌端正威雅,且悉使臣所言,太子内府只有侧室三房,公主若往便是正妃,候太子登基亦将奉诏为后,统掌后宫正权。 画帖已来,自不必多问镇皇意下何为,贤妃已知仪宁便是此番和亲公主。 东洲此去中原镐京岂止千里之遥…… 贤妃收了此帖默然不语,而一向最是欢脱的仪宁也只乖顺的静坐一旁,却将那位陌生太子的画像反复揣看了许多回。 “今日朝事不多繁忙,皇上有言叮嘱,晚些时候过来休息。” 贤妃受言莞尔,“有劳赵公公。” “奴才就不搅扰娘娘与公主歇息了。” 赵冉奉礼告退,华茵立于门边望庭良久,殷荔伴候在旁,蹙眉间抬眼也见自家娘娘眼中忧惴成泛。 华茵回头,却瞧仪宁已回坐原位,又从案上拿起画帖,自己默而不语的静静看着。 朝云与中原盟结在即,朝罢后百官多是言喜,慕辞独出宫门,心下却总有几分沉重。 久居繁务之间,慕辞偶尔也觉实在烦乱难以静心,于是回府后便叮嘱了元燕代理府中杂务,自己则换了一身便衣就出门去了。 太羲庙里香火鼎盛,前庭里往来人络绎不绝,王府车驾候于道旁,慕辞吩咐了侍人留候,便独身登阶入庙,却至正殿门前也无进香之念,便侧走小门去了稍为清静些的后庭。 内庭后殿里常有庙中祭司,那些前庭里的香火不足承载的愿求便可于此乞以符箓,而他才从偏门迈入便一眼瞧见内庭里昀熹正从祭司手中接来什么。 慕辞惊而连忙避身玄关处,心门不由一阵惶跳。 “……佩戴此符便可保平安。” “多谢。” 听他声言道谢后便转身离去,慕辞又小心翼翼的探眼窥看,瞧着他走别门而出。 见他走后,慕辞连忙上前,问那祭司道:“方才那位公子所求何物?” 忽蒙此问的祭司虽然诧异,不过那本也不是不可言说之物,遂答道:“只是辟邪的平安符。” 既闻此答,慕辞便无多留,当即便循他所离之门追了去。 走过前庭喧嚣,沈穆秋拾阶而下便朝回城走去,慕辞只敢远随在后。 “殿下。”候于道旁的侍人向慕辞拱手迎礼,而此刻慕辞的全部心神只在他的身上,便只一语吩咐:“遣车回府,我另有他事。” 如此一句罢,慕辞便匆匆而往。 而此一路,他只是如常回到了坊中而已。 慕辞远远看着他推门而入那方小庭,心下不明所以的总有几分忐忑,踌躇着想去敲门询问,却临到了门边又还是收住了。 想来他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反倒还更引了他警觉,往后更是想见端倪都不得…… 与其更被他避着,还不如先这样静静观察也罢。 思来实在无奈,慕辞只能咬牙忍耐着作罢而归。 王府门前,元燕早见马车先归自然询问了情况,闻知殿下才入庙中未久便又匆匆而出,心中一猜就肯定是又与那位荣主相关,便也一早就在前庭等着了,看看一会儿会不会真就来人又唤他去坊里办事。 却稍有出乎元燕意料的是,慕辞竟然自己回来了。 “殿下不是说今日想去庙里待半日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瞧来元燕就是明知故问,慕辞也懒得应他。 而元燕只看他这一脸阴沉也足证自己心中猜测,肯定就是去了坊里! “中原使臣来到,今日朝会上定议了两国交盟之事。想来此事应是顺当?” 然而慕辞听了此言之问,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使臣来言请议和亲,父皇应允了。大约择定了良日,就要把仪宁送过去了。” “如今宗室里也只仪宁公主一位皇女,对面若是宗亲求娶,自然也只能是公主了。” “晚些时候我再去中宁王府一趟。” 毕竟慕宣早前就忧挂着仪宁会被送遣和亲,如今却见中原的请婚帖真的来了,岂不得去探望安抚一番。 “明白。不过中宁王殿下若知公主将往和亲之事,该也会入宫去见贤妃娘娘。” “今日应该不会去。” 今日朝会才议此事,毕竟关乎两国之交又是公主婚事,皇上总也会去淑宜宫一趟。 行入书房,慕辞于案后而坐,在书案上翻找了一番。 “殿下欲寻何物?” 慕辞看了元燕一眼,默然又将手边的书文推去一旁。 “你先前拿给我的那枚香符……” 元燕眉梢轻挑,几许诧异而又狐疑的看着他。 “太羲庙中请的那枚……是作何用?” “辟邪啊。” 慕辞默然片刻。 元燕瞧着他,“殿下怎么……找不到了?” “……” 元燕合扇,故为一叹,“也是呢,殿下当时还说此物无用呢~虽然请符的祭司说过那是得随身佩戴的,却想来也是衬不上殿下的~” “…………” 第340章 辟邪(二) “仪宁和亲之事,我早也有所预料。” 话虽如此,然他还是不禁忧叹了心沉,“此去中原几千里,也真是太远了……” 仪宁长到如今连宫门都没有出过,却一下就要被送去那么远的地方,身为兄长,慕宣岂能不忧。 镐京那一片陌生的朝局里想当然也是风云纠乱,且知那位太子本已有三位侧妃在内,仪宁此去虽为正宫,却也难免内庭之斗,可偏偏仪宁从小就是一副纯善的性子,却突然就要独当这样一片局势,其实慕辞也很担心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明日过午,我随你一同入宫,也去看看仪宁。” 慕宣点头,“嗯。” 是夜,沈穆秋如常来到中宁王府,却一入庭中便瞧出慕宣显然态沉惆怅。 “殿下今日瞧来面色忧沉,是有何事生愁?” 慕宣持礼莞尔,便邀他一同入座,才叹而道:“说来也该算是喜事,今日父皇应中原使臣之请,愿将胞妹许配与周太子。” “原是仪宁公主将往和亲?” 慕宣点了点头,言叹也笑,“仪宁也足适婚之龄,早晚都是要出嫁的,对方乃是一朝太子,身份尊贵,与仪宁也是相称,且此姻成更能盟结两境之好,说来都是喜事。只是为人兄长,总不舍妹妹离家太远罢了。” “殿下此情,当能明白。”沈穆秋思来忆中,同代中原周朝庭里并无多纷争动乱,于是宽言而慰:“不过殿下也不必忧心太甚,公主福泽深厚,此去中原定能后生安稳,膝下承欢。” “承公子吉言,慕宣便代胞妹而谢君良意。” 沈穆秋亦应而拱礼,“殿下何言多礼。” 随后沈穆秋便从袖中取出那枚辟邪香符,双手递与慕宣。 慕辞远在邻院阁中,瞧见昀熹有此递物之举,心下愕然,便稍正了身来,扶近了窗框。 “这是……?” 沈穆秋含笑抬眼,目光正落西南方那座遮天藏月的黑塔,“不知殿下可有所觉,这座皇都里也盘踞着难以消散的阴势。” 慕宣顺着他的目光也瞧向了那座九陆塔。 “二十三年前,父皇不顾群臣阻拦而于城中建成此塔,供以国师修炼所用。也自此塔修成之后,城中道路格局也依之而改,大道交络皆以此塔为心……” 他虽不多过问朝事,却也非不知国中大局。慕辞协助于司寇追查邪教,而他又何尝不忧此阴邪之患? “从太曦庙中求得此符,虽不足以与整局阴势相抗,却足保门户之安。殿下府上何妃已有身孕,而殿下又总免不得外出,便将此符随身携带,可作辟邪之用,也可免得沾入阴浊扰了胎气。” 慕宣恍然大悟,于是拱手礼谢,“原是如此,多谢公子劳心,此符我当遵公子叮嘱,随身佩之。” 沈穆秋颔首应笑。 “说来明日,我恐不得接殿下之帖再入王府。” “是为何故?” “大监言我多日离坊,也该遵循上意,于坊中演曲侍众,故而明日亥时便将在台上进戏一场。戏前多有准备,恐时辰不足,故只得向殿下辞请一日。” “原来如此。”慕宣了然则笑,随后又道:“既是公子台戏,则我明日亥时也必至捧场。” 沈穆秋应礼,“便恭候殿下大驾。” _ 时近亥时而归,慕宣派车将人送回,便入阁中来寻慕辞。 慕辞一眼就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那枚辟邪香符,却只不动声色,而问:“他今日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慕宣坐而叹曰:“昀熹与我言及那九陆塔,说来阴势凝聚皇都,还特意给了我一枚辟邪香符。” 慕辞应言而瞥了他手中香符一眼。 慕宣将视线转于窗外,远远望着那方高塔,“其实我观此塔也常有不祥之感,却不知父皇到底为何如此偏信此人……” 在京二十余年,却从没有人见过那位国师的真面目,甚至只是他的双眼也不曾被人窥见。 慕辞忆想起先前与此人接触的几回,那无名的诡异之感始终盘桓心头。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说来昀熹方才与我说,明日他来不了王府。” 慕辞回神,“为何?” “因他明日亥时要于坊中花台演戏。”说着,慕宣又转身来瞧着慕辞,“皇兄明日可要与我同去南坊?” “他……邀你前往?” “我与昀熹相识至今好歹也算是熟人了吧,他既说要登台,我岂有不去捧场之理?” 慕辞抿唇浅笑,默然咽下一心落寞。 归来燕赤王府中,慕辞入寝正将更衣,安福便捧着手中一物过来,“殿下叮嘱的东西,老仆给您找着了。” 慕辞落眼从他手中接来那枚香符,细然一看,果然与他给慕宣的那枚形制一致。 慕辞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气。 这枚太曦庙里请来的香符以红锦为囊,里头该是包裹着些符纸,大约还有些香料,细嗅来有一股同于庙中的香意。 明日亥时…… 慕辞坐在床边,落眼瞧着枕边的信匣,仍是惆怅而叹。 匣中压在一叠信纸上的锦囊,曾因装着他们的结发而被他一直贴身戴着,而今空空如也,只能陈放在此留作念想。 _ 次日过午,慕辞如约与慕宣一道入宫去拜见贤妃。 贤妃一如寻常满面柔笑慈和,而今日的仪宁却不同寻常那样玩闹在外,而也安静的坐在殿中,陪着母亲与兄长们一同说话。 “听说使臣还带来了太子画帖?给我和皇兄也瞧瞧吧。” 仪宁笑着便吩咐采薇将画帖取来递给了慕宣。 慕宣展来与慕辞同阅,看罢笑道:“看来该是比仪宁年长些,倒也稳重。” “据说与常卿同年。” “那便正好年长仪宁十一岁了。” 贤妃笑而颔首,“是啊,夫君年长些也好。” 却言间,她的视线也柔柔叹落在仪宁之身,而今日的仪宁也格外的安静,只乖乖坐在兄长身边。 慕辞就在一旁安静的打量着这个最小的皇妹。 却忆起十三年前皇长姐楚宁也是在他战退颉族后,两境讲和时被遣往和亲。 此后多年再闻皇姐声讯时,便是身殉涵水,血祭战旗。 在淑宜宫中闲坐了半个时辰,探望了贤妃与仪宁后,慕辞便与慕宣一道拜辞而去。 却才走到金秀门下,便见赵冉正引着一路正阳殿前的侍卫追了过来。 “赵公公该是来寻皇兄的吧?” 看着赵冉一路小跑来近,向两位皇子皆行过礼后,果然便向慕辞传令道:“皇上口谕,请燕赤王殿下去正阳殿一趟。” 慕辞瞧了慕宣一眼,慕宣自然先为礼辞,“皇兄快去吧,臣弟便先行离宫了。” 慕辞颔首也示而回礼,“晚间再会。” 第341章 议婚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起身吧。” 慕辞应而起身,镇皇便也放下了手中奏折,瞧了慕辞道:“朕同相国已与中原使者议定吉日,五月十八出送仪宁前往镐京,与周太子成礼。届时便由你引队,护送皇妹此行。” 慕辞拱手,“儿臣领命。” 随后镇皇也作一番慨叹,“仪宁是朕最小的女儿,眼看着在膝下长成,如今却要远送和亲,朕心中实也多有不舍。然社稷之前,不容私情耽顾,只能舍此骨肉分离之痛。” 慕辞听言持默。 “此往镐京路途遥远,有你保护仪宁,朕也可安心。中原毕竟广境大国,朕遣皇女远送也不可失了东国威仪,你在国中战功显赫,威慑天下,也须得由你前往,才足为皇妹的底气。” “儿臣绝不敢辱皇命国威。” 镇皇点了点头,也为欣慰的瞧看了他片刻。 “近来可还常去那坊中?” 慕辞没料及他父皇会突然问起此事故有些许错愕,却思来也可如实回答:“并未。” “你与先帝之事,终已为过往,还该更谋将来才是。” 镇皇如此点言了一句,却瞧慕辞仍是默然不应。 “晚间可有其他什么安排?” “儿臣……” 又见他面显犹疑之色,镇皇冷眉一压,索性直接开口:“你自少时起便久在外,你我父子鲜有相聚,今夜若无他事,便入宫来与朕同进晚膳。” 他父皇话已至此,慕辞只得无奈为应:“儿臣遵命。” 观来眼下时辰还早,慕辞便托言府中还有些事务需待打理,请辞出宫,镇皇许之,却叮嘱了他酉时便入宫来。 时下未时三刻,慕辞出宫登车却未回王府,而吩咐了直接去往南坊。 这个时辰正是坊中最清静的时候。 每日夜里,沈穆秋总会因些或多或少的干扰无法安然入睡,便只有在白日里的阳光下才能稍为安心的小憩片刻。 王府的马车行入后巷,慕辞轻敲了敲后庭的小门,却候了片刻也无回应,索性翻墙而入。 却才循着小径走上那道回廊,便已瞧见那边斜影外的阳光下,他正蜷靠在那秋千的悬椅上。 慕辞先为一怔,又小心翼翼的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才发现他原来睡着了。 那悬椅只有半人长,他却将自己整个人都蜷在里头,手肘搭在椅背上靠着头,就这样也睡得沉了,竟一点都没察觉他已经走到了旁边。 “昀熹?” 看着他这般模样,慕辞心下未名的拧生酸楚,便脱下了外袍给他盖上。 秋千微微一动,沈穆秋惊醒过来,转头却瞧见是慕辞,不免错愕一怔。 “抱歉……” 慕辞缓缓直起身去,目光却始终注视着他。 “怎么在这里休息?” 沈穆秋稍缓过了神来,便放下了搭在椅背上的小臂,将视线垂开,“想晒会儿太阳……” 瞧他今日好像没有那么抵拒自己,慕辞便又稍稍近前了半步,却只在他靠身的悬椅旁半跪下身来,抬手隔着盖在他身上的外袍轻轻虚握了他的手。 受他举动所触,沈穆秋还是不住瞧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怎么会这个时辰过来?” “我晚间要在宫里,所以……先来看看你。” 慕辞又抬眼想看他的眼,而他却仍将目光避了开。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到我吗?” 沈穆秋却以鼻息轻叹,只用余光瞥瞧着他,唇隙动了一分,却没说话。 “你的脸色这样苍白……病、真的好了吗?” “已经不要紧了。” 看着他眼睫又盖藏了视线,慕辞还是不禁想将他的手握紧些。 “殿下不必挂心于我,我不会有什么事……” 慕辞也低落了目光,却还是不忍放开他的手。 “许是曾做过你的郎臣的缘故,我心里总没法不挂念你……” 想来今夜他虽然可能来不了,但总还有中宁王在这,当也不会有什么人能为难于他,慕辞便也稍宽了些心,便站起身来,“我只是来看你一眼,只要见你一面也就安心了。” “不打扰你休息了。” 慕辞勉颜一笑,又稍稍留看了他片刻。 余光瞥他转身离去,沈穆秋才敢转回眼来看着他,却只目送着他走过回廊转出小径。 盖在身上的衣袍里还存着他的体温,沈穆秋轻轻抚过衣面,看着阳光也快退了,便起身回了屋中。 _ 酉时,慕辞依令入宫。 青雀阁里,慕辞才刚走过照门屏风,便瞧见郡主正坐席中,不免惊了一怔。 高座里镇皇却笑而邀言:“常卿既来便快入席。” 一见郡主在此,慕辞便知他父皇今设此私宴但为何意,然而圈套已入,无路可逃,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入了席。 “今日朕本也邀了镇宁侯同入宫来享宴,奈何裴侯近日身体抱恙不便外出,便只邀得郡主来此。” 笑言解释了一语,镇皇目有黠色的也将慕辞打量了一番,接着便笑作戏谑也为明言道:“正好你们两个年轻人也可趁此私席,亲近一番。” 裴姣嫣笑不语,悄然稍窥对面慕辞态色。 慕辞却是勉颜也难为笑,只能极力压捺着,却也足能体觉两道颈脉已是迸跳猛烈。 “过了五月,仪宁便也将成婚了。” 镇皇挥手示意赵冉遣入宫人侍席,话落潜压威沉,又挪眼注视着慕辞,“男儿立世,合当成家立业,你既是皇子,贵爵在身又负重职,却久空内庭,成何体统?” 慕辞垂眸不语。 裴姣却听镇皇之言,心下也略有所惊。 依着周容之谏,三年丧期也等过来了,如今月舒大局也已兼并,镇皇实在不知慕辞还能有什么理由拖着这几乎已是明板上的婚事了。 眼看席间状况就将冷僵下来,赵冉忙上前去给镇皇斟酒,“这内庭新进的采春酿,皇上尝尝可还适口?” 镇皇挪过眼来,就见身边这老仆也是故作了一脸为难的眨眨眼。 这宫里朝外的,谁还不知慕辞性子何等方刚,当下席上独只郡主在此,总也不能让人家姑娘为难。 镇皇也将一股幽怒稍沉,落眼又瞧慕辞,想来也是不能硬施太甚,还是婉转些为妥。 于是镇皇便接来赵冉斟酒,举杯而缓言问向裴姣,“郡主可适饮酒?” 裴姣起杯而迎,“臣女能饮。” 听得所答,镇皇才摆手示意了赵冉上前斟酒。 候得郡主斟满,镇皇又一记眼色视向慕辞,慕辞便也捺性,自斟而起。 席下两人共举杯迎敬了镇皇,又各相对示而一礼,慕辞便先将杯酒饮尽,裴姣酒力不胜,只能袖掩饮半。 宴前一饮罢,镇皇便又笑向裴姣道:“今日席上无多繁礼,郡主斟饮自便,不必勉强。” 裴姣笑礼颔首,“是。” 到底是高门贵女,举止端庄,言语柔悦,且见得如此娇丽模样,镇皇实是越看越心满于这个准儿媳。 却转眼又见慕辞还是那一面顽固不化之态,登时又是一股邪火怒烧心门。 第342章 辟邪(三) 席间歌舞奏半,门外忽来报称,言说正阳殿中有急务奏来。 镇皇闻声,起眼正与赵冉对视,赵冉即会意,便扶陛下起身。 席下二人亦皆起身送礼。 “朕先去正阳殿一趟,你们二人且观歌舞,续此席宴,朕稍待便归。” “是。”慕辞无奈只能俯首而应,“儿臣恭候父皇。” “臣女恭候皇上。” 镇皇目光扫过慕辞,便摆了摆手,只由身边一人随侍而去,赵冉却仍留在席宴间,候着两位入席后,便又亲自来到慕辞案旁,起壶斟酒,也低声的笑言劝道:“皇上为了殿下的婚事,也是煞费苦心,这位郡主也是皇上亲自为殿下精挑细选来的佳人,另几位殿下都还不得这福分呢。” 言劝之间,赵冉亦留了目光细细探瞧殿下的神色。 而慕辞仍漠然无动于衷,只待赵冉将酒斟满后便执杯起礼,迎向郡主。 裴姣本黯黯沉着思绪,见此一幕茫然间亦连忙迎起。 “议婚之事,我知郡主也蒙诸多委屈。万般不是皆在于我,此杯自饮,郡主不必勉强。”说罢,慕辞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冉在边见得心急。 慕辞却没理会他,只从他手中拿过酒壶,自行斟满,便又迎向郡主,“今日之言,或许多有失礼,也将惹郡主不悦,然而终身大事不可勉强,此番亦是慕辞有负郡主,不能承此婚约。” “哎哟,殿下呐……” 瞧着慕辞又将一杯饮尽,裴姣心下也知其意,于是举杯也应,“殿下之意,裴姣明白。” 随后,慕辞又起一杯,道:“辞深知郡主贤良淑德,若非佳缘实不可配,而辞心中难将故人舍忘,便不应耽误郡主终生。他日若因此获罪于父皇,辞必一身担之,当明绝无郡主之过。” 此言作罢,慕辞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殿下言重了。裴姣深知殿下情重,纵今憾不能与殿下并礼,又何忍殿下因此而蒙过?姻缘之事不得勉强,也望殿下莫要因此责己太甚。” 裴姣应言只明己意之后,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而烈酒过喉太快,便呛得浅咳了几下。 “郡主不胜酒力,莫要如此快饮。” 旁边的侍女扶着郡主缓缓坐回身去,裴姣亦按抚着胸口,稍缓过后才应道:“无碍。” 阁中的状况大概也有人报去了镇皇处,是以稍待了小半个时辰后,镇皇回到席中时便显然面有不悦之色。 慕辞与裴姣两人皆起身来礼迎皇上归席,赦礼归座后,镇皇的视线便落向了慕辞,正将开口时,却听侯府的侍女雯月忽然惊唤了一声“郡主”。 镇皇转眼瞧去,只见裴姣正手抚了额边,约是有些酒醉了的,入座时险些绊了一跄。 “方才郡主可是多喝了酒?” 听得皇上问言,裴姣忙也正身而应:“臣女方才与殿下饮急了些,确实有些头沉。” 听来如此,镇皇便也点了点头,“郡主既然已有不适,便该回去休息了。” 说罢,镇皇又冷冷横了慕辞一眼,沉眉吩咐:“你去送郡主回府。” “是。” 看着两人纷纷离席而退,镇皇心下一股闷气,方拿起的酒杯又重重摆了回去,震得杯中酒液半洒。 “这个逆子!” “陛下息怒……” _ 侯府的马车迎了郡主驶出宫门,慕辞便骑马伴行在侧。 方才在席上,裴姣只是佯为浅醉之态,此刻已出了禁中,旁下无人,她便掀起掩帘,抬眼对慕辞道:“我并无多醉,马车也能将我载归府中,殿下如若另有急事,便不必耽搁于此。” 慕辞亦垂眼来,温和而应:“夜已深了,城中虽有卫兵巡岗,也还是再多一重防护为好。” “却劳烦殿下了。” 慕辞稍转过脸来,颔首以示谢礼,“还未多谢郡主方才于席间解围。” 裴姣却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微末之举,何堪殿下言谢。” 今夜里月色朗澈,一缕清辉照下,街路有灯暖明,织光映照于他眉眼之间。 裴姣一直掀抬着掩帘,也趁着这段光线细细打量了这位燕赤王片刻。 “殿下难忘的故人……便是月舒的那位先帝?” 闻问间,他的眸光似也微微黯沉了些。 “嗯……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于我而言更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即便此生不能相守,我也无法忘了他。” 裴姣听着,心下微有所触,唇隙也动了一动,却仍陷踌躇间,没说出话来。 马车行至侯府门前,老镇宁侯亦至门外相迎。 裴姣由侍女扶下了马车,便也同祖父一起向殿下问礼。 已将郡主安然送归府中,慕辞便只简然会礼后则上马引缰而去。 望着他策马而去的背影,裴姣仍在门前驻足片刻,方才随祖父归入门中。 是时亥时已过三刻,还未到歇坊的时候,慕辞一路策马快奔,循大道一路北往,却才来到花坊巷前,便惊而瞧见有司寇府的执刀在此。 见此,慕辞心中立即惶惴了起来,马追窄巷而入,却远远就见南坊门前果然围岗了更多执刀。 慕辞连忙下马,看见慕宣也由其府侍搀扶在一旁。 “子仪!” 慕宣听见呼唤转头看来,“皇兄,你来了……” 来到近前,慕辞便见他脸色十分苍白,更成拧眉一副愁态,忙便问道:“坊中生了何事?” “那才新继任不久的大监死了。” 想起上一任大监死时,东宫轻而易举的就压下了状况,对外只称其是意外失足溺毙,而见今日却来了这么多司寇府的人,料想必是更有什么状况。 “昀熹人在哪?” “就在堂里。皇兄快去看看吧,今日这状况,我怕会出事……” 慕宣如此一言,慕辞心下更是惶跳难止,当即便冲进门里,更见堂前执刀已将大门封闭,坊里的人尽被驱候在前庭,而他目光扫过此间众人,却独不见昀熹在此。 “殿下还请止步!” 慕辞看了拦路的执刀一眼,“来此办案的是哪位刑使?” “乃是司寇大人。” 听得竟是廉庚亲自来到,慕辞心下更落一凉,便也再顾不得多言解释,推开拦路的执刀便直闯了进去。 “殿下请留步!” 执刀们追行在后,而慕辞却已将堂门一脚踹开。 楼堂里,昀熹正被两个执刀捆缚了双手押跪在花台边缘,而台子中央正躺着那大监的尸体。 第343章 亥生命案 本正检查着案发现场的廉庚听见动静亦转眼看来,瞧见是慕辞便挥手示意执刀以白布将尸首盖起。 廉庚步下临时搭连台子与池后看台的横梯来到慕辞面前,“燕赤王殿下。” “坊中究竟生了何事?” 廉庚回头看了仍静跪在台上的昀熹一眼,道:“台戏之时,坊中大监忽然无故吊死台上。” 顺着廉庚所指,慕辞抬头看见了一段正高高垂悬于台中央的红绸,那便是吊死大监的凶器。 “此事与昀熹何干?” “大监吊死时,正是这位花公子在台上。” “他既在台上,大监之死不正与他无关?” “原本确是如此,只蹊跷的是,在看见了死人、而台下看众亦群惊而散时,他却仍无改色而继续戏演,甚至在执刀已登台喝止之时,仍然无动于衷。” 慕辞闻言一愕。 “可这……也不足以说明他就与此案相关。” “殿下可知,他在台上唱的是什么戏?” 问着,廉庚便招手示意,一个刑使立马便双手将一张形容古怪的面具奉上。 “殿下请看。” 慕辞依之垂眼,瞧来那是一张素木雕成面具,非鬼面也非兽面,似人面的形廓,却以繁刻的纹络模糊了五官。 “花公子面戴此物,唱的是傩戏,却不知请的是哪路鬼神。” 看着这张面具,慕辞陡然想起了自己去年在曲延山的阴谷中看到的那具诡异的木偶。 然那木偶的面目已被焚毁,他当然也不知那东西原本的模样是什么,却就是不明所以的想起了…… 然而此刻在廉庚面前,他却只字不敢提及那隐山派——与诸冥相关的一切。 “凡与邪术相关之类,必得详查。” 慕辞回神,下意识又瞥了远在台上的昀熹一眼。 “廉大人,我知昀熹性情意志,他绝不会苟同于邪教。” 廉庚看着慕辞,为国司寇的冷肃神态间亦是不容撼动的坚定,“是与不是,查过才知,毕竟断案之重在于证据。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我今日只将这坊中之众尽先带回,若确无邪举,自然秋毫不犯,也定会将人安然送回。” 如此表明意态,廉庚便向慕辞拱手一礼,即转头吩咐将昀熹与那具尸体一同带走,又令下封锁此楼,案实明了之前任何人不得踏足南坊。 两个执刀将沈穆秋从地上挟起,行过横梯走下花台。 慕辞站在门边,瞧他终于走到近前,眼中不免忧态,“昀熹……” 然而他却似无闻,像是出着神一般,怔怔的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时辰已不早,殿下也请归吧。告辞。”廉庚辞礼而去。 次日早朝,司寇府封锁南坊之状即被呈报,镇皇听来此状也是诧异。 只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阉人,犯得着把整个南坊都封起来,更把全坊里的人都押进司寇府中,大张旗鼓的闹得此事人尽皆知? 于是朝后镇皇自然留了廉庚入殿。 而廉庚显然也是早有准备,昨日夜里连夜审问,至少将事发之况搞了明白。 昨日亥时,昀熹如约登台,据廉庚事后探问几可确定,他跳的是一支祭舞。 也就在亥时三刻之间,便有后阁里的舞姬曾闻楼中有古怪声响,听来像是有人在哭喊。 其后未久,掌坊大监王向便忽自高阁而坠,颈吊红绫,当时即死,尸首正悬花台上方。 乐舞之间忽而现此一幕,自不必说楼中众人何惊而乱,一时之间更是灯倒烛翻,人皆惊喊而逃。 满堂惊乱之间,独有昀熹状若无闻,曲乐已止、人皆呼号之时,他却犹似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演舞而歌。 直到司寇府闻讯而至时,他才终曲而罢,也直到此时他才瞧了那具尸首。 “臣等入堂之时,昀熹便背身静立于台上,在近处看着那具尸体,直到执刀上前犹无所动。如此反常之态绝非等闲案情可述,臣疑此恐有更多邪异之状,不敢大意,是以尽封其坊。” 镇皇蹙眉听罢,缓言而问:“你说邪异之状,是疑心此中也有邪教之属?” “未见实证,臣不敢妄言。不过就此异状而观,确与邪教行事风格多有相符。” 听来廉庚所言,镇皇的脸色亦微微落沉,若此深思片刻后遂点了点头,默许了廉庚于此深查。 _ 自昨日夜里去过一趟南坊,正见了那一桩命案后,慕辞归府便是一夜无眠,而元燕却是直至今晨方才知晓昨夜坊中究竟生了何事。 朝罢后,慕辞回府来匆匆换下了朝服,便忙不迭的就去了中宁王府。 自昨夜那一惊后,慕宣归府亦是彻夜难眠,更也因心惊太甚而生了小疾,慕辞来时,他正披着件宽袍靠在小榻上休息。 “可寻医者来看过?” “有劳皇兄挂心了,我想来只是昨夜受惊未眠,有些拖乏而已,并无大碍。” “脸色这样苍白,怎么可能只是乏累而已?” 慕宣却摇了摇头,似也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比起皇兄你,我果然是太孱弱了。” “若是昨夜我随你同去就好了。” “父皇有召,皇兄自然是不能推脱的。”慕宣换动了个姿势,“听说廉大人也把昀熹押回了司寇府上,皇兄可要去瞧瞧?我思来此事也多有古怪,若是有人欲待之不利,他一人在那牢中怕是会有凶险。” “父皇朝会后留了司寇在宫中议事,我也派元惜之去司寇府探问,却有司寇之令,任何人不得入见坊中之人。” 听来如此,慕宣也蹙紧了眉头,叹了口气。 “说来……昀熹先前是不是给了你一枚辟邪符?” 慕宣点了点头,“前日夜里,我请昀熹到府上时他才给了我,昨夜混乱却不知掉在了哪里,怎么都找不着了。” 慕辞垂睑稍敛了目光,心中揣了疑问不少,却踌躇着不敢轻易言问。 探望过慕宣确无大碍后,慕辞便叮嘱了他好好休息就起身辞去,却才走出此方静庭,心下不免又为一沉。 “燕赤王殿下。” 慕辞颔首应过府上侍人问礼,便仍出着神循庭下小径而走,却转出一道洞门时,余光忽见门边草丛里落着一抹别于碧绿的赤色,落眼瞧去,竟像是那枚辟邪符。 慕辞立即俯身拨开浅草将东西捡起,竟果然就是那小东西。 看着手里的东西,慕辞心下不明惶惑,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将此物收起,离开了中宁王府。 第344章 亥生命案(二) “荣主在坊里,白日间几乎不会出门,深庭里留意着的闱人们大多时候也只有在戌时才能瞧见他出门。” “至于饮食……咱们打点的人都盯得仔细,当不会有机可乘。” 昨夜之状事发得突然,乔庆虽在坊中盯着状况,却也弄不明白那前因后果。 “昨夜我去坊里见到廉司寇,他说昀熹昨夜登台所为乃是招引鬼神的傩戏。” 本在旁静听不语的元燕听得慕辞言之如此,手中缓摇的折扇微微一顿,似有所思。 这王府中,昨夜亲眼临见那场乱局的只有乔庆,于是慕辞一语道罢便也瞧了他,等候回答。 乔庆微微蹙着眉,仔细回忆了一番,“确实像是傩戏,不过以臣之所见,却难以知晓那究竟是哪一方的祭舞。” “能让司寇大人如此重视的,只怕是与诸冥相关吧?” 元燕直言所问,慕辞沉默。 而乔庆却摇了摇头,“却并不与诸冥十分相像。” 却得乔庆如此一言,慕辞心头如释重负。 “可细说?” 乔庆便瞧了慕辞,道:“臣方才仔细回忆了一番,昨夜荣主所献戏舞确有章法,以剑为器,有杀伐之意,通章所见并无十分诡邪之感,更像祭神,不似祭鬼。” 慕辞听着乔庆所言,也细细思索了起来。 祭神…… “诸冥是邪教,却也不是鬼教,若真细问起他们的供奉,总也是有‘神’的。”元燕泊然一语又破了慕辞的思绪,随后他便将折扇合起,而向慕辞鞠了一礼道:“司寇大人追查邪教多年,此中详细必然比我等知之更深。臣知殿下心系荣主,而今之状却更当以大局为重。” 慕辞看了说话的元燕一眼,眉态微蹙,却凝深愁而难释然。 “卿之所言,我明其意。” 约有敷衍的应了元燕一语,慕辞便仍将视线落于乔庆,“你可还记得月舒的流波山,那藏着一方地陵祭堂的水帘洞?” 乔庆点头,“记得那方地陵还被称为‘隐山陵’,且言那山中也一直都有关于隐山派修士的传闻。” “八年前的洪士商,据他亲子所言,他每隔一段时日皆要前往那方隐山陵祭堂。” 他们说起的“隐山派”元燕闻所未闻,却听此言,为谏臣的本能自然又生疑起,“洪士商本为邪教之属,其常往之祭堂亦多半与邪教相关,则殿下与伯央所言之‘隐山派’,会不会也正是诸冥邪教的别支,或是在异方的别名?” 而慕辞却摇了摇头,“我曾也有此所疑,然现实观来,那隐山派与诸冥似更有相克之意。” 然听此言,元燕依然只为蹙眉肃然,当然仍持己虑。 而慕辞自也无意于当下如何说服于他。反正在他心里,总是坚信那个人不会与诸冥这样的阴邪异类同流合污。 “殿下。”门外牟颖敲门而唤。 “何事?” “廉大人已回了司寇府。” 慕辞闻言起身,几是迫不及待的就往门外走,却临又想起堂下还坐着两位府臣,才勉为一步稍停,只叫两人先各自回去休息,便去了。 看着慕辞背影走远,元燕又不禁叹了口气。 乔庆惑然回眼看着他。 “你难道没发现,不管什么事,只要一跟那位扯上关系,殿下就根本没法按部就班的持住理性了。” “这也能理解吧,毕竟殿下找了他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人了,却又是这么个状况,能不担心吗?” 乔庆自觉自己的话说的没什么问题,而元燕却是莫名其妙一眼冷冷的看着他。 “你倒是善解人意呢。” “……” 却就这么阴阳怪气了一句,元燕就刷开折扇兀自走了,乔庆却是站在原地莫名其妙,不知这位元二公子今日又是犯的什么毛病。 _ 廉庚一回了司寇府便坐堂中,细理桌上一干案卷。 “大人,燕赤王殿下来访。” 廉庚闻言抬眼,“既是殿下来访,我当亲自往迎。”话间,他亦放下手中方蘸了墨的笔,起身迎出。 前堂里,慕辞只是片刻也候得坐立不安,终于瞧见廉庚到来便起身先迎了过去。 “殿下。” “我早遣了府臣过来,都说廉大人不在便不得探言昨夜坊中之事,眼下大人既归,可否通个方便,让我见一见昀熹?” “殿下亲问此事,臣没有理由阻瞒,不过殿下就是现在过去,也未必能与他说上话。” “为何?” “花昀熹自昨夜被押回司寇府中,便一直神志不清,今晨在坊中搜查的刑使来报,正从他屋中香炉里发现了以幽嫋为材的残香。” 慕辞心下一紧,“幽嫋?” “殿下也知,此物毒性很烈,以焚香熏之,则更如直刀剜髓,效力至强。那炉中的余灰里也多有此物残留,怕是已经熏用多日。” “无论如何,请大人让我见他一面!” 慕辞始终坚持于此,别无他法,廉庚只好带慕辞来到地牢里。 昀熹被关押在深处,与其他坊中人皆不在一处。 打开深里审讯室的门,又循暗阶走入下方密牢,慕辞才终于看见了他。 “昀熹!”慕辞近扶了牢门,只见他坐在刑凳上,双臂与双腿皆被铁铐锁住。 “殿下不必多虑,臣并未对他用刑,只是身中幽嫋之毒者,难料有何异举,故为此束缚。” 却看眼下被缚于刑凳的他已不省人事,慕辞心急如焚,勉为常态再次请言:“请大人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他一眼。” 这回廉庚却没有依言,“花昀熹是此案中尤为关键之人,且此人行事诡谲,又多有疑点,在案情明了之前,殿下还是莫要与之过多接触。” “大人在此,又何惧我与他更有何密举?” “还请殿下不要误会,臣绝无疑心殿下之意。” 慕辞已是强压着自己克制理性,便还是方平了语气:“请大人把门打开,我要看他一眼。” 无奈,廉庚只得令狱吏将牢门打开。 此时沈穆秋坐在那刑凳上只留存着微末的意识,依稀间听到有人在耳边呼唤着自己,便勉强将眼睁了一隙。 “昀熹……”慕辞急切的将他的脸捧起,只见他发里衣间都是潮的,在他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只火盆,里头不知焚着什么东西,香烟呛人得很。 抚过他的身上冰凉,又见他如此憔悴苍白的面色,慕辞心中隐怒实在难以压制了,“大人不是说没有对他用刑吗?” “幽嫋之毒最易害人心志,故不敢让他完全昏睡过去,只能以冷水激之。” “他身中本有痼疾,大人如此,只怕会伤及他的性命!” “殿下放心,为解邪教之术,这司寇府中巫医皆备,臣之所为皆可保其平安。” 见他似乎睁了眼来,慕辞又连忙俯下身来轻轻抚着他的脸,“昀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而此刻的沈穆秋便只是看他一眼都费力,更没法回应他什么。 廉庚在旁叹了口气,“他身中幽嫋余毒犹存,是回不了什么话的。” 说着,廉庚亦走上前来,将他的衣襟轻轻拨开了些,慕辞遂挪眼瞧去,只见他苍白的肌肤里竟隐隐现有黑络。 “肤现黑络,便是幽嫋毒状,此络若即心脉,则药石无医,死后更有尸变之险。” 第345章 亥生命案(三) “这盆中焚的朱璃,有驱毒之效。” 慕辞站起身,却仍紧倚在凳旁,让他的头侧靠在自己怀里。 “幽嫋邪物被禁多年,如今却有人竟能如此胆大,在京城之中堂而皇之的焚以为香。” “幽嫋邪毒,惑人心智,残人体魄,却有万金难寻之罕香,故虽为禁物,却也常有求利之徒不惜犯险。不过敢胆大到现于京中的,确实不多见。” 说着,廉庚亦转眼瞧了慕辞,“故臣今日见得荣主香炉中有这么多幽嫋时,心中亦有猜疑。” 慕辞不难从廉庚眼中读见深意,却又落眼瞧了瞧仍不省人事的昀熹,心下实在无法落安。 “照此状观来,荣主至少也还要六七个时辰才能完全醒转,殿下今日是等不到与他说话的了。” “殿下若实在不放心,待他醒来,臣派人去王府通言于殿下如何?” 慕辞仍扶着怀里的人,“也请廉大人允诺,莫要再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待他。” 廉庚轻叹了口气,一面点头,却也另有预言:“倘若确实查出他与此案有所关联,臣就不能许诺殿下不对他处刑了。” “我倒更希望廉大人能早日查清案实,以还冤者清白。” 廉庚颔笑会意,“臣稍后会派人将荣主送去干净些的牢房里,便请殿下暂离此地,登堂一叙。” _ “去坊里打探了消息如何?” 太子一问,张濯俯首而应:“司寇府的人封得太紧,实在难以问及内况。” 慕柊蹙了眉的闭眼轻揉眉心,良久方才叹道一语:“看来我着实还是低估了他……” 张濯闻言抬眼,“殿下是说燕赤王?” 慕柊却笑着摇了摇头。 花昀熹到底不愧是那位先帝的手足,尽管往年闻所未闻,然而毕竟是宗室里的人,总是不差几分手段的。 “花昀熹此人,我原本想来他就是不愿为间,但只要人在那坊里,总也能作牵制常卿之用,却看来还是小瞧了他的手段。” “殿下是说,那个大监之死乃花昀熹所为?” 慕柊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然你看那王向像是会自寻短见之人?” 不但自寻短见,还是以如此离奇的方式自结,若说不是遭了点其他什么手段,他还真不信。 然而张濯却是苦思冥想,也想不出这里头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那些毒香都是用在了花昀熹的屋里,此事他日日都留意着,也并没有哪日出了差错。 若照他们原本的计划而行,再过不得多久被惑乱了神智而沦为提线木偶的该是花昀熹才对,怎反倒是他们的人先死了? “启禀殿下,左丞到了。” “请进来吧。” 太子摆手,张濯知意告退。 李向安由掌事引道,拎袍而入,便向太子拱手施礼,“太子殿下。” “长舅请入座。” “谢殿下。” 李向安入席中而坐,太子即示意了侍人侍茶。 “殿下急召臣来,想必是为坊中事?” “若只是寻常死个阉人是不足以叫廉问秋这样大动干戈的,他必然察觉了什么。” 说着,太子也不无责色的看了他一眼,“长舅所言,险中取利,这回怕是要成大险了。” “越是这关头,殿下可越要沉住气才是。” 慕柊默然品茶,也借得沉然一色压住了心下怒意。 “往好了想,王向已死,此事封口无证,便任他廉问秋有通天之能,总也不能撬开死人的嘴吧?” 李向安议及此间的语气仍是一如寻常的轻浮无重,慕柊紧攥手中杯,纵是强扯了唇边弧度也再难成笑意,“长舅到底没有将本宫的处境置于心上?王向死了,那坊里的东西可没丢,你难不成还想让花昀熹临审之时言证那些香料皆是他自己所用?” 然即便已见太子显了不悦,李向安仍是不急反笑,“殿下莫要迷于案面之中,如何查案那是司寇府的事,如何定案才是皇上的意思。此局之中,燕赤王必会力保其人,而廉问秋素来偏近于燕赤王,有所相助也是应当,然而皇上却断不会为了一个亡宗之人,而损殿下东宫之势。” “何况还有相国大人在中持衡,殿下实不必多忧。” 慕柊沉下口气,“相国甚至都已为他向父皇求过情了,事到如今,长舅还以为相国仍会维护于我吗?” “说来,臣总有一事不明?” 慕柊默然不语。 “殿下之上已无其他皇子,您既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更是如今的东宫正主,却何故如此畏惧于他慕常卿?” 却闻此言后,太子的脸色森冷至极,李向安亦久持其默而注视着他。 良久过后,慕柊冷为一声嗤笑的转开眼去,便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长舅所言不错,我确实畏惧常卿。” 他手扶于窗框边缘,视线落于庭下,春燕立于枝头吟啼不止,阳光正是明暖。 “自幼及今,我从没有胜过他什么,得此储君之位,是我唯一胜他的一回……却也不是堂堂正正的赢。” 那年闻知慕辞的死讯入京时,他的心里其实也并没有半点欣喜之感,好像只是松了口气,然即便只是这一丝轻松,也在不久之后更被洪流卷浪般的惶恐吞噬。就像是诅咒一样,直到慕辞归朝至今,他几乎没有一日不被如此煎熬着。 “殿下,”李向安走上前来,“世上之事岂能尽如人意?成王败寇,自古通理,只要能坐稳胜局,又有什么手段是不能用的呢?” 慕柊偏来余光瞥了他,若有所思,却默而未语。 “无论如何,都有老臣竭尽全力辅佐殿下。也请殿下莫要动摇心志,如今不过一时之困,待得殿下袭承大统之日,自然一切坦顺。” 慕柊未为应言,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_ “殿下所言之隐山派,臣倒也有所耳闻,然此门隐世太深,又无典籍流传,是以鲜为人知。” “我最初听说此派,还是在月舒的时候。廉大人可还记得洪士商?” 廉庚闻而一笑,眸光沉敛锐色,“怎会不记得,那个人可是在云绍埋下了万人坑的祸首。累骨逾万,养成幽嫋不计其数,而这些邪香更不知又祸害了多少性命。” 说着,廉庚又不禁长叹了一声,心中更是十分的不甘,“让他死在月舒,真是便宜了他!我若能再早一些挖出那片尸地,定要将他凌迟千万,方能稍偿此番罪孽一二。” 然而无奈偏偏在此,倘若不是洪士商在月舒闹起了那一番动静,让西邻使者送来了一封陈罪案书,他也不能如此毫无阻力的挖开那一片尸地。 尽管他们已极力而为,奈何盘踞朝云的毒蔓暗根还是太深太广了。 “前路犹漫漫,好在那些曾经深藏的根网也将逐渐浮出水面,只是在时机来到之前,仍须韬光养晦。” 听得慕辞如此一言,廉庚也感些许慰心,于是浅叹一笑罢,道:“幸而还有殿下在此,也为我免去诸多后虑。” “方才是我说偏了,殿下既言隐山派,却又提及洪士商,莫非此两者间也有关联?” “那年洪士商冲港流波镇时,我亦在场,当时他不知何故一心求死,且他身上亦有幽嫋毒迹,且也就是他临终之言,才让我随先帝寻到了那处隐山陵,以及深山竹林中的守山庭。” 廉庚仔细听着,微微蹙了眉思索着,轻捋胡须。 “那时我于此状也有诸多不解,这些年来也时常思索于此,如今或许渐而明白了些。” “还请殿下详言。” “尽管也为邪教做了诸多伤天害理之事,但他或许的确是被迫于此,至当时所行诸般,或许都是为求解脱。如此思来,洪士商为寻解脱而找到的隐山派,也许正是诸冥的克星。” 廉庚恍然明了,于是放下轻捋胡须的手,就着这条脉络深思了一番,却仍有疑,“若说洪士商寻得隐山派是为求解脱,而其勾连维达叛国之举又是何故?” 第346章 鬼笔 “在维达的信仰中,有一位至高的海神Soasoka,诞自深渊,却能驰骋六界,所向披靡。维达自古流浪海上,所以尊崇海神那样无所畏惧的精神力,即便是在战场之外,海神的象征也是灭杀邪祟、破除晦暗的光明之力。而洪士商早年也有在上济行商的经历,或许早在隐山派之前,他也曾寄念于那位异邦的神明。” “且就当时而言,他与维达联络是因为他想救女帝。” 乍听此言,廉庚显然有所惊疑而一动眉梢,却就而细想当年之事,又好像明白了过来。 随后廉庚点了点头,“倘若确是如此,也只能说此人至少还留存了些许为人的良知。” “大人所言不错,也幸而洪士商还留有良知,故哪怕只是一丝微末之举,也给我们留下了线索。” 廉庚抿然一笑,拎起案上茶壶为慕辞斟茶,也不禁叹了叹。 “想我廉某人已追了这邪教之踪十数年,奈何人祸之数更变在人心,倘若连一个多做恶事的邪教之属都甘为心中良知而泼赴性命,则如我等奉朝之士若反为偏邪之举,更有何颜面立存于世?” “奈何总是正道难守,逆举易为。”慕辞起杯浅抿清茗,“人无道义不立,只是有些规矩立了太久,便难免会有僭越。正如城墙总要修补才能伫防,想要天下人守规矩,也得有人提弦才是。” “正是如此。” “想来今番此案也是如此,想要逾距的人也要先有试探,倘若这次我们放任了幽嫋邪物在京中而现,则想必过不了多久,这邪物便会更长三分,若此再放任个几年,则邪物解禁也就指日可待了。” “朝临皇都该是审查最严之处,却能放进这么些邪禁之物,看来也该问问那位太守大人了。” “大人只管查案便是,若有其他什么麻烦,我自会帮大人处理。” “现今太子那方争势正锐,廉庚行事当会多加小心,也望殿下多多保重羽翼才是。” _ 时夜三更已过,而廉庚却犹在司寇府中挑灯夜审案文。 昨日里被押回府中的南坊人已尽被审问过一遭,其中有两个目睹了王向死状的舞姬眼下犹因受惊而恍惚,问语不得几多详细,却都说人是被推下去的。 被什么推下去的?被谁推下去的?却就说得模棱两可了。 坊中闱人百号,尽以刑讯,耗之半日便也有了吐露,道出花昀熹屋里的幽嫋乃是正是死者王向所投,而问缘由,便是此人自入坊担职之日起便垂涎于其美色,欲迫之却未遂,而后又为燕赤王之势所压摄,然而贼心不死,便想用这旁道邪物摧人心智。 此事廉庚又另寻了坊中几个年长的伶人求证,也确有此事——就在王向代职入坊当日,他便当众迫了昀熹将衣裳更为彩缎花衫,更也有闭门入室欲迫其就范之举。 且就在当夜,坊中两派人马大乱,太守家的张公子便被昀熹刺伤了手掌。而究其缘故,便也是其人与王向苟谋一处,皆欲对花昀熹加以迫害。 阅罢案文细理了一番思绪,廉庚终于放下手中的笔,却也微然叹了口气。 花昀熹的身份并不寻常,是以自他入坊之日起,便成了这场争端的锋头。 廉庚起身熄灯出门,却入庭下夜色已沉,自不必说城中早已宵禁,便也无暇再回家府,索性便往后堂凑合一夜。 而他才刚拾阶步下回廊,便见得一员狱吏正急急向他此方奔来。 “司寇大人!” 廉庚驻步,“何事匆急?” “那花昀熹似是醒了,然状况实在诡异!” 他追索邪教多年,而负责看守花昀熹的狱吏也是府上见多识广的老人,他一言“诡异”廉庚即知其意,于是当即挪步同往查看。 早在狱吏寻来廉庚之前,负责在狱中巡状的检灵师利融便已来到此处牢间之中,却只与一众狱卒同看着牢间里满地的血字。 “花昀熹眼下又生何状?” 廉庚扬语而问疾步行来,检灵师便让开一步,请司寇观看间中之状。 昏暗的牢间里,沈穆秋正伏地上以血指写着什么,哪怕此刻牢间的栅门外已是众人围聚,他却也似无觉一般,指尖的血涸了便重将血口咬破,就这样连连不断的写着。 廉庚蹙眉不语,而转眼瞧了检灵师。 “是鬼笔。” 阴魂借笔,此状道法难述。 廉庚又收回眼去,“何以知之?” 利融未为多言,只从旁取来一支蜡烛,便从袖中拈出一张符纸捏诀默咒,便就烛火燃熏了一角黑烬,却转手脱焰便成一道幽蓝火光。 “来者怨念不轻,且先静观其变。” 手中之符将要燃尽之时,利融便松指间之力,任之一缕鬼光浮进牢间里。 昏昏恍惚间,沈穆秋睁眼的视线里尽是一片昏蒙,火符坠地成灰,却在他眼中漫起一片火池。 冷蓝的光色卷焰如雾,栅门外的人影若远若近,落看自己的双手却都按在幽燃的鬼火里,又见无数只手从火中探生又灭。 尖锐的惨叫声在耳边嘶喊不绝,眼前幻影层叠。 静看牢间里的人落书的血指一字未尽而止,廉庚与检灵师皆提神而警。 虚实之间,那声声哀嚎愈发尖锐,宛如根根锐刺锥入耳膜,熊熊焚燃的鬼火也几乎要烧及他身。 沈穆秋凝神闭眼,极力压住手腕,将书写血字的手掌死死抓按在地,冥语咒诀自心中起念。 “吾为甲,请将入……” 低语言灵一咒,双瞳漫为漆黑。 此时站在栅门外的利融已大觉不妙,于是令下众人散退。 咒符贴上牢门,结界无形而立,利融却才一步踏入门中,便觉一股阴锐袭了遍身寒毛倒悚。 检灵师一手掌灯在前,有意避着地上血字落步,一片寂静间,连烛火的摇曳都显得有些惊乍。 隐约有丝丝滴水的响动,检灵师纳闷声自何来,于是落眼四下打量,却将烛灯放低时才发现,竟是他的胸前滴落着鲜血。 检灵师惊而上前将人扶住,而此时的沈穆秋已然不省人事,而心口处溢出的伤血却已将前襟染了一片鲜红。 第347章 鬼笔(二) 廉庚差人录下昀熹血书文字,句句细辨,竟是一道道诉血冤情。 何丽娘,年十八,南坊舞姬,清永元年四月初七迫与众客淫乐,残泣天明,不堪辱,自缢而亡,尸弃阴庭枯井中。 杜小鱼,年十四,初入南坊习曲为伶,广皓二十八年十月廿七有客掷金迫取其身,少女越窗而逃,却被拖进后巷, 次晨血绝而亡,尸弃阴庭枯井中。 彩鸢,年十九,南坊歌伶,清永五年正月初登太守张府侍宴为曲,先为主府公子所迫,又裂尽衣帛为其群侍所辱,至晨弃归坊中,大监因惧之泄言取罪,缢杀之,尸埋花庭假山下。 陈笛玉,年二十,南坊伶人,清永四年腊月廿三台后为坊中闱人缚入深阁雅间,迫侍张府公子,勒颈而死,尸埋假山花圃墙根下。 …… 是人作血书也好,鬼笔借书也罢,廉庚只看过这番内容便趁夜施令,派出府上阶五刑使六人,只待明日卯时便入南坊,将此书中所述地点一一开掘。 却方巳时一刻,廉庚才退朝归入府中,坊中挖掘的情况便已成书文递上公案。廉庚几不待将朝服更去便已展书先阅,果然血书里提及的每一处地点皆掘出了尸骨。 尤其阴庭的枯井里翻出的白骨更不仅于书中几具,眼下仵作还在拼构细数,浅估不下十具。 阅得此状,廉庚心中弦激宕起而震,竟不住怔愣了好一会儿。 “大人?” “大人!” 廉庚回神,看向旁边呼唤自己的刑使。 刑使拱手而问:“眼下虽自坊中掘出了尸骨,然此中大多年月已久,只凭仵作验尸也难取证,还请大人令下详示,我等才好采证于便。” 廉庚起身,“我亲自去一趟。” 巳时,廉庚入坊而观,慕辞亦受之通报亲领府臣而来。 坊里唯有的一口枯井就在最北面的庭院里,而这方庭院也正是沈穆秋先前独居之所。 当时前任的大监赵役只言此处清静无人打扰,慕辞方才许了安排给他居住,不想竟是这坊里的藏尸地! “南坊虽为官坊,明面上虽有约束,而暗里却也不乏这些吃人的买卖。在太子防疫焚尸令下前,凡是这坊里死的人基本都被私自处理了。” 看着庭下满铺的白骨,廉庚负手言叹:“谁人来到这世上不是肉生骨长,却总不乏见这样草菅人命之事,也实在令人心寒……” “听大人所言,那血书里有两桩命案皆与太守张府有关?” 闻问,廉庚却叹了口气,“虽有鬼书如此,也确实找到了尸骨,但想凭此而为证据问罪,却是远远不够的。” 慕辞眉头紧蹙,看着庭下的尸骨,心中却回想起自己先前在这里看见的法坛——此状廉庚似乎还并不知晓。 “昀熹怎样?为何……会由他的手写出这些?” “据检灵师所言,他的阴性太重,故而易为这些阴属之物纠缠,或许八字纯阴,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具体如何我也解释不明。不过殿下也不必太过忧虑,昀熹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慕辞挪开看着庭下尸骨的视线,亦将眉态稍稍舒展了些,又问:“前有幽嫋之状欲待详查,眼下又得命案之示,看来是有机会细细调查张府了。” 闻此,廉庚终于微微勾唇显了一笑,“确实,不过我廉某人也学老实了,还当谨慎才是。” “那便再将这坊中状况多封锁几日。既已现了命案,坊外还需再加些人手才是,此事我替大人安排。” “多谢殿下。” 慕辞又转过身来面朝向廉庚道:“却有一言当提醒大人,王府的人一到,则于外而言大人与我便是同党。” 听来原是如此,廉庚却轻笑着摇了摇头,“于外而言,我早已是殿下的党羽,却也无碍。廉庚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侍君亦然,既然道同,我又为何不能辅佐于殿下?” 慕辞莞尔颔首,“既得大人此言,我亦再无后虑。” 廉庚亦拱手俯礼,“廉庚不才,愿与殿下早日涤净阴邪。” 慕辞入内庭时,元燕便在另一方掘出尸骨的庭院里旁观一侧,也听得在此搜查的刑使述言了状况一二。 玄冥之事自然不能作为当庭案证,不过找到了尸骨在此,也有了大概的脉络线索,则顺藤摸瓜也非难事。 只是在元燕看来,这桩桩件件似乎也是太巧合了些。 元燕摇着折扇思索入深,视线仍看向那边假山旁的花圃墙根下,那里挖出了这里的最后一具骸骨。 “元惜之。” 元燕回神,转头已见慕辞走到了自己旁边。 “殿下与廉大人商谈了如何?” 慕辞亦在他身旁驻步,“查案之事交由司寇府自然稳妥。” “那殿下现在准备回王府,还是……” 慕辞垂下眼帘微微盖了眸子,“现在就算去了地牢,也见不到他,就先回府吧。” 王府的马车候在坊门外,慕辞出门便吩咐了府卫增派人手,与司寇府执刀一同封锁此处南坊。 登入车中,元燕道:“殿下派来府兵,这状况怕是很快就要引起那边注意了。” 自从南坊事发以来,慕辞连夜不得安睡,此刻坐入车中便也支肘撑着额角闭目养神,“此案若将动及太守府,则司寇一人必然难当诸方压力,叫他们把注意落到我身上倒有利于行事。” 元燕摆弄着手中折扇,又看了他一眼,暗自斟酌了一番,还是想说出自己所虑,“就今番南坊此事,臣有一语,不知当言否?” 慕辞眉梢轻动,睁眼看了他。 “你什么时候也学着拐弯抹角的说话了?” “……” “想说什么就说吧。” 而慕辞此言在元燕听来却不像是主君的体贴,倒是显然一面“我早就习惯了,少来这圈圈绕绕”的嫌弃。 元燕识趣的清了清嗓。 “殿下不觉得此中巧合实在不少吗?” 慕辞安静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南坊上一次出事,是张太守家的公子对昀熹图谋不轨,这一次出事,就有两桩命案正指了那位张公子,而这事里的关键,还恰都是昀熹。” 慕辞仍然沉默着,目光却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挪开。 “诚然就目下挖出了尸骨的情况看来,昀熹那一道‘鬼笔’提供的线索确也属实,只是……” 元燕言中一顿,稍留意了慕辞的神色一眼。 “如今归来此人,在殿下看来,还是原本的故人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 慕辞放下扶在额间的手,“此事究竟如何,只看司寇府调查就是。” 元燕明白,殿下这是不愿他对那位再有多的议论。 马车行止王府门前,牟颖上来迎驾便向慕辞汇报道:“殿下,元长公子方才到府,眼下正在前堂里等候殿下。” 第348章 鬼笔(三) 忽闻自家兄长到来,元燕心中不无诧异,便随着慕辞一同去往候客的前堂,便见元象正在那堂中静坐品茶。 “殿下。” “炤显君不必多礼。” 慕辞邀之入座,便也同入席中与之对坐而谈。 “炤显君远行来京,莫非燕岭有何事状?” “燕岭一切安好,只是家父听闻京中似有事况,故令我也来京中辅佐。” 话说间,元象一眼瞥了元燕,元燕知意心虚而避。 “却劳元相挂怀了,眼下王府里倒是没什么事状须待处理,不过炤显君来的却也正是时候。” 元象闻言而笑,“看来京中果然还是不太安宁?” 慕辞莞尔,“虽也不至于说是不安宁,不过也确有些状况正需筹谋。” 随后慕辞便将此番南坊之事浅述了一番,元象听来约解其意,当知如今京中慕辞与太子已近是剑拔弩张之势。 思来元象远途而至已是疲乏,慕辞便吩咐了牟颖在听泠院里将厢房收拾出来,即也不耽议于庭中,就让元燕照料兄长先回院里休息。 兄弟二人一同拜别了殿下,便在行归居院途间,元象从袖中取出了他们父亲的手书,递给元燕,“听闻你与殿下又生了矛盾,父亲特地修书一封,叫我亲手给你。” 元央教子何其严厉,于是元燕才看了信笺上熟悉的笔迹一眼,心里就不禁打起鼓来。 元象瞥了他拈书蹙眉之态,忍俊不禁,“这还只是封信呢,你那时不是都叫嚣着要回燕岭了吗?” 元燕自打没趣的还是将书信先收进袖中,才别扭道:“我也只是那么一说罢了……真回去了,老爹不得给我皮都扒了。” 元象却笑着指了指他,“你与殿下自少时起便少不得针锋麦芒,父亲本都不打算让你近事于殿下了,还不是你自己求着喊着要来?今叫你如愿了,你又三天两头就给殿下惹得上火。牟掌事可是没少给我写信,你这些事我都给你压了不少呢!” “多谢兄长袒护,在父亲面前留我一条狗命。” 元象听言又笑,“你是狗命,那爹和我是什么?才说着你呢,这就又变着法的找骂了?” 元燕却也笑着摇了摇折扇,道:“兄长可误会我了。” 戏谑罢,元象便也回了正行,道:“说来,此番南坊之事,我于别处打听自是不足,你既在殿下府中,该能知道的详细些。” 说及此事,元燕不住又是一声长叹,正也引着他兄长绕过回廊玄关,便入庭下稍坐而议。 “早在今番这场命案之前,殿下便在那坊中也与太子冲突过几回了。” 元象诧然,“殿下与太子的冲突怎会牵扯到那风月之地?” “兄长虽远在燕岭,却想必也知,殿下此番胜战月舒而归也带回了一个花宗的人。” “是说那位荣主?” 元燕点头,牵连深远的思绪只在脑海一浮,便掂清了说话的分寸,“殿下至今仍耽于故人之情,忘不了曾有姻系的先帝,自然也就极力维护如今被贬入坊里的那位荣主。” 元象了然点头,也浅为一叹,“此事临行前父亲倒也提醒过我。” “父亲交代如何?” “亡宗之人自是不祥,且言殿下如今回势不易,父亲自然是叮嘱你我务必时时谨谏,万不可见殿下因顾于私情而忽忘了朝局之势。” 听此一言,元燕却将折扇往掌中一拍,“此事还是兄长你来吧,我是劝不住了!” “瞧你,这就上气了。殿下虽说心性刚强,却从不是不听劝谏之主,我瞧多半是你总有言过失妥之处。” 元燕立马摆出一副要好好说道的架势,“别的事劝不住那或许是我谏言不妥,而此事却真就没谁能劝得住了。莫说是我,就是晏君也没能劝住!” 这就奇怪了。 “那你倒是与我细说说,这事还有些什么隐情?” 其实一直以来最叫元燕心忧的都不是慕辞对那人过分的执着,而是诸多蛛丝马迹里所显现的,那个人与幽冥邪属间道不明斩不断的联系。 _ 自前庭而归,慕辞便入桓湘阁闭窗静坐着,手里却拿着两枚辟邪符蹙眉而愁。 不明所以的法坛、傩戏祭舞、鬼笔…… 他到底在做什么? 太多可怕的猜测浮入脑际,他皆极力压制着,然而心中浮起的疑思却无论如何也消散不去。 他指尖细细摸索着从中宁王府拾回的这枚辟邪符里包藏着的硬物,这东西他早在多日前就留意到了,是另一枚辟邪符里没有的。 踌躇良久,他终于还是拿起了一旁的剪刀,沿着缝线将此符剖开。 拿开香符的软料里包叠着的符纸,又在一层朱璃香籽下,一枚拓了朱砂的铜币显貌入眼。 朱砂印下,币面刻言:“雷霆杀鬼降精斩妖辟邪永保神清奉太上老君急如律令敕”。 中原道门之物? 远于中土的道门,慕辞自然无多了解,然仅观此篆言显然也是辟邪之物。 慕辞微不可觉的像是松了口气。 直近了申时,坊里的人才来报称廉庚已回了司寇府。 每日里不见他一面慕辞心下总是难安,于是便也在廉庚归府后亲去了司寇府一趟,虽言报称昀熹仍未醒来,而廉庚还是陪他走了一趟地牢。 自昨夜见得鬼笔一幕后,检灵师便请令借用了一间密闭的刑讯室,以符纸缠绳将昀熹绑缚于凳上,慕辞来到时,只见他的双眼与口鼻皆被符纸所封,敞穿的衣襟里胸口还缠着浸血的纱布。 而检灵师正身着法衣盘坐于结绳的结界外,阖眼凝神。 廉庚将慕辞拦在门外,“依检灵师所言,鬼灵借笔乃为凶煞之兆,若不如此以符阵封之,只怕再临子时昀熹将有性命之虞。” “怎会如此……” 廉庚摇了摇头,“我到底不是玄门中人,这些玄诡之事也难详明,不过昨夜我也确实亲眼所见,昀熹就地血书时的确不像保有神智之状。” “也就是说……他一直没有醒来?” “大约如此。” 慕辞远远看着他,视线却总被他胸前的血色所刺,“那他胸口的伤又是何为?” “不知为何,那伤口像是由来已久,却始终没有愈合。” “那该是五个月前,在琢月宫城,他见上尊遗身时自戕所致。” 廉庚看了慕辞一眼,目光几许讳深。 “我昨夜细细检查过那道伤口,不像是自戕所为。” 慕辞愕然。 随后廉庚便抬手掐成宽寸,“那伤口长逾两寸,刃以此宽则非短刃匕首之类,且观伤口不足整断,当为锈钝之刃所伤,凶器该是一柄断刀,而那凶器破胸之势乃是显然上行。” 说着,廉庚又将手虚攥为握柄之状,“若是虎口朝刃,自为此力则不足将锈钝断刃捅入胸口,而若反之正握刃垂小指之向,则其入势必呈下行。且与仵作言证,若此伤势几可断定乃是他人所为。” 第349章 冥中 是夜幽梦入识,一片漆暗里,他依稀又看见了三年前,在段干戊的水镜中看到的景象—— 一个像是洪士商的人,拿一柄黑刃捅破了他的胸膛。 半夜惊醒,慕辞坐起身来重喘着粗气,却触卧枕已是泪潮一片。 时夜已过四更。 黑沉沉的天幕点光无现,月已远坠,廊下灯光在沉压的夜色里也作凄曳。 慕辞持灯在书房深里慌乱搜找,错翻的书丢开了一本又一本。 许多年前廉庚曾给过他一部记载了各类玄冥术法的籍录,因与诸冥相关,他也翻看过大概,那里面便记载了许多玄阴之迹。 终于在书房深里书架的角落处,他找到了那部名为《冥中记》的书。 冥中阴术有三,生者借窍、未亡夺舍、取魄尸儡。 打窍通阴阳,阴灵借道窥阳世。 中阴摄魂捆三元,逆阴转阳,借尸还魂。 积阴中络,以魄挟躯,魂识散,尸为儡。 尸解半魂仙、畜道借元、雷阴咒…… 此中所录玄冥阴术皆为逆行倒施,但行其术,代价自也非比寻常。但有人施其术,更多的是为术所害者。 书中的文字愈令慕辞心烦意乱,却又翻过一页时,载录的首字令他顿住了。 阴灯…… 离为阴,丽为明,火如界,通阴阳。 “幽火为烛,留魂捆阳,亡者不渡,便可借尸还魂……逆阴者,脱轮回……” 慕辞心神不宁的将书合起,胸膛里沉沉顿跳着。 “不会的……” 他闭起眼,轻轻摇了头,断不能笃信于此,似也在心中暗暗的祈求着。 “一定不是这样……” 他的身上还有温度,他的呼吸也是真实的,玄冥之说,何足取信? 一缕月色破云,漏浅的光线透入窗纸。 慕辞执灯而出,转身关起书房的门。 “这么晚了,殿下竟还不休息?” 慕辞闻声而惊,回头竟不知元燕何时站在庭下。 慕辞本是夜半惊醒而来,身上只着宽袍,长发亦散披着,元燕观之约也知状,却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你怎在此?” 元燕却未立答慕辞此问,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月位,“眼下距上朝不过一个时辰,殿下若无睡意,不妨稍坐一谈?” 慕辞站在廊中静看了他一会儿,终是颔首应他所邀。 眼下虽已晚春,而凌晨庭下的露风仍是刺凉,两人于是又入书房中秉烛而谈。 “其实不必臣多言,殿下心中对此想必也早有疑虑了吧?” 矮放案上的灯烛只照他眉下一片影暗,那对泽浅的瞳眸里也压沉了影色,些许深邃,却藏的更多还是愁。 “早在两年前,臣便为魂灯之事有谏于殿下,其实早在那时便已初见了端倪。”元燕正颜瞧着慕辞,“在殿下尚未归国之时,臣也曾前往邪教根踞最深的岭东亲眼见过那方晦暗。臣今日在此并无意与殿下多言玄冥之术、幽诡之属,毕竟所谓术法其实与兵刃并无不同,倘若横剑于此,便是广集天下善辩之士,又何能以是非议于器物?” “是非在于人心,邪正之变更常在一念之间。殿下昔者心无所顾之时,当能凭此一腔刚正退辟诸邪,那时殿下又何曾想过,这双手竟有一日也会捧起那盏幽冥之灯?” 堂下寂默了片刻。 元燕视线落看着他面前的烛灯团橘的暖光,隐微间却闻对面似有一声轻叹。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也不必担忧我有意偏邪术之念,综其所有,我只是想救他而已。” 他也从来没有取信过段干戊,只是在那时的境况里,那盏魂灯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牵念与线索。 元燕仍然沉沉凝视着他。 “臣仍是此问,殿下可曾想过,那个人或许也不再是殿下忆中的故人了?” 慕辞眉头微然一沉,却在昏沉的灯影里并不足以被对面的人瞧见。 “他……与殿下结识之时还是一国之君,却落重病之躯,又蒙亲族背叛,等到终与殿下再见之时,更见宗门已灭。” “若此种种,便只是等闲一桩都足以破人心性,痛不欲生……更何况那三年间你我皆难知晓他究竟又经历了什么。一时剧变已足令人心性大变,加之数年沦落不知所踪,此间变数更难揣测。故臣此言虽有失礼不妥,却仍不得不说,如今、殿下或许也不能再将他视为曾经那个人了。” 元燕的话,无疑又在他心门痛剜了一刀。 “人无论怎样都会变,年岁不会永固,境遇亦竞时而迁,可到头来,人……还会是那个人。” 元燕听罢蹙眉,慕辞亦将目光稍转,无论如何,他的心里始终笃定着,“这世上什么都会变,人也一样……却也正如天道之序,四时轮变,草木生灭,风雨无常,却历春秋如恒,万变之中,总有不变。” “亦如你方才所言,昔年我绝不能信自己竟有一日也会触染玄术,可是这样的事确实发生了,而时年至今的我较之年少之时更不无巨变,可即便如此,难道就能说如今的我不是慕辞了吗?” 元燕一语哑然,心中亦存驳念,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言。 “你可知他的重病如何而来?” “曾闻伯央所言,乃是幼时便已植毒于体。” 慕辞阖眸摇了摇头,“依他原本的体魄而言,即便难享天年,也绝不可能才仅二十五便毒发至此。” “先帝生于广皓二年,毒发之年该是二十七才对?” “他替姐入京,广皓二年是他长姐的生辰。” 元燕愕然。 “如你遍览古今典籍,可曾见过哪位君主亲为死士,临战之时却以其身作饵诱敌,而为麾下将士谋取战机?” 慕辞抬眼瞧住元燕灯里怔愕之态,“倘若当时他一如其他君主一般退居后阵,那一战必不易取胜,可他也不会被重伤拖垮身体,以致在如此青壮之年便毒发危及性命。” 这段往事永远都会是他心底抹不去的深痛。 “腊月时,他以荣主之身亲奉帝玺献降城下时,该是怎样的心情……”慕辞敛眸压住泪色,“可我能明白,那时他的选择其实与渚港那一战并无分别,甘承一身之辱,而免百姓受戮之苦。” 元燕默然。 “所以我绝不信他会苟同于邪教,更为伤天害理之事。” “可是……” 元燕仍有顾虑之言,而慕辞却未候他再言,已沉息而为决意,“即便果有万一变故,我也绝不会让他更陷邪属所制,纵有罪孽,我也会与他一同赎罪。” 第350章 明争 势愈藏而浪愈激,按准慕辞极力维护昀熹之念,李向安偏就将昀熹被押地牢或有杀人之嫌之状捅到镇皇面前。 若此则于廉庚更成难题。 司寇府乃是国中执法衙司,镇皇但能放任别人比周,却绝不能容忍如此守权之柄更为他人左右。 是以今日朝会间,镇皇的脸色果然分外沉冷。 “启禀陛下,”廉庚手执笏板奉礼出列,“本月初二,臣因南坊忽现命案之由而令执刀封锁现场,又将坊中人尽数提入地牢审讯,至目下而言,仍未审定亡者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而此案中也确有诸多诡疑之处仍待细究。” 慕辞持默在旁。 廉庚言罢,李向安亦执礼再言:“命案之审在于司寇自当无碍,然臣言及于此却是更忧于那亡宗之人别图用心罢了。” 李向安这番话显然便是冲着乱他心神来的,慕辞本不想置于理会,余光却察觉镇皇的目光已冷冷投视于他。 随后李向安续言又道:“自昀熹入坊以来,那坊中便频生事状,前者祸及京太守府,而今更牵生命案,乃至邪物有现!综此之状,臣实难不疑其人祸害之属!” 左丞此言自然在堂下引生一片议论,尤以张太守为首等一众大臣,纷纷附议以为花氏昀熹实为祸害,不当留之。 “前者张太守之事早已了明于父皇圣听,昀熹虽为废宗,而父皇贬庶之意在于教化,而非屈辱。故昀熹究竟何由而伤张府公子,诸君当以明了,左丞何须再为多言?” 慕辞一语锐色转于李向安,随后又礼向镇皇道:“至于南坊命案,自有司寇府审查为定,在此之前,任何笃疑之言皆是偏引。” 李向安闻言冷冷一笑,便也朝向慕辞拱礼道:“谁人不知,花昀熹自入坊以来,便有殿下府臣维护在旁,于坊中也打点了诸多方便。臣知殿下顾念先妻旧情故不忍其手足蒙难,而殿下可曾想过人心难辨?臣今此言也是为殿下而忧,倘若其人更借殿下之便而为苟且之事,万一祸及萧墙,则于殿下更是不利呐。” 镇皇的视线扫过一旁持默的太子,又缓缓看回慕辞,依然肃冷的沉默着。 “我打点的人,却是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若非如此,或许也不至于叫张公子伤了握笔的手。” 慕辞态色一冷,语气便更凝得锋锐非常。反正他维护昀熹原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眼下既然要捅到御前,那就谁也别想逃。 于是慕辞且将目光一转,正瞧了另一列前的太子,唇角浅勾似笑非笑道:“说来此事也是多亏了皇兄二月里一道简葬净焚令的方便,赵役人死当天就烧了个干净。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赵役人都化了一把死灰再对外言称饮醉落水溺毙,如此便是光正如司寇大人也无力凭着散灰碎骨验尸断案了。” “常卿也是朝中理政亲王,岂不知国中各境皆以疫疾为患?此令亦是我呈奏父皇审批,代圣意而布,乃为朝局之故,何有徇私庇邪之说!” 慕辞却未应理太子,而直接礼向镇皇道:“父皇深思儿臣非有逆疑之意,不过斗胆借此一例而明,但有不肖之徒心生邪僻之念,则各事万局皆为方便。” “便如殿下之言,欲行邪僻之人便是不便亦可取便,而昀熹之状岂非更得王势庇护之便?” “花坊之中但有花魁可受资供养,南坊虽为官坊,坊中有制伶曲歌妓不侍帐围,却也可凭其技艺盈利维生,如此,我出以财资打点,照料昀熹在坊中的饮食用度有何不妥?” 听着堂上燕赤王言辞犀利,且句句不避于维护花昀熹,立于文官后列的太守开始隐觉后脊生凉。 “且儿臣虽有打点之举,坊中也都明知儿臣维护于昀熹,而昀熹却也未曾避堂藏居,仍日日登堂为戏,不负皇教之意。如此当明儿臣之维护与他客贵供坊中伶人举魁并无分别。” 慕辞执礼诚言,可见他父皇瞧他的神色已无方才的冷肃。 便趁着这一语之情甚,慕辞又转身瞧向太守张效冷为笑色道:“我也是这两三个月里才因昀熹之故入坊见曲,若是早知令公子亦有赏曲雅兴,合该早些拜交才是。” 吓得张效连忙拜礼,“犬子岂堪殿下抬教!” 高座上静观纷争良久的镇皇终于开口:“常卿,此处公堂休言其他。” 慕辞应言回身,便俯首执礼,“还请父皇明鉴!昀熹自入坊以来何曾有过违逆之举?坊中生乱至今,受辱者是昀熹,受害、受审者仍是昀熹!然左丞所言其图儿臣之便却显用于何?” “燕赤王殿下熟用兵法,岂不知阴策苦肉之计?那花昀熹若不以弱态为显,又何能求怜于殿下而再索维护?” 李向安故意衅言在旁,慕辞紧握了手中玉笏将裂,却极力压住了心中爆起的怒火。 随后李向安亦执礼而向镇皇请言道:“今堂之辩,终不能断之案实!故臣请以左丞府吏典史佐于司寇府深查南坊之案!” 听得李向安到底是想以其衙部之吏插足于司寇府中办案,慕辞心弦一紧,然而仓促之间却已寻不得合理之由再抵此状。 而在一旁的廉庚心下亦是提了一分忐忑。但得皇令之许,左丞府中典吏亦有协判之权,纵然其案文更须呈由相府再审,然毕竟也插手于一线案桩,足为不利! 却在此时,相国出列。 “左丞所言确在其理,眼下南坊之案悬而为定,堂间诸议皆不足为论断。而今南坊此案也非仅花氏昀熹一身所牵风月纠葛而已,更案牵幽嫋。邪禁之物祸扰皇都,此事非同小可,无怪乎司寇府更作封坊之举。故臣之见,此事当由相府刑曹吏佐以司寇府协查。” 镇皇颔首认可了相国之言,“便如相国所言,由刑曹吏入司寇府协查。” 终是相国入手此事,慕辞心下不禁松了口气。 而廉庚虽执礼承令,俯首间却暗蹙了眉头。 虽说终是免了李向安的手入府搅局,然而相国和调于中,此案必然又只得宛转曲就。 第351章 隐锋 归府,慕辞便将元氏兄弟二人召入书房,共议今朝之状。 元燕听来叹了口气,“李向安今于朝堂挑言昀熹,其意便是欲乱殿下阵脚。皇上原本就不满于殿下对花宗之人的维护,今朝一言,岂不正中其下怀?” “我维护昀熹此事,原本就摆在明面上,若是我刻意回避隐瞒,反倒更惹生疑。” “话虽如此,可那毕竟是在朝堂之上,殿下事事维护于昀熹,此意显于皇上终有不妥。” 而坐在另一边的元象听罢此言却思索着摇了摇头,“非也。” 元燕朝他兄长瞧去,慕辞亦候之所言。 “正如殿下方才所言,殿下维护于昀熹此事早已众所皆知,且也合乎情理,而观皇上对此事之态也并无恼触之意。毕竟抛除国事不论,荣主都是殿下亡妻手足,正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殿下若是对之全然不顾,反落薄情之名。” “兄长所言乃是俗礼,而在朝堂之上自当以国事为重。眼下昀熹受嫌在狱,李向安也正是重执于此方才敢当堂议之,若此之状,殿下稍有言过,则更易为其反扣包庇之名。此案毕竟关乎幽嫋禁物,万万马虎不得!” 元燕急言就辩,元象性子沉稳,便是等他说完才抬手虚为压止,道:“为兄自然明白你忧惧殿下更受小人圈困之心,然此事你且静心听我细说来。” 随后元象便转朝慕辞道:“听殿下说来,皇上既当庭言许于相国插手此事,则足以说明,此事仍重在调和,换而言之,殿下当堂维护之意并未触怒皇上,正因诸般正在情理之中。” 元燕听来他长兄这话无疑和稀泥来的,然他才将折扇一收,他兄长便已先转看来再次雅言压制,“你且听我说完。” “惜之素来性急,方才殿下之言或有一意未解——殿下承应李向安之衅情激所言,盖为将计就计也,殿下若不示以情动,更何以诱之吐言细谋?” “殿下维护昀熹此事,原本只在隐微之间,但从殿下之意,是绝不愿扬之于御前,而皇上显然亦明于此,故而对此并无细究。而今日李向安或惶于案情之细,故于圣前硬挑此事,殿下若避之,或无咎,却也绝无利。” 慕辞点了点头,目光稍落,些许沉黯,也宁静非常,“我若退避,他们只会更进而迫之。” “既如此,便索性将此事全盘挑破,虽有自损之险,却也足能伤敌。” 听言至此,元燕依然深觉他兄长就是在安抚慕辞而已,却也暂不打算再开言为驳,就只抱手听着。 “殿下乃是当朝亲王之身,他张太守不过朝中三品之臣,其子就是养得再跋扈,却仅凭其父更哪得这等底气公然与殿下相抗?”说着,元象亦转而瞧了元燕一眼,“羞辱殿下明面维护的人,便是其冲撞之举。是以不必细猜,自然都知其身后必然更有另一番强势为靠,而今朝中,除了太子更还有谁能与殿下抗衡。” 元燕听来老生常谈,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兄长也说,这事连傻子都看得出来,皇上自然看得更是透彻,却仍然取中协调而不为殿下做主,其意已明!” “惜之仅顾之一面,却枉漏了其他。” 元象将扰腕的广袖轻轻收理,随后仍向慕辞道:“昀熹乃是废宗之身,皇上当然不会为其而问责于当朝储君,而殿下维护昀熹亦在情理之中,是以皇上两相取衡各不问责。而今之状,却是殿下始终恪守于本分,而太子之党前者设计折辱,而今更明堂言迫,此举已坏皇上权衡之意,而殿下于堂前为其迫而情激,也是正应叫皇上瞧见殿下屡番忍让的委屈。” 元燕一语哑然而愕,下意识却见惊异的看了慕辞一眼。 “分明是情理中事,所行也无逾距之处,前者已然见辱,殿下犹忍而未发,如今更见其人身陷牢狱,殿下依然秉公未为偏行,却观对党仍步步紧逼。一边是殿下退避三舍,一边是对党进尺破衡不顾体面。如此看来,惜之,你说皇上现在到底更恼哪一边啊?” 元燕默然,看了他兄长一眼,却仍忍不住瞧了慕辞,于心下暗惊。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慕辞岂有自容委屈的时候?但遇诸事岂不都是正面顶撞? 瞧元燕是说不出话来了,元象便又礼向慕辞,“殿下,观今之状,相国入局则昀熹处境亦归平安,其案实之状亦将取中而定。而殿下仍当就此势状,以退为进。” 慕辞点了点头,也为认可此言之意。 若就朝局而言,他确实应该收敛锋芒以退为进。 然除此而外,他的处境却更像是一头被剖了脏腑暴露于外的残兽,纵有余威犹能慑敌,却终只能是被动之态。 而内心所思,慕辞并无多言,只是吩咐了元燕时刻候备司寇府来讯后,便出门前往中宁王府探望尚在养病的慕宣。 兄弟二人恭送了殿下后,便相伴入庭,元燕却仍对方才所议之事忧虑不已,“诚然兄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殿下也因那故人之故,与皇上已多有磕隙。兄长也知,殿下能复势至今实在不易,更当谨而慎之,如履薄冰才是。” “却如惜之看来,如今的殿下较之往年如何?” 元燕看了他兄长一眼,“自是沉稳了许多,却也仍有刚拗不变之处。” 元象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所以为的刚拗不变之处,便是殿下性情之真,这原是不可改的。本是如烈火般的心性,岂能求之趋柔以藏,反之若是柔水,亦难奢之明耀为烈。” “你我本是府臣,许多时候比起刚正矫矩之谏,也更该明白主君心中所求。” 元燕蹙眉,“若尽依殿下心意,如今岂不得为那故人私情弃了王业?” “却观殿下行事至今,何有弃业之意?” 元燕一语哑怔,然而思绪紧转,正待更为言辩,他兄长却笑着先开口了:“确如你之意,父亲亦常常提耳面命,严束殿下不可过耽于私情之间,这却也仅仅是为警示罢了。凡事各有两面,若非殿下从来重于情义,这燕赤王府门下何来良才济济?若皆无人为势,殿下又何来今踞之业?” “且因你就近侍于殿下之侧,有时却反倒忽略了诸多细微之变。至少我此番来京所见,殿下已更比两三年前圆融了许多。” 却言于此,元象又不禁一叹。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如今纵是我等存忆,怕也再难得见昔年那勇甘怒弃王城,自逐边外立足的少王了。” 第352章 藏迹 朝会间有了镇皇的口谕,过午相府的人便奉命而至司寇府,而廉庚却仍赶在其人来到之前,临时增派坊中人手,将坊中要紧存籍文书纷纷收入府衙内阁。 这位名唤闻人悦的刑曹吏也是司寇府的老熟人了,是以廉庚会之也无需多的繁礼,便亲自领之而入地牢,检看牢中在押坊人。 “审讯口供皆已录档归存,堆了快有小山高,可有阁下忙的了。” 每回奉命来此协案,廉庚都是这样不冷不热阴阳怪气的调,闻人悦也都习惯了,“既是奉职而来,岂怨烦劳。不过一切还当以司寇大人为重。” 廉庚微微勾唇,却是皮笑肉不笑。 “不知此中何人是那花昀熹?” “花昀熹情况特殊,被单独关押着。”说着,廉庚亦摆手作请,“闻人君请往这边来。” 走入狱卒推开的铁门,两人并肩行下阶梯,闻人悦便又问道:“听闻案发时,花昀熹正于台戏,则与那边牢间里其他伶人有何异处?” “死者王向接连数日对花昀熹投以幽嫋之毒,其人入牢时已神智不明,至今日犹昏睡未醒。” 不咸不淡的解释了一句,廉庚便已把人带到了单独关着昀熹的牢间前,吩咐狱吏打开牢门。 深暗的牢间里,昀熹正躺草铺里不省人事。 闻人悦行至其旁便蹲下身来,敛袖开始检查其状况,观了瞳孔,又检探了呼吸脉搏,却拨开其衣领便瞧见了几道隐浅的黑络。 这便是幽嫋中毒之象了。 然而衣襟下,还有一层缠缚在其胸口的纱布,闻人悦更将衣领拉开些,就瞧见了正印心口处的血迹,便回头瞧向廉庚,“此伤何为?” “乃是其前在琢月旧宫时自戕所致。” “那已是年前腊月之事,数月至今,皮肉之伤何故不愈?” “其身有痼疾,血溃难凝,且幽嫋本有攻伤血络之效,是以受毒又破旧伤见血。” 闻人悦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便将其衣领合起,站起身来。 “此人便无一语讯供?” “先是神志不清,后又昏睡不醒,如何审讯?” “则其自戕与痼疾之状,大人又如何知之?” “特意求问燕赤王所知。” “审案至今,王府那方但有何意?” 听他明着就问,廉庚故为一脸莫名其妙,“王府何管刑讯之事?” “却听闻燕赤王对此人十分维护,大人将之收押,王府亦不曾过问?” “自然问过收押缘故,廉庚如实以答,则无多问。” _ 中宁王府,慕宣的气色已显然好转不少,今日天气晴朗,便在庭下与慕辞品茶相谈。 慕辞从袖中取出那枚辟邪符,递了过去,慕宣接来见之一惊,“此符怎在皇兄那里?” “前日我受司寇大人之邀又入南坊,在廊下角落里捡到的。” “原是如此,想来是当时混乱间不慎遗落。” 却看着此物,慕宣不免又想起了眼下仍在地牢里情况难明的昀熹,便为一叹,“当时昀熹予我此物也是一片好意,我先前还正愁找不见呢。” “想来昀熹给你此符也不是别无缘故……” 慕宣愕而抬眼,却见慕辞眉头蹙为愁态,“皇兄何有此言?” “昀熹入牢后由司寇亲查方知,他被人投用了毒香幽嫋。” 慕宣惊怔,“怎会如此?” “幽嫋之毒本惑心神,而昀熹受毒不浅,又因种种哀伤难解,或也因此而生异惧幻忧,以为邪扰,又因近来常与你交往,故也怕惑扰于你,这才特意求来了这辟邪之符。” “竟是如此……” 慕宣垂眸,眉头便锁忧色,“其实我先前本也有所疑惑,昀熹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给我一枚辟邪香符,本以为他只是单纯关切,想不到竟还有这般隐情?” 思来如此,慕宣心下更是愤然,“昀熹本蒙辱入坊,却也都恪守本分从无逾矩之行,何故如此频频陷害于他!” 慕辞叹了口气,“今日朝会间,李向安有意在父皇面前添言昀熹入牢之状,却闻司寇所言,昀熹自入牢便因淤毒在身而一直昏睡不醒,何况事发之时他本在台上众目之间。却即便如此,仍不免为有心人蔑为叵测凶徒。” 慕宣听来也为愁叹,“他们又岂只是不肯放过昀熹一人而已?所行种种,不过是要为难皇兄罢了……” 慕辞取杯饮酒,沉然也道:“所以他们才不会轻易放过昀熹。”他置下空杯,神色宁静也深邃,“待此间事毕,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昀熹再待在坊里。” “可无父皇赦令,便是皇兄怕也不能轻易把人带走吧?” “父皇那边,我会尽力去求,其他的也要寻些法子。” “可是眼下昀熹尚身陷牢中,更不知此案又将是什么状况。” “司寇那边我也打听过了,昀熹应当无多牵涉,毕竟他本也是受害之人。且于此案中,比起王向的死疑,司寇更要查的还是幽嫋的出处。” 慕宣听罢约有所解的点了点头,“只但愿能一切顺遂……” 慕辞莞尔为应,便又问道:“说来你这几日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慕宣笑着摇了摇手,“本也无甚大碍,实在只是那日忽见死者惊骇过了罢了。也是我修心不足之故,倘若当时是皇兄在场,这样的场面必也不足为动。” 慕辞点头心宽了些,却也应言:“那日异状亦不可同于其他生死之事,便不论是谁见之都难免心惊。” 探望慕宣身子已然康复,且送回了辟邪符后,他心中一桩重事也算落了底。 慕宣送行慕辞至门外方归,马车行出府巷,慕辞便吩咐了转向去司寇府一趟。 相府的人昨日便入了司寇府开始协理查案,于是王府的马车未行正门,而泊于后巷,传讯通入未久,司寇的人便迎了慕辞入府中后庭。 “今日仓促来访,也未提前通言,是否搅扰了大人?” “殿下此来正好,臣也正有些情况当与殿下议论。” 廉庚请候慕辞居席而坐,方才于旁摆袍入座。 “昨日夜里,昀熹醒了,刑使已对其审讯,察其口供也无疑端,当与此桩命案并无过多关联。” 候得几日度日如年,此刻终于听得廉庚亲口言赦,慕辞实在大松了口气。 “那他眼下情况如何?” “余毒未净,还需休养,不过看来应无大碍。等两日后臣将南坊解封,便也可将其一并释回。” 第353章 心藏 “这么快就要解封了吗?” 廉庚叹了口气,“殿下也知,相府的刑曹吏入手,许多事便不只由我一人做主了。” 候得炉中温水正恰,廉庚便亲手取壶沏茶,也道:“不过想来如此能稍解对党之疑,也有好处。” “只是眼下不论王向死因,抑或幽嫋之事都尚未寻得明脉,如此解封,岂不会有所耽误?” “坊中一切与案件相关的要紧之物,我皆已将其收入府廷,何况此案原本也非朝夕可解,司寇府也就不能一直将南坊封着。” 慕辞心解廉庚言下之意,于是点了点头,“但由大人把握。” “且也有一道好消息可以告诉殿下。” 慕辞抬眼,便见廉庚莞尔之间也皆为胸有成竹之态。 “我确实找到了能查京太守府的线索。” 慕辞惊喜,“当真?” 廉庚点了点头,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整的绢纸递给慕辞,“殿下请阅。” 慕辞将绢纸展来,阅得此中录写了几条税记,细看之,分别是岭东与镇州西南的几条商税,货自两地而来,途售入京便有行税过太守府。 “此中所录皆是去年行税,休朝前由司徒呈奏的明文,若只作概览自然难以察觉此中差错。” “我确也未能看出有何异处。” “毕竟呈奏的公文里记的是总税,泛而概之自然难觉异样,可我若告诉殿下,此中这几例分别是桑丝、蔬果、素铁与香料呢?” 依之所言,慕辞再度一一对照而阅,果然看出了异样——税值有误! 朝云商行遍境,束商之率亦是严细,故几乎各类商货皆有其税数之定。 而此中所载这几类的记税皆与其售市有所出入,或高或低,却显然差错。 慕辞不由惊叹,“短短几日,大人竟能从如此繁细之务间寻得此案相关线索?” 廉庚却笑着摆了摆手,“其实早有准备罢了。” “殿下也知,邪教诸冥多借商道分广脉络,而行商之漏便在其税,是以臣一直以来皆对此多有排查留意。此处纰漏原也是早已寻见,不过那时难知其缘,且此朝中若此税漏之状更是难以胜数,也未必尽与行商或邪教相关,故虽有察觉,也只能搁置。” “有此脉络确可牵连太守府,只是……仅凭这几处细税,或也未必能获圣准而搜其府门。” “此外,当然还有关乎命案的口供。先前昀熹鬼笔借书掘出的白骨,岂有徒置之理?不过除了这几处税列之外,确也还有一事更需殿下相助。” “大人请言。” “凡入京城货物,皆要在城关由御京军审验,故臣欲请殿下方便,将去年冬月至今所有行货留籍誊录一份,以便于臣对查此状。” “此事容易。” 随后廉庚又压低了声音,“务请殿下留意,此事万不可走漏风声。” 慕辞点头,“大人尽可放心,此事最多三日,我会派府臣将东西送到司寇府。” 廉庚拱手施礼,“多谢殿下。” “大人何须多礼?你我今已同舟,本应相济。” _ 每日里闻人悦都会将司寇府中新状归报于相国。 “下官已再三检问审录,于事中关键之人也都一一排问,已几可确定,其坊中大监王向之死盖受幽嫋毒侵所致。” 听着其言,相国亦细细审看着由司寇府呈上的述案书文。 “你昨日所报,也有几份口供中言及案发之时,确见另有其人将王向推下高台。” 闻人悦稍打量了相国神色一番,方才慎而言道:“是,幽嫋之毒本有惑神之效。” 周容抬眼,几许惊愕,“怎么,受幽嫋所害的,不止花昀熹与那投毒的王向?” 闻人悦约有迟疑的点了点头,“就臣亲入牢中观来,确有几人也都是神志不清之状,而那言王向乃是被人推落高台的口供便系出如此。此外则更无目击证人。” 听来如此,相国蹙眉抚须,“也就是说,亲眼看见王向之死者,皆已神志不清?” “是。” 闻人悦又续而补充:“且经司寇府医官诊察,坊中歌舞伶人或多或少皆有受毒之象,也在不少香料中寻得幽嫋之迹。” 这情况就着实令人心惊了。 “不过就眼下而言,坊中诸证皆已详全,下官已传大人之意,议请司寇先解坊中之封。” “则司寇又是何意?” “已同意了两日后解封。” 次日一晨,相府的刑曹吏如约而至司寇府,既定明日便将南坊解封,今日自然也有诸多事宜需待准备。 其中那些已可确定无关于此案的闱人则于今日便可先归坊中扫洗。 是时闻人悦正在验堂中同查案刑使一同整理案件细络,却忽为司寇请入前堂。 一入堂中,闻人悦便见司寇正一脸冷肃的端坐着,且是眉头紧蹙着,瞧来像是又陷愁疑之貌。 “不知大人唤下官过来有何要事吩咐?” 廉庚叹着,也默然思索了良久方才开口:“本说明日便将南坊解封,却偏在此时又见几桩命案。” 廉庚道出几桩命案时,站在堂下的闻人悦瞠目难言。 “何方又生命案?” 廉庚仍蹙着眉,“自然是南坊中。” 闻人悦大骇而怔,更飞转思绪一番细忖,仍是不得何方端倪。 “不会吧,南坊自王向案发以来便始终封禁着,更有燕赤王府的人马同守于外,固若金汤!如何能在此时又生命案?” “那自然不是这几日的命案。” “莫非……此番死者不止王向一人?” 廉庚又叹了口气,仍作愁然道:“此事……简言难述,便请闻人君归往相府一趟,请相国大人。” 听得此案竟更要劳动相国,闻人悦顿感后脊一阵发毛。 “相国大人受召入宫,方才正与下官一同出门,眼下应当尚未归府。” 想来此事该是十万火急,闻人悦自也不敢耽搁,便又拱手请言道:“还请司寇大人且将概状告知下官,届时相国大人归府,下官也好及时诉状。” 廉庚却摇了摇头,“此事,我必得亲自与相国说。” _ 是时在宫的周容也正被镇皇问起了南坊之案。 “坊中有现幽嫋禁物,王向之死盖出于此。” 镇皇听罢点了点头,却接着便问:“则花昀熹于此案中又是如何?” “据悉,乃是死者王向对其图谋不轨,故在其每日焚用的熏香中添入幽嫋,使之神志不清,若毒再深,恐更有性命之忧。” 太子与慕辞的争端素来激烈,而慕辞自归朝以来也已含锋藏隐良久,使之不得着力,此番终于抓着了个花昀熹可稍触之一二,也就难怪其紧追不放了。 而此事中,更令镇皇恼火的,却是慕辞也始终能以此而为弱处。 慕辞既是他看重的皇嗣,更乃朝云掌军亲王,昔者和亲亦只为侧宫,其地寝中同葬载册的亦是其贵君荀氏,而他于那女帝则是无名无份,却耽之误己至今! 镇皇暗思着恼火,周容却也有言思谏,“陛下。” 镇皇闻声回神,便看着相国候之后语。 “盖因坊里内争之故,花昀熹频频受殃,实为无辜。依臣之见,与其任之久为争矛,不如将其废为庶人之身,释出坊外,也好息些争端。” 听罢周容所言,镇皇不冷不热的笑了一下,便将手边的折子理开了些,漫言道:“花昀熹如何,本无关紧要,此人也不是不能放。只是还看常卿的表现。” 第354章 请君入瓮 帝王之心最是难解。 周容今日入宫,汇言的南坊之案镇皇不为表态,却以昀熹为试探,仿佛也压根不在意太子与燕赤王争端几何。 事到如今,他们这位皇上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一时间思绪搅扰,便让相国也开始有些看不明白了。 归来相府,周容却还未及迈入门槛,便闻司寇府传讯,廉庚更有重事非得他亲往一趟。 于是相国又折身出门,登车而去。 司寇府中,廉庚也是一早就叫人在门前候着了,只待相国的马车一到,便请入内庭。 人入内庭,旁众趋散,其门一闭。 寂静间,周容只看着廉庚肃面在候,更也不知这位司寇又当如何。 “大人方自宫里出来?” “正是。” “南坊之状也已呈禀陛下?” “自然。” 廉庚稍释肃态而为一笑,摆手作邀,“还请大人入座。” 周容狐疑的打量着他,“司寇不是正有要事紧急?” “虽是要事,却也不能让大人站着说吧?快请坐。” 身已在瓮,周容只好依言就坐,廉庚便贴着他席案之侧,就在他旁边坐下了。 周容不禁为笑,“问秋但有何事只管明言,不需如此。” “请相国大人来此,所言自是公务。” “既是公务,则更不必如此。” 廉庚却一笑未语。 随后廉庚便从案脚下将早备的匣子端出,展开匣盖,先从里头取出一份绢录,双手递与相国,“大人请先阅此。” 周容又看了他一眼,暗暗沉落鼻息一叹,便将他递来的绢书展阅。 “去年的京税摘录,何意?” 廉庚却也未答,而又从匣中取出另一份绢书摘录递上,“请大人再阅这个。” 周容如言接来又阅,只看录文格式便知是御京军的审录。 “突然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大人难道不曾看出,这份京税摘录多有错漏之处?” 听言至此,周容总算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便将手边两份绢文都先推去一旁。 “眼下南坊之事才稍有定落,你便接着就要查京府的税?”一时怒的有气堵心,周容一语稍顿,又警然瞥了窗门一眼,才又压低声道:“我知道你急心查案,却也不能这么急啊!你这要冷不防的凭着几条错漏就要去查京府,皇上只会以为你要党争!” “大人此言差矣!若只是寻常几许税漏,我又岂会在这时来烦扰相国?南坊今状已显明一事,便是毒物幽嫋已染京入市!”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就目下而言,你又有什么实证能将京府错税与幽嫋毒物关联一处呢?” “那自然是要先搜京府。” “平白无故,你拿什么理由去搜京府?” “大人怎知我没有理由?” 周容一愕,却就看着他又从匣中取出一摞口供书文,并将当头那份录自昀熹血书的绢文递上,“这里头可有许多桩命案呐,而且此中正有两桩已显然与张太守公子张硕维相关。” “你这又是从哪来的?” “大人先别急!我还有口供为证。” 说着,廉庚又将几份口供一一展开,摊摆在周容面前,“其一,照着这份笔书,刑使确实在坊中对应的地点掘出白骨,现在全都在殓房放着;其二,这些口供皆出自坊中闱人,其中有数人皆参与了当时埋尸,并详述了过程,经由府中刑使轮番推演,这每一份口供皆足有八成把握。” 周容默然。 “就算如此……” 然他才一开口,廉庚便又扬声打断:“相国大人放心,此案我绝不会事先通报于上,一定等到万般皆定再奏与陛下。” 周容看着他,“所以,你想……” “便请相国大人予我官印一文,我好提审张公子。” “……” 好个瓮中捉鳖! 相国沉默了良久。 “若我不批这道公文,你又待如何?” 而廉庚像也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于是坦然便答:“若相国大人不予方便,我便长封此坊,待得张硕维杀人罪证详实,便于圣前请批提审。” 周容无言一笑。 “看来司寇今日真是有备而来了。” “不,是相国大人您来了。” 静窥着相国神态,廉庚又故为淡然添言道:“眼下南坊里积压的命案可是不少,真要深查起来,可就费工夫了。” 周容静静看着他。 “届时说不定还能再多翻出几桩隐情,毕竟能时常造访这南坊的,可都是贵客呐。” 瞧他这一面显然更有耍赖的意味,周容展手而指,却一时语塞。 而此刻已稳居上风的廉庚更有恃无恐,“相国大人当知廉庚绝无虚言!” 周容竟被气笑了,“你这是威胁我呐?” “岂敢?不过是请大人书印一封罢了。” 周容算是明白了,他今日若不答应批这一道书文,便休想踏出这司寇府一步。 无奈,相国终于点了头,“好,我许你书印。” 而廉庚闻言无动,仍拦着他起身离席的道。 周容更难明其意的瞪着他,“怎么,我都答应你了也不行?” “来人,给相国大人奉上纸笔!” 周容愕然,连忙招手言止,随后又向廉庚道:“书文须落印,我此来仓促,没带印。” 廉庚抬手又吩咐:“且去通言闻人君,请他代相国大人回府将相印取来。” “你……” “再增派一位刑使、五员执刀,随闻人君同往!” “…………” 却不待周容再嘀咕什么,廉庚已亲自动手摘下了相国腰间悬牌,交由府吏令之以为信物前往传意。 周容当真是气急了无言,“你这人……” 廉庚却拱手拜礼,“多谢相国大人!” _ 明日便将解封释坊,却为把稳起见,闻人悦还是在检灵师与责监狱吏的陪同下,对昀熹进行再一次审讯。 “案状有言,事发之时,王向尸首便悬于你头顶上方二尺之距,堂下看众皆惊而散,你却仍作无事一般继续戏演。莫非,你早知当夜将有此一事?” 因受幽嫋之毒,昀熹在此牢中的数日里不是昏睡不醒,便是形状恍惚,哪怕今日状况已好大半,却也仍是木讷的,听着闻人悦所问时,他的目光总半虚半实的仿佛在看着他的身后,又好像也注视着他。 “我在坊中多见此状,故当时也以为是幻觉……” 闻人悦蹙眉,转眼而看了狱吏一眼。 “那你又如何能知那些尸骨埋葬于何?” 闻此一问,他却更为一面茫然,又看了看旁边脸熟些的检灵师,良久后才低低答道:“此事……并无印象。” “你已不记得你在牢中作血书之事?” 他摇了摇头,随后又落眼去,看着缠在自己指尖的纱布,又微微恍惚而出神。 问来状况仍是如此,闻人悦心中也得八成确定,他大约的确是因幽嫋毒惑而有反常之状。 离开此处审讯室,闻人悦仍有疑惑而问利融道:“幽嫋可惑神识,而幻象又如何能知埋尸之地?且这几日间检审坊中嫌众亦可确定,有参与那些隐秘之事之人也没有理由向昀熹透露这些状况啊。” 利融浅笑了笑,“只能说,花昀熹此状乃是幻与玄阴相替而致。” 闻人悦瞧着他,“何言?” “在其尚未醒转之时,我已通由术法而知,他乃阴脉之人,是以原本就易招致阴灵之属,加之幽嫋之毒更摧其心志虚缠,则更易被趁虚而入。候其醒来后,我亦得之八字,更是纯阴。” “凡天地之成本是阴阳相冲,阴阳本相交,只是寻常肉眼不能见之,却如昀熹这般特殊之质,则是天然通窍之灵,是以能见能觉,更易为之附体。” “何谓天然通窍之灵?” “若是等闲之人,想要通灵需得借由术法,或十分特异之境,术士灵媒更须经由打窍方能通之……” “闻人君!” 检灵师言之未半,忽闻前方有府吏呼唤而来。 “相国大人有令,请闻人君代为归府取印。” “取印?”闻人悦诧然,“相国大人已至司寇府?” “是,相国大人正与司寇言及要紧,抽不开身故授腰牌,请闻人君代走一趟。” 第355章 求情 一连静养了多日,直至今日天气晴朗,慕宣终于身感轻快,便忙就入宫问安,也好向父皇报个平安。 多日不见慕宣入宫来,镇皇亦存了笑意温慈而问道:“今日既有精神进宫,身子该是好些了吧?” “儿臣小恙已然痊愈,却劳父皇挂心,实在惭愧。” 听来此言,镇皇亦为笑而谑责道:“你这身子确实是该好好练练了。男儿身骨,岂可小惊而疾?你这一点就确实不如你皇兄。” 慕宣闻笑听责,亦谦然俯礼,“父皇责罚的是,儿臣今日回去就锻炼。” 说来慕宣到底是他膝下三个皇子中最为温顺听话的,瞧他如此乖巧镇皇自然也就没有多责之言,便令赵冉赐坐。 “今日司寇府解封南坊,你也恰好痊愈,倒是都赶巧了。” 慕宣闻言笑作一叹,“司寇封坊是为查案,于外瞧来如静,实则雷霆霹雳,儿臣却实在是自己不争气的,同此多日就光在府里躺着了。” “听闻案发之日,你亦在坊中,更也亲见事发?” 一说起这个,镇皇即见慕宣两眉一蹙不免愁态,便摇头道:“若不是偏就见了这一幕,儿臣也不至于卧病这许多日了。” “朕记得你平素里并不爱坊中俗乐,那日却何以忽至坊中听曲?” 镇皇之问,内已知之七八,慕宣自也了然凡事藏掩无益,于是应礼坦言:“儿臣不敢瞒言父皇,那日至坊,实是为昀熹捧场而去。” 镇皇眉梢微动,却仍宁然常态无改,而静静注视着他,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说来儿臣与昀熹相识也是偶然,乃是月初携内眷前往太羲庙祈福时,恰遇昀熹亦在庙中拜福。父皇也知,儿臣内眷素来温善,心多怜悯,思来昀熹曾也贵作皇胄,而今却落风尘,是以心生恻隐,儿臣闻之二人议论亦有所感,且闻昀熹曲有妙嗓,想来知苓有孕在身,但闻曲乐消遣亦可愉心养身,遂派府中掌事往送邀帖,请之入府为曲,便就此结识。” 镇皇听罢,微微颔首,便稍动了动侧靠着凭几的姿势,续又问道:“则你时常邀之入府,便只赏曲而已?” “自然也有言谈闲聊。”慕宣瞥过镇皇神色,也自然而然的就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儿臣与之闲谈的也就是些字画景设雅趣之类,说来倒也意趣相投。” 镇皇浅作一笑,“再怎么说,毕竟曾也出身宗族,没点赏鉴之能也说不过去。” “父皇所言甚是。这些庸闲之类,若于皇兄而言自是无趣,不过儿臣本无其他建树,也就喜好这些,自然也就与之相谈甚欢,投趣为友。是以那日昀熹与儿臣言及次日登台,儿臣自然愿去捧场,奈何……便生如此异事。” 慕宣这一番所言倒也没有什么逾理之处,镇皇听罢也就随而任之,只作一句叹言:“你倒是乐得逍遥自在,却不知你那两位皇兄已经因为这么一个人,斗得都快撕破脸了!” “万事和为贵,说来二位皇兄以昀熹为争,既非谋利,也非图色,争来斗去不过恰得其名。” 在太子与燕赤王两相争端之间,慕宣多半都是模棱两可的和稀泥,今日却难得言的明澈,便不免引得镇皇心起狐疑,肃然凝视了他片刻。 而慕宣却故将视线敛避,佯为不知其态之貌,而就着自己的话头继续说下去:“三皇兄与五皇兄原本都是极为刚锐之属,自然也都各有建树,等闲各居其位之时自然山川无犯,只是偶然临机之间便难避争端。便如水行狭弯则不可免激石之争,而若弃石拓道,水行无碍自然也无争锐。” “则依你看来,此事何解为妥?” 终于候得镇皇话发此问,慕宣于是危坐拱手,道:“说来此解,其实也有儿臣私心。既然两位皇兄因之一砾而激争锐,两方失和,且言昀熹也是无辜,父皇不如浅施恩泽,便将此人许给儿臣填作府乐之侍,如此一来,二位皇兄争端可解,儿臣也得闲友在府,岂不两全其美?” 慕宣这番话终于是逗得镇皇开颜大笑。 而观他父皇笑时,慕宣后背却隐隐泛着毛寒。 “你倒是也越发精明了。” 慕宣执礼不释,却应而笑着也更俯首而低。 “你到底是想替朕解忧,还是只图玩乐啊?”镇皇笑着,谑言而责:“真就个不思进取呐。” 慕宣连忙诚感而言:“父皇圣恩在上,三皇兄坐镇东宫稳泰,而外又得五皇兄威震四方,儿臣生来德浅,奈何福厚,而得父兄庇护,自然乐得垂袖居闲,如此多习雅趣,能为父皇解乏也是甚幸。” 镇皇笑着指了指他,也终于坐正了身来,却并未明应此言:“你倒是会讨巧。” 镇皇变动了个姿势,就而也作一番思索。 “说来你纳唐氏与何氏两妃也已年久,而正妃之位却始终悬而未定。” 慕宣持礼俯首,并未应语。 “唐氏虽先入门,而今何氏却先诞王嗣,母凭子贵,也可抬其位份。” 说罢前语镇皇却又思索了一番,便又轻轻摆了摆手,“此二女皆侍你已久,你也自作思量吧。待何氏诞下王嗣,就将此事定了吧。” “儿臣明白。” _ 终于候得今日能将他接出牢狱,于是朝罢后慕辞便一早就来到了司寇府中。 南坊中名在赦录的人眼下正由司寇府的厢车陆续送回坊里。即便免了此番牢狱之灾,这些人也还是朝廷戴罪之身,故哪怕是归坊之途亦皆以麻绳捆缚着双手。 府吏将慕辞邀入正堂,廉庚便起身迎礼,“殿下。” “大人今日释坊,我特来此接迎昀熹。” 廉庚挥退左右,便邀慕辞入座方道:“昀熹虽可释归,却毕竟仍是戴罪之身,且言今日虽将南坊解封,然案疑并未尽解,是以坊中之人犹有禁足之令,便不可出外侍宴。”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我只是想亲自把他送回去。” 听来如此,廉庚便点了点头,“此事本不必劳烦殿下,不过殿下既已亲来,臣也就不多阻拦了,只是眼下境况不便,凡事还当以谨慎为重。” 第356章 解牢 廉庚陪伴慕辞亲入地牢接人,却听看人的狱吏言之犹陷昏睡未醒。 廉庚吩咐唤来医官,便入昀熹独在的牢间里细看其况。 “昀熹……”慕辞小心翼翼的把人扶起靠进自己的怀里,便由医官为其诊脉。 “只是心脉有些虚弱,此外别无大碍。” “则幽嫋毒状如何?” 医官便又将其衣襟拨开仔细查看,可见先前盘结肤下的隐约黑络已然无迹。 “好在受毒的时间不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过还需再多焚几日朱璃稳固。” 听来情况皆已无碍,慕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慕辞解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便将人抱起走出牢间。 出至地牢之外,廉庚止步拜别,慕辞便出小门外登入马车而去。 怀里的人气息微微落扰襟间,慕辞不住又将人抱紧了些,抓住他的手轻轻触抚了仍缠在他指尖的纱布。 这常世好像总要与他作对一般,越是他在意的人,便越要叫他们挨受冤苦劫难,可笑他分明已在这方皇朝里坐居亲王之位,却也没法守住他们安稳。 早在接到昀熹之前,慕辞便已吩咐了元燕提前入坊替他安排了新的住处,在居南面的见阳庭中,布置的也是一间楼高处光线明亮的屋子。 元燕在坊门前迎了王驾,慕辞抱着人从车中而出,瞧了他便问:“我吩咐的都办妥了吗?” “自然都是照着殿下您的意思办的。”元燕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句。 因着此番一桩命案,这坊里也正洗了一场牌,趁着太子那方尚不及入手此中,慕辞便令元燕尽量在坊中多安插了些人手,从里到外的打点了一番,唯要将人完全收在自己庇护之间。 看着慕辞如护珍宝一般一路将人紧抱在怀中,元燕心中难言一阵翻腾。 却入屋时,慕辞又稍止了一步,转头对他吩咐:“我和昀熹单独待一会儿。” 元燕颔首默退。 门外随来群侍亦皆依元燕示意纷纷退远,慕辞将人小心安放在床上,才终于能够细细打量他的眉目。 依闻廉庚所言,他在地牢多日皆是昏睡时久,清醒却少,说来身中邪毒虽退,却仍是一面苍白憔悴得令人忧心。 慕辞愁然凝视了他片刻,踌躇良久,还是轻轻将他的衣裳解开,拨开衣襟却瞧他的胸口仍被纱布缠缚着,心口处还被那检灵师用朱砂书了一道符文。 只见如此,慕辞也不敢轻易再将这缠伤的纱布解开细看他心门的伤痕,只是暗自为叹,便又将他的衣裳重新系好,为他盖好被子,出门叮嘱过侍人好生照料,便离去了。 司寇府解封之事已如约而定,一时间他方自然也还不及为动,白日间无多状况,入夜自然也就没有别的事务烦扰。 由安福伺候着沐浴更衣罢,慕辞便遣退了一众侍人,独在寝室却无睡意。 今日司寇府才释了众人归坊,仓促自也不及宾客乐舞,是以南坊入夜也未展灯,故只傍晚时分有线人传回昀熹状况,只说人还未醒。 思来到底放心不下,慕辞还是披上外袍再去坊里一趟。 出门瞧见安福仍在庭下,慕辞驻足,安福亦连忙正身来俯首问礼,“殿下。” “我出门一趟。” “夜已深了,殿下还是带几个随从吧。” 慕辞轻摇了摇头,“不必。” 安福于是躬身俯首,“老仆恭送殿下,还请殿下务必早归。” “你与牟颖说一声就回去休息吧,让他吩咐其他人守夜。” “是。” 夜里的花坊难得一方寂暗无灯,由后巷翻进南坊的院里更是沉静一片。 慕辞越檐而下,由窗入屋,却见屋中只得案上一盏小灯幽幽曳着柔光,垂帐里他仍昏睡未醒。 见他如此久睡不醒,慕辞心下难安,便掀开帘帐坐在床边,微俯下身去轻轻唤了他:“昀熹?” 见他仍是无应,慕辞便又更俯近了些,却还不待开口再唤,便摸得他的手冰冷非常。 慕辞心惊一骇,连忙伸手捧住他的脸,却探呼吸如常,而脉搏也仍跳着,就只是身子冷得令人心骇。 “昀熹……昀熹?” 而他好像也只是沉静的睡着了而已。 慕辞掀被而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亦将他的脸拨来靠住自己,而他的呼吸落入襟间竟也隐隐发凉。 慕辞连忙又将自己的衣裳解开,也将他的衣半剥而解,以肌肤相贴而予暖。 他的身子冷冷的贴进怀中,慕辞却侧身来双臂将他拥得更紧,亦借着灯光细细留意着他。 好在如此紧拥了片刻后,他的身子也渐渐温暖了起来。 听着他在自己怀里平稳的呼吸,慕辞的心却跳得愈发浮乱,更是忐忑不安的,生怕他一醒来就又把自己冷冷推开。 却忆往年亲密之时,他们几乎每夜都能如此相拥而眠,而那时的他身上也总是温暖的。 如此放任着自己的思绪,心门便又将忆中痛楚翻回。已逝的曾经再求不得,而今之状他更也不敢再奢求什么未来。 如今他能为他做的,大概只有竭尽全力为他取回自由,在那之后也只要他能平安就够了。 夜过了子时总是最安静的时候。 飘忽如梦如幻间,他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了一点心跳的声音,从无际玄暗的另一头传来,也给一缕徘徊的幽魂送来了一丝灯明钟彻般的活力,才能循着一点明亮,缓缓寻回现世的路。 沉寂深夜的露吟风息拂入耳畔,温暖遍流全身,沈穆秋睁开眼来,恍惚了片刻,才被一阵阵落入襟间的暖息唤回思绪。 看着不知几时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沈穆秋又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方才感觉到的心跳与温度都是他的。 慕辞似乎睡了过去,却仍紧紧的抱着他,沈穆秋也瞧着他微微出了神,而怀中的人却不知为何所扰,突然惊醒过来便抬头瞧住了他。 抬眼时瞧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慕辞浑身不住一僵,惶然间几是屏住了呼吸,没敢说话。 他的心跳忐忑得乱了一阵,而昀熹却并没有如他揣测那般不悦的将他推开,而也只是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就转开了视线。 慕辞像是松了口气,心中却依然落寞极了。 “还冷吗?” “已经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有些沙哑,慕辞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松开了环抱着他的手臂。 第357章 质问 松开怀抱后,慕辞便也稍稍起身了些。 窃拥的温存脱离,他却仍不想就这样离开他,便仍看着他,心里想捉一点侥幸,只要他不叫自己离开,他就也能在他旁边多停留一会儿。 “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碍。” 应着,沈穆秋也坐起身来,筋骨间却有诡痛盘缠,便又扶额稍缓了缓。 如今的他身上似乎已经藏了太多的秘密,即便他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却仍叫慕辞觉着,他们之间像是远隔了深渊鸿沟,让他无论如何也再看不透他了。 “你还记得……在狱中那些事吗?” 沈穆秋转眼看了他,眸光沉影深邃,“你指什么?” “血书,他们说那是‘鬼笔’……” 沈穆秋笑了笑,大约已经明白了他想要问什么。 “有印象。” 听来是这个回答,慕辞又沉然看了他好一会儿。 “所以……这所有的一切……你其实早都知道?” 慕辞原话想问的是“这一切其实都是你做的吗”,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犹豫了,心里实在害怕会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而听了此问的沈穆秋却没有立即回答,却静静的凝视着他,沉邃的目光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慕辞看着他,心里的不安渐落渐沉,终于彻底压倒了他的期望。 慕辞避开了他的视线,“王向死前一日,你给子仪送了辟邪符,是因为……你早就知道?” 沈穆秋依然沉默着,却应他所问,点了头。 慕辞再次抬眼看向他,压在被中的手骤而攥紧。 他的唇瓣微微颤着,沈穆秋看得出他想质问自己,可他到底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逾久的沉默里,慕辞似乎已经模糊的忘了自己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没有人不会变,可他到底变了什么? 他分明感觉得到,眼前的人仍是自己深深眷爱的那个人,却到底是什么把他变成了这样。 记忆中,曾经的他是何等的明亮温慈,更也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帝王,堪似神明的帝王! 却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如今这样的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慕辞极力压抑着心底滚涌的痛,垂下了头去,努力抑止了泪意。 “你告诉我,那天我在庭中看见的法坛到底是什么?” 慕辞已经回避了他的视线,而他仍然深深看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那就是你已经知道的答案……祭鬼,你会想把我交给司寇吗?” 慕辞抬起头来看着他,成惊的目光中若显怒色。 “如果我真的要你怎样……这些话就不会是在这里问你了。” 沈穆秋轻轻抿了唇角一笑,终于挪开凝视了他太久的视线。 “为什么?”慕辞抓住他的手,“你告诉我,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术法你又是何时何处所习?”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你告诉我,那三年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着他一句一句的问来,沈穆秋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慕辞怕他以为自己是在质问他,于是又向他挨近了些,轻轻扶住他的双肩,“我不是在逼你,我只要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不管怎样、不管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不要瞒着我好吗?” “昀熹……”慕辞紧紧看着他的双眼,灯光映入琥珀的瞳眸里却像一把被揉碎的残金,“我知道……那三年里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但是现在你有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问你没有别的意思,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就够了。” 如此依近的距离,慕辞终于又从他的眼中找到了一点一如曾经那样缱绻的目光。 “干将无相……” “什么?” 沈穆秋闭眼摇了摇头,更多的他不能再说了。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一个契机——调查诸冥,这个契机我可以给你。” 慕辞心下一震,慌忙摇了头,却在此时,屋里唯燃的小灯一曳而熄。 眼前骤蒙的漆黑让慕辞一惊回神,便也松开了抓住他双肩的手。 “我去点灯……” 慕辞才动身欲起,却突然被他握住了手腕,叫他定在了原处。 当他的双眼适应月色无透的黑暗,便仍能瞧清眼前慕辞的脸,那双失了光色映照的琥珀瞳也沉下了一潭薄墨。 他的视线在黑暗里难寻所处,便不知沈穆秋此刻凝视着他的目光里亦只有缱绻不舍的爱意。 “我甘愿为你做这一切。” “我不要……”却不等他再把后语说出,沈穆秋的手已轻轻按住了他的唇。 慕辞不禁屏住了呼吸,心亦在一瞬间狂跳起。黑暗里,他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挨近自己,久违的温存更让他不敢动弹,身子便紧紧的僵住了。 蓄阴乱世,邪魔丛生,浩劫之前更有数不尽的人祸阴邪。 他的命已注定走不出这场轮回,而匿世的邪祟要有人收拾,压藏的人祸也需要契机破局重整,而他的残命做了交易,便有了承诺能在之后的岁月里守护慕辞不为灾祸所伤。 至此,他已不会再有其他选择。 被他轻轻压在掌心里的软唇总在轻颤着,拂落在他手背的鼻息也是局促的。 沈穆秋微微俯近,偏头窃予虚吻。 “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你该回去了。” 慕辞感觉得到他离自己已经很近了,这句轻言仿佛也有柔息落在耳畔,却此一语之后他便收开了抓住他的手,又将衣裳拾起为他披上,便从他身旁擦过,起身下床。 慕辞回头想要抓住他却逮了个空。 很快小灯重燃,沈穆秋就站在燃灯的桌旁,暖橘的光色照透敞披的宽衣,映显腰身背影。慕辞心中的起伏久久难平,却在此时又瞧见他解开了缠缚在胸口伤处的纱布,便起身冲上前去将他拉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被他自己松解的纱布滑过窄腰堆落在地,慕辞终于看清了他胸前的伤口,那一道血色狰狞的伤痕刺穿了他的心门,哪怕没有流血,也没有愈合。 “这是谁刺的?” 沈穆秋抓住他轻抚在自己心口的手,压了一把让他的手按住自己的心门,摸到了那里面依然震动着的心跳。 “别担心,我还不会死。” 察觉到他似乎又想松开自己的手,慕辞忙用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 “我看到过,是洪士商对吗?他没有死?” “他死了。” 他笃定的回答里仿佛也印证了什么。 