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黑化竹马的白月光》 第1章 陛下驾到 马车颠簸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时音辞在睡梦中被人从丞相府的闺阁中请了出来,被他们西夏皇帝,如今的西夏王打包送往北溯。 为了这唯一的独女,老来得女的丞相大人在宫门外跪了三日,无果,吐血被人抬回了相府。 时音辞中途也不是没有逃跑过,她半夜试着从守卫换班的间隙偷跑了一次,只是时小姐身娇体软,还未逃出驿站门,就被抓了回来,回来以后,纤细白皙的脚踝被一条又粗又长的黑色铁链锁死在马车上,守卫对她的看守也更严了。 毕竟要是她跑了,谁又来承受北溯新帝的怒火呢? 她跑了,死的就是他们了。没有人想替她死,不敢让她跑掉,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盯死时音辞。 时音辞倒也算识时务,知道自己跑不掉,也不费劲跑了。 如此晃晃悠悠在路上折腾了三个月,马车终于从西夏一路到达了北溯都城。 时音辞这三个月在马车上呆的浑浑噩噩,脑子里一团浆糊,差点就忘了今夕何夕。 侍卫长轻手轻脚的掀开车帘:“时小姐,北溯都到了。” 时音辞拢着怀里柔软的锦被从马车里爬起身,露出一双惺忪的鹿眼,眼尾微翘,沁着慵懒的睡意,雾蒙蒙的,潋滟生姿:“到了?” 初醒的声音糯叽叽的,透着扑面而来的甜意。 侍卫长忍不住心猿意马了一下,想到这是要献给北溯皇帝的贡品,便又收敛了心思,将马车的车帘更掀开了一点,让时音辞得以看清不远处城门上的“汴梁”二字。 时音辞抬眼朝马车外看了一眼,轻“嗯”了一声,松开怀中锦被,理了理如墨的长发,修长的指节从半干的发间穿过,皓腕如霜,青丝如瀑,十分的惹眼。 时音辞自己不会梳发髻,她在家里便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加上这些时日她基本都是一个人在马车里度过,每日沐浴过后便任由自己头发披散着了。 侍卫长看了一眼时音辞的头发。都到地方了,怎么能让贡品仪容不整呢?于是,便带着讨好的笑,道:“时小姐,小的遣让丫鬟来伺候您上妆吧?” “唔……那就伺候吧。”时音辞指尖一顿,扯断了自己两根头发,秀气的眉头止不住蹙了蹙,漫不经心道。 侍卫长想什么,她心底明镜一样,肉要下锅之前可不是要加点料么? 侍卫长退后,唤了一声。下一刻,十几个丫鬟便捧着早已备好的盥洗工具、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绫罗锦衣在马车外站成一列。 时音辞没下马车,第一个小丫鬟伺候着人净面漱口后,便退下去让第二个人进来梳妆。等到最后一个丫鬟也捧着东西退下去,时音辞便又成了那个艳冠都城的时家小姐。 侍卫长这才放下心来。 在城门出勘验了文书之后,马车又起。 时音辞百无聊赖的趴在马车窗沿上,汴梁城内十分热闹,人声鼎沸,商户小贩络绎不绝,大概是近日才下了雪,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 转眼入了内城,人烟渐少。 车队被人引着,在驿站停了下来。 时音辞正要起身,忽闻一声尖锐的“陛下驾到——”响起。 温……不,北溯国君居然亲自来了? 护送贡品的侍卫与使臣们对视一眼,摸不透这位北溯新帝的想法,一干人战战兢兢的俯跪于雪地之中。 接着,只见一人穿过俯跪于地的众人,脚步径直停在马车前。 听到外间脚步停于马车前,马车内的时音辞心有戚戚焉。 当年温家被抄,温与时跌落泥潭,她那一纸退婚书扔到温与时脚下,可是当真没留半点情面。 如今两人境遇互换,温与时还不得把她踩到地底下? 第2章 风水轮流转 马车外,地上薄薄的覆着一层白雪,此时却被众人踩的乱七八糟。 锦衣卫持绣春刀开道,林立两侧,威风凛凛的为他们尊贵的皇帝陛下清出了一条道路。 马车内,娇美的时音辞抱着怀里柔软的锦被瑟瑟发抖。 真冷阿,怎么感觉温与时一过来,周围空气都冰寒了几分呢? 下一刻,厚实的马车帘便被人用力扯开,外间的冷风拼命往狭小的马车空间灌入。 时音辞不防吸了一口冷风,忍不住弯腰呛咳起来。 寒意料峭,男人披着件绣云纹杭绸鹤氅,被瑟瑟寒风吹起,男人却并不在意,一手攥住马车帘,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绝大多数的寒风。 时音辞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头。 三年未见,当初的少年好像又长高了半头,身姿挺拔,气势迫人。 男人立在马车前,向着马车内垂眸看去。 这是他的未婚妻。曾经的。 当年西夏王城曾有人言,时家小姐那副姿容就是照着洛神赋长的。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这瑰姿艳逸当真是分毫不差。 三年不见,当年那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花如今开的更艳了,那双呛咳的隐隐发红的眼眸与记忆中逐渐重合。 温与时握住马车帘的指尖乏了白,手背青筋隐约凸显。 时音辞终于止住了咳嗽,隐含水雾的眸子对上温与时黑沉的视线,声音略哑:“……温……温慎独。” 温与时,字慎独。 君子慎独,只希望如今的温与时当真如他名字一般是个君子。 “大胆,你这丫头,怎可直呼陛下名讳?”男人背后的太监尖声斥道。 “……陛下恕罪,是臣女僭越了。”一向眼高于顶的时音辞什么也不辩,动了动身子,俯身于马车内柔软的铺面上,额头抵着洁白的手背,身姿颤颤,仪态惶恐。只是那双垂下的眸中并无几多惧意。 温与时淡淡垂眸,看不到女子娇艳的小脸,只见那纤细的腰肢轻颤着,掩在裙衫下的右脚踝被一根成人手腕粗的黑铁链扣住,另一头连在车厢内侧。 似乎是对那灼热的目光有所察觉,时音辞将脚踝往衣服下缩了缩。她最是爱面子了。 温与时黑眸忽的一沉,出口的声音浸着透骨冰凉:“西夏这最大的贡赋,竟是个女人么?” 一旁的使臣哆哆嗦嗦的抹了把汗。 难道北溯皇帝对贡品不满意? 一时竟无人敢答。 时音辞保持着跪俯的体态不动,温顺答道:“回陛下,献给陛下的贡品皆是上品,没有大小之分。” 西夏称臣之后,为了讨好这位北溯新皇,西夏王可谓是费尽了心机,搜罗了举国上下许多的奇珍异宝。可金玉有价,她无价,时音辞自认是其中最贵的,可她现下不敢这么狂傲。 “上品?” 果然,话落时音辞便听到了男人轻笑的声音,像是似讽非讽。时音辞闷不做声的将额头往手背抵了抵。 一句上品,名动都城的时家小姐还是担的起的。若真要说,是这两个字配不上她!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时音辞不敢反驳眼前的男人。 三年前温将军府被抄,满门问斩,唯有温与时被他祖父用先帝留下的丹书铁券换了一命。 那时满门被抄的狼狈少年立于廊下,她盛气凌人的要退婚,更是颐指气使的让家丁把人赶了出去。 时音辞自己想起自己当初的恶行都觉得是罄竹难书。 可谁又能想到温与时这滩本该烂在地里的泥还能上天呢? 其实落到了这一步也是她活该。时音辞现下什么都不指望了。只愿温慎独能够稍微的君子一点,看在她如今这般乖巧柔顺的份上,给她个痛快。 第3章 善也,要乖一点儿 “把头抬起来。” 时音辞缓缓抬起头,她的脖颈修长纤细,温与时一掌就能握住。 堪堪扬起小脸,时音辞都还未抬起眼帘,眼前的世界却忽然一暗。——是面前的温与时松开了抓住车帘的手。 “带下去吧。”他在外道。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光,也隔绝了温与时。 时音辞缓缓跪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楚的膝盖,轻吐了一口气。 心头滴血。也对,温与时绝不可能再要她,温与时怎么可能还要她呢? 临行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叮嘱,说,“善也,到了那边可别再意气行事,要乖一点儿,和温与时服个软,求个饶。青梅竹马的情谊,温与时定不会太为难你。” 不会吗?其实时音辞心底太清楚了,温与时一定恨死她了。 当年她在温与时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和他站在一起,凭什么在他无限荣光时求他宽恕? 马车又“吱呀呀”的行动起来,不知道是要去往何方,时音辞却此时没有了趴窗看景的心情。 她脑子里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事。 三年前温家被抄,只有温与时侥幸留得一命,却还是被判了流放千里。 谁知不久后邻国北溯那位新登基的皇帝忽然暴毙,死的太急,并未留下任何子嗣。而且这位暴毙的皇帝有很大的疑心病,在他登基时曾下过一道圣旨,让宫里所有皇室血亲都与先帝陪了葬。 但玩脱了,北溯皇族绝后了。 北溯朝臣谁也未曾想到这个局面,一时间,北溯群龙无首,乱成了一团。 这时,北溯的太皇太后想到了自己还有个女儿远嫁给了西夏大将军,并育有一子。 只是同时,她得到了温家满门被抄斩的消息,于是,温与时一人被秘密接回北溯,在太皇太后的扶持下登基为帝。 温与时登基第一年整肃朝纲,登基第二年率兵攻打西夏。 他本就是西夏的少年将军,十分了解西夏兵事部署,加上西夏皇帝本就暴戾无道,西夏举国上下哀声载道,两年时间,北溯铁骑便踏破了西夏数座城池。 西夏皇帝被吓破了胆,立即俯首称臣,巴巴的开始上供,甚至极度谄媚的将她打包好送了过来。 其实温与时那么厉害,能有如今的成就也是应该的。 时音辞这般想着,在马车的轻摇中翻了个身,她像是累了,整个人懒散的窝在铺满马车的软毯上,怀里抱着柔软的锦被,看着马车顶一动不动。 马车悠悠停下,马车壁被人敲了敲,“时小姐,到了宫门口了,前面马车便不能进了,要您下车步行进去。” 时音辞吞了口口水,轻声问:“这里是北溯皇宫?我不与你们一并入驿站吗?” “时小姐是……珍宝,”侍卫长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才道,“自然是随贡品一起入宫。” “哦。” 其实本质上她和那些上贡的牛羊有什么区别呢?都是用来讨好温与时的物件。 “时小姐,属下为您将铁锁解开吧?” 系在脚踝上的铁链终于被解开,时音辞提起裙踞下了车。 接引的婆子拧着眉,正要开口催促,便看到一体态婀娜的女子扶着车辕,踩着脚踏在侍卫长的虚扶下走出了马车。 再一看脸,那几名婆子皆是愣了一下。 时音辞穿了件古烟纹碧霞罗衣,下头是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外头披着妆缎狐肷褶子大氅,化着精细的妆,美得不可方物。 汴梁城也算是美人如云,更别提皇宫这集美之地,竟从未见过貌美到这般田地的,怪不得能被当做贡品送过来。 “嬷嬷……”时音辞柔声唤。 “行了,跟我们走吧。”几名婆子这才回过神,引着人往内宫去。 第4章 辣椒粉末 入了内宫,走了好久才到尚仪局。 路上,时音辞便与宫嬷打听清楚了,要先在尚仪局跟着两位尚仪学礼。 刚进了尚仪宫,便见到两个穿着草绿色官服,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女官站在院中。 几位引路的嬷嬷上前见了礼,口称:“金姑姑,银姑姑。” 两位女官面色一个赛一个严肃。 时音辞犹豫了一下,屈膝见礼:“金姑姑,银姑姑。” 纤腰款款,行动间尤觉仪态万方。她就像一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就算是在夜里,也会发光。 “不错,看来是个乖巧的。”其中一名女官点头道。 时音辞没说话,若要让以往那些她的狐朋狗友听去,定是要笑掉大牙的。时音辞这三个字什么时候和乖巧搭过边? “想必这就是时姑娘了,”另一位女官打量了时音辞一番,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尚仪宫的尚仪,我姓金,那位姑姑姓银,今后由我们来教导时姑娘宫里的礼仪。” “是。”时音辞敛眉垂目。 “听闻时姑娘出身官宦世家?” “是。”时音辞依旧敛眉垂目。 “也好,教起来省心些。不过既然进了这宫里,以往的一切都忘了吧,这名字,也要改上一改。” “是。”时音辞继续敛眉垂目。 “好,那从今往后便唤你——”金尚仪沉吟着,似乎还未想好。 “善也。”时音辞接口道:“金姑姑觉得如何?” 金尚仪自然不知她的小字,沉吟一声,觉得也没什么不妥,便点头应了,“以后你便唤时善也。” “金尚仪,这时辰不早了,我看可以开始审人了。”银尚仪忽然道。 金尚仪点头:“姑娘体态上佳,又是世家出身,这一审、二审我便做主免了,只是这三审是必不可少的。” 时音辞问道,“金姑姑,这三审是?” 一旁的银尚仪接口道:“验身。” “验身”两个字如雷贯耳,时音辞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有些站不住。 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似乎都要崩塌,时音辞有些不能冷静了。 “姑娘还是莫要挣扎的好,不然伤了哪里就不好看了。”金尚仪劝了一声,冲一旁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时使了个眼色。 说来可笑,时音辞虽然与温与时这个少年将军一起长大,平日也没少往温家跑,可她半点三脚猫功夫都不会。 她就是那种持靓行凶的典范,平日里就算做事再我行我素,也有大把的人在后面惯着,从没有什么需要她出手的地方。 面对着逐渐包抄过来的婆子们,时音辞退后退后再退后,直到无路可退。 几个婆子扑过来的那一刻,时音辞感受了一下风向,忽然从腰间的绦带中取了一个纸包,指尖一捻,撒了出去。 红色的粉末撒的到处都是,正值风向顺,将那些粉末尽数吹向了几个婆子。 几个婆子顿时被辣的眼睛都红了,呛的又是流泪又是叫喊。 说来这法子还是温与时教给时音辞的。 时音辞生了一副招惹是非的模样,偏性子又不安分,没事就喜欢往集市里玩,隔三差五总是遇上些流氓地痞。 温与时不可能次次都护在她身边,后来便教她在身上藏一些辣椒粉末,若是遇到心怀不轨的人便顺着方向洒出去,然后往温府跑。 跑自己家会被臭骂一顿,但往温与时旁边跑,温与时会帮她赶跑坏人,再买些吃食安抚。 但今日的时音辞再无路可跑了。 第5章 不要威胁我 她是不怕查验什么,但堂堂相府千金,真让人按着验了身,她这张脸也别要了。 她可以谨小慎微,但那绝不是毫无气势的任人践踏。 几人涕泗横流了半晌,终于从辣椒粉末的攻击中恢复过来。 调整了一番,那婆子们捋了袖子,又往时音辞那边走去。刚走到近前,却见时音辞手里握了一只磨的尖细的金簪凶巴巴的看着他们。 两名婆子:“……” 金、银尚仪:“时姑娘,有话好说,别冲动,别冲动……” 一支金簪倒不算什么武器,但时音辞手里那支金簪尖端对准的是她自己的脖子。 其实时音辞再蠢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威胁别人,可如今明显敌众我寡,她那点雕虫小技根本不够看。可她又不想被验身,只能拼死赌一把了。 如今看来她是赌赢了。 毕竟是西夏进贡上来的人,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温与时手里,底下这些人不敢擅作主张。 “我不要验身,”时音辞手掌紧攥着金簪柄,重复道,“我不验。” “时姑娘,你先把这金簪放下,有什么话好商量。”金尚仪放低声音哄道。 时音辞将尖端往下压了压,因为太过用力的关系,金簪尖端已经陷入皮肉,在脖颈上压出了一道泛白的痕迹。看了看金尚仪,又看了看银尚仪,她道:“我不验。” 金尚仪顿时急了:“你先别急,时姑娘,有话好说。” 时音辞不听她说话,手上又用了些力道,金簪抵着脖颈的尖端处隐隐透出一丝血红,引得她娇气的蹙了蹙眉毛。 吐了一口气,时音辞还是道:“你不要拖延时间,我说我不验。” 银尚仪皱起眉头道:“时姑娘这是做什么,来的第一天便闹出这种事,可想过会不会牵连自己的国家,牵连自己的父母?” “……不要威胁我,”时音辞不为所动,她浑身紧绷着,漂亮的眸子一扫四周,“你、你、你……怎么少个人?不管了,你们三个把手举起来,退后。” 三人无奈,看着时音辞颤巍巍的手,来不及思考便按她说的举起了双手。 “退后!”时音辞往前走。 三人不敢刺激时音辞,举着手慢慢退后,十分狼狈。 然后呢?她下一步做什么? 时音辞盯着面前的三个人,正思考着下一步要做什么时,迎面忽然飞过来一道黑影。 心口猛的一痛,时音辞失去平衡,猝不及防的跌在地上。 黑影稳稳落地,正是一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好不威风。 那人两步上前,鞋尖踩在了时音辞手背上。 “唔……”时音辞吃痛,手指骤然脱力,手心的金簪便脱了手。 男人遂松开脚,面无表情的踢开了金簪。 不待时音辞挣扎,那名通风报信的婆子已经和另一名婆子一起扑上去,一左一右抓了胳膊,按住了时音辞。 时音辞叹了口气。 可惜阿,技不如人。 终于还是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肖指挥使,此女身上暗藏凶器。”一人告着时音辞的状,“方才她不知道撒了什么毒粉,将大家毒的涕泗横流,现在还疼呢。” 若不是顾及形象,时音辞真想翻白眼了:“只是辣椒粉末,回去多洗洗就好了。” 那名肖指挥使天生了一张冰块冷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扫了时音辞一眼,冷道:“脱。” 第6章 不是个安分的 彼时,早已回了皇宫的温与时正在批奏折,有小太监弯腰进来,附在大太监耳边耳语了一阵,大太监面色一整,俯身低声道:“陛下,尚仪局那边闹起来了。” 温与时沉默了一阵,指间的毛笔顿在一处,墨汁顺着笔尖在奏章上蔓延出浓重痕迹。 大太监察言观色:“陛下,要不老奴派人去管管?” 温与时回过神,声音冷硬:“不必。她向来不是个安分的。”也该磨磨她的性子。 当年时音辞一纸退婚书扔的可没有半分犹豫。 她让他多等了这三年,他总要磨她三月性子,再恩怨两消。 - 脱? “这位大人,”时音辞满眼的不可置信,“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您不觉得自己有点……有点太那什么了吗?” 肖指挥使黑了脸,惜字如金:“脱大氅,搜身。” “你说搜就搜?你们锦衣卫除了欺男霸女还能干点什么?修大街,疏下水道?”时音辞嘴皮子厉害,除了在温与时身上,言语就没吃过亏。 肖指挥使不管时音辞说什么,依旧是一脸阴冷严酷:“锦衣卫办案,违命不遵者,杀、无、赦。” 最后的三个字,肖指挥使是从齿缝里吐出来的,声音狠厉,骇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时音辞打了个激灵。 “……果然不愧是张牙舞爪,飞扬跋扈的锦衣卫头子,狗仗人势,就只会在弱女子面前逞脸。”时音辞仰着头,眉眼一挑,趾高气扬的,又凶又美。 肖指挥使眼神在面前“弱女子”身上扫了个来回,似是忍无可忍,手往腰间摸到了绣春刀。 时音辞眸子瞬间冻结,她猛的甩开了听愣了的两名婆子,缩着身子往银尚仪身后一躲,睫毛颤颤:“银姑姑救命,锦衣卫杀人了!” 银尚仪顿生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屈膝行了一礼:“肖大人,时姑娘是西夏献给陛下的贡品,还请肖大人手下留情。” “哐”的一声,肖指挥使收刀回鞘,目光扫过时音辞,冷冷道,“搜身。” 不是验身就是搜身,温与时欺她也就罢了,旁的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跳出来叫嚣,真当她面泥捏的没脾气? 时音辞忽然跳了出来,单手一拽大氅往地上一掼,狠狠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别说是一件衣服,就是两件,三件,姑奶奶也是敢脱的,大人敢看吗?” 衣裳落地无声,气势却是十足的。 时音辞玲珑身段,褪去宽松的大氅,上身是一件古烟纹碧霞罗衣,下头是娟纱金丝绣花长裙,每一寸都熨的妥妥帖帖的贴着身,那一身风韵雅姿从骨头里弥漫出来。 她说着,踩着地上软软的大氅向前踏了一步,手指抓住最外的古烟纹碧霞罗衣一扯,露出里间洁白无瑕的中衣。将那件罗衣往眼前人身上一扔,又朝人走了一步。 衣裳迎面扑来,隐有暗香浮动,肖指挥使老古董,哪里见过这阵势,顿时退后了一步:“你,自重。” “你倒是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的身上有没有藏着刀枪棍棒什么的,免得后面又生出什么事端说不清楚!”时音辞开口,声线凌厉,说完,又向前跨了一步。 中衣合身,身段掩都掩不住,更别提藏什么东西了。 肖指挥使偏过头去,又退一步。 第7章 我怕折了寿 “姑奶奶。”银尚仪扑上去,“别闹了,见好就收吧。” 她毕竟是西夏献给皇帝的,哪敢让她真一件件脱下去?若是到时候上面真追究起来,谁也担待不起。 抱着臂,时音辞轻微打了个寒战。寒冬腊月,天气冷的还真不是虚的。 银尚仪抓着地上的大氅抖了抖,往她身上裹:“来,来,先把衣裳穿上再说。” 时音辞避开衣服,颇嫌弃的轻蹙秀眉:“我不穿。” 那衣裳方才都扔到地上了,她还踩了一脚。 听她出言拒绝,肖指挥使绣春刀出鞘,视线却盯着地面,并不看她,话却是对她说的:“穿上!” 时音辞瞪眼,简直要气笑了:“一会要人脱,一会又要人穿,你真当你是玉皇大帝,人人都要听你的不成?” 肖指挥使脸色难看:“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你才成何体统!”时音辞一双黑眸圆睁。 “穿上!”肖指挥使忍无可忍,绣春刀一挥,手握着刀鞘,出鞘的一部分刀刃已经利索架在了时音辞脖颈上。 “肖指挥使!”旁人惊呼了一声。 时音辞皱着眉头,寒冬腊月的天,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 刀刃架上脖颈的那一刻不可谓不怕。这毕竟不是自己拿簪子那会儿,现下主动权是在别人手里。 她很惜命…… 但是,活了十八年,说实话,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穿衣服的。 “肖大人,”时音辞唇边忽的弯出一个清浅的弧度,唇角两个小酒窝隐现,模样越发明艳动人,瑰丽无双,“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嗯?” 肖指挥使还未回神,刀下站着的时音辞忽然扬了扬脖子,向前走了半步。脖子瞬间一阵隐痛。时音辞想,一定划出了血痕。 肖指挥使面色大变,猛的收回了绣春刀,旋身站在时音辞对面时,后背还在发凉:“你找死?” 如果不是他收鞘及时,时音辞是不是就要撞死在他刀上,来一个血溅当场? 时音辞隐隐松了一口气,面上半点怂意不露:“跟我玩狠?肖大人差了点。” 毕竟是从小跟着温与时混大的,比之普通闺阁女儿,自然多了份天不怕地不怕的韧性。 就在这时,尚仪局虚掩的大门忽的被人一脚踢开了。门扇在墙上反震了一下,阖上又吱呀呀的晃荡开来。 所有人都闻声回过头。 门口背光站着一人,身形高大,身上是黄色的常服。 肖指挥使回头,单膝点地,恭声道:“陛下。” 两名婆子两名尚仪也连忙请安:“参见陛下。” 温与时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三年的帝王生涯,已经足以让他学会喜怒不形于色,那双也曾熠熠生辉的眸子如今满是深沉。 时音辞面上隐有尴尬闪过。 她是真的尴尬了,毕竟——老天爷让温与时看见什么不好,非让温与时看到她在这儿逞凶斗狠? 温与时心底也是一言难尽。 他以为三年的时光磨平了时音辞的棱角,可感情城门处那温柔恭顺都是装给他看呢? 时音辞此时早已泄了气,眼睛扫了一下四周,刚才的骄纵气荡然无存,目光小心的垂在地上,盈盈拜下。 温与时鞋尖抵住了她的膝盖:“别跪了,不情不愿的,我怕折了寿。” 第8章 不高兴的温与时 时音辞愣了一下,缓缓直起身子,怯懦道:“……臣女不敢。” 温与时轻嗤一声,不知是对她这句‘不敢’的质疑,还是对她又伪装出那副乖巧驯服模样的嘲讽。 面前人一身外裳尽落在地上,浅白色的中衣薄薄的裹着玲珑身子,衣领微散出,削肩隐现。 单手解开身上披风,温与时砸了过去:“穿上,别丢人现眼。” 这话有些重了,时音辞向来都不能容忍旁人给她委屈受,更不能容忍旁人下她的面子。 可时至今日,她只是默默用还透着体温的披风裹住自己,绷着下颔,不说话了。 见她将衣裳穿好,温与时负手而立,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旁人,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起身,眼观鼻鼻观心。 “肖大人,朕竟不知,肖指挥使这刑堂如今都搬到尚仪宫来了?”淡淡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却分明是问罪的征兆。 不知道是不是时音辞的错觉,她总觉得,温与时好像是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呢?因为她不够乖吗? 肖指挥使闻言拱手道:“回陛下,是臣一时失手伤了人,请陛下责罚。” 时音辞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脖子,可是她的右手方才被那粗人踩了一脚,一片淤青,稍一动就灼烧般痛着。时音辞垂着头,将手背在了身后。 “肖大人身兼重职,不自思量,罚俸三月,自行反省去吧。” 肖指挥使应了一声:“是,臣告退。” 肖指挥使走了,四周又静寂了下来。 温与时似乎在看她。 时音辞没有想明白温与时为什么生气,想了想,谨慎的决定先把错认了:“我……臣女错了……” 温与时简直要气笑了,上赶着找罚? 阴寒着一张脸看向她,温与时道:“错哪儿了?” “……”时音辞思索了一番,低着头小心的道,“臣女惹陛下不高兴了。” 她不敢对上温与时的视线。怕他眼底的讥讽怒气,怕他的高高在上。 温与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去抓了时音辞的手臂,拽着她,径直朝外走去。 时音辞脚踝有伤,之前被铁链锁住挣扎磕碰出来的,那段日子铁链一直在身,日日摩擦,成了旧伤,之前那么远走来尚仪局,已经破痂出血了。 如今被温与时拽的踉踉跄跄,偏又跟不上他的脚步,脚踝不可谓不痛。时音辞硬咬着唇,一声不吭的随他走,十分的顺从。 留下一院子不明是非的人两两相望,陛下这是怎么了? 温与时拉着人快步走了一段,见她跟不上,略放慢了脚步,却依旧拉着,至一偏僻无人处,方将人松开。 时音辞身子贴着宫墙站着,气喘吁吁,摸不透温与时怎么了,也不开口。 如今的她看不透温与时了,时过境迁,如今的温与时暗藏锋芒,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她可以左右的少年。更不复当年嬉笑怒骂的少年模样。 半晌,温与时看着她,淡淡的开了口:“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时音辞缓和了一下气息,乖顺又小心的问:“那……陛下想听什么?” 说了等于没说。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出不去半点力道。温与时挥了挥手,沉着声音:“我什么也不想听!” 温与时怎么好像又不高兴了? 时音辞咬着唇,有些无措的倚墙站着。 她不懂。 明明她已经按照母亲说的低眉顺眼,乖乖乖巧的,可温与时却好像是看到她就生气一样。 时音辞便把表情和模样变的更乖了一些。 于是温与时更不高兴了。 第9章 不要打我 他为什么把她拽出来了又不说话? 时音辞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温与时一眼,想瞧瞧他的神色。 温与时却偏过目光,没有看她,只衣袖下的手指握的骨节泛白。 时音辞看的仔细,自然不会忽略温与时紧攥的拳头,再结合他身上肃杀强盛的气场。 时音辞眸子忽的一凛……温与时是想打她吗? 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时音辞檀口微张,美眸瞪大,眼睛里蕴着的全是不可置信。 她这小身子骨经得起温与时一拳吗?会死人吧? 硬生生打了个激灵,时音辞全身颤抖,她吞了吞口水:“你,你骂我吧……”不要打她。 温与时淡淡的睥睨过去,不太懂她跳跃的思维:“我为何要骂你?” 时音辞仰着一张惨白的小脸,一副快急哭的样子:“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温与时一步步朝她逼近。 他身形高大,气场压的时音辞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一双美眸逐渐泛起了潋滟。 温与时站定在她身前一掌的距离,单臂撑着墙,身形完全将她笼罩,重复道,“你不知道?” 三年不见,温与时又长高了许多。时音辞站在她面前,头顶刚刚到他下巴底下。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不可谓不强烈,时音辞忍不住抱头蹲了下去,尖叫道:“你你你……你不要打我!” 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动的温与时:“……” 时音辞抱住他一条大腿,又急又快的重复:“你不要打我……我脖子也痛,手也痛,脚也痛……你不要打我了……” 柔软的身躯紧紧的贴着他,温与时似乎能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 她总是这样不讲理。每次她自己做错了事,就喜欢撒泼耍赖,惹得别人不忍去怪她。 只是这一次,脖子上的血痕尚未干涸,手背上的青红淤血尚未退散,小小的身躯不知道还藏了多少伤…… 温与时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低头看着蜷缩在他脚下的人,静默了一阵,才又无奈开了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你?” 时音辞紧贴在他身上,牢牢抱着他的大腿,身子蜷缩着,声音哀怨:“我……我知道你在生气,当年的事,你要出气也无可厚非,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亲自动手,我看……肖……肖大人就挺好……” “你还敢提当年?”听她提起当年,温与时便忍不住想起了她做的那些“蠢事”,面色阴沉下来,他动了动腿,道,“放开!” 时音辞脖子上的血线顺着洁白的颈项涓涓细流,她头晕的厉害,甩了甩脑袋,坐在地上微微退后一步。 真是没用,她想,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住,又如何面对温与时的滔天怒火呢? 温与时拧住眉:“站起来。” 时音辞不动,埋着头坐在地上,身上倒是没有多痛,只是止不住的委屈。 当年,当年…… 时音辞缩着身子,脑袋藏在衣袖下,一颗泪水落了下去,又很快浸入裙衫,彻底消失不见。 温与时眼眸暗沉沉的,他弯下腰,攥住时音辞的手腕,想把她从冰凉浸雪的地面上拉起来。 可下一刻,温与时愣住了。 第10章 好多温与时呀 血,目光可及的范围都是血。几乎要染红了时音辞露在外头的那截脖颈。 时音辞被温与时攥住手腕,吓了一跳,以为温与时真要动手,便下意识往后挣扎了一下。 温与时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扯了回来,凶道:“别动!” 时音辞抬头去看温与时,眼前却有些恍惚,仿佛温与时变成了两个、三个。 好多温与时呀。 她晃了晃发晕的脑袋,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才觉得眼前清明了些。 看着她脖子上因为挣扎更加蔓延的血线,温与时发了狠:“说了让你别动!” 时音辞被他阴沉的语气骇的打了个哆嗦,她太害怕了,便不由自主的挣扎起来。 温与时牢牢箍住她的肩膀:“先起来。” 时音辞随着他的力道起身,可刚站起来,眼前就是一黑,天旋地转的双腿发软,忍不住往一旁栽去。 温与时眼疾手快的抱住了她,将人揽入怀中。 时音辞都做好摔到地上的准备了,不成想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安全了。 眯了眯眼睛,时音辞意识模糊的阖上了眼睛。 “时音辞?”温与时低头看着她:“音音?” 时音辞双眸紧闭,一张俏脸苍白如纸,整个人无力的瘫成一团。 温与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径直抱着人往太医院去。 太医院值班的太医们都吓了一跳。 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连仆从都未带,怀里居然还抱着个人?这人谁呀,这么大面子…… 一群太医满怀疑惑的惶惶请安。 “都免了!起来给她看看……”温与时语气平缓,目光落在时音辞身上,目色沉了沉,“去,找个医女过来看!” “是……是……”打头的太医连忙应是,忙不迭的跑去找医女。 医女颤颤巍巍的赶来了,顶着温与时的目光攻势,更加颤颤巍巍的给时音辞处理伤口。 包扎好脖颈上的伤,手背上揉上了药油,医女战战兢兢的行了一礼:“陛下,外伤都处理好了。” 温与时低头捻了捻擦时音辞衣襟上残留的血渍,闻言头也不抬的道:“她说她脚疼。” 医女微愣,应了声是,俯身半跪在榻边,慢吞吞掀开了时音辞的裙踞。 精致的绣鞋,白色绣花的锦袜,无一处不透着精致气息。 只是右脚的脚踝处却一圈暗红,浸透了锦袜,医女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变了变。 顿了顿,医女小心的褪去了时音辞脚上的绣鞋,而后才去脱她的锦袜。 褪到脚踝处,锦袜与周边血肉粘结,医女有些不忍心下手撕。 温与时本着非礼勿视的礼教,没往那边看,却半天都未听到动静,不由道:“怎么了?” “……回陛下,”医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敛气道,“有,有一点儿麻烦,奴想着,一会处理起来,小姐或许会痛醒。” 温与时偏过眸子,一下怔住了。 “你做吧,我按着她。” “是。”医女低低应了一声,准备好东西,小心揭去。 大抵是痛了,时音辞缩了缩脚踝,被温与时生生按住。 第11章 屡屡破纪录 好不容易褪去了锦袜,医女看着那深刻见骨的伤痕,眸光再次颤了颤。 “陛下……这位小姐的伤大抵是会留疤的。”医女一边小心处理上药,一边预警道。 “会留疤吗?”温与时微蹙了下眉,“用最好的药,尽量淡化。” 时音辞最在乎她那一身玉肌雪肤了,当年手腕上划了个口子都能在他身边念叨三天。 最后还是他在自己手腕同样的位置划了个口,才止住时音辞那整日的碎碎念。 只是后来时音辞手腕上未留疤,他腕子上却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印子。 想到此,温与时低头看腕上的印子,垂下头时,目光却被一旁的人吸引了过去。 她似乎很难受,眉目紧皱在一起,贝齿死咬着苍白的唇。 温与时道,“手脚轻些。” “是。”医女动作一顿,一边与时音辞缠绷带,一边低声解释:“陛下,这个药性一开始会有点灼痛……这位小姐伤口深,痛的也会厉害些。” “知道了……下去吧。” 医女行了跪礼,躬身退了下去。 温与时止不住伸手抚开了时音辞紧蹙的眉毛,盯着她的睡颜,眼神止不住柔软了几分。 时音辞是真的肤白貌美。就算落到了这般狼狈田地,也能透出种西施蹙眉的病态美。 温与时手撑在榻上,微微俯身,忍不住想要吻她。 然而他还未落实这个举动,时音辞睫毛颤了颤,似是要醒来。 温与时做贼心虚,猛的止住动作,快速直起身子。 时音辞并没有动静。她只是动了动身子,又沉沉睡过去。 温与时摇了摇头,小心的将她抹了药油的手搁在锦被外面,又面无表情的给她掖好了被子。 做好这一切,温与时才站起身。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袖上殷红的一片,浸在浅色的衣服上格外的惹眼。 他在战场见多了鲜血,但这也不代表他就喜欢鲜血。尤其想到这血是时音辞的,他脸色便更差了几分。 小姑娘十几年怕是都没因受伤流过这么多血,如今才来北溯一天,就弄成了这幅德行。 有些烦躁的扯了扯袖子,温与时看了沉睡的时音辞一眼,在一旁坐了下来。 不知何时靠着榻沿睡了过去。 温与时素来是夙兴夜寐,以往是忙着练武,如今还要忙着上朝。 于是天未亮时,温与时就醒了。 趴了一夜,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不适。温与时站起身,轻微活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却惊醒了榻上正睡着的时音辞。 “醒了?”温与时顿住动作,淡淡垂下眸子。 睁开眼对上温与时的视线,时音辞有一瞬怔忪,回过神时又猛的瑟缩了一下。 冷不丁想起目前的处境,她翻身坐起,赤着脚踩在地上,低敛着眸子,屈膝乖顺道:“……陛下。” “坐回去。”温与时用眼睛点了点榻。 时音辞看了眼站在那里的温与时:“可是……” 温与时都站着,她怎么坐?回头再治她个大不敬。 “我让你坐回去。”温与时淡淡重复。 时音辞有些惶惶的坐了下去,她注意到了身上包扎好的绷带:“……臣女给陛下添麻烦了。” 温与时看着她,不置可否:“昨天你昏过去了。” 时音辞睫毛轻颤,“昏过去了?我不知道,我没有昏过。” 闻言,温与时眸子一暗。 心口像是打翻了间杂货铺,酸甜苦辣的味道混织在一起,最后化在心口,变成了浓郁的痛。 是阿,时音辞从小娇惯,从未受过什么伤,如今这才一天,便屡屡破纪录。 第12章 是你的眼中钉 温与时叹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时音辞下意识伸了一下手,手指紧抓着他的衣袍,手指捏得发白。 “放手。”温与时道。 “你又生气了是不是?”时音辞死咬着唇,“你在驿站见到我时就一脸不高兴,在尚仪局看到我还是不高兴,现在你依旧是不高兴。可我明明已经很小心的不去惹你生气了,昨日里别人说什么我都听着,我也不想昏倒,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可你总是在生气,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说啊。” 时音辞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温柔乖巧的面具戴了一天便裂出了痕迹,“或者你只是不想看到我吧,我就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温与时,你既然这么讨厌我,那你送我回西夏啊!” 温与时本来面色还好好的,直到听着时音辞说完最后一句,他毫不留情的将衣袍从她手中抽出,“我告诉你,时音辞,回西夏?你想都不要想!” 时音辞缓缓垂下头。 温与时转过身便走了,脚步慌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出了太医院,温与时先回寝宫换了五爪金龙的朝服,在宫人的伺候下简单做了洗漱,自乾清门出了内廷,往金銮殿去。 在太医院耽误的久了些,到金銮殿时已经略有些迟了。这对登基三年来从未迟过朝会的温与时是个例外。 温与时径直登上宝座,已经到齐的文武百官例行惯例一跪三叩,山呼吾皇万岁。 温与时面色不是很好,声音有些低沉:“众卿平身,有本启奏。”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官员执象牙笏出列,恭敬的垂着头,“陛下,臣有本启奏。” “准奏。” 接着,一侧垂首而立的大太监碎步上前接过奏章,又碎步到了御前,呈在案上。 温与时翻了一眼便放下了,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名出列的朝臣。 “启奏陛下,此前陛下御驾亲征,大败西夏,如今战事已缓,国泰平安,陛下又及弱冠之年,正是广选秀女充盈后宫之时。” “臣附议。”有朝臣出列。 “臣也附议。”又有一个。 “臣等附议。” 又是一连许多人附议。 这件事其实在温与时初登基时,便有朝臣提过。当初温与时借口推了,此后在外征战两年,朝臣即便是有话也无处说,如今可算是又逮着机会了。 温与时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语气不温不怒:“众位爱卿所言甚是,只是连年征战,国库亏空,此事不妨还是先搁下,改日再议。” “然陛下……” “朕说了国库亏空,此事搁下。爱卿若还有异议,下朝后递本子交由内阁便是。” “是。”那朝臣应了声,灰头土脸的站在一旁。 接着又有几名朝臣上奏,温与时一一处理,待朝会结束时,外间天已大亮。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金銮殿内一片静寂,无人声张。 温与时挥了挥手,宣布退朝。 大太监跟在温与时后面,待出了金銮殿,见四下无人,小声道:“陛下,咱国库什么时候空虚了?” 第13章 不想见她 虽说战争耗费了国库,可西夏称臣,上供无数金银珠宝,如今国库可一点儿也称不上空虚。 温与时停下脚步,淡淡回头扫了大太监一眼:“赵胜德,你好大的胆子,如今都敢来揣测圣意了?” 赵胜德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道:“不敢不敢,陛下您的心思,奴才可猜不准。” 温与时淡淡哼了一声,道:“太医院有个人,你去一趟,看看情况如何,若是没事了便将人送回尚仪局吧。” “是,”赵胜德应了一声,又碎碎念的小声自言自语,“太医院?到底什么人,还能让陛下惦记着。” 温与时阴恻恻扫了这个老油条一眼:“赵胜德!” “欸,奴才这就去!”赵胜德忙不迭的跑了。 … 太医院。 昨日里匆忙腾出的厢房里,一只靠窗的小榻上正面坐着一个人,慵懒的把玩着一双纤纤玉手。 隔着一层半透的屏风隐约可见形容如描似削。举措多妩媚。 小姑娘素来懒散,冬日里就是起了,也要再赖半日床的。是以温与时卯时初刻走后,她又睡了个回笼觉。方才堪堪醒来,正嫌弃的不抚弄满手的药油。 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医女碎步绕过屏风,清浅道:“姑娘,赵公公来了。” 时音辞动作一顿,缓缓坐起身:“赵公公?” “姑娘,赵公公是陛下身边的公公。” “哦,”时音辞点头,看了看足下,朱唇微抿,“我的绣袜呢?” “……姑娘,昨日里那只有些脏了,奴做主帮您洗了,还未干。” “那不要了。”时音辞索性将另一只锦袜也褪了下来,赤足踩进软底的绣鞋内,整衣起身。 “姑娘,您脚上的伤昨日才上了药,还未好,行事需得慢些。” “好。”时音辞刚踩在地上,便隐约蹙了蹙眉。 绕过屏风,出厢房,便见外站着一人,穿着绣立蟒紫罗袍,手持拂尘,身后左右各站着两名着墨蓝色素袍的小太监,端正站着。 想来这就是那位赵公公了。 时音辞跨过门槛,抬右脚时牵涉到脚踝的伤,脚步微顿,在门槛处绊了一下,堪堪扶住门边稳住身形。 门外的赵胜德忙伸手虚扶一把,被时音辞不留痕迹的躲去了。 “不敢劳烦公公。公公来有何吩咐?” 赵胜德抬眼,正对上时音辞一副俊眉修眼,顾盼神飞的模样,明知不合规矩,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姑娘客气了,可不敢谈吩咐,只是陛下交代了奴才来帮忙安置。” 面庞未着胭脂,嫣然一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西夏上贡的女子真真是个好模样,怪不得陛下昨日里一夜未归。 “你们陛下不想见我?” 暗自琢磨了眼前人得宠程度,赵胜德赔了个笑脸,哄着:“姑娘说的哪里话,今日朝上事多,还有许多事尚未来得及处理,陛下还在内阁忙着处理奏章,实在走不开,这才派了奴才前来送姑娘回去。” 借口,就是不想见她罢了。 时音辞暗暗紧握住一双纤手,“那便劳烦公公了。” “不急,陛下交代了,姑娘可在此将伤养好后,再回尚仪局。” “公公美意心领了,”时音辞道,“只是不必了。” 没想到时音辞居然拒绝了。赵胜德略怔了怔,而后笑言:“那奴才送姑娘回去。” 第14章 小心养着 “姑娘,您这其他地方的伤还好,但脚上那处是慢伤,急不得,需好好静养着,不然以后准要落下病根的,”医女拿了一个瓷白的小瓶,细细与她交代着,“这是治脚伤的伤药,须三天一换,期间莫要碰水,院判大人吩咐了,若是姑娘还有什么不懂,只管差人来唤一声就是。” “多谢。”时音辞颔首。 “不敢,这是奴本分。” 看着医女交代完注意事项,赵胜德在一旁,小心问道:“姑娘,走吧?” 时音辞颔首。 此时的赵胜德十分庆幸自己来时让人备了步辇。 被人请至步辇之上,时音辞软软的窝在铺着兽皮的楠木椅上,心底有些发怵。 她以前出门都是坐软轿,乘马车,还坐过温与时骑的马上。但这种步辇,她还是第一次坐。 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恐高。 虽然步辇不是很高,但坐在晃晃悠悠的木椅上,周遭除了扶手没有任何东西遮挡,时音辞还是忍不住白了脸色,身子偏向一侧,手指紧抓着扶手,一时竟出了一身冷汗。端的是一副弱态伶仃。 这一路走的时音辞度秒如年,恨不得下一刻便跳下步辇自己蹦回尚仪局。 偏偏从太医院回尚仪局的路途比她想象的还要远,也不知温与时昨日是怎么拎着昏过去的她过来的。 晃晃悠悠,荡荡漾漾,在时音辞觉得自己小半条命都要搭进去了时,步辇终于停了下来。 昨日里陛下亲临尚仪局将人带走,然后一夜未归,局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以为人是不是得罪了陛下,被灭口了。 却不想,一抬头,见那人在一群内侍簇拥下慢条斯理的跨了进来。 那气场,那仪态,刚走出来的金尚仪差点给直接跪了。 “我说怎么今日晨起后怎么左眼皮总是跳,原来是赵公公要来了。”能做到尚仪这个位置,金尚仪也是有几分玲珑心的,“公公快里面坐。” “不了,杂家今个儿也是奉了陛下的命,送姑娘回来,人送到,杂家也该回了。” “赵公公这一路辛苦了。”金尚仪又将目光投向时音辞,再次觉得此女绝对不简单,“姑娘一夜未归,我这可担心了一晚上。” “劳姑姑费心了。” “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金尚仪笑着,暗自揣测。 “人既已送到,金尚仪便先忙吧,杂家且回了。”赵胜德道。 “我送公公。” 两人客气着,金尚仪直将人送到了门外,这才转回来。 看着院子里立着的女子,金尚仪尚未走到近前,便先酝酿出了一副笑脸:“天冷,姑娘随我回屋里坐一会儿吧。” 这位西夏上贡来的女子生的一副雅妍娇容,模样如此标志,还能劳驾陛下亲临尚仪局将人带走,又随陛下一夜未归,今日还被李公公送回来的人,这一切组合起来绝对非同小可。 看来得小心养着了。 “听姑姑的。”时音辞半垂眉眼,也笑着。 走进了,金尚仪才发现这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尤其是她脸上未施粉黛,苍白的底色毫无遮掩的呈在人前,直叫人心坎都看软了。 第15章 扶摇直上 将人引至屋内,行动间金尚仪便察觉她腿脚有些缓,面上不显,将人请入室内,金尚仪方道:“姑娘快坐吧,我瞧你脸色不大好。” “牢金姑姑费心了,”时音辞道,“我无事。” “应该的,”看着人坐下,金尚仪有些暧昧的笑道,“……姑娘昨日里未归,可是与陛下成了好事?” 这样的美人一夜未归,今日行动又有些迟缓,金尚仪早过了那个年纪,难免多想了一些。 “姑姑说什么?”时音辞不懂其中隐晦,闻言眸中闪过一片茫然。 温与时看到她就烦的生气,这也是好事? 金尚仪以为时音辞是面皮薄不好意思说,故意装傻,便也不问了。细声安抚了几句,又问时音辞是否用膳,得到否定消息,便立刻唤了个低阶宫女去取份早膳来。 时音辞昨日里便未吃东西,此时的确是饿了,便也不拒绝。 很快,小宫女便将膳食取了回来。 几样点心,一盅粥膳,几碟精致小菜。 算不上多好的膳食,至少比不得在相府平日的用度。不过比起这三个月路上的干粮已经好太多了。 时音辞重新净罢手,执起一旁的玉箸,默默开始用膳。虽然饿极了,但她吃饭依旧很慢,守着贵族进食的规矩,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副雅致模样。 金尚仪坐在她旁边,看着时音辞慢条斯理的用膳,脸上止不住露出了丝丝慈母般的笑。 看起来真是个乖巧的小姑娘,生的又这般好看,真是让人除了宠着就没了主意,怪不得刚来就得了陛下青睐。 安心静待时音辞用完,金尚仪扬声让人撤去了膳桌,方才温和开口:“昨日里听姑娘说是出身官宦,以前可学过什么才艺?” “琴棋书画,略通一二。” 她是时相府的嫡小姐,而时家在西夏是钟鸣鼎食的百年贵族,娇养在闺阁中的勋贵千金,自幼学的便是这些。 说略通,倒真是谦词了。 “……会就好,”金尚仪点了点头,更加满意了。接着又是宽慰时音辞,“我们陛下最是个好性子了,从未听说他与谁红过脸。陛下虽已是弱冠之年,但一直忙于政务,还尚未娶妻,姑娘如今头一个跟了陛下,旁的不说,以后必定是扶摇直上的……” 时音辞半垂着眸子,对此敬谢不敏。 温与时当然不会和谁红脸了,他如今那般高高在上,谁活腻了和他红脸? 况且温与时那么恨她,还扶摇直上?不把她踩进泥潭都谢天谢地吧。 只是也没办法,他们皇帝将她进献给了温与时,那她便是温与时的人。 说来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做,如今却成了温与时的妾。 ……不,其实连妾都说不上,无名无分的,也不知道到底算什么。 只是如今温与时是皇帝,即便是妾,也是有许多女孩子抢着给他做的。 时音辞心底隐约有些刺痛,她闷闷的咬了咬拇指。 这些年不见,她不是没有听到过温与时名字。相反,因为父亲身居高位,她常常在父亲书房外偷听到温与时的名字。 知他恪尽职守,勤于政事,用起兵来又是另一副铁血手腕。 第16章 宫女晴柔 金尚仪看出时音辞的心不在焉,满以为她昨夜里累着了,是以才提不起精神,便唤来了个小宫女。 小宫女屈膝行礼,哆哆嗦嗦的道:“奴婢见过时姑娘。” 时音辞看向金尚仪:“姑姑?” 金尚仪笑道:“这小宫女是新进宫的,年岁不大,但胜在手脚勤快,姑娘在宫中若有什么事不方便,尽管吩咐她做即可。” 时音辞自己在宫里便无名无分,说来地位堪比宫女,本是不便再与她安排丫鬟的,只是金尚仪心思玲珑,破例给她安排了。 “多谢金姑姑。”时音辞看向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颤巍巍的:“奴婢请姑娘赐名。”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我以晴柔二字赠你,如何?” “晴柔谢姑娘赐名。” “你休息一下吧,我还有正事,便不扰你了。”金尚仪起身道。 “姑姑慢走,”时音辞顿了顿,道,“晴柔帮我送送姑姑。” “是。”晴柔应声,送金尚仪出了门。 半日下来,时音辞的确也累了,送走了金尚仪,整个人连骨头都懒散了下来。 “姑娘,您换了寝衣外歇息吧,奴婢帮您把衣服拿去洗了。”过了一会儿,晴柔从外头回来,帮时音辞拿了套干净的新寝衣,道,“这是宫里的配置,奴婢帮姑娘领了,衣料不如姑娘身上的衣料好,姑娘莫嫌弃。” 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寝衣放在床铺前头。 时音辞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虽不是真丝绸缎,但宫里的料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时音辞点头:“多谢你了,晴柔。” “姑娘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晴柔埋头跪伏于地,声音十分青涩。 她才刚入宫不久,对一切都是惧怕的,此时听时音辞说话,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我也是初来乍到这里,我们也算有缘,你年岁比我小些,你若是没有二心,我也自当护着你。”一边说话,时音辞一边弯腰扶人。 “奴婢不敢。”晴柔又深深叩首了一下,这才起身帮着时音辞脱了身上的外裳。 衣襟上染了她的血,时音辞看了一眼,道:“这寒冬腊月,你多烧些热水,衣裳若是洗不干净,就丢了吧,不必为难。” “是,奴婢记下了。”晴柔抱着怀里的衣裳,怯怯的道。 见她这般胆小,时音辞怕吓着她,便朝着她摆了摆手道,温声道:“你去忙吧,不必管我。” “……是,奴婢先告退了。”晴柔抱着衣裳行了一礼,缓步退出了室内。 待晴柔洗完衣裳回来时,时音辞已经睡着了。 她眉头紧蹙着,被褥隐隐鼓起一块,可以想象到下面的人是如何蜷缩成一团的。 屋子简陋,并无纱帘屏风等物,是以晴柔一进屋便看到了时音辞有些苍白的面色。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弯腰摸了摸被褥。冬日的被褥冷硬,这被褥虽是今冬新做的,但还未晒过,不带半点暖气。 而且前日才下了雪,如今化雪正是阴冷的时候。 晴柔想了想,转身走了出去。 第17章 陛下报仇计 温与时打发了赵胜德去送人,自己倒真是有事。 他先将早朝留下的政务处理了一下,然后换了身窄袖便衣,唤了些武将在后花园里一同消遣。 肖不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担负着宫里安危重责,自然也在宫中,温与时也将他一并唤了来。 都是些武将,不打仗时整日显得都快发毛了,比武游戏起来,都是越玩越精神。 玩了一阵子,大多都是温与时自己赢。一来温与时本就厉害,二来他是皇帝,大家碍于身份不大敢赢他。 松了松衣襟,接过小太监递上来的热巾帕擦了擦手,温与时抬眸看了一眼的肖不欺,道:“肖指挥使,别光看着呀,与朕来一局?” 肖不欺如今正当值,虽是被温与时唤来了,却也并不怎么下场与人比试。 只是听到温与时主动相邀,肖不欺拱手道:“陛下想玩什么,臣陪陛下就是。” 温与时舒展了下筋骨,佯装费力想了想,才漫不经心道:“打手毽吧,活动活动筋骨。” 打手毽是北溯人玩的很广的一个游戏。 规则就是两个人来回击打手毽,接不住手毽次数多的一方为败。 手毽约成人小臂长短,用鸡毛扎成,毽头大如柿子,内里装着铜钱和银元,外面用鲜艳的布裹着。 “陛下还玩过手毽?”肖不欺好奇道。 “打仗时见营里士兵玩过,”温与时淡淡笑着,“朕不太会,可要肖指挥使多包涵了。” 肖不欺忙道不敢。 宫人很快取来了手毽,温与时拿在手上抛了抛,看了赵胜德一眼:“这手毽轻了点儿吧?” 