慕辞怔怔的看着他,“所以……那是真的?真的是他伤了你?” 而沈穆秋却压沉了眉头,那张从来温柔的脸上却显出了慕辞从来没有见过的冷怒之色,“以后不许再看这些,任何人的,都不许看!” 慕辞迫紧而前,也逼视着他,“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再离开我!” “我现在不能给你承诺。” 慕辞却不理他再怎样言拒自己,只蛮横的吻了上去,在他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方才能在床上放开他就已是沈穆秋克制理性的极限,此刻再与他吻到一处便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把他推开了,且也气他这般顽犟便也狠狠反咬了他一口。 慕辞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缠紧在怀,舌间已品丝丝咸腥,被他咬起的痛意却反叫他更发了狂的想将他据为己有。 慕辞吻着他摔进床絮里,却凭着仅存的理智,沈穆秋终于让自己与他稍分了一隙。 一点血色点染在他润软的下唇,慕辞仰首来轻轻舔住,方才一股子怒气撒完,此刻便温顺了的只以柔唇吻他。 沈穆秋一手撑住床板,极力压制住那股熊熊烧心的火,还是将人放开了。 见他又要抽身离自己而去,慕辞切而一臂锁住他的腰,更生怕他挣扎离开,于是翻身将他压住。 身势倒转于下,沈穆秋亦无所动的只是将目光避开了。 “昀熹……” 沈穆秋苦笑着,沉弱的烛光被他拦住,却仍有一点泪影映过浮光一动。 “如果我告诉你,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爱的花非若是假的,现在的昀熹也是假的……或许连我都是假的……” 现在的他就好像一个落水的人,手中能抓住的只有唯一一条带刺的荆棘,可是流水越来越湍急,抓住的荆棘更令他痛不欲生,他也只能竭尽全力,却也快抓不住了…… 可他如果放手,就更不知会被流水冲去何方。 第358章 独阁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去哪里,我真的……有点累了……” 他的话一遍又一遍的浮绕在慕辞脑海中,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他讲出这句话时,那样绝望的哀伤。 今日的朝临城中下起了小雨。 绵绵细雨针丝如雾,浇透了城中街路青石。 燕赤王府的马车久违的来到九陆塔,却闻报言称国师仍在闭关。 王府的人也没有多耽,马车便也驶去。 而慕辞却已身入庭内,早趁得无人之隙越上黑塔低檐。 以往这方围塔的庭院里都有那些黑衣侍卫驻守,今日却一反常态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留意了庭中状况片刻后慕辞便越上层而往。 冥月坛所在的顶层周层无窗,幽燃的烛火光映沉暗,慕辞绕开当门的石兽,便瞧见段干戊就站在那镜池之后,一瞧见他便传来了轻笑。 “恭迎殿下大驾光临。” 慕辞手扶腰间刀柄,亦缓缓向那方镜池走近,“国师何以闭关如此之久?” 面具下又传来两声轻笑,段干戊并没有应言此问,“还没恭喜殿下心愿得偿。今见故人归来,您难道不觉欣喜万分?” 他讲话时,慕辞已走到了镜池边,即将佩刀抽出,一道锐锋正迫其喉。 幽冷的光色间,那对虎瞳已将杀意毕露,狠狠逼视着这个阴诡之人。 “昀熹今为邪术所扰,国师既有通天之能,想必更知详细,你既然迎我于此,便也该有意好好解释一番吧?” 面具的一对空洞下似乎透出一寸玩味的视线,他便循着镜池的边缘缓缓绕踱,也无惧那刀锋之胁,却细细打量着慕辞。 “殿下真是难得一副纯阳之魄,不若何现如此虎威之盛?” 他作一语意味不明罢,便在镜池另一畔止步,也转正了身来,定然凝视住慕辞,“殿下岂不知,有些阴术中,施术者若死,则其术非但不解,反会即刻反噬于受术者之身?” 慕辞心下震为一骇。 而见得慕辞果然变了神态的段干戊却大笑了起来,随后便将他的刀尖轻轻拨开,又轻挑了谑言道:“不过殿下不要误会,对他施术的人不是我。方才所言也只是想提醒殿下,莫要冲动行事,不然若是灭了他的命门可就追悔莫及了。”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段干戊轻轻一笑,兀自从他刀前走开,依然悠悠而言:“殿下就算知道了被施在他身上的术又有什么用呢?其实我也可以直接把解术的方法告诉殿下。” 慕辞收刀默然,静静听着他到底想说什么。 段干戊走到一盏幽烛后,便将手掌横于颈前拟作刀态,“先将颈脉割开,也可直接将头颅斩下。” 慕辞暴怒,静默之下利刃出鞘,下一刻刀光便已挥至其前,烛罩裂然坠地,火色灭芯而熄,然而快刀却落斩于空,眼前也无其人身影。 “先置其身血枯,便沿其胸前刀口将心取出。” 其人不知几时又回到了镜池旁,仍若无其事的续之后言:“随后再取银针定其鬼门,此术已解。如此再取其尸油便可炼尸为儡。” “闭嘴!” 再一刀杀至池旁时,慕辞仍然无法看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只在眨眼一瞬间,人便消失了。 “殿下何故生怒,我之所言确为此世唯一能解其术之法。” “一派胡言!” 他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且我还能再告诉殿下一道秘法,以其法炼成的尸儡,尚能留存些许生人反应,即便与他言语,他也还能简单回应。如此虽不及生人,却总比没有念想的墓碑要来得温存。” 慕辞一刀回斩,这回人终于没有消失了,而他却只一抬手便不费吹灰之力的挡停了他的刀刃,刀口便似斩在虚空,且细观其刃,犹与他的手间隔着微隙。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对你又有什么威胁,你竟要如此残害于他!” “殿下误会了,对他施术的人的确不是我。” 面具下又传出了两声阴冷的笑,“其实我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对他施了此术。或许是诸冥,或许是隐山,至少现在的确不是我。” “什么意思?” 他又反手握住了刀刃,皮质的手套在刀身磨起刺耳的响声缓缓向着刀柄逆推而来。 “殿下,现在还不到明白答案的时候。比起这个,您不妨先去南坊一趟。” 慕辞愕然看着自己不知如何收归鞘中的刀,他分明一动未动,却在此刻竟已成收刀的姿势,而段干戊方才还捏在刀刃的手此刻竟也正按在他握着刀柄的手上。 “南坊似乎又出状况了,您确定不去看一看?” _ 今日新任的掌事大监到坊,这回是宫里派来的人。 慕辞匆忙赶到南坊,一路提心吊胆的,来到一看却是一面风平浪静。 此番入坊的大监乃是镇皇亲令,从乐府调来,是个知规矩的老人,一入坊中便点令各部,着手收拾这个前些日子闹了个乌烟瘴气的南坊。 听闻燕赤王到坊,新任大监亦迎礼而出,“参见燕赤王殿下。” 而此人似乎也知慕辞来意如何,于是不待慕辞问言便已先答道:“奉皇上之命,奴才给花公子换了住处去吟月阁里,从今往后公子都与坊中的伶人分隔,衣食起居皆在阁中,每日也只在那阁里的独台教乐,一概私宴皆不出侍,用度也都取宫里的例份。” “父皇何故将昀熹囚禁?” 新任大监俯首再拜,“皇上怜其屡屡受殃,故为此恩赦之意,如此独阁而居于公子而言也是有了障护。” 闻此一讯,慕辞只觉自己整片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 “领本王去见昀熹。” “皇上还有一令,今后除却送物寝食的闱人,任何人不得登阁,无有皇令亦不得独见花公子。” 闻言,慕辞不禁一怔。 千想万想,还是没想到他父皇竟会紧逼至此,甚至连见都不许他见了吗? 慕辞垂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层层翻涌旧隐而归的怒火熊熊焚烧着心门,喉间更像有把刀似的,只能咽血吞着。 慕辞回到王府,元燕与元象皆知他去了九陆塔,便都面有几分忐忑的在前庭恭迎。 见慕辞迟久未语,元燕瞧了瞧元象,元象也与他对视了一眼,却一时都摸不好方寸开口。 “今日父皇亲令调遣的大监已入坊中任职。” “若是宫里的人来,则太子也就暂且不能再对昀熹有何举措了。” 慕辞默然。 元象观察了殿下神态片刻,想来此事暂且不宜再议,于是便自主汇报另一件事:“今日司寇府提审了太守张效之子,奉相国之书,人已经提入牢中。” 慕辞抬眼,“以何名由?” “说是坊中还有其他命案与那张公子相关,故需入牢审讯。” 第359章 顽固 “则太守又为何状?” “自是惊慌不已,然而司寇亲自临门,又有相国手书,岂能相抵?” 慕辞听罢颔首而默,继而便仍落沉了思索,并无言应。 镇皇将昀熹关入阁中,显然意阻于他与太子之争,而眼下廉庚将张硕维提入牢中,对方又岂会无动于衷? “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瞧来慕辞脸色实在有些苍白,元燕便问了一句。慕辞也微微回了些神,却也只道“无妨”。 却言司寇府提走张硕维此讯亦很快传于东宫,张效则是连忙便拜入左丞府中,苦言求救。 而这突来的状况,李向安听了也是头疼。 “好端端的,令郎怎么就闹出命案来了?” “那人可都是赵役杀的,与犬子绝无干系呐!” 李向安蹙着眉横了他一眼,“那司寇府可不管你这刀子是谁下的,被押进去的是令郎,就说明那罪证都是指着你家来的。” 原本就已慌了无神的张效再听此一言,更是眼泪都快下来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李向安却靠凭几摆了摆手,“你先莫要慌乱,容我想想。” 难怪廉庚先前要如此大张旗鼓的封锁南坊这么多日,原来是为了挖这些…… 至于张效的那个废物儿子,李向安自然是不在意的,怕就怕廉庚究此一案,想挖却是其他东西。 沉静思索了一番后,李向安又掀眼瞧了张效,“岭东放在你那的东西夜里我差人到你府上去取。” 张效闻言却稍迟疑了一下。 李向安看着他,“那些东西若是落到廉庚手里,你我便都是诛九族的重罪。这可开不得玩笑。” “是、是……下官明白。” 随后李向安又稍坐直了身来,“这些东西你先交给我,此事我当能设法帮你平下。却务必谨记,往后万要谨慎行事,绝不能再让司寇府抓住什么把柄。” 得此一记定心丸,张效终于把心落回了实底,于是连忙拱手拜礼,“谢左丞大人!” _ “好端端的,这太守府怎么也牵出命案了?” 周容闻问堂下,拱手禀言:“乃是司寇府刑使前查王向之案时,在南坊庭中掘出陈年白骨,顺藤摸瓜,便牵扯到了张太守家的公子。” 镇皇侧靠座中,审视着相国的目光里显然沉着几分冷肃不悦。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暂且别无其他。” 镇皇听罢,稍作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约也默许了此事。 “近来常卿可有寻你?” “除却晨朝公务外,并无其他交集。” 镇皇微扯了唇角,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 “若有机会,你也点拨他一下,有时也该好好学学太子,不要总是执拗着一意孤行。”说着,镇皇又微微叹了口气,“想来朕有些时候,还是太宽纵他了。” 周容听出镇皇这番话里显然也暗有其他意味,于是只拱手躬身俯礼。 _ 至夜,虽经了一场风波的南坊仍然歌舞升平、门庭若市,新上任的大监也不在意坊里少了一位贵客,一切都如常张罗着。 阴庭里藏尸的空井被盖上了石板掩住,翻开的庭院也被打整了一新,舍去了那些晦气的旧物后,这处张灯的花庭仍是花前月下的好去处。 而被锁进高阁的昀熹至夜也一如既往的在那临高的台上演舞吟曲,南坊里这座最高的楼也可照见墙外花坊的宽街,引得行人纷纷驻足,任谁都爱看这彩阁锁金雀的戏码。 若非一场轮朝更替,寻常人还没这机遇能瞧天家绝色,便也毋庸置疑的,那高台之下围满了看客,只遗憾的是也就只能远观了。 慕辞远远的站在一方廊下看着他,粉墨重妆总也要把他锁进这片风尘中。 元燕伴行在侧,虽说一直以来他对昀熹总有狐疑不消,却至此刻这样瞧着,心里也还是不免染及些许哀然。 奈何眼下摆在慕辞面前的仍是一场僵局。 夜里笙歌直入子时,看客渐散,坊灯也熄,沈穆秋才终于归入台后小门里的独屋,卸下一身重彩。 这间屋子独悬于高阁之上,原本也有通下的阶梯,却只让他进来后,大监就令人将楼梯拆了去,每日只有送食送物时才有闱人搭起攀梯上来,人走后便将梯子也撤走,在不到露面的时辰里,通往外台的门也是锁着的,能容他活动的就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屋子。 整间小屋唯一能见外光的就只有一扇开向庭内的小窗。 由闱人伺候着沐浴更衣罢,沈穆秋便坐回了镜前,值夜的闱人便就在屏风旁坐着,也不言语,就静静的守着他。 趁着夜深无人时分,慕辞悄入庭中,踏无声息的跃上飞檐,悄悄走近那扇高窗。 听见窗外细微风动,沈穆秋便起身来到窗前,将原本大敞的窗扇拉阖些,果然转眼就瞧见了避身站在窗旁的慕辞。 慕辞瞧着他,眼中满是哀落,心中愧歉着,目光便有些许闪避。 沈穆秋则静静凝看了他片刻,候他又抬眼看向自己时,便轻轻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慕辞看出他仍如以往那样温柔安抚自己的意思,心下更拧得一痛难忍,却留意到屋中看守着他的人,又不能开口。 又留看了他片刻后,沈穆秋便将小窗阖起。 慕辞挨近窗隙,却只能窥见片许背影。 随后窗里灯熄,慕辞黯然垂眼,只能先回。 次日朝罢后,镇皇特意留了慕辞在后又入正阳殿中,将他细细审视了一番。 “听说你对朕将昀熹锁进高阁此事多有不满?” 慕辞跪在堂下,闻问而未抬眼,也心知肚明他父皇今来此问便是降迫自己之意。 “儿臣前对皇兄多有冲撞,愿请父皇责罚。” 镇皇冷冷凝看着他,“怎么,今番一个废宗降虏倒是终于教会你尊敬兄长了?就为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你倒是什么罚都肯认了?” 慕辞终于抬头看了他父皇一眼,心中痛扭无奈,也只能俯首为顺,“儿臣到底该怎么做,父皇才肯放了昀熹?” 镇皇强压着怒意,微微俯案而问:“倘若朕决意不放呢?” 慕辞俯首叩地,“儿臣恳求父皇……” 孰料他此一求,却更激得镇皇震案一怒,“冥顽不灵!” “你若执意要为那个废朝余孽求情,就滚出去跪!朕倒要看你能跪到什么时候!” 慕辞默然起身退出殿门,便至阶下拂袍而跪。 第360章 条件 气得一脑发昏,镇皇便靠着扶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却问赵冉道:“他作如何?” 赵冉小心翼翼答道:“殿下正在殿外跪着呢。” “那就让他跪着!” 眼见陛下又是震怒之状,殿上一众侍人连忙又跪,“陛下息怒!” 从小到大,慕辞总是他膝下儿女中性子最令他头疼的,原以为他这些年来该是有所改了,想不到仍是这副顽性! 昔者他为生母养母顽固也都情有可原,而今却更为一外宗之人而执拗至此,眼中岂还有他这君主亲父! 本是朝云最锋利的刀,也是诸子中最该有资质成为储君的人,却频频而为那些无关紧要之事忤逆于他。 镇皇压着心中强怒而作镇定的批阅着奏折,然而往忆翻涌不止,故往旧事便都似一道道无可填痕的裂缝将整片心田撕得碎裂,每当如此抑怒之时,过往的旧痛便也会像洪流淌进干涸的河床一般,将那桩桩刻骨的痛嵌入缝里,随着淤血流遍全身。 正阳殿紧闭的门外,慕辞就跪在殿阶下冰冷的石板上,阴郁的云色逐而凝聚,结成湿重的雨云。 晚春的雨不比夏时猛烈,也没有秋雨那样清冷,却阴阴沉沉连绵不绝,细细的雨滴初落时好像只比软雾潮些,却等人回过神时,寒冷的潮意早已浸透全身,丝丝刺骨。 将慕辞斥于殿门外跪着,镇皇便也自将此事抛去脑后,只专注于公案之间。 太子入宫奏事,府侍为之撑伞行于阶下。慕柊愕然瞧见长跪在地的慕辞,稍稍留看了一眼,心中却也大概能猜知是为何事。 太子入殿与镇皇议言西境之事,赵冉便领群侍避出殿外。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怎也不知为殿下挡雨?” 赵冉一面言斥着,便已吩咐了旁边年轻的宫人执伞上前,随后便也来到慕辞身旁,屈身轻言劝道:“皇上今儿在气头上呢,殿下何苦还叫自己这样受罪呢?待会儿老奴进去给您通言一声,您就上殿认个错、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 “多谢赵公公好意,然我今日受罚但为昀熹之故,父皇不肯放人,便也不会赦怒于我。” 赵冉愁了也急,奈何这位五殿下偏偏还是与少时一般行事刚直得没有半点回转。 见是这里也劝服不得,赵冉只得叹了口气,便又回到了殿门旁默然而候。 小半个时辰后,太子退殿而出,踏下殿阶,却止步留看了慕辞一眼。 慕辞岿然不动,只垂眼沉静着。 思来一番,慕柊到底是没说什么话,只如此静看了他片刻后便也一言不发的走了。 候得太子离去,赵冉便又入得殿中,继续近侍于镇皇身侧。 “方才,常卿可有所言?” 镇皇果然言问,而赵冉却只能摇摇头,“殿下只静跪于殿外,并无一语。” 镇皇默而蹙眉,压着心中隐怒亦不作理会。 雨后天又晴,青石路面积水落影,慕辞衣发尽潮,所体一丝微风都冰凉刺骨。 久批了半日奏折,镇皇也觉乏累,却一放下笔便又不住心烦。 赵冉连忙往旁奉上温茶,镇皇瞥了一眼,却摆了摆手,便起身,“去湖边走走。” 赵冉连忙将茶盏递开,便紧随上前。 殿门敞开,镇皇落眼便瞧见跪在阶下的慕辞。 观之仍无半分屈服之色,依旧是那样执拗的冷态,镇皇更气不打一处来,便也不作理会拂袖而去。 慕辞余光瞥了他父皇从他身边走过,抬眼又瞧着那正阳殿的门楣,心下叹为哀落。 庭中闲坐也是无聊,镇皇便又吩咐赵冉唤了周容入宫。 自昨日受问了太守府一事后,周容心中提警三分,便入此方内庭来也是小心翼翼。 “老臣参见陛下。” 镇皇坐在湖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隐隐叹了口气,“坐吧。” 周容如言在旁坐下,转眼却瞧镇皇仍是一脸冷肃。 这种状况,大概又是因为燕赤王的缘故。 只是当下这状况,镇皇没有开口,则周容也不敢轻易说话,便只能安静打量着等候。 “朕不若将那废宗花氏赐死也罢,免得妖人惑我皇嗣!” 镇皇冰冷一语,却听得周容心中咯噔一落。 “皇上若要赐死花氏,当以何为名由?” 周容就着一问,镇皇冷冷又将视线瞥来。 周容却佯作不知的继续自顾自的思索道:“花氏自入坊以来并无何越矩之行,且早在其受俘入京之时,皇上便已明令赦之,眼下若要将之赐死,还需寻个罪名才是。” 镇皇沉默。 周容恰得其时的又瞧了皇上一眼,也为正色而问道:“且陛下若是如此毫无缘由的将花氏赐死,燕赤王殿下怕是……” 却瞧镇皇的脸色随而又阴沉了下来,周容算是彻底了然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了。 而镇皇方才一语也不过气话罢了,他自然也知若真将花氏赐死,慕辞定会与他彻底离心。 这却是他如今最不愿见的情形。 “到底是上了年纪了……” 镇皇忽而叹此一语,周容挪眼瞧去,所见这位帝王眼中难得化去肃冷,藏着叹愁。 “到了如今这把年岁,真要我再如昔年一般将他逐远边境不问,也是于心不忍了……” 周容听来也叹了一叹,缓言劝道:“陛下素知五殿下心性刚强,若此强令迫之,只怕适得其反呐。” 镇皇默然。 “或者皇上干脆明令示之,只要叫五殿下知意而行,便将那花氏许之也罢。” 镇皇便又静瞧了他片刻,心中郁结的那股怒气却仍梗絮难散,然而思来到底也是没有其他什么良策了。 除非他打心眼儿里真要将此子弃之不顾,否则必是无法逼用其极。 在垂蕤湖畔与周容又闲议了良久,眼看申时将近,镇皇才终于稍将幽怒平复,回了正阳殿。 自巳时至此,慕辞已在这殿外跪了三个时辰。 镇皇走来,却看着他在殿阶下久跪不起的背影而驻足,怒意消去,心怜又起,不住想起二十四年前,他的母亲也曾为了家族而在这扇殿门外长跪不起。 默然静看了良久,镇皇长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进来吧。” 慕辞抬眼,只瞧他父皇负手从他身旁走过便入殿门。 他在这硬石地上久跪了数个时辰,一时要起膝盖却有些不听使唤,赵冉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 随入殿中,慕辞仍于堂下摆袍跪好,等候训斥。 “可知朕为何叫你去殿外罚跪?” 慕辞垂首默然不语。 镇皇看了他一眼,蹙眉又叹了口气,“你是朝云的亲王,朕的执印大司马,在你身上担负的是比旁人更重千倍万倍的责权!你要让朕能放心将兵权交付于你,而非为了一个废宗旁氏而频频忤逆于朕!” “让你和亲于月舒,是朕最后悔的决定,只是当时也无可奈何。因为太子,朕也知道让你受了不少委屈,然朕既为一国之君,便不能只顾私情而置大局于失衡。” “儿臣明白。” 慕辞应言之声低低沉哑,瞧来他到底还是乖顺了,镇皇也便心软了,于是一叹道:“朕可以放了昀熹。” 慕辞愕然抬眼,未曾想及他父皇竟会突然松口。 “但朕有一个条件。” 镇皇落眼肃面凝视着他,“郡主随镇宁侯入京已逾三年,朕也许你为昭宁帝守了丧期,如今前尘当断,你也不该再继续耽误郡主了。朕早已为你备好聘书,明日你亲携聘书往拜镇宁侯府提亲,待你送了仪宁归来与郡主完婚之日,朕便释昀熹自由。” 第361章 条件(二) 慕辞怔然堂下,垂于袖中的双手不住为颤。 如临晴天霹雳一般,慕辞有些昏昏发懵。然而皇权之下,他哪怕竭尽全力也不能比他父皇一句话更能扭动局势。 是杀是放,都只在他父皇一语之间。 堂下一片沉寂间,镇皇也就静静看着他的反应。 慕辞渐而回过神来,缓缓俯身叩首,“儿臣遵命……” _ 朝后慕辞一入宫便大半日都没消息,又想及南坊里的状况,元燕心下实难不忧,便候又一番探回的人仍未问得消息后也亲自来到宫门下候着,却是左打探右打探,就是不听一点消息。 眼看酉时都快过了,日将西暮,元燕急得在马车旁踱步来回,然此宫城之下,他总也不能叫人去催促。 元燕刷开折扇急摇了鬓边两缕垂发翻飞,不住又抬眼瞧那紧闭的宫门。 以慕辞的性情,怕不是又与皇上刚起来了…… 这么久都没有消息,状况实在是不妙呐…… 元燕正愁叹无策的,却忽闻一声门轴转响,惊眼瞧去,终于看见了慕辞走出宫门。 元燕急忙迎上前去,“殿下!” 慕辞微微掀起眼帘瞧了他一眼,沉邃的目光里竟成哀色。 元燕一时也怔,脑中飞速思索,默然间竭力揣摩究竟会是什么状况。 而慕辞也一语不发的,坐进车里便黯然出着神。 “殿下今日入宫……是为何事?” 坐在车里,元燕小心翼翼的探问了一句,然而慕辞依然只是沉默的出着神。 马车行至王府门前,牟颖亲上前来布梯而迎,慕辞却才一步踏下双膝便吃痛得骤然失力而跄,就近的元燕连忙将人扶住,却见一滴泪极快的从他眼角落出滑过鼻梁。 元燕愕然,而慕辞也未发一语,只悄然将泪痕擦去,便一面态色如常的走进大门。 “臣恭迎殿下。” 元象在门内候礼,慕辞瞥之颔首一示,便匆匆行过。 元燕便在他兄长身旁驻足,瞧着慕辞背影微微出神了片刻。 “你又招惹殿下了?” 闻言元燕莫名其妙的看了他兄长一眼,即刻申辩:“这回可真不是我!” 进了书房,慕辞却只叫了牟颖一人进去。 每当慕辞入宫归来沉默,则必是又有状况成愁,于是元象与元燕两人也不敢走远,就在前庭里等候着。 入而未久,牟颖便出了议事的书房,亦将屋门关起,瞧来也无传唤之意。 元燕迎上前去,“殿下于掌事吩咐了何事?” 牟颖答道:“殿下吩咐在下准备礼金,明日殿下将奉皇令亲往镇宁侯府向郡主提亲。” 听得提亲一语,元燕愕然怔住,心下竟不明所以的慌了起来。 元燕愣了就没反应,元象便向牟颖道礼言谢后便也不耽误人家去办事。 “怎么会突然就要去提亲呢……” 元燕怔怔然的自言了这么一句,元象瞧了他,却道:“想来此事殿下必然也有不得已之处,不过再怎么说,殿下能与侯府结亲也是好事。” 元燕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却有些五味杂陈。 “男儿在世总要成家立业,何况殿下贵为皇胄之身,也不能就这样一直空置内庭。” 成家立业的道理横说竖辩都是正理,元燕就是憋着一肚子的不满也是有口难辩。 不过如此一问,倒是也就知道慕辞何故在宫里耽搁这么久,又这样闷闷不乐了。 今日在宫里久待了大半日,他回到王府时已近黄昏。 寝室里,安福正为慕辞今在殿门外跪伤的双膝上药,慕辞仍是一语不发的,触及痛处也只眉头微微而动。 安福垂着头,眼泪却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二十四年前的七月,他也曾这样陪着俪妃在那正阳殿外从白天跪到了黑夜,那天还下着大雨,到了夜深的时候她也只能淋着雨走回去。 也就是那天夜里,俪妃便将年幼的殿下托付给了他和文莺。 却在后来收养慕辞的瑜妃也离世后,文莺便也服毒追随故主而去…… 慕辞无意间发现了安福似乎在悄悄抹泪,微微愕然,便低声慰道:“不必担心,这点淤青要不了几日就消了。” 安福稍稍抬头瞧了殿下一眼,垂老的面容满是皱痕,却瞧着慕辞既是关切又是担忧,于是深深叹了口气,“老仆是愚钝之人,本不该多嘴与殿下说什么……只是伴君如伴虎,皇威如山,老仆实在是怕……怕殿下再如昔年那般触惹了圣怒……” 慕辞安静的看着他。 二十四年前的旧事实在是太多人的心结,不光是余家、俪妃,还有瑜妃和眭棠,那些鲜血注定这辈子都会是他心里的鸿沟。 “我从来不怕触怒他。倘若这世上原本只有我一人的话……” _ 入夜的花坊仍旧喧繁热闹,来来往往的看客也总要在那吟月阁下驻足片刻观赏舞乐。 粉墨在场,观下群众纷纷,沈穆秋却仍然一眼就瞧见了慕辞所在。 他远远站在一边廊下,半边身形尽没光暗影中,目光亦紧紧注视着此方。 隔着一方高台,慕辞只敢静静遥看他的身影,耳边只闻喧嚣,也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想及曾经年少时有多意气风发,以为得到了挚爱便无论如何也能厮守终生,岂能料到他和他之间竟也会有此只能相望不相见的一日。 他从来不怕任何打击在自己身上的伤痛,可是这个世道不会有常胜至强,也不会有常青之木,故哪怕他的本心再是刚强,也必有牵绊为索,让他心甘被缚进囚笼 ,就此而为困兽再无洒脱。 今已五月初四,再过不得半个月他便要远送仪宁前往中原。此去不乏数月路程,等他归来之日,还能再与他相见吗? 慕辞扶在柱间的手紧攥成拳,心头的肉早被利刃剜开,道道伤痕流着新血。 至夜已深,子时将近,他终于曲罢而歇,台下看众也早都散去,却看远处慕辞仍在那里。 沈穆秋走近高台边缘,远远也瞧了他一眼,便摘下簪在发里的朱璃摆在栏上。 慕辞远远瞧见他为自己驻足了片刻,心中猛然起伏着,却只能看着他又转身走进了那道囚禁的门里。 止嚣间轻来一阵微风便将栏上那支朱璃吹落了高阁。 慕辞在庭下碎石间捡到了这支朱璃。 此花映阳而生,至此夜深已近枯萎,然而花蕊中似乎仍存着一丝香蕴。 慕辞低头轻轻嗅了花中残香,空痛的心仿佛又寻得了一丝慰籍,便又抬眼瞧着那紧闭的高阁上透映窗纸的灯色。 只要能救他,又有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 哪怕今后不能再见他…… 第362章 遁尘 禁锁的高阁里,沈穆秋坐在镜前卸去粉墨浓妆,便抛起三枚卦币,落响几声。 天山遁。 沈穆秋叹了口气。 天高山远,此去更不知前路如何。 就快到了熄灯的时候,沈穆秋便将卦币收起,起身离开镜前。 _ 次日一早,燕赤王亲引队列来到镇宁侯府,奉皇令书帖,向郡主提亲。 镇宁侯裴氏乃是朝云五世公卿,文出才,武出勇,是以三代位列彻侯之尊,往者也曾权倾一时,却自广皓十年间镇皇威下震侯后,便也同其余两家尚得存祀的侯门一般,虽位尊而无权。 如此不掌朝权,却得荣名无上的贵门自古皆是皇族良配。 今镇宁侯裴钰已是年近古稀,虽有嫡子可袭承侯位,然而心里头最惦记的却还是自己这个孙女,如今终于得见燕赤王登门提亲,一桩重事得了,自也宽怀。 只是在京三年间,裴老侯爷亦多见其王与太子之间争锋激烈,故而心中虽慰于自己的孙女终于寻得了势强的夫家足为后生倚靠,却也还是免不得几许隐忧。 慕辞与裴侯言议之时,裴姣便也坐在祖父身边,却瞧着他时她的心中也五味杂陈。 这桩婚事其实早在三年前她随祖父入京时,便已几为皇意所定。 燕赤王离开后,镇宁侯便也继续归入书房看书写字,裴姣则仍在自己的屋里绣着那幅早从三年前便已描形绘景而绣的巨幅。 “今日终于定了这桩大事,郡主也可安心绣这山河了。” 旁边正帮着劈线的雯月欣喜而言,却笑着也故为蹙眉嗔谑道:“那日燕赤王还在宴上如此言拒郡主,待成了婚后可也得报仇才是!” 裴姣停下手中行针,转过眼来瞧着雯月,“燕赤王殿下是真正磊落的君子,那日宴中所言又何有冒犯之处?你呀,莫要听些风言流语便自以为真的,再没了分寸。” 听了郡主训斥,雯月又蹙了蹙眉,心中仍是不甘,“奴婢只是替郡主觉着委屈。” 裴姣疑惑,“委屈什么?” “郡主可不是在这京中等了他三年!” 听得雯月道出如此一语,裴姣却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委屈,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却想来,这事里无奈的也不仅是她而已,她的祖父还有燕赤王本人,谁又能与皇令相抗呢? _ 每日将夜之际,沈穆秋都坐在这面铜镜前绘上粉墨戏妆。 高阁里看守的闱人只站在角落里默不出声,他们只要确保他没有脱逃的机会便足矣。 看着镜中已绘成的一面浓妆,沈穆秋摆下描眉青笔,视线扫过桌上仍投为“遁”的卦币,便拿起摆在一旁的匕首脱鞘显刃。 在旁看守的闱人留意到了他的举动,便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 沈穆秋将披落在身后及膝的长发拢至肩前攥为一束,将这自为“女帝”时便蓄留至今的长发割断。 时辰一到,沈穆秋如常登台,慕辞仍在远处廊下看着他,而今日却避了更深。 他抬起手来,广袖垂落而将长剑悬锋指上,他又将左掌轻扶剑身,便闭眼,聆听玄冥静语。 月光映入剑身,如执一道清辉在手。 慕辞轻轻挑起半收的垂幔,风过处流苏轻晃,他的目光却紧紧注视着高台上的人,只瞧他倒剑转过腕花的起手式,慕辞便知他将要舞的竟是月舒宗室的剑舞。 软剑势起显锐,化如蛇形奇出雅入。 台下看众未曾在这俗流的坊中得见如此凌锐雅美之舞,自也不明那本是西朝宗室方能习练的凌镇剑舞,便纷纷呐呼叫好。 只有慕辞远在廊下寂静中,心如刀绞。 放着身法运剑如飞,眼前动景如幻,识中又唤前尘旧忆,想起了昔年在琢月城下平原的银焰骑大营中,以此剑舞与当时还是银焰骑统帅的荀舒切磋。 时也春风徐徐,青草茵茵,广袤平原天地为擂,身边是侯门杰秀之将,与旁宗贤勇之伴,而他也还是女帝爱重非常、亲手栽培的储君。 而今身于困顿之中无以为祭,好在仍有青史载迹,那些血洒山河的忠勇贤臣亦不会被世人遗忘。 一式苍龙问月,继转归潜入渊,揉腕剑锋垂势捞月,清辉入刃,身随剑势而旋,衣袂翩转却似业火红莲。 半曲未尽的剑舞仓促收断了后势,本应再度乘势锐出的剑却陡归襟前,薄刃触颈见血。 “不要——!” 仓促的一瞬间近于台下的看众都还没回过神来,而慕辞虽早在他剑势初变之际便已察觉端倪疾往而奔,却任他速度再快,也赶不及那咫尺舔血的剑。 利刃破颈,鲜血淌过剑身染浊清辉又自锋端飞出。他旋身倒地,舔血之剑脱手而出。 将闭眼的一瞬之间,他的双瞳漫为漆黑。 “非若……非若!” 几乎就在他倒地的同时,慕辞亦越上高台扑跪在地将他抱住。 慕辞极力想要按住他颈部的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却瞬间便将他的双手尽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我就快能救你了……你为什么不再等我一会!” 他迅速撕裂自己的衣袍将他的伤处缠住,又按紧了他的近心处,如此匆匆止血后便也不顾旁来围上的人,也将他抱起离开了高阁。 世事总是这样无常,冥冥中似乎总有什么在与他对抗着,他越想要什么,什么就离他越远。 越是他想保护的人,仿佛也越是不幸。 都说人有前世今生,倘若他的灵魂真的如此该受报应,那为什么不叫他一人承受这些苦难?难道一个人该遭报应就一定要连累更多无辜的人吗? 已是夜深的时候,慕辞突然抱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满府之众皆为惊骇,贺云殊闻讯赶入内屋,却看清那人的脸时也惊了心颤。 紧闭的屋门外,慕辞仍然没有回过神来,他的瞳仁几乎碎裂,身上只感觉得到由那浸透衣裳渐凉的血带来的丝丝冰冷。 “殿下……”安福搀扶着他,却无论如何呼唤都无法让他回神。 慕辞忽而跌跪在地,眼泪止不住的淌落。 “殿下!” 安福与牟颖两人皆用力想将慕辞扶起,而慕辞却更失力的伏身而下,叩首垂地,沾满了鲜血的手亦攥为紧拳死死捶压在地。 “不要离开我……” “求你了……不要再离开我……” 他紧紧咬牙压抑着自己几乎快要崩碎的心弦,恳求着,却也只能无力的向上苍祈求。 第363章 心症 次日朝会,燕赤王因疾告假,镇皇方也于朝间稍问了素与慕辞多有交往的晏秋一语,然而晏秋也并不知其为何状。 思来昨日他才亲登侯府之门向郡主提了亲,今便因急疾而告假,镇皇心下不无狐疑。 却才罢朝而归入正阳殿中,南坊的人便将昨夜里昀熹于高台自刎的状况报了上来。 镇皇愕然。 _ 昨日夜里,慕辞将人带回王府医治,却因仓促之间情绪激起跌宕,竟就在他门外昏死了过去。 如此至晨未醒,牟颖于是急忙吩咐人去往宫里告假。 直到午后,慕辞才从接连不断的噩梦中恍惚醒来,这一夜的心都在浮乱的狂跳着。 安福一夜不眠守在床旁,瞧见慕辞睁眼便要起身,亦连忙上去扶住。 “昀熹如何?血有没有止住?” “止住了、止住了,只是人还没醒。” 慕辞仿佛也没能听清旁边的人具体回应了什么,就挣扎着站起身来,头沉晕眩的也踉跄着出门而去。 元燕与元象亦是一大早的就守在了寝室门外,就见慕辞散发披衣而出,却问礼也无回应。 慕辞切然闯进屋门,瞧见贺云殊还仍坐在床帐旁,便忐忑而问:“他怎样?” 贺云殊点了点头,“血止住了,应无性命之患。” 昨夜里他用以自刎的只是戏舞用的软剑,并不足备兵器的锋利,也幸此未能割破大脉。 慕辞心下稍落,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便将屋中侍人尽数遣退,才走到床旁轻轻掀起了垂帐。 此时的他仍因失血而昏睡着,看着缠在他颈上犹见透血的纱布,慕辞心痛得几乎全身的筋络都扭绕着将被扯断。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双手仍在颤抖着,看着他眼泪止不住的淌落。 “对不起……” 慕辞俯下身去,小心翼翼的将他虚揽在怀,生怕动着他的伤处,却克制不得的吻着他,颤抖的品触着他仍存的气息。 那片柔唇被他温软的缠触着,帐帷里犹漫着淡淡的血腥,他几乎不敢回想昨夜瞧见他自刎的那一幕,心下庆幸他还活着,却更怕他有一天真的会离开自己。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五感闭锁的幽沉中,他犹能感觉得到慕辞好像在自己的身旁哭泣,奈何献祭后的躯体总不能常常由他所控,便睁不开眼,也不能为他擦泪。 慕辞足在那屋中久待了一个时辰,听着他的呼吸与心跳才渐渐平缓了自己的心绪。 昨夜那一剑虽然没能割破他的大脉,却也让他流了很多血。慕辞走出屋门,看见贺云殊仍在庭下等着,便走下廊阶问道:“你昨夜为他疗伤时,可探得痼疾之状?” 贺云殊却迟疑的摇了摇头,“虽未见症发,但那血溃之疾应是并未痊愈……” “怎么说?” 问下贺云殊正待答言时,余光又忽见牟颖正匆匆循廊而来。 慕辞回头,牟颖便拱手禀言道:“殿下,有宫里的使者到来探望,正在前堂候着呢。” 慕辞眉头隐沉,又回眼来瞧了贺云殊道:“你先入屋照看昀熹。” 随后慕辞便折身走上回廊,应与牟颖同出。 眼下他衣发未整,且本避疾之状若是应付得太仓促也是不妥,于是慕辞只是走回己寝居的泊桑园里,又令内庭侍人将园里通向思梧庭的小门锁上,便吩咐牟颖出外传话将使者请进来。 今奉令而来探望的乃是赵冉。 一入庭中,赵冉便瞧见慕辞正靠在置于庭下的小榻上,于是匆匆迎礼上前,“老奴参见殿下。” “什么事竟劳赵廷使亲来?” 显然察觉慕辞十分不悦,赵冉连忙诚礼敬言:“殿下贵体抱恙,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要紧的?” 慕辞神色淡漠的转开了视线。 今早间南坊的事已传宫里,赵冉此来自然也是替镇皇打探慕辞的状况,眼下果见慕辞脸色苍白,神态更也愁落非常,便也更软了声调,安抚道:“陛下今晨才闻殿下抱恙,便已满心牵挂,还特意吩咐老奴带来了宫里太医为殿下诊治。” 话说间,赵冉便稍往旁偏开一步,让了太医上前。 慕辞掀眼瞥了那老太医一眼,也默许了其人上前来为自己诊脉。 此太医前已诊知慕辞已久积心疾在身,此番跪于榻旁再诊其脉,果然仍是攻心急症。 “老臣为殿下开备一方清宁汤,稳神通郁,且得伏燥之效,殿下务必早晚服之。然而心疾之症终非药石可解,殿下还当宽解心绪,静心养神才是。” 听罢太医无异乎虚慰之嘱,慕辞只微微颔首以应。 在旁的赵冉见状也叹了口气,岂能料到那好端端的人竟会突然自裁,又令此事陷了僵局。 于是太医退下后,赵冉又稍近前了些,低声软慰:“凡事万变,而陛下之本愿,也是为求殿下安好……” 慕辞眸光黯落,听着赵冉作为说客之言,心中只觉烦躁。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说?” 赵冉默然,却看殿下已微微偏过脸去闭眼蹙眉,便知乃是送客之意。 赵冉也叹了口气,便躬礼请辞:“殿下贵体不适,还请安心休养,老奴归而复言,便不打扰殿下了。” 候得赵冉归来,镇皇浅问情况也知,慕辞的疾状果然与昀熹的事相关。 却在他的印象里,慕辞自幼都是身强体壮,心志更也非比寻常之坚韧,往时被逐边境尚得锐志成军征战,而今安稳在京,怎倒生了心疾? 于是镇皇又留问了太医,今日为慕辞诊疾之状。 “殿下本是血气强足之身,经久郁结倒摧心脉不稳,若此之状更当排解心事为重,却如这般激烈起伏,也就是殿下身强体健又正值青壮之年尚能受之,可若长此以往,只怕早晚要成重疾。” 镇皇闻罢蹙眉。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候得太医退下,镇皇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_ 王府中,送走了宫里的使者,慕辞便令传牟颖,绝不可将内庭昀熹之状透露于外半分,只择府上的亲近老人伺候,另加贺云殊照看疾状,此外任何人不得入此思梧庭中。 慕辞才此一令施下,牟颖便已揣知其意,于是忧心问道:“殿下是准备将人藏在王府?” 慕辞坐在窗下,沉静而语:“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带了出来,绝不可能再把他送回去。” “是……” 慕辞看着窗外默然又思片刻。 “明日再随我去镇宁侯府一趟。” 第364章 谋动 “退亲……”裴侯怔然随复一语,更有些恍惚的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慕辞于对座中敛首为歉,“前者贸然向侯府提亲并非我之本愿,实有无奈之故不得已为之。郡主乃是贤淑佳人,若非天人良缘何能配之,而我心中久存故情难舍,即便与郡主勉成姻礼,也无法再予郡主寻常夫妻之情,若要就此而耽误郡主终生,我心中亦难求安。” 裴老侯爷默然听着,亦微垂着目光,压在膝头的双手不住隐颤。 一道婚约才订,却才隔日便被退亲,到底是他如今已势微太甚,才叫他的孙女被这样轻视? 沉默良久后,裴侯终于颤声而问:“此亲本系从皇意而订,殿下今才隔日便将婚约促断……不知者,恐将以为是我裴氏女子有何冤过?” “此事绝无郡主之过,皆是我一人不敢担亲。故请裴侯不必忧虑,父皇那边我自会呈状,但有罪责亦绝不会牵连侯门一分。” 眼看燕赤王乃是决意退此婚约,裴侯也无可奈何,只能颔首默然。 随后慕辞又示意旁边牟颖将礼单献上。 “此番绝礼皆在我一人之责,前送聘金但请侯爷万勿退回,另外这份歉礼也请侯爷收下,只作慕辞绵浅心意,稍偿耽误郡主之愧。” 裴侯却叹了口气,并没有落眼去看那份礼单,“裴某人不幸,爱女早逝,独遗此孙养于膝下视若珍宝,从来也无缺用之处。至于婚事,殿下既已决意如此,老夫也无他话可说,一切但从殿下心意便是。” 将此重事议罢,慕辞便拜辞而去,却出庭中便正好迎见郡主走来。 裴姣早听前庭侍人报说燕赤王又携礼登门,心中揣测纷纷,便也过来一瞧状况,却只在此处撞见慕辞神色凝愁肃然,她心下便也大约了然。 两相会面互为示礼,慕辞道辞而去,裴姣便站庭下目送了其背影离出庭门。 来到会客的堂中,裴侯仍坐原位,却垂下了头去默然擦了擦泪。 “祖父……” 裴钰惊而抬眼,瞧见裴姣已走了过来便又忙将悲色收住,仍以常态示之,“姣儿这会儿过来,可在道间碰见了燕赤王?” 裴姣点了点头,便在她祖父身旁坐下,“燕赤王殿下今来何事?” 裴姣问此,老侯爷却满拧愁色的蹙了眉,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其实……孙儿早知燕赤王殿下终无意于这桩婚事,今日终于有论断也好,省得这事不了,祖父久在京中也不好受。” 裴姣从小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却也正是因为她太过懂事,诸多时候反倒更令她祖父牵念得心疼。 一时不禁,裴钰又落出泪来,裴姣连忙取出绢帕递上为祖父揩泪。 “昔年我因不舍你的母亲离家太远,便出私爱将她留在家中,如今却是苦了你……让你都没有个父族能为倚靠……” 看着祖父为自己落泪,裴姣亦不禁心起伤感,眼中隐隐泛起一圈泪色,轻轻握住祖父的手,“若无祖父疼爱,孙儿何有今日?孙儿始终庆幸能一直受教于祖父膝下,也愿求能长久侍奉祖父身侧,以尽孝道。故也请祖父不必忧心,今番与燕赤王之事了罢,孙儿也可有别的打算了。” _ 自镇宁侯府归来,慕辞便将府上三位心腹之臣皆召入书房里。 听闻慕辞竟与裴侯退了婚约,饶是平日里最为平和的元象也不禁蹙眉为忧。 要知裴侯家的郡主可是镇皇亲自为慕辞择定的正妻之选,而镇皇近几年来对慕辞存怒的缘故亦多在于此。 如今慕辞好不容易才从了皇命向侯府提了亲,却才隔日便登门退亲先斩后奏,待如此状况传于镇皇而知,雷霆之怒自不必多言。 良久,元象叹了口气,“殿下何以急于如此退亲?” 慕辞端居高座,静气而答:“再过不得几日,仪宁的送亲仪仗便要启程,父皇之令,此约既成,则我归来便与郡主完婚。眼下昀熹已假死脱出囚禁,此事更不宜迟。” 然而元象之问,本意更是不赞成于此退婚之事。 “殿下可曾想过,如此一来若招致雷霆之怒,这局势可就不易解了。” 慕辞取杯品茶,视线亦扫过堂下三人。 “此事,我自是深思熟虑而为。” 今此之状,元燕却是难得的安静。 慕辞摆下茶盏,正色道:“此事想必不久便会传入宫中为父皇所知,若激圣怒,必会召我入宫,故我需在入宫前将此事言明于诸位。” “今者触怒父皇,至败之局不过将我重新逐归边境,自此之后,京畿再无别路可谋,我也不再执于储位之争。” 听此一言,元燕惊起而问:“殿下当真要就此放弃?” 然而慕辞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堂下默然片刻。 如此文议之局中,乔庆素来无多话语,而元象本也为慕辞一语表言所惊而瞠目,却又陡然自慕辞沉静的目光中品觉一道冷沉的锐色,心下弦激,“殿下难道……” 慕辞看了元象一眼,沉冽的目光也在无言间默认了他的询问。 元象垂下目光而默,胸膛里隆隆擂重。 而那两人也在元象之后,逐渐明白了过来。 “但为人子,逆道之事不可为之。我既失京朝,则退守边境养精蓄锐,居年养厚,待时而动。” 了然慕辞果有兵动之意,元燕亦缓缓危坐而归,蹙眉深思。 “只是……倘若殿下当真再被贬归边境,皇上怕也不会继续重付兵权。” 然而他的封邑原本就在赤地荒境,昔年只为边境一隅他尚能练成悍狼营征战四方立得战绩无双,而今西境之外更添厚壤,又是广境初归,立矩未就百废待兴,纵失朝中兵权之授,亦无需愁于远境之谋。 “天高任鸟飞。” 慕辞一语轻答,目光又扫过堂下三人,续而又道:“其实就算我能一直待在京城,也未必不会有此一日。不过朝权在握,凡事总得掂量再三,若此反倒不必再顾虑其他。” 一路既绝,便重踏一路,便如他曾经所言,只要人还活着,凡事皆可再谋。 “殿下既已决意,臣等自当竭力辅佐。” 堂下一议而罢,慕辞便吩咐了心腹三人仍先静居,候他令意而动。 元象与乔庆两人皆告退后,元燕仍留步于书房中。 慕辞也仍静居座中,将杯中半凉的茶饮尽,方才问道:“还有何事?” 元燕收起折扇,浅叹了口气,似也深思熟虑的斟酌了一番。 “弃了一条就近坦途,而自取一片荆棘沼泞……殿下只为了这一个人,当真值得如此?” 其实哪怕不为如此明言而问,元燕也能从他沉肃的目光里瞧出那分无以撼动的坚定。 “值得。” 第365章 沉止 镇皇岂料慕辞竟果真有胆退了与镇宁侯郡主的婚约! 闻讯之时,镇皇一道急火怒冲,掷盏震案,吓得旁众侍从纷纷叩首战栗。 “逆子!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陛下息怒……”赵冉行跪在侧,低声而语。 一时气急冲脑,镇皇又稍稍靠身座中,手扶额角,坠于面前的冕旒一阵晃摇。 “逆子……” “这个逆子……” 镇皇不住的自言嘀咕着,赵冉又小心翼翼的抬眼窥量着其态色,却仍谨慎而持缄默。 _ 自侯府归来后,慕辞便一直坐在前庭静候,却直至暮色西沉也未见宫中使者来到。 置于堂前的玉鼎照入夕光脂色透红,抬眼而见天边却似一片血染。 整整一日间,慕辞都不敢于此放松警惕,便一直候到了夜深将近子时,方才足能确定他父皇今日应当是不会召他入宫了。 慕辞归入内庭换了衣裳,便吩咐了牟颖备马,独自小门而出。 眼下京中局势飘忽难定,王府之中时时提警,是以昨夜确定昀熹状况已安,慕辞便趁夜就将他送去了城郊私邸。 这处私邸是他前不久才置备的,万事藏得隐细,位置更在北郊倚近太明山的僻静处,虽也不能说是完全的隐秘安稳,却至少能保证发生在京中的风乱不会即刻波及至此。 由王府赶去这方私邸路程并不算近,慕辞一路快马加鞭也还是直到了子时三刻方才抵达。 供事在此方私邸的仆从,除了贺云殊与牟颖的长子为掌事外,其余新买的婢仆们皆不能知此方私邸的正主,而将昀熹送来时他也另遣了原本王府里的老人近身伺候,其他未熟的从人皆只得在外庭打理。 私邸通入内庭的小门处皆有内庭的老人轮番岗候,听见约定的敲门声到来便只默默开门,提灯引道。 来到安置昀熹的屋中,慕辞便才解下披风,缓缓走到他的床边。 “他……还没醒吗?” 眼下除了慕辞之外,最挂心于他的也就是贺云殊。是以来到这处私邸后,贺云殊几乎也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贺云殊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着也有愁色,“不过脉象如常,气息也很平稳,应当并无大碍。” 慕辞颔首,“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贺云殊点头而应,便默默退了出去。 慕辞轻轻掀开帘帐,安静的瞧了他一会儿方才在床沿坐下,摸了摸他手上的温度,又轻轻理开了扰他脸侧的一缕长发。 “结果还是让你来破了局……” 慕辞缓缓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枕旁,在此咫尺之距眷恋不舍的看着他。 “你还爱我……对吗?” 尽管此刻的他无法回应他,可慕辞还是能从先前他对自己的冷避中品觉些许隐微的爱意。毕竟他原本就是这样温柔入骨的人,哪怕是心存决绝之时也无法真正的苛待于他。 看着仍缠在他颈间的纱布,慕辞心中仍然翻起扭痛,便轻轻将他抱住,吻过他的脸颊,又柔柔嗅抚在他的下颌颈处,更难以压制满心爱意与怜惜的,又试探着缠碰了他的唇。 倘若不是出于无奈,他实在不愿把他放到离自己这么远的私邸。那三年不得下落的分离几乎把他折磨得发疯,如今他更恨不得把他锁在自己身边,时刻看在眼中。 想来若是就此回到燕岭也好,至少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封邑里,他可以把他完全保护起来。 只在私邸稍停了小半个时辰,慕辞仍吩咐了内庭中人细致照看昀熹后便匆忙离去。 彻夜未安的揣测直到天明,慕辞如常整束衣冠进宫上朝。 距远送仪宁出嫁还有三日之期。 朝会间,太尉奏呈新报,赤守校尉韩尹,在押送粮草行越淆临山关时因道引失误,以致二十万石粮草尽失,逾期未至廪营。 这批粮草乃是从岭东硕城运往容临关的驻存粮,至秦安岭交接,便由韩尹领军负责半途输运,而与后军约定的廪营就在淆临山北界,至地便由后将领运上阳河水路。 慕辞今除封境鄢州之外,亦兼掌镇州驻军,而韩尹辖境正在大良山与淆临山之界,无论是人还是行失之界,皆在慕辞麾理之间。 然而此事却被直接报上朝会,而他事先竟未闻半点消息,则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封锁了此事以避他耳目。 于是太尉奏罢,慕辞即出列而应:“失粮之事既生淆临山界,便有儿臣失理之责,儿臣愿出鄢州廪仓先济容临匮粮。” 镇皇垂眼瞥过慕辞,又扫看了另一列中太子与左丞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颔首而应:“此事尽快料理。” 未料他父皇今日待他的态度也会如此平和,慕辞心下微微诧然,却还是持得态礼如常,应而归列, 另一边的慕柊亦微微蹙眉生疑。 退朝之后,镇皇亦无别令留慕辞在宫,便连候在府中的元氏兄弟二人都没料到慕辞今日竟能如此顺利的退朝而归。 君臣书房之中又议,慕辞却先写下书文盖上王印封笺,递给元象道:“子润此事想来多有疑端,不免更有他人陷害之疑。无论如何你先携此文书前往调粮,保人为先。” 元象双手接过王书,“诺。” “偏在这会儿让子润出事,看来太子也是想趁殿下远行之时,插一足于鄢镇之境。” 慕辞闻言抿唇浅笑,“如今月舒西境新归,商路待开,他们当然也想占此一利。不过此事还待后谋,眼下只要先留人查证,方知后举如何。” 元燕听来点头,却续又愁眉添言:“却不知此番又添子润之事后,皇上是否会收回殿下兼理镇州之权……” 此事其实也在慕辞的考虑之中。倘若只是韩尹一事,或许只牵及调将贬职,而今却更添他退婚一举,则难料镇皇怒意几何了。 “即便暂失镇州也无大碍,原本我也不想押重于此。” 镇州大商陈云良,此人亦与岭东林之豪等人一般起足于上济,不过早年未能在沿海之境立足,方才西往北上向他投诚,取镇州虞容之利。 不过此人他早知其与岭东之商也多有联络,并不足能完全信赖,而他若要广行镇州之途,则必也绕不开这个现成的大商,原本也多顾虑。 “不过就今日之状而观,或许皇上也未必对殿下退婚此事如何动怒,否则如此平静岂不反常?” 元象此问其实也正是元燕想说的。 慕辞却看了他一眼,心中仍对此并无几许松懈。 “毕竟与中原和亲之约在即,父皇也早定了由我领队送亲,自然不想于此时节外生枝。且看我归来又是何状,方能知晓实况。” 第366章 饯礼 送嫁公主的吉日将近,内廷府便在今日将十数套礼服送入淑宜宫中,由贤妃与仪宁公主亲自择选。 慕宣便也一早就带着两位侧妃入宫来一同为仪宁选看。 至于今秋,仪宁则年也十九,也正同于昔年楚宁和亲敦达的年岁。 礼服繁重,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也才选试未半,期间裴姣亦入宫来向贤妃问安,也是来向仪宁道别。 午后慕辞亦入宫来,方进门中便瞧见了正试上一身华服的仪宁。 在他一直以来的印象里,仪宁总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好像也都还没真正长开,竟恍惚间就也穿上了成婚的礼服。 然而此刻穿上这身玄底朱鸟纹的重冠礼服的仪宁,当真也撑起了那番端庄宗仪之态,也不再是那般少女的模样了。 “这身礼服确实很衬你。” 听见五皇兄也这样说,仪宁于是笑了两眼弯弯,便仍是如旧那副纯真的模样。 自从仪宁被钦定和亲后,贤妃对此亦从未在仪宁面前体现出半分哀伤之态,却在此时看着仪宁披上嫁衣的身影,心中的伤感终于再难压抑。 “这一身确实漂亮极了。”华茵婉柔一语,仍以笑色藏住眼中将溢的泪意,“便取这套为正礼之服,其他宴礼华服反正也还有两日功夫,慢慢选就是。” 话说间,华茵便吩咐采薇为公主更衣。 仪宁去偏室里更回一身常服便又兴冲冲的跑了出来,就拉着慕宣,要两位皇兄随自己去庭院里看她种下的白梅。 贤妃便笑着让他们一并都去庭里玩,自己则还要点理这许多礼服饰物之类。 在贤妃的示意下,唐妃便也扶着何妃一同出屋入庭,慕辞却行于后,又止步回头留看了贤妃一眼。 直待小辈们都离开后,她的眼泪才开始止不住的滑落。 仪宁的白梅就在庭下的空地上,周无旁掩,十分显眼,也是她不久前才亲手种下的。 慕宣陪着她一同在树前蹲下,听她说着她在这树下埋的宝贝。 时过申时,慕宣才携内眷与慕辞一同拜别而去。 离宫时慕宣吩咐步辇为两位侧妃载行,自己则与慕辞一同步行离开。 “晨间郡主来向母妃问安,也提前向仪宁道别,说是要先离京一步。” 裴姣是极善解人意的女子,更也芳襟皎明,颇具胸怀眼界,但于世间任何寻常男子而言,若能得妻如此何不能谓为幸甚至哉。 慕辞听来慕宣告言如此,心中亦明她如此仓促先行,也是不愿叫他更作为难。 “郡主可有告言哪日动身?” “说是明日一早便走,去往上济。” 镇宁侯的封邑在于硕城,虽同在岭东地界却与上济相隔甚遥,是以慕辞不免问道:“郡主何以前往上济?” “郡主自幼喜绣,此番前往上济,亦是志在以绣为商。”慕宣负手慨叹,“如郡主这般实乃书礼佳人,其实……若平心而论,我亦为皇兄拒此婚约而心觉有憾。” “我亦知郡主乃是佳人良眷,更也因此才不该耽误于她。” 慕宣忍不住转头看了他,“言来虽有不当,可不论是我还是仪宁,其实都看得出郡主是仰慕于皇兄的,何况皇兄英才若此,更何言耽误?” 慕辞颜浅莞尔,道:“女为悦己者容,女子若要托付终生,必也当求情投意合,若无情意,而只将其空锁于深庭内府,则无异乎金雀折翅,岂非耽误?” “说到底,皇兄还是放不下故人?” 说起故人,慕辞眼中总不免惆怅。 “放不下了……” 慕宣亦微微蹙眉,“可是斯人已逝,皇兄……当真就要这样让自己孤独终老?” “既然心里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则即便勉与他人成婚又何能取慰于此?与其到时还耽误别家女子,不如就这样独身也好。” 慕辞的性子何等强硬,既连皇令都无法束之,凭他一语又如何能劝。 慕宣叹了口气,也释然了,虽说看着自己的兄长如此心中总也难免伤感,可万事总还是从心为宜,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而今,我也只是担心父皇会为此而对皇兄置怒……” “事已至此,便受责罚我也无怨。不过想来至少在仪宁出嫁前,父皇还不会问责于此,且居平静吧。” _ 次日一早,镇宁侯府的马车便驶出了朝临城门。 恢宏的皇都肃沉伫立,高墙之下民市纷纷,就好像一泊再大的风也吹不散的潮水,然而血沉见色、泥浊起淤,无声之间亦万变纷纷。 马车方驶出郊市未远,御马的车夫便瞧见道边正有一人向此方驻礼,裴姣掀帘而见,瞧出是燕赤王府的人。 乔庆拱手执礼请言于郡主:“燕赤王殿下闻知郡主今日离京,特意在亭中备席欲为郡主送行。不知郡主可得方便?” 裴姣没想到慕辞竟然会亲自来这里为自己送行,一时错愕的怔了一下。 “既是殿下在此,裴姣岂敢失礼?” 同车的雯月便搀扶了郡主下车,果然抬眼便瞧见慕辞正站在道旁的亭中。 远见慕辞在那,裴姣心中还是不免惶起一阵忐忑,却还是随着乔庆引道来到亭中。 慕辞拱手先为示礼,“昨日进宫,听闻郡主今将远行,略备薄意愿为郡主饯行。” “臣女闲事,何堪劳烦殿下亲至?” “愧与郡主相识一场,却误郡主良多,今番匆行拜别,却有一语愿乞闻之。” 裴姣便应慕辞所邀入席,慕辞则在对面而坐,便以手势吩咐牟颖将一锦匣奉上。 “听闻郡主将往上济行商,此匣中印函书文当有助于郡主取事。还望郡主笑纳。” 裴姣启匣一见,岂料自己绣坊都还没置妥,竟就能获此尚安之印。 “臣女小作,却受殿下赐此正印,臣女惶恐……只怕置业不济,却辱殿下劳名……” 慕辞莞尔,“郡主有志,自当相助。何况行商上济本非易事,商族之间,若无此类文印亦不便于行事。” “既如此,便多谢殿下厚意。” “此外我门下府臣乔庆,修得剑术出众,更擅识江湖门路,郡主此去途远,便由他领府兵百人为郡主护行。” 乔庆受令,便向郡主拱手为礼。 裴姣颔首以应,便又瞧回慕辞,“本是臣女一己私事,却劳殿下如此筹谋,实在惭愧。” 慕辞却摇了摇头,“此事该是我惭愧。” 裴姣心知其意,微微垂眸,温婉为言:“裴姣素知殿下心意,也知婚姻之事不可勉强,此行更无怨于殿下,也请殿下莫要介怀。” 慕辞亦将目光微微黯垂,即便对方已言明无怨,而他心中却仍存愧歉,不敢侥幸。 “前番贸然向郡主提亲,一来受命于皇令,二来亦出私心凭为故人求赦,虽言无奈,却毕竟未顾郡主,后又因之更令郡主失颜。今日此来,亦向郡主致歉,然而言辞微末,不足为诚,日后郡主但有难处尽管开口,只要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殿下言重了。裴姣久慕殿下威名显德,此番受召入京得与殿下结识已是至幸,今缘未及,自不敢多作奢求。今别之后,也望殿下珍重,千里之外,仍祈殿下万安。” 第367章 桐下 裴姣此行离京,镇皇心中又堵一口闷气,更是咬牙切齿,怨愤那个逆子! 是以整整一日,镇皇都显然不悦,赵冉等近侍们也都不敢招惹,便都安静伺候在一旁。 “那花昀熹究竟如何?” “听坊中监事所言,花昀熹那日自刎高台之上血流如柱,且言其人身子原本便孱弱,被五殿下带回王府后也没别的消息传出,怕是……” 镇皇阖眼听着,又叹了口气。 _ 久睡数日,终于在今日午间,沈穆秋睁开了眼来,却瞧一间陌生的屋子,些许恍惚。 沈穆秋坐起身来,触觉颈间伤处仍有些许痛意。 果然没死…… 虽然也可能是那把剑不够锋利的缘故。 坐在床上稍缓了片刻,他便起身开门出屋,所见一方雅致庭院,该是谁家内府。 却想来,应当就是他的…… 是时贺云殊正煎来新药端着走入此庭,却一眼就望见他站在廊下,一时惊住了脚步。 沈穆秋转眼看去,见是熟人也为一怔。 贺云殊瞧着人,心中一阵惊跳,喜极欲泣,张了嘴却一时语结不知如何唤之。 “……公子……” 瞧来故人仍是那样腼腆的性子,沈穆秋不住一笑,温声而应:“云殊,好久不见了,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恍然间春秋如梦已逝,然见故人之时,心中又岂能不为往忆所痛。 贺云殊垂着头本是想让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些再开口,岂料眼泪竟就已不住的滑落,更叫他说不出话来了。 四年前,慕辞最先在流波山找到的人就是他,而贺云殊也便是那时最后的一条线索。 这四年来,贺云殊在王府中也一直在苦心钻研着悉凝汤的解药,终于是在载于北地的稀见医籍中寻得了些许解方,新成一剂药方以柏寒芝为首,其效正可振脉而缓血溃之伤。 而此番他自刎虽未伤及致命的大脉,却也失血良多,于他痼疾而言自是极为不利,是以在他昏睡不醒的这几日间,贺云殊也都给他喂服着此方新药。 贺云殊情绪稍稍平复后,便也与他细说了此番事状,同时亦将新药奉上请他服饮。 看着这碗凝聚了他诸多心血的汤药,沈穆秋却于心中微微叹息。 若置以往,此药或许确能为他缓症延寿,然置如今却也枉然…… “柏寒芝只生长于极北之境东蔼山之界,途遥路远,更逾颉族之境已入东凌之界,想必也是极为珍贵的药材。” 贺云殊点了点头,“幸而此药亦可风干贮存,殿下这几年间也一直在通络北境寻购,府库中犹有备存。” 即便是在东蔼山里,此药也十分稀成,远途而至朝云则更是千金难求,便是足有财资的贵府存之也仅是备于救命之机,而若要以此药为主材治疗他的血溃之症则必须时常服饮,如此消耗不必细数已十分惊心。 “公子何不饮药?” 沈穆秋回神一笑,还是端起药碗将这一碗汤药饮尽,方才对贺云殊道:“其实这个旧疾如今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妨碍了,往后不必再苦心备此稀材之药。” “虽言如此,可若能寻得尽解之法岂不更好?” 贺云殊这话说来也是正理,沈穆秋抿然一笑,并没有多言。 “你方才说……殿下明日就要启程送亲?” 贺云殊点了点头,“嗯。”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帮我通言一声?我想去王府见他一面。” _ 皇令钦定,为公主送亲的仪仗千人,护行卫队则由两千承云军、三千悍狼军共伍为列。 狼骑大将军韩申受诏入京,于城下驻营。 在公主即将出送的最后一日,五千卫行精军列阵城下,慕辞点阵,镇皇亲览,不负国威,使臣共见,连言称赞。 与中原联姻大事在即,举朝上下皆为肃默,镇皇则于慕辞擅自退婚此事也且置若未闻,同立城墙之上,慕辞亦如常端肃。 观仪而至酉时,镇皇又于宫中置宴,仍与使臣友议,共言两境之好。 仪宁则随于母妃之侧,于宴中总多缄默。 虑及送亲的队伍明日一早便将启程,今日宴会也未耽误太久,未及亥时便散了席宴。 慕辞策马而归,牟颖迎出府门牵马,便笑着报言道:“公子今日醒来了。” 听得人已苏醒,慕辞自是惊喜非常,“私邸来人可有详言他身状如何?” “公子早在申时便来到了王府,眼下就在思梧庭中候着殿下呢。” 慕辞一怔,旋即便速往内庭而去。 此去中原路途遥远,来回少不得数月之时,原本慕辞心中都还愁挂难安着,也打算归府更去宴礼之服便赶往私邸看他一眼,岂料他竟然来到了王府! 疾入内庭的一路间,慕辞只觉自己的心门狂擂,既是喜悦又是忐忑,然而一切的起伏却又在他迈进那道庭门的一瞬间骤落静止而屏息。 沈穆秋站在庭中那棵尚不及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听见了他的步声,便转过身来远远瞧着他。 慕辞站在庭门前平复了心绪良久,方才勉为平静的走上前去。 虽然又经了那样生死一关,而他醒来后的气色却远比昏睡时好转了太多,似也没了先前那样的病态缠身,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万全康健的时候。 看着慕辞走到近前,沈穆秋先落了落目光,才问道:“贸然来访,会不会打扰你?” 慕辞连忙摇了摇头,双眼仍紧紧凝视着他,“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 “听说你明日就要启程送公主前往中原,所以……想来跟你道个别。” 似乎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柔态了,慕辞仍恍惚的看着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约约回过神来,又试探着再上前了两步,轻轻牵了他的指尖,看了看仍缠在他颈上的纱布,“伤口……还疼吗?” 沈穆秋轻笑着也抬手在伤处摸了一把,“没事。” 他此刻倒能轻松的笑说无事,却不知当时他挥剑的那一瞬,也让他的心差点死了一遭。 慕辞却只是抬眼看着他,紧锁着眉头也没道出一句责语。 沈穆秋也微微出了神的看着这双琥珀般的眸子,抬手轻轻抚触了他的脸颊,心里其实也有太多话想对他说。 “辛苦你了……” 一语如破冬冰,慕辞原本尚能持得平静的眸光瞬间碎颤涟涟泪影如泛,便也局促的压落了眼睫,努力克制着。 沈穆秋的手便轻轻落抚在他颈后,将他揽入怀中。 “对不起……” 沈穆秋将脸轻轻贴住他的发,一语歉言未尽,却已哽塞的说不出话来了。 慕辞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也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眼泪却克制不住的滑进了他的掌心里。 “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慕辞抓紧他的手,“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求你……别再离开我……” 沈穆秋却沉默着,只是将他又搂紧了些。 第368章 送亲 “今夜……就在这里陪我好吗?” 慕辞低低问了一句,心下便起一阵忐忑,惶惶等着他的回应。 “嗯。” 慕辞惊喜不已,又抬起头来看着他,脸颊笑显了靥窝,终于能毫无顾忌的拥上前去搂紧他的脖子。 “现在京中形势还不太安稳,明日……还是要委屈你先回城郊的私邸,等我回来……” 沈穆秋也轻轻搂住他的背,“嗯……” 夜已入深,慕辞亦在思梧庭中沐浴更衣,一道屏风之隔,沈穆秋正取他惯用的沉香压篆。 凝神忖思间,沈穆秋听见那边水声出淋,便盖上香炉绕过屏风走去。 慕辞本微微出着神的将身上余水擦去,正觉一丝微风拂凉,一件柔净的袍子便披上他身。 沈穆秋绕行到他身前,为他系起衣带,却犹能从那半敞的襟间瞧见他身上的累累伤痕。 “听云殊说,你往年征战的旧伤已积有疾状,这些年又费神朝事,心力有损……”他柔声嘱言着,又替他将微潮的长发理顺,“凡功绩外物,都比不得身子要紧,即便朝事风云变幻,也要更多留意自己才是。” 慕辞静静听着他对自己的温柔嘱咐,目光亦深深凝视着他。 沈穆秋终于也收来视线迎住了他的目光,柔为一笑,“你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别耽搁了,快回去休息吧。” 慕辞环住他的腰,靠进他怀里,也软了声调对他恳求:“你答应了今夜在这里陪我,就不许走。” 沈穆秋鼻息轻轻叹落为笑,便抬手来抚着他的发,“嗯,我不走。” 沈穆秋如言陪着他回到寝室,在镜前为他细细梳开长发。 慕辞便从镜中久久凝看着他,回想昔年这样寻常的温存,至今竟也恍如隔世。 为他梳顺了长发,沈穆秋便仍催促他赶紧上床休息,自己则去燃起安神的熏香,便熄了灯与他同枕而寝。 屋里的灯灭去,便只有窗外悬于廊下的灯笼的些许光线透窗映入,沉入漆黑的床帐间,慕辞仍睁着眼细细瞧着他在自己身边的一点影廓。 沈穆秋伸开手臂将他搂进怀里,又动手帮他盖好被子,便轻轻在他额头吻了一下,“快睡吧。” 慕辞抱住他的腰,将整个人都贴进他的怀里,任自己耽溺在他的缱绻柔情里,却想及这一去便又是数月不能与他相见,心里便不住失落。 “此去中原路途遥远,你又身担重责,务必万事小心。” 听着他仍复以往对自己温声的关切,慕辞在他怀中轻笑,过往那些几乎快将他折磨了发狂的痛也在此刻一一划清。 “放心,我会尽快回来。只是我不在京的这段时日,就要委屈你尽量不要外出。” “不用担心我。” 沈穆秋又将他轻轻抱紧了些,吻了吻他的发,“睡吧。” 只浅睡了几个时辰,天色尚未尽明之际,慕辞便醒了过来,却瞧着躺在身边的人又微微出神了片刻。 这一夜沈穆秋本也无眠,故才觉到一点动静便也睁开眼来,抬手正好轻轻搂住了他的腰,“已经要准备动身了吗?” 慕辞伏在他怀里,借着映窗半明的光色打量着他的眉目,“嗯……” 沈穆秋应而柔柔一笑,便怀揽着他坐起身来,却见慕辞总愣愣的瞧着他,便又笑着在他额上吻了吻。 侍人入屋伺候殿下梳洗过后,沈穆秋便亲手为他穿戴披甲。 正要为他系上披风时,慕辞忽然迎上来,双手扶住他的肩吻住他的唇。 沈穆秋这才回神来,却又落眼瞧了瞧他微颤的眼睫,才也闭了眼微微启唇,细细含住他的唇瓣。 一触上这片柔唇,慕辞便忍不住轻轻的咬了咬,却听他叹落的鼻息像是笑了自己一下,便睁眼来瞧着他,却仍轻摩在游丝微隙间,若即若离的碰触着。 沈穆秋柔眼含笑的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落下目光凝视着他的双眼。 “我爱你,阿辞。” _ 辰时一刻,送嫁公主的仪仗齐列崇阳门下,镇皇引领后宫与百官亲出送行。 仪宁身着华裳,由陪嫁的侍女搀扶而行,至宫门前,便折身而向父皇与母妃行礼叩拜,“儿臣不孝,今后不能侍奉父皇、母妃之侧,唯祈上苍垂佑,父皇万寿,母妃安康。” 仪宁跪身三拜叩首,贤妃立于镇皇侧后,极力抑住悲涌,眼中泪色满噙,却仍以笑貌而示。 镇皇微微俯身,伸出双手将仪宁扶起,“吾儿身负国交重责,此往远婚务必事事审慎,行举掂重,母仪天下,当存气怀纳容之德。” 仪宁一直轻轻咬着下唇,却还是没忍住一泪滑落,“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时辰到,起行!” 礼侍一声亢嗓,礼乐奏响,金鼓齐鸣,仪宁最后又看了自己母妃与兄长一眼,便由侍人放下华冠掩帘。 贤妃吩咐伴往的殷荔本是其陪嫁侍女,亦随公主一同向母妃行礼而拜。 看着仪宁登入车中仪队缓缓行启,华茵终于再抑不得这番分离之痛,默然掩泣。 镇皇转身,瞧了贤妃亦缓颜上前向她伸出手来,贤妃连忙压止泪意,将手轻轻搭入陛下掌中,行与并肩而归。 仪仗清道响乐而出,沈穆秋便在王府之中亦能听见那方送行的喧哗。 出至城门外,慕辞已引五千兵马卫道在候,中原的使臣仪列亦迎公主华驾在前。 听得车外兵马列行之动,且候车止之际,仪宁便又掀起掩窗朱帘,最后回望了一眼朝临的城门。 万般皆备,行列亦整,慕辞方才引众上马,战鼓应礼声擂响,百驾载礼而行,仪队延绵十里不绝。 听着外头的喧响渐行而远,沈穆秋站在王府萧墙之下也黯黯叹了口气。 行回内庭道间,恰在回廊之下与慕辞的心腹府臣正面相迎,沈穆秋便先止步颔首示礼。 明阳之下,先前总能在他身上瞧见的那番阴沉鬼色亦已荡然无存,颀长的雅骨,衬起一副玉琢墨绘的容颜,艳里见妖魅,又疏雅质清似谪仙,无怪乎能叫燕赤王那样念念不忘。 元燕将人打量了一番,便垂下眼去,拱手行礼,“殿下有吩咐,要我送公子回私邸。” “劳烦稍待,我有一物尚在庭中未取。” 元燕颔首,“公子请便。” 待沈穆秋走过回廊,元燕便转头吩咐:“备车。” 然而他此入内庭便逾刻久未出,元燕久候见疑,便与牟颖一道同入思梧庭中看看情况。 却入庭中便见那桓湘阁的门半掩着,牟颖上前轻敲了门无应,便推门而入,却见屋中空无一人,只那窗下的案几上显眼摆着那枚红绳玉符。 第369章 空庭 初夏又雨入夜,京城里两方巨势久峙的势况终于在今日稍见落缓。 司寇府中,廉庚犹坐案前细细整理着自南坊牵出的一干案状。 那张硕维是个典型的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收押之初或许还仗着自家里的靠山有几分硬性,却随着耗日渐久,更看着被拍板在眼前的证据越来越多,嘴也就渐渐松开了。 对付这种本没有几分骨气的犯人,甚都不必对他上什么刑,只要把他往漆黑无光的闭室里一关,数不见日月的要不了几天就哭喊着开始抖落了。 不过要查张府的命案只是一桩,而要提审他爹,则还需更重的案实才行。 廉庚入神思索着,却更愁的还是朝中情形。 此番燕赤王送亲前往中原,少说数月方归,而他的案子却是不能拖这么久。 而眼下燕赤王不在京中,则太子与左丞自然也能腾出更多精力于此,想要应付如此对党,还是得尽力叫相国出手才是…… 正思索的入神时,廉庚忽闻门有石击一响,惊而抬眼。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稍有片刻沉静,正当他以为那只是一瞬幻听时,门外又响来了一声同样的石击声。 廉庚心下提警,便放下了手中的笔,端过一旁的油灯开门而出。 悬于廊间的灯笼缘光映亮了站在庭下雨中的人影,廉庚只将其影廓一扫,便知来人是谁。 “听说你不久前才在坊中自刎,却何故在此?” “宗族之辱,深阁之囚,若不再死一遭,如何能走?” 廉庚微微沉眉,“看来当时我确实不该这样轻易的放你回去?” “廉大人不必忧虑我对贵朝会有什么威胁,如今的我已既无力、也无心于此。今日贸然来访,是有一事想与大人合作。” 廉庚冷笑,“你我之间,能有什么合作?” “诸冥。” 廉庚愕然。 “我知道燕赤王与大人一直以来皆苦心于此,却仍多年未果……大人对此邪教已究查颇深,心中想必也能明白,若仅凭凡人之力,几乎无法撼之。” “莫非公子已非凡人?” 执掌一国刑权法令的司寇,惯以为常的对任何事都持以狐疑之态,而沈穆秋自然也并不奢于对方能这样简单的就信任于自己。 “我自然仍是凡人,不过确有一些手段能帮得上忙。我也不需要大人回报我什么条件,往后只要我还活着,便会将所得情报传给大人,书中夹草木为信,大人拿了情报取便行事即可。” 如此说罢,他便转身行入夜影之中。 “且慢。” 沈穆秋止步雨中。 廉庚行下一步矮阶,问道:“尽管你说此行于我别无条件,我却仍想一问,阁下究竟所求为何?” 想来如果没有一个清晰些的答案,这位司寇大人也是不能安心取用他的线索的,于是沈穆秋思索了一番,酌言答道:“因为此事大人志同于燕赤王,我亦如此。” “烦请大人也为今夜之事保密,尤其不要透露于燕赤王殿下。” “了然。” 夜雨间再无声动传来,知他悄然已去,廉庚却仍立廊下,微微蹙眉而思。 _ 慕辞离京的几日间,元燕一面留意着朝廷状况,一面也派人四处找寻昀熹的下落却都无果。 此事可也愁坏了牟颖。 “偏偏伯央君现也不在府中,不然总能有些法子……” “他若去意已决,便是神仙在此又何能留之?”元燕眉头一锁,便将折扇快摇在胸前,叹了口气,“殿下此去中原路途遥远,此事万不可在此时汇报于殿下。” “话是如此,可这人总得找啊,不然届时我等如何向殿下交代?” “人自然是要找,却也不能把动静弄得太大,不然……” 此方元燕正讲话时,牟颖却突然瞧见本守外庭的门侍匆然向此方跑来,“元公子,牟掌事,皇上驾临王府,正停驾门前呢!” 听得此讯,两人俱是一惊,牟颖更是惊得慌神,“这……殿下都不在府上,陛下怎会在此时驾临?” 元燕却即刻便忖谋有思,于是一把拉住牟颖低声道:“你现在马上吩咐下去,此庭中侍人由西面暗门而出,只留扫洗侍庭。” 听来吩咐牟颖先是一怔,却旋即便明白过来。毕竟殿下先前也有吩咐,绝不能将有关昀熹的半点风声透露于外。 一语交代罢,元燕便迎出外庭,是时皇驾也才刚刚稳停,元燕便领众迎于门外,“参见吾皇。” 镇皇由赵冉搀扶着下了车,便一摆手赦免群礼。 镇皇一眼瞧见了迎礼在前的元燕,便笑而问道:“你父亲近些年来身体可还安好?” “回陛下,家父一切安好,身在边外亦心系于陛下与朝廷。” 镇皇听罢所答便颔首示以一笑,随后元燕便只伴行在侧。 镇皇负手迈入王府大门,转过萧墙正当前庭便瞧见了自己年初时赐予慕辞的那尊玉鼎。 一路行入内庭,镇皇便轻车熟路的来到了那方思梧庭中,所见庭院里一派宁静,连侍人都不见几个。 元燕一直伴默在旁,也暗自窥见了镇皇蹙眉之态。 “此庭,素无人居?” “是,自修成以来始终空置。” 镇皇又持默然,却循廊道而行,所见亭阁皆空。 “前番昀熹在坊中自戕,常卿没有将他带回府中医治?” 预料果然有此一问,元燕压下目光,便为常色而答:“带回来了。” 镇皇瞥了他一眼,“伤势如何?” 此问,元燕却稍作一顿,方才酌言道:“伤势很重,入府当夜血流难止,眼下……人也已经走了。” 镇皇眉梢微为一动,收开了凝看着元燕的目光,眉头便也压了更沉。 良久,镇皇叹了口气,转眼来瞧着元燕似是想问些什么,却是踌躇了一番后,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 当真是世事难料…… 去燕赤王府浅走了一趟归来,镇皇便在垂蕤湖畔垂钓不语,旁众在侧自然也都不敢搅扰,却常能听见皇上叹息之声。 毕竟上了年纪,心性终是不比往年冷硬了。 而念及慕辞,虽说仍然不免有怒,却更多的也还是心怜。 毕竟远思过往,此子着实命途多舛…… 王府中,牟颖亦在皇驾离去后仍警惕布置着府上妥当,亦在将己思所及样样安排妥当后又来到思梧庭中,果然元燕仍站在这方庭下思索犹深。 “元公子。” 元燕闻唤回神,亦挪眼来瞧着牟颖。 “不知皇上今来何意?” 元燕笑将折扇轻摇了摇,便在梧桐树下踱开两步,方才缓言应道:“就今日情状来看,殿下该是又免了一场麻烦。” 第370章 远送 朝云之界地多山势,仪仗之伍远行虽多阻碍,然而移步易景,也令人流连忘返。 过了分别之日的仪宁在此后的一路间亦是如常的轻快,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宫城,更是从未亲眼瞧过自己母国的山河,此番一趟远行,却是终于能让她好好瞧一瞧自己到底是生长在什么样的国度。 如今的仪宁虽然也已成年,却犹有着孩童般的活跃,一路所见更多惊奇,而慕辞亦有意稍稍放缓了行进的步子,遇到了她见喜的风景也愿稍为驻足让她细细品看。 习惯了道间的奔波,仪宁便也不喜欢常坐车中,尤其行于山路之时便喜欢要慕辞载她而行。 六月初旬,仪队行至秦安岭地界,此处乃是朝云门户内关之险,其山连绵远嶂,幕雾云聚,仰之如天关巍峨,至山阙俯望则可见云山群峦,落下镇市伏麟。 仪宁与慕辞同乘马上,便一手扶着皇兄腰束,一手掀开掩面帷帘叹而观之。 “这就是朝云最高的山吗?” 一道秦安岭之隔,岭屏之东便是朝云最为富庶的南盛岭东之境,越岭而西为镇州,一片平原但为西境军养之田,镇州西鄙淆临之山关临上阳河,便是自古以来东主朝云西向门户重关。 远隔山雾漫漫,慕辞便向西方指了一片描天远际的连嶂,“那边就是淆临关。” 仪宁便也顺着她皇兄所指极目远望,笑问:“我们还要走过这么多山才出朝云国境吗?” “过了淆临关还要再西渡上阳河,而今西境也已尽归朝云,便还要再往西横穿两州平原,出了铜流关才算离开了朝云。” 听来前路还有如此遥远,仪宁便笑轻快,少说也还有一两个月呢。 行于山道之间,仪宁一直兴致勃勃的远看着风景,每多见一处山头、一条河川便要揪着慕辞的衣袖而问。 眼看着暮色渐沉,旌旗连绵的仪队也已行下山谷之道,天色已暗,仪宁便摘下了帷帽而靠着他的肩膀假寐。 “若是乏了,便回车中休息吧。” 仪宁却摇了摇头,“我想多和皇兄待一会儿。” 慕辞微微转过头来余光瞥了正靠着他肩膀休息的仪宁片刻,心下落沉一叹。 不逐战机横渡山远天高,时逾七月,送亲的仪队也才踏入西境阜南平原。 昔者月舒之国而今纵已归属朝云,其民风仍与本境多有相别,且观建筑楼景亦有相异,仪宁便也渐渐不再像先前那样轻快了,反倒常有出神之色。 仪队于申时行入临弈,便休驻于此,在城中驿府歇足一夜。 这个时节已是月舒南方平原的雨季,然而今年却难得的是个少雨的夏季,没有厚雨涨水之患,行经平原的大小河流便也都各安其道,阡陌田静,渔歌唱晚,一派宁和之景。 且观这一路来所见平原良田甸碧之貌,今年必得秋收丰饶。 黄昏时分,慕辞陪着仪宁在城下平原闲走了一番,也带她逛了逛这方异土的民间坊市,倒是又让仪宁开怀了不少。 入夜,慕辞亦将行甲更为一身闲适常服,便坐窗下,却也只能看着窗外廊下的灯笼出神。 离京已行两月至今,他却一封书信都不敢寄归,毕竟离开时朝中情形本有不利,而眼下他人不在朝临,则其状况更是不可控,若此情形哪怕只是一丝懈漏都能牵生祸端,便哪怕他心中思念再紧,也只能克制住。 夏夜凉风悠然,拂过廊下灯笼轻轻曳晃,那融橘的光色便也随而浮影。 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慕辞回神,便听是仪宁的声音:“皇兄,你休息了吗?” 慕辞起身过去开门,就见门外的仪宁正张着一双杏眼,盈盈瞧着他。 “怎么了?” “我……还睡不着,想和皇兄说说话。” 慕辞便应温和一笑,“进来吧。” 慕辞吩咐了随侍送来仪宁喜欢的点心,缓风灌入门中,却以舒沁凉意驱散了盛暑的闷热。 “皇兄以前也去过中原吗?” “嗯,却也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仪宁手中拈着一块芙蓉酥细口抿品着,水玉般的眸子也专注的瞧着慕辞。 “中原列国各具风貌,就连书写字形亦有所别,楚虽强侯,却距镐京甚远,便也不具西都之俗。” 仪宁听着点了点头,也稍稍落垂了眸光,若有所思。 “不过周朝延绵百世,内局安稳鲜有异乱,只要太平,一切都好。” 仪宁又仰起脸来对着皇兄笑了笑,将手中最后一点芙蓉酥含入口中,便俯下身来靠在了慕辞膝头。 如今远行在外,她身边唯有慕辞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心中惶恐,便也只能稍稍依赖着这位皇兄了。 慕辞微微一怔,便瞧着她,也落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仪宁趴在皇兄膝头,背迎着皇兄的视线眼中便抑不住微微起了泪意。 “母妃远在朝临宫中,六哥哥也鲜有远行,以后皇兄若是再有机会前往中原,能不能也到镐京探望鲤儿?” 慕辞抬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好,只要去中原,就去看你。” 仪宁笑了笑,一颗泪珠却从眼角滑出,悄悄滑过鼻梁,又被她探出的食指轻轻点去。 慕辞落眼看着她,心中亦起伤感。 他虽然不是仪宁的至亲兄长,却毕竟自幼便蒙贤妃关照良多,便视这个幺妹亦存手足之情。 一直以来慕宣常忧仪宁心性稚纯,不懂应付人情,而慕辞又何尝不愁她此番远嫁中原,深宫之中更临周遭不善。 慕辞仍轻轻抚着她的头,垂眼入思而斟酌,总觉该教她的还有很多,然而时机已不足如此详言细诲。 “今后你独身在外,又居深宫,身边难免算计,务必谨记凡事多留心眼,尤其不要轻与他人交心。” 仪宁安静听着,乖巧的点了点头,“嗯。” “远居独外,若有思乡惆怅时便寄书信归来。也莫以国交而为重负太甚,只要不行偏矩,便尽管寻己愉悦之事。若知你在远宫亦能开怀度日,你母妃亦得欣慰,我与子仪亦可安怀。” “嗯……” 垂看着她,慕辞的眼睫亦微微压影入瞳,却消锐色,而见温柔,且叹也慰:“今后……不论哪位皇兄即位,也都不会叫你在远国见屈受辱。” 次日一早,仪队便离临弈,继续西往而去。 平原里的路途便比山关易行,才不过七月中旬,送亲仪队便已行至铜流关下。 仪队出关之讯于八月中旬传归朝临,而至九月廿一,送亲仪队便入京畿,行驻于下关城驿而候天子之书。 第371章 镐京 次日便将入镐京而见天子,于夜营中,慕辞又将仪宁唤来自己的军帐中。 “皇兄……” 仪宁哀落落的走进帐来,慕辞便向她伸出手去,“来。” 仪宁依言上前,便由慕辞扶来身旁而坐。 “我先前告诉你的那些还记得吗?” 仪宁点了点头,“嗯,万事留神,谨慎行事,尤不可轻易与人交心。” 慕辞颔首,又添言道:“还有,但遇凡事莫生畏惧,竭力寻策总好过胆怯退避。” 仪宁凝神专注的看着她皇兄。 “再不济,只要你传书信回来,朝云都会为你撑腰。” “嗯……” 却看仪宁又将头垂了下去,慕辞便也慰而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明日会见天子,公事自有我与使官应付,却想来其太子也会出面,正可看看你的未婚夫婿究竟是怎样的人。” 忽然被自己的兄长说及未婚夫婿,仪宁又不住脸红了一下,便也笑应着点了点头。 “那……皇兄能在镐京停留多久?” “且看两国盟议之状,不过我也会尽量多留几日,陪你多熟悉熟悉。” 仪宁于是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愁态一扫,仍还是昔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次日一晨,天子便携太子亲出而迎东洲远来的使队,其国亲王引队于前,公主华驾车行缓缓,仪队延绵,大国气派好不威严。 燕赤王之名便是在中原亦多有流传,尤其自那两国与维达殊死一战之后,其战勇威名更是四方皆知,天子自也对这位少年成名的武王多有期待,今日终于候得一见,自是远远就为其英姿所服,果如天人临世。 中原与东洲地遥关远,古来鲜有往来,却常闻那方轶事传说,都说朝云、月舒两国承自同宗,共羲和之氏,却分逾百世而今终得重归一统,然灭一宗而断古祀,也是令人惋叹唏嘘。 至晚天子设宴,华曲编钟,歌舞升平,文武群臣举樽欢饮,共议此番两境友盟之好。 席间一曲华舞方罢,堂上舞姬便纷纷拜礼以候,天子于是举樽礼向慕辞,道:“久仰殿下大名,盖闻殿下兵法如神,英勇无双,今远临幸会,寡人特地备了此舞姬十人,如蒙不弃便请殿下填之内府以充扫洗。” 慕辞起身会礼,却拒言道:“天子好意,礼不应却,然辞已有家室,不宜填室再娶。” 天子闻言而笑,“殿下身份贵重,有妻为正,亦当更纳偏室而为侍奉正堂才是。此舞姬十人皆乃宫室所教,姿貌与才技皆是上乘,必不辱殿下尊贵。” 慕辞轻敛一笑,仍言婉拒道:“不敢瞒天子,辞实与家内已有诺约,故不纳妾侍。” 既听如此天子便也解意而笑道:“君子重诺而行践,无怪乎殿下少年威业。既如此,则寡人亦不勉强殿下了,只憾这些晋国美人却无此福分而侍英雄了。”一言为憾罢,天子又笑而举樽向礼,“愿请殿下劳代寡人与尊夫人拜安。” 慕辞起身而应:“多谢天子美意。” 随后天子便将大手一挥,令退了燕赤王未纳的舞姬美人,却旋即又令奉上宝剑一柄。 “此青冥之剑乃出名家之手,其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还请殿下笑纳此礼,万勿推辞。” “多谢天子赐礼。” “七年前先父曾于茺湖与前西主月舒之帝会盟而初结两境之好,而今东主新晋大喜,又成中原与东洲两境姻好,今此一盟,愿两境永承友誓,方不负皇天厚意!” 天子举杯慨言,堂下两朝群臣纷纷起礼,“姻结两境,永承友誓!” 随后宴礼如旧,却任耳边歌舞欢言嚣闹,慕辞也只入得一心相思宁静,只想着自己的“家室”心中便温淌而悦。 天子迎待东洲使臣的礼宴大摆三日,三日后便是朝云公主与周太子成礼之日。 晚间慕辞宴毕而归,仪宁便与殷荔一道早早就迎了出来。 因谅及东洲使队今日方入镐京,天子便早散了宴席以免远客乏累。 慕辞归往驿府道间犹见夜市未歇,探问了时辰尚早,便也带了仪宁出来熟悉熟悉此方民风市俗。 从小到大,仪宁别说是远境的坊市了,便是朝临城中的民市都未曾亲去看过,故此一出门便是见什么都新奇,才恍然叹知,原来这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生活。 瞧来仪宁兴致勃勃,慕辞便也放缓了步子陪着她慢慢绕看这些市闾小巷。 仪宁初出宫门,虽兴奋却也还是谨慎,便一路都紧紧抓着慕辞的衣袖。 “中原的民风,其实与朝云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嘛~” “民生之重无非耕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四时劳收便也是治国之本,只要粮储丰足,民有衣食而无冻馁,便是太平盛世。” 仪宁静静听着皇兄所言也兀自思索着,“那为什么宫里朝里却有那么多繁琐呢?” “天下万民而仰百官为治,是以朝中衙府众立各有其责,然而为治之道只在各司其职,此外诸般斗乱皆出人心之变。至于宫中亦是同理。” 仪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却忽然瞧见前方有杂耍的喷火,即被吸去了目光,就拉着慕辞要上前去瞧。 人群围聚之间火光骤明,慕辞便只带仪宁远远驻足而观。 出神间喧嚣远去,他却忽然想起他曾经也对自己说过要来中原的戏言。 若言本质,天下各国诸朝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朝局里人心诡辩,朝局外百姓应流而生、随风而灭,哪怕今番亲眼看来,他也依然不明白中原相较于月舒或朝云有什么不同。 可从来只要是他所言所愿,慕辞都会添念在心,如果他真的想来中原,他也会想带他来走一走。 “皇兄皇兄!” 仪宁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抓着慕辞的手臂晃了他回神。 “嗯?”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皇兄为什么要和裴姐姐退婚呢?” 慕辞哑然一怔。 “心念故人,故不愿耽误郡主。” 其实有关慕辞心念故人的事,仪宁多少也知道些,且也同慕宣是一样的心情。 “那皇兄以后还会成家吗?” 慕辞眼睫微微垂敛,却还是莞尔而应:“或许吧……” “那等皇兄成婚的时候,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即便到了那时我也不能亲眼看着皇兄成礼,但只要知道了皇兄的喜讯我也会开心!” 慕辞温笑着点了头,“好。” 第372章 镐京(二) 成礼之日,华宫盛宴,天子亲赐册印,而封慕氏为太子正室,他日太子袭承大统,亦并之为后。 此诺许成两境盟约之重,中原与东洲自此关户互敞。 此后慕辞又在镐京驻留半月,便于十月廿一拜辞而去。 来者亲王为尊,于是太子亦携仪宁共与百官为之送行。 都城门下,仪宁已更为周式华服,站在太子身侧安静注视着慕辞与周太子对礼往言。 终于在慕辞转身而去将要上马时,仪宁还是忍不住拎起衣摆追行上前,“皇兄!” 慕辞闻声回头,就见仪宁已朝自己跑来,便伸手为迎。 仪宁轻轻握住慕辞的手,含泪道:“此归路遥,皇兄珍重。也请皇兄代仪宁向父皇拜安,亦请母妃与兄长勿为挂念。” 慕辞亦轻轻回握了她的手,“珍重。” 仪宁泣泪点头,便松手稍退了一步。 望着使队行去,周太子亦上前来到仪宁身边,再度拱手送礼。 没有车马仪仗为累,此归便不比来时耗程。 慕辞此归行阜水北上之途,由凛州东往,择路回了燕岭一趟。 离京数月,朝中诸状自然已有缓定,至慕辞腊月而至燕岭时,早因镇州失粮之事而受罚免职的韩尹也已回到朔安数月。 朔安立处赤地边缘,受漠海旱气之扰自古少雨鲜雪,而今年却异常离奇的竟降下了鹅毛大雪。 此状虽在慕辞意料之外,不过燕岭纵然无雪,而冬日之寒却也素来严酷,故而他早在守邑之初便在朔安城中与边守营里设有暖舍,其舍以石为砌,芦茅为顶,壁隔禽绒,聚炭于一大炉之中,而供百姓与军士冬日围聚避寒。 冬风凛冽,雪飞如刃,而赤地里为风卷起翻飞的白沙更似藏形的针一般,剐得人肌肤生疼。 燕赤王的队列行自漠海而归,韩申所领悍狼军即回关下营中,慕辞入城,元央则与韩尹一道礼迎而出。 瞧见韩尹,慕辞即言问候道:“前生事状,可有受刑戮?” 韩尹惭颜垂首,“愧蒙殿下庇护,臣并未受刑。” 慕辞颔首,“无事便好。” 随后又入府门正堂,元央与韩尹随而入之汇禀这数月间所生事由。 “依朝临传来的消息,七月间京中太守府之案为断,太守张效因受鬼商贿赂而账假瞒上,以致毒物幽嫋入京,罪定抄没家府,黥面发配兆州北边劳役。” 慕辞听罢微微蹙眉。 “另有其子张硕维,身累数桩杀人罪实,已于九月斩首。” “此外别无牵连?” 听得所问,元央便瞧了慕辞一眼,道:“严刑审讯期间,张效也曾有攀咬左丞之供,不过此供最终未能呈禀圣听,便也未作定罪审案。” 尽管这样的情况多少也在预料之中,却果然听来如此时,慕辞心中还是捺不住一股横怒。 元央察得慕辞异色,心中亦已揣知他于此事之念,便也叹道:“左丞在朝毕竟根深蒂固,又深得皇上信赖,仅凭一个太守府,实不足以动之根本。还望殿下且为宽怀,再从长计议。” 不知为何,那“深受信赖”之言在慕辞听来竟是如此刺耳。 “罢了……” 这种状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心中就是再有不甘,面对这样的情况也只得暂且压下。 随后慕辞又将视线转朝韩尹,问道:“失粮之事又为如何?” “启禀殿下,四月初五,臣奉命押送粮草二十万石由秦安岭送往淆临界北港廪,然自三月以来镇州便时有大雨,故而我军行至淆临山中时山道泥泞,马车行而落陷,臣便早传书文告以港廪驻将行状将延,另也发书而入朔安报禀此事。” “虽有大雨延误,又何至二十万石粮草尽失?” 言及此处,韩尹不住蹙眉,道:“载粮马车陷行泥软道间难以行进之时便受贼寇埋伏,尽是一伙黑衣江湖人,冲突之间投火焚粮。” 慕辞眉梢微动,“二十万石粮,竟被全部焚毁?” “是,当时天正降大雨,然而火势却异常猛烈,雨水也浇不灭,士卒亦为惊乱,忙于救火又急于应付来敌,仓乱之间便未能挽之。” 已将状况诉明,韩尹便又正身叩跪在地,“臣无能,任职致失而累殿下,愿请殿下降罚!” “起身吧,此事错不在你。” 慕辞又瞧向元央,道:“听来此事多有疑端,事后可曾派人前往失粮之地探看?” “老臣闻状第一时间便已派人前往,然而大雨藏迹,未能寻获有用之迹。” “那运粮的车马中可有端倪?” “多已被大火焚毁,难辨其迹。” 慕辞听罢只为轻叹的点了点头,“此事他们想来早已筹谋,偏偏那时我又专于司寇府中牵查诸事,未能留意此方变故。” “暗箭难防,何况殿下远在京中,如何能时时察及边远之状。” “如今则何人任职赤沙营中?” “六月十七,白曻入营任职赤守校尉。臣已吩咐炤显留职镇州,以为辅佐。” 慕辞应而颔首,“白曻性情孤僻,桀骜不驯,此人难为心腹,则入镇州营中也未必就是坏事。” “殿下若有把握便是最好。” 韩尹默然静坐在一旁,心中仍为四月失粮之事愧疚不已。 若言山道陷车盖为大雨变天所致,而那雨中犹能将粮草尽数焚毁的火,显然是更有人早作布置,不然若只凭那些刺客临时投来的火药岂能造成这样大的损失? 而他作为此番押粮的主将,从秦安岭行至淆临山那么长的途中,竟然分毫未觉!到头来还要让殿下为自己破资平事,分明殿下如今在朝中的状况也并不平顺…… “子润,” 闻得一唤,韩尹连忙回神仰首应礼,“殿下……” “眼下朝中暂免了你于镇州职守,便且归悍狼营中领部,一切仍从旧制。” 韩尹再度叩首于地,“臣惭愧,谢殿下!” 慕辞颔首,“你先退下吧,我与元相另有他事相商。” “诺。臣告退。” 韩尹退下后,慕辞便挥手令退了堂中群侍,元央即知殿下将与自己言及要紧,便也正坐肃颜。 “此番我远去中原,诸状尚不明了。朝中如今只是罢免了子润职务,此外别无其他?” “毕竟殿下及时开库填补了失粮之匮,是以子润只是受责免职。” 慕辞默而思索。 看来他父皇对他退婚之事仍未追责,大约是要等他回到朝临再作处罚吧。 第373章 养势 “殿下于此有何深虑?” 慕辞闻言回神,便将思索且置一旁,随言搪塞:“只是觉得太子如此大费周折,却只在赤沙营中安插一个白曻,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眼下西境新归,正是待辟新沃。昔者李向安据之岭东群商而掌国税重收,如今自然更欲西往而进以续其势,而赤沙营正守其关,乃是重中之重,无怪乎太子与左丞必要设法换上自家的人。” 听言元央细言,慕辞却微微侧身靠着凭几,挑住额角细细思索着什么。 元央看出他心思略远,便稍默候了片刻,方问道:“殿下于此另有别思?” “镇州的路是太显眼了,无怪乎谁都想来争一把。” 元央轻轻为叹,“如今陆中西往除却漠海之道便独此一途,此外海途本是岭东所重。而近两年来岭东群商的势力也在逐而跨过秦安岭向西而布,更新成苍蛟商会,足见其野心昭昭。” 粮为国本,财资命脉。自李向安趁上济一战扶持了岭东群商以来,其于国中权势亦是愈发威重。 而此人素来狡诈圆融,早几年前他还未必敢如此明着与慕辞针锋麦芒,而今却是愈发无所他顾。循而思来,当与那新成的苍蛟商会不无关联。 先成了商会,再进取军中之权,若此而候势倾之日,难保不起动乱。 思及如此,慕辞好像又稍稍明白了为何他明而抗旨退婚,他父皇却持沉默而无问责之意。 “镇州的路必然会争的一片狼藉,然而此途究竟如何开展,最终还是要看父皇的旨意。” 元央点了点头,“话是如此,不过殿下还是不可袖手旁观,毕竟西境广大,也当争取先机。” 慕辞微微勾唇莞尔,“镇州此关本都已在我掌辖之内,岂有不争之理?不过李向安有底气与我党对,太子是其一,岭东更为其重,而我麾下虽有悍狼营精锐,也需钱粮为养,故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把命门押重于镇州。” 元央抚须倾聆,即也缓缓点头,大约领会了殿下的意思。 “殿下守边燕岭,与漠海中不应城亦故有通来。如今镇州未定,漠海旧道自是不可弃之。”而话虽如此,元央却仍不免蹙眉为虑,“然而那不应城毕竟乃是江湖之属,往来庞杂,亦不乏与鬼商之脉络,殿下若要与之合作,还当慎重才是。” 慕辞本支于额角的两指随腕轻轻为摆,“非也。” “本王若要取之为络,自然要将此城招安。” 元央诧然,“然而不应城独立漠海已有百年之久,奉守不朝之旨,怕是招安不易。” “那是以前,可现在形势已经变了。阜水两国,涵北六国,颉族,加之远邻东凌,一直以来唯能与朝云抗衡的月舒亦已不复存在,则其余散小之国归附或兼并也只在朝夕之间。” “东洲今局已成一统之兆,到了那时,不应城便是不朝也得朝。如今他们尚存条件值得我谈,不然等过了时候,他们便莫说是自由了,怕是其城也要设衙立府,更何存‘江湖’之名?” 且不应城独立于朝外的状况本也并无旁人所设想的那般逍遥自在,不然昔年其前任城主又岂会投效于月舒叛侯,而求大国颠覆再拾一立国之名。 而他所知今任城主段也却非钟无期那般好高骛远之徒,此人行本务实,行事更出谨慎,想来如今也在苦思他们这座江湖孤城将来的出路。 而元央将慕辞一番所言细细听来思辨,亦颔首以为可行。 “则殿下欲遣何人往议?” “最好自然是由我亲自去谈,奈何眼下行程不宽,只能回京后再吩咐惜之代走一趟。” 听来重任将落自家那尚不稳重的小儿子,元央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慕辞观来元相神色仿佛有变,于是问道:“元相以为不妥?” “惜之前往……”元央又蹙眉抚须片刻,轻轻为叹,“殿下以为妥当便是。” 慕辞一眼便窥知元央未言之意,便也宽言道:“惜之本擅于言辩游说,此事由他前往确也适宜。” 既听得殿下都如此发话了,元央便也只好点头而为认同,然而还是叹了口气,“老臣素知犬子性情多有顽劣,而今更远于京中王府辅佐于殿下,故臣常不免忧虑,唯恐犬子行逾失矩招恼殿下。” 慕辞闻言却作一笑,便也摆了摆手,“少年如此,早已习惯了。” “老臣惭愧……” 话及闲议,元央终于也稍松了板正的拘礼而显些许闲适之色,却叹言道:“惜之乃是老臣中年得子,是以较他兄长而言实在管教不足,才让他养成了一副轻浮骄纵的性子。” 慕辞微微眉动而笑,“想来惜之也是生性桀骜,然今犹可为文臣智谋,亦不辱元相高楣。” “殿下谬赞了。” 议来不应城之事,元央自请先派门人前往探议,毕竟慕辞此归朝临恰好便是年关,要待元燕前往少说也是月余之后,在此之前多了解些其城现况届时亦有益于谈判。 说定明日便启程归京,稍晚些时候慕辞便独身登上了燕岭高峰,前往祭拜俞姬与眭棠的衣冠冢。 而自渚港与维达的决战后,此方又新添了眭林的一座青冢。 敬香又祭清酒,慕辞却仍跪坐在俞姬的碑前沉久哀怅。 这些年来他鲜少能归燕岭,便也许久不曾来到这处山峰祭拜亡灵了。 他自八岁时起便被俞姬抚养膝下,整整八年之间,这个本是因一相似相貌而被镇皇强夺入宫的女人却将他视如己出的呵护抚养。 其实在俞姬入宫后不久,镇皇便已明白了逝人难追,即便是一个有着七分相像的容貌的人,也再不会是那个被他苦苦追念的人。 于是俞姬那副本是他强取也要夺进宫来的相貌竟却成了他的梦魇,加之那时的慕辞也对他抗恨之至,是以在相当一段时日里,俞姬的情状几乎等同于被投入冷宫的妃子,他非但不会登门来见,甚至在任何时候都不愿看见这张如此相像于余窈却只会向他投以厌漠视线的脸。 那时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宫闱里,哪怕她自己的日子都十分艰难,更也没有势强的后家能为倚靠,却仍竭尽全力维护着他,哪怕被中宫皇后百般刁难,也从没有一语怨怼于他。 在慕辞的印象里,他的养母始终是那样温柔,也正是因此他才早早的就入军伍之中,唯求自己早些立功便可为养母倚仗,却怎么能料到那年俞姬站在城墙上对他挥手望别,便是他此生能见养母的最后一面。 山间幽幽风吟如泣,飞雪寥寥,点点碎星漫布天际。 第374章 又别 早得书信殿下将自燕岭启程归京,元燕于是提早便至朝临西北护城成墉而候,便在廿五这日早出城外道间,候迎慕辞。 军列远远行至,慕辞未料元燕竟会远至此处恭候,不免疑惑,“你何在此?” 然而元燕却摆袍在他马前而跪,“臣有失,特来此向殿下请罪!” 慕辞蹙眉,“京中但生何事?” “殿下行前,曾特意授令于臣看照府邸,臣却未能守得殿下重付,此罪一也。又臣因忧殿下远行有失,故知其状却瞒而未报,此罪二也。人去数月,臣虽遣令追查而不得其迹,此罪三也。”诉罢罪状,元燕便叩首在地,“凡此三罪,愿请殿下责罚!” _ 次日慕辞行列归京,自先入宫参见镇皇,元燕亦随其列归来,乘车回府,牟颖自是一见他便迎上前去询问:“公子此去,殿下态意如何?” 元燕却长长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凡与此人相关之事,岂能不动殿下心念?想来殿下稍后归来仍有盘问,牟掌事只管如实而答,至于瞒而未报之事,原本便是我作的主张,当不至于惩及府众。” 慕辞今晨方才入京,进宫自也只是浅报问安,耽误不久便归。 牟颖与安福皆出于大门而迎,一众内庭侍人亦纷纷跪在思梧庭门下,听候降责。 昨日初听此讯时,慕辞只觉晴天霹雳,甚至当时便想连夜赶回王府质问!可就算再施一百道强令又能如何? 他的心在那一瞬之间震怒无比,甚至切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干脆将他关起来、锁起来! 却说到头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侥幸罢了,当时他哪里是没察觉出他主动来到王府时的异常?何况扪心自问,他其实早也存着这样的猜测了,只是在答案到来前始终不愿相信罢了,又或者实在是对他太心软了…… 如今到底是又将他从自己眼前放走了。 于是震怒余后,心下便是痛楚如漫,肝肠寸断、百骸具裂。 偏偏这时方因震怒而散的理智又风云聚归,便似一道道烙红的枷锁生生将一头几近发狂的烈兽缚肢勒颈,勒得皮肉俱绽,终叫他动弹不得。 倘若这真的是他的选择…… 他就这样再次不告而别,却要他怎样才能说服自己不再去找他? 尽管理性里其实也早就有着这样的选择——给他自由。却是他总服不了自己放手,除非将十指尽斩! 而这道枷锁该是能做得到了……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就在殿下启程当日。” 这个答案,他昨日也从元燕口中得知了。 所以他当时来找自己,说的“道别”原来是这个意思…… 跪于门下的一众内庭侍人纷纷胆怯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就如此候着殿下迟而未至的雷霆之怒。 然而慕辞却只是在这门前静立了良久,便黯然走入庭中,登上廊阶,推开了桓湘阁的门。 一如他一直以来吩咐的那样,屋中样样打点细致,焚香温新,却始终没有他期望的那个人迎接自己。 来到临窗的矮案前,桌上的匣中便放着那枚他送给他作为定情信物的玉符。 慕辞将那玉符握在掌中,一时心绪又将起伏血涌,便闭上眼,深深沉着气。 “你当真……如此绝情……?” 安福与牟颖亦随入屋来,瞧着殿下如此伤怀,安福亦于心难忍,于是跪而劝言:“是奴才等的过错,未能看照好公子,还请殿下责罚,莫要为此积怒再伤了身子。” “是啊殿下,您这些年来多有心疾之状,大夫都叮嘱不可急动心念。” “都退下吧……” 听来殿下的声音疲惫无比,牟颖与安福两人心中皆有不安,却又不敢违抗王令,只好依之告退。 待那两人走后,慕辞才于矮榻坐下,握着玉符的手搭在小几边缘,垂眸时一点泪意缠染了长睫,便终于再噙制不住的连珠而坠。 殿下这一入阁中,便整日都不再出来,侍人前去送膳也都不应不食,只吩咐送了许多酒进去。 元燕也一直在前堂里候着殿下的责问,却直到深夜,都没有人前来传唤。 若是摆在往年,遇到这样的状况他早已雷霆震怒,而今元燕却倒希望他还能像昔年那样斥怒问责,也不愿见他如此积内而压。 以往他们总一致以为,他们的殿下就是太不知转锋避利方才行路坎坷而屡陷自己于不利之境。 却从那年氐人湾一战后,慕辞终于渐渐学会了隐忍,而也果如昔时少王所言一般,避忍之下不会换来海阔天空,而只有对党的步步紧逼。 也更如他兄长所言,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如今的殿下怕是再也不能回到昔年的锋芒方刚了。 而若早知会成今日之局,他宁可自己就不该以此隐忍之道劝谏于他…… 直到夜深之际,慕辞仍将自己关在屋中,牟颖与安福分别都去请唤了几遭皆是入劝不得,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来到前庭找了元燕。 牟颖抱拳上前,一脸忧色道:“殿下自从宫里归来,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桓湘阁中,如此怕是不妥,还请元二公子去劝一劝吧。” 听罢牟颖此言,元燕却蹙了眉,“此事牟掌事何不早些来报,就任殿下将自己关在屋中如此之久?” 责言罢,元燕便也快步循入思梧庭中,就见那阁里暗灯浅燃,而屋门仍是紧闭着的。 庭中一干近侍纷纷在候也都不知所措,牟颖瞧见元燕摆手示意,便赶紧令退众人先离此庭。 “殿下。”元燕上前轻敲了敲门,“臣燕前来向殿下请罪,还请殿下开门明示。” 慕辞仍坐在那方矮榻孤怅饮酒,旁边歪歪倒倒的落了一地的空坛。 醉意已沉,慕辞便侧靠着小几,空流了整日的泪终于在此刻干涸,却头痛欲裂,而胸膛里的心跳亦是浮乱而悸,好似也在垂困挣扎。 屋外的元燕再次敲门,“殿下,此事之过皆在于臣!”说着,元燕于门外摆袍而跪,“愿请殿下责罚!” 听见门外的话语,慕辞睁开眼来,黯然而见屋中沉暗的光,灯色照不见的影幕里弥漫着散不去的空寂。 “求殿下开门容臣一见!” 屋中久久无应,元燕心下不免开始慌乱,正犹豫是否该自主闯入时,门终于开了。 慕辞散发而出,扶着门框立住而瞧着跪在门前的元燕。 “你跪在此处作甚?” 灯影沉暗,元燕跪着并不能瞧清殿下的神色,却只听他沉哑的声音便能知他此番必然已是伤心之至。 元燕垂下头去,“臣无能,有辱殿下重托未能留住花公子,故请殿下降责!” 望着庭中正悬梧桐梢头的明月,慕辞冷笑着叹了口气,“东水难追,如之奈何……” “起来吧。” 沉然一语令赦罢,慕辞便转身离去。 “殿下……”元燕抬头瞧着他背影,知他饮酒已醉于是匆忙起身随了上去。 “殿下心中悲痛只管责罚臣便是,莫要再如此积郁于心。” 而行于前的慕辞却无一语之应。 行过穿庭的小径,在通往柏桑园的小门旁,一株盆栽怪梅的枝杈勾住了慕辞的衣袖,却骤引了他一瞬暴怒,便将整个花架狠狠摔砸在地。 眼见殿下险跄,元燕连忙上前扶住,“殿下……” 慕辞一手也扶住了洞门曲壁,只在那一瞬的暴怒后又成满腔痛楚,却掩面而笑。 “我真是疯了……” 随后,慕辞便摆开了元燕的手,兀自走过小门。 “去叫牟颖过来,将此门锁上。” 第375章 心伤 次日慕辞如常受召入宫,于正阳殿中共使臣进奏中原之盟。 “今传陛下之意而往,天子亦已首肯但凭尚安之印可免商关盘索,两境往来亦可便宜。” 听来情况一切顺遂,镇皇抚须而笑,“甚好!爱卿办事得力,该当重赏。” “微臣惭愧。” 使臣告退,却后,镇皇便又将视线转于慕辞,“常卿,朕瞧来你脸色不大好,是否身体抱恙?” “回父皇,儿臣并未抱恙。” 镇皇听罢轻轻点头,“那便是远途劳顿,需得好生休养了。”却言间,镇皇又为一叹,“你自少年时起便随军伍四方征战,确实也是劳耗太多了。” “赵冉,敦达上个月新进贡了几株茸参,一会儿全都送去燕赤王府上。” “诺。” “常卿呐,朕听太医所言,你内伤久郁,又引积心疾不解,是以朕心常忧。这北寒之地进来的茸参有益气养神之效,朕已差太医配成药方,你自己回到府上务必吩咐府人照方煎调,每日服饮。” “是,谢父皇。” “此番与中原盟约既成,而西境之中亦须多辟便宜之途。”说着,镇皇便又将目光投于慕辞,“常卿,你的封邑本临西近,更对西境十分熟悉,此事便交由你来督办。” “诺。” _ “这可当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听得慕辞归述今日朝会之状,元燕不禁摇头而叹。 “皇上此番既令殿下督办西境商途之事,其偏重之意已显!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殿下便不必多虑于镇州之状。” 今日这个消息实可谓为大喜,元燕是以欣言而议,却一抬眼只见慕辞一面沉沉愁色,哪怕是这么个好消息也不能令他眉态稍微舒解一分。 慕辞微微出神有思,只是堂下已好一会儿没声音了,他才起眼瞧了元燕。 “我不在京中这几月间,你可曾留意过镇宁侯府是何状况?” “一切如常,且闻老侯爷已向皇上请辞,过了年关便将回封邑硕城,皇上也已准许。” 慕辞听罢点头,此事没牵连到侯府就好。 元燕心下已猜出慕辞所虑何事,于是暗自深思斟酌了一番,还是觉得该有必要告诉殿下:“殿下离京三日之时,皇上曾来过王府一趟。” 慕辞诧然,而疑惑也只一瞬,便也很快就猜到了他父皇来到之意。 “皇上特意浅问了花公子之状,而那时……公子已然离去。” “知道了。” 瞧来慕辞一直这样耿耿于怀也是不妥,元燕于是自主请命道:“臣往年亦曾常行江湖,愿替殿下往寻花公子。” “不必。此外我另有重要之事需交给你去办。” “请殿下吩咐。” “此事我前在燕岭时,已与元相商讨过一二,镇州西行之途僧多粥少,比起这条路,我更有意招安不应城。” 慕辞一语招安,元燕听来亦为一愕,“不应城?” 慕辞点头,“如今天下大局已变,且我窥父皇之意,今后必更有进军涵北之念,不应城也是时候该考虑自己的后路了。” 不应城已不朝孤立数百年,忽而言及招安自是令不免人惊愕,不过元燕此惊也只一瞬而已,毕竟他的思维也素来敏锐,总比那些老臣们更转得过弯来。 于是元燕轻轻摇着折扇,思索着而缓缓点头,“殿下此策确实可行。漠海贫瘠更道路难行,左丞向来急功近利,但有镇州在侧自然不会来谋殿下关守之道。不过不应城毕竟是江湖之城,往来错综,其中亦不乏鬼商或邪教之属,若要招安……怕还是更当深思熟虑。” “不应城虽言江湖,却毕竟以行商为本,而与他们联络的其他势力并非紧要。何况我与司寇追查邪教多年却始终陷于僵局,若能通过不应城而探其脉络也未必不是好事。” 听来慕辞此述,元燕便点头明白了主君之意,“邪教根深脉广,又得朝势为庇,或许比起明堂之查,还是这些江湖里的暗手更好用。” 昨夜彻夜未眠,又宿饮而醉,慕辞实在疲惫不已,便微微阖眼养神,却也仍议此事:“只要不应城愿意本王给他们的条件,则每年济之粮草四十万石,往后西行中原之途自然也少不了他们一杯羹,否则待到天下大局更进而变时,或许就真的未必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元燕拱手俯礼,“臣明白。” “这几日你就准备准备吧,以你之思若还需添备什么便再来商议。” “诺。” “退下吧。” 元燕又抬头瞧了他一眼,却见他闭眼沉静着,也就不敢再言打扰了。 “是,臣告退。” 与元燕议毕公务,慕辞又独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后,便起身而回后庭,却是习以为常的又向思梧庭走了去,一路出着神,直到了那庭门下才愕然回神驻足。 庭中的梧桐临冬已谢繁叶,细雪纷飞里却缀满冠华素。 此前他一直空耽执念中,竟没有留意,距离他们上一次分别已经过去了四年。 且也早在四年之前,他的书诏就已经褫去了他的封位与名分,而当年私约的结发也早已形消烟散……他们之间其实早就已经没有牵绊了。 独在庭门下驻足了片刻,慕辞到底还是没再踏进这道门中。 回到寝中,慕辞本想躺下休息一会儿,却又瞧见自己一直摆在枕边盛着他的书信的信匣,又触心如刀割。 慕辞将信匣从枕边拿起,收进屋深柜里,随后又回床上躺下,却只觉心口像是被重石压着一般,半点透不过气来。 宫里的人方将那茸参送来,安福便照着方子煎成了药来,“殿下,老奴煎了茸参汤来,这药可得趁热喝。” 慕辞乏惫的躺在床上,闻言也未睁眼,“放下吧。” “这汤是益气养神的,殿下尽快饮过,今日便请好好歇息吧。”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老奴告退。” 安福依言将药碗摆在床边小几,清苦的药息漫于鼻嗅,慕辞烦厌的将脸避转向内,不欲理会。 慕辞此入寝中便直至黄昏将夜都未再出来。 天色已沉,屋里归暗,慕辞浅寐而醒,思绪尚未清转之际,便下意识又伸手去抚自己一直摆在枕边托以念想的匣子,却摸了一把空才骤然回过神来。 “昀熹……” 狂涌的思念在他心底卷成一片旋涡,绞起整片胸膛里一阵阵的剧痛。 喉中陡然涌起的腥甜将他呛起一咳,抬手便拭了唇边温血淌溢。 第376章 累累 稍晚些时候,贺云殊闻讯来到殿下寝中。 慕辞生来血性极烈,气性又强,然而续来几年却频频压抑心性,加之往年征战多留内伤未愈,是以久积成疾,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了。 元燕听闻情况,亦是急忙赶来探望,却见其状也是心忧。 “若殿下这般情形,明日怕是也不能上朝了,便请牟掌事明日一早去宫里通报一声。” “是。” 贺云殊坐在床边细心给慕辞喂服着汤药,元燕便挥手令退了群侍,也来到床边而立。 “若是长此以往,岂还了得……” 贺云殊将空碗置于一旁,就着也回头瞥了元燕一眼,“殿下此状已经积压很多年了。早在那年殿下初至琢月时,我就已曾探得些微,只是随着他当时的腿伤痊愈后,也就没有什么症状了,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也都一切如常。却想不到现在竟又复发了……” 元燕微微一愕,却也就此才忆回神来,慕辞的心结哪里只是昀熹而已。 元燕蹙眉瞧了静卧床上的人良久,才又问道:“殿下如今此状,可有何方能解?” 贺云殊却叹着摇了摇头,“心疾之症,药石终也只能为辅,眼下我只能尽力为殿下治疗内伤疾症,如此稍养身子。” “既如此,便有劳贺公子。” _ 月上中夜之际,慕辞才终于从绞心的昏沉中醒来。 元燕一直守在床边,瞧见慕辞睁眼便急忙迎上去,“殿下!” 方才的浅寐间亦是噩梦接连,一觉醒来非但不觉松适,反是愈觉胸口沉闷,更疲惫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殿下……” 听得元燕又轻唤了自己一声,慕辞才终于挪眼来瞧了他。 “殿下脸色如此苍白,想是身子仍有不适,臣这便去寻贺公子来。” “不必了。” 慕辞乏惫的又闭了眼,“坐下来……说会儿话吧。” 慕辞以往从来不会有这样主动留他说话的时候,是以元燕微微愕然,却也已依言坐好。 “臣方听贺公子之言,殿下早在多年前便有心疾之状。臣斗胆一问,是否早在氐人湾那时起,殿下……便已觉心力有损?” 慕辞却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独守着慕辞的时候,元燕便一直就着贺云殊的话细细忖思,也确觉似乎便是以氐人湾一战为分点,在那之前,他一直远游在外,却听其他同僚所言亦能知晓,那时的慕辞意气风发,外领兵马内应朝争皆是游刃有余。 然自氐人湾一变、他从月舒归来后,便仿佛失了以往的心气,之后连落几番困局,至今更已不复少年锋芒。 良久后,慕辞叹了口气,元燕亦回神来望着他。 “你知道眭林是怎么死的吗?” “我只听闻,小林是战死的。” “他本不该上战场,毕竟那时他才十三岁……” 他睁开眼来,此时的精疲力竭却也让他卸去了平日里全部的伪装,便是那双生来因似虎瞳而显得锋锐无双的眸子也黯然如空。 “自从他十一岁入伍以来,几乎每回作战我都会把他带在身边,因为他天分极高,而我也总有自信能在战场上护住他……氐人湾之战,我早也料知必然凶险,本想留他守营,到头却还是没能坚持住,带他上了指挥舰。” “我以为我曾经击退过摩亚达,已足能熟悉他的战术,然而势况却远远超乎我的设想,以致后程的战局几乎失控,便连指挥舰也彻底沦陷……” 他自作战以来,从未历过当时那样狼藉的混乱,摩亚达亲率的重甲铁蛮冲上指挥舰将他围困舰中,主舰失利号令无指,余下战舰亦逐落乱局。 而那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却冒着刀光箭雨硬闯进他的包围圈中,身中数箭之际将他狠狠撞落甲板。 而等他重新登上另一条战舰能够重整旗鼓时,却只能远远隔着海浪看着眭林被砍杀于乱军之中。 “若不是那一战,或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有多自负……” 在后来渚港的一战前,摩亚达将用眭林的残骸制成的骨刃送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几乎浑身的血都化为斫骨的棱刺,却再不敢放任自己的怒火涌烧。 那一战的惨痛让他学会了收敛与谨慎,然而逝去的生命却不会因为他的改变而重返阳世。 “他的父亲于我有半师之恩,在父皇严令封禁的那些年里,也只有他愿意告诉我有关舅舅的往事……可当我首战归来时,却就再无法亲口告诉他,我已能胜战而归……” “甚至在那之后,我更没能如许诺那般,护住他唯一的孩子……” 元燕听出他的声音也在微微而颤,便伸手去轻轻握住了他压在被端紧攥成拳的手。 他的眸光又黯沉了许多,眼帘亦微微垂掩。 “后来……我还在大若谷见到了舅舅……当年那一战的冤情我已心知肚明,我本想留住他,可等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这一走……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倘若不是余成留下的那对双刀还在,他怕真要以为当时的重逢也只是一场梦而已,所以梦醒来后便也再见不到了。 瞧见慕辞闭眼时眼尾滑出了一行泪,元燕本想举帕去拭,却才在袖中捏住丝帕,便踌躇着又收止了动作。 “一直以来,我皆以翻洗昔年旧案为志,然而党争至今,我却……仍然不敢在他面前重提此事……” 慕辞微微睁眼,想着自己的胆怯,不住冷笑了一下,“是啊……当时从月舒归来,我甚至连自己的事都无法与他明辩,更何况是这桩陈年的旧事……” “我到底……什么也做不了……” 元燕稍稍抓紧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一切只是时机未到而已,倘若没有殿下,何来这四境之安?又何来我等之志?” 然而此刻慕辞却是心乏至极,而自己一直以来的夺嫡之念,此刻竟也一片迷茫。 小时候他刻苦勤学,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为母族洗冤、能为养母倚靠,却不待他势足之时养母已去,又经多年血斗至今,不但仍与储位失之交臂,更连挚爱都无法守护。 想他空有一身绝世武艺,用得兵法威震天下又如何?照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爱人受尽病痛折磨,更至家国沦亡为俘受辱。 而他即便身居如此亲王之位权倾朝野又怎样?仍然只能看着他屡遭折辱而束手无策。 到了如今,他又怎么能怪他离开自己?一切皆只能怪他还是不足,无能守住自己珍重之人。 “殿下万不可于此时弃志啊!” 急惴之间,元燕一时也不知自己该作何言才能抚慰如此累累之痛,却唯知的一点只是,倘若慕辞现在放弃绝没有海阔天空的退路! “臣知殿下心伤累重,苦不堪言,然而行路至今,眼看胜筹将近,殿下绝不可在此时放弃啊!” 概述之理他又何尝不知,只是为昀熹之故,方才又一时牵及旧痛便不免一番哀绝。 默然良久,慕辞终是叹了口气,沉沉的释怀了。 “你此去不应城与段也谈过,若其城愿意投效,便借其城之力,去开燕岭北近赤地垆苏的赤铁隐矿。” 垆苏地处边境,距慕辞守邑朔安不远,而他早年领军开拓赤地之时便发现了那里一处藏而未掘的赤铁矿。 “殿下是想……” 慕辞应之未尽之言点了点头。 “凡事……早作准备。” 第377章 伏翳 次晨一早,镇皇听闻慕辞又抱疾告假,望此冬雪凛冽,心下不免为忧。 朝间左丞向镇皇进献西途商路之策,明为谏言献策,镇皇却心明其实作试探之意。 李氏曾凭商间之策而为朝云夺回上济门关,又进尚安令之策为朝云府库增税添倍,仅凭一道商税便迅速回复了恶战后的国力。 若论这朝堂中谁最适宜制行商策,那必然是他李向安。 而镇皇此番却必要将此事交由慕辞不可。 然而他的这个决定,眼下甚至连相国都还未知其实。 于是镇皇便令李向安将其策状详为公表呈上,待年后再为详议。 朝罢后镇皇便亲至燕赤王府来探望卧病的慕辞。 冽冽冬日凄雪凛凛,他的内庭中鲜有应景的摆饰,如此空见雪落纷纷自是只得寂寥之感。 他膝下的儿女中,独慕辞的命途最是坎坷,从小到大也着实吃了不少苦。而至如今也只有他仍是孑然一身,便叫慕演看着此子这方空落落的府邸,生了病身边都不见有个亲近的人照料,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镇皇迈进屋门,便将裘领大氅解下,又拂净袖间偶沾的飞雪,才绕过屏风,来到屋里。 慕辞由牟颖搀扶着欲起身拜礼,镇皇连忙抬手止之,“莫要起身,快躺下。” “是,谢父皇。” 慕演来到床沿坐下,垂眼来细瞧了瞧慕辞的脸色,见来着实苍白,便又叹了口气,伸手去抚了他的额头一把。 镇皇忽而伸手探来,慕辞心下愕然一惊,却也只是稍稍垂睑,未有所动。 “倒是没有发热。” 镇皇收回手去,看着他这副病貌又不禁愁重而叹,“你呀,自少年时起便独身在外拼搏,想是多年来也未曾留意过自己的身子,到底压了疾症如此。” “朕吩咐太医又给你配了些药来,这几日你且在府中安心静养,年前就莫再劳动了。” “儿臣只是偶染风寒,却劳父皇挂念了。” “父子之间何言如此?” 镇皇此来亦携了太医同至,为慕辞诊脉看药,好在慕辞的底子毕竟结实,虽有呕血之症,却也只作一时急症,服药休息过后则也有自愈之状。 待得慕辞气色显见好转了些后,镇皇便挥退了左右随侍,与慕辞闭门独议。 “朕将西境商行之事交由你来督办此事,你我之外尚别无他人知晓。而今晨朝会,左丞却于此已有试探之念。” 慕辞坐在床中,听罢他父皇所言亦默然思索着。 “左丞素来擅理商制,昔年所进尚安之策亦确得良效盈填府库,只是此制若广而行之,群商之势过盛,只怕有逆水之患。” 镇皇点了点头,“你这番话正说到点子上了,便也是朕想将此事交给你去办的缘故。” 慕辞拱手颔礼,“儿臣悉听父皇吩咐。” “尚安印本为尚安府甄别供造所设,其制古已有之。而自上济一战之后,朕为了尽快填补国力,遂依李向安之谏,于府中新设采岁司,而授官印于民间商人。凡执此印之商便可半获官权,可免采买关行之税,亦可以其名府设市,牟利所得则贡其半数于国库,而至岁末,朝廷亦出国库补资以养其市。” “此策初行之际确实收效甚好,不但盈填了国库,更也解决了南境诸多百姓生存之愁,为农为工者只需日供劳作以汇商市之货,便足有财资为养。” 言说着,镇皇又不免摇头一叹,“然而长此以往,则百姓知商不知朝,野商之势愈盛,而朝廷之威愈薄。且朕闻这一两年间岭东那几家大商领首已成苍蛟商会,若此岭东群商散势一统而总握一境财资,岂得不防?” “而今淆临以北广袤西境却与朝云东方故土不同,其平原辽辽良田不计,故朕思来,不应引商入深。毕竟国之根本金银钱财乃是次要,而粮粟才是重中之重。以往未得西境之时,乃是迫不得已,唯有行商牟利方能换取粮资,而今既得良田则不可本末倒置,荒了农业,而以商易民。” “儿臣明白。” 镇皇又挪回眼来瞧住慕辞,“朕原想等到年后便由你亲自前往镇州一趟,那里是除燕岭与海路之外通往西境的重要关口,日后商路开辟必也为交汇之重。只是看你眼下病疾若此,怕是也不能急于行程。” “国务为重,父皇不必忧心儿臣。且儿臣此状也只是受寒急症,过不得几日就好全了,不会耽误行程。” 慕演深深凝看了他片刻,终点了点头,“此事你自主把握便是。” “是。” 父皇总久久凝看着他,慕辞便稍稍垂眼以避目光,他父皇不开口,则他也不会主动寻起话头。 “常卿,时至今日,你……” 有个“仍”字已至齿间,然而他想了想,又还是咽回去了。 慕辞则是抬起眼来瞧了他父皇语中默止间神态的微变。 须臾深思又掩别色而过,镇皇到底还是复归一面如常,便瞧了慕辞莞尔颔首,“好好休息,什么事都不比养好身子要紧。” 说罢,镇皇便站起身来,“你就不必起身了,待改日得空,朕再来看你。” 慕辞便依言只坐正了身来微微俯首,“是,儿臣恭送父皇。” 冬夜早临,清雪婉落,廊下光色橘暖,慕辞自觉身子好转了些,便出屋来坐在廊阶上静看夜雪。 元燕每过一两个时辰总要来内庭探望一眼,这会儿才走过回廊便瞧见慕辞披着件墨裘便坐在廊下吹风,于是快步上前,“殿下身子尚未好全,怎么能吹这寒风呢?” 也是听到他的声音慕辞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便将宽披在肩上的裘领稍稍拉紧了些,“在屋里待得久了,想出来透会儿气。” “寒冬腊月,这夜里都还下着雪呢,殿下还是赶紧回屋吧。” “无妨,我再坐一会儿。” 见慕辞着实不肯回屋,元燕无奈,只好也在他身旁坐下。 却瞧慕辞仍然只是在静静的看着庭雪出神,睫影却微微沉压着,眼中数不尽的哀落。 他每是这般神情的时候,心里所想的就不会是其他人…… 用情至深何能解之?一言相思之苦更是千古无医。 元燕在旁边安静的悄悄叹了口气。 _ 是夜已深,又见信鸽飞上窗沿,廉庚起身而往,便从鸽足解下一纸简书,细绢条里缠裹了一截干枝。 廉庚便将那干枝拈在手中细细分看了一番,又看书中寄言,果在镇州。 第378章 伏翳(二) “皇上何在?” “回相国大人,皇上就在那平湘阁里候着大人呢。” 周容又抬头看了看上方“瑜宁宫”的楣匾。 这是昔年镇皇为俪皇贵妃独造的宫苑,自皇贵妃离去后便常年封锁着,却听闻里头仍有宫人日日打理,至夜明灯,然莫说是像他这样的外臣了,便是宫里的人都不敢轻易踏足。 眼见周容似有踌躇,赵冉于是添言道:“大人不必顾虑,皇上亲下的口谕,许大人入内叙言。” 然而赵冉却是不知,周容忧虑的又岂止是一道宫门而已。 周容拱手礼应:“老臣这便入见陛下。” 踏入这道宫门,寥寥薄雪间,庭院的青石地面却扫得一片洁净,焚香袅袅由屋中漫出雅香,宫人扫洗剪枝,屋里灯明雅设,只此一眼观来,倒真像仍有正主在居一般。 周容由这瑜宁宫里的侍人引路来到内庭的平湘阁,却又穿堂屋而出,隔着几许垂幔便瞧见了镇皇正坐在照入小小帘瀑私庭的门前。这里是以前余窈最爱待的地方。 “来了?”镇皇回头瞥了他一眼,便手示了旁边的位子,“过来坐吧。” “谢陛下。” 候得周容在旁坐下,慕演顺手就给他倒了杯酒,便道:“朕今日些许心神不宁,你也不必拘着,说说闲话罢了。” “陛下莫非是因五殿下抱恙之故?” 闻问,镇皇却深深叹了口气。 “常卿此症概为心疾所引,为他诊过的太医都说……是积压了太久了……” 周容默默饮了口酒,也不知在此情形下是否合适由他说起那些往事。 “以前……朕确实从来没想过,如常卿这般强健的体魄,竟也会有此久疾难缠之日。” “他现在是还年轻,可随着时间愈久,只怕他更还不到朕这个年纪,便要真的病入膏肓了……” “陛下疼爱五殿下,难免有此常忧。而臣也闻,心疾总非药石可医,还需疏解了心结才是。” 慕演转头来瞧了他一眼,勉为一笑,“朕又何尝不知如此……”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慕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兀自满上一杯。 “一直以来,朕总心忧的都是常卿……便如昔年和亲之事……”说及此事,镇皇不免又叹而摇了摇头,“常卿与瑜青两人争锋难消,朕但立他们其中一人为储,便必要忧虑另一人。当时那等情形朕又能如何?即便朕再不想把常卿送走,也总要为他以后考虑,至少让他去到女帝身边可免将来的血灾。” 周容微微敛垂着目光,却见杯中清液倒影里自己眸中显是一片忧沉。 “太子……或许也并非是这样狠绝之人。” 杯酒又已见底,镇皇便又新斟一杯,“瑜青或许不会,但是李氏必为虎狼之辈。” “且不说是那时,哪怕到了现在,你为相国但可坦言,可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不动摇国本的情况下将此李氏铲除干净?” 周容置下酒杯,转正身来危坐拱手,“壮士断臂,虽有所伤,却能净毒!” 镇皇又笑而瞥了他一眼,便举杯饮酒。 “不,朕现在还用得上他。” 周容默然。 随后,镇皇便起身步入庭中,又负手仰天而言:“照目下形势而见,早晚有一天,朕必得做出这个决断。” 说着,他又回过眼来看了周容,几许揶揄而问:“却若到了那时,你身为相国,又会如何作选?” 周容端然跪坐位中,垂眼却有一面五味杂陈,“陛下今日召臣于此,难道不是已经有了决断?” 镇皇却一笑讳深,未为言应。 周容一叹,仍拱手俯礼,“臣乃陛下之臣,陛下的决断,便是臣的决断!” _ 冬风远济,春迎又至。 趁着年关喜庆,便在除夕之后镇皇也依中宁王府呈言,册唐氏为正妃。 便逢宫宴之际,镇皇还与百官赞言此事,何氏十月里虽诞下了长子,然而两妃素来和睦友善,是以何氏自请将正位让予长于自己的唐氏。 却言内府和睦,为家中主的慕宣自是重中之重,然镇皇素知此子为人温厚,更体情识礼,虽说于朝政中无甚建树,却实是个表里如一的真君子。 年过开朝重议西境之重,李向安之策果然仍欲扩延尚安令之策,只言西境地广物博,若为行商自是天资独厚,镇皇虽也认可他之所言,但行此策三年之内国库必盈而溢,却并未首肯。 随后镇皇便以军务为由,降旨而令慕辞亲往镇州整军布防。 往年月舒尚存之时,以淆临山、大良山,北至燕岭、北涯关便是整条西境防线,而今西出之地虽已纳入朝云版图,然而上阳河以西却尽是一片平原,一旦敌军入境自是畅行无阻,是以山门旧关犹需驻防为守,却也要设营布外,卫及平原。 二月十三,王驾亲临镇州夷川。 夷川府中,镇州府令向常亲迎而出,“燕赤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早春的淆临山犹见雪色封顶,倚立于山关之下的夷川城中余冬未绝,冽冽寒风吹过荒原,草色寥寥犹显苍凉。 慕辞高坐马上,描锐的眉弓下一双狼眼睥睨而视,一身冷锐不怒而威,饶是这州府令曾也是马背上的武将,此刻亦不敢贸然仰视这位亲王。 “本王奉皇命来此整军布防,而向大人升任州府令之前曾任淆临赤沙营中郎将之职多年,此番本王还需多多仰仗大人才是。” 向常连忙更俯礼而谦,“岂敢岂敢,下官力微绵薄,但可为用之处尽凭殿下驱使!” 慕辞冷眼注视了这个镇州府令片刻,方才微微勾唇应之一笑,“便有劳大人了。” 燕赤王引队行入城中,城中百姓早闻其状亦纷纷于路边聚足围观,男女老少都想亲眼看看自家国中这位威名远慑的战神王爷。 慕辞此入城中便直奔城营而去,一路快马奔过未有驻足,一副冷颜威貌,偏又生得玉面俊雅,便令道边不少女子纷纷于心下暗叹,却不知得是修得什么福分这辈子才能嫁得这么一位天人贵胄。 沈穆秋也藏迹在人群之中,远远瞧着他策马而过。 王骑踏尘而去,沈穆秋便扶了扶脸上面具,也顺人群离散,避入一旁深巷之中。 第379章 伏翳(三) 元燕早两日前就先抵达了夷川,本在驿府中候着,却闻殿下一来便直入营中,便也连忙乘车前往拜见。 慕辞一入营中,便见州府的人早已将州税、民籍民户递上,而本驻守于淆临关的中郎将魏靖亦亲至城府营中拜见。 魏靖本与韩尹一般,是驻守淆临关与大良山的赤沙营中校尉,向常任职州府令后方才晋为中郎将。 此人前在月舒一战中主领北面凛州战线,为人可靠,倒也是个不错的将领。 州府与军营供上的公文慕辞一一览阅,皆无甚纰漏之处。然而慕辞离京前曾特意去过司寇府一趟,从廉庚口中探问过镇州浅况。 而据廉庚所言,先前普硕镇尸田一案时他也曾借机查过镇州府的税,那时确实有诸多漏洞,然而当时不光商行,更连粮税都是七零八落的,便也说不好这里头哪些又与禁品相关。 然今在任的州府令向常却绝对是个机敏的聪明人,当然不是那蠢钝如猪的李常忠能比。 且算来向常继任此州府令也差不多有三年了,先前李常忠留下的那些烂摊子,不说完全收拾停当,至少也该掩该藏的都打理的差不多了。 慕辞摆下手中瞧来无果的公文,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殿下?” 听见门外是元燕的声音,慕辞便将态色稍整如常,“进来吧。” 元燕开门入屋,久别两月再见慕辞便是欣喜,便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嘀咕着抱怨:“哎哟,这一趟远门走的,可真要了我半条命了!” 慕辞瞥了他一眼,“那还真是难为你了。” 元燕走上前,便从怀中取出了不应城城主段也的亲笔手书交给慕辞。 “臣此去一番商议下来,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段城主也是个明朗人,亦甚知如今情形已不容他们不动。” 听着元燕讲话时,慕辞已将书信展来读阅,段也在信中所言,愿意为燕赤王效力,只是如今的不应城毕竟还是江湖之城,他虽为城主却也不能轻为一纸约断便将尽城盟友投于朝廷,故不应城虽暂时不能以臣命投效于燕赤王,却愿意尽其所能以江湖之道协佐于王。 慕辞将其书信收起,“赤铁矿的事,你可曾与之相议?” “略有提及,不过此事乃为紧要,臣不敢擅断。” “也好,待此间镇州事毕,再与之详议。” “是。” 元燕执礼应过一语,便又问道:“殿下眼下可还有其他事务?” “暂且没有。”慕辞看了他一眼,“你有何事?” “实也无事,只是想邀殿下去城中走走。” 听来无甚紧要,慕辞便将视线挪开,“你去吧,我并无此兴。” “欸~”元燕今日着实兴致颇好,总被言拒也无半分不悦,“殿下如此心事愁闷,正该散心才是。臣知道这城中有家酒楼内有佳酿,愿请殿下往而一品。” 然而慕辞心中仍是于此无念,“我此来镇州是为办公务,哪有功夫饮酒?” “以殿下酒量,浅酌无碍。” “殿下就别推辞了,难得出外一趟,今日又还清闲,且去散散心吧。不然等这的事一忙起来,可就真没这功夫了!” “走吧殿下,您初至镇州,也趁此良机一探民情如何?” 尽管心中实在多不情愿,却实在架不住元燕如此死缠烂打,无奈慕辞只得起身,与他一同出门。 夷川城地处边境之地,故虽为州府所在,却并无几多繁华,不过毕竟也是一州府城,是以犹能见之楼阁宽街,加之又是临关防城,故其城墙亦尤为坚厚。 虽说是勉强把人拖出来了,然而行之一路,慕辞仍是一脸漫不经心的模样,只黯黯出神着,面无表情也无言语。 “殿下以往难道就不曾陪伴那位散过心?” 慕辞冷冷看了他一眼,元燕当然也知自己的话戳到了殿下痛处,然而有些事就是这样,越是回避越是避之不及,反倒是点明说破更能化些淤毒。 而慕辞当然没有答他这话。 “殿下就是不说,心中必也是念念不忘,却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 “你说的酒楼在哪?” “喏,就在面前呢。” 慕辞一语不发的转身迈进酒楼门中,元燕便紧随着在后,特意挑了处近窗的位子。 “两坛漠江雪。” “好嘞,二位请稍候。” 慕辞瞧着窗外出神,元燕候得酒来,便启坛为殿下斟满一杯。 “殿下若是心里实在觉着不痛快,便先喝两杯吧。” 慕辞如言取杯,却此时忽闻邻桌正唤了小二,而那声音却叫他听来有些耳熟。 慕辞转头瞧去,所见那桌只坐了个儒生,便瞧着其人也眼熟的相貌回忆了一番。 “客官有何吩咐?” “方才我在那边茶楼听说书的讲了桩城里的轶闻,说是这城外的山庙常有人迷智而入便失踪。我方才只听了个大概,不知阁下可知其细?” “这个啊……那山庙荒废多年,往年也常有些怪说流传。不过我劝您还是别打听这些了。” 元燕亦随慕辞视线瞧去,小声问道:“殿下认识此人?” “乃是司寇府刑使,先前在南坊有过照面。” 元燕依言而知又瞧了过去。京中司寇府的刑使常服至此,莫非是在暗查什么? “小哥莫要见笑,在下平日里素爱写书,故而每闻如此异怪之事便格外留心。今闻此传正合我心,故而追问一详,望能通融告言一二。” “这却也不是我不通融,只是州府大人曾下过严令,不许议论这些。” “这却是为何?” “不敢瞒客官,咱们这地界管事的可不是州府大人,而是燕赤王殿下。而燕赤王殿下对诸冥邪教深恶痛绝,自然也就严禁这些神鬼异说。我看客官您是外地人,就当给您提个醒儿,可少打听这些,不然若是被人污蔑成邪教同党,可上哪说理去?” 元燕也竖着耳朵细听邻桌谈话,不禁眉梢一挑,“这说法倒是有点意思。” “原是如此,多谢小哥提醒。” 那便装的刑使拱手礼应罢,那小二便也忙活别桌去了。 慕辞则继续斟酒而饮。 随后那刑使也只将杯中余酒饮尽,便起身离开了。 “殿下?” 元燕小声一唤,慕辞也掀起眼帘瞥了他,却为不动声色。 元燕解意,便只偏头向窗外探看那刑使走往哪个方向。 “是否追踪此人看看?” 慕辞每杯皆是一饮而尽,“不必。” 第380章 伏翳(四) 荒山野地,杂草丛生的破败山庙,光凭肉眼一看都是个不宁之地。 “就是这里了。” 沈穆秋拨开拦路的杂草,站上断墙根子,放眼残墙的围院里头,杂草灌木都已蔓入庙堂之中,便是这大白晴天的时候,里头亦是漆黑一片。 “听说这座山庙早年也是香火鼎盛,却在二十多年前忽然荒废,到如今已成一片死地。” 山庙里头供奉着的便是这座山的山神,然其神像却已破败,甚连头颅都断落在了一旁,而山神的名号也被攀藤掩埋,朽蚀难辨。 而看这庙堂里的墙壁上本也绘有壁画,而今却也被一些漆黑似墨的污迹所掩,难辨其形。 沈穆秋绕着神像走了一圈,又将四面壁画一一检看,顺手从地上捡起块石头,便挨着地缝一路敲听,从东南角听到西北,才终于敲到了一点端倪。 是时洪真也正拿着重六罗盘在庭下演算方位,在乱草掩盖的枯塘里立起一根木枝,将朱线缠于顶端,便牵着线头依着罗盘所指又绕去了庭院另一角。 瞧见沈穆秋从庙堂中走出来,洪真便问:“如何?” “入口就在庙堂的角落里。确如你说,这处尸地是早就封了的,且我能闻到这里已经有幽嫋的香味,应该到了快成熟的时候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收草的人也快来了。” 洪真看着他,眼中有另一番询问之意,而沈穆秋却摇了摇头,“等到黄昏我们就动手,不能把草留着。” “今天在城中已经见到了司寇府的刑使,正好燕赤王亦已亲至此地,要是守株待兔,或许能把人也抓住。” 沈穆秋在他立标的位置蹲下,抓起把土在手心里捻开细看,又嗅了嗅,随后抬眼看了看这山这庙,叹了口气,“且不说这里的草毒性已经长成,而且你看看这庙的情况,风水都坏了,应该也是他们有意为之,搞不好还有别的东西。” 沈穆秋撒开手里的土渣,站起身来,“而且草就算死了,留下的枯枝也够留证,不然就这样放着让他们自己挖开,真说不好会出什么乱子。” 洪真想来也是这么个理,便也点了点头,却还是叹了口气,“感觉近几年他们蔓延得越来越快了,且不知道为何,就连养草的地方都经常会出现尸变……” “环境已经变了,而且在阳世的那一方实力也较以往更强了。” 盛世宁泰,阳平和顺,但于乱世则聚阴逐阳,两相为争,虽出英雄,也生大邪。说是人祸也为天意,而天道之下万物无别,便仍是人心成祸。 _ 稍晚间,慕辞又归营府之中,便吩咐了手下伏鳞刀客入夜暗往城外潜查那座山庙。 却及黄昏之际,营外忽有一人前来求见慕辞,并请通报的人将其腰牌呈上,乃是司寇府的刑使陆维。 “请进来吧。” 慕辞将手边公文理去一旁,未候片刻,人便进来了。那名唤陆维的刑使依然身着白日间的便服,登入堂中便恭敬行礼,“下官陆维,叩见燕赤王殿下。” “起身吧。” “谢殿下。” 慕辞示人将他前呈上的腰牌递回,便问道:“是司寇大人遣你至此查案?” “是,故下官此来正欲向殿下禀言其详。” 话间,陆维稍以眼色瞥往高座两侧,慕辞即知意而挥退左右。 待人都退出此堂后,慕辞便开口:“说吧。” 陆维拱手又躬一礼。 “下官早于殿下数日前便已抵达夷川,却未及时登见,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想来你也是奉司寇密令而至,自有不便之处。我今日见你在那酒楼中打听城外山庙之事,莫非与邪教相关?” “正是。前不久司寇大人得线人之报,言称此处有邪教藏尸之地,然而消息并不十分明确,故而特令下官微服而至,莫露风声。” “那这几日可曾探得实状?” “下官曾前往那山庙探看,虽觉有异,只是下官此来未奉搜查明令,人手不备,不便行事,故特来请见殿下。” 慕辞微微颔首,“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我已派人暗中先去探查那座山庙,可先待其归报情况再为定策。” “下官明白,多谢殿下相助!” _ 时入夜中,向常回到私邸便吩咐备了酒席等候,戌时稍过,等的客便到了。 来人一身华服锦绸,手里盘着一只精雕玉蟾,便是这镇州的大商陈云良。 “陈老板,别来无恙呐!” “有劳州府大人久候,在下之过,一会儿可当认罚啊!” “陈老板这说的哪里话,咱们可是多年的故交,何须讲究这些。”向常拉着陈云良的手往席中走,便又戏言道:“不过这酒倒确实得喝!” 陈云良亦笑而应:“自当奉陪!” “来人,将我珍藏的金玉液拿上来!” 吩咐了侍人上酒上菜,向常便与陈云良并席而坐,又一番寒暄罢,陈云良方问道:“大人今日可见了燕赤王了?” “就在城外迎了一遭,别的事都还没谈呢。” 说来这位殿下可不比那些寻常的同僚们,其身份尊贵不说,性子也是孤冷得很,想与之套近乎可着实不易。 “这事我可早得了京中大人给的消息,此番燕赤王来此处整军,可不光关乎小小镇州一境。”说着,向常便又向陈云良稍稍挨近了些,才低声续言道:“往后镇州的这处关口,便是联络东西两境的命脉。陈兄本是镇州之璧,此事当然非陈兄莫属。” 陈云良拱手拜礼,“多谢大人抬爱。陈某但得其道之利,也是拜蒙大人甘露,自当涌泉以报。” 想来明晃晃的一块肥肉就到了嘴边,向常自是喜出望外,两人各自又是一番恭维。 “说来此事最为不便之处,还是燕赤王。这尊大佛那可不比得寻常,向某人德浅福薄未及京畿,便与这位殿下亦是相知寥寥。倒是陈兄早年便与燕赤王甚有往来,明日我欲设一私宴再邀王驾至府,届时便要仰仗陈兄多多周旋了。” “大人明日便将设宴?” “此事宜早不宜迟!” 陈云良听来也为点头认可,燕赤王于镇州之状所知越少,自然便对他们的谈判越有利。 “不过……依陈兄智谋,眼下可有良策?” 听来此问,陈云良却只作摆手而笑,道:“这行商往来的谈判,多的都是临机应变罢了。且大人早年亦曾掌军政,那养军之费便是权柄命脉。想陈某如此不才,当年却能攀得王驾之尊,亦出此耳!” 第381章 伏翳(五) 夜来山间沉寂,只得一轮孤月悬光冷照。 两人才将角落里的暗砖撬开,便是一股浓郁的腻香袭面而涌,洪真戴了面罩遮掩口鼻,犹不免被呛得脑门一沉。 “你在上面放风,我下去处理。” 洪真看了他一眼,无奈叹了口气,毕竟他这凡躯着实承受不了这等浓郁的毒香。 “下面还不知是何状况,沈君务必多加小心。” “嗯。你在这洞口点起朱璃香,再放一碗符水。” 洪真点头照做,沈穆秋便拿起手边的包袱家伙下了尸穴。 穴下一条甬道径行入深,内里风息凝滞,腻香裹着尸气氤雾盘缠于道穴之间,倘若本不知这里乃是一处养草地,光见其规制倒像是一个修得还算考究的墓穴。 走入深约一丈处,甬道两侧便有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墓坑,其上幽嫋的藤蔓早已连成一片。 这些幽嫋均已成熟,幸而他和洪真来的也及时,不然再稍晚一点,怕就被收了去了。 完全长成的幽嫋便不能只将它视为等闲草木处理,这些东西已经通过尸养地气通了阴性,必须得借用阵法才能将其灭根。 沈穆秋从包袱里拾出墨线符纸,就地设一简坛刨开一个小土坑,便将一叠黑符用玄石压在坑里,默念着冥语咒诀,将掌心划破,以血喂符。 “……重五冥玄主敕,复六百鬼请戌亥。” 随着一缕黑雾幽幽伴血淌出,穴中风息开始隐有流转,沈穆秋便就血指书符。 夜色愈沉,庙里除却洞口处燃灯的一点光亮,别处尽是一片漆黑。 洪真依着吩咐守在洞口,不断扇着朱璃焚起的浊烟,好将从洞中溢出的毒香驱散。 门外山风幽幽呼鸣犹如鬼泣,却突然夹来了一声铃响。 洪真本摇扇的手骤为一止,立马提敏一百二十分,凝神留意着外头动静。 他们黄昏时分便在这山庙的庭院里布下了一圈又一圈挂铃的暗线,一旦有人接近此方庙堂,则必会有所响动。 于是洪真一边留意着门外动静,一边用剑柄在地上敲了三响一顿又三响,随后便起身退离光外,避身残像之后屏息而观动静。 沈穆秋听见了洪真的敲声示意,于是连忙加快手上速度,将墨线缠进幽嫋藤蔓间,以黑符镇之。 许是因为先前那些埋尸数十过百的大田太容易暴露,这回这处山庙地下的小田里不过寥寥八处坟坑,每间相距各有一尺,若此仅缠墨线符阵便足应对。 却当他叼着马灯终于缠完最后一株幽嫋时,灯光一掠间,他突然发现这墓穴的更深处好像还有什么。 他心中突然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提着灯循深里走去,果然在尽头还有一个大坑。 沈穆秋走近去,将灯光往里一照,那坑里竟然立着一口掩土半截的棺材。 _ 暗夜的林间忽而窜出五六个身着软甲的刀客,二话不说便冲入庭间,将那蒙面的三人团团围住。 洪真在堂中听得外头忽起兵刃激撞之声,心下警铃大作,慌忙间又从地上捡起扇子挥了挥朱璃的烟雾,待退了些毒香便半身凑入洞口压声喊道:“外头已经乱起来了!咱们得赶紧走!” 远看甬道的尽头已见火光,洪真心急更怕他在这尸穴里又遇什么变故,正踌躇要不要动身下穴时,终于听到回音:“劳烦洪兄再稍拖延片刻,这里有东西得处理!” 听来他的语气还算从容,洪真心中稍落,“好。” 洪真提剑起身避在门板之后,透过破陋的窗纸往外窥看,奈何天间云色掩月,只知那黑暗庭中正起一片乱斗,却看不明白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此处藏尸地的幽嫋已近成熟,邪教的人会来检查或收草本在预料之中,而另一拨人又是怎么回事? 却不待他理清思绪,一个蒙面人便已闯破残门,洪真横剑拦出,仓忙间未能斩及要害却也将人逼了出去。 听得闯门的一人惨叫摔倒,另两个正与软甲刀客周旋的蒙面人也怔了。而那本追着蒙面人上来的刀客看着洪真一人拦门也迟疑了一瞬。 沈穆秋虽身在地穴里,却也能显然听见外头的斗乱声,且听来对面来的人还不少。 穴中阵火熊熊燃烧,深红的烈焰亦将大坑里的棺材团团包噬,一股黑烟直冲穹窿。 烈焰里木殖迸裂的声响吱吱嚓嚓,更伴随着一阵阵像是呛水人喉的凄厉嘶喊。 该庆幸被养在这的冥尸还没到完全尸变的程度,但他心口的血也在止不住的溢淌。 遮眼的面罩下,他漆黑的双瞳亦被血色的烈焰映点灼光,便更像是一双罗刹鬼眼。 外间乱斗的诸人忽闻堂间一声爆响,洪真心下大骇,却分神回头间未及留意已将袭近的一道横斩。 一道冷光陡自庙堂的方向飞出,锋锐几将划破目光,却不偏不倚的恰好击偏了将将要掠及他颈肤的冷刀。 一声错刃锐响惊了回神,洪真闪开三步举剑迎战,黑暗里旁人根本看不见避在火光外的沈穆秋,只听方被掷出的短刀在草间扰起一阵铃响,接着一道鬼魅般的人影自檐上跃空而至。 正迎的是个刀客,其人手中刀势才起,岂料那身影竟在空中翻旋,身势一变,那本照面门而来的攻势转眼就落到了丹田,横肘击入腹腔,续而颈后下背三寸更遭膝落一撞,那刀客当时便失了劲力伏摔在地,却昏头目旋间,竟见其人又已稳稳站在自己面前。 这到底是什么鬼魅身法! 沈穆秋极快的从草间捡起自己的刀,“走!” 洪真立即应之收剑而退,沈穆秋稍留待之于后,又踹开了两个追上来的不知哪方的人,顺手甩出两颗爆烟丸,趁着呛人的浓烟就拽着洪真迅速逃出了这片是非地。 “那两人必有诡异,快追!” 另一边三个蒙面人也总觉今日这状况实在有些诡异,于是吹响暗哨亦趁着浓烟的方便火速撤离。 约跑出丈许之地,沈穆秋的体力便被后劲抽空了,洪真也摸清了他的规律,于是顺手就把他扶起来接着跑。 天上忽然炸亮一个信号烟火,洪真抬眼见之,“不好,这些人怕在城里也有后援。” “这些人估计是燕赤王派来的。” 洪真愕然,而沈穆秋也是在方才打斗间通过衣饰辨别的,比起另一边跟他们半斤八两的蒙面人,这些刀客的行头可就相当考究了。 “走小道。” 第382章 伏翳(六) 夜近子时的功夫,慕辞在城营的居室里正将归寝,却突然闻报派去山庙的刀客发了求援信号。 慕辞立即披衣而出,先吩咐了人手增援,继而便将元燕唤了来。 又候半个时辰,外出的人尽皆归还,即悄入内院向慕辞面禀。 “启禀殿下,我等奉命前往城外山庙探查,正遇三个蒙面人行踪诡谲,本欲将其生擒,却不料那庙中还藏有另外两人,那两人逃遁时放出烟雾,以至目标尽皆逃遁。” “而那山庙中,神像东北侧有一个被掘开的地道,我等本欲入之探查,奈何里头却燃熊熊烈火。” 慕辞蹙眉,“火势可曾蔓延?” “不曾,只烧到那地道口便熄止了,然而内里浓烟滚滚,人实难入之。故我等特来请命,请殿下施命准许我等明日再入而探!” 慕辞点了点头,便摆手令退。 待那前往暗查的伏鳞刀客皆退后,元燕方才上前来吐言疑惑,“莫不是诸冥中人已有察觉,故特意派人过去销毁什么?” “你明日派人去将状况传知陆维,让他同往察看。” “明白。” 元燕抬眼,只见月色廊灯下慕辞的眉头紧蹙着,然而柔暗的光线总能压浅他眸中天然蕴存的锐色,竟见一番温雅。 “时辰不早,回去休息吧。” 如此淡淡一语后,慕辞便转身回屋,元燕却在原处又留看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才缓然离去。 _ 回到他们在城中的临时落脚点,沈穆秋已几乎不省人事。 洪真将他扶到榻间躺下,拨开衣襟检查了他胸前的刀口已不再流血才松了口气。 “沈君,你还醒着吗?” “嗯……” 洪真靠坐在矮榻边,拿起他的一只手来,从指尖一路捏到掌心里,都是白的不见回红。 “方才那地穴里到底有什么?竟然让你费这么多血。” “有人在那炼尸,幸好还没有彻底尸变,不然刚才那情况可就麻烦了……” 洪真听罢叹了口气,“也是他们一贯的手段了。” 沈穆秋勉强勾唇笑了一笑,抬手摘下了遮眼的面罩,缓了一会儿,终于能舒口气了。 “不简单呐……” “我在岭东潜伏了快十年,多见其恶行,却总无能为力,便看着他们行事愈发阴残,养草炼尸之术更愈趋于熟。” 听着洪真忧沉所言,沈穆秋亦睁了眼。 “早些年前,他们蓄养幽嫋的田中埋尸虽多,却并不易通玄阴,而此番所见那山庙中藏草,却足以汇阴养尸。” “旁无制约的发展了这么多年,他如今的实力自然不可与往年同日而语。” 约觉自己身体恢复了些,沈穆秋便坐起身来,洪真亦转身来瞧着他,“沈君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事。” 十年的潜伏已让曾经那个稚嫩的少年也成了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容,倘若不是命运造化,他还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会与十年前他初至这片时空时无心放走的人重逢。 去年六月初,他按照无相的指示前往南方,却才入阳东地界便在那荒山的死村里遇上了洪真,相会同道,自然便协力于此。 如此依着无相而行虽说就像是个提线木偶,却也给他省了不少劳神的麻烦。 “今日虽说出了点小乱子,不过到底还是把这事解决了。等把这城里的事也料理了,咱们就继续北上吧。” “此事尽依沈君安排。” 沈穆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听身后的洪真像是叹了口气。 “怎么?” 洪真回神便看了他一眼,然而心下还是不住犯愁,“可惜方才也没来得及将三个诸冥眼线除去,这里的情况想必很快便会传知邪教之中。” 说着,洪真不住又叹了口气,“不论如何竭尽全力,总是差那么一点……” 然而这十年来最令他不能释怀的,还是他的父亲以及整家的前辈们全部拼上性命才好不容易掀起的那场水花,却只是不痛不痒的挖了几处藏尸地后便再无下文。 血海深仇、蚀骨之痛,以及他父亲临终前最后的嘱托,便是他这十年来暗无天日里唯一的支柱。 然而他的力量到底还是太微弱了,与那布罗如星盘的邪教相比无异乎蜉蝣撼木。 他倾尽了自己的全部,却也只能在这十年间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势力愈发壮大。 “只是时机未到罢了。”沈穆秋给自己灌了两杯冷水,却看窗外今夜的月色也是格外沉冷,便轻轻叹了口气,“就快了……” _ 天色刚刚蒙亮,受了吩咐从城营里来的人便将昨夜里山庙中的情况悄悄通言与陆维。 也才一早,向常便亲入营中拜见慕辞,恭敬邀之晚间洗尘之宴。 慕辞原本不想应会这些多来麻烦的应酬,却想及城外山庙的事还未激起风声,且这向常本也可疑,遂还是勉为其难的应了。 元燕来时恰与州府令迎了照面,便相一会礼后才去寻了慕辞。 “州府令此时来访,莫非又生何事?” “只是邀我晚间赴宴。” 元燕轻轻摇着折扇,“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像有好心。” 慕辞掀眼瞥了他,“差你办的事如何?” “陆刑使已出城。另外城关搜查还暂且无果,想来昨夜伏鳞归报逃入城中的那两人,应当还未离城。” 昨之一夜,慕辞都反复揣摩着山庙的状况,总觉得这事有些古怪。 倘若那山庙下头藏的就是幽嫋,与伏鳞冲突的蒙面人大概便是诸冥的线人,他们或许正是察觉了什么异端才赶往察看。 而烧了那地穴的人又是何方? 司寇府的刑使此来行事在暗,且其人手不足,必不可能为此举动。 “你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过的隐山吗?” 元燕点头,“自然记得。殿下离京的数月间,臣也曾派人寻查过这个门派,却大约是传世之人实在太少,终是无果。” “伯央可有消息传归?洪真此人我已许久未曾听到有关他的动静了。” 元燕摇了摇头,“没有。” 慕辞眉头微沉。 “殿下于此有何猜测?” “或许民间也有些与诸冥对抗的势力,可惜太过散碎,难成气候。” “若那隐山派确如传闻那般,或许正可克制诸冥邪术。” 神鬼之说多半虚渺,却于诸冥此事中,连司寇都另启了检灵师一职,则足知此案确实不可以常理揣度。 而慕辞听了此言却为一叹,“罢了,如何能寄望于那些虚实难详的江湖势力……” 第383章 逼堂 遭了火焚的地穴中,哪怕一夜已过,亦犹残存着烈灼的火焦气。 陆维亲自挖开了那些焦尘盖顶的土堆,竟掘出了一具又一具漆黑的尸骸。 他蹲下身,仔细翻看着埋尸的土,又从那人骨中摸出了一段焦藤。 毋庸置疑,这就是幽嫋。 _ 朝云西境之防共连三地之营,南起淆临山,北至燕岭,中得大良山为柱,筑起连城千里。 淆临关中驻兵五万,大良山两万,南境连城换防三万,共计十万守军。 慕辞点过兵册,即于幕将布令,淆临大关常驻一万,大良山不置常营只为换防,连城守军置两万,余出七万兵马,三万北上,驻白风城、屯长容与昭安,四万入南方平原,分驻犬阳山、崇山与南司云山。 巳时,早前于城外探查山庙的人归来,恰逢慕辞正与营中幕将会议,元燕便在偏堂迎问其状。 此行一往便探得了结果,陆维身为刑使千里而至的刑使,心中自是无比激跃,于是才见元燕走过门来便忙步迎上前去,“那地穴中所藏果然是幽嫋!” 他这一言扬得激动,元燕却连忙抬手示意压止,又微微蹙着眉回头留意了一番门外,确定没有什么动静后方才小声提醒:“陆大人慎重,此事可不宜声张。” 陆维即也连忙歉礼,“忽见案情有所进展,下官一时失态,罪过罪过。” 元燕于是邀之入座,细言问道:“那地穴之中究竟是何情形?” “下官在那地穴中挖出了八具骸骨,又分别从那骨殖中找到了幽嫋残枝。”说着,陆维便将一旁物匣递上,请元燕看过匣中焦株,“这些根枝皆附骨而生,便是幽嫋之状无疑。” 元燕瞧罢匣中之物点了点头,“只要有了证物,案子就好查了。” 昨夜听闻山庙被烧,他还担心会是诸冥中人销毁证据,眼下既然草根与尸骨皆存,此事便有眉目可探了。 此间正议,另一边了罢了军务的慕辞也入此堂来,陆维连忙起身见礼。 慕辞赦了两人归座,便问道:“陆刑使今日前往山庙所见状况如何?” “回殿下,那地穴中藏骨八具,皆为幽嫋之养!” “既如此,阁下此来可携有司寇书令?” “有携司寇大人亲赐令符。” “事不宜迟,阁下现在便去州府提案,先以藏尸命案为审。” “诺,下官这便前往。” 慕辞颔首而允,陆维即告退而去。 待人走后,慕辞便又转瞧了元燕,“城中仍然没有什么异样?” 元燕摇了摇头,“风平浪静。” 照说此城左近既有藏尸养草之地,则邪教在城中也该有据点才是,而这两日间他广派人手入访市详查,却都不得线索。 “州府也没什么动静?” “此事昨夜才生,又有殿下严封,臣观州府好像还没有察觉。” “不过臣听探人来报,那陈云良也来了夷川。” “他会来倒是不在意料之外,且我或许也会在今晚宴上见着他。” 官商沆瀣一气也是朝云惯有的传统了,且那陈云良昔年没能占得岭东之利已是为此怨悔多年,今番终见西境路开,自然也想来分一杯羹。 _ 晚间慕辞如约而登向府,那向常也是这四境营中出了名的笑面虎,见了王驾自也是百般奉承。 距离宴起尚有小半个时辰,向常便将慕辞先邀往会客堂中,却才入此门,便见早也为客到此的陈云良亦迎门拜见。 “小商参见燕赤王殿下!” “多年不见,陈老板还是这镇州头一号人物,真是风采不减当年。” 听得慕辞如此一言,陈云良自为一番怯愧之色,“区区卑鄙之徒岂堪大事,若无殿下垂佑何有羹糜之食。” 明场上的奉承,慕辞从来应得淡薄,此刻亦只将唇角浅浅勾起,莞尔存礼而眼中却无分毫笑意。 “陈老板切莫妄自菲薄。” 邀得慕辞入堂,那两人自是一番曲转弯绕,旁敲侧击的打探慕辞的态度。 至于宴中,则终于由陈云良开口向慕辞提及了他们筹谋的正事:“听闻殿下兼得镇州之权,小商万为窃幸,以为苟且鄙徒终得投报殿下之时。” 慕辞微微侧身靠于凭几,正将杯中酒饮尽,旁边侍宴的貌美舞姬便已上前来举壶斟酒,媚眼垂下隔着额边坠珠一窥,便为这位王爷的眉眼惊羡得心花怒放。 慕辞继饮杯中酒,也未抬起眼帘,只候其人继续往下说。 “小商虽不才,却愧蒙殿下垂惠,多年来走转南北,也阅货无数,小有财资。奈何镇州与鄢州虽连境相邻,却毕竟法度森严,故小商虽有心向殿下尽忠进诚,却碍境界难逾,更怕纰漏辱没殿下尊名……” 慕辞本漫不经心的听着这商人巧舌如簧,余光却见本侍于门外的向府掌事匆匆闯入席间,一面神色急切的去到向常身边汇报了什么。 即见向常亦是貌显一面大惊之色,慕辞于是顺口问道:“州府大人听闻何事竟如此慌张?” 闻问向常连忙起身拱手应礼:“只是家府遭了贼寇,无甚要紧,却恐那宵小之徒扰及殿下,下官这便过去料理。” 慕辞听来眉梢微微一动,心下便觉此事有些蹊跷,于是摆下酒樽便起身道:“家主既遭贼寇之忧,为客在此岂能袖手旁观?本王随你同去。” 向常本想托言婉拒,然而慕辞已然起身离座,他见此状已是阻拦不得,无奈间又瞥了另一边的陈云良一眼。 陈云良倒是持得静稳,便也起身道:“小商亦随大人同往。” 无奈,向常只能咬牙沉住气,便随于慕辞身后走出宴堂。 府中掌事依老爷之意在前引路,便才走过行入庭中一道洞门,便听见了那边一番打斗响动。 只听那书房中传出一阵惨叫,一个侍卫便砸破了门板重重摔出。 慕辞一个眼色,元燕即知意吩咐了刀侍四下散开,预备擒贼。 屋里灯暗,沈穆秋避于影幕之下瞧见了慕辞也在屋外,心下不禁警铃大作,于是又踹出两个人后更有意往暗处退了退。 是时洪真还在翻箱倒柜。 眼看冲进去的侍卫都被那屋里的悍匪踹了出来,向常急得心窝发毛,却此之时更见一道赤影自余光略出,燕赤王竟然亲自出手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 然而时机已然不及,更不等他多反应一瞬,门外的刀光已刹那劈至近前。 洪真本已翻窗越檐而出,却又留了一步。 “快走!” 门外有光漏入,瞧知来者乃是燕赤王,洪真心下便无太多忧虑,于是依言而去。 第384章 逼堂(二) 慕辞使刀的劲力极大,沈穆秋仓皇才当一劈,握刀的虎口便被震了生疼。 黑暗里慕辞本看不清对面身形,却已久战娴熟,只听风响便能辨击其刃,沈穆秋本能勉强看清他的刀法,却因留意洪真是否走远而一瞬错神,便被慕辞一掌正拍胸口。 沈穆秋一跄跌出几步背撞窗沿,却是一口气都来不及缓,连忙就跳窗出去了。 却映窗外月色慕辞才终于掠见其人身影一瞬,心下一惊,亦紧追而出。 沈穆秋提着一口气连着翻过几处高檐,实在撑不住了一步踏空,便仓皇翻身卸力落地,却就靠着墙根半跪着有些站不起来了。 “我的亲娘……” 方才慕辞那雄浑一掌,差点没拍的他一口老血喷出来 。 而他眼前的黑晕还在一圈一圈的泛,耳中却就已闻那追来的风声将近,后脊一悚冒凉,便也顾不得七荤八素的扶着墙就跑。 沈穆秋晕头转向的循着深巷乱绕,也分不清什么方向了,只能见着道就跑,终于是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里。 眼见前方一堵高墙,沈穆秋心下一阵骇跳,正想转身再寻出路,就听追人已至。 “站住!” 沈穆秋愣在了原地,身子亦僵了一瞬。 慕辞拎着刀朝着他缓缓走近,“你还想往哪跑?” 此刻的他一身江湖打扮,今只及腰的发却仍矮束着发尾,像极了他曾经闲时喜欢将落膝的长发束成矮髻搭在肩膀的样子。 沈穆秋缓缓转过身来,双眼透过面具的狭缝也不敢与他的目光相迎。 见他的面具偏就挡了那副眉眼,慕辞冷冷压怒,“把面具摘了。” 沈穆秋没有从命,却看着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两个选择,自己跟我回去,或者我抓你回去。” “抱歉,与人有约,恕难从命。” “与人有约?”慕辞冷冷切齿一笑,“看来刚才那一掌还是轻了。” 他要不说沈穆秋都还没回味过来,他此刻的胸骨仍在隐隐生痛,连气都还喘不顺。 “殿下,我确有要事在身不可在此耽搁……” 而此刻的慕辞只得满腔幽怒沉沉,便不管他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殿下’来,‘殿下’去的,你叫的还真顺口。” “……” 慕辞再度动步向他走来,亦缓缓拔刀,“有要事不可耽搁是吗?路就在我身后,有本事就从我刀下过去。” 看得出慕辞对他的不告而别存怨甚矣,眼下的架势亦是动了真格了。 无奈,沈穆秋只好也从腰后拔刀,稳持压腕而备。 慕辞迎冲而至,翻握刀柄以刀背重劈而来,沈穆秋侧身而避,只敢以刀身锉开其势,却也磨起一串火星飞溅。 方才他正接了慕辞一刀后,虎口与手腕皆是剧痛不已,此刻握刀力道更减,则更是无力承接其攻势,便只能旁躲侧避的绕开正面迎击,然而这死路尽头就那么一点狭促空间,更无法完全避开,便只能被他死死压制。 慕辞本乘着一头怒意想好好收拾他一回,却见他步步而退心下又起不忍,便将刀势收软。 经得方才几番交接,沈穆秋握刀的虎口已裂,腕骨也已木顿,光错交影,两方刀脊横磨锐响,慕辞终而拨刃挂缠便将他的刀挑了脱手飞出。 沈穆秋一步跄退,已然被他迫近墙根,无路可退。 瞧见他的右手已在流血,慕辞眉头微蹙,“别闹了,跟我回去。” 沈穆秋捂着被挫伤了筋腕的右手微微为颤,眼看慕辞就要走到面前,正愁无计可施时,不远处墙头上洪真突然冒出头来。 洪真远远瞧见那死路尽头的情形,便顺手拾起一块瓦砾只照慕辞肩侧投去。 慕辞感识极其灵锐,才觉风息有变,手中之刀便已快于思绪作出反应,只听空巷里锵然一响,瓦砾横飞出去,沈穆秋亦抢此一隙欲从他身侧抢过。 慕辞取瞬回神,下意识便将刀势横劈拦道,沈穆秋仰桥正擦刀口而下,就而身旋横踏旁壁,同时放出袖中鬼爪攀住高檐,借悬索之力飞身越檐。 仅此错神一瞬之间,竟又让他从自己眼底下溜走!慕辞气急正想追去,却此之时随外的府兵亦赶入此间巷中。 “殿下!” “属下等来迟,还请殿下降罚!” 慕辞将刀收归鞘中,“州府大人府上是何情形?” “属下无能,未能抓住那落跑贼人,不过……那贼人才跑出府门不远,便将所盗之物尽弃,却都是些书契之类。” 慕辞依讯赶去当下混乱之地,所处距离向府两条巷子,刚好跑到了大路上。 且当下除了慕辞的府兵与相府的侍卫们之外,竟然陆维也在此处。一干文人便堵在那混乱中央,似乎也与向常冲突了起来。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此乃本官家府遗失之物,自当物归原主!尔等又何理争之?” “我奉京中司寇大人亲付手令,来此调查诸冥邪教残戮百姓命案,今晨已至城外掘出藏尸之地。向大人贵居州府之职,何不知境中已多生命案?” 向常冷笑,“你查你的案,我又没说阻拦你,本官眼下也不过是想要回遭贼匪窃失之物,阁下何意阻拦?” 陆维横眉冷视,便将手中一叠书契举展于视,“在下本也只是随意拾之,岂料这书文之中竟果有诸冥印信?” 慕辞追人离府之后,元燕则一直留于局势之中,此刻亦避站在纷争之外静观其势。 围在外圈的府兵入近元燕身侧低声向他汇报了慕辞到来之讯,元燕于是悄然退身而出,即去一旁巷里见了慕辞。 “现下何状?” 说来这事元燕也觉很是离奇,便道:“方才窃了向府的贼人,才跑到这大街上就把手里的东西天女散花似的给撒了,我见都是些书文之类,便打发了人赶紧去唤刑使。现在向家人和刑使正为此争言呢。” “说来恐怕殿下不信,那撒出来的书文里竟有半数以上牵连了诸冥!” 慕辞蹙眉。 元燕将折扇敲在手心,不禁感叹:“这可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向常此人乃是李向安于军中一大心腹,如今虽已退了军职,却为镇州州府令也是他们极大的困扰。 元燕兀自为喜之际,却未留意到慕辞紧蹙眉间深锁的愁态。 第385章 逼堂(三) “你怎么会到这边巷子里来?” 两人躲在一处墙角下,到了这里沈穆秋终于能松口气了。 洪真微微叹了口气,道:“虽说你遇上燕赤王终是不会有性命之虞,却想脱身也必不易为。且我原本也想照计划把东西丢去刑使案头,奈何追兵实在太多,想要掩迹也是不能了,所以我干脆就把东西在大路上撒了,反正有燕赤王的人手在,总不会全让那姓向的收回去。” “也行……” 这一路没命的跑,饶是洪真没有负伤也累得够呛。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 “小问题。” 随口应付了一语,沈穆秋便靠着墙根,看着孤悬高空的半轮残月出神。 洪真却瞧了他片刻。 沈穆秋听见他悄悄叹气,便也转头来瞧着他,“怎么了?” 洪真转开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当真世事无常呐。”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货真价实的“女帝”呢。 沈穆秋知意而笑,却是摇头也叹,“谁说不是呢。” 洪真又转眼来看着他,“那你和燕赤王……” “……也货真价实。” 洪真笑也摇头,只叹沈穆秋这档子事,就是写去戏说俗文里怕都要被看客骂一句胡编乱造,岂料竟还能是真事…… “实不相瞒,我刚才都还在想,要是你真被燕赤王抓住了,就这情形怕也免不得费一番口舌,还未必解释得通了。” 却言如此,沈穆秋也是笑了无奈,只得苦作戏谑道:“我早多年前就跟他说过我是戏子嘛,他不信……” 洪真也不禁为笑,却仍为叹言道:“这换了谁能信呢?” _ 与陆维的争论总难有分,向常心下狠意一生,便悄悄取隙给一旁的陈云良递了个眼色。 陈云良手盘玉蟾,不动声色。 “此方又生何事?” 本已焦急万分的向常再瞧见了慕辞脸色霎然更是一片惨白。 然而身家性命尽付于此,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向慕辞强言请道:“还请殿下为臣做主!此处所遗之物乃是方才盗贼所窃臣之私府物什,然此无礼之人却欲拾而强夺!” “本官乃奉司寇之命于此,所查正是诸冥命案!却偏偏大人书契之中竟有其邪教印信!” 慕辞眸光冷冷而视,只见向常的嘴唇已在微微发颤。 “污蔑……根本就是污蔑!” “证物在此,尔竟还敢强词夺理!” “荒谬至极!”向常重喘着粗气,依然向慕辞拱手请礼,“今日之状岂不蹊跷非常?两个贼人入臣私府无窃财物,却轻车熟路径入书房之中寻见这等异物!殿下英明,臣若确行如此苟且之事,则必将证物深藏,又岂会轻为他人所获?” “何况贼人才将信物丢散,此人继而便至,臣实难不疑此恐为他人陷害!买通臣家中仆役暗置赃物,再故意使人寻出以为栽赃呐!” 陆维听罢其一番狡辩不过冷笑,“你方才可不是这番说辞!” “吾与小人无言!” 随后陆维便也拱手而向慕辞请言道:“殿下,城外山庙已现诸冥命案,而此诸书文便是追查此案之重要线索!下官恳请殿下裁断!” 此刻向常便是无理也要再辩三分,慕辞却已无心再听他多言一句,便抬手意止,道:“毕竟人命关天,州府大人便先将这些证物交由刑使,倘若此中确有大人冤情,本王自也不会令大人白受污蔑。” 燕赤王一语定断,向常目眦欲裂,唇隙动着,却已说不出话来了。 陆维向慕辞俯首为敬,随后便走到向常面前,伸手为讨。 向常瞪着他,“何为?” “州府大人还有一些证物没交出来。” 向常狠狠逼视着他,阴鸷的目光几欲啖肉饮血。 然而燕赤王压镇在旁,他心中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乖乖交出手中余下书文之物。 向常饮恨怒目之时,一旁的慕辞亦以阴狠的目光冷冷注视着他。 就是这个人,在二十五年前大若谷的战场上反戈,将彼时的曾武侯逼入绝境。 奈何如今的向常毕竟乃是一州长官,亦不能就今夜方便将其收押。 中夜闹局已毕,慕辞仍回营中而歇,却坐灯下细细看着那时他遗落在巷里的刀。 这把刀并不是什么好刀,不过是民间的粗糙工艺以杂铁打造,刀光沉哑,更也被他用得多有损耗。 他从来是个心细的人,即便只是这么一把粗刃,也可见其平日悉心养护的痕迹,然而即便是时时打磨的刀刃也已多见豁口。 看着刀柄缠绳里渗入的血迹,慕辞心中一绞,只怨自己方才竟因怒昏头,连话都没对他好好说。 眼下他又离开了自己,更不知又要到哪里去…… 这数月的沉寂,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克制住不去想他,然而今夜他却只是在那窗边瞥见他的一点模糊形影,心就已经乱了。 “殿下可歇下了?” 听见屋外元燕的声音,慕辞又强令自己收回心神,“没有,进来吧。” 元燕开门入屋,才走到榻旁就瞧见了被他放在膝头的那把破刀,不住一愕。 而今夜之事旁说都是蹊跷,却只要有这一个解释,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其实回来的一路间,元燕细细揣摩着也大约猜到了什么,此刻再见慕辞如此一同过往那般心神皆失的模样,自然都明白了。 “这刀……” “是他。” 元燕默而点了点头,挪开了视线便在小榻另一旁坐下,“难怪如此……我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慕辞原以为他离开只是要避着自己,不愿再因过往而作牵绊,故他哪怕心有不甘也尊重他的选择,不去打扰。 却至今日他才知道,他竟然是要背着自己而行如此险事! “我不能让他再如此涉险……” 一想到他这数月间就这样瞒着自己孤身与邪教为抗,慕辞的心便惶跳不已。 “可是眼下,殿下还要顾及此方诸事。” “我知道。” “臣夜深而来叨扰殿下,便是想言今夜之事。陆刑使取了向常府中关乎邪教印信,却受制所限未能当时便将人收押,此事待得明日后日难保不生变故。” “可有吩咐伏鳞,暗中保护刑使?” 元燕点头,“殿下吩咐,自然均已照办。” 心神一乱,慕辞便又生头痛之症,则微微侧身靠住凭几,支肘托住额角,不住又微微出神。 “殿下……” 慕辞回神睁眼,“州府这边我会留意,眼下伯央远在岭东,便劳你先从伏鳞中抽调人手务必尽快把他找回来。” 第386章 与谋 “最迟明日,或者后日,我这州府令也就没命能当了……” 客散余宴,向常瘫坐置席的榻中,一时心念俱摧,只道自己怎么能倒霉到这等地步? 毫无预兆的,这档子横祸就当头砸了下来! 现在书契证物落归刑使之手,又临燕赤王亲身在此,眼下他就是想向京中左丞大人求救,也来不及了。 陈云良静坐一旁,手中仍然轻轻盘弄着他的玉蟾。 “事到如今已无别路可退,大人终是只能自救了。” 向常气不打一处来,却此之时也爆发不起来了,便只冷笑着坐起身来,微微俯前去看着陈云良,“自救?你可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呐!” 愈说更是来气,向常还是嚷起来了:“你是商人,朝廷里的风波再大也闹不到你头上!燕赤王现在想要我的脑袋都不必他亲自动手!” 而迎着他的急怒,陈云良却沉冷非常,狭长的眼中迸出阴沉的狠色,“昔年受林之豪那厮排挤,我于岭东剥势无立,不得已西转而入镇州,恰逢那时燕赤王被贬边境立足,我才能借着给他倒粮的利在这里站住脚。然而镇州这片地何其贫瘠,想要牟利,还得借势才成。” 说着,他也叹了口气,便也垂下眼去看着手中玉蟾的背脊,“和你一样,诸冥的活我也没少接,这夷川城外翻出的养草地,我虞容那境中也还藏着几处呢。州府大人以为,燕赤王会放过我?” 向常默然,却瞧他片刻后又笑了起来,“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呢……” “故而大人当知,陈某所言自救绝非空言。” “那你说……” “擒贼先擒王!” “……” 向常如闻何等惊俗之语,瞪圆了两眼的瞧着他,舌结的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擒……” 这话只才开个头,他自己都觉着好笑,“擒哪个王?” 向常看着他,指着自己,“我?擒燕赤王?” “我看你是真疯了!” 一股子怪火烧心,向常如芒在背,便站起身来绕着快踱了几圈,真是个哭笑不得。 “陈老板呐,您可真是忒看得起我了!”这一句“看得起”向常几是咬牙而出,“我向某人要是有这等本事,这么多年还至于守这贫瘠边关?我要真能擒得了燕赤王,那大司马之位还轮得着别人?” “荒唐……”向常当真是气笑了的摇着头,“荒唐至极!” 却任他自言荒唐,陈云良只静静看着他,随后两袖一摆,故为云淡风轻,“那州府大人就明日或是后日,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送脑袋吧。” “……” 向常狠狠瞪着他,想发怒却又迟迟不动。 他突然发现,陈云良这番话的确不是在与他说笑,是以骤然间整片头皮尽麻至脊。 陈云良终于缓缓收开视线,道:“你我现今之状,不动必死!而若动之却尚存一线生机。” 逐而缓过神来的向常亦扶着桌案缓缓坐回榻中。 “大人如今虽身居文职,却毕竟曾领淆临关之军十数年,加之燕赤王现居城营之中,随身府兵不过寥寥百余人。大人若能设法调引关中守军围城,再通络城营中内线将其围困,也非难事。” 尽管听来其人所言也并非尽无道理,而向常还是有些胆寒,“你可莫要低估了……其之悍猛,绝非俗理可喻。” “你我自是不济,却莫忘了,还有大良山的白曻。” 向常闻言一怔。 “白曻之勇亦非寻常可言,单打独斗或许未必有胜,但若设困之中,白曻则未必会输。” “话虽如此,可……” “大人莫忘了,燕赤王与京中太子争势何等激烈,大人只需矫以左丞之令,传太子之意,只要他能杀了燕赤王,便是未来新君开朝功臣,届时封侯拜爵,世之荣华何贵于此?” “大人,”陈云良更俯身而近言劝道:“倘若你我当真能在此地杀了燕赤王,则于太子而言,岂非上上之功?如此一来,大人非但死罪可免,封侯拜爵亦敬大人之禄!” 陈云良一番话,于向常听来实如醍醐灌顶。 “确如陈君所言……”向常捋须深思着,点了点头,“若是不动,唯死一途!” _ 夜来风沉月宁,沈穆秋与洪真两人便趁此宁静之际悄然潜行出城。 行至城外一处山岗,沈穆秋又回头远远眺望了那城良久。 洪真回头发现他没跟上来,便也折返回来在他身旁立住。 “瞧来他对你也终是念念不忘。” 沈穆秋应言轻笑了笑,也微微叹了口气,实在是认命了。 “你知道的,我离开、才是对他最好。” “明明对面相见,却已阴阳两隔……”洪真叹然也摇了摇头,“此中滋味,便是常言生死之痛,也难喻之……” “所以我也只希望这条残命,还能最后发挥一点作用。” “走吧,”沈穆秋转身,“北上的路程还远,也得费好些功夫呢。” 潜夜至晨,两人顺着南连城行奔北往,估摸路程,今日傍晚前应能到达连城南北界大良山下的於从县。 回望此处已距夷川颇远,连夜赶路至此也都累了,两人便寻了条小溪稍作休整。 闲来沈穆秋便又从腰囊中拿出自己的笔记小册翻看着添补些记录。 洪真在溪边打了点水过来,瞧见沈穆秋又在那册子中画着些符箓似的图案便略略屏息,也放轻了脚步,只在旁安静的坐下。 哪怕是只有他们两个知根知底的人独在一处的闲时,他也常将面罩戴着。 洪真安静在旁喝水,余光却见他执笔的手似乎突兀的停了一下。 “有人。” 洪真愕然,却下一刻就见沈穆秋已站起身来,向南面而望。 然而洪真随而望去,四下里只是一派寂静,溪水缓流,风声吟咽。 两人寻隙避身而候,却是足待良久之后洪真才听到有马蹄声来近。 只见来者一行五人,洪真却瞧其衣中徽纹一眼便知那是虞容陈家的人。 “陈云良的人,他们怎会来此?” “来者是敌非友,寻机动手,莫留后患。” 他们此出岭东,一路躲避追杀至此,而陈云良更也早在多年前便入了邪教同属,其人至此,于他们自是极大的威胁。 那陈家五人亦是来此溪边休整,洪真又静观其片刻,瞧来不像是追他们来的。 却不待他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旁边的沈穆秋便已跃出庇身的树冠。 第387章 兵变 五人沽水之际,未及留意身后树中竟有杀意忽泄。 本立在后戒备的三人早在目见来袭之前便已拔刀为备,却才转身便仓促迎之挥扫一斩。 那人之身法宛若鬼魅,身悬空中尚能借得手中刀势凌空翻旋,寥寥交刃不过数声锵响,五人之中便已有三人绽血绝息。 沈穆秋盯准余下两人中更似为首之人,判之刀势左斩右劈,手转腕花刀风诡转,一迎佯行下袭,倒腰一翻两刃空扫,他就着身势压低之便伏狸又起怪蛇一缠,那本已防备欲避下盘之人仍被重重扫翻在地一刀勒喉。 余下最后领首之人见得事状不妙已转身欲逃,却才踏出一步双膝便是受击一软,重重跪在溪石之间。 与此同时,那沾满鲜血的刀刃也已抵住他的喉脉。 沈穆秋立于其人身后,一脚踩住他的膝盖,冷冷压声而问:“虞容陈家的人,来此作甚?” “我若是说了,你要保证不杀我。” “少废话。” 冰冷的杀意自刀尖流淌,便如舔在刀口的冰冷死血一般黏稠而腥重。 “……我等、是去於从县送信……” “什么信?” 沈穆秋垂眼,目光冷冷自面具狭缝中落出,盯着他。 “燕赤王谋变……传……左丞之意,往召赤守校尉白曻……” 听罢所言,沈穆秋面无改色只将刀口一抹,一股血柱涌流,手下之人伏地而亡。 顷刻之间,足下溪水一片血红。 “沈君……”洪真在后亦听见其人所言,而沈穆秋则将血刃钉立在旁,便蹲下身去将尸体翻了个面,摸其怀中,找到了那封密信。 拆阅信中乃是镇州府令向常之笔印,信中所言与其人交代无多差异,不过还添了些辅佐太子功成封爵之语,欲以此而诱那名唤白曻的校尉发兵往援,围战夷川,陷杀燕赤王。 “真是狗急跳墙。” 沈穆秋起身,将书信重新叠起,递给洪真道:“事况紧急,我必要赶回夷川一趟,便劳你将此信送往於从县,亲手交给尉府主簿元象。” 洪真接过书信,看了他一眼,不免担忧,“眼下夷川城中只怕已经生变,状况难料,沈君一人……” 沈穆秋将刀上血迹擦去收归鞘里,“他此来夷川未带一兵一卒,而向常曾在淆临关中任将多年,对此地军况更知根底,加之还有陈云良暗手在侧……无论如何我必须回去,至少也要给他传信。” 洪真叹了口气,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送了信,向那位诉明此间缘由后不必停留,即刻北上,我们在北涯山会合。” “好,多加小心。” 沈穆秋点头为应,随后两人就地道分两向而往。 _ 今日一早,天色方才蒙亮之际,便有称是夷川城中使者来到淆临关中召见中郎将魏靖。 是时魏靖正在帐营中与幕将合会,预备接下来调兵事由,听闻状况以为紧急,便匆忙迎出。 来者乃是州府令向常门下亲信侯源,往年亦在淆临关中任军职,此中幕将自是与之多有熟识。 魏靖迎来拱手为礼,“使官亲至营中宣州府大人之令,不知是何要事?” “燕赤王违抗皇令,受京中斥逐令至此,矫传皇诏欲佣兵谋变!今州府令向大人受太子亲传谕令勤王平叛!” 魏靖大惊瞠目,周遭群将亦是面面相觑。 却旋即,魏靖便镇神肃颜,厉色道:“燕赤王来到关中传令之时,本将曾亲验其兵符诏文。阁下既言有太子谕令,便请出示太子亲笔谕文与皇赐兵符,否则本将不可出兵!” 而侯源对此自也早有所备,便从袖中取出卷轴,抬手而递,“太子诏书就在此处。请将军检阅。” 魏靖于是上前一步,正伸手欲接来诏文之时,左胁却忽被一刃刺穿。 早在托出这封假文之时,侯源另一手便已把刃袖中。 旁遭几个幕将见状当即便欲抽刀,然而三尺之刃未及出鞘,身旁同僚的暗匕便已架上喉颈。 魏靖瞠目欲裂,手指眼前之人切齿怒斥:“要谋变的……是尔等贼子!” “州府大人可是已经给了你机会了。”却此言毕,侯源即抽出肋中血刃将其喉脉划断。 眼睁睁看着中郎将倒在血泊中绝息而亡,那几个同样被刀挟着的幕将既怒也怯。 侯源便将此处众将一番扫视,再度申言:“州府大人乃奉太子谕令勤王平叛!胆敢与叛王同谋者,便视此为下场!” “尔等,尚存何异议?” 势状至此,被挟诸将也只得乖乖服软,便与身边执刀同叛者一同行跪服从。 _ 沈穆秋一路快马加鞭,行至山岗已可见关中军列正在缓缓东出。 有马代步,另一边洪真赶往於从县的行程亦缩短了许多,申时便赶入了县城中。 四下里打听,洪真终于问知元象居所,于是匆匆赶往,急叩其门。 应门侍人只见洪真一身风尘仆仆的江湖打扮便警惕了起来,“足下何人?” “在下受人之托,有关乎燕赤王殿下之重事必得告知元先生!敢问先生可在居中?” 听来竟是与燕赤王相关,则那侍人自也不敢多问耽搁,便入而通报。 待门再开时,元象已亲迎而出,却瞧洪真也是面生,于是礼言问道:“方闻阁下有关乎殿下之重事欲告言在下,却不知更受何人所托?” 洪真含言语结,思索了一番方才酌言应道:“先生可认得花公子?” 元象闻言一愕,于是侧身作请,“还请入内一叙。” _ 时逾日中,当沈穆秋终于策马来到城下时,提心吊胆间却见城门外郊市如常,好似寻常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而他的耳中除了自己惶惶坠悸的心跳外,集市的纷嚣里亦弥漫着丝丝腥沉的金锐哑噪,就如悄无声息漫于宁静湖面的毒雾,未见其形,却已弥天漫地。 但至少他赶来的时间还来得及。 只但愿洪真那方也能顺利压住於从县的白曻。 慕辞的威名天下共知,而向常更为朝云老将,对慕辞的实力必有所量,由此亦可揣知,那个名唤白曻的校尉一定实力不俗,否则他又岂会多费这一道功夫,还特意传书劝事,倒落出了破绽。 慕辞入夷川几日间皆宿于营府之中,沈穆秋悄然潜近城营外围,细细留意着其巡岗规律。 却忽闻一阵步律熟悉的马蹄声来,吓得他脑子还不及反应,身体就已经闪去一边躲起来了。 “参见燕赤王殿下!” 守于营门外的卫兵齐声问礼。 瞧着慕辞策马径入营门而去,沈穆秋暗自切齿一拍脑门。 这种时候…… 听着马蹄声远,沈穆秋又稍稍探出身去。 不过能不见面总是最好。 第388章 破阵 元燕方依慕辞之令,将余下伏鳞亦尽数遣出寻人,此刻正要去向慕辞复命。 他才登上这方廊阶,耳边忽闻一道锐风掠过,紧接就见一枚飞镖钉在了他身旁柱上。 忽来如此一状,元燕自是被惊得心下一凛,立即回头四下张望,却根本不见人影。 继而他又将目光投于那钉于柱间的飞镖,果见其上缠着什么。 元燕又回眼四顾了一番,方才走上前去将飞镖从木中拔出,取下其上所缠绢条,展而一阅其中文字,心下震骇。 _ “殿下!” 忽闻元燕急匆匆唤来,更是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慕辞微微诧然,便蹙眉问道:“发生何事?” 元燕急上前来,便将手中绢条递给慕辞,“殿下请阅……” 而慕辞才将绢条接来,只一眼便认出是他的笔迹。 “此书何处所来?” “方才在庭下有人将此书以暗镖投之,臣却未见其踪。” 慕辞闻言便起,匆匆闯进庭中四下张望。 “殿下,此书中竟言向常将欲兵变,此事是否……” 听着元燕所言,慕辞强令自己收回理智,手中攥紧了这条密文绢条。 “昨夜向常私通邪教之书被刑使所得,他的死路已在眼前,想要鱼死网破也在情理之中。” 元燕满心忧惧来到他的身旁,“是否先将伏鳞尽数召回?眼下殿下身边不过府兵百人,而那书中所言,向常已调动了淆临关中精锐,另外更有传书往召白曻,如此众合只怕兵卒不下万人!” “万余之众,仅凭伏鳞与那寥寥府兵又如何能挡?” 而若要调至燕岭悍狼营,所需日程也赶不及这迫睫之急。 “他既然在书中明言告知向常调了淆临关的守军,想来眼下怕是已经兵临城下。” 战场上他毕竟已经历过太多凶险,故哪怕眼下已知兵变在即,心下仍是波澜不惊,如此镇静思索一番后,便对元燕吩咐道:“趁着现在还没交锋,你马上从小道离营,派人前往燕岭调悍狼军,令分两路,一路至夷川平乱,一路镇视大良山。” “向常既能调动淆临关中人马,魏靖十有八九已经罹难,其余部将多半为其逆党,便联络关中五佰、仟长,传诛寇平叛令,能助本王功成者赏百金,进禄。” “遵命。” 元燕拱手礼罢,却仍为忧色满面的瞧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慢。” 元燕闻声又回头,“殿下尚有何吩咐?” 只见慕辞折返屋中绕回案前翻找什么。 元燕亦折回案边,即见慕辞已寻出一叠公文递给他,皆是白曻之文。 “这是……?” “向常欲召白曻,乃是自知力不敌我,如今他虽已狗急跳墙,可若没有白曻的回书只怕心中仍会存有顾虑。我记得你门下有个书使擅仿笔迹,便作白曻之言为复,至晚亥时,援兵必至。” 既然对方已生兵变之谋,自然便要令其彻底坐实。 慕辞肃颜沉静,自于此事胸有成竹,可元燕心下却还是止不住的惶跳为忧。 “时间紧迫,赶快去。” 元燕蹙眉垂首,开口话语却隐有微颤:“……是。殿下一定多加小心!” _ 一昼之间,城中风云剧变。 刑使陆维潜心钻研于自己案头之务,更未留心城中竟生兵变之状,却是忽闻自己门外忽起嚣闹之声,正惑然起身欲往开门,竟就忽见锐矢破窗,吓得他几步退后。 却有人影晃至其门前,“陆大人莫要出屋,此处有我等应付,请自寻庇身之处!” “事状不明,义士在外也请多加小心!” 陆维闻言心下虽起惶骇,却也依言照办,连忙寻了柜橱为掩。 既得白曻之书,向常便定戌时正刻弦发之机,毕竟动兵之事宜快不宜迟,且他若能在白曻到来之前先拖住燕赤王消耗其体力,则白曻的胜算必然更大。 于是暮色方沉,城楼之上便忽闻警钟锐响,城中百姓闻状惊恐万分,岂料这宁常一日竟会忽有兵袭而至。 是时城外早已在候的一万兵马整阵冲锋,铁蹄闯踏郊市,城门之下百姓惊呼奔逃,踩乱泥泞之间,闹得鸡飞狗跳。 “燕赤王违逆皇令意图谋叛!州府令奉太子之命勤王平叛!” 向常亲领万军杀奔入城,而侯源则亲自统率了城营中两千人马,将慕辞所在内营团团包围。 因是里应外合,向常闯至这道门前一路皆是畅通无阻,却临此门之时,他又还是提警了三分,先缓缓令止驻步,便细细凝视了这扇仍然沉静的大门片刻。 眼见向常似乎面显犹豫之色,侯源于旁便问:“大人何不下令进攻?” “我等已行至此处,这门里却仍如此安静,我怕有诈……” “便是有诈,就这一方小院里还能藏下千军万马不成?” 向常蹙眉而思,侯源则更进而劝:“大人,咱们现在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可万万犹豫不得!” “是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向常咬了咬牙,攥紧缰绳,道:“一会儿可都眼尖点留意好,只要一见燕赤王,立马放箭!” 无论如何,他们只有杀了燕赤王才能谋得一线生机。 向常终于将心一横,挥手施令,战鼓隆隆擂响,前阵步卒冲锋闯门。 单薄的木门不经几下便裂倒为踏,然而门中早有预备府兵甲士,其门一倒便率先砍杀而出,拦了一头进攻。 见得此状,压军中阵的向常不禁一声冷笑,只道也不过如此。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他燕赤王兵法再是出神入化,却手无寸卒又何能施为? 如此想来向常顿觉心中重石落地,反正他手下的人足够多,只要能把慕辞堵在这扇门内,乱箭之下不死也残! 擂鼓激速,士卒更如潮涌般堵入门中,先战而出的几个甲士渐为不敌,于是纷纷朝门内而退。 “保护殿下!”府兵为首长官振呼而令,便领府兵皆为防后之态且战且退。 向常欣喜若狂,且看着涌进门中的士卒已累叠足厚,当即下令:“放箭!” 箭雨如幕而至,庭下拥卒敌我共伤,燕赤王府兵避于檐下稍有所缓,于是连忙脱出战局避入屋门之内。 那门后早已备下大橹,人皆扶之以盾面顶住门板,只听门外阵阵乱矢暴雨梨花。 此处喧嚣扬成攻战之信,向常还正沉浸于此方握胜欣喜之时,却闻后阵忽乱。 “报——!燕赤王袭击后阵,冲溃右翼!” 向常大惊而骇,“带得多少人马?” “不到二十人。” 泱泱万军之众,何不当寥寥十余人! 然念中虽想如此,向常本心却还是不住慌起,“一群废物!万数之军竟不当十人之袭,岂不荒谬!” 主帅令下震鼓整阵,更施军令逐杀叛王! 慕辞只观其旗势之变,即引缰转向,正迎一方步卒冲杀而来。 护卫府兵虽不及正规军,然他王府之下更无弱卒,身后十数弓骑兵随着冲势一路箭如连珠,扫清旁扰以辅王势。 慕辞的战刀重异寻常,却在他手中挥舞如飞,沉锐的刀风宛如游龙涡旋,那些如林竹幕雨的刀戈矛戟莫说与之交锋,却是只被那刀风快刃一掠便已为屑折飞。 一幕屏击岂堪抵挡,便连那匹银鬃的战马也奔如虎跃之势,叠阵当前嘶鸣怒冲,血刃无阻。 距闻后阵被掠不过须臾,远在中阵的向常便已能瞧见那道赤衣之影,岂料他竟寸甲未戴便能杀破层层阵势,于万军之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刀过甲裂,血雾横飞,慕辞远远已见那方帅旗之下始现乱状,于是引马转向,刀起挥扫间,扫破一阵又牵旁乱,虽行外围,却早将乱波推入中阵。 向常远远只看慕辞行迹诡辨莫测,见此袭来防势才增,却瞧他只杀破一二盾甲便转又另开其道。 一时似要冲来中军直夺将首,一时却又横转斜冲不知所向。 便也在慕辞四冲破阵之时,那埋伏庭中的府兵亦已整阵佐攻,各登高处弩机叠射,四面八方皆向他帅旗而攻。 “鸣金收兵!鸣金收兵!” 混乱之间向常一面避着乱箭,一面切然施令,然而他的万军之阵此刻却已成了一锅乱粥,左阵行撤冲右阵,旗帜乱舞,便是帅旗下的战车都被受惊的马扯得左右摇摆。 “军阵已乱,大人快先自保!” 侯源匆匆喊言间,只能勉强令归几个近将匆忙护着向常寻隙而逃。 第389章 止乱 “义父,这几个字怎么念?” 白曻也正盯着摊开书页里的文字,却是习以为常的漫不经心了,“我也不知道。” 安静片刻后,旁边的孩子又问道:“这本书为什么要叫‘渠田中策’?” “……” “不知道。” 老实说,这本书打从燕赤王赐给他以来,也过了一年了,他却半点都没看懂。 或许是这本书比先前那些兵书都更为讳深难懂,又或许是因为没有个晏秋为他说解,反正自他得书这一年以来,虽也翻看了许多遍,却就是看不大明白。 “白将军今日休沐还这么刻苦呢?” 白曻闻声抬头,就瞧见是元象拎着两坛酒绕进了他这方小院子里。 “打发无聊罢了。元先生今日怎有空到我这来?” 元象也作随意而笑,便与他同桌而坐,将两坛酒也摆上了桌面,“闲来无事,且闻将军恰也休沐,便带两坛酒来,想与将军一同消遣。” 白曻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也将嘴角扯了个笑,“难为您还看得上我这粗人。” 元象哈哈大笑,又转眼看了他身旁的孩子,戏谑道:“孩子,你义父可是一面英雄貌。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难道粗就是鄙,细就是雅?” 说罢,他便又笑了起来,白曻却静静看着他,只在心中暗道,这些文人真都是张玲珑嘴。 而那孩子显然也听不明白什么,却跟着傻乐。 白曻顺手将书合起,便接过了元象递来的酒喝了一口。 据元象数月观察而来,白曻到底算是个相对坦诚的人,尤其不擅面上的功夫,于是借着饮酒的动作,元象也细细观察着白曻的神态,心中约揣,他大概的确还不知道夷川兵变的事。 一杯饮畅,元象抬手斟酒,顺而也看了旁边自己玩闹的孩子一眼,便问白曻道:“将军收此子为义子也差不多该有半年了,何不为孩子新取个名?” 白曻喝着酒,似有些茫然的看了他一眼。 而那孩子听言如此便也停下了手中游戏,却就站在原地看了看白曻,又看了看元象,眼中满为期切。 白曻将杯中酒饮罢,才看了那孩子一眼,“我也没说就要养他当儿子啊。” “那人家也叫了你半年的义父了。” 正说着,孩子的母亲便抱着一筐新洗净的衣裳走进院来,瞧见元象在此便连忙将手中活计放下,也揩了揩额间的汗稍整了仪容才上来招呼:“不知道元先生大驾光临,我这……什么也没准备,可不怠慢了贵客。” 元象亦笑而应道:“夫人莫要费神,我也就是一时兴起便上门叨扰了将军。” “哎哟,您这说的哪里话呀……”说着,她又瞧见两人对饮的桌上只空摆着本书,“这连茶都没备呢!” 她忙活着拣起桌上空置的茶杯,元象连忙又抬手为拦,“夫人不必劳烦啦。” “这怎么行呢!” 她拿起茶具便忙去添备,边走边又斥了那孩子:“你这傻愣头的!阿娘不在,见了贵客来怎也不知先奉杯茶?” 元象笑着,“夫人也莫责备孩子呀。” 听着元象张口“夫人”闭口“夫人”的,白曻瞧着他的神色也开始些许古怪。 直看着陈氏还是转进了厨房里,元象笑叹着也才收回眼来,便正对上了白曻古怪看着自己的视线。 “且不说夫人贤惠,孩子也懂事,将军毕竟也将这母子二人纳舍半年,再怎么着,名分总得给一个吧?” 白曻自己倒起杯酒,也思索了一番,“你说的,倒也有理。” 随后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容我想想……” _ 却言夷川城中已是一派水深火热。 饶是向常厚设了万军之防,垒阵相叠,却任是森墙铁阵在那赤影修罗的刀光之下皆不济散屑飞灰。 向常没命的窜出乱军之围,好不容易跑到了宽敞处,却一错眼间竟就瞥见那修罗鬼影般的赤衣就已在后追来。 若此绝顶之力,便是给他天法金钟护身,也断不敢与之交锋。 于是向常只能拼命挥鞭捶策战马,跑得心魂皆散,领着随出寥寥兵卒只想快寻城门而出。 “白曻、白曻何在!” 向常一路逃命一路哀喊,岂料他才从一巷中转出大道,便见那扇自己施令紧闭的西门已然大开。 然此刻守在那城下的却不是他的救星白曻,而是皆以赤巾缠臂的数千淆临赤沙军,才一眼瞧见他,那为首将领便已挥令来追,吓得向常又只得折向窜巷而逃。 慕辞策马奔入大道,只听来报斥候称向常已如言令那般,被赤沙军逐往北门而逃,便勒马止行,任之奔逃即可。 万军失帅,溃如散沙,饶是那临时增援而来的寥寥千数之军亦能将之降于城门之下,战械皆弃,只哀哀恳求饶赐一命。 慕辞匆然归而观之一眼无碍,便将余下事务暂且嘱托于元燕代办,自己则匆匆赶入城中穿巷寻人。 听闻伏鳞来报,此方兵戈冲突之时,那驿府中亦是战得惨烈,因是陈云良在向常兵变之际亦派出手下杀手欲将刑使陆维袭杀,便与伏鳞正面冲突。 慕辞急急来到驿府门前,不待战马止步便已匆忙跃下马背,却才一步踏入庭中,便见得那庭下残尸血横,来袭的杀手约有二十余人,尽被砍杀的支离破碎。 而他早派于此方护卫陆维的刀客十五人中,亦只余三人尚得喘息生还。 慕辞瞧见尚在屋中缓坐喘息的陆维,便前而问道:“此间但生何事?为何战况竟会如此惨烈?” 陆维沉眉垂叹,神态间余恐不绝,“来袭杀手均是尸儡邪异,伤之难死!凡人血肉之躯,实难当之……” “若非有位术士及时赶到,只怕我等皆要叫这些邪物残噬无存。” “那术士是何相貌?” “他戴着面具,不能见其相貌……” “人现在何处?” 陆维摇了摇头,“他只说要亲自去寻陈云良。” 听言至此,慕辞只心急如焚片刻难留,便疾步出门翻上马背策马往寻。 此番陈云良与向常合谋叛变,那尸儡杀手必然便是其人所驱! 他府上的刀客他自然清楚实力,十五人对敌尚且战至如此状况,而他只得一人,便是通晓术法只怕也要负伤大耗。 慕辞派出府兵刀客布网一般散入城中各向寻人。 “回禀殿下!南路有报,曾见其人逐陈云良至迎阳巷中!” 慕辞听罢,急忙策马调向而往。 时夜已深,月色冷沉,灯火幽幽,只见那巷尽头的墙根处坐着一具无头尸首,周旁亦散落着与那驿府中状况相似的残尸断肢。 慕辞走到近处,更见其尸身旁玉蟾碎于血泊之中,却在距墙三步之处,又见一方滴积血洼,抬眼,只见一颗人头正悬那越墙梢头,死血淋漓。 一路血战邪物,饶是借取无相之力也耗了他气血大半,且也早闻四方奔马之声向他追索,沈穆秋自知暂且无力潜出城外,便寻了个无人的杂仓躲进角落中。 絮云如雾,夜披冷月,他将自己浸在全然漆黑里,屏息而闻外间纷乱。 熟悉的马蹄声奔踏而近,沈穆秋惊了心下一虚。 “沈秋!” 巷间寂暗,慕辞焦急的四下张望寻找。 沈秋……这个九年前他不过随口编的一个化名,他竟然到现在都还记得…… 听着那马蹄声几乎已来近至身后,沈穆秋屏息闭眼,握住刀柄支撑身体的手却微微而颤。 “我知道你在这!” “出来见我一面,我有话对你说……” 马蹄在这方窄巷里胡乱的兜转,他分明已经感觉得到他离自己已经很近了,却总有什么阻挡着他,如迷雾一般,以为探手可得,却偏偏又虚远难触。 “别再躲着我了……” “沈秋!” 借势的反噬总会让他心门的伤口陡然涌血,当时被刺穿胸膛的剧痛涌袭,伴随着烈灼的焚烧之苦。 沈穆秋紧紧按住心门的伤处,仍然咬牙压住呼吸,沉沉的深息着免为浮乱。 “你到底在哪?沈秋……” 听着他的声音终于远去,沈穆秋微微松了口气,却也失力了的伏摔在地,由心口漫生的剧痛扭入遍身筋骨,骤然痛不欲生。 第390章 怀忠 昼间一乱,沉夜宁寂,这一夜的夷川城中几乎无人入眠。 清晨,重新归于王权统率的赤沙军将昨日战场打扫,城门之下垒尸为丘。 驿府中的战场太过血腥惨烈,慕辞便下令将其院封锁,便由刑使陆维亲领司寇府中人清理,并从中搜寻线索。 城中事状稍定,慕辞便马不停蹄的赶往淆临关中,亲整军营。 慕辞才在那营廷而坐,乘功新进的三位公尉便已亲率其部下将那七员叛将五花大绑,押跪在慕辞案前。 “启禀殿下,同向常共谋兵变、杀害魏中郎将者皆已在此,听候殿下发落!” 慕辞冰冷的视线只于堂下一扫,“斩。” 听得他齿间只冰冷落出这一个字时,元燕的心间亦不禁透生一丝寒意。 而那被押跪在堂下的七人也顿然惊慌失措,连连哭喊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求殿下放过我等一命吧!” “我等绝无叛心啊!殿下……” “殿下,”听来几人苦苦哀求,元燕于心不忍,遂拱手请言:“此七人之行虽有辱其职,然而事况突然,兵险之间冤实难明,还请殿下且恕此七人死罪!” 见得堂下有燕赤王的心腹之臣求情,那七人如蒙救命稻草般,便仍以哀切的目光看着慕辞。 “其一,目睹主将遇害而无制乱之举,见危即降,士无勇不堪军。其二,已知军中生变,却默以同谋,坐视兵乱戮城,智无谋不堪将。其三,本王已令施平叛,而此七人却居高位而无动,坐观风变,趋利避害,行无忠不堪臣。” 慕辞所道一言一字间,皆是冰冷威沉,“为军、为将、为臣皆属不堪,纵无兵刃之叛,亦已异心叛同!” 而元燕心中还是不忍忐忑,“殿下……” “斩。不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燕赤王再令而下,那七人终是哭喊着也被拖了出去。 且闻一道王令戮命,堂下一派沉静,饶是居功者亦为屏息缄默。 “赵守孝、申恪、陆恒,你三人助本王平叛有功,可晋校尉之职。” 名点三人纷纷应礼而出,慕辞摆手示意,左右近侍便将盛满金锭的托匣奉上,三人各得黄金百三十两。 “谢殿下!” “既食朝禄,则当守其职、尽其责,但守人臣之忠,本王必不会亏待你们。” “末将等必肝脑涂地,不负王恩!” 赏罚既施已毕,慕辞便令将校尉印符授予。 堂中三将受令告退,候于门外的仵作便登入堂中汇报:“启禀殿下,魏将军的尸首已经找到。” 慕辞点了点头,“替将军好好整理遗容。” “诺。” 仵作应令告退,堂中即又归而平静。 突如其来一场兵变,没能颠覆什么局面,却仍是一场横祸,倏忽间又葬了血骨累累。 看着案上朝夕间堆叠如山的公文事务,慕辞亦沉静了良久,方才约莫理出个头绪,先看了夷川州府里呈上的各端事状。 昨日里他没有下令封死向常的路,今晨便闻最新归报,此人已如他所料北出连城,欲西出而往。 从这条路出去,他是避不过容临关的,而燕岭的悍狼军也早已发途南下,料想再不出三日便可听闻其被捕之讯。 此间之乱虽仓促,却也足以撼及京中之局。 沉静理看案上书文良久后,慕辞才又突然回神留意到了仍站在堂下静默不语的元燕。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元燕瞥了他一眼,便将折扇刷开轻轻摇着,“殿下之令已行,臣岂还有话可说?” “既如此,那就去办你该办的事。” 元燕堵胸一口闷气,当想抬步便走,却看他沉默案中紧沉着眉头,又还是不住要把话说出来:“殿下明知那七人也是被逼无奈,且他们毕竟未曾随同叛党动兵城中,殿下为何就是不肯放他们一条生路?” “今番一动,人心方乱,殿下又是初至镇州整军,便以此厉刑犯生,臣实怕军中离心而不利于殿下啊!” “食其禄,忠其事,想听天命,也先尽人事。你以为他们无辜,可他们是将,既然是将就该担责,功成居荣,兵败受戮。骑墙观风、首鼠两端者其罪当与叛属无异!” 慕辞站起身,绕出桌案而离高座,“他们是有资格发号施令的人,也是三军之中能够轻易了解真相的人。他们的命令可以号动手下兵卒冲锋陷阵,他们的沉默便能让千计万数的士卒在蒙昧不知间成为叛军!” “若是要叛,那便光明正大的叛,不叛不臣,忝居其位而苟且偷生,上不忠主,下不尽责,于外战不得功绩,逢变反戈倒是最擅屠忠灭贤,以为托个被迫便能洗净一身卑鄙?在我看来却是死有余辜!” 听着慕辞句句重言沉锐,元燕却只沉默。 忆得昔年慕辞初治赤地逐杀沙匪之时,为了严整白沙军重塑边境军威苛刑之下亦是杀人如麻!他心知他的治军之策便是以此烈火之势锻造无双利刃,然而文人之肠到底还是难以全同如此。 而慕辞也早习惯了他们自少时起便频生的争端,此刻既见元燕垂眸冷色,便也无意于此再多为口舌之辩。 “你若见不惯如此,那便去替我找人,此处之事亦无需你再为虑。” 泊然道罢如此,慕辞便转身出门,元燕心下一阻而郁,却瞧了他背影踏出门外,又还是随了过去。 在西北庇阴的位置,魏靖尸身正停放在那方临时搭起的殓帐中。 才行近处,便已可闻那方有隐隐啜泣之声。 魏靖居此关中守职三年,虽说京朝未闻功绩如何,却也将这方边关大营治得井井有条,且他为人宽厚,对待手下官卒从无苛责,今番却临横祸蒙冤枉死,便也有许多士兵在此哀泣悼怀。 本在帐中验尸理容的仵作听闻殿下到来,便也连忙迎出帐外行礼。 “如何?” “魏将军身负两伤,左胁先为短刃所刺,致命却在颈处。没有争斗之迹,当是无备之时被人先制行动,而后断喉所杀。” 慕辞听罢了然颔首,“眼下可已整理妥当?” “皆如生时之貌。” 见慕辞欲入帐中,元燕便也连忙随上。 慕辞走入帐中,只见魏靖尸身已安放棺中,衣冠皆整,而面貌灰白,颈处伤痕尤为触目。 瞧着慕辞手扶棺边眼落哀色,元燕亦觉心中切为一痛。 “魏宁之家在东杞,想来还不知其亡讯。” 慕辞暗为一叹,便吩咐道:“派人将灵柩送回东杞,另以王府之资补偿其家,务必用心安抚他的家眷。” 元燕拱手颔礼,“诺。” 第391章 破冰 从帐中走出,元燕仍随在他身后,“殿下……” “去替我找人吧。” 元燕垂眼默然片刻,终于组措了言辞好开口解释:“臣明白殿下之念……” 却没等他把话说完,慕辞便顾来言阻了这个话题,“此事没什么要紧。” “眼下我暂且抽不开身,不能亲自去找他,你吩咐伏鳞去找,也多加留意刑使那方。” 仍然只是如此泊然吩咐罢,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元燕在原地想俯首应“诺”都未及。 _ 自兵乱收叛,慕辞便令下封城排查。 却查数日仍然无果。 至夜,慕辞独在屋中看着他的那把残刀,煎熬难捱,寸寸焚心,也在脑海中不断的思索,那城中到底还有什么纰漏,竟是搜寻无果、查关无迹。 可笑那日他明明都已近在眼前…… 如此又是一夜无眠。 待到清晨,慕辞仍如常例,入堂公议。 却议半中,便有外讯来传,向常在大良山南界为悍狼军所擒。 不日,其人便被韩申亲自押来夷川城中。 “见了殿下还不跪礼?”韩申一言怒斥着,狠狠踹了五花大绑的向常一脚。 没命奔逃的这一路,这祸首已是弹尽粮绝,精疲力竭之际被擒,眼下哪里还有多一分的气力,便才挨了一脚就扑通跪砸在地,又抬眼瞧着慕辞冷态,更是战栗不已。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下官也是叫那奸人所惑,不然就是借我十个胆,也绝不敢忤逆殿下啊!” “向大人,我念你好歹也是国中老将,怎的竟是一点骨气没有!都兵动殿下门前了,竟还敢推脱罪责?合该将你凌迟万剐!”韩申气急败坏,怒指便骂,一想到如此奸人竟敢谋此诡计企图杀害慕辞,便恨得咬牙切齿。 慕辞沉静座中缓缓抬手,韩申知令俯首而退。 自向常被押入此堂,慕辞便一直久久注视着他,终于此刻微微勾了唇角,虽饰了莞尔,却压不住眼中心底早已怒燃将迸的杀意。 看着他,慕辞冷冷而笑着又摇了摇头,似也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该从哪里开始说:“今日终于又见大人,本王心中……实在感慨万分,许多话真不知该如何说起。” 听来慕辞如此似笑非笑的冷言冷语,向常却是毛骨悚然,只觉更比雷霆之怒还来得可怕。 “下官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望殿下……恕罪……” 慕辞仍挂着唇边笑意,侧身而靠座中,又抬起手来轻轻揉了揉眉间,以此宁静之态尽量压克着胸腔内剧烈的起伏。 “今日确实有许多事想与大人好好理一理……却容本王想想,该从哪里与你说起……” “反正你今番谋叛在此,罪重何出于此?不妨就着也说说二十五年前,如何与颉族勾连,又施以何等妙计竟能助异族战敌生擒了曾武侯。” 堂下向常大惊失色,“殿下何有此言!下官绝无……” 只闻爆然一声巨响,慕辞骤然一掌便将座前沉案掀出,骇然一幕沉影便压其人之眼,重重闷砸胸前,将他撞倒三步开外一气将窒,后语自咽齿中不得而出。 “绝无?”慕辞切齿笑着,手扶座边嗔目欲裂,指言间唇瓣亦在微微作颤:“事到如今,你竟还想否认?还敢狡辩?” “二十五年前,大若谷中,曾武侯本令骁骑大将季云颇压阵援后,以为诱敌围战之策,你却以暗谋杀害季云颇而代之军职,更在两军临战阵前冲乱曾武侯军阵、散布其谋叛谣言,使之陷乱被擒!是也不是!” “你作李向安走狗,更在呈堂之间枉造书文信笔,污蔑坐实曾武侯通敌降叛之罪!是也不是!” “如此,你竟还想在本王面前狡辩?罪叛至此你还有什么脸面狡辩!” 多年未见慕辞如此震怒,同在堂中的元燕与韩申两人虽知无池鱼之患,却仍不免心下惶骇。 而听着如此多年前的事竟被慕辞悉数抖落,向常更是魂胆俱颤,唇齿哆嗦着,只在地上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臣等也是受人指使啊……” 就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却害得一代名将武侯受辱二十年,乃至家破人亡。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殿下……”眼见慕辞脸色已骤变得十分苍白,元燕才前一步,却就被慕辞抬手意指。 慕辞坐回身去,仍不禁为笑的看着这蛆鼠般苟伏在地的向常,“你就这么想活?” 双手被缚身后的向常,此刻跪着只能让自己的额头也垫在地上,可怜巴巴一副屈求貌,却听慕辞此言时又仿佛逮住了一线生机,于是连忙恳求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殿下肯恕罪人一命,任何事……罪人一定知无不言!只求殿下饶了罪人一命……” 自古小人葬忠良,便是这些贪生怕死之徒,偏偏能扼龙虎命。 “好,我让你活。” 元燕与韩申皆为一愕,而跪在堂下的向常却喜出望外,“谢殿下饶命!谢殿下饶命!” 瞧见慕辞已挥手示令,韩申即招来甲士将其押下。 “殿下!” 韩申听得元燕一声惊唤,竟是回头就见慕辞突然呕出大片鲜血。 “殿下!”韩申亦连忙奔上前去,“快唤军医!” 方才那片刻的心绪大起又扰了他周身血气逆涌,郁结淤伤处皆为所冲,一时脏腑剧痛,昏沉得只能侧手撑住座扶才能勉强稳住身子。 慕辞一手捂着嘴,而血仍源源而溢,元燕急忙取帕为他拭血,韩申亦在旁心急如焚。 “殿下的病竟已如此之重?” 慕辞迟迟缓过劲来,沾满了血的手才接过元燕的绢帕来自己擦了脸上的血,却虚力了的手也颤着。 “殿下……” 元燕紧紧扶住他的身子,也不住回头而望的急候着军医。 “这口淤血,我已经压了二十五年……” 一瞬的急症摧身,他再开口时沉哑的声音已虚若拂气,却又不住苦笑了起来。 待得军医赶到,元燕便与韩申两人一同将他扶进厢房里卧于榻中,军医诊脉观疾,喂服了汤药后又为他解衣行针。 一个时辰后,候在门外的两人瞧见军医终于出来,便连忙迎上前去问道:“殿下急症可稍有缓解?” “殿下血气逆涌,关键是那内伤久而不愈,有些棘手。” 韩申又问:“殿下内伤何以久而不愈?” “乃是消耗太甚之故,殿下往年久征沙场,又多冲锋恶陷,便是生来钢铁之躯也架不住这样消劳。加之殿下心事积劳,夜不安寐,又多梦魇,难以养神,如此积久便成疾状。”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该先疗内伤,若能静心休养,期年自能痊愈,若仍如此消劳不减,便是我等也束手无策哪。” 第392章 术士 说来他的疾状总是每个医者皆述之大同,明明简养可愈,却偏偏就是这样简了的方子在他身上也无法安效。 慕辞今日必然只能休息,韩申便代务营中诸事,元燕虽也有事务需待打理,却还是想先进去看看他。 他素来眠浅,便是服过安神药物也不能睡沉几分,便是才听有响动就睁开了眼来。 元燕走近榻旁而坐,心中忧叹万分,却临到面前也只能说那些老生常谈的慰语:“殿下可得好好养护身子了,其他劳心劳力的事务,殿下只管交给臣等便是,莫再如此消劳了。” 慕辞应而轻轻一笑。这诸般万状哪里是他情愿担着,却都是无可奈何罢了。若是能够,谁不愿意平和安乐? “今日有他的消息吗?” 听来他果有此问,元燕却顿觉心中些许烦闷,便蹙眉而叹了口气。 “如今他已行动自便,要去何处也无阻碍,倒是殿下在此仍要为之多劳一份心力,何苦如此?” 慕辞宁然看了他一眼,便又将视线垂开。 “他若是真的隐迹逍遥而去,我也情愿不去扰他……可如今看来,他避开我,却不避开这些暗流纷乱,我怎么能放他如此?” “殿下既然明知他避开你……” 后言话到唇边,元燕却看着他,又还是忍着收住了。 而慕辞却已了然他后语欲说如何,明知他已避着自己不愿相见,却为何还要苦苦求索…… 且不说他心中原本就念念放不下对他的爱意,便只是明知他这样走下去必然临险,他就不能放任不理。 “倘若他终不愿再回到殿下身边,殿下又当如何?” 有些时候,慕辞着实很烦如元家父子这样的谏臣,越是心中痛处,越是要扯开了刨根究底。 可是也只有谏臣才会如此挖空心思的想要解决那些隐伏的毒瘤。 “我只要他平安……就算离开了我,也当如此……” 他和慕辞自少年相识,岂想如此刚强不解风情的人,竟还能有相思成疾的一日。 元燕暗自弄着折扇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对他,到底情深几何?” “思之如狂,肝肠寸断。” “即便如此自苦,殿下却也不愿舍下这般执念?” 想来元燕大约也是有所隐怨,竟然明问至此。 慕辞笑了一笑,闭目养神,“此问,你何不自问?” 元燕默然心笑自己,明知他是不解、不绕风情的,居然还去问他。 想来他兄长说的果然没错,慕辞的性子果真属为烈火,强烈赤灼,刚往无迂。 甚至连这向来最是理乱难明的情肠之诉,他也能如此言直无避。好处倒是让他也能无所拘负的继续臣事于侧,却偏又明了的知道他对自己终是无情,当真喜忧皆半,也为惆怅。 元燕正持默然不知思来何言可应时,慕辞却自己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坐起身来。 “殿下怎么起身了?” “躺在这也是无聊,去州府看看。” 元燕也随而起身,“殿下今日才动了急症,便休息一日吧。” 慕辞从架上取来外衣穿起,“我就算在这里躺着,也静不下心来,倒不如去看看陆维那方如何。” “刑使那边,早间已有人来报过,陆刑使正在亲自整理那日驿府中的尸首。” “嗯。” 瞧来他到底是不肯听话的在这静养,元燕无奈又叹了口气。 慕辞却只泊然看了他一眼,齐整了衣裳便兀自推门而去。 元燕无可奈何,只能握着折扇也默默跟了上去。 _ 今番镇州府的长官闹了这么大一台乱子,又正好惹及王驾之前,刑使一封书传京中司寇,燕赤王一道斥令封锁,这方总管一州事务的府司即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尽管陆维也格外有意的不想惹起百姓惊恐而小心封锁着驿府里的状况,却还是走漏了些许风声,加之那日乱起之时,也并非无人目睹此间惨况,于是也有些邪诡的传闻在城中搅得人心惶惶。 经过前两日的清理,驿府中的残尸已尽皆搬入州府地牢中。 廉庚重用的刑使多半都有仵作的资历,于是这几日间皆是由陆维亲领着仵作们拼尸检验。 听闻慕辞来到州府,陆维匆忙解下围衣手套,草草清洗整理了一番便登入前堂拜见。 “下官参见燕赤王殿下。” 慕辞将手中茶盏摆去一旁边几,“免礼。” 慕辞示意了陆维入座,随后便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元燕同在堂中。 “听闻阁下这几日皆亲为验尸之劳,可有所获?” 听来此问,陆维却似蹙眉的叹了口气。 “阁下何有所虑?” 陆维拱手为礼而应:“殿下恕罪,下官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细述此般情状。” “……那日里我曾见那些刺客与殿下贵属交手,分明与活人无异,却凶恶非常,其交斗手段亦是尤为残忍……” “然而下官亲验其尸,却见两番诡异,实乃……生平未见……” 元燕在旁听着微微蹙眉,又不住抬眼去瞧了慕辞,而他也因症状未平,脸色十分苍白。 “是为何状?” “一来其骨殖皆漆黑犹如墨染,再者其血状十分凝沉,便是心腔之中亦为淤血之色,非生者新死之状。” 听着其言,慕辞若有所思而微微颔首,旋即又问:“你曾言当时有位术士赶来援助,那术士是何衣饰装扮?” “便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着黑衣,长发低束,戴着一木刻面具掩于眉目颧颊,肤白修颌,身长八尺一寸约余。” 慕辞搭在椅扶的手不住扣紧为攥。 “他以何法为战?” “玄术之类下官难知其详,只是见其以黑符印刀,掌扶其刃以血喂刀,随后……其刀所斩,一击便可制其怪尸之动。” “然而……” 回想起那日情景,饶是他身为刑使本不惧这些血腥之状,仍不住心下发寒。 “即便他一击便足可制敌,却在那之后仍要连添数刀,将已无动的尸首斩得面目全非……便连殿下贵属亦是如此……” 如此描述,慕辞愕然为怔,一旁同听的元燕亦是不免心骇。 “何故……如此?” 陆维摇头而叹,道:“当时我亦问之何故,他只说,那些人非生非死,却因陈年浸染幽嫋邪阴而化为尸儡,被那些尸儡所杀之人,尸气染了阴气亦有可能尸变。” “而后我检查过不幸罹难者尸首,确可见其肤下隐现黑络。然而幽冥之事实非我等能解,故我亦将此况为书寄回京中求问检灵师。” 元燕蹙眉收回目光,又瞧着慕辞。 “那他……之后可还说过什么?” “他只是交代我等尽量将这些残尸焚化,随后便离开了。” 第393章 咫尺天涯 从州府回来后,慕辞的脸色就很是不好。 元燕实在担心他会因为方才陆维所言再动了心绪,于是连忙又将军医唤来,慕辞却不愿再为问诊。 “只听刑使所言,甚连相貌都未能详知,便也不能确定那就是公子……” 慕辞侧身靠于凭几,支手扶在眉间,“是他。” 元燕本念是想宽慰他一句,却见他如此笃定,也只得叹然无奈。 他不曾见过那位先帝昔年究竟是怎样的人,却就这两年间的亲眼所见,实在诡谲非常,仿佛也是邪性更甚。 然而于此为劝的话他也已经对慕辞讲过太多,也心知肚明他的殿下终是放不下对那故人的牵挂,却闻今日之状,他还是忍不住想多言一句。 “你先退下吧。” 却还没等他开口,慕辞便已先令 元燕蹙眉默然。 “殿下……臣……” “什么都不必说了,退下吧。” 了然慕辞当下只想独自取静,元燕只好应礼而退,“是……殿下但有何处不适,便请唤臣。” 而慕辞仍只闭眼蹙着眉,并无应言。 直待元燕离开屋子,慕辞惫然睁开眼来,无数浮乱的思绪将他的心也搅得起伏不宁。 曾经的他何等仁慈温柔,便是平叛兵乱之间,亦苦思取谋于如何罪免株连保全更多性命,甚于猎场之上都不忍杀死一头有孕的走兽。 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候,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胸腔里涌起的绞痛又拧了他五脏俱为一灼。 不……他没有变…… 至少在他所见的事实里,他所做的一切仍然是为了对抗诸冥邪术。 慕辞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只要一想到他,就无法让思绪休止。 暮色将落西沉之际,慕辞独自策马出城,想去那座山庙看看。 陆维奉司寇密令而来探查那山庙中藏尸之疑,又恰在此时那庙中毒草被焚,先前他对此还未为多疑,却眼下看来,此事恐怕便是他所为。 行入林深草密处,慕辞远远已见那边残墙楼阁,马行近处,他垂眼瞧了断墙围院里犹是一片乱迹。 “别再上前。” 他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错然一怔间,慕辞几乎以为这是幻觉。 此时沈穆秋正坐在那山庙殿堂的屋脊上,仍然戴着那副将双眼遮住的面具。 慕辞惊而下马,“昀熹!” 而他才刚刚迈开一步,就又被他喝止,“不要过来。” “我在这庭院与庙堂中都布下了符阵,你过来会将阵法破坏。” 慕辞只能看着他而驻足于残墙之外,“昀熹……” 沈穆秋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亦微微偏过了脸去,“我不是昀熹,也不再是花非若。” 他的这句话如此冰冷的刺进他的心底。 慕辞远远看着他,戴着那样的面具,哪怕是一点眼神都不能窥见。 “……那你是谁?” 沈穆秋叹了口气,“于你而言,该是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于我而言?”慕辞笑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颤而攥紧,视线又被层浅泪影模糊,“那于你而言,我又算什么?” “你说你不是花非若,也不是昀熹,那你为什么不敢见我?为什么不敢摘下面具看着我?” 他沉默着。 “好,就算你说不是也罢……那现在、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沈穆秋站起身。 慕辞惊慌间又进了一步,却叫一缕朱线绊得一跄扶住残墙。 “别走……” 他站在高檐上看着他,隐觉心口的伤痕在洇潮温血。 “别哭,阿辞……” 听见他对自己说话的声音终于又柔了下来,慕辞抬眼无比恳切的瞧着他,“别走,好吗?” “现在、已经是对我们……最好的结果了。” 慕辞摇着头,“这哪里是什么结果……” “我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这次他终于肯留足听自己说话,慕辞一手按住自己的心门,剖誓恳求:“邪教的事我会调查,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要你回来,好吗……” 心口的伤痕开始生痛,而他仍然只能将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不行……” “求你了……别再这样折磨我……” 在那面具之下,亦有泪意微微泛潮。他不敢再看他流泪的模样,便转过身去,侧避阖眼。 “如今我们只能各行其道,你、有你必要做的事,而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那你告诉我,你要做的事是什么?是查诸冥?” “只要你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如果真的是诸冥,那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 “求你了……好吗?” 却看着他仍然不再转回身来,慕辞只能拼命的想,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留他。 “我今天见你,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离诸冥太近,他们……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慕辞愕然,思绪里忽然忆及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对你施了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威胁你?” “不,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想来自己在他面前还是停留的太久了。沈穆秋叹了口气。 他原本只是想提醒他……其实不过是也想给自己找个能见他的理由吧…… “答应我吧,别再深究了,关于我的任何,都不要再深究了……” “我做不到!” 沈穆秋深深叹了口气,终于背过身去,“就此别过。” “你要去哪!” “昀熹——!” 暮色终沉入夜,他倏忽一跃便藏入夜色之中消失在他的眼前。 慕辞急忙翻身上马引缰往追。 然而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任他怎样追找都不能寻见半点踪迹。 他好不容易才终于又抓住了他的一点行踪,若是又任别离而去,他只怕自己就再不能见到他。 而眼下慕辞心中只有一个笃定,那三年里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旁人不可揣测之事,否则他一定不会如此。 而他却要自己不再深究,这却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晦夜无光的暗林中,沈穆秋的视觉与五感皆可行动自如。 然而这片山林太深,又曾藏得一片聚阴之地,夜幕已落,他也不能放心慕辞独自在林中逗留。 慕辞正循着他最后跃离屋脊的北阴面追往,却忽闻南边群鸟惊飞,他便又立即勒马调向追往。 月攀中天,冷辉如霜,孤马林下,慕辞只凭一盏马灯根本无法看清周围情状,只能依稀感觉得到,他应当还在自己附近。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你出来好吗?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 他仍想以曾经熟悉的名讳呼唤他,却不知他是否真的已经对曾经深恶痛绝。 那长达二十年的血亲的欺骗,让他祭出了性命却也只能如履薄冰的成为替身,所建立的一切功业、付出的全部心血,最终都只能归属于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名字。 而当他终于能收回自己原本的名字时,却只能看着辛苦经营的江山社稷崩塌于前,帝王之命却终以荣主之身担下亡国之辱。 他的心里一定也恨透了这样的现实吧…… 慕辞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该怎么做才能稍稍弥补他心中的伤痛,只能竭尽全力的追赶、恳求,唯一的愿求只是在往后的岁月里能让自己成为他的屏靠。 分明暖春的风,却在林间掀起一阵凛冽,慕辞只能向着他露出的一点声迹策马疾追,直到银鬣猛跃纵出林深,一步踏上大道时,他才骤然发现自己只是回到了夷川城外。 “昀熹……沈秋……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唤你?” 他扯着缰绳,战马便在原地缓蹄踱绕,然而四下里皆是寂静的暗林,风声萧索,却再没有他的一点动静。 “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告诉我啊……” 而沈穆秋此刻正藏身在道旁的树冠里,却只能安静的看着他。 前尘过往已被生死斩断,如今的他真的已不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了。 能见丝缕月光落入叶隙之间,早春新抽的枝头偶然也有朽叶折落。 或许天命一说的确是这世间无法逾越的规则,所以哪怕他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朝着改变残局的方向行动着,可最终所有的一切仍然发生了…… 错不了一丝、偏不得一毫,甚至连他“改变结局”的念都早已存在于这天地大局之间。 可如果是一个本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介入了另一个人的因果呢? 他也不知道那会发生什么,或许他能做的只能是敬畏这样的规则。 第394章 於从县 “昨夜向常的供述便是如此。” 晨间一早,元燕便将向常的口供递到慕辞案间。 慕辞展之而阅,倒是也说的不少,不过此人精明得很,如今想要保命,当然不可能这样简简单单就将全部抖明。 于是只将口供概览了一番,慕辞便将其收去一旁,“呈京的公表拟好了吗?” 元燕便从袖中将草拟的文书递上,“殿下请过目。” 慕辞静将书文审阅罢,便递回去道:“向常畏罪自尽,改进去。” 元燕双手接来,却有一面犹豫的瞧着慕辞,“向常谋逆之罪已是板上钉钉,无论如何皆足重判,而昔年之事司寇大人亦不会视而不问。” “问了,然后又被压下,草草埋没?”慕辞冷笑为言,便也轻轻瞥了元燕一眼,泊然吩咐:“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办。” “是……” 慕辞将手头营中公文理罢,便起身,“我今日便动身去往於从县,而夷川城中尚有诸多事务待理,你且留在此处。” “殿下昨日才发急症,贵体未康,还是再多休息一日吧。” “不必。” 慕辞走到门边而又驻足,“我猜他应该已经不在夷川城中。伏鳞人手能派多少就派多少,另外也将此事传与伯央,一定要找到他。” “可殿下不是令伯央潜查诸冥?亦不知他能否分神……” “也许找到他,也会有益于诸冥之事。” 元燕愕然一怔,又问:“殿下笃定,他确实与诸冥相关?” “此事已足显然,他和我一样,在设法调查诸冥。然而他的处境却十分危险……” “殿下何以知晓?” “多的、你不必再问,照我说的去做即可。” 元燕只好俯首,“遵命。” 北往於从县之事,慕辞昨日便已吩咐过韩申预备,此刻悍狼军便已在辕门等候。 元燕送行慕辞来到辕门,然而心中还是担忧他的身体,便候慕辞上马之时,他又还是来到马旁稍扶缰绳而叮嘱:“殿下贵体为重,往后大局更有深远。兄长本在於从县中任职,还请殿下此去莫要劳心太甚。” 慕辞看了他一眼,颔首为应。 元燕便松开扶缰的手,退开一步俯首恭送。 慕辞引过缰绳方才行出辕门,余光一错间却忽而瞥见不远处有个颇为眼熟的人影晃过,便立即定眼瞧去。 察觉慕辞视线投来,云凌亦轻扶斗笠匆匆避入人群之中。 慕辞远远捕捉着那个钻进人群里的背影,然而距离已经拉开许多,纵有熟悉之感却也不能确定。 韩申亦往他视线所投之向望去,却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然见慕辞蹙眉冷态,又以为是什么状况,于是问道:“殿下可要派人往探?” 慕辞终于回神也收了视线,“不必。” 一语应罢,慕辞便策马引列而出,北循连城而上。 _ 说来七日前,白曻如常据关巡营时,却突然发现有悍狼军的旗帜出现在北连城外关,并且一路南下而行,终于在北寒川北畔,距大良山约莫三十里的平原驻扎。 