手毽还有标准轻重?旁边的人一脸茫然,暗道陛下果然是不懂。 赵胜德弯腰谄媚道:“陛下,那奴才拿去把毽头重新包一下?” 温与时将手毽抛了一下,又接在手中,缓缓道:“不必了,这样也行。” “是。”赵胜德含笑躬身退下。 温与时慢慢抛着手毽走到不远处空地上。 肖不欺忙走到温与时对面站定,拱手道:“得罪了。” “游戏时不谈君臣,肖指挥使尽管放开了打。”温与时道:“朕先开。” 他说罢,便轻轻松松将手毽向着肖不欺扔了过去。 肖不欺轻松击回,心底暗道陛下果然不大会打手毽。要知道他可是打手毽的老手了,只是不好下温与时的面子,便只用了五分精力应着。 你抛我接,你接我抛,两人来来往往,除了肖不欺故意失误没接下的两次,倒没什么进展了。 不说两人有没有打乏,旁边一群武将看的都打哈气了。 肖不欺又松懈了两分精力,正琢磨着什么是在故意输几次结束游戏时,迎面忽然传来凌厉的风声,手毽不知何时加了速,急急朝他砸来。 肖不欺骇了一跳,动作忙了一拍,手毽擦着他的指尖落在了地上。 指尖顿时一片火辣辣的。 肖不欺看向温与时,温与时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勾了勾手,道:“肖指挥使可别分心,朕可刚寻着些技巧。” “是。”既然温与时起了兴致,肖不欺也不好推迟,便应了声,准备在陪温与时打一会这无聊的游戏。 第18章 陛下报仇计2 只是,肖不欺一手毽刚发出去,温与时忽然旋身腾空,鞋尖朝手毽狠狠一踢,将手毽踢了回去。 温与时腿上功夫十分厉害,手毽被他一脚踢的只能看到一道虚影闪过。 旁观的众人还未来得及捕捉到手毽的影子,便听到“哐”的一声闷响。 肖不欺完全没有意想到这一下竟然这么快,是以手毽的毽头狠狠砸在了他的额头,那处顿时青红了一片。 站在原地,肖不欺一脸茫然:“……” 刚刚发生了什么? 赵胜德忙在一旁小声道:“陛下,这手毽用的是手,不能用脚踢。” “是吗?”温与时应了一声,懒懒笑着:“朕还是第一次玩,不知规矩。指挥使大人,对不住喽。” 毕竟温与时先前早已说过他不太会,是以众人都没多想,肖不欺更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顶着青红的额头,奉承道:“不敢,是臣技不如人,陛下这样说倒是折煞臣了。” 温与时嗤了一声,“来,继续。” 这次开头,温与时发了个颇温柔的手毽。 肖不欺谨慎接住,小心打回。 他这次提高了十二分精神应对,可你来我往,温与时也没再来什么突然袭击。 刚才应该当真是个意外了。 肖不欺松懈下来,只是一口气还未吐匀,迎面忽然一道黑影急速的扑面而来。 “哐”的一声,正中颧骨! 听声音旁观的众武将都觉得疼。 温与时刚刚是跃起叩的手毽,手毽砸过去时,他也刚落地,揉了揉发麻的手心,道:“这手毽还挺硬。” 说完抬头,便见肖不欺右边颧骨也红了一片。 手毽的毽头里装着铜钱和银元,砸在脸上份量可不清。这一次也就算了,这接连着两次可不像意外。 众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然后各自开始揣测着肖不欺什么时候开罪了陛下。 肖不欺疼的倒吸一口冷气,也回过味来,在心底暗自思忖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这位爷了。 到底是什么仇,居然劳这位爷摆了这么大局,还叫来了一群人来看笑话。 温与时接过宫人递上来的巾帕擦了擦手,漫不经心道:“今日就这般吧,不玩了。” 肖不欺忙拱手道:“陛下技巧一流,臣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温与时瞥了身后的大太监一眼,“赵胜德,回头传个太医给指挥使大人瞧瞧,这要是留个印,汴梁城不知有多少闺阁女儿要恨上朕了。” 一旁的众武将闷头憋笑。 赵胜德应声:“是,奴才这就唤人去传。” 被打趣的肖不欺扬着一张青红青红的脸,头痛道:“陛下……” 他如今二十有五,先前也是娶过妻的,只是妻子难产走了,留下一幼子,他一直没这方面心思,一直未在娶妻。可止不住媒婆接连上门,毫不夸张的说,有阵子连宅院的门槛都踏坏了。 “对了,朕一时失手,指挥使大人不会记恨朕吧?” 肖不欺顶着脸上两道印子,道:“游戏而已,是臣技不如人。” “嗯,”温与时道,“肖指挥使早些回去看太医吧,朕便不多留了。” 脖子一道。手上一道。 嗯,他这人其实不记仇,有仇立马就报了。 第19章 有心了 晴柔小碎步出了室内,缩着身子快步走到了小库房,从里取了些木炭出来,思索片刻,又夹了一些木炭放回去,口中自言自语着:“还是省着些用吧。” 每月拨下来的木炭都有分例,虽尚仪吩咐了按照女吏的分例领的,可也不算多,寒日苦多,如今才月初,若是用的太费,后面便没了。 将炭盆搁置在床榻旁,晴柔往僵硬的手心哈了口气,小心的点燃了炭盆。待木炭燃起,晴柔取了个汤婆子,夹了几块燃好的木炭进去,用手肘试了试汤婆子温度,觉得正好,才顺着被角塞到了时音辞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晴柔起身净了手,帮时音辞掖了掖被角。而后拿出了个绣筐,又烤了烤冻僵的手指,靠着床榻坐在脚踏上,取了针线和碎布做女红。 她家里穷,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很小便跟着人做针线活换银钱,是以会些女红。只是前阵子哥哥们要娶媳妇了,家里拿不出钱,她挣的那些也只是杯水车薪,便将她被送进了宫。 除了入宫初始发的银钱,平日里每月也有五两银子的月俸,宫里包吃包住也用不了什么,每月寄回去,也够补贴家用了。 炭盆的热气上腾,室内逐渐暖和起来,时音辞蜷缩在锦被下的身子终于软和下来。 一针一线做完手里的活计,已经时至下午,晴柔活动了下泛酸的手指,将女红的筐收了起来。 已经到了要用膳的时间了,晴柔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时音辞,决定先去御膳房把吃食领回来。 晴柔从御膳房回来后,时音辞还未醒,晴柔将手里的八棱黑漆食盒放在桌案上,方才走到床榻边,轻声唤道:“姑娘,醒醒,醒醒。” “唔……”时音辞缓缓睁开眼睛,癔症了一下,懒洋洋的爬起身:“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已经申时了,可以用哺食了,奴婢已经取回来了。”晴柔回道。 “嗯。” 时音辞起身,晴柔伺候她净手,用膳,时音辞用的慢,待时音辞用完后,晴柔早已在旁边小室吃完,进来手脚勤快的收拾了桌案上的餐具。 时音辞正要开口让晴柔去休息,便见晴柔忽然从一旁的绣筐里拿了东西出来,磨蹭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姑娘,……奴婢今天上午看到姑娘未穿罗袜,便给姑娘做了一双罗袜,姑娘若是不嫌弃……” “嗯?”时音辞仰头,将晴柔手中的罗袜接了过来。 素净的料子,针脚细密,最上头还绣了时下季节里生长的梅花,倒也雅致。 “晴柔,你有心了,我很喜欢,”时音辞笑了笑,“不过天太冷了,你不必为我忙这些……我来北溯时带了行李,应该送进来了,里面都是日常的衣裳首饰,你明日空了寻金姑姑或者银姑姑问一声就是。” “是。” 时音辞忍不住抬眼看身前的小宫女。 穿着一身半旧的低阶宫装,长发挽着规矩的宫鬓,身上未有任何珠钗首饰点缀,一张小脸有些营养不良的青黄,五官尚且青稚,却隐约透出些秀丽模样。 第20章 陛下翻墙忙 “晴柔,我想沐浴。”看了半晌,时音辞眨了眨眼道。一身的药油味,她自己都要被自己熏住了。 “姑娘身上还带伤……”晴柔迟疑着,小心道,“……奴婢打些水,帮姑娘擦洗一番吧?姑娘这伤处见了水就不好了。” 时音辞心下叹一口气,无奈应了:“好。” 晴柔备好水,小心的帮着时音辞擦洗了一番。 时音辞拿过晴柔做的那双罗袜试了试,大小正好,针脚细密,因为是冬天,内里还加了一层衬里,穿起来十分暖和舒迟。 天色在忙碌中也逐渐暗下来,时音辞见时候不早,忙叫晴柔快回去休息。 “奴婢就在隔壁耳房,姑娘若有什么事就唤奴婢。”晴柔又交代了一句,这才小心出了门。 时音辞点头。 夜幕无声轻垂,墨黑的夜色盖住了每一寸角落,隆冬的子夜异常安静,所有无事的人都进入了梦乡,宫中只有侍卫在静静巡逻。 一道人影,自房檐翻入了尚仪局。 肖不欺手握着一块冰凌在脸上来回冰敷,看到人影翻飞时衣角露出的明黄龙爪,默默顿住了去抓人的脚步,顺便拦了身后手下。 “大人,坐视不管吗?那尚仪局里都是女官,这哪里来的采花贼,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担不起呀。”手下弱弱道。 “你会打手毽吗?”肖不欺忽然道。 “阿?”这抓采花贼和打手毽有什么关系?手下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属下不太会,大人想打手毽了?” “不会就闭嘴……” …… 晚上在时音辞的室内又点了炭盆,所以将槅扇闪了一条缝。 只闻“吱呀”一声轻响,槅扇支起的缝隙忽然被一只手从外拉开,紧接着一条人影携着满身风寒钻了室内。 屋内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清浅的呼吸声。 温与时扑进去就势打了个滚,在黑暗中隐了一会儿,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也没察觉到其余异动,这才摸索着向前走去。 屋子不大,很快便到了榻边。 温与时撩袍在榻边蹲下。 榻上小姑娘趴在床榻上睡得正酣,青丝散了一背,身上被子踢到了腰间,一只藕段似的玉臂挣脱了身上寝衣的束缚,搭在榻沿上。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趴着睡,还踢被子。多大了还改不了。 温与时沉着脸伸手握住锦被提了提,轻松将其盖到时音辞脖颈下面,又将时音辞的手塞回了锦被下。 锦被似乎有些薄。 温与时蹙了蹙眉。她自幼娇生惯养的,尤为怕冷。 被温与时一连串的动作扰到,时音辞嘤咛一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榻上。 温与时听到动静,便速速隐在了黑暗中,屏息静气,待动静消弭,才静静从黑暗中站了出来。 再次走过去,看着熟睡的时音辞,温与时抬手,泄愤似的掐了掐她的面颊。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她毫不犹豫的抛弃他之后,还是放不下她。甚至在知道旁人欺负她后,幼稚的寻人报仇。 他也不怨什么,只是有些难过,他们明明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少年时光,时音辞为什么不爱他呢? ……可就算时音辞不爱他,时音辞也终究要成为他的妻子,这一生一世都只能待在他的旁边了。 他在心底道:时音辞,这是你欠我的,也是我最大的报复了,这一生一世,你都休想再逃开。 第21章 雪中送炭 一夜好梦,清晨无人唤她,时音辞难得睡了个好觉。来北溯一路马车颠簸,又是怀着那样忐忑的心情,她一路上都未怎么休息好。 辰时才起,正是用早膳的时间。晴柔打了水来,侍候时音辞洗漱完,又帮她领来了吃食。 时音辞用完,喝了一口清茶,刚擦了擦唇畔,便听到门口有动静。 抬头见是一人抱着几床被褥走了进来。抱的被褥有些多,将人脸都挡住了,时音辞通过身形勉强辨认出那是晴柔。 时音辞起身,帮她拿开一些:“哪里来这么多被褥?” 晴柔将东西放下,清秀的小脸还有些红,透着些许兴奋:“内务府让各宫去领的。” 时音辞微微一愣,她是官家千金,学过中馈一类的管理,知道这些生活用品每季应当是有定量的,怎么会突然发放,便有些奇怪的问了一句:“是北溯要过什么节了吗?还是有什么大日子?” “回姑娘,近日并没有没什么节日,”晴柔摇了摇头,老实回答,“奴婢今日内务府去领被褥,听其他去内务府领东西的宫女说这还是头一次破例,可能是因为这几日太冷了。” 时音辞点头,也没再多问什么,“挺好。” 晴柔上前麻利的收拾的桌面,口中道:“奴婢一会儿将姑娘床铺上的被褥锦被都换了,刚好趁着今日天好,拿去晒一晒。” “嗯,”时音辞沉吟一声,忽然道,“晴柔阿……你会编发髻吗?” 晴柔一愣,“奴婢……” “什么样式都行。”时音辞道。 晴柔有些怯怯道:“奴婢不会。” “双平髻?双螺髻?灵蛇髻?飞天髻?飞仙髻?随云髻?垂挂髻?一个也不会吗?” 晴柔:“奴婢除了单长辫,就只会梳宫女的发髻。” 平民百姓没有贵族的讲究,还未进宫前,她与周边未嫁的小姐妹都是梳的简单的单长辫。 “好吧,”时音辞起身坐在了屋内的铜镜前,“按照你的发髻帮我梳一样的就好。” 她也不会,但总不能一直披头散发的。 晴柔接过时音辞递来的象牙梳,小心的梳理她黑长如缎的长发。 时音辞拉开了案上的楠木妆匣,露出里面金银玉饰和胭脂水粉一类的东西。还些是她从西夏带来的,晴柔今日帮她拿了回来。 拨了拨放着发钗的那一层,时音辞随意拿了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用这一支吧。” 晴柔细细应了一声,与时音辞梳好发髻,插上那支金丝八宝攒珠钗。 时音辞对着铜镜,又从中挑了副赤金缠珍珠的耳坠子戴上。 做好这一切,便轮到上妆。晴柔不会,幸好时音辞素来喜欢鼓捣那些胭脂水粉,女子妆容上也懂一些。 细细敷了脸,时音辞仔细的给自己上了妆:“我教你做一遍,你看着就好。” “是。”晴柔在一旁仔细看着。 涂粉,描眉,画眼,点腮,染唇……时音辞一步步做的很细致。 铜镜昏黄模糊,却依稀可见镜中人的潋滟之姿,多看两眼,便教人挪不开眼神了。 “姑娘真好看,像那九天仙女一样。”看着面前上妆之后更加艳艳的容颜,晴柔一下便红了脸。 时音辞“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丫头,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晴柔面色一羞,摇头:“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奴婢见过的人里,姑娘是最好看的。” “小丫头,你才见过多少人。” 第22章 还有七年 正说这话,外间门扉忽然被人叩响。 响了两声,门被人推开,露出一个面容秀美的宫娥:“奴婢给时姑娘请安。” 晴柔在时音辞身后低声道:“姑娘,那是金姑姑手下的女史,燕雀姐姐。” “原来是燕雀姑娘,”时音辞应了一声,垂了下眸子,微微颔首,“不知燕雀姑娘前来我这处是有何贵干?” “时姑娘唤奴婢燕雀便好,尊卑有别,时姑娘这样说折煞奴婢了。”顿了顿,燕雀继续道,“金姑姑差奴婢来看看时姑娘好些没,若是无碍,想请时姑娘一见。” 金尚仪不知时音辞脚上有伤,只误以为她是昨日“承宠”才行动迟缓,便以为她休息半日便好了。 “既然是金姑姑有事,我自当去的,燕雀姑娘且稍等片刻,待我换身衣裳随你过去。” “姑娘……”晴柔看着她,低声唤。 时音辞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金尚仪毕竟是尚仪局里头的老大,她的面子不能驳。 “是。”燕雀应了一声,又道:“姑娘可不敢这般唤奴婢,让金姑姑看到,该是说奴婢没规矩了。” 换了衣裳,时音辞与燕雀往金尚仪在尚仪局的居所去。 离的不算太远,一进室内便能感受到炭火的暖气,让刚从外间进去的时音辞打了个寒战。 “金姑姑只见时姑娘,晴柔和我去旁边吧,有茶水点心。”燕雀招呼着一旁的晴柔。 晴柔看向时音辞。 时音辞点头:“去吧。” 说完往里走,绕过屏风便看到了坐在桌案后的金尚仪。 时音辞微微一笑,曲膝福身:“金尚仪。” “时姑娘来了,”金尚仪笑着从椅子上起身,亲切拉着人过来,“快坐吧。” 时音辞推脱了一番,这才坐下,主动问:“姑姑今日寻我回来,不知何事?” “倒真有一事,不急,时姑娘坐下喝茶,我慢慢与你说。” 时音辞低头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 “有一件事,姑娘心底应该有数,”金尚仪看着她:“姑娘来此原就是给陛下做选侍的,至于先入了尚仪局,是因为怕姑娘不懂礼仪,冲撞了陛下……” 顿了顿,金尚仪又道,“不过我瞧姑娘这一身礼数十分到位,倒是不用从头教什么。你银姑姑是教礼仪宫规的,让她指导你一些,便可尽快上任了。” “选侍……”时音辞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选侍不是普通的宫女,它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皇帝的帐内人,但没有名分,只是宫女里头地位最高的。 若是一直没有转正,过了二十五岁还可出宫。 时音辞在心里默默算着,她今年十八岁,离二十五岁还有七年,说不定还能回家。 金尚仪见她发呆,以为她怕了,便安抚道:“便是贴身伺候陛下,端茶倒水罢了,陛下脾性好,姑娘乖巧懂事些,便不会出差错。” “我听姑姑的安排。”时音辞微微垂眸,道。 “好。”听时音辞如此说,金尚仪脸上笑便更浓了,“那我也不多留你了,让燕雀那丫头领你去银尚仪那处。” “好。”时音辞应声,便退出了屋子,随着燕雀往银尚仪那处去。 第23章 倘若,我不想呢? “银姑姑。”时音辞迈着细步进去,行了万福礼,动作标准到位。 银尚仪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只小臂长的竹板,先还了一礼,而后道,“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教姑娘宫里的规矩礼仪,什么时候时姑娘学好了,什么时候就算结束。” “劳烦银姑姑了。”时音辞淡淡道。 “在这宫里,一举一动都有规矩,坐得有坐相,站得有站相,行也有行的规矩,时姑娘且先走几步我看看。”银尚仪眼光毒辣,时音辞方才走进来时,便觉得时音辞走路姿态有些别扭。 时音辞蹙了蹙眉,没动。 “姑娘莫小看这走姿,走姿是最能体现一个人的仪态的了,也是日常不可少的。”银尚仪将右手中竹板一下下轻轻击在左手掌心,不动声色道。 时音辞叹口气,在银尚仪面前缓缓走了一圈。 纤腰慢拧,行动时辄如水纹,动作缓一分则太柔,增一分则太刚。 “时姑娘做的很好,但是……” 银尚仪说着,一竹板不轻不重打在了时音辞右腿上,听着“啪!”的一声脆响,才面无表情道,“但是这脚,不能拖地,重来!” 不愧是教礼仪宫规的,眼光果然毒。时音辞对银尚仪又多了一份认识。 时音辞不是不知自己动作的瑕疵,只是…… 这事若是换了旁人,多是要诉两句苦,说明缘由。 可时音辞不。 她事事要强,做不好只是她自己的事,与旁的无关。 转过身,时音辞深吸了一口气,默不作声的又走了一遍。 她走的用心,但右脚上的伤太深,难免使不上力。 “脚抬起一点儿,再抬起一点儿!时姑娘说自己出身官宦,家里规矩就是这样学的吗?”看她始终还是差那么点儿感觉,银尚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举了举手中竹板,却没有再打下去,“再来!” 时音辞不做声,咬牙重来。 “不行,重来!” 时音辞看着银尚仪,转身重走。 “重来!” “……” “重来!” “……” 一遍又一遍,不知走了多少遍,时音辞走的背后都出了一身细汗,这才走出了银尚仪想要的感觉。 “可以了。姑娘其次要学的,便是这拜礼了,”银尚仪松了口,缓缓道,“方入门时我见了姑娘的万福礼,便不多说了,但这拜礼,北溯与西夏拜礼有些不同,姑娘在北溯,自然得照北溯的规矩来,我只做一遍,姑娘看好了。” 银尚仪转身,朝向正堂前方,深深揖礼,又俯身,以手贴地,而后屈膝跪地,叩首,稍顿,以双手齐按右膝上,起身。 她每做一步,便说一词,“揖礼、俯伏、手触地、跪、叩、起右腿、双手按右膝、起左腿,肃立。” 最后声落,方才转身看向时音辞:“这叫做拜礼,姑娘看明白了吗?” 时音辞聪慧,一遍便看出了不同,银尚仪说两国拜礼不同,这区别便在于跪的时候。 北溯拜礼是先俯身,以手贴地后才屈膝跪地。 西夏拜礼是先屈膝跪地,俯身后再以手贴地。 倒也简单。 一掀唇角,时音辞转过身,面向正堂缓缓做了一遍拜礼,而后起身看向银尚仪。 拜礼以缓为敬,很好。 银尚仪点了头,眸中透出满意,口中却挑剔道:“还行,差强人意吧。” 又教导了一些东西,银尚仪终于点了头:“今日时候也不早了,便教到这里吧。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学要快。” “是银姑姑教导有方。” 银尚仪叹了口气:“姑娘是个聪慧的,只要处处小心些,莫要娇纵,今后承了恩宠抬个妃嫔也未尝不可。” “银姑姑,倘若,我不想呢?”心心念念的二十五岁呀…… “嗯?” 时音辞温婉笑了:“开个玩笑,姑姑。” 第24章 时选侍 时音辞在银尚仪那处学礼仪,早出晚归,这一学习便是一整月。 一开始只是一些基础的礼仪,时音辞懂,学得快。后来便是一些端茶端水,铺床叠被的细碎琐事,时音辞没做过那些,学起来便慢了些。 这天从银尚仪那处回去,一进自己的屋,时音辞一眼便看到桌案上有一个红漆的木匣子,雕琢做工精细。 但不是她屋里的东西。 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也没错,是她住的地方。 时音辞便走上前,围着桌子绕了一圈,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的打开了桌案上未上锁的的木匣子。 木匣子里是一件鹅黄色宫装。 时音辞有些不解。 谁放在这里的衣裳?晴柔的吗? “姑娘回来了,”晴柔刚从后院洗衣回来,便看到时音辞站在桌案前,喜盈盈的与她解释道,“姑娘,这是金尚仪下午派人送来的选侍宫装,姑娘您熬了这些日子,现下可算是熬出头了。” “熬出头了吗……”时音辞呐呐道。 晴柔走了两步,在时音辞身后小声道:“陛下如今还未纳后宫,您是宫里唯一的选侍,再努把力,总是能往上走走的。” 晴柔也是为时音辞高兴,但时音辞显然对往上努力没兴趣。 她只想着宫女二十五岁能出宫,闻言头痛的止住了晴柔的话题,“不说这些了,晴柔,我有些饿了。” “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为姑娘准备吃食。”晴柔退出了屋内。 时音辞拨了拨桌案上的鹅黄色宫装,心中忽然有些惧意。 这么快吗? - 第二日,时音辞早早便被揪了起来。 她连早膳都未来得及用,便被金尚仪带来的一群宫女拉着梳洗打扮。 堪堪收的拾好换上那件鹅黄色宫装,外间便有外人来了。 打头的是个青衣小太监,毕恭毕敬的与时音辞行了礼:“奴才小兴见过时选侍。” “你叫小兴?”时音辞抬眸瞧了他一眼。 “是,奴才小兴,是养心殿的,”名叫小兴的青衣小太监应声,道,“今日是赵公公派奴才来接选侍去养心殿的。” “时选侍,赶早不赶晚,既然接的人已经来了,便快去吧。”一旁的金尚仪道。 时音辞缓缓起了身,道:“还请金姑姑帮我和银姑姑道个别。” 这么多日子来,银尚仪虽然对她挑剔严苛,却也教会了她许多。 “自然,”金尚仪点头道,“时选侍快去吧,别让那边等急了……东西便让晴柔留下帮时选侍收拾,回头我让人一并给时选侍送养心殿去。” “多谢金姑姑。那走吧,”时音辞开口,看向小兴,“烦请小公公带路。” “是,时选侍这边请。” 出了尚仪局,便往后宫去。 时音辞是第一次踏入后宫,一路什么朱墙碧瓦,气势恢宏都来不及细赏,只觉得路途格外冗长。 走了许久,入养心门,绕过大影壁,才入了养心殿。 路上遇到的身宫女太监莫不向她行礼问安,有的在她走过后,还一脸好奇的探头看着背影打量。 宫里的头一位选侍,没有宫人不好奇的。 第25章 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小兴引着时音辞往养心殿内走着,迁就时音辞的速度,他们走的很慢。 一路走,一路讨好的与时音辞介绍养心殿:“时选侍,这养心殿分前殿,后殿,配殿,东西暖阁。每殿都各配有耳房、水房。” “陛下平日下朝后除了去内阁,一般便在前殿的西暖阁办公。” “穿过前殿,便是陛下的住的后殿。这后殿分正间和西间,陛下平日都宿在正间,西间是召唤嫔妃来侍寝时用的,和正间有小门相通。”说到此,小兴顿了顿,微微笑了,“不过现下陛下还未纳妃嫔,一直未用过。” 时音辞一一记下,“我记下了,多谢小公公提醒。” 顿了顿,时音辞又道:“小公公,我住在哪里?” 她不能再走了,她需要歇一下。 走这一路,她的右脚踝又疼了。 之前一个月一直没能静养,反复的出血感染,拖的太医院那次拿的药用完了也未好,现下走了这么长的路,脚踝又开始痛了。 小兴闻言道:“时选侍是伺候陛下的,便住在后殿的耳房里,近一些。赵公公已经命人将耳房收拾好了,时选侍去了便能住。” 时音辞点头,正要说什么,便听到小兴又开口了。 他道:“陛下现在正在西暖阁批折子,时选侍随奴才去吧。” “……”时音辞低头咬了咬拇指,以为这是温与时的意思,便也没再多话,无声的随着小兴往西暖阁去。 但她不知这一切都是赵德胜打的如意算盘。先将她送到温与时面前,想用她来讨温与时高兴。 还好他们便在前殿,未走多远便到了西暖阁。 赵德胜在西暖阁外侯着,远远看到人,便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过去:“时选侍可来了,快,将这茶水给陛下送进去。” 温与时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谁也不敢上去触霉头。 时音辞:“?” 一来就干活? 不能让她稍微的喘口气吗? 累归累,但人在屋檐下,时音辞默不作声的将茶盏接了过来,在赵胜德带领下走到了西暖阁门口。 闭了闭眸子,时音辞手抬起了好几次都没鼓起勇气敲下去。 她忽然有点慌。 深吸一口气,时音辞刚要再给自己打打气,便听到耳边“咚、咚”两声轻响。 她动手敲门了吗,时音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是没有吧? 时音辞顺着声音转头看向赵胜德。 赵德胜刚放下敲门的手,对她扬了个和善的笑脸。若是他那张脸上能写字,那字必定是‘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想打人。 里间已经传来了声音,略有些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进来。” 赵德胜推开门,以口型示意她进去。 时音辞把刚深吸的那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十分忐忑的在赵胜德推开的大门外走了进去。 后脚刚跨入室内,大门便被人从外关上了。 看到紧闭的门的时音辞:“……” 怎么有种拿弱小家禽投喂了凶猛野兽,又关上笼子断后的感觉? 第26章 温与时变了 珠帘与屏风隔着,时音辞第一眼并未见到人,倒是被里间浓郁的热气牢牢包裹住,十分的暖和。 时音辞来北溯一个月零两天,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暖和的温度。 果然做皇帝就是不一样,烧炭火和不要钱一样。 收拾好胡思乱想的心绪,时音辞端着手中茶盏,按照下这些日子所学的规矩,踮着脚尖静寂无声的绕过屏风,往里走去。 绕过屏风,一眼便见正中稍后的地方置着张长长的桌案,桌案后坐着一人,正是温与时。 温与时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席地坐在桌案后,背倚着身后小榻,曲起一条膝盖支着右手肘,俊眸微垂的盯着手里的书卷,眉目轻拧着,一直没有抬头。 自一个月前太医院不欢而散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温与时。 下了朝的温与时并未穿龙袍,满身的贵气里多了几分随性,却依旧让时音辞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倾压感。 到底不是当初的慎独哥哥了。 时音辞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鹅黄色宫装,温与时不复当初,那她呢?如今的谨慎内敛,还是当年的那个时音辞吗? 一道翻书页的细微声音传到耳边,蓦地将发怔的时音辞惊醒,她乖顺的屈膝跪在桌案前,将托盘上的茶盏取出,轻轻放在桌案上,然后拿着托盘缓缓起身。 温与时专心看着手里的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散的扬了下左手,示意人可以退下了。 动作的含义常在温与时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但时音辞显然是不知道的。 银尚仪教时音辞上茶,却并未教她温与时的习性,也未教她上茶后要怎样。 现下温与时也没发话,时音辞在心底默念着银尚仪教她的宫规,不敢擅自离开,只退了一小步,屏息静气的垂首站在一旁。 温与时静静的看着手中的书,并未注意身边动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时音辞有些站不住了,她早上未来得及用膳,站久了眼前发昏,脚也疼,还出了一身的热汗,衣裳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怪不得温与时穿那么薄,这里太暖和了。 轻轻摇了摇头,时音辞逼迫自己打起精神不要胡思乱想,却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温与时。 ——这是不合规矩体统的,但是,反正温与时这会也看不到。 时音辞偷偷打量。 她几乎与温与时一起长大,自幼便在一起玩耍,对这张旁人赞不绝口的俊容早已习以为常,如今不知为何,再看温与时那张沉静的侧颜,她心跳止不住漏跳了半拍儿。 或许是因为温与时变了。 他不再是当初肆意张扬的少年将军,他的气势收了许多,变得更加内敛沉稳。 毕竟是一国之君了,肩负着国家的未来,要为他的万千子民负责。 温与时看了半天书,有些口渴,便放下手中书卷去拿桌案上的茶,入手有些凉了,温与时蹙了下眉头,抬头正要唤人,余光里忽的瞥见屋里有人。 谁这么大胆,敢在西暖阁里滞留? 第27章 会吓到你 有些不悦的转过头,温与时还未来得及出声,便看到小姑娘垂首站着,右手抱着怀里的暗漆色的托盘,左手紧紧揪着身上的宫装裙踞,黑长的睫毛垂在下眼睑处一颤一颤的。 她怎么会在这儿? 温与时看了看桌上茶盏,又看了看她。喉咙顿时有些干涩,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扬头猛灌了一口,放在桌案上。 温与时放下的时候用力稍有些猛了,茶盏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在沉寂的室内却格外的清晰。 时音辞本来就头昏眼花的,这会满以为自己偷看温与时被抓包了,心底慌极了,又乍然听到那声闷响,当下便吓了一大跳。 她虽抑制住没有叫出声,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小腿“哐”的撞到了身后放书册的架子,痛到麻木的脚踝突然猛的一抽,整个人便跌在了地上,疼的一张小脸刷白。 怕他吗? 温与时面色冷了下来,手指紧攥住已经放在桌案上的茶盏。 “咔嚓”—— 时音辞听到动静,哆哆嗦嗦的看去。 便见温与时手中的茶盏碎成了几片,里间碧色的茶水混着血迹汩汩流出,又顺着指缝“嘀嗒嘀嗒”的砸在桌案上。 “阿……”时音辞轻叫了一声,抬眸对上温与时那双黑沉的眸子,身子更是瑟缩了一下,“陛、陛下……” 这一刻,那些什么规矩,什么礼仪,全都被时音辞抛在了脑后,什么在陛下面前要敛目屏息,不可作怪的事全都忘了。 时音辞舌尖打结,艰难的将话吐了出来,“你流血了……” 温与时低头看了眼身上混着茶水的血水,只是割出了道方寸小口,血流的有些急,被茶水混着显得有些夸张吓人。 微拧着眉头,温与时朝时音辞伸出了另一只干净的手。 时音辞差点以为温与时是要打她,想到他捏碎茶盏的巨大力气,时音辞整个人往后蹭了蹭,身子紧抵住身后的架子。 温与时眉毛蹙的更深了:“手帕,拿来。” 听到温与时的话,时音辞这才缓过来,她慌忙从自己衣襟中翻出晴柔给她绣的帕子,语无伦次的递上去:“给,给你……” 温与时接过手帕,有些不灵活的用左手将右手裹起,用牙齿咬着打结。 时音辞跪坐在一旁,忍不住道:“我……我帮你……” 她又忘了尊称敬语,她自己未发现,温与时也不在意。 看她一眼,将手伸到她眼前,却是手背朝下。 时音辞小心的拿过帕子,更小心的握住温与时结实的大手,想将他的手翻过来。 温与时纹丝没动,却看了她一眼:“会吓到你。” 她是个娇气的姑娘。 以往少年时温与时在军营训练,免不了受伤,偏他心大,有时也不包扎,时音辞见了就怪他惯会吓她。 “……”时音辞抿了抿唇,其实,她早就不怕这些血肉伤口什么了。 毕竟自己脚上那些,整天看也看习惯了。 没说话,时音辞静悄悄的拿着帕子在温与时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第28章 娇气又挑剔 系完帕子,见温与时唇角扬起一丝弧度,似乎心情尚可的情况下,时音辞忍不住轻声问:“奴婢又惹陛下不痛快了吗,还请陛下明示……” 她不明白,为什么温与时总是看到她就生气? 这次连陶瓷的茶盏都捏碎了。 不弄清楚规避一下,完全说不准,下一次捏碎的会不会是她的头盖骨。 温与时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没生气。” 明明就有在生气。 这话是时音辞在心里说的,她轻吐了一口气,只低声拿证据说话:“陛下方才都将茶盏捏碎了……” “你是在怪我浪费?”看着手上似乎透着暗香的帕子,温与时舒展了眉眼,微微笑着,慢条斯理的道。 恩?这哪里跟哪里呀。 时音辞瞪大眼睛,她明明是说他因为生气捏碎了茶盏,哪里说他不节俭了。 况且不过是一个杯子,他就是捏碎十个一百个,谁又敢多说一句? 更何况,她哪有资格说什么。 时音辞道:“奴婢不敢。” 温与时当然知道她问什么,只是他不想谈那些令人不快的事,看了她一眼,便转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身上还穿着宫里选侍的衣裳。 时音辞抿了抿唇,觉得温与时实在太会拿乔了。 明明是他派人把她从尚仪局里带来的不是吗?如今还反倒倒打一耙了。 可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时音辞默默想了想他如今的身份,颇为厚道的没有拆穿,只低着头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温与时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小姑娘低着头,露出纤细的一截脖颈,白净的手指攥着自己的选侍衣角,也不说话。 但不成想,她没说话,但肚子却是忽然咕咕一声。 室内太过静寂,那声音格外清晰,时音辞反应过来,用手压着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给钻进去。 温与时看着她红到耳垂的面颊,径直起了身,喝了一声:“赵胜德!” 西暖阁外,贴门静听的赵胜德听到动静立即推开门,小跑着进了西暖阁,跪在地上:“奴才在,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去吩咐御膳房,做一碗紫苏粥,用碧粳米煮,紫苏叶不能煮太久,只能放粗红糖,其余再取些清淡小菜。” 温与时比谁都清楚,时音辞喜欢紫苏粥,但必须用碧粳米煮,不能加白糖,只能放粗红糖。有一次他去时家,在外头酒楼给她带了份紫苏粥,没注意加了白糖,还得了小姑娘好一番埋怨。 真是十足的娇气又挑剔。 “是,奴才这就去。”赵胜德应了一声,忙躬身退出去吩咐。 “过来。”温与时敲了敲桌案。 时音辞小心的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似是挂着笑意,便慢腾腾的往他那边挪了挪。 温与时也不催促,只道,“坐我对面。” 时音辞蹭到了桌案的另一头,乖巧的跪坐在铺着兽皮毯的地面上,低垂着视线看桌案。 桌案上还摊着几本批示过的奏折,时音辞忙又挪开了目光。 事关北溯朝政,她这个局外人,实在是应该避嫌的。 反倒温与时这么随意,也不怕什么机密被她看了去么? 第29章 不想听到这些话 不知过了多久,赵胜德终于带着御膳房做好的紫苏粥和几样爽口小菜来了西暖阁,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陛下,您要的紫苏粥,”赵德胜指挥着宫女将东西放在温与时面前,脸上掬着笑道,讨好道:“按照您的吩咐,碧粳米熬的,加的粗红糖,奴才一直盯着,没半点差错。” 温与时淡淡摆了摆手:“好,出去吧。” “是。”赵胜德带着人躬身退出去。 时音辞跟着起身。 她好热,她也想要出去透口气。 “没说你,回来。”身后传来声音。 赵胜德堵着门,“姑娘您快去吧,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时音辞只能默默的退了回去。 “跑什么?”温与时点了点桌案,眼睛一扫桌案上的吃食,道,“把这些吃完,吃完之前,不许出去。” 时音辞绞了绞手指。 可是她好热,快热晕了。 如果再吃上一碗刚做好的热粥,她直接可以热的原地升天了。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时音辞垂着眼皮,低低道:“奴婢能脱衣裳吗?” 虽然银姑姑说,尤其是在温与时面前,要时刻保持衣衫整齐,半丝差错都不能有。 可真的好热。 温与时穿那么薄,可她穿的可是厚厚的棉衣。 温与时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脱衣裳? 温与时尚且在琢磨这句话,时音辞已经又怯怯的开了口:“奴婢……奴婢只脱一件披风,这里太热了……” “……”温与时道,“脱。” 时音辞如蒙大赦,立马爬起来将选侍宫装外厚实的披风给脱了。 身上少了件衣裳,立刻轻快了许多。 时音辞胃口也起来了,小心握住温与时递给她的调羹,安静的低头吃粥。白润的面颊因为填了食物微微鼓起,唇瓣被汤汁浸的润红。 她吃东西很有规矩,连调羹与碗之间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音辞吃粥的时候,温与时便在旁边看书,余光注意着她吃的差不多了,温与时才缓缓从桌案后站起了身。 时音辞匆忙咽下口里的粥,擦了擦唇畔,抬起头看温与时。 “吃饱了?”温与时道,“和我走。” 时音辞慌忙收拾桌案上的东西。 “放哪儿吧,有人收。” 时音辞匆忙的放了碗碟站起来,方才跪坐了太久,腿麻了,脚踝又猛的吃痛,猛的一下没有站稳,身子朝前跌去。 “阿……” 温与时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下一刻,温香软玉砸了满怀。 温与时动作迅速,一把将人拽住了。 时音辞都做好摔倒的心理准备了,却不想是砸在了温与时怀里,反应过来,时音辞立刻松开了抓住温与时衣襟的手,微挣扎了一下。 温与时将她扶稳,松开了手:“小心点。” 时音辞道:“……对不起……” 温与时顿了顿:“时音辞,如果你不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对不起什么,那我不想听到这些话。” 什么是真心实意的对不起? 时音辞不懂,她低着头咬了咬拇指,见温与时只穿了一件单衣,便就势换了话题:“陛下要不要加件衣裳,外面很冷的。” 温与时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音辞忐忑不安的揪着衣角。 难道她又说错什么了吗? 第30章 老妈子的角色 温与时沉沉叹了口气:“走吧。” 说罢,便径直打头往前走去。 时音辞小声嘀咕:“真的很冷的。” 温与时不是特别怕冷吗?以往冬天分明裹的比她都要厚实,现在逞什么英雄? 温与时步子一顿,却依旧没说话。 其实他从来不怕冷的。习武的身子,数九寒天,就算穿短袖打赤膊,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但是他每次和时音辞一起出门都会特意穿厚一些。 因为小姑娘爱美,怕穿厚了身子会臃肿难看,就算冬日里出去也只肯穿薄薄的冬衣,可她明明天生畏冷,十足的娇气包。 他只能把自己穿厚一点儿,待她忍不住吵冷了,再将身上披风脱下来给她。 可时音辞不知道,她是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 时音辞裹紧了身上披风,跟在温与时后面。 赵胜德望着忽然拉开的殿门,躬身小心问:“陛下,您这是?” “回寝宫。”温与时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 “陛下,您等等奴才……”赵德胜连忙跟上,连带还拉了一下听到此话愣住的时音辞,“选侍大人,您快些呀。” “……”时音辞。 温与时去回寝宫睡觉了,让她快些做什么? 在赵胜德的催促下,时音辞磨磨蹭蹭的走在后面,恨不得把一步掰成两步走。 赵胜德又凑过去:“选侍大人,这是西夏的行走方式吗?” 还挺好看的,就是效率有点低。 “……是。”时音辞道,“特有的。” “可真特别,那陛下是不是也会这步子?”赵胜德暗戳戳的问。 时音辞重重吐了一口气,生怕这厮跑到温与时面前去问一嘴:“我刚刚开玩笑的。” “原来是这样,”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赵胜德低声道:“选侍大人,您身兼伺候陛下的重任,衣食住行样样都得上心,怎么能如此不思进取?” “……”时音辞。 她懂了。衣食住行,原来选侍是老妈子的角色。 寝宫就在后殿,通过穿堂便到了。 时音辞被赵胜德在一旁叽喳的搅扰了思绪,一直到寝宫时头脑还是一通混乱。 这一路上,温与时一句话都没有说话,径直推门入了正间。 赵胜德挤眉弄眼:“选侍大人,你快去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阿。 时音辞叹了口气,顺着没有关的门扉走了进去。 “陛下要更衣吗?” 温与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扬声道:“来人。” 几个宫女低着头进来,埋头行礼。 “替选侍脱了披风。”温与时淡淡道。 时音辞:“……我,我自己可……” 不待她反驳,几名宫女已经将她身上的披风褪了下来,垂首等待下一步指令。 “收到西间吧。” 时音辞脑子里突兀的冒出来小兴说过的那段话。 ‘后殿分正间和西间,陛下平日都宿在正间,西间是召唤嫔妃来侍寝时用的,和正间有小门相通。’ 温与时刚说西间…… 可这西间…… 时音辞猛的打了个激灵,她咬唇,下意识的唤了一声:“陛下……” 第3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温与时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看着温与时高大的身形,时音辞低低道:“陛下,西间……” “西间怎么?你不愿意?” “西间是陛下召唤嫔妃来侍寝时用的。”时音辞低着头,艰难的开口道。 “所以呢?” 时音辞顶着头顶巨大压力,道:“……赵公公说,已经帮奴婢收拾好了后殿的耳房。” “是吗?”温与时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声,“赵德胜!” “哎!”赵胜德光速出在门口现:“陛下,奴才在。” “选侍方才说,你收拾好了耳房?”温与时面无表情道。 “回陛下,没错,奴才是派人将耳房收拾出来了。” 时音辞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赵德胜当真是个“威武不能屈”的汉子。 温与时:“嗯?” “但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赵胜德机敏的接着道:“奴才是因为听说选侍身边还有个叫晴柔的小宫女,才将耳房收拾了,准备给她住,陛下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 时音辞:“?” 不是,早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撒谎!”时音辞指控。 “哎呦,天地良心,选侍大人,这是在陛下面前,您就是给奴才一百个,一千个胆儿,奴才也不敢欺君啊,那可是死罪呀!” 时音辞气鼓鼓。 什么汉子,原是她看走了眼。 这厮就是水仙不开花!装蒜! 温与时眸光一转,如化作一道实质般,扫向眼前的人,隐透威压:“就算赵德胜他说了,如今朕也说了,选侍听谁的?” 他连‘朕’都搬出来了,哪里是讲道理的态度。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时音辞淡抿唇瓣,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巍巍的遮住一双黑眸,盈盈福身,闷闷道:“……那奴婢自然听陛下的。” 温与时打量着眼前人,不由自主的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眼中流露出一丝隐不可见的悲伤。 就算她不情愿又如何呢? 还是要落入他的手掌心。 他也只有这些算计了,把她拘在身边,限制她的自由,让她只能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温与时自嘲的勾了勾唇角,轻启薄唇,话却是对一旁埋头站着的几名宫女说的:“你们几个,带选侍去西间安置吧。” 时音辞有午后小憩一会儿的习惯。 既然都已经把人拘在身边了,温与时很人道的尊重她的小习惯。 时音辞便被那些子宫女们簇拥着进了西间。 西间大概也是日日有人打扫,很干净,所有东西东西一应俱全,床榻一侧的紫檀木的雕花木施上还挂着她之前穿的那件披风。 时音辞微微迟疑,唤住一名宫女,“这西间是不是用过?” 若是没用过的话,这筹备也太齐全了些吧。 可若是用过,她明确记得小兴说西间是召唤嫔妃来侍寝时用的。 可是听说北溯皇宫没有妃嫔。 那…… 时音辞咬住了唇瓣。 她知道很多富人家的公子哥很早身边就会有启蒙丫鬟,若是得了趣,日后抬成通房,甚至是纳成妾侍也是有的。 在西夏时,那位身为将军夫人的北溯公主温馨也是与自家儿子安排过启蒙丫鬟的,但温与时从不让人近身。 温馨也是知道自家儿子心思的,见他不愿让丫鬟近身,便也不再管他。 只是不知,温与时到这北溯的三年多,可有御幸过丫鬟,在这西间里? 第32章 我讨厌你 那宫女一愣,答:“回选侍的话,陛下有时会宿在西间。” 时音辞没说话,径直过小门入了正间。 出口处隔着一张屏风,不远处还有层层纱幔隔着。 隐约有“窸窣”声传来,时音辞正要绕过屏风往内走去,便见半透的屏风后隐约显出一个修长结实的人形,上身衣衫刚褪到一半,似乎听到动静,又迅速穿了回去。 “别过来。” 温与时的声音。 时音辞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温与时系好了系带,才绕过屏风,看向匆忙闯进来的小姑娘,慢条斯理道:“怎么过来了?” 时音辞咬着唇,“我……” 温与时的扫了她一眼,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有什么事你就说。” 时音辞道:“我不想要住在西间。” 温与时的眼底闪过一丝暗沉,他收回方才刻意放缓的语气,冷淡的开口:“为什么?” 时音辞揪衣角:“就是不想要住西间。” 温与时沉默了一阵,忽然唤:“时音辞。” 头顶传来声音,听到她的名字,时音辞下意识的抬头,便见一片阴影压下,她撞进了一双暗沉藏着怒火的黑眸,越来越近,似乎是要把她吸进去一样。 时音辞下意识的后退,一条手臂从后箍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抬起,低头吻了下去。 时音辞一下瞪大了眼睛。 三息左右,时音辞才从这场强吻里回过神,她手掌抵在温与时身前,拼命想要挣扎。 见她挣扎,温与时反而用力将人箍的更紧了。 时音辞被迫紧贴上温与时的胸膛,手臂被压在两人中间,使不出半点儿力气。 这下不论她再怎么挣扎,都无法从温与时怀中逃脱,像是被他画地为牢禁锢住了一般。 温与时虽看着清瘦,但那一身武将蛮力,实在勒的时音辞那纤细的小腰生疼。 时音辞挣脱不开,一时又羞又恼,不管不顾的咬了下去。 温与时对此早便有所防备,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快速放开了她。 “咔!”一声脆响弥漫在整个正间,时音辞牙根直被震的发麻。 温与时单听声音,便觉得痛。 时音辞一双大大的黑眸红通通的,却微仰着下巴,不让眼泪流出来:“我讨厌你!” “没关系。”温与时道。 反正时音辞不喜欢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剩下的两个字时音辞说不出口,小姑娘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一张白净的小脸都气的红了一片,黑眸里泛着光,似乎有水渍闪动。 温与时拿了一旁屏风上搭着的巾帕递给她。 时音辞倔强的抬手打开,不肯拿这“嗟来之食”。 巾帕落地,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刹那间,温与时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犹如裹了寒霜一般,连带着一双生寒的眸子直扫向她:“时音辞,你当真是没有心的。” 关于这一点儿,其实他应该在三年前就深刻体会到了。他向她剖心,她接过,然后还了一把淬毒的刀。 第33章 没有心 温与时想,若是有朝一日他当真出了什么意外,也是被时音辞给气死的。 时音辞低着头不说话,一双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的紧紧的。 温与时摇了摇头:“时音辞,你从来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以前是,如今也是。 时音辞打了了个哆嗦。 是阿,她哪里还有资格任性呢? 别说只是一个吻了,就是温与时睡了她,也是名正言顺的。 西夏王以父母为质将她像物品一样送来北溯,作为讨好温与时的礼物。 她怎么总是认不清自己呢? 温与时若动怒,倒霉的不止西夏,时音辞不在乎西夏,但重要的是西夏相府,她的家。 她缓慢的双膝弯曲跪下,深深叩首:“奴婢错了。” 昔日的傲骨皆一寸寸折断,终于一点儿也没有再剩下。 温与时气极反笑,拳头握了几握,他一脚踢翻了一侧屏风,低吼:“时音辞,你是真他妈没有心,在秦楼楚馆随便拉出一个歌女都比你有心。” “……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赵胜德听到里间硕大的动静,小心翼翼出声询问。 温与时压低了声音:“滚!” 赵胜德:“好嘞。” “……陛下图的不就是奴婢的脸和身子吗?”时音辞埋着头,低低道,“陛下坐拥天下,区区这些东西,只要陛下想要,便唾手可得。” 明明是娇软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恨不得让人掐死她。 若不是温与时仍有一丝理智尚存,真是要忍不住要了她的命。 温与时弯腰,一把将人从冰凉的地面上揪了起来。 他一个大男人,不像小姑娘那么娇气,就算是寒冬,也从不在地面上铺那些子绵软的毯子。 “选侍这身子,还是留着吧,”温与时冷笑:“朕今日没兴趣。” 时音辞哆嗦着站起来。 她知道温与时是真的生气了,因为温与时从不对他发火。 他如今发了这么大火,还尽说那些难听的话,可是她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时音辞觉得委屈,她死死咬着唇看向温与时,泪珠子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也不去擦,就那么无声盯着他,大大的黑眸里溢满了委屈。 良久,温与时轻叹一声:“别哭了。” 时音辞抽噎一声,硬生生止住了哭声。 温与时抬手给她抹眼泪,指尖刚碰到湿润的面颊,便察觉到小姑娘瑟缩了一下。 温与时深深闭眸,又将话题引了回去:“为什么不想住西间?” 心里却道,算了,都把人欺负哭了,不管她说什么,应了她便是了,明知道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何必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时音辞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道:“我不想要住……陛下和旁人一起睡过的屋子。” 温与时:“……时音辞,你怎么能单凭自己的想象就给人定罪?如果你不知道,那么我告诉你,那西间也从来没有被启用过,一次也没有。” 就算外祖母催促多次,他也一直没有纳妃,更不曾立后。 时音辞是西间真真正正的第一任女主人。 第34章 我错了 时音辞心头一个哆嗦。 西间没有被启用过,温与时方说没有。 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怒到了极点,温与时反而平静了下来:“我这样说,你听懂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时音辞声音低了下来,她艰难的吞了口口水:“我错了。”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觉得错了。 温与时心中惊了一下,他看着时音辞,只觉得万分惊诧。 眉目微敛起,温与时静静道:“我还有事,闹够了就回去睡觉。” 时音辞呐呐的垂下头,绕过屏风,推开小门走了。 出了正间,回到西间,时音辞背靠着小门吐了一口气。 真是太蠢了。 她怎么能做出这么蠢的事呢? 还在西间尚未出去的宫女们一下子围了上来:“选侍大人,奴婢们服侍您更衣吧。” 时音辞脑子里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闻言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便如提线木偶般,任由那些宫女们将她的衣衫一层层褪下,换上了轻薄柔软的寝衣。 直到换好了寝衣,时音辞也未回过神。 宫女们完成任务告了退,便从西间通往外面的门撤了出去。 时音辞带着一团乱的大脑爬到床榻上,裹着厚实轻柔的锦被迷迷糊糊睡过去。 屋子里很暖和,比尚仪局那间小屋好了太多。 