因其也无进关之意,白曻便没有多问,只是暗中派人留意着,却知那悍狼军在北寒川畔驻营次日,便又分派了一拨人马继续南下,白曻猜测许是向淆临山而往,于是也派人南往探看。 然而燕赤王入镇州夷川不日便令下分遣关中守军,镇州连城两关布防重设,因是军机之重,便暂绝了消息往来,于是他遣送的书文便也未能进入淆临关中。 而后那悍狼军营便一直停驻在那里,多日来与大良山始终没有使信往来。 此事白曻也问过元象,却也未果。 至今日已是第八日,悍狼军依然驻扎在那北寒川北畔,燕赤王却忽然到来於从县中。 於从县乃是大良山倚关之镇,城门西出便是山关大营,于是白曻闻讯自然立马赶往於从县恭迎王驾。 “末将白曻,恭迎燕赤王殿下。” 同是一道连城之关,夷川城与淆临关中皆因向常一乱闹得鸡飞狗跳,却观此处倒是风平浪静得很。 慕辞高居马上,先细细留看了白曻片刻,方才缓言而赦:“免礼。” “谢殿下。” 白曻站起身来,老实垂着视线。 慕辞观他已不似往年那般锋芒张扬,心下不禁为叹一笑,随后便令入营中而议。 幕府大帐之内,慕辞入坐主位,便又将白曻细细审视了一番,方才浅笑半为戏谑道:“白将军居职于此,倒也还算清闲,不知这几日间可曾听闻你那主将丧讯?” 白曻一面茫然,“魏将军……?” 主座中,慕辞唇边虽存笑意,而那一对虎瞳却将他紧紧迫视,饶是白曻已足胆魄过人,此刻仍不免为之威势所慑,后脊隐隐生凉。 白曻默然为怔片刻,也反应过来那悄无声息的几日间淆临关怕是的确生了什么变故,于是拱手道:“末将未闻淆临关中之讯。” 慕辞眉梢轻挑,“未闻其讯?” 燕赤王这意味不明的一问,令他深感威胁。 此时本静立于侧的元象拱手而出,“此事,臣可为白将军担保,夷川兵变之事,将军确实不知。” 白曻大惊,瞠目而视元象,“什么兵变?!” 看着白曻的反应倒是坦诚真实得很,慕辞不禁笑了起来。 白曻自知失仪,于是垂首站好。 “所以本王说你这校尉当的清闲,可不是吗?” 白曻默然。 “镇州府令向常,因牵扯血案畏罪,便于二月十八此日谋同淆临关中诸校尉,杀中郎将魏靖,调关中守军入围夷川,欲杀本王以掩其罪。” 听着慕辞宁然所述,白曻心下大为震骇,却更疑惑——因为畏罪而兵变谋杀亲王?这……罪不是闹得更重了吗? “向常兵变之时,曾遣人往於从县送信。” 听言至此,白曻知道自己该跪下了,于是摆袍跪礼案下,叩首道:“末将确实不知,也未见其信,请殿下明察!” “起来吧。” 听来慕辞又稍缓了语气赦礼,白曻于是又乖乖起身站好。 随后慕辞又瞥了元象一眼,便宽言于白曻道:“本王也信你确实没有参同此事。不过毕竟关乎重大,本王还是得多问一句。” “末将明白……” 察来白曻确实没什么异常,慕辞于是赦言道:“你先退下吧。” “诺。末将告退。” 白曻规矩依着军礼而退,却出帐外,才松了口气。 朝廷里这些暗流涌动当真是凶险至极…… 第395章 於从县(二) “说吧,怎么回事?” 元象拱手为礼而应:“便是殿下所言兵变二月十八之日,有一人携向常密信来到於从县中寻臣诉状。” 慕辞眉头微沉,“既是要策反白曻,何故寻你?” “那人虽携向常手书,却并非其人亲信,而是与同伴在道间截杀了送信之人方得其书。其人虽未留名姓,却自言乃是受花姓公子所托而来寻臣。” 慕辞惊而一怔,连忙追问:“其人是否戴有面具?” “来时戴着,不过交谈时便取下了面具。” “那他脸上是否在右眼处有大片灼伤之痕?” 听着慕辞此言所述,元象却摇了摇头,“没有。” 原来不是云凌…… 慕辞似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原本紧蹙着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几分。 “接着说吧。” “那人只与臣简释了事由经过便匆然离去,并也告知臣,花公子也已前往夷川报信,只叮嘱臣务必压住白曻。” 原来那日竟是这样的经过……他本已离开了夷川,却是为了给他报信才又回来。 “那你可知,那人离开於从县去了哪里?” 元象闻问一愕,像是没想到慕辞竟会留意其人去向,便蹙了眉,“由于那日事况紧急,臣便疏忽了此事,且与其人拜别后便匆忙去寻了白曻,故也未知其向何方而往。” “殿下欲寻其人是为花公子之故?可花公子不是已折返夷川报信,殿下难道未见其人?” 慕辞却忧沉的叹了口气,未答此问。 “你当时去寻白曻,又是何状?” “向常虽有意策反白将军,不过白将军确实不知此事。当时臣前往其家,他还正坐庭下与其义子看书呢。” 听来白曻竟然收养的义子,慕辞心下不无震惊。毕竟在他的印象里,白曻可不像是会有这等慈心之人。 “他何时竟还收了义子?” “这事还是去年七月时的事,县西北郊的良羊村里有个李姓的屠户,性情暴烈,常常酗酒,稍不顺意便对妻儿拳脚相加。那日便是李屠户在路边施暴之时恰好叫白将军见了,然而他一出手却就将那屠户给打死了,又见那孤儿寡母可怜,便把人带回来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当年在月舒的南司何其厌鄙平民的人,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实在是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说来那李屠户在乡中也是臭名昭着,是以人被白曻打死后,倒有不少乡民跑到县衙里为白曻求情,加之亡者之妻陈氏亦百般求请,不愿问责于白曻,此事也就平下去了。” 听罢如此,慕辞勾唇浅笑,只道一语“原来如此”。 “不过依臣之见,白曻此人太过难以收束,着实不易驱之为用,而今得此内眷为羁也算是件好事。” 元象言外之意,慕辞自也了然于心,不过白曻此人于他而言着实无足轻重,至于所谓亲缘羁绊在他看来也未必就能如人设想的那样坚牢。 “虽有常言‘虎毒不食子’,却在世上也从不乏血亲相残之事,何况还是别处捡来的毫无关联的子嗣。白曻此人终不易为缚,与其寄望于这虚渺情系,还是更多留意其他吧。” “殿下说的是。” 早从四年前白曻夺魁戴将以来,李向安与太子便总想将其收为党羽,好延其军中之势。 却言白曻也难说到底是其人原本便于应际周旋之事确实木钝,还是心中别有所思,总之四年来他与对党的关系总是若即若离,却也显然没有归附于燕赤王的意思,而于朝廷之中似乎也别无高志。 这样的人总是很难获担重责,也难取信逢贵。然而他的才能也确实出众,如此想来,慕辞心下也约觉有些可惜。 大良山位处于镇州与鄢州交界之地,原本也只是南北连城间的换防小关,并非要紧大关,慕辞此番亲自来到,也只是为了确认此处军状无异罢了。 眼下既见此方一片安稳,慕辞便只布令调防,此外也未有多问。 暮色将近之时,白曻特地登门来拜访了元象。 今日之事虽说无甚惊险,然而谋逆罪名毕竟非同寻常,他便也想弄明白此中牵系,不然总觉自己莫名其妙的便牵涉此中也确实不安。 元象所居的小院里,恰得一道竹桥连掩的小亭晚间最是惬意,元象便在此亭中浅置了一方小席,以轻快闲聊之状与白曻对酌。 “燕赤王今来所问之事,元先生早已知晓,亦早见其人书信?” “不错。” 白曻手里捏着酒杯,宁然注视着他。 元象却自顾自将杯中酒饮尽,方才笑而反问:“将军可是想问我何不早言?” “此事非同小可。” “正因非同小可,故不当令将军早知。” “为何?” 元象起壶斟酒,不急着答他所问,却一笑讳深又反问道:“倘若当时乃是将军亲见其书,向常之邀,将军可愿赴之?” 白曻眉梢轻挑,“我又不是傻。” 元象听言大笑,“既然将军本无意同其谋变,那知不知此事又有什么要紧呢?” 白曻微微蹙眉,元象已知他心下之意,却未等他开口便续而道:“且将军不知此事,在殿下面前才更有利,如此思来,我自然不愿提前告诉将军。” 白曻默然片刻,心中细细揣摩他此言之意。 “为何这样说?” “与你不同,”元象又将斟满的酒杯拈起,“早在燕赤王少年初封藩邑之时,我便已随家父辅佐于侧,故而素知我这位殿下可是个十足的敏锐人。” “此言当无疑心将军之意,只是将军若早知此事,心中亦难免存芥,若是如此而见于殿下之前,哪怕只是稍显一丝犹疑,亦难免为殿下敏察。毕竟此事罪重非常,万一见疑更是烦险难料,故我思来不若便请将军全然无知,若此而于殿下之前,倒是最为安稳。” 真是不得不佩服这些文人辩士的三寸伶舌,便如元象这一番所言,白曻听罢只得哑口无言,便是先前满腹疑思,至此也只得颔首感怀。 “多谢元先生为我如此思谋了。” 元象却也拱手执礼,“却是在下该谢将军不问瞒言之过。” “你们……到底思虑深远。”白曻笑着举杯,“我等粗人实在比不得。” “将军说笑了,区区儒生便是悬舌雄辩,又何及将军戎马之功?在下不才,文不得宏图伟治,武难施三尺之刃,唯得一用,且作英雄之衬。将军高才,在下只拭目而待将军功成名垂青史之日。” 白曻饮了杯中酒,听了他此番高言,却忽起一兴而笑问道:“元先生此言果为真心?” “自是真心。” 白曻斟酒又笑,“可你是燕赤王的臣,要衬也是衬燕赤王的英雄吧,何必待我?” 元象敛眉而笑,思绪只晃眉心一绕,腹墨即成,“燕赤王殿下之于我等,便如这清天悬月,仰慕其辉,望而不及,而将军则如川中潜蛟,自有奔海之能。天地之广,既容天间之月,又岂不能容万灵之盛?君子法天道而修其身,我望清月晗明永驻,亦祈将军海阔奔游,志涌不息。” “海阔奔游,志涌不息……”白曻复将此言低吟一回,颔颜而笑,“先生的话,我记下了。多谢良言。” 第396章 破冰(二) 延境调防,将朝云这条故年西境防线拨减四分,大良山往后便不再屯驻常军,则本在此方营中任职的白曻亦将调往淆临关,与另一位校尉领其关中常驻一万兵马。 因此关减,则朝廷也罢免了此方中郎将之职,那不幸罹难的魏靖倒成了国中最后一位淆临中郎将。 慕辞来到大良山次日便施令如此,白曻受命则在两日之内便将启程前往淆临关驻职。 今日在营中交接了换防诸务,别无他事,白曻便提前回到了自己在县里的住所,路边顺道买了两坛酒,却才走到自家小院门边,就瞧见家里那个孩子正拿木刀挥舞练习着。 “手还不稳,不要盲目求速。先好好扎马步。” “义父,你回来啦!” 孩子笑着迎上前来,白曻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扯了下嘴角,便兀自推门走进屋里。 是时陈氏亦在厨房里忙活,便是听见了白曻的声音才匆忙迎了出来。 屋里无灯,便是白日间也显得晦暗,白曻将酒摆在桌上,也没什么讲究的随手拿了个杯子便倒酒。 即便已经同这个人在一处院围里生活了数月,她在他面前却仍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前总要再三掂量。 “将军今日回来得早,饭菜都还没备好……空腹饮酒也是不好,我先给将军炒两个小菜吧。” “不用。” 白曻兀自喝了两杯,便起身走到架前取下搭在那上头的衣裳,陈氏瞧他似有更衣之意,便也上前去。 却才察觉她来到自己旁边,白曻止了动作盯着她,“做什么?” “我……我帮将军更衣。” 白曻却厌烦的将视线转开,“走开,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 “噢……”陈氏只得依言退开了些。 这数月间,今日也是她头一回鼓起勇气走近了白曻。她始终不明,这个人把她和孩子救出地狱又留在了身边,然而既不将她作仆婢驱使,也没有填房的意思,却到底要怎样呢? 默然间,白曻自己动身只是换了件轻便的外衣,便又绕开她回到桌前继续喝酒。 “那个……将军先前说要给孩子重新取名……将军可定好了?” “烈。” 陈氏一愣,他说得太简略,叫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乱世里,性子烈一些才好活。” 陈氏于是应为笑的点了点头,“是,这个名字好。” “那……可叫烈儿承将军之姓否?” “随便。” “那便请随将军姓吧。” 白曻默然饮酒。 陈氏想来自己应是不该再打扰将军了,便安静的向门边走去。 “他认字吗?” 白曻忽此一问,陈氏又愕然止步,摇了摇头,“没读过书,不识字……” “等去了夷川,就先找个教书先生。” “好……” 白曻正拎坛倒酒,忽又想起什么,于是抬眼而问:“你想去夷川,还是留在於从县?” 陈氏看着他,“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自然将军去哪,我们就去哪。” 白曻点了点头,收回眼来,“那就去夷川吧。” “欸……” 陈氏回了厨房,他抬眼便瞧见自己新取名的那个孩子又正在小院里扎起了马步,虽然瘦得干瘪,看起来也没几分机灵,倒是听话得很。 “再蹲下去些,把腿打开!” 孩子忽然闻声一惊,连忙依言照做。 白曻如此静瞧了他片刻,便继续自顾自的饮酒。 说来这个女人和孩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那日会救他们,也不过见这女人着实有些血性,哪怕那个比自己魁梧了不知多少的男人都已举起了案板上的菜刀,她竟仍然奋不顾身的将孩子护在自己身下。 其实他也已回想不起自己当时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去多管的闲事,好像只是才瞧见,他就已经过去拧了那屠户的胳膊。 _ 三日后,淆临关营中诸事理顺,守将入关居职,领军分驻西境诸亦将各往其道。 思来倘若没有向常这一兵变之乱,慕辞此来公务怕还不一定能处理的这样顺遂。 境中之军非主谋战,且慕辞此来镇州整军只是其一,更要紧的还是西境沃土之治。 根踞于朝云岭东的群商之势已埋网太深,民间诸业多为其染,更不必言官商比周,侵田夺宅之事。 时夜已深,慕辞却仍坐案前燃灯而书。 前者他向镇皇献昭地军田之策以为养军戍边,而今行至西境,也需设此相类之策。 月舒旧制素与朝云殊异,且两国民风囧别,兵纳其境还只为其浅,一统两境民心方为后谋之重,也必得让朝云之军融于其境方能军民互养,同心御境。 边境军田,务在开荒,等闲不可轻占民田,而西境之中鲜得荒田可取,若于守境添征养军之税又易激生民怨。 慕辞思绪稍阻,笔下亦为一顿。 且如今镇皇虽不欲将尚安令之制推广西境,却也不能阻断商行之道,而这些商人狡诈多谋,更无孔不入,若只虚置一道阻令,则只要他们的路还能走过去,必然就能勾结当地官绅,进者纳民之业、夺民之田自然更不在话下。 “殿下?” 听得门外是元燕的声音,慕辞思绪稍止,索性也放下了手中久悬不动的笔,“进来。” 元燕推门而入,只见堂中只在慕辞座旁与案上有灯照明,别处尽是沉暗。 “夜已深了,殿下还不休息?” “你不也还在这?” 元燕惯然摆弄着手中折扇,也来到了他案旁,“审讯向常的事不便在白日间汇报,我也是刚从伏鳞那边走了一趟。” “新有所获?” “口供我带来了,殿下请过目。” 短短几日间,关于昔年那场兵变的详细,向常已交代了不少,而元燕这回递上的却关乎了另一个关键之人——尹宵长。 尹宵长乃是余成一手提拔之人,多年来皆重养于侧,大小战役皆有参与,乃是镇皇眼前留名的余成亲信。 也正因有此人一道状述,当年这桩冤案才被压了够实。倘若换一个人说,镇皇或许都未必能如此置信。 却在这份口供里,向常道出了当年他们如何策反尹宵长的详细。 大若谷的乱局中,余成已知自己无力回天,于是率领部下一干亲信勇士孤战破围,最终将尹宵长送出了层层包围,给他的使命便是回京复命,向镇皇诉明此方李常忠与向常通敌兵变之实。 尹宵长孤身闯过颉族之境,原想与余成早遣于隐君河一道的眭棠会和,却到底行晚一步,自余成失事后,此方亦为副帅李常忠收束,无奈他又只得拼命躲避奔逃,却还是在秋蒙山中被向常截捕。 其实说来他们策反尹宵长的手段并没有什么复杂,只是拿了他的妻女父母性命为挟。 慕辞默然阅罢,冷怒未语,只是将这份口供压在案上。 元燕亦落眼瞧着那述中文字,深感冰冷伐心。 “据向常所言,从那时兵变至今,尹宵长一家始终在其监控之下,且为了令尹宵长的供状足以取信,李向安亦不许他自裁——只要他一死,便将他的妻女尽没为奴任人欺侮,他的父母则一并烹杀。” “有此一言,尹宵长只能竭力谋生,于是终为其所缚,任之驱使。” 第397章 冷霜 就在向常私府的密室里,伏鳞刀卫层层严守,便以锁链将其束缚深暗之中。 抄没而封的府中寸光无明,直到通往地下的暗道前,才有光色逐映于下。 慕辞缓步行下阶梯,火盆悬明之下,披头散发的向常身上只得一件满沾血污的粗麻葛衣,双膝髌骨均被挖除,血淋淋的半截小腿犹如尸体一般瘫跪在血泊里。 看见慕辞,五体俱缚囚人喉间迸出一声哀嚎似的嘶吼,然而嘴亦被死死堵住,便只能如此混糊的哼叫着,被铁钏紧紧锁缚的两腕也早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扭动着身子挣得铁链一阵乱响,然而他当下的模样哪怕只是轻轻一动,都会牵扯得周身剧痛难忍。 慕辞便站在一旁安静的欣赏了片刻他的战栗,听着他的恐惧哀嚎时,仿佛也有某种抚慰流及心田,就像久旱龟裂的地皮终于被柔沁的甘霖浇抚一般,看着他流淌满地的鲜血,竟觉无比舒畅。 如此静看了片刻后,慕辞才终于缓步上前,悠然踏入那横溢的血泊间,居高垂视着他。 慕辞又如此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他片刻,才微微俯身来,摘下了他堵嘴的塞布。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殿下、殿下不是答应过,不杀我吗……” 慕辞仍落眼垂看着他,“你不是还活着吗?” 向常愕然,瞳孔刺着火光颤栗着,却又在顷刻间泪流满面,“当年的事……能交代的我全都已经交代了!我于殿下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求殿下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吧……求殿下!求殿下……” 看着他,慕辞又缓缓蹲下身来,双眼宁静得冰冷的注视着这副凡人鄙恶的贪怨之相。 “你看,人果然是很贪心,明明说着只要一个东西,却得到了这一个之后,就又想再要另一个……” “无止无尽,如轮回深渊……总以为在清醒度日,却早已沉沦而不自知。” 元燕远站在一处看着慕辞的背影,眉头微微忧沉。 说话时,慕辞的视线似乎落看在地上的血泊倒影里,默然一笑着,又抬眼而瞧了向常。 “再好好想想,万一还有什么可说的,也别遗漏了。” 他站起身,又漠然注视了向常这身惨貌片刻,才转身而去。 行于地室之外,慕辞便又止步吩咐此处刑讯伏鳞道:“记住,我只要他活着。” “属下明白。” 元燕掌灯,随伴慕辞行往而去。 这处已被抄没了的府邸尽夜无灯,一片漆黑的光景,独见天间一轮残月冷光。 走出府邸大门,慕辞却驻足阶下,抬头久久凝视着那一轮孤月。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时间大约便是这世间最冰冷的东西,也是这世上最长的路。 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恒不变,哪怕是天间的明月,一次次的盈缺轮回,好似不变,可有人见之乃心存向往,有人见之却只余无尽的苍凉。 也许早在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人了吧。 “走吧。” _ 从小到大,他的梦境总盘桓着一层氤氲的冷雾,哪怕所见一片晴天白日,天却也显得冷沉,阳光也只是徒明,伸手触之不觉暖意。 他常会在梦中忆起自己那些念念不忘的故人们,他们会笑,会对他如常的关切,他能抓住他们的手,却无法真切的感受到他们,只因在他的眼前,那些故人的脸上也都蒙着一层冷雾,永远无法挥散。 近些年来,他也常常梦起自己还在那昭华宫的时候。 那时他的心境其实也不比现在好多少,因为失去了眭林在内的一众亲随将领、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悍狼营精锐、更与自己一直以来竭力争夺的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加之大若谷一战的辱败让他又一次痛别了余成,以及落下的一身重伤甚至令他一度几乎成为废人。 那时他的腿甚至不能自主行走,手更连一个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 而在月舒的宫殿里,他却只能努力克制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行走不得,也握不了刀,便每天都发疯一般的提笔练字,却看着自己连握笔都颤抖的手、看着无法控制的墨迹描下的歪曲丑陋的字形,内心之煎熬几近成狂。 那时哪怕是盛暑天里,他也要在自己写字的案旁常置一个火盆,将发怒撕碎的废纸焚去。 他太怕让花非若看见自己的狼狈。 那时因为自己的伤势之故,即便同寝数月,花非若却始终不愿与他同房,即便他明知他是因为爱惜自己,可在他当时曲暗的心中却仍常常构疑,约是卑辱的自己到底已经配不上他了。 …… 胡扰的思绪,又搅半夜难寐,然而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接连醒来也已令他疲惫不堪。 慕辞翻身蜷入一侧黑暗中,将那枚玉符紧紧握在心口,努力静神止思,却还是止不住恍惚间又梦幻忆。 “你放心走下来,我会接着你。” 那梧桐的庭院里,是他们最常独处的地方。却令慕辞恼火的是,那时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平路上都还走不稳,却非要叫他自己走下廊阶。 而花非若就站在那廊阶下,虚托着他的双手,就算看他满脸不情愿,也依然怂恿着:“别怕,我保证你这回能走稳。” 慕辞气不过的瞪着他,却对着这张脸又无论如何发不起火来,无可奈何,只好依他之意自己试着走下来。 谁料他才一迈步,花非若便忽的拽了他一把,让他更是半步都没踏稳就径直摔进了他怀里。 他把慕辞惹得气急败坏想上手掐他,却还笑着勾着他的腰,也不给他开口就吻着他,将他戏入怀中紧紧抱住。 无怪乎他总觉着这只狐狸就是专克自己来的。 “这都还能稳住不趴下去呢,我就说你的腿好多了吧。”吻足戏罢,他又说如此,更叫慕辞气的无言以对。 身为一国之君,他分明也每日劳于庶务之间难暇抽身,他便告诉他,正是因为自己总忙得抽不开身,才要把他接到昭华宫来同住,如此便是须臾也能取隙瞧他一眼。 便也在慕辞以为这样的热情不会持续太久的揣疑中,在他几难自主活动最麻烦的数月间,花非若却都每日细致的亲自照顾着他,每日为他按摩穴位,但有一丝空闲也要在庭中扶着他,陪他慢慢行走。 逾日至晚的黄昏时分,花非若有时会带他去到泊云湖畔看晚霞日落,至夜里,他便亲自抱他回寝宫。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这样依靠过什么人,却在那时竟也能让自己毫无顾虑的依偎在他怀中。 “若是我的腿,永远都好不了……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的。你呀,一定不要胡思乱想,身体才能好的快。” 他总是这样宽慰自己,却在当时度日如年的煎熬里,慕辞几已觉得这是奢望。 而他没再说话时,花非若又垂下眼来对他柔言:“就算真有那个万一,我也会好好照顾你,大不了你想去哪我就抱你去哪,一辈子,照顾你。” 一生之誓何其沉重,而况他还是帝王。 于是慕辞一面嫌疑不信,“陛下这一辈子,身边可都少不了人,哪有这么多功夫专给我?” 然而花非若却被他这话逗笑了来,“噢~原来你在吃醋呀?” 慕辞却恼羞成怒的往他肩膀拧了一把,却是乏力的无触痛痒。 花非若却抱着他往上颠了一把,勾着他的腰将他捧了更高。 “我和他们只是各司其职,我们两个才是一对。这可不能搞混了。” …… 他曾说过许多次,他是他的唯一…… 看着他对自己的笑容也渐为冷雾所笼,那些曾经抚暖了他心田的温情暖意,却也在此刻化为无尽寒霜冷刺,将他狠狠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我不是昀熹,也不再是花非若。”这句话在他耳边一次次回响起,又入心底深深刻下了血痕。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一辈子…… 慕辞捺不住心口一阵绞扭,便将身子蜷了更紧,恍惚间睁不开眼,而泪已浸了满枕。 第398章 聚风堂 “听闻镇州兵变,或为朝云太子之谋。此番事失,那朝中必然将生一场大乱。” “往者月舒西主、朝云东伯共持阜水两境之衡,而今西主已殁,朝云之势更进涵北,颉族敦达少王亦系慕氏宗亲。大局已为剧变,不应城若再不思后谋,只怕亦难免后患。” “而不应城自建城至今,盖以不朝独屹为旨,历经百年沧桑,亦是历代城主与同盟竭思尽谋方得如今之局,一旦归附王势,则何存江湖之城?” “岑君之言,岂非我等之痛?然而名信旨念,皆需生存为依,万望虑之。” “诸位总说大局之变,可朝云到底也还没将此境一统,且言涵北今存五国又岂会坐以待毙?据我城中暗线归报,那中云王已遣使北上,或有联络诸国联手之意。” “涵北诸国毕竟朝局分裂,各皆弹丸之地,往者尚不能抵西主、东伯之一,而今大国合并,便是联盟也只螳臂当车而已。” “罢了,我等之议终不足为策,一切还听城主决断罢。” 主座里段也沉默良久,只听着堂下诸位城中主事的议论而思谋着。 堂下五人纷纷看向段也。 段也止思回神,目光扫过堂下一诸主事长老。 “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何况燕赤王的使者我本已答复过一回,眼下逢乱而随变已成之议,也是不妥。” 聚风堂里与诸长老议毕,段也便独自行于城郭之上,望着外境茫茫沙海,风卷飞尘模糊天地,思来不应城百余年来至今,虽得江湖自由之名,却无一日不得为生计精打细谋。 百余年前为什么诞生这座城?因为乱世之间,列局朝堂皆如虎狼,以寻常百姓而为肉糜草芥,于是一批身怀技艺的江湖人想要活下去,更想要找到为人的尊严。 可是离开了朝廷的掌控,他们就找到尊严了吗? 不,他们其实从未真正远离过朝局。 “义父,你找我?” 段也迎风收住心中喟叹,转过身瞧着向自己走来的段寒山。 今日聚风堂里的议论其实早在很久以前,段也就已置心为愁。 抛除往年的恩怨争夺不言,想必当年的钟无期也是存着与自己今番一样的愁虑吧。 “今日与诸位长老之议,你有何见解?” 段寒山闻问一愣,“义父问我?” 段也笑了笑,又背过身去继续瞧着广袤无垠的远尘沙海。 “回想当年,我们和前任城主斗的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却至如今,我竟然也落在了和他一样的局里。” 段寒山默然。 “在这沙海死地中屹立了百年的江湖之城,往后又该何去何从……” 听着这番叹言,段寒山亦走上前去,与城主并立而望这片苍莽天地。 “却细细想来,不应城又何尝真正的自由过?离开了诸国的朝廷,却在这方孤城里也未曾少过争斗。昔年先辈为了求存而至这方死地,却百余年来,我们仍然是在卖命求生,周旋于诸国之间,探取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为了活下去亦是满手血污。说到底,这座不应城与我们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又有什么分别?” 段也转头来瞧着他,眉头微蹙间五味杂陈。 知义父已瞧着自己,段寒山则转身来拱手谢罪道:“孩儿言过了。” 段也摇了摇头,“你说的没错。” “城主!有贵客到来。” 段也点头为应,即随往见客,段寒山则仍站在这方高墙之上思慨未止。 _ 段也赶入城东南的百应楼,方登阶踏入那候客正堂中便一见背影而惊。 “燕赤王殿下大驾光临,实令小城蓬荜生辉。” 这方堂中正壁绘有一幅山河,有别这一路所来沙海之苍莽,瞧来竟有几分仙逸出尘之感。 慕辞便一直欣赏着这幅壁画,闻声方才转过身来,“许久不见,段城主别来无恙?” “蒙殿下恩露,小城一切都好。” 慕辞颔而一笑,便又继续瞧着那幅壁画,“此画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段也亦走上前来与他同立,也将视线落于壁画,“听闻首任城主乃是修仙之士,已近仙身,却入红尘之中,欲渡凡身诸苦。此画便是那位城主所绘,言方外洞天之境。” “为何只是听闻?” 段也一笑,“若真有仙神为应,这世间何来不应之苦?说来都是凡人的念想罢了,至于那位城主,虽有其人,我却不认为他真能得此仙身。”却言,段也又转身来面朝慕辞,自讽而笑言道:“不过也只是我一介俗人揣度,天地之大,又岂是蜉蝣凡生能够揣量。” “殿下今番亲至小城,想必也是为这乱局之故?” “城主既知我来意,不知心中可有决断?” “此处嘈杂,不是说话之地,还请殿下移步内堂。” 沙地荒原无掩,是以这座城中亦是常年风沙呼啸,石砌楼阁屋幢相凑,道路间除却城中护卫之外几乎不见一人。 漠海中便仅是昼夜也几成夏冬之变,更莫言酷暑严寒之季又是何等艰难。 此城在这沙地中能赖以生存的除了两处取水地外,其他任何生存所必之资皆须向外交易谋取,此中所劳人力物力自不必言。 故此城中从无闲人。 而这贫瘠一片又无权势的江湖之城,于各方朝廷里唯一的价值便是那号称无所不为交易的白沙浪,故此城中除了白沙浪的杀手,便是预备成为白沙浪的城徒。 越是生存严苛的境地,其等级规则便也越是苛厉,不应城便是如此,言称自由的江湖之城,实际内里的残酷却更远胜于朝廷之制,由此撑起的买卖自然也都沾满了血腥。 “便如殿下所言,西主亡失,东洲之势已然倾聚,不应城所居漠海已过一半归于朝云……” 段也叹然复语如此,随后又为片刻默然。 慕辞端坐椅中,此处虽已紧闭了挡风的小窗,然那呼啸的风声仍嘈嘈噪耳。 “久闻不应城大名显赫,却今一见,原也一片苦境。你们已在此生存了百年有余,难道还没有参透,这世上本无万解之法?” “避开了朝廷寻求的自由,却是在苦境中养成一代又一代嗜血的杀手……此事说来,何其可笑哪……”段也自苦为笑的摇了摇头,“可是如果我们归降了,就能改变这样的现状吗?” “我们长久周旋于各朝之间,所见种种诡暗残酷又比我们的苦境好过多少?前者应殿下之酬,我等往寻先帝之踪时遍行故地,心中……实在感慨良多。 “连那样一位受万民敬仰、诸国尊畏的君王,哪怕策谋万千能举国之社稷,竟也不能免于倒在阴毒的血泊里……是以再见月舒颓败之景时,我等避朝之人终也深明何谓‘山陵崩’。” “一代贤主尚且如此,而况我等岌岌无名之徒……” 慕辞静听其言又忆故往,那道绞心的伤痕依然鲜血淋漓。 可即便是事过后忖思的无数“如果”,他竟也不能想出尚有何法能解当时那片死局。 饮下那碗毒,他的性命就此献祭,不饮那碗毒,则莒湘王一脉亦将断绝无存。 或许,这就是命数吧…… “世间本无万全之法,有得必有失,只看城主如何决断。” 第399章 有质 “倘若我等协助于殿下,待得殿下袭承大统之日,还请许我等一片生存之境。” “这是自然,即便城主不说,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们。” 慕辞宁然注视着这个眉间已较多年前更添了沟壑的段城主,开口的语色依然平和,却即便是如此温和的态色亦难掩威压,“本王不会亏待任何效忠者,也绝不容忍背叛。” 段也拱手俯礼,“殿下的底线,臣自当等明白。也请殿下放心,我不应城为谋生存确实无务不为,却唯有守信一则立城至今绝不容变。今番我等既愿降归,则绝无背誓之理,否则天诛地灭,百死莫赎!” 果然只要颠覆了局势,任何事情顺势而为都能非常方便。 燕赤王冰冷的态色里终于化出一抹稍显柔和的微笑,“凡世之间,万千生灵无不为谋生而竭尽全力,弱肉强食,天道如此。我信不应城必为守诺之属。” “谢殿下体谅。”段也又为俯首一礼后便正起身来,诚言道:“不应城存世至今,非依漠海之险,却尽凭暗阁所存诸朝之秘方保诸境周旋无犯。而今,我便将暗阁之重付由殿下掌视,是为敬诚。” 说罢,段也便将一只机关匣亲手奉与慕辞,“此匣中所盛便是暗阁密钥,素来只由城主掌管,今日既交由殿下,所付便是尽城性命。” 慕辞抬手接来其匣,打量了一番,便道:“城主之诚,昭而可见。盟契既成,本王便有一桩重事正要交由不应城来办。” 段也颔颜一笑,“殿下请吩咐。” “燕岭关北,漠海垆苏之地有赤铁隐矿未启,本王早设防营在其左近,却不可轻易动之。” “殿下之意,是要不应城掘矿以备兵刃之用?” 慕辞一笑意远,“本王与太子争夺多年,胜负难分,终于捱到如今大势见转,我也不敢再容一丝差错。” “明白。” “你我今番之议,最好继续保密,不然于不应城而言也是危患。这个月之内,本王会派亲信寄资于此,你可于城中亦或择选漠海隐秘之处打造炼炉,待兵器铸成,先备城中之防。” “是,谢殿下。” “另外本王也会派遣武士入城,届时如何协调且依城主之便,万事仍以隐秘为重。” “遵命。” 慕辞扶额且思片刻,想来暂且也没有更多事由需要在此时交代了,便起身结束了今日之议。 “本王关中尚有其他事务需待处理,便不在此久留了。” 慕辞走离座案,便将那盛着密钥的匣子稍抬而一示,“这匣子我就带走了,过一阵子本王或许也会派人入内寻取有用之物。” “殿下请便。” 慕辞且行至门边,又思及什么,于是止步又问:“关于诸冥,不应城了解多少?” “真正的诸冥鲜少与外界有何牵连,但与不应城有所往来的,皆在鬼商之列。而殿下也知,凡为境中巨贾者,其所行之道无不广牵阴阳两途,而不应城行事鬼商途中亦如常守矩,便也不能窥之详密。” “却至少能知,哪些确为诸冥之党吧?” 段也颔而一笑,“凡国中千里等闲尚能闻其名号者,皆如此。” 而诸冥的难办也恰在于此,明知他们明面上的暗手都有哪些人,却偏偏就是难求其证。 慕辞闻而颔首,便也未再多言,径自出门去了。 步下楼前尘卷飞沙的石阶,恰好迎面正遇上了段也的义子段寒山。 “未知贵客竟是燕赤王殿下,寒山有失远迎。” “段公子不必拘礼,我今日此来本就不想招惹耳目,故也有所掩迹。” “寒山明白。” 迎言之间,段寒山余光已然瞥见慕辞手中端着的密钥之匣,于是抱拳俯首为礼,“殿下英武非凡,威名播震东洲,用兵之利无往不胜,却此之外,我等亦更闻殿下贤德正礼,恩怨分明,庇内无枉私,公义无偏邪,故我不应城中人皆诚愿敬仰于殿下,亦更祈殿下威承霸业!” 听来段寒山有意示诚,慕辞便也拱手应礼,“承君良言,辞虽不才,但居其位则必谋其事,不敢妄言霸业图成,却必问心无愧。” “我等皆愿信从殿下。” 此来不应城中,却除了段也与段寒山外,慕辞竟未见得其他故人,于是又问道:“当年尚在月舒之时,亦见莫公子师承于城主,此番来得匆忙不及拜见,不知故人可还安好?” 然闻此问,段寒山却轻轻叹了口气,“云承他去年行往北境,不幸未归,生死之命,无可奈何。” “原是如此,劳慰亡灵。” 与熟人一番寒暄罢,慕辞便转身而去。 立于阶下目送了燕赤王远去后,段寒山才转身登上高阶,便见段也正站在门外,远远望着燕赤王离去之向。 “义父已经承许了燕赤王?” “嗯。” 望着远沙纷飞,段也负手而言:“燕赤王殿下有为霸主之质。邪魔乱世,贤不居正,柔不胜刚,但愿霸主能解此乱局。” _ 行出不应城,慕辞却未行峡口东道,而走风渡南道绕行去了白风城一趟。 这座位于东西交界之地的行宫之城,早年建以两国盟交之用,却在不知不觉间,也已经被荒废了两年之久。 两年间再没有一个人打扫过此处的宫室,沙尘漫天,早将此处掩得一片颓败,便连门楣上“平梧”之字亦被磨蚀得模糊。 “你们就在这里吧。” 行入宫门只至外庭,慕辞便令止了随从于此,元燕便也只好止步,看着他独自行入深里。 绕过也已风朽窗檐的正殿,穿入内庭,慕辞便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上了那条自己头一回向他表明心意的悬廊。 廊间积尘沙起雾风,檐下悬挂的灯笼亦已破败不堪,却立栏边能见天边垂暮之色一比当年并无几分出入。 慕辞站在那里,独自静看着天边夕阳垂霞,闻风良久。 他将玉符攥在手心里,又看了许久。 自从那天在城外的山庙里见了他一面后,慕辞心中便又陷了一番灼苦挣扎,只因他那日说的那句话。 却到了今日,他终于又释然的寻回了平静。 “就算你不是昀熹,也不再是花非若,都没关系……我爱的是你,只是你而已。” 手心里的玉符本不是什么上好的料子,然而多年人心流淌,便也将它养成了一番独一无二的温润。 瞧了温玉良久,他便又将这份温情攥紧在掌心里,如诺为誓。 “等我……” 第400章 大若谷 风水之说,向来玄之又玄,信此道者笃信不疑,不信此者皆以为虚。 却也只是寻常而言,小凶小吉,若非道中人确实不易分辨,然而这世上也确有些大凶之地,便是再愚钝不通灵性的人,见了也必起一身寒毛,心惴不安。 而这大若谷便是如此所在。 四月初六,沈穆秋与洪真在北涯山西近赤地的潜麓会合。 因此山乃是朝云北防重关,两人便只能寻山间秘途,至北涯山东北可见隐君山处,便是大若谷南临之始。 北涯山的气候与漠海一脉而成,皆是贫瘠不得生机之景,苍莽山石嶙峋,远高素顶如幕雪之色。 而前朝国师子未将鞅罗毒王封尸之地便在隐君山与孤岭交界处,亦是这大若谷最为深暗的位置。 守安年间,颉族鞅罗部借由商行之途,将毒草幽嫋作以寻常香料贩入朝云境中,因此物香异寻常,是以一入境中便广受喜爱,数月之间便自北境流入南方商市。 也因那幽嫋一入境中便销广利丰,便引得商人纷纷向鞅罗求购,一时之间幽嫋价比黄金,一些大商于是开始琢磨自行种植幽嫋,却知此物当以尸为泥时,亦有人心生忧疑,却架不住此物实在重利,便开始有商人为养草而求购贫氓之尸。 古之圣贤以礼教约束人之行举,崇义尚德以拒偏行,然而就算是金石百炼为铸的底线,也挡不住人心贪欲,常言神魔一念间便是如此,底线之束一旦突破便逝水难收。 以人尸养物固然不妥,却若只取那些无名无主之尸亦无伤大雅。 一时之间,便是灾贫之地亦无见路死之骨。 虽言人命关天,而天命既亡者,徒朽地中亦是枉然,不若为泥育草也生。 于是荒冢新尸覆不再夜,但失其亲骸者悲泣无处申。 却有些地方大商悲悯于此,于是散资为济,一年严冬竟少了冻馁贫民。 民生本多苦,偏远贫瘠之地更多食不果腹者,与其易子而食,不如与商换之财粮,也免了自为残戮,见血泯心之苦。 再于后,便也有了易粮田而为尸地养草者,于是贩亲求利、囚人为畜者也便不在话下。 等到朝廷终于察觉此邪物已于国中生起乱状时,几乎整片北境皆为毒草蔓布,民食于毒、利于毒。 却此之时再想遏制毒草之势已为时晚矣,双手沾满了血腥的毒商自知于国法之下行已绝路,索性苟连异邦,踞地为政。 而经由数年的熏染,其境百姓亦早同毒草蔓连一体,或无可奈何、或辄此同利,于是民变谋乎外族之侵,便掀起了朝云国中长达十年的幽嫋之乱,无数次血腥镇压下,朝云士兵的利刃亦屠杀了难计其数的同邦百姓。 幽邃的深谷里,风声吟吟而过,却在人耳边掀起了阵阵像是兵马呼啸,又像是凄厉哀嚎的幽沉回音。 风流灌入地底深渊,回声绝远而归,仿佛藏着无尽幽魂的哀怨,总想冲出地底的束缚,却又无力攀出这道天堑绝渊。 潜地深渊,倘若没有封尸那一役,这片无名之地或许永远也不会留下这个名字。 “守安二十五年,鞅罗毒王舞尸为军,伐破朝云北境,行同叛军一路无阻,兵临太明山下,距离皇都只一步之遥。社稷临危,国门将破之际,感朝云天命未绝,于是神使降临,即为国师未。” 沈穆秋宁言静述着这段朝云广传的记载,手中重六罗盘的旋针定指于前,而他再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国师未身负神鬼大能,挥手间风云骤变,点符成兵,受其祝礼之军则能无惧兵刃,不死不伤,是以朝夕之间而能扭转战局,于皇都门前逼退鞅罗之军。” 此后孝元皇御驾亲征,携未为佐军祭司,率无死之军终将鞅罗毒王迫于绝境,斩杀于此大若谷中。 大战之后,未于谷中守渊两年,建成地陵设以法阵,将毒王之尸封于渊底,鞅罗一族就此亡灭。 然而朝云出征的士兵亦无一还归。 皇归朝临,便将举国幽嫋尽数焚毁,就此列归禁物,重刑为戒,方止此乱。 却经此一役后,朝云亦是大伤元气,境北两州十年之内千里鲜乡,百里无邻,荒境寒瘠,遗骨累累。 孝元皇于重宁元年驾崩,又继先皇宣承临统二十余年,方才在今皇袭位之后而令北境两州重归生机。 洪真顺手捡来一块石头抛入深渊,却是良久之后方才听得微弱回声,只叹此渊实在太深了。 “一会儿我单独下去,你在上面守好。恐怕得费些功夫。” “若是寻常之地便也罢了,此渊深不可测,而今更也不知渊底是何景况,还是我随你一同下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正是因为不知下方情形,才最好是我一个人去,你在上面接应。” 洪真看着他,仍想开口为劝,奈何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办这件事,他无论是同去还是留在上面皆非万全之策。 “放心吧,我有无相护身,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周旋,你就听我的在上面守好,这样就算有个万一,也还能有一个人回去。” “……这种时候,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要回去当然是一起回去。” 毕竟他们伴行这数月,虽说不算多么长久,却也是同历了生死的伙伴,自也相互有所牵挂。 沈穆秋笑了笑,“放心吧。” 思来也确如他所言,有无相护身总比等闲肉体凡身要来得安稳,于是洪真也就不再言劝,便帮他一同在崖边结好绳索,将一应物什清点完妥,他戴起面罩,将一旁的匣子也背起,便动身下渊。 他扶绳才下,洪真便又俯身崖边,蹙眉再为叮嘱:“如遇状况,一定立即回还,万万不可勉强!” 沈穆秋点头,“好,劳烦你一定守好上面。” “嗯。” 看着他身形渐没黑暗之中,洪真便也稍离绝崖。 仰见深谷而外,青天罅缝一线,每闻风声,如有万鬼窃影。 当年韩辰王兵变状始于此,曾武侯被擒于此,便连强横如燕赤王亦曾在此得尝败绩乃至重伤。 洪真望生心中喟叹,也不知他们此行之于这方大势又能撼得几分。 第401章 幽冥 悬索垂入万丈深渊,行之愈往深远,那股阴森之感便愈为浓稠。 凝滞于深渊中的空气淀杂着难以言说的古怪,像是带着腐味的瘴气,又像坟墓里阴朽的鬼气,落入此间的风息也只能在深壁之间徘徊下沉,终年不见丝缕阳光透照。 走得越深,渊中光线便越是稀浅,饶是他的目力远较常人更能适应于黑暗,也开始渐渐感到不适了。 黑暗如无尽的海水四面八方侵压而至,孤身此中便像是溺水在寂静无涯的荒海中,便连风声都是宁寂的,人落此间何其绝望。 这道山壁实在太深,沈穆秋行至半中便消耗了不少体力,于是寻得一处可容落脚的凹嵌稍作停歇。 沈穆秋又将火折子投入渊中,看着光点又落出三十余丈外才终于落了底。 稍歇足片刻缓回了气力,沈穆秋便一口气下到了见光的渊底,捡起那尚在燃明的火折子,举照着四下打看了一番,真是个伸手不见五指。 沈穆秋从怀中摸出罗盘,指针微微向西而偏,循而往那边走去,不出十步外竟又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坑。 这处坑穴便是人为凿砌,石阶傍壁盘旋而下。 沈穆秋来到石阶首处,将火光举照穴中,却仍难见之深底。 这地方看起来,十分倒有十二分的不妙。 虽说无相护体是一道很强的保障,但也不宜盲目作死。 于是沈穆秋在穴外且坐,将身后背着的匣子打开,拿出了里头黑符包裹的一尊坐人石刻,放在了朝向入穴石阶的位置,又凝神捏诀,先开石刻双目。 渊底风息呜咽着流淌,又因地势之故而皆汇于这方深坑之中,便在这方本就不祥的聚阴之地中又造了一个纳阴漩涡,而那毒王之尸想必便在这漩涡最深的中心眼里。 沈穆秋坐在深坑旁,静听风声片刻后,便顺手从旁边捡了些大小合适的石子揣进腰囊里,就拿起石刻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步下石阶。 听得风声而辨,这处地坑深度约在十丈上下,倒锥形,底部应该非常狭窄。 沈穆秋边走边时不时弹出石子撞打在穴壁间听辨回声。 却想来当时那位掠阵封尸的国师未也从没想过,这深渊地底也无财货藏宝的凶陵荒冢,有朝一日竟会有客到访,是以陵坑中无设机关陷阱,只是越往深里去,道旁壁间的符文便越为密集。 终于下至深穴之底,这里的空间倒是比沈穆秋预想的要宽敞些,四方墙壁上皆绘有壁画,中央一座青石台。 壁画所绘便是当年那场扫灭鞅罗的大战,两方千军万马,鞅罗毒王手执魂幡为杖,画面里的鞅罗军队人皆青面鬼齿,目若空珠,俨然行尸走肉。 却绕至另一面,国师未一身漆黑,兜帽之下不见面目,双手天合地圆,中央一枚浮雕符文正照那青石之台。 再到第三面壁画,此处所绘便是封尸之景,未于此室之中布以玄符离火之阵,将其尸首以锁链捆缚五体悬挂于中。 就此情景,沈穆秋举火抬眼四方张望,果然能看见地面两处、壁间三处锁环。 最后一面壁画便只绘有一口竖直被缚的悬棺,却在壁画一侧有字迹:天地玄微,凡有其道,冥属无相,神鬼谓异,彼有鞅罗王室诡术通冥,诚无善志,邪心引魔,举族为祭,御成尸旅,冥物借气,搅扰阴阳之序。无相不应临相于世,无可奈何,吾借凡身以行于阳世,屡谏不得,知彼烦魔已甚,不得已借尸为封,束于阴地,以涤阳魔…… “原来,先代国师也是无相……” 文字的叙述仍有所续,却见那位六十年前临世的无相更为喟叹:上古天地初分,盖启阴阳一隙之痕,阴阳相冲万物生灭,千古沦涤,几灭几生,又归常途,未知一隙之险夷,未知一荡之生灭,吾等阴灵尚承天道之志固守其静,但惑其阳,志魔生变,玄幽一动,阴柔利侵于阳,天地必生劫动。今者虽封其灵,然隙已生,或阖或裂,生死之劫,系此冥微。 “而今看来,果然还是失衡了……” 看罢壁画与那位先代国师所留预言,沈穆秋终于来到那青石台前,却见那台阶前仍刻有一句铭劝——但启此台,阵眼即破,无相幽冥,鬼神莫诛。 倘若这里的阵眼没有破,那…… 他思索间正落犹豫之时,忽觉手中捧着的石刻微微有震,收眼瞧来,只见缕缕黑雾正缓溢而出。 与此相应,他足下的地面也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不待他更作如何反应,心口温血涌淌,无相附身,眼中光景骤蒙一层虚阴迷蒙,才见这方青石台已然成裂,幽冥玄气更也早已溢出,盘桓风息之间。 他的身子缓行登上台阶,似感良舍挨近,那裂痕中竟有丝丝血色盘缠的黑雾漫出,如触手一般幽幽攀近了他的脚踝。 “吾将壬癸,归冥,禁。” 一语禁诀道出,幽蓝冥火骤将此间黑雾点燃,一阵天旋地转,无相骤然离身,却绕他身周围作一面幽障。 “启棺。” 无相传声为令,也此同时,地面骤为震动激烈,幽雾之中一根石柱缓缓升起,无形间一股力道也推着他退下了石台。 石台中央本是一面绘刻着禁符的旋盘,此刻亦在无相力托之下缓缓生起,却方脱出石台便骤然顺着裂痕崩碎。 阵眼一破,一口黑棺即被悬链缓缓拖出,竖悬在他的眼前。 如此大凶之物,饶是隔着无相阻障,他却仍只一眼便觉周身寒毛悚栗,一股刺冷顺着后脊直攀头皮。 _ 幽夜里凉风穿廊,丝丝寒意窃隙而入。 慕辞梦中本不安稳,又陡觉浑身一阵毛悚,一股诡谲的不安令他觉着仿佛有什么正在窥视着自己。 “不要睁眼。” 恍惚间耳边有个莫名熟悉的声音忽言如此,半梦惺忪里,慕辞脑海中仍是一片空白,动也没动的,眼前却就好像看到了个白衣的身影。 他努力想盯住那个身影,瞧清来者究竟何人,却每当他想定眼时,那身影便陷得模糊,加之思绪也是一派糊涂,恍恍惚惚的,竟又昏忘了去。 忽闻风声推窗一响,慕辞惊醒过来,便下意识坐起了身,却放眼屋中仍是一片如常宁静。 第402章 为屯 “臣冤枉啊!陛下……” 李向安料想过慕辞亲临镇州必会有他李氏余殃,却着实没料到竟会闹出兵变一事。 而那蠢货的向常竟然还会假以他之书笔冒传太子之意! “燕赤王殿下神威勇武,乃我国之栋梁!且不言臣本一心忠于朝廷,便是臣着实鬼迷心窍的妄生了此念,又如何能与殿下相抗衡呐!” 李向安句句恳言,磕着响头在地,而镇皇却只静居高位之中,面无改色的凝视着他。 “求皇上明鉴啊!此事实乃那向常奸心狂妄,欲寻出兵之名而假冒书笔,冤攀太子与臣!” “方才太子也是如此为申,看来你舅甥二人还真是同舟共济哪。” 皇上一语喜怒难明,李向安身子骇为一僵,只觉一股寒意悄然攀脊。 镇皇又垂眸打量了他一眼,意味难明的冷笑了一声,便从桌上拿起奏本兀自为阅。 申时,慕辞奉诏入宫,崇阳门下却正遇上了行将离宫的慕柊。 长巷深墉,掩过日头一线归影。 慕柊先行止步,候着走到近前,方才一如寻常两相会礼。 无论何时,慕柊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守礼的笑意,“常卿此去镇州,真是收获匪浅。” 慕辞听此一言,亦垂睑一笑,又缓踱上前了两步,“皇兄指什么?” “我此去镇州,原本便是奉父皇之令往而整军调防,便不论那州府令生不生事,淆临关的兵权本都由我调遣。” “又或者,皇兄是说西境?月初父皇也已明下诏令,仍遵西境民风旧制,不以尚安印之策推行西境,而施田农为本,对此我也只是奉意传令。” 然而此刻慕辞的平静叙述在他看来不过是踞胜的折辱。 他不信,若无先谋,慕辞怎么能一去便让一向谨慎警敏的向常贸为兵变之举! 却即便心中怒意再甚,他也仍维持着面上温和的笑意,“明奉文旨举意,而暗处自得刑使取谋,威怒不显便得此镇乱之功。常卿此番当真是用得一手好策略哪。” “策略?” 慕辞不禁笑了起来,便走前了两步,恰于阴明之界,“皇兄是说,区区一个向常,我却要以此兵变重罪方能动之?” 慕柊沉然瞧着他行入阴影之中,来到他的面前。 “前者兼并月舒之战,魏宁之独领境北之局,一路行畅,战援及时,整局作战没叫我操过一点心。倘若此事为我所谋,我便断不会以此良将性命而换一奸贼庸人!”慕辞一语掷袖为响,怒压厉眉之间,却旋即又压归寻常神态,轻言挑问:“何况杀鸡焉用牛刀?” 慕柊默然看着他,眼尾微微抽动着,咬牙间勾唇的弧度也为似笑非笑。 “至于他怎么会将此兵变之举牵扯于皇兄与左丞,也就非我所知了。”慕辞言此悠然,亦缓缓行而上前,却又在他身旁停住,“毕竟向常党同于左丞多年,这人是怎么用的,也只有左丞才是心知肚明吧?” “可叹此事还波及了皇兄,倒叫皇兄白领禁足之罚,臣弟便在此向皇兄道个不是。” 只看他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拱手揖了一礼,慕柊背负于身后敛于袖中的手攥了紧拳,却仍勉颜而应一笑,“毕竟也是兵戈之险,常卿无事便好。” 对面的慕辞亦面持莞尔笑意,然错身行过之际,目光却自那上挑修利的眼尾淌为一道冰冷锐色。 正阳殿中,李向安仍伏跪在地动弹不得。 这回他分明是真的冤枉,然而镇皇的意态便如泰岳一般威沉难撼,便叫他纵有三寸不烂之舌,此刻亦是有口难辩。 “启禀陛下,燕赤王正在殿外求见。” 镇皇摆下手中奏本,“让他进来吧。” 听得慕辞到来,李向安心下一阵惶起,又不住抬眼窥看了一番镇皇的神色。 慕辞登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那苟伏在地的李向安,却也未多留眼,只依常行礼叩拜,“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起身吧。” “谢父皇。” 慕辞站起身,便从袖中取出自己一早便拟好的奏表,而李向安却是才一眼瞥见其取物的动作,便惊了一悚。 “儿臣已照父皇之意,将西境新田策拟为详表,请父皇过目。” 此表中所呈新田之策,乃是慕辞依昭境屯田之策添改而制。 西境往为月舒之时,民耕之田皆统为地籍隶由各州、城、镇、乡所辖,此外各方屯军之处亦另设有军田为养,如此旧制却不利与东广商重之策为统,不然官商之结极易将民田纳私。 是以慕辞此番新制,便有将田策并于军策协理之意,其令规如此:凡民有田者,或五田进三而免户税,或充军籍而获添一户之田。 此外户有田而少丁不足耕农者,则与屯营约立军田契,但逢农时则由定契武士卸甲入户农耕,季取食于其田,营将则依其户田所养军契而岁补其资。 无田无户者,或充行伍,或往治患垦荒之境以为劳役。 镇皇将其奏表细细阅罢,点了点头,“常卿所思倒是细致,朕观之亦觉此策可行。可召司农、司徒、太尉与相国共议详举之策,七月先于沧州试行。” 慕辞拱手应礼,“诺。” 旁听议策之时,李向安亦始终伏跪在地,听于心中惴惴揣摩。 座中镇皇亦细细留看了片刻慕辞的神色,却只见他亦是一面宁和平静,而于跪在一旁的李向安更是置若无物。 静观堂下片刻,镇皇意味深晦的笑了一声,便将慕辞新呈上的奏表合起摆去一旁。 “眼下西境之治已有了可行之策,倒是此番镇州之事,还揣疑诸多。” 讲话时,镇皇的视线始终紧紧凝视着李向安,帝王的目光在冕旒虚掩之下,透着冰冷的深沉,“朕已责令太子禁足思过,左丞在此久跪,尚有何言欲辩?” 李向安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申辩的机会,便也无顾此刻镇皇与慕辞皆是何等态色,也重重稽首在地,道:“陛下英明!亦请燕赤王殿下明鉴!臣本文儒之士,盖不通兵法之略,却也知凡战者,从无迎其锋芒、攻其坚垒之策。殿下乃国中掌印大司马,战神威名天下何人不知!臣便是有此天诛地灭之心,又岂敢窃信于殿下麾营之间,更还拖连了太子殿下?” 第403章 灵乩 “且言向常此番兵变于镇州,乃因畏罪求生之故,而臣近辅圣前远居京朝,本无逆罪之诛安食朝禄,何故与之同谋,为此以卵击石之下下之策?至于其声言太子之意则更为虚妄!而于居心叵测之徒,仿笔伪书更有何难?” 慕辞静立于旁听着李向安句句切言申辩,镇皇听罢亦将目光投视于他,“常卿,此事依你而见……” 慕辞缓眉一笑,“左丞大人所言在理,但有居心叵测之徒,则仿笔伪书又有何难?” 听着慕辞复述“仿笔伪书”之言时,李向安隐觉后脊发凉,稍稍侧眼窥去,慕辞的目光果然正冷冷落视着自己。 “且儿臣所见当时之状,向常谋变不过狗急跳墙,不然若是左丞之策,想必不会如此仓促粗浅。” 李向安膝转其身而向慕辞拱手拜礼道:“多谢殿下为臣公正执言,臣对朝云、对陛下忠心耿耿,断不会为此谋逆之举。” 慕辞亦笑而转眼瞧了李向安,“左丞此言,我是信的。” “臣子兵变之举,毕竟非同寻常,此事仍付司寇府详查,以明冤实。” 镇皇一语为定,堂下两人便都拱手应礼。 却后,镇皇又瞧了慕辞问道:“你于战报中言,向常死于乱阵之中,则其家眷如何处置?” “皆收押狱中,听候父皇裁决。” “向常叛举已实,无谓多言,诛九族。” _ 自宫城而出,慕辞又顺道去了司寇府一趟。 此番刑使陆维并没有随他一道归来,因是闻报称那陈云良所在虞容城周近也有关乎诸冥之邪地,遂将此番夷川城中一干证物托付于王府带归京中,而自留虞容继续调查。 而这些东西慕辞自是早在抵达朝临当日,便遣人送去了司寇府中。 听闻慕辞到来,廉庚自也亲迎堂中。 “从向常府中搜出的书文,多是些买卖契约,‘白牡’言为少女,女子性阴,未出阁之少女元阴蕴聚,养成幽嫋言为上品。‘赤羊’当言青壮男子,‘玄羊’则言老年男子,另有‘红芍’之谓妇人,‘完蔻’则言幼童。于诸冥之中,此诸皆有所异,各得其用,却无论如何言谓分别,皆是活生生的人命哪。” 言此人命如牲之事,廉庚亦多哀叹,“与向常订立书契者,皆是一名唤云楚月之人。与此诸书契共置的,还有些名贵香料的买卖书契。” “幽嫋奇香,以之为货,自然香料是最方便的。” 廉庚点了点头,“岭东群商聚集,贩香之户更是不计其数,不过年前曾闻线人归报,云绍凌珑阁、上济宝金楼乃是诸冥据点之重,而那凌珑阁的掌柜便是这云楚月。” “自从九年前,洪士商一族闹生了那一场乱子后,诸冥行事便也较往年谨慎了许多,幽嫋之香虽不似昔年那般泛滥,却是也将行迹藏了更深。” 就着廉庚所言,慕辞也细细忖思了一番,“凌珑阁我虽未知其深,而那宝金楼据说却是上济蛟首林之豪的汇宝商楼,且闻如今也是苍蛟商会的总部。” 廉庚颔首,“不错。故也如殿下所知,此楼于岭东之重非比寻常,想要探其详内谈何容易?便是那潜藏最深的线人,亦是身经诸险,却也只能探得一道浅讯而归,更多的却难知之。” 慕辞听着所言,亦微微蹙眉颔首。 上济屡为外敌所踞,早年鬼商乱状始现于此,后来朝云虽将长蛟山以东之地尽皆收回,却仍以此城为汇港枢纽,明商暗盗,往来势力错综复杂,而诸冥更是早随鬼商之势便暗中结网于此。 至如今苍蛟商会既成,群商与邪教更凝势一体,其根网遍布整片岭东之境,更难知晓其暗藏的守备战力又有多少,若此之状,怕是唯有动兵方能镇之。 “眼下借得镇州府令兵变一事,太子与左丞均被禁足,这于我们而言正是良机。” 廉庚言外之意,便是想试慕辞一言决断。 慕辞收回思绪,仍沉吟片刻。 “若将此局撕破,恐怕就不只是一桩司寇府的案子了……” 听来慕辞言中似有犹豫之意,廉庚连忙起身而至其前,郑重一礼而叩言道:“臣深知岭东之局一旦动之,必是牵筋动骨。然疽瘤之疾,若非剜肉拔毒不可净之!若惜一时之痛,而余毒疾根深,假以时日必为绝症,待到那时,方是回天无力!” 邪教之患,他又何尝不盼之早日清除。 可是岭东尚安大商之局实在已经伏根太深,这一刀切下去,断的可不仅仅是几家大商的脉,更是整片岭东之境千百万户百姓的生计。 更不言岭东岁税于国库之重,若此一劫大动,朝廷少言必减三五年之重税,而今西境新归,朝云更需征兵增伍方能卫此广袤之境。 而新近又得不应城之讯,涵北五国已彼此通使,欲成连甲之盟共抗朝云。彼诸小国单言论之皆不足为患,而若联结一体,则势括北方大局。 而那诸国又与西境相邻,但谋其变,必先扰西境之状,却言西境之中,南司水患未宁,北司、沧州亦常闻流疫为患,北方凛州贫瘠耕不足养,若临战事必生浩劫。 更不必说岭东大商之变更有牵生民乱之险。 一时之间,慕辞深思为虑亦难作决断,只得交代司寇府先将手头线索整理。 慕辞行出议事之堂,却方步下阶梯便正遇上了检灵师利融。 “见过燕赤王殿下。” “原来是利先生。” 思来先前刑使陆维便是将玄术异状传问于他,慕辞于是驻足问道:“前者陆刑使在夷川时曾因玄术之惑,而为书传问于先生,正巧我亦存此惑,不知先生可方便解答?” “殿下是说那术士用于斩尸之法?” “正是。” 利融敛袖正颜,“凡能御灵者,大体分作两类,一类便是寻常符箓咒诀,便如太曦庙中祭司那般,另一类便是灵乩,简而言之便是请灵入身。如陆刑使所言,那术士所使之刀亦为印符之器,且斩尸之时更有以血喂刀之举,想来便是后者灵乩一类。” “若此灵乩……是否伤身?” “灵乩之类遍涵诸广,流派不同,术法殊异,只简见书言,在下亦难断其实。不过凡为灵乩者,必经打窍、捆窍方能通灵,据我所知,通窍起乩多为磨体艰苦之行,凡历此一步必有伤身之举。不过捆窍之后就多看各法流派了,有些仍需进祭,有些则无需为此。” “原是如此……” 慕辞忧隐沉眉,拱手为谢,“多谢解惑。” 利融亦迎礼而应,视线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慕辞隐觉其态似有所异,且总有番欲言还休之态,便问道:“先生尚有何事未言?” 既闻明问,利融知无隐瞒,于是拱手酌言道:“下官唐突,方见殿下似有异状,一时难断其详,故有犯颜之举,还请殿下见谅。” 慕辞疑惑,“我有何异状?” 而利融却蹙了蹙眉,并未直言,而问道:“不知殿下近来可有梦魇之状?日间可感乏力?夜里会否心悸不安?” “晚间确实多梦,有时梦醒或因梦状些许心悸,至于白日里倒是未觉乏力。” 利融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香符,递给慕辞道:“下官不敢瞒言,殿下此状似有阴祟之物纠缠,不过殿下阳气强足,轻易不会为其所扰,只是夜梦之间难免为其窃隙。此符但有辟邪之效,殿下请将之压于枕下,或可聊解此状。” 慕辞未料今日竟会逢此一说,些许诧异,却还是接过了利融递来的香符颔礼道谢。 第404章 潜谋 自司寇府归来,慕辞便入书房中继续理阅各方呈上的公文。 他今日向镇皇呈上的新田之策,约摸不出三日便可与诸司详议,此计若能顺利推展,于今养田蓄兵必有大益。 思来想去,到底还是邪教留为重患。 “殿下可在书房中?” 听见屋外元燕的声音传来,慕辞又稍将思绪收止,也才放下手中一簿公文,元燕便敲门了。 “进来。” 元燕推门而入,便径直走到他书案前,“殿下,伯央有回书了。” 自去年五月份,乔庆护送郡主南下岭东后,因行动隐秘之故,回书并不频繁。 而慕辞从镇州归来后便又添派了伏鳞人手往援,而调令乔庆找人为重,今次之书当是回复此事而来。 于是慕辞立即放下手头事务,先展书信而阅。 书信中言,乔庆自三月间受此寻人之意后,便在潜查诸冥的同时亦依着信中所言线索打探着其人消息,倒是叫他想起了去年七月时,云绍城北曾有一术士破了诸冥一处法坛。 其坛位处深山里一处荒村中,他事后亦前往打探过,却未有所得。 此后不久,鬼商的暗市中便出现了一道悬赏令,那悬赏令上便绘有此术士概貌,面戴绘有图腾的木刻面具此一形征,倒是与后来王命递来的书信中昀熹现今的装扮相仿。 而他最近一次打探到有关此术士的消息,是上个月在上济城中遇上了白薇。 阅至信中言及白薇之名时,慕辞不住一惊。 自两国开战以来,他就未曾听到过这个名字的消息,后来琢月城中亦未曾见到她。 据言,白薇来到岭东亦是为了找寻昀熹,而她所得到的情报也只是昀熹在去年腊月间行踪现于硕城附近,曾有杀手追踪而往,此后便不知其所踪。 在那接下来,他应当就是去到了夷川…… 阅罢其文,慕辞蹙眉而忧。 乔庆在岭东调查所得,却也止于他前往夷川之前。 而他偏偏又是在夷川城失了他的下落,至今又是不知所踪。 “莫非……伯央亦无所得?” 慕辞叹了口气,“只探得他去夷川前的行迹。” 听来如此,元燕亦心下微沉,却还是斟酌为慰:“倘若公子亦为调查诸冥而奔波,想来只要我们继续追查此事,必会有所交集。” 慕辞默然。 他心中亦是深明元燕所言,既然他也在追查着诸冥,则道同自有交集之处。 可是只要他还下落不明着,他就无法说服自己安心。 “此事既然一时无可奈何,也请殿下稍作宽心而待。”尽管这样的话实在没法说服什么,元燕却还是俯首恳劝道:“臣实在担心,殿下如此消耗心神会令疾状愈甚。” 慕辞听着元燕的话,还是强镇了心神不再细想而去。 比起在此无谓的担忧,他还有许多事得去办,更绝不能再因为自己的身体缘故而拖延什么。 唯有尽快将诸冥扼住,才是解决这一切的根本,也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护他平安。 片刻后,慕辞深深叹了口气,便将书信收去一旁。 “方才入宫,父皇已许此新田之策,预计七月便可试行于西境沧州。” 总还是好消息能令人畅快些,是以元燕也松了口气,“倘若此策能行,则西境农田可全,军权在侧便不必忧之侵田之举,民养军足,归数重整,更也利此广境之治。” “不过行策虽好,只怕太子与左丞对党亦不会坐视殿下成此功绩,推策之行还需委以亲信之人去办为妥。” “晏成霜便适于此。” “殿下所虑正宜。” 且看慕辞又出神而去,元燕便也持而默然,静候主君思虑。 这良久间,慕辞思虑的仍是诸冥之事。 岭东之局必要动之,却也不能贸然乱动。 现今因镇州一事,太子与李向安皆为禁足之令所束,尽管眼下周国之局并不安遂,却也如廉庚所言,乃是进图诸冥的好时机。 若要动之,也只得由他亲往岭东摄局,而京中之状却也更需有人持稳才是。 思绪一番绕转而归,慕辞瞧着元燕便吩咐道:“相国大人明日休沐,你一会儿便拟成邀帖,请大人明日至城外雾明山庄乘凉饮叙。” “诺。” 慕辞颔首,便无后言,元燕于是知意而退。 待闻牟颖已亲自奉书前往相府送邀,慕辞便离了书房,而归后庭。 他一时赌气而锁了几个月的思梧庭而今又已复如原样,每日皆有侍人悉心打理。 虽然不知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接回自己的身边,却无论如何,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他的位置。 桓湘阁里,慕辞于那临窗的镜前而坐,便又将那枚玉符托在掌心里瞧着。 _ 稍晚些时候,相国方自宫中归来,却才入府便闻燕赤王府送来了帖子,邀他明日赴太明山雾明山庄乘凉饮宴。 “殿下之邀岂能推却,你替我走一趟王府,明日自当前往山庄恭会殿下。” 吩咐了府上掌事回意,相国便仍复蹙眉之态,而入书房中。 此番向常矫以太子之意谋叛欲以弑王,此事说来荒谬,却直指朝云之切命毒瘤。 邪教的脉网实在已漫泛太广,而令他更为担忧的却还是太子。 皇三子本为朗月清风之质,一直以来亦深受镇皇器重,不若又何能自少年建府之初便始终为辅朝亲王而居京中。 常言镇皇偏爱五子为甚,而他身为相国,近事君侧却更看得明白,早年间比起深为牵挂的五殿下,镇皇其实更瞩意于培养三子为储。 然这些年来,他却眼睁睁看着三殿下愈行愈偏,渐为李氏佞党所惑,而深陷于嫉争之间失了本心。 本入书房来,他是准备着皇意而先拟新田议计,不想却为那两位皇子之争而陷愁难疏,便是不住又作一番长叹。 “大人,夫人问大人是否回房喝杯暖茶?” 秦夫人的近侍过来传问,周容想来自己当下也是思绪浮乱,理不得什么事,索性去与夫人谈谈心也好,便应而起身去了内府。 近来暑气初炎,内府中秦夫人便在凉亭中置了茶席,亲手煮水剥果,候得周容入座,便将温盏奉上而问道:“因镇州府令兵变一事,太子亦受牵连而禁足,大人今日复召而急入宫中,想来亦是为此?” “非也,方才入宫是为西境治田之事。燕赤王殿下新呈良策,皇上意为可行,这几日便当与诸公详议,是以先付我详拟。” “却见大人愁色满容,想来仍是为太子之故吧?” 周容将手中温盏且置案中,抚膝为叹道:“此番向常兵变,确非太子之意,思来刑狱之间也不会多有牵连。然而太子近些年来已颇失圣意,此事之后倘若仍以针芒之势碌于党争,我怕距离废储也就不远了。” 听来所言,秦夫人亦为一叹,却道:“自古宗室鲜无党争,且观今圣择储之念更在刚武之间。换而言之,太子与燕赤王之争又有几成不是出自陛下之念?” 周容叹了口气,“夫人说的是。” “方才燕赤王府的掌事送了邀帖过来,明日便将往太明山雾明山庄拜见殿下。” 秦夫人听罢点了点头,“则我明日亦前往东宫看看能否拜会太子,若得见殿下之面,自当良言奉劝。” “便有劳夫人了。” 第405章 雾明山庄 雾明山庄位处太明山溪月湖畔,每夏之时观湖景致最是赏心悦目,山林水畔又正凉爽宜人,故是朝临城郊一方避暑胜地。 眼下五月间,暑气尚不十分灼人,是以山庄还正清静。 慕辞晨间便已早至山庄,于湖心亭中静坐品茶。 宁湖如镜,远傍山影一幕青葱巍峨,云清天澈,俯映湖光恰是天水一色。 平日里净搅在繁杂诸务之间,便连元燕都是难得出来散心。 “回想往昔行走江湖之时,若此山水风光举目可见,而今却是不得这般自在了。” 元燕站倚亭柱之侧,用折扇轻轻挑起半垂的竹帘悠然赏景。 而亭中慕辞却只坐于榻中侧靠凭几之间,也没多少心思赏景悠然,只听元燕在旁赏叹便随口应之:“而今你想自在也非难事,腿长在你身上,想去哪就去吧。” “啧!”元燕幽怨的回头横了他一眼,暗在心中为斥:不解风情! 却想来殿下大概也就是对他不解风情罢了,若是换成那一位,还不知怎么殷勤呢。 念着心中隐隐生怨,元燕便又摇着折扇绕回座中,却见慕辞临此良辰美景竟也只是靠着闭目假寐。 “今日虽说是与相国大人商谈公务而来,然这晨间良景正是惬意,殿下怎是一眼都不看呢?” “又不是没看过。” 话说时,慕辞仍是眼都没睁。 今日闲暇,慕辞便也只着一身闲适宽袍,亦有异于寻常赤烈之色,若此浅青袍子外掩素纱的淡色倒是稍稍削弱了他那一身锋芒锐色。 看惯了他平日里华冠束发的威厉,眼下这样半披长发只着玉簪低挽的模样,竟也能衬得他有了柔和的姿色。 慕辞早知元燕老半天前就坐回来了,安静这良久间亦总觉好像有视线打量着自己,于是睁开眼来,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 元燕自讨没趣的转开脸去,摇着折扇浅微一叹。 真是老虎的尾巴摸不得还看不得哟…… 未时,相国如约而至,亦入这方湖心亭中。 慕辞与相国对席而坐,亭无旁侍,元燕便于席侧温酒烹茶,也旁同与议。 “今日天光甚好,此处山庄良景悠适,正宜闲养情志。”相国笑而赏叹,便也向慕辞拱手为意,“还需多谢殿下犹忆老臣于此同乐。” 慕辞亦为笑而应:“大人言重了。承蒙大人不弃,今番此景方得雅士共赏,不然只我一人也是无趣。” 元燕默然瞥了他一眼,便往他杯中添满了才温的酒。 一番寒暄笑言罢,两人各皆饮酒一杯,恰得亭中清风徐过,周容放眼而外,湖波粼粼,山影伏静,宁而天际悠悠。 “好一派山依水静。但无风雨所扰,物皆宁而悠祥。” 听来相国一言弦外有音,慕辞笑而执杯,饮过一口温酒方才为应:“风平浪静自然悠宁,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非遂人愿。” 周容莞尔颔首,“殿下所言甚是。” “今番镇州之事初定,而西境之策尚待详议,想来殿下今日唤老臣至此,也非只为赏景闲趣吧?” “本为大人休沐之日,照说是不该叨扰的,只是遍观今朝大局,确有那么一桩重事不得不与大人细说。” 夺嫡之争愈为激烈,毕竟那储位只有一个。周容心下约量有数,却还是浅为一叹,“殿下请言。”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却只一个诸冥便已五毒俱全,未知从几时起,朝廷对此邪教是否已经宽容太甚?” “邪教之恶,毋庸置疑,然而诸冥在朝云的根毕竟已经太深了。投鼠忌器,如今西境新归,百策待行,臣知殿下切心铲此毒根,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此事尚需长议。” 慕辞抿唇浅噙一道笑弧,“却依相国大人之见,此事当至何时才是时机?” 周容抚须为虑,稍稍斟酌了言辞,“待得西境田策安实,新税可填国库之乏,到了那时便可一举铲除邪教。” 慕辞冷笑,“只怕到了那时,铲除的就不止是邪教,更也是岭东不计其数的平民百姓!” 周容蹙眉,“殿下何有此言?” “相国以为,邪教之毒便只在戮人如牲,血腥残酷?却不知他们更能荼毒的还是人心。” “三月兵变事后,因虞容大贾陈云良亦牵涉此中,我也曾亲自去过虞容一趟。大人可知这些与邪教苟连的商人更常以金银买卖人命?” “这倒亦有耳闻。江湖间潜有鬼商之络,亦多黑市,那黑市中便道不明有什么买卖。” 慕辞却摇了摇头,“非也,这些商人要买人命根本不必潜往黑市。” 周容诧然,却惑而未语。 “诸冥教义之言,凡生皆因念识而苦,无念则宁,无识则静,宁静则和悦而无繁扰之苦。若仅听此言,是否还未见其险恶何在?” “众生皆苦,加之因尚安旧制之故,朝云已有太多百姓的命脉被那些商人紧紧攥住,于是那些大商一手压住民生基业,令其食不果腹,一边推此邪教之义,却令百姓皆以己念为苦,最后再给他们指出一条‘光明’之途……” 听着慕辞层层推言而进,周容心下也约揣知那是怎样的“光明之途”了,于是眉头沉蹙不语。 “所以,当我亲至虞容时,看到的不是一方恶首被除民意欢欣,却相反而是民怨载道。更有甚者,还要因卖命不成而怨憎朝廷,枉害贤士。而这还仅仅只是苍蛟商会不曾遍及的虞容。” 慕辞轻轻拈晃着手中酒杯,语色悠缓,仿为意闲而道:“一条人命十两文银上下,一株幽嫋之价约得四银,而一具人尸却能养不下十株幽嫋。如此听来,大人可觉惊心?而这或许早已是岭东常态。” 相国默然。 慕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便置下酒杯而稍正了姿势,“依大人之策,待得西境粟税足承国库之重再刀斩群商,此策非不稳妥,只是三年之内,西境可能治得如此成效?更莫言西境之中犹因恶战余殃,四境皆生疫疾之患,加之南水北旱年久难治,如此分算,那境中良田虽广,最终却能有几成如期呈税归库?” 元燕本不欲慕辞饮酒太多,然他喝酒实在太快了,又此迎客在前,空置其杯也是不妥。于是元燕矫倒了温茶满杯。 “我知大人从来以朝局安稳为重,多年来权衡诸方,也是劳心费神。只是一国之重从来不只在朝廷而已,倘若没了社稷,又还哪来朝局安稳?” 见杯已满,慕辞便执来欲饮,却才方品一口便蹙眉觉异,继而瞪了元燕一眼。 元燕迎视无避,且还故意撇嘴看着他。 “殿下之意,老臣已明。” 慕辞面持如常的将那口茶咽了。 然而此事在相国思来,仍有诸多需得斟酌之处。 “却也如殿下所言,邪教之于岭东怕已深植民心,若此贸然动之,只怕将牵大乱之局。而殿下封邑本守北方,当知现今更不得不防涵北诸国,倘若一局而乱于境中,则难保外敌不会趁虚而入。” 第406章 明心相映 “那相国大人又如何确信,邪教便会静候我们时机万全?” 相国蹙眉。 杯里清茶无味,慕辞不意饮之,便轻轻转杯看那文波绕壁游转。 “大人难道以为,岭东群商会无缘无故的成立一个商会,只是图个名号好听?只怕早在你我未觉之际,他们早已预谋图变。” “鬼商之络何其广漫,若待得时机万全之际,以邪教群商之谋而暗合周邻诸国,到时会是什么后果,大人难道不曾设想?” 慕辞放下手中杯盏,坐乏了便侧身而靠了凭几,仍为一番悠然之色,“所以,此事原本就没有万全之策,岭东的局势已经被放任了太久了,气候已成,想要除之岂能不经凶险?” 他又挪眼来宁沉的看着相国,“无论怎样周旋,成毒的病灶都不会因此而消失,只不过是躲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继续暗自生长,或者根本就只是在视而不见罢了。而如此维衡的当真是‘大局’?还是只是一具腐尸而已?看似形貌俱整,其实不过徒有皮囊,而内里早已是一团脓血烂肉。” 燕赤王的话语总是如此尖锐凌人,化言为刃,一刀刀直剜人心至深,唯恐不见血肉模糊。 周容沉默着,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无奈为叹。 “殿下所言……臣无以为辩。” “相国大人,”元燕在旁拱手为意,“燕素仰大人柔肠为怀,这些年来若无大人稳持朝堂,更不知这方社稷将争乱如何。只是事到如今,诸冥共群商之势早已脱乎常理之外,若再不设法制约,待其育势大成之日,只怕回天无力。” 今此亭中,燕赤王所言件件皆着锐芒之间,而现实自也正应此言,事到如今已无万全,不论如何决断,皆有所伤。 逾久的沉默间,慕辞只瞧相国依然拧眉而深为犹豫着,便释一笑,起身离席。 他走到亭柱一旁,而放眼辽望此番山水静景,且叹而平静道:“相国迟迟犹豫难为决断,想来心中忧虑的,只是怕牵连太子吧?” 周容心下骇为一震,抬眼瞧住他的背影。 “殿下何有此言?” “想我昔年曾被剥离朝局之外,尚可细窥见揣,而大人始终深居朝堂,许多晦隐之事,旁人难以窥知,却想来都是瞒不过大人的。” 慕辞侧颜顾眄,“大人何不深厌李氏佞党?而这些年来,却又何故屡屡周旋维护?” 周容叹了口气,落下眼去,微垂了眼帘,却恰掩住眸底一抹讳深的隐意,“李向安固然可恨,却毕竟是陛下重用之臣,陛下不发意掘之,我亦不可动之。” “至于太子殿下……”说起慕柊,周容又不禁深为一叹,“殿下所知,太子尚在襁褓之中,臣便受皇命嘱托,与夫人奉养之,怀孺之情,确不可释。且后臣又愧受皇命,为三殿下解业为傅……” 慕辞收回眼去,继续远望山水静聆。 “我心中又何尝不恨李氏蠹蛊为惑,奈何那毕竟是亲缘之系,便是我想方设法,又如何能阻其攀缘附之?” “舍不下太子,大人便想阻我莫动李氏覆局?” 周容又抬眼而瞧着慕辞,“不……臣心中亦深敬殿下明德昭义。” “既如此,大人便该也明白,我与他势同水火,也不仅是党争而已。” “余氏之案,臣亦从未忘怀。” 慕辞转过身来,沉然凝视着相国,“故我今日特邀大人至此,亦是想告诉大人,无论如何,岭东之局我必覆之,倘若届时的确牵连了太子,到了我这里,便不会再有任何周旋余地。” 未几何时,慕辞身上已见帝王之威,冷言沉令之间仿有故人之姿。 默而片刻之后,周容终是一叹,此局已不得不变了。 “殿下于此可必胜把握?” 慕辞薄唇轻抿意浅一笑。 “大人若有决断,便请自为斟酌而谋。” _ 太子受罚禁足,皇后身在中宫亦是忧心不已,于是一早便吩咐了自己的近侍前往探看,而门外的守卫却并不许之入见太子。 过午,秦弋亦在周容前往雾明山庄赴燕赤王之约后,来到东宫请见。 因秦夫人早年于太子有抚孺之谊,而镇皇素有明意,只道秦夫人之于太子教养之德犹如义母,是以无人阻拦夫人入见。 禁足期内,太子每日须得在房中抄录《尚典》,思过省德,未得圣命不得外出,不得接见外客,便连府臣无事亦不得入内庭搅扰太子。 “启禀殿下,秦夫人前来探望,眼下正在庭中而候。” 慕柊停笔抬眼,“快请夫人进来。” 太子的书房里一派墨香典雅,无多繁饰乱眼。 他瞧见秦夫人便自位中而起,亲自来到门前搀扶了夫人迈入槛中。 “却叹此番行失受禁,不然本该由柊登门拜见夫人。” 秦弋笑依其所邀入席而坐,却轻执太子之手,温言而慰:“殿下瞧来形容消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大好,想必也已为此愁坏了吧?” 慕柊于席侧与秦夫人同坐,言闻此问亦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此番向常兵动夷川,所念谋害常卿,父皇为此震怒非常,而此人又偏偏矫我言信,受此牵连实属无奈。” “此事本非殿下所为,殿下自也不必忧虑更有其他祸患。而燕赤王毕竟乃是国中亲王,皇上既问此事,自然也要给一个交代。何况殿下日日辅佐朝政也是辛苦,正好也趁此机会休养休养,待得司寇府中诸状详定,自可澄明殿下清白。” 慕柊温颜一笑,颔首而应:“夫人说的是,故而此事我也并不十分忧虑……” “那殿下愁的,便该是燕赤王了?” 说起慕辞,慕柊眼下便挥成一抹黯然,五味杂陈的,更愁重的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在父皇心中,最看重的总还是常卿……尽管我也并非问心无愧,却总还是……不甘……” “燕赤王确实才能出众,可殿下又何尝不是怀才志高?年少辅朝至今,亦不乏良绩。在我说来,殿下与燕赤王便如苍松翠柏,各具其材,皆有所宜,本不必类而较之。” 却听此言,慕柊只是愧颜的笑了笑,“夫人不知,我确实有太多不及常卿之处……他自幼便十分出众,不仅勇武过人,读书更能过目成诵,小小年纪便于政事之间有了自己的见解,便哪怕他的性子刚拗,常常惹得父皇不快,父皇却也总还是欣赏他。” “而我……”思来自己这窃来的储位,慕柊更是不禁摇头自讽,“若凭等闲之争,我如何能做他的对手……” 秦弋摇了摇头,“殿下为何要执着于与他为敌呢?” 慕柊看了她一眼,却又很快便落开了目光,几许心虚。 “不是……本念要与他为敌,只是我……实在不甘……” 第407章 心言 “即便明知自己与他悬若霄壤,可我却还是,不想就这样……” 牵及心底执念,慕柊压于袖中的手亦不住为攥。 秦弋轻轻握住他的手,慕柊抬眼,仍掩一面如常笑色,“我失态了。” 秦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殿下从来稳重知礼,却难为压苦了自己,愿意吐露心事是好事。” “殿下心中重担我亦能知,毕竟君子怀材,何愿庸碌无为?但能建立功业者,必当心怀高志,只是立业之路何其艰难,在此途间难免迷惘,自都是人之常情。” 秦夫人的话语总如春风甘霖一般,慕柊静静听着,心中日久的焦躁难得能归一时缓平。 “昨日里,相国大人亦与我诉言愁闷。大人素来心系殿下,却于朝中又不得不见殿下与燕赤王争端激烈。我便与言,自古帝王家何能不见纷争,毕竟卧虎藏龙,谁也不愿屈居埋没。 “其实争斗也未必全是坏事,你看那百家争鸣,各家皆有所常,亦皆不愿屈落下风,于是各积其业、各成其说,群揽天下能人贤士,门聚良众,又以各家之能造福于黎民众生。此诸难道不是‘争斗’?” “便如殿下与燕赤王亦是如此,燕赤王武学出众、用兵如神,自其少年时起便于沙场屡立奇功,守得四境安稳,周邻诸国皆畏其威而不敢轻犯,此乃燕赤王之才。而殿下亦自少年时起便辅朝于侧,上聆陛下亲教,下得群臣拥护,运筹朝堂之中,而安社稷民业,此亦殿下之能。二位殿下各有所长,但鸣政绩之间,彼此勉争为进,如此岂不强过血斗百倍?” 秦夫人所说的话当是句句在理,而慕柊却仍紧蹙着眉头,哪怕勉颜应以为笑,也挥不去眼中一抹慌促愁色。 “只是到了如今……我与常卿……怕是也没有回转的机会了……” “那殿下就一定要置燕赤王于死地吗?” 慕柊怔了一怔,仍拧眉头,“我不知道……” 见他又避开了目光,秦弋心下亦有揣度,于是温言又问:“倘若将来,殿下袭承大统,而临周国诸敌之患,难道也要为此血争而非除了燕赤王不可?” 慕辞之于朝云便如定海神针,只要有他在此,旁邻诸国但想谋举兵事也必掂量再三。 何况朝云之业将在一统东洲,而今只是兼并了一方琢月,虽阔了版图甚广,却也险患更胜往昔数倍,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分崩离析。 而便观朝野上下,威势能足摄此四方之局的,也就只有慕辞这一把最锋利的剑了。 “殿下,” 慕柊回神,秦夫人亦正视着他的双眼,“殿下欲成大业,便须得先全纳容之德。燕赤王固然强硬,却绝非残暴凶戾之人,且观殿下与之所争,又有多少是出自你与他的深仇?” “何况殿下素来深明天道大义,更知社稷之广,百姓之重,难道那些擅用草芥人命的手段的人,真的比燕赤王更易御使吗?殿下难道就真的甘愿,与他们同道吗?” _ 夜来和风清宁。 自白日里与秦夫人一番深谈后,此一整日里慕柊皆思深虑沉,总不时为叹。 哄睡了孩子,卢清瑶便也来到庭下,却立于廊间而见慕柊久久独坐在那里。 这些年来,他心底的愁事愈发沉重,便连笑颜也较往年少了许多。 卢清瑶走上前去,慕柊听见她的步声便仍如常笑着回过头来,向她伸出手。卢清瑶亦笑着将手放入他掌中,由他牵着在身旁坐下。 “修儿睡下了?” “嗯,今日很乖,一点都没闹腾。” 慕柊含笑点头,“辛苦你了。” 无论心事怎样沉重,在他们母子面前,慕柊永远都是笑颜和悦的。却即便他已努力使自己显得平和,眼眸深处仍是藏不尽哀伤惆怅。 卢清瑶看在眼中,想勉颜应之为笑,却还是不由得涌生一分哽咽,心中钝然成痛,便低下头去轻轻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些年一定很累吧……” 慕柊眉色微微一动,依然持着笑意,柔色平和。 “我只恨自己,总什么也帮不上夫君……” 慕柊摇了摇头,亦轻轻抓住她的手,“瑶儿,你本不必做什么,这些都只是我一人该担的事而已。” 卢清瑶抬头瞧着他,眼中已有泪色盈动,却没等她再说什么,慕柊已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依然轻声柔言:“你和修儿什么都不必多想,外头的事自然有我应付,我只希望你们在我身边能开心宁静。” 靠在他怀里,卢清瑶亦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只要和夫君在一起,自然什么都好。只是……我也希望夫君能将一些心事说出来,至少让我能为夫君分担一点烦愁也好。” 慕柊轻声笑了笑,便也微微偏头与她相倚。 “其实朝堂里的事,说来说去也就是那点人心争斗。若是旁人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来……我与常卿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却于此纷乱之中也只能争斗不休……” “但是今日秦夫人到来,与我说了许多,仔细想一想……我和他,真的就只有这一条路吗?” “所以我今日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卢清瑶仰眼瞧着他,笑言而问:“那夫君可想到了什么?” 慕柊怅远的叹了口气,远忆着过往。 “其实小时候,我和他、也并没有这样水火不容……” 一直以来,因为与慕辞争斗激烈之故,慕柊几乎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弟弟,即便偶尔言及也都冷淡非常。 而今日他说起慕辞的神情,却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温情。 “你知道吗,常卿其实有个外号叫‘小顽虎’,因为他是壬寅年生,生肖属虎,又从小脾气就大,所以小时候父皇就常常这样唤他。” “父皇将我接回宫那年,常卿刚好三岁,记得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就瞧父皇抱着他,他就一直伸手去抓父皇的冕旒……父皇要他和我打招呼,他就抓住了我的手,当时我还感觉,他虽然小,但力气好像比我还大。” 说起童年往事,慕柊终于又露了一番温常之笑,却不得多久,便又为叹而怅。 “后来我搬回华容宫,母后便不许我与常卿多为亲近,起先我不明白,却是长大些后才知道,母后与俪皇贵妃一直势如水火……”说来,他不禁又是一叹,慨言道:“许多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子仪……” “其实想想,常卿……真的也很可怜……俪娘娘去世那天,正好是他六岁的生辰。那天夜里,俪娘娘还一如寻常的为他过了生辰,却等他第二天醒来,母亲就不在了……” “在那之前,每一年他的生辰父皇也都会亲自去到瑜宁宫中陪他……” “可是俪娘娘离世后,他便独自在瑜宁宫里生活了两年。那时候我每日也只能在宗容堂里见到他,母后不许我和他说话,子仪却常常会去陪他,结果就倒成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旁边。可我其实也想和他们在一处……” “后来有一天,我听后庭的宫人说,常卿每日课业结束后便会带着小猫在秀园里晒太阳……” 言至此时,他突然顿了一顿,眼中浮过一丝哀怅。 “那只小猫他养了很久,听说好像还是曾武侯特地给他找来的,一只很漂亮的白色的狮子猫……” “那天我趁着课业结束的早,特地绕路去了秀园,结果真的看见他在那里,抱着小猫,独自坐在花园里。 “我上前和他搭话,但因为俪娘娘的缘故,他当时对身边的一切都很警惕,所以一开始并不愿意轻易和我说话,后来……他应该发现我没有恶意,才终于回应了我。” “他告诉了我,小猫的名字叫白眉,当时……我也很喜欢这些小动物,就和他坐在一处,聊了一会儿后,他也愿意给我抱他的小猫。起初都还好好的,后来不知是不是我弄疼了小猫,它突然抓破了我的手就跳去了地上。” 卢清瑶瞧见他闭了闭眼,紧蹙着眉头似也咬着牙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不知道那时母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秀园里,她一上来就斥骂常卿,便要人抓猫,不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 “常卿把小猫从地上抱起,她却不放他走,硬叫人把猫从常卿怀里抢走,摔在地上……活活打死……” 卢清瑶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怎能如此……” 良久,慕柊沉沉的叹了口气,“那是我唯一一次,瞧见常卿当众哭出来……” “就这样打死了小猫,母后便也把我拖走,我只能回头看着常卿哭着从地上抱起小猫的尸体……那一身漂亮的白毛尽已被血染红……” “大约也就从那时开始,常卿便恨我了吧……”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有说过话,每日在宗容堂里他都离我很远……后来我又去了几次秀园,他也再不曾来过……” 即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年那件事,依然是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可我当时……真的没有恶意……”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慕柊睁开眼,眸中又复黯然深邃,垂落了眼帘,仿为自言:“我也已经、对他做了太多不可原谅之事……” 第408章 推局 晨间朝会,相国公呈西境新田详策,便于朝后又与司徒、司农与太尉入正阳殿中详言推行之策,慕辞亦于殿中随旁同议。 “自六年前在渚港与维达决一死战罢,这数年间海境宁和,亦鲜有海寇之扰,故臣思之,或可稍减上济之防,而将兵力挪调于陆中。” 与三公议罢田策之行,相国又添此一言,镇皇听来也作一番思索,却问道:“海防由东至南,沿行千里,何故只减上济之防?” “上济之城所居地形特殊,西面便是长蛟山之屏,以衔止关为阻,亦常年屯戍,若非早年其城常为维达所侵,本不必如其他海关一般屯守重防。而今海外之敌已消,陛下霸业更图北方内境,故臣思来,也可稍动此间屯军,挪以他方为用。” 任何事由周容周旋,便总能寻得合适的理由。 镇皇听罢周容所言,亦思而颔首,以为也妥。 又正好慕辞与太尉皆在堂中,镇皇便将视线转挪,瞧了太尉,“太尉可言?” 太尉迎问而应:“衔止关与上济城港常驻屯军共计七万,每季换防调派只在两万之间,若依相国大人之意,可抽调四万余众前往他方驻防。” 镇皇听罢微微颔首,却若有所思。 屯驻于上济与衔止关的守兵一直都是诸方海港之最,而他一直以来如此安排,防的也不仅是维达而已。 “常卿,你于此事又执何意?” 慕辞拱手,“东海之防,上济素为其重,却也如相国所言,而今海防安稳,却是内境更需兵力,儿臣思来,或可重整青洋共上济之防,应能抽出七万兵力调往他方。” 青洋本非重港,只是因其城乃机铸府之分部,专司战船之造,故而屯兵为驻,然其地势偏蔽,周域又多暗礁乱流,故哪怕是与维达交峙最激烈的那些年,此地亦鲜经战火屠燎。 正阳殿中议罢,镇皇又独留了相国在后,别有所言。 “岭东之势积久成患,兵力屯此但为提防,你却已别有所虑?” 镇皇素来察势敏锐,尽管周容原也没想此事能如何瞒庇圣听,却这么快就被问到关键处,也还是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周容忧沉一叹,拱手为应:“岭东苍蛟商会已成两年有余,此中更内藏邪教之势,依臣之见,实不可任之时久而蓄,否则必生大患!” 镇皇听着微微侧身,冕旒亦斜缀而晃,恰惹于帝王锋眉锐色之间。 “此事究竟是你的主张,还是常卿的打算?” 周容微微一怔。 “臣不敢瞒陛下,燕赤王殿下确有铲除邪教之念,然此事也确为臣之主张。” 听罢,镇皇莞尔颔首,“可。” 周容仍俯首执礼,却也微微抬眼而窥镇皇神态。 “朕会派常卿前往,若此局面,放眼朝中大约也就只有他还能镇得下来。” 言语之间,周容所视,镇皇面中总有一分讳深之色。 却不管怎么说,只要陛下应许了此事,则至少是个顺利的开端,接下来如何收局,便只看燕赤王筹谋了。 “此外……臣尚有一事欲请圣意。” 镇皇执笔书着诏文,听言也未抬眼,“说吧。” “今日臣阅司寇府呈上案奏,夷川城之状已皆详明,太子确无其罪。故臣欲为太子请赦,免其禁足之戒。” “待常卿离京之后,朕便放了太子。” “诺。” _ 自宫城归来,慕辞便于府中交代了自己行将前往岭东的意思,却吩咐了元燕在自己离开时留守京中府邸,以观朝势。 虽言元燕心底是想随他一同去的,却想来京中也不能无人留意,便也只好恹恹的应了。 书房议罢,慕辞则一如寻常去了思梧庭中。 四年而今,庭里的梧桐也已生得枝繁叶茂,慕宣最初才设此景时,因庭中花草皆是新植故而只得雅趣七分,而今终见其全盛之貌,便是无论何时来赏皆得其意。 他本也是喜好雅趣,便连衣饰都十分讲究的人,想来该也会喜欢这样的庭院吧…… 慕辞在庭中独自坐着望着那梧桐出神。 贺云殊如常亲自端着温养内息的汤药过来,“殿下,该服药了。” 慕辞瞧了他一眼,便接来他递过的药碗饮尽蹙眉。 他从小身子就没发过什么病,便也极其讨厌喝药。先前这些汤药本也是安福端来,却后来就成了贺云殊亲自来问诊送药。 饮罢汤药,慕辞便惯以为常的将手伸过去由他把脉。 “殿下近来持稳服药,脉象也比先前平稳了不少。” 慕辞默然收回手来。 贺云殊本将告退,却方收回空碗,慕辞又问道:“他的血溃之症亦会扰得脉象紊乱,与我相较,乱作如何?” 贺云殊怔了一怔,又垂下眼去思索斟酌了一番,才道:“殿下的乱脉,只是有扰常律,起伏略有浮乱。而……公子曾经的脉象却全无常律可言,如身缠重疾者,脏腑已皆失常之乱,却强盛异常,乃是大损体本之象。” 慕辞沉静听着,眸光微垂。 “后来……在流波山时,你说他的病状在慢慢好转,那时的脉象又是如何?” “公子昔者尚为康健之时,其脉象乃异常强盛,渚港战后疾症入险,其脉象则是衰弱非常,便是寻常尚能言语之时,探其脉搏亦是几如游丝,且每况愈下。却于那守山庭中,脉象又约有回盛之象。” 慕辞又抬起眼来瞧着他,“你们在那守山庭时,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贺云殊细细回想了一番,却摇了摇头,“我是没见什么异常,只是……初到之日,公子便叮嘱过我们不要靠近庭后的竹林。” “他可曾说那竹林有何诡异?” “只说林中怕有蛇虫之类,且那林子深处又常有雾气,进去了怕容易迷路,所以叫我们不要进去。” 那片竹林,他记得九年前在曲延山找到的第一片藏尸地就在那竹林里。却大约只是浅处,故也不见贺云殊所说的雾。 “那……去年你又为他诊脉时,所探脉象又是如何?” “便如昔年一般强盛,且也不见疾重之时那样诡乱。” “这么说,他的病是好了许多?” 贺云殊点了点头,却旋即又微微蹙眉,似有所忧,“当时我以新方为公子安疾,可公子却说,药对他已经没有用了……” “虽然公子的脉象确实比以前好了太多,却毕竟没有根除此疾,如此久不服药,我也担心……” 慕辞亦蹙了眉,“担心什么?” “担心……此疾不发则已,若是一如往年发症,只怕……九死一生。” 这也正是慕辞所担心的。 “你说此药亦可炼为丹药常备?” 贺云殊点头,“嗯。” “你备了多少?” 贺云殊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慕辞,“此瓶中有备十日之量。” “这几日你再抓紧多备一些,届时随我同往上济。” 第409章 长蛟山 六月初一,慕辞奉皇令离京前往岭东上济重整海防。 慕辞离朝次日,镇皇则也释了太子临朝,而左丞则仍在禁足。 禁足半月,这期间慕柊自也未能问候宫中皇后,今日解禁自然便要入宫拜见。 华容宫中,皇后愁靠榻中,便是见了慕柊到来,也无半分喜悦之色。 “儿臣拜见母后。”慕柊于榻下磕头一拜,又跪起身来,却见他母后一脸愁重,更若一番苍白病色,于是忧心而问:“母后脸色这样不好,是否身体抱恙?可要唤太医来瞧一瞧?” 至此,皇后终于转过眼来瞧了他,却见一番泪色成怨,“难为太子还记得我这个母后。” 慕柊愕然,却旋即便垂下了眼去,“儿臣不知……何举有失,竟惹母后不悦?” 皇后冷笑,“太子禁足,守卫森严,便是本宫亲身近侍都进不去……也好在如此,不然岂不要扰乱太子与义母相叙?” 慕柊默然。 而他不说话,李纭心中便更是怨意难平,于是又冷言问道:“今日何不带清瑶同来?” “瑶儿照顾孩子累身,前日里又偶染了风寒,儿臣便让她在家中休息。” 听言如此,李纭又叹了口气,“十回入宫,你倒有九次不带,我这亲娘都快忘了自己那儿媳的模样了……” 思来这些久积心头的烦闷之事,皇后便觉头痛不已,于是又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却又不禁叹了口气。 “此番向常在夷川兵变生事,却又无端连累了你与你长舅。眼下燕赤王又已奉命前往岭东,思来此行怕是不善,你长舅又还在禁足着,你务必多加留神,万不可令他再搅了上济。” 慕柊听言默然,垂于袖中的双手却已不住为攥。 _ 朝云东南之界,一条山脉自南向北匍匐蜿蜒于此海陆之界,延绵数百里如伏蛟卧龙,侧脊如屏,更似一道高墙阻隔于此陆际见海的边缘,此即是长蛟山。 古有高人曾意此山首伏于南,故而山之南界曰衔止关,北界则为守龙关。 行夜一场暴雨,漫林梭针如织,腥稠的杀意如影随形,沈穆秋手里一把残刀已不堪再战,只能竭力向前奔逃。 “不要让他跑进乡界!” 漆黑的暴雨林中,他的体力已行将耗尽,却看远处的灯光尚有一段距离。 一声尖锐的鸮哨吹响,四方杀意罗网而至,须臾之间,漆暗林下刀影如织,数十个杀手从四面八方向他进攻,刀刀皆迫要害而来。 沈穆秋付血为咒,刀影横掠挡去一波正面迎击,然而身侧后背乃及双腿却更遭一番暗攻。 他们从秦安岭东面的饶城一路追杀沈穆秋至此,原以为今日终是将他迫入绝境,想不到竟仍是如此难缠。 沈穆秋手中残刀已断,借着无相之力尚能继续应付一二,却也极力向着那灯光处而去。 此处位于长蛟山伏胁之处,山之西面乃为阳东,东麓便是上济郊乡,而此处的山林里有一座茶楼,乃是这片岭东唯一安全处所。 这次来的杀手实在太多,光就这最后短短的一段路,沈穆秋便已身中数刃,血流不止。 雨滴冰冷的打落在身上,就着温血一同浸湿了全身的衣裳,熟悉的死亡之感盘踞着,一阵阵的阴寒由里而外的漫出,仿佛是从他的骨髓里透出来的。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却还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的向着灯光而走。 “居然还没死……” “此人只怕也同那些冥使一般,需得斩首方能制之。” 眼看就将近了那茶楼的围院,却偏偏在此,他的气力彻底耗空,膝软一落,饶是咬牙撑着意志也只能扶着身旁的树半跪下来,然而到了这等地步,他便连手中的断刀都快握不住了,却闻身后冷刃已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陡自前方发来,恰中他身后欲袭他脖颈的杀手右肩。 “住手!尔等亦不许再往前一步。” 沈穆秋听声抬头,只见在那围院的矮栅旁立着一身着素装的中年女子,她手中正提着一把弓。 林中随后而来的杀手亦纷纷止步,为首者更为恭敬的抱拳一礼,“还请夫人见谅,此人诸家悬赏已久,绝非等闲江湖客。” “我知你们也是奉命行事,但在这里,我的门前绝不许杀人!” 话说间,那女子亦已走上前,来到沈穆秋面前而止步。 沈穆秋吃力的抬起头来,然而意识已然恍惚,便也未能看清来人相貌便昏死了过去。 “我等不欲冲撞夫人的规矩,不知夫人可否许我先将此人带走?” 是时那夫人正检查了沈穆秋的气息,又见他一身伤痕累累,便站起身来,“他竭力至此,便是为寻我庇护而来。你们之间的纷争我管不了,但是人既然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我便不会不管。” “夫人决意如此?” 夫人颜冷而视,“我说过了,你们的纷争我不管,但是到了我门前的人,你们也休想带走。” “如此,我等告退。也请夫人珍重。” 看着这群黑衣潜行的杀手重新没入林中黑暗,她方才略松了口气。 “宜霜!” “欸,师娘!” “过来帮我搭把手,把人抬进去。” _ 一梦之间,死亡如雾徘徊,漆黑无际的境地里,绝望如深海而侵,那是比任何现世里的折磨都更为窒息的极寂。 他还不能死! 他死死攥着这个念头,驱散着死雾与黑暗的侵埋。 如果现在死了,那么先前所有的一切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尽夜的大雨浇透了山林,土壤潮湿,一切痕迹尽皆模糊,拖了一路的血也随着雨水渗进地里,仿佛一切仍是初生一般。 经过漫长的挣扎,沈穆秋终于还是在屋外阳光升起来时睁开了眼来。 “呀!醒了?” 沈穆秋转眼,就看见一个年轻人手中端着一只木盆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昨夜里他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被人抬进来的,一身刀伤,背上几枚毒镖,血更是流的吓人。 尽管他的体魄确实强悍得离谱,伤势如此之重的情况下竟然还能自愈止血,且气息始终平稳,但在旁人看来,这伤少说也睡个三五日才有可能醒转。 岂料竟半夜就醒了! “你躺着别动!我去喊师娘来!” 第410章 噩梦 “看来你的伤势已经无碍了。” 为他摸过脉后,夫人便从旁边宜霜手中接来温汤,递给他,“把这个喝下去会舒服些。” “多谢……” 沈穆秋坐起身接来饮下,便向夫人施礼道:“多谢夫人慷慨施援,不知如何称呼?” “我复姓南宫,这位是宜霜。这处茶楼除了我们师徒二人还有一个厨娘,此外别无他人。” 这处茶楼的消息还是洪真告诉他的,具体也未言如何,只说如遇性命之患,便寻这茶楼来,可以保命。 却听来这茶楼中也并没有什么隐伏势力。这位南宫夫人着实不简单…… “宜霜,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单独与这位公子说。” “好。” 宜霜依言便端着空碗出去了,直听人下楼后,南宫夫人才又转回眼来瞧着他,平静而问:“昨夜为你处理伤口时,我见你胸前的伤痕十分特异,若猜的不错,你也曾经献祭吧?” 沈穆秋一愕,却旋即便应过神来,“无怪乎夫人能立界于此。确如夫人所言,我已然献祭,为无相乩身。” 听言如此,南宫夫人又叹了口气,面显哀色道:“你虽献祭,却仍被诸冥追杀,则想来便是隐山的人了。” “夫人……知道隐山?” “略知一二。诸冥与隐山本系属同源,皆奉冥属无相。不过隐山乃是正道修行者,而诸冥却是邪属无异。 “却自诸冥势起之后,隐山正道一脉反而消落了去。我在此地二十余年,加上你也只见过两位隐山修士。” 沈穆秋垂眼笑了笑,“其实严格来说,我也算不上是隐山修士,只是出于个中缘由不得已半路出家而已……” 南宫夫人会意一笑,且也为叹,“但行通幽之术,总难免要付出一些常人不知的代价。公子的伤势原本很重,且若我猜的不错,你胸前的那道伤口本也已是致命之伤,而今却犹能行动自便。此行已越生死,逆天之举,难言福祸。” “夫人说的不错。” “唉……毕竟相识有缘,多的我也不说了,只望公子日后也能善加珍重。” “多谢夫人好意,在此谢过。他日若有机缘,必报夫人今番救命之恩。” 南宫夫人却笑着摆了摆手,道:“这片邪阴浑浊之地,能多得一人弃暗向明都是功德。故而你我已是两清,公子不必挂怀此处什么。” 沈穆秋探量着她的神色,亦于心中细细揣解她此言外之深意。 “倒是公子你……” 沈穆秋又定神来候之后言,便见南宫夫人瞧着他的神色亦是一面意味深长,又几生喟叹。 “公子既已通灵无相,则想必更比我清楚,无相此灵非神非鬼,诞于幽冥混沌,非正非邪,却有其识,能通阴阳、惑人意,无论正心善念亦或贪嗔痴恶,皆可借由无相之能用展无尽。倘若用术之人意志不坚,更极有可能为其反噬。” 天地无相,相本心生,诸说皆玄,唯心而定。 却有一点不假,逆天所行必有代价。 _ 时逾六月,暑气愈灼,岭东沿海之境更是潮闷难耐。 燕赤王既奉皇命而往衔止关外东海大营。 行将离开朝临之时,相国曾来王府见了他一面,特意与他叮嘱了尹宵长此人。 尹宵长毕竟是当年曾武侯那一战冤实的关键,曾经更又是余成部下最为忠心耿耿的一员大将,即便后来被李党施以各般手段使之辱叛,却毕竟心存芥蒂,故而早些年前李向安也曾一度欲杀此人以除后患。 那时太子尚为秦容王,而慕辞亦初晋亲王入京,战功显赫锋芒毕露,两者正是争端最为激烈之时,周容心揣李向安必惧慕辞掘以旧案而欲杀此关键证人以灭口,于是先将尹宵长推置于东溟总督之位。 毕竟于李向安与太子而言,军中无权终是其愁,而东溟总督此职一权统管东海之防,虽说比不得慕辞大司马之职强横,却毕竟也是军中一方强佐,由此一局,李向安果然暂弃了灭口尹宵长之念。 却于其后,尹宵长受李向安之意于铁角峡兵变一举确实出乎了周容意料,然而李向安的手段从来阴狠,他逼了尹宵长行此逆举,便也是将其人缚紧同舟。 如今诸事皆已过去了太多年,尽管他心中对于尹宵长最终能否供证的把握也已无几,却还是希望慕辞布局之间能留下此人,毕竟只要人还活着,总还能有一线希望。 且言为了将李党迫入如此深局,他也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也是经由此日一叙,慕辞方知,原来一直以来,相国亦始终心存洗雪余氏旧案之念。 是夜雷鸣雨骤,慕辞驻军衔止关营中。 此番他来东海便执皇令虎符,另带了三千承云军同行。 承云军乃是国中皇属亲兵,由镇皇一手培植的精锐,但与此军有冲突者,罪同谋逆。 屋外的狂风卷着暴雨将门窗拍得咯吱作响,灯油熏眼,慕辞索性灭了灯烛准备休息。 屋中方归于暗,他便忽觉后颈隐生一凉,那股诡异之感便好像是有人潜藏在黑暗中窥伺着他。 “谁!” 慕辞回头,恰得一道闪电骤映屋明,却是空空如也。 片刻,雷鸣轰然,慕辞心觉有疑,便又将灯重新点亮,掌此一光而在屋中巡视了一番,却都无人。 营中虽漫大雨,而守卫依旧,各方岗台皆无异样。 想来该是自己多心,慕辞便仍归屋中熄灯而眠。 子时将过,风雨渐息,待着耳边雨嘈渐宁,慕辞才终于浅能入眠。 然而意识才将沉落,那股冰冷的死雾便已拂上了他的心门。 一片仿佛是在地下的漆黑境地里,他方惑然觉过神来,抬眼便见一方兽首口中衔着一团幽蓝的火光。 却此之时一声响动从那石兽俯望的空地里传来,像是有人自高处摔落。 也就在他疑惑之间,那幽蓝光色浅微映明的空堂里,竟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匍匐在地上艰难的挣扎着——花非若! “非若……”哪怕是在这番虚梦里,他也深知这个人已经离开了自己许久,便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他抬眼,却看不见高处是何情形,也不知他到底是从哪里摔下来的。 却再落眼而见那个身影依然在那,不再只是一抹幻影时,慕辞还是跑了过去。 “非若!” 而至近处,他却碰不到他。 幽暗的光色里,他看不清他身上究竟是何情形,却听他的呼吸何其促乱,更被涌在喉腔里的血呛得不住咳喘。 他发病了……在这暗无天日的险境中竟然发了血溃之症! 慕辞急得手足无措,既碰不到他,又无论自己如何呼唤他都没有反应。 花非若极力攥着胸前血襟稳住自己的气息,方扶着旁边的冷壁,艰难的站起身来,却寸步难移。 直待他站起身后,慕辞才终于能瞧清他的脸,如此的苍白灰败,血色淌过他的整片下颌,染红了整片前襟。 慕辞站在他的面前,努力的想要抓住他,却都徒劳。 这时一道快影从他余光中掠过,更不待他反应什么,一把漆黑的断刀便已穿过他狠狠的捅进了他的胸膛。 “不要——!!!” 那一刀将他狠狠撞靠在身后的石壁,慕辞追了过去,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碰不到,只能听见他在自己的耳边痛苦哀喊。 他回头,只瞧见洪士商一张面无神情双瞳漆黑的尸脸,灰沉的皮肤下满布黑络,犹如一道道裂痕。 慕辞愕然,陡然回想起了什么。 这一幕,他好像曾经看见过…… 正当洪士商欲抽刀再杀时,他的耳边竟然响起一阵骨裂之声,便见其尸肢形骤然扭曲,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花非若失力的再度摔伏在地,慕辞急忙俯下身去,便是徒劳也想揽住他。 “非若……对不起非若……都怪我不能保护你……” “……阿……辞……” 慕辞一怔,周身骤为一僵。 他倒身在地,已然动弹不得,鲜血顺着心门的伤口缓缓而淌,那枚玉符也自襟中滑出,却染血色模糊。 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只能勉强收动手指,将玉符轻轻握住,目光也已虚泛而落。 “……你……在哪……阿辞……” “我在这,非若……我就在这里!你看我啊!非若——!” 却无论他如何竭力的呼喊,他都听不见。 “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梦……这只是梦……”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不敢设想。慕辞闭起眼,努力想让自己醒转过来,可这场噩梦却迟迟不肯结束。 第411章 噩梦(二) “你还在……我知道你还在、你没有死……” 却此之时,一道黑影临近,慕辞顿觉周身一冷。 那是一抹看不清具体形貌,却显然是个人的身影。 那人周身包笼在黑雾之中。 那人缓缓来到花非若身旁蹲了下来。 花非若察觉了其的到来,便也努力抬眼瞧了雾中人影。 “你快死了……”那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你想回去?” 而此时的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便只能安静的看着这个不知何貌的人。 片刻之后,那人站起身,也将花非若抱了起来。 慕辞惊而起身,而这次他却无法再追过去。 那个人抱着他走入此堂中央,直到周遭幽火逐圈燃起,慕辞才看清此中竟是一方规圆的石台。 他便将花非若放在那石台中央,随后又蹲下身去,再次将手按在他额间。 慕辞拼命想过去,而他面前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非若!” 而那边也依然无应。 慕辞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那个人好像要对他做什么…… 却不等他再多有什么猜测,那个人已经拔出了刺在他心口的刀。 鲜血倾涌而出,须臾便将圆台遍染…… 慕辞惊醒过来,骤然坐起身,胸膛里的心跳犹在狂擂。 他坐在床中,神识久久难归,眼泪犹在止不住的流着。 其时天色将明,一缕晗光隐隐透窗,却映屋中一片冷寂。 慕辞迟迟回过神来,终于让自己挣脱了噩梦的缠缚,抬手擦了脸上的泪痕。 这场噩梦竟然如此真实…… 思绪渐而清醒而归,慕辞转头看向枕边的空位。 那噩梦中,花非若被洪士商以黑刃刺穿胸膛的一幕,他曾在段干戊的镜池中见过,也曾出现在那三年里的梦境中。 那时他每日都会将那盏魂灯摆在自己枕旁,然而自那魂灯破碎后,这番情景就再没出现在梦里。 然而时隔这么久,那魂灯也早已销毁无形,怎么今回又让他梦见了这番情景,且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为真实详细…… 随着天色渐而彻明,慕辞也渐渐摆脱了噩梦的虚浮影幻,然而心底却涌起一股难言的恐惧。 那一切究竟只是梦,还是…… _ 十八日一早,慕辞兵出衔止关,行半日之程而入上济城中,驻军城北郊。 慕辞率轻骑三百入东海营,东溟总督尹宵长自于辕门之外恭候王驾。 “臣尹宵长,参见燕赤王殿下。” 说来他与尹宵长的瓜葛真是由来已久,却此故人逢面也无良多感慨,只叹世事无常。 于是慕辞只淡淡瞥过他一眼便收开了目光,“有劳总督带路。” 朝云戍卫东海的大营中,迎朝东南之向立有一座英烈碑,乃是三十三年前,镇皇亲征夺回被维达占据长达十年之久的上济后所立。 亦是在那年,当时年仅三十一岁、方继任不过五年的年轻帝王凭此战功名尊“东伯”,便召诸国合会,改元“广皓”。 又在那二十四年后,虚岁二十二的燕赤王再次于氐人湾以悍狼军八万精锐全部战死的代价大败维达,以亡灵骨血于此英烈碑上又添新笔。 回想这片土地曾被维达强踞之时,那不光是朝云一国之患,由其蛮族培植的海上匪寇更曾肆虐整片东洲海域,由此植生的鬼商之络,亦曾凭其暗网伏影引生了西主月舒几发内战,终至国力衰竭,便是先世贤主昭宁帝在世之时亦连年疲于诸侯内乱,终难复之全盛之态。 便是到了如今,维达已彻底匿迹,而凭其乱势立生的鬼商至今之于这方朝云大国仍如附体幽魂一般,更以其阴势滋生着邪教伏网。 入得东海大营,尹宵长便也如常律将军籍呈上。 包括衔止关与守龙关两道近海山关在内,整片东海防营屯戍兵力共计十三万,而长蛟山北界的守龙关更卫及盛北京畿,其关中所屯四万守军皆为精锐。 以尹宵长的职权,能直接调用衔止关与上济大营中七万兵马,北面守龙关与青洋的则尚需传以符令由青洋城府尉审验过,方能由其营中校尉率应。 此番慕辞来到东海,虽也有文使先往各方大营传达皇意,却毕竟关乎海关重兵,此中要行的流程自然也比镇州繁琐不少。 尹宵长随军籍一同呈上的,还有一份上月逐击海寇折损的战舰之报。 慕辞取来一阅,“损毁了两条战舰,何不呈报京中?” “此事生于月末廿七日,又非十分紧要之军务自无加急,不过眼下应当已送达京城了。” 慕辞掀眼瞧了他,而这老将多的也无他言。 “自六年前于渚港战退维达以来,沿海之境便鲜闻海寇之状,此番倒是赶巧。” 尹宵长也应其所言一笑,“殿下说笑了。近些年来海寇确实不比以往肆虐,却也并未完全销迹,且依臣之见,维达虽大伤元气,却并未就此灭族,古来强敌,总还是多一分防备为善。” 慕辞听出了他的意思,于是微微抿唇莞尔,“则依总督之见,此番本王能从东海抽调多少人马?” 尹宵长极小心的瞥了他一眼,方才更俯首而应:“至多三万。” “三万?” 慕辞笑了一笑,意犹为否的点了点头,却也未为多言,只抬手挥退了幕堂诸将。 多年来东海皆为国中屯防之重,尤其在维达占据着上济之时,光只一个衔止关便屯有足足八万兵马,即便在氐人湾之战维达损毁了主舰败退后,镇皇亦无调减此方兵力之意。 然而那自古征海的异族想要入侵东洲,凡为临海之境皆有其患,他们何必只盯着一个上济不放? 其实早在广皓二十三年,他初次出征东海暂退了维达后便曾向他父皇进谏,与其将重兵拥屯一方,不如广设连海之防,将烽火台拓延于外岛,延海多设防镇,如此更能及时发现敌情,而不至延误军机总候敌已至近港方才仓促应战,则那些装备有强力战械的重舰亦能在深海推为主攻之力,而非仅在近港作为压阵。 却今想来,应是早在那时镇皇便已提防着岭东了,更也怕贸然拓展军备,更会反增其势。 毕竟无论征兵还是建港皆需采税募民,而岭东的百姓与别境的自给自足不同,青壮劳力多半务于商市,由此为军只怕到头来也未必听命于朝廷。 而他今日到来东海一观,看尹宵长这架势,若是当真于岭东撕成乱局,则此大军怕也未必能令行镇止。 第412章 伏耶乡 稍晚些时候,乔庆亦奉命来到东海营求见,便由慕辞身边近卫引路悄然而入大营帅府之中。 “参见殿下。” “起身吧,不必多礼。” 慕辞放下手中公文便挥退了堂中诸侍,也示意乔庆坐下说话。 乔庆左右静察周遭无异后,方才低声提言道:“殿下此入大营之深,还是召承云军于近周护卫为妥。” 经过了氐人湾战后那一场凶险非常的兵变,凡慕辞门下府臣无不对其将往东海营之事深为挂忧。 而乔庆作为那一场兵变的亲历者,此番入营一路,只见守在慕辞门外的营中巡兵都觉心惊胆战。 “无妨,我并不打算宿于营中。” 闻此,乔庆稍松了口气,“那殿下是否将宿承云军营中?” 慕辞摇了摇头,“我已遣人在城中租下了一处别院,此来军务办妥之前,我都留在城中。” 乔庆愕然。 慕辞留眼见他一面惊色不安,又笑问:“怎么,你觉得不妥?” “确实不妥……” 慕辞眉梢微挑,便静候他说下去。 乔庆微微一叹,拱手道:“殿下或有所不知,上济城中表面虽是太平,其暗藏势力却实在错综复杂,故依臣之见……殿下若入城中,怕还不比在此营中安全。” 毕竟不管怎么说,慕辞乃是亲受皇命于此,便是钦差若在别境出了岔子,都能力及京朝调兵平乱,何况慕辞更以亲王之身入此营中,便是那尹宵长再得贼心作乱,如此情状之下也绝不敢让慕辞在营中有个万一。 而慕辞听他此言却为一笑,更也一面闲然道:“我带承云军来已足够威慑,若再戒备森严,岂不真要叫他们一动不动?” 乔庆结舌一怔,旋即也明白了慕辞的意思。 “不说其他闲话了,我让你查的事如何?” “人已经找到了。” 一直以来,他已习惯了总听都是无果的回音,此刻竟得一语笃定反倒震惊。 “真的是他?” 乔庆闻问抬眼,些许茫然,“瞧相貌,应当是的……” 毕竟那么出众的相貌,着实是不常见的。 “那他现在在哪?” “就在上济北郊的伏耶乡里,大约五月中旬,他受人追杀而逃入那乡中,一个多月来便未曾离开过。” 慕辞微微蹙眉,“受人追杀?” “具体不知是何方派来的杀手,但其势甚广,也一直看守在乡郊附近,大约也是因此之故,他才一直停留乡中。” 闻知他竟在如此险况之中,慕辞的心便跳得七上八下,即起身道:“带路去那乡中。” “遵命。” 乔庆所说的那个伏耶乡便在慕辞留驻的承云军大营北出三里处,远接上济郊市,在蛟首下伏胁山麓,恰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据言此乡之所在乃是长蛟心胁之位,据得一地风水之重,由村西北而出,在那半山腰还设有一处地庙,便是供奉此地蛟灵的祭所。 昔年上济为维达所踞时,许多拒不愿臣服于异族奴役的城中百姓曾拼死发起反抗,一战惨烈,几乎死绝了半城百姓,却还是有部分幸存者逃出城郊,于是前往山中蛟神庙寻求庇护,便在那神庙的秘穴中躲过了异族追杀。 此后那批百姓便在长达十年的光阴里隐居于山中,直到广皓元年方才重出深山,却为了回报蛟灵十年庇护而在山麓建村聚居,继续供奉蛟灵地庙,守护长蛟心胁。 且据乔庆多方打探,上济城中商会与此乡似也曾立某道密约,是以多年来此乡虽近临上济之侧,却终未为其邪势所侵,而其乡中民亦鲜与其城有所往来。 由于此乡居民不过寥寥百余户,又隔山关之外,故朝廷虽知有此一地,却也未曾留意过,此中状况慕辞若不亲至于此也不能了解详细。 行出北郊,将近山麓之时先见一方孤郊的茶楼,待走过了茶楼便可瞧见前方道转入林一道窄砌石阶,阶旁一块界碑刻了“伏耶村”三个大字,则见两边树上皆缠着辟邪结符,仰望其道隧往幽深。 慕辞下马,吩咐随来侍从在此等候,便只带了乔庆登阶而往。 “你可曾入过此村?” “进来打探过一回,公子如今暂居之所便在深里山界之中。” 走出那条密林小道,行至一片开阔处便是此村景貌,也只是一处寻常的小山村,无甚特别之处,而此中村民却见外人到来时皆有戒备之色。 慕辞不意引人注目,更也怕自己贸然显露了行迹更会惊动了他又回避离开,于是便示意了乔庆走不惹人目的小道。 又走过一条树丛中幽深的小径,慕辞终于在一条上山的小路旁看见了那间简陋的小茅屋。 这间屋子守的便是前往那蛟灵庙的往祭之途。 “你在这等我。” “是。” 慕辞独行上前,却仍不敢距那屋舍太近,而仍避身树林间,心中几分忐忑的观察着那方。 才候未久,那小屋的门便被人从里推开,慕辞惊了一跳,连忙躲去树后。 从屋里出来的果然是他。 这次瞧见他终于不是穿得一身夜行黑衣了,里头只是寻常一件素色劲衣,于外却罩了一件黑色法袍,只披了左衽在身,右边袖领则只以腰封束而垂摆。 此刻独在舍中,他便没有戴上那面罩,却仍随身挂在腰边。 远远瞧见了他仍安然在此,慕辞终于能稍稍松了口气。来此一路间,他始终于心中惶惴着,唯恐到来又是一场空,或干脆更知什么恶讯…… “秋哥哥!” 慕辞本出着神,却听得如此一声呼唤又回了神来,转眼瞧去,只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向他跑去。 沈穆秋亦抬眼瞧去,便笑应:“慢点跑,留神别摔着。” 那少年自己推开了小院的栅门进去,便从怀中摸出一包什么,递给他,“秋哥哥,我已经能照你说的,把朱璃熏成这样了!” 沈穆秋将他递来的小囊打开,息闻一嗅,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错,是个聪明孩子。” 那孩子就着便向他撒娇,“秋哥哥,你就教我那些法术吧,我真的想拜你为师!” 而沈穆秋听了这番话,却仍只是摇头一笑。 “傻孩子,好好的过安稳日子不是很好吗,学这些做什么?” “不是的,秋哥哥,我们在这里其实也只是看似安稳罢了。阿娘虽然不许我离开村子,但我常听宜霜哥哥说起外头的情形……如果有一天邪教也将毒手伸到了这里,我也想在那个时候能够保护大家。” 赤子之心从来是世上最珍贵的。听着少年如此赤诚之言,沈穆秋含笑间凝视着他的目光亦为慈爱,却还是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小文,你听我说,其实这世上任何法术都不能抵御邪祟。而且,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法师,除禀赋机缘之外,还有一个条件是无可避免的。” “什么条件?” “你或许终无法保护至亲至爱之人。” 少年听言愕然一骇,更是难以置信,“怎么会呢?上个月明明就是秋哥哥治好了阿娘的祟病!严伯伯是村里最好的大夫,他都束手无策!如果不是秋哥哥来了,或许阿娘就真的死了!” “那是因为,在博弈的当时我能够心无旁骛的与之周旋,而我之所以能做到如此,也是因为无牵无挂。” 第413章 伏耶乡(二) “我给你打个比方,假如你真的做了法师,有一天你却遇上了一个即便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与之抗衡的邪祟,而被那邪祟纠缠的人更已危在旦夕,却与此同时,你的阿娘和姐姐也被它们胁迫了性命,当此之时,你该如何作选?” 少年愕然。 沈穆秋接着解释:“你要明白,这些东西也和人一样有识有念,人能做法除祟,它们同样也会设法寻仇。一旦你真的走上了这条路,那你的家人则一定会因之受殃。” “如果是这样……” 显然他之所言已触动少年心中所痛,便见他蹙眉而攥紧了双拳。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努力让自己更强,每一次都把那些害人的东西除去,这样就不会寻仇了!” 少年的心气总是锋芒毕露,能有此言自也不足为奇。 沈穆秋却叹着摇了摇头,“且不说行此道者皆须敬畏因果,不可杀伐太甚,便是确有此刚性,却自古以来也从没有人能做到以绝对的强威永乘上风,且不说是凡人了,便是诸天仙神于此世间又何尝不是相生有克。何况这世上更还有一些东西,甚至是鬼神莫诛的存在。” 他本不是一个喜好对人说教的人,却对这孩子也是无可奈何,更也怕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真的会为此一腔血勇而落险境,于是言劝罢,又从怀中取出几枚玄符递给他。 “这些符皆存无相之力,足可护身,你拿回家也给你阿娘和姐姐。” 少年犹豫的接过其符,仍抬眼看着他,“真的不可以吗?” “术法符咒从来不是救人的根本,真想抵御邪祟,心存正念、保足阳气,比什么都重要,若无此为根基,便是教了你驱邪的法术,也只是给它们递饵罢了。” “好了,快回去吧,不然你姐姐一会儿又该上我这来要人了。” 少年看了看手中的护身符,又抬眼瞧了瞧他,“那……我回去想想。” 沈穆秋笑着目送了少年远去,便将布裹的一件似刀长物背起就也出了门。 见他走上小道,慕辞慌忙又往树后更避了些,却瞧着他便向山上而去。 听了他方才与那少年之言,慕辞心中亦生一番起伏之动。他果然也还是那样温柔的人…… 瞧着他走远了些,慕辞才悄然随上。 他的五感素来敏锐,尤其耳力更是远超常人,故而慕辞即便一路行得提气无声,也只敢随于百步之外。 这条小道上山不远便是那山灵地庙,慕辞远远瞧着他走进庙堂里,又于原地犹豫了一番,终是没敢再上前去,转身而归。 乔庆一直在那幽径中候着,良久方才瞧见慕辞折返而来。 “殿下可见着他了?” 一路走来慕辞皆出着神,闻言方才浅浅叹了口气,“看他的样子,应该暂时不会离开此地……” “加派伏鳞人手至此护卫。” “明白。” 自小径而出,要离此乡仍需走一条大道,却才行至那离村的石阶小道前,便见有一中年女子带着一个年轻人候在道中,远远见了慕辞便先迎礼于前。 “民妇南宫羽,参见燕赤王殿下。” 慕辞止步,瞧了来人只觉面生,“你认得我?” “殿下远自京城而至东海治军之讯,城中人自是早有耳闻。” 慕辞眉梢轻挑,也为冷笑了一声“消息倒是灵通。” “民妇绝非邪教中人,还请殿下放心。” “听说这村子鲜与外界联络,你若是为此而来也尽可放心,我只是来见一位故人,无意其他。” 本颔首执礼的南宫羽听得此言微微抬眼瞧了燕赤王,却旋即便又垂下眼去,“民妇明白。” “阁下道迎于此,究竟所为何事?” “听闻殿下大驾至此,特来拜见。” 慕辞微微颔首,“既无他事,便不奉陪了。告辞。” 南宫羽便领着宜霜俯首避让道旁,“殿下慢走。” 离至乡道界碑外,慕辞稍留心回顾了一眼,方才问乔庆道:“那女子与那青年是何身份?” “便是村外茶楼的掌柜与其养子。” 慕辞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看得出那名唤南宫羽的女子特意拦路来见并无恶意,且听她那番“殿下远自京城而至东海治军之讯,城中人自是早有耳闻”之言,也像是有意想提醒他什么。 “方才见那女子身貌质韵,应是习武之人,且她身边的年轻人体格也十分健硕,瞧来也非等闲民夫。” 离村不远,行列又经那茶楼,慕辞便留眼细细察看了一番,从外头看也只是一间寻常简陋的小楼。 此楼所在,恰在上济城郊通往伏耶乡的必经之路上,若他猜得不错,那女子与少年便是守此乡界之人。 能在这暗流涌动的上济之城守得一方之势者,绝非等闲之辈。 _ 慕辞于城中备居的百秀园恰于东市万和街东头,一巷之隔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宝金楼。 且这庭院本也是此城中一位大商之资,此中亭台楼阁、装潢摆设皆奢豪非常,诸多用料甚比京中贵府都要考究,而这还仅是那大商买备的一方别院。 此番随行照料的是牟颖的长子牟孚安,自少时便长在王府,早多日前便已先至城中置办。 “恭迎殿下!”牟孚安一如其父一般迎于门外为慕辞牵马,顺而也汇报道:“今日晨间,这宅子的主人便派人给殿下送来了迎贺之礼,东西就摆在前堂,另有拜书在此。” 慕辞接过牟孚安递来书信,只看了那落款便轻轻勾了唇角,“想不到这宅子,竟就是那位林盟主的私院。” 林之豪作为上济苍蛟商会之首,其大商之名于朝云莫出其右,不但手持国中权量最大的尚安印,甚因其助战之功更有皇赐一道免死金印。 权势傍身又富甲一方,此人之于岭东,说是一境藩主也不为过。 慕辞踏入前堂,一对足有半人之高的红珊瑚赫然入目,其色赤烈如火,几无杂色,若此成色的珊瑚便是只得这体量一半亦已是十足的珍品,而如此相称的一对巨株则已非仅价值连城而能概之。 却除了那一对红珊瑚外,旁边还列着七八只锦匣,匣中所盛珍奇异宝,慕辞一眼扫过便径入座中,“林盟主这手笔,真是一来就要先将我一军哪。” “来而不往非礼也,正好有桩旧事也需当面拜言,本王明日亲自设宴,邀会林盟主。” 牟孚安拱手俯礼,“是,属下这便备帖,往邀贵客。” 第414章 海纳百川 上济城中户隅皆市,尤以东市最广,而东市之中又区港市与海市。 港市便与东港相连,每日里皆有自海途舶来的商货,其中更有大多乃是货材,故而多聚商贾谈资采售。 而海市则是取义“海纳百川”,是以包纳五湖四海,数不尽奇珍异宝,其中尤以宝金楼为首,遍市之中多为彩楼华坊,与市相邻豪门贵府,便是整片岭东之境最为富庶之地。 与之相较,西市便寻常得多了,且与郊市相连,便是寻常百姓所在。 今日一晨,一批新丝初至,云纤阁的人便也如约来到港市,所见更是一番门庭若市。 这上济城中做绣品的商门也不少,就这东市里光大坊便有两家,皆扶商会而立,名声播远,便是京中贵门亦以其为珍,其他不大不小的绣坊便也都子附于那两家。 是以遍观东市虽广,到底不过两家之争。 而云纤阁却是镇宁侯郡主裴姣去年新置,独领一份尚安印,自是不与诸家同流。 “哟,这不是郡主殿下?快请快请~” 这次流货的冯江先亦是这东市里一号有头有脸的人物,供职商会中,负责西境一脉海线。 瞧见此番是这人当职,裴姣心中便隐觉一番不妙。 “瞧你们这些杂碎都是怎么当的差?竟然让郡主顶着烈日在外头候着!一个个没眼力见的,回头扣你们工钱!” 冯江先一边骂着边上忙着搬货或送水的下人,一边也咧着笑容迎着裴姣入内堂而坐。 到底贵门出身的女子,无论姿貌质韵皆是出众得很,故这本就是一面俗相的货人饶是递个茶的功夫,两眼都滴溜溜的总窥着帷帽掩纱下玉脂朱唇的美人貌,更塑得一张脸上丑相猥琐至极。 “我早在两个月前便与贵帮定的丝线,今日可到了?” “那可是郡主的东西,便是别人家的不到,您云纤阁的也到了!” 说话间,那人仍是直勾勾盯着,裴姣深觉不适,便将视线避开了些,“既然东西已经到了,便先呈上来验货吧。” “早说您要亲自过来验货,我就给您放在这了。”说着,他还故为懊恼的一拍脑门,“全怪我多事,已经叫人给您送过去了。” 眼见此人便是想胡搅蛮缠,裴姣便也蹙眉起身,“我刚刚才从阁中过来,未见一丝一线,这道中更不见押车送货的人,你倒是给我送哪去了?” “说是不巧,正好就请郡主进屋时,这货就给送出去了。” “既如此,那现在便叫他们把货押回来过验!” “这出去的货,哪有收回来的理?东西我是已经原原本本的给您送到了,只劳您自己走回去便能见着。” 这上济的商市里结帮立派已是常态,更不说还有个苍蛟商会压着,大到货港输运,小到巷砖闾瓦,处处都是权阀勾连。 便是眼前这登徒子都能狗仗人势的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为所欲为。 于是裴姣只能强压着一腔怒火,却也不宜与之更生矛盾,只好转身离去。 “欸~郡主请留步!” 那人一步拦到裴姣面前,旁边的雯月连忙也上前来将裴姣护住,“你自己都说东西已经送去了阁里,我们回去验货,你凭什么拦路!” 却见其人又是一脸贼笑,“是啊,货都已经送过去了,郡主要走,也得先把账结了。” 裴姣本已不想与之纠缠,却闻此言还是怒了,“双方买卖,求的本就是了然心安,岂有寸货不验,而强人先付财银之理?” 却说这些通世的规矩,落于其人眼中不过轻蔑一笑。 “郡主也不是第一天来这上济了,一地自有一地的规矩,您要看不上咱们这些世俗商人,便回闺阁里着人伺候着不就舒坦了?” “您既然要做这生意,凡事便得就着规矩来,这市里可也不光您一家绣坊,丝线既然耽搁在您那了,您不付账,我又上哪说理去?” “你——!”雯月气极了指着便想骂人,却被裴姣一把拦住。 小鬼难缠,纵是心下再是怨愤,毕竟她在这里也是无权无势,遇此情状还是自保为妥。 于是裴姣示意了雯月给钱,雯月饶是万般不愿,也只能依着郡主之意将沉甸甸的一袋银子丢了过去。 “这可是一早便说好的价,有合同为证,你可不许赖。” 冯江先将钱袋子掂了掂,两眼仍直勾勾的盯着裴姣,“郡主可是贵人,贵人一诺千金,也不必数了,准是够的。” 裴姣压住心绪,仍静静瞧了他一眼,“阁下还是数一数吧,可别再弄岔了。” “郡主说的是~”说着,他煞有其事的瞧了瞧,“够数,够数。” 只见其人又是一面笑色卑鄙的瞧着自己,裴姣一眼横过便快步离了此地。 出至港市喧嚣里,雯月气不过道:“这些卑鄙小人!狗仗人势的东西!等严叔回来可得好好教训他们!” 裴姣叹了口气,还是心平气和道:“严叔武艺再强,还能把这里翻了不成?说到底,这些人也不过都是些办事的,真正拿不了什么主意,倒是同他们计较多了才是自惹麻烦。” “难道郡主就要这样一直受气吗?” 裴姣蹙眉默然。从她去年于此置办了绣阁开始,便是大小麻烦不断,起初那些人多少还顾念些她是郡主的身份,如今却是愈发肆无忌惮了。 都说岭东群商比周为势,往者未知其深,却是亲身到此方才能知,此中情形竟是远比朝廷料想的更严重许多。 这座上济城虽见地广,却已尽为一家之局,凡有不同商会之局者在此便是寸步难行!也就是她至少还顶着个侯府郡主的名头方能维持至今,若是换成其他寻常人,只怕早就被剐的骨头都不剩了。 裴姣从来性情内敛持重,却逢今日之事,归行一路间亦是不免怨气郁结,只想这些人如今都敢变本加厉到这等地步了,假以时日更不知还要如何为虐? 而她却是无论如何也绝不能与商会苟同的! 走至东市西尽,裴姣却远远就瞧见自家的仆役吉祥正站在自家门外大道边上,仿有什么急事似的四下张望着该是在寻她。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郡主的声音,吉祥连忙跑迎上来就匆急汇言道:“您可回来了!您和月姐姐刚走不久,燕赤王便来了,眼下正在院里候着呢!” 第415章 答恩 裴姣闻言亦是心起一惊,便也连忙疾赶而往,却才穿过迎客的门铺便瞧见慕辞正站在那庭中的垂樱树下。 樱色朱垂如幔,却是满树坠霞竟也难争那一袭赤影,他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得一身绝尘敛锐。 裴姣望之先有一怔,方才收束了目光迎上前去,“未知殿下大驾,有失远迎。” 待于熟识之人,慕辞亦惯以温和笑意而迎,“我昨日方抵上济,听闻郡主置业于此,迟来拜贺,略备薄礼,还请郡主笑纳。” 裴姣微微诧然,料不及慕辞竟然还会亲自来探望自己,却也暖拂了心弦一动,微微垂眸莞尔,细细压住心下一番喜悦。 “小小营生,怎堪劳驾殿下,更还叫殿下破费于此。” “一点心意,还望郡主莫要推辞。” 裴姣含笑屈膝为礼,“如此,便多谢殿下。” 慕辞亦拱手为应,“郡主何须多礼。” 却方迎礼之间,门铺里忽然来人报称,押货的送了丝线上门。 此间烦心事又来,裴姣才见了慕辞的欣喜即又随扫而去,“知道了,先放着吧。” 瞧出郡主态色变有怒意,慕辞便顺口而问:“货人登门,郡主何不先验其货?” 裴姣稍舒了态色而转瞧慕辞,然眉间仍锁微愁,“这些货我原本是要去港市验的,那管事的却敷衍我说已经送过来了,我也只好把银子给他,谁知竟还是在我后头才到。” 听得郡主言述如此之状,慕辞眉色亦见为沉,心下已揣摩有状。 “虽如此,郡主却还是看一眼吧。” 裴姣瞧了他一眼,便应而点了点头。 慕辞便也随她一同入门铺中,雯月俯身启箱,裴姣便蹲下身来将里中丝线细抚察看,更是怨极的叹了口气。 丝绣之类慕辞一窍不通,虽在旁却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是看裴姣一面愁色,才能约知这些东西约是不妥。 “怎么,这些丝线不能用吗?” 裴姣站起身,“用是能用,只是色不正,丝质也粗,绣出来成色差了,便也只能贱卖。” “丝线订采之时,难道没有明列品次?” 亲眼见着郡主屡受委屈的雯月终于在旁也忍不住开口了:“品次是分了,却是今天一个名列,明天又一个名堂的。郡主给的价都是照着上品给的,他们却就是变着法的为难郡主,今日在那港市里……” “好了,雯月。”裴姣泊然止了雯月的滔滔不绝,便自与慕辞解释道:“想来殿下也知,在这上济城中苍蛟商会已是一家独大,港运商络皆为其锁断,别家想要在此营生,自是免不得层层受难。如我至少还有侯门一道郡主之名尚且如此,若换了其他寻常商人只怕更是没有活路。” 裴姣所言正是这一年来亲身所见上济乱状,慕辞听来,也觉状况确实比料想的还要糟糕。 “我来此城,亦是因此之故。” 裴姣悄悄抬望了慕辞一眼,便也不敢继续留视,却颔首为笑,“有殿下此言,我也就心安了。” 慕辞又回头瞧了那些次品丝线,道:“郡主库中可还有良品为存?” “有是有,却也不多了。” “这些丝线既然不妥,就且放着吧,我会派人给郡主重新找一批来。” 裴姣愕然间两眼微微圆张,却立马就摇了摇头,“殿下来此已有诸般重务压身,这点琐碎怎能再劳烦于殿下?” “且这些丝线虽然成色不佳,却也并非全不能用,挑一挑总也能再应付一阵子,殿下就不必为我分神了。” “无妨,小事而已。” 随后慕辞便将视线转朝一旁雯月,道:“便劳请姑娘将阁中所需丝线品次详质列为册录,我即嘱人去办。” 雯月欣喜而应:“是,奴婢这便去写!” 瞧着雯月兴冲冲的跑去,此间便只留她和慕辞站在一处。 裴姣有些局促,抬眼瞧了慕辞,而他视线却落在别处,她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好也将视线转开。 此间闲叙无多,待雯月回来,慕辞取了册录便告辞离开。 裴姣送至门前,却瞧着他骑马离去,亦轻轻按抚着心口,竟仍有些心绪难宁。 旁边的雯月却笑了起来,裴姣便转眼瞧着她,“你笑什么?” “燕赤王殿下来访,郡主岂不也开心的很?” 裴姣被她说了一番局促,便将目光避开,而脸颊却不免有些微微泛红,“休说这些闲话。” “是、是~奴婢不说,郡主也莫恼了。” _ 晚间慕辞于宅中设宴,林之豪亦如约而赴。 朝云百业唯商以重,而此上济之城尤为商中之重。 往者上济之战后,百商乘势而起,虽得一时时运之盛,却也不过昙花一现,弱肉强食之间,最终能在此岭东之境立足的,也只寥寥几家。 而林之豪便是大势起伏之间,始终屹立不倒的那个人物,加之当年上济之战中,他为间入城更凭其过人胆识立下奇功,在当时易民至多者是他,号召了众多江湖武士力拧成轴者亦是他。 故于战后,他曾受镇皇亲召,以白衣之身而登朝堂,得赐免死金令。 时光荏苒,昔者英豪而今亦是两鬓斑白,岁月如蚀,却即便已年过半百,这位一代豪商依然姿骨挺拔,质韵未败,一身锦缎登堂,却不显半分烟浊铜臭气,倒是颇具一番侠士风骨。 “草民林之豪,拜见燕赤王殿下。” 林之豪拜礼堂下,慕辞亦起身而迎,“一别经年,幸而先生丰采如旧。快请入座。” 林之豪依之所请亦摆手作邀,一同入席而坐。 “早闻殿下将亲临此城,我等皆是翘首以盼,唯愿朝廷新制得施,福泽百姓。” “还当多谢诸位多年来苦心经营,方得岭东如此盛繁之状。” 林之豪闻言一番自愧而笑,亦正身俯礼,“殿下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等藉藉草芥,不过仰仗皇朝恩露而存,于此盛世之间也只繁花草木,不过随势而为,当不得如此高言。” 一池浊水,左说明镜,右言澈亮,绕来一番场面话,慕辞心下且叹,却作摇头一笑。 “林先生这方宅院虽处繁闹市井之中,却是清静得很,景致曲雅,可见打理的仔细,想来必是先生置爱之舍,今来仓促,鸠占鹊巢,败景之处还望见谅。” “殿下此言实在是折煞林某了。此方小宅本是寒陋,屈辱贵驾已是见罪。林某于城中尚有别宅聊为可观,承蒙殿下不弃,林某诚愿献敬。” 慕辞却笑而摆手,“林先生过矣,我来上济得见先生,本欲答谢昔年大恩,先生如此一举,更叫我情何以堪?” 第416章 答恩(二) “九年前,我于铁角峡遇险命悬一线,若非先生仗义相助,我必早在那时便已尸沉沧洋。” 林之豪手中握着酒樽,笑时垂眼似意有所叹,却旋即便释而置之,“我素敬殿下英勇,那时也是恰好路过,举手之劳。说来到底是殿下天命未绝,实非我等凡人之功。” “话虽如此,我却仍当敬此一谢。只憾一直以来,总未得机缘,还报此恩。” 对席言谈间,两人皆细细注视着对方的神态,林之豪听罢此言便颔颜一笑,“这么说来,殿下现在便寻得了机缘?” 慕辞却未为言答此问,只是稍举酒樽一笑邀饮。 林之豪则双手奉礼而饮。 “说来,我倒一直也想问林先生,当时何故留足?” “我若不留,殿下不就得留在那了?” “那我便是想问,阁下何不就让我留在那呢?” 林之豪又抬眼瞧了他,却仍作一笑,“林某已说过了,我素来敬重殿下之英勇无双,何况究其根本,我与殿下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何故见死不救?” 十一年前,慕辞初次援战东海,一退维达则凭战功晋为亲王,一年后又奉皇令驻兵东海为防,一为掣肘李党、二为协助廉庚调查邪教之故,便在那短短半年之间他与这位豪商便不知冲突了多少回。 慕辞眉色显利,却仍为笑态稍压狼眼凌锐,“倘若那时见死不救,阁下岂不能免去许多麻烦?且于当今太子之前更是重功一件。没了别党竞争,他日显贵何存疑惴?” 慕辞的锐势,林之豪早在十年前便已见识过了,却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殿下的锋芒竟仍是不减当年。 林之豪笑着叹了叹,轻轻摇了摇头,“朝事如何,林某并不关心,本只一介平民而已,谁人袭承大统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若殿下非要问出个究竟,林某也只能说,不过念旧而已。” 慕辞默然摇头为笑,一时之间,心中难言是悲讽还是感慨。 “真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了,如今倒是哪哪都是故人了。” “向来常言商人重利轻义,殿下有疑也是自然。不过林某此言,确是出于真心。毕竟今虽已不堪,昔年却也还有过赤子之心。” 林之豪敛袖自取酒壶,斟满一樽,悠悠而诉:“上济本是我的故乡,却在我十三岁那年,便亲眼见着一方大城为外敌所侵,蛮匪入城,奴役同乡。师门当年在这城中也还小有名声,于是恩师便召合门中全部弟子三十人,欲突破北面防守薄弱之处,护送百姓离城。 “螳臂当车,那一战自是惨烈非常,师门之中便只有我与最小的师妹活了下来,与仅存的百余人在山中艰难躲过追杀。却在那不久之后,朝廷便下令封关,我们、与整座上济皆被弃于孤外,仅那一天,我们远远站在山上,看着城中数以百计的同乡投身海中。那一刻,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我们逃出来的人最后也只能藏居山中,就这样如履薄冰的过了三年。过够了这样不见天日的生活,我十六岁那年,便召集了乡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同龄人,想翻过长蛟山,寻一条生路,那条路走了整整十日,途中还有两个人被毒蛇咬伤,死在了山里。” 他手中攥着酒樽,宁静叙述着那段年少时的过往,又转眼来瞧着慕辞,唇边只淡淡挂着一抹宁浅的笑意,“当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出山林,走进关下大城云绍,所见一派繁华,人皆安居乐业,无经生死之痛。那一刻我们真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却回想几年前,云绍和上济还能通行无阻,而今仅仅一墙之隔,竟是如此天差地别。” “后来,跟随我们一道出来的其他人也都各自寻了出路,迁居别地,只有我和师妹又一次次的翻过那座高山,将外界的物资一点点背回乡中。数年营生,我和师妹终于能在云绍立足,然而故乡依然水深火热,自此牵忧无尽,然而一己之力何其微末,我们除了能以粮物援资乡里,此外亦别无所能。” “我们就这样暗无天日的等待着,幸而终是等到了转机。那时我与她刚成亲不久,来自京城的钦差至此,欲借商行之途间入上济,我未有片刻犹疑,签下了生死状,回家与妻子道明,含泪挥别,从此引途为死士开路。” “然而维达蛮匪何其凶悍,那些被迁入城中的民卒不过在入城之前草草经由几番训练,甚无军纪为治……愈见局势仍是一番晦暗,我几将心灰意冷之时,那位侯君自受皇命而至,竟愿亲身入城同死士为伍。” 话及如此,林之豪又浅然一笑,而为意味深长的瞧着慕辞,“昔年之曾武侯,便似如今之燕赤王,有他到来则于我等死士而言便如天神临降,可置心安。” 慕辞沉默着,心中坠起五味杂陈,微微压落了眉头。 “可惜殿下虽与侯君有血脉之连,却也无缘能见昔者神武之姿。” 慕辞眼帘微垂,仍只持默饮酒。 “决战之日,我亦在城中,亲眼看着他杀破重重阻围,哪怕敌势如山,亦竭尽全力的保护身后民卒。”言间有笑,却作苦咽归心中沉哀,“于上位者而言,社稷百姓不过棋局摆具,谈笑间风云骤变,挥手间生死如烟,说来那位侯君,到底是我生平唯见真正不视平民为草芥的尊贵之人。” 往忆之言至此戛然而止,林之豪攥杯将酒一饮而尽便置杯桌中,终为沉释一叹。 “不论如何,殿下都是我所知,侯君遗留此世唯一的亲人,仅此一点,哪怕当时没有路过,我也必会去寻殿下。” 堂间一时沉寂。 林之豪沉肃的注视着慕辞,而慕辞也宁静的承接着他的目光。 片刻之后,终是慕辞先挪开了眼去。 “为此,林先生便憎怨了朝廷?” 林之豪浅噙一笑,也将目光收开,轻轻摇了摇头,仿是叹去无常,也都似是而非。 “世上哪有这么多分明的是非,皇上眼中见的是大局,则那十年的封关便是良策,轮不到我等评辩。” “大局为谋更多人之生,却即便如此,也不能抹去亡者惨痛。” 再看向他时,慕辞视线凝沉,却不见怒色,“林先生是侠义之士,即便怨憎朝廷,又何故与阴邪同流?” 林之豪笑了笑,广袖微拂,抬眼又问:“即便贵及九五之尊也有求神问祭之举,我等本是俗人草芥,又何不能寻一慰籍?” “阁下竟以为,那是慰籍?” 林之豪抚膝正颜,“何不是呢?” 慕辞看着他不住冷笑了一声,也叹而点了点头,“原来林先生心中所存,竟是如此之念。” “殿下出身皇胄,又天资过人,自是不能明白蝼蚁微末之念。便是蜉蝣尚有一朝争存,而况人本万灵之长,便是再不济,也比草泥有识,意识所求不正是慰籍?” 第417章 山庙 “只为求心中一点慰籍,便不惜为此人命买卖?先生就不怕夜深梦里,冤魂索命?” “殿下说笑了。” 林之豪抚须而笑着,一面坦然道:“林某行商多年,从不做人命的买卖,殿下想是误会了什么,若是不信,我尽可叫人将商会账录交由殿下审阅,倘有不堪,项上人头任凭处置。” 同这些老狐狸讲话,总是能令他不禁生笑。 “林先生说笑了,有父皇钦赐的免死金令在上,莫说是阁下的人头,便只是项上一根头发,我也不敢轻动哪。” “殿下这便是疑心林某恃而无恐?” “非也。” 慕辞笑着举樽,“林先生的人品,我是信的。敬此一杯,全当是我失言。” _ 至夜戌时,林之豪辞宴而归,慕辞送行而至堂门外,恰此之时乔庆亦自外而归,方入庭中便与林之豪迎了照面。 眼见来者当是燕赤王府臣,林之豪便先行止步迎礼。 慕辞吩咐了撤宴,便仍在堂中静坐饮酒。 “殿下。” 乔庆行入堂中,慕辞便示意他于旁就坐。 “可有眉目?” “自殿下昨日去过那乡中后,监视在外围的杀手便撤离了许多,而后臣又去往西郊黑市,悬赏令也被撤了。” 如今这苍蛟商会中,明里林、徐两方势力,暗中又搅杂着邪教与鬼商,一番错综复杂里,便也难明究竟是谁想要他的命。 早从六十四年前,先孝元皇亲布幽嫋禁令以来,不但朝廷对此毒物深恶痛绝,那些曾深受邪教荼毒的百姓又何尝不憎其恶举? 而在这岭东之境中,却为何始终没有另一端与之对抗的势力出现? 而那个仿佛天生便是克制诸冥的隐山一派,又为何始终不见踪迹? 此中深疑,实在令人不敢细想。 “从明日开始,此境中其他任何事你都不必分神,只要跟好他。” “遵命。” 只要一想到他,慕辞的心中便是道不尽的牵挂忧愁,若循本念,他如今唯想做的一件事便是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将他拴在身边。 “他先前见过你……” 慕辞眉头紧结,心中牵绪万般,却都犹豫非为良策。 “臣也可易容潜往公子身边。” 慕辞抬手轻揉眉结,“他的感识敏锐远异常人,即便易容也很难不被他察觉端倪。此事你需得自己把握分寸,万莫惊他警觉,一旦察觉他有离开此地的端倪,立即汇报。” “遵命。” _ 此处郊乡距城虽近,却是个十足封锁的地方,外界的消息并不容易传进来,而他当下的处境更也不能轻易离开这方乡界。 这几日他登至山高处总能瞧见城北端距此乡不远之处,又驻扎了一方军营,窥其旗帜图徽似是承云军。 南宫夫人独守此地的处境本也艰险,且想来此乡能独立于此,其与上济必也有何密约,故而入乡这一个多月里,沈穆秋从未叨扰过茶楼,此番亦是远见了那军营多日,揣测城中或有状况,他方才慎之又慎的向宜霜打听了一回。 而结果也果然如他所料,慕辞来了。 燕赤王至此,除那大局之外便也不会更为他事。 晨间薄露未解,山泉凛冽,水响泠泠,天色犹沉晦暗之间,他解衣站在瀑池之中,忍着透骨的凉意,借此清泉冲净一身浊秽。 又趁着天色未明,他便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山道旁的住处,将背上严实裹在咒绢里的长物靠在门后,便躺下身,想要浅憩片刻。 这一个多月里,诸冥的杀手始终严密的监视在外围,只要他一步出乡界便要取他人头。 却自从那承云军驻营城北后,外围的杀手便撤去了些。 也说不好是因为他的缘故,还是对方想故意放松他的戒备,好引他走出乡界。 却无论如何,最多再过十日,他都必须设法一闯此界。 今日又复一派寻常宁静。 仍然等过了正午阳气最足的时候,沈穆秋便背上他的法器上山入庙。 名山有灵,那座正位于长蛟心胁处的山庙正是此山风水悠转、灵气蕴足之地。 推开陈朽的木门,小小的庙堂虽久积岁月磨蚀,却仍被乡里的信仰者打理的一尘不染。 每日入庙,沈穆秋自也带上祭品供奉庙中神灵,磕头叩拜之后,方才取下身后所背之物,解开最外层的缚布,里头乃是一柄尽为冥咒玄符所缠寸隙不露的刀形。 “法道天地,阴阳和合,万灵有生,从一合归。”沈穆秋双手托举法刃,叩首在地,每借山灵道场,必讼此诀。 随后他便将咒缠之刃浅覆法坛土中,凝神掐诀炼符。 日影中天西垂,他此一炼便是半昼光景,每日必至西沉天暗方能止咒起身。 自从通幽无相以来,他的五感敏锐更胜从前,且得法门之助,哪怕不睁眼窥日,亦可感知光移时易。 大约申时之间,曾有人试图接近庙堂,行已将至堂门,却始终徘徊于外,终未推门扰入。 辨其气息有章,步声盈稳,来者当是习武高手,故他自察觉之始便于吟诀之间亦留意着其人举动。 却只在外逗留了半个时辰后,那人便离开了,似无恶意,却也不像是南宫夫人或宜霜的举动。 日影沉归山后,他也已行完最后一轮持咒,睁眼四下已是一片漆黑。 沈穆秋凝神运气,稍解一身疲乏后便又将咒刃重新裹好背起,来到门边,仍先留意了屋外风息片刻后方才推门而出。 这个时辰,乡里皆已入沉宁静,除了偶然可见的灯火外,其他均是一派沉静。 外面的世界虽已非常不太平,而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却仍存得一方宁静。 有时想来,能如此平淡的过完一生,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站在崖边入神的瞧了山下零星的灯火片刻,他便又转身走进了月影不照的林深影幕中。 由此山庙再往上走,至小道的尽头转入灌丛小径,更有一方隐蔽而深的洞穴。 行于道间尚能隐藏的动静,到了灌丛里便无论如何也生风吹草动。 沈穆秋不动声色的继续向深里走着,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似乎确实有意一直跟着自己。 “阁下一路随行至此,究竟有何意图?” 第418章 故臣 后者止步,沈穆秋静凝风息片刻,方才转过身去,却隔着十步之距,草木扰眼间,仍觉对面形貌些许眼熟。 “抱歉……”对方先抱拳为礼,“我并没有恶意,一路追寻至此,只为找寻一人……” 熟悉的形貌之后,更是昔年熟悉的声音,沈穆秋微微怔然,“你是……白薇?” 空气骤为凝滞。 良久的寂静间,唯闻穿林的风声幽幽吟咽。 对面的人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甚令他都隐隐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人。 却片刻之后,她才终于走上了前来。 随着距离缩短,漆黑的模糊渐为清晰,而对面的人果然就是白薇。 “陛下……你真的……是陛下吗?” 白薇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然而漆黑的林中,她根本无法辨清眼前人的形貌。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隔世的旧日称谓再闻耳畔,沈穆秋亦愣在了原处。 时间好像只是过去短短几年,却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还是谁。 即便看不清眼前的人,而那熟悉的感觉却早已令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的人就是陛下,哪怕身份变了、装束变了,甚至……不是他们曾经认为的“女帝”,但他就是自己的君主。 “臣白薇,参见陛下!”一如昔年那样,白薇以承影卫之礼单膝跪地俯首,坚定的语调里,声音却在隐隐发颤。 沈穆秋回过神来,看着这位曾经女帝的心腹重臣,只叹世事沧桑也荒谬,而为凡人杂糅心底只得五味杂陈。 他俯身来将白薇从地上扶起,“这里没有‘陛下’,也没有君臣,你我都只是一样的普通人。” “我现在手头有些要紧事需得处理,我的临时住处就在山庙往南,小路边的第一个屋子,你先去那里休息,等我办完事便回去找你。” 而这深山老林又正夜深人静,白薇约有些放心不下,“此山中地形复杂,而这附近更有许多买命杀手欲对陛下不利,还是……许臣同往吧。” “无妨,此间地形我已熟悉,去的也不远,至于那些杀手他们轻易不会进入乡界。去吧,你一路奔波而来想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为详谈。” “是……”尽管心中仍有些许不安,但身为承影卫,他们自然绝不会违背君主之意,“您独身一人,务必万事小心。” 沈穆秋含笑轻轻点头,“放心,去吧。” 瞧着白薇出了这条灌丛小径走回了山道,沈穆秋方才转身继续向深里而去。 月攀中天,冷光如霜,分明仲夏之夜,林中缓风却透丝丝寒意。 顺着山道一路而下,终于在接近山脚处远远瞧见了一点灯光,走至近处便是他说的第一间屋子。 一处再简陋不过的小屋,却是昔年一国之君如今的落脚之处。 白薇推开小屋破陋的小门,转得门枢吱呀作响,屋里只得草榻简设,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瞧着眼前的景象,回想月舒昔年盛景,但为有心之人何能默无悲慨,世事竟能苍凉如斯…… 白薇在榻缘而坐,将随身佩剑摆在一旁,又抬眼四下打量着这方小小屋舍。 却在草榻一隅,一方小小边几上摆着一片竹简,简上写有一行字迹,她便伸手去将竹简取来,阅得其上如斯—— “忆吾往昔,常因身世饮苦自酌,负途漫漫,不知所归,幸而一朝得知千古之事,渺渺茫茫,终有释然,不若何得心力迭今”。 竹简一言轻然若释,却不知更是何夜自咽苦楚。 心中忆之拧沉,白薇便将简片放归原处,继续孤坐而候。 长夜漫漫,不知尽时,夏虫吟啼,风吹草动,然而天地宁寂,星野茫茫。 未知几时,她竟倚着陋壁睡了过去,待重有意识醒念等人时,睁眼天际已明。 而听屋外已有声动,白薇慌忙起身开门而出。 屋外沈穆秋正在拾柴燃灶,转头瞧见白薇出来便一如往昔迎笑而言:“昨夜休息的还好吗?” 却见陛下竟在亲自操劳,白薇大惊失色,慌忙上前,“臣一时疏忽睡了过去,不知陛下归来……这些杂活请让臣来吧!” 沈穆秋笑着轻轻拦开了她的手,“不用不用,你过去那边坐着吧,早饭很快就好。” “臣怎能……” “看把你紧张的,现在咱们都是普通人了,往后就别‘陛下’啊‘臣’啊的称呼了,我叫沈穆秋,随便叫名字就好了。” 白薇一怔,瞧着他,一时伤感涌然,忽而酸及鼻根,眼泪便转了起来。 沈穆秋掀开锅盖瞅了一眼,又回头笑道:“麻烦你从那边的水缸里舀些水来。” 白薇仓忙抬袖揩了把脸,“是!” 晨间清粥淡茶,一方简屋小院,倒也清静闲适。 “说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找我?” 白薇闻问抬眼,却只黯黯瞧了他一眼,便又垂下头去。 “三年前,上尊举变京中,诛荀侯一脉,却念余帅为国尽忠,加之侯夫宋仪先向朝廷供白荀侯种种恶举,于是上尊留情开恩,赦了宋仪与荀徵株连之罪,许他们离京自谋生路。” “那时……上尊大约便已揣知国势将倾,便叮嘱我亦随行护送宋仪与荀徵前往中原。” 前尘事尽数年,再次听到有关自己那位母亲的往事,他心中难免仍有所触,毕竟曾也血脉相连,然忆至却也只觉悲凉了。 “行往异土,期年迟归,却当我重回月舒国境时,覆局已定,都城宗室倾毁,上尊殉国、少帝病亡,我辗转听闻有荣主献玺,代国受辱,已被朝云军押归朝临,揣测……或有所疑,故此寻入朝云境中。” 他的真实身份世上鲜有人知,虽然至今也都无所谓了,他却还是问了一句:“你知道那荣主是我?” 白薇点了点头,“因为五年前,便是祈山宫变后不久,燕赤王赴丧而归,不知如何笃定陛下必还在人世,于是便令其府臣与我联络,协力寻找,故此方知此中隐秘。” 沈穆秋沉默着,每每想起慕辞,既是牵念,更也心痛。 “不过……当时上尊似也笃定陛下并没有留在祈山。” 沈穆秋回神,应而笑了笑,“那你后来又是怎么找到了这里?” “我去到朝临是去年五月下旬,那时我一入京便听闻荣主在南坊自戕了……那时我慌乱极了,却又不知荣主身在何处,也去乱葬岗找过……后来又打听得知,那几个月里为防疫疾,城里严控得紧,无家之人死后尸骨皆付一炬……但我想、燕赤王也身在京中,他昔年也那么急切的在找您,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他难道也会坐视不理吗? “当时左右也别无他法,我就想去王府问一问……如果能见到燕赤王,我想当面问他,他难道真的就眼睁睁的看着您这样消失了吗……” 说起去年那一番几落绝望之局,白薇心绪又生起伏而动,沈穆秋安静在旁听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白薇抬眼瞧了瞧他,又努力压住了自己的情绪,才说了下去:“却就在去往王府的途中,我遇到了云君。” 沈穆秋微微诧然,“云凌?” “嗯。”白薇点了点头,“和我一样,云君也一直在找您。当时他也比我更先来到朝临,却说那时您已被镇皇囚于高阁,受人监视,他便每日守在那坊中,想设法营救,却在仓促之间,您便已……” “他知道是燕赤王将您带走,便也设法在王府附近打探,然而燕赤王门下伏鳞亦擅潜行,他不敢妄动暴露行迹,便只能日日守在王府附近,终于有一日见到了您。” 第419章 故臣(二) 白薇说云凌见到了他,却在他的印象里,当时无论是在城外的私邸,还是王府中,他都没有察觉过其行迹,更莫说与云凌会面了。 “什么时候?” 白薇摇了摇头,“云君当时没有细言,只是说燕赤王在五月中旬便已离京,他潜伏王府附近,是想寻机入府见您一面。” “你遇见云凌是几月间事?” “六月。” 六月,他早已离开了朝临。 思绪一绕即归,沈穆秋突然发现白薇正静静瞧着他。 “你接着说。” “我们在朝临又逗留了半个月,才终于候得一次机会潜入王府,却仍没有寻到您的踪迹。” “那时,我已经离开了朝临。”沈穆秋笑了笑,只觉此番谈话氛围实在有些压沉,便为一语戏谑道:“抱歉啊,让你们扑了个空。” “在那之后呢?你们又是怎么来到了岭东?云凌现在又在哪里?” “当时我们潜入王府不见您,回来后也有几日不知该当如何。云君毕竟在您身边侍奉更久,便是他揣测您或许会为诸冥之故而前往南方,当时也别无其他线索,我便随他一道南下,却入岭东未久,便在黑市听闻了‘沈姓术士’的传言,云君当时便笃定那就是您。” 听言至此,沈穆秋却微微思沉而蹙了眉。 当时在曲延山里,云凌和他一起落入了隐山陵中,后来又因与尸变的洪士商遭遇,他们两人便在那漆黑的地陵里失散。 他是落去了祭坛中,却不知云凌在那期间又是何状。 “云凌……可曾说过我为何会去寻诸冥?” 白薇茫然的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后来我也追问过,云君却都没说。” 沈穆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从去年七月到现在,岭东的鬼商黑市里一直有人在买您的江湖通缉令,我们也是因此才能寻得许多线索,当时原以为就快找到您了,却直到腊月间,线索又断在了硕城……” “当时岭东已经有太多杀手在追杀您,所以云君估计您或许会北上暂时离开岭东,却为防万一,还是让我留在岭东继续打探,我们便分道而行,期间也鲜有联络,故我眼下也不知云君具体所在。” 大致脉络已明,沈穆秋即也了然了状况,“这半年来,辛苦你们了。” 白薇连忙摇了摇头,仍低落了满面含愧,“是属下无能,不能更快找到您……” “这怎么能怪你们呢?” 看着这个分明已有后路不必趟这浑水,却还是历尽千辛万苦来找自己的昔年部下,沈穆秋心中自也感动非常,却还是叹了口气,“只可惜如今我也不能许你们什么了,却还让你们这样找来,真叫我情何以堪……” 却听此言,白薇便惊骇了立马起身行跪,“属下不要君上任何,如今唯想保护君上而已!” “起来起来,怎么还跪下了?”沈穆秋笑着将她扶起,又让她坐好后才道:“今后你我之间没有君臣,只当朋友相处便是。” “可是……” 白薇仍僭不过君臣之谊,却想为辩,又让那温慈而坚沉的目光凝视着,终于渐渐应了转圜,心知其意。 “是……沈君。” 沈穆秋应之笑了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昔年万事也都已尽力,既然天命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他这番话便似昨夜所阅一简之书,轻舟宽释,却偏偏又叫旁人无法释怀。 如今解了君臣之谊,虽然心中仍存所畏,却到底不似昔年事事谨慎了,于是思来想去,她到底还是斟酌着说出了自己想问的话:“其实……两个月前,我还在上济遇到了乔伯央,他也奉燕赤王之命在找沈君……” 话中踌躇,她又抬眼约有试探的瞧了瞧沈穆秋的神色。 “当时,沈君是去到了燕赤王府吧?” 至此,沈穆秋已明白了她想问自己什么。 他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他的心意,当时也是我不告而别。” “我并不恨他,在这天下大局里,任何人都是棋子,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也一定不愿如此……且我也理解他,当时如果不是他来执掌这方帅印,那场大战只怕还要牺牲更多人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来我和他若是易位而处,我也一定会作同样的选择。” 听来是这样的回答,尽管现状仍是如此凄凉,白薇心中却也约有所慰。 毕竟曾经的陛下是那样的爱重慕容胥,惊羡旁人,也令世人见此方知帝王情重能若山海。 而那年,他分明心知山陵崩后归来月舒便是龙潭虎穴,便有帝诏赦逐也要负险而归,已绝名分却仍守三年丧仪。 而她更也知道,在月舒内乱不息、外敌环伺的那三年里,他也为了月舒周旋了许多。 都说家国重于私情,可他那些年的朝堂谋局却尽为私情之故。 如果这样的两个人的结局也只能以血仇绝情,则这方天道的规则未免也太过残酷,冷封人心了。 “如今燕赤王来到岭东,想来亦有诸冥之故,沈君……” “这也正是我接下来想对你说的。” 听言似有郑重,白薇便也正色而聆。 “出于个中缘由,如今我不得不借以幽冥之力行事,此举有违常道,更不宜与他人牵连,也是因此,我不得不在许多时候独立行事。我知道你们一路找来十分辛苦,但是……以如今的情形而言,你留在我身边百害而无一利。” “沈君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原本便是司常府的人,沈君若要调查诸冥一定也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曾为女帝暗卫,他们的命早在进入司常府之时便已付由君王,同乎死士,哪怕如今天翻地覆往约无从为证,却仍有一寸人心甘付昔年血契,至死不渝。 于是白薇再度行跪于地,俯首恳言:“五年前,白薇身为陛下暗卫,却未能救君水火之间,一悔多年,生死难逾……而今幸得苍天垂佑,终见吾君还归,此番白薇必将生死追随!绝不覆辙昔年憾悔。” 这样的情况多少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如果是轻易就能劝回的意志,她也不会如此年月跋涉终于寻到自己面前。 于是沈穆秋叹了口气,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罢了,你且先在这里待着吧。” 万事且等他先能设法离开这处圈禁再说。 第420章 三更惊夜 华城临夜,灯火繁灿,披夜星月逐辉,照下人间一片喧嚣。 作为东洲最大的商集市汇之城,上济夜无宵禁,且见夜里的集市灯火更胜昼间热闹,观此喧繁之象,便是皇都朝临亦不及此鼎盛。 最为繁闹的自然还是那通海连港的东面海市。 此城豪首林之豪名立的宝金楼便作此繁市蛟首,位于东头,西望可见闹市灯流如川,南望港市大船掌辉,却临东面又望浩洋长波追月,实坐一方聚财宝地。 却与昔日寻常不同,这几日里城中军防明显见增。 东海营有张布告于城中,只言近来海寇猖獗,故而设防备袭。 总之便是想方设法的拖延他调转兵马。 这几日间,慕辞也未必日日皆入营中,毕竟军营里的状况横竖不过那几个花样,比起这个,他倒是更想看看这城里还有些什么状况。 入夜已深,慕辞独坐赏池露台,翻看着一本顺手从书房里拿的书独酌品饮。 听得侍人开了外间屋门,慕辞稍稍收止思绪,顺手放下书籍,乔庆则也来到台中行礼一旁。 “坐吧。” “谢殿下。” “今日去,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不过公子他仍同前几日一般,自午时之后便一直待在山庙中,臣也未敢轻易打扰。” 慕辞点了点头,“只要知道他还在那里就好。” “这几日乡界外的杀手倒是少了许多。另外……臣今见白薇也已在乡中,公子入庙后便是她守在其外。” 毕竟他的承云军大营就驻扎在那乡界外不远处,加之初到之日他便亲自去了那乡中一趟,虽说也有意不惹人注目,然那周围毕竟聚着那么多眼线,这消息自然早就流露出去了。 至于白薇……她毕竟也曾是他的旧部,为人也足可信,有她在旁也能与他有个照应。 于是慕辞微微颔首,便无多问。 “关于那乡界外茶楼中的南宫夫人,这几日却也未闻伏鳞归报。” “臣初至上济时便曾试着在黑市里打探过那茶楼来历,却无关乎其身世丝毫线索,而那乡中之民对此也都讳莫如深。” 慕辞手中拈着酒杯轻转,微微思索而道:“我在想,她莫非便是林之豪的夫人?” 乔庆微为诧然,却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林之豪于此城中毕竟身份在那,故而鲜少露面,其夫人更是从未见之,不过臣先前也曾留意打探过,据说林夫人因身体不好需得静养,林之豪便在北面的一座小岛上置了一方宅子,夫人便常年居于岛上,故哪怕是商会内部亦鲜有人见过其夫人。” “那你可曾去过那座岛?” 慕辞此一问却叫乔庆吃了哑。毕竟他先前来到此城乃为诸冥之故,而林之豪的夫人却从未在此城中显迹,更也没有什么必要的关联须得深查其内府,故而他也只是探得其夫人远居海岛一状便未再深查下去。 “臣先前未曾去过,殿下如要调查此状,臣亦可即刻前往。” 慕辞摆了摆手,“倒也不必费这功夫。” “只是那日宴中林之豪自言过往时,便提到其夫人便是他的同门师妹,而那日乡中匆匆一会,亦可显而见之那南宫夫人与其身旁年轻人皆乃习武之人。加之她在此处的处境身份实在耐人寻味,故这几日间我心中才隐有此测。” “如殿下这样说来,倒也确实合理了许多。” 慕辞又掀眼瞧他,“你还知道什么?” 乔庆摇了摇头,“臣先前亦曾深疑过她的身份,毕竟连黑市这样的地方竟都没有与她相关的一点线索,如此之状,唯有的可能便是有人刻意深藏了她的身份,却观此境中,能有如此实力的怕也就只有那位商会盟主了。” “若是等闲无关之人,他又何必费此功夫?故而在臣想来,南宫羽若不是他的夫人,便也只能是他特意安插在此的重棋了。” 却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如果她真的是林之豪安插的棋子,那他又是何故为此一举? 商会与邪教苟连已几乎是板上钉钉之实,而身为商会盟主的林之豪,却偏偏在自己的辖境中留了伏耶乡这么一处绝不容邪教染指的净土? 到底是为何故…… 自为思索一番深言罢,乔庆便兀自苦思冥想的出了神,竟未留意慕辞也已静瞧了他良久。 突然回神,乔庆才发现慕辞的目光正留驻在自己身上,于是连忙俯首行礼,“此事疑端太多,臣实在思索难解,却有失礼。” 见他终于回神而言如此,慕辞却温和而笑,摇了摇头,“也是见你想的认真,我才没有打扰你。” 乔庆含愧垂首。 “寻常你总少言,倒是难得如此剖言问深。如你今日这番揣思,若是换了元惜之定是早就追着人说了。” 难得能见殿下笑有温和之色,却好像也在打趣自己,乔庆不禁有些难为情。 “元二公子才思敏捷,若是他在此想必早已猜得此中关窍,臣惭愧……” “非也,你这番话倒是来的很及时,也提醒了我。”慕辞将杯中酒饮尽,“事出反常必有诡异,正好你也要替我盯住他,便也可多加留意那乡中与南宫羽。” “……” 却不得不说,那位也是个奇人…… _ 直至夜近三更,城中的喧嚣才渐有所宁。 绣坊自是早早就打了烊,却闭门后仍久无眠。 裴姣置办的这方云纤阁连着前铺门面共是两进院落,前庭都是绣娘捋丝描绣的地方,小小一方后庭即是休宿之处。 今次裴姣独力于此置业,从侯府带的近侍除了自小便伺候在身边的雯月外,便只带了生父往年旧部严丛与一小丁吉祥以为阁中保卫。 如今的彻侯之于朝云便如绣架花瓷,虽得荣华无双、名爵贵重,却无分毫实权,但有食邑而无治邑之责,如此虚爵置于此方虎狼环伺之境自也无多实威,是以裴姣自至上济以来,不但行事处处碰壁,更还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数月以来每入夜间内阁便不太平。 严丛从屋中关门而出,吉祥便提灯在一旁候着。 屋里留着一盏小灯,吉祥凑眼望了望,又瞧严叔仍是无奈摇头之色,便也叹了口气,“唉,萧娘也是怪可怜的……” “但愿今夜能太平些,等天亮了我再去邻镇找找。” “也只能这样了……” 两个男丁在屋外矮阶而坐,吉祥便将灯也放在一旁,“这些个神棍,一个个把自己吹的天花乱坠,真见了事了,却没一个着调的!” 严叔毕竟久历江湖见的也多,对此无多愤怨却是良为慨叹,“人力总有所限,自然难以尽全。再多找找吧。” 两人正闲议时,吉祥却突然听见东厢那边的开门声,瞧去果然是郡主出屋走来了,于是连忙起身。 裴姣走到近处,亦是忧心忡忡的往那屋子瞧了一眼,方才低声问道:“如何?” “还是那样神志不清,不过喂了些安神的药后便睡去了。” 裴姣蹙着眉,心里也惴惴不安着,“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严丛亦叹而点了点头,道:“明日我会再去别处找找。眼下夜已深了,此处有我二人守着,郡主快回去歇息吧。” 方才这屋里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她虽放心不下,却想来自己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点了点头,“此处便辛苦你们了。” “本是职责所在。郡主快回去吧。” “嗯。” 雯月轻轻揽着郡主走回屋中,便仍取符纸镇于门上。 “萧娘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再这样下去,真不知会怎样……” 裴姣蹙眉而忧着,雯月心中虽也忐忑,却还是宽慰道:“明日咱们让严叔也往黑市里传些赏令,一定能寻得能人登门。郡主莫要担心,萧娘一定会没事的。” “嗯。” “奴婢就在外间守着,郡主若有何事,只要一唤我便进来。” “想来今夜该也无事了,你也莫要一直守着,累了就去休息。” 雯月笑着点了点头,便在裴姣床侧留了盏灯才出去。 中夜闹了一场人心惶惶,便于此刻宁静之间亦难为心平。 裴姣掩帐而卧,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宁下来。 只但愿明日能寻得良方一解此状。 几番深呼吸后,她终于觉着心绪平缓了些,却才想闭眼,床侧的小灯竟骤熄而暗。 第421章 三更惊夜(二) 一声尖骇惊叫骤破沉夜宁寂。 叫声是从郡主的屋中传来,雯月立马便起身跑过去,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扇内门。 “郡主!郡主!!”雯月焦急的拍着门,死命的又推又拽,而那门却不知被什么给顶住了,无论她怎样用力都纹丝不动。 守在庭中的严丛和吉祥亦闻声赶来,敲了外门而问:“发生何事?” “严叔快来帮忙!郡主的门打不开了!” 两人匆忙推门而入,严丛提刀于先,重掌拍了内门,“郡主!” 雯月在一旁都急哭了,“郡主被困在里面了,快把门撞开呀!” 严丛与吉祥于是一起用力撞门,雯月也在旁用力的推着,却仍是无济于事。 屋内的动静很快也扰得庭中其他绣娘纷纷出屋而来。 眼瞧着那两个壮汉也撞不开这门,雯月心急如焚,思来实在别无他法,于是转身跑了出去。 深夜的街路也已沉归于寂,雯月一路哭着向东跑去,终于来到与宝金楼一巷之隔的宅院大门前。 雯月跨上门阶,抓住门环便急拍大门。 “燕赤王殿下!燕赤王殿下!” 居于门近的牟孚安闻声惊醒,于是匆忙穿衣而出,守门侍卫也正惑于门外状况,见得掌事到来于是连忙问意:“门外有个女子正喊着要寻殿下……” “开门看看。” 终见门开,雯月一个踉跄扑进门内,也吓了牟孚安一跳,亦连忙扶人,“姑娘何故深夜喊门?” 雯月却就跪在地上便抓住了他的衣袖,哭求道:“求您快让我见殿下一面!求殿下救救我们郡主啊!” 惊夜一讯,慕辞知晓了状况便即刻带人赶往。 却当他们赶入云纤阁内庭时,就见裴姣正由几个绣娘陪着坐在庭下,散发未为妆整,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郡主!”雯月仆过去跪在裴姣膝前,匆急询问:“郡主怎样?可有受伤?” 方才那甚比噩梦的一惊也令裴姣心有余悸,饶是此刻已平稳的有众人陪伴着,却仍难宁心绪,眼中犹噙泪意,却还是轻轻握住了雯月扶在自己膝头的手,“没事。” 远见郡主衣冠未整,慕辞便也走旁避开了些,向亦远避在一旁的那两员男丁走去。 而裴姣一眼瞧见了慕辞便也局促的垂避了视线,亦下意识的将披在身上的外衣拽紧了些。 “殿下。” 严丛与吉祥两人向慕辞行礼,慕辞正将为应,却就听庭院北深的屋里骤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嘶喊尖叫。 那喊声凄厉非常,更极其的尖锐刺耳,一时哭喊,一时尖笑,更是狂烈的捶砸着门板。 方才见雯月过来求救,他还以为是有贼人来袭郡主,此刻却见此状亦是诧异非常。 “此间但生何状?那屋中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不敢瞒言殿下,那屋中的是阁里的绣娘萧娘,早在郡主初办此楼时便在着了,原本都好好的,却是四个月前不知怎的突然就生了异状。” 听那年长佩刀的侍人讲话时,慕辞亦留意到那边围着郡主的绣娘们一听那屋中响动便都惊恐非常。 吉祥也搭话道:“最开始萧娘只是身子不舒服,夜间难眠,我们都以为她只是生病了,也请了大夫来瞧,状况却是一点不见好……到了后面,她便常常神智恍惚,夜半时自言自语,便把与她同宿的另外两个绣娘都吓得不敢待在阁里了。” “便因萧娘此状,阁里已经走了好些绣娘,郡主亦派人四处寻人问方,也请了好些个巫医来瞧,各种法子都试过了,人却越来越疯癫。” “是啊,就前一阵子的晚上,她突然拿着剪子见人就扑,当时还差点戳瞎了小秀的眼睛!实在没办法,郡主才叫我们把她关起来,每日夜里都是我和严叔轮流守夜,就怕再有个万一。”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申述,慕辞渐渐明白过来,那个名唤萧娘的绣娘约是中邪了。 却听着那屋里的响动越发激烈,忽闻一声暴响,里面的人又不知拿了什么东西砸门。 另一边围聚在一起的绣娘也被那动静吓得惊叫了一声,严丛见状不妙,立马喊上吉祥:“快过去把门顶住!” 慕辞即也吩咐了随来府众过去帮忙。 乔庆见得殿下示意上前来到其旁,慕辞便低声问道:“如此状况,你可有什么头绪?” “这……还是得请方士。” 坐在一旁缓过神后,裴姣便还是由雯月陪着走了过来,“夜深惊扰殿下,裴姣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殿下也见此方状况确实有些棘手,不知……可否请借几位王府刀卫?想来殿下府中金伐之气或也可镇此邪祟,只要能保夜间安稳便足矣。” 慕辞也转头瞧着那闹动的屋子,蹙眉道:“若有邪祟之扰,还是得寻巫觋方能寻策解之。” 正说间,只听门板声骤一裂,屋里那女子竟生生将门给撞破了。 裴姣见此一状亦是大惊失色,一步退而险跄。 “啊——!”那几个绣娘更是吓得尽往角落中蜷缩。 “她出来了!她居然把门撞破出来了!” 慕辞将裴姣挡在身后,便吩咐旁边乔庆道:“把郡主带去旁边。” “是!” 乔庆挥手招来一列刀卫,便护郡主与那些绣娘围在一处。 而那边迎在门前的刀卫们见闯出来的只是个消瘦女子,便也未为拔刀之措,只是上前欲将人擒住,却岂料那女子的气力竟大得出乎意料,横冲直撞的竟是几个人都拉不住。 此刻的萧娘便似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毫无半分为人的神智,嘶喊着嗓子是哭嚎的声音,脸上却咧着嘴的狞笑,血丝乱布的双眼瞪如铜铃,浊了视线凶戾非常,却又更像一双死人的眼。 “萧娘!”吉祥从后头将人抱住,却还不及他用力将人拖住,萧娘纵而将头一仰,狠狠撞了他鼻梁,吉祥登时失力一眩,鼻腔血流不止。 眼见此女实在非同寻常,一个刀卫横步拦道,正欲拔刀却就被她一口咬住了手。 “啊啊——!” 她这一咬竟如豺狼之噬,饶是一员经战刀卫竟也被咬得切齿嘶吼。 眼看萧娘就快将他腕间一块肉都咬掉了,她竟突然更像见了鬼似的松口跳开。 慕辞疾然至此本已起了手刀正想将她劈晕,谁料那邪祟倒敏锐得很,才见他将临近处便已一步闪开。 “殿下莫要离她太近!”乔庆急喊着亦冲了过来,却才没走几步便怔住了。 只见这方才还凶恶非常的邪祟此刻却是一脸警慎的盯着慕辞,微微压伏着身,却根本不敢像方才那样生扑乱咬,倒像是只悚虎之狐,一身毛立。 被严丛扶到旁边的吉祥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也惊喊:“她……她竟然怕燕赤王殿下!” 第422章 三更惊夜(三) 听了此言,又见其状,慕辞觉趣而笑,“你竟怕我?” 而那邪祟只应之阴狠至极的一道狞视。 “刚才不是还嚣张得很?你借着这女子的身躯,没少作威作福吧。” 慕辞冷言缓步,悠然将其迫至一方墙角死路。 眼看着自己的路被堵死,它瞪着慕辞更如惊弓之鸟,才见慕辞手有一动,便发了狂似的冲上前来张手乱抓。 “殿下!”远在一旁的裴姣见状亦是心中一紧,唯恐此邪更伤及慕辞。 然而即便邪祟附身,那毫无武学基础的女子亦只能作一番毫无章法的乱攻,慕辞从容避之两步,抬手便擒之一腕。 邪祟嘶喊着张手又想抓他双目,慕辞微微一仰,攥之一腕掼力引旋,先搅之一番乱举,便趁之一隙漏洞,一把握之双腕,轻而易举的便将其擒住了。 被擒的邪祟一时更是挣乱如狂,却不论它怎么纵跃挣推,竟都不能撼动其腕力一分。 严丛与吉祥在旁观之一幕皆是瞠目结舌。 眼见挣扎无用,它索性一口咬在慕辞手上。 慕辞垂眼视之,眉只一动。 却只品得丝血一灼,它便宛似叫烈火烫了舌齿一般,惨叫了一声扬起头来,惊恐万分的,却见那双垂视而来的眼瞳竟也似蕴灼光。 她突然哭嚎了起来。 “郡主……救我啊!郡主!” 裴姣掩唇而惊,“萧娘……?” 她竟突然像是恢复了常态一般,连声音也复如往昔,泪珠行行而坠,便也失力了的跪倒在地,却仍挣不脱慕辞的钳制。 “好痛、好痛……”她哭着,哀切的望向裴姣,“郡主……求求你,救救我啊!” “萧娘……”裴姣难以置信的站起身,“你认得出我了吗?萧娘!” 她正想走上前去,却见慕辞抬手意止。 裴姣见状又顿住脚步,惶惑不安的瞧着慕辞。 “邪祟狡诈,想来它并不会如此轻易的离开萧娘之身,郡主莫要受其所惑。” 眼见自己的计谋未成,果然下一刻的萧娘便又恢复了方才那番阴狠狰狞之态。 瞧来果然又是空喜,裴姣眉沉愁锁,“萧娘……” “去拿绳子来,还是先把她绑起来为妥。” 听得要将自己绑起来,方才消停片刻的邪祟即刻又嘶喊着挣扎了起来,慕辞却并不理会,只一手攥着它,硬将它拖回了屋里。 严丛立马取来绳索,乔庆便与之一同入屋,在慕辞的钳制下,将萧娘紧紧捆在椅中,使之动弹不得。 了罢此方乱状,慕辞便才来到裴姣面前。 方才钳制那被邪祟附身的女子时他已作一番深思熟虑,于是此刻来到郡主面前便将自己的思策道出:“上济北郊伏耶乡中,近来有居一位沈姓术士,颇有实力,明日或可请他来看看。” 乔庆站在一片旁闻言成愕,下意识瞧了慕辞一眼。 旁边的严丛立马应道:“既如此,属下天一亮便前往伏耶乡中请人!” 裴姣颔首许允,却落眼便见慕辞的右手有坠血色,“殿下受伤了……” “无妨,这点皮外伤不必理会。” 却看屋里附身萧娘的邪祟仍在叫闹不已,而距天明也还有段功夫。 “郡主今夜受惊,眼下看来应当暂且无事,我让几个刀侍守门,郡主先回去休息吧。此处我亦会看守,郡主便不必多忧。” 裴姣岂料慕辞竟要亲自留在这里看守,一时错愕更难为情道:“夜深叨扰殿下至此,已足失礼,怎还能让殿下在此守夜……” “它既然怕我,则我在此守着也能稳妥些。明日若能将沈先生请来,或许便可了结此事,却至少先将今夜安稳度过。” _ 清晨晦明时分,沈穆秋一如寻常来到瀑池沐浴。 清冷的泉水浇浸全身,凉意透骨,心口的伤痕里似乎也流成了冰冷的血液,却唯有如此方能洗净整夜沾染的阴浊。 淋了瀑泉良久,沈穆秋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缓水,又在水湄边上的伏石稍坐了片刻。 这处山泉与那山庙都是上好的风水宝地,又聚乡民信仰愿力供奉,山灵清净。 一个月前,他才找到这处矮瀑清泉时便在这山瀑的积潭里找到了一块水精,十分通透有蕴灵息,便收了起来细细磨了透亮。 慕辞的生辰在六月。尽管一直以来,他皆以自己不再与他牵绊为原则,然而心里的执念却不会就此停息。 而眼下都已入了七月,这块水精却始终犹豫在手,也是苦于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能送给他。 望着掌中静承天光渐明的水精良久,他到底还是只能叹口气,把它收起来。 天边曙光初明,沈穆秋自拾了一身整洁方才离开瀑池,回往住所。 却行出山林荫蔽,便远远就瞧见有几个人正驻马于他的小院前。 守在居中的白薇迎出会客,却一眼就瞧见了也同来的乔庆。 “在下严丛,乃城中云纤阁中护卫。因阁中近来频为邪祟所扰,辗转听闻贵居沈先生乃为灵修高人,特来拜访,愿请高驾垂怜相助。” 昨日里,沈穆秋曾特意叮嘱过她,因是当下他在此乡中身份特殊,加之孤男寡女近居一处亦是多言不便,便不论往故其他,对外且佯以师徒相称。 奈何眼下偏偏还来了个互知根底的乔庆在此,便令她略有几分难为,更也不知那云纤阁与燕赤王又有什么关联。 “家师于夜外出,眼下尚未归来,实在抱歉。” 尽管也是面无改色的应付了这么一句,她却还是下意识的窃瞟了旁边的乔庆一眼,好在并不见其有何异色。 既闻不巧,严丛蹙眉心忧,旋即又问:“姑娘既是沈先生高徒,眼下先生未归,便可否先请姑娘前往一观?此事关乎人命,实在紧迫,万望见谅!” 白薇心底一震——她于幽冥之事一窍不通,若是其他状况佯为表面应付也便罢了,这关乎人命之事却叫她如何是好! 这时,一旁的乔庆却开口了:“那邪祟实在凶恶非常,若是沈先生不在,旁人只怕也无计可施。” 言劝严丛罢,乔庆便又施礼向白薇道:“敢问姑娘,可知尊师几时还归?” 虽说心下约有诧异,不过乔庆能为她解围一言,总归叫她心安了不少。 然而她毕竟知道沈穆秋是有意在回避着燕赤王,眼下此状她怕也不妥擅自为应…… “小白。” 正踌躇间,耳闻其唤,白薇如蒙大赦。 众人纷纷转眼,只见沈穆秋发间犹凝露珠微潮,手中正拎着那缠布之刃向此方走来。 “师父……”白薇些许不自在的唤了一声,便言正事道:“这位严先生乃是上济云纤阁中人,其言阁中有邪祟之扰,故此特地来寻师父。” 沈穆秋应她颔首,“嗯,我听见了。既然事关人命,自无推辞之理。” 第423章 驱邪 夜守至晨,那屋里被附身的女子就没消停过。 直到阳光布及此方庭院,她在那屋中的阴影里仍以阴毒的目光狞视着门外。 慕辞也一直就坐在此庭中,与那邪祟正对着。 天一早,裴姣便整装妥当出了屋来,却站在门前瞧着慕辞端坐背影,又踌躇了片刻。 “燕赤王殿下,真的在这守了一夜呢!”雯月低声在她耳畔而言,语气里不无欣喜。 裴姣看了她一眼,柔下眸光似笑却蹙了蹙眉。毕竟是自己仰慕之人在此,心中说没有暗喜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此事于他而言想必也与风月无关吧…… “殿下。” 慕辞闻声回头,瞧见是郡主过来,便留意展眉莞尔而应:“郡主昨夜受惊不浅,何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裴姣敛颜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紧,倒是殿下在此守了一夜,想必也已乏累。眼下天亮了,那邪祟已不敢作为,便请殿下快回去歇息吧。” 慕辞却转头瞧着那屋里还正虎视眈眈的邪祟,道:“这邪物行举难料,在沈先生来到之前,还是由我先盯着它吧。” “可殿下一夜未眠,如此岂不劳累太甚?” 慕辞轻然抿唇一笑,“无妨,何况我既已知晓此中险状,放着邪物在此也是无法心安,倒不如就在这看着。” 见慕辞仍是执意留下,裴姣心中仍是忐忑的,而身旁的雯月却早已拽了她的袖。 “郡主!严叔回来啦!” 吉祥本守在门铺前楣,此刻却是兴冲冲的闯了进来。 听此一言,慕辞亦是立即转身向大门的方向望去。 严丛与乔庆一前一后行入庭中,慕辞却一眼就瞧在了他的身上。 他真的来了…… “郡主,这位便是沈先生,还有这位,乃是先生高徒白姑娘。” 对着燕赤王在此,白薇心虚万分的行了礼。 “山人沈穆秋,见过郡主,这位……燕赤王殿下。” 见他竟能如此自然的装出一面与自己不识之态,慕辞心下淤怨成怒,便只冷脸颔首勉为一应。 沈穆秋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暂的停留,便面如常态的瞧了那边破门里藏在阴影里的人,“被附身的,就是那边那位吧?” 裴姣回神点头,“是,萧娘本是阁中绣娘,四个月前忽生异状,渐失神智,如今已全无人态。” 听言间,沈穆秋亦注视着屋里那中邪之人,“确实很凶。” 由于这位先生的相貌实在过于出众,气度举止更皆与寻常江湖人迥异云泥,以致他自入庭至此,裴姣便总忍不住目光细细打量着他,心中更暗暗惊疑,这人真的只是个云游术士? 远看了片刻,沈穆秋便向那屋子走了过去。 直望着他背影过去,裴姣才约约回神,却转头就见慕辞也正紧紧注视着那人,那目光竟却无比哀切。 裴姣又为一怔。 走到屋门前,沈穆秋便抬手示意白薇止步,随后便只独身一人迈入门槛。 一入其门,一股阴浊之息袭面而涌,被捆在椅子里的邪祟盯着他却是两眼放光,将那女子的面容扭曲得极度狰狞,果是仿成了炼狱里的饿鬼。 毕竟他这身阴脉于邪灵而言既是美味珍馐,更也是附身的绝佳容器,倘若不是它与这女子已融缠得太深,只怕早已扑了过来。 沈穆秋绕着萧娘缓步打量了一圈,终于又在她面前站住,俯下身来,凝神持咒,手抚其头,拇指却按在她的眉心。 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威胁,其体内的邪灵骤而暴怒,嘶吼扭挣着,磨牙张口的想要扑咬他,暴起的蛮力挣得木椅咯吱作响,几要散架。 见状如此,慕辞生怕那邪物更伤了他,心急而前,却被白薇拦在了门外,“还请殿下止步。” 慕辞转眼瞧着白薇,眼中不无隐怒。 而白薇虽未直接与他迎视,而眸中却为坚定之态——主君之意,绝不违抗! 沈穆秋凝神闭眼,口中默念冥咒,仍以手为印,紧紧按其天门压制着体内邪物。 “杀了我!杀了我!哈哈哈哈哈——!”邪祟借着萧娘的喉门尖声叫喊,又哭又笑。 与此同时,她的挣扎也愈发激烈,更不知何来邪力将那椅子也激得剧烈为震。 “她快要挣脱了!”守立在屋外的严丛与吉祥皆大惊而骇。 “不行……”见状如此,慕辞无论如何也坐视不得,便绕开白薇想过去,而白薇却一步横越,张开双臂再度将他拦住,“还请殿下相信师父!” “鼎炉阴脉……咯咯咯……咯咯咯……”一道雌雄莫辨狰狞如兽吟的声音在她的喉中浊沉沸滚,阴惨惨的视线将他死死盯住,“好吃……好吃……哈哈哈哈——!好吃!我要吃了你——呵呵哈哈哈……” 此刻已无人能辨那还是萧娘的声音,那一阵阵阴惨至极的笑声更是一道道酥骨魔铃,饶是慕辞如此阳盛之体竟也顿觉后脊生寒,阳阳明日之下,庭中众人皆是不寒而栗。 “啊——!”邪祟忽地一声尖啸,骤然暴生一股横力将沈穆秋重重掼了出去。 沈穆秋受力几步跄退,却踏门槛方才稳住。 “沈秋!” 慕辞急而才将冲前一步,就闻他横臂厉喝:“都退下!” 却此同时,那邪祟竟也挣断了缚身绳索,张着双爪向他冲来。 “下五玄将,幽壬变九印癸敕,重六支为鬼,辰巳映火劫,退!” 沈穆秋剑指劈符,应之咒令玄符于之脱指一瞬燃显火光,那邪祟仓惶不及躲避,方为一触则烈火焚身为障,加之沈穆秋追而持咒压制,便又将它生生击退回去,一时消默,则萧娘也昏倒在地。 他在白日里召遣支鬼极耗气力,仅此投符一咒罢,便眩然一跄,却是及时扶住了门框方才堪堪稳住身子。 见他的脸色骤然苍白如纸,慕辞心下成忧,却不等他上前,白薇便已更先至近扶住了沈穆秋。 “快扶沈先生到旁边休息!”裴姣亦赶上前来匆忙吩咐着,雯月便上前与白薇一同将沈穆秋扶去一旁椅中休息。 此时萧娘昏倒在屋中不省人事,吉祥望在一旁却又心有余悸的不敢贸然上前。 稍稍缓过口气来,沈穆秋便低声嘱咐:“附在她体内的邪祟眼下暂被封住,这几日里暂且不会作乱,先扶她到床上休息,也喂她吃些东西,恢复体力。” “萧娘醒了!萧娘醒了!” 吉祥忽而惊呼而起,严丛与裴姣立马赶往,就见被吉祥扶靠在怀中的萧娘果然睁开了眼来,目光柔宁,虽仍为惊恐之色,却终于认得出人了,“郡主……” 她望着裴姣无助流泪,裴姣连忙也蹲下身来,轻轻将她的头揽进怀中,柔声安慰:“萧娘别怕,我们已经为你找到了修为高深的先生,这次一定能救你。” 萧娘靠在郡主怀中泣不成声,颤抖的双手更也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严丛站在一旁却不由为惊——先前来了多少术士皆对此邪束手无策,而这位沈先生竟只投之一符便令萧娘恢复了神智。 “你先吃些东西好吗?我叫人给你拿来。” “嗯……” 瞧着那边情况稍稳,沈穆秋也才松了口气。 白薇一直半跪在旁扶着他,却只瞧他脸色苍白得仿佛失血,而身上却烫得异常,心中担忧至极,便开口声音也颤:“师父,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慕辞本在一旁瞧着,却听此言也连忙过来轻握了他的手,果然触得一番烫热。 沈穆秋却将手轻轻从他掌中抽开,方才应道:“无妨,只是所遣支鬼与我属性相克,故有反噬,休息一会便好。” 见他仍将目光避开自己,慕辞只好站起身退去一旁,转头吩咐乔庆道:“去将云殊唤来。” 第424章 驱邪(二) 待得萧娘情绪稍稍平复些后,沈穆秋便入屋亲自而观,又摸其脉,仍然附体势强。 “五日内,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必多想,待第五日夜里,我于此庭中设坛,为你驱邪。” 已被邪祟折磨数月的萧娘早已不堪其苦,眼中泪影犹噙,哀求的望着他,“一定要等到五日后吗?” “此邪眼下暂被咒印封住,深藏脉中,若强行施为于你损伤更甚。且此番扰你的邪祟并不只是一二,其聚怨力深强,我也必要充分准备才能施术。” 裴姣坐在床旁也轻轻拍了拍萧娘的肩,宽慰道:“先生已为你封住邪祟,这五日里它不会作乱,而且你也要让身子恢复些才能与之抗衡,就听先生的,先休息吧。” 听得郡主也劝于此,萧娘便乖顺的点了点头,“好……便有劳先生,届时一定将此邪除去。” 沈穆秋点头,“一定。” 稍言宽慰了萧娘后,沈穆秋便也先离其屋,更需深思五日后应敌之策。 却出门外,便见贺云殊与慕辞仍候庭中。 想来自己就是过去,他怕也不会应会自己,慕辞便只远远瞥了他一眼,就有意掩态的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贺云殊则上前来与沈穆秋问候,“公子……” 沈穆秋瞧着他笑了笑,“方才你为萧娘望诊,其身中可有什么疾患?” “若说疾患倒是没有,只是时久受侵,身子已十分虚弱。” 虽说状况确也不妙,但没有别的疾患总归要好一些。 见沈穆秋思索出神也无他言,贺云殊局促的踌躇了一番,还是从袖中取出了药瓶,递给他,“公子身中旧疾也需调理……这寒凝丹是特意为公子疾症所炼,还请公子带在身边每日服用一丸。” 沈穆秋却浅笑婉拒:“我的身体已不受旧疾所累,此药贵重,还是留在王府,以备不时之需。” 慕辞虽避在一旁不瞧他,却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只听他“贵重”一语,心中更凝噎不已。 他的话也令贺云殊不免心沉,“可是……” 沈穆秋轻为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多谢费心了。” 贺云殊垂下头去,一时无措,便也悄悄瞥了慕辞一眼。 沈穆秋向慕辞走去,慕辞余光瞥之仓惶,连忙稳了稳自己的心绪,却仍难将神色掩如常态。 沈穆秋早已瞧见他手上的血痕,于是前来便问:“殿下也受伤了?” 慕辞些许错愕的便将带血的右手往袖中藏了藏,仍避着不去瞧他,“不劳先生费心。” “方听郡主所言,殿下自昨夜便在庭中守至此时,眼下邪祟已暂且安定,此处也有我在,便请殿下先回去好好休息,莫再劳身伤神。” “知道了。” 黯然一应,慕辞只以余光极快的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沈穆秋站在原地,目光却一路追望着他的背影匆匆而去。 贺云殊受慕辞叮嘱,便也暂且留在这阁中照看萧娘。 观来阁中眼下暂已无碍,沈穆秋便将白薇叫到一旁,低声叮嘱道:“以那封咒之力,那邪灵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我需得回乡中一趟,在我回来之前你便持此刀守在这里,也盯好我设于庭中的法坛勿要为人所扰。如有万一便以此刀闩门,然后以烟火传讯。” 他将自己每日随身携带的那裹在布中的刀递来,白薇双手接住,却忧心而问:“师父一人回乡岂不太冒险?” “无妨,今晨出乡之时我已细细留意过,守在乡界外的杀手已然撤离,且我眼下为郡主所雇,他们现在动我更是将自己暴露在燕赤王眼前,想来他们不至如此莽撞。” 话虽如此,可此方上济城中实在暗流涌动,实难令人不忧。 “放心吧,亥时之前我会回到这里。” 既闻如此,白薇也只好点了点头,“嗯,万事小心。” 沈穆秋笑着轻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而去。 却出此庭之时又恰与郡主照面,沈穆秋于是驻足行礼。 “沈先生有事外出?” “需回乡中一趟,傍晚归来。” 裴姣莞颜颔首,“嗯,此番有劳先生,也请先生途间多加小心,如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先生尽管提言。” “多谢郡主。” “先生慢走。” 随行于侧的严丛亦同之施礼,便与郡主一同驻足目送。 望之走远,裴姣便转身向庭,却见严丛仍为一面肃沉的望着那方,便问道:“严叔何有所虑?” 严丛回神,便应郡主俯首,却也踌躇了一番:“也非别虑,只是……” 瞧出严叔仿有顾虑,裴姣便也止步,“严叔但言无妨。” 严丛瞧了裴姣一眼,浅然一笑,道:“许是我多虑了,只是想起前一阵子于城西黑市中曾见一道挂悬沈姓术士的江湖悬赏令,那画像中的人虽戴着面具,却与这位沈先生隐有相似。” 裴姣微微一愕,却旋即便也镇神而思。毕竟她原本也觉得沈穆秋并不像是一个寻常江湖人。 “能在黑市里买悬赏令的,必然不是寻常身家,却在这岭东想要出人头地也只能附那几方势力。倘若那悬赏令中的人确是沈先生,岂不反倒印证了沈先生亦是正道中人?” 郡主所言自是在理,严丛亦点头而为认可,却还是别有所忧的蹙眉而叹,“话虽如此,我却只怕那招惹的实在不是等闲之辈……” 言此,裴姣亦是微微一叹,“遍局阴邪成势,寸阳何缕为明?从我来到这上济城中为始,只要不随逐此方之势,便也已将此诸众辈招惹了个遍,想明哲保身原也是不能的。” “何况如今燕赤王殿下也已亲身至此,这方绣阁纵然区区力微,却也不能如鼠窃隙,苟存于是非之间。若行如此,则无异于背叛朝廷。” 况且,她今日也还留意到,慕辞似乎也十分在意那位沈先生。 尽管心中暂时揣测不明,但既然是连燕赤王都格外留意的人,那她自然也不能怠慢。 思绪稍稍翩远又归,裴姣便又瞧着严叔道:“不过也确如严叔所虑,近来行事是得更小心些。阁中总是严叔出外居多,这段时日便也莫往黑市去,平日里外出市集亦多加留心,莫要有何易为见疑之举。且不管沈先生究竟是何身份,我们只当一无所知便是。” “明白。” 第425章 驱邪(三) 未久,乔庆亦自阁中归报,“启禀殿下,沈先生方才离开了云纤阁,往北郊而去。” 慕辞蹙眉,“白薇呢?” “白薇留在阁中,只沈先生独自一人而归。” “你跟过去,莫让他一人行动。” “是。” _ 依着贺云殊的方子煎了补药给萧娘服下后,她便由雯月看护着睡下了。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白薇依着沈穆秋的叮嘱守在庭中,便坐在廊下,瞧着天色出神。 “白姑娘。” 白薇闻声回头,便见是郡主亲自端着些温茶点心走了过来。 “郡主。” “白姑娘辛苦,小阁简陋,也没有什么好茶,姑娘若不嫌弃,也请用些点心吧。” “郡主真是折煞我了!鄙贱之身,怎能劳动郡主……” 裴姣笑了笑,将托盘安置在她身边,自己便轻扶了她的手来到她另一侧,与她一同于此廊阶而坐。 “此处不必讲究那些繁文缛节,我在这里也只是个寻常的生意人罢了。” 郡主的声音柔雅非常,一语一笑皆令人如沐春风,拂袖之间温香雅韵,凝脂肤雪仿玉卷,秀描远山娥黛,杏眼秋波朱点樱唇,堪言佳人绝色。 郡主温柔相待而来,却令白薇些许局促,便微微垂眼,而心中忽惹故影旧忆,竟起伤感。 “白姑娘的衣裳破了。” 白薇愕然依郡主手落瞧去,却看应是哪处树枝挂破的,“该是山中不慎所破,郡主见笑了。” “白姑娘随沈先生学艺必是辛苦,这衣裳也已陈旧了,我这里别的不多,衣料却是不少,我叫人给姑娘新做一身吧。” “多谢郡主好意,只是……平日里跟随师父上山入林,又少不得四处奔波,这衣裳旧是旧了些,却便于行动,若是换了丝绣锦衣才是浪费呢。” 闻她婉拒,裴姣垂眉一笑,“衣裳破了不能不补,正好眼下闲来也是无事,姑娘便先将这件外衣脱下,我就着手边针线很快就能补好。” 白薇心下却是大惊,“这种事怎么能劳烦郡主!” 见她所惊,裴姣却笑着摇了摇头,“在这阁中,我也是要作绣工的,白姑娘不必介怀,这几日还少不得要麻烦姑娘呢。” 到底盛情难却,白薇终只能再三言谢的解下外衣,裴姣便从袖中取出常备的针线匣,穿针引线,将那破处细细缝起。 “听沈先生说,你们本非朝云人,却是游历至此?” 白薇点头,“嗯。” “沈先生与姑娘都是灵修之士,法眼能见常人所不能,便瞧这岭东之境又为何状?” “师父修为高深方启法眼,而我却不及如此,只是听师父常言当世乱状盖因阴聚邪盛,而阳灵不足,岭东尤为如此。” “故而沈先生至此,便为阴邪之故?” 白薇聆问莞尔,若有所思着沉吟了片刻,也为言叹:“自是如此,却也有些不得已之处。” _ 归来乡界,沈穆秋途经茶楼之时恰见南宫夫人正与厨娘于院中布晒着新茶,远远瞧见了他,夫人便也行至栅门边,笑着向他打了招呼。 “听闻公子今日一早便离乡入城,途间未遇烦事吧?” “多谢夫人挂怀,此入城中乃因云纤阁里有现撞邪之事,薄名受问,不敢推脱,便随主家同往。” “云纤阁……”南宫夫人细细忆想了一番,“听闻那是硕城镇宁侯府的郡主所办绣楼。” “正是。”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阴邪乱阳,想不到竟连郡主家也难免遭殃……” “这上济城中,多的是不择手段之徒,公子独身往来,务必多加小心。” 沈穆秋莞尔颔首,“明白,多谢夫人关怀。” 两相言礼拜别,沈穆秋便继续向乡中而去。 乔庆远随于后,只瞧南宫夫人也站在栅门外目送了一番,方才回到院中继续干活。 回到进山小道旁的居所,沈穆秋进屋取了些物什便往山上而去,乔庆远远盯着,仍是候着他再走远些,方才小心跟上。 仍至那处山庙,乔庆居远而见那庙堂的门开着,堂中却不见其人,心下纳疑,于是又小心凑近了些。 “阁下一路随我至此,所为何事?” 此人近至身后竟无半点响动,饶是乔庆多擅潜行胆气足稳,却也不免被他惊了一跳。 乔庆转过身来,冷不防的与之正面相迎,便也有几分手足无措,只得局促行礼,“公子……” 沈穆秋素知乔庆乃是慕辞心腹,自然也就心知肚明他怎会来此。 “是殿下叫你来吧?” “近来此乡外界并不太平,殿下……心忧公子,故令臣随行保护,绝无他意。” “我……正好也有一物想请你交给殿下。” 乔庆一怔,“公子竟有……何物?” “烦请阁下在此稍等片刻。” “噢,好……” 乔庆便看着他走入那庙堂中。 片刻之后,沈穆秋走了出来,手中却拿着一件以玄符缠缚之物过来递给了他。 “此物……可为辟邪之用,还请代我转交予殿下。” 乔庆接来掂之压手,且观其形好像是块石头? “我会在亥时之前回到阁中,眼下却有要事须入山中处理,阁下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可是山中界限模糊,而此城中又多有待公子不善者,为求稳妥起见,还是由我在这守着吧。毕竟眼下白姑娘也不在,若我这样回去,于殿下那方也不好交代。” “可我在这山中至少要待三个时辰,怎好叫你一直在这候着。” “公子不必挂怀我,这本是为臣职责所在。” 沈穆秋本尚有何言该再行劝归,然而本念却实在不想再这样与他分隔界明。 他心中一番犹豫挣扎着,便微有出神的久无所应。 “公子?” 他惊而回神,才又抬眼瞧了乔庆。 “我……就在山庙后不远。” 如此仓促一言罢,他便与乔庆略施一礼,就匆匆转身走了。 乔庆站在原地,有些迷茫。 原本殿下的意思是叫他暗中跟随,眼下却迎了照面,而瞧公子之意好像也不似先前那样远避深拒了。 那他现在到底又是什么意思?他该把人请回去见殿下吗? 唉,真是情事难解…… 却言沈穆秋别过乔庆后,便从庙后的小路入林,终于来到那方避阴的洞穴里,却在法坛前跪坐着,些许无措。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离他太近,却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追到自己的身边,饶是他意志再坚,也难无所动摇。 心中已不知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沈穆秋犹豫着,还是从怀中摸出了那三枚卦币。 这一年以来,他也曾多次想起卦一问他们之间的缘数,却是每次都不敢将这三枚卜问天意的卦币寄念抛起。 此刻他亦瞧着掌中未起之卦犹豫着,心中却涌忐忑不安。 挣扎良久,他终于还是强压着不安,抛卦空中,只听铜币叮当坠地,他却又一掌将成卦压住,紧闭着双眼,微启的唇隙隐隐有颤。 “我命已绝,何有后数……” 心念一落,他便又抚掌自将成卦之币掀尘翻去一旁,终不见其象。 第426章 驱邪(四) 自阁中归来未久,慕辞便为军务而往东海营中。 这次尹宵长也是横了心的与他软抗,无论他施令如何皆万般周折。 却揣其意,也无难知,毕竟他之所以能在李向安手下苟存至今,亦是全赖此总督之职,若是一朝厉衰其势,一来李向安与太子必不会坐视,二来也难保尹宵长不为穷途之争。 加之眼下他也更为留意上济城中之状,于是一番思量下来,他便也将计就计,且任之拖延,再另思取策。 及夜而归,慕辞一路深思熟虑,想去阁中看看情况,又苦于寻不得什么合适的由头,到底只能作罢。 好在他回到百秀园时,乔庆亦已早归,便先将沈穆秋嘱托之物交给了他。 听得他竟有东西给自己时,慕辞自是惊喜万分,却接来一块辟邪符时,心中不免又生落寞。 想起他在云纤阁时,竟能如此云淡风轻的作得一面与自己毫不相识之貌,慕辞便气不打一处来。 想来他叫乔庆给自己带来这东西也不是挂念他什么,只是因事就事罢了,免得他也叫邪祟侵了! 在慕辞打看那东西时,乔庆便也一直安静在旁。原本他还以为殿下收到他给的东西该会十分欣喜,然这实际情况看来,怎么倒像是更生气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 久压心底的幽火一阵阵的涌燃心门,却即便已怒得咬牙切齿,慕辞也还是收下了这东西。 抬眼,却又陡然瞧见乔庆正是一脸神色古怪的出着神。 慕辞抵唇轻咳了一声,乔庆惊而回神,微微垂首。 “你今日去寻他,又是何状?” “臣原本也遵殿下之意只暗中跟随,却在山庙前被公子发现了,当时公子交代了此物之后,便说要入林中处理什么事,我便在那山庙中候着。他未时而入,将近戌时方才回到庙中,便与臣一道回了城中。” “他让你在庙中等候?” 乔庆认真回想了一番当时情形,“没……没拒绝……” 他明知道乔庆是他的人,若似以往之状,他该是会百般回避才对…… 却大概也是因为当下同纠于阁中之事的缘故…… “那他现在人在阁中?” “是,公子说他要亲自在阁中守夜。” 今日状况约已明了,慕辞于是点了点头,“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臣告退。” 乔庆离去后,慕辞便又将他给自己的辟邪符拿起来细细打量了一番。 一层层玄符里包裹着的该是块石头之类,不大不小,恰如卵状,握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_ 夜来宁寂,城市里的喧嚣隔墙在外,反倒更衬此方阁外安静。 沈穆秋独自坐在廊阶下,听着隔檐墙外的吵闹也渐归于静,月影悄攀中空,星稀云薄,庭下灯光幽柔。 “师父……” 白薇循廊走来,沈穆秋回头笑迎,“离天亮还早,怎么出来了?” “师父已守了半夜,下半夜就由我来守吧。” “无妨,还是由我守着最为稳妥。” “五日后师父还要独身迎敌邪祟,岂能不好好休息?” “小问题,届时施用无相之力,并不十分劳身。” 其实如今已为无相乩身的他,身体已殊异于常人,加之他的印格属性亦合于深夜,是以晚间无眠也无大碍。 眼下方值子时,前半夜白薇已休憩了两个时辰,眼下左右也无困意,便索性也在旁坐下,与沈穆秋做个伴。 “师父……怎么会成无相乩身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 白薇转过眼来瞧着他,只见他仰眼望着天间悬月,黯然出神了片刻。 “无相生于幽冥混沌,无形无相,有识有念,世有隐山一派修士擅以术法而借无相之力沟通阴阳,佐于修行。却于正道中,以人身起乩通灵无相之法,皆为邪禁。” “无相非同于等闲阴灵,饶是寻常打窍皆须捱过常人难以承受之苦,于身于心,皆为重损,而要通灵无相,更须跨经生死之限。” “生死之限?!”白薇惊骇,又兀自细思了一番,总不能真是那个“生死”吧…… “跨经生死之限……难道……?” 而沈穆秋却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猜测,“换而言之,我已死过一回。” “确确实实的,死了一回……” 鬼神之说,常人至多听之闲谈,而若确确实实的“死而复生”,那却是何等惊世奇谭…… “倒逆阴阳,逆天而行,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却于我当时而言……” 白薇觉得自己似乎能隐隐猜到他的后言将说什么,而他却终将话头止于此,不再说下去了。 “夜已深了,还是少为鬼神之议。如果你累了就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守着就够了。” 言讫而笑,他便又归于沉静,端坐着而闭目养神。 白薇却仍久久注视着他。 若是旁人言此“一经生死”,她多半会只当其为妄言戏说,而这样的话由他道出,竟却令人觉着如此真切。 细细想来,如今的沈穆秋好像与曾经的女帝花非若似乎也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人。 说是两个人,似也不妥…… 像天月与水月,像陷梦里的镜花与雾花,都是一道轮廓、都是一派形影,如旧的温柔,故识的质韵,却已走为截然两貌,说不清哪里变了,也说不清哪里没变…… 或许这就是“生死”之力吧。 莫非常言之轮回转世,便是如此? _ 一夜安守至晨,待到天明,萧娘醒来只言睡梦中仍有惊愕,却与先前相较自是不足为提。 察过萧娘状况无异后,沈穆秋仍叮嘱之静心养神,如常饮食,添增些滋补汤茶务将身子康养,届时方能有力承受与邪祟之抗。 而历经那数月折磨的萧娘,心中虽深恐于邪祟,却也因惧而坚定着意志必要摆脱其扰,便听沈穆秋的叮嘱,饶是没有胃口也强迫着自己一定要多吃些。 有咒印为束,加之白日阳气鼎盛,那邪祟自难有所举动,沈穆秋便仍如昨日一般叮嘱白薇在此看守,自己则归乡中先理其事,约定了酉时而归,便出门去了。 而他才出云纤阁不远,就在通往北城门的近道小巷口遇上了显然在此而候的乔庆。 做贼心虚似的,如今他即便只是碰上慕辞身边的人都不免心惊一跳。 “乔君一早在此,不知何事?” 乔庆迎施一礼,道:“殿下自昨夜回到园中便觉身体不适,由医侍看过也不见好转,故想公子往而一观。” 第427章 驱邪(五) 照说等闲鬼灵之类最惧杀伐之气,而慕辞又素来体魄强健、阳气鼎足,照说该是不会受这些阴灵所扰。 却不论如何,但闻慕辞身有异状,沈穆秋便也顾不得多想就随乔庆匆匆赶往。 是时,慕辞只独身在自己居寝庭中待着,却是如坐针毡,更烦躁的不令任何随侍晃在眼前。 乔庆将沈穆秋带到庭门处便止了步,沈穆秋独循回廊入院,绕过两道玄关,便瞧见了慕辞坐在池畔。 听见脚步声来近,慕辞心下略惊一跳,抬眼瞧去,而沈穆秋却只四顾着,细细打量庭院内状,直至走到近前,方才收回眼来瞧了他。 慕辞一口郁怒又堵,索性别开脸去也不看他了。 沈穆秋落眼就见慕辞一脸怒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先照着常状行礼。 而慕辞才以余光瞥他拱手,便已冷言:“免了吧,我可受不起。” “……” 沈穆秋略僵一举,难为只好收了手。 慕辞以余光留意着他,却瞧他就站在那也不说话,心起忐忑。 片刻后,慕辞听见他似乎浅浅叹了口气,也终于动步了。 影廓压近,沈穆秋来到他的身旁坐下。 见慕辞仍侧避着自己,沈穆秋便柔了声,一如往昔哄慰的语调:“把手伸过来。” 慕辞心弦动了一动,微微侧眸顾眄,虽仍有几分不情愿的,却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沈穆秋轻摸他的腕脉,也是如常而无邪扰之状。 慕辞又将手极快的收了回去,幽幽不悦的仍不愿理他。 “跟我说说,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他的温声细语点点柔化了慕辞本积满心的幽怨,却也叫他更局促了起来,“现在没事了……” 慕辞虽然闹着脾气不肯转过脸来瞧他,而沈穆秋却始终紧紧注视着他,也已将他侧眸间隐微流露的神色之变尽收眼底。 沈穆秋从怀里一包牛皮纸包裹着的糖,递了过去,柔哄道:“我这里有些能去邪祟的药,不难吃。” 慕辞终于肯转过身来对着他了,却瞧了瞧他手里递来的东西,又幽幽瞧了他一眼。 沈穆秋眼中柔柔蕴了笑意,轻轻扬了下巴示意手中的糖果,终于瞧着慕辞稍稍温缓了些神色,才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品得蜜甜化于舌间,慕辞瞥了他一眼,“这不就是普通的糖?” “那……这样能让你稍微开心一点吗?” 他突然肯缓颜来对他柔声哄慰,然此轻言细语却竟比任何激言厉辞都更能扰他心绪起伏。 已尝足了他对自己无端的冷绝回避,此刻慕辞却不敢瞧他对自己突来的温柔,唯恐仍只是这样三言两语后,他便又要再一次不告而别,叫他苦苦挣扎。 于是慕辞又偏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视线,“你明知……我开心不了……” “抱歉……我现在……” 言中踌躇于思,沈穆秋暗自叹了口气,还是且为一面如常,又问道:“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却方才他言有避意之时,慕辞便已又转回眼来紧紧瞧着他了,听他此问,心中不免黯然为怅,“我没有不舒服,你就要走吗?” “我……先回山里办点事,办完了……再来看你。” 他说还会再来看自己,慕辞眸中隐生窃喜,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思来当下也已无言,沈穆秋便将糖果全部塞进他手里,“这些都是在山庙的神像前供过的,虽说聊胜于无,却总也能净些邪气,你拿着。” 说罢,他便起身欲离,慕辞却连忙抓住了他的衣袖,“你还会来我这里吗?” 沈穆秋回头,却只瞧着他,不知所思的沉默着。 见他如此神色,慕辞便知他必然又是想拒绝自己了。 “……如果你需要,我就来。” 慕辞再度抬眼,“真的?” 沈穆秋眸敛一笑,微微压垂的眼睫却又在不经意间藏住了一分晦深的哀色。 瞧他像是真的应允了自己,慕辞一时竟有些恍惚,隐隐有些怔神的便也松开了抓住他衣袖的手。 “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会回到阁里。” 说罢如此,他便又循来时小道而去,慕辞仍在原处紧紧瞧着他离开。 这次,他真的不会再避着他了吗? 即便心中仍有几分隐隐的狐疑不安,他却还是自己压住了那分惴疑。只要他还肯见自己就好。 _ 将近酉时,沈穆秋如约而归,便仍先入屋中看了萧娘。 今日萧娘的气色又比昨日好了许多,沈穆秋不在时便是白薇与裴姣常在屋里陪伴着,更也令她心安了不少。 瞧她状态已然稳定,便于今日沈穆秋才试着向她问起了附身详状:“你现在还记得起,最初被邪祟侵扰时的症状吗?” 萧娘坐在榻中仔细回想了一番,道:“最初只是频有噩梦,即便醒来亦心悸不已,那时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没有休息好。却到后来,常常醒来时便觉浑身乏力,腰颈也痛,更觉胸闷,便以为是生病了,却是访医服药,都不见效用。” “身觉不适后大约过了多久,开始有肢体不受控制之感?” “大约……半个月,一开始也并没有十分显然,只是有时走着路会平白无故的摔倒,或是描绣时手无端抖得厉害……而真正让我害怕的,却是有一次我教小秀行针,我正执针给她示范时,却突然用针扎了她的手……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也没有什么念头,手却就这样扎了过去……” 说到如此,萧娘眼中忽泛泪色,神态便也惊惧了起来。 沈穆秋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温声安抚:“别怕,我会帮你。” 萧娘小心接过水杯,亦抬眼瞧着沈穆秋,惊恐之间也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嗯……” 萧娘喝了些水,也将心情平复些后,便继续说了下去:“从那以后,我便感到自己的身子渐渐不为我所控,神智也时而恍惚,时而清醒……原以为只会是在恍惚的时候身不由己,可后来……却慢慢的即便清醒着也会被它们控制……” “据你所知,它们有多少?” “我数不清……” 一滴眼泪滑落,萧娘紧紧咬了咬下唇,又瞧着他,“它们……很模糊……” 沈穆秋点了点头,轻轻拍了她的肩,“好,我已经能知道了,你如果不想说了,便不必勉强。” 萧娘却摇了摇头,仍继续了下去:“那样清醒着被操控,大约也只是两三日,然后……我突然就不知怎么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瞧了瞧也陪坐在一旁的裴姣,“我知道,大家一定都以为那时的我已经没了神智,可其实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去了哪,有时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我知道……‘我’在作乱,可我没有办法……我动弹不得,甚至……连睁眼都做不到……” “邪灵想要夺舍,就必须先将生魂压制,通常而言,世上很少有这样能将生魂完全压制的邪灵,但它们势众力广,故能以绝对势压令你动弹不得。” “但好在你还没有被它们彻底逐于窍外,所以一切尚可挽救。” 言讫,沈穆秋突然站起身,“萧娘,你先好好休息,记住仍是天黑之后不要出门。” 萧娘望着他点了点头,“嗯。” 沈穆秋对她温然一笑,便转身出门。 第428章 驱邪(六) 见沈穆秋神色匆匆而出,白薇连忙迎上前来,“是否有何异状?” 而沈穆秋却没有应她的话,却是蹙眉紧张的以目光在庭中四下打量。 “雯月姑娘!” 正拎着食盒向这边走来的雯月闻唤忙也小跑了过来,“先生有何吩咐?” 沈穆秋指了西南角一方挑立的阁楼问道:“那边那座阁楼是作什么用?” “那是存放杂物的,怎么了?” “无事,你先给萧娘送饭。” 话说无事,他却一语不待多候的就往那方急跑而去。 白薇亦紧随而往,途间吉祥见状也扬声问来,沈穆秋却也没应。 闯入廊道,一道窄阶悬转入阁。 不明其状的吉祥也忙着随了过来,与白薇两人皆是一头雾水,只跟着沈穆秋也上了窄阶。 却瞧他才刚踏上楼梯玄关处的平台,便听得阁楼上一声尖锐惨叫,一个少女的身影便从那楼梯顶端仰摔了下来。 沈穆秋疾登上前,将将赶在少女头颈落地前将人接住。 “小秀!”吉祥惊叫。 沈穆秋将小秀抱在怀中,而这险经一线生死的少女亦是被吓坏了的,抓着他的衣领便伏在他襟前痛哭不已。 阁楼里的灯光燃灭,沈穆秋冷冷逼视着那方黑暗。 随后沈穆秋将小秀抱下楼来交给白薇照看,便独自登入阁楼里。 吉祥也蹲下身来,看着小秀惊白的脸色,想起方才那千钧一发的险状,心也跳得突突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秀你怎么会在那阁楼上?” “刚才惠姐姐说她的针线用完了,让我到阁楼里帮她找些红丝……” “惠……惠儿?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就在这里遇见的惠姐姐……” 眼见吉祥也是一面瞠目惊色,白薇即问:“怎么了?” “这几天郡主没功夫打理生意,所以都是惠儿在前店招呼,我刚刚看见惠儿就在柜台里,一直没离开啊!” 闻此,白薇也惊了一身寒毛倒悚。 这时阁楼上忽闻一声惊响,箱柜砸地的同时,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两人均作一愣。 “我、我上去看看……白姑娘,你就在这看着小秀。” 瞧着吉祥哆哆嗦嗦的上去,白薇突然想起自己还是“徒弟”的身份,然而靠在怀里的小秀也还没回过神来,正着急间,郡主也听听着动静过来了。 “发生何事?” “郡主……”白薇转头,便请求道:“可否劳请郡主先照看小秀片刻,我上去看看师父!” “好。”裴姣连忙走上前来,从她怀里接过小秀。 “郡主姐姐!”扑进裴姣怀里,小秀哭的更惨了。 白薇与吉祥皆上了楼来,只见沈穆秋手中一符燃着幽光,在他面前确实落着一只倒倾的箱子。 “师父!” “无事了,下楼去吧。” 挥去手中符灰,沈穆秋便于后照看着两人先走下阁楼。 至于阶梯之下,裴姣瞧见了他即也问道:“沈先生,这里出了什么事?小秀怎么了?” “我方在屋中便闻此方有些异响,所幸赶来的及时,小秀还没被伤着。” 裴姣一愕,秀眉微微蹙沉,“吉祥,你去拿锁来,先把这阁楼封上。” “是!” “当心。” “是,郡主。” 望着吉祥跑去,裴姣便也扶着小秀站起身来,而小秀眼下心有余悸的,便仍伏在裴姣怀中哭着。 “沈先生……” “小秀只是受了些惊吓,先让她回屋里休息吧。” 裴姣点了点头,正想带着小秀往回走时,小秀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袖,抬眼瞧着她,抽泣着问道:“郡主姐姐,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我去陪着小姨?我想陪着小姨……” 裴姣蹙了蹙眉,便转头瞧着沈穆秋。 这时沈穆秋也看清了,小秀的脸上在挨近左眼处正有一道结痂的划痕。 眼下萧娘正为邪祟所侵,身为她的血亲,难怪小秀也会横受牵连。 “在此事解决之前,小秀最好还是不要接近萧娘。” 知言如此,裴姣应着点了点头,随后便搂着小秀,柔声安慰道:“小秀别怕,沈先生是来救小姨的,你要先听先生的话,等先生除了邪祟,你就可以继续和小姨住在一间屋里了。” 这个才只有十一岁的少女倒也很是听话的,依着郡主走了,却仍回头无比恳切的顾望着沈穆秋。 _ 次晨一早,慕辞又亲自登门而来,送来了他先前许诺重新帮郡主找的一批丝线。 迎在前庭的姑娘先行招呼着,便也即刻叫人去内庭通报了郡主。 慕辞站在前庭中候着,总也不住瞧往后庭的方向,隐隐也期冀着能瞧见他。 “殿下。”郡主匆匆迎出,瞧见慕辞竟然亲自劳走一趟,心中更是万分过意不去,“此事原本已足劳烦殿下,怎还能叫殿下亲自送来?” 慕辞抿唇浅笑,“小事,且也都住在一条街里,闲来亦可多走往。” “萧娘眼下如何?沈先生在此,一切可还顺利?” 慕辞问起阁中情状,裴姣不由想起昨夜里的情形,心中隐惴成忧,而慕辞瞧出她神态有所不宁,便也微微蹙眉,“怎么,发生了什么吗?” 裴姣斟酌了一番,想来如今也没什么必要瞒言于慕辞,便也如实答了昨夜之状:“沈先生虽在萧娘身中施了禁咒,然那侵扰邪祟毕竟势力太强,且约也知晓再过两日沈先生便要开坛做法,昨夜里便也闹腾了一番。” 昨日傍晚时,先是小秀受惑而往阁楼中险些摔下楼梯,沈穆秋担心会有其他邪祟趁隙而攻,于是便在内庭先设结界为防,却不料亥时左右,原本也都一切如常的萧娘竟又在昏睡间摔碎了瓷碗,差点便用那碎瓷片割破了腕脉。 沈穆秋及时看过其状后便蹙眉不语,直到此刻都只持咒于法坛前一语不发。 故而裴姣猜测,大约是状况有所不妙了。 闻状如此,慕辞心中却更担心沈穆秋,于是问言能否入内一见其状,裴姣自然没有拒绝,便与他一同走回内庭。 行入围楼庭中,只见他已于庭中央的空地摆成一方法坛,而他就跪在那法坛前,凝神持咒。 白薇本立守于侧,却瞧见了慕辞与郡主到来,便也走上前来问礼。 “眼下是何状况?” 说来昨夜的情形实在是十分不妙,白薇便也蹙着眉,回头瞧了沈穆秋一眼,方才斟酌答道:“那邪祟之状,或许远比设想的还要更危险。眼下师父持咒是在为萧娘稳固元神,只看接下来将如何行事。” 第429章 驱邪(七) 一直持咒而至午时,候得阳光正照庭中之时,沈穆秋方才解咒睁眼,又于坛中镇下一枚玄印符后方才起身。 终于见得沈穆秋离开法坛,心中也急良久的裴姣便也连忙走上前去,“沈先生……” “眼下萧娘暂且无碍了。” 听得“无碍”二字,裴姣终于也能稍稍松了口气,便也关切道:“先生也辛苦了一夜,眼下若已无碍,先生便也快回屋里歇息吧,这里有我和严叔看着。” 沈穆秋温和一笑而摇了摇头,“邪灵作祟非常理可测,这里还是由我看着,郡主与严叔也还是尽量回避为好。” 他这样与人说话的神态,与昔年并无二样,也还是那样温柔的体贴着他人。 而他竟也仍和昔年一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什么忙也帮不上…… “小白,你去市里帮我买些符纸来。” “是。” 白薇应着才将动身,慕辞却已先一步转头吩咐了乔庆,“你去跑一趟。” 乔庆俯首,随后慕辞便又转回眼来瞧着他,“先生脸色瞧来十分不好,想来一夜持咒已是疲乏,白姑娘还是留在阁中也好从旁辅佐些。” “除了符纸之外,先生可还需要其他什么?” 瞧着慕辞如此肃沉而平静的态色,沈穆秋一时竟也难辨其喜怒。 “其他暂且不必,多谢殿下……” 慕辞黯然垂目,“先生不必如此。” 他此言道的很轻,哪怕沈穆秋耳力过人,也只听得一语拂然即过。 沈穆秋默然,当着郡主在此,他也不知自己该怎样回应他才好。 “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慕辞又问一语,沈穆秋抬眼,与他视线稍作一触,便也点了点头。 郡主仍留在后庭里打理着,沈穆秋便跟着慕辞来到围楼廊间。 一路走来,慕辞皆默在心中斟酌着,却临到开口之际,那诸多想问的话又还是咽叹了去,便只是从袖中取出了那瓶寒凝丹递给他。 “这药,你带着。” 沈穆秋瞧出这是贺云殊先前要给自己的,却还不待他说什么,慕辞便又先而开口:“我知道,你如今已不为旧疾所困,却也如你所说,这药可备于万一,危急之时是能救命之物。” “其他的,我已帮不了你什么……却至少把这药带上吧。” 本如烈火一样的性子原本便是极难压抑的,而此刻他却也在自己面前收住了一腔炽涌,千思万绪,皆只凝于眼底一寸黯然。 他的本念里是绝不希望让慕辞因自己而伤心的,却此刻看着他这样低落的神情,他甚连多一句的安慰都无法说出。 持默良久,沈穆秋终于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药,“谢谢你……” “为什么,要对我说……” 慕辞眸光黯然而垂,“就算要说,也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傻瓜……” 沈穆秋走上前去一步,抬手却只轻轻触了触他的发。 “总给自己这么多负担,以后的路,你要怎么走?” 慕辞紧紧注视着他,方抬手想抓住他的手时,忽闻一声惊响自内庭传出。 两人闻声立即赶入庭中,就见郡主正扶着满身是血的白薇跪坐在那庭院中,周围却是落了满地的碎瓷花泥。 “小白!” 沈穆秋慌急上前,只见白薇背上已染大片血迹,甚有几片碎瓷嵌入了肩胛之中,血肉模糊。 “这花原是放在楼上屋子里的,却不知怎么的竟会从窗中落出……”方受大惊,此刻又见白薇重伤如此的裴姣终于也再克稳不住心绪的哭了起来,流着泪,无助的瞧着沈穆秋,“这花盆原该是照着我砸下来的,却是白姑娘替我挡了才伤成这样……” 慕辞亦已立即吩咐赶来刀侍去唤贺云殊。 “小白,你还站得起来吗?” 白薇瞧着他点了点头,“我没事的,师父。只要郡主没受伤就好……” “说什么呢……你都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 “来,小白,我扶你起来,先进屋处理伤口。” 沈穆秋将她未伤的一边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手则攥了拳,以臂腕搀她胁侧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 裴姣本也欲随上前,却被沈穆秋止言拦住,“郡主亦受惊不浅,务必休息宁神。” “亦劳请殿下先在此处陪伴郡主,勿要离开。” 慕辞一愕,却旋即也了然他的意思,只好在原地站住。 裴姣仍隐隐抽泣着,却见慕辞在旁更是不敢抬脸,便以绢帕掩着泪痕。 慕辞见她的手都还不住颤抖着,便行上前来,“郡主先到旁边坐一会儿吧。”说着,他亦轻轻扶过裴姣小臂,引她至旁而坐。 “多谢殿下。”裴姣轻轻将泪痕擦开,“叫殿下见笑了……” “此事难为,亦劳郡主多愁。” 沈穆秋将白薇扶入屋中,雯月亦即刻也赶了来帮忙,候无多会儿贺云殊亦已赶到,沈穆秋便退出屋外,仍来到慕辞身边。 只稍坐休息了片刻的裴姣亦连忙起身而问:“白姑娘如何?伤的可严重?” “好在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 裴姣略松了口气。 随后沈穆秋又来到那见血之处,只见那高坠而下的花盆破出的碎泥瓷片势破入坛,泥色染入坛中拘水。 “此事也非寻常?” 入神察看状况时,他竟没留意到慕辞也来到了他的身旁。 “拘灵遣将。” 慕辞虽不懂这些玄冥之术,却只闻此意表也能猜明此中关窍,“就是说,此事亦是有人操控?” 沈穆秋叹而点头。 “我最初与之交手时便已有所感,但那时还不甚明确,故不敢擅动,却自昨日经得小秀一状,夜间萧娘又再度被控时,方能确定此中必有咒术之力。” 听他所言时,裴姣亦走上前来,“咒术?” 沈穆秋便转眼瞧住郡主,“昨夜萧娘欲为自戕之举便是咒术所致,而非邪灵。” “我施于萧娘体内的玄印离火咒乃附无相之力,只凭邪灵之能,在七日内绝无可能挣脱咒缚,而今却仅隔两日便现异状,那就绝不是阴灵之能。施于萧娘之身的乃是咒术,而那欲杀小秀,包括今日想伤郡主、破法坛的便是对面亦借无相之力引释的邪祟。” “对面亦为无相之力?”慕辞言有所惊。 沈穆秋看着他,“隐山与诸冥本系同脉,自然都是无相。” “你……果真是隐山?” 沈穆秋一笑未答,便又转朝法坛蹲下身,从地上拾起已被泥土染浊的水镜,眼中所视,一缕幽幽浊雾自薄水漫起。 “不能再等了,今夜便开坛。” 第430章 驱邪(八) “开坛须备一些重要之物,我现在便回乡中去取。” “我与你同去。” 沈穆秋泼了水镜里的脏水,便转身来瞧着慕辞,“眼下这阁中阴势已成,而殿下乃为盛阳之躯,故生而便有辟邪之能,我离开,盘缚在此的邪祟必将为乱,这阁中的人都得待在殿下身边才勉强安全。” 慕辞愕然。 “倘若殿下方便,最好能让阁中人都先到殿下的百秀园里避一避。” “自无不便。” 然而他的话却是越发的令慕辞心中忐忑难安了,却也只能如此看着他,难问一语凶险几何。 “先生今夜开坛,竟如此凶险?”旁边的裴姣亦是忧心忡忡,问了如此也见沈穆秋确实点头后,更蹙眉为愁,“若如先生所言,幕后施术的乃是诸冥,那先生独身一人而临其众,可会有险?” “唯此一途。” 无论如何凶险之事,在他口中皆能道得云淡风轻,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可如果连云淡风轻的他都直接承认凶险的事,慕辞更不敢设想那将会是怎样的情状。 