小姑娘懒散的趴在榻上,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身子被锦被盖的严严实实的,只软枕上侧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因为一侧脸颊被软枕压迫着,使那张绯唇微微嘟起,露出两颗洁白的贝齿。 她睡得并不安稳,从蹙起的眉宇间就能瞧出些许端倪。 半梦半醒,忽然听到“吱呀”一声。 小姑娘没动,面颊埋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呼吸十分轻缓。 轻微响动,似是有人挑开了床帐。 温与时觉得十分稀奇。 小姑娘难得安稳,没有踢被子。 静静看了一眼,温与时放下床帐,静悄悄的从小门又走了回去。 听到小门关上的声音,时音辞睫毛动了动,微睁开了一双朦胧的睡眼,缓慢睁开眼眸。却只看到阖上的床帐轻微的颤着。 是进风了吗? 还是她在做梦? 困…… 时音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蒙着头又睡过去。 “姑娘,姑娘……”时音辞是被耳边晴柔的声音吵醒的。 柔和的光透过支摘窗糊着轻纱的木格透进来,床榻上的人嘤咛一声,爬了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道:“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刚到申时。姑娘快起来吧。再过一会儿,要服侍陛下用晚膳了。” 时音辞刚醒,还有些迷糊,一指自己,含糊道:“我?” “是阿,姑娘。赵公公还说,让姑娘早些收拾,打扮的好看一些儿。若是妆匣里缺了少了什么,尽管和他说就是。” 时音辞一愣。 温与时吃饭,让她在旁边看着就算了,还得盛装出席看着? 顿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时音辞索性一蒙头,又睡了回去。 “姑娘,要晚啦,不能再睡了……”晴柔在一旁不厌其烦的轻唤着。 得。 时音辞翻身坐了起来。 算了。 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35章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在时音辞妆容快上完时,西间的门外传来了小太监小兴的轻声催促:“时选侍您收拾好了吗?时间不早了,陛下已经往东暖阁去准备用膳了,时选侍若是收拾好了,便快和奴才去吧。” 时音辞对着晕黄的铜镜,仔细涂好了最后一抹唇脂,在晴柔的侍候下重新净了手,才在小兴的催促中拉开了门。 “选侍请。”小兴带着人让出路。 时音辞却不动:“小兴公公,司膳司不是有掌膳宫女吗?” 小兴有问必答,“回时选侍的,以前有,方才已经撤了。” 时音辞:“小公公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做四个人的活计?” “选侍您误会了,这自然不是。”小兴道。 时音辞刚松了口气,又听小兴喜道,“正间里管床帷茵席,洒扫张设之事的两名司设宫女也撤了,陛下的意思,应是这后殿除了必要,便不许外人进了。奴才在这里先恭喜选侍大人了。” 时音辞:“……” 恭喜她什么? 恭喜她一个人做六个人的活?真当她是蚯蚓,切成六段还能活? 晴柔刚从底下一步登天进到这皇宫核心的养心殿,也不大懂喜从何来,只觉得时音辞好像一下子要做很多活:“姑娘,要不奴婢陪您一起去吧?” “你这小丫头,也不看看养心殿是什么地方,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乱跑的?”小兴道。 时音辞摇了摇头,对晴柔道:“没事,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是。”晴柔应了一声。 养心殿太大,时音辞对养心殿里面还不大识路,跟着小兴往前殿去。 东暖阁在西暖阁的另一侧,与设成书房的西暖阁大不相同。 偌大的宫殿中,一张特别大的桌子放在正中,只正前方摆放了一把小叶紫檀木的椅子,后面是一副雕刻山水画的不透明大屏风。 看见赵德胜在一旁站着,时音辞慢吞吞的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赵德胜先看到人,扬着一张笑脸招呼:“选侍大人来了,陛下在后面净手。” 东暖阁内烧着炭火,燃着熏香,暖和的直让人发倦。 时音辞闻言点了点头,松了松身上的披风系带,迈着小步子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温与时背对着外间正在净手,前面是几名宫女,见时音辞进来,皆更埋了埋头。 她那张脸,任谁见了都会生出一种“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愧色。 时音辞在屏风后站定,一眼就看到了最边上手里捧着香巾的宫女身上。 旁的小宫女不管是跪的还是站的,捧金盆的,还是端皂角的,皆是一身藕色宫装,偏她一个是桃粉色的宫装,仔细看去,还上了淡妆。 想来是个管事的,模样生的也秀气,脸若银盘,眼似水杏,清水芙蓉一般。 温与时刚净罢手,微抬手肘,晶莹剔透的水珠子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滚去。 时音辞走了过去,随意伸手去拿那名捧着香巾的粉衣宫女手上捧着的香巾。 手动了一下,却没拿动。 第36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时音辞便垂眼看去,见香巾另一段被那粉衣宫女用手压着了。 “嗯?”时音辞松了手,咬着尾音疑惑的哼了一声。 这是做什么? “选侍大人,这是干净的香巾。”粉衣宫女面无表情的道。 时音辞微挑了下俊眉,将目光落到她身上,好脾气的问:“你是何人?” 粉衣宫女声线微扬道:“回选侍,奴婢是这养心殿的管事女官满春。” “原来你便是这殿里的管事女官,我记住了。”时音辞点头,一把从她手中抽过香巾,行至温与时面前,道,“手。” “陛下……”满春刚要出声提醒,温与时已经将尚带着水渍的手伸给她。 时音辞拿着巾帕随意的给温与时擦了擦上面的水渍,然后转身将巾帕扔进金盆中。 扔完才吩咐道:“既然帕子脏了,满春你就去外面把帕子洗了吧,什么时候洗干净给我过了目再进来。” 时音辞倒不是有意和个女官过不去。 一个帕子罢了,她是做惯了主子的,哪里会伺候人?去拿也只是觉得既然进来了,干站着也不好,便拿了那巾帕。 若是这宫女不愿让,她自然也没兴趣去抢着做。只是这宫女说那话,不是指明说她手脏? 温与时欺负她也就罢了,毕竟她惹不起,可旁的什么人若是想欺到她头上去,简直可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毕竟当初整个西夏也少有人敢惹她。 听到时音辞的话,满春嗤笑,“选侍大人逾越了。” 虽然选侍是宫女里头地位最高的。但是,她毕竟比时音辞长了三年资质,又是这养心殿的老人儿了,自然不服气时音辞这以色侍人的主儿。 时音辞闻言奇了:“你洗的是你家陛下擦手的帕子,又不是我的帕子,难道还屈了你不成?”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莫不是瞧不上我?” “你……”自然是瞧不上她的,只是这种话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满春有苦难言。 “你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时音辞道。 被她摆了一道,满春抿着唇看向温与时,满眸皆是委屈。 心底极为不忿:不过一个邻国送来的艳姬罢了,陛下又不是痴迷美色的主,定不会纵容这女人的无理要求。 温与时面无表情的开口:“扔了吧。” 满春闻言面容一喜,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温与时接下来的话,顿时如遭雷击。 “颐宁宫的管事姑姑前阵子告老还乡了,太皇太后身边也一直没个贴己的伺候,你收拾收拾,明早去颐宁宫伺候吧。” “陛下,”满春“咚”的一下跪在了地上,深深叩了个头,仰着一张俏脸,声泪俱下,“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您告诉奴婢,奴婢都改。” 那太皇太后半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哪里比的的上在陛下的养心殿里吃香? 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这般容貌,在养心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了陛下青眼,就爬上了龙床,到时候才是一步登天。 第37章 验毒 “这便奇了,”温与时漫不经心的抬了抬眼皮,开口清浅道,“让你去伺候太皇太后也是你的福气,你如今又哭又闹的,倒是让朕不好和太皇太后交代了。” 这可是一顶不小的帽子。 在宫里头是最瞒不住消息的,不敢得罪太皇太后,满春一下硬生生咬住嘴唇止住了抽噎声,沉着故意,不敢再造次,只眼泪默不作声的砸在裙踞上。 温与时拉过时音辞的手腕,仔细将她的衣袖挽了,帮她净了手。 小姑娘一双手生的白净细软,指节修长,捏起来仿佛无骨一般。 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其余宫女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造次。 谁也没想到满春这下马威没立除去,反倒被人当了立威的下脚石。 净手罢,温与时转身带人出了屏风。 时音辞方才才做了那喧宾夺主的事,又仗了温与时的势,此时便变得无比乖巧。 垂首跟在温与时后面出了屏风,刚看着温与时落座,便听到赵胜德高喊了一声,“传膳——” 略显尖锐的声音震的时音辞眼皮一跳,回过神便见早已在回廊处等候的太监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上菜。 每进一味膳食,都用黄绢罩着,置在绘有金龙的朱漆食盒之中,一个个青衣太监顶着食盒进来时,走起路来静默无声。 进到桌前,最前的小太监把一道道膳食从食盒中捧出,掀开碗盖。 每个菜碟或菜碗都有验毒的银牌,十分讲究,看得时音辞有些讶异。 整整二十味菜,上到天上飞的,下到陆上走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时音辞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西夏时也没少参加过宫宴,仍觉得私下里一个人吃这么多有些奢侈。 大概是北溯特色,很多都是她没见过的菜式,只是看起来便觉得很好吃。 赵公公咳嗽了一声,眼瞥向香米。 时音辞收到暗示,两步取了碗筷盛了饭放在温与时面前:“陛下。” 温与时不动。 时音辞垂眸站在一旁,内心忐忑。 这厮不会准备让她喂他吧? 盯着面前一平碗的香米,“选侍准备让我就着空气吃了这碗饭?” 时音辞:“……”忘了。 莲步轻移,时音辞拿了公筷,帮温与时每样菜夹了一些,很快堆了一小碗儿。 温与时不动。 赵公公又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选侍大人,您还未试毒。” “……”时音辞神色古怪。 那么大的验毒银牌看不到吗?怎么不毒死他。 看赵公公不像看玩笑的样子,温与时又不懂,时音辞无奈取了碗碟。 “坐下试。”温与时敲了敲桌案。 “……这……不太合规矩吧……” 赵胜德:“回选侍大人,在养心殿,陛下就是规矩。” 有宫人搬了雕花木椅进来,时音辞坐下,从自己眼前的菜开始,一道一道试吃。 再远处的菜便够不到了,时音辞正欲起身,一旁的宫女便走上前帮她布菜,时音辞一道一口,最后还喝了几小碗羹汤,本就不大的胃很快被塞的满满的。 第38章 受宠若惊 “验完了……”时音辞呐呐道。 有内监捧着新筷子递到时音辞手里:“有劳选侍大人了。” 时音辞接过筷子,不紧不慢的上前,按照温与时平日的口味与他布菜。 以往温与时与她口味相近,不喜过甜的,不喜豕肉,不喜油腻,其余倒是不大忌口。 只是不知道过了这么久,温与时口味有无变化。 时音辞布了几道菜,便停下筷子看向温与时。 温与时从玉制的筷枕上拿起筷子,快速进食,看不出喜恶。 不过也正常,她听说那些身居高位的都十分小心,不会轻易让别人得了喜好,就算遇到不喜欢的,也会面不改色的吃下。遇到喜欢的,也不会多贪一口。 他吃饭很快,又兼具贵族式的优雅,筷子与碗碟之间不发出丁点儿声音。 见温与时用了,时音辞又挽袖夹起一块酒煎羊肉,掩口低声道,“这个好吃,后味带一点淡淡的酒味,没有羊肉的膻腥,陛下一定喜欢……” “嗯。” 时音辞正要往温与时面前的碗碟里放,温与时一抬头,直接快准狠的从她筷子上咬了下来。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看着已经空了的筷子尖,时音辞瞪大眼。 温与时慢条斯理的咀嚼了一会儿,方才将东西咽下:“还要。” “……”虽然觉得这其中好像有什么不对,时音辞还是本分的夹了一块酒煎羊肉过去。 温与时十分自然的张口咬住,牙尖甚至在筷子上轻咬了一口。 这辈子都没有尝试喂过人的时音辞握着筷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觉得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于是轻轻搁置下筷子,瞥向一旁的赵胜德求助。 赵眼观鼻鼻观心,垂眸敛目的装自己瞎。 时音辞俩眼都快抽筋了也没等来回应,只能硬着头皮投喂温与时。 就这样过了好久,时音辞手都要哆嗦了,温与时才摇了摇头。 时音辞方松了一口气,便见温与时目光投向了中间尚未动过的那道炒沙鱼衬汤。 时音辞性子聪慧,只一个眼神便懂了,拿了净碗盛汤,悄无声息的放到温与时面前。 待温与时终于用膳完,有宫人上前奉茶,漱了口,温与时净罢手,又转身绞了巾帕给时音辞擦手。 时音辞:“……” 那是温与时用过的水吧? 想到此,时音辞不安分的小动作挣扎。 温与时瞥了她一眼,似乎看透了她的心声一样,淡淡道:“屈了你了?” “……” 本来就屈了她了! 凭什么她要用他用过的水呀,宫里的低阶宫女也没这么没人权吧? 要是眼神也能用来杀人,温与时这会儿早就被她戳成筛子了。 忿忿的鼓了鼓脸颊,时音辞有怒不敢言的露出一个毕恭毕敬的假笑,道:“……没有,奴婢是受宠若惊。” “呵。”温与时低笑一声:“倒是我眼拙,没看出来。” 时音辞装没听懂:“眼可是大问题,陛下您日理万机,可万万不能讳疾忌医,有病得早看。” 赵胜德:“咳咳——” 时音辞看过去:“赵公公,咳嗽也是病,有病得早看,你可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不能马虎了。” 赵胜德“……是,有劳选侍关心了。” 时音辞笑眯眯:“不客气。” 第39章 善妒 温与时微微眯了眯眸子,未再说什么,只道:“让小兴带你回西间吧,我还有政务未处理完,回去会晚点儿。” “……知道了。”时音辞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温与时回不回去,多晚回去又关她什么事?何必和她交代呢? 大概是真的很忙,温与时未多逗留,交代完小兴,便匆匆带人走了。 时音辞看着人收拾完东暖阁,然后也随小兴往后殿去。 也许是在东暖阁满春的那件事已经传开了,时音辞回去的时候,总觉得路上遇到的宫人都多了几分恭谨与小心。 小兴一路将人护送到西间,方才恭谨道:“选侍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若您无别的吩咐,奴才便回了。” 时音辞勾了勾手指:“我有件事想问问小公公。” 小兴附耳过去,便听时音辞问道:“你们陛下,平日都这般用膳的?” 温与时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怎么在北溯惯的手都不抬了? 小兴看了时音辞一眼,秒懂了:“选侍大人尽管放心,没有旁人,这份荣宠您还是头一份呢。” 你们家管这叫荣宠? 时音辞很想问一问小兴是不是对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咬牙忍了忍,时音辞才压下内心的愤懑:“我知道了,小公公去忙吧。” “是,奴才就先告退了,选侍大人若有事,尽管派人去知会奴才一声。” “多谢小公公。” 旁人待她好,她心里也是清楚的。时音辞点头,道过谢才推门进去。 西间里。 晴柔正在忙碌着归置时音辞从西夏带来的那些行李,听到动静,忙放下手中的事,迎了上去:“姑娘回来了。” “嗯,东西都送来了?”时音辞点头,进了西间,帮着归置了一些她自己的东西。 “是啊,金姑姑派人帮着奴婢收拾好,整整齐齐让人送了过来。”晴柔道。 在两人的收拾下,很快屋子里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时音辞从西夏带来的东西。 目之所及都是熟悉的各种小物件,顿时让时音辞少了几分距离感。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时音辞转了半圈,道,“晴柔,你看看我是不是有没有哪里不对?我今天回来,那些宫女和宦官好像都绕着我走,莫名其妙的。” 晴柔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时音辞观她神色不对,不由道:“真有什么不对?” 衣服……她衣服也没穿反呀…… “也不是……”晴柔吞了吞口水,看了时音辞一眼,小声的道,“奴婢也是今日去御膳房领吃食时,听其他的宫女们传的,说是……” “说什么?” “说是姑娘您……善妒,见不得陛下身旁有好看的女子,才来第一天便将养心殿里伺候了三年的管事宫女遣走了……”晴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几不可闻。 “……”时音辞默了默。 她觉得晴柔可能已经把传言说的很委婉了。 可是实际上,她明明只是让那什么春把巾帕洗了。 人是温与时那厮自己遣走的,现在倒是落在了她头上。 第40章 不一样了 “奴婢知道他们定是在胡说,姑娘生的这般好看,怎么会嫉妒旁人?” “我倒没看出来,你原来还是个看脸的,”时音辞听着她的歪门邪道失笑,“没关系,随旁人怎么说去,你也不用在意这些,若有什么不痛快,只管与我说。” 晴柔羞涩的笑了笑:“对了,奴婢看姑娘过了时间还未归,便先帮姑娘领了吃食,还在小炉子上热着,姑娘且坐下歇会儿,奴婢这就帮您取来。” 时音辞之前在东暖阁“验毒”已经验的很撑了,闻言忙将人拦下:“不用了,晴柔,我已经饱了,你快去吃吧。” “奴婢已经吃过了。” “嗯。”时音辞点头道,“你今天也才到这边,又忙了这么久,别收拾了,快回去休息吧。” “奴婢伺候姑娘洗漱完,上了药就回去。” 时音辞洗漱罢,晴柔在她的右脚踝处重新上了药,才熄灯离开。 时音辞一个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床罩,久久都未睡着。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从住了一个月的尚仪宫来到了养心殿,到了温与时身边,进了温与时的书房,住到了温与时寝宫的西间,与温与时起了争执,被温与时不顾意愿的强吻了…… 温与时,温与时…… 时音辞满脑子都是温与时,让她乱根本静不下心。 她来到北溯之前,一心觉得温与时定是恨不得把她踩到地底下,可是来到北溯以后,她发现温与时似乎并没有待她不好。 可她又摸不清温与时对她的态度到底是怎样,不像是恨,没有人是这么恨人的。 但若说温与时是因为心底还存着当年青梅竹马的兄妹之情,却也不像。 她看的出来,不一样了。 就像她以往是不怕温与时的,从小到大,她都把温与时无底线纵容她的大哥哥,如今却觉得温与时像是一座无底深渊,摸不透也看不透,让她觉得害怕。 旁人不知道,可她自己清楚。 她不敢在如今的温与时面前放纵脾气,不敢和他撒娇耍性子。她小心翼翼的收敛着自己,细心揣摩温与时的态度,尽可能在他面前乖一点儿,顺着他,不惹他生气。 就像是她想要回家,想要离开北溯,但是她不会去求温与时。 她觉得温与时不会放她走。 温与时会生气。 …… 温与时的确是忙到了很晚。 他才接手北溯朝政没几年,大多数时候忙着打仗,政务耽搁下来很多。 白日上朝,学帝王之道,晚上还要忙着处理政务。 之前的很长一段日子,他忙的久了,便会宿在西暖阁里,可如今他不想了。 虽然很晚了,他还是回了寝宫。 西间的灯已经熄了,可他望着那个方向,仍觉得内心发热。 很轻的洗漱罢,温与时在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了里间呼吸声已经平稳了下来,才轻轻的推门走进了西间。 小姑娘趴在床榻上,睡着了眉毛还蹙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音音,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不知道是在告诉自己,还是在告诉她。 第41章 陛下总是在生气 时音辞睡的晚了,第二天清晨又没有人去喊她,一直睡到了天色大亮的时候,被晴柔唤了起来。 时音辞一问时辰,才知早已过了朝会。 按理她要去打理温与时晨起穿衣洗漱的事情…… 可这个时间朝会估计都结束了。 她才第一天做就迟了! 想到这儿,时音辞匆匆穿好衣裳,也未来得及洗漱,便往前殿去。 刚出穿堂,抬眼便看见了赵胜德,时音辞顿时喊了一声:“赵公公。” 赵胜德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到她,脸上扬起谦和的笑,“是时选侍阿,您早上吃过了吗?” “还没有,”时音辞咬了咬唇,走过去,又看了眼赵胜德,小声纠结道,“赵公公,我今日好像起迟了……没有人叫我……” “选侍不必困扰,”赵胜德温吞道,“是陛下吩咐了,不让人去叫选侍的。” “这样吗……”时音辞愣住,觉得有什么不对,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赵胜德笑了笑,低垂下视线,压低了声音:“选侍大人出门急了吧?您脚上的绣鞋……” “阿?”时音辞闻声垂头,一眼便看到露在裙衫外的两只绣花鞋尖呈现着不同的颜色。 昨天收拾东西大概没来得及归置好,她方才又急着出门…… 脸上一热,时音辞轻叫一声,抬手一捂脸,转身跑了。 埋着头跑过穿堂,时音辞正要往西间去,速度太快,又没看路,不留神撞上了前面正往穿堂慢条斯理走着的人身上。 那人下盘很稳,倒是时音辞,身子不稳,一撞之下踉跄着就往后跌去。 那人大手一伸,便勾着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勾入了怀中。 那肘间的柳腰是那么的纤巧,窄细,让人不禁怀疑,若是不留神用大了力气,会不会将它从中折断。 时音辞以为自己要摔倒了,惊出了一身冷汗,还未回神,又被人扶住了。 悬起的心缓缓放下,她白着一张小脸抬头,却不料贴的太近,脑袋顶一下撞上了那人下巴。 一声闷响。 那人似乎也是始料未及,时音辞感受到自己头顶一痛的同时,还听到了那人上下牙齿磕碰的脆响。 时音辞捂着磕痛的脑袋后退一步,红着一双水眸,恶人先告状的控诉,“你这人怎么看路的呀,撞到我的脑袋了……” 同时,那人开口,声音透着丝无奈:“急着做什么,跑这么快?” “……”看清眼前人,时音辞眸子瞬间瞪大。 温,温与时? “撞疼了?”温与时听到她说的话,眸子一顿,抬手去拨她的长发。 时音辞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猛的打了个激灵,垂下头去,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并拢手指,贴腹相交,微屈膝盖,“陛下……” 温与时的手指抚了个空,他缓缓握了握拳,将浮空的手指收回去,才淡淡道:“头痛吗?” 时音辞小心翼翼的直起腰,忽然看到因为起身的动作露出的两只不同的鞋尖。她急于躲藏,又蹲下去,后退的脚跟却一下踩到了身后过长的裙摆。 一顿之下,身子止不住向前扑去,时音辞下意识伸手乱抓一气。 右手抓到了一片衣襟,左手不知碰到了什么,触感有些奇怪。 第42章 陛下总是在生气2 时音辞还没抓稳,身前的人忽然退后了一步,害她跌在了地上。 最脆弱的部位被人突然袭击,温与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痛的脸都白了,顾忌形象才没有弯下腰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了拳头。 时音辞哀怨的抬头,便见温与时黑着一张脸,她呐呐的想要开口,刚张了张嘴,却看到面前的温与时一甩袖,什么话也没说的转头走了。 步子极快,转瞬便没了人影。 “……” 时音辞面色错愕。 温与时好像又生气了? 温与时又怎么了? 时音辞怀着满头雾水的从地上爬起来,走回了西间。坐在榻边换了一双绣鞋,在晴柔的侍候下,细细的梳洗上妆。 晴柔一边打理时音辞满头的青丝,一边开口道:“姑娘您方才跑的太快了,奴婢转个头您就没了人影。” 时音辞仔细的用手中的螺子黛沾了水,描着眉,道,“我在前面碰到赵胜德了,听到他说了。” “是,”晴柔轻声道,“奴婢天未亮时便来唤姑娘了,只是走到西间门口被赵公公手底下的人拦住了,说让奴婢晚些再叫您。” 眼见时音辞涂唇脂,晴柔才忽然想到,“对了,姑娘,奴婢卯时去御膳房给您领了早膳,怕冷了,便在后面炉子旁热着了。现下应该还温着,奴婢这会儿端来,姑娘多少用些吧?” 时音辞昨天吃的多,到现在也未觉得多饿,听晴柔说,才想起自己还未食早膳:“拿这边吧。” 晴柔取了食盒过来,站在桌案前微微躬身,将食盒里面的饭菜一一取出,静悄悄的摆在桌案上。 竹节卷小馍首一品,珐琅碟小菜四品,紫苏碧粳粥一盅。 很清淡的早膳,时音辞眸光在紫苏粥上定格了一下。 晴柔察觉到她的眸光,小心问道:“姑娘,是有什么不对吗?” “也没什么大事,”时音辞抬手舀了一口紫苏粥咽下。 紫苏叶在粥里泡的有些久了,入口有些软烂,但入口的味道是她惯吃的粗红糖。 顿了顿,时音辞接着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姑娘奇怪什么?” 时音辞摇了摇头,放下调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回来路上碰到陛下了,陛下好像不大高兴。” “怎么了?”晴柔疑惑道。 时音辞拨弄着碗里的粥,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是不是因为我早上未去,陛下才恼了我。” “怎么会?”晴柔闻言不由否定道,“是陛下吩咐了底下人不让唤醒姑娘,怎么会因此恼了姑娘?” “他说归他说,你想呀,晴柔,万一人家只是说说,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时音辞道。 “陛下心里是有姑娘的,怎么可能只是说说呢?” “……”时音辞觉得很匪夷所思,“晴柔,你在乱说什么?” 温与时心里有她? 别开玩笑了。 旁人不知道,她这个当事人怎么可能不清楚? 晴柔恭谨的低声道:“可是姑娘,旁人都这么说的……” 虽然旁人说的是陛下被西夏来的那个艳姬迷惑了心神…… 但晴柔想,这大概都一个意思。 “那就是他们都误会了。” 晴柔委屈:“可奴婢也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没错……” “你还太年轻,”时音辞吃完粥,擦了擦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三人成虎,可别被外面那些人骗了。” “……是。” 第43章 乖顺的假面 温与时的手指停留在门扉上,并没有叩下去。 时音辞方才在穿堂那边抓那一手可当真没做半点假,痛的他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又想到撞到了她的脑袋,便过来看一眼。却没成想,刚到门旁,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陛下心里是有姑娘的……’ 温与时闻言心底猛的一紧,有一种心事被人揭穿的窘迫感。 下一刻,忽然又听到时音辞的声音,她的语气带着点好笑,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在乱说什么?’ ‘……旁人都这么说的……’ ‘那就是他们都误会了。’ 温与时将抬起的手缓缓垂回了身侧,心头那股子淡淡的酸涩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看,原来他藏在心底的事情所有人都看的出来,只有她一个人看不出来。 原来时音辞真的是没有心的。她什么都不在乎,才能在他面前装出那副让他觉得十分讨厌的听话模样。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时音辞了。 现在的时音辞,面对着他,无时无刻都带着一副乖顺的假面。 温与时觉得十分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她明明从来都不是头温驯的绵羊,她明明是只长着利爪的猫儿,娇纵任性不讲道理,显得所有的温柔乖巧都是那么的死气沉沉。 那不是她。 至少不是三年前的她。 算起来,时音辞和他早有婚约,三年前就该嫁给他了。若不是三年前时音辞毁婚,那她早便是他的妻子了,哪儿还有如今这么多的事? 也不是没有怨过的。 温与时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三年前时音辞那张写的歪七扭八的退婚书。 后来被流放千里,他在沿途听到很多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讨论相府退婚之事,说一个造反的罪臣之子,哪里高攀的起相府千金? 的确,那时的他,的确是要不起琉璃珠宝般娇养着的时音辞的。 可如今的他坐拥万里江山,如何呢? 时音辞还是不爱他。 其实倒也不是不知道如何讨她欢心,比如他明明知道她想回家,想回西夏。 可他不会放她回去,绝不。 就算是把她箍在身边,大家都不痛快,也不放。 温与时正准备离开,眼前的门忽然开了。 晴柔一手捧着食盒,拉开门,猛的一下看到门口站了个人,不由惊了一下,再一看人脸,晴柔顿时由惊转呆,慌慌张张的行礼请安:“陛……陛下……” 温与时面无表情道:“选侍呢?” 晴柔深吸一口气,恭敬答:“选侍在里面。陛下要找选侍吗?奴婢去唤选侍出来。” “不必了,”温与时摇了摇头,淡淡应了一声,“你下去吧,我去看看。” 晴柔欣喜道:“是,奴婢告退。” 温与时轻轻推开半掩的门,一种淡淡的百濯香味扑面而来。 时音辞最喜欢拿百濯香熏衣裳,熏屋子,百濯香的味道持久,百浣不歇。 西间门口立着一座深浮雕的琉璃屏风,隐隐绰绰的让人看不清里间情形,却又不影响通风和透光。 温与时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时音辞。 第44章 习惯 小姑娘趴俯在桌案上,手臂抱着脑袋,安安静静的,似乎睡着了。 隐约听到珠帘撞击的脆响,时音辞才揉着眼睛从桌案上爬起来,初醒的声音轻清柔美,似吴侬娇语:“晴柔,你回来了……” “是我。” 时音辞闻声身子一顿,缓缓放下了尚且揉着眼睛的手指,檀口微张。她显然没想到进来的人是温与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温与时来这里做什么? 时音辞费劲的想着。 他早上好像是生气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所以现在是来兴师问罪? 咬了咬唇,时音辞面色僵硬的忐忑道,“你早,早上……” “头还疼吗?”温与时打断她。 时音辞摸了摸脑袋,呐呐道:“不,不疼了。” 其实只是撞到的那一下有点疼。 想了想,时音辞小声的道:“我撞到了你的下巴,你的下巴有没有事……” “没事。”温与时声音轻快道。 “……对不起,我早上走的急了,都没有好好看路,”时音辞道,说完,还小声补充,“是真心实意的对不起。” 温与时不知想到什么,轻笑出声。 ……笑了就是不生气了? 时音辞宽下心来,抬眼看了温与时一眼,嘴角笑出了甜蜜的酒窝,语调也不由轻快了几分:“那陛下现在来是有事吗?” 不似早上素面朝天的清雅,小姑娘才上了绮丽的新妆,红脸如开莲,肌肤若凝脂,姿容多妩媚。 温与时静静地看着她灿烂的笑颜,眸子微动:“没事可以多笑。” “阿?”时音辞愣了一下。 “笑起来还顺眼点儿。” 时音辞:“?” 难道温与时平常看她不顺眼是因为她没有笑? 喜欢看人笑是什么特殊嗜好? 温与时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收拾好了吗?随我去西暖阁。” “好了。” 时音辞说着,扬起小脸,对温与时露出一个讨巧的笑容。 温与时没说话,径直转过身,向着门外走了出去,直到手碰到了门扉,才回头看她:“不跟上?” 温与时说完,便直接推开门,大步流星的向外走了。 时音辞忙小跑跟在后面。 温与时个子很高,步子迈的又大又快,时音辞要一路小跑才能赶上他,偏她脚踝痛,又走不快,追的十分吃力。 走了一段,温与时突然停下步子,回身看向已经落后好多步的时音辞。 时音辞见他停下,连忙小跑过去,站定的时候香腮微红,气息微喘:“陛下走的太快了……” 声音里不自觉的透出一丝娇憨与委屈。 温与时叹了口气,忽的伸出手,握住了时音辞纤细的手腕。 温与时常年握持兵械,指腹有些粗糙,覆着一层不薄的茧子,磨的时音辞娇嫩的手腕有些刺痛。 幼年温与时与她一起时便常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否则她每每都要落后好多。从她四五岁,他六七岁的时候便常如此,后来渐渐大了,温与时便不牵她了。 但时音辞对此早已养成习惯了,温与时乍然握住她的手腕,她也没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 温与时牵着她纤细的腕子,脚下的步子便随着她缓下来不少。 速度慢下来,时音辞也平缓了方才急促的呼吸。 温与时也是惯性为之的动作,直到感受到指尖凝脂般的触感,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抓了时音辞的手腕? 温与时的手指顿时僵硬成一片,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还行动自如。 第45章 不排斥他 走了几步,温与时心情才缓下来,垂眸去看时音辞,便注意到小姑娘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仍是低着头,认真的在走路。 所以,时音辞至少应该是不排斥他的? 温与时想到此处,心底微愉,手指不由收拢了几分力量。 “唔……”时音辞忍不住轻呼。 温与时垂头看去,他觉得自己没有几分力气,可时音辞手腕被他攥住的那一圈已经泛起了红痕,像是雪媚娘里撒了一层淡薄的胭脂粉。白里透着艳红,有些扎眼。 真是娇气。 温与时不由又放缓了几分力道,手指虚握住她的腕子,指尖却忍不住在那如玉般细腻的腕子上摩挲了一下。 感受到手腕上的摩挲,时音辞疑惑的仰头去看温与时的侧脸,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正前方,目光疏离而淡漠,毫不斜视。 时音辞心道: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她还以为温与时是有话要说。 不过温与时虽还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似乎是没有生气的。 说句实话,她其实真的挺怕温与时生气的。 她从西夏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北溯,谁也不认识,身旁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若是温与时再整日都对她板着一张脸,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经过穿堂,便到了前殿。 自到了前殿,路上来往忙碌的宫人便逐渐多了起来。 温与时没管一路埋头行礼的人,拉着时音辞径直到了西暖阁门口。 赵德胜正在西暖阁外侯着,远远看到人影,便带着身后几个小太监迎了过去:“陛下……” 待走近,看清温与时与时音辞连在一起的手臂,连赵胜德都愣了一下。 “……陛下,今晨朝会里的奏折,内阁已经整理好送过来了。” 温与时微颔首,“知道了,” 赵胜德看了眼温与时身边的时音辞,顿了顿,又低声道,“奴才带选侍大人去熟悉一下耳房的东西?” 虽然说的是时音辞,但话却是问温与时的。 温与时看了赵胜德一眼,松开了手,话是对时音辞说的,“和赵胜德去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吃的? 时音辞十分听话的跟着赵胜德走了。 赵胜德领着人,小心的往西暖阁的耳房去,一边走,一边道,“选侍大人方来一定不知道,西暖阁的耳房是后来辟出来的小茶室,主要放些点心果脯,茶水饮子一类的东西。” 时音辞点头,“陛下如果要水,便从这里取?” “是,”赵胜德继续道,“选侍大人可不要小看这小小的西暖阁,除了后殿,陛下呆的时间最久的便是西暖阁,这里面讲究可多着呢。” 时音辞松了松身上紧系在脖颈处的的披风,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耳房,疑惑的哼了一声:“嗯?” “选侍才来,陛下有些习惯奴才与选侍说一声。” 时音辞笑:“赵公公请讲,我洗耳恭听。” “陛下不喜太甜的吃食,平日喜欢的茶叶是龙团胜雪。” “龙团胜雪?”时音辞口中重复念叨着,神色略有些古怪。 第46章 晕掉的妆 “不知选侍听说过没有,这胜雪,是下雪的那个雪,顾名思义是说这个茶叶泡出来的水就是白色的,其中以纯白为上等,端到陛下身边的,一点儿别的色儿都不能带,一定要白。” 时音辞缓缓道,“这龙团胜雪是西夏上供的茶种,选的都是刚长出的茶芽,还必须是状若针毫的部分。产量不多,龙团胜雪以往都是在西夏各家贵族内部专供的。” 赵胜德一愣,随即道,“瞧奴才这倒真是班门弄斧,惹选侍笑话了,这龙团胜雪本就是西夏的茶种,选侍自是最了解的。” 时音辞笑了笑没说话。 她了解龙团胜雪不假,倒不是因为是西夏特供的。而是因为温与时喜欢喝龙团胜雪,当年每家分的都有定量,她便时常把自己家的送去温府。 赵胜德与她指了耳房内的茶具。 时音辞烫了茶具开始沏茶。 一套行云流水的套动作倒是把正准备上手教人的赵胜德看愣了。 时音辞数着时间,慢条斯理的将泡好的茶倒在茶盏中。 白色的茶水在空中一闪而过,茶盏上空顿时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气。 时音辞解了身上紧裹着的披风,端着尚在冒烟的茶盏往西暖阁去。 赵胜德忙接过时音辞怀里半搂着的披风,小跑到前头去给她开门。 时音辞捧着茶盏径直进了西暖阁,绕过门口的珠帘与屏风。 温与时正坐在桌案后提笔不知在写什么,坐姿十分笔挺,黑沉的眸子半垂在桌案上,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才淡淡的抬头看去。 “拿了什么?” “茶,”时音辞端着茶盏,慢吞吞的挪过去,在温与时一侧跪坐下来,将茶盏从托盘上取了下来,乖巧非常,“陛下请喝茶。” 温与时瞧了一眼她唇上涂布整齐的唇脂:“耳房里没有你喜欢的吃食?” “奴婢没有看,”时音辞低垂着小脑袋,声音轻细,“这是在外间,会花了妆的。” 温与时微微偏头,忽然伸手,指腹在她绯红的唇瓣上轻轻一抹。 时音辞始料未及,一下子被温与时抹了个正着。 时音辞抬手一抹唇角,低头便看到指尖的一抹淡红的莹润色泽。 她精心涂的唇脂都被温与时抹花了。 小姑娘咬着花了的唇瓣,欲言又止的看着温与时,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几欲泛出水渍。 温与时捻了捻自个儿指尖残留的绯红,若无其事的扬声喊,“赵胜德,打水过来。” “是,”外间赵胜德应了一声,很快端了一盆温热的水,径直朝温与时走了进去,“陛下,水取来了。” 温与时头也不抬,“选侍不小心晕了妆,给选侍净面用。” 时音辞:“?” 赵胜德又端着金盆来到了时音辞面前,道,“选侍大人请净面。” 时音辞不甘心:“都没有香胰子,我不洗。” 温与时道:“去取。” 时音辞:“……” 她怀疑赵胜德是个百宝箱。因为在温与时说完没多久时,底下的人便端着香胰子走进去了。 接收到时音辞似要杀人的目光,赵胜德猛的打了一个激灵。 第47章 晕掉的妆2 时音辞忍气吞声的净了面,露出一袭冰清玉润的素肌,端的是一副俊眉修眼,顾盼神飞的天真娇颜。 温与时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茶,才抬眼去看妆容洗尽的小姑娘。 此时的小姑娘眼神更加清澈,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轻轻一眨,顺着白皙的面上滚落下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渍。 “选侍。”赵胜德殷勤了拿了巾帕递上去。 时音辞接过胡乱擦了两下,唇瓣向下抿着,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温与时看起来明明就是故意弄花了她精心画的妆! 她明明知道,却又不能打温与时一顿。 小姑娘家都爱美,不要她涂脂抹粉,简直是要了她的小命了。 将手中巾帕往一旁的金盆里一丢,小姑娘站在角落里扁着嘴不说话了。 温与时慢条斯理的合上了手上的奏折,轻轻一点书案右侧,道,“赵胜德,在这处添一个书案,另取一套笔墨纸砚来。” 赵胜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音辞,才道,“是。” 说着,便自个儿领人去了库房,在一众小太监茫然不解的眼神中挑了一个精巧雅致的大红酸枝雕梅花书案。 小太监甲忧心忡忡的问:“赵公公,陛下会喜欢这桌案吗?” 小太监乙也委婉道,“奴才也看着,这桌案和陛下气势好似不太相符。” 小太监丙闻言,不确定的道:“赵公公,您觉得咱们要不要换一个呀?” 赵胜德瞥了他们一眼,“瞧你们一个个目光短浅的,杂家都懒得说你们。” 小太监甲乙丙顿时露出嗷嗷待哺的眼神。 “自己琢磨去吧,”赵胜德摆了摆手,“先抬着,再去取了笔墨纸砚,并笔洗、笔舔、笔搁、墨床、纸镇一套,挑好的捡,都送过去。” 人多速度快,很快备至齐全的雕梅小桌案便贴着温与时的书案放在了一旁。 温与时又道:“取几盘点心来。” 赵胜德应声,很快带着人从旁边耳房取了点心过来。 一碟九层糕,一碟紫苏柰香,一碟红豆薏仁茯苓糕。 温与时推开身前书案上的奏折,“放这儿。” 赵胜德恭谨放下。 温与时挥了挥手:“下去吧。” 赵胜德应了一声,带着人倒退出了西暖阁。 淡淡的糕点香气在室内弥漫,时音辞暗暗吞了口口水。 温与时伸手扣了扣身侧桌案:“坐在这儿。” “这……不合规矩……”时音辞吞吞吐吐扭扭捏捏。 “看来选侍是非暴力不合作了?” 才不是! 反正也是温与时让她坐的。 时音辞咬了咬淡粉的唇畔,蹭到温与时身侧的桌案前。 “坐下。”温与时道。 温与时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慢吞吞的提着宫装裙踞跪坐在桌案后。 温与时起身,在一侧放书的架子上抽了一册摹帖,头也不回的扔到了时音辞坐的那张桌案上。 时音辞骇了一跳,愣愣的看着,“这,这是什么?” 温与时缓缓回过身:“让你练字的摹帖。” 不是吃点心吗? 时音辞茫然半晌:“……奴婢觉得自个儿字写的挺好的。” 温与时看她一眼,轻嗤一声。 那一手狗爬字写的她亲爹估计都不认识。 她也是真敢说。 第48章 选侍大人也是我的 时音辞听出他声音里的嘲意,忿忿的掀了掀眼前摹帖。 看清上头的字迹,时音辞动作忽的一顿,她抬眼瞧了温与时一眼,而后又捧起摹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虽然她字丑,但并不妨碍她记性好。 摹帖上清爽俊逸的字体分明是温与时的字迹。 时音辞脑子里缓缓浮现了一个大大的符号:“?” 温与时似乎看透了她的内心想法:“那些名家字帖,让你来摹,才是糟蹋了。” 她知道事实如此,但是……但是他怎么能说的如此直白。 时音辞默了默,愤懑之下,准备狠狠糟蹋温与时……的字。 把半透明的纸张随意在摹帖上一盖,时音辞握着笔,笔尖硬生生的往摹帖上戳,字迹完全没有按照摹帖上透出的轨道去描,步骤更是乱七八糟的。 墨水星星点点的溅的满纸都是。 满满描绘了一张,吹了吹墨,时音辞道:“陛下,写完了。” 温与时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却是笑了一声。 时音辞不知怎么,耳根忽的一热,她胡乱的扯过自己临摹的纸张压在掌下,“写的不好,也是描的陛下的。” “我可什么也没说。” 这还用说吗?看都看的出来。 时音辞咬了咬唇。 “再写一张,”温与时不轻不重点了点桌案,“我也不要求你落笔的力度轻重,更不要求你笔画粗匀,但就算依样画葫芦,今天也要摹出一张形似的。” “那……那要是摹不出呢?” “摹的出的。” “那万一呢……” “那就不要吃饭了。” 小姑娘气闷的双手一环胸,“不吃就不吃。” 左右不过一顿饭,她当减肥了。 温与时顺势从桌案上抽走了她方才描摹的纸张,叠好,收入怀中。 时音辞:“……我的。” 温与时瞧她一眼:“纸是我的,墨是我的,笔是我的,摹贴是我的,桌案是我的。” 时音辞据理力争:“……我写的。” “可就连选侍大人,”温与时似笑非笑的接着道,“也是我的。” 时音辞:“……” 竟无力反驳。 “写,”温与时道,“选侍若是今日写不完,明日早朝,我就将选侍的这一纸杰作贴在金銮殿上供人阅览。” 诚然,他是舍不得给旁人看的。 时音辞:“……写就写。” 眼看着时音辞拿起纸笔,温与时便拿起了另一本奏折。 他手里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很多,没有太多闲暇关注小姑娘。 待温与时批完那一摞奏折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回头便见小姑娘握着笔,趴在桌案睡的十分香甜,连白皙的面庞上都是墨水印子。 温与时侧过身,靠在桌案上,右手在桌案上敲了敲,“别睡了。” 手中手笔“啪”的一下,惊落在桌案上,时音辞一骨碌从桌案上爬起来,神色迷茫。 “写好了?”温与时看着她,轻叩了叩桌案。 时音辞猛的回神,去看桌案,她花了很大劲才摹了半张,后来……后来就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声音细若蚊足:“没,没写好。” 温与时自然也清楚的在桌案上看到了那只写了半张的纸张,摇了摇头,道,“那就不要吃饭了。” 第49章 投喂 时音辞不关心饭,只关心她胡乱摹的第一张贴,目光隐隐投向温与时怀中:“那第一张……” “扣了,”温与时慢吞吞的道,“暂饶你一次,以观后效。” 时音辞猛的松了一口气,呼吸平缓下来。 只要不拿到朝会上去就好。 温与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上的三碟点心,发出轻微的响动:“把这些点心吃了。” 时音辞看了一眼色香味诱人的点头,撇过一张净白的小脸,十分的有志气:“奴婢不饿。” 说不吃就不吃,才不食这嗟来之食! 话音刚落,时音辞肚子便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道抗议的轻响。 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的西暖阁里显得异常清晰。 时音辞反应过来,一下子伸手捂住了肚子,十分窘迫。 “呵……”温与时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时音辞身上,道:“看来选侍的肚子如实比选侍诚实多了。” 时音辞不说话,整个人捂着肚子趴在大红酸木的小桌案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按着肚子根本没用,“咕咕”的声音再次在静寂的室内响起,因着得不到安抚,并有着越发激进的征兆。 时音辞脸颊贴着温凉的桌面,红的滴血,只盼着温与时装没听见。 下一刻,领子一紧,时音辞被迫抬起头来。 温与时揪着后领将纤细的人形从桌案上揪起来,一手捏起一块紫苏柰香,直喂到人唇边:“张口。” 抵在唇边的食物透着绵软香甜,时音辞吞了吞口水,到底没抵抗住食物的诱惑,恨恨的张口咬了一口。 下一刻,却忍不住被这点心酸的皱了眉头:“……唔。” 温与时一直看着她,不由道:“怎么?” 时音辞摆了摆手,忍不住想吐出去,可碍于从小学的礼仪,还是勉强将入了口的食物吞进了喉咙。 咽了下去,舌尖却还是一股酸涩的味道,让时音辞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声音含糊软糯:“里面果馅好酸。” “是么?”温与时偏头看了一眼指尖还剩了一半的点心,抬起手,慢条斯理的填入口中。 轻轻咀嚼两下咽下,感受到舌尖酸涩的味道,温与时面无表情道,“大概膳房用的这颗柰没长熟。” 因他不太喜甜食,平日里膳房做点心便刻意渐少了糖的用量,这道点心又用了年前存在冰窖里的青涩幼柰,腌制时大概也没放太多糖,难免遇到一两个酸涩的。 时音辞盯着温与时的动作,眼睛微微瞪大。 这柰熟不熟什么她不关心。 可那个…… 好像是她刚刚吃剩下的吧? 温与时觉察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声音暗哑:“怎么?” “没,没什么。”对上温与时透着丝丝侵略感的目光,时音辞只觉得心底一怂,将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门扉忽的被人扣响,传来赵胜德恭谨轻细的声音:“陛下,到时间了,要传膳到东暖阁吗?” 温与时:“今日没胃口。” “……是,奴才去回了膳房。”赵胜德应了一声,又退下了。 第50章 不一样的 室内再次静寂下来。 温与时说了没胃口,却还是一直盯着她看。 时音辞看了看温与时,又看了看刚抓在手里的红豆薏仁茯苓糕,不由紧了紧手指。 注意到她小动作的温与时:“……” 时音辞又偷偷看了温与时一眼,忽的抱着身前的三个碟子默默转了个身。 温与时眯了眯眼睛。 小姑娘缩着脑袋,背对着他,活像一只藏食得小仓鼠。 他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姑娘去争食的。 只是食物在她手中,似乎真的让人更有食欲了。 待时音辞吃饱喝足,两人才出了西暖阁,立即有小太监上前递上时音辞在耳房脱下的披风。 温与时从旁接过,回身搭在时音辞身上。 这到底是谁侍候谁? 一旁的宫人都看傻了眼,唯有两个当事人未有所觉。 温与时这次回去并未走太快,时音辞亦步亦趋的跟在温与时身后,埋着头,也不出声。 温与时走一步她就走一步,乖巧的不得了。 身后远远的则是一大群宫人。 到了后殿,温与时便吩咐赵胜德去让人备水。 看来是要沐浴。 时音辞在后面听了一耳朵,自觉做不好这活,正要躲,被才从御膳房赶回来的赵胜德拦了下来:“选侍大人。” 时音辞装聋看天。 赵胜德凑到人面前,挤眉弄眼:“选侍大人,奴才刚可瞧见陛下已经进水房了,快去吧,机不可失。” 时音辞苦着一张小脸:“赵公公,以往该谁伺候你还让谁去吧,这我真不行。” 赵胜德看清她的脸,微愣了一下,才道:“哎呦,选侍大人,多少小宫女求都求不来这机会,您怎么还往外推呢?” 时音辞抓住一线生机,问道:“以往都是谁伺候的?” 她去把人抓来。 赵胜德摇了摇头:“选侍有所不知,陛下沐浴时不喜让人近身伺候,上一个不自量力的小宫女已经被逐去辛者库了。” “那公公还让我去?”时音辞指着自己,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奴才觉得选侍大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一个脑袋两条腿。 唯独不同的是她曾毁过温与时的婚吧。 时音辞想到此处更是打了个激灵,转身就走:“赵公公还是另请高明吧。” …… 片刻之后,时音辞抱着一身干净的男士寝衣站在水房中央。 她前脚才回到西间,那边赵胜德便派了小兴过来,说是陛下吩咐,让她从正间里取一套寝衣送来。 时音辞屏住呼吸,隔着影影绰绰的隔着屏风,可以听到后方浴池传来细碎的水声。 水房内引的是天然的温泉水,里间尽是氤氲的白色雾气,透着暖意,蒸的时音辞双颊泛红。 时音辞看了一圈才找到木施,她踮着脚尖轻轻走过去,慢吞吞的将寝衣挂在了屏风后的木施上,准备挂完就悄悄溜走。 屏风后忽的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并不虬结,而是精瘦匀称,力量感却是十足,“赵胜德,把巾子递给我。” 时音辞闻声慌乱了一下,差点将木施撞翻。抓住木施,时音辞视线四下一转,忙抓起一旁搭着的长巾子朝那边递了过去。 大抵是不在意,接过巾子时,温与时的指尖与她的指腹擦过,留下一层细薄水意。 时音辞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进来了?”稍顿,温与时暗哑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 第51章 投怀送抱 好一个赵胜德! 假传圣旨倒是在行! 时音辞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口中却乖顺道,“伺候陛下乃是奴婢职责所在。” 温与时未说话,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时音辞默默退后一步,正准备悄悄离去,屏风后便再次传来温与时的声音,似笑非笑,“选侍准备如何伺候?” 时音辞脚下一个趔趄。 她就是随口一说…… “……陛下说如何,便是如何。” 温与时未说话。 稍顿片刻,屏风后一阵水声响起,时音辞隐约看到一道修长的人形在屏风后站了起来。 隔着半透的琉璃雕花屏风,隐约可见身形挺拔匀称,形态风流。 时音辞一双美眸大睁。 温与时似有所觉:“转过身去。” 时音辞也不管人看见看不见,点了点头,老实的转过身。 只听到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稍顷,便听道一声,“好了。” 