甚至就连当年在渚港将与维达决战之时,他也能以一面轻松之态忽悠自己他不会亲上敌舰送命,而今却是直言此事凶险…… “时间紧迫,请郡主现在便吩咐下去,半个时辰之内,动身前往百秀园。” “好……我这就去。” “萧娘留下。” 听得一言,裴姣又止步回头,纵然心中万般不忍,却也明白此为当下之策,于是点点头,便去了。 “你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有多危险?” “别担心,我自有法子应对。” 只听他又是如此敷衍自己,慕辞忍无可忍逼视上前,却毕竟是在别家院里,饶是心中怒怨如焚,也必得紧紧压制。 “你总说你有法子,每一次都这样说!” 沈穆秋瞧见乔庆入庭而转眼,慕辞亦是语半而止。 沈穆秋转朝乔庆而迎,慕辞便是背身与他相对着,未以正面而见乔庆。 “殿下,符纸买来了,沈先生请看这些够吗?” 沈穆秋如常迎行上前,接来符纸,“足够了,多谢。” 慕辞却是始终背对于此,而乔庆便只是瞧了殿下那背影便已揣觉异样,于是又忍不住瞧了沈穆秋一眼。 慕辞的性子他毕竟是最了解的,于是应过了乔庆,又将其先打发去协助阁里转移人员后,他便又还是走回到慕辞身边,柔声道:“邪灵的危险你也瞧见了,而萧娘那方更是凶恶非常,我总不能叫这么多人就在旁边看着吧?这些东西最惑人心,旁边留的人越多,变数就越大,如此安排只是排险罢了。” 听着他在自己耳边细言解释,慕辞心下终于微微平复了些,却还是将脸避开,不给他瞧见自己眼中晃起的泪色。 “好了,别担心。一会儿你先把阁里的人带回去,待我先将此阁中禁制设好,便去你那边也布辟邪结界。” “我原本……只是想见你……” 细听他嘀咕了一句,沈穆秋却禁不住的笑了一声。 “我知道,也是多谢了你的引荐,我才能借势离开那乡界包围,不然现在指不定还困着呢。” 却说如此,慕辞心中又生一股横怒。 “所以……只要是换个人,你就乐意登门了?” “……” 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闹起脾气竟还是这个样子。 “殿下如此威勇,我现在都还得找你来辟邪呢,若是你叫我去驱邪,这像话吗?” “你……” 见此一语果然又将他气了脸色生红,沈穆秋也是见好就收,便仍笑着柔哄道:“好了,先办正事要紧。” 郡主张罗着叫阁中之众皆先随慕辞前往百秀园里稍避,沈穆秋便也趁着空隙将法坛重整。 白薇便也是才将伤处的药上好便急忙迎了出来。 “师父。” 瞧见白薇走来,沈穆秋便从法坛起身,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伤势要紧吗?” 白薇毕竟也是自幼便磨砺于司常府中的承影卫,受伤流血亦是家常便饭,自不以方才那点皮肉伤为要紧。 “师父不必担心,我没事。” “眼下情况有变,我今夜便将开坛除祟,为保万一,须让阁中人先去燕赤王那里暂避,若得顺利,则至明日午时便可归阁。” 白薇点头,“我留下协助师父。” 沈穆秋却蹙眉有显犹豫之色。 驱引无相之阵,必持阴阳为衡,阳属可留两员男丁护法,而阴属除非是和他一样的天生阴脉,否则便只能由女子持像与他同为阵眼。 而这里的姑娘中,最稳妥的人选便是白薇,偏偏白薇又方见血负伤…… “沈先生,”郡主向此方走来,与他汇报:“阁中皆已准备妥当,只候先生安排。” “便请姑娘们先行出发,另外,今夜开坛……” “先生如需何助,尽可直言。” “需得留下两员男丁为护法,今夜之坛不比寻常,最好身具杀伐之气。” “若言如此,则严叔必可,而吉祥虽未习武,却也可靠,不知可否?” 沈穆秋转头瞧了吉祥一眼,未有所言。 而旁的乔庆却先拱手而应:“严叔之外,在下亦可。” 沈穆秋点了点头,“另外还需借调九位王府刀客,镇守外庭结界。” “明白,在下这便去向殿下通报。” 吩咐了一圈,沈穆秋终于又将视线挪回白薇身上,叹了口气,“你也留下吧。” 白薇欣喜,“是!” 待得慕辞将阁中众人皆带走后,沈穆秋便与严丛和乔庆一同将昏睡不醒的萧娘绑于椅中,以玄符镇其天门、风府、膻中,随后便将其门也镇以符纸,结绳为界。 “我会在酉时之前回来,在我回来之前,无论这门中有何动静,绝不可开启,否则萧娘必死。” 沈穆秋一语郑重,三人听之皆觉后脊隐隐生凉。 “明白。” “这三枚铜符你们各取一枚,藏于衣中贴身而佩,如觉心神不宁,便默念‘乾阳伏阴,无相非灵’,记住了吗?” 三人皆听话点头。 瞧来此中皆已万事备妥,沈穆秋便也点了点头,又给了他们一个宽慰的眼神后便动身离去。 却听此庭大门一闭,一缕凉风幽幽卷尘流过墙角。 三人皆觉一悚。 方才沈穆秋在时竟还不觉,眼下靠山一走,三个凡夫俗子方才骤然感明,此庭中竟是如此阴森。 “那个……白姑娘,我早有一事想问。” “乔君请言。” “你……真的会沈先生那些术法吗?” “……” 白薇语塞着,略为尴尬的笑了一笑。 严丛在旁听了不妙,亦惑而转眼来瞧着白薇,“白姑娘不是沈先生高徒?” “呃……其实,我刚入门不久……” 白薇又尴尬的笑了两声,便即刻又转回脸去正视着法坛,“师父说过,这一行总是禀赋大于其他,另外机缘也很重要……我如今机缘未至,师父那些玄深之法确实不懂太多,不过师父刚才也已交代了许多,我们只要听话就是。” 一通胡诌下来,白薇自己心中也是不免打鼓,不过如此搪塞一下,总比在这时动摇人心要好。 严丛听来此说,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而乔庆则又默默看了她一眼,想来此间也多缘故曲绕,自也不再多言。 第431章 驱邪(九) 将阁中之众引归百秀园中,慕辞便吩咐了牟孚安将那众人先安置于内庭雅堂中,自己则仍在前庭里坐立不安的候着沈穆秋。 如此未候小半个时辰,沈穆秋便也登门而来,背来一只包袱,掏出朱砂、笔墨、符纸,又从随身腰囊中端出一只罗盘,方随门侍而入,二话不说便俯身画符。 慕辞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与他说,孰料他竟一眼都未分看于自己,无名又是一股邪火烧心。 方才一步而入此方大门,一股杀伐之气便盈袭满面,到底不愧是史文有载的一代战神,故而沈穆秋来到后只作一眼浅观,便知旁设皆是多余,只消以禁符封门便足为界。 于是匆匆画成一叠新符,沈穆秋便将符纸摊挂在旁晾干墨迹,却一抬头便见慕辞一脸阴怒的站在那边廊下,心底咯噔一落,便起不安。 沈穆秋被他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迟迟将笔收起,走上前来。 “等这些符的墨迹晾干,只要吩咐下人们贴于门户便可。” 一如既往,他只要瞧见他这张脸,便是再火冒三丈也发不起怒来。 何况当下更有事状险急,他心中更也是忧胜于怒,又岂会再与他计较其他细枝末节。 便见慕辞只是沉拧着眉头,且叹平怒,也还是温和而应:“好。” “虽然大概不会如此,但是今夜,一定不要放任何外人入室,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应会。” 邪灵所擅正是蛊惑人心,加之此方本是诸冥阴势盛聚之地,任何万一都是极险。 “还有……能保持清醒就尽量不要睡。”说着,沈穆秋又从囊中取出一包香料递给他,“你将此朱璃香焚于室中,此物亦可拒阴辟邪。” 慕辞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犹豫良久,到底压不住满心担忧,“你老实告诉我,今晚你究竟有几成胜算?” “一半的一半吧。” 沈穆秋又作玩笑的一面漫不经心,却叫慕辞心如苦溺,看着他真是既怒又恨。 “你说我阳气盛足,而你的阵中亦需以阳制衡,却为什么不要我留下为你护法?” “阵中持衡,何须如此盛强的阳气?再说我若将你留在阵中,此方后营岂不更危险?”言间亦笑,沈穆秋又轻轻拍着他的肩半为戏言道:“殿下实乃禀赋卓绝,这府院里的侍卫加起来都不及你一人阳气强盛!我辛苦布阵可不只是为了救萧娘一人而已,剩下这么多人,当然只有由你保护才最安稳。” 慕辞欺身上前,将他抓进怀中轻轻揽住,“那你呢……谁来保护你?” 他的气息忽而拂近于耳畔,却如一团化冰的烈火,饶是他已为自己立了重重屏戒,也只在碰到他的一瞬便自为分崩离析。 他哑然着,足是怔了好一会儿,心跳突然剧烈加速,便牵引得胸前的伤口都有些隐隐作痛。 “我有无相护身,足有自保之能……不必担心。” “无相护身……?” 慕辞深忆利融曾答与自己的“灵乩”之言,以身为祭,历尽折磨,最后再以血肉之躯借以成势,以凡人性命作赌,去与那鬼神为斗! 如此,何谓护身? 他终不能揣知,那三年里他究竟是怎样成了无相乩身,却仅仅是这相逢的短短时光里,他便已见他为此流了许多血,更叫他如何能信那名为“无相”的怪灵当真是护他身来的? 沈穆秋终于也轻轻搂住了他的背,“相信我好吗?别担心……”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为如此又能作何? 慕辞无奈之间,又还能干涉什么。 放开了怀抱,沈穆秋终于又抬手来,将惹触在他颊旁的一缕碎发轻轻理开,垂眸凝视着他,睫影却仍将更多柔色拦住。 “那幕后施术者如此费神遣灵,想来不会只是想杀萧娘一个绣娘而已,所以今夜里,你一定不要离开郡主。务必保护好他们。” “我明白……” 沈穆秋点了点头,便收回手去。 “我先走了,有什么……都等之后再说吧。” “你也一定小心。” “嗯。” 却才瞧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慕辞又急忙抓住了他的手。 沈穆秋止步瞧着他,等着他说。 “若到了明日约定的时辰仍不见你,我一定会去找你。” 沈穆秋莞尔颔首,“好。” _ 归夜万籁沉寂,一方幽云浓蔽上空。 早于黄昏之际,沈穆秋便已吩咐了庭外守卫将此内庭之门反锁,咒符结绳为界,不至天明不可启门。 庭中排演伏羲八卦之阵,八方皆以铜皿盛水,水中皆横一刃,又让乔庆与严丛分别守于正西与东北坎、震之位,白薇则于正南乾位手中端奉那无相石刻。 亥时将至,乔庆与严丛一同从屋中将以咒符捆缚于椅中的萧娘抬入庭下阵中,其人仍是不省人事的,却不知是不是两人的错觉,抬起椅子时他们总感觉椅中的人似乎在微微的震颤着。 追夜阴势涌汇,分明正是烈暑的盛夏时节,一阵阵的凉风却阴冷得直刺骨髓。 沈穆秋端坐于坛前静候着,估来时辰将至便抬头望了月相一眼,道:“各就其位,准备启坛。” “是。” 三人皆为一应,严丛归于震位,乔庆归于坎位,便依他先前吩咐的,将绘有朱砂箓图的玄绫缚掩双目,跪坐蒲团之中,背对着法坛。 沈穆秋又来到南面白薇面前,蹲下身来,悉心叮嘱:“一会儿开坛,你手中的石刻或许会有很强的动静,一定拿稳,不可落于地上。” 白薇点头,“明白。” “如果感觉身体不适,不要硬撑,便于心中默念我方才教你的秘诀,将石刻背过去,然后持咒自保便可。但是一定记住,你一旦将石刻背过去,就绝不能再将其转回正面,亦须拿稳,直到天亮。” “是。” 沈穆秋点了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予她稳慰一笑。 “好了,把石刻拿起来吧。” 白薇如言将以朱砂玄布掩盖着的石刻从地上拿起,沈穆秋便稍俯近身来,亲手给她戴上一张无目面具。 沈穆秋走回法坛中央,解开缚布禁制的法刃,法袍罩身,亦将面具戴起。 “今夜多谢诸位施援于此,长夜漫漫,无论如何务必谨记,绝不可将缚眼之咒解下。极阴不胜朝阳之晖,待得天明,一切自将尘埃落定。” 视线封于漆黑,三人皆默应其言,却闻过耳的风声里已传来了人喉里浑浊的“咯咯”声,似笑非笑,哀怨至极。 沈穆秋默念冥语咒诀,将手中玄刃钉立于地,一破石板成裂,无形之间坛中已隔阴阳两界。 镇缚怨灵的咒符灼之自焚,那椅子亦已被震响将裂。 沈穆秋宁然镇视怨灵之目,踏成祭舞步法,破掌心之血淋于玄刃,围阵八方金皿之中横仰之刃骤而起立悬竖水中。 三人目不能见,却闻隐约之中竟似有水声流淌。 阵法结界既成。 第432章 驱邪(十) 是夜里风云诡变,但知那方邪灵作祟,便是远坐此方安室之中亦闻常风似也异举。 只观漏刻已入亥时,慕辞的心也开始难以宁制的惶跳了起来。 同阁里的绣娘们皆围着郡主坐在一处,而此中萧娘唯一的亲人,又是年纪最小的小秀便紧紧依在郡主怀里。 来此一路间,裴姣皆亲自带着这个女孩,温柔宽慰着她,只道她的小姨一定会好起来,也一定还能像从前那样教她针绣,是以白日里她也安定了心绪,还随着众人一道忙活着贴了咒符。 却至此夜深之时,她又还是惶恐了起来。 裴姣察觉到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孩似乎在微微的颤抖,垂眼便见她正悄悄的抽泣着。 “别怕小秀,我们都在这里。” “嗯……”小秀低低的应了一声,却还是压不住心中悲伤的将脸也埋入郡主怀中。 裴姣便轻轻抚着她的发,亦为忧心忡忡的瞧了那漏刻一眼,却才不过过去半刻。 漫漫长夜何其难捱,在此黑夜降临之前,慕辞尚能于心中解慰自己,只作寻常一夜,待得天明自然便能去寻他,却至此刻门窗皆闭,他也只能看着一方漏刻苦苦捱候时,如此分秒如年的滋味竟分毫不比先前轻松。 于座中实在难耐,慕辞便起身走近至窗前,月辉映窗如雾,仿佛一切如常。 裴姣亦抬眼而瞧他背影,约约入神。 不知为何,燕赤王殿下似乎阁外的在意那位沈先生,尽管阁中所见,他们二人皆是行举如常,可她总隐隐觉着,他们似乎相识已久…… 慕辞久立窗前无动,镇符闭户,亦窥不得外镜如何,却即便如此,他也情愿站在这窗边。 “殿下……” 听得贺云殊低声唤来,慕辞便收回思绪来瞧着他。 “此药有宁神之效,殿下且服一粒,也莫心忧太甚。” 慕辞了然其言之意,自然也更担心自己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更生别状,于是颔首接过了他递来的药丸。 “沈先生说是亥时开坛,这会儿该已打了好一会儿了吧?”吉祥后知后觉的瞧明白了漏刻的功夫,也自为言的就叹道:“那邪祟瞧来可凶了,也不知沈先生一人……” “嘘。”郡主回过头来,瞧着他轻轻蹙了蹙眉,“噤声。” 吉祥愣头愣脑的反应过来,于是立马自己把嘴捂上了。 瞧着吉祥老实了,裴姣方才收回眼去,却瞧远站在窗边的慕辞似也顾了一寸目光于此。 却叹无奈,慕辞仍只能继续望着一幕窗鳞,苦苦而候。 _ 墙外嚣市仍旧,宝金楼的灯火如繁星连彩,却偏一幕稠浊浓云遮掩此方上空,像是天地封藏一隅成瓮。 怨灵的哭嚎尖锐刺耳,等闲凡人若不得如此离奇机遇,便是终之一生又有几人能如此详实的体会到何为怨力。 一方法坛之中风邪涌乱,三人压阵不以目见,然而五感却似也为法阵所引,又或是因惧寒悚,竟比寻常敏锐不知多少,饶是无形,竟也总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虎视眈眈的,想将他们也拖入哪处无止深渊。 白薇只觉手中石刻震颤不已,像是有许多人各执争抢一般,四面八方的横力涌争不止,她只能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将其攥住。 启坛的势状果如他一早所料那般,拘灵遣将者并非寻常术士,其所驱之能亦出无相。 壬癸双水,亥鬼助势,又借阵中生金之力,沈穆秋引咒唤将,终以决涌之势破其垒防之界。 却在他的术咒即将杀奔萧娘身中邪祟之时,月阴之下法眼受启二重,竟见无数织网般的血色丝影如千针万线串缚了萧娘遍身。 此境邪修的阴势实在太强,而萧娘又已被附身了太久,缠缚在被拘怨灵身中的术咒亦已嫁生于萧娘之身。 果然只在他瞧清的下一刻,那来不及完全收住的术咒杀于怨灵的同时,亦已摧及萧娘身中筋脉。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坛中香线骤断,沈穆秋亦退之一步。 见沈穆秋放软了杀势,那得免一道重击不死的怨灵又在萧娘喉中“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宛如邪兽的目光里只见一段识智溃乱的残色,如嗔如恨,残悲碎情,分明已再不能为一缕完整魂灵,却偏偏仍将唯人所具的七情六欲杂成碎影如烟。 若换喻之人形之相,那便是不计其数的人体碎肢被强行组揉成了一团怪体,供由邪术驱行的疯魔。 而他若再继续强攻下去,萧娘难以活命,她的灵魂亦会为其术咒所拘,最终扭曲为怨邪。 而他若任那团邪灵继续占据着萧娘的躯壳,不待天明,萧娘的魂亦将被它们生生吞噬。 左右无路可选,却看着那犹在挣扎求救的萧娘的灵魂,沈穆秋无可奈何…… 时辰逾延为久,阴阳之势此消彼长,邪祟之类最擅揣惑人心,但见沈穆秋一丝犹豫,它们便已足能确定他必然畏伤萧娘性命。 夜入子时,阴盛极蓄,本于沈穆秋而言亦是助势至强之时,却偏在走入子时的前一刻,他便卸了自身镇杀之势,亥鬼失咒则散,未能承及子时阴盛之势,便仅一瞬之间,对面的邪阴强咒乘势反扑,直摧百骸。 沈穆秋骤然吐出一口鲜血,一连跄退了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势。 抬眼再瞧萧娘,那蛛网般的咒缚依然紧缠其身。 除非让这些邪灵自愿放弃附身萧娘,否则只要他反击,咒力必杀萧娘之魂。 “没有办法了……”他喃喃低语了一言,对面的咒力逾施而深,他的身子也开始渐渐难承重负的屈膝跪在地上,却仍凭着残能持咒。 “吾为纯阴之躯,尔等邪灵若想增食道行,何不寻我为舍?” 他天生便是一道纯阴八字,昔者身强之时自也不易为邪祟所侵,却自他献祭无相之后,阴字之上又炼为一副中阴之躯,故而早在他初至此阁之时,附于萧娘身中的邪祟便已对他存夺侵之意。 这些无识的邪灵固然更易为阴术所驱,却也更如野兽一般,行事只凭本能而为。 一言诱引其灵之际,沈穆秋亦于识海默为冥语施咒剥褪附体无相之力。 须臾之间,三人只感法坛之中一阵怪风乱涌,白薇手中石刻陡而剧烈为震,其力之猛几乎就要脱手而出,她只能咬紧牙关,俯压了整个上半身方才勉强制住。 只观对面无相之力正如潮水般自他身中涌退,本被咒术缚于萧娘身中的邪灵顿如嗅得血腥的野兽般霎然狂躁难安。 若此怨力十足的邪灵,即便是再强的施术者亦很难完全不遭反噬,只要能诱得这些邪灵以至强的怨力冲破咒缚,他便尚有一隙之机能争。 阴势反压愈甚,法坛八方金水结界亦将迫至极点,几方金皿骤裂,立水之刃霎然失控,即被各方怪力牵引劈入阵中。 刀刃加身血色横溅,无相终于完全退归石刻之中,当此一瞬,亦正是他门户彻底洞开之际。 法刃结界被破,玄刃飞旋而出,却受诡力所引,一刀正破他心门之伤。 阴势彻底失控,聚杂成群的邪灵冲破蛛网咒缚,霎时间遮天如幕,张牙舞爪奔向那纯阴之躯,如夺俎上鱼肉。 却几乎就在那成群的邪灵将要闯进他门户的寸隙之间,白薇手中石刻骤然崩裂,泉涌般的黑雾登时弥漫满庭。 第433章 净坛 继缚灵破咒之后,又得一道强猛咒力反灌坛中,立坛鬼灯骤熄,盛土方鼎竟也惊声崩裂。 光色骤暗非常,置于祭案上的铜镜里却照进一张面具缝入血肉的面孔。 “竟是真无相……” “冥使大人!”本守栖灵堂中的护法忽然急报而来,“甲壬位鬼像裂了,只怕是……” 而被唤作冥使的人闻言也未回头,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是,属下告退!” _ 一夜苦候终于等到天边一缕光色破晦,便坐屋中慕辞也似有所感,便立即睁眼来到窗前,然蒙窗纸而外的天色依然残披夜色为暗。 他又转头瞧了漏刻,沈穆秋叮嘱的是午时,而眼下才不过寅时正刻。 慕辞只能又回到座中,捺着性子继续等候。 候得天色渐明,阳光暖澈,只见屋外已是一片明媚,慕辞便吩咐开了门。 一夜至晨风平浪静,慕辞先至屋外又观天色朗澈片刻,然而时辰仍距午时尚早。 不过当下已然日上三竿,而他也已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吩咐牟孚安在自己走后迁男丁于外,仍将此处屋门紧闭后便匆匆出门而去。 这个时辰的海市已复如常繁闹,仅仅一道墙院之隔,那道庭中却是一夜阴阳倒逆。 “参见殿下。” 守在外庭的九员刀侍一见慕辞便齐然俯礼。 慕辞匆步走至近前,所见大门犹闭,而里头亦是毫无声响。 “此中情形如何?” “尚无开门之示。” 慕辞心急如焚,却偏偏他又叮嘱过旁人不可擅自入门。 无奈,慕辞仍只能踱步于门外,不时向那紧闭的大门张望一眼。 又于此门外候了大半个时辰,巳时将近之际,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开门!快开门!” 听见是乔庆的声音,慕辞亦急迎上前,而里头的乔庆亦是无比焦急,只听门锁一开便匆忙推门而出,却才一步迈出门槛就差点撞上了慕辞。 “殿下!” “莫要多礼,庭中状况如何?” “萧娘的状况十分险急,公子也受了重伤!须立即寻贺公子来救人!” “照他说的去办!” 乔庆便领着两个刀侍匆匆回往百秀园,慕辞则是立即奔入庭中,却才穿过楼廊便见他仍跪在那法坛前,怀中搂着不省人事的萧娘。 “沈穆秋……” 而他还没走前几步,就听见白薇虚乏的声音:“殿下留步!” 转眼瞧去,白薇昨日受伤的肩背亦有血色渗出,严丛正扶着她靠坐在一旁。 白薇抬起眼来瞧着慕辞,“师父正在为萧娘持咒,不可打扰,殿下一定莫入法坛。” “昨夜究竟是何情形?” 却瞧两人皆摇了摇头,白薇力乏不济,便是严丛答道:“昨夜开坛之前,沈先生便让我们蒙住双眼,背对法坛,直到天亮之前,皆不得目见其状。” “不过……只闻昨夜的动静,当也是十分凶险。” 慕辞又缓缓上前了两步,便依白薇之言止步于阵外,而他止步处地上恰散落着一些有着刻痕的碎石。 方才站得远,光色偏映未能瞧清,此刻到了近处他才发现,沈穆秋所在的法坛里竟溅染了满地鲜血,一把刃色漆黑的玄刀亦横倒在他身旁的血泊中。 贺云殊很快赶来阁中,却受乔庆传话,郡主于阁中之众仍须候至午时才能回来。 贺云殊来到沈穆秋身旁,抬眼只见他唇角犹在不止的溢着鲜血,“公子……” “我没事,快救萧娘!” 由沈穆秋首肯可行后,乔庆方才动身与贺云殊一同将萧娘搬入屋中。 与邪祟缠斗一夜的苦战,早在凌晨时分沈穆秋便已觉身子将要不支,却毕竟还是低估了对方咒术的阴狠,即便已将邪祟从萧娘身中诱出,竟还是不防一道剥生邪咒,若非无相及时借力其身,萧娘怕是已经断气了。 持咒一止,沈穆秋险些跄前摔伏在地,却是慕辞及时从身后将他揽进怀中才让他稳住了身子。 沈穆秋一手捂住嘴,俯掌撑着身子便不止的呕出黑血。 “都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再寻大夫来!” “是!”于旁闻令的刀侍急忙奔往。 见他如此痛苦模样,慕辞急得心如刀绞,却此之状又非他所能左右,便只能徒劳的为他擦着唇边溢血。 “你怎么伤成这样?” “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帮你?” 他脸上的面具绳断落入血中,只见他紧闭着双眼,却有黑络盘绕眼侧直至额角。 沈穆秋勉力抬起手来抓住他的腕子,喘息良久,方才应出声来:“没……事……” “先前让你带着的药在哪?” 他呛咳着难以言应,慕辞便在他身上摸索着,终于从他怀中寻到了那只药瓶。 慕辞急忙倒出一粒来喂他服下,只候他喘息稍稳,慕辞便将他也抱入屋中候医诊治。 _ 昨夜虽是一场惊心动魄,好在天明终归无恙。 行针诊治之后,萧娘的脉象终也渐归平稳,而沈穆秋虽失血,却好在没有性命之碍,不过苦熬一夜于体颇耗,只需静养便可康复。 待过午时之后,郡主亦携众而归,一夜提心吊胆,至今日终于得闻良讯,人心且落,自为一番欣喜。 小秀当然最高兴的那个,便自请了要去照顾小姨,问来已然无碍,裴姣便也许了。 却是沈穆秋自晨间之后便一直昏睡着,身上的伤口虽也都已止血,而慕辞却留意到他心口的那道伤痕似乎又扩长了许多。 众人皆忙碌于外,慕辞却想独在屋中多守他一会儿。 此刻他的脸亦已恢复常貌,慕辞反复检查也再没瞧见有黑络的痕迹,且闻贺云殊之后来诊亦言他已无大碍,却不知为何,他心中总还有些惴惴难安。 “殿下。” 听得来者是裴姣,慕辞慌忙收回自己本想抚他面庞的手,亦站起身来,开门即见裴姣亲自端来了新沏的温茶。 “原以为只是小楼一家之事,却周劳殿下良多,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同朝为居,理应相助,何况此事我实际也没能帮上什么,郡主不必如此见礼。” 裴姣将端来温茶置于案中,迎而正视着慕辞道:“殿下莫要这样说,此事殿下实在帮了我们许多,倘若不是殿下在此,只我一人的话怕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郡主慧睿,已非寻常可比,奈何此番邪祟之状本非常力能解。” 却闻此言,裴姣又隐隐叹了口气,却想来眼下也不当再耽言阴邪不止,于是转而身去瞧了犹在昏睡不醒的沈穆秋。 “沈先生可好些了?” “好在无性命之虞,只需静养便可。” “本是萍水相逢,沈先生却能为救萧娘而致己于如此险状,实为高义之士。也幸好此番能寻得沈先生……” “说来,我正有一事想与郡主商量。” “殿下请言。” “眼下阁中险状既解,正好我府上亦有医侍常在,故我想先将沈先生接去百秀园休养。” 裴姣莞尔颔首,“沈先生本是殿下所荐,此番先生为阁中之事伤劳至此,我本也忧阁中无识医理之人,只怕照顾不好先生,若得殿下府中良医为治,自是最好。” “既如此,那我便先将先生带回。阁中之后若仍有何事需要帮忙,郡主只管派人来百秀园便是。” “嗯,多谢殿下。” 第434章 邪梦 将人带回百秀园后,慕辞便又将贺云殊唤来再度诊治了一番。 毕竟若置往年,他受伤如此必将引发血溃之症,尽管也听他说那番旧疾早已不为患扰,慕辞却仍难就此心安。 贺云殊摸诊其脉时,慕辞便也坐在一旁观候。 “如何?” “确实并无发症之象,脉象也归平稳,只需休养便可。” 听来仍是如此,慕辞终于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殿下昨日亦是一夜未眠,加之心绪不宁,亦不可为怠,此处便由我看着,殿下也快去休息吧。” 慕辞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在这看着他反倒能心安些。” 应言之间,慕辞的目光亦始终紧紧注视在床中,寸隙不忍离之,贺云殊即也知意默默而退。 一夜苦劳,又负伤如此,慕辞料想他今日大约是不会醒来了。 慕辞起身来到床沿而坐,只看缠缚在他身上的纱布犹见多处血色浸透,尤其是他心口的那道伤痕,血色几乎遍染整襟。 慕辞俯下身去又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伤口皆已不再流血后方才稍稍心安。 他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这样就近的细细打量过他的模样了,故人的眉目仍同往昔分毫未改,只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不再有昔年那样仿为女态的妩媚之色,似乎也变得锋锐了些。 慕辞半压下身去俯撑于他枕边,轻轻抚触着他的眉目瞧得入了神,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他的长睫,却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又吻过了他的鼻梁、脸颊,终将气息游索至他唇畔。 垂视着他的嘴唇,慕辞心中又胆怯了一番犹豫,却又已实在克忍不得的轻轻啄触了一下。 一寸沉静的绵软温息,于他而言却似一道勾魂索命的情蛊,哪怕只是似有若无的轻轻一碰便也能将他紧紧摄住,叫他欲拒还迎的贪舐着。 慕辞痴缠如醉的含着他的唇瓣深深舐吻,即便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窃爱,也甘索沉溺。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慕辞仍不忍舍离的抚触着他的脸颊,心中分明切齿的恨着他这样不明缘由的把自己推开,却也只是自为酿饮罢了,实际真对上了他便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殿下!” 忽闻牟孚安敲门而唤,慕辞一惊而回神,便稍收了心绪直起身来,“何事?” “有京城来的书信,另外还有一道青洋军报。” “都放去书房,我一会儿便看。” “是。” 听得门外步声行远,慕辞暗为一叹,又垂眼来入神的瞧了他一会儿,方才起身离去。 _ “沈先生……” “沈先生!” 听见了急切在耳边的呼唤,沈穆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来,就瞧见白薇与郡主皆焦急的在床边注视着他。 “快去把药端来。” 贺云殊才为一言吩咐,也站在一旁的萧娘便连忙转身去端来了药碗。 “沈先生,”萧娘端来了药碗便于床沿而坐,“若非因我之故,先生岂会伤及如此……” 然而她才一坐过来,沈穆秋便骤觉浑身发冷,通幽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萧娘一定有问题。 “沈先生,快将这药喝了。” 贺云殊将他扶坐起身,萧娘便盛起一匙汤药喂了过来。 她端着药碗的纤纤玉手拇指尖却见一点红,定眼一见,竟不知那指尖血几时溢出,已顺着碗沿滑入了汤药之中。 沈穆秋百骸俱惊,却骤然发现自己竟已动弹不得。 药匙递于他口中,一股浓浊的阴气裹着汤药一同灌入舌喉之间。 沈穆秋已竭尽全力的想要争夺这番咒缚,奈何身子实在虚孱不已,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唤起无相反击。 随着一口浊汤咽下,开始有一道沉诡的声音在他脑中悉悉索索的念着难以听清的咒语,与此同时,坐在对面本是笑意温婉的萧娘神情竟也开始愈显诡谲。 _ 沈穆秋一梦惊醒,猛然坐起身来。 方才那是……梦? 虽说是梦,却竟如此真实得令人生惧,即便此刻已完全醒转,他竟仍觉身子犹在一阵阵的发冷。 事有反常,何况阴术邪祟之类本就难以捉摸,他必得去看看才行! 如此想着,沈穆秋起身便想走,却还是低估了昨夜那一场恶斗于体之损,便是才刚站起一步便骤眩得两眼一黑摔倒在地。 身子麻木得几乎连痛都快不觉了,只是一时之间有些喘不上气来。 昨夜为驱无相于身外成势,他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泼染法坛,如此一来,纵不致命亦是失血良多。 沈穆秋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调起力来爬起身,却也是这时他才留眼发现自己所在一方陌生屋中,而见窗外已是黄昏之色。 沈穆秋艰难的撑着桌沿坐稳了身子,却见手边有封书信,取来一阅是慕辞的笔迹。 留书中言,青洋急现军务,他必得亲自赶往,而他临行前已吩咐了乔庆去往阁中协助,便叮嘱他在此好好休养,待他回来。 看着绢纸中熟悉的字迹,他方才还腾涌着惊惧的心亦为慰而缓,却又不住叹了口气。 这时屋门被人推开,沈穆秋抬眼便瞧见是贺云殊进来了。 “公子……”见他醒转,贺云殊也是惊喜不已,便连忙迎身过来,关切问道:“公子身中可有何处不适?” “我已经没事了,有劳费心。” “公子面色苍白,阳气浮散,必是昨夜里失血太多所致。即便公子如今已不为旧疾所扰,而如此重伤仍是凶险,岂言无事?” 以往多少年他都从没见过贺云殊蹙眉的怒态,今次也是难得开了眼了。 却也只是那一时的急言罢,贺云殊便又还是恢复了如常内敛的模样,“殿下临行前已叮嘱过我,务必好好看照公子,尤其不可令公子再胡乱去哪。” “你放心,云殊,我一定不会胡乱去哪,但是现在还是让我先回阁中看一眼。” “不行。” “我一定很快回来,不会离开。” 贺云殊却仍摇了摇头,“公子现在便是要自己走出这屋子都是困难,如何还能去到阁中?” “……” “再说了,殿下临行前也已吩咐了乔君去了阁中,倘若有何异状,自然会遣人来报,而今日里一切皆是风平浪静,殿下也叮嘱了公子务必安心休养。” “可是……” 却不待他再将后言辩解,贺云殊便又已蹙眉道:“而且我早间为公子诊脉时亦可揣知,公子必是已许久未曾好生休息过,如此劳身,岂非胡闹?” 第435章 邪梦(二) “何况……公子就算再不肯为自己考虑,也该顾念殿下一二吧?” 沈穆秋哑然。 “这些年来,殿下为诸事奔波苦劳,加之心中挂念公子更常常夜不能寐,身子已是落了病根了。” 闻知慕辞病了,沈穆秋心中骤然扭了一痛,忙问道:“他怎么了?是什么病?很要紧吗?” “殿下许多年来心事久积,加之往年更常于战场冲阵厮杀,也积了诸多旧伤难愈,这些年来更是每逢心绪剧烈起伏便易急火攻心,摧伤脏内。然而心疾之症,便是开了再多的方子也只能是为旁辅,殿下如此心事不解,又不予自己休息安养,长此以往,病症也只会越拖越重。” “竟是如此……” 贺云殊说起慕辞的心疾,本意只是想让叫他能多听一分医嘱,好好在此休养,却非也叫他跟着一起忧心。 故而瞧见沈穆秋亦为蹙眉深愁时,贺云殊便只轻轻叹了口气,又缓言而慰道:“殿下最牵挂的人便是公子,一直以来亦是苦于思念公子方才致疾如此,我见公子分明也还牵念殿下,而今二位亦存志共伐邪教,又何苦如此彼此相愁?” 若论本心,他又何尝愿意如此,然而身为凡人,他却不能不畏惧因果…… 诸冥之事实在太过幽玄,如今还只是一个凡人术士驱引邪祟便已令他如此被动,更何言日后那真正的无相…… 阴中之阳,伐阳之阴,天地元混,鬼神莫诛。 最终,沈穆秋还是依贺云殊所嘱,留在屋中安歇一夜。 毕竟他的身子确也实在不听使唤,若此之状便是去了也无能何为。 却未免事发万一,在服过药又进食些后,他还是嘱托了园中王府侍卫送了些咒符过去,留言叮嘱白薇,将这些禁制驱邪之符布于萧娘屋中,其中一道固元符当焚符水饮之。 如此休至次日午后,沈穆秋自觉身子已恢复了许多,便还是由贺云殊陪伴着回了云纤阁中。 昨之一日,裴姣亦是忧心忡忡,却于今日瞧见沈穆秋安然走来方才心落。 而言萧娘,毕竟凡躯受极阴所冲必是伤体甚矣,故虽无性命之碍,却仍需再睡几日才能醒转。 来到阁中沈穆秋便也第一时间就去亲自看望了萧娘,一番细细检查下来确实不见什么异常,他这也才松了口气。 问来阁中一切无碍,沈穆秋便告言回乡中一趟,贺云殊本也想随行,他却没有应许,只诺称天黑之前会回到百秀园。 行回乡中,沈穆秋却未回自己暂居的小屋,而直奔山中幽穴而去。 昨之一日未归察看,此处法坛倒是一切如常。 此处蔽阴洞穴里的法坛是为一具木偶而设,此木偶乃是他以无相所传秘法所炼,在其中置入了从潜地深渊中带出的人骨,乃为一副通阴之具。 岭东这片地界早已为诸冥阴势所踞,便是这长蛟山心胁灵聚之所亦难尽驱其浊,故为保此具不为游灵邪祟所侵,他亦以朱绳玄符设以强障而拒。 然前日里一番交手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却多少也让他摸清了些对方的底细,诸冥之中亦有能驱无相之力的术士,上五土属,踞阳已久,单论势能而言,在此阳世之中当是对方居于上风。 故而他和洪真费尽周折方才寻得这副阴骨,万不能于此更有闪失。 思来想去,眼下此木身虽尚未完全炼成,却还是先引部分无相之灵入窍为稳。 _ 次间一晨,沈穆秋来到阁中便闻萧娘已经醒转,匆忙赶往探望,只见这女子的目光神态皆已清醒如常,除了身子尚有些虚弱外别无异样。 众人皆是欣喜不已,尤其小秀早在昨夜便已搬回了萧娘屋中陪伴照料着。 贺云殊为萧娘问脉望闻时,沈穆秋便坐在屋中一隅,避于众人之后沉静的打量着。 “师父……” 沈穆秋出着神,未闻所唤。 “师父?” 直到白薇又唤了第二声,他才回过神来,抬眼而应,“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瞧师父脸色像是不太好,是否身子尚未康复?” 沈穆秋摇了摇头,“皆已无碍。” 本在那边为萧娘诊脉的贺云殊听得此方对话,便也起身向他走了过来。 却没等贺云殊过来问脉,沈穆秋便先站起了身来,仍复如常一面笑貌对萧娘道:“你大疾初愈,身子还正孱弱,喝了药仍需好好休息,若是睡不住便庭中晒晒太阳。” “嗯,多谢沈先生。这几日来也辛苦先生了,请先生一定保重身子。” 沈穆秋含笑点了点头,便出了屋子。 方在屋中便已觉有异的白薇亦受他眼神所示跟了出来,沈穆秋便行至庭院一隅,又回看了那屋子一眼,方才问道:“我不在时,萧娘可有过什么异状?” 沈穆秋忽此一问,无疑像是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霎令白薇心中亦生忐忑。 她摇了摇头,却约有几分紧张的问道:“师父莫非又觉何异状?” 他却也不大说的上来,却思疑有忧的摇了摇头,“也没什么,或许只是我多虑……” 毕竟这两日他仔细看下来,萧娘确实也没什么特别古怪之处,只是他因前日那场噩梦所扰,似乎有些疑神疑鬼。 又浅浅出神了一番后,沈穆秋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没什么,别担心。” “奈何我于这些术法确实一窍不通,也帮不上师父什么……”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说来这两日你身子如何?镇坛之后可有哪里不适?” 白薇摇了摇头,“我一切都好,倒是师父受了那么重的伤,可还无恙?” “小事,没什么问题,只是暂时不能开坛做法,得缓养一阵子。” 这却也是他所忧之一,只怕在此期间再生乱状。 毕竟此方实为诸冥邪巢,阴势盘踞之能远远超乎想象,即便是在朝临那正主的阴幕之下,也未必能比此方更幽邪。 因有无相护体之故,他的身子自也恢复得迅速,至今日便已无虚弱之感,于是与郡主通言了一声,便在阁中内庭静守。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晨间的阳光正是明媚惬意,沈穆秋便坐在庭中石桌旁闭眼假寐。 “沈先生!” 沈穆秋睁眼,就见是小秀正端着一杯茶来到了他面前,“沈先生辛苦了,小姨见先生在这里坐着,便叫我给先生倒杯水来。” 沈穆秋温然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杯子,“多谢你了。” 小秀本是个开朗的少女,便也瞧着他笑嘻嘻道:“沈先生笑起来可真好看!小姨方才也正与我说呢,沈先生就像是天仙一样,又温柔,又漂亮。” 沈穆秋被她说了一笑,转眼就瞧见了萧娘正站在那边廊下,也对他颔首笑了一笑。 “午前的阳光正好,让你小姨晒一晒可增阳气,却不要晒过午之阳。” “是说过午的阳光太烈了吗?” 沈穆秋应为一笑。 “我去同小姨说。” 小秀又向萧娘跑了去,沈穆秋仍静坐着,只瞧萧娘应了小秀言语后,便又抬头对他笑了一笑,就转身回了屋中。 第436章 邪梦(三) 郡主自外而归,一入庭中便见沈穆秋与白薇坐在那方。 沈穆秋将罗盘置于桌上,便似有所虑的蹙着眉,却也不知那罗盘之中又显何状。 当下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左右思来无事,萧娘也在屋中歇着,裴姣便将沈穆秋与白薇同邀入自己屋中品茶闲谈,正好沈穆秋也想问些关乎萧娘之事。 说来萧娘与小秀乃是她方于此城置楼的第一个月便登门而来,却也是来到上济之后,她方才深切的体会到,为何朝中枢机乃至燕赤王每于京中提及岭东皆是如临大敌。 凡于此境欲为立业者,手中若无商会邀帖,便只是个沿路叫卖的招子都立不起来,她能于此置楼,一来仰仗了临行时燕赤王为她取授的尚安印,二来也是这商会的盟主肯卖镇宁侯府一个面子。 却即便如此,她于此阁初成之时亦是寸步难行,莫说是开门盈利了,便是连个正经的绣娘都招不着。 同此海市之中,西北采绡坊,南巷阅绮楼分别背倚商会两位东家,但为境中有些手艺的绣娘皆为两家所用,她云纤阁的招子打出去一个多月,一个人丁都不见增。 “便是去年七月初旬,整日大雨,夜市早歇,我也正准备闭门时,萧娘带着小秀冒雨登门,询问阁中是否在招绣娘。” “那时萧娘的绣工还并不见得十分精湛,她告诉我说,她家里母亲与姐姐都是绣娘,母亲早逝,她便是跟着姐姐学的绣工。” “萧娘的姐姐,便是小秀的母亲?” 裴姣点了点头,“小秀的母亲遇人不淑,青年早亡,她的父亲更是无义赌徒,为了筹集赌资甚想将小秀也卖去青楼,萧娘不忍姐姐的独女沦落风尘,于是带着小秀逃了出来,远从镇州跋涉而来。” “在我到来之前,她们已在城郊盘桓数月,因为萧娘的绣工并未纯熟,两家绣楼不愿雇用,小的绣坊更不愿包容甚连走针都还不细的小秀,她便只能做些帮人缝补的活计,一边练着绣工,一边教着小秀。起先她初见云纤阁于此也并不敢贸然来问,却是后面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带着小秀登门来求。” 尽管初入楼时萧娘的绣工确实差强人意,可她却十分勤勉,只要教了她,她便没日没夜的练习,在那阁中人少活多的时候,她也从不嫌弃各种杂活累活,而那时也正是裴姣立业最为艰难的时候,她们的到来着实帮了她许多。 “萧娘是很善良的姑娘,独自一人带着姐姐的遗女走到这里,途间不知历了多少艰苦,更不知她是如何咬牙撑下来的……” 说起萧娘,裴姣眼中皆为哀悯,想起她那四个月以来的痛苦折磨,心中更是揪痛难言。 厄运专挑苦命人,善无善报,恶却长久,这便是逆阴之世。 正午天地阳气至灼,然盛极而衰,此亦阴阳交变之时,过午日影渐西而沉,阴势逐升,阳气衰减。 临夜之际,沈穆秋又还是入屋探望了萧娘一眼,此时她已服过汤药睡下了。 虽说他一日瞧来,横竖不见什么异端,然而他的直觉素来敏锐,如此持久的不安定也不会是空穴来风,于是沈穆秋还是在她枕下压了一枚护灵符,借引支鬼之力,如有阴邪再侵当能为她挡下一劫。 沈穆秋本是有意想在这阁中再守一夜,贺云殊却说什么也不许他再如此劳耗身体,加之郡主亦劝他保重身子要紧,于是一番踌躇罢,他还是乖乖随贺云殊回了百秀园。 金锐杀伐之气素来最慑阴幽鬼魅,许也因此之故,他在慕辞的居所总能休息得比别处安稳。 服过贺云殊端来的安神汤,沈穆秋即觉困意袭身便睡了去。 自为无相乩身以来,他几乎从未有过如此深眠之时,便是偶尔闭眼小憩也总留得神识警敏,却此松弛之状反倒令他有些不安。 然而那碗安神汤的药力着实强劲,饶是他的意识依着本能尚有挣扎之念,却也抑不过如涌而袭的倦意,终于还是昏昏睡去了。 原本睡得也还安稳,却近下半夜时,本沉眠着的意识又为幽梦所扰,竟是与前日夜里一般的梦境。 沈穆秋骇然惊醒过来,却观夜色正近丑时。 倘若只是一次,或许还可言为偏思入梦,而今却是再次清晰而现,便不可言为巧合。 于是沈穆秋匆忙穿整衣裳便急闯出门,夜来看门的侍人询问都不及作答,出了大门便直往云纤阁而去。 与此同时,萧娘的屋中亦是传出一声尖叫。 严丛与吉祥同时惊声而出,却才将门打开就见小秀哭着跑了出来,臂中又是一道被剪刀划破的血痕。 “坏了,萧娘莫不是又中邪了!?” “快别废话了!我进屋制住萧娘,你快去百秀园请沈先生!” 听得严丛吩咐,本也急了无神的吉祥便才有了主意,于是连忙就往外赶,却才刚走到外庭,就听见有人正在重敲着大门。 “沈先生!沈先生!是你吗沈先生?” 吉祥也是急喊着扑过去掀开门闩,脚下一步没稳,竟就扑着门板一块儿栽了出去。 沈穆秋一把扶住扑门而出的吉祥,“阁中是否有现异状?” 吉祥如见救星的抓着他,也是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不好啦!沈先生……萧娘她又中邪了!” 听得状况果然如此,沈穆秋自无片刻耽搁,立即赶入庭中。 是时本同雯月一起守在东厢里的白薇亦伴着郡主同出了屋来,雯月忙将小秀领在身边,只听那屋中却是传出了阵阵哭喊之声,是萧娘在声嘶力竭的呼救。 “沈先生来了!” 听得吉祥一声呼来,本皆无措的众人心中皆得一安,而沈穆秋一入庭中便径直闯进了萧娘的屋里。 “救我……” 一把血淋淋的剪刀正被她自己的手抵在她的喉口,她的身上处处可见利器划破的伤口,她却只能拖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身子,无助的望着面前的人。 “救救我……” “萧娘……你、你不要乱动……”严丛手足无措的只能与她保持着三步之距,否则只要他一上前,萧娘手中的利刃便会立刻挥向自己的身子。 沈穆秋亦定足于门边,压着满心急切,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先仔细观察状况。 对方的术很强…… 对面操纵着萧娘的,是个道行很深的阴修之人…… “沈先生……”萧娘的声音颤抖着,两眼泪流不止,而手中的剪刀又已在她颈间划开了一道不深的血痕。 她惊恐极了,“求你……救救我……” 第437章 邪梦(四) “天地幽玄,吾将壬癸,凡阳为甲,请将归身!” 沈穆秋掐念咒诀,心口之血骤涌,血色落地黑雾腾起,双眼即漫漆黑。 刹那之间异状陡生,一股阴冷逼入骨髓,眼看萧娘手中的利刃就要将她的颈脉割断,严丛心中一弦才将提紧,更是一声呼唤尚不及喉门,竟于眨眼之间便见沈穆秋身形已至其前咫尺之间。 “不要!” 迟为一声所呼,当他再定眼时,萧娘双手皆已被沈穆秋死死制住,而本被她紧握在手中的剪刀竟也不见,直等他定下神时方才由余光察觉,那剪刀竟已钉在了一旁窗沿。 严丛愕然,识海中竟分毫忆不起他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哪怕只是一丝风动竟也未觉!而那剪刀又是如何钉入窗沿木中,亦是毫无响动? 为那双漆黑的双瞳所慑,萧娘彻底噤声,更不知又为一道何方怪力所制,竟不管是她,还是她身中那不明所由之力皆是动弹不得。 他强行驱用了无相之力,便不论对方对萧娘施用了咒缚几何,皆能将之裁丝摧断。 阴冷的寂静之间,严丛却似闻屋中有滴滴水声,垂眼一看,竟是从沈穆秋身上滴落的鲜血已在他足下聚成血泊。 萧娘的劲力渐渐卸软,沈穆秋便也松开了制缚的双手,扶着她缓缓坐下身。 “沈先生……” 沈穆秋站起身,“她已经没事了,扶她去休息吧。” 却看着地上那一泊血已足触目惊心,而他转过身来时,左手更仍垂血不止,严丛亦不免心下生寒,“先生怎竟……流了这么多血?” “施术所致,并无大碍。” 如此简言应付过一句,沈穆秋便如常步出屋外,只见庭中亦是众人忧聚,而观夜色也才丑时一刻。 “没事了,都回去休息吧,今夜我会守在这里。” “先生受伤了?”裴姣瞧见他走出一路血迹,浅色的里衣襟前更也染成一片血色,心中惶跳不已,“不行,先生流了这么多血,必须唤大夫来!” 沈穆秋泊然摇了摇头,“没事,血已经止了。” 血,是他无相附身的必要媒介,附身时间越久,用的力量越多,流的血便越多,不过皆无性命之碍。 白薇走上前来,想搀扶他到旁边坐下,沈穆秋却轻轻推拒了她的手,便又向裴姣走近了两步。 “此境毕竟是诸冥盘踞之地,诸冥之中想来不乏擅为施术之人,无论如何最好弄明白他们的目的,否则即便今次驱除了萧娘体内邪祟,仍是后患无穷。” “我明白,此事我会请严叔调查。” “嗯,郡主请回吧,我会继续守在萧娘屋外。” “可是先生的伤……” 沈穆秋含笑摇了摇头,“没事,但用此术皆会如此,并无大碍。” 听言如此,裴姣也只得叹了口气,便转头对严丛道:“今夜便请严叔与沈先生一同再守一夜吧。” “是。” 如此吩咐过,裴姣便令了此处围看的众人皆回房休息后,便又向沈穆秋施为一礼,再叮嘱了几句方才由雯月陪伴回屋。 沈穆秋既守庭中,则白薇自然也伴随在侧,心中亦对他如此流血之状隐忧不已。 严丛既受郡主之意,自然无声安守于侧。 他站在廊下,却瞧着沈穆秋坐于庭中背影,心中总存些许忧疑,隐为不安。 _ 至晨一夜安稳,眼看着远天曙光见明,终于捱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沈穆秋也暗暗松了口气。 而他却还是低估了那一夜冲煞的威力。 无相附身于他而言不过寻常,若置于等闲时血止后也不过就是力乏片刻,要不得多久便能恢复,而这次他却是持咒静坐了一夜竟也不见半分回转。 眼见天明,沈穆秋便想先回百秀园中休息片刻,却才方一起身,便顿感一阵天旋地转,骤然间意识全无。 “师父!” 白薇扑上前去将人从地上扶起,只见他已彻底昏死了过去。 “来人啊!快来人啊——!” 白薇的声音惊得郡主亦从前庭赶来,远见其状亦是吓了一跳,“沈先生!” “吉祥!快过来,帮忙把先生扶进屋里!” “快去百秀园请贺公子!” _ “沈先生……” “沈先生?” 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呼唤自己,沈穆秋才渐渐从梦中醒过神来。 却一睁眼便又愣住了。 在熟悉的云纤阁内庭的屋子里,贺云殊与郡主皆坐在床边,白薇、乔庆与雯月等阁中人亦都站在旁边不无急切的瞧着他。 而萧娘也就站在众人身后,宁静的注视着他。 沈穆秋心中警铃大作,一时间更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已经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却无论如何,他一定不能坐以待毙。 “……” 看着萧娘,沈穆秋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糟糕,中术了! 萧娘手中端着药,依然注视着他走了过来。 沈穆秋挣扎着动了一动,却没能起身,落眼垂看襟中,虽见缠在胸前的纱布微有血色浸漫,而此屋中却更有另一方阴势据得先机,以术咒封了他的门户,令无相不得附体。 距离那夜法坛冲煞才不过短短三日,他的身子仍处极度虚弱之时,便根本催不动半分气力与此阴势相抗。 “多谢沈先生再次相救。” 来到近前,萧娘温言为谢。 沈穆秋才昏倒后不久,萧娘便醒了过来,只听说他虚弱昏迷便也急切想来探望。此刻裴姣见她走近,便也起身让她坐在床沿,好与沈穆秋说话。 那股阴势逼近至身,沈穆秋一时更加动弹不得,却此刻瞧着萧娘,他竟也不能分辨此刻控制着这副躯壳的究竟是她原本的灵魂,还是其他什么。 “沈先生,把药喝了吧。” 沈穆秋被贺云殊扶坐起身,便正面迎着萧娘了。 而她的神情却比梦中所见微有所异,一番似潜阴诡的笑意里,竟见半面泪噙哀色,那双几已无神的瞳眸好似一方深渊,若将灵魂囚于其间,便哪怕是再声嘶力竭的哀嚎挣扎,也不过只能触起水面微澜。 沈穆秋愕愕然的看着她,束手无策的只有胸膛在被撕裂着。 那勺血染术浊的汤药已递至他的唇边,沈穆秋极力的想要回拒,而他即便已灌尽了全力,身子却也只为颤抖。 “公子……”贺云殊扶揽着他,有觉异样便垂眼瞧他,只见他满面惨白,正想起手为他切脉,却突然发现他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一勺汤药入喉,萧娘的目光也渐沉冰冷,如常的神色却只像是面具一样挂在她的脸上。 第438章 解卦 海上骤雨掀成波澜怒啸,雷云裹缠电蛇如裂,顷刻又是惊雷响震天际。 了望塔上远见归船形影,港前即备迎船,一番传报方归慕辞案前。 “启禀殿下,外出搜寻金甲的战船已归,仍未有所获!” 慕辞默然。 片刻之后,慕辞抬手示意其退。 几日前,青洋军报呈传,两条预备输往东海营的金甲船于途中失讯,下落不明。 战械输运素为军务之重,故他自是在闻讯的第一时间便赶到了青洋,从上到下调查梳理,而此事竟然就落得如此蹊跷,营中各部众说纷纭,或为海寇所袭,或不幸遭遇海难,亦或另生意外偏离了航道。 而与青洋的军报同时传来的,还有元燕京中之讯。 七月之初,司寇府定案向常兵变之事,呈上奏报之后,镇皇便赦了李向安禁足之令,其人复朝如常,更也早兼太子留意慕辞南下岭东之事,是以近来朝中多有文臣争辩减调东海守军之事实为不妥,上书强谏镇皇召回燕赤王。 此外还有镇州传归京中之报,向常已于囚中断舌自尽。 知晓向常自尽,慕辞心中只为好笑。 不过他想得到的线索也尽已得到,这个人于他而言早已无用,是生是死无伤大雅。 眼下才不过申时三刻,天色却蓄浓云如夜,电闪雷鸣间,暴雨势犹天漏,一时半会儿仍难止息。 此番青洋镇里的事算不得极大,却也十分麻烦,状况正好生发于他兼责于此调防之时,无非是对党故意使的绊子想将他从岭东局中拽出去,这原本也在他的料想之中。 却言当下最难办的,还是这军中根本没有他足能驱用之人,且此方之状也已呈报于京,想来过不得多久亦会有皇诏到来,令他明查此事。 慕辞站在窗边静看沉云暴雨,也为一番深思。 对方摆明了就是给他下了个套,此事万不可依循常理而行。 如此为思,慕辞便将窗扇合起,又回到了书案前提笔蘸墨,却将落笔时又顿而一番思索,好为斟酌罢,才于纸间落述。 _ “岭东之局根脉深广,常卿此去若想一举而动之,着实不易。” 镇皇拈子细观棋局而言,周容对弈于前,细闻其言而静思棋路。 镇皇终于瞅见周容局中一罅破绽,当即落子而定,岂料对面竟是紧跟而落,不锁命脉却将劫局又缓。 镇皇观而蹙眉。 “攻也不攻,退也不退,一味求和,但为何意?” 平日里博弈语棋镇皇皆鲜有此肃颜之色。 虽言伴君如伴虎,而周容却毕竟已伴随了这位帝王太久,见之喜怒皆已从容,也自有一番周旋之道。 “乘刚者欲刚而刚,伏柔者柔则无主而涣,万事万物皆求阴阳相和,强之、盛之、伐之、败之皆不言妥。” 镇皇沉然凝视着他,“朕与你下棋解乏,你却与朕讲道理?有你这么扫兴的吗?” “陛下此言差矣。” 镇皇默然。 “上古之时神临而治,教化万灵凡顺天意,是以圣人之事无为而治,天地为师,则上及星辰,下至草虻无不为道,而言星辰不过循轨,草虻无识自为生逐而常,则何以见相?何以取意?但言此方棋局亦为同理,既是消遣也是阴阳,便是闲说也为道理,此皆寻常罢了。” “……” 说他一句“道理”,他还真就滔滔不绝了。镇皇却也惯以为常了,听罢为笑,然细细品来似乎也确有那么几分道理。 “且今番对弈,陛下胜也不悦,败也不悦,岂不正也是阴阳失和之故?” 镇皇掀眼瞧他,不为言应。 “故而也非臣之求和,实乃陛下求和也。” “相国可真是,越上了年纪,这嘴皮子反倒是越发利索了?黑的都能让你说成白的,往年可还不见你有这等功力。” 周容则也抚袖而笑,拱手道:“陛下谬赞了。” 镇皇也笑着摆了摆手,且任他掰扯也听个热闹,毕竟这满朝文武里实在也没几个顺眼的,能有这么一个熟人在耳边聒噪着,总比一人孤寂着无聊要好。 而言笑罢,镇皇便也起身行至湖畔,负手为叹。 “常卿此去上济才不过半个多月,这朝中已是议论成激,每日呈至案前的奏表皆议于此。” 话表只言慕辞之事,周容却早窥镇皇态中愁深之色。 周容行上前来,于镇皇之侧拱手而礼,“臣请试为陛下解言一卦。” 镇皇闻言眉梢轻挑,唇角浅勾戏谑一笑,古怪的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你都会解卦了?” “聊解皮毛,陛下见笑,且作解闷也好。” 镇皇听言而笑,“说来听听。” “乾天于下,震雷于上,进阳九四,势迫于中,却五阴变,上六以阴乘阳而柔以化刚,其卦名曰大壮。” 听之所言,似解其意,镇皇于是又稍为正色而瞧了他一眼。 “雷鸣于天,其可畏也,故言‘君子以非礼弗履’。今者岭东非礼之甚,若无威震,必有势逆之险,反之亦存穷极之患。故言此卦,先刚而柔,以威慑之,以柔化之,方为万全之策。” 一言为止,周容则默而静候镇皇之应。 却也不出所料,镇皇听罢他这一番解卦之言亦缓态而为颔首道:“你此卦倒是解的甚好。” “老臣惭愧。” 镇皇轻声而笑,便又转身走回棋局。 “闲来还是与你说话有趣。过来再下一局,这回可不许再给朕求和了。” 周容亦笑而俯首,“遵命。” _ 隔日青洋之报传归京中,但知战械有失,群臣即以此状言归海寇之袭,又一番竞相呈言,欲阻东海调防之事。 与此同日,亦有燕赤王的一封书信送到了城郊欧阳青的宅中。 “岂有此理!!!” 闻得屋内一声怒吼,侍于门外的弟子皆下意识躲远了些。 却可怜屋里两个避也避不开,便只得苦声慰求道:“师父息怒,可莫要气坏了身子……” 然而此刻欧阳青满腔怒火尽倾书中,便是分毫不闻旁言如何。 “他什么时候管了东海营了?带过几天东海的兵啊?说我的青洋战舰‘型制有缺,不堪取用’?!放屁——!” “师父、师父……这这、可不兴骂皇子啊!” “我管他皇子天子!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敢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蔑我战械的,老子都得好好跟他评评理!” “说我的青洋战舰‘不堪取用’?用明白了吗!那是给你滚黄土的用的吗!敢说这……我、我非得去跟他会会不成!” “可不能啊师父!那、那燕赤王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啊!您可千万不能去和这位硬碰啊……” “铁脑袋瓜子叫驴踢了吧!用不明白的往海里跑什么啊!还是回他的赤地骑骡子好了!” “我明天就上青洋去,这事非得跟他好好说道不可!” “师父……师父!” 眼看着欧阳青骂咧咧的踹门就走了,留在屋中的两个徒弟却是面苦如泣。 “坏了,以师父的性子怕不是真要去找燕赤王吧?” “这要我们拦,那也拦不住啊……” “唉……” 第439章 不净邪 思来金甲船失踪一事实有内疑,久坐局中无益,慕辞于是且置青洋营中一切常态,便先抽空回了上济一趟。 却方回城中宅院便听闻萧娘身死之讯。 此事生于三日之前。 自那夜开坛驱邪后,沈穆秋便因忧心阁中状况未必一举安定,于是隔日便又回了阁中探望,本也一切如常,却是那日夜里,萧娘便再度为邪术操控伤人,沈穆秋本于夜中也已压束了状况,却谁料竟在天明之际力乏昏倒。 原本那时大家也都以为已然无碍,毕竟在他昏倒后不久,萧娘便已恢复了神智,还去探望了他,此后大半日间也都一切如常。 然而当日入夜,萧娘竟自缢于屋中,却是直到凌晨时分,与她同屋的小秀才醒见状况惊呼庭中,然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即便将人救下也为时晚矣,人早已断气。 而言沈穆秋本也被贺云殊接回了百秀园中照顾,却始终高烧不退,好不容易在昨日晨间醒来,却闻阁中状况便又匆忙赶往,整夜守于阁中,今日犹未归来。 慕辞由牟孚安口中草知状况,心中便已骇凉为惊,更岂料他才不过离开了短短几日,事况竟就发展到了这等地步。 慕辞匆匆赶至阁中访门而入,却一走进那方庭院,便瞧见沈穆秋正跪在一方祭灵法坛前,庭中结缟挂丧,灵柩正置堂中。 瞧见慕辞,裴姣自然迎上前来问礼,只见她面中泪痕犹显,自也悲痛非常。 倘若一切尽皆无望,当还不至如此痛心。 慕辞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背影,为默良久。 “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萧娘怎会……” 裴姣沉沉叹了口气,“诸冥的术士实在太强,加之他们在此地根深脉广,而萧娘也已受术太深,即便沈先生已竭尽全力,却还是无力回天。” “然而萧娘毕竟冤死……我闻白姑娘浅述了些状况,沈先生当下便是在为萧娘渡魂,却并不顺利,从昨日里先生设坛为始,焚香皆断,乃亡灵不受,而先生的状况亦是令人心忧。” 慕辞行入庭中,白薇本欲上前,却才动步便又闻身后异响而止,回头瞧去,竟是沈穆秋拈在手中尚不及祭上的焚香又一次齐根断了。 此一断后,沈穆秋身中又受一冲,体力难支的俯撑于地,眼前影虚一晃,竟见滴滴鲜血坠地。 他正恍惚着,便忽有一把力道将他抓了起来,身有所倚,他本以为是白薇,却一转头瞧见的竟是慕辞。 原先他们都默契的在外人面前佯为不识,而眼下见他已是如此虚弱之状,慕辞自然无暇再顾其他,只将他揽靠在自己怀里,便抬袖为他轻轻擦去脸上血迹。 “跟我回去。” 鼻中溢血不断,沈穆秋抬手轻轻揩着,又昏沉沉的瞧了他一眼,却摇了摇头,“不行,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这里我会吩咐其他人来看着,你先跟我回去,把身子养好再管其他。” 慕辞已想直接将人带走,沈穆秋却抓住了他的手,仍是摇头意止。 “我此状是被怨灵冲撞所致,只要这里的亡灵不能平息怒火,我就算回去养着,也不会好转。” “难道你就要一直跪在这里吗?”慕辞极力压制着心中沉怒,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切齿而问:“你非得急死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却言间,沈穆秋又骤觉耳中一阵尖鸣,那嘶利的锐响直锉入他脑识之中,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阴眼骤开,血色蒙糊,他生生煎熬了一夜怨灵冲撞,身子实在已经虚弱得不堪重负,邪阴之势如潮而涌,终于在此一瞬之间彻底击垮了他的意志。 “啊——!” 见他突然痛苦至极的捂住双耳蜷伏在地,慕辞慌了神,“怎么了?你别吓我……” “没事……一会……就好了……” 郡主和白薇也都迎了上来,却也都束手无策。 “沈先生……” 白薇默然在旁一番苦思冥想,这几日间就她细细观察而来,也知哪些东西可具驱邪之用,于是抬眼往旁张望了一番,瞧见了靠在一旁石桌下,他本一直随身背着的法刃,正想起身去取,却又被他一把抓住。 “不可以让那把刀接近法坛。” “可师父现在不是正受邪灵冲撞?” 终于勉强缓过些劲来了,沈穆秋便又撑着直起身来擦去鼻落血迹,慕辞却见他甚连耳中都有血色溢出,更是心慌不已,于是将他抓紧在怀中切然问道:“你可有法子驱此邪祟?或是需要什么?” 沈穆秋摇了摇头,“不可反伤,一定要保她能入轮回。” 随后沈穆秋抬眼而望灵柩,便轻轻将慕辞扶着自己的手推开后,重重叩首在地。 “对不起……” 众人皆愕。 他直起身,再度叩首,“对不起。” “请你再等一等……” 众人皆不见他与何人而言,而心中却都约有所悸,于是纷纷抬眼张望。 随后,沈穆秋重新拾香而焚,这一次终于没再断了。 在场众人皆不能知这法坛中究竟是怎样一个状况,也都不敢擅动擅言,直到他站起身时慕辞才再次上前扶住他,这一扶倒是正好稳住了他没摔倒。 “沈先生快进屋歇息会儿吧。” 裴姣急言关问,这次沈穆秋终于是点了点头。 白薇在旁本想上前一同搀扶,却才走近便发现慕辞将他揽护得极紧,根本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 入得屋中,裴姣急忙吩咐雯月先奉上一杯温茶,慕辞顺手便帮他接了过来,目光亦紧紧注视着他。 “好些了吗?” 喝了些温茶又深深调理几转呼吸后,沈穆秋终于觉着自己能说话了,于是抬眼,却看自己周遭尽围一圈关切的目光,一时又觉有些难为情。 沈穆秋本想将手中茶杯放去桌上,却又被慕辞自然而然的就接了过去,倒让他下意识又窥了郡主与白薇一眼。 屋中实在安静得有些尴尬,沈穆秋又低下头去,掩唇轻咳了两声,方才开口:“眼下……萧娘仍被困在此处,如若不解此局,则她很快也会被术咒所控,沦为伥鬼邪灵,受其邪术所驱……直至魂消。” 裴姣闻言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心中亦是提紧一痛,“怎会如此……” “抱歉……” 听得他在自己耳畔喃喃言此,慕辞垂眼,更只见得他一面自责。 “怪我没能救下她。” 第440章 不净邪(二) 他原以为自己已足够谨慎,却到底还是于术法之用不够精通,不能一早察觉潜藏在萧娘身中更深的术咒。 然而盘踞在此的诸冥之势如虫蚁之聚,即便他已然竭尽全力,却也不能从其手中救下一个无辜之人,势之悬殊可见一斑。 而这还仅仅只是其教中凡人巫术之力,更莫言届时与之正主对峙更将是何等惨状…… 毕竟已倾尽了全部,却只能换得如此一线渺茫,沈穆秋顿为一阵悲思袭涌,禁不住心力骤遭一摧,心口觉得一痛,抬手便按得一股温血濡潮。 见他脸色骤变苍白,慕辞下意识亦抬手握住了他扶于心门的手,“沈穆秋……” 裴姣亦在旁轻轻扶了沈穆秋的肩,隐隐噙着泪意宽慰道:“先生已然竭尽全力,如此便非人力所能左右。我会为萧娘仔细操办丧事,还请先生万勿以此伤怀,一定保重身子要紧。” 调整了自己将心绪稍稍平复后,沈穆秋便也落下手去,仍以常色示人,“多谢郡主体怀。然而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应叫萧娘先平复怨念,否则亦难解困。” 阁中众人听闻此言皆有惊色,而裴姣虽然早已听白薇所述浅状,能知沈穆秋为萧娘渡魂并不顺利,却并没有想及更深,亦是此刻闻言才敛惊而问道:“莫非……一直冲撞先生的,便是萧娘?” 沈穆秋叹了口气,视线却穿于人影隙外,哀然凝视着门外。 “萧娘生前本为邪灵所侵,更因术咒而亡,故她一死,灵魂即为咒缚所拘,无法离开此地。” “无法离开……便是,不能去轮回转生?”吉祥听言在旁,怯然而问。 沈穆秋点了点头,“诸冥在此盘踞已久,更广传教义,遍激人心邪怨之念,阴势久聚,加之邪术横行,拘灵无数,此地风水早已变转,逆阴倒阳,如饲蛊之盆。若此之境,便是生前再为至善至纯者,横死此地亦难免为其邪怨所侵,终至面目全非、神识尽丧。” 吉祥不禁一口凉气倒吸,“这也、太惨了吧……” “萧、萧娘也会变成这样吗?” “不,我不会让她留在这里。” 前者一番所言,在场众人无不心寒成悸,却旋即又闻沈先生一语笃定,则心中悬而又落。 慕辞却看着他,心里始终忧切非常。 倘若不是他一心私念想要见他的话…… 然而当那时之况,又如何能对一可怜之人见死不救?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设法先平息萧娘本心怨念。” “可这该怎么办呢?”雯月站在郡主身旁,原本只是一直悄悄的抹着眼泪,却此刻旁听了如此状况,心中既忧也痛,只道:“萧娘本是横死,她才那么年轻,日子也才刚刚有了盼头,她一定还有许多心愿没能完成,如今又受那邪术所拘,她要怎样才能化去如此怨念……” 枉死的怨灵最是可怜,那些原本阳寿未尽的生命都还有太多的心愿想要完成。 萧娘亦是如此。 那一整日里,她拼命冲撞他也并不是想要报仇,她只是太绝望了。 沈穆秋为她坛前诵咒之时,她便一直伏在他的襟前哭泣,嘴里始终重复着一句话—— 我走了,小秀怎么办? 我走了,小秀怎么办…… 她的悲痛被怨力挟裹,通通化为邪阴侵入沈穆秋洞户之中便令他也苦不堪言。 却与阴怨一同闯入的,还有亡灵生前的记忆。 小秀的母亲是她的亲姐姐,更是将她辛苦拉扯长大的人,然而在这个世道,孤苦无依的两个女孩想要自谋生存实在是太难了,她姐姐即便有着织绣的手艺,却生长在那贫瘠的镇州乡里,身边虎狼环伺,终为一地痞强娶。 姐姐被迫成婚时,她还太小,便也只能随姐姐住在一处,姐姐于是也将织绣的手艺教给她,每天带着她给人补衣谋生,然而她们姐妹两人所赚的微末收入也都会被那懒汉夺取投赌,直至当尽家资,食不果腹。 后来姐姐每日都会藏下一枚铜板叫她收着,只希望她们有朝一日能离开这个地方,去往商行广汇的岭东谋生。 然而姐姐最终还是没能捱过那日复一日的痛苦折磨,死在一年寒冬。她悲痛欲绝,想带着姐姐的女儿逃离,却被抓回去后皆受一顿毒打。 没有了姐姐的保护,她亦为那恶汉强占,每日辱虐加身,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几番脖子都探进了吊绳里,却想到自己死后小秀便将彻底孤苦无依,又只得咽回苦楚回到那宛如魔窟的屋檐下。 ……她竭尽了全力,好不容易才带着小秀、带着姐姐生前最大的心愿来到了上济,好不容易为自己和小秀谋得了生计,好不容易有了今后可以体面生活的盼头,却偏偏在这时被那一道道阴邪术咒缚去了生命。 “萧娘最放心不下的,是小秀,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 言及如此,沈穆秋又裂心口一痛,一股温血又濡襟前。 在这里,最不能接受萧娘死去的也便是小秀,故而小秀死活不愿来他所设的祭灵坛前,只肯在灵堂里守着萧娘的灵柩。 小秀不愿释怀,萧娘亦不肯放手,此局便僵在了这里。 而他虽以法坛驱净了此庭,能保萧娘暂且不为邪术所制,却也并非长久之计。 “无论如何,还得先安抚亡灵才是。” 只有萧娘愿意走,佐其愿力他方能施术。 裴姣留意到沈穆秋讲话时,视线总落门外似乎凝视着什么,便也回头瞧了一眼虚无。 “小秀本就是萧娘最牵挂的人,她历经如此艰苦,皆是想为小秀谋一个出处。”裴姣缓而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扶住沈穆秋的小臂,道:“一会儿便让我与先生一同祭灵吧。” 沈穆秋闻言一怔,瞧着裴姣,“祭灵之时,亡灵不愿受香,则要长跪不起,敬诚谢罪。此事本是我之不足方至于此,何能劳驾郡主?” “先生莫要如此说,这些日子众人皆见先生如何劳心尽力,然而诸冥邪教岂同寻常,倘若没有先生到来,此事只怕更将绝望。而今事已至此,我等亦只愿萧娘能早日解脱苦境,故而只要能助先生解术,我又何惜一诚而跪?” 数日相处至今,郡主实在是一位善良而温柔的美好女子。 沈穆秋叹而落眼,却想如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一番怅思罢,终只得点了点头,“如此……多谢郡主。” 第441章 不净邪(三) 与沈穆秋议定戌时入坛祭灵,距眼下尚有好一会儿功夫,加之裴姣亦已察觉慕辞似乎想与沈穆秋单独说些什么,于是又吩咐送了些粥食来后,便领着众人一并离了此屋。 观得众人皆离,屋中终于只余他们两人时,慕辞又静瞧了他一会儿,才试着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你的手还是这么冰凉……身体是不是还是不舒服?” “只是暂时的,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 慕辞低低喃语一言,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知他心中难受,自己心里更也千刀万剐。 “对不起,那日……我实在、太想见你了,却没想到终落如此情形……” “傻瓜,这怎么能怪你?” 慕辞抬眼瞧着他,眸光里闪烁着不安。 慕辞的性情虽然烈显于外,而于内却实在是细敏非常,此状于旁人眼中自是不显,却在他面前便无半分可掩。 瞧他如此神态必然又是忧思入愁,沈穆秋叹然笑了笑,便抬手来轻轻抚了他的发。 “别多想,幽冥玄术之事自多因果牵绊,了了也就罢了,你又不干此间之事,就别胡思乱想再给自己寻些烦心了。” “我只是担心你,刚才……我真的被你那样吓着了。” 以前面对他的病,他至少还能知道用什么药可缓解症状,而今此状,他却根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在旁看着。 “刚才啊,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因为你身上阳气太盛,一靠过来阴灵就没法接近我,所以狂躁了一阵,有些扰神,加之我整夜持咒祭灵,确实也疲乏了,所以才突然被扰乱了一下,实际没什么险急状况。” “你总是这样,不论什么时候都只会把自己的情况往轻了说!以前也是一样……” 慕辞幽怨的斥了他一句,却瞧着他目光又晃了晃,便落开眼去,低声问道:“你就是因为这些……所以才一直不肯见我?” 慕辞直来一语,却倒问得他言阻一哑,不知该怎样承认才好。 默然良久,沈穆秋终是似笑的叹了口气,组言解释道:“以前在那样的身份地位和你在一起,我至少有底气能保护好你,而今我却只是一个自保尚且不足的普通人,岂能……再拖累你?” “什么是拖累?”慕辞真被他这一句话气得心窝子生疼,便一把抓过他的双肩强令他看着自己,“就算你要说是拖累,我也情愿被你拖累一辈子!” 然而沈穆秋却仍是笑叹着摇了摇头,“此事……并不只是那么简单而已。” “那你就把全部都告诉我啊,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一切,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穆秋却瞧着他又持默然,到底仍是没再继续说下去,便站起身,却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凝视着那双自己亦深深眷爱着的灼金瞳眸,柔色满淀眼底,“等我先将此间事了,日后若有机会,再向你解释其他。” 慕辞眉头动了动,仍抬了手想抓住他,却忍了忍,又还是作罢了。 昏色沉披夜幕将落,坛中重备祭礼,候得时辰,裴姣便与沈穆秋一同于坛前奉香祷拜。 看着坛中烛火为燃,裴姣又抬眼望了堂中灵柩片刻,才转眼来瞧了沈穆秋。 沈穆秋默为颔首,裴姣心中稍为安落,便取香焚燃,候之未断便举香阖眼凝神而祷。 “萧娘,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小秀,不会让她再像曾经一样流离失所,倘若她喜刺绣,我便全力将她培养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绣娘,倘若她志不于此,我亦会为她再谋别途。 “萧娘,前尘已绝,此非善地不可久留,请你安心将小秀交给我吧,往生路远,你要擅自珍重。今后年逢清明忌月,我亦会为你祷祝祈祭,只愿你往生归善,莫再受今生之苦。” 裴姣敬香鼎中,一缕袅袅飘圜无扰,沈穆秋亦凝神持咒,祭成坛中道场,驱净此地阴邪,以助其魂渐剥怨缠。 慕辞则与众人远立于旁,静静而望。 至夜亥时,依沈穆秋之意,众人皆各归居处,此方庭中只他一人仍留法坛之中。 慕辞于晨间抵达上济,闻讯前往后便也整日候在那云纤阁里,深夜终回园中,也积一身疲乏。 方才若不是他决意不许任何人留旁而观,慕辞本也不愿离开,眼下虽说他也在阁外留了刀侍看守,而心中却还是惴忧不止。 从以前到现在,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根本就没变过,嘴上说的是一番轻巧,实际所行却总令人胆战心惊。 若置以往,他至少还能看得见他行事的险端在哪,而今对着这诸般幽冥之事,他却是根本看不见也摸不着,更也不知他今日所言究竟多少为实,今夜他独自留那庭中,明日会否又是一身重伤…… 一想到这些,慕辞便只觉头痛欲裂,心悸不已,实觉了身子不适便唤了贺云殊前来问诊,依着方子服了宁神的汤药,却也不见几多好转。 “殿下今夜勿为多想,不然即便服了汤药,心不宁便也难以入眠。” 慕辞靠在榻上,散发缚额,却蹙眉难舒着亦抬手压在额间,闭眼也难养神,“他还在那里不知是何状况,我如何能不忧……” 贺云殊也叹了口气,嘴上虽从不多言,心中却也浅怨——他们这两个人,一个不肯吃药,一个拖着病症从不上心,一个赛着一个的不听医嘱,却是愁坏了他这个郎中。 “你今日为他诊脉又是何状?” “公子如今所临情形特殊,寻常诊脉如何能知那幽玄之状,便也只能探得一切如常。” 听言如此,慕辞便也只能深深叹下口气来,却终于落下了压额的手,也睁了眼来。 “还是要设法调查清楚,那三年里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曾经朝夕相处了整整三年,同食共寝,几乎寸步不相离,故他可以笃定,那时的他与这些幽冥之物根本毫不相干! 故而唯一的变数便只会在他们分离的那三年中。 尤其是他曾在梦里所见的那一切,那黑暗的祭坛、尸变的洪士商,以及那把刺穿了他胸膛的黑刃,究竟是真实还是什么…… 每每想到这些,他的心便会被一股无形的恐惧笼罩,尤其是那天在梦里亲眼看着那把黑刃捅穿他胸膛的一幕,每每回想起来他都不由得浑身发冷。 无形之中,好像有一股力量横亘在他们之间,要将他们撕扯的越来越远,哪怕如今已再度瞧见了人在眼前,他却也总觉得,他好像已经离开了自己很远,远到他真的快要抓不住了…… 第442章 祭坛 夜色悄入子时,月下阴气凝集,沈穆秋将面具戴起,趁得寂静无识之间解开了那柄法刃缠缚。 这是圈套。 识念之中壬癸传意如声,沈穆秋闻而睁眼,视线所见萧娘仍哀然徘徊于自己的灵堂之中。 我已没能救下她的性命,如今至少不能让她再困于此处。 无相沉默了片刻。 如果让他们摸清了你的印格,你会更危险。 我知道…… 沈穆秋将法刃横置于膝,落眼瞧着那三尺铸玄刀身。 但我不能不救她。 …… 无声之间,沈穆秋阖眼凝神,嗅得法坛之间地涌风息为变。 云色掩月,沈穆秋睁开眼来,执起玄刃划开掌心,鲜血淌入刀口,黑雾腾隙而生。 _ 惊雷骤鸣,沉夜劈光刹明如昼。 却随雷惊电明之间,一口黑棺悬竖眼前。 耳畔但闻蛇索拖响,又骤的一声惊裂,那口黑棺的棺盖似是松动了一落,被从内缓缓推开…… 慕辞惊醒过来,周身一股寒意恶袭。 是时天色已然彻明,辰时已过正刻。 他竟然睡到了这么晚…… 然而这一夜虽说睡得沉,却醒来竟倒觉一身疲乏不已,头痛之症似也未得几分缓解,而方才梦中的情形亦犹烙识海之间。 那口漆黑的玄铁棺,他已不是头回梦到了…… 那究竟是何人的棺椁?为何竟会葬的如此诡异? 醒来犹坐床中恍惚了片刻,慕辞方才渐而回过神来,却瞧此屋又迷茫了一阵,方才想起自己还有何等要紧之事犹挂心中。 巳时已是阳气盛强之时,慕辞匆匆赶至云纤阁,行入庭中就见沈穆秋犹安然跪坐于坛前,身上并无带伤之状,慕辞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昨夜里萧娘已经离开,可放心操办丧事了。” 沈穆秋将焚香敬于坛中,便站起身,也像是松了口气。 “就是说,萧娘可以去轮回转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吉祥抬眼望而问之,见沈先生果然点了点头,他便也拍了拍胸脯宽心而笑,“这样就好,不然我可听我娘说过,只有十恶不赦之人才会被拖进炼狱中捱受折磨不得转生。” “能转生就好、能转生就好,下辈子可不再受这些苦了!” 虽说最终空付了一条性命,却至少还是挽回了一丝慰籍。 小秀站在灵堂门边,哭肿的双眼默默看着庭下为亡灵而设的祭坛,挥不去悲色,也只是复了平静而已。 沈穆秋站在法坛前,亦远远瞧了她一眼,颔首俯礼,默然向这未能挽救的亡者亲属致以歉意。 小秀远远望着沈穆秋转身走出了此庭之门,不住又抹了一行眼泪。 “眼下此中之事已暂且无碍,我先回乡中一趟,稍晚归来。” 裴姣闻而颔首,亦温声叮嘱道:“先生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沈穆秋点头,白薇站在一旁看着他,他便也挪眼瞧去,微微颔首,白薇知意点头。 沈穆秋告辞即往,慕辞见状亦只匆匆向郡主示了一礼便也随之同出了此庭。 “你要去哪?” 慕辞一路随出阁外,沈穆秋止步回头,意有犹豫的瞧了他一眼。 “我回伏耶乡一趟。” “我陪你。” 见他犹豫着迟而不答,慕辞忙又抓住他的手腕,恳求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穆秋眼帘微垂了片刻,又才抬眼瞧了他,终于点了点头。 见他终于没再拒绝自己,慕辞一时不免有些喜出望外,沈穆秋却转身时又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他每回乡中最要紧要顾的便是那山庙之后,藏于深穴中的法坛。 慕辞陪他一同骑马而往,却至那崎岖之处便只能将马拴于树下步行前进。 沈穆秋走在前头将拦道的杂草拨开,他倒是一身简便劲装走的轻巧,却想来慕辞身上华袍广袖,这地方枝枝绊绊的怕是不方便,便还是在将走进小径前又折了回来。 “前面的路不好走,你还是别过去了吧,我很快就回来。” 慕辞看着他,未言间神色几许幽怨,更是狐疑的蹙了眉。 沈穆秋冷不防被他瞪得心里有些发虚,话头在喉间噎了一转。 “……前面草深,当心点。” 如此说罢,他便闷着头先往前走去了。 穿过深草的小径,入那山穴之途还有一道山壁凿嵌的栈道,若不仔细留神,便是拨开乱草也难见之。 沈穆秋于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而慕辞才见他有一点别话之意,便冷落落的瞧着他。 沈穆秋又默然转回头去,先上了栈道便回身来将手递给他,“来,我扶你。” 慕辞抬头瞧了他一眼,又将眼睫盖落藏开一抹笑意,便也抓住了他的手,由他扶着自己走上这条狭窄的栈道。 “听乡里的人说,他们当年就是在这山壁的秘穴里躲过了维达敌军的追杀。这个洞穴内里很宽敞,但是位置十分隐蔽,人站在下面很难看见入口。” 走在栈道间,他顾着往前的路,也顺口找些话题与他闲聊,慕辞在后头安静听着,只觉一时间他们似乎又能像曾经一样相处了。 这条栈道攀壁行上不过百来步,却在接近洞口处极为陡峭,沈穆秋先行跃入洞中,便于壁旁伸手来扶慕辞。 虽说栈道本无多长,却也攀至险壁高处,由此下望足有数丈之高。 慕辞本身轻功不差,此刻却还是借由他手中之力登入穴中,却行边缘之际足下恰然踏过一块碎石即跄了一步,倒是吓得沈穆秋连忙捞过他的腰身将他抓进怀里。 这高处沈穆秋可不敢有半点马虎,扶住他的身子便忙将他带进洞穴深处,刚那一下差点没蹦出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底。 慕辞也就一直静静看着他,须臾咫尺之间,视线早已将他的眉目细细刻描了个遍。 “没事吧?” 慕辞闻而一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就叫你这么担心?” “……” 沈穆秋这才迟迟察觉,自己的手还搂着他的腰。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如今半人半鬼的缘故,一旦贴近了相处,他便也觉慕辞身上的阳气实在灼烈得很,仿佛就连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都蕴着火,那目光盯在他身上亦是寸寸觉热。 沈穆秋慢慢放开了自己的手。 “当心点,这里还是很高的。” 见他到底还是避开了自己的视线,慕辞只好也收住了自己想抱住他的念头。 “从这条小道进去就到了。” 他话说如此时,亦约有犹豫的瞧了慕辞一眼。 “我既然都来到这了,难道这里面就不能随你同见了吗?” 沈穆秋颔颜一笑,“这个山洞深处很大,或许也是古时一个祭祀场所。我也没有入探更深处,只是借用了它的前厅。” 慕辞应他所言,也莞尔噙笑,点了点头。 “你以前……也很喜欢找这些古怪的地方。” 第443章 祭坛(二) 以前的事在他记忆里好像已经蒙尘许久,若不是慕辞突然这样提起,他一时还想不起来,自己曾为“花非若”时好像的确也曾兴致勃勃的钻过这些类似的场所。 突然说起旧事,沈穆秋也不禁笑了一下,“好像是啊,我差点没记起来。” 即便他早已将目光转开,慕辞却依然紧紧凝视着他,所见那笑色之外却避藏着些叫人窥不透的哀落。 “我倒全都记得。” 他听着慕辞的回答,却没敢再转过眼来承接他的视线,而唇边仍噙着那一抹笑意,又垂了垂眼,睫影盖藏着悄然一叹,便走到了那通入深穴的漆黑小道前。 “我原本对你说过,不想让你继续于此深究,但眼下你毕竟也已经被牵进了此局,我想……还是该告诉你一些比较稳妥。” “有关诸冥此事,我已入局许久,早在十年前就已协于司寇调查。倘若你一早便为此事而来,又何必一直瞒我至此?” “诸冥之局……非我所瞒,而这里面的,该算是我自己的秘密。” 听来他果然是有许多秘密瞒着自己,慕辞心中一股邪怨又起,然而话至唇边,却忍了忍,又还是作罢了。 “这条小道很黑,你跟在我后面也要当心。” 说罢,沈穆秋便先行进了那狭窄的小道,慕辞随来便从后头抓住了他的袖。 沈穆秋怔而一止,神思一扰,心中即乱。 “我看不见了……” “噢……”沈穆秋咽动喉结上下流滚了一遭,所幸此暗之中自己便是再局促也不会被慕辞瞧见。 他动了动手腕,方想牵住慕辞的手,却挣扎着又还是作罢了。 这条穴中小道不过迂转数步即出,另一头的洞堂里幽暗非常,只在深处有着坛中一点幽蓝的烛光映得些许光亮。 而慕辞却在道口一步怔止——那幽烛为映的法坛前似乎隐约立着一道人形! 沈穆秋独行上前,如旧于那坛前而跪。 慕辞回过神来亦随前了几步,便也瞧清了那坛前人形之状——那是一个被玄色符袍完全包裹着的“人”,无有半点气息,更不知是为何状,却就那么直挺挺的立在法坛前。 若此景象,即便是他这样久经沙场的胆魄见之亦是不寒而栗。 “这是……” “这是一副可以容纳无相的躯壳。” 慕辞心中余惊难平,迟迟收落目光,垂视了他的背影,心中不免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躯壳……难道,你在炼尸?” “也不尽是……” 沈穆秋端然跪坐着,抬眼而望此尚未尽成之“躯壳”。 “前朝国师子未,于大若谷一战剿灭鞅罗邪祭之军后,便将毒王封尸谷中潜地深渊……我找到了那副棺椁。” 慕辞愕然,心中寒落一惊。 “却与史书中记载有异,被封在那棺中的并不是毒王,而是子未。” 史籍里的记载慕辞自是自幼熟知,当下听了他如此一言,心中似有所惊,却又并不十分惊愕。 “颉族鞅罗一部,自古便擅行各类巫术,每一代鞅罗王不仅是其部族首领,更也是鞅罗地位最高的大祭司。而毒王兀偈天资极高,三岁便通幽冥之语,五岁而启天眼,他自十岁即位以来,便以天眼之能统天地为筹,演卜世数,一卜十年。 “鞅罗一部之于颉族素来微弱不堪成势,然经那十年卜演之后,兀偈却诞野心欲统东洲,为此他甚不惜以全族献祭,而召取天地无限之能。” “你所说那‘无限之能’,便是所谓无相?” 沈穆秋点了点头,“不错。” “无相大约是这世间最接近于天地本初的能量,其之所能深不可测,而我因天赋所限,所能驱用之力不过微末。” “而毒王兀偈,除却其本身极强的天赋外,加之整族献祭,故而可以想见,为其所召的无相之能当何其强大……” 听他所述至此,慕辞心中也已有了脉络,“所以,朝云那长达十年的幽嫋之乱,便是毒王借无相之力所驱?而如今的诸冥,亦与之相关?” “如今诸冥的无相,便是昔年鞅罗的无相。” “那你所说,被封入潜地深渊中的不是毒王,而是子未,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穆秋却没有即刻答他所问,而转头顾来,问道:“你……一定也曾听说过‘隐山’这一派吧?” “你是想说,子未便是隐山派的人?” 他点了头,又叹而收回眼去,“隐山虽说通常不入世俗,却也并非全无踪迹可察,曾几何时,此脉修士的足迹亦曾遍及四方,却也是那一战后才销声匿迹,时至今日,也确实几近断绝。” “为何?” “阴阳相抗,何以为衡?鞅罗倾尽了整族之力,而那一代的隐山修士亦全部殉道献祭,最终合众之力,魂附一体与无相相生者,便是子未。” “殉道”一语弹齿如轻,闻于耳中却是何其沉重。 “原来……竟是如此……” “后来战中之事,则与史籍所载无异。在那大战之中,子未虽亲自斩首了毒王,然毒王之尸所聚邪力已然太甚,故而入渊之后子未便以术阵将其尸首焚化,以迫无相脱舍。 “灵冥之中亦有法则,加之无相本便无死无生,故子未虽本欲束之归冥,然而此无相已为凡人执念浊染,噬结阳气太甚,已难缚之归道,最终子未只能以己魂命为咒,将无相封于身中,永闭渊底。” “封殓子未尸身的乃是一口玄铁棺,若非无相之能,只凭凡人之力绝无法开启。然而那渊底的封印早已松裂,本被封在子未体内的无相亦已脱逃大半,但那毕竟是曾经锁住了无相的灵舍,故我便取走了那副遗骸部分肢骨,佐以生木沉泥仿塑为此人形。待将此躯炼成,便可用以承载更强的无相之能。” 一言归此,慕辞的视线亦重新落于那被咒袍包裹的人形,那股常在梦中盘缠心扉的恐惧亦在此刻冰冷冷的直钻骨髓。 “如果……无相附于此躯,那你会怎样?” 沈穆秋从坛中站起身,转来瞧着他,神色一如寻常平和,“我不会怎样,无相本为阴属之灵,若要留附阳世,便必须与生魂定契。” “生魂定契……” 慕辞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那便是你?” 沈穆秋手中拿着一件从坛中拾起的法器走到他面前。 “凡事……总是会有些代价。” “那你的代价是什么?” 沈穆秋笑了笑,抬起他的手来,将这不过寸许长短的玄锥放入他手中,“这个你一定拿好。寻常的灵符法器很难对无相生效,但这个一定能提防诸冥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穆秋叹了叹,“先出去吧。你的脸色不太好,到一个干净点的地方休息一会儿,我慢慢跟你说。” 第444章 林涧 慕辞跟着他来到林溪中游的悬水小池。 方才穴中一番所言搅得他心神不宁,却观沈穆秋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带着他来到小池边便自顾自的摘了些整净的叶子来垫在树下,叫他坐在这里就自己去了水边采起了果子。 慕辞坐在远旁瞧着,心中无名来气,又垂眼瞧了手中他给自己的玄锥。 此锥状如滴水,周身纵缠旋纹,制式并不精致,握在掌中却十分压手。 无多会儿,沈穆秋便捧着一抔用泉水洗净的果子回到了他身旁。 沈穆秋于他面前半跪,便将果子递到他面前,“这处山泉十分洁净,你吃一些这个小果子,净一净浊气。” 慕辞抬眼瞧着他,幽幽沉怒的不肯搭理。 “我向乡里的药老请教过,这果子绝对没毒,而且可甜了,你尝尝?” 说着,他又将手里的果子往前递了递,满眼溺柔而笑。 慕辞沉沉瞧了他一眼,饶是一腔怨火,也还是架不住他这番柔哄,到底还是不情不愿的拿了一颗吃了。 “甜吗?” “一般。” 每每瞧他这样暗戳戳闹小性子的模样,沈穆秋总不禁的想笑,眸中便也不自觉的更化了柔爱缱绻。 “那……上次给你的糖,你喜欢吗?” “不喜欢。” 慕辞瞧着他,心中郁气不舒,更又难受得紧,眼中约起了几分潮润,便又别扭的躲开了目光。 “那我改天再给你找些其他的?” 慕辞郁郁成怨的,不应他所言,却又从他手中拿了果子继续吃。 却任他如何躲避,沈穆秋都专注的凝视着他一丝一寸的神态微变,一直以来皆被自己紧紧掐住的心弦终于也在此刻彻底抓缚不住了。 “我爱你,阿辞。” 他极轻细的一语低言,原只是心中实在克制不得的悄然低诉,而慕辞却还是听到了。 这数年的分离早已疏离了他们之间曾经最习以为常的温存,可即便如此天翻地覆,他心中也始终执着的期待着,便哪怕只是此刻这一丝点微的甘霖,他也等了好久。 慕辞的眼泪倏然滑落,一淌决堤便再收止不住的也扑上前去抱住了他。 他捧在手中的果子一撒满地,却听慕辞在自己耳畔轻轻的哽咽着,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愫也在此刻挣脱了牢束,心扉剖露,却也只默然落泪。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慕辞用双臂将他紧紧箍束着,滚滚滑落的眼泪坠濡在他的发间。 慕辞仍觉不足的,想更用力的将他抓紧在怀里,“你为什么要叫我走?为什么不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如果你让我陪着你,至少我还能保护你……可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你病的那么重……你一个人怎么能应对那样的局势?” 沈穆秋默然无声的,只也将他抱住,把脸轻轻埋进他的颈窝。 “你知不知道……从和你分开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我都好怕……好怕真的再也见不到你……” “你知道……你让白薇把你的遗诏传给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你能明白、当我知道了我才刚离开琢月不久你就不在了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吗?” “你怎么能以为,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到、只让我回来看见一座坟陵,我就能若无其事的只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然后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对不起……” 慕辞轻轻扶住他的后颈,紧紧贴倚着,闭眼嗅着他发间如旧的暖香,眼泪又自眼尾滑溢,惹过长睫而落,“你怎么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那座寒漱山……你带我去的时候还空空如也,可等我再找进去的时候……看着那具多出来的棺椁,你以为我还能走出去吗……” 沈穆秋也将他抱紧了些,心中隐为后怕,“傻瓜……”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你……找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肯来见我……” 慕辞手中紧紧攥着他的衣裳,每每想起那些情形,心中便恨他恨的生疼,于是又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明知道我在哪,明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每一刻都在煎熬,你却还要躲着我!”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真的在我没能找到你的时候你不在了……”说起心中最痛、最怕的事,慕辞方才堪堪止住的泪便又开始不住涌落。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你要我怎么活下去……” 听着慕辞在自己耳边声声为诉,他却只能沉默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倘若不是生死永别如此令人肝肠寸断,他又岂会回到这里? “对不起,阿辞……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我说这样的话,”终于又得到了一次能抓住他的机会,慕辞便只紧紧抱着他,“我只要你回来。” 候得慕辞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后,沈穆秋方才松开怀抱,瞧着他双眼犹存泪意的模样,便抬手去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 慕辞仍抓住了他的手,捧着他的手背扣紧五指,眷恋痴溺的蹭入他的掌心。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慕辞摇了摇头,便又张眼满为恳切的瞧着他。 瞧着他这样温顺至极的模样,沈穆秋忍不禁的一笑,便探指轻轻点了他的鼻尖,“怎么越来越像只小猫了?” 慕辞幽怨的横开眼去。 沈穆秋便挨到他身旁,与他一同靠在树下坐一会儿,又轻轻搂住了他的腰,让他也倚入自己怀中。 “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 _ 及夜又常市中繁灯喧闹。 今日宝金楼中新进好货,筹市傍晚至夜皆览门庭若市,各方豪贵举价竞宝,资流若川,一楼居此,胜比饕餮食金。 九层高楼,一览众小,流灯入眼,不过尘流藉藉,望山见月,试比天高。 “久不见林盟主,真是一如往年丰采不减。得亏借了贵楼宝地,我那不入流的俗货方能见价若此,果然这岭东地界还得有您坐镇才行。” 岭东之境,北临京畿之界,南括秦安、长蛟双脉吞海之境,既是朝云境中难得的沃土平原,亦是重商富庶之地。昔者洪门犹立之时,此地大商三足鼎立,而今一铺商会之局,便只二首之势南北各据,上济南首重在林之豪,阳东北主徐墨予即为商会副主。 “徐兄过谦了,这商会之中谁人不知,最是你徐老板手中奇货为贵。” 徐墨予闻此所誉,却是抱拳为愧,“谓奇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物件,岂能与兄长相较。” 商楼居顶的雅阁中,两位大商相互推杯送盏,席未至半,却闻门外侍者报来,“家主,公孙大人来访。” 第445章 冥使 “公孙大人,这可是稀客哪。” 徐墨予笑言旁应,便也向林之豪道:“公孙大人难得出关,咱们可不能怠慢了。” “徐兄说的是。快也请公孙大人入席吧。” 侍人知令而出。 林之豪拿起桌边整叠的绢帕揩了揩手,方净了那白玉指环,本燃橘暖的光色骤映幽蓝。 “二位真是好雅兴哪。” 门声方启,尚不见其人形影入眼,那熟悉阴沉的声音却已先绕过屏风,慑人耳根。 “公孙大人的派头,真是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林之豪似笑而言,也将手中绢帕重新摆回桌中。 而徐墨予则是起身笑而迎礼,“公孙大人实乃临世高人,徐某此来上济也是赶了巧了,正迎大人出关。快请入席!” 公孙夷负手登入高席拂袍而坐,摆手之间,堂中光色又复如常。 林之豪瞥之一眼,淡泊而问:“不知阁下今日到来,有何指教?” “林老板可是咱们的盟主,小小冥使怎敢轻言‘指教’?倒是正有一事,想讨教盟主之意。” “都是自己人,公孙大人何须如此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公孙夷轻轻点指敲着桌沿,故为一面思索而道:“在下记得,先前曾与盟主议过一桩重事,去年七月时,有个不同寻常的术士在岭东境中游走,还曾破过我精心所设的一方法阵。” “嘶……”听着所言,徐墨予亦为抚须深思,“此事我在阳东似也有所耳闻。”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林之豪且置一耳留闻,却只专注用白绢仔细擦着檀木雕成的如意手持。 “此人所习秘法不可轻视,且就最近这几日里,我又恰得机缘与他交手过一回。此人亦能驱使无相之灵。” “无相?”徐墨予故为一惊,即又问道:“无相岂非贵门所奉正灵?” 公孙夷听言浅笑,而那半张缝成面具的脸却无神情之变,“奉守无相的非只诸冥一家,而无相自然也不止有一个。” 林之豪将檀木如意握在手中轻轻摩挲,侧身而倚凭几,亦神色宁和的瞧着公孙夷。 “此人绝非善类,且狡诈非常,本当重视。然而在下这几日却留意到黑市里,有关其人的悬赏令竟然没有了。敢问盟主,此为何状?” 林之豪笑了笑,“悬赏令是我撤的。” “公孙大人久闭关中或有所不知,此人与燕赤王似乎关系匪浅,为免其他麻烦,我便令人暂时先撤了悬赏令。” “只怕是撤了悬赏令,此人才更麻烦。眼下他已是自由出入上济之城,且我近来还另有所觉,他似乎在伏耶乡中藏了什么。” 林之豪却瞧着他不禁笑了起来,揶揄道:“一个云游术士,竟也值得公孙大人这般如临大敌?以阁下的实力,何须与此凡夫俗子计较,以往这上济城中也来过了不少能人异士,到头来还不都任您驱策?” “盟主若是如此轻戏,则今日这事怕就谈不妥了。” “欸~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事是谈不妥的?”徐墨予笑着打了个圆场,便又敬向林之豪道:“盟主从来深思熟虑,想必此事亦是另有所谋。公孙大人还请稍安勿躁,且听盟主有何谋策。” 徐墨予如此一言倒是恰到好处的打破了此间僵局,林之豪亦笑承其意,便道:“如今朝中形势不善,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该留神应对燕赤王才是。” “兄长此言,亦正是小弟所思。今局朝中,燕赤王之势愈盛,则于我等愈是不利。而今燕赤王亲至上济,其意若昭,我等总也不能坐以待毙吧?” 林之豪落眼斟酒,亦笑而点了点头。 而徐墨予则也挪看了公孙夷一眼,随后便又向林之豪问道:“不知盟主意下如何?” 斟满了一杯酒,林之豪便先浅品了一口,方才应道:“稍安勿躁。” 公孙夷冷冷转眼视之。 林之豪摆下酒杯,视线方才扫过两人,依然沉静而言:“敌不动我不动。” “盟主就不怕是坐以待毙?” 林之豪稍稍动转了一下姿势,手中仍盘玩着那柄檀木如意。 “镇州陈云良的下场,诸位也都有目共睹。要知道如今站在咱们面前的,可是一位世无匹敌的武王,若无深谋而轻易动之,只是白送性命罢了。” 公孙夷亦浅抿了杯中酒,“这么说来,盟主已有深谋?” 林之豪笑了意味深长,举杯而邀:“二位信我,便且待而莫动,但有公孙大人在此,咱们有的是胜算。” 绵里藏针的一句奉承,却是显然未入公孙夷之耳。 于是公孙夷一口饮尽杯中酒,便起身作辞:“既然盟主自有深谋,则在下便也不做自讨没趣的多虑了。二位慢用,我便先告辞了。” 林之豪亦随而起身,“我送大人出门。” 徐墨予则于座中而立,拱手为送。 由林之豪亲自送至门外,公孙夷亦转身谢礼,“劳请盟主,代在下问尊夫人安。” “劳冥使挂念,林某代拙荆谢过。” 灯色影曳间,公孙夷莞尔勾唇,却见一面似笑非笑,若此有意无意的留看了林之豪一眼后,才转身离去。 _ 天色方明,寻常早市都还不到繁闹的时候,今日却是一大早的就见海市西北边的宽道旁围了不少人。 沈穆秋远远瞧见众人皆围在那采绡坊的门前,更有城府的行捕在此维持着秩序,思来必有重事发生,于是也走上前去看了看。 “让开!都让开!” 从门内出来为首的一个行捕厉声斥着挥开了人群,其后便抬出了五具尸体,皆以白布盖掩,列摆于门前的空地。 “太惨了……” “这采绡坊的掌柜平日里也不见招惹了什么人,怎么好端端的就给灭了门了?” 看着地上白布盖下血淋淋的尸体,沈穆秋怔住了。 “这可未必是招惹了人,搞不好啊,是那种东西。” “怎么说?” “你们都没听说过?就前两日,万和街西头的云纤阁里还不是闹出了人命!” “云纤阁……就是镇宁侯郡主开的那家绣楼?” “可不是嘛,请了多少术士都没平下来呢!我看这采绡坊指定是碰上了更凶的,才把这掌柜的一家全给闹死了,冤孽啊……” 旁边看热闹的人多了,悉悉索索的议论不绝入耳,沈穆秋只怔怔的看着那扇藏凶的门里。 贪噬了鲜血的扭曲邪灵诞成阴势之盛,即便照于阳光之下亦无消退之状。 看着那门中一派血色糊涂,他便仿佛也听见了昨日夜里,酿生在这道门里的惨状,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将他的耳膜刺破。 行捕走出门外将大门闭紧贴上封条,便又过来驱散着人群。 “散了散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快把道让开!” 随来仵作将地上的五具尸体搬上板车,地上零落的血迹犹盘着缕缕阴气紧紧摄着他的视线。 “说你呢,没听见吗!赶紧把道让开!” 沈穆秋一时恍惚了没回过神来,即被走到面前的行捕粗暴的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在地。 好在旁边一个青年男子及时扶住了他,却见了他脸色惨白,忙也问道:“这位小兄弟,你没事吧?要不要扶你去旁边医馆里瞧瞧大夫?” “我没事,多谢……” 第446章 前朝往故 严丛从市中归来,便从偏门绕进庭中。 萧娘的丧事未结,阁中自无营业,裴姣便也亲在庭中打理着。 “郡主。” 裴姣闻声抬眼,便也走了过来。 “今晨北街的采绡坊出了大事。” “如何?” “夜间现了凶事,掌柜一家五口尽死,城府的人今日一早才把尸体搬出来。” 裴姣瞠目掩口而惊,心下不免也惴了一惶。 “我思来,此事与萧娘……未必没有关联,待得沈先生晚些时候回来,当与详议。” 裴姣点了点头,“严叔说的是,如今这情形实在是不太平。” 严丛落手扶于刀柄,瞧了裴姣一眼,不住叹了口气,思来多日,眼下更又见此于心不安之状,有些话他还是不得不斟酌为言:“属下本不应对郡主的决定多言其他,然而如今岭东之状实在已是水深火热,更说不定燕赤王在军中什么时候亦会生出冲突。故我思来,待得萧娘归葬事妥,郡主还是先回侯府避一阵子吧?” “叔父心中所忧,姣儿自然明白。而叔父也知,如今商会与燕赤王殿下争端在即,我虽一身力微,却毕竟也是侯门中人,纵临危难,又岂能不奉朝禄之旨?” “侯门之事虽重,可郡主的安危……” “我裴家本为武侯世袭,今虽剥除权外,却也不可就此失了脊骨。何况镇宁侯府食邑硕城亦处岭东境中,当此之状若更有避怯之举,岂不要叫皇上与朝廷真以为我裴氏不但失了先祖之勇,更连为臣之节也不保了吗?” “且言如今祖父年迈,已劳不得如此心力,而舅舅又是侯爵正继,凡事权衡比我难为的多,今后立足更将如履薄冰。相较而言,也只有我能行事于此,又岂能怯避?” 郡主所言皆出朝局而立,然严丛却是江湖出身,如今凡事所虑自然都是以她的安危为重,听罢如此所言也只得无奈而叹。 “郡主所虑不无道理,可我却实在担心郡主在此若待事局更变,又当如何自保?” 今局之事说于浅明,乃是朝廷与群商博弈,言及更深却也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党争之局。 她自本心自然无论如何也必同慕辞之党,然而时局从来诡变无常,绝非人心所能左右,故她自也不能轻易拖入整个侯门冒险,诸般权衡之下,也唯有她留在此境才是两全之策。 于是裴姣轻轻摇了摇头,“我本不欲再令严叔为我心忧,然而今局如此,我也只能不问其他。” 严丛是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自然也知道自家郡主本是如此外柔内刚的性子,便是今日议言之前,他便也知自己必不能劝动分毫,故虽仍有所叹,却也不再一执己见,而拱手俯礼。 “既已知郡主之意,属下当不会再言如此,唯将竭尽全力保护郡主平安。” _ 辗转逾久,一路寻往北上扑了一道空后,云凌终于又追着线索找回了这方上济城中。 因丧事未了之故,这几日的云纤阁皆是闭门谢客,云凌便随着那阁中刀客绕入此方后巷,只见小门紧闭,而此阁的外围亦巡走着燕赤王府的人。 无论到了哪里,燕赤王都要阴魂不散的缠着他! 每每想起慕辞,他心中便似有万蚁啃噬一般,恨得切齿。 而无论如何,如今他就在这里,即便眼下他进不去,只要等在这,总能见到他。 如此为思,云凌便退身避回巷中,正将转身之际,忽觉一道寒光掠入余光,更不待他抽剑为防,那道寒刃便已冷冷勒住了他的脖子。 云凌微微侧眼,“你也是燕赤王的人?” “在下乔庆,早见阁下形迹可疑,且若猜的不错,你是叫云凌吧?” 云凌声色骤冷,“是燕赤王让你抓我?” “有些往事,殿下想当面问你。老实跟我走一趟吧。” “问我?”云凌冷笑了一声,“倘若不是你们这位不可一世的燕赤王殿下,陛下何以落至如此地步!他还有什么脸面问我往事?” 只听其怒言之间,两枚暗镖陡然便朝他喉门掷来,乔庆一步退身横剑格之,云凌亦接袍掩剑出冷袭,招招阴狠,皆照其命门而杀。 而乔庆所得王令乃是将此人擒往见之,见之反抗自然也不在意料之外,是以相战不过三两回合,早已依令埋伏的伏鳞便也各登墙头,空箭扰之。 与此同时,巡视于阁外的刀客亦围赶上前,云凌见势不妙,方想抽身却就已被从后袭来的鬼爪缠了双臂,生生拽出巷外,重重摔砸在地。 本掩一半毁面的木刻面具咣然坠地,云凌下意识蒙住右脸,而乔庆一道冷锋又已抵至喉门。 “把他绑起来。” “是!” 失而落缚,云凌只以阴狠的视线冷冷盯着他。 此方正将人捆好拎起,受沈穆秋叮嘱外出采置的白薇亦正行入巷中,便在那偏门前撞见如此一幕,当即愣在了原地。 而云凌亦抬眼瞧见了她,“白薇?” “云君……” 白薇又挪眼瞧了正亲手押着人的乔庆,思来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于是施礼解释道:“乔君,这位曾与在下同为女帝御前承影卫,此前亦与我同寻公子良久,此来……想必亦是为公子之故。不知此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乔庆笑了笑,又落眼瞧了手中被缚的云凌一眼,“白姑娘有所不知,殿下亦吩咐过我追捕此人。” “为何?” “因是有些前朝旧事,殿下至今仍念明查,此人正是关键,故而格外留意。不过也请姑娘放心,我只是奉命将他带回去见殿下,断不会伤之性命。” “阁中状况暂劳姑娘多加留意,告辞。” 如此说罢,乔庆便领着一列刀客将人押走,白薇却立原地,亦是更有些不知所措。 “前朝旧事……”她蹙眉为思,喃喃低复了一语,然而无论是燕赤王于其府臣的命令,还是自家主君的旧事,她都不当轻易插手。 思来别无妥行,白薇于是放下手中杂物,便在原地放出了一枚沈穆秋先前交给她的信号筒。 第447章 前朝往故(二) 百秀园中,慕辞才闻乔庆竟然在云纤阁外抓到了云凌,便也自承云营中匆匆赶回。 一步迈入门中,慕辞便一眼瞧见了正被伏鳞押跪在前庭的云凌。 慕辞缓步来到他身前站住,冷冷落眼,垂视着他这张半边妖艳玲珑、半边却残得狰狞扭曲的脸。 “一晃多年不见,我都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云凌微微抬脸,散披的发朦胧藏住那半边的不堪,至此至今,他看向慕辞的目光里亦无半分掩饰,尽为厌鄙憎恨,便也将此华贵皇胄冷冷打量。 “燕赤王,好一个贼心狼肺的东西!倘若不是陛下心慈,偏被你这妖物惑了心,当初早该杀了你!当年白虹贯日,印的岂不正是你这煞星?” “你这贼人休对殿下无礼!” 慕辞泊然抬手拦止了乔庆上前,随后便缓缓蹲下身来,沉冷的目光锐如凝刃。 “倘若不是因他心慈,何能存你至今?还敢叫嚣于此。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_ 伏耶心胁的山庙里,他手扶法刃已是极力的凝神持咒,却仍压不住在他脑中翻滚不休的惑扰。 方于那采绡坊的门前幻听的惨叫亦不绝于耳,声声凄厉尖锐,更像一双双数不尽的鬼爪在狠狠撕挠着他的神识。 “走开……” 他紧紧咬着齿关,周身筋骨如弦绷将裂的弓,饶已倾极了全力,却也不能摆脱那阴恻的幽幽缠扰。 远外的一道响声却似晴天惊雷一般骤然扯回了他的思绪,沈穆秋冷不防的回过神来,视线骤归清明,便立马出即堂外,远远瞧见了那道信号烟火。 见得城中升响而起的烟火果然是自己交给白薇的那些,沈穆秋心中提警,立即收起法刃便奔赶而往。 _ 中庭里,慕辞令退了群侍只留乔庆与伏鳞在场,而审问云凌却是他亲自动的手。 王府之中施以刑讯的鳞棘鞭,以软索为脊,细密的倒鳞彼此齿咬,挥动之间应力张合,便哪怕只是轻轻挥即,鞭落处亦自成鱼鳞般皮绽血流。 慕辞提着棘鞭缓缓踱来,左右两个伏鳞刀侍紧紧扭住云凌的胳膊,死死压着将他逼跪在地,而云凌便是咽着喉中淤血也紧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的狠狠逼视着他。 “云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言狡辩,便休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云凌吐去口中淤血,仍切齿为笑,“我绝不会背叛陛下!只有你,才是一直利用他的那个人!” 只听“啪!”的一声暴响,云凌襟前当即便成一道劈蛇般的血色浸濡,那一鞭的力道不但破皮伤肉,更似一道沉重顿击,几乎也要将他的胸骨一块抽裂了去。 云凌一息呛窒的,剧痛之间几乎连气息都无法送出喉口,而此时的慕辞亦已彻底暴怒,便一把攥过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除了上尊身边的人,只有你知道他的秘密!上尊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吕奉,他和河笑语却为什么能从北方带回他的隐秘?而在当时,被他密派往北方查找药方的人就只有你!” “即便那个叫金祥的大夫与梁笙师从同门,可她却从没有进过莒湘王府!上尊竭力保守的隐秘,甚至瞒过了女帝、瞒过了宫中所有太医,没有详确的因果,一介江湖郎中怎么能知如此中宫秘事?” “吕奉被贬北方失权失势,河笑语为谋自保逃亡江湖,这两个人原本已经再无机会兴风作浪,可他们却为什么能找到被堂堂司常府掌事亲自查找的人?又怎么能把那个人带走,甚至逼宫带到他的面前!如此桩桩件件,你还敢说你没有背叛他!” 而听着慕辞如此一句句的控诉质问,云凌却笑了起来,挑得语色揶揄道:“真不愧是燕赤王殿下呐,不但用兵如神,便是演戏也能如此出神入化。难怪能是你把陛下骗到如今这等地步!” 慕辞看着他的血口不禁冷笑,“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你从一开始便蓄意隐瞒身份而接近他、利用他!若非如此,凭你当时那份丧家之犬的境地,何得今日权势显贵?” “什么战神、什么英才!不过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骗子!演得一派假意深情诱了陛下枉付真心,却害了他的命、毁了他的国!到了如今还没演够?还嫌害的他不够吗!” 尽管云凌这番话听来是何等荒谬,可是那句“害了他”却还是深深的扎进了慕辞的心里。 “殿下,这个人根本就是个胡言乱语的匪徒!妄言如此企图惑乱于心!殿下还是把他交由臣等审问吧。” “我胡言乱语?你怎么不问问你们这位殿下究竟做了什么!” 云凌怒目瞪过乔庆一眼,便又扭回头来继续狠狠凝视着慕辞,“你明知陛下负此身世之秘是何等如履薄冰,却仍要献媚勾引接近于他!叫他为了你而失衡,甚至不顾群臣之谏将兵权托付!” “你燕赤王不是号称当世战神吗?可那一战却到底是用谁的血祭了战旗!到最后战功荣耀都归了你!而我的陛下呢?他是一国之君!为什么会伤到如此地步!他离开前都还好好的……为什么那一战归来死的不是你!” “你借着他的势拿了战功、回了朝云,却还要带兵攻破他的国门!更为了彰你一身虚伪正义,迫他于军阵之前献降受辱,如此肮脏之举,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 “要我说多少次都可以。是你,把他逼到穷途末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为尔军所侵!更是你派人把他生生绑回了琢月,若非如此,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再见到他吗!” 未料云凌竟会言及如此,乔庆于旁心惊一骇,而见慕辞亦是一面惊怔。 却此之时,竟闻本守于外的牟孚安惊喊之声:“公子留步!” 然而这一喊却是没能将人留住,沈穆秋一步闯入庭中便瞧见慕辞果然正拎着一身染坠血色的云凌。 慕辞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闯进来,此刻被他如此瞧着,心中一时慌错,未及留意间,云凌亦已挣开了他的钳束,向那边闯了过去。 “主人!” 