时音辞这才回过身,一眼便见温与时穿了一件细薄的寝衣从屏风后绕出,修长的手指沁着水渍,正扣着最后一根系带。 单薄轻盈的亵衣面料半湿,若即若离的贴在胸膛上,隐约可见肌肉纹理,水珠顺着额侧发鬓滚落至微散的衣襟,直往健硕的胸膛滚去。 “咕咚。”时音辞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温与时笔挺的站着:“头发便劳烦选侍了。” “嗯?” “大巾在那边。”温与时道。 时音辞忙应了声,在温与时的帮助下找到了擦拭头发的大巾。手中捧着柔软厚实的大巾,时音辞抬头仰望了一眼温与时高高的头顶。 温与时个子生的很高,依照温与时的高度,她踮起脚尖也只能攀到温与时的肩头。 时音辞握着巾子围着温与时转了一圈儿,才呐呐的道:“我,我够不到。” 温与时轻笑一声,忽的单手将人从地上抱起。 时音辞轻呼一声,呼吸骤停,西白的双手不自禁的攀在温与时肩头,还未反应过来,双脚已经落了地。 “站好。”温与时将人放在一只矮几上。 时音辞站在矮几上,再一抬头,基本已经和温与时比肩了。 温与时站在她面前,微微垂眸看着不停踮脚的小姑娘:“现在呢?” “够,够到了。”时音辞慌忙点头,握着巾子替他擦头发。 温与时的头发黑长浓密,时音辞不停地上下矮几帮他擦拭。 从发梢到发尾,从发尾到发梢,几个来回已经累的时音辞只剩了喘气的力气。 再往矮几上时,时音辞一个大意,脚未完全抬起,被矮几一绊,整个人都向温与时的肩膀扑去。 温与时“啧”了一声,抬手将人环住。 小姑娘杨柳细腰赛笔管,水一般柔软,根本不堪一握。 时音辞只觉腰身被一双铁臂箍着,让她直不起身。她双手无措的揪着温与时身上薄薄的衣襟,微微仰头,眼睛正对上温与时黑沉深邃的眸子。 “……唔……” 像是要被那深邃的眸子吸进去一样,时音辞心跳都快了几拍儿,她不安的往后动了动身子,温与时便顺势放开了她。 第52章 被自己丑哭 时音辞重新站上矮几,颤巍巍的继续抬手替他擦拭头发。 只是她那双手实在不是侍候人的手,头发还未擦干就扯断了温与时好几撮头发。 温与时不禁怀疑,再让她擦下去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秃子。 想到那个画面,温与时深感无福消受下去。 他伸手,松松抓住小姑娘细弱的腕子,低道:“好了,不擦了,下来吧。” 小姑娘乖巧应了一声,抱着长巾跳下矮几,正欲走,手腕忽然又被人扣住。时音辞咬唇仰头,声音娇脆:“陛下?” 温与时看她一眼,意有所指的道:“回去记得照下镜子。” 时音辞:“为什么?” 好端端照什么镜子?时音辞觉得温与时真是莫名其妙。 温与时只道,“回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时音辞耐不住心痒,两步绕过屏风来到了温泉池边,隔着氤氲的水雾,隐隐约约在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啊!” 下一刻,时音辞惊呼一声,花容失色。 只见水中倒影里,本该净白的额头与右侧面颊都染着零星的黑色斑块,不甚好看。 想到自己顶着这幅模样在养心殿前前后后跑着,素来爱美的时音辞实实在在无地自容了。 小姑娘家都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没有人是喜欢出丑的。 时音辞看着看着,忽的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砸在半湿的大理石地板上。 温与时没想到小姑娘会哭。 漂亮的人,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温与时只觉得十分心疼,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深吸一口气,才稳住气息:“哭什么?” 总不能是被自己丑哭的吧? 小姑娘声音呜咽着,瓮声瓮气的道:“呜……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太丢人了…… 她知道这是件很小很小的事。 不该哭的。 更何况是在温与时面前。 可她一方面觉得出了丑忍不住,一方面又觉得现在这样的自己十分狼狈。纠结之下,不由哭的更凶了。 “好了,不哭了。”温与时干巴巴的哄。 “呜……我,我也不想……我,我忍不住……”小姑娘抽泣着,哑着声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了,我帮你擦掉,”温与时洗了一方巾帕,托着小姑娘的下巴,低道,“别动。” 时音辞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温与时轻轻擦了擦,没擦掉。 又稍一用力,小姑娘如玉般的面颊便红了一片。 时音辞忍不住躲了躲,红着眼睛,哭腔里透着娇气:“……疼。” “别动,”温与时拿了皂角,再次摆正她的下巴,“擦不掉你以后就顶着这印子过吧。” 时音辞闻言一个激灵,立马老实了。 温与时握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小姑娘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尚挂着泪珠,大致是因为害怕,水润润的颤着,勾的人心痒。 温与时道:“闭上眼睛。” 时音辞听话的闭了眼睛。 终于不用再受她那双眼睛的蛊惑。温与时吐了一口气,专心开始对付她脸上的水墨印子。 第53章 从阎王殿抢回来 墨印实在难去,温与时用指尖沾了些许皂角水在染着墨点的地方揉搓好一会儿,墨印才渐渐淡了。 余下的地方都依葫芦画瓢,用皂角一一抹去了。 温与时用湿帕帮时音辞擦去了脸上泛着泛黑的细沫子,仔细端详了一番,见面颊上再无一丝黑印,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时音辞。 小姑娘香腮染赤,小脸扭曲,一副精致的眉目都蹙在了一起。 说实话,她都忍不住要怀疑,温与时是不是借机报复她刚刚扯掉他头发的事,力气大的像是要搓掉她一层皮…… 她整张脸都又热又痛的…… 温与时看了看时音辞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拧了拧眉头,有些懊恼。 习武的人力气本来就大,他指腹上又覆着一层结实的茧子。虽然已经尽力控制小了力道,却还是磨的小姑娘细嫩的面皮红彤彤的,看着有些吓人。 静默着没说话,稍倾,温与时才朝外头喊:“赵胜德!” “奴才在,”赵胜德匆匆进来,瞄一眼时音辞眼睫含泪,面色通红的模样,心底咯噔一声,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莫不是这次真犯了陛下忌讳? 他还以为作为陛下第一个女人,选侍大人多少有些不一样的。 如今看来,是他看走眼了?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罪过,还连累了选侍大人…… 温与时自然不知赵胜德心底的那些子弯弯绕绕,摆了摆手,道:“送选侍回西间去歇息。” “啊?”赵胜德微愣。 回西间? 不是去辛者库吗? 温与时冷道:“怎么?赵公公有疑惑?” “没有,没有,奴才刚刚未反应过来,这就送选侍大人回西间。”赵胜德应声,忙领着人出了水房。 看来选侍大人依旧是不一样的。 - 温与时方在正间换好衣裳,外间便传来一道响亮的通报。 “陛下,刘院使到了。” “进来。”温与时撩袍坐在桌案边。 “老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岁。”行至屋内正中,太医院刘院使恭敬行了礼,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对这位新帝并不了解。 新帝身体康健,虽登基三年,但平日里平安脉都未让人来请过,这还是第二次去太医院传召。 头一次是人还未登基时,太皇太后召集了太医院半数御医,要他们尽全力诊治新帝。 他尚且记得,那时候的陛下浑身浴血,身上从上到下有很多伤,到了那个地步,若换个人估计早便没命了,也不知是存着怎样强大的信念,才让人留了一口气在。 太皇太后当时也下了严令,救不活人,便要整个太医院拿命抵。 多少人没日没夜的守着,呕心沥血,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更是用了无数珍稀药材,费了很大劲儿才将人从阎王殿抢了回来。 饶是如此,他们陛下后来也是修养了半年才渐渐缓过来。 再后来,他们陛下身体好了,朝纲也逐渐稳住,人便一直在外征战,更是不得而见。 “刘院使?”温与时看着满头华发的老太医,微微扬声。 第54章 白费功夫 “是,陛下,”刘院使回过神,膝行至前,轻轻放下背着的药箱,恭谨的垂首道,“劳烦陛下伸出手,容老臣为您诊下脉。” “有劳刘院使了。”温与时伸出右手,虚搭在桌案上。 刘院使忙道不敢,接着在温与时温与时腕下垫上脉枕,小心的将指腹按在温与时的脉搏上,仔细替温与时把起脉来。 半晌,刘院使才收了手,面上疑云满布。 “怎样?”温与时收回手,淡淡道。 刘院使退后一步,垂首道,“陛下身体康健,并无不妥,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是有哪儿不舒服?” 温与时眉头微凝,言简意赅道:“手。” 刘院使闻言立即看向温与时的手,面露迟疑的打量了一圈:“……敢问陛下手是有何不适?” 温与时垂了垂眸子,面无表情的道:“起了茧子。” “……”刘院使一时忘了形象,唇齿微启,久久未合,像是受到了惊吓。 起茧子…… 这事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连文人书生手上都有一层薄茧,依他们陛下习武的频繁频率,手上不起茧子才不对吧? “怎样?”温与时眉目微蹙,看着刘院使,沉声道:“不能去?” “能,能……”刘院使慌忙道,“回陛下,这茧子又称胼胝,是皮肤长期受压迫摩擦形成的保护层,陛下您时常练武,指腹几处生出胼胝也实属正常,对陛下的龙体并无影响,反而是起了一定的保护作用……” 温与时敲了敲桌案,看着眼前长篇大论了一通的刘院使,带着些许不耐,重复道,“刘院使不能去?” “能去,”刘院使立即道,“陛下若是想去这胼胝,老臣可以配些药材,让人煮了,陛下趁热用来浸手,待指腹上的胼胝浸泡软化后,再用浮石慢慢磨去。但最主要的还是要减少指腹磨损,不然这胼胝以后还是会再生。” 刘院使说这话,也是为了提醒温与时,去这个其实就是白费劲。 据他所知,他们陛下尚武,大多时间都是在练武。 可以说,他们陛下的那双手是拿兵器的手,就算现下一时兴起磨去了指腹上的茧子,待以后再拿兵器时,时日久了,还是会慢慢的再生出茧子。 不光去茧子受罪,茧子再生出的过程,指腹受武器百般摩擦,重新形成的过程,又是要受一次罪。 现下磨去了茧子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反而不磨去这茧子,省了很多麻烦,再握持兵器,指腹也不会被磨痛。 刘院使都明白的道理,温与时又怎会不懂,闻言并未多说,只淡淡道:“去开药吧。” 否则小姑娘肌理柔脃,摸不得碰不得。 既然能去第一次,自然也能去第二次。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是,老臣告退。”不了解这位新帝的心思,刘院使也不敢多劝,应了一声,施了一礼,便躬身朝外退出去。 “小兴,替朕送刘院使回去,再取药回来。”温与时道。 小兴连忙应了声:“是,陛下。” 第55章 受伤了? “陛下,陛下……”赵胜德慌里慌张的回到正间,人还未到,声音就先到了。 温与时将手中擦拭的长剑入鞘,重新当回武器架上,回头:“朕不聋,赵公公叫魂呢?” “奴才该死……”赵胜德委屈,“奴才也是一时慌张了……” “有事就讲,别卖关子。”温与时道。 “奴才方才发现……”抬眸看了眼温与时,赵胜德小心翼翼,吞吞吐吐的道,“选侍身上好像有伤。” 温与时道:“怎么说?” “方才奴才送选侍回去,选侍上台阶的时候不注意,右脚被台阶绊了一下,还好是稳住了,没摔到,但奴才似乎看到有血迹晃过……” “似乎?” “太快了,奴才没有看清,”赵胜德道,“但是奴才送选侍回了西间,后来又去耳房找了选侍身边侍候的那个宫女,那个小宫女说话吞吞吐吐的,大概是得了吩咐,半个字也不肯往外吐露,但奴才觉得,也是十有八九了。” 赵胜德特意说这事,也是误以为自己不小心连累时音辞犯了忌讳,起的愧疚之心。 西间。 时音辞已经快睡着了,忽然听到连接正间的那道小门起了动静,蓦地惊醒,抱着被褥从床铺上坐起身子。 晴柔帮她洗漱完,熄了灯。 此时的屋内一片漆黑静寂,小门被推开的声音格外清晰,有光线透过小门照在地上,将一道狭长的黑色影子无限拉伸。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那道影子逆光站着,她看不清,但除了温与时也没旁人了。 轻咽了口口水,时音辞迟疑的唤:“陛下?” 她出声的同时,“咔嚓”一声,屋内的油灯被人燃起。 室内重新点亮,时音辞看到了温与时。 她方要下榻,温与时却两步到了榻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你受伤了?” 声音里隐含担忧。 时音辞愣了愣,手指下意识的紧攥成拳:“没,没有。” 温与时半垂着眸子看她,看她的手指,也不知信了她的话没有。 时音辞更紧的抱了抱被子,内心压力陡生。 她不喜欢被人看到她的狼狈,她爱极了面子,最不喜欢难堪。 “阿。”手中突然一空,时音辞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她仰头,看到温与时头也不回的将抓在手中的被褥抛在了远处桌案上。 时音辞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双臂环抱住自己。 温与时没说话,他弯腰,准确的捉住时音辞的右脚,又换来时音辞一声惊呼,还有挣动。 温与时握紧了力道,时音辞顿时挣扎不动了。 细白的脚趾紧紧蜷缩起来,时音辞结巴道:“陛、陛下要做什么?” 温与时不想做什么,他只是确认一下时音辞有没有受伤。 小姑娘没穿罗袜,一双幼白的小脚露在外间,温与时握上去的那一刻,便看到了脚踝处的层层细布。 “这是什么?” 时音辞呼吸一窒,唇瓣咬的死白。 温与时抬手去解那层层细布。 时音辞弯腰欲拦:“别……” 温与时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老实坐着。” 时音辞坐了回去,咬着手指,如坐针毡。 第56章 笼子里的金丝雀 细布被一层层解开,露出泡的死白的肌肤,血肉迸裂,中间被灰扑扑的药粉糊着,红肿渗着血迹,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小姑娘细白的脚腕上,让人心底发怵,不寒而栗。 他知道时音辞脚上有伤,可他没想到那伤过了一月还未好。 温与时受过很多伤,也见过更多的伤口,皮开肉绽,残肢纷飞的场面都习以为常,可只有眼前这一幕让他眼前发黑,喘不上气来。 时音辞趁温与时失神,将脚抽了回去,藏在裙踞下。 温与时伸出去的手缓缓垂下,手指攥起,又缓缓放开。 他轻声问:“那些人为什么要锁你?” 他记得,在那辆马车内外。 时隔三年的第一次见面,她掩在裙衫下的右脚被一根很粗的黑链锁住。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时音辞便将脚藏在了裙踞下,一如今日。 闻言,时音辞答的十分诚实:“……我逃跑了,被他们抓回来了。” 那些人不可能日日不留神的盯着她看,又不敢让她跑掉,索性锁了她,一劳永逸。 温与时简直要被气笑了。 逃跑? “不想见到我?” “不,不是的……”时音辞颤颤道,“我只是……只是有一点害怕……” “怕我?” 时音辞哆嗦了一下。 温与时努力压下情绪,所有的情绪最后都化成一句话:“伤还没好,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音辞埋着头不说话,手指揪着裙踞,指尖青白,裙踞褶皱。 告诉温与时又怎样呢? 她不想别人觉得她很累赘,很麻烦。 温与时笑了一声,看着她目光有些微凉:“让我来替你回答吧。时音辞,归根究底,是你不信我。” 因为不信他,所以不惜冒着风险逃跑。 因为不信他,所以觉得告诉他没用。 时音辞目光一时有些茫然。 “时音辞,”温与时弯下腰,掐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颚骨,眸光里透着威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一瞬间空气都凝结了起来。 时音辞死死咬着唇,压抑着身子轻微的颤抖,不想被人看到她的狼狈。 她其实十分爱面子,纵然温与时并未口出恶言,如今的情绪,却依旧让她觉得挺难堪的。 温与时继续道,“十几年的情谊,在你眼里说扔便能扔。有伤也不肯告诉我,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时音辞,你有心吗?” 忽然,时音辞抬手攥住了温与时的手腕,一字一句道:“那你呢?” 人的情绪都有一个临界线,一但被压过那条线,情绪就会“嘭”的炸掉。 时音辞用力将温与时的手扯下,甩开,破罐子破摔一般道,“你把我困在这里,只能日日围着你转,讨你欢心,你又把我当什么?当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吗?” 说实话,她从小到大没吃过真正意义的苦。 可是到了北溯,她要收敛脾性,要对很多人笑,要学会讨好其他人。 她努力学习乖巧,可温与时依旧不满意。 就像如今,他自己莫名其妙的闯进来,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她明明没有给他制造任何麻烦,他还要指责她。 第57章 盛怒之下 “可我不是金丝雀,我不想被养在笼子里,”时音辞越想越委屈,越说越难受,她瞪着一双通红的眸子,眼神发凶,“我背井离乡被强迫送来这里,我没有自由,没有朋友,没有未来,我什么都没有了……” “温与时,我是毁你一桩婚,可你呢,你把我锁在这里,做你笼中的金丝雀,你是要毁掉我这一辈子。” 时音辞的字眼,就像一把利刃重重捅进了温与时的心脏,温与时眼底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他从不知,时音辞心底竟对他有这么大的怨忿。 那些他小心翼翼的对她好的事,到了她口中却是把她当成金丝雀,困在这里,毁了她的一生。 金丝雀? 呵,又有谁会对一只圈养在笼子里供人把玩的金丝雀掏心掏肺。 “时音辞,你懂什么是金丝雀吗?”温与时声音压的特别低,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金丝雀?时音辞懂的。 金丝雀是贵人们消遣取乐的物件。在西夏,很多有钱有势的贵族都圈养着几只“雀儿”。 开心了逗逗。不开心便置之不理。 来北溯这段时间,可以说温与时待她很好,一直都没有为难过她。 刚刚说那些话,着实是冲动了。 时音辞身体哆嗦了一下,她咬着下唇,垂下头,不说话了。 温与时看着她的安静的样子,却止不住冷笑。 时音辞深吸一口气,抬头刚要说什么,温与时却忽的扳起了她的下巴,弯腰放肆的吻了上去。 两人唇齿相依的那一刻,时音辞身体不由紧绷,她想往后逃,下巴却被温与时捏地死死的。 温与时盛怒之下便没了轻重,完全不顾她的意愿,动作一点儿也不温柔,甚至可以用啃咬来形容。 男女力道悬殊,面对温与时的盛怒,时音辞的抵抗完全都是徒劳,她没有费劲挣扎,只是紧闭着眼睛,身子紧绷的像是受刑一样。 温与时的动作越发肆无忌惮,半晌,才喘息着推开了她。 被推了一把,时音辞狼狈的跌在榻上,费力的以手肘撑起身子,拿右手衣袖狠狠擦了擦唇畔,抬头,眸光凶红。 对上她的视线,温与时眼中情绪难辨:“时音辞,你真的是好本事。” 时音辞死死咬住尚且发麻的唇畔,缓了一下才开口,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他,“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谁又敢多置喙一句?” 温与时露出一丝冷笑:“时小姐是千金小姐,而我只是个罪臣之子,时小姐自然是瞧不上我的。” 时音辞听到温与时说这样的话,心底却极不是滋味。 当年的事,就仿佛是一把双刃剑,刀刃不仅重重扎在了温与时心里,也同样扎在了她心里。 时时提起,时时都要将人扎的鲜血淋漓。 把话撂下,温与时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有说,就只是转过身,拉开西间的门走了出去。 时音辞看着温与时的背影,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撕破面皮也好,撕破面皮两个人都不用那么累了。 第58章 失控了 温与时走出西间,被外间的风一吹,满心的郁气便散出去两分。 他从来都不是个暴躁易怒的性子,但是所有事情一碰上时音辞,好像就失控了。 走到井边,温与时弯腰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了下去。 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严寒的天气,水里尚且结着一层零碎的冰渣子,饶是温与时不惧冷,冷风穿过浸水的薄衫时,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弯腰将手指撑在井沿,温与时闭着眼睛剧烈喘息着。 他刚刚失控了。 明明是记挂她的伤,明明想要好好对她,明明不想要伤害她。 可是为什么又和她吵了起来呢? 温与时似是想到什么,一拳重重砸在井沿上。 真是混蛋。 屡屡违背她的意愿,还说出了那样的话。 - 温与时本是可以通过西间的里面的小门直接通往正间的,但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时音辞,索性绕了个远,从外面回了正间。 到了正间,脚还未踏进去,便见赵胜德带人迎了上来:“陛下,您怎么从外面回……” “陛下?!” 走近在夜色中看清了温与时,赵胜德的嘴张的仿佛能放下一个拳头了。 又看了眼温与时,赵胜德有些呆愣的抬头看了眼天色,“这……刚刚外面是下雨了吗?陛下?” 好像也没听到动静阿。 疑惑着,又回头悄悄问身边的小太监们:“刚下雨了?” 得到了小太监们统一否定的回答。 他们陛下这是被人泼了水? 赵胜德看着温与时近乎凝结的的脸色,也不敢问,一拍大腿,冲小太监们急道,“一个个都愣什么,瞎了吗,还不快去备水,备长巾,快快快。” 温与时淡淡瞥了聒噪的赵胜德一眼,“闭嘴,不然割了你的舌头。” 赵胜德立感舌根一痛,立马捂住嘴不说话了。 温与时负手进了正间。 赵胜德无声的在后面冲小太监们比划指挥着快去准备热水。 过了一会儿,赵胜德又跑到温与时面前打转,嘴中“唔唔唔”的不知道在哼什么。 温与时微微皱眉:“好好说话。” “唔唔。” “不割你的舌头。” 赵胜德终于吐了一口气:“……陛下,热水已经备好了,奴才让人把水抬到正间吧?” “知道了,下去吧。” 没让人侍候,将所有人赶出去,温与时匆匆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裳,这才唤人进来收拾。 抬走了尚且冒着热气的浴桶,赵胜德一边指挥着人往屋里多抬几个炭盆,一边不抱希望的啰嗦道,“陛下,依奴才看,您还是请个太医来看看吧,天这么冷,您这回头再有点头疼脑热就不妙了。” 温与时忽的看了他一眼。 被温与时目光一扫,赵胜德一愣,有些不会说话了,“陛……陛下……” 温与时收回目光,淡淡道:“去请太医过来吧。” 好不容易从温与时嘴里听到一句请太医,赵胜德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应声:“是,是,奴才这就去。” 当初太皇太后让他来侍候新帝时,可是有交代,照顾不好陛下唯他是问。 偏他们陛下仗着身体素质好,平日有个小的头疼脑热根本不让人声张。 温与时淡淡补充:“让太医去西间看看。” 赵胜德脚步一顿,想起时音辞脚踝上若隐若现的血迹,心下了然,又重新看向温与时,迟疑的道:“……找两个?” “一个。”温与时道,“朕要休息了,不见外人,让太医直接去西间就是,不必再来这边请安。” “……是。”赵胜德又看了眼温与时,十分委屈的朝外退了下去。 第59章 喜欢是怎样的? “醒醒,姑娘。” 时音辞第二天是被晴柔给唤醒的。 昨日温与时走时已经不早了。偏又有太医过来,大张旗鼓看了半天。 说是火热毒邪侵体,气血阻滞导致伤口一直不好,开了一堆药,又交代了一堆注意的事项。 时音辞又吃了汤药才睡,折腾到了很晚,太医交代那汤药早晚两次的吃,晴柔熬上了汤药,不敢耽搁,又来唤时音辞先吃早膳。 时音辞一骨碌爬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刚到卯时末。” 时音辞一怔:“卯时末,那朝会已经过了……” “姑娘在担心什么?今晨小兴公公来传话,说是要姑娘静养,伤好之前不必日日前去。” 时音辞咬了咬唇。 温与时竟让人传了这样的话。 是不想见到她? 还是怎样? 晴柔扶着人洗漱,碎碎念:“陛下是个好人,对姑娘也好,姑娘为什么要和陛下吵架阿……” “你都听到了?” 晴柔垂首,耳房离的近,她隐约听到了一点儿争执的动静,从房里出来,便见他们陛下从西间走了出来。 她本想悄悄退回屋,却可见陛下将一桶水兜头浇了下去。 这可是寒冬的深夜,她也是裹了很厚很厚的衣服才敢往外走。 清晨她去井边打水,隐约看到井沿上留着丝丝血迹。 时音辞顿了顿,道:“没什么,争执了几句。” “奴婢看的出来,陛下心里必定是有姑娘几分地方的,姑娘为什么不喜欢陛下?” 时音辞有些迟疑:“喜欢……是怎样的?” 晴柔也愣了愣,才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看到她就很高兴吧,奴婢的兄长每次见到嫂嫂,都很高兴。” 时音辞自言自语道:“我以前见到他,是很高兴的……” 那个时候,温与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她,她不会骑马,他便带着她,满山遍野的跑…… 最美不过少年时,遍满京城,抵暮而归。 她的声音太小了,晴柔并未听清:“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吃药吧。” 用了膳食,又吃了药,时音辞换好了衣裳,估算了下时间,往西暖阁去,晴柔没拦住。 时音辞一边走,一边反思着昨日夜里说的话。 她说温与时把她当金丝雀。 可是不是的。 纵使她三年前在那种时候弃了他,他也未曾为难过她。 昨日夜里离开时,他应该是很生气的,却还是叫了太医过来。 西间离西暖阁并不算远,时音辞还未想通透,便已经遥遥看到了西暖阁。 赵胜德在门口垂首侯着,远远瞥见人影,立刻碎步急走了过去。 时音辞朝前走了两步:“赵公公。” 赵胜德道:“选侍大人怎么起了,不是已经传话过去让姑娘好好休养,莫不是下面人没传到?” 时音辞摇了摇头,道:“你们陛下在吗?” “在,陛下在里面……” “我可以进去吗?” 赵胜德想了想,陛下也未曾吩咐不让人进,那就是可以的。 时音辞入了西暖阁,绕过门口屏风,便见了拧着眉头坐在桌案后的温与时。 第60章 从来不肯好好听话 温与时手指撑在眉心,听到动静,微微抬眸。 时音辞站定在西暖阁中间,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时音辞埋着头不动,声音透着些干哑:“奴婢有罪,请陛下治罪。” “时音辞,真是从来都不肯好好听话。”温与时从桌案后站起身,两步走到她身边。 什么? 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音刚落,时音辞余光里便看到了一双赤红色的色龙靴,绣纹十分精致。 而后,那双龙靴的主人蹲下了身子,修长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腕子,径直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问:“告诉我,我方才说什么?” 时音辞闻言,有些愣愣的答道,“从,从来都不肯好好听回话。” “不对,不是这句,”温与时摇头,“上一句。” “起来……”时音辞垂下了脑袋,“我已经起来了。” “原来不是没有听到,”温与时慢条斯理的点头,手指松开了她,缓慢道:“找我有事?” 他满以为,以小姑娘的性子,肯定是要躲上他几天的。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垂着视线,哑着声线,“昨日里,奴婢不该与陛下发脾气。” “与你无关。”温与时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道,“是我不好,先动了脾气。” 时音辞依旧垂着眼眸:“昨日里奴婢冲动说的话都做不得数的,还望陛下莫往心里去。” 温与时道:“过去了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是。”时音辞半垂着眸子,十分乖巧。余光里却突然看到温与时右手手背的骨节处泛着红肿淤青,好像还擦破了些皮。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温与时不由背过手,轻敲了敲自己桌案旁一直留着的小桌案,“坐这儿。” 小姑娘莲步轻移,挪到温与时身旁,行走间带动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坐下。” 在温与时的目光压迫下,时音辞老实坐在桌案前。 “早上吃药了吗?”温与时坐在她身旁,道。 “吃了。”时音辞闻言老实答道。 温与时点头,“敷药换了?” “嗯,晴柔帮我换了。” 话音刚落,时音辞便觉察自个儿的右脚踝被人牢牢抓住了,惹得她止不住一声惊呼。 温与时“嘘”了一声,道:“别动。” 小姑娘老实屏住呼吸,不动了。 温与时半垂着眸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缠绕在她脚踝上的细布,轻道:“现在还痛吗?” 让人触目惊心的创口上裹了干净的细布,看不清到底有多吓人了,温与时却尚且记得昨日里见到的可怖模样。 时音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乖巧答道:“不是很痛。” 说着,忍不住又动了动脚踝,还未说话,便又被温与时抓住了。 不是很痛…… 那看来就还是痛了。 闻言,温与时一层层解开细布,声音沉沉:“若是不想要留疤,就别乱动。” 听到这样的话,时音辞立刻老实不动了。 第61章 只能看 “陛下,刘院使到了。”外间传来赵胜德的通报。 “擅作主张,”温与时动作一顿,赵胜德揣摩人心的功夫倒越发炉火纯青了,“进来。” 赵胜德呵呵笑着,推开了门,“刘院使,陛下请您进去。” 白发苍苍的刘院使弯腰进来,恭谨的俯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温与时低眸看向时音辞,“刘院使是宫里医术最好的,能着手成春,必不会让你留疤。” 刘院使顿感一顶大帽压了下来,忙俯身道:“老臣愧不敢当。” 温与时摆手:“选侍说伤口痛,你来看看。” “是,”刘院使放下药箱,行至时音辞身侧,“还请选侍让老臣再看一眼伤处。” “哦,好,”时音辞刚要撩起遮住脚踝的裙踞,身后突然伸出手,虚压住了她的裙踞。 温与时半侧过身,将人虚圈入怀中,一手攥住裤脚,一手攥住时音辞穿着绣鞋的小脚,只露出脚踝的伤处。 “看吧。” 身后虚贴着的是温与时散发着体温的胸膛,时音辞忍不住蜷了蜷身子。 “是。”刘院使应声,刚要上手,被温与时一言制止了。 “只能看。”温与时淡声道。 “是,是,老臣笨手笨脚,莫再碰痛了选侍……”刘院使赶忙收了手,躬身仔细查看了一番伤处,过了片刻,才直起身道。 “看好了?”温与时道。 “是,”刘院使道,“选侍这伤已经消了肿了,有些痛痒应是正在长伤口,老臣一会儿再给选侍换个药方,只要坚持用药,这几日别见着水,莫多走动,选侍这伤慢慢儿就好了。” “好。”温与时点头,松开时音辞,刚要唤赵胜德送人,便见小姑娘直着身子从他怀中钻了出来。 “等一下。”时音辞冲着正要道。 刘院使微微颔首,“选侍有话请讲。” “会,会留疤吗?”时音辞吞吞吐吐道。 刘院使看了眼温与时,顿觉一阵威压倾轧而来,他抬袖擦了擦冷汗:“……不,不会。” 时音辞点头,忽的又道:“陛下手上有伤,劳烦太医再看一眼。” 温与时闻言身子一僵,收手入袖,“小伤,不必了。” 只是下一刻,宽袖之上多了一直纤细的腕子。 时音辞攥住他的衣袖不丢,道:“看一眼又不打紧。” 刘院使道:“老臣来给陛下看看吧。” 温与时拗不过时音辞,便随意伸手让太医看了一眼。 刘院使垂着眼眸,恭谨道:“陛下且动一下手。” 温与时懒散的看着背后矮榻,随意动了动手指:“朕没什么耐心,刘院使可看仔细了?” 刘院使查看了一番,听出温与时的催促之意,不敢耽误,立即拱手道:“看起来是破了些皮,未曾伤筋动骨,”说着,又从药箱里拿了一小瓶药膏递上,“陛下手上的伤,一日抹一次,不出三日便好了。” 温与时把玩着手中圆肚儿的白瓷药瓶,未说话,耳廓一圈微微泛红。 想他堂堂八尺男儿,因为这么点擦破皮的小伤让大夫盯着看了半天,说来真有些羞耻。 “若是陛下无旁的事,老臣就先告退了。” 温与时摆了摆手。 “老臣告退。”刘院使躬身退了出去。 第62章 家法伺候 温与时漫不经心的将手中药瓶扔在一边,回头瞥了眼时音辞。 时音辞一对上温与时那双微沉的眸子,便觉气氛不对,立刻低下头佯装玩自己的手指。 “哐”的一声,时音辞吓了一跳,抬头便见自个儿面前的桌案上多了一本眼熟的摹帖。 时音辞暗道不妙,便听到温与时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既然来了,今日便再写三张。” 时音辞:“……” 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温与时没给她找借口的机会,说完,亲自动手与她研了墨,“恰巧今日得空,看着你写。” 时音辞百般不情愿的提笔蘸了墨,正准备胡乱下笔应付,便听到温与时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要是哪张有一个字写的不合格,便重头写一张,”温与时说着,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张两指宽的戒尺,“再耍小聪明,便家法伺候。” 时音辞看了眼乌黑发亮的戒尺,慌乱的吞了吞口水,颤巍巍的抬起眼皮:“什么?” 温与时轻点了点桌案:“像昨日的字,便是不合格。” 这要求太高了。 三张,还要求字迹端正。 “……写不完的。”时音辞咬着唇,气馁道:“陛下还是直接罚奴婢吧。” 反正回头做不到也是要罚的。 她一写字就想睡觉,昨日里才写了一张半,今天一下子要写三张,哪里写的完。 还有,刚刚家法那词有些不太对吧。 时音辞胡思乱想着,回应她得是一声脆响。 黑亮的长戒尺划破寂静,夹杂着风声抽在桌案上,顿时将暗色的桌案抽掉了一层漆皮,吓得空气似乎都在那声脆响中嗡嗡做响起来。 时音辞顿感一阵心悸。 这一板子真要是抽在她手上,还不得把她手指头抽断了? “好阿,”温与时用戒尺轻点摹帖,温吞道:“把手伸出来。” “不不不,我写,写的完。” 苍白着一张小脸,时音辞不敢再费话,严阵以待的握着手里的毛笔,埋下头,开始细细描那那本摹帖。 “啪”轻轻一戒板落在小姑娘腰上,温与时道:“腰挺直。” 声音很响,落在身上却是蜻蜓点水的一下,时音辞腰间一阵轻麻,耻的她耳根发烫,脚趾紧紧蜷起。 哼唧一声,时音辞可怜兮兮的垮着肩。 温与时“啧”了一声,戒尺轻点了点她的肩头,“再垮着肩,就罚写一张。” 戒尺下的腰板立即挺了起来,合身的选侍宫装紧收着如描似削的腰身,虽挺的笔直,看起来依旧松松软软的,像没骨头一样。 时音辞鼓着面颊,握着笔往纸上戳。 温与时敲了敲桌案,不轻不重的提醒,“回锋收笔。” 人软的像没骨头一样,怎么就连写出来的字也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时音辞听到温与时的话,大脑一阵糊涂,落笔一顿,纸张上立即晕开一团墨印。 她手上下笔没劲,力度不匀,就算是描着写,写出的字迹依旧胖的胖,瘦的瘦,别说字魂,连形都没有。 温与时看她写字,头痛的扶额:“……连壮壮都不如。” 时音辞竖起耳朵,“壮壮是谁?” “肖不欺六岁的儿子,字比你写的稍微好点。” 时音辞:“……” 第63章 家法伺候2 天色逐渐落黑。 温与时伸了个懒腰,问时音辞:“几张了?” 时音辞将桌案上的纸张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方才道:“两、两张……” “我说的几张?” “三、三张……”时音辞说着,十分委屈:“可,可要不是陛下不久前扣走了几个半张,早就够了。” 她现在严重怀疑温与时是不是想要找借口打她。 “我提前可是说了,不合格便重写,选侍还要感激我,没等选侍写完便查出了不合格。” 时音辞不甚服气。 温与时微勾唇角,似乎是在笑,又不像是,“刚刚写那字,单拎出来,你自己认识么?” 时音辞嘴撅的能挂油瓶了:“当然认识。” “呵,”温与时轻笑一声,随意拎出一张刚刚写废的,指着纸张上最后一个快晕成一团的字,似讽非讽,“你拎出去问问赵胜德,如果他认出来,今天便算你过了。” 时音辞接过温与时手上的纸张,自个儿看了一眼,脸先红了一半儿。 可看了看桌角那条发亮的戒尺,时音辞心有戚戚,一咬牙,拎着那半张字推门走了出去。 “哎呦。”赵胜德听到动静回身,笑呵呵的道:“选侍大人可是有吩咐?” “赵公公,这边请,”时音辞往一侧挪了两步,引着赵胜德去一旁,确定旁人都看不到,这才举起自个儿手中的纸张,道,“公公,你看这个战字你可认的出?” 赵胜德就在门口,屋里的对话也隐约听了一半儿,这会儿对上时音辞那双十分殷切的眸子,不由憨厚的笑了笑,道:“真不好意思,选侍大人,奴才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真信了你的鬼话。 “赵公公。”时音辞唤道。 “欸,选侍您说。”赵胜德殷切应声。 “耳朵不好是病,得治。” 说完,时音辞咬着牙,拎着自个儿的字又回了室内。 温与时面上挂着满意的笑:“如何?” 时音辞脑子里顿时冒出了斗大的四个字——狼狈为奸。 她怎么就忘了,两个人根本是一丘之貉。 时音辞牙关一咬,眼睛一闭,小手一伸:“陛下打吧。” 眼前一片漆黑,指尖忽然传来温凉的触感。 “啊……”时音辞吓了一跳,睁开眼惊叫出声。 便见温与时一手捏住她的手指,另一手刚刚碰到桌案上的戒尺。 “手伸直。”温与时道。 时音辞瑟缩着身子:“真……真打阿……” 指尖感受着小姑娘指尖的哆嗦,温与时道:“君无戏言。” 时音辞深吸了一口气,更紧的闭上了眸子,整个人紧绷成一块铁板。 温与时在她耳边道:“不睁开眼睛吗?未知可是会放大你的恐惧。” 时音辞白着一张小脸摇头。 眼睁睁看着那么长那么厚一块板子砸在她手心,那视觉效果才会加重她恐惧呢! “真不睁?” “不睁。” 时音辞闭着眼睛,睫毛哆嗦的厉害,下一刻,耳边灌入了赫赫风声。 时音辞指尖顿时一紧,下意识想往回缩手,却被温与时捏着收不回来。 第64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感受着风声扑在掌心,时音辞挣扎不开,忽的尖叫一声,哆嗦着身子朝温与时扑了过去。 温与时说的果然没错,未知是最可怕的,她完全猜不到那重重的一下什么时候会落下,这才是最吓人的。 “我错了,”紧闭着眼睛死死缩在人怀里,时音辞苍白着一张小脸,手指紧抓着温与时的手臂,哆嗦着,“不要……” 温香软玉扑面砸来,温与时所有的动作都僵硬的停了下来,大脑“嗡”的一声。 握着戒尺的手指举在半空,指节泛白。 果然……最难消受美人恩…… 馨香扑鼻,温暖柔软的触感贴在怀里,让人忍不住想收紧手臂。 温与时缓和了有些艰难的呼吸,微垂下眸子,只见时音辞脑袋紧拱在他怀里,单薄的身躯紧紧的缩在一处,另一只手也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生怕被人拽出去一样。 “我害怕……” 温与时握着戒尺的手掌轻轻落下,抚在她一头柔顺的长发上,引得时音辞不正常的瑟缩了一下。 这样子,说实话,真挺惹人疼的。 轻叹了口气,温与时怎么舍得再逗她,扔掉戒尺,道:“不打了。” 时音辞低喘着气,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戒尺落在地板上的清脆响声惊动了外间,赵胜德俯耳贴在门上,小心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朕不小心碰落看东西。” “可要人收拾一下?”赵胜德问。 “不必。”温与时半扶住怀中的人,淡淡道。 时音辞强撑着从温与时怀里站出来。贴身的主腰被吓出的冷汗浸湿了一片,黏腻的贴在身上,又热又冷。 温与时虚扶了她一把,“知道躲,还不错。” 那一戒尺下去,只是声势吓人,实则真正的力道依旧是控制在温与时手里。 不过若时音辞真像木头人一样,躲也不躲,那才要把他气坏。 时音辞偷偷挪了一步,想把落在地上的戒尺踢到了角落,却不料那戒尺表面盘的太光,时音辞没踩稳,脚下一个打滑跌坐在了地上。 “嘶——”时音辞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震的移位了。 温与时高大的身躯在她身边蹲下,眉头微蹙:“有没有事?” 表情有一刻的扭曲,手指揪着温与时的宽袖,时音辞声音都痛的变了味:“……痛……” 温与时放缓声音:“动一动,摔到骨头没?” 时音辞便缓慢的动了动身子骨,而后摇了摇头:“我没事……” 只是跌倒那一下有些痛,缓过来劲儿倒是又好了。 说着,时音辞便想要从地上站起来,身体却在下一刻腾空而起。 温与时皱着眉头将人抱起,道:“别乱动。” 时音辞浑身都僵硬了,两只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抱紧,”温与时说话时,胸膛微微震荡,“摔了我不负责。” 说话间,温与时已经出了屋子,面对四面八方的目光,时音辞忙将头抵在了温与时怀里,小声道:“放我下来……” 对此,温与时置若罔闻。 第65章 一字马 温与时将人一路从西暖阁径直抱至了后殿的西间里。 身后成群结队的侍从不远不近的隔了一段礼貌的距离,这才没让时音辞羞得找地缝钻进去。 见温与时停下脚步,其余人都一并停下了步子,齐齐候在西间门外。 赵胜德小跑上前推门西间的门:“陛下。” 温与时从赵胜德推开的门跨步进入,如入无人之境。 时音辞在心底无限碎碎念。 “姑娘,您回……”晴柔刚帮时音辞叠好日前洗过的衣物,听到动静迎出来,却在看清人的那一刻吓得脚底一滑,匍匐于地,颤颤道:“陛、陛下……奴婢参见陛下。” 晴柔说完,偷偷抬眼瞧了一下人影。 陛下怀里那是……选侍大人? 温与时将时音辞放在靠窗的一张小榻上,淡淡扫了晴柔一眼,吩咐:“看着你们选侍,伤好之前不能沐浴,不能随意走动,太医院等等会有人送新药方来。若是过阵子伤再不好,朕便拿你是问。” 晴柔埋首应声:“是,奴婢记下了。” 时音辞提出了严重抗议:“要洗澡。” 伤好之前不让她洗澡,岂不是要脏成泥人了。 温与时耐下性子与时音辞讲道理:“在西暖阁时,刘院使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不能见水,要少走动。除非你想留下道疤。” 留疤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时音辞的命脉。 她素来爱惜自己的皮囊,自然一点儿疤痕都不想留在身上。 时音辞想了半天,小小声的道:“那……那就不洗那个地方嘛……” 看她一眼,温与时并未说话。 伤是在脚踝上。时下天又冷,都是浴桶浴池沐浴,又不像夏日那般可以擦洗。只要洗澡,必定要将伤处打湿的。 时音辞这伤一直未好,一来应该是她多动,牵涉到伤处,还有鞋袜摩擦,二来应该就是她洗澡太勤,伤口时常泡水。 时音辞放缓声音,继续道,“我,我可以避开脚踝的……” 听着时音辞胡搅蛮缠,温与时似笑非笑:“选侍莫不是要倒立洗澡?” 时音辞闻言小脸一红。 她还真做不到。 她不会水,怕是人还没立起来,就呛死在水里了。 不过…… 时音辞像是被温与时激发了灵感,她不动声色的抓住了右脚踝缓缓抬起,直到两条腿几乎在一条直线她才停下动作,展现出了一个完美的一字马:“这样也沾不到水。” 她自幼练舞,身体十分柔韧,当真和面泥一样。 温与时目光从时音辞纤细的长腿滑到她柔软不盈一握的腰上,目光反复了几个来回,才双手环胸,似笑非笑道:“好阿,选侍若是将这动作坚持一盏茶的功夫,我便也没意见了。” 时音辞一瞬间泄了气。 讲实话,别说是一盏茶的功夫了,就是再多上几息,她都要撑不住了。 见诓不住温与时,时音辞缓缓收回肩头的腿,一张精致的小脸微皱。 她长期没练,刚刚猛的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大腿筋脉牵扯的有些酸痛。 第66章 抛弃 温与时抬眸看时音辞,见她秀眉微蹙,不由问:“怎么了?” 时音辞扶着自个儿的右腿,檀口微张,表情微有些僵:“腿、腿……嘶,腿好像抽筋了,不能动了。” 温与时不由好笑又好气,也不知道是谁,刚还逞能将腿贴在肩上。 将人拎到榻边,温与时单膝蹲下,将她腿放在膝上,帮她揉了揉。 “痛吗?” “嘶……腿麻……” 温与时放轻动作:“这样呢?” “好、好些了。” 温与时一番动作做的自然,倒没想到旁边看的人会有多惊讶。 余光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中,晴柔埋着头,努力掩着自个儿剧烈跳动的心脏。 陛下帮他们选侍揉腿? 这也才纡尊降贵,平易近人了吧? “脚踝还痛吗?” “不痛。”时音辞埋着头,微动了动腿,方才道:“腿好像是好些了。” “嗯,”温与时轻轻放下她得腿,站起身,抬手拨了拨时音辞额前微乱的碎发,“一会让宫女帮你换了药,早点休息。” 温与时的大手抚在她的额头,透着温凉的温度,时音辞本来是想躲开的,后来却僵着身子没有动。 她总要习惯的。 温与时太温和了,让她总是忘记一个事实,如今在她面前的温与时是一国之君,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她妄为的人。 而她也不再是自己了。她被自己的国家送来这里,她只能依附着温与时生存。 严格来说,温与时手里掌握着她的命。 说实话,她有些畏惧温与时。哪怕温与时再怎么表现的平易近人,有些鸿沟始终是无法跨越的。 轻咬了咬唇,时音辞仰头细声道:“陛下也是,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 温与时动作微怔,才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时音辞目送着温与时拉开连接正间的小门,回了正间。 西间再次剩下两个人,少了温与时身上的威压,晴柔整个人才渐渐缓和过来。 “呼……” 眼看晴柔那小丫头如释重负的模样,时音辞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也不是她一个人怕温与时嘛。 晴柔打了温水来,时音辞在晴柔的侍候下做了简单洗漱,仔细用从西夏带来的脂膏敷了脸。 晴柔一边在旁收拾东西,一边小声碎碎念道:“姑娘,奴婢觉的陛下待您好像真的是不一般……一举一动特别自然,给人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认识了您很多年一般……” “不过姑娘生的这般好看,换做是我,也是要捧在手心的。” “姑娘,奴婢今日听旁的宫嬷说,当年陛下在西夏好像有过未婚妻,但是那个贵家千金抛弃了陛下……陛下这般英明神武的人,也会被人抛弃吗……”晴柔说着,话语里透着些微惋惜,“对了,姑娘也是从西夏来的,姑娘您知道那位小姐吗?” 时音辞正欲躺下的动作一僵。 “……不知道,未曾听说。” 或许很多人都听说温与时在西夏时曾经有一个未婚妻,知道温与时的未婚妻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选择抛弃了他。 可幸好北溯没人知道那个未婚妻是谁。 第67章 退婚往事 时音辞有时候真的特别庆幸没人知道是她,否则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要指着她的脊梁骨笑她有眼不识泰山。 之前在西夏,连说书人都津津乐道,说时丞相的千金自私又凉薄,打的一手好算盘,权衡利弊之下弃车保帅,却不料是错把珍珠当鱼目。 “……这样啊,”见时音辞不知道,晴柔微觉得有些遗憾,“也不知道那位小姐如今后不后悔……” 时音辞沉沉叹了口气:“或许是后悔的……” “是吧,”晴柔一下子瞪大眼睛,连连点头,“奴婢也是这般觉得,若那位小姐当初未曾退婚,如今便是央央一国之母了,一定后悔死了。” 时音辞笑了笑,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太医院前来送新药的小药童到了,晴柔便出去接待。 时音辞眸子怔怔的看着某处,有些失神。 她后悔,但不是因为退婚于温与时。 是因为时机不对。 有时候她也会想,若是能回到当年,她还会不会退婚? 答案是会。她与温与时从小一并长大,从来只把温与时当要好的大哥哥,哪有人会嫁给自己的哥哥? 只是退婚的时间再稍晚上一些,最起码等他渡过难关。 当年有些事太巧合了,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父亲有意隐瞒,她当年退婚之时,还不曾得知温家出事,只是眼看自己快到及笄,面临谈亲,心里着急,这才在温与时再次登门时不管不顾的口出恶言退了婚。 那时她只是觉得温与时目光有些悲怆。后来才知道,她到底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怀着怎样的恶意无理取闹,而那时的温与时又是怎样的绝望。 那段时间的愧疚和惶怵让时音辞百般煎熬,一度自闭。 后来听说温与时在流放途中被北溯的人接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可如今日日面对温与时,她却不知道怎样说声抱歉。 拿了药包回来,察觉到时音辞眉宇间的疲惫,晴柔便也不再拉着人说话了。 安静检查了一番屋内的炭火,将窗户留了道缝,晴柔道:“姑娘一定是困了,奴婢帮姑娘熄灯吧?” “熄吧,你也早些回去歇息。”时音辞颔首,躺下去盖好了锦被。 晴柔便放下了两侧薄薄的床帐,帮时音辞熄了灯,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一夜安睡,时音辞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是嗅着鼻息间的药味醒来的。 一下子翻身坐起,时音辞听着外间的动静,道:“晴柔,我好像又起迟了。” 说是伺候温与时,结果日日都比温与时起的还晚。 晴柔正守着外间的小药炉做绣活,闻言忙跑了进来,“姑娘醒了?时间还早,姑娘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早了吧? 时音辞狐疑的看了眼天色:“可正间那边……” “姑娘可不能去那边,”晴柔说着,在时音辞疑惑的目光中轻声解释道,“姑娘忘了?陛下昨日才吩咐了,让奴婢看着姑娘不让多走动,便是让姑娘安心静养的意思。” 第68章 太皇太后召见 时音辞用了早膳,吃了药,无所事事的看着晴柔在一旁做一些绣活,有的没的同晴柔闲扯几句,打发无聊时间。 室内烧着无烟的银炭,炭火里还焚了一味淡淡的熏香,暖洋洋的透着微香,室内一片祥和。 门扉处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晴柔挑了手中绣活的线,与榻上的时音辞对视了一眼。 这种时候,有谁会过来? 晴柔满怀疑惑的起身,去门边开了门。 打开门,只见外间站着个清水芙蓉一般的管事打扮的宫女,身后还带着几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小宫女。 愣了一下,晴柔方才想起这是养心殿之前的管事女官满春,她刚进这养心殿时,还去聆听过教导。 看了满春一眼,晴柔回身关上身后的门,恭谨的低眸颔首道:“奴婢见过姑姑,不知姑姑前来此处是有何事?” 满春微昂着下颚,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你们选侍可在?” 晴柔细细回应:“选侍大人正在里间休息,不知姑姑寻选侍大人是何事?” “去告诉你们选侍,太皇太后有请。”满春道。 “……还请姑姑稍等,奴婢去通报一声。”听到太皇太后的字眼,晴柔不由愣了愣。 细细言罢,晴柔便推门进了室内。 “谁呀?”时音辞开口问。 “是之前养心殿的管事姑姑。”晴柔细声答道。 “嗯?”时音辞微微蹙眉,疑惑的哼了一声。 晴柔仔细解释了一句:“姑娘忘啦?就是三天前被陛下派到颐宁宫那位姑姑。” 听到晴柔说的话,时音辞这下想起来了。就是那日在东暖阁用膳前,压着香巾不给她,还讽她手脏的那个宫女,好像叫什么春。 “她怎么了?”时音辞问道。 她记得人不是去了颐宁宫,难道又回来了? 晴柔道:“说是太皇太后有请,让选侍大人去一趟。” 时音辞闻言微愣,看着晴柔,呐呐的道:“太皇太后吗?” 北溯的太皇太后? 想来便是曾在温与时危难之时救了温与时的那位外祖母吧。 可她也未曾见过这位,更没有什么交集,这位太皇太后忽然找她做什么? “姑娘是不想去吗?”见时音辞迟疑,晴柔细声问,“也是,姑娘您脚上伤还未好,要不奴婢去回绝了满春姑姑?刚好陛下昨日夜里也吩咐了,让姑娘好好休养,不要随意走动。” “不妥,”时音辞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晴柔,还是帮我梳洗吧。” 太皇太后毕竟是温与时的长辈,拿温与时的话去压太皇太后,实在是不敬。 坐在朦胧晕染的铜镜前,时音辞想着一般老人家的喜好,便只略施粉黛,在发鬓上斜插了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鹤点翠步摇,戴一对极简单的白玉耳坠。 本是十分清爽的打扮,奈何小姑娘天生是一副瑰姿艳逸,万般风情绕着眉梢横生出一副含羞媚眼,举措多带娇媚。 说简单点儿,便是不太正经。 时音辞对着铜镜蹙了蹙眉。 老人家应该都不喜欢太过妖冶的。 第69章 太皇太后召见2 见时音辞蹙了眉,晴柔在一旁小心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这妆是不是有些艳了,”时音辞抬眼看着铜镜,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个儿的眼睛,“算了,还是洗了吧。” 这般模样,让人看了,不定觉得是哪儿的狐媚子下凡了,不好。 晴柔看了眼时音辞,欲言又止,“……是,奴婢这就去打水。” 好像的确是一副百魅纵生的勾人模样……可刚刚选侍明明也只描了黛眉,染了唇脂,并未敷粉,连玫瑰膏子都未抹上一星半点。 晴柔应了声,还未动作,外间便又传来一阵拍门声,伴随微提高了音量的声音传进来:“还劳烦选侍快些,太皇太后还等着。” “罢了,”时音辞匆匆一抹唇脂,便从铜镜前起了身,“晴柔,我们走吧。” 晴柔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姑娘您小心些,脚伤还未好。” 时音辞点头,被晴柔扶着,放缓脚步出了门。 方从西间出去,时音辞便对上一双不甚友善的眸子。 满春看到时音辞,极敷衍的行了礼,微讽道,“选侍真是好大的架子,还要太皇太后等。” “我道是谁,原来是满春姑娘,”时音辞点头,嘴角带笑,“我自是尊重太皇太后,才郑重梳洗打扮,怎么到了满春姑娘口中,就变了味了?” “选侍能言会道,奴婢比不得选侍一张伶牙利嘴,”满春说了这一句,转身走在前头,“走吧,还是别让太皇太后等急了。” 她且不急,好戏还都在后头呢。 养心殿离太皇太后所住的颐宁宫离的并不算远,可两厢距离却也着实够时音辞吃一壶了。 满春目中无人的在前面引路。 时音辞被晴柔扶着,一步步走的缓慢,行动间纤腰款款,一举手一投足自带风情,引得一路上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并在宫女间带起了一阵“慢行”风,这是后话,且不提。 今日天气好,甚至还出了太阳,时音辞一路走到颐宁宫居然止不住出了一身细汗。 满春领着人停在颐宁宫正殿前,一昂下颚,道:“选侍且在这处等着吧,奴婢还得前去通报。” 时音辞并未将她放在心上,更不在意她的挑衅,闻言只是胡乱应了一声。 满春冷哼了一声,进了正殿。 时音辞以为要开启一场漫长的罚站,倒没想到满春进去不过片刻便从里间走了出来。 看她一眼,满春开口道:“太皇太后让选侍进去。” 晴柔正要扶人上前,不料还未步上阶梯,又被满春伸手拦了:“只能选侍一个人进去,太皇太后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可……” “晴柔,你在门口等我吧。”时音辞摇了摇头,脱了手,道。 “……是。”晴柔无奈应声。 满春冷哼一声:“选侍大人请吧。” 时音辞扬起下巴看了眼满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纵,时音辞不甚在意的掀唇轻哼一声,抬步而入。 云意殿是颐宁宫的正殿,一踏进去,时音辞便有种不太一样的感觉扑面而来。 第70章 太皇太后召见3 殿内设施简单大气,并未有太多繁复的饰品,细嗅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佛香,萦绕在空气中。 一头发半百的老妇人着一身铁锈红撒亮金刻丝蟹爪菊花长袍坐在殿内中心的高椅上,身后恭谨的站着八个宫女。 老妇人浑身上下未戴首饰,眸子闭着,手里拨着一串檀木佛珠,姿容端庄华贵,眉眼和蔼,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想必就是那位太皇太后了。 满春走上前,俯在太皇太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太皇太后数着佛珠的手指一顿,戴着金丝甲套的小指敲在桌案上,随着声音,太皇太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时音辞收回眸光,俯身行了大礼:“奴婢请太皇太后安。” 太皇太后一眼将人收入眼底。 板正的鹅黄色选侍宫装,发髻上斜插了一只点翠步摇,细腻的耳垂上挂着一只白玉耳坠,即显重视又不失礼,中规中矩的。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皇太后道。 时音辞缓缓跪坐起身,微微抬起头,低眉垂眸。 太皇太后扫了一眼,果然是看到一副妖冶艳姿,美则美矣,只是眉眼里都透着媚气,一看就是那种蛊惑君王的祸水,让人心生不喜。 满春恭谨的伺候在一旁,面上陪着笑,露出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 太皇太后对时音辞的印象分一下低到了极点。 西夏这是送了个什么妖精来蛊惑她的外孙? 到宫里来才不过月余,便蛊惑的皇帝将殿里伺候了三年的宫女赶了出来,这般恃宠而骄容不得人的性子,再配上这幅娇艳模样,太皇太后越看便越不喜。 “叫什么名字?” 时音辞想到刚入宫那天,在尚仪局金尚仪说的话,说进了这宫里,以往的一切都忘了吧,这名字,也要改上一改。 而且若是用着以往的名,免不得什么时候有人从西夏听到什么当年事的风声,还要来嘲笑她。 微静默了一瞬,时音辞答道:“回太皇太后,奴婢时善也,泠然善也的善也。” “倒是一个好名字。”太皇太后看她一眼,忽然又道:“可是读过书?” 时音辞谦逊道:“略读过些男女四书。” 实则不止,毕竟家里只她一个女儿,虽娇惯,却是半当儿子半当女儿,父亲什么都教她,也不忘了女子的琴棋书画,这才养出了她这么副既娇且傲的性子,疯起来实在没有半点旁人家小姑娘的柔顺温婉样子。 太皇太后手里盘着佛珠,动作微微一顿,道:“看来也是有些学问了?” “不过略识得些字,微不足道,不足太皇太后挂齿。” 一旁的满春暗暗攥住手,心下略生出些不安。 她出身也不算太差,可家里不让女还读书,加之自己没兴趣,便和时下很多女子一样,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索性她生的好,可以仗着一张清秀可人的脸横行宫里,可如今被新来的时音辞那张脸比了下去了不说,就连学识也比不过人。 现在似乎连太皇太后都被她引去了些目光。 不行,她不能眼看着事情这么发展下去。 第71章 错错错 满春胡乱想着,余光忽然瞥到那边时音辞有些松散的跪姿。 心道可算拿捏到了把柄,便在时音辞话音刚落时,出声讥讽道:“选侍大人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在太皇太后面前仪态便如此松散,是不把太皇太后放眼里吗?” 时音辞微蹙眉,抬头看了满春一眼。 的确,她行礼后存了些取巧的心。这是她的错。 因太皇太后不知忘了,还是存了要给她下马威的心思,说完话并未叫起,她便安生的跪坐在原处,只是跪坐的时候脚腕曲向后,时候稍久,她脚踝上的伤口便扯得撕裂一般痛。 本来她看太皇太后眼神就对她不喜,若是再让血污了鞋袜,来个殿前失仪,就更不好了;因此便分外在意了一些,稍觉得伤口吃痛,便侧了侧身子,将身子坐在了另一边腿脚上,腰身微偏向左,却并不太明显。 不料这一点儿小动作没被太皇太后发现,却是被一旁的满春给揪住了。 “奴婢也是好心指出选侍不足,选侍大人缘何要瞪奴婢?”满春委屈说着,面向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您是有所不知,选侍大人在进内宫之前,已在尚仪局学了一月的礼仪,却不想如今到了您面前还是这样,也不知道这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 “放肆!”太皇太后忽然呵道。 满春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向时音辞。 不料,太皇太后却道,“满春,你可知错?” “对……”满春正要应和,忽觉不对,满面惶恐不解,“太、太皇太后……” “跪下。”太皇太后轻呵一声。 满春噗通一声朝着太皇太后跪下,满面委屈,“太皇太后……” “在哀家面前贸然插口,是为不敬,这是一错,明言指责上司不是,是为不恭,这又是一错,”太皇太后道,“满春,你也在养心殿呆了三年了,按理不该再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吧?不过念你年幼,这次哀家便不与你计较,且先罚俸一月,以观后效。日后莫要学那些恃宠放恣的坏毛病。” 对于管事级别的女官,各种赏赐和底下奉承都不少,罚俸一月倒如毛毛雨了。 满春这才知自己心急了,小心翼翼的叩首道:“奴婢知错了,多谢太皇太后开恩。” 俯身时,眼神不由怨恨的扫了时音辞一眼。 时音辞有些头疼:“……” 太皇太后也不愧是在这宫中沉淀了几十年了,明明看起来不甚喜她,却并没有被满春引得直接看她的错处,而是先看到了满春的。 只是说的严重,罚的却不痛不痒。 时音辞自是不傻,深知这边满春结束了,便也轮到她了。 更何况这位太皇太后看起来对她不喜,自不会宽恕她什么。 想到这儿,时音辞深吸一口气,率先做了行动,手指并拢手心触地,俯身额头深抵在手背上,缓缓道:“奴婢有错,还请太皇太后责罚。” 太皇太后看她一眼,倒没多与她说,只淡淡道:“既已知错,那便在这里跪到日暮。” 第72章 妖里妖气 闻声,时音辞闭了闭眸,低声道是。 说实话,她对太皇太后此举并未有不解与意外。 太皇太后这样子处事也是人之常情。自己身边人处置起来重拿轻放,她这不相干的人自然是轻拿重放。 “你可有不服?”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 “不曾。”时音辞声音无丝毫起伏。 便是有什么,自然也不会表现到面上。 太皇太后问完,便指了一个宫女,吩咐:“去派个人去养心殿知会一声,说哀家瞧着选侍欢喜,留她吃了晚膳再回去。” 与宫女说完善后的事,太皇太后便也不再管时音辞,径直在满春的搀扶下走出了殿堂。 纤细的身子端正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感受着地板的寒意顺着衣衫直浸入肌理骨缝内去,让时音辞觉得有些浑噩。 满春跟着太皇太后后面出了主殿,没多远便悄悄拐了弯,独自往侧殿里去。 还未进去,侧殿门忽然被推开,从里间缓步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妙龄女子来。 女子穿着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与散花如意云烟裙,眉眼里透着温婉,举止上带着端庄。 满春忙迎了上去,福身道:“表小姐安好。” “嗯,”那被唤做表小姐的女子微微颔首,道,“劳烦满春姐姐与姑妈说一声,今日的经书,我已抄写完了。” “表小姐真是心灵手巧,这才什么时辰,便又抄写完了。”满春一边夸赞着,一边故意引着人往正殿门前过。 正殿门开着,远远可看到里间情形。 果然,路过时,那被唤表小姐的女子疑惑问道:“满春姐姐,那是谁,可是犯了什么错?” 皇姑妈脾性很好,鲜少惩罚下面的人。 满春故作神秘道,“表小姐有所不知,那位便是西夏进贡来的女人。” “那怎会在姑妈这里?” “太皇太后想见她一见,不料这女人仗着自己一副妖颜媚姿蛊惑陛下,一来便顶撞了太皇太后,于是便被罚了。” 女子又看了眼那纤巧的背影,不由问:“……那女子生的真的很好看吗?” 满春微沉默了一下。说实话,时音辞是真的好看,连她每次看到都忍不住艳羡。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 “生的妖里妖气的。”满春顿了顿,凑过去,低声道,“也不知陛下怎么被她那张脸蛊惑了,居然让她搬进了西间侍候。表小姐是不知,那女子仗着陛下宠爱,真是嚣张至极……” 女子怔愣了一下,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句西间引去。 西间可是召唤嫔妃来侍寝的地方,更是和正间有小门相通,陛下竟破例让一个无甚名分的宫女住了进去。 “表小姐?”见女子一直没说话,满春又唤了一声。 “嗯?”女子回神,微哼了一声。 “……奴婢也是为表小姐可惜,若不是表小姐您如今尚在孝期,哪里容得那妖女在宫里兴风作浪。”满春如是说道。 女子又远远的看了眼那道纤细的背影,微微蹙眉,轻摇了摇头,道:“满春姐姐,皇姑妈常与我说,背后不语人是非。” 第73章 人心险恶 “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也是怕最后表姑娘被她伪善的外表骗了,以后个奴婢一样,吃了她的亏。”满春满脸委屈的道。 “我能吃什么亏?”女子笑道。 “表姑娘这就不知了。你看她才来多久,就迷惑了陛下,还封了选侍,堂而皇之的住在养心殿。” 女子淡淡道:“我觉得满春姐姐可能想太多了,她本便是西夏赠予陛下的,那陛下怎样处置我们都无权置喙。既然封了选侍,便是要贴身侍候陛下的,那住在养心殿也并无逾矩。” “表小姐就是心善,把所有人都往好处想,却不知这人心险恶,日后若有交集,说不定要吃那些人什么亏呢。” “日后的事,便日后再说吧。” - 正殿的门扇开着,夜间的寒风不停地从门扉处灌入,吹的里间的珠帘噼啪做响。 寒风吹灭了正殿内燃着的所有烛火,整个屋子都有些灰暗起来。 时音辞不怕黑,但她怕痛,也怕冷。 从小到大,她从未罚跪过,这一次跪的时间比她这十几年来跪的时间加起来都还要多。 小腿及膝盖的位置已经从一开始针扎般的到麻木没有感觉了,只有冰凉的体感最为明显。 时音辞甚至有种自己快要被冻僵结冰的错觉感。 晴柔一直在外间的阶下侯着,硌门遥遥看着里间摇摇欲坠,内心担心不已。 可她进不去。前面有宫嬷拦着路。 也离不开。外面殿门处侍卫把手。 …… 不知过去了多久,才终于熬到了日暮时分。 “到了,时间已经到了,”算着时间,晴柔立马推开驻守两边的宫嬷,叫喊着扑了进去。 时音辞大脑已经失了几分神智,浑浑噩噩的靠毅力撑过去,被晴柔一喊,整个人一个激灵,又缓过来了几分。 晴柔跪坐在地上,“姑娘,时间到了,您没事吧?” 时音辞强打起几分精神:“到时间了?” “到了,到了,地上凉,姑娘快起来吧。” 时音辞艰难点着头,眼神迷离:“那我们去与太皇太后辞行吧,我……我有些困……” 时音辞说着,正要从地上爬起,不知是地滑还是没劲,一个踉跄又跪坐了回去。 “姑娘!”晴柔吓了一大跳,瞧着人脸色不好,不由急道,“这怎么了,您不是病了吧?” 时音辞单手撑住越发沉重的脑袋,出口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便让人觉得有气无力的:“……我没事……就觉得好困……” “是是,现下时间不早了,姑娘许是犯了困,”晴柔努力将人扶住,搀扶起身,“奴婢这就带您回去……” 时音辞脑子昏沉的厉害,也没听清晴柔具体说了些什么,胡乱的点着头,待晴柔准备扶她出去时,又摇头:“不,不行,还得和太皇太后辞行。” 晴柔便扶她满颐宁宫去寻太皇太后。 刚打听但太皇太后人在哪儿,时音辞从正间行至屋门口,还未进去,远远的便听到前面前院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声音回荡,震的整个颐宁宫一静。 第74章 家丑不可外扬 时音辞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宫女引进了殿内坐下。 殿内坐着的还有太皇太后与一名没见过的姑娘,衣着华贵矜持。 时音辞来不及反应,便见随着通报,一人风风火火的带着人进来了。 殿内众人纷纷行礼。 温与时摆手唤了起,行至殿内中间,对上首的太皇太后拱手道,“孙儿请外祖母金安。” 他身上尚且穿着一件龙袍,脚下踩着墨色盘龙纹官靴,身上衣服都未换,身后带着赵胜德并几个小太监,看模样是匆匆而来。 “免了,”太皇太后玩笑道,“皇帝这般匆匆赶来,是怕哀家欺负了你的人不成?” “孙儿不敢。”温与时恭谨道,“只是天色不早了,怕殿内人不懂事,再扰了外祖母清净。” “确是个妙人儿,连哀家瞧着都喜欢,皇帝疼惜些也无伤大雅。” 温与时不动声色,“不过一个宫女罢了,哪儿担得起外祖母这般赞誉。” “皇帝说的哪里的话,哀家是打心眼里瞧着人就欢喜。” 时音辞:“……” 这话莫不是说反了。 太皇太后刚想说的怕不是看见人便觉得面目可憎? 太皇太后稍顿了顿,又道,“不若日后让她来哀家这儿和夏儿一并来帮哀家抄经书,也与夏儿做个伴儿。” 言夏夏便是满春口中那位表小姐,是太皇太后娘家侄女,言家的幺女。自幼在言家便是当做皇后培养的,只待她及笄后入宫,却不料不待她进宫,新帝便暴毙了。 若真论辈分算起来,温与时虽虚长言夏夏一岁,却还是要唤她一声姨母的。 辈分如此,但言家为了稳固地位,已经把如意算盘打在了温与时身上,若不是前年言老太太逝世,言夏夏要守孝三年,早便安排言夏夏入宫了。 太皇太后这样说也是做了两手打算:一来是能将人控在眼皮子底下;二来有这个“饵”在,不怕温与时与她那侄女没接触机会。 平日里,温与时除了初一十五的必要请安,没事可从不往这边来。 如今因这小宫女能跑来一次,自然也能跑来第二次。 “她那一手狗爬字没脸见人,还是不让外祖母见笑了。” 中枪的时音辞:“……” 看着温与时明目张胆的护食,太皇太后道:“皇帝真是过谦了。” “孙儿说的实话,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是事实,孙儿也不敢欺瞒外祖母。” 听到“家丑”二字,太皇太后不由看了眼温与时,又转头看了眼时音辞。 温与时淡淡笑着,从容道,“不过外祖母若真是缺人手,孙儿每日抄了经书让人送来,只望外祖母莫嫌弃就好。” 太皇太后说经书不过是个借口,哪能真用温与时去抄? 闻言忙道,“可使不得,皇帝国务繁忙,若因哀家这些琐事耽误了国事,哀家就罪过了。” “孙儿多谢外祖母体恤。” 温与时也不再推脱,说着,抬步走到时音辞眼前。 小姑娘自他进来后就垂眸站在角落,一声不吭。 若不是因她生的耀眼,怕是就要被人忽略了。 第75章 预定的皇后 “在想什么?”温与时在她面前停住脚步,低声道。 时音辞抬头,眸色有一瞬茫然,“陛下……” “嗯,”温与时瞧她神色,问道,“是不是困了?” 满春在太皇太后后边站着,在听到温与时的问话后,忙陪着笑道:“选侍大人今天在这边陪着太皇太后插了一下午的花,方才用了膳,现下许是有些乏了。” 小姑娘的确是个呆不住的性子。若是闷在一处做一下午的插花,的确太为难她了。 闻言,温与时表情淡淡的,看也没看满春一眼,只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轻问:“那是累了?” 时音辞埋着头,觉得满春与太皇太后这出戏搭的真好,就连呆这么久的说辞都帮她想好了。 晴柔在后边急的动了动唇,却又怕连累了时音辞,最终还是没开口。 那可是太皇太后,陛下怎么可能会因为选侍去怪太皇太后?还是缄口不言的好,免得两头得罪。 半晌,时音辞才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温与时道。 什么是知道了? 时音辞有些茫然的去看温与时,便见他转了身,面向太皇太后,道,“现下时候也不早了,外祖母若无事,孙儿便带人回养心殿了。” 太皇太后嗔温与时,“你这猢狲,平日不来也就算了,来了没说两句便要走。行,走吧走吧,哀家瞧着你也心烦。” “时候不早了,孙儿是不敢扰了外祖母休息。” 太皇太后摆手放人,“趁哀家这会儿还放人,赶紧走吧。” 温与时淡道,“孙儿告退。” 说吧,温与时一手握住时音辞的手,“走。” 时音辞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往殿外走。 言夏夏微微咬唇。她就在太皇太后下首站着,可温与时自从进来到最后走,却连一句话都未曾与她交流,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父亲,姑妈,还有很多人都说,她会是他的皇后,北溯未来的国母。 比起先帝,言夏夏的确对这个年轻俊美又骁勇善战的新帝动了心。 只是温与时鲜少与她交流,平日碰上,言行举止也颇为疏离冷淡。 她原以为温与时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可如今却发现她看错了。 温与时不是性子冷,只是他的温柔和耐心是分人的。 可那般娇俏的姑娘,看起来像是最精致的瓷娃娃一样,看一眼便让她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言夏夏,微不可见的摇头叹息。 她这个侄女哪儿都好,就是太刻板守礼了。明明人都到眼前了,却连一句话都未搭上。 … 温与时没让人抬步辇。 他想才用了膳,正好慢慢走走,也消消食。 只是苦了时音辞,膝盖密密麻麻针扎一样,才在温暖的殿里缓了没一会儿,又被温与时拉出来了。 温与时迁就她,走的不快,时音辞却始终慢了他半拍,温与时止不住停下脚步,道:“脚还疼?” 时音辞摇了摇头:“没,没疼,就是天冷,身子骨有些僵。” 温与时拧眉看她,却见她面色发白,大冷天的,额头却覆了一层细濡的汗,嘴唇干燥发白,显得她整个人都恹恹的:“不舒服?” 时音辞还未摇头,温与时温暖的指背已经贴上她的额头。 温度有些微烫。 “有些发热,怕不是染了风寒。” 温与时又道。 “真是娇气。” 时音辞浑浑噩噩的还未来及反驳,下一秒腿脚就离了地。 第76章 慎独哥哥 “啊。”时音辞吓了一跳,双脚离地,双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温与时的脖颈。 大冷的天,夜间的温度很低,不怕冷的温与时身上只穿了一身薄薄的龙袍,时音辞贪图温与时身上那些子凉意,细白的腕子忍不住在他微凉的脖颈上蹭了蹭。 下意识的一些小动作,连时音辞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只是抱着她的怀抱突然一僵,停在了原地,时音辞这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在做什么? 时音辞差点捂住脸。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温与时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她刚刚真是脑子进了水了! 时音辞忐忑不安的去看温与时的神色,不料这一抬头,却正对上温与时低头的目光。 心脏似乎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浑身肌肉跟着紧绷了一下。 幸好温与时很快就挪开了目光,不再看着她。 时音辞缓缓吐了一口气,也跟着装作若无其事的躲开目光,盘在温与时脖颈的手腕小心的放了下去。 下一刻,耳边却响起他微凉的声音。 “抱紧了。” 温与时道,“摔了我可不管。” 好像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时音辞吞吞吐吐:“好多人看着……陛下还是放我下来……” 温与时扫了一眼:“谁?” 前后引路的人全部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提着灯笼,一个个埋头装自己不存在。 青石地上叠在一处的两个影子被细碎的光影无限拉长,时音辞没有挣动,她这会很累,腿很疼,头有点晕。 重要的是,温与时的怀抱真的很令舒服,清爽透着淡淡的皂角香。 回养心殿的路有些长。 温与时脚下走的很稳,也很慢。 时音辞老实靠在他怀里,一开始还能保持清醒,后来眸光逐渐迷离,小眯了几次,渐渐地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不知道第几次从小憩中惊醒,时音辞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半隐在黑暗中的,朦胧的五官,忍不住垂下脑袋贴在了他的颈窝,面颊蹭了蹭,声音含糊透着热气:“慎独哥哥……” 温与时浑身一怔,低头看她。 小姑娘脑袋埋在她脖颈处,只露出了一半柔软的青丝,扎的人心痒痒。 “你……唤我什么?”温与时像是怕惊了她,轻声开口道。 时音辞懵懂的抬起头,面上几乎没有化妆,一张小脸青涩娇美一如往昔,少了浓妆艳抹时带凌人的气势,看起来十分乖巧。 熟悉的字眼从她偏粉的唇畔中跳出:“慎独哥哥……快一点儿,我困了……” 仿佛还是小时候,两个人出去玩,天黑时玩的累了,她走不动就耍赖要人背,却还嫌人走的慢。 … 温与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她这么叫了呢? 青梅竹马的情谊,一朝溃散,他以为再也不会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如今……应是烧糊涂了吧? 温与时定睛看去,果然见小姑娘一双大眼迷离,眼神没有丝毫交点,看起来是在看他,可更像是透过他看其他什么东西。 第77章 一站一躺 时音辞自然不知道温与时都在想什么,她倚着温与时的怀抱,整个人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一路到了养心殿都未清醒。 温与时直接抱着人大跨步入了西间,入了室内才将人放下在一张圆凳上,头也不回的吩咐,“去备水,侍候选侍洗漱。” 晴柔连忙应声。备了热水,又小心领着半梦半醒的时音辞入了屏风后,帮她洗漱。 洗漱到一半,大抵是打湿了身上高领的宫裳,晴柔又匆匆抱了套干净的亵衣进去。 听着屏风后清浅的水声与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温与时挥手吩咐人,“去让小厨房煮碗姜丝红糖水来。要趁热送来。” 赵胜德连忙应是,小跑着去了。 姜丝红糖水还未送来,人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最后一点淡妆也洗了干净,露出一张清艳艳的小脸,鬓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水滴,顺着下颚滚入脖颈下,她身上褪去了方才身上的宫装,雅白色的亵衣多了似随意,薄薄的掩不住曼妙的身形。 温与时却止不住蹙了蹙眉,“回去盖好。” 又吩咐旁人:“再端两盆炭火来。” 时音辞这会脑子迷糊,也未想太多,洗漱完像平日一样回内间,根本没想到温与时还在室内。 看着眼前的温与时,时音辞美眸大睁,身体僵直。 听到温与时的话,如获圣旨一般,立马小跑到了床榻边,快速踢掉脚上半挂着的绣鞋,爬上榻,光速用锦被裹住自己,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我,我困了……” 时音辞眼珠子咕噜噜转了抱歉半圈,口中撒着谎,觉得温与时这样该走了吧? 不料温与时没动,只道:“先别睡,我让人煮了姜茶,你在发热,喝了再睡。” 时音辞:“……是。” 她好像是有点发热,大概是跪了一天,地上太凉,有点儿寒邪侵体了。 虽她心野,但这身子骨一向娇病。 两个人一站一躺的聊天,气氛诡异的奇妙。 时音辞没有习惯性趴着,她老老实实,端端正正的躺在榻上,被褥下的身子伸的板直。 温与时并未看她,话却是对她说的,“外祖母今日唤你过去都说了什么?” “……插了一下午的花,并未说什么要紧的话。”时音辞想了想,道。 她并不是很想回忆白日那些事情,也不想在背地里搬弄那些是是非非,挑拨什么。便随着满春当时的话说了。 “嗯,那些东西你若不喜欢,下次便推了,”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喜欢礼佛,自他到北溯后一向都是和善的性子,温与时对此也并未起什么疑心,道,“不过你总要习惯的,宫里打发时间的就那些玩意儿。” 时音辞轻咬了咬唇瓣。 为什么要习惯呢? 她没有想过要很久很久的住在这里。 她只呆了一个多月,便觉得这里无聊到了极致。 她不会一直呆在这里的。 顿了顿,温与时又补充:“这阵子先闷一些,待过阵子有时间,我带你去春猎。” 狩猎呀。 时音辞又咬了咬唇,低声道:“陛下明知道的……” 温与时道:“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会骑马。” 温与时道:“没关系,会吃就好。” 第78章 我数三二一 时音辞埋着头,声音低低的,“我……我……” 温与时道:“什么都别说,你只要说:‘好’。” 时音辞难得乖巧了一次:“……好。” 忽的,有人叩响了门扉。 “陛下。” 温与时道:“进。” “陛下,您吩咐小厨房煮的姜丝红糖水好了,”赵胜德捧着一只白瓷小盅从外面进去,面上带着讨巧的笑,“奴才一直在旁边盯着。寸步都未离身,汤一好,直接便端到了西间来,还冒着热气呢。” 温与时点头:“先盛一碗。” “是。”赵胜德忙不迭的应声,有条不紊的取了只同色小碗,打开汤盅盖子,从里面倒了小半碗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姜丝的辛辣味道顿时从打开的汤盅盈满了整个室内。 赵胜德立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汤药递到了温与时手上,然后找借口速度从屋里闪人了。 这个屋里不仅他一个人讨厌姜味。 还有时音辞,在听到那句姜丝红糖水时,时音辞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虽喜食辛辣,但姜的确是她最讨厌的食物之一。 见温与时端着一碗姜汤朝自己走来,时音辞连滚带爬的,一脚在床沿处踩空,差点滚到床底下。 真是发烧了也不老实。 “啧。”温与时一手端碗,一手上前揪住她,将人扔回到榻上。 时音辞顺从在榻上滚了一圈儿,抓住一旁的锦被就整个儿钻了进去,严严实实的蒙头盖着,仿佛以为将自己埋起来温与时就看不到了。 “出来。” 时音辞闷着声音:“我不……我困了,我要睡了,男女授受不亲,陛下快请回吧。” “我数一二三。”温与时声音清浅道。 锦被动了动,人却没露头。 “一。” 时音辞闷着声音:“我真的睡了!” “二。”温与时道,“若是等我数完,可就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三……”温与时话音刚落,面前的锦被蹭的一下子弹开了。 时音辞蔫头耷脑的坐在榻上,“我……我吃药还不成吗?” “不成,药吃多了不好,你最近还吃着治脚伤的药,”温与时拿过调羹,慢条斯理的搅了搅,“现在趁热只喝一碗就好,如果过会儿子汤凉了,便得把那一盅都喝了。” 时音辞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忙不迭的接过温与时手中的小碗,屏息静气的往肚子里灌。 精致的秀眉都蹙成了一团,一碗姜茶入腹,不知是热的还是辣的,时音辞鼻尖清晰的浮现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呕……”一口气喝完,时音辞面上顶着一双朦胧雾眼,用力捂住口,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样。 温与时从她手中接过碗,摇头:“真是老样子。” 喝姜汤和要她的命一样,真是挑食的紧。 温与时将汤盅里所所剩的姜汤一下子倒入碗中。 “你,你说话不算……” 时音辞可怜兮兮的控诉,话还未说完,便见温与时便已经将那只碗放置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时音辞剩下的半句话一下子咽回了肚子里。 那……那个碗…… 第79章 不与人共用的 是她刚用过的碗呀…… 有一件事,旁人或许不知,可时音辞心底十分清楚。 温与时虽然大多数时候不拘小节,但在吃食用度上依旧带着些许贵家公子的讲究。 他能吃的下美味佳肴,也能咽的下粗茶淡饭,但他从不与人共用一碗,也不与人共用一筷。 温与时初入军营时,因着这点儿毛病,没少被温将军整顿,只是后来也没改掉。 温与时莫不是忘了什么吧?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 “怎么,没喝够?”温与时手里把玩着手中空碗,主动看向盯着他看的时音辞。 “不……不……”时音辞吓了一跳,生怕温与时真的再给她来一碗,连连摆手拒绝,“够了,够了。” 温与时将汤碗随意扣在桌案上,“下来漱口。” “嗯?”时音辞未来得及反应。 温与时没说话,径直倒了一杯凉茶,递到小姑娘唇边,声音低沉,“漱口,或者……” 温与时的后半句话还未说完,时音辞已经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凉茶。 正好她满口都是被红糖的黏腻和姜丝的辛辣侵占了。 喝完,方才抬头,晕红着一张小脸,从嗓子里哼出声:“……陛下说什么?” 他和一个发着烧不甚清醒的人费什么口舌? 温与时无奈的摇头,也不再提要她下来重新揩齿的事,只低声道:“早些睡吧。” 时音辞眼皮已经逐渐开始沉重了,闻言整个人往锦被下一缩,眼睛闭了起来。 温与时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眉眼温柔。 … 一夜好梦,时音辞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香甜,直到晴柔第二日开始煮药时,时音辞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从榻上爬了起来。 一看天色,时音辞再次忍不住扶额。 哑着声音问:“晴柔,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晴柔如今已经准确的摸准了时音辞想要问什么,“回姑娘,陛下都已经上朝回来了。” 时音辞扶额,蹙眉。 好吧,她又起晚了。 她这个人当真是没有一点儿寄人篱下的自觉。也亏得温与时不曾计较什么。 “……晴柔,你明日起来一定要唤我。” “姑娘又忘了,这些日子都不必去那边侍候,陛下前日里不是说了,让姑娘在此处安心静养。” 时音辞:“……我忘了……” 晴柔道,“今日晨起时赵公公还派人送来了今日姑娘要喝的药,还特意吩咐了不许叫起,待姑娘醒了再侍奉汤药,正巧,奴婢这汤药才刚熬好,姑娘就醒了,奴婢这就帮姑娘端来。” 时音辞刚醒,还有些懵懵懂懂的,闻言一言不发的点头。 晴柔这便端了汤药进室内。 趁热汤药晾温的过程,晴柔伺候着人换了衣裳,做了简单的洗漱。 褪去身上滚了一夜皱皱巴巴的的亵衣,时音辞换上端端正正的宫装,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几分。 晴柔将一旁的汤药撇去药渣,过滤了一碗精华的汤汁端过去,低声道:“姑娘快趁现在喝了吧,凉了还要苦一些。” 时音辞着实不是个怕苦的。 可也不喜欢吃苦。 便接过碗,三两口咽下了肚。 第80章 做错了事 晴柔接过空掉的药碗,仔细净了手,准备与时音辞换脚上的药。 时音辞自个儿解了脚踝上的细布,看着晴柔从一个小银盒中用小银勺挑了银灰色的粉色轻磕在伤处。 药粉渗入了伤口,勾起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时音辞微微拧眉。 伤口这两日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昨日虽跪的久了些,好在她注意,力道都放在了左腿上。右脚伤处虽有撕裂,却并不太严重。 晴柔看她蹙眉,也叹了口气:“姑娘这伤总是反反复复,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好了。” 刚吃了药,时音辞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大抵是我做错的事太多了,老天罚我。” “姑娘这是说哪里话,”晴柔道,“姑娘脾性这般好,人又生的这般漂亮,便是不小心做错了什么,想来也没有人忍心责怪的。” 时音辞摇了摇头,又垂着脑袋,“……晴柔,你是第一个说我脾气好的。很多人都说我脾气差,不讲理,但凡有一点子不如意,便能闹个天翻地覆。” “姑娘……”晴柔望着她,有些迷茫。 “旁人倒是没说错,我当年性子很急,做事从不顾后果,有一次冲动做错了一桩很大的事,然后很多人在背地里笑我,骂我。” 纵使与温与时退了婚,可她当年过得也并不好。当年事发,旁人都觉得她给西夏惹来了战事,流言蜚语漫天飞。她那性子,也就那两年才逐渐收敛了。 晴柔仔细听她说完,忍不住问道,“……姑娘做了什么错事?” 时音辞静默了一瞬。 晴柔忙道:“奴婢失言了……姑娘……” “……其实也没什么。我曾经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但我在他最难的时候离开了他……连我自己都恼自己,更别提旁人。” 晴柔静静地看着她,想了想:“姑娘既然说了是很要好的朋友,姑娘那时一定很难过吧?” “晴柔,毫不夸张的说,那段时间,是打我记事以来最煎熬的一段日子。” 但她过得不好,是她自己惹了天怒人怨,与温与时没有关系,温与时未曾在上面施加分毫力气,她过得不好并不能抵消她当年对温与时做出的事。 “那姑娘后来有和那个朋友道过歉吗?” 时音辞咬着拇指,摇了摇头。 “姑娘就没想过和朋友道歉吗?若是姑娘有苦衷,那那个要好的朋友,一定能理解姑娘的。”晴柔急得给她施招,“北溯各处都有驿站,书信传递发达,就算姑娘的朋友离得很远,也是能写信送到的。” “我没有苦衷……也说不出口了。”时音辞摇了摇头,“没关系,晴柔,你便当我说了些废话吧,不要与旁人说。” “是,”晴柔道,“奴婢知晓。” 又闲谈了几句,便有人送早膳过来。 用了膳,又有太医来复诊。 每日里足不出户,用着最好的药,养了七天,时音辞脚上的伤终于见好了。 退了痂,不痛不痒的,只是留了一层浅白的印子。 刘院使说时间久了,印子便会慢慢不显了,只是没告诉她这个时间到底要多久。 这七天,时音辞都未见过温与时的面。 第81章 为什么要难过 养伤的第八天,时音辞终于踏出了西间的门。 时音辞觉得如果她再不从屋子里出来走走,她整个人都要长蘑菇了。 晴柔拦不住她,便只能随在她后面跟她一起去了。 不巧,才过了穿堂,还未完全走出,时音辞的耳边便听到前殿有动静传来。 前殿的院里氛围有些嘈杂。 时音辞目光透过人群,准确的看到那道长身而立的明黄锦袍的人。 那人负手立在前院里一处拱桥上,身后有人在后面打着六龙祥云的金色华盖。 四月初的太阳,着实算不上大,温与时也没有那么娇气。 时音辞的目光落在温与时身侧比他矮了一头的女子身影上。眼珠子咕噜噜的在眼眶里转了半圈儿。 温与时不撑伞,可女孩子都是怕晒的。 看不清脸,但是看所梳少女鬓,应该还是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 那小姐穿了身苏绣的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罗衣,柔绢曳地长裙,轻盈的裙摆被风吹的微浮,更是衬得人身段轻盈。 但看背影,便让人觉得是个雅致的美人儿。 是温与时喜欢的人吗? 也不知生的什么样子,倒是让人好奇的紧。 隔着一条长长的回廊,温与时对身后的目光似有所觉,忽的转过头去,一下子与时音辞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 万万没想到温与时会突然侧头,站在穿堂处偷看的时音辞猛的一愣。 温与时目光在时音辞所站的方向逐渐定格。 一时两个人都忘了挪开目光。 只是离的太远了,谁也看不清谁的目光。 晴柔小声道:“……姑娘,要是陛下知道您不好好养伤,偷溜出来,怕是不好的。” 听到背后传来的晴柔的声音,时音辞才蓦地从中回神,猛的收回了睁的有些发酸的眼眸,揉了揉眼睛。 果然没事还是不要和人比对视,太累眼了。 余光里,温与时也差不多在同时收回了目光,偏过头,与拱桥上站着的那位小姐说着。 华盖下,两人的身影分外和谐。 不知又说了什么,温与时将手中所剩的鱼食一把扔进锦鱼池,随后与人离开了拱桥,往殿外走去。 时音辞看到的最后一眼,是赵胜德小跑着为两人撑上那顶六龙祥云华盖华盖。 “……姑娘。”晴柔小心唤。 时音辞活动了一下筋骨,遗憾的叹息,“看来今天不能出去活动了,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就晚一点儿再出门。” “姑娘您别难过……”晴柔委婉的开口,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时音辞蹙着眉,疑惑问:“我为什么要难过呀?我不难过呀。” “姑娘……您就没有一点点儿的难过或者是不舒服吗?”晴柔小心问道。 时音辞觉得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要难过呀?” 晴柔吞了吞口水。艰难的开了头:“……陛下他……” “陛下?”不料时音辞遥遥看了一眼远方,由衷道:“是啊,多好啊,看背影都觉得郎才女貌,天意之合。就是太可惜,没能看到人脸,好不容易偷溜出来一次还被抓包了,唉。” 晴柔:“……” 第82章 配得上温与时 “走吧,我们回吧。”时音辞道。 “姑娘慢些,注意脚上。”晴柔低声提醒。 “我都好了。” 时音辞转过身,正准备与晴柔一并回西间去,还没走两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唤声。 只道,“时选侍。” 时音辞听到这个声音,脚步微顿,侧头与一旁的晴柔对视了一眼,这才缓缓回过身。 “……姑娘,我们回吧。”晴柔拧了下眉头,在时音辞背后低声道。 来人明显不怀好意的。 时音辞偏头给了晴柔一个安抚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时选侍。”来人率先开了口,“奴婢满春,选侍还记得奴婢吗?” “我知道,”时音辞微微扬了下下颚,不温不火道:“不知满春姑娘这次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倒没什么大事,奴婢是奉太皇太后的命,随表小姐来的。”满春道。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陛下又将你调回养心殿了。”时音辞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等着满春的下文。 满春看着时音辞平淡的表情,接着道:“表小姐她可是太皇太后早早定下的未来皇后,自小在言家便是当做皇后来养的,琴棋书画、女红礼仪样样都是京中女子里的表率。” 时音辞听满春的话,忍不住好好奇心发问了一句:“你口中的表小姐便是刚刚随在陛下身边那位小姐吗?” 满春一挺胸,骄傲满满:“当然。陛下今日下了朝,可是特腾出时间陪表小姐赏景谈心。其实若不是表小姐现下还在孝期里,陛下和表小姐早便成亲了。” 满春说着,看着时音辞轻哼了一句。 意思说‘若是两人成亲了,哪里还有你什么事?’ “嗯,西暖阁前面的水塘的确是不错。”时音辞闻言点着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北溯的荷叶开的早,我那日从那边过扫了一眼,在荷叶底下看到不仅有山吹黄金锦鲤,还有全身漆黑的变种乌鲤,还挺好看的。” 满春:“……” 重点是那些破鱼的颜色吗? 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就抓不住重点。 难道她就听不出陛下又有了新欢,她将要被冷落的事吗?这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好像一拳砸到棉花上,空有一身的蛮劲使不出来,满春心头越发堵的厉害,又觉得时音辞这会可能不过是在强装镇定,便又加大了些剂量,道,“表小姐她身份贵重,自小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珍馐美馔,受的是最好的礼仪教育,生来便是人上人,可不是我们这等人能比的起的。” “这么好呀。” 倒是配得上温与时,只是不知这人品相貌如何。 时音辞睁着一双大眼睛,点着头,又偏头过去和晴柔讨论,“太可惜了,下次我们一定得看看模样。” 晴柔:“……” 一旁的满春差点气闭过气去。 她能说的都已经添油加醋的说了,话里话外意思都表达那么明显了,时音辞居然连个表情都没有? 如果是装的,这得有多强大的心理? 第83章 他就是开窍太晚 狠狠咬着后牙槽,满春一下将剂量加到了最大,“对了,听说陛下这几天都没有见选侍吧?” “太可惜了,选侍定是不知道,陛下最近可是日日去太皇太后那里,说是与太皇太后请安,但其实还是不是为了见表小姐?” 见时音辞始终没有表情,稍顿,满春又阴阳怪气道,“毕竟人家表小姐才是名副其实的千金贵胄,其他什么上不了台面的阿猫阿狗,就算暂时凭着一张脸占据了一席之地,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反正永远也比不得正主。” 时音辞对此不甚在意,转头看晴柔,有些疑惑的发问,“我都没注意,许久没见陛下了吗?” 好像也没觉得有几天。 晴柔低声回应:“有……有六七天了,姑娘。” 时音辞:“这样啊。” 点着头,时音辞又看向满春,“满春姑娘,你接着说。” 满春听着时音辞听戏一样的语气,愣了愣,才接着道:“……陛下不知待表小姐多好了,要什么给什么,送星星送月亮的。” “陛下这年纪,早便该成家了。”时音辞带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他就是开窍太晚。” 晴柔拉了拉时音辞的衣角,低声唤:“……姑娘。” 满春满头雾水:“???” 时音辞也绝对这话有些不大合适,掩嘴:“当我没说。” “表小姐与陛下相识三年有余了,有些人那一个多月根本没法比。”满春忍不住说的更加直白了:“有些人不过是靠着那一张脸得了陛下的好,还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 若说时音辞方才是在听笑话,当故事,可如今这巴掌都快打到她脸上了,她要是再无动于衷,就不是时音辞了。 时音辞从记事起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 温与时给她气受也就罢了,毕竟她欠的,该还。可旁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踩她一脚?真当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笑着摇了摇头,也没红脸,时音辞只平静的说道:“是呀,估计有些人想以色侍人,也没得想呢。” 满春本来说这些话话把时音辞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可没想到时音辞脸色没什么变化,倒是她自己被气的不轻。 深吸了一口气,满春启唇反讥:“都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就是不知,这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阿?” 时音辞依旧笑着:“这花开一日一日香,也算是富贵,总比从来都得不到的好。” 这话真真是戳到了满春的痛点儿,直气的满春那一张脸发了青,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她自认自己的相貌不差,也算是小家碧玉出身,怀着一副攀上枝头变凤凰的心,好不容易入了养心殿,结果愣是三年都没被收用。 时善明明也不过是西夏进贡来的一个伶人,身份也不见得有多尊贵。细数来估计还不如她家世干净,偏偏刚来便入了他们陛下的眼,一步登天封了选侍,独霸了整个养心殿,还蛊惑陛下将她赶到了颐宁宫,让守了养心殿三年的满春如何甘心? 第84章 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 满春拉着时音辞说话挑衅的时候,时音辞身边的晴柔一直在穿堂口的位置守着,与时音辞把风。 晴柔做事小心,半点儿也未走神,一直全神贯注盯着,眼底远远看到一道颇眼熟的身影,晴柔立马定睛而视。 待确定了目标,晴柔两步走到了时音辞身边,俯身,低声道:“姑娘,陛下回来了……看样子正往这边来。” 晴柔说话的声音很小,除了时音辞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清,但是在宫里混出来的有几个不是人精?满春一看晴柔与时音辞之间的动作与的互动,便猜到了什么。 看了眼时音辞,满春将满腹打好的腹稿都咽了回去,口中道:“选侍且得意这一阵吧,奴婢要回去侍候表小姐了,看谁笑到最后。” 时音辞:“……” 她不想笑到最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可以回家了。 看着满春仓皇逃离现场,时音辞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落在耳边。 温与时已经回来了!! 时音辞忽的反应过来,心底一紧,转头就跑。 结果还没跑两步,身后便传来了声音,“站住。”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却是积威颇深,骇的时音辞脚下步子一顿,脚底像是抹了一层胶水,被牢牢黏在了地上。 “转过来。”身后人又道。 时音辞面上努力挤出一道假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转过了身:“原来是陛下阿……好巧……” “不巧,我是特来寻选侍的……”温与时看着她,顿了顿,才开口问,“脚伤好了?” 时音辞看着温与时看不出阴晴的面色,犹豫着,不确定的答道:“……好了吧?” 温与时扯了扯唇:“好了……吧?” 时音辞尴尬的笑:“不痛不痒的,奴婢觉得是好了……” 温与时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说……再将养几天。”时音辞说着,声音便越来越低。 温与时面色便暗下来了几分。 时音辞来北溯其他没学会,察言观色倒学了个九成九,闻言低声道:“陛下生气了?” 温与时:“没有。” 时音辞小小声辩解:“奴婢都没有乱跑,只是出来透口气,毕竟关犯人也不是这个关法……” 心底却腹诽: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某些人带美人吹风赏景,却连口气都不让她出来透。 温与时听着她细细糯糯的声音,沉声道:“方才你跑什么?” 不跑还留着看热闹吗? 时音辞闻言讪笑:“……方才陛下不是在办正事么,奴婢怎么能出去搅陛下的局?” “正事?”温与时似笑非笑。 时音辞点着头,自以为贴心的答道:“对,婚姻大事是最正不过的事了,奴婢也是怕搅了陛下好事。” 还有一点儿是怕被温与时抓包她溜出来,这会儿实话自然不好说,她便避重就轻直接不讲了。 不料温与时面色却并未有什么好转,“时音辞,你总是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 难道她还不够为他着想吗? 时音辞有些气闷的咬着唇:“陛下若说不对,那便不对吧。” 第85章 想做皇后? 时音辞想了想,觉得大抵是她忘了送上祝福,惹温与时不快了。 于是便道:“陛下早便到了成家的年纪,如今有那样一位好姑娘,奴婢便祝陛下能早生贵子。” 温与时一口气生生梗在了心头。 深吸了一口气,温与时扫了时音辞一眼,方才缓缓道:“你生?” 时音辞以为温与时在开玩笑,笑了笑,道:“奴婢哪有这个福分,福分自然是未来皇后的福分……” 温与时眉头一抬,一字一句道道:“想做皇后了?” “不不不——”时音辞慌忙摇头:“陛下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面上有些惶惶的表情,闭了闭眼睛,道:“罢了……” 时音辞满头的雾水:“?” 温与时却并不与她解释什么,也不多说,看她一眼,转身便走了。 连一句话都未留下。 时音辞便更迷了,回头看了眼身旁的晴柔,时音辞蹙着纤细的眉头,十分不确定的问道:“晴柔,陛下他……是又生气了吗?” 她刚刚好像也没有说什么呀……怎么莫名其妙的…… 晴柔认真的想了想:“……奴婢也不知道……陛下大抵是有什么急事吧?” 什么急事会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走? 时音辞无精打采的:“明明就像是生气了……” 她看的出来。 晴柔摇了摇头:“奴婢愚钝……” 时音辞咬了咬拇指。 真是闷葫芦一样,每次生气什么都不说,当她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姑娘……” 时音辞咬着唇,情绪低落的碎碎道:“我也不想要惹他生气阿,可我好像总是在惹他生气,晴柔,你说,我是不是挺招人烦的……” “怎么会?”晴柔连连摇头,“姑娘您莫胡思乱想,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你看阿,”时音辞板着自个儿的指头,与晴柔细数着:“陛下看到我十次有八次都得生气,太皇太后第一次见面便让我罚跪,刚刚那个满春也总是来寻我的不痛快。” “姑娘……”晴柔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她嘴笨,可内心却觉得,不是那个样子的。 “晴柔,我真的是挺失败的。”时音辞丧气道。 连温与时那样的好脾气都被她气跑了。 可明明温与时刚刚过来的时候脾气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 缓缓抬头,时音辞看了一眼温与时刚刚离开的方向。 是西暖阁。书房的方向。 看天色,这个时候倒也是温与时处理政务的时间,平常这个点儿温与时早便该呆在西暖阁里了。 晴柔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看起来异常低落的时音辞,笨拙的道:“姑娘,您别想太多了,人们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那陛下的气量一定是比宰相大的,就算陛下真是一时生气,也不会气太久的,实在不行,姑娘便去哄哄,也不丢人的。” 时音辞头疼万分:“可我连陛下气什么都不知道……” 晴柔默了默,无奈道:“……姑娘要不问一问陛下?” 时音辞:“算了,活着也挺好的。” 温与时都那般生气了,她再跑去问人家在气什么,怕不是直接找死。 第86章 山不就我,我就山 第一天,温与时没有理她。 第二天,温与时没有理她。 第三天,温与时依旧没有理她。 …… 转眼三天过去,温与时一直都没有和她说过话。 时音辞逐渐茶饭不思起来。 “姑娘,”晴柔看着时音辞,忧愁道,“饭菜都凉了。” 时音辞有些颓废的趴在小桌上,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从衣袖中传出,“晴柔,你去吃吧,不要管我,我不想要吃。” “姑娘,”晴柔在时音辞身边弯下腰,“我们老家有一句俗语,人是铁,饭是钢,这不吃饭怎么行呢?” 