瞧见云凌如此伤势不轻,沈穆秋亦下意识迎上前了两步,方将扶住他时,他却已一跪扑倒在了自己面前。 “我终于找到你了……主人……” 沈穆秋默然蹙眉,想将他从地上扶起,而云凌却似是失力了的根本站不起来,便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倚着他的袍摆痛哭不已。 “我今日本想在云纤阁外等待主人,燕赤王的人却不由分说便将我抓到了这里……”云凌一手捂住自己残毁的半边脸,抬起头来无助的望着他,“云凌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主人的事!” 瞧他一到沈穆秋面前便是一派不堪登堂的勾栏行举,慕辞握着棘鞭的手攥得生颤,且不必听他更还想狡辩什么,只看他这样缠着沈穆秋便已气得头皮发紧。 “没事了,你先站起来吧。” 云凌却没有依言起身,而仍只一手紧紧抓着他,跪倚着隐隐啜泣。 慕辞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已是激弦将迸的怒火。 “你来的倒也正好,”慕辞丢开手中棘鞭,便从乔庆手中接来那片自己恶心收了许久的半边银面,丢去那边地上,“此物你也还记得吧?他随身佩戴之物,却是从河笑语手中所得。” 第448章 前朝往故(三) “如此重要的机密,在当年原本就只有那么几人知晓,除他以外,还有谁能把这件事带出宫外?偏偏更巧的是,吕奉便是被贬往北境而知此状,而他,便也是你唯一密遣前往北方善州调查当年事状之人!” 沈穆秋静静听了慕辞说完,却垂眼便见云凌拼命的摇着头,“我没有……主人,我真的没有……” “何况金祥此人如何会将当年之事具知详细?河笑语和吕奉又是如何寻得金祥?如此诸般存疑,我难道不该多问一句吗!” “还有这张面具,乃是确确实实从河笑语手中所得!而他原本便是其人所养娼妓,便是当年调查与云湘楼所牵诸事之时,他亦曾对此多有隐瞒!而当时……” 慕辞一句句的解释着,却看他终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神色也沉得如此宁静,一时更仿佛是他做错了一般。 “在当时,吕奉已谋和储君欲行逼宫,倘若不是预知事状,他又如何能赶得如此及时?” 听来慕辞对自己的控诉着实太多,云凌终于也回头驳了一句:“我的命是主人给的,即便当时主人已不留我在身边,我也未曾离开琢月一步!主人有难,我自然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入那祭宫救驾,此事何有可疑?我是出身柳楼,可主人都不曾嫌厌过我,你又凭什么以此辱我!” “你算什么东西,本王何尝看在眼中!你声声咽泣的向他求情,又何不解释这面具之事?” 看着被慕辞摔砸在地上的那张面具,沈穆秋亦微微蹙眉,而云凌更却哀然的瞧着那面具,眼泪止不住的空流。 “主人……”云凌双手抓住沈穆秋的衣袍却垂下了脸去,双肩止不住的颤抖着,“主人,你信我……我真的没有背叛过你……真的没有……” 慕辞却已实在忍受不了他这副故作哀柔求怜的样子,“滚开!” 他怒地伸手过来想将云凌扯开,沈穆秋却在这时一把握住了他的腕子。 “罢了,这些过往之事,如今再多争执也没有意义了。” 尽管沈穆秋已极力让自己的语气足为柔和,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叫他更生气了。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这样维护另一个人,慕辞怒得唇齿生颤,且瞧他竟还能容忍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依偎着自己,他的心更也几乎要被妒火撕裂。 慕辞狠狠瞪视着他,一把甩开了他攥着自己的手便转身离去。 眼瞧殿下怒生如此,乔庆即也随往而去,寻思怕也是该找贺云殊来照看为妥。 沈穆秋站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远,落眼为愁,却瞧云凌也是无奈,只能先扶人起身。 而慕辞虽负气走出了一段,却又在远边回廊的玄关处止步回望,然是一眼就瞧见他正仔细的将云凌从地上扶起,垂在袖中的双手登时便攥了拳紧,一口郁火堵进心门,只恨自己平白犯贱! “以后再不要让我听见有关他的任何!” 只听慕辞如此切齿一令罢便疾步而去,乔庆却在原地一愣,回头看了看。 这是……真不管了吗? _ 离开了慕辞的百秀园,沈穆秋便将云凌先带回了自己在伏耶乡中的居所。 想来在他赶到之前,云凌便已与慕辞有了不小的冲突,慕辞的性子刚烈,遇怒之间下手自也不轻,用那棘鞭施刑自是在云凌身上抽了许多不浅的血痕。 今日他见烟火匆急赶回城中,听白薇浅述了状况虽也料到他和慕辞之间怕是冲突不小,然此状况却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且也没想到,慕辞竟然仍在追查着当年那些旧事…… 思来往事总多哀叹,且到了如今,他也实在没有多的余力再去纠结过往那些剪不断理不明的纷杂了,只当已随烟尘而逝。 回来的这一路间,云凌一如昔年一般,只是安静的跟随着他,便是此刻给他处理着伤口,也只一声不吭的低着头。 瞧他嘴唇抿得发白,更是满额冷汗凝坠,沈穆秋不禁叹了口气,“疼的话就叫出来吧,不用这样忍着。” “不疼……” 云凌不敢将自己狰狞的毁面展露在他的眼前,便小心的低藏着自己的脸,然而余光却紧紧追视着他的手,那手中的净布每触及伤处皆叫他痛得钻心,却即便如此,他也甘之如饴。 将他伤处的血迹擦干净后,沈穆秋便起身去取伤药,一回头却瞧见他低头半蜷着,哪怕眼下正是盛夏的时节,他也似处寒冬一般环臂拥拢着自己,胆怯而谨慎着周围的一切。 算下来,云凌该是如今在他身边最久的一个人了,他虽然心知肚明他的来历,却一直以来都不曾多问过他的过往,只是希望他能慢慢淡忘,摆脱过去的阴影。 见沈穆秋又走了过来,云凌仍是惯以为常的垂下脸去。 “放松些,我给你上药。” 云凌默默似是不敢为应,一身局促得紧绷,却还是依言放开了双臂。 沈穆秋一面寻常的将药敷上他的伤处,便取了纱布来为他细细包扎。 云凌岂敢设想,自己竟能与他这样咫尺相近的接触,每他临近之时那股暖香拂面,令他魂牵梦萦。 窃香须臾,他很快便束好了扎带抽身而去,云凌亦是即刻垂下脸去,暗暗品捺着自己起伏的心弦。 沈穆秋从旁边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给他,挪眼又瞧见了他摆在旁边的那张陈旧的银面。 “这面具……你还喜欢吗?” 云凌连忙点了点头,“这面具……是主人给的,我喜欢。” 沈穆秋叹了口气,一番欲言又止,到底罢了先说其他的念头,“你先换衣裳吧。这面具我给你补上系绳。” 说罢,沈穆秋便拿起面具出了屋子,找了一段朱砂红绳来,便在围栅的小院里坐下仔细穿系。 无多会儿,云凌亦从屋中而出,他便抬手将面具递去,“给你。” 云凌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便稍避过了身去,将面具戴好方敢转回来面对着他。 沈穆秋笑了笑,“坐吧,不用这样拘束。” “是,主人。” 今日那番状况着实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他早在以前便也已知,慕辞和云凌之间明里暗里的总有些不对付,却也没想到竟会发展成这样的冲突。 而他当然也知道,慕辞抓住云凌追问昔年那些旧事,自然都是一心为他之故。 “常卿今日所行,确有过激,不管怎么说,他不该无故对你施刑,为此我代他向你道歉。” 沈穆秋一言为歉,亦诚恳俯首,却不知他如此一语,却比任何伤人锐辞都更能刺痛他的心扉。 于是云凌摇着头,又小心翼翼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垂下脸时也再次跪下了身去,沈穆秋蹙眉本想将他拉起来,却没能拉得动。 “河笑语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柳楼的掌柜而已……他是鬼商,曾经更是白沙浪的人……他的手段远比我们所知的还要更深……” “我的面具……” 云凌哽咽了一阻,双手仍是紧紧攥着他的袖,仿佛要说的是一段不可为言的诅咒,必须要竭尽全力的抵上足强的意志才能重新开口:“当时……我一直都在琢月城附近……我知道河笑语和吕奉都回到了琢月,吕奉借襄南侯之势为庇,我没法接近,而河笑语藏得很深……我好不容易探明了他的踪迹……我本想杀了他……可是……” 越说于后,他便越是支吾,连声音也更小了去。 察觉到他抓在自己袖间的手亦在不住为颤,身子更已是紧绷非常,沈穆秋于是浅浅叹了口气。 “好了,我知道了,不必再继续说下去了。” 云凌却仍没敢抬脸,然而眼泪早已顺着脸颊滑落,滴点而坠。 沈穆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他温和一笑,慰他起身坐好。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也不必再提起了。” 第449章 隐山无相 “不说这些,我倒有其他的事想问你。” 云凌应言忙点了点头,便乖巧听候着。 “当时你我同落入那隐山陵中,你可曾遭遇过什么?” 那座隐山陵的古怪实非常理可言。 时至今日,当时他们落入那陵中的许多细节他已记不大清,而其中最为离奇的一件事便是时间。 在那暗无天日的地陵里,他们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可以用一个不大贴切的比喻来形容,那仿佛是一个完全静止的真空领域。 一直以来,他超乎寻常的五感都是他得以自如游走这些隐秘暗地的倚仗,却在那隐山陵里,任何感官与分析逻辑都会因失序而瓦解。 直到今日,他也根本不能在记忆里估摸那座地陵具体是怎样的构造,在那场黑暗的探索中,他确实看见了许多年代久远的古物或一些奇形的建筑,却始终无法在脑中构成一幅有形的地图,那些场景就像是散在那片空间里的碎片,模糊的幻现着。 当时他也曾依惯例,投石听声,然而投出去的声响却是完全发散的,就好像他们处在一个类似球体的空境里,声音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反射回来,没有洞腔,没有流转。 又或者,是投于脚下的声音却冷冷的从背后、从上方传回…… 然而这些记忆都是在他献祭之后遗留下来的碎片,或许也早被自己的意识与设想扭曲,但唯一不争的事实是,当他们终于走出那座地陵时,人间三年已逝。 距他们离开那座隐山陵至今已经过了快两年,而他依然每一天都在揣摩着这件事。倘若他所经历的这场离奇的时光流逝是因无相之故,那同与他落入地陵的云凌又是怎样的情况?难道他也献祭了无相吗? 是以问此一语后,沈穆秋便静静的凝视着云凌。 “当时主人与那东西一同坠下高崖后,我便一直在找你,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找了多久,后来……就昏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就见自己躺在守山庭的那间小屋里。” 沈穆秋默然惴思。 “主人……”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云凌至今仍是后怕不已。 在那条漆黑的地陵里,视线里唯一能见的光源,便是那些阴森幽蓝的鬼火,时明时暗,更多时候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却当他们走上一道石桥时,便有一个人形的东西突然袭击过来,在那几乎眼不能见的境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什么,就被自己本付性命保护的人一把推开。 当他再回过神时,那个分明比他的性命更为重要的人便已同那邪物一起落入了漆黑深渊,即便他发了疯一样的找寻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那无尽的漆黑境地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云凌无能……分明是陛下的承影卫,在当时却反被主人保护……倘若主人当真不测,云凌亦当碎尸万段,不可赎此重罪……” “命无贵贱,且言当时状况,我本已是重病之躯,即便不遭此袭亦已命无多时,自然该把机会留给你。” 云凌却瞧着他紧紧摇头,然而强撑到此刻,沈穆秋已实在乏累不堪,便不打算再与他长谈下去。 “好了,事情既然都已经过去了,今后便也不必再作多想。我今日也只是一问状况罢了,毕竟当时失散之后你我各皆生死难明,所幸今番归来皆为无恙,往后则更当应爱惜性命才是。” 说罢,沈穆秋便站起身,仍为笑意如常,“你一路跋涉至此,想必也已乏顿,加之今日又受惊负伤,就先在这好好休息一日。小屋简陋,不过饮食皆备,还有伤药我都放在了桌上,如有所需你只管取用便是。我眼下要回城中一趟,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听来他又要放下自己离开,云凌连忙抓住了他的衣袖,哀求道:“云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主人,求主人不要再丢下我……” 沈穆秋叹了口气,“这里是我的住处,我只是去城里看看,很快就回来。” “主人请带我一起去吧!” 沈穆秋轻轻推开了他拽着自己袖端的手,仍平心静气道:“常卿性子刚强,眼下又还正在气头上,你若这会儿跟着我回了城里,万一再和他撞上难保又起冲突。听我的吧,你受了伤也须要好好休息,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尽管心中一万个不愿与他分开,而他却到底是不敢违抗沈穆秋的命令的。 “是……” “好了,进屋去吧,吃点东西睡一会儿,我最迟戌时便会回来。” 云凌又依依瞧了他一眼,终于是乖巧的回了屋中。 归入屋中,云凌又掀窗瞧着他离去背影,心中窃喜难言。 _ 从晨间在采绡坊外撞了怨煞起,他这一整日间都没法摆脱那纠缠的邪扰,今日见了烟火匆忙离开山庙后,状况更是愈发激烈。 故而他早在帮云凌处理外伤时便已觉头痛欲裂,却是一直咬牙硬撑着。 走到乡界处,他的身子实在是沉重得有些支撑不住了,便扶着道边的一棵树站住,闭眼凝神,稍稍缓吸了几口气。 他今日都还没来得及回云纤阁里察看状况,更不必说经此一事后,慕辞眼下必然也还堵着一肚子的火气…… 不管怎么样,总得去看看才行。 思来如此,沈穆秋又强提了几分精神,便继续向前走去。 “这不是沈公子吗?” 这一路走得心不在焉,他竟然都没留意到宜霜早已走近到了自己身旁。 “公子脸色怎么这样苍白?是不是病了?” 沈穆秋笑而应道:“也不是生病,只是今天精神不大好。” “正好再往前面走几步就是茶楼了,我扶你进去歇会儿,正好也请师娘帮你瞧瞧。” 宜霜是个热心肠的青年,话才如此说着便已过来搀住了他的胳膊,沈穆秋正落思绪迟缓之间,也是来不及反应什么,人就已经被他扶着往那边去了。 今日茶楼的小院里也零星有着几个客人,瞧来该是码头那边的纤夫,一个个晒得黝黑,斗笠搁在一旁,几个人围坐在一桌歇着,却都是长吁短叹的。 “唉,这几年的活是越来越不好做了,一日里给的工钱都还不够养家的……” “你那都还算好的了,往来都是些轻货,还不捱多少罪呢。那些外出采珠的才可怜哩!一船拉出去的人,回来怎么着都得少几个。” 走过那正聊得起劲的一桌,宜霜将沈穆秋扶入客堂中,便扬着嗓门喊道:“师娘!” 南宫羽闻声从楼上下来,就瞧见宜霜扶回了个半死不活的沈穆秋,“沈公子这是怎么了?瞧来像是生了重病呀。” 第450章 邪藏伏网 南宫羽本不是学医的人,却是多年飘零江湖,无师也自通了些医理。 她此刻摸来沈穆秋的脉象更也不是寻常的疾病,而是一番浮乱无序,更像是遭了邪扰。 她在这里守了二十余年,对这上济也算是知根知底,更也心知肚明邪教那些诡术妖法,搅得这整方天地都是乌烟瘴气。 “这是掺了朱璃煮的茶,你喝下去,许能舒服些。” “多谢夫人。” 沈穆秋接来茶碗一饮而尽,却又呛得轻咳了两声。 南宫羽轻轻拍抚着他的背,也为叹道:“这些事于咱们寻常人而言都还不算什么,但你们修法的不一样,照你们的话说便自有灵根,更是容易招惹这些。” “早前就与你说过,这地方往年也不是没来过那些能人异士,却都双拳难敌四手,在这他们的地盘里,再是神仙来了也讨不着好。你还年轻,有别的出路还是尽快离开吧,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知夫人好意,可是……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们为祸遗久。” 人生在世,谁又想看见自己生存的世道这样阴霾盘踞,却也都无可奈何罢了…… “说来,我也正有一事该提醒夫人。” 南宫羽点了点头,听着他说。 “想来夫人当也已闻知城中云纤阁的事,那个名叫萧娘的绣娘,原本……我也已经除去了侵扰在她身中的邪祟,却还是低估了对方的邪术……” “此事,我确有所闻。”应之,南宫羽亦慨然而叹,“生死有命,人力微末,难免不及挽憾。我在这二十多年,类似之事实在见的多了,却是至今都没听说过有哪个中了术咒的人能活下来……故也望公子能节哀,更切莫因而负罪于己,倒惹心结。” 沈穆秋轻轻摇了摇头,“夫人所言道理,在下明白,而我想提醒夫人的却另有要紧。” “在我竭力破了咒缚送走萧娘亡灵后,紧接着今晨便又生采绡坊中灭门惨案,我思来想去,此两者之间更难言无有牵连。倘若诸冥正是凭此操弄人心,以邪阴伏藏,则夫人必要审慎!” “夫人可还记得,我初至此乡时,小文的娘亲便也曾现祟疾?当时我也以为乃因此地邪患频生,盖为境中势逆聚阴之故,而今经此诸状再忆,实为胆战心惊。” 沈穆秋此言确实引人心惊,即见南宫羽与宜霜皆沉一面凝重。 “我也希望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猜疑,却不论如何,万请夫人与宜霜公子于此慎重。” “我明白了。” 思来乡土积久患状,南宫羽亦只嗟叹无奈,“多谢公子留心提言于此,我与宜霜自当慎重。然而时局晦暗,人多朝不保夕,也望君珍重。” _ 在南宫羽的茶楼稍歇片刻后,约也是朱璃生效,他果觉身子比来时轻松了不少,如此缓过神后便告辞而去。 回到上济城中,他虽惴了一路踌躇,心里却毕竟放不下,便还是先去了百秀园。 早间离开之后,这处王居的百秀园便也闭门谢客了。 沈穆秋登阶而上,几经犹豫,还是敲响了大门。 前来开门的是牟孚安,他一瞧见是沈穆秋便迎笑问道:“公子这是来寻殿下吧?” “不知殿下可愿见客?” “却是不巧,公子方离开不久,殿下便出门去了东海营,眼下还没回来。公子若有急事,可留个字条,待殿下归来自当呈递。” “那就……不必了……”听得慕辞不在,他心中亦为沉落,却还是礼常莞尔,“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不必如此劳烦了。我改日再来就是。” “那公子可要入园中歇息片刻?殿下或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穆秋笑而婉拒的摇了摇头,“我还有事需前往云纤阁,就不叨扰了。” “既如此,那公子还请慢去,若事了有闲,便请来园中喝杯茶。” “多谢。” 沈穆秋告辞便去,黯然走入街市一段,又回头瞧了那扇紧闭的大门片刻。 云纤阁里,白薇一边挂着心事,一边也饰如常的帮着雯月一起忙活着各种事宜,眼看大半天就过去了,既不见沈穆秋和云凌,去百秀园又闻燕赤王不在城中。 正当她愁的有些心不在焉时,终于是听见那扇偏门响了。 白薇急忙赶去开门,瞧见来者果然是沈穆秋,这才心落一分。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瞧见白薇满为关切的目光,沈穆秋亦浅浅颔颜而笑,低应道:“没事了。” 扰于云纤阁里的邪祟已算是被彻底了结,虽说到头来还是没能挽救萧娘,但至少这方绣阁里的其他人该是安全了。 避于灵堂之外,烈日炎炎,廊下阴凉处,沈穆秋便也与裴姣细言了今日之状。 “倘若料想不错,在这上济城中只怕有的是蛰伏的阴灵,诸冥便以术式为网,处处暗藏杀机。” 这样的情况却是她先前怎么也想不到的。 “我原本以为,诸冥之所以这样强势,乃是因与国中大商苟合相辅,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邪法。” 毕竟于常人而言,幽冥之事本就不可捉摸,又岂能料到世上竟真有这样驱灵为伍的事。 “之前也是我太莽撞了,明明已经猜知邪灵当与诸冥相关……” 然而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此事不当为先生自责。” 人心都是肉长的,萧娘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来到阁中,陪伴期年之久,也是眼看着她受尽多少委屈才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偏偏劫断于此。这几日每每瞧着她的灵柩,裴姣心中亦痛如失亲。 “以前裴姣未临其事,只居于京中之时常听朝有人议,当朝司寇刚断失柔,同僚多厌与其往来,却至如今亲身所见,才终于明白,廉大人多年来始终坚持深查邪教是何等志强高义。” “但行非常之道,则必承非常之重,想于先生亦是如此。诸冥之恶人神共愤,其之所行更为人所不齿!奈何积瘤已深,寒冻坚冰三尺,炼狱之境又岂是朝夕能解?我相信终有一日亡灵可慰,生人可安,却在此之前,还请义洁之士莫为恶徒邪举归责于己,因果有偿,万般罪恶皆当由施戮者所承。” 善言之慰,虽不足抚平悲痛,却总能令人心中稍感宽怀。 “多谢郡主良言,今后漫途虽险,更当警以为慎。” 一番言叹而罢,裴姣又远远瞧了那堂中棺柩一眼,收眼来便对沈穆秋道:“今日我本便想候与先生商言萧娘丧事,眼下既闻先生又述采绡坊中惨案不祥,我想……若是可以,明日便将萧娘出殡,免得夜长梦多,也好让萧娘早些入土为安。” 沈穆秋点头也叹,“我也是这样想的。” “先生既觉也妥,那我稍后便去安排。” “嗯,辛苦郡主。” “另外……不知先生日后可愿继续留在阁中?” 沈穆秋微微愕然,裴姣则莞尔为言:“便如先生所见,今于上济城中已多不安,我独身经营在此,先前只有严叔和吉祥在阁里,有时亦不免挂忧,尤其眼下危患更也不止于寻常。而先生在阁中的这些日子,大家都能心安许多……不情之请,愿请先生考量。” “能佐于郡主之侧,本为在下之幸,只是我未必会久留于上济。” “这也无碍,此阁只作先生一方照应便是,当不必拘束于此。” 说来现今之状,他一时半会儿也还离不开上济,能有郡主合作自然也能省去许多麻烦,于是沈穆秋也不多推辞,便拱手为谢,“既如此,便多谢郡主厚意。” “先生多礼了,当是我麻烦了先生才对。” 回头又瞧那堂中灵柩,沈穆秋又道:“郡主既已决定明日送灵,则我也去备些行符,明日可用。” “有劳先生。” 望着沈穆秋走下廊阶,她却忽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追上一步道:“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事也该告诉先生。” “郡主请言。” “想来先生多少也知,这上济城中凡是有些名头的商户皆附那两家为重,而今日出事的那采绡坊,我若记得不错的话,那掌柜的夫人似与商会盟主林之豪有些亲系。” 第451章 坠月 作为上济城中颇具名头的一方绣楼,这采绡坊的绣品常年榜居岭东之首,加之其绣坊掌柜家更与苍蛟商会攀有一层亲系,是以上至采岁进贡,下至商转流售皆是一境称霸。 故而今晨间一桩惨案,自是不过半日便已满城尽知。 如此名户里的事状,城府令自也不敢懈怠半分,便是不到傍晚此事便已有了交代——盖系采绡坊掌柜之妻赵氏因发觉其夫有通外室书信,怒其欺瞒,妒火攻心,遂于中夜失狂,手执凶刃血洗家门后亦不堪其苦自戕致死。 却此一道案状示出,城中见讯者多为唏嘘,有人怒其官府尸位素餐草结重案不像话!亦有暗暗议论这一门的惨案恐怕更系凶煞者。 然而在这财金横流、群商逐利的港城中,比起一桩骇人听闻的凶案,大家更在意的还是采绡坊这块失主肥肉又将花落谁家。 _ 日影西垂而落,沈穆秋仍然吩咐了白薇留在阁中,便独身一人又离而回乡。 今夜是萧娘在阁中停灵的最后一夜,照说他也该留下守夜才是,却是顾及今晨自己是实打实的撞了个煞,小心起见还是回避为好。 然而到了傍晚,他再去登问百秀园时,早间便去了东海营的慕辞也还没回来。 他了解慕辞的性子,此久不归或许营中的公务也是要紧,却大约也有负气回避自己的意思。 无奈,沈穆秋只好还是先回了伏耶乡。 行于林中夜色披目,他昏昏沉沉的,到底还是没法完全摆脱那份邪扰。 于是路过居所时,他只远远瞧了那屋中有光,却未出庇影之掩便继续往山里而去。 沉夜寂静的山林里,耳边只得泉水泠泠之声。 望着水色倒映一道月影弧廓,沈穆秋疲乏的微微叹了口气,便解衣走入水中,仍是如常来到那矮瀑下,想借此清凉的泉水浇去身中阴浊。 从潜地深渊取回的那副尸骨,虽说是以正念之力封印了染浊无相的灵壳,却毕竟也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浸染了太多邪性,而他要借其骨驱承无相之势,则必要以自身精血为养,日日如此,无形之间自然也早受其邪气所侵。 加之为萧娘启坛那一夜,为了保全萧娘生魂不受损,他亦是生生承受恶灵术咒的了几番重击,却直到今日都未得一刻休养,精气只耗不蓄,就像一根燃了又燃的火柴,几乎只剩下一根焦炭了,却还得竭尽最后一分气力继续强撑着。 却至今日,洪真仍然没有消息传来,按照约定,他也只能继续在此等待…… 倘若再过半个月洪真仍没有回音的话,他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借着清泉的冲淋,他本想静下神来让自己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然而他此刻的身躯却就像一台卡顿了齿轮的机器,哪怕只是稍稍一动,都是喷着浊烟的快散架了。 _ 今日在东海营中,慕辞倒是得了青洋的消息,欧阳青已经到了。 如此一来,则他明日便要立即赶回青洋,若他料想的不错,则皇旨大约就在这几日间便也将传抵青洋。 事状不等人,接下来便是要专心应付于青洋了。 这一日间,慕辞皆忙碌于军务之间,几乎也都快将白日里的事忘了,直到夜近亥时回到城中时,那番烦心之愁才复席卷而归。 牟孚安于门前迎得王驾,牵过马时抬眼便见慕辞沉眉锁愁。 “今日殿下去往东海营后,沈先生倒是来拜访了一趟。” 原本他想着那白日里的事都还来气着,却一听他来寻了自己,本被紧锁着的眉头便霎然松解,“他可是一个人来的?所为何事?” “公子自是一人前来,倒也没说有什么事,酉时又来问过一次,知殿下仍未归来,便回乡里去了。” 慕辞本已行过穿堂,却闻此言而负手定步,心中犹存余怒,只想他当下必然又将云凌带回了自己居处。 一想到云凌那副死缠烂打的样,他便恨得咬牙切齿! “他一定……有什么要紧事找我,我去寻他一趟。” “可现下时辰已晚,殿下又才刚繁忙了一日,还是歇下,明日再去吧。” 然而只要事关于他,慕辞便心急非常,加之他明日亦将赶往青洋,故而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他一面。 于是慕辞即又转身出门,令人将银鬣又牵了回来,便独自策马而往。 _ 将近三更阴气盛聚,缠缚在他身中的邪煞更似毒蔓一般难为摆脱,他即便靠着巨石,也几乎难以站稳。 他吃力的站起身想向岸中走去,却才一动脚下竟又绊得一跄,便彻底摔入水中。 涌水骤封五感,便是那扰在他识海中凄乱纷繁的声音,也在他双耳被清水灌蒙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在狂风里终于拽断了线引的风筝,捱过了失控瞬间的恐惧,倒能在风中随飘惬意了。 就好像做梦一样,望着映光水中孤月的夜幕,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 那时他也正像现在一般沉溺在海中,却还不等他想明白,也不等他糊涂绝气,便有另一个人把他抓回了水面,把他留在了这里。 水声惊起波澜,一只手迅入水中将他抓住。 重又破水而出,一口刺冷的空气吸入肺中,沈穆秋呛咳两声,却也彻底失力了的无力站住,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甚也不能瞧清自己是趴进了谁的怀里。 “主人!” 云凌紧紧抱住他不住下坠的身子,“是不是受伤了?” 而沈穆秋却已彻底昏沉了神智,仅存着最后的意识却抬了手挂在对方肩上。 “就快……好……” 含糊不明的说罢这几个字,他便彻底昏了过去。 “主人……” 云凌轻声唤着怀中沉坠的人,沁凉的泉水也在他们的体温之间逐生暖意。 感受到他温潮的呼吸也落在自己颈间,云凌迟迟的怔住了。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竟能与他这样近…… “主人……” 云凌微微偏过头来,伸手试探着轻轻触了一触他的脸颊。 月光映在水面微澜推粼,点点柔亮凝露般坠惹在他垂盖的长睫。 当年霄壤之间惊鸿一顾,是他此生惊绝所幸,却也叫他就此如坠炼狱,求不可得,永望寂岭。 天间明月固不可得,却偏有痴人嗜乞成疾,不惜毒骨求思,也非将这分明永不可触之人视作自己唯生的解药。 终于在这月落沉水的片刻间,他终于能把这个自己一直以来心心念念思执如狂的人抱在怀中,便是耽久不忍释怀。 草木林间,慕辞找过屋中无人,便向此方寻来,却才刚远远瞧见这方映月明池,便瞧见的是那边两人紧拥在一处的情景。 骤临晴天霹雳一般,慕辞狠狠的怔在了原处,身子竟是不住的发冷。 第452章 云雷阁 凄沉沉的梦里,白苇迎风而曳,一条盈盈长河浮悠静淌,像是一条无有尽头的绸带,远远飘长天际而去。 模糊的人影熙熙攘攘的往来着,他只站在一处静静的瞧着这陌生的一切。 却突然瞧见远处唯一一道清晰的人影在向他招手,他迎而走去,才瞧清是萧娘站在那里,挥着手在向他道别。 _ 似有阳光刺眼,待他恍惚回神时,眼中瞧的只是一方竹架的床幔。 嗅得熟悉的朱璃香,沈穆秋终于从幻梦中醒了意识。 “公子终于醒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沈穆秋又怔怔然的瞧了坐在自己床边的人片刻,“南宫夫人……?” 南宫羽笑了笑,知他心中所疑便已答道:“好在你这个部下警敏,夜里察觉你胸前的伤处流血不止便出门寻医,这才问道了我这里。只是公子昨夜来到我这里时已是不省人事,自然没有记忆。” “原来如此……多谢夫人屡次相助。” “这没什么,都是举手之劳。”慈笑应罢,南宫羽又还是瞧着他胸前犹晕血色的纱布为叹,一番欲言又止。 “好了,你既然醒来则我便也能安心些了。你昨夜里流的血实在太多了,今日便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我今日尚有要事在身实在不可推脱,且昨夜之事也已劳扰夫人甚久,怎能再麻烦其他。” “就是再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身子养好才行,不管怎么说,你也毕竟还是肉长的身子啊,这样不作数的消劳怎么能行?” 听着夫人忧心所言,沈穆秋心中体暖,却也只得为笑而叹,“使命所致,我终为此事而来,不可退避。” “唉……人各有命,再多的我也劝不得什么,只期望公子也能保重自己。” “多谢。” 一愁而罢,南宫羽又还是复如寻常笑意,便站起身,“那公子就多再休息会儿吧,我和宜霜都在楼下,若有何事只管喊一声便是。” 如此又叮嘱过一句后,南宫羽便出门去了。 却听门外云凌向夫人询问了情况,而后便是他走进了屋来。 沈穆秋想从床上起身,却毕竟昨夜被无相耗用的血确实太多,便才只是坐起身来都力乏不已。 云凌走近过来便在他身旁跪下,亦是满面挂忧,“主人伤势如此之重,还是先躺下身吧。” 沈穆秋揉着眉心稍缓了片刻后方才沉言问道:“昨夜……怎么回事?” “主人昨日出门前说是傍晚归来,云凌却候至夜也未见主人回来,心中担忧便出门找寻,却见主人昏倒在那池中,便将主人背回了住处,却是不待多会儿,主人胸口伤处便血流不止,我慌于乡中问医,这才找到了南宫夫人。” “除了流血之外,可还见有何异状?” 云凌不解他所问究何,便只是茫然的摇了摇头,“只是瞧见主人伤处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沈穆秋点了点头,心中便已有数,“好,我知道了。昨夜辛苦你。” 又如此稍坐了片刻后,沈穆秋便站起身,从旁架上取下外衣穿起,云凌仍只是静默的待在一旁,并不敢轻易扰他。 “我现在要去城里办事,你还是先回住处休息。” “主人重伤未愈,而此境中多有危险,主人还是带云凌同往吧。” “城中有白薇接应,不必担心。你身上亦负伤累累,便趁眼下尚有闲暇多多休养,之后还有的奔波。” 听来他言外更有继续将自己留在身边之意,云凌心中稍安,于是俯首而应:“是。” 束整衣裳,沈穆秋便带着云凌下了阁楼,宜霜瞧见即也迎了上来,“沈公子这就要离开了吗?还是再多歇会儿吧。” “一夜多劳公子与夫人,眼下我已好多了,且城中尚有要事待办,就不多耽搁了。” “唉,公子毕竟是玄术之士,偏偏这城中又多的是妖邪诡事,也是辛苦啊。” 听得宜霜竟言沈穆秋是玄术之士,云凌心中暗沉不悦,便是冷冷瞥之一眼。 好在宜霜也没多留意其他,送行了两人出门便又回到楼中自顾自的干活。 “我从这就直接进城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是,云凌恭候主人归来。” 对于云凌对自己“主人”这个称谓,沈穆秋实觉有些别扭,然而云凌之于他人状况实在不同,又本是一副惊敏的性子,故他虽几番想言,却想了想又都还是作罢了。 云凌站在原处目送了他远去,只要不于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他便只落一面冷厌之色。 此处茶楼恰处北市之郊,往东不远便可瞧见燕赤王停驻于此的承云军大营。 云凌蔽身于林中,远远窥望了其营片刻,张目可见那赤底的王旗迎风而曳。只挂一面旗帜在此便可统御万众。 何谓天道?他只见得世道从来都是如此不公,有些人生来便拥有一切、万众瞩目,而有的人却注定只能在泥潭中挣扎。 即便是那高不可追的日月之辉,也总有些人轻而易举的便能伸手触之旁人所不可得。 _ 城中但见丧仪过市,嗟叹之余亦多议测纷纷。 昨日里海市也才刚出一桩惨案,今日天公便不作美,过午积云如絮,未过半刻即落大雨倾盆。 一见大雨,则海中亦生狂澜不定,港市里船运暂歇。 林之豪的宅子坐落于远离嚣市的观海南郊,虽处一方矮崖之上,却逢此骤雨之时,那海浪几乎也能拍在窗前,也非寻常安稳之所。 而这位叱咤风云的商会盟主却毕竟是见惯了风浪,竟就偏喜这般迎风临浪之景,每逢大雨之时,他总要独在这俯崖近海的云雷阁里静坐观浪。 “家主,徐副盟主登门来访。” 只听窗外狂浪拍岸声势为骇,前来通禀的家仆也只能放大了嗓门。 “请进来吧。” 候得门仆又去,林之豪终于关上了这扇听海观浪的窗。 此阁中声势稍减,则徐墨予亦登堂来到,今日特地简着一身素净,便带着满面哀切拜到了他面前,“昨日一晨醒来,竟闻采绡坊中惨案如斯,却是今日方知那坊中亡人竟正是盟主义女爱婿。小弟知讯即来,心中实是悲痛万分!” 采绡坊的掌柜夫人赵伶乃是林之豪几年前所收义女,嫁与那采绡坊掌柜王绅育得二子,夫妻二人共侍主母,平素里日子也算和乐。而今人降一道横祸,竟令一家五口惨死。 “天灾人祸,命数所致,如之奈何。今日一早,城府的人便皆将灵柩送回,我已嘱人操办丧事,只望他们能早日入土为安。” 凭缘收来的义女自是不比亲生骨肉,虽说徐墨予早也料想到林之豪大约不会为此如何悲痛,然如此一派平静之貌却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盟主心襟,实在令人钦佩。” 却听他这句没有什么礼仪的奉承,林之豪只作摆手,便兀自转身入座,心平而言:“生死之事,林某经见已惯,何况都是这片生意场上的老人了,彼此之间何须这等弯绕?” 第453章 春秋无垠 “盟主这话,小弟可就听不懂了。” 林之豪勾唇瞥之冷冷一笑,“一个采绡坊罢了,徐兄想要,拿去便是。” “大哥何言如此!我徐墨予岂是如此薄视性命之人?” 徐墨予故为一面激慨之色,然而林之豪却只静静阖眼养神,并不理他如何作态。 海浪扑崖激震,堂中两人却各沉一番寂静。 片刻之后,徐墨予拎袍上前,小心翼翼坐到林之豪身旁,抿了抿唇欲将开口,却又还是踌躇着斟酌了良久。 “如今,实乃生死存亡之际!” 林之豪闻言也未睁眼,只作嗤然一笑,“何如?” “朝廷西境新政大有绝商之意,而今燕赤王更又亲临上济,言为调军整防,实际却必是命指你我而来。” “所以,你与公孙大人便思何谋?” “兄长此事勿要疑我!我徐某虽行商好利,却断不为此泯灭人性之举,采绡坊之事绝与我无关!” 林之豪终于又悠悠睁眼瞧了他,亦作一面似笑非笑道:“我也没说此事与你相关,徐兄又何必这样紧张?” “兄长岂不戏我?” 林之豪一笑,兀自取盏品茶。 “且不言朝廷,那公孙夷亦非善类,兄长与之相邻,难道心中便无忧惴?” 见得林之豪仍无反应,徐墨予于是更进而言:“兄长,如今局势,你我便是想安伏于此,咱们头上怕也是不容了。燕赤王势起之盛直逼东宫,我观左丞亦是失势在即,若此之际,你我若是再不动,怕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何不趁眼下东海营中兵力犹存……” 徐墨予话说试探之间,便瞧林之豪亦是一面深邃的打量了他一眼。 而徐墨予见了他的眼色亦笑之意深,便也松弛了姿态,稍稍靠仰于座中,淡有散漫道:“而东海营加之衔止关,共计七万兵马,又踞此山关之利足为自保。且言如今国税之重就在岭东咱们手中,照今之局,不是咱们不能动,倒是皇帝还得掂量掂量国库的本。” 听来徐墨予说的头头是道,林之豪亦作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虽言如此,却一旦经动仍是翻天覆地,不可谓之毫无风险,然兄长试想,倘若任候朝廷广行了西境重农之策,待得其粮储竞丰之时,岂还能有你我立足之处?” “且言如今趁势而动更还有一大重益不可不为详虑!” 徐墨予言此险重之策却为一面胸有成竹,而林之豪也未扫兴的挪过眼来静静候着他继续说下去。 而徐墨予却为谨慎的四下扫看了一番,方才凑近了身来,悄为低言:“兄长可知,已有京中司寇府的人潜入了云绍城中,其之所为,兄长必也心知肚明吧?” 林之豪浅笑颔首,亦应之所言品茶有思。 “那司寇大人之于诸冥实可谓为深恶痛绝,而燕赤王至此,又有几成不是为了一斩其根!若此浑水之局,于你我而言岂非大好之势?且任之两虎相争,若成,你我坐收渔翁之利,若不成,便也罪诛不至你我。” _ 是夜,沈穆秋仍自北乡而返城中,问过百秀园里的掌事,知晓慕辞早在今日未晨之际便已匆匆北上赶往青洋,此行也未言几时归返。 与云纤阁中一同忙乱半月有余,今日送葬了萧娘后,乔庆即也领了王府诸人告退而去。 送行之间,沈穆秋亦私问了乔庆慕辞之状,乔庆却也只是叹了口气,交代了殿下确实为云凌一事烦愁不已,多的一句实话,也只是殿下总只为他伤心而已。 知言如此,他便已能深知慕辞心情。 别离的那三年,于他而言只是地陵里的朝夕一变,却于慕辞而言,那便是真真日夜煎熬,春荣冬枯的苦捱。 偏偏慕辞又还是如此重情的一个人,分明已是绝望却也不肯放手的那三年里,他为了自己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方才能在此异国别境里也将那番陈年的隐旧之事查至如此详细。 尽管如今故人已矣,那些旧事于他而言也都像是断了线远去的风筝追索无益,却不管怎么说,他着实不该以此“无意义”之言对慕辞说。 倘若他们如今易位而处,他必也会为自己深深在意之人如此冷言而觉心寒…… 然而即便是再多的忧思,在今当下他也只能自酌为愁。 慕辞这次想必当真是气坏了,此一去他自然也只能在这等他回来再去见面解释了。 独坐一方小庭里,夜风沉寂,万般宁和,他却任得思绪胡乱翻飞,心中愈为忧紧。 然而最深的考虑,却还是他到底该不该再见慕辞…… “师父?” 白薇已近的一声轻唤将他惊了一跳。 见自己果然还是吓到了他,白薇也为一番愧色歉言道:“抱歉,我……刚刚已经叫了师父一声,没想到还是……” “没事,是我自己想着别的事出了神,不怪你。” 应之一笑也驱散了脑中浮思,沈穆秋便仍作寻常之色,温言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经此一段时日的相处,白薇也已习惯了与他相待寻常,便自然而然的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我也不觉困乏,瞧见师父独坐在此,就想过来一起说说话。” 其实早在以前他就看得出来,白薇是一个性情十分温厚的姑娘,这样的特质其实不管放在哪都十分招人喜欢。 然而寻常的好性子却其实并不适合于司常府,但她依然十分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且还更加难能可贵的,在那样冰冷阴鸷的环境里保住了自己温厚善良的本性。 即便也同样经历了世事剧变,但他仍然能在这个姑娘眼中看见足强的生机与活力。 虽然其实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比他更有光明的前途,但他却暗暗笃信,离开了司常府的白薇一定会活得比曾经更漂亮。 “小白,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看得出郡主非常喜欢你,你想留下来吗?” 白薇摇了摇头,“不,我要跟着师父。” “为什么?” 分明是心中笃定的信念,然而被他如此一反问,她却反倒说不出为什么了。 “因为……” 被他这样注视着,白薇觉得自己有些说不上来,于是垂下头来,思索了一番,“因为你是我的主君,曾经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都是。” 沈穆秋笑了笑,抬手轻轻在她头上弹了一下。此若一逗,白薇受之也只是局促一笑。 “傻姑娘,你现在已经自由了,你该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了。” “何况,就算你想跟着我,也是跟不了多久的。” 听他后言一叹有重,白薇微微愕然,却不敢轻问。 “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件事不得不做,等把这件事做完之后,我……也就会永远离开这里了。” “师父是说……离开东洲?” 沈穆秋转过头去仍笑着瞧了她,“不只是离开东洲,或许……还会走的更远。但到了那个时候,你肯定是不能跟着我去的。” 白薇默然,心中隐隐惴揣,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敢胡乱而猜。 随后沈穆秋又抬头瞧了夜空星布。白日里一场磅礴的暴雨之后,云气释雨而散,广天也就清明了。 “缘分是很玄妙的东西,若是放在以前,你一定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们能像这样坐在一处闲聊,甚至还以‘师徒’相称吧?” 白薇垂下头去,其实在她心里,这样的颠覆始终是一件很沉重的事,“自然不会想到……” “是啊,我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来到这里……” “可现实偏偏就这样发生了,即便心觉荒诞,却也无法否认、无法抗拒。” 白薇听着他的话,心中更落沉坠。 “但其实到头来,我仍该感谢这一切,即便现实是看清了许多之后依然不能改变什么,但这也是十足宝贵的经历……哪怕是那时身在帝位的我,也不能比现在更明白天下的大局,因为朝局很窄,而真正宽广的是这片天地。” “想我们以前,在一方局中斗得死去活来,自以为一切皆为社稷而谋,乃为天下之重,却其实都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游戏。归根究底,我们都只是借天地而生的微尘,只是能够活在这片天地里就已经足够幸运的小小凡灵,所以谁都不能为什么做主,也不该为什么做主。” 浩瀚的星辰映于眼中也只微尘点光。 沈穆秋收回眼来,又瞧住白薇笑问道:“你知道离开月舒以后,我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吗?” 听过他方才之所言,她其实已约微明白了什么,却还是摇了摇头。 “所谓‘家国之重’,便是因为于寻常人而言,家永远在国之前,只要家还在,哪怕外面天翻地覆也还有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而只要这个小天地还在,人就还能扎根,也正是有这无数的根系盘存,才有‘国’之所存。所以,倒了一面旗帜就是‘灭国’吗?或许只是一场新旧沦迭而已。” 白薇黯然垂首,“师父的意思,我明白了……” 一言轻释万重,说来虽是简单,然而从来难过是心劫。 沈穆秋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好想想吧,小白。你跟着我终非长久之策,往后的路要怎么走,你该自己决定才是。” 第454章 前朝往故(四) 宁于夜深,慕辞不在的百秀园自然也是一片沉寂。 牟孚安一早便关了大门谢客,暂且别无他务,乔庆便也独坐在庭中却有一番思沉。 两年前,朝云与月舒大战,他和韩尹皆受慕辞之意在流波山一带找人,却因种种异故,他并没有在找到人的第一时间将消息传报于慕辞,毕竟若照他们原先的计划而行,只要韩尹能将人带到慕辞面前,届时再作当面的解释便也无妨。 只是他也曾有所虑,倘若慕辞见到了他,那一战又该如何收末? 然而事况却远比他料想的平顺,慕辞未动一兵一卒便收复了帝都琢月,事后他亦听闻,当时乃是先昭宁帝的胞弟昀熹出献了帝玺拜降,方才告终了此战。 而他原本便曾奉慕辞之令亲往月舒境中调查过当年之事,岂会不知那名唤“昀熹”的荣主便正是慕辞要找的曾经的“昭宁帝”。 本该由韩尹亲自护送往见慕辞的人,怎么会奉帝玺献降于城下? 昨日里他见云凌突然道出此事时,殿下显然也是始料未及的。 难道韩尹当时根本就没有把人亲自带到殿下面前? 所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庆入神的苦思冥想着,实在猜不明。 “你在想什么呢?” 乔庆愕然回神,抬头就见是贺云殊已来到了自己面前。 乔庆怔了一下,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贺云殊敛眉轻轻一笑,便在他身旁坐下,也将手里端的东西摆到桌上,“给你熬了百合汤,冰镇过的,快喝了吧。” “殿下今日也不在园里,还劳你费这神。” 贺云殊一手敛袖,将盅里的凉汤盛入碗中递给他,“尝尝吧。” “多谢。” 乔庆接来一口便将碗中清凉的甜汤饮尽,“好喝。” 贺云殊温然笑着,“还有许多呢。” 常习惯于四处奔波的日子,突然这样闲来清静,他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于是乔庆不禁深深的叹了口气。 “怎么,有什么烦心事吗?” “要这么说起来,也算是有……” 他方才独坐在此苦思冥想,其实也不光是琢磨之前那些事。 “昨日殿下见了那个叫云凌的人生气,便叫我日后不必再回禀沈公子之状……难道真不管了?” 他如此一言问来茫然,贺云殊瞧着也是不住一笑,“乔君侍奉殿下如此多年,难道还不能稍揣主君之意?” 这要是别的事,他自然也能拿些主意,却要掂量这缠绵情事便着实有些难为他了。 “可我怎么总觉着……” 欲说后言之际,乔庆又特为谨慎的四下扫看了一番,才稍稍俯前了些,凑近处与贺云殊低言道出了自己的猜测:“殿下像是吃醋了?” 瞧他愣头愣脑的,竟却还能发觉这一茬,贺云殊忍俊不禁的不慎笑出了声来,“你发现了?” “……” 乔庆两眼一耷拉,一脸古怪的无奈,“这……犯的着吗?” “殿下与那云凌何止云泥之别!何况那人当年压根也不是女帝后宫之人,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他到底怎么就能惹着殿下呢?” 却说起后宫,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前一秒还正百思不得其解的,后一秒他便突然一面沉疑的瞧了贺云殊。 “话说当年,殿下吃过你的醋吗?” “……” 贺云殊一语哑然着,眉低而笑,“怎么可能……” “你当年不也是先帝后宫之人?” “虽在后宫,平素里却是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 “那殿下呢?” “殿下和我们可不一样,他才入宫没几日就被陛下接进了昭华宫中,每日同寝同食,寸步不离。而我们却只有每日晨间前往扶诸殿问安时,才能远远的瞧上陛下一面。” “原来如此。难怪殿下对他这样念念不忘呢,原来是真如夫妻一般……” 虽然他们这些为臣的总庆幸燕赤王终归还是回到了朝云,却为所思,也不得不叹此世事无常。 “说来,你觉得女帝的后宫与如今皇上的后宫有何分别?” “我又没在皇上的后宫里待过,怎能知道有什么分别呢?” 乔庆听之所言,也笑着点了点头,“也是……” “却想来大约也没什么分别……” 听他添言有叹的,乔庆便又转过头来瞧着他。 “不论在谁的后宫,我们都只是权势的玩物而已,就连生死也不能自己做主,还谈什么分别呢?” “如今却可闲来说说了。” 贺云殊抬眼瞧他,只闻乔庆一面洒脱道:“反正如今你已是能为自己做主了,便说些戏言消个遣又有何碍?只管开心便是。” 往事如烟,如今的他已可凭自己的医术谋生,自是不必再似昔年那般只能凭此聊为消遣而将光阴虚度,如此想来,亦足可慰心。 “还别说,跟你聊了会儿天,我的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乔庆悠然抻了个懒腰,方才那事自也想明白了,“想来殿下置气必也只是一时,我便还是不能放着沈公子不管,待得明日仍需留意着去。” 若此思得有数,于是次日一晨乔庆仍照常出门,先往云纤阁留察了一番,便知沈穆秋昨之一夜亦守在阁中并未离开。 先前沈穆秋停留在伏耶乡,乃因受人追杀之故不得不避于乡中,而眼下黑市里已撤了对他的悬赏令,若依他先前的行动规律,他恐怕也不会在上济停留太久。 这却不妙,慕辞此去青洋尚未知多久能归,而就眼下这等情形,他怕也不能直接把人留在百秀园中。 正思索间,乔庆忽然又远远瞧见白薇陪伴了郡主出门,于是即刻暗随于后。 就今而言,白薇是最能了解沈穆秋当下行踪的人,虽说这法子着实不算高明,但多问一句总要好办些。 思来白薇曾为职司常府掌事,于是一路间乔庆尤为提警,唯恐被其敏察。 郡主此行前往市中一处香铺,白薇便留于门外等候,乔庆即是见机上前,突如其来的也惊了白薇一跳。 铺中裴姣至柜台取了自己一早便订下的货物,转身还没走出大门就瞧见外头乔庆正与白薇匆匆言别。 等她走出来时,乔庆已然离去。 “方才那是乔君吗?” “恰好遇上,便问了问师父的状况。”白薇笑而为答,便也从裴姣手中将东西接来提着。 裴姣了然其状的点了点头,却于心中揣有所思,然而犹豫着,便只是与她默默走着。 “说来,沈先生与燕赤王殿下似为故交?” 白薇早已料到郡主终会有此一问,且知沈穆秋之意,便从容为答:“先前因有所虑,故未明言,而今却不敢再瞒郡主。其实……沈君便是荣主昀熹。” “竟是如此!?” 尽管她早也从仪容行止之间瞧出沈穆秋并非一般人,却显然还是没有料到事实竟是如此惊人。 却知现实如此之后,也就难怪燕赤王会如此在意于他了。 原来不仅是故人,更还是那位女帝的手足,则于他而言岂不正是亡妻遗亲…… 第455章 约定 距离那场灭门的惨案才不过几日,本被贴上封条的门便也应案定而又被揭启,城府令还特地派了人来将那血淋淋的案发堂屋打扫干净,而新接手的东家即也请来了术士设坛净场。 是以一大早的,这采绡坊门前便围了不少看众,虽言此事说来也是离奇,然这城里的大家却似乎早都见怪不怪了。 沈穆秋站在人群边外不起眼的位置,也静静观摩着那场装模做样的仪式。 这坊里掌柜的一家亦为邪术所害,其五口亡灵自然皆被拘束,则哪里还有所谓怨灵留在此间?不过是作场仪式叫人以为干净罢了。 “先生格外留意的地方,莫不是也有什么端倪?” 沈穆秋转眼,瞧见来者是乔庆,自也不觉为惊,闻言如此也作闲谈反问:“此户灭门之案,以乔君多见,难道不觉有疑?” “疑事见得多了,有些就不足为奇了。你看那面旗招。” 沈穆秋依之所指抬而望去,高檐之下悬着两道招子,一道苍蛟商会,还有一道徽旗。 “先生可曾留意过,除了商会的招子之外,这城里大多商铺都还挂着另一面旗招。而在上济,这道徽纹是最多的。” “林家。” “以前还有洪家,在云绍那也是相当之风光。” “看来乔君更知此中详细?” 乔庆讳深一笑,“可否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沈穆秋应了,乔庆便带着他来到西面小市中一处不甚起眼的小茶楼,轻车熟路的选了个安静避客的位子。 同此一城之中,东市与西市却是截然两貌,东市里华楼高檐、青砖瓦巷,衣锦玉阁,车马往来繁雅喧嚣,便正是那大国盛世之貌。 却只一巷之隔的西市里便是一派萧条,茅屋简舍堪能避风,泥石小路坑坑洼洼,偶于道中能见的行人也多是面黄肌瘦一脸愁苦。 他们所坐的位子恰好临窗,沈穆秋便瞧了窗外贫景良久,不免为叹,“仅此一巷之隔,一城之中两市之貌却是天差地别。” “在此城中想要活下去便只有那一条路可选,想要另辟蹊径者终无善果。”乔庆为他斟起杯茶,就而问道:“对于商会之状,公子想必也多有了解吧?” “若言于商会,则牵连的可就太多了,甚及朝廷之中可就不是我能打探的了。我所了解的只在诸冥而已。” “我闻殿下曾言,多年前诸冥邪教亦曾在月舒境中屡番生乱,譬如昔年洵南城的雅望楼。” 沈穆秋忆而凝重的点了点头,“当年雅望楼惊天一爆,从那以后月舒境中倒是少了一处邪势踞点,代价却是几乎死绝了半座城。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方才明白,任何寻常道理都不足以约束这些邪教之众,他们行事从来不计代价。” “所以即便到了如今,公子也仍要身入局中?” 他言问一番试探,沈穆秋也瞧了他一眼,却没有什么应答,只笑了笑,问道:“乔君邀我至此,想来该是有其他什么情报,更利于当下行事吧?” “便是我方才与公子所言,上济城中以林家为尊,而那采绡坊更是这城中一方名重之户,而今却蒙灭族之难。公子今擅幽冥之途,此中疑诡想必较我而知更深。” “如你所言,我确疑此事。且我还闻郡主所言,那采绡坊的掌柜夫人与商会盟主似有亲系?” “据说是林之豪的义女。” “这便有些意思了……” 沈穆秋握杯浅抿了温茶一口。 九年前同为岭东大商的洪士商为抗邪教,不惜鱼死网破,而今更为商会盟主的林之豪亲属却被诸冥咒杀灭门。 看来这群商与诸冥之间也未必就是干净的联盟。 “那公子可知,今日收了采绡坊的是谁?” 只见乔庆虽言于问,而神色却显是一面笃定。 “乔君已知内况?” “内里详细自还不得深知,不过是有线人打听到了一点消息,似乎是阳东的徐墨予,亲自来到上济向林之豪讨了采绡坊。” 乔庆这番话的信息量可是够大的。 谁人不知,势力遍揽岭东之境的苍蛟商会里明的两位东家,除了人尽皆知的林之豪外,另一位便是那坐资阳东的徐墨予。此人名头虽比不得林之豪四海皆知,却也是实打实的一方巨贾,其人遍布于境中的商络根网亦分毫不亚于那位林盟主。 不过不论是朝堂还是江湖,自古以来只要是有人的地方自然就免不了纷争。何况是林与徐这两位共掌这方庞大商会的巨首,彼此之间明争暗斗自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殿下既知商会之中乃是如此情状,想必也有所谋吧?” “殿下还不知此事。” 乔庆先喝了口茶润润喉,方才接着道:“青洋镇中之事亦颇为紧要,殿下连夜而往,自然也还不及问晓此事。” “原来如此……” 乔庆留意着他应言之后若有思远的神色,想来在这位的心中,他们殿下的分量也是不轻的。 如此一来,则于他而言也就好办多了。 “既得乔君今日所言,我亦会留意探查,若另有所得亦将及时传信园中。” 不枉他苦思冥想一番曲转言他,终于是把沈穆秋这句话给钓出来了。 “既本同路,公子不妨便与在下共谋行事如何?” 乔庆忽为邀言如此,沈穆秋心下却犯犹豫。 可虽说他自返冥归来至今,一直皆以回避着慕辞为行事前提,却经过云纤阁中一事之后,便不论他愿不愿意,慕辞都还是被牵进了这番诡局之中,言今之状,还是能叫他知道更多情报为好。 于是沈穆秋终于点了点头,“也好。” “既如此,那咱们便约定个方便的时候,但无其他异状,便每日在此碰面如何?” 每日碰面,会不会过于频繁了点…… 沈穆秋暗暗思疑如此,却观乔庆一面正肃,便也还是稍收其虑,点了点头。 “那便每日巳时吧。” 乔庆点头,“那么明日巳时,我便在此等候公子。” “好……” _ “沈先生不是说只是去添备些香符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雯月理着手边的丝线,一边嘀咕着,一边也张眼往外瞧瞧。 “或许临时又有些别的什么事耽搁了吧,再等一会儿若是还不见先生回来,便让严叔去市中找找。” 停置了足有半月未能营业,如今萧娘丧事也已办妥,这绣阁自然也该准备着继续开张生活了。 然而生死之重何能轻易释怀,又思及自己来到这座上济城一年有余,非但没能如自己料想的那般寻得一番自由之业,反是举步维艰的,更还临此一桩大祸,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性命消逝,而她自己今后的前路更也一片茫茫未有所知…… 思有沉重的,她本应拨动算珠的手也不自觉的停下了,手边翻开的账簿撩着微风簌簌作响。 “郡主~” 听见雯月的声音唤至耳畔,裴姣这才惊而回过神来,就见她已在自己身旁蹲下了身来。 “郡主方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裴姣稍掩不宁的又将算珠拨动一响,才又回神问道:“怎么了吗?” 雯月伸来双手扶着她的小臂,轻轻抿唇笑了笑,“郡主今后,真的要一直留在上济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 其实这几日来,雯月也一直踌躇着,却到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想问出来:“雯月其实是想说……燕赤王殿下……” 第456章 约定(二) 与乔庆议罢自西市而归,采绡坊外人群也已散尽,沈穆秋便也买了香符而回阁中。 “可郡主毕竟也是和燕赤王殿下有过婚约的呀……” 行将来近前门之时,沈穆秋耳中忽闻如此一言,即是怔在了原地。 迎于街面的前铺大门半掩,雯月讲话的声音也并不大,只是近在裴姣的身旁柔细的说着:“当时在京中是一回事,可凡事总是会变的呀,不然只是咱们又怎能想到,殿下会来到上济城中,还这样关照郡主呢?” 沈穆秋不由得止步在门外,心中仍执执的想着,原来郡主竟与慕辞有过婚约…… “当然不管郡主在哪,雯月都会一直陪着郡主,可如果郡主能得燕赤王这样的归宿,不也很好吗?郡主这样好,不然圣上又怎会将侯爷召入京中,还想方设法的撮合郡主和殿下呢?” “再说了,郡主不也很喜欢燕赤王殿下吗?” 沈穆秋仍呆呆的站在门边,脑中一片空白着,却听得见自己的胸膛中擂擂沉重的心跳。 郡主叹了口气。 “姻缘之事何能强求?此事莫要再提。” “可是……” “好了,严叔和小秀明日便要启程,你快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可别遗落了。” 听知郡主终是不愿于此多想,雯月便也乖乖应了声“是”,便起身入庭做事去了。 只听门中宁静了片刻,算盘才又响起撞珠之声。 沈穆秋即也从那片刻的惊愕中回过了神来,便一如常态的走回了门中。 是夜又隔一道院墙而听外市纷闹,分明也是宁静的一天,可他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看着手中落为兑卦的铜币,暗自叹了口气。 不知觉间,夜已深了,却无睡意也不觉得疲乏,他便仍在庭中坐着。 萧娘丧事过后,小秀也变得沉默了许多,郡主便想让小秀先暂时离开这片伤心之地,遂修书一封,让严叔将小秀先送去硕城的侯府休养一阵,明日便将启程。 严丛是郡主生父的故交,也是这阁中唯一的武侍,便也提前与他和白薇约定好,在他离开阁中这段时日里便暂由他和白薇负责保护郡主。 硕城亦在岭东境中,与上济相较也不算远,往来至多十日足矣。 约等严叔回来后,他便也差不多该有别的行动了…… 兀自有思片刻,他又还是忍不住向郡主屋子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窗中也还亮着灯。 每日忙完阁里的活计后,待入了夜,裴姣仍要在自己屋中继续绣着那幅山水,直要熬近三更倦的不行才会睡下。 却为阁中邪事之故,这幅绣画也足耽搁了月余未动,直到今日方才重拾针线,然而思路中断,便看着那空幅里的描形却是苦熬半夜也没能动得几分。 想来今夜也是难为动针了,裴姣轻轻叹了口气,便收针盖幅,推开掩窗,估见夜色也过了亥时,然而浮扰的思绪又乱不止,似乎也还没有几分睡意。 而见庭中,沈穆秋也正独坐在那里。 不知为何,沈穆秋夜间似乎很少休息,先前他在庭中守夜亦是尽夜不换,至近来的这几日里亦是如此,即便本已不需守夜之劳,他却好像也几乎没有回过屋子。 看着他独在庭中有显落寞的身影,裴姣不禁又想起了白日里自己向白薇问知的他的过往,心中即也翻起伤感。 自那边窗开之后,沈穆秋就也没再挪眼向那边瞧过,如此逾久沉静了片刻,他便听见站在那窗后的郡主动步,推开了屋门。 郡主向此方走来,沈穆秋默不动声的收了手中铜币,正恰抬眼时郡主也走到了面前。 “夜已深了,郡主烦劳一日,还不休息吗?” 裴姣莞尔轻笑,便于他对面的石凳而坐,“心里想的事一多,反倒睡不着了。先生呢?听白姑娘说,先生好像连日都没怎么睡过,不要紧吗?” “我体质特殊,不大需要睡觉也能精神如常。” “原是如此。我曾也听闻,许多灵修者多有异于常人之能,先生想来也是如此吧?” 沈穆秋笑着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瞧他应言笑得十分温柔,裴姣便也不自觉的笑起杏眼盈盈,想起白薇说过,荣主昀熹与那位先帝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便瞧着今人之貌,亦不免暗于心中惊羡。 “说来……郡主出身侯门玉叶,怎么会想到独自于此异乡置业?” 若依常理而言,但为出身豪门贵胄的女子,在她这个年纪多半已是相夫教子,便是未成婚者也是待字闺中,自是不会如此背井离乡。 然即便是私下里,她自也不便与人议论今朝之中侯门如何势微,便只能言于自身,“我虽出身侯门,却因为没有父族的关系,所以从小都没有太多要应付的人际往来。加之祖父本也不想让我牵入太多门第权争之中,所以其实于我而言,比起久留闺中,不如外出游历,能多长些见识也是好的。” “郡主怎会没有父族?” “祖父非常疼爱我娘,一直也不舍得将她出嫁外门,后来娘亲在一次外出时不慎与舅舅走散,却被当时正在押镖的爹爹救下,爹爹便一路护送娘亲回到侯府。听舅舅说,从那以后娘亲就像没了魂一样思念着远走江湖的爹爹,可爹爹毕竟出身低微,又是四方漂泊的镖师,所以祖父起初并不愿娘亲与他多有往来,却奈何不得两情相悦,终也同意了婚事,条件却是要父亲入赘侯门。” “这样一来,娘亲就能一直留在侯府,而爹爹虽说入了侯门,但每年总还是会出门一两趟,不过更多时候都会陪伴在娘亲身边。可是天不遂人意,娘亲在生下我不久便因体虚染了疫疾,即便祖父出动了侯门之力四方遍寻名医,却也未能挽救,娘亲还是在那年冬天过世了。” “不想本是随口一问,却叫郡主想起伤心往事,实在失礼。” 裴姣却对他笑着摇了摇头,“此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于我而言更是都没有什么印象了。且也是难得能与先生如此闲聊,还请不必介怀。” 生母过世之时,她才只有半岁,却从那时开始便是她的祖父镇宁侯亲自将她抚养长大。 忆想着自己在侯府里成长的时光,她的眸中便是温悦宁静。 “记得小时候,我最期待的便是爹爹从远方回来,他每次外出押镖少则半月,长则数月,却不管去到哪里,路途有多遥远,他都为我带回整整一箱子的礼物。”说着,她也用手比划了一只小箱子的大小,“那些礼物都是他沿途所采,有好看的缎子或是头花首饰,也会有些稀奇的小玩意儿,但我最喜欢的是爹爹亲手做的干花。” “爹爹走遍各方四季,便会将沿途所见的花草封入竹筒编成一只排篮带回来,将那些竹筒打开,里面的花草都还色泽如鲜,许多都是我没见过的。早在那时,我便期待着自己长大后也能随父亲四处游历,毕竟我那时还太小,所以不管我怎么求,祖父都不许我跟爹爹出远门。” 然而她的父亲却也在她十五岁那年,行往涵北途中遇难,再也没能回来,而作为父亲结拜兄弟的严丛便也从那之后始终留在侯府,代替父亲保护着她。 裴姣却未将此伤心憾事道出,而继续说着童年与父亲的往事。 “一直到我十岁那年,因为舅舅也会同行,祖父才终于同意让我跟着爹爹出了一趟远门,我们就往北走,一直去到了鄢州。” 第457章 正轨 鄢州是朝云疆北远境,其西临漠海赤地,自古便是一片贫瘠,却也是慕辞从少年时起便一直治理守护的地方。 故当闻郡主言入北境鄢州之时,他的心弦便也为其牵系而动。 “我小时候就也常听祖父说,鄢州是国中最为贫瘠的一方州境,因与漠海相邻之故,鄢州境中常年旱不解饥,每年寒冬都要冻死好些人。而我们那年去到鄢州时,便正是临冬之季,我一路都被冻的不行,原以为到了鄢州境里怕是更要严寒数倍,却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到了那的驿馆中,那屋舍里竟能温暖如春。” “后来我才听爹爹和舅舅说起,是燕赤王为了解民寒冬冻馁之患,不但重投财力于开荒之业、亲自奔波于赤地平寇打通了商途,更还斥以重金以机铸之术建了炉舍,到了冬日便将百姓全部聚于舍中宿暖,如此便可凭那三炉两舍之炭,而暖护整城之民。” “昔者未经冷暖,不知载籍一言何重于斯,却是亲身体会过那风如刀割的严寒后,方才真正明白了那一炉一舍何其之重。那每入寒冬便是一场百姓涂炭的千古贫苦之境,却在燕赤王殿下到来的两年里,入冬因寒冻而亡的百姓竟就少了六成有余。在那之前,我虽也常听人议起燕赤王,却都只知其少年英才、战功显赫,而从未知此于深。” 她说起燕赤王时,双眼也是盈盈含光的,更与说起家人时的亲切不同,那双明眸里亦藏着一份赤灼。 她望着星远而言,而沈穆秋则默默的打量着她的神态,自是也从中看出了这个少女与自己一般的对那个人深深的向往之情。 “所以……郡主从那时起,便于心中仰慕燕赤王?” 此言似乎说及了她的心事,便瞧她虽仍笑着,却垂下了仰望着星空的双眼,落眸之间似也隐隐藏下了一缕别思。 “想我十五岁的时候,仍只能倚靠着祖父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若没有父亲或舅舅的陪伴,甚至都不敢自己出远门,而燕赤王殿下却早在那个年纪便已能令指三军征战沙场,独赴远疆苦境,成为那一州百姓的倚靠,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作为啊……” 感叹着,她又笑着转过脸来瞧着沈穆秋,诚恳道:“所以燕赤王殿下的确是我一直向往的人。” “但我也知道,草木萤荧,不可与日月争辉,所以……即使在那三年里,我也没敢想过自己能与他有什么牵绊,只是能认识殿下就已经很开心了。” 沈穆秋愕了一怔,“三年……?” 话间裴姣已是略有出神的落进了自己的思绪间,却是听他一言诧问她才也回过神来,于是应为一笑,几许难为情道:“就是殿下从月舒回到朝云后,那三年里我随祖父受皇诏入京,陛下之意……本是想将我赐婚与殿下,不过殿下始终未允。” 一闻“赐婚”之言,他便又如临激石震潭一般,心中狂起一乱,然而表面依然风平浪静,却是两相为冲的,竟显是有些呆愣的模样。 “既是……皇意赐婚,他又何能不允?” 他的些微异样,裴姣亦从他话间的疑顿听了出来,却想及他曾与慕辞的关系,自难不在意于此。 于是裴姣暗存心中为叹,也如实答道:“殿下对先昭宁帝情根深种,即便山陵为崩,亦不渝此情,故无论皇上如何为劝,殿下始终意态坚定,绝不不承允。” 瞧他又落思出神而去,裴姣想他一定也深念着故人。 “其实,就算皇上真的赐成婚约,我也一定会日日惶愧,实在无颜能与殿下并肩。” 沈穆秋回神,莞尔而言:“郡主何有此念?如郡主这般贤识怀德,实不应妄自菲薄。” 裴姣却笑着摇了摇头,仍是愧颜道:“我实非身有大才之人,资质已是平庸,若再不能明些道理,岂非真真一无是处?而燕赤王殿下乃当世英雄,前途无量,我想……便也只有如女帝那般同天之辉,方能与为佳偶吧。” 她之所言皆取真意而叹,奈何世事偏为如此苍凉,那位本应能与慕辞白头偕老的女帝却偏偏英年早逝。亡者已矣,却留生者无尽哀思。 沈穆秋默然着,心中不知何叹,却是五味杂陈的,说不上来的哽塞。 裴姣也静静瞧了他好一会儿。 “先生独身飘零至此,心中……也会思念故乡吧?” 沈穆秋回神抬眼,却饰为一笑好让神态轻巧舒开,“有时也会想想,不过……最近却是回忆小时候比较多。” “先生小时候……?” “小时候,和姐姐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他垂落着目光,唇边依然浅浅的噙着笑意,而被睫影盖藏着的瞳眸却像被碾碎了的潭影,浮起微澜而颤。 “先生的姐姐……是怎样的人?” 沈穆秋迎问笑了笑,“姐姐的性子和母亲有些像,平素里不苟言笑,也是从小就要沉稳许多。” “小时候我常喜欢粘着姐姐,她有时会嫌我烦,却也从不会把我赶开。那时姐姐每日都要在书堂里听学,而我还不到读书的年纪,但因为我总喜欢缠着她,她就把我也一起关进书堂里和她坐在一处,起初我也还能坐得住,慢慢待的无聊了就想跑,她就在桌上给我画了些小兔子,就因为这个还被先生训斥了。” 想起童年时的往事,他也难得稍卸沉重的笑有悦色,尽管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却当这样想起来时,竟仍是恍如昨日。 回想自己的这一世,好像也只在那时是美满的。 或许是因为姐姐那时离开的太过突然,更还不等年幼的他回过神来,就已经披上了姐姐的身份,以致这么多年来,他也恍惚总有一种错觉,总觉得她好像从没有离开过,可只要他再稍稍仔细的多回忆一些,错觉即也烟幻而逝。 她真的已经离开了太久了…… 当前尘尽如烟流散去,再回想那些旧事时,曾经深深蚀入他骨髓的恨意也就变得平淡了,便于如今再为深想,那时她给自己喂下那碗药,或许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吧…… 假如当时活下来的是她,或许就真的能改变这一切了吧? 他曾无数次在心中如此作问,为什么苍天偏偏要让他留下来…… 她不但有着和母亲相像的性子,更也有着和母亲一样沉稳睿智的资质,假如当时死的能是无关紧要的他,活下来的姐姐就会是货真价实的女帝,而他们的母亲也就不会被那笼罩家族的绝境逼至日后的疯魔。 晴夜一谈至晚,足是近了四更天,两人才各别回屋。 却靠榻中,沈穆秋又将铜币摆了兑卦在掌中。 两泽相连,两水交流,柔外刚中,相悦欢欣——他悄悄为郡主与慕辞卜问了一卦,得讯为此,则此两人若结连理自是上好之局。 却想也是,裴姣本就是个极好的姑娘,又出身侯门,便不论是内府亦或外局,皆可为之良助,则无怪镇皇为何要将她留在京中三年,极力撮合与慕辞了。 一直以来,他最担心挂念的总是慕辞,然而细细想来,或许没有他这一切才是正轨吧。 第458章 青洋 八月初六,京使钦差奉皇诏而至青洋,敕下皇令,责燕赤王半月之内彻查金甲船遗失之事,若逾期而不得妥查,则自行归京领罚。 却在皇诏传抵青洋的两日前,在京机铸府的掌府欧阳青竟也风风火火的来到了青洋,一到地方便叫嚷着要见燕赤王,听闻其人不在青洋更是火冒三丈的拍桌子打板凳,赫然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的架势。 却说这欧阳青的暴脾气便是皇上来了都得对其礼让三分,更别说是这方边营里的校尉部将了,见之发怒自是维维不敢言语,只好匆忙派人传书上济,将此状况通报与这火油桶的冤家燕赤王。 而慕辞闻讯如此,自然也立即就赶去了青洋,便是王驾抵临后次日钦差便也携皇诏而至。 说来慕辞的脾气可是也一点不比那火油桶来得好惹,抵城当日见着欧阳青道拦对峙,便也分毫不让的,两人就在那大营众目睽睽之间激言驳斥,生生对骂了大半日而至夜中。 年迈的欧阳青虽说火气不小,而血气到底是不比这位正值青壮的皇子涌足,到了戌时终于是火也喷干了,便是坐在一旁的草墩子上手杵着双膝喘气,却观慕辞犹是挺立不败的,面色几无所改。 而旁观战的一众营将更皆目瞪口呆。 终了欧阳青只得先摇手为降,言留一句“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的与人吵过架了”便自归而去,至晚又打发了人来向燕赤王通报,他将闭关潜检青洋营中铸府诸细。 慕辞任之自取行便,便也不再多问一句。 然而当日夜里,巡于营府的卫兵却见那将堂之中灯明彻夜,且也不知燕赤王是为金甲船遗失之事而愁,还是于怒未消,于那夜深时又还令人送了许多酒入堂中。 却至次日一晨,他又还是如常露面于议事厅中,竟也不见半分宿醉之色。 而钦差便于近午之时抵达传令。 此番奉旨而至的两位钦差大臣却都是熟面孔,一是相府刑曹吏闻人悦,另一位则是司寇案前刑使耿卓,早在京中之时,慕辞多少都与这两人打过交道。 尤其是那刑曹吏闻人悦,临行之时更受相国所托带话,便于公议之后又请留于后,独与慕辞相议。 “虽说自殿下离京以来,朝中便于此事多有别议,却好在皇上始终意倾于殿下,不曾理会群臣非议。故而此番金甲遗失之事还请殿下宽心,有微臣与耿刑使在此,定会全力佐助殿下侦破此案!” 他原以为作此一番显态之言,至少也该能稍慰殿下心宽些,孰料慕辞却仍只是一面态冷淡淡,莫说是心宽了,倒像是心灰意冷了似的。 “船甲皆遗无迹,营中各部众说纷纭,区区半月之期,就是倾尽人力所为,又能如何?” 闻人悦前言执礼未释,却闻慕辞如此所应,不免又是为愕一怔。 闻人悦惶为所疑的稍稍抬眼,却窥殿下一面失神黯然之色,饶是那双素来炯然有神的琥珀瞳中亦散尽了光蕴,若此颓然之态,哪里还有寻常半点锋芒。 尽管他与慕辞也并非十分熟识,却见此状也觉大为不妙。 “事在人为,何况此案也并非十分疑难,殿下何作此丧气之言?” 而慕辞却显乏倦的阖起眼来揉了揉眉心,再开口的声音亦是疲惫不堪:“本王乏了,你先退下吧。” “诺……” 闻人悦俯首应礼,却将行退时又还是不住抬头望了慕辞一眼。 而慕辞仍闭眼蹙眉着,靠在那椅中,脸色也十分不好。 退于堂外,闻人悦亦不住摆袖一叹。 燕赤王身在此方远境,自是不知朝中势状已十分激烈,群臣非议于此东海之事,太子亦是谏为意阻,加之西境新策推行也并不顺利,相国应于诸事已是焦头烂额,此番亦是多方周旋着才勉强争得此机,不然只怕是连这半月之期都没有。 眼下他们已是倾了全力押注于此,却岂料竟见燕赤王如此消颓之态。 这岭东之局原本便一块顽石难斫,相国费尽周折,图的便是燕赤王威势于慑,伐以力搏,而今这位最关键的人物却呈一番乏刃之状,却更该叫他们如何是好? 闻人悦急得愁眉紧蹙,本想去寻同行的耿卓且为一议,然而这位仁兄之于朝中却也是个不食烟火的角色,应付公务的见过燕赤王一面,当下便不见了踪影,饶是苦他一番询问,才在伙房里找见了其人。 “耿兄真是好雅兴哪,而今都是火烧眉毛了,阁下竟还有心来伙房取闲?” 耿卓虽闻其言,却犹专注的翻看着伙房里随记的食录,“火烧眉毛若无解水之策,便是徒忧又得何益?” “耿兄所言自是在理,而眼下正是无水之患!” “查案原本便是掘源取水,倘若一来便已水火相济,则还要我们这些刑使作甚?” 闻人悦沉沉叹了口气,“我不与你说什么水火之济。耿兄难道没有发现殿下今状之态实为不妙?” “我观殿下贵体康健,并无抱恙之色,何言不妙?” “无体疾之患,却失心于此,这当如何是好?” 至此,耿卓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便是殿下自己的心事,咱们至此是为查明金甲船的下落,便只需顾好自己分内之职,此外但有更忧殿下之念,则该寻军医才是。” “……” _ 诸人皆退后,慕辞仍独坐堂中良久,方才起而离去。 轮岗守于内府的校尉聂桑远远见得殿下离去,即令指吩咐了一列巡卫往其去向巡逻过去。 营内巡岗悄无声息的变了一番规律,聂桑亦悄行于列伍之后,亲眼瞧着慕辞入了将堂内院。 “殿下已入堂中休息,加强此方防卫。” “诺!” 淡作一语吩咐罢,聂桑便向东外而出,入港营中找到了督海校尉张怀义。 “如何?殿下可有其他什么吩咐?” “没有。方才相府吏还特地留于堂中与燕赤王私议什么,不过很快就出来了。” 昨日里燕赤王因此金甲之事取咎于欧阳青,甚是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与之争辩,加之彻夜饮酒,又今日种种异态所显,果然已为此事乱心甚矣。 然而燕赤王虽乱了阵脚,但那两个皇遣而来的京使却仍不可小视,尤其是那个名叫耿卓的刑使,据言乃是当朝司寇亲手栽培。 于是两人细密合计,便仍由聂桑紧紧盯住燕赤王与那两钦差的举动,防海诸状则仍由他来部署,只要能安稳度过这半个月,自然万事大吉。 第459章 青洋(二) 营中将堂位居高处,俯可遍视营旗之变,若攀叠檐之上更可远望港营船布。 领旨堂议之后,慕辞便独坐此方高檐之上,远远望着海港中战船往来,细细辨瞧迎旗之示,便可默于心中揣算今日海防排布。 布防调派当不至于时时为变,他静观了一晨心中便知其数,此后独坐在此,便只品惆怅罢了。 只要他一静下来,脑中就会不住的浮现出那日沈穆秋与云凌在水中相拥的情形。 三年,整整三年…… 他就这样和一个一直暗暗觊觎着他的人在一起待了三年! 早从他第一次见到云凌为始,他生而敏锐的直觉便知此人生性阴邪,却当那时因有朝职加身法制约束故而难显其念。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阴险小人却偏偏还知道他那个如悬顶之剑的秘密,如此则无异乎施匪以刃,留窍迎贼!则其人更有深谋,甚至凭此图谋一己肮脏私念又有何疑? 愈想于此,慕辞心下便愈是切齿难平,更只恨自己当年在他身边之时为何不能趁早寻策除了此人!终至如今万般皆已无可挽回方才追悔莫及。 慕辞翕唇为颤的,牙关愈紧而沉,便又攥来酒坛将饮,却忽闻楼檐下方庭院门边有何响动。 因未知慕辞早早归入此庭究竟是何举动,那近卫于内营的巡卫长便受聂桑示意,悄悄潜入了庭中,左右四顾无人,便猫着脚步上前去想窥一窥慕辞是否待在屋中。 “谁许你进来?” 慕辞冷不防的一声自他身后问来,便吓得这巡卫长一个趔趄,才转个身便软了膝盖跪伏在地,“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的只是受聂将军吩咐,来探望殿下是否贵体抱恙……” 慕辞拎着酒坛缓步迈上廊阶,又在他身前停足,默不语的只举坛喝了一口。 而那失了仪矩在此的巡卫长更只得鹌鹑似的叩伏在地,便连殿下一只足靴都不敢窥望。 “让你们将军来见本王。” “诺……” 目光睨过地上之人一身颤栗不敢动弹的模样,慕辞便自其人身旁绕开,烦躁的一脚踹开屋门饮酒而入。 那巡卫长又被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的趴着转了个身朝向屋门继续叩礼。 “你还在此作甚?还不把你们将军给我找来!” 慕辞怒地将酒坛砸碎在门槛,吓得巡卫长差点一声哼出来,便也惊弓之鸟似的,连滚带爬的就去了。 望着那被吓破了胆的士兵慌忙跑去,慕辞便入屋中榻上而坐,仍从旁取来酒壶继续斟而独饮。 未候片刻,聂桑闻唤而来,行至此扇门前,却是先瞧了落于门槛内外的酒坛碎片一眼,即嗅屋中亦是酒气溢漫,而观慕辞也果然仍在室中榻上继续湎愁于深的喝着酒。 “末将参见殿下。” 聂桑行以军礼半跪堂下,慕辞冷冷视之一眼,便将手中玉樽撒手掷之,却落其肩甲撞得一声而碎,酒液溅洒。 见知殿下有怒,聂桑于是更易军礼而双膝跪拜叩首,“末将愚钝,未知行失于何,还请殿下明示。” 慕辞冷笑,狼目睥视而垂,如刃的目光将地上此人冷冷打量了一遭,方才站起身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伏岭校尉,”他似笑非笑的一言轻唤,像在审视,也似只是轻蔑,“你放着这满营的军士不理,放着金甲船的案子不管,倒是对本王好奇的很?” “末将不敢!” “不敢?” 慕辞缓缓蹲下身来,依然垂视着他俯首卑叩的姿态,也仔细的打量着他眉动微隙间闪烁不宁的眼光。 “末将……只是在今日议堂间见殿下面色……似有抱恙之态,故见殿下早早归室心中不免所忧,故而派人前来探视……行有僭越,还请殿下恕罪!” 一番言辩着,他再度重重叩首于地。 而慕辞也只冷冷打量了他片刻,方才冷声道:“倘若半月之间,金甲之案不破,本王亦不会放过你。” “是,末将绝不敢懈怠!” 慕辞于是站起身,走回榻中继续静靠歇息,“滚吧。” “是,末将告退。” 聂桑起身,依然执礼俯首而退。 待得屋门关闭,而听其人亦已走远,慕辞便才彻底松了架势,仰身躺靠下,举手轻轻垂在额间,实在有些头痛难耐。 _ 八月初旬,朝临京中暑热难消,便连镇皇也因气候过于炎热而卧病数日未能临朝。 然而关乎东海调防之事,朝中群臣仍是争论不休,每日朝候不得临见皇上,便于退后依然上书为谏。 太子向来不敢忤逆皇上,此番亦只是调和群臣之间,却也显然未得良效。 左丞初核,摘取众述紧要为言,欲取从中调和之策,然而相府审奏,却只置不理。 自京使携诏启程南往,多日间镇皇始终避而不出,后宫里皇后前来问候亦置而不理,闲来便去往淑宜宫中与贤妃聊天消遣。 这几日的天气都是晴朗,慕宣听闻父皇在母妃处休息,便也携着两妃与孩子一同入宫问安。 镇皇久因朝事搅得烦,今日瞧见这个将足岁的皇孙到来自也欣喜。 “真是个大胖小子哟。”镇皇笑着从何妃手中接过正好醒来了活泼的孩子。 慕宣此子由镇皇赐名曰“宁”,倒也人如其名的是个安静喜悦的孩子,平素里鲜有哭闹,此刻来到皇上怀中亦是软盈盈的笑着,便叫镇皇瞧来十分喜爱。 “宁儿倒是同子仪幼时一般,乖巧的很。”笑说着,镇皇又转头瞧了贤妃道:“子仪的性子随了你,也是多亏你教得的好。” “臣妾与子仪又哪里不是蒙得陛下圣威恩佑。” 笑言间,镇皇亦难得柔态的逗着怀里的皇孙,却得喜笑未久,又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瑜青的孩子今年已是两岁了,再要不得多久,这小家伙也就该满堂乱跑了。” 只观镇皇言叹有愁,贤妃心中便已猜知,他定然又是忧心着慕辞了。 毕竟慕辞从来都是他最在意的一个孩子,他又怎能不期盼着瞧见那个孩子也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慕宣带着家眷入宫问安也未耽搁许久,瞧孩子乏了便告退而去。 堂下又归一片宁静时,镇皇便又听着门外鸣蝉不住一叹,“瞧着这些孩子慢慢长大,朕也真是老了……” “四时轮转,白云苍狗。人世匆匆,想来唯能珍取的也只有眼前。” 自从远送了仪宁和亲后,贤妃的言谈之间也便多了惆怅。 镇皇瞧了她一眼,浅为一笑的点了点头,“你说的甚好,世事变幻无常,归根结底,还是凡人力太微薄,纵然心比天高,却也无奈万变之间,想要抓取的太多,然能留住的总寥寥无几。” “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尚思如此,则更不知那寻常人之一生又将如何憾恨。” 镇皇稍动了番姿势手倚凭几而坐,依她之言而为深叹,“有言‘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却想来若是燕雀自也不必思那天高云广,纵如井底之蛙也只管守住那一方小天地便是,又何愁不得乐解此生?” 听来皇上今日实在愁思非常,贤妃即也挪来目光而视,轻柔问道:“陛下近来烦闷,可是为常卿之故?” 镇皇瞥了她一眼,似作无奈的却笑着摇了头,“常卿自小便与朕不合,朕也早都习惯了,又还愁他如何? “却想来,朕与常卿往昔亦曾几番险绝此父子之情,好在终是一系未泯,也叫朕能看着他长至如今,心中实多欣慰。” “却是瞧着他也越发的像朕年轻时的模样了,想抓的太多,到头却是什么也抓不住……” 本是叹些今事之状,无意一语却又险牵旧痛,于是镇皇又摆了摆手,且为释然道:“罢了,有些事朕终无法替他做主,且叫他自为历练也好。” 第460章 青洋(三) 慕宣离宫之时,恰在长巷里也遇上了正要入宫向皇后问安的慕柊。 “子仪,今日也带二位弟妹一同入宫向贤妃娘娘问安吗?” 迎面相礼,慕柊仍是如常一面温雅的先行问候。 “今日天气正好,入宫向母妃问安,也带她们和孩子出门走走。” 却见慕柊只是独身一人,慕宣于是也温切问道:“不知皇嫂与修儿近来如何?” “自是一切都好。待宁儿再长大些,便也可与堂兄同庭玩闹了。” “听闻父皇近来常居贤妃娘娘宫中,子仪今日入宫可曾拜见了父皇?父皇圣体可还安康?” “父皇气色瞧来已好了许多,想来并无大碍。” 慕柊听罢颔首为笑,“如此便好。” 如此一番也问候得差不多了,慕柊便温然笑辞道:“时候不早了,便不耽搁你与弟妹们的功夫了。” “平日里都是皇兄公务繁忙,臣弟也是难得能与皇兄见上一面呢。” 慕柊笑了笑,便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改日再会。” 也说不清是从几时起,他和这位皇兄之间似乎也裂开了极深的隔阂,好像今次之前也许久都没有寻常的见过面、说过话了。 瞧着慕柊背影走去,慕宣心中却无名平生一股哽塞,便又转身去喊了一声:“三皇兄!” 慕柊闻唤止步,回头瞧着他。 如此遥相隔望着,慕宣心底略起踌躇的几番欲言又止。 “皇兄改日若得空闲,便请携皇嫂与修儿到我府上品酒赏乐吧。” 听罢所言,慕柊亦颔首笑应:“一定。” 随后,望着慕柊漫然行去,慕宣亦只于原地俯首恭礼为送,心中却仍难言喟叹。 _ 天云变幻,晴雨不定,白日里本还是一片晴朗的好天气,却至傍晚时分又降大雨骤卷浪涛惊啸。 钦差来到大营的这几日间,但无其他公务,慕辞便几乎不会露面,便是闻人悦或刑使求见亦只见其一面愁沉颓然之貌,饶是先前本不在意其他状况如何的耿卓也不禁暗暗揣测,难道燕赤王真就无心再理此案了? 而闻人悦上承皇令之责,另又得相国嘱托务必尽全力了结此案,以保燕赤王能继续留于岭东镇局,却见如此一状更是急得犹如热锅里的蚂蚁,一边瞧着案情不得进展,一边还得想方设法进言劝着殿下却也都无用。 便临此大雨磅礴之状,闻人悦站在将堂的门外近是心灰意冷。 半月之期倏忽即逝,若再照这样拖下去,此事休矣…… “殿下今日身有不适,已经歇下了,大人请回吧。” 听得入而传报的近侍答言又是如此,闻人悦黯然为叹,只得拂袖而去。 _ 青洋镇中有立机铸府分部为重,此方军营亦为驻守机铸府而设。将堂立于山崖高处以视营中万机,而那机铸府便藏于崖岩掩蔽之间,一弯缓河与壁如屏,乃是人工凿成的护河,其河道之浅不足载以大船战舰,伏流之间更藏有卫守机括,一旦有见山峰上烽火燃现敌情,自会有人启动此河中机关以为防守。 暴雨夜里巡岗难增,人皆躲檐避雨,便是那些轮岗望台里的哨兵也被大雨浇得视线恍惚,漫眼只见黑暗里团团火光模糊。 夜雨小舟行此护河之上,雨点打进水里,落响之间似也暗藏丝丝锐伐之意。 慕辞垂眼看着漆黑如墨的河水被密雨打得激澜喧吵,心中沉沉,黯然的却仍不住设想,倘若是他在这里,或许只听这雨声也能猜得水下机括几何…… 小船抵岸轻轻一震,慕辞即回神来负手登岸。 却与沉寂的营中不同,机铸府即便到了深夜,那铸炉中的烈火依然熊熊而燃,尽夜皆有人守此炉火不熄,锤炼之处声声激震。黑夜里那些未具整形的铸架蒙以避水帘却响雨声更锐,仰而望之如见魔骸。 在此营围之中打造的俱为杀器伐具,每一件巨型诞现,皆是指着数不尽的人命而来。 走过巨械林立的前院,慕辞留下随行刀侍于此守候,便独身而入,轻车熟路的循着暗径找到了铸府最深隐处的术偃房。 房中能闻背倚山崖垂瀑之声更比暴雨嘈杂,而堂里却静无他人,只得琉璃灯莹莹之明,通亮整方量度图绘之房。 慕辞缓缓行于堂中,一路走来也细细观察着或张于壁上,或铺于桌上的图谱,一直走近到最深处,才听见屏风所拦的隔间里好像有声音。 慕辞慢慢绕开屏风往里瞧了一眼,果然正是那花白胡子的欧阳青犹在伏案而劳,聚精会神的摆弄着桌上一个什么物件,竟是半点没察觉他人都已走近到桌边了。 慕辞看了一眼他桌上正捣鼓着的东西,倒是认识——乃是战船上用于定向的天转罗盘。 这东西可精妙得很,里头不但有磁针可作寻常罗盘依地磁指向,便是遇上了乱磁之境,其盘中尚有内外两重旋盘以卦位干支为行,只要在出海前一日拨定时日两柱与月相方位,其机轴自为推计,便以月刻指向。以此天转罗盘再佐以星盘等辨向之器,方可保船舰行向无失。 而此刻,这尊精密的仪器却已被欧阳青拆了个七零八落,只剩下那被整取的盘筹尚存原貌了。 慕辞在桌前已站了好一会儿,却瞧他实在是太入神的怎么也发现不了自己,只好抵唇轻轻咳了两声。 这一声可算是把欧阳青给吓回神了,却是险纵一跃的差点将手里的锉尺也甩了出去。 “我还当这深更半夜的来了鬼了呢!”欧阳青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继为阴阳怪气道:“今日这海风刮得可也真够大的,竟是把殿下都给吹来了。怎么着,我这小庙您也看不顺眼,想掀了去?” “欧阳先生真不愧为朝云第一机铸师,拆个物件都能专注若此,天打雷劈都未必能听见,又怎知我不是已经掀完了才想起通报你来的?” 欧阳青看着他怪笑了一声,“拆物件?真要是什么废物早就砸了去了,谁还有那心情拆呢?” “您老来到青洋也有些日子了,闭关这么些时候,难不成就是为了拆这东西?” “唉呀~久闻您燕赤王殿下治军有方、用兵如神,怎得是咱们这小小机铸府不配着您打理是吧?我也真是不看不知道啊,要不是真亲眼瞧着了,哪能料到这里竟是这么一堆的烂账呢?也不知殿下到底是怎么把这军给治下来的……” “哎哟,我这话可又说错了,咱们这些臭铁匠干粗活的,哪有那资格蒙您亲自垂教呢?” 第461章 青洋(四) “欧阳先生尽管逞此口舌之利,反正那金甲船是沉了,若是真找不回来,我也没辙。” 一听慕辞这话,欧阳青当即又不乐意了,“那金甲船沉不了!就这点近海的功夫还真能撞着黑魔舰队了?那可是金甲船!金、甲、船!你以为是普通的烂渔船吗?它最最最、最差,也就只比重舰慢了那么一丁点海程!” “就算它真是倒霉到这份儿上碰上了不要命的海寇了!就凭它那‘金甲’二字,也够把对面撞个稀巴烂!何况金甲船那是用来输运战械辎重命脉的,那船上的守军也全是饭桶吗?仗着这么条堪比重舰的船还能被区区海寇击沉?” “就算它也真够倒霉的触了暗礁,上下三层、前后九层内舱,不够靠岸吗?这可是近海啊!就只是从青洋到东海营的这段近海之程,你们港营的战舰日日巡航跑了千百八十回的道,难道还不清楚什么状况吗?” 欧阳青火气一炸,当即便又是一顿喋喋不休,而这回慕辞却只是静闻于侧,而无一语反驳。 朝云自古海境多战,而运输战械与辎重的金甲船无疑便是援军作战的命脉,故自欧阳青任职机铸府掌府以来,便将金甲船造与重舰同等规格。 故而莫说是欧阳青这个亲自绘图督造的机铸师了,便是慕辞亦是不信这样的金甲船能在近海失事。 反之若是失了这两条金甲船,则论罪责亦非等闲战舰可比。 “然而欧阳先生便是冲我喊破喉咙,那船找不回来又能如何?” 一番争执辩驳罢,眼见终于是说到正题了,欧阳青也睨着他哼笑了两声。 “老夫自有良方。” 瞧他如此成竹在胸,慕辞便又落眼瞥了桌上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天转罗盘一眼,故为漫不经心问道:“这指月的罗盘莫非还能用来寻船不成?” “有我欧阳青在此,这点小事有何难为?” 慕辞眉梢轻动,仍默不动声的继续瞧着他。 瞧他这貌似是有所不信,欧阳青的急性子却是不容不为解释,于是当即便从那半成的甲瓮里托出一件形貌别异的机件,捧给慕辞看了一眼。 慕辞自然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欧阳青却不无得意的瞥着他笑了一下,“这叫蛊子甲,其置心之核乃是以特殊之法炼制的磁芯,此物不指八方四向,而专指蛊母。” “蛊母?” “蛊母甲。” 慕辞不冷不热的笑了一下,“你居然还会炼蛊?” “此乃顾名取义!尝闻天下异士乃有擅使毒虫者能炼一奇蛊便是‘子母蛊’,以母蛊施以人身,施蛊者便只需留以子蛊,便哪怕远隔天涯海角亦可凭子蛊而知母蛊所向。我便取此为义,而炼了这子母之甲,以母甲置于金甲船中,子甲则封而留之,便是为防此一变故。” 听罢所言,慕辞终于一面恍然为知之态,“原来先生竟是如此未雨绸缪。” 欧阳青哈哈大笑了两声,“那是自然!” 却说也为叹的,欧阳青又将手里的蛊子甲放回甲瓮中拍了拍手,才又道:“外人看咱们这些机铸师一个个都只埋头干活的样,其实内里的纷争暗斗也是不少的。是以自古以来,凡是咱们这些独成一户的机铸师,除了各自技艺之外还有一个要紧的保命关窍,便是每成一械必要留以后备,且备此一手绝不外传,就算是关门弟子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何况这金甲船更非寻常战械可比。这青洋营里的五条金甲船皆是二十五年前,我奉皇命亲督而造,在当时,这五条大船载的可是一境军民的命脉,容不得半点差错!” “且说就算到了如今,这金甲船也比普通战舰贵重了不知多少,老夫呕心沥血,一共也才造了这么五条,真要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要我老头子的命吗!” 其实打从最初听闻金甲船有失为始,慕辞心中便早已有所估揣,只是当时万事皆悬,他只凭猜测自是不得几分把握,故也只能且按而不发,眼下既得欧阳青如此一番所言,便也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那么,依先生之见,凭此罗盘有几成把握能找到那两条金甲船?” 蒙问为此,欧阳青终于是见了点难色。 “说实话呀,这蛊子甲好用是好用,却也要有个大致的范围,不然自然也是大海捞针。” 慕辞听罢点头,“我明白了。” “此物完备尚需几日?” “这东西倒是简单,今夜便能完成。” “那便有劳先生。此罗盘之事勿要走漏风声于外,这几日便请先生如常行举,候我消息便是。” “这是自然。” 如此,慕辞便颔首示以一礼,则转身离去。 看着慕辞一路出门,耳边泉声雨声犹闹,欧阳青却站在原地,迷惑间又突然醍醐灌顶似的“嘿呀”一声。 “瞧你这文质彬彬、知书达理的,合着那封信就是专门气我跑腿来的?” “真一个个都是些八九窍的玲珑心哟……” _ 沉夜冒雨而归,淋了一身湿透,慕辞便吩咐人备了热水沐浴。 今夜这雨真是要把天都给下漏了,至于中夜更是电闪雷鸣,好似苍天也要施怒降罚于此阴浊乱世。 慕辞身浸温水之中,却头痛欲裂的只能支起肘来撑着。 许是心神不宁之故,他自来到青洋这几日里,夜间总难安睡,即便勉强入眠也总是噩梦不绝。 且也不知为何,他总还常常梦到那口玄铁黑棺…… 自水中而起,慕辞方从架上取下宽衣,本戴在胸前的玉符却突然绳断坠地,他慌忙俯身去将玉符捡起,却赫然便见那原本干净的一片玉面已显一道裂痕。 常说玉有护身之灵,而这枚玉符他佩戴在身边已是多年,包括那两次险些送了命的战场上都不见此玉有何异显。 何况此玉他早曾作为定情之物送给了他,若真言有灵也该是系于他们两人之间…… 若置以往,他信与不信都并不在意这些玄说,却是几临与他相关之后,他便也变得如惊弓之鸟一般,但见一点异状便心慌不已。 而他此番负气匆忙而离,当时自是什么也顾不得的,连一句话都没交代给乔庆,却观眼下情形,他更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得上济。 慕辞将玉符攥在手中,却听窗外电闪雷鸣间雨势愈逐而大,他更心急如焚的,一时之间却也没有半点法子。 即便他眼下确实不能亲自回去,却也断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思来想去,慕辞到底还是急为一封书笔,即召了身边亲信刀侍连夜送往上济。 第462章 青洋(五) “你我都是多少年的故人了,有些话当着外人不便为言,却于你我私下之间尽可但说无妨。” 夜逢暴雨的云雷阁中,难得取闲的尹宵长便赴林之豪私宴于此,宽阔堂中只二人对席而饮,周旁也无侍人在候,就听着那窗外的怒涛拍岸,雷鸣雨厉。 饮宴至此,两人皆有醉意,尹宵长便也靠着凭几,手里仍攥着那半杯酒,听了林之豪此言却苦笑了一声。 “我也就只是个走狗而已,真要说什么,怕也没有你了解的多。” 林之豪舀酒添杯,闻言也笑。 “说来说去,朝廷里与咱们相关的也就那点事,争来斗去,谁好谁坏却也不关咱们多少事。都只是贵人手里的棋子罢了,有用时尚给几分敬色,一旦没了价值便是弃如敝履。” 饮罢一杯,林之豪又添满一杯,抬眼瞧了他,“到头来,是生是死还得凭咱们自己争取。” “林君说的自是正理。” 人存于世朝夕为生而争,旦暮为争而亡,世间因果本就是一道逃不出绕不尽的死结。 “上月不见家书到来,人也无处可问……我又何尝不想争取一二,却是实在不容得由我来选。” 说罢,尹宵长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万般愁绪皆同苦酒咽下,浑噩至今已是常态,又何须再求那无谓的清明。 “然而此番若是顺利让燕赤王调整了东海营,尹兄怕也就真是无可选的死路一条了。” 云间雷声低低轰沉,有势为蕴,一浪却击涯礁,丈劈如斧,骤而涌击一声巨响如震。 一言终如冰凿川裂,尹宵长一把掷碎了手中杯盏,重掌亦是沉沉拍下,一张木案为振而颤,又惊案中杯盏盘碟一阵响碰。 蓄势天雷终落沉响,天地为震。 对席中,林之豪听雷而镇,杯酒晃曳浮影游转,亦只平而静之的凝看着他的裂川之怒。 如兽伏枥为久,则忘辽远爪牙之利,亦如苦寒疆北之岭,虽得一凿冰裂之隙,然而寒冬千载,岂得一锥而解。 雷消于宁,浪解而潮,尹宵长亦扶桌而笑。 方才他的筋骨于一瞬骤怒之间张弦如弓,便似伥鬼忽见了影中虎皮以为势,却也不过幻影倏忽,回过神来,伥鬼仍是伥鬼,疑虎之纹不过罪痕条条,永刻万劫不复。 瞧了地上碎裂的杯盏一眼,林之豪默而起身又去旁架上重取了一只瓷质温润的酒杯,取洁帕细揩了一番,便回席间摆到尹宵长面前,亦亲手拎壶为他重新斟酒。 耳畔啸啸水声不绝,又观壶倾的酒液溅着细沫重满一杯,他的心绪亦重归于平,仍如寻常一般落在浑噩里,便是天翻地覆也似移转寻常。 “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除了沧海桑田,还有什么能是天翻地覆?” 林之豪言浅为笑,瞧得杯中已满便将酒壶又摆去了一旁,顺手也拿来自己的酒杯,意之先饮了一杯。 尹宵长亦随而饮尽一杯,也且作笑道:“我失态了。” “你我故友之间何言如此?来,喝酒。” 一国之中总难免伏祸藏患,便如肉体之疾一般,由轻及重,自有一番缓养之时。 而如岭东今状,便是朝廷所畏毒瘤重症,故哪怕他已令自己足为麻木,却仍能显然感觉得到,朝廷对岭东的势压已愈迫而紧,至今燕赤王到来则距剑拔弩张已仅一步之遥。 而他忝居此东溟总督之职,虽说到底不过为人提线木偶,却毕竟也是此地名副其实的最高统帅,今与燕赤王对峙,则他无论如何都会是执局者手中的一步重棋。 倘若此番慕辞能因金甲船一案未解而归京自是最好,可若事情不能这样简单,接下来便是不免生死之局了。 尹宵长久攥着手中酒杯思谋出神,林之豪在旁自然也持缄默的不作半点打扰。 良久,尹宵长终于回神,却只瞥了他一眼便匆匆收开目光,而自取壶来斟了杯酒。 “眼下燕赤王于军中尚有棘手之务需待处理,难得喘息之机,却不知贵属诸位又作何虑?” 林之豪应他所邀亦举杯为饮。 “此事可是万万急不得的,若依徐副盟主的意思,”话至半时,林之豪又微微俯身而前,似笑非笑间反手轻轻敲了案缘以为示意别指,“将之动之,莫争人先。” _ “这便是你这几日调查营中所得?” 耿卓俯首堂下,“是。” 此刻慕辞拿在手中翻阅着的,乃是耿卓亲手计写的一份载食录。 民以食为天,军以辎重为命脉,故而营中的辎重调配自是一番审慎重务。而此营中与辎重调配相关的籍册眼下也都在他这里,然这几日里,耿卓却从没有为查案之事来找过他,更莫说是向他请求调看这些文册了。 然慕辞将他呈来的这份载食录细细的阅看下来,却是条理清晰,且载引详细,于是慕辞即从手边翻开了有关辎重的公呈文录,两相比看。 在慕辞仔细查阅之间,耿卓亦始终安静的立候于堂下。 终于,慕辞找到了他这份手写食录呈来的关键破口——他手中的公表所记与耿卓的书录在七月初十至七月十四这五日间,有显然错漏。 公表中所录,这五日间各部分调粮草之数皆是一切如常,而耿卓的计录里,驻守港营的督海部实际的耗粮数却超了寻常三成。 其中初十与十四这两日只比寻常略多一成上下,其余三日里或两成或三成,然此状却在十五日便又复于寻常。 而那两条金甲船正是七月十四那日,申时三刻从青洋港营启程,两条金甲船装备战械也需两三日的功夫,算来与此错录之期也正好相合。 此番运载战械南发的两条金甲船,一条半载战械与甲士,乃往东海营换防,另一条满载兵刃战械则是输往西境。两条船道同南往,皆要途抵东海营,算来至多三五日的海程,故除了那条更要远发西境的“申甲”,另一条金甲船本不必屯备太多辎重反使途中压沉船身,更耗行力。 而今番此录多出来的那些粮草,则显然是多于三五日的海程了。 且言凡事凡物不会无中生有,更也不会凭空消失,这样一道缺口朝夕之间或尚能掩人耳目,假以时日却只会将缺口越撕越大,除非他们早便有谋能及时将缺口补上,否则待到月末,便是这一桩辎重之错也够这营里那两位职权最高的校尉受的。 如此顺藤摸瓜的一想,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第463章 青洋(六) 将此公表与耿卓的书录一并阅罢,慕辞终于抬起眼来瞧了他。 这个沉默寡言的刑使虽然长得其貌不扬,却观其身更显有一股金藏之锐,瞧来与那位司寇大人真属一路之材。 但见有负才能者,慕辞素来也应温和之态,于是先显一笑,方才问道:“你如何调查而得此录?” “回殿下,臣自入营之日便时时留探于伙房与各部营卫之间,正所谓窃隐之事必见其微,何况一营辎重之事,就是再想掩迹,也很难不露马脚。” “你却又是如何想到,由此开始调查?” 相比起耿卓,那位相府的刑曹吏办事可就循规蹈矩的多了,要查失迹于海中的两条金甲船,自然便是嘱令奔行于负责海防的港营之间,每日紧盯着战舰搜寻问果。 “臣亲眼看过金甲船与寻常战舰之别,更也向欧阳先生讨教过此番失迹两船之详细,揣测如此体量硕巨、足堪远航的备甲大船,行于近海常熟的短途而触礁或是遇袭以致沉船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故有别虑,此事或出人为也犹未可知,便试以此途为查,竟果有此获。” 慕辞听罢亦颔首为笑,“你倒是敏锐。” 耿卓却只俯颜拱手,仍是一面严肃的沉静,应礼罢又道:“不过眼下仅此一条线索,不足为证,更也不能凭此寻见船失之向,此事怕还需些时日。” “你向本王汇报此事,可曾向他人提起?” “不曾。” “闻人悦亦无所知?” “臣尚未与之通言。” “好。” 耿卓不知其意,又抬头而视。 “此事你只管继续调查便是,待有所定之前,如何状况皆不必告与他人。” “是。” 耿卓依然俯首为应,而慕辞居于座中却瞧他面有犹疑之色,便又问道:“你尚存何疑?” “查案之事并无他疑,只是距离皇旨之期已近,臣恐时间不足殿下为明。” “我知道,此事你不必分神,只管查案便是。” “诺。” _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岭东那边犹为一片沉寂的没有什么消息传来,而朝中的争势却已水深火热。 却不理朝臣于此如何议论,镇皇只作自己养病之举,一连多日不临朝听政,大臣求见亦是一概不理。 “皇上今日怕也是不会来了吧……” “……只看西境如此状况,今年的秋税怕也是指望不上了。” “嗐!燕赤王性情过烈,凡事所行从无权衡之虑,如今是什么情形?那岭东群商岂是好惹!” “公堂之上,不可妄议皇子啊!” 时刻将过辰时,而无皇令之传,则群臣亦只得候于殿中不可擅离。 “这两条金甲船可也不是什么小事啊,若是那‘申甲’终不能寻回,万金重资如此付诸东流,而这一批战械不到,则西境之防何以为坚?” “都说燕赤王治军有方,怎却频于东海失利?” “水土各有所服,何况燕赤王自从月舒归来后,便似也不复昔年之锐矣……” 听着堂中群臣长吁短叹,镇皇凝息避于华壁之后,默为冷笑。 “要我说来,那战械都是小事,这金甲船才是要紧!” “奈何沧流茫茫,便是金甲船也无异乎大海捞针,又当如何是好?” “祸生如此,更作乱举入局,真是不思轻重。” 却当此议论纷纷不止时,镇皇忽然走临明堂之上,是时候于堂下的群臣还正列散而聚的各自言说着。 立于列前的相国自是最先瞧见了皇上,却见镇皇也无张声之意,只安静的登入高座而居,他即也且持沉默。 而李向安见得如此一状,却看群臣多无所觉的仍作议论着,于是先执笏板拱手俯礼,“臣等参见陛下!” 一语如惊石潭中,原本各浸议中的群臣方才骇然回神,于是各皆行归其位,整列肃立,齐声拜礼,“吾皇万岁!” 镇皇却于座中为笑,俯视着堂下跪礼群臣,冕旒微曳下一番似笑非笑的神色自是喜怒不明。 “听来诸卿之意,丢了这两条金甲船,莫不是还想叫朕的皇子赔命不成?” 镇皇如此一语笑如戏谑,却叫堂下方与议中的大臣们一个个只觉后脊生凉。 “臣等绝无冒犯皇子之意,然而金甲船之事也确非小可,观今库廪之状,若要重建如此体量的两条金甲船,则今秋之税更须增收三成。臣等之议,仅为于此。” 眼见李向安如此直言而进,当真是没有半点转圜,站在另一旁的相国亦下意识瞥之一眼,心中不免生揣。 而观太子于旁,却只默然着,既不同与为议,也不作任何表态。 李向安在这朝中向来一副圆滑腔调,如此直言无避倒是少见的很。 于是镇皇也微微俯身而前,视线透过轻轻晃曳的冕旒细细的将其审视了一番,“左丞倒是远虑,便已猜知常卿定是寻不回那两条金甲船了?” “于军舰之中,金甲之为巨舰自是无出其右,却置洋浪之间也不过沧海一珠。” 镇皇闻言为笑,又收正了身势,仍作坦怀道:“那便也等日子到了再议。” 一语堵绝群臣口舌,镇皇便又挪下目光凝看了太子一眼,即令堂议如常。 _ 此营中两位校尉皆已在此驻职长有十余年,除却职权之外亦与此地军民牵系颇深,即便慕辞手执司马之印至于此地,行令仍不比此得此两将方便。 于是距离半月之期尚余五日,燕赤王召得一千承云军驻入青洋营中,以大司马印令为授,便由此一千承云军负责营内防守。 承云军入营之日,聂桑估测燕赤王约是有意令承云军监行海防搜查之事,于是趁着将堂未召,匆匆吩咐了亲信跑腿而入港营中给督海校尉张怀义报信。 却说海防之事与陆防自是大相径庭,故而张怀义虽知此讯,而心中却并不十分以为然,想来只要稳住这最后 五日,一切自可无恙。 待至酉时,王命下达,承云军接守城营辕门之防,又闻其中将传意,燕赤王要伏岭校尉聂桑亲巡中营。 自那日聂桑致使人窃入将堂内庭触怒了燕赤王之后,他即被斥于辕门外岗而驻,此举虽说逐了他不得了解内议详况,却倒方便了他与港营的联络,加之身为此营校尉,他在营中的耳目也足时时监视中营之状,故是反讨此便,这十日间行事颇为顺遂。 故闻王令忽此一传时他亦不免为疑,莫非是燕赤王突然留意到了他和聂桑之间的联络,故为如此安排? 然而具体何状,那承云军的中将自是一字不予透露,聂桑一探不得只好作罢,且收心中万般疑惴,先往将堂拜见慕辞。 第464章 青洋(七) 八月廿十,天色絮云时掩日光,却无潮意几多,只晦不雨。 尹宵长本与京中相约,每月十五家书即至,却从上个月燕赤王来到岭东后,至此月十五终无家眷半分音讯。 尹宵长独立于栈桥边缘,望着海浪间摇晃起伏的战舰,那日云雷阁里与林之豪一番所言犹浮思绪之间斟酌难下。 “总督!” 他本出神的思索着,耳边本是海浪潮声,却忽闻一声远唤便又收止了思绪回头而应。 前来通报的部将凑近过来低声汇报,尹宵长眉头微蹙,只颔首默为一应便动身向总督府而归。 迎于堂中,尹宵长即令退了堂中众侍。 候得堂门闭紧,屋外众人亦皆退远,尹宵长方才行上前来两步,于其人跟前落跪为拜,“属下叩见长公子。” 端于座中的人犹不紧不慢的品着茶,似也有所思的沉吟了良久,方才悠然开口:“尹总督已统管此东海大营多年,怎的却如此迟钝,时至今日,竟还能如此悠闲?” 李承放下手中茶盏,终于垂下目光瞧了他一眼,“看来总督是不想与家人团聚了?” 尹宵长始终垂着头,一丝不敢僭越,“属下不敢。” 他又微微俯身来,依然居高临下的看着屈跪俯首的尹宵长,低声问道:“你可知,燕赤王还将欧阳青也召了来,助他调查金甲船之事?” 尹宵长垂着目光并无异色之变,“属下只知有相府刑曹吏与皇上钦定刑使到来,欧阳青之事并无所知。” 李承叹了口气,“欧阳青此来未有一语奏报于朝廷,故即便是父亲也未能及时察觉,此事倒不能怪你。” 尹宵长默然。 “眼下京中情形也十分棘手,父亲现有别的意思,此事也只能由总督去办。” “恭聆吩咐。” 眼观来尹宵长乖顺如常,李承便也稍稍满意了些,于是从怀中取出了为他期待已久的家书。 尹宵长双手接来,三封家书,分别是母亲、妻子和女儿所写。 与此同时,李承亦压低了声凑他耳边道:“那两条金甲船现下就藏在白鲛湾,你亲自带人去……沉船!” 言末“沉船”二字,李承格外咬重。 默然的片刻寂静间,李承始终死死注视着尹宵长的神态。 “遵命。” 李承一笑,终于意满的拍了拍尹宵长的肩,“此事务须尽快,切不可迟了。” 尹宵长颔首,“明白,属下这就下去安排。” “去吧。” 尹宵长叩礼起身,依然恭敬的躬着身,直到退至门前方才转身开门而去。 将门轻轻拉阖,尹宵长脸色凝而冰冷,手中紧紧捏着那三封家书,依然平静而去。 _ 又言青洋营中,慕辞一道令下,承云军巡守即无声封锁了城营与港营联络,督海校尉原得城营消息,提前所作准备皆为预防承云军插手海防之务,却未料对面竟出如此一招。 然而金甲船的实际情况,即便是城营里的校尉聂桑也未知其细,燕赤王就算控制了此人又能如何? 思来不得其解,张怀义心中又总觉些许不踏实,于是又再三打探过城营内部暂且别无他状后,便又施令港防,另添得一条巡舰向东南方增防。 是时慕辞仍站在将堂高处,借以离珠镜远远而望港营旗状。 青洋港营作为东海协防之营,其防驻之重在于北面与东远之境,故其港营之中多备玄帜巡北与青帜巡东舰,此两向之舰行出返航多在三日之间,如遇风雨不平则延七日,倘若逾七日而不见归则燃起营中号船烽火,以为警戒。 而每一道号船烽火皆与一向巡舰相应,北巡五舰,东巡三舰,共计八道烽火,同烽火而列还有名列巡舰号名之帜,出航之舰升旗为示,平安返航则降之,每一方烽火台下皆泊着候备出航的巡舰,其数与时皆以军法列定,饶是营中将职最高的督海校尉亦不得私令延扰,否则若是一线防备有失便是死罪无疑。 唯有南巡之舰因是备与东海营召遣,故而平日里多处待命,可为临时调用。 慕辞自受皇诏始查金甲船的第一日起,就每日仔细留看着港营之状,其北巡与东巡的舰旗自是升落如常,唯须仔细留意的便只有南巡的两条预备舰。 慕辞举着离珠镜在房檐上远远的瞧了许久,终于又让他看见了那偷偷降旗出航的南巡舰。 远远瞧着那条鬼鬼祟祟的南巡舰消失在海平线上,慕辞方才收下了离珠镜,心中谋策已成。 是夜,慕辞吩咐过承云军内外严防,便又亲自暗往机铸府中拜访欧阳青。 这几日里,欧阳青也一直依他吩咐的只兀自在术偃房中闭关而后,自也一如寻常的对外界之务一概不问,不过也暗暗估算着日子,心中便也不住惴疑,都候到这期限将至的功夫了,燕赤王怎还没有半点动静? 欧阳青坐在窗边听着水声,手边案上还正摆着一干铸图将绘,他却就出了神的颇有些苦思冥想。 倘若燕赤王真不管这事了,那他那两条金甲船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没个交代了吧! 思来心中一郁,欧阳青一把正拍大腿,那边的门冷不防就叫人给推开了。 欧阳青吓了一跳,转去一眼就见来人正是慕辞。 “先生的罗盘可备妥了?” “你那天不是瞧见了吗,早就妥了!” 欧阳青走着过来张手便也指了那早妥了置在木箱里的罗盘。 慕辞颔首示意,身旁随来刀客即上前去抬了箱子。 “跟我走。” 欧阳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走哪?” 慕辞却一句没解释多一步也不留的,见他磨蹭索性抓了他的胳膊就逮着人往外走。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殿下好歹也跟我说一句吧!” “路上再与你细说。” 时于夜深,欧阳青稀里糊涂的就被慕辞逮着乘上了战舰,饶是他个于军中之务全然不知的门外汉,也看得出慕辞这一趟走的是偷鸡摸狗。 战船上,慕辞亲自掌舵,抬望下弦之月行落东北,船向便往东南而去。 欧阳青站在甲板上看着港口的灯火愈行愈远,又绕回到舵盘旁问慕辞道:“殿下已知金甲船所在何向?” 今日天气晴朗,天间无云,慕辞瞧一眼罗盘便抬望夜空寻星定向,耳边也听见了欧阳青所问,“若猜的不错,那金甲船大约就在青洋行东以南,两日海程之处。” “……” 慕辞又瞥欧阳青一面蹙眉有虑之态,便又动眉噙笑而问:“欧阳先生何无所言?” “两日海程的范围亦言颇广,这罗盘可比不得寻常的天转罗盘,若是只照着个大概的方位就想凭它寻得金甲船,那也只能是碰运气的事。” “欧阳先生尽管放心,我从来不行只碰运气的事。” 