时音辞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我没有不吃饭,我晨起吃了些,现在还不太饿。” 晴柔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边收拾了东西。 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取了一罐花蜜,冲了一杯糖水端给时音辞,无奈的说,“姑娘早上那饭就动了两口,端出来都找不出用过的痕迹。” 时音辞捧着白瓷小碗抿了一小口蜜糖水,唇瓣上被糖水沁的莹润发亮,活像一枚撒了糖渍的樱桃蜜饯。 糖水甜丝丝的,入口不知怎么却稍带了点儿苦涩。 时音辞烦躁的将小碗放在了桌案上。 晴柔在她旁边碎碎念:“姑娘,您总不能一直这样,奴婢瞧着您都瘦了。” “没有,”提起这个,时音辞更加忧愁了,“前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的绶带都紧了些。” “……姑娘。”晴柔无奈道,“您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是阿,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时音辞忽然嚯的站了起来。 晴柔吓了一跳:“姑,姑娘,您做什么?” “晴柔,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时音辞提高了些音量,说,“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晴柔迷茫道:“……姑娘您说什么?” 时音辞不答反问:“晴柔,现下什么时辰了?” “应该是刚过巳时。” 时音辞默默在心底想了一下,这个时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温与时应当是在西暖阁处理政务。 “晴柔,帮我收拾一下,我们过去。” 晴柔闻言忙应了是,帮时音辞梳洗收拾。 中规中矩的宫装被时音辞穿的别样绰约,料子上熏着百濯香,行走间芳香扑鼻。 时音辞带着晴柔出了西间,刚到穿堂口,就看见温与时正要过穿堂。 之间大概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温与时未穿龙袍,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银丝锦锻袍子,脚踩浅色的皂角靴,身后跟着四五个内侍。 虽然只是个背影,时音辞还是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时音辞迈着步子,快走了两步,追了上去。 赵胜德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陛下,是选侍大人。” 温与时目不斜视,脚下不停。 时音辞两步上前,从后面拽住了人的衣摆:“陛下。” 温与时脚步无奈一顿,道:“放手。” 时音辞看了温与时一眼,而后将手攥的更紧了:“我不。我要是松手,陛下就要跑了。” 温与时蹙了蹙眉:“我跑什么?” “陛下在生我的气。”时音辞很有自知之明的道。 “我没有生气。”温与时说。 第87章 为什么不吵架 时音辞咬唇盯着温与时:“撒谎,陛下明明就是在生气。” “我没有。” “那陛下为什么不理我?” 闻言,温与时一下子静默下来:“……” “我知道,我这个人毛病很多,”时音辞小声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或者哪里做的不好,陛下能不能告诉我,不要这个样子……” 温与时道:“松手。” 时音辞不松手,反而讨价还价:“那陛下先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时音辞,你真是不可理喻。” “是,我不可理喻,反正自从三年前,陛下就没有看我顺眼过,”时音辞咬着绯唇,“既然陛下这么讨厌看到我,那把我送回西夏呀,干嘛把我困在这里,坐牢一样。” “时音辞!我不想和你吵架。”温与时说着,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时音辞追了上去,“为什么不吵?” 温与时没有理她,脚步更快了。 时音辞走的没有温与时快,又被赵胜德那干人缠的绊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温与时过了穿堂,进入西暖阁关了门。 时音辞回过身,气腾腾道:“赵公公!你做什么拦我?” 赵胜德眼观鼻鼻观心,“选侍与陛下都在气头上,奴才觉得,选侍大人还是先静一静较好。” 时音辞忽然问:“你们陛下,自来了北溯就这么爱生气吗?” 赵胜德摸了摸鼻子,“选侍大人说笑了,陛下脾性极好,从未见与谁红过脸。” “你也撒谎。” 温与时明明常与她红脸。 “哎呦,”赵胜德一拍大腿,赔着笑,“选侍大人您可冤枉死奴才了,奴才哪里敢欺瞒选侍大人,除了选侍大人,奴才真没见陛下和谁动过气性,不信选侍大人问问旁的什么人……” 赵胜德说着,回头看身后几个小太监。 小太监们点头如蒜:“是,是,从未见陛下与谁红过脸,除了选侍大人。” “这就是了,”赵胜德笑眯眯的补充,“想来选侍大人在陛下眼中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赵公公这话我听懂了,”时音辞暗暗磨牙,“合着我就是你们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选侍大人玩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时音辞说着,往西暖阁走去。 “回吧,选侍大人,”赵胜德小跑了两步,在西暖阁门口将人拦下,依旧是笑眯眯的,“陛下现在不想见人,选侍大人若是执着于此,反而会惹陛下不快。” “不能进?”时音辞挑眉。 “抱歉,选侍大人。” “行,”时音辞转了身,迈下一阶台阶。 晴柔忙去扶人。 赵胜德也松了口气,扬着一张笑脸:“选侍大人慢走。” 话音未落,却见时音辞拢了裙踞,翩翩然在门前最后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选、选侍……”赵胜德瞪着一双眼睛,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难不成这里也不能?”时音辞支着下颚回头。 赵胜德对上时音辞的眼神,心间莫名一哆嗦,抬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道:“能、能……选侍大人请便。” 第88章 他的箜篌曲 “赵公公。”时音辞忽然唤道。 赵胜德谨慎应声,“选侍大人又有什么指教。” “指教倒是不敢当,”时音辞道:“只是不知道赵公公能不能帮我搬一架箜篌来。” 赵胜德愣住,下巴都快掉了:“在、在这儿?” “若是箜篌不能,骨笛也行。”时音辞十分好说话道。 赵胜德回头看了眼紧闭的西暖阁大门,内心思忖了下,道,“选侍大人稍等,奴才这就去。” 只要这小姑奶奶不捣乱硬闯,别说箜篌,要什么都给。 稍顷,赵胜德便带着人搬来了一架箜篌,正正摆在时音辞面前。 赵胜德还贴心的捎带来了一只丝绸软垫,替时音辞垫在台阶上:“天冷,选侍大人莫着了凉。” “多谢赵公公。”时音辞也不客气,坐下调了调音,便将共鸣箱置于胸前,左右手同时拨弄起两边琴弦,奏出的琴声鲜明脆亮,节奏又急又快,刹那便划破了四周的寂静。 赵胜德心头猛的一紧,回身望了一眼西暖阁,连忙步下台阶,拱着手,把心底的话都喊了出来,“小姑奶奶,你行行好,可饶了我吧。” 时音辞手下不停,口中嫌弃道,“我不是你的姑奶奶。” 赵胜德:“……” 赵胜德默默回了台阶上,轻轻扣了扣门扉,低声道:“陛下,选侍大人不肯走,奴才也没办法,要不然您……” 里间传出声音:“不管她。” “……是。”赵胜德默默颔首。 时音辞将空灵的箜篌声奏的又快又紧。 而且她奏的这首曲子颇有深意。是温与时年少时所编的一手战曲,风格雄浑大气,听起来会让人脑子里不自觉地就会浮现出金戈铁马的磅礴场面。 没人能在这首激昂的曲子下静下心来。 温与时本人也不行,他拿着奏折,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眼里去。 抬眸看了眼身旁空着的小桌案,温与时将奏折往身前桌案上一掼,沉着脸站起身,拉开了门。 听到身后门口的动静,时音辞的指尖同时停下,“唰”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温与时两步走到她面前:“进来。” 时音辞喜出望外,立即丢下箜篌跟着温与时走了。 进了西暖阁,关上门,温与时也不理她,径直坐下继续批奏章。 时音辞乖巧的坐在温与时对面,拢了袖,安静的与温与时研墨。 温与时用着她研的墨,依旧不理她。 时音辞也不气馁,看着温与时阖上桌案上最后一份奏折,才开了口:“陛下忙完了?” 温与时看她一眼,又捧了一本书:“没有,还要很久。” “没关系,”时音辞道,“奴婢可以等。” 温与时看了她一眼。 时音辞咬着拇指:“奴婢很安静的。” “留下也不是不可以。”温与时道。 时音辞盯着温与时,等着他的下文。 温与时缓缓道:“摹三页字帖。” 太残酷了吧。 小姑娘闻言,一下子垮了脸。 “不然就回去。”温与时慢条斯理道。 “不就三页,”时音辞咬着牙,道:“写就写!” 第89章 不理我 “要是这次再不合格,我的戒尺可是不会留情的。”温与时说着,从桌案下取了戒尺握在手心,说道。 时音辞想到上一次关于戒尺的不愉快经历,一下子跳了起来,急道:“那我不写了!” 受累不说,说不定最后还要挨下板子。 “坐下,”温与时拿戒尺轻点了点桌案,静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时音辞小声咕哝着:“我又不是君子……” 温与时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被温与时眸光一扫,时音辞立即闭嘴,老实在属于自己的小桌案后坐了下来。 摆好姿势,慢吞吞的拿笔摹贴。 时音辞像模像样的写了一张半,掩唇打了个哈气,看了眼温与时,强打精神继续写。 然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又写了半张摹贴,时音辞便捧着摹贴,再次不出人意料的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听着身侧逐渐平和的呼吸声,温与时侧过头,有些嫌弃的看着她唇角微亮疑似口水的物体,然后起身脱了身上的锦缎袍子,随手搭在时音辞肩头。 时音辞在袍子下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的更香了。 温与时拿着手上的书继续看,中途还把佩剑拿出来擦了擦。 一直到天黑,时音辞才悠悠转醒。 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环境,像是回过了神,时音辞蓦地睁大了眼睛,从桌案上坐起了身。 温与时轻轻放下手中茶盏,道:“醒了?” 时音辞揉着压的酸沉的手臂,弱弱道:“奴婢好像……睡着了。” “不是好像,”温与时纠正她的错误,“就是。”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顾左右而言它:“陛下现下也忙完了,可以和我吵……不是,可以告诉我错处了吗?” 不然她一次两次,总是犯温与时的忌讳。有些事情总要弄清楚的。 温与时闻言一下蹙了眉,抬手揪她:“出去。” 时音辞蜷缩着身子,纤细的手臂紧抱着桌案:“我不。” “出去。” 时音辞整个人都贴在了桌案上,温与时若要拎她出去,便要连带桌案一起。 时音辞一俯身,肩头还透着体温的月白色袍子从素肩滑落,时音辞感觉到一丝动静,刚要回头去看,便听到温与时的声音响起。 “走不走?” “不走。”时音辞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 “那我走。”温与时也不与她争执,弯腰提起地上的袍子,打了打灰,径直转了身。 “温慎独!”一声高喝,声音清脆。 温与时脚步猛的一顿。 身后传来小姑娘微哑的声音:“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三年前的事,你若是怨我,你要报仇,你要发泄,那你敞敞亮亮的来报复啊,再是不解气,你便是动手都好。可你总是这样不温不火,动不动就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最害怕别人不理我……” 时音辞说着说着,似是十分委屈,眼泪就止不住从眼眶里落了下来,“可你就是不理我,还不要旁人理我。” 第90章 回到过去,好不好 时音辞说着说着,似是十分委屈,眼泪就止不住从眼眶里落了下来,“可你就是不理我,还不要旁人理我。” 温与时看着落泪的时音辞,心底忽然特别的难受。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一直以来他忽略了太多。 他从来没有站在时音辞的位置,真正切身的去考虑过她的感受。他给予她的爱还不够成熟,他尚且需要学会怎样用心去爱一个人。 细想来,小姑娘也是蜜罐里泡大的,如今独自一人身处异国他乡,她唯一能够信任和依赖的,也就只有他而已。 可作为小姑娘唯一的希翼,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不想与她争吵,便愚蠢的闭口不理会她,以为是让两个人都冷静,却从未想过,这样对小姑娘敏感的内心会不会是更大的伤害。 最残忍的就是他了,活像是被她握在她手中的一根救不了命的稻草,看着像是希望,到头来却也是一场空。 小姑娘一直没说过什么,他便也当小姑娘是不会害怕的。竟从未想到,若是他不理她,她在这里就真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怎么会不怕呢? 远离自己的国家,远离父母亲人,一个人呆在这个遥远又陌生的国度,再无枝可依。唯一熟悉的人也不理她,她就像变成个流浪儿一般,悲喜都成了一个人。 她不说,他便也就忘了,时音辞其实也只是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小姑娘。 可是那么多天以来,她却没有与他诉过一句苦。 他怨时音辞惧他畏他,不肯亲近他,却殊不知,是他没有给够她足够的安全感,她怎么敢对他诉苦呢? “音音,”温与时声音沙哑,“对不起……对不起,慎独哥哥错了,你可以,可以原谅慎独哥哥吗?” 时音辞泪眼朦胧的抬头看他,声音沙哑:“……慎独哥哥?” 温与时专注的低头看着她:“对……再唤一声。” 不料,时音辞却不知发了什么魔怔,哭着后退了一步:“不……你不是……不是……” 温与时不是她的慎独哥哥。 温与时是北溯高高在上的新帝。 听着她声音里的犹豫不确定,温与时内心隐隐抽痛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温与时才开口继续道:“……音音,你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是温慎独。” 时音辞看着他,“你不是……没有慎独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慎独哥哥从来不会欺负她的。 可是温与时却不理她,冷着她,忽视她。 是她做错了事,把慎独哥哥弄丢了。 “音音,”温与时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谁?” “呜……”时音辞眼前却被泪水糊住,逐渐模糊起来。 温与时手上力道稍松,时音辞便脱力的蹲了下去:“你别逼我……不要逼我……” “音音,我是慎独哥哥,”温与时屈膝蹲下,放缓声音,“你听我说,我们还是像当年一样,”温与时道,“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第91章 温水煮青蛙 “音音,我是慎独哥哥,”温与时屈膝蹲下,放缓声音,“你听慎独哥哥说,我们还是好朋友,还是像当年一样。”温与时道,“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时音辞怔怔的看着温与时,睫毛颤了颤,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啪嗒砸在了地面上。 “过去的事,我们便让它都过去吧,全都一笔勾销,好不好?”温与时放轻声音,道。 时音辞怔怔的看着面前的温与时,开口的声音十分沙哑,“……我做错的事情太多了……” 温与时道:“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时间会过去,但做错了的事情和造成的伤害不会随着时间抹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将事情憋在心里,烂在肉里,再一个人内疚一辈子,可是可是现下随着温与时此时的声音,她内心深处的那道锁忽然被撬的松动了。 说着,时音辞眼角泛起一层薄红,看着温与时,张了张口,“我……我……” 道歉真的是需要勇气了。 刚开了口,眼泪便又顺着干净的面颊流下,时音辞泣不成声。 温与时一颗心都化成了一滩绕指柔,长吐了一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抹去面颊上的眼泪,方才低声道:“好了,不哭了,都是我不好,什么都别说了。” 时音辞呜呜咽咽的哭的厉害,也并未察觉温与时指腹上不同往日的柔软。 “不哭了,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不理你。”温与时道。 时音辞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声音看他:“真的?” “是,我发誓,”对上她湿漉漉的透着小心的眸子,温与时声音干涩道,“我再也不会不理你……” 时音辞红着一双眼睛,忽的低声呜咽。 温与时缓缓站起身:“先起来。” 时音辞红着眼睛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不动。 温与时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怎么了,是不是脚又疼了?” 温与时说着,便弯下腰去拨她右腿的锦袜。 时音辞忙将人按住:“……不疼了,前些日子便长好了。” 她就是有一点腿麻,缓一下就好了。 温与时看着她,“那就好。” “可是上面落下了一道印子没有消……” 温与时一时未回过神,微愣,方才轻哼了一声:“嗯?” 时音辞委屈将锦袜褪到脚踝处,露出脚脖上浅白的印子,吸了吸鼻子,低低道,“……刘院使说时间久了,印子便会慢慢不见了,却没有告诉我,这个时间到底要多久,我觉得,大抵是褪不掉了。” 温与时的视线落顺着时音辞的动作在她细白的脚脖上。 油灯的照亮下,那一截雪肤白的发光,腻白里透着淡淡的红粉,隐约的一点儿过白的细痕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温与时忽的有些口干舌燥。 有些人真的是不经意的动作都十分勾人。 时音辞细白的指腹摩挲着那道白印,咕哝道:“太丑了。” 温与时挪开目光,长吐了一口气。 他要克制住自己。 温水煮青蛙,要徐徐图之。 若是急了,怕还是会将人吓到。 第92章 我将就一下 “没关系,旁人又看不到。”温与时安抚她道。 时音辞将那道白印搓的都有些发红了:“……那不是自欺欺人,我自己知道呀。” “嗯,那让太医来看看?”见时音辞颇为在意的样子,温与时不由道。 时音辞摇了摇头:“……算了。” 她心底也清楚,这疤痕大抵是消不掉了。太医也不是神仙。 只是姑娘家,心里难免在意。 “那等你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再说,”温与时说完这些,抬手敲了敲桌案,开口道:“那现在,我们来说说摹贴的事?” 又没写完三张的时音辞:“……” 正愁着,耳边忽然听到西暖阁外间的动静,时音辞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转过身,开口道,“欸,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呀?” 之前她心底埋着事,都没注意到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听声音,这外面的雨似乎还不小。 “是么?”温与时也未揭穿小姑娘生硬转移话题的事,抬眸看了门外一眼,道:“赵胜德?” 赵胜德耳聪目明,隔门应声:“是的,陛下,雨下了有一会儿。” “嗯,”温与时应了一声,看向时音辞,温声道,“既然下了雨,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时音辞心虚,对此自然求之不得:“好呀好呀。” 推门出去,果然见外间下着倾盆大雨,雨帘密集的要把浓郁的夜色都给吞没了。 赵胜德见下了雨,早便让人备上了伞,见温与时从室内出来,连忙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拿过伞,撑开走了过去,“陛下。” 温与时抬头看了头顶笼罩下的阴影,目测了一下伞的大小,抬手,“伞给朕。” “陛下?”赵胜德诧异了一下,却没多问,双手将伞递了上去:“陛下,这伞有些重,您一会儿若是打累了,便换奴才来。” 温与时微颔首。 便撑着伞走下了台阶,入了雨帘。转过身,回眸看时音辞,招手:“过来。” 时音辞左看右看,轻咬着薄唇,声音细细的:“……陛下,这不合规矩……” 若是两个人私下没规没矩也就算了,温与时不与她计较,便也没人知道。 可现下这么多人,若是让温与时给她撑伞,万一哪个嘴碎再传些闲话,别说太皇太后那边,就北溯那些子言官,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她给淹死了。 毕竟温与时现在是一朝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之王。这天下,又有几个敢让他撑伞的? 时音辞进宫时也是被金姑姑和银姑姑灌输了不让君威至上的思想,不由心有戚戚焉。 “我知道,”温与时淡声道,“但这处就只有这一把伞,若是要你来撑,我怕是连头都直不起来了,只能我将就一下了。” “噗哧”一声,不知哪个小太监笑了一声。 时音辞:“……” 她、她也不矮呀…… 就怪温与时没事长那么高的个子,和个树干子一样。 时音辞想着,不由瞥了一眼,便见温与时打着伞,长身而立的稳稳站在雨帘中,真和树干子没什么两样。 第93章 一把伞的故事 温与时又开了口,声音里微带催促,“快些,若是再晚一点儿,这雨或许便更大了。” 时音辞躲在房檐下,犹豫着,看向赵胜德那群挤在一处的内侍:“……真的没有伞了吗?” 赵胜德一脸诚挚的道:“不巧,选侍大人,就只一把了。” 一个小太监小声道:“公公,旁边耳房不是……” “咳咳咳,”赵胜德忽的咳嗽了几声,大声感叹,“哎呦,这雨真是大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选侍大人还是快随陛下走吧,一会说不准这雨就下的更大了。” 时音辞道:“那雨这么大,你们怎么走?” “选侍大人这话问的言重了,”赵胜德一拍大腿,道:“奴才们皮糙肉厚,这点儿雨没事的。” 话音才落。旁边温与时开口:“你们留下,等雨小些再走。” 赵胜德连忙应声:“是。” 时音辞左右看了看天色:“那我……我也等雨……哎呦……” 时音辞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也不知谁在她背后推了一下,时音辞人小劲微,没扛住那力道,脚下踉跄两步,直直撞入了温与时的怀里。 被人撞了一下,温与时依旧稳稳的站定在原地,身板笔直。 嗅着鼻尖淡淡的熏香味,感受着头顶的视线,时音辞不敢抬头直面温与时,揉着酸痛的鼻子转过身,佯装怒目:“谁、谁刚刚推我?” “雨又大了,”温与时按着人的肩膀,将人转过身,“你若再不走,我就真不管你了。” “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温与时道:“讲。” 时音辞便看向赵胜德,迅速的道:“赵公公,我们家晴柔呢?” 明明白日里随着她来的,怎么现下就没见人了,西暖阁门外只剩了这群内侍们。 赵胜德答道:“选侍大人问晴柔姑娘呀。早些时候雨刚滴了几滴时,晴柔姑娘说得回院子里收衣裳,奴才便找人送她回去了,可能是要回来时雨大困住了,便没回来。” 时音辞这才放下心来,小心退出温与时的身侧,与他隔了些许距离站着:“可以了。” 伞不大,两人侧身几乎要抵在一起了,时音辞稍退半步,便有小半肩头落在了外头。 温与时什么都没说,握着伞骨柄的手却不自觉偏了偏。 两人在雨帘里走着,与身后的西暖阁逐渐拉开距离。 西暖阁房檐下。 赵胜德回身,一手敲在了出声的小太监帽子上,恨铁不成钢的道:“蠢!愚不可及!我平时都怎么教你们的!少说话!多做事!” 小太监揉了揉脑袋,扶正帽子:“那……公公,我们这会要等雨停吗?” 赵胜德差点气的闭过气去,“真是那什么什么不可教也!一个个气死我算了!” 小太监一时摸不着头脑了,委屈唤:“公公……” 赵胜德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暴躁的内心:“去,旁边耳房有伞,去拿过来!” “可,可陛下方才不是说……” “真蠢死你们一个个算了,”赵胜德气的手指哆嗦,“陛下那是说给你们听的吗?!那分明是说给选侍大人听的!” 第94章 想家 时音辞低头看着自个儿脚下踩着的青石板,忽然发现了一些不一样。 此处的地势大概比其他地方略低一些,地上有一层浅浅的积水,雨滴砸在地面上,会绽开的一朵朵水花。 积水不算多,只刚没过一层鞋底,夜色又深,所以她没有一开始便注意到,后来见鞋子踩在地上,激起轻微水花,这才注意到地上的积水。 她下雨天总喜欢踩水玩。 可小时候母亲管她管的严,见她踩水总是要把她带到屋子里关起来,不过父亲惯是宠着她,总瞒着母亲偷偷带她出去踩水,有时候被母亲抓包,一大一小都要落一顿数落。 想到这里,时音辞无声笑了笑,笑意还未从面上褪去,心底忽然有些难过。 她想家了。 长这么大,她从未离家过这么久,也从未离家过这么远。 这是第一次,而且漫无归期。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面对着一个个陌生的人,状况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形单影只,冷暖自知。 好像过去的十八年被不着痕迹的抹去了,一切都那么陌生。 时音辞情绪逐渐低落下来,她埋头闷闷的踩着水。 也不知她父亲和母亲现在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想她? 她想她的父母亲了,也不是说在这里温与时对她不好,只是时间长了,心底总会有些空落感。 旁的人在这里都有亲有朋,只有她一个人是孑然一身的。 夜雨淅沥,心底也仿佛下起了雨。 时音辞浅色的绣花鞋踩在地上时微微用了力,在地面上激起小小的水花,惹得绣鞋边缘被溅起的小水花染上水渍,氤氲出几圈深色的团块。 “别踩水。”温与时抓住了小姑娘的小动作,出声道。 时音辞刚要踩下去的小脚僵在半空,呆愣愣的回头看温与时。 是有水溅到温与时了吗? 应该没有吧? 时音辞偷偷瞧了瞧温与时的衣裳下摆。 虽然方才她心底想事情有些走了神,但她刚刚踩在水里的每一脚都很小心,应该不会溅起多大的水花的。 温与时的衣裳下摆和长靴有些微湿,也不知是被过大的雨打湿的还是被她溅起的水花打湿的。 小姑娘垂下头,小小声的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温与时垂下眸子,看了一眼时音辞,又看了一眼她半湿的鞋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轻笑了笑,道,“音音,天还冷,寒从脚起。” 听着温与时的声音,时音辞面庞忽然一热,幸得今天夜色很浓,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 明明那么多年,温与时都是这般唤她的,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听着温与时的声音,她突然有些止不住的脸红心跳。 时音辞抬手摸了摸自个儿微微发烫的脸颊,心底暗暗奇怪,也不知她是怎么了,许是今日风雨太大了,吹风吹的她整个人有些着凉,所以发热了。 还有一点点心慌的感觉。 垂下手,又轻捂了捂心口的位置,时音辞低低“嗯”了一声。 第95章 身上的功勋 温与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敲了敲,虽然今天天气很差,但他心情还算不错。 风雨很大,时音辞与温与时并肩走在夜色中,一路安安静静的,除了雨声就只有呼吸声, 这种时候,人最容易胡思乱想了,时音辞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一件关于温与时的事情。 虽然温与时身体素质很好,从小到大很少生病,但是温与时早些年上战场时身上落过一些伤,每到阴雨天,总有一些过深的旧伤会出现疼痛。 这或许是温与时唯一的弱势了。这些事还是当年温母悄悄的告诉她的。 想到这里,时音辞脚下的步子不由慢了半拍儿,顿在了原地。 温与时一直留意着时音辞行走的速度,随着她的速度前行,现下方不紧不慢的往前跨了一步,便注意到时音辞停了下来,脚步立即顿住,握着伞退了半步,牢牢将时音辞遮在伞下,语气温吞的开口:“怎么了?” 时音辞在夜色中望着温与时的眼睛,目光微微垂下,又落在温与时左边湿了一半的肩头上。 虽然如今夜色已经很深了,但是温与时今日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银丝的锦锻袍子,颜色很浅,衣料浸了水,紧紧贴在了里间深色的中衣上,与其他地方不一样,十分明显。 时音辞仰头注意了一下头顶伞的大小,这把伞不算小,本来遮他们两个人应该是刚刚好的,但是她站的离温与时稍远了一些,温与时手中的伞偏向了她,自己便遮不住了。 时音辞目光一顿,没有说话,她站定在原地,抬手握住温与时握伞的那只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人也随着这个动作跟着往温与时身边凑了小半步。 温与时静静地望着她。 时音辞咬着唇,低声念叨:“哪有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的,陛下身上有旧伤,不能淋雨……” 碎碎念了半天,时音辞声音一顿,又小声道:“疼吗……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陛下说了我也不会笑话陛下的。” 温与时没有想到时音辞会想到这些,微愣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柔软。他摇头,轻声道,“不会,那都是些很早的旧伤了……” “……哦。”时音辞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了垂眸子,觉得自己刚才问的似乎是有点唐突了。 温与时没再说话,看着眼前的夜色,唇角微微掀起了一丝不甚明显的弧度。 其实是有些疼的。 他刚十几岁便随着父亲上了战场,那时候他年纪尚且算小,血气方刚又一腔孤勇,打仗就只凭着一腔热血闷头往前冲,虽仗着身手好赢得了不少功勋,但是也的的确确受了不少伤。 可男孩子嘛,年轻时总觉得那些伤就是累累功勋,总是不在意那些,从未特意调理,后来便落下了些后遗症,到了阴雨天,湿寒入骨体总有些过深的旧伤还是会痛。 一处两处不明显,但他身上伤多,有时候真正痛起来,也是不可小觑。 第96章 男孩子惯会撒谎 只是温与时从不屑于提起这些,没让太医调理,又惯会忍耐,自父母过世后,也再未有人关心过他这些。 他自己都忽略了,不甚在意,也亏得小姑娘还记得这些。 顿了顿,时音辞忽然又看向温与时道:“真的……不疼吗?” 男孩子惯会撒谎的。尤其是温与时这种爱面子的男孩子! 时音辞尚且记得,有一次她与温与时约好了出门踏青,但是温与时在赴约之前受了伤。似乎是带新人营训时,被一个生疏的新兵用箭射伤了手臂。 可温与时也不说,匆匆在军医那儿包扎了一下,便去赴了她的约。 后来温与时还带着她漫山遍野的骑马。血浸了衣袖,被她看到,温与时还骗她说来的路上顺手帮人宰了只鸡,说是鸡血。 还好那次温与时伤的不算重,没影响到温与时习武,但时音辞回家时还是落了母亲一顿数落。 母亲说她任性不懂事,可那时明明是温与时嘴硬,还害她挨了顿骂。 最后母亲带着她去温家赔礼道歉,温与时还笑嘻嘻的说着不痛。 她平日手上划个小口都觉得要命,那样的伤怎么可能不痛? 温与时就是嘴硬。 时音辞想着,便往温与时身边又凑近了一些,仰着脑袋去看他的脸色。 说出口的话可以骗人,可面色是骗不了人的。 夜色深,贴近了也看不出什么。 小姑娘贴近时,温与时嗅到了淡淡的百濯香,从小姑娘身上散发出来,多了一声香甜,分外的好闻。 见温与时愣愣的不说话,时音辞便默认了,她微绷着一张小脸道:“病不讳医,身体重要,陛下不能总是什么都不说。” “嗯。”温与时点头。 小姑娘不依不饶:“嗯是什么意思?” 他若是生了病,还不是要劳她受累照顾,又给她增添工作量。 “下次注意。”温与时道。 “不是下次,是这一次。”时音辞回忆了一下温母当年说得话,细细叮嘱道:“一定要热敷,热敷就不痛了,不然会变本加厉。” “好,”温与时含着笑意看她,此时的他分外好说话,说什么应什么,声音十分温和,“便劳烦选侍大人了。” 时音辞面颊忍不住微微泛红:“我若是做不好,你不许骂我。” 两人说着话,一路走到了正间。 时音辞发现一间颇为神奇的事情。 明明他们两个走时,赵胜德还带着人在西暖阁躲雨,此时赵胜德却与他们差不多前后脚到了。 时音辞看着他们众人身上颇为干爽的衣服,问:“赵公公,你们是变回来的吗?” 赵胜德挠头哂笑不语。 温与时推着时音辞了屋,只留下一道声音,“赵胜德,让人去取盆热水送来。” “欸,奴才遵命,”赵胜德如蒙大赦,殷勤应了一声,转去吩咐人取热水。 这种天,养心殿永远是不缺热水的,时刻都备着,不一会儿热水便取来了。 门没关,赵胜德亲自接过盆端进去,一进正间便看见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儿。 赵胜德想,这也亏得是他进来了,要是底下那帮兔小子进来,非得惊叫出声不可。 第97章 一回生,二回熟 只见正间的隔帘外,选侍大人坐在一张矮榻上,他们陛下屈膝半蹲在地上,正往选侍大人脚上套着一双过大的锦袜。 一旁地上还扔着半湿的绣鞋与足衣。 陛下亲手给选侍换鞋袜? 连赵胜德都止不住揉眼,确定他没有看错。 寻常男儿对自己发妻尚且做不到这样吧?更别提他们陛下还是一国之君,对选侍居然这般纵宠。 时音辞在赵胜德心底的地位一下到达了巅峰。 看来这位是个祖宗,得捧着。 赵胜德正看的津津有味,突然对上一双微凉的眼神:“赵公公这是准备站在这殿门口当个盆架子?” “阿……”赵胜德猛的回神,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不不不……” “出去。”温与时道。 赵胜德忙找地方放下手中的盆,圆润的滚了。 温与时握着时音辞的脚掌,调整了一下时音辞脚上的足衣,道:“这足衣有些大,但是是新的,你将就一下。” 温与时的手心很热,时音辞从小体寒,对热格外敏感,隔着足衣都能感受到温与时手心的温度。 红着脸,时音辞缩回了小脚。 这是温与时的足衣,温与时脚比她大了近一半儿,她穿上袜口都快提到膝窝了。 进了正间,她还没给温与时敷伤口,便先被温与时按着换了湿掉的鞋袜。 对了,温与时身上的旧伤。 时音辞想到这儿,穿着足衣下了榻,往放盆的地方走去。 盆里水温正好,透着热气,却不烫手。时音辞泡了一方手帕,转身又去解温与时的腰带。 腰带上突然多了一双小手,温与时吓了一跳,忍不住退了半步:“做什么?” “要热敷的。”时音辞睁着一双大眼睛,理所当然道。 “……”许是时音辞表现的太理所当然,温与时默了一下,才找到借口,“男女授受不亲。” 时音辞道:“也不是第一次看了,一回生,二回熟。” 其实上一次隔着屏风,她便隐约看到了些身形。大概是常年习武的缘故,温与时的身材看起来似乎很好。 温与时清了清嗓子:“……之前开玩笑的,我自己来就好。” 他身上的伤多了去了,真让小姑娘胡来一番,到最后煎熬的还是他。 “好吧,”时音辞的声音里颇为遗憾,“那陛下若是有够不到的地方,一定要喊我,还要注意水温,是要热敷的。” 温与时一一应了,目送小姑娘穿着自个儿的足衣,蹑手蹑脚的回了西间。 不知怎么的,温与时有些想笑。 小姑娘看起来还真是小小的一只,穿着他的足衣,活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儿。 - 时音辞从小门回了西间,晴柔在等她,备好了红枣姜汤,一直温在小炉子上,热气腾腾的。 热辣的一碗热汤下肚,时音辞出了一头细汗,被晴柔侍候着洗漱更衣完,严严实实塞进了温暖的被褥里。 晴柔看着床前脚踏上音辞褪下的足衣,有些奇怪的问道:“姑娘……这足衣好像是不是大了些阿?” 第98章 刚刚好 “大了吗?”时音辞眼珠子乱转着,心虚的道,“没有吧,我觉得刚刚好啊,你看错了吧,晴柔。” 刚刚好? 晴柔用手丈量了一下大小,狐疑的道,“不对阿,姑娘您的脚好像没有这么大吧?” 时音辞十分的嘴硬:“也没大太多吧,就只大了一点点。” 晴柔性子单纯,虽然疑惑,还是被时音辞说服了:“……那奴婢将这足衣拿出去吧,等明日天好些了,再洗晒了。” “不,不用了,”时音辞结巴道,“你,你先放那里就好。” 晴柔奇怪的道:“不用洗吗,姑娘?” “不用。”时音辞十分坚定的道。 晴柔不明就里,便顺从的将手中足衣放下了。 时音辞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时候不早了,晴柔,你也快去休息吧。” “是。” 时音辞眼瞧着晴柔出了屋子,立马跳下了榻,起身捞起那双足衣,卷吧卷吧给塞到了床底下。 …… 第二日,时音辞难得起了个大早,把被她扔到床底下的足衣又捡了出来。 一个人趁着天刚蒙蒙亮,悄摸把昨日里那双足衣洗了,也不敢晒出去,偷偷用西间里的炭火烘干,用一方帕子包着,藏到了衣箱最底下。 如今的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炭火其实早几天便不用了,只是昨日下了雨,空气潮湿阴冷,晴柔才又帮她搬来了小炭炉。 做好这一切,时音辞才松了口气,趴回榻上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时音辞再起来时,外间的天便又大亮了。 她茫然的睁开眼睛,看了一圈儿,室内没人。 晴柔那个小丫鬟现下已经习惯不唤她起来了。 说来现下的日子,过得比她在家时还要懒散几分。以往在家时还有母亲言传身教,到这里便完全放飞自我了。 时音辞懒洋洋的从榻上趴起来,换了衣裳,随意抹了把脸,拢起长发,趿着脚的鞋,推门出去找晴柔。 西间的正门推门出去是一间自己独立的小院子,也不必担心碰到旁人。 只是时音辞找了一圈儿,没见到晴柔,耳房也没有人,也不知道晴柔去哪里了。 时音辞百无聊赖的回了室内,眼睛转了一圈儿,目光突然定格在欲正间相通的小门上。 她昨天湿的那套鞋袜忘在正间那边了。 时音辞看现下的天色,在心底退票了一下时间,觉得温与时此时应该去上朝或者在西暖阁。 蹑手蹑脚的走到小门后,时音辞附耳听了听那边动静,半晌没听到声音,这才小心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时音辞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温与时!! 时音辞差点将门又摔回去。 温与时怎么?他今天也起晚了? 时音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十分尴尬的扯了扯唇,道:“早、早阿。” 温与时眉眼弯弯,人畜无害的勾着唇:“不早了。” 他刚刚从外头晨练回来。 时音辞小脸一僵,嘴硬的道:“现下天亮的早,其实我早就起了,就是没注意时间。” “嗯。”温与时轻笑,也不拆穿她。 第99章 全年无休 看着时音辞惺忪的睡脸,温与时从一旁拿了一条干净的大巾递给她:“先擦吧脸吧,等下换了衣服,带你去用膳。” 时音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抬手捂住了脸,转身往西间跑去,随着小门的“吱呀”轻响,整个正间便只留下了一句急切的回声,“我先走了!” 温与时忍不住摇头笑。 真是和之前一样,不梳妆不见人。明明那张素净的小脸便已经十分好看,偏小姑娘没甚自知。 时音辞慌里慌张回了西间,还是没有看到晴柔,也不知人去了哪里。 她倒不是生活白痴,但她实在是梳不来宫里那些发髻。 上了妆,换了衣服,时音辞随意梳了一个单辫。 待她收拾妥当,刚出西间便看到了倚着长廊站着的温与时。 温与时似在等她,见她来,便直起了身子,道,“走吧?” 阳光正好,被朱瓦照着转折在长廊下,映在温与时面上,显得那幅立体的五官多了几分柔和,时音辞心跳漏跳了半拍儿。 大概之前看久了已经习以为常了,一直觉得温与时是个糙汉子,竟从未发现,温与时好像生的挺俊的…… “去,去那儿?”眼看着温与时朝她走过来,时音辞结结巴巴的道。 说完,时音才想起温与时方才在正间说过的话,道,“我,我不去了吧……” 宫中那么多规矩,和温与时一块儿去用膳,回头别是温与时吃,她在旁边看着。 “……我等晴柔就好。”时音辞道。 温与时没给她这个机会:“你说你身边那个小宫女?她今日休沐了。” 今日宫里轮休,官员都休沐了,他也放了假不用上朝。 时音辞:“……” 怪不得今日她觉得养心殿里似乎少了很多人。 但是……晴柔没有告诉她呀,这不应该呀。 温与时似乎知道时音辞在想什么,开口道:“今晨天微亮时宫里才批下来的轮休名单,你那小宫女大抵是走的急,不好去搅你。” 时音辞也不知闷着头在想什么,愣愣点头。 温与时不厌其烦的与她补充:“晨起听到那小宫女拜托了赵胜德转达你一声,不过不巧,赵胜德今日也休沐。” 时音辞:“……” 顿了顿,时音辞满怀希冀道:“那,那我呢?” 旁的宫人都轮休了,总不能就她一个全年无休吧? 虽然说,她每日过得都像是在休沐一样。 “没有。”温与时面无表情道。 时音辞一脸苦大仇深,小表情既委屈又哀怨:“为什么我没有?这是歧视。” 温与时看了她一眼。 旁人休沐都是回家团聚,时音辞便是休沐了,也没地方去的,所以他从头到尾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只是这会儿看着小姑娘哀怨的小表情,心底还是软了。 稍顿了顿,温与时开口道:“先用了膳,换上便装,我今日带你出宫去。” “真的?”时音辞瞪大眼睛,忽的反应过来温与时说了什么,又急匆匆转身往西间跑:“走,走!那什么,我,我现在就去换衣裳。” 第100章 无福消受美人恩 时音辞说着,脚下还没跑出两步,忽然跑不动了。 回头只见温与时单手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子,将她限制在了原地。 时音辞:…… 见时音辞在武力之下被迫停下,温与时方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别跑了,先用了膳再说。” “我不饿,我不吃了。”时音辞转过身,急赤白脸的道。 “嗯,好,”温与时对上时音辞的视线,点头,也不多劝她什么,只温和应了一声,方才又开口道,“可我有些饿了,再陪我吃一些?” “那……好。”听到温与时说饿了,时音辞只能停了脚步,也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带她出去玩。 但是时音辞心底还是忍不住着急,这边刚说完好,转过身便拉着温与时的手便往东暖阁处跑。 口中碎碎念:“快一点儿,要晚了。” 时音辞算了一下,现在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用膳本就会再耽误许多出宫玩的时间,还得赶在宫禁前回来,也没多长时间。 被时音辞拉着,温与时被动的随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不过时音辞腿比他要短。 时音辞用跑的,他只用走的便能跟上时音辞的速度。 仗着身高腿长,温与时不紧不慢的走在时音辞后头,视线轻飘飘落在小姑娘那只紧攥着他手的细白小手上。 那只手匀称修长,涂着蔻丹的指甲粉嫩嫩的,十分饱满健康,手心也十分柔软。 … 一路跑到了东暖阁,时音辞才气喘吁吁的松开了温与时的手。 时音辞心思都在出去玩上,也未察觉到有哪里不妥。 温与时慢条斯理的搓了搓指尖,收手入袖。 东暖阁的宫人早便得了吩咐了,所有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两人一到,宫人便开始上膳。 时音辞刚嘴上说着不饿,但其实早已腹中空空,只是贪玩,急着出去才说了谎。 不过温与时方才也撒了谎,只是他与时音辞截然相反。 他不饿的。 他晨起一向起的早,今天练武前才用过早膳,腹中食物到现在都还未完全消化。 看着满桌膳食,温与时招手让人端来了一杯白茶,慢吞吞的在一旁喝着,时不时夹上一筷子桌案上的饭菜打发时间。 时音辞埋头在一旁安静用膳,余光里不由自主的注意到了温与时用膳的动作与速度。 这也太慢了吧? 如果照温与时现在的这种吃法,他们这一顿饭得吃到什么时候去了? 时音辞十分心急,恨不得端着碗去往温与时嘴里送。 但是她不敢。 可明明一般呆过军营的人吃饭速度都快,平日里她也未见温与时用膳用的这么温雅细致,怎么今日还细嚼慢咽起来了? 苦恼的想了想,时音辞忽然灵机一动。 她起身净手后端了个碗碟,在温与时疑惑的目光中,时音辞尽职尽责的与温与时布了一满碗的饭菜,并且十分狗腿的送到温与时面前,道:“陛下,请用膳。” 看着面前满满的一碗饭菜,温与时深吸了一口气。 他如今可算是了解了什么是无福消受美人恩这句话了。 第101章 投喂进行时 时音辞说完,见温与时不动,不由用指尖推了推盛着菜的碗,小心的开口道:“……陛下?不合胃口吗?” 可她都是按着温与时口味来布的菜,莫不是温与时这些年改了胃口? 温与时顿了顿,道:“……不是。” “那这些饭菜……”时音辞咬唇。 不忍让小姑娘失望,温与时缓缓吐了一口气,轻笑言:“劳烦选侍大人,我很喜欢。” 说罢,温与时便抬手从筷枕上拿了筷子,端过碗,默默低头吃了起来。 自己撒的谎,哭着也得圆下去。 小姑娘布的菜基本是照着他平日里的饭量来的,他现下真的没什么胃口,不过偶尔多吃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吧…… 一顿埋头硬塞。 看着面前终于要见底儿了的碗,温与时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 推开空碗,温与时刚要落筷,余光里忽然又多出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莲心薏米甜粥。 “?!”温与时惊诧的抬起眸子,便见旁边的时音辞扬着一张甜腻腻的笑脸,殷勤的捧着一只白瓷小碗,与他说道:“陛下请用粥。” 温与时:“……” 真毫不夸张的说一句,这要再喝下去,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不过,就凭着这张笑脸,这就是碗鸠毒,他也得喝下去。 见时音辞面上开心,温与时什么也没说,默默端起碗,吃起了粥。 陪着时音辞一路吃到了最后,吃的量比时音辞都要多许多,温与时撑的差点儿没躺着出东暖阁。 站起身,按了按有些翻腾的胸口,温与时摆手让宫人进来收拾东西。 在回去换衣裳的路上,时音辞心情十分开朗美丽,走路时一直在一旁蹦蹦跳跳,半点儿不肯老实。 “刚用了膳,你要是再跳下去,一会若是岔气了可别喊疼。”温与时无奈道。 “……那我不动了。”时音辞太高兴了,才有些忘形了,她平日倒也不是这样的。 温与时夸她:“乖。” 时音辞耳根子忍不住一酥。 温与时腹中的撑涨感忽然变成了疼痛,温与时微蹙了下眉头,忍住了用手去捂腹部的冲动,尽力放缓了自己面上的表情。 时音辞太高兴了,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没发现有丁点的不对。 温与时不显山不露水,一路面不改色送时音辞回了西间的院门外。 时音辞高高兴兴的站在西间门口,还不忘去提醒温与时:“那我去换便装了,陛下要快一点。” “嗯,去吧。”温与时耐心点头,冲时音辞摆了摆手,见时音辞进了屋子,才强撑着精神回到了自个儿的正间。 推门进屋关门,温与时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迅速流畅。 一进正间,温与时便找了个痰盂,吐了个昏天黑地。 半天,温与时才直起腰,有气无力的从桌案上倒了杯凉茶漱口, 大概是刚才吃的太多了,他腹部从出了东暖阁开始便出现了隐痛,并且越发严重,他原以为回来吐出来就好了,可这会儿将东西吐出来,他却并未觉得腹中好受多少。 第102章 不高兴的时音辞 温与时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腹中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内里撑破他一样,涨的他胃部开始痉挛,温与时紧皱着眉头,想吐,却又吐不出来丁点儿东西。 本来想缓缓就好了,却不料疼痛越来越厉害。 很快,温与时背后便出了一片冷汗,若是衣裳再薄一些,恐怕便要透出汗色了。温与时用扶着桌案,兀自缓了半天,却并未缓和下来。 意识逐渐有些模糊,温与时费力的按了按太阳穴,忽然一阵敲门声透过与西间相连的小门响。紧接着,时音辞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我可以进去吗?” 小姑娘的声音脆甜甜的,温与时听着声音清醒了几分,却没说话。 推门的动静传来。 温与时一手撑着桌案,一手迅速收拾好了一切。 将将收拾好一切,直起腰身,便见小门被人从后推开,小姑娘从半开的门缝中一张姣姣朱颜,漂亮的眸子眨阿眨:“我进来了。” 温与时缓和了一下面部表情,道:“进来吧。” 小姑娘便两步跳了进来,她身上换了件制作精良的月白蝶纹上衣,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绶带紧掐着小腰,形态清艳,可以看出是用了些心思的。 在宫里一直穿宫装,她那些好看的衣裳都快堆在一处发霉了,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可以穿,时音辞花了大心思打扮。 欢快的入了正间,时音辞在看到温与时时,态度又变得端正起来。背着手,时音辞小心的往里迈了迈步子,又抬头去看温与时。 她刚刚换完衣裳又重新梳了妆,一切收拾好已经用了不少时间,却迟迟不见温与时寻来,便只能自己找来了。 凑近了却见温与时面色不是很好。 是谁惹到他了吗? 时音辞步子一顿,吸了一口气,才提着裙踞,盈盈走过去:“好了吗?” 温与时身上还是方才的衣裳,他不换衣裳了吗? 时音辞心下微觉得有些奇怪。 “音音……”温与时揉了揉眉心,开口道。 温与时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很轻。 时音辞点头,从喉咙里哼了一声轻哼,模样十分乖巧:“嗯?” 温与时抬手理了理她发鬓的碎发,出口的声音很轻,“音音,今天不去了,好吗?” 闻言,时音辞乍然一愣。 “可,可是……” 腹中一阵酸痛,温与时痛的直不起身,他弯身,腰背微弓的撑着面前桌案,不着痕迹的掩了掩腹部,“我忘了,今天还有一些公事要处理。” 这话就好像在人最兴奋时一盆冷水“哗”的兜头浇下,一阵透心凉,时音辞亮晶晶的眸子一点点的暗了下来。 “嗯。”时音辞道。 “音音,你听我讲……” “我知道了。”时音辞面颊微鼓的应了声。 小姑娘并未有丝毫藏掖,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不高兴了。 温与时有些好笑,又有些内疚,抬手拨了拨小姑娘肩头的单辫,道:“不高兴了?” 真是个长不大小孩子,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第103章 真真小人 温与时有些好笑,又有些内疚,抬手拨了拨小姑娘肩头的单辫,道:“不高兴了?” 真是个长不大小孩子,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没有。” 时音辞板着一张小脸,想要露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可她心底实在委屈的紧,努力之下只露出着一张苦瓜小脸,面上实在半点儿笑都挤不出来。 都这个样子了,温与时怎么会看不出小姑娘不高兴了? 他想要哄一哄时音辞,可他现下实在难受的厉害,仿佛下一秒便站不住了,实在是有心无力。 不想在时音辞面前出丑,温与时勉强撑起精神,给她留下一句干巴巴的,“早点休息吧,有事唤我。” 话也是好话,但这句话里的逐客令简直不要太明显。 小姑娘都爱面子的,被人毁约又赶人,时音辞心底十分的不高兴了,她抿了抿红唇,也没说话,朝温与时福了一礼,闷头转身走了。 温与时心底有些微涩,但见时音辞往小门去了,才松了一口气,手肘关节一软,整个人有些撑不住的踉跄了一步。 眼看着小姑娘的手已经放在了小门上,温与时心底紧绷的弦缓缓放松下来。 “那个……”时音辞的手刚将小门推开一点儿,忽然又收了回来。 温与时立即正襟站直。 时音辞转过身,看了温与时一眼,声音闷闷的开口道,“陛下要我帮忙吗?” 晴柔今天不在,她一个人呆在西间也十分的无聊。 虽然温与时方才已经下了逐客令。但时音辞觉得,温与时这次应该是不会拒绝她的。 温与时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骤然又提了上去,他深拧着眉头,声音十分压抑:“不用,这忙你帮不上。” 他努力压抑让自己不要发出颤音,道是显得说话声音有些沉冷。 “……”时音辞顿时沉默了。 如果说她方才不过是有些微的生闷气,时音辞现下却真真觉得难过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攥,又缓缓松开,时音辞垂下小脑袋:“我知道了。” 温与时想要说些什么,可疼痛让他眼前景象都发了黑,说不出半个字。 若是时音辞这会儿仔细去看,定能看出温与时此时的眼神恍惚,没有丝毫焦距。 可惜时音辞垂着脑袋,没有抬头,便转过身,推开小门走了。 眼见人彻底消失在门后,温与时强撑起来的那口气立即垮了下来,勉强走了几步挪到床榻边,重重躺了下去。 温与时眼前最后的景象是一片漆黑,接下来便意识全无。 … 时音辞垂头丧气的回了西间,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脚下步子迈的踢踢踏踏的。 温与时个王八蛋。 出去玩是他说的,不出去也是他说的,耍她呢? 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明明就是个真真小人!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 小姑娘气的一拳头重重捶在桌案上,声响没砸出来,气也没解,但是痛的自个儿泪眼朦胧起来。 弄疼了自个儿,时音辞一下子更加生气了,心底还不忘骂温与时。 第104章 生闷气 小姑娘气的一拳头重重捶在桌案上,声响没砸出来,气也没解,但是痛的自个儿泪眼朦胧起来。 弄疼了自个儿,时音辞一下子更加生气了,心底还不忘骂温与时。 时音辞一心生温与时的闷气,整个人就什么也不想做。 气腾腾的换了身上才穿好的衣裳,又卸了面上精致的妆,仔细护理完一张小脸,时音辞翻身趴在榻上,拉过被褥倒头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外间的敲门声吵醒。 时音辞下榻,睡眼惺忪的走到门边,刚要开门,又清醒过来一分,按住门沉声问了一句,“谁?” “选侍大人,奴婢是御膳房的。”外间传来一道略显小的女剩。 推开门,便见是一个眼生的小宫女来送晚膳,身上的衣裳也与内宫这边的不尽相同。 时音辞接过小宫女递过来的楠木食盒,开口道了谢,又随手翻了颗银锭子塞给人,这才拎着楠木食盒回了西间。 关上门,时音辞抬手将食盒扔在桌案上,踢掉脚上的绣花鞋,又埋头睡去。 翻了个身,时音辞懒洋洋的趴在榻上,怀里抱着柔软的被子,直睡的昏天黑地的。 中途时音辞又醒了几次,起来喝了几口水,也没怎么清醒,很快又埋头睡去。 大概是一直都是躺着,运动少,消化的也少,倒是也没有觉得饿。 一夜无梦。 时音辞安稳睡着,最后是被耳边的嗡嗡声吵醒的。 时音辞睁开眼睛,便天已经又亮了起来,她一转头,便看到了晴柔。 “姑娘,奴婢回来了。”晴柔趴在床榻边,细声道:“姑娘可醒了,奴婢瞧着屋里的食盒连打开都没有打开,您昨日里没有用膳吗?” 时音辞听着晴柔的声音,用手背揉着眼睛从榻上爬起来,“你回来了呀,晴柔。” 晴柔再次应声,见时音辞起身的动作,忙扶着她坐起,“奴婢方去领了早膳,姑娘要是醒了,便起来洗漱吧?” 时音辞刚睡醒,还有些混沌:“我还不饿……” “那怎么行呢?姑娘昨日里就没吃。”晴柔道。 “怎么不吃饭?”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时音辞随着声音抬头看去,才发现是温与时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人就站在离她的床几步远的地方,长身玉立,悄无声息的,也不知道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 时音辞咬了咬唇瓣,闷声道,“陛下您怎么能偷听人家说话?” “怎么不吃饭?”温与时重复道。 时音辞闷着头咬指头:“我不想吃饭。” “那你想做什么?”温与时沉声道。 “我什么都不想做。” 温与时摆了摆手,晴柔便会意,行了一礼,悄无声息的从两人旁边退了出去。 时音辞想喊住晴柔,却没能喊住。 下一刻,时音辞便见温与时随意从桌案旁拉了个椅子行到床前,面朝着时音辞坐下,缓缓开口:“还不高兴?” 许是温与时的视线太过灼热,时音辞不自在的偏开头,别扭的道:“我没有不高兴。” 第105章 送礼哄人 口是心非。 “好了,”温与时轻声开口道,“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你?” 时音辞两边面颊缓缓鼓起一团。 知道就知道。反正在温与时眼里她就是个蛮不讲理,乱发脾气的。随他怎么想吧。 “是我不好。”温与时道。 闻言,时音辞鼓起的面颊渐渐消了一些。 温与时认错的态度异常诚恳:“我昨日里没有按时守约,这是我的错。” 时音辞鼓起的面颊又消了一些。 “我们音音大人有大量,”温与时说着,手掌翻转,掌心向上,托着一只金纹雕刻嵌着珍珠的精致盒子,“就原谅我只这一次,就这一次,好吗?” 时音辞长着一颗旺盛的好奇心,温与时一拿出来那盒子,时音辞立被那盒子金光闪闪的颜色吸引了注意力。 心底好奇,可有碍于自己还在“生气”,时音辞看了一眼便偏过头,装出一副自己根本不在意的模样。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柔声开口道:“能帮我打开这盒子吗?” 时音辞:“……” 当时音辞准备拒绝时,又听到了温与时开口的声音。 他道:“这盒子也不知工匠怎么设计的,打不开。” “那……”时音辞犹豫着:“我试试吧。” 温与时都打不开的盒子,她要是打开了,多有面子阿! 温与时点头,将盒子奉上:“好。” 盒子有些紧,时音辞用指甲抵住盒子缝隙,小心打开,只见盒子里间是青黑色的块状形态,似乎泛着细腻的粉质,肉眼看不出什么。 时音辞将盒子凑到鼻尖嗅了嗅,还未闻出味道,忽的被人抓住了手腕:“不能吃。” 时音辞:“……” 她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这是……黛粉?”时音辞放下手,迟疑的道。 看起来应该是黛粉,可是与她平常所见的好像不太一样。 “螺子黛。”温与时补充道。 时音辞听到温与时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 作为一个资深的美妆少女,说实话,时音辞也只听说过这东西,据说这种黛不需要再研磨,每次只要蘸点水就可以画眉毛,极为好用。 虽然外间有流传,但实际上时音辞从未见过,螺子黛并未在市面上流通,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你说,你说这是什么?”时音辞道,“这是螺子黛?” “是螺子黛吧,”温与时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他倒是不懂这些女孩子家用的东西,都是异帮送来的,一直都丢在国库里,今晨为了哄小姑娘,他特意去逛了一圈,想到小姑娘对梳妆的狂热执迷,便取了这个。 时音辞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应是螺子黛。” 温与时投其所好:“那我便借花献佛,赠予选侍吧。这东西一直都放在国库里落灰,倒也是浪费了。” “可是……”时音辞咬着下唇,呐呐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 温与时笑:“旁人送的,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算不得什么,拿着玩吧。” 时音辞:“……” 第106章 拜谁所赐? 温与时问道:“不喜欢?” 时音辞抬头看了一眼温与时,无声摇了摇头。 挺喜欢的。 温与时又道:“那就是还在生气?” 时音辞又摇了摇头。 本来是很生气,睡了一觉好多了,现在还有一点点生气,可温与时如今都主动来道歉了,她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那便收了吧,我留着也是摆设,也没有旁的什么人可送。”温与时道。 没有人送吗? 也是,温与时到现在都还未成亲,旁人这个年纪都拖家带口了,偏他孤家寡人一个。 想了想,时音辞说道:“旁的人在陛下这般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温与时这都弱冠了,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成亲。 说着,时音辞偏了偏脑袋,热心道:“我觉得前几日在拱桥上那个穿苏绣罗衣的表小姐便不错,看衣着背影让人便觉得喜欢。我记得满春说那位表小姐自幼便是当做皇后来养的,琴棋书画、女红礼仪样样都是京中女子里的表率,必定也是极懂事识礼的,你若是也喜欢,那……” 她那日果然注意到了,也果然是不在乎的。 说来也是巧了,那日外祖母做了些糕点,让言夏夏来给他送些来,毕竟人是替长辈送东西来的,出于礼节温与时便闲谈了几句,正准备送人出去,便被时音辞撞见了。 温与时气的要笑了,打断她道:“时音辞,你兼职媒婆?” 他到如今的年纪,膝下还未有一子一女,到底是拜谁所赐? 时音辞被噎了一下,明明她也是好心,不明白温与时到底哪儿来这么大气性,抿着唇,又忍不住道:“陛下若不高兴,我不说了便是,可陛下都这般年纪了,总是要成亲的。” 温与时静静的坐在原地,一字未发,周身气息压抑的吓人。 时音辞难得被吓住了,明明温与时什么都没说,偏让她觉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我,我去端些茶水过来……” 时音辞找了借口便要开溜,刚踩着绣鞋下了床榻,便被温与时攥住了手腕,“站住。” 时音辞结结巴巴的道:“怎,怎么了?” “还要出宫吗?”温与时看着她,问道。 时音辞:“?!” “不想去?”见时音辞未说话,温与时微微挑眉,声音清晰道,“那算了,我去忙了。” “去!”时音辞方才反应过来,生怕温与时反悔,急得去抓温与时的腕子,眼巴巴的道,“我想去。” 温与时瞥了一眼时音辞的手,然后道:“给你一个时辰收拾。” 时音辞主动缩短时间:“半个时辰!” “好。”温与时起身,一字一句道,“记住了,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时音辞喜出望外,脆生生道:“是!” 温与时出去后,时音辞忙拉了晴柔进来帮她选衣服梳妆。 “晴柔,这件好看吗?还是这一件?” “我用哪个胭脂比较好?你说要不要再贴一个花钿?” … 这边才忙活到一半儿,敲门声忽然从外间响起。 第107章 罢朝 时音辞扭头看了晴柔一眼,问道:“晴柔,有一个时辰了吗?” 晴柔愣了一下,答:“回姑娘,奴婢觉得应该是才刚过一炷香左右。” 那不应该呀。 温与时一向说话算话,半个时辰便是半个时辰,应该不会来催她的。 莫非又出了什么事端? 想到此,时音辞小脸顿时一垮。 “咚咚。”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像是敲在了人心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算了。时音辞皱了皱眉头,刚想扬声问怎么了,便听外间赵胜德的声音在外响起,“选侍大人,麻烦您开开门,是奴才。” 不是温与时? “陛下让你来的?”时音辞奇怪道。 赵胜德答道:“不是的,选侍大人,奴才自己过来的。奴才寻您有点事。” “晴柔,快去开门吧。”时音辞猛的松了一口气,对晴柔道。 “是。”晴柔转去开了门,施了一礼,“赵公公万福。” “欸,晴柔姑娘,你们选侍在做什么,现下方便进吗?” “选侍在里边,赵公公请。” 赵胜德进来时手里还端拎着一盒子点心,被晴柔接了进去。 赵胜德一进屋便露出一脸谄媚的笑,迎着时音辞唤道:“选侍大人。” 时音辞早已习惯了赵胜德的见人三分笑,放下手中拿着的衣裳,转过身,笑问:“这是什么风把赵公公吹来了?” “瞧选侍您说的,奴才哪日不见见您阿。奴才如今可是一日不见您,连觉都睡不好。”赵胜德道。 听他胡扯一通,时音辞忍不住掩唇笑,“老实说,赵公公你到底用这花言巧语骗了多少姑娘?” 赵胜德睁着一双明亮的小眼睛,道::“奴才可都是肺腑之言,昨日一日未见选侍,奴才可一宿都没睡好,瞧瞧,这黑眼圈都生出来了。” 越说越夸张的不像话,时音辞摇头笑:“好了,好了,赵公公,你这大忙人,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快赶紧说正事吧,我这边也还正忙着呢。” 赵胜德摸了摸自个儿的脸,不好意思的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还是要麻烦一下选侍大人了。” “赵公公请讲。”时音辞说道。 “那奴才便直说了。”赵胜德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今日早朝时没去上朝,说要出宫,这件事选侍您知道吗?” 时音辞道:“……怎么了?” “选侍大人有所不知,这是陛下任政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罢朝。” 时音辞默了一下,抓住了一句重点,“罢朝?” 赵胜德愁眉苦脸道:“是阿,陛下说他有事要出宫,今日早朝直接撂挑子了,连金銮殿都没去。” “有事出宫?”时音辞狐疑道,“赵公公知道是什么事吗?” 温与时今天出宫原来是要办事? “奴才也不知道,只是那些言官现下都站在金銮殿不肯走。” “为什么不走?是有要事等着处理吗?” “倒也不是,陛下也说了让人有事递折子。只是陛下罢朝这事毕竟是头一次,连奴才被他们那群大臣揪着说了一通,说奴才带坏了陛下……”赵胜德十分委屈的继续道,“他们人多势众,奴才都快被口水淹没了,又说不过他们,实在没办法,只能舔着这张脸来寻选侍大人了。” 第108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行吧,”时音辞点头道:“赵公公想要我做什么?” 赵胜德道:“选侍大人您能劝劝陛下吗?陛下最听您的了。” “咳咳咳……”时音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赵公公说什么?” 赵胜德重复:“选侍大人您去劝劝陛下吧。” 又道:“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看,选侍大人您是不知道,奴才今日去金銮殿通传陛下的意思,被那些言官骂的狗血淋头,非说是奴才蛊惑的陛下不学好,起了玩心,奴才可冤枉死了。” “……赵公公说的我知道了,但我也是有心无力——赵公公,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们陛下是有事出宫,他也不是一个半大孩子,想做什么事,是我能左右的吗?” “是!”时音辞话音刚落,赵胜德便答的斩钉截铁,仿佛她说的就是事实一样。 “……” 时音辞默了一下,小小声嘀咕,“我不去,我又打不过他,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赵胜德没听见时音辞小声嘀咕的话,只继续说道:“选侍大人,若是连您都劝不动陛下,便没人能劝动陛下了。” 又忽悠她。 这话估计不知道赵胜德对多少人都说了。 时音辞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赵公公还是别给我戴高帽了,不过陛下方才说出宫捎上我,我会尽力帮赵公公看着陛下在宫外不乱来的,也尽早把陛下给囫囵带回来。” 赵胜德哀怨道:“不是,选侍大人……您别这样……您救救奴才吧……那些言官真的会吃了奴才的……” 时音辞面无表情:“赵公公,我若是去劝,陛下也真的会吃了我的。”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时音辞拍了拍赵胜德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有一句古话说得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深以为然。赵公公,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赵胜德简直快哭了,拉着声音唤:“选侍大人——” “现在,向后转,往前直走,最后记得带上门,”时音辞满面含笑,“不好意思,你们陛下只给了我半个时辰时间,你要是再这样耽误下去,我待会儿就要蓬头垢面的出去了。晴柔,送客!” “赵公公,您这边请。”晴柔客客气气将人请了出去。 时音辞又拎起了一件衣裳,慢吞吞的问送人回来的晴柔,“这件呢,好看吗?” 晴柔看了看,道:“姑娘您穿什么都好看。” 时音辞有一刹那觉得晴柔是被赵胜德附体了,摇头道:“晴柔呀,千万别学赵公公那套,一天天甜的要腻死你家姑娘啦。” 晴柔忙道:“不过姑娘您手里这件蜜合色十分低调淡雅,不会太引人注目,出宫穿应该很合适。” 时音辞拍了拍额头,敲板:“好,那就这件吧。” “……不过,你说陛下出宫到底是做什么事?” 居然连赵胜德都不知道。 晴柔接过衣裳,一边伺候时音辞穿,一边说道:“这件事,赵公公都不知道了,奴婢可猜不到。” 第109章 打翻醋坛子 “真是奇怪。”时音辞嘀咕。 “不过,”晴柔道:“选侍大人您真的不帮赵公公吗?好像……挺可怜的。” 虽然还是令人止不住想笑。 但想到他那样能言善辩的人被一群言官七嘴八舌围堵的说不说话来,还真是有点可怜。 “我试试吧……但你们陛下,你也清楚,他的事不是我能左右的,我肯定不能答应赵胜德。” 晴柔点头,帮时音辞整了整裙踞,“姑娘您看可以吗?” 时音辞透过铜镜看了眼衣裳,“好了,梳妆吧。” 梳妆完,时音辞拿了一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耳边想到温与时那句“花里胡哨”,又默默将步摇放了下去。 “奴婢觉得姑娘方才拿那支便挺好看的。”晴柔在一旁道。 “有点艳了。”时音辞道。 晴柔以为时音辞担心步摇喧宾夺主,便道:“不会阿,奴才觉得那步摇虽然贵重了些,但盖不住姑娘气场的。” 时音辞随手拿了一支最不起眼的珊瑚扁方素簪:“就它吧。” 晴柔有些遗憾的接过,替时音辞插在发髻上。 时音辞挑耳坠时又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抬手戴了一副普通的珍珠耳坠。 温与时那般身份,出宫必定是要掩人耳目的,加上温与时还有事,她还是低调一些。 “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时音辞以为赵胜德又来了,正要派晴柔去“撵人”,忽又觉得不对。 看向小门,问晴柔:“晴柔,是那个门响的吗?” 晴柔还未答话,那边便又响起了敲门声,以及说话的声音。 “半个时辰要到了。”温与时声音很轻,似在提醒。 “好了好了,”时音辞蹭的站了起来,“我已经好了。” 下一刻,便见温与时推门走了进来。 时音辞拽了拽裙踞,装作漫不经心道:“陛下出宫是有事?” 温与时看了她一眼:“算是吧。” 他在这边无亲无故,出宫能有什么事?安抚她便是最大的事了。 “哦。”时音辞点头。 果然是有事出去。 幸亏她没莽撞的去劝,旁人都劝不了,她哪儿有那个本事? “我们早些出发吧,”时音辞道:“也能早些回来。” 温与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觉得不对,“是不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时音辞忙道,“只是我……” “赵胜德?”温与时一猜即中,冷哼一声,“他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都学会曲线救国了。” “什么?”时音辞一脸茫然。 温与时没多说,只道:“不必理他。” 时音辞还试图隐瞒:“真没有赵公公什么事……” 温与时见她总帮着赵胜德隐瞒,帮赵胜德说话,不开心了,“时音辞,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欺君之罪?” “……”时音辞默了一下,聪明的转移了话题,“陛下今天不去上朝吗?” 温与时答的十分简短任性:“有事不想去。” “赵胜德说陛下还是第一次罢朝,朝臣许是担心陛下……学坏了,围着赵胜德不放。” 温与时忍不住了:“你为什么总提赵胜德?” 时音辞:“……” 第110章 出宫 时音辞没说话。 温与时随口一说,也没想要得到什么答案,起身吩咐赵胜德去备马车。 赵胜德劝不动,也不敢劝,十分哀怨的去了。 时音辞磨磨蹭蹭收拾了一会儿,然后随着温与时出了养心殿。 马车在养心殿的前院里停着,两人出了后殿,径直上了马车。 温与时身高腿长,踩着脚踏两步便跨上了马车,回身刚要去拉时音辞,便见赵胜德已经殷勤的将人扶住了。 温与时眸光定了定。 眼看着时音辞上不去,赵胜德便虚扶了时音辞一把,帮时音辞上了马车,却不料手还没松开,身子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四月的天,今天还出了太阳,应该是不会冷的。 赵胜德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的撒了手。 “哎呦……”时音辞刚借着力踩到车辕上,不料身侧的力道一消,让她整个人止不住向一侧倾斜去。 温与时反应极快,前踏一步,一伸手,揽着腰将人从倒下的边缘揽了回来。 时音辞被那力道弄的忍不住前扑,直直撞入温与时的怀中。 车辕位置十分狭窄,温与时箍着她的腰,两人贴的极近。 温香软玉在怀。温与时看着时音辞头顶干净的发髻,盯着她头上的素簪,深深吸了一口气:“站稳了吗?” 时音辞一阵心惊肉跳,闻言回过神,手忙脚乱的从温与时怀里爬出来,“好,好了……” “嗯,走吧。”温与时未多说什么,急匆匆掀帘入了马车。 时音辞尚且站在原地,心虚的埋头理了理微皱的裙踞,耳畔泛着微红,脑海里不由想到方才的事。 她方才真的以为自己要从马车上摔下去了。 多亏了温与时出手及时。 只是温与时身上硬邦邦的,撞得她鼻尖有些疼…… 时音辞抬手揉了揉鼻尖。 赵胜德在马车下羞愧道:“选侍大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奴才刚才手滑,实在该死。” “赵公公怎么突然撒手,摔毁容了赵公公赔我嘛?”时音辞嗔怒道。 赵胜德赔笑道:“那不是还有陛下英雄救美,不然把奴才卖了也赔不起选侍阿。” 时音辞忽的又有些脸红,幸好她面上今日上妆时扫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并不明显。 “还走不走?”温与时忽然掀帘露头,面无表情道。 “走!”生怕温与时下一刻说不去了,时音辞连忙弯腰坐进了马车。 “走吧。”温与时敲了敲马车壁。 紧接着,马车被车夫慢悠悠的赶起。 “陛下,我们去哪里?”时音辞道。 “随便转转。”说实话,温与时也未曾对北溯有多了解。 除了幼年随着母亲来过几次,再来便是三年前被肖不欺救到北溯,养了半年伤,用了半年接手朝政,根本没有时间出宫,后面又有两年都在边疆带兵打仗,更提不上去了解北溯。 他所了解的,更多的也是通过书籍文字。 “可是……”时音辞有些疑惑的吞吞吐吐的道,“陛下今日不是出宫办事的吗?” 既然温与时出宫是为办事,那肯定是有目的地的。 第111章 出宫2 温与时闻言并没说话,他不知从哪儿拿了个软枕,抬手垫在时音辞身后位置:“这样舒服吗?” “……嗯。”时音辞点头。 马车内空间并不算很大,两个人处在这样不大的封闭空间,让时音辞刚刚才有些消温的面颊又有些止不住的发烫起来。 时音辞抬手捂了捂脸颊,侧过身,掀起一侧车帘,趴在车窗处,佯装去看车外风景。 马车刚出了养心殿不远,还未出宫。 时音辞看的津津有味。 北溯皇宫看起来很大,一路琉璃碧瓦,青石铺路,宫墙高大恢宏。她在西夏时也曾去过几次西夏皇宫,但大抵是风俗不同,建筑风格也有些微的不同。 时音辞觉得稀奇,她自来了北溯就未怎么出过门,就连这呆了这么久的北溯皇宫,她也拢共没去过几处地方。 除了尚仪局,便是温与时的养心殿,还有就是太皇太后的颐宁宫。 更别说是宫外了。 那日刚入皇城,连驿站门都没进,就被带进了尚仪局。 随着景色变化,马车“吱呀呀”的出了宫门,没了两侧高墙碧瓦,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外间街市很是繁华,时音辞还未来得及去细看,猝不及防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阿。”时音辞忍不住短促惊叫了一声,后半道声音被她掩唇捂了回去。 “怎么了?”身后传来温与时的声音。 时音辞身子微僵了一下,抬手放下车帘,转过身,吞吞吐吐道:“我……我方才看到外间有卖冰糖葫芦的。” 温与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小姑娘不好意思,道:“想吃?” “……嗯。”时音辞方才不过随口找了借口,这会儿说起来。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温与时忽然抬手敲了敲车壁,扬声道:“停车。” “吁——”车夫稳稳勒住了马车,恭声道,“公子,您有何吩咐?” “去买一串冰糖葫芦。”温与时开口道。 “是。”赶车的车夫是宫里暗卫,闻声应了,一句废话也无,直直翻身下了马车。 随着外间脚步声渐远,时音辞埋头搓了搓手指。 她其实不过是随口一说。 只是刚刚的一瞥着实是惊到她了…… 是她看花眼了吗? 不过若是那人当真独身来了这北溯,也不知吃住的怎样? … 稍顷,外间传来声音,“公子,糖葫芦买回来了。” 温与时掀帘接过。 糖葫芦的小棍尾端有些黏腻,温与时细心用手帕裹好,方递给时音辞,“拿好。” 时音辞心里在想刚才那一眼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的接过。 温与时擦了擦手,漫不经心的靠回在马车壁上,重新拿起身侧刚刚看到一半的折子,复又微垂下眸子看去。 虽然今日是出了宫,但上来的折子温与时还是一本不落的让人带上了。 时音辞低头闷闷的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山楂掺着甜腻的糖块在口中化开,有些酸,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温与时头也没抬的倒了一杯茶水推给她。 时音辞接过,囫囵吞了。 第112章 出宫3 时音辞喝的急,还呛咳了两声。 “慢点喝。”温与时合上手上的折子,从一旁小桌里拿了一本新奏折。 马车中间放了一张固定死的小桌,几层的抽屉不知都装着什么,最上层放着茶壶杯盏,足底都嵌着磁石,牢牢吸附在桌案上。 时音辞一边放下茶盏,一边掩唇咳嗽着,偷偷去瞧温与时。 温与时今日穿着一件蓝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外罩一件直领罩衫,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清冷和遗世独立的感觉,少了几分身着龙袍的威压和凌厉之感,更像是一个钟鸣鼎食的翩翩贵公子。 不,温与时本身就是一个贵家公子,只是他曾跌落尘埃,又遇到贵人,一脚踏出了泥潭。 此时此刻的温与时,莫名让时音辞有种回到少年时光的感觉。只是到底不一样了,温与时是北溯沉稳内敛的皇帝陛下,不是西夏那个开朗爱笑的少年将军了。 时音辞心头有些闷闷的,马车忽然一顿,时音辞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被温与时按住。 “到了?”时音辞瞪大眼睛。 同时,外间传来车夫的声音:“公子,前面就是集市了,您若是去逛集市,马车不好往里进去。” “嗯,”温与时道,“我们在这里下马车。” 闻言,时音辞弯腰,迫不及待的要往马车下爬。 集市好,她最喜欢集市了。倒是不知北溯的集市是个什么光景? 温与时扫了时音辞一眼,忽然轻咳一声,不自在的移开目光,将人拦住,“停一下。” 时音辞保持着弯腰起身的姿势,一脸茫然的回过头。 温与时低头,一圈圈解下护腕,递给时音辞:“把这个戴上。” 时音辞依旧一脸茫然。 给她这个做什么?戴哪儿? “咳……”温与时干咳一声,低声道,“我先下去了,你整理一下。” 温与时说着下了马车,时音辞一头雾水的低头,忽然发现自己胸襟处不知什么时候被撑的有些散了,隐隐可以看到里间小衣。 “轰”的一下,时音辞的脸颊从面部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太丢脸了…… 这衣裳是她从西夏带来的。以往她嫌蜜合色寡淡,未穿过几次,也不知什么时候前襟竟小了一圈儿。 初穿上时大小还不明显,时间久了,加上马车上一路颠簸,这衣领处便散了。 时音辞手忙脚乱的去整理,奈何胸前着实是长了一圈,硬拉扯好,没一会儿便又散了。 时音辞红着脸用温与时给的护腕束了胸,整理好衣裳,这次慢吞吞下了马车。 掀开车帘,没看到车夫,只见温与时在车辕一侧倚着。 听到掀帘的动静,温与时方才回身去扶人,没提方才的事,只委婉道:“前面便是集市了,应该有成衣铺,可以先去那里换一件衣裳,我再陪你好好转转。” 时音辞一下子又想到刚刚的场景,红着脸摇了摇头:“没关系,已经好了。” “好。集市上人多,别走丢了。”温与时说着,顺理成章的牵起了她的手,朝里走去。 第113章 出宫4 济济京城城,赫赫王侯居。 汴梁不愧是北溯的京畿重地,一眼望去,街道两边皆是搭建富丽堂皇的街楼,卖什么的都有,人群熙熙攘攘,直叫人看的眼花缭乱。 时音辞看花了眼,若不是温与时拉着她,还真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丢了。 “这条路称神光街,街头有一个着名的佛寺,烟火颇为鼎盛,连带这条街都比其他集市热闹些。”温与时道。 虽然他对北溯不算熟悉,但他提前找赵胜德做了些功课,不致于显得是一张白板。 时音辞还看到了几个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温与时告诉她那是外族人。 西夏虽不与外族通商,但北溯是与外族通常的。能在北溯皇城看到外族人,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人群熙攘,今天又出了太阳,转了半天,连温与时都出了一层薄汗。 温与时心细的将随身的方帕递给时音辞,道:“热吗?” 时音辞怕花了妆,仔细擦了擦发鬓的汗,兴奋的摇头:“还好。” 她觉得这里很热闹,一时也没意识到有多热。 温与时四下看了一圈儿,便见不远处有卖香饮子的摊子,种类十分丰富,什么香薷饮、紫苏饮、二陈饮、薄荷饮、桂花饮、豆蔻饮等等应有尽有。 温与时带着时音辞上前:“麻烦店家,要两份桂花紫苏汤。” “好嘞,客官旁边坐。”守摊的大娘应了一声,熟练的从床凳上拿起暖水提瓶,取了杯盏,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桂花紫苏汤。 时音辞冒头:“我想吃砂糖绿豆甘草冰雪水。” 她方才在摊子上看到了土造冰鉴、水桶、砂糖、蜂蜜之类的,一定是已经开始卖冰饮了。 温与时似笑非笑:“现下才四月,你昨日还用着炭盆,今日就想吃冰?” 时音辞软声:“可是好热……” “不许撒娇。”温与时不管她,拢袍在一旁的小桌坐下,“店家,两份桂花紫苏汤,加热。” 时音辞:“……” 大娘熟练的加工好,将热气腾腾的杯盏端给两人。 温与时接过其中一杯饮子,先将手中的递给时音辞,方才去接另一杯饮子。 时音辞没吃到冰的,忿忿的接过,埋头吃了一口,口感却还不错。 大娘道:“客官,一共八文钱。” 温与时抬手摸了摸袖袋,却摸了一空。 只顾得买了,倒是忘了身上没有带钱。 “咳……”温与时看向时音辞,轻声:“带银子了吗?” 时音辞闻言一口饮子卡在喉咙边,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温与时没带钱还好意思买东西? 衣裳是晴柔帮她换的,她也没想到会来集市,哪里想的到带着银钱? 看时音辞表情,温与时便知她没有带。 眼看着大娘去招呼另一桌客人,时音辞抓住温与时的宽袖,低声急道:“那我们怎么办呀?” 她喝都喝了,总不能吐出来吧? 温与时倒是不急,端起杯盏缓缓喝了一口,方才道:“不如把你押在这里,我去取银子。” 时音辞据理力争:“……为什么不是把你押在这儿?” 温与时:“你能取来银子吗?” 时音辞噎了一下:“……” 诚然,她不能。 第114章 救人风波 时音辞当真没有料到是这情形,要不这饮子她什么也不喝了。 如今喝都喝了。 不过温与时也是逗时音辞开心,结账时随意取了腰间装饰的玉佩暂时抵押给大娘,他们前脚走,后脚暗卫便将玉佩换了回来。 长长的集市无尽头的向东南方延伸,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胭脂铺子应有尽有,遍眼都是的绿瓦红砖的楼阁飞檐,商铺招牌琳琅满目,中间空地上行人如织,孩童三三两两的穿梭其间,两侧还有不少的摆摊小贩叫卖,十分繁闹。 时音辞嘴里吃着,手里提着,怀里抱着,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 玉佩一次次被抵押出去,又一次次被暗卫赎回,最后暗卫索性送来了一袋银子。 时音辞咬了一口嘎嘣脆的糖画,转头正要与温与时说话,忽然看到对面街头有一个穿蓝白色交领刺绣儒袍,头上扎两个红揪揪的小孩。 街边小孩三三两两成群,但这小孩眉心有一点鲜艳的朱砂痣,手中握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吃的正欢,看起来分外引人注目。 “你看那个小孩,眉心的朱砂痣生的真好看。”时音辞十分羡慕的道。 她之前有听云游的道人说,眉心有朱砂痣的人运气都非常好。 小孩手中拿着刚买的糖葫芦,横穿马路,咯咯笑着往对街的位置跑。 忽听一阵马蹄声响起,“哒哒”的音色越发逼近。 时音辞迎声望去,只看到一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从街头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大汉生的五大三粗,手中马鞭舞的飞快,眼看下一刻便要撞上正跑到路中间的小孩。 来不及了! 时音辞紧紧的闭上眼睛。 那个速度,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小孩一定会被踩于马下。 下一刻,只听众人一声惊呼,时音辞艰难的睁开眼睛。 却见温与时不知何时到了那边,时音辞根本没看清温与时的动作,只见他急速将小孩揽在怀中,顺势在路上翻滚,身子堪堪擦着马蹄滚了一圈儿,才脱离险境。 温与时抱着孩子从地上站起。 纵马人一个急停,马匹抬起前蹄,长啸一声,纵马的汉子惯性之下差点被大马甩下马去,不由长鞭一指,气的爆了粗:“长没长眼,大马路你家开的?” 温与时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淡淡道,“孩子小,不懂事,阁下见谅。” 大汉一句埋怨脱口而出,没想到对面温温和和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弄得大汉怔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的道:“没,没什么。” 时音辞走上前,皱着眉头,不痛快道,“什么阿,你这人怎么这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闹出了人命?!” 明明是温与时及时拯救了他,偏他还在这里大嗓门的喊,哪里来的道理? “音音,”温与时拉着时音辞,摇了摇头,不温不火的道,“好了。” 闻言,时音辞纵是心怀不满,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温与时扫了一眼大汉,不紧不慢的道,“阁下如此行色匆匆,应是还有急事,请吧。” 说完,温与时也不再多话,一手拉小孩,一手牵时音辞腾开了路,往路边去。 第115章 壮壮 见那汉子纵马离开,时音辞转头看温与时,低声嘟囔道,“怕他做什么,他刚刚可是差点踩到你!” “不是怕,”温与时不以为意道,“音音,与那种急性的人是没办法讲理的,讲理也是浪费时间。” “可……”时音辞咬着唇,道:“你,你又不是打不过他。” “动手?”温与时笑了,道,“诚然,我可以和他打一架,但是之后呢?音音,一言不合的动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也不是什么人都够格动手的。” 温与时手中拉着的小孩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的挣脱温与时的手,往街边直直扑去。 口中唤着:“父亲!” 街边一人弯腰将小孩揽入怀中,单臂将人抱起,道:“跑那么快做什么?” 小孩偎在男子怀中扭了扭身子,“父亲,父亲,方才差点被一人撞到了,是那位公子救了我。” 时音辞往一眼看去,只见那人生的一副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不是肖不欺又是谁? 肖不欺抱着怀中孩子,往这边走,“多谢两位救命……” 话说到一半,肖不欺的声音蓦地卡在了嗓子里,“陛......” 温与时一眼淡淡扫过去。 小孩这也看清人脸,“父亲,是……” 小孩的后半句被肖不欺捂了回去。 肖不欺改了口,“公子怎么来了?可要屈尊去鄙府一坐?” 温与时颔首,“肖公子请。” “是。”肖不欺应声,前面带着路。 时音辞看着肖不欺怀中生的粉雕玉琢的小孩儿,心想这应该就是温与时口中那个比她写字好看点儿的“壮壮”了。 明明小孩生的玉雕一般,五官精致柔和,一点儿也不壮实,怎么就叫了这么个粗名? 小孩趴在肖不欺肩头,露出小半张脸,大眼睛直直的盯着时音辞看。 时音辞对上小孩乌黑发亮的眸子,不由抬手冲小孩招了招,笑了。 小孩盯着时音辞看,不知怎么忽的面颊一红,埋着头拱到肖不欺怀中蹭了蹭,红着张脸小声的道:“父亲,我想要娶她当媳妇。” 他自以为的悄悄话,音量却没把控住,旁边人都听了十成十。 “……”肖不欺身子一僵。 时音辞:“……”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温与时:“???” 肖不欺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默默在小孩屁股上轻拍了一下,说道:“壮壮,你还小,别乱说。” 壮壮声音稚嫩响亮:“我没有乱说,父亲,姐姐她长得漂亮,我想要她陪我吃饭,陪我做游戏,陪我睡觉……” “咳咳咳……”山崩而面不改色的肖不欺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去钻进去,连眼睛都不敢直视温与时::“公子……犬子不懂事,公子您见谅……” 温与时嗤笑一声,无声牵住时音辞的手,道:“肖公子多虑了,毕竟童言无忌,我也是知道壮壮的,怎么会与他一个孩子计较?” 肖不欺松了一口气,道:“公子大人有大量……” 温与时缓缓道:“不过我倒是觉得,孩子平日的基本功是不是布置的少了?都有时间在街上乱跑了。” 肖不欺一琢磨,深以为然道:“公子所言正是。” 第116章 你要等我哦 入了肖府,肖不欺将壮壮推给奶娘带下去。 壮壮被奶娘拉着,抱着肖不欺大腿不撒手。 时音辞喜欢小孩子,她是家中独女,家里从小到大都只有她一个人,旁的人家都有粉嫩可爱的弟弟妹妹,偏她家里没有,便十分艳羡。 此时见着壮壮,便觉得心底十分欢喜。 壮壮本来抱着肖不欺大腿正干嚎着,注意到时音辞看他,也不嚎了,害羞的躲在肖不欺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偷偷看她。 时音辞见他模样可爱,忍不住弯下腰去,摸了摸他头上的小揪揪,“你真可爱,今年几岁了?” 壮壮那张小脸一下子红透了。 肖不欺单手拎着后颈将人揪出来,“人家问你话,你脸红什么?” 壮壮扭扭捏捏道:“我今年六岁了,姐姐,我再有不到十年我就可以娶亲了,你要等我哦。” 见他装大人的模样,时音辞觉得十分好笑,逗他道:“好,姐姐等你。” 温与时:“?” 肖不欺见自家陛下脸色微沉,忙拎着孩子丢给了奶娘,“快带下去,别惊扰了贵客。” 壮壮自是不情愿,被奶娘硬抱了下去,还一路干嚎,“姐姐你一定等我!!” 余音绕梁。 温与时面无表情:“肖指挥使倒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肖不欺:“……臣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说着,便又恭谨的行了礼,“之前在外不便全礼,冒犯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肖指挥使多虑了,”温与时不在意道,“朕今日也是随意出来转转,指挥使不必声张。” “是,臣知道了。”肖不欺应声,又面向时音辞,拱手道:“时姑娘,入宫那日,我们曾见过一面。” “是,”时音辞大大方方的回礼:“肖大人有礼。” “姑娘客气了。”肖不欺又看向温与时,“陛下今日未上朝,原来是来这边了,不知陛下今日所为何事?可需要臣帮忙?” 温与时言简意赅,“私事,不用。” “是。”肖不欺应声,不再多问。 “不过关于今日的闹市纵马一事,是需要好好管管了。”温与时道,“如此治安,皇城下的神策军看来都成了摆设了。” 神策军担负着京城内的巡察﹑禁暴任务,说来不管肖不欺的事,但是锦衣卫有督导之责。 肖不欺说着:“是臣疏漏,还望陛下恕罪。” 说着,又要行大礼,“还有今天犬子的事,还未谢过陛下救命大恩。” 温与时抬手虚扶了人一把,道,“举手之劳,指挥使客气了。” “说来还是朕欠了指挥使一命。” “不敢。”肖不欺道,“臣分内之事。” 时音辞倒是不知道温与时还欠了肖不欺一命,不过想来她缺失了温与时的那三年,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时音辞忍不住侧过身看温与时。 三年来他的变化倒是不少。以往那个热情血性,行止由心的少年郎如今不动声色的变成了理性节制,清冷内敛的一国之君。 可是没人知道,如今冷冽疏离的温与时,也曾染过世间烟火气,也曾明朗热血过。 第117章 命好 时音辞忽然有些小小的得意。关于温与时的从前,那是属于她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小秘密。北溯的人都不知道。 又有些难过,温与时到底是变了。 身边带着时音辞,怕时音辞会觉得无聊,温与时并不想多谈政事,寥寥几句便将此事带了过去。 有丫鬟来,行了礼,轻声道:“大人,宴席已备妥。” 肖不欺听完,抬手:“前厅已备好膳食,还请陛下移步前厅。” 温与时淡淡一眼扫过去,“今日不谈君臣,客随主便,肖公子先请。” 深知温与时并不是那种只嘴上说说的人,肖不欺也不再多推脱,抬步在前头领路。 “过了穿廊,前面便是了。” “说来,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这处,府邸倒是气派,”温与时说着,偏头看时音辞,“音音觉得呢?” “好。”时音辞点头。 “祖宅,未怎么打理,倒是让公子见笑了。”肖不欺引着路,道,“两位这边请。” 穿过曲折长廊,一行人直往前厅去。 前厅桌案上已经备好了菜肴。 毕竟是大家出身,从小被礼教堆叠起来,时音辞对与陌生男子同席尚且有些顾虑,况且两人谈事情她觉得一定很无趣,她不大想在旁边听。 便脚步微顿。 温与时察觉时音辞慢下了步子,便回头问,“怎么了。” 时音辞踮起脚尖,在温与时耳边低声道:“不如你们坐,我去后院肖夫人那处坐一会儿?” 时音辞觉得,她还是去寻女眷比较合适。 温与时道,“无妨,坐下吧。回去我再与你说。” 时音辞便老实坐了下来。 大抵是顾忌席上女宾,宴席未上酒,也不存在推杯换盏的事,温与时与肖不欺两人谈的都是些闲暇之事,一句都未牵扯朝政。 说到一半,肖不欺忽然起身,看向时音辞:“那日在尚仪局肖某多有冒犯,今日以茶代酒自罚一杯,还望时姑娘莫往心里去。” 说着,豪迈仰头饮了一杯茶。 见肖不欺都主动提及了,时音辞也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大方举起:“肖大人客气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提了,我也有错,今日回敬肖大人一杯,以往的事,从今以后一笔勾销。” “姑娘大气。” 温与时摇头:“快都坐下。茶都被你们喝出酒的感觉了。” 两人坐下。 气氛又缓和下来。 “说来还有一件事,”肖不欺忽道,“那日与陛下打手毽,臣这张脸可是青了好些天。” 温与时笑:“肖大人这是记上朕了?” “那伤还在脸上,明晃晃的,臣逢人就被追问一遍,可是被看够了笑话。臣一直不知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陛下,如今才算回过味来。” 温与时笑:“肖公子多想了,朕第一次玩,难免手生。” 肖不欺说话时频频看向她,时音辞觉得十分奇怪,又听的云里雾里,不由开口问:“你们在说什么?” 温与时:“没什么。” 肖不欺:“说时姑娘命真好,遇到陛下这样的人。” 时音辞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笑容十分灿烂。 温与时缓缓道:“指挥使这话错了,是我命好。” 第118章 讨好 肖不欺笑了笑,只当温与时是在玩笑,哄人开心。 毕竟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姑娘遇到他们陛下定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温与时也并不在意旁人如何想,他低头,净手,剥了只螃蟹壳,将其中的螃蟹肉仔细剔出来,然后剥到时音辞碗中。 时音辞看着碗中多出的蟹肉,抬起头,微微茫然了一下:“试……试毒吗?” 像是在宫里那样?可是她瞧着方才肖不欺已经吃了呀…… 肖不欺当真是被时音辞这句话弄得一个激灵,忙看向温与时,急得差点以死证清白:“陛下,臣,臣……” 他本就话少性直,此时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莫开玩笑,肖指挥使的人品,朕还是信的过的。”温与时含笑夹了一筷子,入口。 时音辞微愣了一下。 不是让她帮忙试毒,那温与时干嘛把螃蟹夹给她? 温与时一边剥剩余的螃蟹,一边与时音辞讲:“四月份的螃蟹虽然不肥,但是肖家的厨子做螃蟹是出了名的,肖指挥使藏的紧,寻常人可是想吃都吃不到,尝尝。” 说来肖家这厨子还是肖不欺重金聘请的,因为他夫人喜欢吃螃蟹。 时音辞闻言便埋下头夹了一块,蟹肉入口鲜美,口感果然很好。 她是喜欢吃螃蟹的,但她不喜欢剥螃蟹,怕弄脏了手,所以一向都不动这些东西。 温与时余光一直关注着时音辞,见她碗中的蟹肉用的差不多了,便又从碟中取了一只螃蟹剥开,将蟹肉剔给她。 时音辞不由抬头看了眼温与时。 温与时用一旁侍候的小厮递上来的温水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将这些吃完。” 时音辞便拿了筷子,埋头继续吃螃蟹。 心底却有些奇怪,温与时这什么习惯,剥了也不吃,爱好剥螃蟹? 肖不欺看着对面一剥一吃,异常和谐的两人,微有些愣神。 他真是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反了。 旁的人都是百般讨好陛下,怎么到了这两人之间,这氛围怎么有些反? 他们陛下是在……讨好时姑娘……吗? 肖不欺正发愣着,猛的对上温与时的视线,他轻咳了一下,道,“陛下,不如臣唤个手巧的丫鬟来剥螃蟹?” “朕长手了。”温与时瞥了肖不欺一眼。 肖不欺:“……是。” 温与时又看向时音辞:“还要吃吗?” 时音辞看了眼肖不欺,呐呐摇头,“不,不吃了。” “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去准备。” 时音辞摇头,“我吃好了。” 为了保持好身型,她胃口一向不大的。 “好。”温与时也停了筷子。 肖不欺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又道:“臣近日新习了一套武式,陛下赏脸给瞧瞧?” 温与时偏头看时音辞:“你想看吗?” 时音辞点头,奇怪道:“不知道陛下和肖大人谁厉害?” “你觉得呢?” 时音辞诚实道:“我不知道。但是肖大人毕竟年长一些,手法想来也老练些……” 温与时一笑,微颔首,道:“走吧。” 第119章 多余的肖不欺 肖不欺便起身引人去演武场:“陛下,时姑娘,这边请。” 肖不欺是武官,肖府的演武场很大,各种练武设备很齐全,有很多时音辞都曾在以前的温府见过类似的。 时音辞遍走遍惊奇道:“那个木人桩,陛下也有欸。” “阿,还有那个梅花桩。” “还有那个……” 肖不欺在前头领路,在前面听的有些奇怪,“陛下什么时候在宫里设了这些?” 亏他常出入宫中,竟然不知。 闻言,时音辞骤然止了声。 她真是得意忘形了,不经意便提了以前的事。现下可如何收场? 温与时微颔首,化解了时音辞的窘迫,“嗯,久久不练基础手都生了,自己动手画了图纸,还没准备做,便被这小姑娘看了去。” 肖不欺便未再多问。 三人入了演武场,温与时与肖不欺便收拾了衣裳,下场比划了一场。 两人赤手空拳,你来我往,动作利索,打的好不凶险。 时音辞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上两人的比试切磋,不过她是个门外汉,只觉得两人打的十分激烈,也看不出两个人到底孰强孰弱。 大多数时间,时音辞的眼睛都在随着温与时的动作移动,只见阳光下的他身姿飒飒,一踢腿一下腰之间皆是风姿。 纯粹得仿佛回到了以往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时音辞心底止不住颤了一下,心跳克制不住的加快了一些。 直到温与时收手下了场,擦着汗走到时音辞身边,时音辞才回过神,站起身,结结巴巴道:“结束了?” “嗯,”温与时坦然道,“我输了。” 论带兵打仗或许他还行,但是论单打独斗,温与时却是略逊色于肖不欺。 “可是你已经很厉害了,”时音辞看着温与时额头细密的汗水,忽然接过温与时手中的巾子,安抚道,“我帮你。” 说着,便踮起脚尖去帮温与时擦汗。 温与时一楞,对时音辞的主动有些出乎意料。 紧接着温香扑面而来,温与时便来不及多想什么了。 温与时眼神随着时音辞的动作落在时音辞面上,状似漫不经心的一扫而过,可目光里,却隐隐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 真是难得的乖巧又听话,像她却又不像她。 温与时为了方便时音辞给他擦汗,微微低下头。 时音辞踮着脚尖仔细帮他擦拭,两人场面十分自然和谐。 此时此刻,肖不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擦汗的巾子,忽然觉得内心有那么点儿难受。 若是他的阿纯如今还在,他们也该是这般的…… “好了?”察觉时音辞手上动作停下,温与时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轻柔柔,许是方才打累了,听起来还带着些许懒散倦怠。 时音辞听着他放低的声音莫名脸红,浅浅一笑,道:“好,好了。” 虽打的有些乏,但温与时兴致其实仍是高涨着,接过小姑娘手中的巾子扔在一旁,他舒展了下浑身筋骨。 很久没有打的这般酣畅淋漓了,若不是顾及怕小姑娘无聊,温与时能再与肖不欺打上一会儿。 第120章 不要你了 时候不早了,从演武场回去又小坐了一会儿,喝了下午茶之后,温与时决定带时音辞回程。不能太晚回宫。 时音辞怀里抱着自己在街上时淘来的各种吃食、小玩意。有给晴柔带的,还有给她自己买的。 温与时本来要帮她拿,时音辞不要,生怕温与时笨手笨脚碰坏了她那些宝贝。 温与时笑。明明都是些不值钱的市井小玩意儿,偏她宝贝的和稀世珍宝一样。抬手,无奈的捏了捏时音辞的脸,温与时道:“本来想带你骑马的,不过现下只能坐马车了。” 肖不欺送人出府,才到门前牌匾下,还未下台阶,便见出宫时那辆马车不知从何处缓缓行来,正正停在肖府门前,时间点赶的恰到好处。 赶车的暗卫翻身跳下马车,恭谨行了礼,然后放下脚踏:“陛下,时选侍,请。” “臣恭送陛下。”肖不欺拱手。 时音辞跟在温与时身后,刚要抬步,还没迈出的右腿突然一沉,时音辞回头,看到小胖子一枚。 “姐姐说要等我长大的,一定不要忘了。”壮壮抱着时音辞的小腿坐在地上,道。 时音辞眼也不眨的敷衍小朋友:“好。” “那我们说好了,姐姐你要和我拉勾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壮壮一骨碌爬了起来,可怜兮兮的道。 温与时:“?”小胖子想的倒是挺美的。 就在壮壮耍赖的攀着时音辞,马上就要拉上小手时,温与时一伸手,勾着人后领子拎了起来:“肖大人,贵公子该减肥了吧?” 壮壮四肢离地,委屈的在半空中翻腾。 说着,温与时将人扔给肖不欺。 “肖大人,孟子里有句话说的好,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温与时漫不经心道,“贵公子虽小,但不能在惯了,太胖了以后就打不动拳了。” 壮壮虽才六岁,但已然习读过一些四书五经的经典句集,尤其听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八字,整个人都慌了,在肖不欺怀里挣扎着朝时音辞伸手,哭嚎:“姐姐!姐姐救我!” 时音辞看看壮壮,又看看温与时,十分为难。她也不敢劝阿!关键温与时说的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壮壮哭嚎的实在可怜,那副小模样让人心都要化了。时音辞吞了吞口水,小心道:“陛下,孩子还小……” “朕也是为他好,”温与时严肃道,“优胜劣汰,北溯需要精明睿智的臣子,可不需要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胖子。” 肖不欺深以为然:“臣一定会好好教导犬子。” 因为怜惜孩子从小没了母亲,肖不欺平日里待他的确是宠溺了些。 小胖子缩着脑袋,不知道听懂了没有,闷闷的趴在肖不欺怀里不做声了。 时音辞摸了摸壮壮头上的小揪揪,“壮壮要快快长高高,做一个有用之人。” 两个破揪揪有什么好摸的,她都已经摸多少次了!也没见什么时候她这么摸他。 温与时不甚高兴的率先转了身,几步迈下台阶,人都到了马车前了,一转头,却看见时音辞还在摸揪揪。 “走不走?”温与时气腾腾的道,“再不走不要你了。” 壮壮忽然兴奋起来:“我要,我要!姐姐你住我们家吧!” 第121章 肖府往事 温与时黑着一张俊脸,两步并做一步,直接来到时音辞身边,拉着她的手腕拉到马车边,凶道:“上车。” 时音辞偷偷瞧了眼壮壮,便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温与时也随后跨上马车,甩下车帘。 暗卫放回脚踏,麻利的跳上赶车的位置,问:“陛下,走吗?” 温与时:“启程吧。” 