欧阳青又抬眼看着他,“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殿下何必还将话说一半藏一半呢?” 慕辞听来他这抱怨也只作是谑言为笑,“正应阴阳诸家所言,天机不可泄露。” 第465章 青洋(八)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道风浪十年起伏,便是颠簸也作静。 “家主,东溟总督来访。” 是时林之豪犹坐云雷阁中细心揩拭着那柄檀木如意,听得如此也无所动,只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请客入堂。 而来客却就比不得他气定神闲了。 一入此阁,听着窗外那惊浪搏岸之声,尹宵长便不可为掩的露显了一面心神不宁之态。 林之豪将手中已盘玩了良久的檀木如意摆去一旁,安静的吩咐了侍人奉上茶来,只在尹宵长出神不宁间,便已遣清了此堂。 “不论总督置心何事,既然到了故人这里,且先喝杯茶吧。” 尹宵长闻言而回过神来,才也察觉原来自己已经失态了。 尹宵长些许无措的瞧了他一眼,便默默然的如言执来茶杯,却递唇边也是一派错神的不嗅茶香,只粗然品得一口浊苦。 尹宵长摆下茶盏,又看了林之豪一眼,更是沉然一叹。 “看来总督今日之事确实非同寻常了。” “他们……要我沉了金甲船。” 林之豪闻之将眉一动,“竟是如此?” “这却不妙了……”旋即他亦故为深思此言。 尹宵长默然。 “不过,总督既然来了我这里,心中想必也已有了自己的思量吧?” 尹宵长却摇着头,冷笑了一声,“我的母亲与妻女皆在他们手上……我又能何为?” “难办便是在此呐,”林之豪一语叹言着,亦蹙下了眉头,“即便总督照办了此事,也保不得自身,更又何谈保住家人?” 尹宵长抬眼,慌错的眸光几有泪意。 而林之豪却仍浸于自己思索之间,并没有与他相视。 “左丞此番兵行险着,便是欲借金甲船之重,而掣肘燕赤王岭东此行,沉了金甲船,倒是可保此谋万无一失,更也保了他们万无一失。毕竟,沉了船的人,是总督你。” “毕竟咱们也都能相信,那位左丞大人总能有千方百计,将此重疑与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到了那时,皇上也已收回了掣肘岭东的利剑,便也不能拿在朝的重臣如何。” “一局到底,那位无所不能的左丞,还是赢了个干干净净呐。” “盟主说的透彻。” 一言如归平静,而他本是闲置旁几的手却已早在未经意间,攥得指甲都深深嵌入了掌心。 “如今在我尹宵长眼前的,横竖都只有死路一条。” “却也未然。” 林之豪悠然为此一言,终于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品了一口。 对座的尹宵长却冷笑了一声,“都到了这种时候,盟主何必还说风凉话呢?” “总督治军多年,岂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不死,我的家人也得死……” 林之豪又将手中茶盏摆下,轻掷有声,“倘若总督始终只于心中悲存此念,那此局便当真是无可解了!” 尹宵长又愕然看了他一眼,依稀感觉到,他果然不是在与自己说空话。 “总督不要忘了,你还是这东海营的总督,以你的职权足可调动整境兵马!而他,若不是如今实在已走投无路,又岂会出此金甲船之下策?” 尹宵长默然,心中却置为思。 “且容林某说句大逆不恭之言,倘若总督在京的家眷真有所失,到了那时,真正无所顾虑的便是总督你了。” 林之豪一句话点及的是多年来栓缚着他最深的牵挂,是以尹宵长仍是下意识惧色有怒的瞧了他一眼,却旋即便也明白了过来,他想告诉自己的真正含义。 瞧来尹宵长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林之豪便从座中起身,来到他的面前,“我现有一策,总督可为一闻。” 尹宵长抬眼,而林之豪便已俯身凑近于他耳畔低言悄语。 远天骤风如啸,令之惊涛怒骇,声声撞重涯礁,滚起海气亦将此窗推得颤颤欲裂。 林之豪收言避身,而将方才那一番话听罢,尹宵长却哑然的看着他。 “如今唯此一策,虽险,却已足破釜沉舟之时。” _ 夜航行将天明之际,慕辞却将战船贴近一方荒岛的涯岸庇影而泊。 青洋的海境多的是这样嶙峋的小岛,岛上大多无人居住,便是海防也只在这片海域选取了一方稍大的岛屿设望塔与烽火,却也只是巡舰出航途中的一方地标,等闲并不停靠。 而此刻他泊船的这座岛地势十分陡峭嶙峋,借成山势之掩,便是这片群岛林立的海域中的一隙死角。 战船一泊,随船而来的承云军便依王令攀索登上了山峰高处。 天色晦明之间,欧阳青迷迷糊糊的又从舱里钻出,望见端立于船首的慕辞便凑上前去,又抬头瞧了瞧那压眼的山影,问道:“殿下怎么又停在这不走了?” 慕辞指了指摆在一旁尚在乱转的罗盘,“还没到罗盘生效的范围。” “停在这,那金甲船还能自己跑回来不成?” 慕辞也是被这老头的风趣逗笑了,“等着就是。” “……” 看着他这一脸也说不上是认真还是玩笑的神情,欧阳青也迷糊了,“殿下这是开玩笑呢?” 而慕辞却是似笑非笑的,只望着远洋不再应言。 _ 而言昨日傍晚之际,将堂之中忽闻警铃惊响,动静闹得港营都被惊动了,只闻城营之中将堂失火,中营里自是人皆奔走救火。 张怀义闻此一状心中更是没头,却亲自带着人欲往救火又被守营的承云军给拦了。 正当他还没闹清楚状况时,就见承云军的中将亲自押了中营治军的校尉聂桑从道间而过。 张怀义便站在承云军阻隔之外,远远见聂桑紧紧瞧了自己一眼,登时心中一阵狂擂,只觉怕有大事不妙。 而到了中夜,果然便听有探子来报,燕赤王趁夜发遣了一条战舰,舰中尽载承云军,已向东南而往! _ 月起中空,又复寂沉,远见天色如墨清释,星沉渐隐稀零,更候天际晓色破野,候船的高峰之上终于传来了鸣锐的鸮哨信号。 慕辞抬眼而望,听得再一声响起确认后,船上即扬旗为应,旋即降帆熄灯,万般寂静之间只听洋浪伏涌之声。 慕辞走至船侧而候,听着高处鸮哨缓缓又续几回,终于远远可见一条巡舰之影正驶入群岛海域之间。 慕辞以离珠镜追而望之,果然是那南巡之舰,其向正往南面而去。 第466章 青洋(九) 但有江湖之处,则必有黑市之说,若再往前推个十多年,这黑市在东洲更是遍地开花,几乎只要是有人聚居的地方,或大或小都有这么个地方。 后来镇皇御驾亲征收复上济,维达之势撤离东洲,鬼商遭蒙釜底抽薪之患,加之镇皇乘胜追击,在那两年之间发重兵伐海,一举摧毁了东海数方岛屿的鬼市据点。 而后又从广皓十一年起,镇皇以雷霆手段大整朝纲,十年之间诛彻侯、肃法制,严刑厉伐之下国中几生兵乱,彻侯之后又继世家,世家再后江湖祸起,一连数年战火不绝,却最终都被这位铁腕帝王生生压了回去,自此之后,朝云境中断了诸侯、世家之脉,皇权一统,东伯之名再度威传四境。 再说归整片东洲境中的江湖势力,除了那自立漠海的不应城之外,其他往有盛名的门派也好镖局也罢,没了那些真正强盛的后盾,自也如藤网绝根,何须镇皇亲自动手,自也崩萎而散,则更不必说那本聚诸脉而存的鬼市了。 即便如今又得群商之盛,却也不复昔年百家争鸣之状,而上济城西的黑市自然也便是如今朝云境中唯一尚得明存的鬼市,且看朝廷待之意态也只由之罢了。 朝廷放任一方黑市,无疑也是一局权宜之策,然而黑市的存在之于国法而言,便是瓮底针眼一漏,乍眼一看似是微不足道,却只要有这么一隙缺口存在,法令的尺度便永远是偏斜的。 辟如幽嫋此物,在朝云法令之中乃是绝对严禁的毒物,其刑之重几乎比同谋逆,却仍阻不得此邪物遍行国境。 而关乎幽嫋的任何买卖,皆可在此黑市中寻得踪迹,只也仍需耗费一番精力小心查探才行。 沈穆秋其实从少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独立闯荡,这类潜探之事本也并不难为,奈何他的身份在这上济城中实在已经太过突出,加之先前这黑市里还曾久挂过他的悬赏令,思来自己实在不便进入黑市行事,于是两人几番议论过后,便还是决定由乔庆易容进入黑市,而他则仍留城中,找寻其他突破。 众所周知,商会势力早已遍及城中每一砖瓦,沈穆秋每日外出市中游探,可觉那股独属于诸冥无相的阴浊之气亦丝丝漫透在城中,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这朝云最繁华的商都细密的掌控在一只术咒生长的大手之中。 而这只“手”的根源,就在上济最核心,也最关键的那座宝金楼里。 昔年的雅望楼仿的便是这宝金楼的形制,明分内外,商行为聚,却显然不及这宝金楼来得深邃。 这宝金楼一眼瞧上去就像是一座由建筑楼阁叠成的山,重檐叠楼,便只是身于楼外遥遥一见,也足可想见其内里当是如何庞杂的迷宫。 而这城中最为道宽的主街万和街便以此楼为首,港市与海市亦围此楼成势,内外三重院楼环环相垒,夜夜灯火通明,与其说是商楼,倒更似一座城中之城。 作为商会的总部,宝金楼内外防卫严密,即便是如乔庆这样王府的精锐密间,也不能潜入此楼之深,最多也只能在竞宝迎市之时趁着客流进入二进楼市之中,却没有楼中的通宝令则也无法进入顶楼的竞宝行中。 至于那最深的内院主楼,外人便也难知里头具体是何情状,不过多方打听而来,最多的说辞便是那主楼里就是宝金楼的藏宝内库。 不过依其形势而见,那里头大约也不只是藏宝库那么简单。 沈穆秋扮以歌伶之貌,穿过繁闹的楼市,走入叠山第一层楼中,一入其间耳中即闻穿楼风声搅扰,此间通路十分复杂。 说来自他第一天来到上济城始,便总能嗅得城中弥漫着一丝隐微的幽嫋香意,其源却是不明,却入此楼之中倒是更浓郁了些。 以歌伶的身份最多只能在这外层的酒楼曲坊行动,沈穆秋便乘悬云轿升至上层。 他今日入宝金楼其实除了打探之外,另也受了南宫夫人一事所托,来楼中找一人。 那人本也是在这上济城府供职的府丞,却早在十年前便因城中诸方内斗而离了公职,此后便在伏耶乡中教书,他先前困居乡中之时也曾与其人见过两面,只是似乎从那时起这位前府丞就没继续在乡中教书了,来到乡中也只是短暂的拜访故人而已,故那之后他便再不曾于乡中见过此人。 关于其人多的南宫夫人自也不便多说,只说是那位先生家中又生变故后便彻底消沉了下去,而她也是听说近来他总出入于宝金楼中,心中便有所忧,故才拜托了沈穆秋若入楼中便也留意留意。 上层的雅间白日里并没有多少酒客盘桓,沈穆秋于是才踏出悬云轿,便听见这尚显空荡的厢间雅廊里有人乘兴哼曲的声。 “好酒,再上!” 曲中的一声呼喝亦成文人特有的儒调,沈穆秋循声寻去,在一间隔扇稍掩的雅厢里,果然瞧见了那个满头花白发的枯瘦长者,此刻他还正自有一番陶醉的沉浸在饮酒欢曲之间,丝毫没有留意到有另一个人已经走进了他的厢间里。 且不不必说是这上层的雅间了,便是宝金楼最下层外围的酒堂子都不是寻常人家轻易能消费得起的,却言这位前府丞素来贫寒,想来若不是作了那番交易,又如何能在这样的吞金如泉的华楼里如此潇洒饮酒。 “这位便是葛先生吧?” 酒有三巡的人忽然听见身后来了一道陌生却曼妙的声音,先愣了一下,方才持疑的回过头来,却是眯着眼仔细瞧看了一番,“我可不曾叫过曲,姑娘该是走错了吧?” 沈穆秋莞然一笑,便在他旁的位子坐下,“不曾走错,受人所托,我找的便是葛云襟葛先生。” 听来对方念出了自己的名字,葛云襟也且置了疑虑,便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为笑亦讽道:“想不到我这孤家寡人竟还有人挂念着……” 却说着,他又将对面的女子细细打量了一番,便瞧那面纱薄掩下的轮廓又依稀有些眼熟,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姑娘是哪里人呀?我怎觉着好像在哪里见过姑娘?” “本是萍水相逢,葛先生不记得我也是自然。” 听来“萍水相逢”四个字,葛云襟又不住冷冷的讽笑了一声,“瞧姑娘模样,在这楼里该也是风云俱得吧?葛某一介贫微,却也不知乃是几时有过这机缘能与姑娘相识?” 他如此冷笑着又将酒饮了一杯,满布皱痕的面容即便衬着这一身崭新的锦绣,也藏不住那积年累月的憔悴。 倒着酒,他又不禁叹了口气,笑不住的脸色也冷下了几分,生不起怨怼,只是疲惫极了的惯以为常。 “你既然都来了,也不好叫你白跑一趟,就唱唱当下时兴的曲吧。” 第467章 青洋(十) 却候良久,也未闻之开嗓,葛云襟便又疑然瞥之一眼,“姑娘怎不开口?莫非是嫌葛某寒酸,怕担不得姑娘千金一曲?” 望着眼前的人对自己戒备万分,听其言中亦是棘刺冒犯,沈穆秋却只感心底一阵悲凉。 “先生本非贪慕虚荣之人,而今却又何故薄命于此?” 听得此言,葛云襟却大笑了一番,又瞧着他佻言问道:“姑娘既是与我萍水相逢,寥寥一面之会,如何能知我不是那贪慕虚荣之人?” “再者而言,难道就只许那达官显贵享尽世间荣华,而我等寒微之人只是衣锦于此便是贪慕虚荣?” 沈穆秋浅浅叹了口气,视线挪于窗外却瞧市中也是一片熙攘。 “俗世芸芸,红尘纷纷,争名而来,逐利而往,世俗之间,何人不羡王侯将相,不祈富贵荣华?人世争逐数十载,有人荣贵尽享、有人两望一空,然而临终之际,又有几人真正无悔无憾?” “何况,先生若言自己慕此浮荣,却何故锦袍加身而无寸喜,饮此佳酿美酒却作苦浇愁?又于此楼中远见长街熙攘之时,可有畅怀之感?” 葛云襟默然听着,眉头紧锁着,又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 如此注视了他良久,沈穆秋终于也叹了口气,挪开了视线。 一席之间又有片刻沉默,于此楼高之处远望窗外亦是天高云阔,然而那片苍穹却也真像一道囚笼,罩下凡生千万,何有能见云外天地? “看来是我鄙薄了姑娘,如此一番所言,真真是如金钟悬鸣。”说着,他又执壶新斟满了一杯酒,“但凭这番话,我也该敬姑娘一杯。”说罢,他便将自己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沈穆秋默然未动。 又将此杯饮罢,葛云襟摆着酒杯唇噙为笑,目光里却怅然若失的挂起一丝泪影。 “葛某此生浮伏四十载,自问未有不肖之举。研问学术二十年,终蒙贵人所荐于此城府拜职,兢兢未有片刻尝敢忘责,自知才不堪大,心无宏图伟志,但求一方安稳,法令于上悬剑不忘,秉德畏中不敢愧行取辱……然而上苍何怜我哉?往者奸人一纸欺状断我仕途,藉藉一身何言可争,自此归乡也图安稳…… “葛某一身微寒,本已无所可图,而今却只是想知道,这金玉富贵当真能比一颗人心更重吗?” 他笑言着,手却重重戳了戳自己的胸膛。 “自小读书以来,无一言不教圣贤之书,天道于上,守德于心,奈何世道殊异,仅这一朝衣锦便是多少人守劳一生也不可得。” “只为这一朝衣锦富贵,而断了余生后路,当真值得?” 葛云襟闻问而笑,又瞧了他一眼,“姑娘天生丽质,自不必以此为途,却又如何能知,出了这座楼外,有的是活不起的人。卖了这条命好歹还能享此一朝富贵,若是不卖,也说不好哪日便横死街头……”言叹着,他又继续斟酒自饮,“便如姑娘方才所言,人世纷纷,争名逐利,多的是那为了富贵忘却性命之人,即便是那王侯将相,为了争权夺势你死我活,便又与我们这些卖命之徒有什么分别?” 说着,他又揶揄而笑了起来,“可惜啊,年轻时不懂世道常变,忘了审时度势,终落了个家破人亡,如今孑然一身,朽骨一把又还有什么可挂念的?” 隐途藏毒,幽嫋为祸,朝廷筹谋万千,以为这番买卖当是如何隐深精密,实际却是如此显而易见,便如南宫夫人先前与他所述那般,若是哪日突然瞧见个本是寻常的人突然能够衣锦华贵的出入宝金楼,那多半就是做了买卖了。 没有人强迫,也没有传言里的杀手趁夜绑走良民,其实都是他们自己游进了这张绝命的渔网,不论多少不甘与后悔,也都在服下那枚毒药的一刻彻底断了退路。 受人所托,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具体状况,再后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于是沈穆秋从怀中取出南宫夫人嘱托之物递到了他的面前,“在下今日来此,乃受南宫夫人所托,另外这包新茶也是夫人嘱托,要我带给先生。” 将新茶亲手交予,沈穆秋便起身辞别而去。 直待人走后良久,葛云襟仍久久凝看着桌上那一包朴实无华的粗茶,终难知心中感慨几何,便仍只是静静喝着杯中酒。 _ 其实早在听南宫夫人说起这个人时,沈穆秋心中便多少也有了揣测,如这样的结果当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凡生皆苦,降生于世的每个人都将面临一道深渊,便于那些已然身入深渊的人而言,既然已经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则与其再在他们心上多添一道伤重,还不如就顺其自然,让他们至少能从自己的选择里获取最后的一丝慰籍,即便明知那是一个毒果。 别过葛云襟,沈穆秋又在上层的长廊雅阁间游走了一圈,然而这里毕竟距离内层还是隔了太远,想要打探到此楼的内部还需别寻他法。 于是原路返回,而他所乘悬云轿降至中层时止而候客。 “林老板慢走,改日若得方便,一定登门再访。” “哈哈,林某自当恭候贵驾。” 雅廊间两方华商贵客彼此拜言别辞,沈穆秋静默的立于轿厢一隅,也悄然打量了那方情状。 与客别过,林之豪便独身登入轿厢,瞧见里头尚有一女子在乘,便先彬彬有礼的颔首以示谦礼,随后就在另一隅站定。 轿厢继续下沉,厢中两人各皆持默,林之豪手中把玩着那柄檀木如意,淡淡的清木香韵散漫厢间,却像一缕清流淌入浊池,在这幽嫋浊香为常的地方,却是格外的引人留意。 终于轿厢落至底层,两人同出厢外,林之豪仍秉君子之仪,先拱手为礼,沈穆秋则颔首屈膝为应,一礼而毕,则各皆异向而往。 沈穆秋顺着长廊阶梯而下,却顾而望之又登另一方高阁而去。 宝金楼的经营者、苍蛟商会的盟主,整个岭东之境声望最高之人,就这样和他平淡如寻常的同乘了一趟悬云轿。 然而作为这座上济城的实际掌控者,此中发生的所有一切,他又该知道多少? 深局如网,而如今的他也只像是一只扑在蛛网里的飞虫,张目所见只有铺天盖地的罗网,更不知尽头何在。 他出着神的走出了宝金楼的大门,却方迈入街道耳边便传来一声石子撞地的细响,落眼一瞧,果然有一块小石子正落在他足前。 接着又一枚石子投入他视线之中,他循向望去,果然就在不远处的一方屋檐下瞧见了熟悉的人影。 是洪真! 第468章 青洋(十一) 随洪真回到他栖身的客栈,沈穆秋便先换下了一身乔装,又取清水洗净了脸上饰妆,方才回到桌前坐下。 他们从四月一同自大若谷回到朝云境中后便开始分头行动,至今四个多月,却断联了至少三个月。 “确如沈君先前所料那般,云绍城外大黑岭,其山中确有一座古陵,而今却已尽为诸冥所踞,已是彻底沦为一处邪巢。” 洪真早从当年自月舒归国后,便一直蛰伏于岭东局中,加之早年其父亦尝替邪教行事,故而早已探明诸冥织网之数——以幽嫋作为媒介,养尸为阵以蓄阴势,其所成法坛愈众,则聚势愈盛,而其所奉无相介于现世之力亦愈强。 而他和洪真分头行事,便是为了捉摸岭东境中,诸冥最大的邪巢究竟在哪。 而今观来,上济城中虽说有布邪术拘灵之网,然长蛟山里犹清净未染,则此方圆百里之间当无藏尸之地。 而云绍则早在他去年初至岭东之时,便依壬癸指引于之附近破了一处祭坛,加之那城中更有一座凌珑阁明有毒香之售,故他猜测,如果最大的邪巢不在上济,那十之八九便在云绍附近。 “既然已基本能确定那邪巢就在云绍,那咱们就也尽快动身吧。” 然闻此言,洪真却有迟疑之色。 “云绍那边我已照你先前告诉我的法子,给京中司寇府传了密信,在我离开之前便已有刑使到来。而且……我觉得,眼下比起云绍,或许还是上济的情况更为要紧。” “怎么说?” 洪真蹙了蹙眉,一面凝沉的瞧着他,“我昨日夜里方才抵达上济,却就闻故交的内线所言,商会之中已有筹谋,欲杀燕赤王。” _ 远远随着那条南巡舰,慕辞的战船亦是一路驶出了海防巡航范围,却也多亏有其引路,那蛊子罗盘的指针终于定指了一向。 见状如此,欧阳青在旁亦不免啧啧为叹,“真无怪乎多赞殿下兵法入神,这路还真让你找着了!” 而今的慕辞却早已不是昔年那个逞勇倚智的少年,听来赞言也无波澜,一心只想尽快解决了此事。 慕辞始终只与前舰保持着以离珠镜约能瞧见的距离,又如此几番确定过那子蛊罗盘确实无误后,他便又落锚缓泊,不欲紧追。 船行之时,欧阳青便常也在船首举着离珠镜远望前船,却觉船行愈缓,而前方那条巡舰亦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欧阳青又急匆匆赶来舵盘前,“殿下怎将那船放跑了?” “罗盘既已定向,便无需他们继续引路了。” 欧阳青怔着了。 慕辞瞧了他一眼,亦不禁为笑而问:“怎么,莫非先生对自己这蛊子罗盘倒没有信心了?” “才不是!” 欧阳青两手揣进袖里,“这金甲船毕竟事关重大,有个引路的总也多重保障不是?” 慕辞悠然一手扶着舵盘,望着这沧洋无际。 “此营中的督海校尉也是久防海境的老将,若是一直跟着只怕半路就会被他察觉踪迹。再说,人多诡辩,而我要的是实证。” 虽食朝禄多年,然欧阳青毕竟是鲜与官场来往,若不听慕辞此言,他还真没想到如此之深,却也不住于心中啧啧暗叹,要想在这朝堂里立足,心眼子少了还真不行。 而言另一方的南巡舰里,那督海校尉走这一路不光是忧心忡忡,更也疑惴万分,毕竟算起来,承云军的战舰与他们也不过才隔半夜的海程,他这一路全速前进,怎却一点踪影都不见? “报——船行合更,周无异状!” 张怀义摆手令退,随后又亲自来到船尾,取离珠镜向后方远望了一番。 先前他还偶尔会瞧见,此船后方像是有船远远相随,但若是战舰的话,该也不会只有这点速度。 他抬着离珠镜又向四方好一番张望,然而空荡荡的海面上除了他们这一条巡舰,哪里还有别的船。 谨慎万分的到底不见其他异状,张怀义便收了离珠镜又回了船头,却为一番踌躇徘徊。 此事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却纵然心中疑端万千,那远置海外的金甲船到底是实系性命的物件,总得确保无碍才行。 何况他也已行船至此,横竖且去瞧一眼,且言当下燕赤王多半也是对他起了疑心,为保万全,最好也趁此机会将金甲船转移去别处。 浩洋之间又行一昼,张怀义特地选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方才驶入湾峡。 这白鲛湾早在多年前亦是海上鬼市的一方据点,由此再向东南驶出两三日的海程,便是昔年燕赤王击沉维达黑魔主舰的氐人湾。 那两条金甲船此刻便安静的泊在嵌入礁岸的缓湾里,灯火未明,夜幕黑水间只披月光隐有一分影廓。 此方巡舰远远举着火把扬为信号,很快那边船上也应了同样的一炬火光。 行船挨近,张怀义便攀悬梯登上金甲船,船上心腹即应上前来。 “这几日间,此处可有什么异样?” “并无异样。” 此言终如一粒定心丸,解了他这行船两日来的惶惴不安。 “待天一亮,便动船往南走。” 心腹疑惑,“眼下距离半月之期已近,将军何必还要冒险移船?” 张怀义却隐为一叹,蹙眉道:“燕赤王多半已对此生疑,若将船继续停在这难保不生变故。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动船南往。” “是!” 这一夜,张怀义便宿于金甲船上,却也彻夜难眠,如此半醒的候到了时辰,便是一刻不为耽搁的便起身传令行事。 天色未明之际,两条金甲大船便如令行出了峡湾,向着南方遁逃而去。 天边一缕曙光划破沉夜,正当张怀义一心将落之际,大船上的警铃却骤被拉响,随于金甲之后的巡舰当即便启戒备之状,却此之时,一支破甲弩箭裂空而至,足有半人长的箭矢正钉甲板之上,惊得众心一凛。 再仔细一瞧,那箭矢之上正刻有青洋战舰之印。 与此同时,亦闻战鼓之声自船外传来,张怀义疾穿众人之扰扶栏而望,只见那正是一条扬着燕赤王徽旗的战舰! “传燕赤王令!督海校尉张怀义,私匿军舰军法不容!羁而诛之!其余随众如迷行知返,王念无过,不予追究!如若顽抗逆拒王令,则与罪将同诛!” 战船之上金吼传声,张怀义闻之大骇,当此之状如何还能顾得其他,便也急令擂鼓欲为抗逃,却未留意那行于最前的申甲,也已应那战舰之令,升起了承云军的旗帜。 虽说慕辞早在蛊子罗盘定向之后便不再紧随张怀义这条南巡舰,却也仅是放远了不易被察觉的距离,便仍循着罗盘所指加紧赶寻,便于凌晨之间也到达了这方白鲛湾。 夜深人静之时,战舰放出的小艇便已载了刀客潜行而至登上了这条载军的金甲船,王令重威之下,船上自是不敢有分毫抵抗,于夜便降归了王意,迎了百余承云甲士登上大船。 于是天方初明一番首尾夹击,张怀义便是寸步未能逃出的就被擒至王舰,被承云军押跪在了慕辞面前。 “督海校尉,张怀义。” 慕辞冷冷落眼,打量着这个面相瞧来也是颇为老实的校尉。 “敢私藏金甲船,真是好大的胆子。” “末将知罪,求殿下饶命……” 听来又是一个无胆之辈,慕辞冷笑了一声,“谅你也是国中一员老将,怎的竟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东西?” 一语讽笑而罢,慕辞便转过身去,“押下去,关入底舱牢中,回营候审!” “诺!” 两员承云甲士即应令上前将人拖走。 却此之时,又闻近随伏鳞报来异状,慕辞闻而蹙眉,登临旗台高处而望,果然南面正有一条战舰缓缓驶来,其上所扬乃是东海营的旗帜。 第469章 青洋(十二) 东海营的战船缓缓泊近,尹宵长意往拜见燕赤王,慕辞便将其召入船室之内。 “臣,参见燕赤王殿下。” “本王为寻两条遗失的金甲船出海至此,倒未想到竟这么巧,还能在这里遇上总督。” 这片海域已属境外荒海,既不在两营巡航范围之内,也非两营通行常途,却偏偏能在这个时候、这里碰上,则除了“巧合”之外,慕辞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听来慕辞阴阳怪气的揶揄之言,尹宵长只默然执礼于下,未显半分僭越之色。 “起来吧。且说说总督至此又有何贵干?” 尹宵长知意起身,仍然恭敬而立。 “臣听闻燕赤王殿下苦扰于金甲船之事,而今青洋营中更有现异端,故臣特地赶来,助殿下擒贼。” 尹宵长一言似诚而诉,慕辞于座中听罢,静而视之。 良久之后,慕辞终于一声冷笑破了此间逾久的沉默,仍以目光将他审视了一番,不冷不热的笑问道:“总督到底是来助我擒贼,还是想赶来看本王的笑话?” “臣不敢。” “尹宵长,” 尹宵长听得此沉声一唤,便也更垂下了头去,稍掩心中忐忑。 慕辞从手边小几端起茶盏,垂眼拨盖轻轻拂弄汤中浮叶,“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可堪死罪?” 尹宵长默然唯唯,不敢有半点举动。 慕辞悠缓不急的品了一口清茶,便将此盏又置归案上,“本王行将离京之时,有位前辈曾特地与本王嘱托了总督,言此无他,盖念旧情是也。而那位前辈,即便是本王见之也当礼让三分。” 尹宵长显然能知燕赤王此言中别有的深意,心中亦为之“旧情”之言触而为动,然即便是慨叹万般,也不敢于面上别有所示,便仍以此恭敬之态持为默然。 “但你要记好,本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尹宵长抱拳为执军礼。 慕辞最后又看了他一眼,便靠回座中,冷冷施令:“此处没什么需要你的地方,回去守好你的东海营。” “诺。臣告退。” 一直看着尹宵长毕恭毕敬的退出这间船室,慕辞方才收回视线,目光垂落间,也细细揣摩着什么。 很快,尹宵长便从王舰回到了自家战舰上,启航而归。 从东海营出发来此的一路间,他都无法克制心中如坠巨石的不安,而这诸多的恐惧却都在见过慕辞之后舒散而释。 那天,林之豪在他耳边说的话有这么一句:“但谋生局者,无不以命相搏。” 今者之局,事成他死,事败他亦死。 却也无怪乎,毕竟那设局之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他活这么久。 风灌帆响,船首裂水如刃,宁思之间浪声漫耳不绝,一如那日云雷阁中狂风骤雨,浪势逾久不歇。 “李向安是什么样的人,总督想必比我更清楚。你若助他成事,则事成之日便也是你与家人的死期,而若是直接反叛,没有一丁点倚靠,则也无疑以卵击石。” “……则不若一试燕赤王之意态。” 林之豪细品着慢酒,言语从容间便为他指了一条生途:“总督此去青洋,若得免罪而归,则后局可谋。若是不济获罪于王亦不必惊慌,只要总督能设法回到上济,则仍有后策可为周旋。” “什么后策?” 林之豪闻而一笑,“便是我方才告诉总督的,那最不济的,下策。” 尹宵长蹙眉而默。 “不过总督也不必忧心太甚,依林某之见,燕赤王十之八九是不会杀你的。” “总督总不能不知道,自己这东溟总督的位子是谁保举的吧? “那位肯保你一次,就一定会保你第二次。” “何况燕赤王本重情义,当年我顺路把他从海上带去月舒的事,他时隔多年犹能铭记,而总督当年行事又何尝没有对他留下生路?” 风雷渐息之时,他的心却被林之豪这句话狠狠震了一擂。 却面对他的惊疑,林之豪也只作泊然一笑。 “当年氐人湾一战后,燕赤王身负重伤,昏睡多日不醒,若林某猜得不错,总督当是早在那时便已掌握了营中指挥权吧?” “一个神志不清,甚至不能动弹的人,即便是当世战神,于当时的总督而言,又与俎上鱼肉有何分别?再说了……” 他素来深知,林之豪是岭东最精明狠辣的一头老狼,而他们之间的交际本也已再寻常不过,可他却还是被他那一时凝视过来的眼慑住了。 “当年大战封港,我能出海的日子还是总督你告诉我的。你知道我会救他。” 所以,放心吧。 他不会杀你。 战船乘浪浮起一阵颠簸,船首击破狂浪,风声依然刺耳。 回到东海营中,尹宵长仍是第一时间便去拜见了左丞府的公子。 是时李承犹在悠闲的品茶赏乐,瞧见尹宵长拜门而入,也不过垂视一条走狗过来。 “差事办的如何?” “回公子,一切皆妥,两条金甲船尽沉海中,不留痕迹。” 李承闭眼赏着新曲,悠然陶醉其间,“那燕赤王可曾察觉?” “船是夜里沉的,燕赤王破晓方至,连一块甲板也没找到。” “好!”李承笑而坐起身来,半为慵意的拍了拍他的肩,“果如父亲所言,总督办事很是得力。” 尹宵长默为俯首,并不应声。 “你去吧,叫李齐来见我。” “遵命。” 李齐乃是李承近侍心腹,便也是此番随船出海监视着尹宵长的眼线,尹宵长入见李承之时,这李齐便老实候在门外,却是魂不守舍的,一眼不敢抬望旁边负责护卫的甲士。 尹宵长出至门外,瞧了那战战兢兢的鹌鹑一眼,便走上前去,一只重掌落他肩上,差点没叫他一把栽跪下去。 “公子要见你。” 李齐闻言连忙点头,“是……” 随后尹宵长又微微俯身了些,近凑在他耳畔低言道:“记好我对你说过的话,哪怕是一点差错,你和你的公子,都得死。” “是、是……小的明白……” 尹宵长笑着点了点头,一切似如寻常的,又似有宽慰之意的替他整了整略有所乱的衣襟,“去吧。” 李齐钻进门去,一如常态的便笑着来到了李承跟前,“公子。” 李承漫有轻蔑的瞅了门外一眼,便冷声的低言问道:“尹宵长此去白鲛湾行事,可有异举?” 李齐摇了摇头,“没有,属下亲眼看着他执行了大人之令,两条金甲船沉的干干净净。” 再听了身边人一语确定后,李承可算放了心。 “这样一来,燕赤王也只能乖乖回京了。”慵然一语罢,李承便挥了挥手,示意身旁人退下。 时近傍晚,尹宵长亲眼看着李承身边的传信人行出营门,目之一路远去。 是时心以为万事大吉的李承坦然饮下尹宵长差人送来的酒,喝了个酩酊大醉便四仰八叉的躺在屋中睡了去,未知其院中甲士围重,一干亲信早已尽被缚于院外动弹不得。 第470章 云雷 通络于左丞府的书信向来快马加鞭,是以更早于燕赤王呈奏的公表,李向安先看到了李承的书信。 信中所言,尹宵长已依令行事,沉了那两条金甲船。 果然就算是头野狼,只要驯得够久了也就成了狗。 焚去书信,李向安亦觉心中重石有落。然而金甲船毕竟非同寻常,他此番兵行险着,不得已为此下策,料想燕赤王与相国必也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如何周旋,尚须费一番心力。 从来厉险策之人,其家宅之中亦是防备森严。 李向安行入密室之中,只见尹宵长的家眷正紧紧依偎在一处,他那老母年迈多病,在这密室里囚了数日,脸色便苍白得很,不过府中药材皆备,倒不会轻易让她死了。 瞧见李向安走来,尹宵长的妻子下意识将女儿往身后护去,又扶着年迈的婆婆,只能哀求道:“大人,这地室实在潮湿,婆婆年迈,身子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求您开恩,先让婆婆回家里去吧。” 却不待李向安开口为应,尹母便一把握住了儿媳的手,“一家人,哪里有我先回去的道理?我哪也不去,只和你与慧儿待在一处。” 李向安静立于旁,只看这老妇分明手无缚鸡之力,却犹撑着朽骨一把锐气,心下不免也叹也笑。 随后,尹母又抬眼瞧了李向安,宁言问道:“大人屈足于此,是又该我们写信了吧?” 闻来此问,李向安却为讳深一笑,“今日倒是不急,眼下总督在东海事务繁多,你们即便写了信去,他也未必有空能看。” “既是如此,我们一家囚徒,又如何劳动大人亲自至此?” “倒也无他,只是听闻老夫人身体抱恙,特来探望。眼下既见老夫人精气充盈,我也就放心了。” 如此意味难明的戏罢一语,李向安便敷衍的施了个礼,就转身离去了。 听着层层大门又闭,狭窄的地室里又只余一盏油灯聊为照明。 “母亲……” 听得儿媳忧心一唤,尹母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事……” 尹慧儿便从包袱中取出药来,“祖母该吃药了。” 尹母却又笑着轻轻推开了她递药来的手,借着柔暗的灯光,尹慧儿才发现祖母原在流泪。 “好孩子,不用担心我。料想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快睡吧。” _ 皇诏半月之期行已至限,燕赤王之于岭东究竟是去是留,想来也就在这几日间可知了。 为了谋这一趟王行,他与太子的关系几乎也行将决裂,若这一局慕辞不能为胜,后举只怕更要麻烦许多…… 这半月来,每每想及岭东势状,周容便常常夜难安寐,便是如秦夫人所言那般,他心中牵挂的实在太多了。 夜已深静,周容独在书房之中看书也看了半夜,心头愁绪虽仍无分毫所解,却也不能耽误了明日上朝,于是周容将未看完的书卷置于案头,便执灯起身欲回屋休息。 却巧这时,他才走到门边,就听得一阵振翅之声,定眼即见一掠白影划入廊下,却落在了书房未关的窗缘。 周容连忙来到窗边捧起这只信鸽,从鸽足摘下了书条。 此信乃是燕赤王亲笔所书,周容一番细阅间,紧蹙的眉头亦渐而舒展,却阅后段又陷疑思,不禁喃喃。 “尹宵长……” 却不论如何,燕赤王能顺利寻回金甲船总是好的。 _ 金甲船一局事败,青洋营中共谋的两名校尉自是双双入狱,而朝云境中谁人不知燕赤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归营当日,便将从少尉至百将的百员军官一一剥甲候审。 于夜,罪实已定的两员校尉即被施刑示众,就其主谋金甲船一状便先各领了鞭刑一百,由慕辞亲自监刑,那百员军官则纷纷跪列刑台之下,目观其刑。 浓夜之下,遍营之间肃无人言,只听得火盆曳曳猎响之间,更是重鞭抽打皮肉的捶裂之声最是慑心,那两校尉起初还有气力惨叫,施刑于后却都几乎声偃,然而施刑之时,燕赤王却并不容之昏睡,只听哪边无声,即令烈酒浇之。 一坛烈酒浇下,酒气冲着血腥弥漫刑台,饶是半死的人经此一道烈灼皮肉的剧痛也引喉嘶喊着惊醒回来,而刑台下列跪的百员将官只听着那烈酒浇上血肉激起的泼水声,浑身便是皮酥肉痒,寒毛直挠进心底,胆气稍薄些的再由那惨叫声一惊,登时便不住的发起抖来。 慕辞高居座中,宁神静气的看着台下众将之态,心中便已估有七八。 一夜施刑而毕,凌晨紧接着便由京遣刑使、刑曹吏与王府亲卫将在列百将一一审讯。 未出三日,三十余道口供招呈,再经由刑使详审取证,最终案实详定,下至私违军令、欺瞒部下军士谋同逆举,上至苟连重臣、私匿军舰,两将共计二十五条罪状桩桩详实。 慕辞手执镇皇亲授大司马印,罪定校尉可直接一令发落,而此罪定案状则由刑曹吏与刑使分别拟述公表,归京档存于相府与司寇府。 诸事盖定,闻人悦与耿卓两人自皆不敢耽搁,将公文交由慕辞审阅初定之后,二人便即刻启程,由百骑承云军护送回京。 这几日营里忙的是热火朝天,而机铸府里最大的活也就是检修那两条金甲船,另外点算船上所载战械兵刃损遗几何。这些事自然都犯不着欧阳青这御前掌府亲自劳动。 于是且观过两条金甲船皆无大碍后,欧阳青便又闲然进了营中溜达,毕竟此番之事他也亲身而历,当然也想来瞧瞧结果如何。 欧阳青在营里逛着瞧见了新近眼熟的少尉便上前一问殿下何在,便听说是早间两位钦差启程后便回了将堂内庭休息,就一直到现在都没再露面。 状况一听如此,欧阳青心下便不禁牵挂了起来。毕竟慕辞平日里瞧来虽是强悍得很,但这几日接近了相处,他这老姜毒辣的眼光自然也瞧得出,这位年轻殿下的气色着实不大好。 且出海的那四五日里,他印象里慕辞几乎就没合过眼,归来营中又是马不停蹄的就开始审案,一连几个通宵,想来该也是忙坏了。 莫不是病了? 思来如此,欧阳青便也不作多想,就直接去了将堂。 好在他这人平日里脾气是臭了点,但风评从来是好的,故而慕辞也不防着他,守在庭外的刀侍听他说是来探望殿下的也就放行了。 “殿下?燕赤王殿下?” 欧阳青敲着门唤了两声都不见应,于是扬声道:“我可自己进来咯!” 如此一声试探过,欧阳青又贴着耳细听里头依然没动静,便自己动手推门进去了。 门中一片沉寂,欧阳青又小心的唤了殿下一声,却绕过屏风就见慕辞正侧躺在堂中的矮榻上。 “殿下?”欧阳青走近榻沿,细细瞧了他一眼,“睡着了?” 此时的慕辞整个人都斜在榻上,瞧来像是疲惫极的,只靠下身连姿势都不及调整便睡沉了。 “怎么连件衣裳都不盖一件,就这样躺着受了凉可怎么好?” 然瞧他脸上更泛着些潮红,欧阳青心下隐隐忧惴,便敛袖探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却才轻轻一碰就惊得缩了回来。 “哟,怎么烫成这样!” “来人!快唤军医来!” 第471章 忆情 一根弦紧绷半月有余,此事未得解决之前,他几乎没有一夜能够安眠,期间也曾唤过几回军医,却服了那些安神的方子也都不见有效,便只能这样硬撑着。 却撑到今日终于也是有些熬不住了,于是晨间送走了闻人悦与耿卓后,慕辞便将营中事务交由城营少尉暂理,自己便回了将堂内庭稍作歇息。 原本他也只是想稍歇一两个时辰,回些精力便继续归营打理余下事务,却这一入内庭便昏睡了去,就这样一直耽搁到了将近傍晚。 欧阳青唤了军医来给殿下诊了脉,又依着医嘱给喂了一服汤药后,便一直守在屋里,背着攀膊给慕辞换着额上的潮巾降温。 “非若……” 看着人也昏睡了大半天,突然听见他出了点声,欧阳青忙就俯身过去,“殿下?” 而慕辞眼下似也仍未醒来,却紧紧蹙着眉头,喃喃呓语着什么。 “非若……” “……回来……不要……走……” 欧阳青一直俯耳眯着眼的琢磨,终于隐微听明白了点什么,便又直回身去,却瞧着他也不住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哟……”言叹着,欧阳青便又在他额上换了块新的潮巾。 将夜之际,慕辞终于睁了眼,却觉身子沉重的很,也是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了一直在自己旁边的欧阳青。 “欧阳先生?” 见慕辞可算认出了自己,欧阳青也是松了口气,“殿下可总算是醒了。白日里我本是不放心的来瞧一眼,还真就见殿下病倒在这了,可吓死我了!” 提着的一颗心可算落了底,欧阳青接着也就絮叨了起来:“要我说啊,这再结实的体魄也架不住一味的消耗,殿下如今虽正值青壮之年,却也该多留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还有门外这些木头,也真够愣的!殿下人都昏倒在屋里了,要不是老头子我多个心眼来瞧瞧,他们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尽管欧阳青一直在他耳边聒噪个不停,而慕辞却仍迟迟回不过神来,思识只久久的念想着一转又一转出现在梦里的他。 千变万化的梦境里,他时而是一如往昔与他缱绻爱柔的“花非若”,时而又是如今总将他冷冷推开的“沈穆秋”。 睁眼时解不开心底的挂念是他,哪怕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化入浮幻的梦境里,仍然要被他牵动每一根心弦。 曾几何时,他既不想爱任何人,也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爱上谁,却偏偏就被这么一个人闯破了所有禁制,分明这副躯壳里宿着的还是他自己的魂,却只要在那个人面前,这颗心就不再能被他自己完全掌控。 因为那个人,他的心被温柔灌满,从此世间万景落在眼中的不再只是冰冷,却也是因为那个人,他的心被生剜撕裂,那没有一丝愤怒的痛,甚也不能以恨为取,便只能静静的承受着,如万蚁噬骨。 直到如今,他也已再不能明确,这个人到底是上天给他的恩赐,还是真真要刻进他骨髓里的劫。 慕辞一直这样安静的出着神,欧阳青在旁边也已沉默了一会儿。 许是又已忘了他还在这,欧阳青只瞧他落寞至极的眼里似乎隐隐噙着一丝泪影,真真是瞧得人于心不忍。 他就算再不问世事,当年慕辞和那位女帝的事传得那样人尽皆知,他自然多少也有耳闻。 这样帝王配英才的姻缘,谁人听来不觉艳羡,奈何两个绝顶之人终也不抵兴衰之言,偏偏残了那位贤仁女帝的命,独留下的人从此望山无峰,只能凭着回忆思念度日。 想来唏嘘的,欧阳青也不禁叹了口气。 慕辞微闻了声动回过神来,便瞧了他一眼。 许有些不自在的,欧阳青不禁轻咳了两声,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两眼眨巴了一会儿,才约约尴尬的开了口:“今日这天气啊……啧,白日里都好好的,这到了晚了,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倒是让老夫也想起了点伤心过往啊……” 慕辞一语未发的,只静静看着他。 欧阳青被盯的有些不自在了,放下手来想理理袖,又发现袖还被攀膊捆着,实在没别处看了,只能也瞧了慕辞一眼。 恰闻窗外响了一道雷,听着雨势也开始落大了,欧阳青便起身去关窗,却至窗边,瞧着这幕夜雨之景,竟也真触了惆怅。 慕辞从床中坐起身,却瞧欧阳青不知所由的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方才合了窗走回来。 “先前为谋金甲船之事,对先生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欧阳青本是出着神的也没留意走回了床边,却听慕辞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回神先是一愣,才笑着摆了摆手,“这都没什么,我也没放心上,殿下不必挂怀。” 慕辞颔首莞尔,却瞧欧阳青坐下身来仍是一脸心不在焉的,便问道:“先生莫非有何心事?” “不就……方说的那伤心事嘛,这雨下起来……还一下就应了景了。” 他既说是伤心事,慕辞自然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好持默。 回忆着往事,欧阳青又自己叹了口气,道:“一晃眼,这大半辈子都过去了,突然想起年轻那会儿,也真有那么一件后悔事啊……” 世人皆闻欧阳青机铸之术举世无双,便以为他至今孤身一人乃是心无旁骛只为钻研机铸之术而就,却不知这位传奇大师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个终难忘怀之人。 窗外雨下得淅淅沥沥,风声不厉,雷行也缓,倒也正应一番惆怅之思。 “回想当初年少之时,欧阳青也还只是乡里一个毛头小子,却就幻想着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成朝云国中首屈一指的机铸大师。你说那时我说这话有谁会信呢?却偏偏啊,就真有这么一个傻姑娘,她信了。” “那会儿我在乡里,也就给人造个水车,弄个犁车什么的,有时弄出个什么机关小鸟啊,也没人搭理,都说是没用的玩意儿,也就只有她,不管我做出什么东西,她都喜欢得很。”话说到这,欧阳青忽为满面憾恨的一拍大腿,“你说我这人啊,那会儿真就是轴!就没想明白,好端端的,人家姑娘怎么会喜欢那些烂木头烂铁块的!” “唉……” “不过细细说起来,还是我活该,那会儿她愿意天天陪着我的时候,我也就只光顾着自己那些玩意儿,没日没夜的画图谱,研究那些机关枢轴,却从没有关心过她真正喜欢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也真的陪了我许多年呀,从两小无猜,一直到了青年的时候。那时她也同我提过很多次成亲的事,我却都是敷衍搪塞的……真也不是不想娶她,只是那会儿,我在乡里真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说着,他又笑着将两手一摊,“书没读过几本,田也不好好种,做出的那些东西在别人看来最多也就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没什么实用的。” “却说到底,我也是心里不甘啊!即便她说她不在意我能不能功成名就,可对我来说,这辈子如果不能在机铸这事上出人头地,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算了!还落得个干净! “可她不一样啊,她只是想过个安稳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复一年,白头偕老……虽说那样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可我却接受不了啊,我真是打心底里不愿意一辈子就待在那谁瞧我都是不成器的乡里。” “这可不就矛盾了吗?她等了我那么久,就图个能和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结果在我这里,这婚事一拖再拖的……” 说到这里,欧阳青不禁又是一息长叹,便转眼瞧着那窗,几分入神的听着那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记得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我们又因为这些琐事大吵了一场,她气哭了夺门而出,当时我也正在气头上,就硬是憋着没去追她。结果啊……她这一去,就真的再没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也不再来找我了,我呢,也堵着气不去找她,就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月,有天我就听说,她和别家订了婚了。” “嘿,那真是一下就傻了眼了!” 回想起少年时那股犟劲,欧阳青真又不住的抚掌笑了起来。 而慕辞一直静听在旁,显然能听得出那笑中的悔憾无奈。 “后来,没等到她成亲的日子,我就离乡走了,这么多年过去,也就再没见过了……” “想不到……欧阳先生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欧阳青哈哈笑了两声,苦中作乐似的,却喟然又叹,“虽然那之后的许多年里,这心里确实堵得慌,但那会儿我也是漫无目的的漂泊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又还是庆幸,她没跟着我。” 第472章 忆情(二) “不过啊,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离开家乡虽说也是漂泊了许多年,却到底还是遇上了贵人啊。” 说到这里,欧阳青又得意的笑了两声,“缘分这事真就是妙不可言啊,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在北境的瑜临这么个小城里,竟能让我碰上当今陛下!哈哈哈,不过那会儿他其实日子也不好过,也是叫先帝给放逐出来了。” 瑜临是他生母的故乡,故突然听见欧阳青提起这个地名时,慕辞愕为一怔。 不过欧阳青显然是没留意到他这点异色,仍自顾自的说着:“其实现在回想起年轻时的那些事,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后悔也是不可能的,可凡事不就是这样,有所得也必有所失嘛,我当初要是没离开家乡四处漂泊苦研技艺,或许也就没有如今的欧阳青了。” 听来此言喟叹,慕辞也点了点头,“世上之事岂能尽为圆满……” 说来半天,欧阳青其实主要就是想宽慰他一下,于是也瞥了他一眼,却只见他神色仍是如此惆怅。 “不过吧,其实……这么多年习惯过来,一个人也挺好的。无妻无子也还是省了许多麻烦……” 慕辞仍为默然的又转眼来瞧了他。 欧阳青也觉着自己这话说的不太对味,“啧!你看我就是嘴笨,这什么好赖话叫我说出来,就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 欧阳青略有尴尬的抵唇轻咳了两声,又故为叹色的一蹙眉,一拍大腿,“……说到底,还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总都……不大圆满……” “你看那小允容也是。” 一下子又给自己找着了话头,欧阳青顿时又来了精神,“小允容那时说他要去南司治水,后来咱们师徒又聚着喝了几回酒,有那么一回他在我那喝醉了,就哭了起来,一直念叨着‘安容’这么个名字。” 慕辞微微愕然。 “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在月舒竟然还有这么个牵念的人,直到那天才听他说起,那个姑娘……” 昔年在月舒之时,曲安容对百里允容有意他倒也是知道的,却没想到原来百里允容对她也…… “殿下你应该也知道,允容这孩子也是够木的,你说他聪明吧,那真是够聪明的,但在这些事上却偏就跟我这老头子一样,木讷不说,也够轴的!” “那姑娘吧,从他去到月舒起,就和他相识了,那些年里两人也是百般交好。那姑娘啊,我就只听他说,也知道人家真是够体贴的。说在当时,人家的心意已是够明白的了,这小子呢也不是不明白,却也就像我当年一样,没法放下自己的抱负,也就没法从容的选择谁。” “毕竟在月舒,男子若是成了婚,便多半是要告别仕途的,人家姑娘也能理解他,所以一直以来也从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两人就像朋友一样,相护牵挂,相护扶持着。” 说来缘浅一事,任谁都不禁要叹口气。 欧阳青本说什么都只是想变着法的宽慰宽慰他,却冷不防的这么想起百里允容来,又真开始揪心了。 “奈何世事无常啊,正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那样的战场上,又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然而那一切对他来说,发生的实在太快了……” 在凛州天翻地覆的那三年里,再艰难的时候他们都一起撑了过来,苦苦的思谋,只为保住那一方局势,只为了能在任何时候成为月舒的最后一道防线——哪怕是到了临终之际,她依然以此为念,便在那迭乱如潮的战场上,她甚至都来不及留下一句给他的话。 于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哪怕连掌权的上尊都已放弃了筹谋,叫一座巍峨的琢月帝都里只剩下一个痴傻的幼帝、一片死寂无人的朝堂,而那个不生自东洲,更不属于月舒的人,却依然顶上了最后一道前线,哪怕明知落在眼前的只有一道死局。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啊,殿下可知,我看着他回来时那比我还白的头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啊……” 忆说自己的往事时,欧阳青都还能作一面释怀的玩笑,却突然说起百里允容,心里反倒拧了起来。 “我就对他说,干脆离开这片伤心地吧,回到中原,找你义父去……可是这孩子……他放不下啊……” 说着说着,欧阳青的声音又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便抬起袖来擦了擦从眼角溢出的泪。 慕辞看着他,更也早在不经意的时候蹙起了眉头,耳中所闻,却也将那份痛楚品入了心底,“怎么能放得下……” 欧阳青也叹着,“这些年来,我与他义父亦常常通信往来,比起我,田君更是一手把他养大的人,远在中原,知道了东洲的这些变故,心里又怎能不挂念?奈何腿脚不便的,也没法亲自到来,就只能远远的问着。却说到底,我们也都帮不了他什么……” “唉……你说这人啊,就算是伤了、残了,是不是分离也罢,只要人还活着,心里总都还能有个挂念的。可这人一旦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岂能想到,本是寻常一场闲聊,却反倒点破了他心里深拧的结。 白日里因此突如其来的病症昏睡了许久,是以到了夜深之际慕辞反倒没法再入眠了,且与欧阳青如此一番长聊罢,心里便也始终是起伏不宁的。 便是因着云凌一事再如何怨气郁积,他心里也毕竟是没法放下那个人的,可他即便后来又寄了书信回去,却一直等到今日也没见乔庆回书来。 思来目下的上济城中更也是暗流涌动,而沈穆秋更原本就被那城中的暗势追杀过,即便如今他暂且留在郡主身边,可在那深潭蛟穴里,便是郡主也自顾不暇,若此之状,他如果再遇何事凶险,更该向何方寻援? 一想到如此,慕辞的心便彻底没法平静了,是以一夜无眠的,次日更是赶得一早天色未明便起身入了将堂。 眼前营中之事,他只能先启用两员少尉为代校尉之责主理营中之事,另又嘱令了承云军中将郑肃留营监辅,随后便匆匆而去。 未过正午,欧阳青留意过机铸府中万事无碍后,则寻思着慕辞今日当也还在静卧养病,便又入营来探望。 毕竟昨日里,他的本意是想宽慰慕辞来着,结果讲着讲着就偏了道了,等他晚间回去再一细想,总觉着有那么几句话怕不是又往殿下伤口上撒了盐了…… “欧阳掌府。” 欧阳青一路苦思冥想、心觉不妙的出着神,未知觉的便已来到了将堂。 “劳烦通报一声,欧阳青特来探望殿下。” “掌府来得不巧,殿下一个时辰前便已亲领轻骑启程回往上济了。” “什么?!” 欧阳青大惊,“殿下的病这就好啦?” 第473章 云雷(二) 行来途间天公又不作美,自他启程之日便连夜暴雨,原本三两日的路程便硬生生拖延了五日方才远远于山岭高处瞧见上济的城楼。 这一路间,慕辞又放出了几只飞鸽联络乔庆,却仍然无应。 乔庆在王府供事多年,行事从来稳重,慕辞深知他不会无缘无故断联书信,若此事现反常,则必是城中有异。 他并不怕这城中再生什么天大的变局,倘若本是一切安稳则他也不必亲至此地,故唯只担心沈穆秋在城中的安危。 山道间一夜骤雨又晨,马蹄踏溅泥泞又行半日之程,这才终于行归官道,只要沿此道再前不过数里,就能瞧见通入伏耶乡的小径。 慕辞心中满为惦念的,只想先入乡中看一看他的住所,却不等他走到那乡道,前方竟就有一派突兀的仪仗拦住了他的路。 眼见前方道路尽堵,慕辞勒马令止。 随于王驾之侧的协旗都尉一马上前,执鞭怒指而问:“燕赤王殿下取道行此,何人胆敢拦路?” 岂料都尉这一斥问,非但未叫前者知意而退,反像是给了对面一道信号,那原本还只静默在此的仪队顿时锣鼓齐奏、丝竹共鸣,旗彩乱舞的竟就迎着王驾吆喝了起来。 “恭迎燕赤王殿下凯旋归城!” “恭迎燕赤王殿下凯旋归城!” 行前斥道的都尉见状蹙眉,即也调马回列。 慕辞远于道中坐马持缰,只静静看着那边又想作演什么戏码。 且瞧对面阵势齐整,浅估仪仗里的青年壮丁不下百余人,个个筋骨强健,气田涌聚,哪里像是寻常百姓? 协旗都尉回到慕辞身边便低声汇言道:“殿下,这些民夫来得蹊跷,前方恐怕有诈。” 却此之时,那锣鼓喧天的仪队后方远远的托上了一个献祭的硕大牛首,两个衣锦华贵的人便引着祭品匆匆穿过仪队行列,向着王驾追迎而来。 慕辞远远瞧着,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那位林盟主。 瞧着熟人拦道来到眼前,慕辞扯缰稳住胯下隐将躁动的战马,唇角噙有一丝似笑的弧度,垂视的双眸却冷锐至极,“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想不到原是林盟主在此,也难怪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今日的林之豪却也一改平日里处事淡漠的常态,倒显一脸殷勤的拜礼陪笑道:“殿下归来,林某却未及先入道中而迎,实在失礼,该当责罚!” “草民徐墨予,久仰殿下威名!今番听闻殿下自海外平寇凯旋,故特与兄长备此祭仪,以为殿下洗尘庆贺!” 林之豪这只老狼他再熟悉不过,旁边的徐墨予虽也常闻其名,往年倒是未曾亲眼见过,不过今日一会,显然也是个油嘴滑舌的老狐狸。 “谁告诉你们,本王出海平寇?” 闻问,林之豪应言就答:“上济乃滨海之城,自古以来倍受海寇袭患苦不堪言,是以百姓从来敬重卫海将士!数日前,我等见总督战舰自远海归来,恭贺之时方闻原是殿下平寇功成,好在林某在这上济城中大家也都愿给几分薄面,便才召集了二百多城中青壮以为仪列,已在此恭候殿下多日!” “徐某不才,听闻殿下莅临上济,特自阳东星夜来奔!草莽微芥,今生但能得见殿下一面,死无憾矣!” 听这两人一唱一和,更是一个赛比一个的卑虔恭敬,然而慕辞从来敏于锐伐之间,岂能不察那一眼不见仪尾的二百青壮列中隐微的一丝肃杀之气。 尹宵长远海而归,却言他平寇功成? 两个只手遮天的巨贾地蛟,竟能不知他此行真的? 岂不好笑至极! 慕辞看着两人,面上犹挂一缕笑意,“那还真是有劳诸位费心了,待本王将此间诸事理毕,是该重赏二位。” “徐某与兄长已在宝金楼中备下华礼席宴,斗胆恳请殿下屈尊临楼,我等当鞍前马后,为殿下洗尘!” 皇胄临贵,竟却有人拦路道中便想将亲王邀往赴席?眼见对面净是一派僭礼胡为,伴行王驾之侧的协旗都尉亦是扬鞭为斥:“大胆贼民!殿下之途尔等何礼可拦?” 慕辞抬手,那都尉见状即又俯首噤声而退。 看着道前这两人的架势,又想来前些日子乔庆终无回书的异样,慕辞心中即也对城中状况隐约有了揣度。 且看二百壮士拦路,其队一路远延,倘若不是有万全后策,这两个老狐狸岂会贸然为此拦道之举? 于是慕辞稍将态色落缓,且为莞尔而应:“有劳二位费心,好意如此,本王若拒不领情,岂不要叫这城中百姓寒心?” 协旗都尉大惊,“殿下!?” 徐墨予却更比林之豪先礼而应:“谢殿下!” 他身旁的都尉仍蹙眉的摇着头,慕辞却宁而视之,泊然吩咐道:“留下十人随行,其余人等归驻北郊营,伏金彩帜,先启炉置釜。将士们在此久驻辛苦,便趁今日迎功为喜,也让大家好好休整,开坛飨宴。” “诺!”都尉先应军礼,即后又问道:“则殿下今夜何久而归?既为迎功喜宴,则营中将士们亦将候与殿下同饮竞夜。” 慕辞笑着瞧过马前两人,故为畅怀一言道:“今日之席当与二位义士畅怀,不过本王自然也不能让营中将士空候,便半夜于楼会诸,又半夜与尔同袍共饮。” _ 已是九月入秋的时节,这天气却犹阴晴不定。 眼看天色又要下雨,牟孚安便吩咐了园中诸侍合窗闭门,免得渗了雨水入室。 听着天间已闷雷有响,牟孚安便叫侍门的将大门也关上,却方将门闩落定,他便听得外头街路间有奔马铁踏之声。 毕竟侍于武王府邸,加之本也知晓这城中是不太平的,于是牟孚安才听了一耳朵,便知这绝不是寻常巡卫的声音,于是连忙叫人攀上墙头,看看外头是什么状况。 手脚利索的侍门少年攀着梯子爬上墙头,张眼往外一望,便对里头喊道:“是东海营的人!” 牟孚安闻言大惊,“来了多少?” “许多呢。”说着,少年又伸着脖子往长街远出张望了一番,“那边也有。” “坏了……” 牟孚安喃喃自言着,“这怕不是要兵变……封城了?” “眼下殿下不在城中……这、这该如何是好?” “不行,得想个法子给殿下传信才是。快,去把信鸽取来!” 第474章 云雷(三) “为备此洗尘之宴,盟主可是早几日前就闭门谢客了!” 迎王而行的一路间,徐墨予也是兴致勃勃地滔滔不绝,倒是身为此楼之主的林之豪要谦逊得多。 “毕竟是为王驾洗尘,自不容旁人作扰。” 行于此楼外围,尚能瞧见窗外空空宁静的街市。 虽说天有雨色,却在这样的白日里,一向繁闹的海市若照常理是不该这样冷清的。 至此,慕辞心下已可完全确定,今日此席必然不善,而这城中更是早已有了变故。 却在他留意窗外状况之时,行于侧旁的林之豪亦暗暗注视着他,慕辞很快也察觉了那道视线,挪眼瞥去,而林之豪倒也不躲,与他微微相触的目光却是别有微妙。 只此目光一触后,林之豪便又垂下了视线,仍为一面如常的,继续同徐墨予一道为慕辞引路至楼深处。 与此同时,上济城中的部署状况也传入了东海营中,尹宵长望洋听罢,挥退部下便又去到了软禁李承之所。 仍然雅置的屋里,李承早也没了最初到来此处的趾高气昂,然而瞧见尹宵长,眼中仍不免是鄙蔑之怒,就好像看见了一条突然咬了主人的疯狗。 “尹宵长,你不要忘了,你的家眷老小现在可都还在左丞府邸!你胆敢动我一根寒毛,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若非如此,尔等又能令我何为?” 眼看着自己的威慑失了作用,而瞧着这甲备齐整的武将还在向着自己缓缓逼近,李承终于也架不住胆气的开始往后退步了。 “你想做什么!” 尹宵长止步,似笑非笑的将他打量了一番,“公子请放心,我不会动你一根寒毛,来此也只是想向公子汇报城中之状。” 李承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上济已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属下也很快就能依左丞之意,杀了燕赤王。” “杀了……燕赤王?”李承一语怔愕的,整个胸腔里却是惊鼓狂擂,“你疯了!!?” “属下始终铭记左丞与公子之意,便请公子稍待,事成之后属下自会再来禀报。” 说罢,尹宵长便转身出门,李承却似惊弓之鸟一般,疾步便追赶了过来,“尹宵长!你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守在门口的甲士却根本不容他迈出这道门槛一步。 “尹宵长!你休得胡为!” “尹宵长——!” _ “你竟要我杀了燕赤王?!” 面对他的质问,林之豪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自若,手中盘玩着他的檀木如意,淡泊而应:“此乃总督唯一可行之生途。” 尹宵长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左丞为什么要你为此沉船之举?其本意便是视总督为弃子,而为此掣肘燕赤王之策,却想来也必是已至不得不断臂求生之窘境,否则以左丞之精明,何不能知总督此职之重,于太子而言又是何等紧要?” “可是,要杀了燕赤王……” “这自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左丞想要总督替罪,而总督为求谋生,然今之局,尔若叛之则家人不保,从之则性命无全,唯得一策便是以势反将!” “倘若燕赤王死在了岭东,总督以为,皇上当会如何?” 尹宵长迟迟未从林之豪那一言霹雳之间回过神来,却闻此问又缓缓坐下了身,亦为思忖而应其言:“皇上素来爱重燕赤王,倘若燕赤王有失,必将震怒……” “那可不只是震怒了,届时叫皇上举起的这一刀砍下去,只怕半片朝堂都是要被杀光的。 “却换而言之,左丞与太子又可会坐以待毙?” “到了那时,明者,即便左丞再想与总督撇清关系,皇上都是绝不会信的,他想要活,唯一的路便是与总督同谋,唯有总督手上的东海兵权才是一线生机!” “而没了燕赤王坐镇,国中兵权失治,没有可堪重任的大将能为调遣,于皇上而言更也将是一片险乱之局。则总督不妨再猜想一番,到了那时,太子又会作何抉择? “虽说没了燕赤王,他便是唯一正统的储君,然而皇上暴怒之下,又会否有戮噬骨肉之险?加之左丞一心保命之念,则与皇后又会如何规劝太子?” “可是……若真到了这等地步,这朝云,不也就彻底乱了吗?” “乱?”林之豪冷笑,“我就是要让它乱!” “世间万物,皆生乎混沌,不乱,又哪里来的生机?” 天间雷鸣沉沉,一道闪电刺目,又将他的思绪扯归当下。 远望沧洋又是惊涛骇浪,一如这无情江海一般,天下之大,又何尝眷怜一人一地之生死? 却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_ 时入夜中,林之豪与徐墨予为王洗尘的席宴便设在那宝金楼环围之中最深的万宜堂。 这万宜堂本是楼中最为深隐的竞宝之所,能在此中展相的皆是万中无一的珍品,故即便是如宝金楼这样活貔貅似的汇宝商楼,要筹备这样一场竞会,亦是少则数月,多则年余,却也叫天下豪贵无不翘首以盼。 主置此宴的二人亦是几经商榷,方才决定于此堂中设宴酬王。 “此堂于楼,正如悬月于中,周外群星环围,乃为聚势之重,若非如此,何堪为王洗尘!”徐墨予仍是口若悬河的,斟酒就敬,“区区微贱之身,若非今蒙天幸,何能与王同酌?此杯徐某先干为敬!” 今之此宴诸状慕辞皆以为异,故虽也举杯为应,却不过看着徐墨予喝下整杯酒而无所动。 瞧着慕辞置了酒杯,林之豪亦于旁笑言道:“区区民楼,备不得上宴佳酒,今之诸酿皆为林某私存,有些置年已久,虽言醇厚,然而入口太烈,也非佳饮。” “兄长说的正是,方才此樽着实辣口得很,我等粗饮也便罢了,却岂能以此献饮殿下?”说着,徐墨予便招呼侍人道:“取那玉泉酿来!” “欸,玉泉酿可也算不得什么好酒!” 徐墨予约是没料及林之豪会如此驳了自己面子,一时还显得几分诧异之色。 却驳了徐墨予一言玉泉酿后,林之豪便端着自己桌上的玉壶恭身来到王座之侧,笑与慕辞道:“林某自酿此酒,虽也不是什么金贵之物,然滋味却一定好过今席众酿。” 第475章 云雷(四) 话说间,林之豪便由慕辞瞧着斟起了两杯酒来。 早多年前他便与林之豪交道过多回,自是深知此人行事向来诡谲莫测,却是不知他当下此举又有何意味。 慕辞便如此静静的看着他,而林之豪斟满了两杯,将要置壶时也笑似有意的抬眼瞧了他一眼,随后便自取了其中一杯,拱手奉礼道:“今有佳酿先敬殿下。” 说罢,他便将自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瞧来约知其意,慕辞亦应而为笑的取来新酒,“既是林盟主亲自所酿,本王自然该尝尝。” 徐墨予居于下座之中紧紧盯着上座里,便瞧慕辞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亦与林之豪展过一道杯底。 “殿下以为,此酒如何?” “甚好。” “那便请以此酒奉与殿下席案。” 林之豪如此笑作一言罢,便又俯首退回了自己座中。 慕辞淡淡收眼瞥了林之豪呈上的玉壶一眼,又挪而视于下席,却觉徐墨予似将目光躲闪了一下。 “小弟多年来也是疏于走访了,与兄长相识这么些年,竟不知兄长更有这酿酒的手艺。” 听得出徐墨予这话是有意掂自己来的,林之豪面上虽显如笑意,却只自顾自的低头斟酒,一眼也不瞧他,“咱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平日里自多繁忙,一年到头的也不见得能见上几面。何况林某平日里酿的酒虽多,可堪品饮的却没多少,今次也只独得这一份佳品,自当先敬与殿下。” 看得出林之豪阴阳怪气的这一番话着实是戳到了徐墨予的肺管子,便瞧这已是足够圆滑的老商人都有些挂不住脸的隐显了几分抑怒之态。 且观那两人不明所以的明争暗斗,慕辞只持默席中,轻轻晃着手中酒杯,也落眼瞧着杯中影曳浮光,而心中最揣摩不明的却还是这个林之豪。 此后席间,徐墨予仍作常的笑为奉言,林之豪则多半沉默,却总在徐墨予欲唤人为慕辞添酒时开言打岔,如此一来二去,便是本无疑的举动也显得万般可疑了。 而此设宴大楼之外,闭市无人的街道上正是一番风平浪静,东海营甲士的身影已遍及城中每一方角落。 此城中许多原住民都还深刻的记得当年维达兵乱城中时的情景,是以才闻窗外有铁蹄之声,便自已将门窗全部封住,男丁纷纷持械抵门,万般警备的听着外头风吹草动。 却其实早在多日前,久驻于此海市的商人们便已陆陆续续的闭门歇业,简装轻行的出了城去,只鲜有不知势状留下的几户当下便被封在了这城中。 采绡坊里,裴姣一早听得外头有所异动即吩咐了众人全部避入内庭之中,白薇则与严丛一同候于前门,细细听着外头动静。 “我方才看过,今日封城的是东海营的人。” “上济乃是边关重城,如此肆为无异乎谋反!”严丛怒为切齿。 白薇借着门缝一隙往外窥看,只觉此门外头的士兵似乎格外的多。 “昨日我登拜百秀园时,牟掌事告诉我,燕赤王早在数日前便已自青洋启程,算来路程,殿下距离上济一定不远,更也有可能已经抵达。” 听得白薇如此所言,严丛蹙眉却有惊色,“燕赤王殿下在此,他们竟仍敢造次?” 白薇昔年毕竟也曾是御前承影卫,即便如今所临国况不同,却始终深知朝局之律,故闻严丛此言罢,她却意有深长的摇了摇头。 “从几天前,这海市里的商人就在陆续往城外撤,直到昨日彻底闭市,而今日东海营直接入城——此事必是有人深谋设局。而这城中,能让他们如此大费周折的,恐怕也只有燕赤王。” 即便是再不擅朝事之人,只听此言也已觉心惊,“姑娘之意,是有人欲在城中谋害燕赤王?!” “我也仅是有此猜度……” “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听见裴姣的声音,两人齐齐回头,严丛即上前道:“郡主怎么出来了?眼下外头不太平,这里有我和白姑娘守着便足矣。” “这样一直待在里面我心里也不安,索性出来看看。” 裴姣便也来到门前,凑着门缝往外窥了一眼,铁甲森森,沉夜晦晦,更不能知今夜又将生起什么风浪。 “今夜这一局,一定是有人谋久而为之……” 听得郡主忧心了这么一言,白薇也蹙了蹙眉,道:“只怕今夜之局更是为谋燕赤王。” 此言正也道出了她心中所忧。 若是商会与东海军共谋此事欲对慕辞不利,则当下此状便极是不妙了。 东海营封城,则尽城百姓皆为其质,却不知商会那方又作何谋…… 倘若慕辞于此城中之状一无所知,而为之所诱一计请君入瓮,则当下又会如何? 若是被困那宝金楼中的话,以其楼地形之复杂,只怕便是强横如斯也难以脱困,而倘若他更是独身一人的话…… 思来心中愁虑为深,却偏偏她眼下亦是受困此中难为他策…… 白薇原本心有所虑便觉不安,眼下既见郡主过来,索性请言道:“眼下外面的士兵应该暂且不会有所异动,还请郡主准许我外出打探情况。” 思来现今之状,能探得些消息总好过当下这样一无所知,于是裴姣一番思量罢便点了点头,“那便让严叔随你同去吧,相护也好有个照应。” 白薇却摇了摇头,对严丛道:“严叔还是留在阁中保护郡主。” “可是现在外面全是甲士,你一人出门岂不危险?” “白薇本擅潜行,郡主不必担忧。” 虽说心中仍有所忧,却思眼下也别无他法,裴姣只得一叹,“万事小心。” 白薇颔首为应,便提起自己的佩剑欲取道后院而出。 “白姑娘,” 白薇应而回头,则闻裴姣又言:“倘若方便的话,白姑娘便也往百秀园中走一趟吧,且问问牟掌事能否联络殿下。” “好。” _ 夜愈延深,而言那万宜堂的席宴上犹是歌舞升平。 其间几番叫林之豪坏了事,徐墨予的脸色也是转的个阴阳难定,叫慕辞瞧来也是精彩的很。 “这曲奏的实在是乏味啊!”徐墨予面漫假笑的抱怨了这么一句,亦可见其已是如坐针毡。 “今日为置此宴,林某还特地请了这上济城中名头最盛的一位舞姬,虽说必是比不得殿下所见玉阙仙娥,却于此俗宴之间也好做个消遣,若殿下不弃,便请聊为一观。” “兄长所言,可是那名为拂玉楼的美人?” 林之豪笑而点头,“正是。”随后又礼朝慕辞道:“这拂玉楼号有蓬莱仙灵之韵、拂浪鲛人之姿,在此上济城中那可是首屈一指!” 只听这两人又一唱一和的开始堆誉那名为拂玉楼的舞姬,慕辞自然深觉此中有异,却仍是不动声色的,只将两人淡淡扫过一眼。 “既得如此盛名,想来必有天人之姿,便请入台吧。” 徐墨予大笑着拍了拍手,“说来我也许久未能一观拂玉楼的舞姿了!” 瞧来徐墨予一面开怀为笑的模样,慕辞轻攥着手中酒杯,眸光微微落冷。 随后林之豪便拍了拍手,旧曲拜退,新人登场。 莲台之上垂幔舞曳,又展一幕浮影轻纱,那据言仙妖之姿的舞姬方才翩然入场,化影纱幔之间有如墨点雅绘,一眼朦胧却极有韵境。 慕辞于此本有备防之念,然而一眼瞥去其幕中之影,竟倏有一怔。 第476章 惊破 莲台之中有那垂幔为幕,台上献舞之人便是融进画卷的一抹灵姿,一翩一曳皆如仙笔为绘,朦胧里雾花如绽,茫浪间更如翩龙之戏。 只那倏忽一怔,慕辞便目不转睛的盯住了那幔中绘舞的人,未细留意间,一个久候于他座旁的侍人竟自上前来为他添酒。 慕辞利眼瞥之,那一缕倾入他杯中的酒液映入暖橘灯色却凝成一道冷光森森如刃,却此之时,那个为他倒酒的侍人亦掀抬了眼帘来凝视了他。 这一眼中似有别意,却令慕辞诧异的是,他竟然更从这目光里辨出了一分相熟的神态。 幔中所见杯酒将满之际,舞袖敛中一枚铜币正顺手腕滑落,恰落指端一夹便又藏入掌中,是时正踩曲律犯调激行之处,衣襕旋如华莲为曳,一式抚掌吐信,那枚合寸大小的铜币即借身势灌力而出,迅如暗镖,锐破掩幔,直向高座而去。 是时徐墨予还正纳闷着,今日的舞姿瞧来怎与拂玉楼平日里的婉柔颇有相殊,却一点不待他多有反应,眼中只是见得那垂幔不知所以的似跃了一动,继而便听高座之上传来一声金撞锐耳。 慕辞还正疑惑着身边突然凑上来倒酒的侍人时,他手里的酒杯竟就叫那一道横力撞脱了出去。 只听杯盏坠地,滚阶倾液,却也几乎就在这同时,一群蒙面武士忽破隔扇而出,齐齐持刀涌入堂间。 徐墨予更是惊而起立,林之豪却犹静座中毫无所动。 然而见得堂下刀剑立现的慕辞却也并不为之所动,一双虎瞳泊然垂视而落,却令堂下包括徐墨予在内之众人皆感不寒而栗。 却不等慕辞开口,徐墨予临机应变的又一声嚷了起来:“大胆妖女!今此重宴竟敢行刺殿下!还不给我拿下!” 那涌上席间的武士见此一状本也正都懵然无措着,于是听得如此一令,当即便有了主意的劈上莲台。 慕辞怒然起身,而那个一直站在他身旁添酒的人却在此时抓住了他,“殿下。” 听出是乔庆的声音,慕辞蹙眉眄之,则见当下易容为生人面的乔庆以几乎不可察的摇头动作示意他莫要为动。 那些武士雷厉风行的便将人从莲台中擒了下来,押跪在堂下。 他曾经就是这样陪伴在替身作女帝的他身边,怎会看不出这身华服美艳的女态下藏的就是他满心牵挂的人。 是以只看着那群蒙面的蛮夫将一双双脏手擒在他身上,慕辞便觉自己身中每一寸筋脉都在怒焚,倘若不是他们更以冷刃逼着沈穆秋的颈喉命脉,他早就该杀上前将他们碎尸万段! 却此之时,徐墨予又走上前来如戏为伶的指了沈穆秋便大声怒斥:“贱人!到底是何处来的妖女?竟敢佯扮拂玉楼行刺于殿下!你们几个还愣着做甚?还不将这贱人斩了!” 只见慕辞额间青筋怒震,更是连带颈侧的血络都已暴突怒显,乔庆心下警铃大作,深知自己再多一瞬就不能拉住他了。 却此千钧一发之际,本被死死擒于刀下的沈穆秋却骤将身势一翻,左臂扭脱关节即如软蛇一般滑出钳缚之下。 见囚人欲脱,周旁武士即也齐扑而往,却闻裂帛之声刺耳刀锐之间,乔庆急忙趁此之时死死将慕辞抱住,即见下一刻,一道血衣之影便游破群刀之斩,一个鹞子翻身腾空又避几方杀势。 徐墨予瞠目结舌,根本看不清那血衣之人只在凌空一瞬便又投两道暗镖袭杀于己,所幸近身护卫者亦是极其敏锐当即拔刀格挑,即闻锵锵两声锐响激撞耳畔,却是直到眼见着两枚铜币钉旁柱中,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闯出群围,沈穆秋亦无一瞬耽留于这肚肥油滑的贼商,飞行踏柱便直向慕辞冲去,就近之时重重一把将他往旁推离此座。 诧然一瞬间,慕辞竟也听见了明显的机括触发之声,几乎也就只在眨眼之间,当立在他座后的墙壁竟骤发一面暗箭,密如鳞棘一般劈尘而出,沈穆秋却正当其前。 慕辞被他重推了失稳之际,乔庆亦是紧紧配合的抱着他向旁跃开,便只王袍广袖被那缘射的锐矢撩了一道破口。 “沈穆秋——!!” 眼睁睁看着那暴雨梨花般的箭就向他射了过去,慕辞的心也在那一瞬间被无常擒得滴血。 骤雨般箭出落得堂间一片激乱,灯烛煞灭有半,莲台之下丝竹声破,应着惨叫声声厉耳。 解此机关,沈穆秋虽早有准备,却架不住那乱射的暗箭密集如雨,便是极力躲闪间镖撒铜币以为格挡,却也还是不免中了几箭。 声暴终于渐将为歇,分明不过须臾间事,却于慕辞而言竟漫长得几若隔世。 堂中灯色骤落于暗,沈穆秋亦落身半跪,只手握住刺于腹侧的一支箭,咬牙咽下喉中已涌的腥血。 霎成乱局如此,便不必徐墨予再为施令,那存余的武士也已齐若人墙似的扑向了慕辞。 慕辞拔出腰间佩刀,视线虽尚未适应于暗,快刀却已织若罗网,仅在交刃的瞬间便已斩开对面刀折血溅。 苦设一场席宴至此,燕赤王却仍留得全盛之状,徐墨予猫在旁边暗处只瞧了那世无匹敌的杀势一眼便已胆悚寒心,虽切齿失计却已无可奈何,只能趁着前面抵挡的人还没被慕辞完全劈开,便由近侍掩护着窃隙而逃。 此刻慕辞满心只想去寻沈穆秋,根本不分半点心思留意徐墨予和林之豪那两人,而乔庆随于王侧赤手空拳将旁扰拦开,亦张目于光暗间扫视堂下。 杀开一道血路穿出莲台之后,慕辞却一眼又见沈穆秋已被一排蒙面武士迫至栏边,尚不等他赶到便翻身跃下了此处高廊。 慕辞心急如焚,两刀劈开拦前杂众赶至栏前,却抚其上余血犹温。 “混账……” “殿下小心!” 只闻乔庆一声喊来,慕辞也已察觉楼井对面有杀势袭迫,仓忙避开两支弩矢。 紧接着乔庆便拦住了几欲跃下高栏的慕辞,匆然言:“殿下快随我往这边来,沈君会与我们在前路会合!” 第477章 惊破(二) 仅此刹那之间,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宴堂里只剩一地狼藉,零星残明的灯色下,落箭笋立间横倒的人躯也在血淋淋的渐凉。 乱局之时,同为谋局者之一的林之豪始终静观于侧,却终于在这会儿起身走进了那片淋血狼藉的堂中央,转身瞧向了王座原本所在的方向。 “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几乎贴近在耳畔,与此同时,林之豪也感觉到了颈间一凉,一道玄黑的刀刃已将锋口抵在了他的喉口。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身后发出了一阵瘆人的冷笑,“好,不愧是林盟主。” “那你就擦亮眼睛好好看着,这局棋究竟胜属谁家。” 霎时洞天又起风云骤变,一股不知何来的阴风自楼井深底扶摇而上,风息所及阴阳为逆,本是通明的灯火一曳幽蓝。 乔庆引着慕辞一路疾行向下,却是余光瞥觉楼廊之下光谲诡变,于是谨行之余凑眼往下一瞧,只见那阴火幽光一轮轮似巨蛇一般盘沿而上,同此所来更有一阵诡腻的幽香。 乔庆骇然止步,急忙也拉住了慕辞。 此时慕辞自然也已察觉了下方异状,那股香意虽还未浓,但凡是熟知诸冥者亦皆能嗅出那正是幽嫋毒香。 “下方已全是毒香,怕是得先往上走!” 慕辞瞧了他一眼,却瞧下方已尽是幽蓝光色,倘若阴火与毒香乃是相伴而生,那此数层之下怕已尽为毒香所浸,而他却仍没有看见沈穆秋的身影。 然而此时身后的追兵也已袭来,慕辞正运气挥刀,毒香却已入息,视线即幻乱了一瞬,却此须臾走神,杀者刀伐已至,幸而他千锤百炼的武战之躯尚不至于被毒香即刻攻倒,不待他回神,身子即已本能运刀应敌。 眼前追兵蜂拥而至,又狭廊窄道之间手脚皆束,乔庆正愁手中无刃将落下风之际,便闻一声高呼传来:“伯央接剑!” 乔庆应声转头,即见一道青光自对面高廊破沌而来,即也腾身跃廊凌空接剑。 青霜归手,引虹冽光成织,霎有锐势即破群围。 与此同时那方高廊之上几支响箭放入楼井,半空便闻之惊破爆响,陡然弥散白雾如盖。 眼见事况终于稍得一缓,乔庆也松了口气,“洪真也到了。” “方才给你送剑之人是洪真?” 乔庆点了点头,“便是洪真将商会欲害殿下之事告知沈君与我,我们方能提前潜入,先谋于此。” 未料此中竟还有如此一牵干系。慕辞听来有思,然眼下事况危急故也未有多言。 眼看那白雾之盖果然延缓了毒香蔓延之势,乔庆于是紧言道:“殿下,趁着眼下毒香暂被封住,快再往下一层,那里有一条暗道,可通入外楼。” 却看着这深楼复杂的地形,他心中更是紧紧放心不下到此刻都还不见踪影的沈穆秋。 “殿下放心,这里头的暗道许多都是沈君找出来的,我们定会在前路遇见他。” 且不论如何,当下也唯此一途,不然他若是继续困在这楼中情况只会更糟糕。 于是慕辞便随乔庆所引又往下走了一层,便在楼梯的玄关处打开了一扇暗门,穿过一条漆黑弯绕的窄道,另一头仍是灯火通明的一道楼廊。 位于群楼最深处的那座主楼便如这座山楼的轴心,其楼之型形如塔制,通井上下,乃以顶层万宜堂为主,其他旋廊通厢大约便是这楼中多具传言的藏宝库巢。 而此中层叠楼便是这宝金楼真正庞硕复杂的地形,层阁相垒、楼檐错落,每层之间多设数方悬云轿,楼间连桥悬廊更是多不胜数,行落此间自是难辨东西,而他来时走的那条通入主楼的道更与此殊异非常,于是慕辞才一眼瞧过这方地形便蹙了眉。 乔庆在此楼中潜行数日,虽也未能将此楼探尽,却多少也熟了些地形,加之沈穆秋早已与他细言了撤离的线路,于是顺着纵廊走过两条穿廊后,乔庆便找见了那条道,而慕辞更是早已眼尖的瞧见了那边廊柱上有人刻意画成的一道血痕。 慕辞疾步上前瞧那血画,乔庆随前瞧之,亦笃言道:“这一定是沈君所留。” 沈穆秋之前就和他约定过,为保万无一失,届时他会先行探路,便以此单棱为生途记号,见画只需沿锐向而行便可。 也是直到瞧见了这个记号,乔庆心里才稍落分毫,暂能确定沈穆秋应也无事。 然慕辞垂眼而见,地上却有淋落的血迹点连向前。 偌大的楼庭里,若置于寻常必是喧闹非常,而此刻他们身行此间却只得死一般的寂静。 林之豪和徐墨予如此费尽周折的设了今日这场杀宴,即便中途有生分歧致使宴上诸计皆告失灵,而要杀他的人该也不会如此轻而易举的放他离开才对。 思来心中见疑,慕辞便不由放缓了脚步,仔细的留意着此间隐隐弥漫的杀气。 灯火如常为明,而那股诡腻的幽嫋之香却早在未知觉间漫入了鼻息。 慕辞心觉有异,便早在下意识间筋骨便已弦整待发,耳边却在此时隐约的听见一声铃响。 慕辞蹙眉为诧,然而四下张望去,他们所在的正是一条两面尽空的悬桥,前廊后阁皆是空空如也,而方才那一声铃响更是微弱至极,若非幻觉便也只能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沈穆秋所留的记号仍在向前蔓延。 过了这道悬桥,慕辞方一步踏入对面长廊,即敏觉一股杀意逼近,横来一刃正照他颈脉劈来。 慕辞视野未斜,刀旋如电光一骤,厚脊挡住对面杀刃的同时便已震之脱手而出,旁人压根瞧不清他手中刀势究竟如何运转,只是下一刻便见他单手反持的刀就已削落了那方杀手的人头。 解决了一个杂敌,慕辞便转身继续寻他所留记号,是时乔庆也才走入廊间,却一眼就瞧住慕辞身后而惊,“殿下小心!!” 慕辞后觉回神,才发现那个被他斩首的人竟然没有倒下! 却说此迟之间,一道血色身影陡自悬栏之下腾然翻入,不紧不迟正得一脚贯那无首心窝,耳闻骨裂血肉之声,那残躯即狠狠撞进后方木壁。 第478章 镜影 却犹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无头之尸虽再遭如此一道重创,却陡然更似嗅血之兽一般,当即便向沈穆秋扑了过去。 沈穆秋显然亦是早有所料,翻身借栏跃起,应其冲势膝锁其胁,架腾半空扭身翻旋,生将那壮躯的行尸带起凌空重摔掷地,只听那一连的碎骨之声,旁者即也能知就他方才这一锁扭摔,已是将这行尸的脊柱生生扭断了数节。 见其彻底无动后,半跪在尸身上压制其脊的沈穆秋方才站起身来,继而振臂摇响了手中淋血铜铃。 乔庆在旁见此一幕亦是瞠目结舌,不仅是见那行尸为奇,沈穆秋那套行如鬼魅的身法更是从不曾见闻过。 而慕辞则是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的这件衣裳完全是以鲜血染成的如此烈红,而那垂踵的衣摆犹在往下滴着血。 慕辞急上前去抓过他的腕子,果然瞧见他前襟心口的位置犹渗着血色更深。 “你的伤……” 为面具所掩,慕辞瞧不见他的眼神如何,只是瞧他露出的下颌肤色也已是惨白非常。 “无碍,只是施术所需。” 此番宝金楼中对慕辞所设的杀局皆是招招毙命,纵然此前多日沈穆秋便已潜身此中深谋为策,却也唯有到了此刻实实在在的瞧见慕辞并无分毫所伤后,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稍稍宽落。 沈穆秋将一只药瓶递到他手里,“此药你们各服一丸,可辟幽嫋之毒。” “我先前给你的玄锥,你还带着吗?” 听他所问,慕辞便从怀中取出了那日他从山穴坛前取来交给他的玄锥,“一直带着。” “带好它,这里面比起有形的东西,更可怕的是那些无形之物。” 沈穆秋将鬼爪收起,看了一眼罗盘转势便将其挂回腰间,“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走。” _ 时移中夜,天间闷雷作响,雨云为聚。 北城门下,电光骤明之时却映城下平原一阵冷甲寒光,驻留于城郊营中的两千承云军已尽武备重甲,天字大旆五织纷扬,只候城中一道信号升天,便攻城救王。 是时同随王驾入城的十员轻骑眼下犹驻守在宝金楼之外庭,其时大门紧闭着,门外兵戈成阵,楼中犹无王号之示,那十名承云军甲士便与楼中武卫同列庭中,彼此各皆不动声色,却早有丝丝杀气暗暗相峙。 白薇从白日里去过百秀园又回阁中回禀过一次状况后,余下这整日间便都游探于外。 毕竟东海营早从多日前便已有封城之意,内外消息不通,故牟孚安虽也想将此内状之异通汇于外,却始终未能联络上慕辞。 至此,白薇心中便已更为笃定,燕赤王十之八九已经进了楼中。 于是她便据此为索开始向宝金楼打探。 作为商会的总部,以及这座上济城最为显赫的大商楼,宝金楼的江湖防卫亦素来严紧,而今日东海军入城后,更以此楼为屯重之所,向外辐散甲阵为防,愈接近其楼,则防守愈为严密,白薇便也是苦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翻进了其楼庭墙头。 白薇小心翼翼低伏在墙头影幕之中,只见那灯明的庭下十员承云军甲士列排驻守于楼门檐下,而与之对面相立的便是此楼中武防之士。 观来庭中敌众我寡,白薇心下犯愁,毕竟就这情形她哪怕只是投一飞石都必会引起楼中武士的注意,却要如何才能将眼下墙外的军阵列弩之势传达于庭内承云军? 借得一树冠叶之掩,白薇且坐其间思索了片刻。 照目下情形看来,慕辞只要一从楼中出来,此间信号有显,则墙外箭雨立至!即便甲士极力于乱箭之中保卫王驾,若此损兵折将,则又如何能破庭外层层围阵? 无论如何,她必得设法将眼下庭外的状况传递进去。 白薇深深吸了口气,便又透出叶隙仔细观察庭下情形。 此番随行至此的十员甲士中,有一位将官乃是执旗左尉,作为营中高阶将官他并未与那九员甲士同列,而是扶着腰间战刀缓缓踱行于列前空地,亦不时的观察对面武士一眼。 白薇紧紧盯着他的步伐,便趁他走于卫列对头转身欲返时,以随身所佩的护心镜映了灯光于叶间一显。 那执旗左尉果然一眼就瞧见了叶中异亮,却也因脸上忽有警色而引得对面武士向此方留意了过来。 白薇连忙将镜收藏怀中,小心压住叶枝微动,屏息避敌目光。 察过对面武士亦为狐疑之状,那执旗左尉心中即揣此刻藏于那树掩之中的该非敌属,于是依然从容无异的继续踱着他的巡步,却不动声色的往灯影暗处稍挪了些。 待那左尉再度踱返而归时,白薇便将护心镜系绳的孔端衔于口中,借以镜光仰照着,双手作手语比划。 左尉行之又往,白薇便又避于叶中。 那墙头树冠距离此方檐下毕竟仍有距离,故即便那左尉已极力察着那手语,却还是不能立即看清,于是一道往而又返,两人便如此隔着里外险况重重,默然无声的配合了起来。 他一返,她便显光为述,他行往,则她亦藏光避叶。 如此往返几道之后,左尉终于明白了对方手语传达的意思:东海军包围楼外,箭阵候王。 瞧着左尉行缓止步于甲列中前,白薇心中估测对方应当已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收好护心镜,也将自己完全藏入叶中继续静观其状。 左尉止步转身,便正面迎于武士视线,作态深吸缓歇,不动声色的将右手背于身后。 立于左尉身后的九员甲士亦乃天字营中训练有素的精锐,故而只见将官行举有变便已有意留眼,果然就瞧见了左尉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作手势为令。 _ 将雨之时风云为潮,深楼之中难闻其外已有云雷震震,却嗅道间潮朽如涌。 楼间隧道阴暗非常,唯沈穆秋夜眼能视,便行于前方引道。 此条通道乃穿行深楼之间,虽冗长弯曲,却总比外面的明道要安全许多。 行此暗道之中,盘缠鼻息间的除了那被潮气卷裹着的腻香之外,更还有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 行道愈深,不知尽头,甚至不时之间,更还能听见有鲜血滴落的声音。 走在身后的慕辞突然拉住了他,沈穆秋愕然回头。 “你一路都在流血……这里已无外间凶险,你也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至少先把伤口包扎起来。” 沈穆秋却只将手从他握中轻轻抽出,“不离开这座楼就不算安全。我没事,继续走吧。” 黑暗里,慕辞并不能瞧见他的神色,只是听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又是如此冷淡疏离,心中便也惴揣了起来。 “你在生气吗?” “没有。” 如此匆匆一应罢,沈穆秋便不再说话,同时又往前走开了些,显然有意避着他。 见他像是不愿再与自己说话的意思,慕辞也只能压住自己心中的翻涌,继续安静的跟在后面。 乔庆走在最后自是一路安静跟随,心中却是暗暗疑惑。 当时听闻商会欲谋害慕辞之时,沈穆秋分明是最着急的一个,怎么现在倒又像是不在意的样子了? 此后一路皆为缄默,终于探及出口,沈穆秋将拦道的木壁劈开,便侧身先将慕辞推了出去。 “乔君,接下来的路交给你了。” 乔庆深知其意的点了头。 慕辞却诧然看着他,“你不和我们一起出去?” “洪真还在楼里,我要去接应他。”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而沈穆秋却没再应他什么,直接转身走回了那条深暗的隧道。 “沈穆秋!” 乔庆立即横身将道拦住,“今日杀宴便是贼人为谋殿下而来,当务之急,殿下须得先离开此楼才是!” 第479章 统御 楼中生变如此,更难言楼外又将如何为动。 想着孤身又入险境的沈穆秋,慕辞心焦如焚,然而他此刻即便留在这楼中面对那玄冥之事也很难帮得上他,思来想去,也唯有先离开此楼设法与城外在候的承云军会合方能破此乱局。 思策为此,慕辞只能先压下自己心中万般牵挂,转身而去。 其时楼外一枚烟火升天而绽,承云军中用以信号联络的白光骤挥一幕如昼,雨落如雾的夜色下,城外吹响进攻号角,而此宝金楼前的箭雨却先发而制。 然而门前的十员甲士早已预先对准了手势暗号,由左尉猝不及防的放出那烟火,距门最近的两人立退而斩破门板,彼此配合不过须臾,所有人便已齐齐退入门中。 早知墙外弓弩为阵的武士,见此之状亦各皆扶刀疾退。 雨逆漫幕如星,仰悬于瞬,倏忽破空狂坠。 是时慕辞与乔庆亦已行至外楼,却是忽闻紧闭的窗扇外竟响得风裂如震,慕辞当即了然乃有箭雨将至,于是一把扯过乔庆避入一道门扇之后。 飞矢之速风驰电掣,乔庆被慕辞猛力所拽几乎是摔进了门板之后,却根本不待他回神作何,那蔽身的门板竟就骤淋一阵暴响,更偶有箭端锐棱穿破木板突入锐影惊心。 “今日这群人真是非置殿下于死地不可!” “事已至此,他们自然也已再无退路。穷寇之争不足为奇。” 听着门外声乱已歇,慕辞方才推开门板,小心近至窗边,避身窗沿之下凑着窗纸破漏处往外探看,果见夜雨黑幕下,楼庭围墙之外已列甲阵森然。 果然今日想设局杀他的不光是商会,更也有东海营一笔。 看着楼外层层阵围的东海军,乔庆亦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殿下此番入城,可曾召得承云军随援?” “入楼之前已施暗令,眼下当已整阵候于城门之外。” 虽说城外的援军距此尚有相当一段路程,然听来总归也能稍落心安几分。 却不论如何,也只能先设法从这楼中出去才行。 到了此方外楼,慕辞亦能识出来时之途,便欲往正门,先去与守在那门外的十员甲士会合,却行半途便听得有人小心翼翼的低唤了他一声:“燕赤王殿下!” 慕辞循声转头,瞧见竟是白薇! “你怎在此?” 白薇来到慕辞身旁便低声汇言道:“殿下万不可自正门而出!商会已谋同东海营兵变,前庭里满是商会杀手,门外更是兵甲成阵。眼下守在门前的承云军正在竭力抵挡匪敌,然而敌众我寡只怕也难以久御。” 听来形势果然不妙,慕辞亦不免蹙了眉。 “方才左尉已放出了信号烟火,料想城外已有援兵在候!殿下,我来时已寻得一条路尚可安全撤离!殿下便且随我先走,设法出城再说。” 慕辞默然。 他若一走,则留在这里的十人必死无疑,且东海军既然敢冒险行此封城之举,显然便是想取此城以为筹码,思来如今唯一的良策,便是在今夜就夺回上济统御之权。 心中已成决断,慕辞便将腰间悬牌取下丢给乔庆,“伯央,你随白薇出楼,开北城门,迎承云军入城。” 乔庆接着腰牌,却听此言更是怔住了,“殿下!” 随后慕辞又从袖中取出一支信号烟火,递给白薇道:“离开此楼,你便寻一安全处所放此烟火升天,城外之军若见,自知如何行事。” 听来楼中斗乱之声愈显,慕辞提刀先行,“快去!” 慕辞的决定向来不容他人置驳,乔庆心中虽为不安,然此之状已不容多言耽搁,他便只能一咬牙关,与白薇对视一眼,便随之而去。 _ “吾等奉皇命誓死保护燕赤王殿下!绝不可令此贼众攻入楼中!” 眼看着门外敌军蜂拥一般层层不绝的涌入门中,执旗左尉横刀立先,怒啸振呼,九员甲士一字排开,只作人墙毅然迎上对面如潮涌层浪的杀势。 刀光交影,织血如雾,本是一方堂皇雅厅,却于此刻也成了一片炼狱般的化境。 承云军乃镇皇一手亲建,凡能籍名于此营中者,皆是千锤百炼的勇魁之士,更莫言此番随燕赤王到来的三千甲士皆乃“天”字营中精锐,自是随便单拎一员都是足能以一当百的勇武之士。 故而哪怕当下所临乃是数十倍涌于己前的敌军,这十人亦生生挡下了一条血路。 楼阶当下,华灯明照,敌两之间相看各是血色迷目,竟皆未察一道更如罗刹般的赤影已临此战之上,飞檐穿柱,如雷霆而至。 敌我两方皆未料慕辞竟会至此战场,若此飞身闯入战局,其势之猛竟骤退敌阵拥跄数步,更是单刀破甲,刹那之间便已泼血难计。 那十名甲士瞠目结舌,几乎只在眨眼之间,方才还紧逼在眼前的敌匪竟立时便被慕辞一力拦出数步开外,却望王袍足下已是履尸如毯。 慕辞将手中一只药瓶丢向身后,左尉仓惶接之。 “此楼中有毒香惑神,速将此药分服与众。” “殿下何以亲身至此?!” 手中佩刀见血,慕辞一身杀气更芒锐成势,若此冷冷逼视着对面,更成山君伏猎之威。 “今者设宴欲杀本王,奈何楼中困局已破。”慕辞愈步于前,对面东海叛军与楼中武士成列,却迎此势亦皆提警而退。 慕辞刀指于前,踏住尸血而止,逼视之间唇启冷笑,“眼下本王就在此处,且看你们谁有这个本事,能取本王性命。” 对敌之间一阵鸦雀无声,慕辞又睨而顾后,“还愣着作甚?服药,列阵!” _ 岭东有状八百里传急归京,奔雨及夜,马蹄惊破青石碎澜溅影。 平湘阁中,镇皇方执白子却久持难定,瞧着局中黑子之势,却为一笑,“国师真是用得一手好杀招。” “启禀陛下,”赵冉双手捧着急文,躬身行礼皇侧,“岭东新报有呈。” “放下吧。” “遵命。” 棋案对面,段干戊亦转头来瞧了赵冉摆在一旁的封文一眼,“岭东传急之讯,陛下不先看一眼?” 镇皇闻言却无所应,只一心专注于自己的棋局之间,也终于是从段干戊的满盘杀局之中寻得了一隙突破,于是当即落子为定。 “岭东之状如何,朕心知肚明。” 一言似为意深,镇皇又笑了笑,便抬眼瞧着那素无神情刻模的面具,“该国师落子了。” 而段干戊却只瞧着棋局轻轻笑了两声,“此局胜筹已得陛下在握,臣甘拜下风。” “与国师对弈总是酣畅淋漓,虽胜,也必只险胜而已。” “臣惭愧。” 听来夜雨歇缓,段干戊便也起身拜礼,“时辰不早,臣不敢再叨扰陛下了,今先告退。” 镇皇便也应之摆了摆手,“国师难得出关,过两日再入宫来同朕论棋手谈。” “遵命。”段干戊一礼又拜,恭敬而退。 只听这偌大的瑜宁宫里又只雨声宁寂,镇皇终于解开急文,阅罢即焚。 金甲船之事方了,上济即有异状之现,几乎就是紧追在闻人悦与耿卓抵京呈文次日,即闻东海营突然增守上济,其意未明。 至今日更得城中封市之状。 欲安社稷,先承其乱,古来通理。 观来镇皇已面显乏色,赵冉便躬前问道:“陛下是回寝宫,还是……” 镇皇起身,看着这所空荡荡的宫庭,叹了口气,“还是回去吧。” 第480章 幽祭 幽火满堂为曳,一群手持黑刃的武士将林之豪缚于中堂,跪在一尊以血布蒙面的无相石刻前。 藏于暗处深密的禁地里,四壁之上皆书满了血色符文。 “教义如是,既有行现叛举者,便依教规处置。” 听得那戴着森冷面具之人手执刑刃如是所言,林之豪虽被重压着颈脊不得不为躬俯之姿,而抬仰的目光里却犹聚一道锐光。 “我没有背叛诸冥!” 听其尚能雄辩此言,站在石刻旁最高处的执刑者亦应之如蔑冷笑。 “是与不是,献祭可知,倘若片刻之后你尚能从这站起来,我等自然信你所言。” 诸冥的教规从来冰冷无情,那些早将性命献祭于无相的冥使更皆是一群人形杀器,流淌在他们骨肉里的血也早已失却了活人的温度。 只听着欲为执刑的诸冥使口中低低诵成冥语之咒,林之豪虽默不动声色,却已深觉此间风息成变,无形的杀意悄悄临近,张目不得所见,却几近窒息的威压也令他那颗观闻风雷的心开始狂擂为震。 当头执刃的刑使双手持握的黑刃已高高举起,嗜血的尖锋指下,照其心壁将刺。 林之豪终将双眼一闭,咬紧牙关,生死只此须臾之间。 只闻刀落之际更追两声裂风之响,那金锐撞激之声正悬其颈后寸许之间,便闻那一声刺耳之时,林之豪亦几能感到后脊一阵森冷。 若此居高射来的弩箭,一箭正落其刀,一箭更破执刃者之胸膛。 异方杀势突现,围立于此堂间的一干冥使皆为一怔。 “林伯父!” 洪真悬索跃下,落足之处正挡林之豪身前,余光只瞥旁者有动即发弩矢,另也抽出一手来割断捆缚在林之豪身上的绳索。 若此静观良久之后,那个最先被弩矢穿膛冥使方才不急不缓的将深深刺进血肉的箭矢拔出。 见此一幕,洪真只觉毛骨悚然,便护着林之豪缓缓为退。 “放心,他不是那个人。” 听得领头者如此一言,余下冥使便都轻嗤了一声冷笑,各皆再无所顾的抽出腰间玄刃逼势上前。 “你只一人来此?”林之豪问道。 “他人先护王驾要紧,我先来救你。” “这几人皆是不死之身,凭你我二人只怕难与为敌!” “事已至此,也只能搏一把了!” 只言之间,那方杀势已近,幽堂之下,那些半人半鬼的冥使身手皆是飘忽如幻,只一错神间便可迫杀眼前,所幸洪真先前与沈穆秋联手应付过几回,锐疾之间到底还是拦下了几个回合。 瞥旁小门有路,林之豪便拉洪真先退而行,而那几个冥使瞧来也并不担心他们逃脱似的,见之寻路逃出此方祭堂也并不急于追赶,而只悠然随行于后。 狭道蜿蜒入深,这宝金楼之底早已被诸冥侵为阴穴,只看地上高楼繁灯市彩,却谁能料到这地下同楼之境便已是阴火森然。 此处的幽嫋毒香更是外界数倍不止,洪真只行不过片刻便觉有头昏之感,于是从怀中取出先备的药匆忙吞服一枚,又递予林之豪道:“此药乃是沈君所炼,可辟幽嫋阴毒。” “我不必此药,幽嫋之毒对我无效。你务将此药带好。” 听得林之豪竟言幽嫋之毒对己无效,洪真心中不免沉而一落,然而事况紧急,他们只能匆忙找路先行。 眼看前方又得光亮而盛,两人匆忙追道上前,却至近处方才瞧明,这竟是一方环壁深井! “糟糕,是死路!” “是他们提前将此处门路尽封,不然这里本有通上之途!” 毒雾漫深的楼井之底,只闻又一声的闭门重响,两人的心也在此刻被紧紧的提住了。 _ 又见城中一道血色烟火升天,那是王遇袭之信号。 故只在那烟火破空绽开血色的同时,城外本是衔枚默候的重甲军阵亦燃焰火为明。 雨坠铁甲声如击矢,一片火色骤明却映玄甲森森,重披战马昂首踏地,马蹄竟惊地裂之声。 “城中兵变,王已遇袭,今奉皇意,攻城救王!” 主将一令,号角为响,士气振振为激。城墙之上,守军忽见此状亦是骇胆而惊,当即便敲响城头惊钟示警求援。 城外的号角进攻之声更破雷雨为势,响彻城中遍闻,哪怕身在深楼之中,耳锐者亦可知其声势之浩。 今夜之乱,是岭东久积之祸,更是朝廷早欲谋之出兵之名。 早前布以压制毒雾的朱璃之香早已消耗散尽,此刻整座中轴主楼已尽为幽嫋毒漫,狼藉的宴堂里尸伏遍地,沈穆秋便立其边廊悬栏之上,看着手中罗盘转向已定,便解下腰间鬼爪,纵身跃入深井。 此楼之深,百丈可言,除却明里可见楼山之貌,其下掘地之深更堪似地宫之体,更不知到底是后来者鸠占鹊巢,还是此楼早于初成之时便为藏阴而设。 楼井底处八方密闭,浓雾之间便是群狼围猎,即便洪真亦出身阴商世家,却于此状之下也渐渐难以勉持,只一走神之间,身上便连中数刀,林之豪慌忙将他扶住退及墙根,然而如此混沌幽暗之间,他们根本连来敌的身影都不能瞧清。 林之豪亦持匕首横臂拦在洪真身前,“小真,你坚持住,万万不可倒在此处!” 洪真紧紧握住手中也以无相之力加持的玄刃,奈何悬殊之下,他甚至连对手的影子都捉摸不得,更谈何与之匹敌?而那几个冥使却显然更有戏猎之意,往来之间形影飘忽,却终无一举毙命之意。 诸传阴法之中,多有炼魂邪术,凡为术者常以诸般残忍手段将生人绝途剥生,死的越是痛苦扭曲,则其残魂也越是易为驱凶炼邪。而此邪法于诸冥教义之中被称为“蓄牲”。 于是捂着身上不住流血的伤口,洪真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而深藏雾里那些擅揣人心的鬼影或许等的也便是人心攥紧意志的这一刻,于是只在洪真企图站稳之际,那一直环伺在旁的刀刃终于齐指命喉而来。 一刹生死悬丝之间,却闻风声响厉如裂,一道更似鬼魅般的红影陡然窜入视线,几不闻金锐碰撞之声,却有浊血冷不防便溅了满面腥冷。 洪真久浸毒香之中,即便预先服过解毒之药,却还是难抵邪毒攻身,便是直到瞧见一具残尸血淋淋的落在脚边,他才恍惚回过神来,心起一惊。 “沈君,你来了……” 林之豪一手扶着洪真,亦抬眼打量着挡在他们身前这个散发血衣更如厉鬼的身影。 “林盟主掌楼多年,可知此方开道机关何在?” 林之豪闻问收神,便也抬着眼四下张望了一番,“此方禁地我亦鲜有踏足,如今也只依稀记得一二。” 第481章 城门 “那便劳烦阁下先寻机关通途。” 如此一言为嘱,沈穆秋即穿入雾深之中追袭砍伐。 林之豪又落眼看了地上那具被斩了首级的尸体,果然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能将这些不死的怪物彻底斩杀。 只听浓雾之间有机括触发之声,是时沈穆秋方将两个冥使斩首刀下,便抬头找望,却见遗漏的一人循门已遁,于是当即便提刀追了去。 洪真跟着林之豪来到行往入口的那扇门前,却候片刻不见沈穆秋,回眼望去,迷蒙的混雾里更也不见其影。 在这井底能打开的只有两扇门,洪真瞧见另一方有光色漏入的出口即问林之豪道:“那扇门可是通向方才我们逃出那间密室?” 林之豪点头,“正是。” 思来那方唯有死路一条,且那密室更是诸冥行祭之所,难保其中不会更有什么难缠之物,于是洪真即也向那方追了回去。 一道蜿蜒闯入祭堂,沈穆秋一眼便瞧见了那个正跪在无相石刻前的背影,二话不说挽刀即斩,玄刃落处骨肉具裂,只看那人身应着刀口断开脊胁坠成两半,却观血色竟只是一具已死多时的尸体。 眼看一刀落空,沈穆秋敏然转身于此堂中四下张望了一番,哪里还有其他人影。 “沈君!” 听得洪真声音,沈穆秋转过身来就见林之豪也一并跟着来了。 林之豪看着那个断落在石刻前的尸体,亦是连忙敛袖上前摘了其脸上面具,却只观而一眼便蹙眉叹了口气,“此人也不是公孙夷……” 公孙夷这个名字,他早在九年前亦曾听闻过,而洪真听见这个名字更是大惊,“公孙夷?!!” 林之豪站起身,看着这处祭堂禁地亦是愁眉紧蹙,“便是当年也曾暗潜月舒,那个欲辟隐山地陵的冥使,若我记得不错,当年你的父亲亦是受其指派行事。” “你也知道隐山陵?” 面具所掩不见其目,而林之豪却能感受得到,沈穆秋的视线正在那面具之下凝看着自己。 “只是略有所闻,毕竟与公孙夷同处一檐之下多年,彼此知道些隐秘之事也不足为奇。不过关于隐山陵,我也只知是在流波山里有这么个地方,更多的便不得而知了。” “想来沈公子也当知晓,小真出身洪氏一门,自太祖为始便行走阴之事,也正是因此,他们一族才会被诸冥盯上,为的就是那隐山陵。” “方才追杀阁下的几人皆为冥使,盟主却为何独独在意这个名叫公孙夷的?” “公孙夷乃诸冥使之将属,且据林某所知,他大约便也是除那人莫能知的教主之外,诸冥之中地位最高的了。则君亦可想见,凡今所知诸般诸冥恶行与买卖,便皆与此人脱不得关系。 “更说来惭愧,林某虽空负‘盟主’之名,实际许多时候却也不得不受其所迫,朝不保夕。而今局之变你死我活,其人诡谲难测,若不亲见其死,自也于心不安。” 林之豪的话洪真是打心底里认可的,毕竟九年前他的父亲与族人故友便是这样被困死局中,不得不鱼死网破。然而那年他们却根本连公孙夷的一点影子都没逮到。 “此人十分狡猾,已经逃了。” 沈穆秋无奈收刀,压住心中如焰焚燃的杀意,“事已至此,先找路出去吧。” “出去的路就在方才那楼井的另一头,二位请随我来。” _ “总督有令,全力保卫上济!胆敢开门者,格杀勿论!” “总督有令,全力保卫上济!剿杀叛匪!” 闻得城墙之上令言如斯,城下都尉却为冷笑,“不自量力!” 城上传令钟声为急,城下更闻战鼓擂擂,云梯押后而进,压阵重骑齐弩指云,怒矢之发如逆星坠野,其势之猛足破城上守兵甲胄。 卫城之阵为弩矢破乱,将令而催后者又继,搭箭张弓放雨城下。 城下重甲步卒提盾冲阵,冒淋乱箭而无寸步之退,却闻那箭雨击得铁甲哗然噪响,然而阵雨为歇竟却无一卒倒地。 见此一幕城上卫兵便也慌了神,而尹宵长于城墙之下坐镇指挥,闻状如此亦暗为切齿,却也叹此承云军果然非戴虚名而已。 自那王袭烟火攀天至此不过半刻之时,城下攻势便已发得如火如荼,然而上济作为此方东海军镇之重,其城墙之高、城门之重,即便是重兵猛攻亦非朝夕能克。 何况此番来援承云军虽皆为重甲之备,却毕竟只有两千人,所带能为攻城的重械也只寥寥,若真要硬攻克城绝非今夜可就。 而眼下慕辞与那十员甲士更还被包围在那座楼中,只要援军一刻不至,则那方之险便更增一分。 领受燕赤王之意,白薇与乔庆已然来近城门之下,然而面对倾巢而出的东海军,此刻列于城门之下的更是重军之阵,如此严防之下则莫说是人身潜行了,便是飞鸟亦难越之。 更莫说这城中还遍地巡布着卫兵,他们便是走到这方外围都已足小心翼翼,再瞧着前方阵防有垒百步之距,一时之间两皆无计可施。 “再这样拖延下去,今夜之局如何能破?” 瞧着此状无计可施的乔庆已是心急如焚,而白薇亦抬目左右而顾,只听城上城下战声嘈乱,却想攀上城楼实在是难比登天。 “横竖也只能搏一把了!” 心焚至此,乔庆便转头对白薇道:“一会儿我先出去引乱军阵,你便寻隙登楼。” “不行!这样太冒险了,殿下重托如今只在你我二人,若你我二人皆行错于此,便更无人能为解局之策。且这上济的城门也绝非一二人力可启。” “可眼下也已别无他法,若继续拖延在此,殿下若力竭困中,则全盘尽败!” “你先别急,我们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一定还有其他法子!” 只听城外攻势更追而进,云梯铁钩已攀城垛,城墙之上滚石油桶,火光四起间,冲杀之声已响彻天际。 雨势已歇,而雷声未止,远见北面城门已是一片水深火热,而城中困局亦如铁桶难动。今夜的杀局,果然远非一宴杀机而已。 “小白,乔君!” 一番急乱之间,两人忽闻有熟悉的呼唤来近,皆回眼去便瞧见原是沈穆秋与洪真到来。 “师父!” 白薇惊喜迎前,而乔庆瞧见了他也怔了一下,不知所为间,似也隐微在心中燃起了一点希冀。 来至近处,沈穆秋与洪真亦连忙伏身檐后,一并观察那方城门之状。 “现在殿下尚被困在楼中,身边只得十员甲士,而敌军却以万数而计!眼下援军尽在城外,与叛军僵峙于此。” 第482章 城门(二) 方才尚在楼中之时,沈穆秋也已听出了城中兵乱之声,何况承云军的号角与战鼓之声更早已响彻城中,故他哪怕不听旁人解释,亦可于心中大约揣知状况。 沈穆秋默为观局,又一眼瞧中了城墙之上未燃的烽火。 思来心中已有成策,沈穆秋便转过身来背倚住檐脊,招手将三人召而围近。 “我们须得兵分两路,一路于城中设声,引乱巡兵,一路登上城墙先燃烽火。” 话间,沈穆秋又探出头去张望了一眼,便才藏回原处,继续列局:“洪真,小白,你们看,眼下城中兵力多半集中在宝金楼,此外街巷交错之中则各有巡序,一会儿便由你们二人于道中设乱,记住行分三步: 第一,先由此巷为始,扬呼燕赤王已破围阵收复叛军,正向此方城门援来之讯; 第二,见城下军阵始乱,则传王令只宣‘不知将有叛令者兵卒可恕,首擒叛将者免罪记功’; 第三,如见城上烽火燃起,便扰引此方巡兵追行乱序,道阻其后援之路。” “可都记明白了?” 二人点头,“明白。” 沈穆秋便又转头瞧住乔庆,道:“上济的城门并非人力驱动,而需转动机轴方能开启。一会儿你我趁乱登上城墙,你往东面走,设法燃起烽火,我去寻开门机关。” 听来沈穆秋果然有可行之计,乔庆即也郑重点头,“明白,我等尽凭沈君驱策!” 另两人亦皆点头而许此言。 “今夜乃生死之局,容不得半分差错。洪真,你身上还有伤,一会儿行事务必隐秘自保。小白身手更加敏捷,稍后便先从旁佐之,待烽火燃起之后,则由你行引敌之策。” “遵命!” “计定如此,若诸位皆无异议,便准备照此行事!” “好,那我和白姑娘这便先去。” 沈穆秋点头,洪真便与白薇对视一眼,两人便先跃下此方藏身高檐。 看着远处城墙厮杀之烈,两人身无寸甲,只得趁此之机先将城上形势观察仔细。 乔庆从怀中摸出一节骨哨递给沈穆秋,“城墙之上刀剑无眼,如需援助,响哨为意。” 沈穆秋接来骨哨,“好。” 乔庆便又收回眼去,继续瞧着那方刀光剑影。 “无论如何,请沈君……一定要去见殿下。” 沈穆秋愕然,便转过眼来瞧着他。 却此之时,只闻巷中惊起响锣之声,洪真已照约定扬声喊起:“楼围已破,叛军归降!燕赤王携援至此!” 只候前阵之乱,乔庆蓄势待发。 沈穆秋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乔庆回眼,便闻所言:“响哨三声,不可轻进。” _ 夜抵子时,漫楼杀声未宁,事已至此,即便是那些先前还有几分犹疑的甲士也已再顾不得其他的举刀杀迎。 楼堂门前已见垒尸如山,哪怕只是从旁协战,那十员甲士也已渐觉竭力,而慕辞手中的礼制佩刀更也早已卷刃锐乏。 终于又一重劈之下,慕辞手中的刀亦咽血而断,行辅于旁的左尉见状连忙将自己手中战刀抛了过去,慕辞迎手接之顺势横扫,依然挥成倒海之势,只见一阵溅血如雾,而那本为赤色的王袍更染血色烈然刺目。 久战至此,雨歇星见,饶是包围此楼而成杀势的叛军与武士都已死了楼前一片尸田血渠,却见慕辞依然持刀屹立,其旁围阵而辅的承云甲士亦尚存锐气不败,那一列列的叛军终于是有了犹豫之态,而慕辞亦觉自己的胸膛里是灼烧般的滚动,喉间已品丝丝腥甜之意。 与此同时,城门之下呼声又起,“不知将有叛令者兵卒可恕,首擒叛将者免罪记功!” 而那本列阵于城墙之下的士兵早在听闻燕赤王竟收复叛军之时心中便已生惊疑,至此更闻那巷道之间竟有行伍行奔之声,几乎也将信以为真。 尹宵长本在中阵一心只扑于抵御城外攻势,却是突然察觉后阵之乱。 观得时机已成,沈穆秋便给乔庆递了个眼色,后者即知意而出。 沈穆秋登于高檐行随其后,留意着他将入围之向,先放弩箭击甲惊阵。 “将军有令,乱阵者斩!” 中阵有将负旗策马而至,却才入后阵未中便被乱行的士兵死死堵住了道路。 “燕赤王有令,不知将有叛令者兵卒可恕!首擒叛将者免罪记功!” “叛军?我们是叛军?!” 站在队列最后的士兵哪里能知今夜此战真意,是故闻此一言便不免慌了神。 “不得乱阵——!!”另一边,那被尹宵长指派而来的部将亦在嘶声怒吼。 然而军阵已如脱缰的野马几将失控,中阵的将令喝不止那乱阵的异动,便只能挥刀斩杀。 “胆敢乱阵者,立斩无赦——!!” 阵前战火未息,就闻阵后兵乱又起,尹宵长视之乱旗一眼,即令下大橹拦中成阵。 列排的巨盾于一方兵阵之中划开泾渭之界,执橹之兵只依将令而将矛戈指向阵势溃散的同营。 而那后阵之中,不近于列末者更是既不知城中有传“王令”,亦不知中军已遣将来斩乱阵之属,便是乱中亦乱,或以为战溃、或以为将亡,于是一动皆动的,皆成了无头苍蝇,迎上中军的骑兵则是有动即斩,撞上拦前的大橹亦以为乱阵则刺而杀之。 两人行于刀剑无眼之间逢隙则进,耳边只闻兵戈撞甲、溅血凄烈之声。 是时城外又一波箭雨而至,那城下的承云军的弓弩强阵早已进至城门三十步内,机弩劲射、强弓之矢一发冲天泼入城中,便是城墙之下的甲阵亦遍淋受戮,形势已愈迫而急。 又闻天上风气重破之响,沈穆秋抬眼,即见一硕巨石当头将临,仓惶侧行而避,却嗅那利风几乎擦身而过,落下甲裂骨碎,一阵血肉横碾。 巨石之攻更破盾甲重阵,沈穆秋方得以继续前进,寻隙掠过中阵终于近了登上城楼的阶梯。 其时身披重甲的承云步卒亦已借云梯登上了城楼,一身甲具何止百斤之重,手持战斧重锤只消胡抡乱砍,便是铁墙般悍猛的杀器。 终见高处烽火而燃,一道烈焰乍光迸天,城中万目皆视,一连山峰高台应火如倒夜星芒,将继此光追而北上,不日将抵青洋,更至守龙关。 是时城中屯驻于宝金楼外的精锐见之烽火只知军状为急,于是将令速传,汇军往援。 一眼瞧见烽火之光,沈穆秋心中稍落些许,而远远留在城中声乱的两人见此一幕也知计划已成有半! 城墙之上杀势更比城下锋锐百倍,那些承云军的甲士皆戴睚眦兽面,其视线之下只见杀伐,较于那东海营中寻常士兵更是危险至极。 然而城楼道窄,沈穆秋一路避甲挡刃,却也还是难免为那兵刃刺了一身血豁淋漓,才终于登至高处有见启门机括。 第483章 城门(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关于我老公是女帝这件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