暗卫应声,冲肖不欺打了声招呼,便行着马车缓缓往宫中去。 时音辞老实跪坐在马车内的小桌案前,抬手细细试了试水温,然后十分殷勤的斟了一杯茶推给温与时。 温与时接过,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身子靠着车厢,问:“有事?” 时音辞搓了搓手:“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我有个疑惑。” “说吧。” “我今日说要去寻肖夫人,你阻了我,可是因为肖夫人……”时音辞迟疑道。 今日未见人露面,她心底便有揣测。一国之君驾临府邸,再怎么当家主母都是要出来见礼的,可肖夫人未出来,她那会儿提及肖夫人,温与时又说回去再与她说,她心想定有隐情,也不便多问。 “嗯,”温与时淡淡颔首,“与你想的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说了和没说一样,她想的多了去了。 时音辞小心的问:“那……那是和离了还是……身故了?” “难产。听说在壮壮生下来没几天便去了。数九寒天,还是在庙里生的。” “为什么是庙里?” “说来话长,”温与时言简意赅道,“当初肖不欺还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是北溯领兵作战的将军,最擅水战。倭寇作乱,他才新婚不久便被先帝派了出去,倭寇狡猾,去之不尽,连肖夫人生时,他都还在边境与倭寇作战。肖夫人是去庙中为他祈福,却不慎从台阶上跌了下去,七个月,早产了。” 所以肖不欺才给壮壮去了这么简单的乳名,也是因为希望壮壮茁壮成长。也因此,肖不欺放弃了战场,回了王城,亲自教养孩子。 “这样子阿……”时音辞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 那壮壮其实也挺可怜的。早知道便对他更好一点儿了。 “……那,这么多年,肖大人就没有再娶吗?”时音辞道。 “没有,”温与时叹了口气,“肖不欺与他夫人青梅竹马那么多年,他又心怀有愧,没有那么容易忘却的。” “……哦。”时音辞没有再说话。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徐徐停了下来,有人敲了敲马车壁,声音透过帘子穿入马车:“陛下,到养心殿了。” 时音辞:“这么快?” 温与时:“肖府离皇宫不远。” 时音辞:“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常常去见那个小朋友了?” “不可以。”温与时面无表情道。 时音辞:“……哦。” “不过你若是想出宫,若我有时间,都会应你。” 温与时说完,率先掀了帘子跳下马车。 时音辞随在后面,抱着满满一怀的东西被被温与时扶下了马车。 赵胜德早便在门口侯着了,见温与时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迎了上去,“陛下与选侍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奴才已让人备了宵夜,陛下可要再用些?” “用过了。让人备水就好。” “是,已经备上了。”赵胜德应了声,眼一瞥,看见时音辞那一怀东西,忙迎了上去,“选侍大人,奴才来吧。” 时音辞摇头,“我自己来。” 第122章 故人来 时音辞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养心殿的西间。 西间里人少安静,时音辞方从外头进来,晴柔便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姑娘您回来了。” 说着便接过东西,“姑娘今天大丰收阿。” “嗯。”时音辞道,“晴柔,左边的那些是送给你的。” 晴柔一愣,推拒道:“姑娘,这……这怎么使得。” “都是些小东西,不必挂心。” “是,奴婢谢谢姑娘。”晴柔欢喜道。 “我有些乏了,”时音辞揉了揉肩膀,掩口打了个哈欠:“晴柔,你帮我拿寝衣过来吧,我今天想早点休息了。” 晴柔忙应了声:“是,姑娘您先歇着,奴婢这就去去备水。” 许是太久没这么耗费精力,时音辞是真的是乏了,卸妆洗漱,才折腾完,便趴在床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晴柔方收拾完,一回头,便看见人趴在床榻上,枕着自个儿的手臂,连被褥都没盖,就那样睡过去。 帮人盖好被子,晴柔放下两侧床帘,吹熄室内的油灯,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时音辞趴在榻上沉沉睡着,呼吸清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阿辞,醒醒,阿辞。” 一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晃了晃。 似被动静吵到,困极的时音辞翻了个身,抬手搭在耳畔,喃喃道:“让我睡会儿,别吵……” “阿辞。”那人坚持不懈的唤着,“阿辞醒醒。” 时音辞不胜其扰,睁开一道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看了眼满目黑暗,又埋下头,口中咕哝着:“晴柔,别闹了,我今天真的好困……” “晴柔是谁?”那人道。 “晴柔……我困……”时音辞含糊着,刚阖上眼,忽觉有些不对,她猛的睁开眼睛。 夜里没点灯,室内很暗,时音辞的视线勉强聚焦,在一片黑暗的夜色中勉强看到一道人形立在榻前。 时音辞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她仓惶爬起身,往床里侧挪了挪,直到背后抵着冰冷的墙面,方才哑着声音,警惕道:“……谁?” 这个身形,不是晴柔。 随着时音辞声落,“呼”的一声,一道亮光燃起。 那人持着火折子站在榻前,着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张白的过分的脸来,其余部分完美的融入在夜色中。 时音辞眸光随着火折子的亮光上移,缓缓对上黑暗里那双黑眸,整个人都愣住了。 “晴柔是谁?”那人握着火折子,问。 时音辞仍是觉得不可置信,她揉了揉眼睛,愣愣的回答,“一个宫女。” “嗯,”那人点了点头,抬手将从时音辞肩头滑落的被褥拎了拎,重新盖回她身上,又掖了掖,方才又开了口,“夜里凉,你身体又娇弱,别着了凉。” 温暖的被褥覆在身上,时音辞僵硬的身子渐渐缓过来了一些。 “颜哥……”时音辞咬着唇,声音透着几分嘶哑。 “还算你有良心,”池颜用空着的一只手弹了弹时音辞的额头,道:“以为你这丫头早就把我给忘了。” 第123章 要不要和我走? 时音辞这次没躲,静静的看着池颜。 不能哭,她对自己道。 时音辞不说话,也没躲,池颜倒是一下子慌了起来:“我,我打痛了?” 也,也没用多大劲……吧? 池颜有些怀疑自己起来。 时音辞埋下头,吸了吸鼻子,“没有。” 她只是见了旧人,又想了家。 “哭了?”池颜问。 “才没有。” 忽的,时音辞抬起头,抓住了池颜的手臂:“不对……这里可是北溯皇宫……” “嗯。” 而且是中心地带,守卫重重。 “那你怎么进来的?不是也被今上打包送来的吧?”她怎么没听到一点儿风声? 池颜:“……不是。” 时音辞瞪大眼睛,“那你,你自己偷偷跑进来的?池家人知道吗,那么危险……” “有人掩护我。”池颜道,“而且,我都已经进来了,你看,不是毫发无损?” “不行,你快走,快走,今日是他们那锦衣卫头子不在宫里,守卫才有些松懈,但是颜哥,这里可是北溯皇宫,哪有让人来去自如的道理,你快走,被人发现你夜闯就遭了……” “你和我一起走,”池颜道,“阿辞,我要带你一起回家。” 回家。 时音辞愣了一下:“我,我不能走……” “为什么?”池颜未曾料想过时音辞会犹豫,不由道,“阿辞,你不是被温与时给迷惑了吧?” 时音辞顾左右而言它:“我今日在街市上好像看到了你,我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阿辞……不是颜哥说,你这转移话题的法子太拙劣了。” “我没有……”时音辞吞吞吐吐道,“只是……只是我要是跑了,西夏怎么办?温与时好不容易才息战……” “阿辞,那不是你要担心的问题,”池颜扶着她的肩膀,“他们男人的事,就交给他们男人去解决。西夏的事,你不要想那么多,要开战便开战,再不济,我便也上战场。” 池颜又道,“阿辞,是今上不仁在先,你不知道,时相为了你在宫门外求了好多天,今上都没有动容,依旧把你送来了北溯。说什么为国奉献,今上那么伟大,他怎么不拿自己奉献啊?” “颜哥……”时音辞道,“你小点声……” 池颜道:“阿辞,就算你不想别人,你想一想时相,想一想时伯母,他们两个年纪也大了,时相那日吐血被人抬回去……” 时音辞愣住了:“颜哥,你说我爹爹他……” 池颜一时失口,怕时音辞担心,忙道:“你放心,放心,时相身体暂无大碍,毕竟他身子底子好,但是阿辞,你毕竟是时相唯一的女儿……” “我……” “阿辞,你只说,要不要和我走?” 时音辞还未说话,旁边小门忽然响起叩门声。 “哐哐。”两道叩响在黑暗中异常的清晰。 “呼。”时音辞跪坐起身,一下吹灭了池颜手中的火折子。 黑暗中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静默起来。 池颜默默的抬手摸向了腰间别着的短匕。 第124章 捉人成双 “音音,”声音在黑暗中透过小门传出,有些微低沉,“你睡了吗?”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声音干涩道:“睡,睡了。” “呵,”那头传来一道轻笑,道,“睡了还能讲话?” 时音辞及时纠正错误,“……我,我是说我已经躺下了,正要睡。” “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时音辞立即道,语气有些急。说完,又开口解释,“我现下已经,已经歇下了,不太方便……” 那头没有说话。 时音辞屏住呼吸,身体紧绷。 毕竟中间只隔着一道小门,温与时随时可以推门进来。 弹指的静默后,门后再次传来声音,“好,你早点休息。” 沉寂了一会儿,再无听到动静,池颜刚要吹起手上的火折子,又被时音辞按住,小声道:“等一会儿。” 池颜默默的收回手,轻哼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依旧没听到动静,时音辞忙从榻上爬起身,鞋子都顾不上穿,便推着人就往外走,压低着声音。快速的道,“不行,你呆越久越不安全,颜哥,你快走吧,这里毕竟是北溯皇宫,不是我们西夏,不能让我再连累了你。” 池颜用指了指自己:“笑话,我怕过他温与时吗?若不是温与时从不与我单挑,我们两个单打独斗还说不准谁输谁赢呢!” “我知道你厉害,但是你听我说。这里毕竟是北溯皇宫,你这样贸然闯进来就已经很危险了,更别说带人走了,不行的,趁现在夜深你快走吧!” “阿辞,有我在,你不要怕。”池颜道,“我一个人也可以带你出去。省得温与时又欺负你。” “我没事,”时音辞摇头,道,“其实温与时对我挺好的。” “阿辞,你不要被温与时给骗了,他若当真对你好,为什么不放你回家?为什么把你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他,他……” “他就是自私!阿辞,你们两个之间已经没有婚约了,你不欠他什么。他现在是北溯皇帝,日后肯定是要有三宫六院的,你若呆在他这里,一个人无依无靠,他那些后宫一人一口也能把你这豆芽菜给吃了!” 时音辞闷闷道:“我不是豆芽菜。” 池颜恨铁不成钢戳她的脑袋,“那是重点吗?阿辞,重点是你当真要留在这里?” 时音辞垂下头,搅着衣角,低低道:“我……我已经是他的选侍了。” “选侍?”池颜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他温与时哪来那么大脸,让你给他做妾?不行,阿辞,你一定要和我走,我不能让他这么糟蹋你。” 说着,直接将蒙面往脸上一扯,便拉住了时音辞的手腕,向外走去。 时音辞后退:“不行的,颜哥……” 她没有池颜力气大,完全被池颜拉着走。门被池颜拉开,下一刻,时音辞立即察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般的落在她身上。 温与时!他不是在正间吗?怎么会在她的门前?! 时音辞僵立在原地,剩下的还未出口的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中,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温与时从背倚着的红木柱上缓缓直起身,淡淡开口道:“说了让你早点休息,为什么还是不听话?” 语气平淡的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样,时音辞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125章 是故人来 感觉到时音辞的僵硬,池颜抬手将时音辞紧护在身后,压低声线,粗声开口:“动手吧,今天爷就是来抢人的,成败论输赢,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温与时淡淡扫了那一裹的一身全黑的人一眼,平淡的道:“池四小姐,故人相逢,何必躲躲藏藏?” 闻言,时音辞心底“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温与时他知道了! 被温与时点名拆穿,池颜也不在遮遮掩掩,抬手利索的扯下了面罩,恢复了本声:“谁藏了?我要藏了能被你轻易发现?” 只见去掉黑色面罩后是一张干净清爽的面容,不像女儿家那般五官柔媚,却也不像男儿家那般的棱角分明。她的眉如墨画,眼如点墨,鼻梁高挺,唇色极淡,面上并未施任何脂粉,清清爽爽的,虽不似时音辞那般的清艳娇容,却自有一副不羁之姿。 “颜哥,你走吧,我求你了……”眼看气势一触即发的紧绷着,时音辞在背后揪了揪池颜的衣服。 两个人都是她很好的朋友,她一点儿不想看到两个人打起来。 池颜抬手握住时音辞的手,“一起走。” 温与时倚着身后红楠木柱,似笑非笑的,“池四小姐觉得自己是有多大能耐,能在我手底下带人离开?” 池颜又抽出了腰间的短匕,“不试试怎么知道,温与时,你也别太傲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呵。”温与时掀了掀唇角,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时音辞小声在池颜背后道:“颜哥,当初单挑,你三个哥哥都曾输给温与时……你勉强才和池大哥打个平手,肯定打不过他的……” 池颜:“……阿辞,刀剑不长眼,你后退。” “把选侍带回去。”温与时淡淡说了一句。 池颜一回头,果见一名暗卫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时音辞身边。 池颜霍然出手,持匕首迎上。 所谓兵器,一寸短一寸险。何况她擅长的也并非匕首,带匕首只是方便携带,如今真正用来却有些吃亏。但她攻势猛,打起架来有种不要命的劲头,平常人看来都会被她唬住。 但不巧,暗卫这类人也是打架不要命的性子。 两道黑影交纵在一处,你来我往,刀光闪闪。时音辞不会武,她看不懂两个人谁厉害一点儿,却看的出来,池颜的兵器不趁手,很吃亏。 这样下去不行。 眼前忽然剑光一闪,时音辞心底一紧,冲上去拉住池颜,喊了一声:“小心!” 池颜余光看到了从侧刺来的长剑,还未躲避,便被身侧一道力道掀了开,她脚下不稳,忍不住踉跄了两步。 还未完全稳住身子,便听背后传来“刺啦”一声闷响。 像是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但她没有感觉到痛。 那…… 池颜满脑子的神经仿佛在一刹那炸开,她僵硬的回头。只见那闪着寒光的凌厉长剑直直穿入了时音辞的后背。 时音辞似乎是痛懵了,也未挣扎,微张着嘴,连动都未动。 第126章 人肉盾牌 “阿辞!” 池颜扑了上去,抱着时音辞,声音快哭了:“阿辞,你疼不疼,阿辞……” 时音辞小脸苍白,白净的不带一点儿血色:“没,没事,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暗卫也慌了。 陛下那边没下死命令,他也没动杀招,本是虚晃一招,料定那女人的功夫能躲开,却没想他们选侍会忽然冲了上来。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剑哪里收的回来? 只来及时收了些力,但剑尖也没入了约一指的深度。 看着染血的长剑,暗卫全身上下不寒而栗,眼前一阵发黑,心底暗道完了。 全都完了。 陛下有多在意选侍,旁人或许不清楚,可各种细节他们这些暗卫都清楚的紧。 暗卫面无血色的丢了手中长剑,转身直直向温与时跪下,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属下死罪。” 温与时眸光如刀一般,似乎恨不得将人一片片刮了。 暗卫埋下头去。 他们陛下素来好脾气,连遇人红脸都是少见的,更别提动怒了。可这寻常不动怒的人,真动起怒来,才是可怕。 任谁都看的出来,温与时一张面色十分吓人,已经处于燃爆的边缘,可深吐了一口气,温与时却道,“杖责十下,罚俸一月。” 捡回一条命的暗卫深叩首:“属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退下吧。” 温与时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暗卫就算再心思缜密,也不可能对意外之事有所提防。方才那种情况,便是换做他本人,大概也会收势不及。 毕竟人主动往刀口上撞,兵器又有何错? 那个傻子,明明半点儿武功不会,也不知道会不会伤及要害,冒冒失失便把自己当了人肉盾牌,当真以为她自己皮糙肉厚吗? 还未看向那傻子,便听傻子道:“温与时,放池颜走吧……” 温与时没有说话。 他若真不放人,大可放任侍卫听动静前来直接拿下。他遣散众人,本便是给池颜留了条后路,奈何池颜不领情。 如今时音辞也伤了。 那便都不要走了。 温与时目光一冷,抬手,厉声道:“给我拿下!” 兵戈声骤然响起,数名暗卫同时迎上。 “温与时,你不能这样!”时音辞挣扎着挡在池颜面前。她心底愧疚,方才一直不敢去直视温与时,直到听到这一句。 面对时音辞的情绪波澜,温与时倒还显平静一些,“音音,是你先破坏规则的。” 什么规则? 眼看池颜又和人打起来了,时音辞快急哭了。 池颜是为她而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池颜有事。可池颜再怎么厉害,毕竟寡不敌众,三两下便被人擒住。 时音辞也不知是痛的,还是难过的,声音哽咽:“温与时,陛下,我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你让他们放颜哥走吧。” 池颜咬牙:“阿辞,你不要管我,让他杀好了!我哥哥会为我报仇的!” 时音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两个人没有一个人肯先低一下头,她也两头为难。 第127章 做个交易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先看向温与时,时音辞小心翼翼的打了出感情牌:“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从小便与池家三个哥哥交好的,池大哥还经常带着我们几个玩耍,还有池母做的点心也很好吃……” 温与时目光顿了顿,移到时音辞的身上,一字一句道:“音音,你是在怪我吗?” 可是。 明明是池颜闯入了他的地盘。 明明是池颜想要带走他的人。 明明是池颜先要和他动的手。 明明…… 温与时目光里的色彩一点点淡去,只余下黑白。 可她替池颜去挡剑。 又替池颜来责问他。 此时此刻,温与时难以自控的觉得委屈了。 时音辞有些慌,她聪明的脑袋好像遇上温与时就会卡壳:“我没有,只是……” “音音,”温与时打断她的话,仰头看了眼漆黑的天与朦胧的月,深吸一口气,才道,“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清,我在你心底到底排在什么位置?是不是所有人都排在我之上?” 时音辞身子轻颤。 “我明白了,在你眼底,我什么都不算,谁都比不上。”温与时眸光微红,蕴着灼人眼的哀恸。 时音辞愣住。 不是的。不是他说的那样的。 她心底知道不是,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还未组织好语言,下一刻,便又听到温与时的声音响起。 “那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温与时一字一句道,“你亲我一下,我放池四小姐走。” 时音辞攥了攥手指:“……我答应你。” “就在这里。” 听到温与时方才说的话,时音辞一双美眸逐渐瞪大。 这、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池颜也听的清清楚楚,一股血直冲大脑,气的她血气激荡,呛咳不止:“温与时,你个疯狗,你疯了?你当我们阿辞是什么人?” 又喊:“阿辞,你不要听他的!他疯了!” 温与时朝暗卫摆了摆手。周遭又重回安静。 温与时并未受池颜影响,他只看着时音辞,见时音辞愣住,他的眸光便又暗了两分,“怎么?很为难?” “好,”温与时说着看了眼暗卫,冷声吩咐,“动手吧,不必留情。” 暗卫抬手。 “不许!”时音辞急道。 “动手。”温与时道。 暗卫虽是听温与时的,却也怕温与时过了气头怪罪他们,动作有些磨蹭。 这也给了时音辞时间, 时音辞很是生气,连伤都忘了痛,三步并做两步,直跨过长廊,冲向温与时,稳稳站在他身前,气息都未喘匀,便粗鲁的拽着他的衣襟将他的脑袋拉低。 温与时猝不及防,被时音辞给拽弯了腰。 时音辞闭上眼睛,踮起脚尖,莽撞的吻了上去。 一吻重重落在面颊,触感强烈,却又稍纵即逝。 温与时微怔。 时音辞亲完便用力推开人,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我照你说的做了,男子汉一言九鼎,你放不放人?” 温与时微怔了一下,朝暗卫摆手。 暗卫默默松手。 时音辞道,“颜哥,你走。” 池颜咬牙,又看了眼时音辞,微微迟疑了一下,不愿意再累及时音辞,便转身朝远处跃开。 今日也是她失策。那温与时人多势众,她寡不敌众,再待下去,难保不会再让阿辞陷入方才那般两难之境。 第128章 真是荒唐 时音辞眼睛一直盯着池颜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到池颜的身影,她还是一直看着那边。 温与时从头到尾没去看池颜,他一直盯着时音辞的背影。此时此刻,他的眼底只有时音辞背上的伤。 只见伤口处的鲜血已经氤氲成一片红团,新鲜的血液顺着伤口汩汩的冒出,一点点沁在浅色的衣料上,似是一朵正在缓缓盛开的红牡丹,亮的十分扎眼。 也是奇怪。平常被针扎一下便娇气的不行的性子,现下身上扎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还流了那么多血,过了这么久了,倒也不见她喊一句痛。 温与时看着她的背影,面无表情的道:“人都走了,还看,要不要再给你请回来看个够?” 听到背后温与时的声音,时音辞猛然从怔愣中回神。 她猛的回过头去,看着温与时,道:“我不……不是的,我……” “别说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温与时十分消极道。 刚组织好的语言被温与时给噎了一下,时音辞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说实话,她其实最害怕温与时冷脸了。尤其是在温与时拒绝交流的情况下,时音辞心态便下意识龟缩起来。 她缓缓蹲下,埋着脑袋抬手抱住自己,像是个受到伤害,要缩回到自己壳子里的小动物。 时音辞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却有什么发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无声溢出,又及时被衣裳料子全盘吸收,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儿的痕迹。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身体蜷缩成一团,心窝里涩涩的疼。 生气是生气,可是她的伤拖不了,必须得尽快处理了。 温与时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蹲下身,手轻轻按住时音辞的肩头,不冷不热的开口道:“现下已经很晚了,你想在这里蹲上半宿不成?” 时音辞吸了吸鼻子,却不和温与时说话。 温与时听她的动静,心底止不住一慌,道:“你哭了?” “……不要你管。”时音辞埋着头挪了挪脚下的位置,声音闷闷的,尾音却带着浓郁的哭腔。 温与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时音辞,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耍小孩子脾气?” “我耍小孩子脾气?那陛下呢,明明说过再也不会不理我,刚刚却还是拒绝和我说话,接下来呢?是不是又要不理我,冷着我,忽视我?”时音辞甩开温与时的手,抬起头,沙哑着声音道。 她仰着头,泪珠子在她眼眶里来回滚动着,却迟迟没有砸下来。 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直直戳在温与时的心脏,让他心底仿佛打翻了酱油铺子,五味陈杂。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可最后那些都化成了闷生生的痛。 他从来不知道,时音辞的心底藏着那么多的话。 “你总是这样对我,”明明温与时还什么都没说,时音辞却仿佛打开了话闸子,抽噎着,语无伦次的道,“欺负我,不理我……” 温与时:“我没有……” 第129章 改天再吵 时音辞不理会他说的没有,一股脑把自己现下心里所想都吐露了出来:“你问我你算什么,可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 温与时耐心听时音辞说完,才放狠话:“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放你回西夏,你既然来了这里,便永远也不要想回西夏!” 听到温与时这样说,时音辞一下子生了气,狠狠道:“你有本事最好一辈子关着我,否则腿长在我身上,什么都说不准。” 情绪激动下,她说的话字字都像是软刀子,挑着他的软肋戳。 “时音辞!”温与时一下子被时音辞激起了情绪,抬手攥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字一句道,“你非和我对着干吗?” “你放手!你别碰我!!”时音辞用力拽下他的手。 她红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用力的昂起下巴,道:“温与时,我不喜欢这里!你知不知道,被你强留在北溯,我觉得自己早已经变得不像自己,我整个人都变得越来越卑微了!” 在西夏,她明明是受尽万千宠爱相府千金。可在北溯,她算什么?温与时又把她当什么? 她跟着温与时,无名无分的,做着那些本该夫妻才能做的亲密举动,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特别特别的耻辱。 尤其是今日,温与时让她在外面亲他。她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不是外头那些混迹花楼的姑娘,哪里做过什么露骨的事,还当着外人的面? 可温与时偏偏拿池颜来逼迫她这些事,又把她当什么?哪里有一点对她的尊重?事情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时音辞觉得很难过,一想到就难过。 温与时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他不想和时音辞这样子无意义的争吵下去。情绪激动之下,谁都会忍不住的口不择言。 何况,每次吵架小姑娘总是会想很多,再给他安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他有时候都不知道她那小小的脑袋里怎么装的下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思想。 温与时在心底劝自己不要冲动,只要她人在身边,便比什么都好。 沉沉叹了口气,温与时站起身道,“你先起来,改天再吵。” “……”哪有这样子的。 时音辞也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明明之前都好好的。 时音辞想要从地上站起身继续和温与时理论,可蹲久了,她又失了些血,起身时眼前禁不住一黑。 两人离的极近,温与时干脆利索的抬手将人抱了起来。 时音辞被温与时整个打横抱起,身体悬空的那刹那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温与时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口。 方才明明那么多话要理论,可现下看着近在咫尺的温与时的侧脸,时音辞却喉咙干涩的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温与时紧了紧手腕,帮时音辞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窝的更舒服一些。 时音辞张了张口,唇瓣动了几下,出口的声音却低弱到几不可闻。 第130章 绕指柔 温与时微低下头去,将右边耳朵贴近时音辞,静静道:“你想说什么?” 时音辞眼睛红红的,道:“温与时,我痛……” 她从小到大受过最深的伤大概就是上次脚腕上的伤了,这被一把长剑扎到肉里去更是从未有过的事。 所有的百炼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绕指柔。 温与时闭了闭眸子,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低头拿额头碰了碰时音辞的额头,轻声道,“我知道了,再忍一下,很快就不痛了。” 转头又去吩咐人,“告诉赵胜德,朕只给他一盏茶时间,让他去请太医来。” 暗卫应了声是,速度飞快的离开,几下没了人影。 温与时抱着时音辞,迈着大步子往西间走去,走到门前,没待时音辞抽手去推门,便一脚踢开了西间的门。 门被踢开,回弹的门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动静稍微有点大,时音辞身子忍不住的一个瑟缩。 温与时感觉到她的哆嗦,低头,言简意赅的道:“疼?” 时音辞弱弱摇头。 温与时径直便抱着人径直入了室内,三两步行至床榻前,弯腰将怀里的人轻轻放下。 身子刚一沾床,时音辞便急着调整姿势,却不留神牵扯到背上的伤,惹得她倒吸了口凉气。 “别乱动。”温与时道。 时音辞坐在榻上:“……我想趴着。” 温与时便抱着她调了个个儿,让她得以趴在榻上:“别动了。” 在暗卫的帮助下,赵胜德连滚带爬的在有限时间内带着太医赶到了西间,还聪明的带了几名医女。 太医刚被暗卫一路拎到养心殿,连口气都未能喘匀,便被赵胜德给推进了西间。 算了下时间,刚到一盏茶。 赵胜德松了口气。 外间一番动静,连晴柔都被惊醒了,直愣愣的想往西间去,被赵胜德拽住了,“诶诶诶,你这小丫头片子,做什么呢?” “里面出什么事了?我家姑娘还在里面。”晴柔急道。 “选侍大人受了伤,你跑那么快,你会看?” 晴柔噎了一下,眼眶一点点红了,还是那句话,“可是我家姑娘在……” “里面那什么情形,你也敢往里面闯。”赵胜德一指房顶,压低声音道:“你睁大眼睛瞧,陛下不也在上面等着吗?陛下能不比你急吗?” 晴柔揉了揉眼睛,哑着声音:“我们姑娘明明睡前还好好的,怎么会?” 赵胜德叹了口气。 时间漫长,西间内十分安静。 一盆盆净水被人端入西间,紧接着一盆盆混合的血水端出,看到那血水,连赵胜德都吓得一个腿软,“这……这么多血……” 已经听了“事情始末”晴柔忍不住咬牙骂:“这挨千刀的刺客。” 赵胜德也应道:“可惜没抓住,否则非得给千刀万剐了不可。” 为了隐瞒实情,这件事已经被温与时统一了口径——养心殿里潜入了刺客,刺客往正间去,却误入了西间,伤到了时音辞。 只有少数人知道今夜的真实情况,却也都守口如瓶。 第131章 寸步不离 赵胜德与晴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西间门前急的话都多了起来。 任旁人如何,温与时一直神色凝重的坐在西间的房顶上寸步不离。 从太医进去把他请出来之后,他就没怎么变过姿势,表情也与刚才一般无二。 连不相干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怜悯,那是他的小姑娘,他怎么不心痛? 可从表面上看去,温与时那张脸除了苍白了些,眼底的血色多了些,便看不出别的什么了。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给所有人的感觉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陛下,陛下,太医刚给的安神茶奴才让人煮好了,您下来趁热喝些吧?”赵胜德站在房子底下,仰着脑袋,手呈喇叭状,喊着,“陛下您要是不想下来,奴才找个梯子给您送上去也行。” “不喝。”温与时在房顶上坐着,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太医还在屋子里没出来,里间不知道现下什么情况,他什么胃口都提不起。 赵胜德不厌其烦的劝着:“陛下,时候也不早了,保重龙体重要,就算您不想喝茶,也得回去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天亮了还得去早朝呢。” “朕现下哪儿也不去。”温与时道。 “陛下,您还是去睡吧,这里有奴才帮您守着,保证有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跟您汇报情况。” 温与时淡淡扫了赵胜德一眼。 赵胜德以为有望,还要在劝,便听一句冷冰冰的“闭嘴”砸了下来。 赵胜德摸摸捂住了嘴巴,闷声道:“……好嘞。” 自太医进去又过了大概两柱香的时间后,西间的门终于在众人的视线下自内打开了。 温与时从房顶跃下,开口道:“她怎么样?” 眼前猛然出现一道人形,还是从天而降的人,太医吓得一个踉跄,被身后赵胜德扶住,这才站稳身子。 赵胜德忍不住催促:“陛下问呢,您快说。” 太医躬身道,“回禀陛下,选侍背上的剑伤并不算深,并未伤及要害,经过处理,现下已经止住血了。” “疼吗?” “啊?”太医一时没懂,一脸茫然的看着温与时,思考着他刚说那句话的意思。 温与时重复:“她还疼吗?” 闻言,太医这才反应过来,忙摇头道:“陛下放心,老臣刚用了麻沸散,让选侍配着酒吃了两口,选侍大人现下已睡了过去。” 温与时:“朕现在可以进去?” 太医忙道:“选侍睡熟了,不会被吵醒,陛下您自便。” 温与时抬步入了西间。 整个西间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 温与时掀开床帘,坐在榻沿上。 时音辞青丝红唇,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了脸上一些,眉目紧闭着,似在睡梦里都不得安稳。 温与时低下头,将她面上的发丝轻轻剥开,指尖擦过那细腻的肌肤时,惹得时音辞“嘤咛”一声,下意识翻着身往里躲去。 温与时怕她乱动碰到伤口,单手将人肩膀按住,将她散乱的头发全都拨到身旁去。 背部上有一片位置微微鼓起。隐隐可见白麻布包扎的轮廓,若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丁点浅淡的血迹。 第132章 快刀斩乱麻 温与时静静看着时音辞的睡颜。 他原本是打算温水煮青蛙,慢慢和她重来的,但是这两天真正实施起来,火候似乎出了问题,他的青蛙想要提前跳锅跑了。 既然不能温水煮青蛙了,不如就快刀斩乱麻。正巧,他也从来不是喜欢拖延的性子,速战速决也好。 过了不知多久,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提醒,“陛下,该上早朝了……” “……陛下?” 赵胜德敲着门,内心十分忧心,昨日便未上朝,今日若是陛下在不上朝,那群言官真能用口水把他淹死了。 沉寂了一会儿,赵胜德正准备硬着头皮唤第三声时,突然见眼前的门被人推开,温与时冷着一张脸从西间里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龙袍。 赵胜德一看,先愣了一下,才道:“哎呦,我的陛下,您怎么也没唤人进去侍候,这种小事,哪能劳您亲自动手。” 温与时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越过赵胜德,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赵胜德连忙急步跟上,口中碎碎念,“陛下,陛下,您等等奴才阿……” 早朝很平静。 金銮殿上,倒是也有人提起昨夜“养心殿遇刺”一事,被温与时三言两语带过,责令守卫加强防范,其余便不了了之。 下了朝,温与时便在西暖阁里批折子看书,中途和肖不欺比划了几招,直到夜里,用了晚膳方才回到后殿。 与往常不一样,他在正间里换了衣服便去了西间。 晴柔正抱着一个绣花绷子坐在床榻前的矮脚踏上,靠着床边,细声陪时音辞说着话。 温与时进去,摆手将人撵了出去:“赵胜德在外面,去寻他要些安神香。” 否则时音辞那娇气性子,夜里伤口痛起来怕睡不安稳。 “是。”晴柔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时音辞本来是趴在榻沿的位置听晴柔讲话,听到温与时进来,条件反射的挪到了榻内侧,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她怕是还要拿一床被子将自己给牢牢遮起来。 室内静寂的可怕。 温与时径直走到榻边,淡淡的药味顺着呼吸钻入他的口鼻,十分苦涩,遮住了她本来的味道。 “伤口还在痛?” 时音辞干脆利索:“没有。” “在生气?”温与时又道。 听到这个问题,时音辞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毫无起伏的道:“我哪有资格生气?” 温与时懂了:“那就是在生气了。” “你……”时音辞情绪激动的想要坐起身,却不甚扯到了背后伤口,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缓慢的扶着床架坐起身,看向温与时,道,“我不该生气吗?我又不是你痒的金丝雀,我也没有签卖身契,你凭什么关我一辈子?” 对温与时的那句‘你既然来了这里,便永远也不要想回西夏去’,时音辞从醒来后耿耿于怀。 她从未想过要在北溯呆一辈子的问题。她一直觉得,到了二十五岁出宫的年纪,她是可以回家的。 可温与时却说让她永远也不要想。这个问题,自时音辞醒来,便一直哽在她的心头。 第133章 气红眼 “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吧?”温与说时道,“是不是一刻都无法容忍和我多呆下去?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不从一开始便选择和池颜走,嗯?” 时音辞扯了扯衣领,她有种喘不过气的烦闷感。 “我们的分歧和颜哥无关。不要把颜哥扯进来。而且我告诉你,不管没有颜哥的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一直留在这里。” 温与时道:“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太好,所以你现在说的所有话我便全当没听过。但是没有第二次。” 温与时给了她台阶。时音辞如果选择的话,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闭嘴。 可她偏不闭嘴。 “我是认真的,除非我死,否则我一定一定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 时音辞说了两个一定,来表达自己现下的坚决,但她一句话话音刚落,便见温与时陡然朝她倾轧了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时音辞懵了。 这已经不是温与时第一次这样了。可饶是有了前两次被强吻的经验,时音辞一下子还是茫然了。 温与时吻的疯狂,一点儿也不温柔,力气更是大的像是要把她拆穿入腹一样。 回过神,时音辞想躲,下巴却被温与时死死的攥住,半点儿也挣脱不开。 时音辞又羞又气,只能胡乱的去推温与时,却不想体质不给力,挣扎半天也只是白费力气,正主温与时纹丝不动。 时音辞想要出声怒骂温与时,可她出口的声音却被温与时吻的支离破碎,含含糊糊的完全听不真切。 时音辞抬手去掐温与时,却又被轻而易举的扣住了两只手腕。 两只手腕被温与时用单手牢牢扣住,时音辞一时半会挣脱不开,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怒瞪着温与时,慢慢的,气的一双眼睛都红了。 半晌,温与时微微支起身,看着时音辞墨发凌乱唇红齿白的模样,道,“刚刚你所说的话,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若是还不行,我就亲到我满意为止。” “你王八蛋!”时音辞怀揣着满腔的火气,眸光凶红,半点没有要服软的样子。 “好好说话。”温与时作势要吻。 时音辞萎了:“不说便不说。” 温与时忽又气笑了,脸上带着一抹嘲弄的情绪:“时音辞,是你出走在先,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该生气的人是我吧?怎么现在看起来怎么反倒我成了没理的一方?” 时音辞:“……” 论吵架先声夺人的重要性。 温与时顿了顿,看着她,声音沙哑道,“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不想和你吵。” 拢共也没剩多少旧时情谊了,吵一次丢一点,吵一次丢一点,再吵下去便没了。 “是我想要吵吗?”时音辞深吸一口气,试图和温与时讲道理,“不是的,陛下还不明白吗?是因为我们两个格格不入,硬凑在一处,所以才会频频争吵,不如早些保持距离,才好相安无事。” 温与时额头青筋跳了跳。 她就那么极力和他撇清关系? 第134章 金丝雀 温与时额头青筋跳了跳。 她就那么极力和他撇清关系?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眼底情绪十分的不稳定。 他比时音辞大,又是个男人,他明确知道自己不应该和时音辞生气,但是,他也的确压不住自己此时此刻的情绪了。时音辞方才的话实在是深戳人心。 这么多年,他真的,真的从来都不知道在时音辞的心底是这样想的。她终于是说了实话。原来在她的眼底,他们便是‘格格不入’,‘硬凑在一处’这样的关系。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她当年才会在他最难的时候,也能毫不犹豫的退婚吧? “音音,”温与时轻声唤着,口中却说着最残忍的话,“当初你已经离开了我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在放你离开了。” “这个金丝雀,你是做也要做,不做也要做。”他说着,声音便越来越冷,不带丝毫的感情色彩。 听到温与时的话,时音辞抬头看着温与时,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变得不认识了他一样。 她从来不知道。这样的话会从温与时这样的人口中说出。一道酸涩的感觉从时音辞的心脏一直漫延到四肢,她道:“温与时,你不能这样。” “我没有卖给你。”时音辞道。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时音辞又一次的重复。 温与时听着她苍白无力的话语,没有说话,他沉默着,弯下腰,轻而易举的将时音辞从床榻上打横抱了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温与时!!!” 身子猛的腾空,时音辞一下子慌了起来,她挣扎着想要躲开,可温与时力气那么大,她那点儿体力无疑是蜉蝣撼树,微不足道。 温与时没有理会时音辞的挣扎,他抱着人,径直走到小门前,侧身撞开门,径直抬步入了正间。 绕过屏风,掀开珠帘,温与时的目标方向十分明确。 时音辞隔着层层纱罗帐,看到正中那张很大的寝床,约有两个她那么长,床榻脚铺着龙纹的绣毯,两边挂着明黄色的纱帐…… 在时音辞慌乱的目光中,温与时掀帘走了进去,弯腰将她放在榻上,动作很轻。 方重获自由,时音辞立马往床内侧躲去。 温与时站在床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饶是他不说话,时音辞已经感觉到了紧迫的压力感,她往里躲了躲,双手牢牢环抱住自己。 温与时怎么了?温与时为什么不说话? 看着一言不发的温与时,时音辞心底越发没底儿,她咬住唇,也沉默下来。 空气间静寂的可怕。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半蜷缩的身子,心底忽然有一丝恍惚。 他刚刚在做什么? 他自诩正人君子,可现下他正在做的事,和那些地痞恶霸之流有什么区别? 温与时暗骂自己:从小的学识与礼教当真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是很快,那种因害怕而生的卑劣思想又占据温与时的大脑。时音辞会离开的,她总是想着离开。不能让她离开。 那……索性便断了她的希望。 第135章 怜取眼前人 温与时紧紧攥了攥拳头,抬手无声的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外裳,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间黑色的中衣。 时音辞并不是不知事世的性子,看着温与时此时此刻的动作,她心底大概有些明白,温与时此时想要做的事,是夫妻才能做的。 “你不能这样对我。”时音辞又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后背紧贴着床头,连压痛伤口也顾不上,她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襟,身子细细发着抖。 “音音,乖一点儿。”温与时的声音很轻,时音辞却觉得自个儿遍体生寒。 她冷的更加哆嗦起来,她抬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抬头,一双美眸泛着潋滟,声音透着哭腔与示弱:“温、温与时,我,我冷……” “很快便不冷了。”温与时抬手,轻握住了她两只手腕,轻易抬起。 时音辞觉得自己现在在温与时手中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一样,完全受着温与时的掌控。 她深刻知道两人力气悬殊,她不是温与时的对手。且这里是温与时的地盘,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向着他的。温与时若真的是想做些什么,凭她这样,绝对无力抵抗。 时音辞惨白着一张小脸,忍不住又道:“我怕……温与时……你不要这样……我很害怕……” 每说一个字,时音辞身子都在哆嗦着,她是真的害怕。温与时察觉到她的颤抖,紧了紧握住她手腕的手。 感觉到温与时手心灼热的体温,时音辞忍不住又挣扎了一下。 温与时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她是真的生的很漂亮,每一寸都生的恰到好处,这样近距离的去看,美得令人心颤,尤其是此时那透着殷红的眼梢,让人止不住生出无限怜惜。 很快,泪珠顺着她漂亮的面颊滚落下来。 温与时在时音辞落泪时垂下眸子,抬手动手解她身上宽松的外裳。 时音辞被控制的动弹不得,她拼命摇着头:“不要……温与……唔……”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时音辞瞪大眼睛,她剩下所有的,未来得及出口的声音都被温与时吞入了口中。 “唔……唔……” 时音辞终于意识到她说服不了此时此刻的温与时,她开始费力挣扎起来。 她的动作惹得床帐都晃动起来,可根本挣不脱温与时的手掌心。 偏温与时所有的动作很轻,他没有动粗,带着十足的耐心,也带着十分的温柔,像是对待珍宝一样的怜惜。 饶是如此,也足以制服住她了。两人的体力完全是倾倒式的控制。他根本不用用多大劲,便能控制住她这样的娇娇儿。 这是温与时天生的优势。 时音辞死死的咬住嘴唇,咬的下唇发白,又逐渐透出淡淡的红。 难过,恐慌,绝望,无措…… 所有的情绪凝聚在一块儿,几乎要逼疯她。 时音辞忽然闭上了眼睛。 温与时抬了下眼,看到时音辞沉默流泪的模样,他的心头忽然止不住一颤。 下一刻,温与时便直起了身子,她起身的动作太快,惹得时音辞身子不正常的瑟缩了一下。 温与时顿了顿,缓缓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深深闭了闭眼睛,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翻身下榻。 第136章 我们试一试 温与时顿了顿,缓缓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深深闭了闭眼睛,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翻身下榻。 钳制解除,身旁蓦地一空,时音辞有片刻的怔然,而后眼神才缓缓聚焦,定格在正要推门而出的温与时身上。 张了张口,时音辞在温与时背后艰难道:“你……是不是……怨我?” 听到背后的声音,温与时推门的动作一下顿住,他依旧背对着时音辞,也没有说话。 “我不明白……”时音辞吸了吸鼻子,既觉得委屈又觉得难过,盯着温与时的背影,她声音沙哑道,“我有时候觉得你是恨极了我,更多时候却觉得你还是念旧情的,但是今天,我觉得可能是我想得多了……” “温与时,我知道了你最大的报复,是毁掉我原本的生活,我的人生。”时音辞道。 你最大的报复,是毁掉我原本的生活,我的人生。 初闻此言,温与时身体有一刻僵硬。 这当真是在拿刀子扎他的心,他所有的付出在她眼底便是报复。 缓了缓,温与时才回过身,面色平静道:“音音,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那我认。” 时音辞一下子沉寂下来。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伤人。她哪里会知道,温与时不是恨她,而是……喜欢。 温与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想要推门,衣踞却被人拽住了。 时音辞不知什么时候跑下来的,三根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裳,指尖发白。 “……” 温与时反手攥住时音辞纤细的腕子,抬开,道:“放手。” 顿了顿,又道,“你又想做什么?” 时音辞低着头,良久,在温与时耐心要消失殆尽时,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一样,道:“不要走……” “我们试一试吧……” 时音辞觉得自己心底底气不足,这些示弱的话一点儿都不像她会说的,可是真正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竟然觉得有一瞬的放松。她真的很害怕温与时出了这个门,再也不理她了。 她方才想了想,觉得温与时大概和她一样,远在异国他乡觉得孤独,所以才会想强留下曾经熟悉的人在身边做精神寄托。虽然如今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但是她已经是他的选侍了。时音辞想,如果这样能顺便平息温与时的怒气,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糟糕。何况她并不是抗拒温与时,她只是不想要长长久久的呆在异国他乡。 闻声,温与时怔住。 时音辞低下头,小声的说道:“我不想吵架,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吵架了……我们试一试,如果日后我们的性子还是合不来,就都不要再勉强彼此了,这样好不好……” 话里藏的意思,若是两人还是合不来,便要温与时放她走。她已经退了一步,接下来只看温与时的想法。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表情复杂道:“……好。” 试一试,怎么试? 第137章 天干物燥 温与时表情复杂道:“……好。” 试一试,怎么试? 不待温与时思考她说的这一句话的意义,下一刻,时音辞便给了他答案。 她抬手去解温与时腰间的玉带,动作生疏又大胆。 温与时以怔,抬手攥住时音辞的手,声音微沉:“时音辞,不要胡闹。” 时音辞垂着眼睑,道:“我没有在胡闹。” 温与时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气氛变得微微有些诡异。 沉默了半晌,温与时忽然弯腰抱起了时音辞,而后动作微顿的看着时音辞。 时音辞一点儿也不躲闪,乖乖巧巧的抱住温与时的脖颈,任由温与时将她打横抱起。 温与时抱着人,掀开层层床帐,弯腰轻轻将人放在里间榻上。 时音辞一挨着榻沿,一下子滚进绵软的被褥里,在柔软的被褥里埋着头,半蜷缩起身子。这次虽是她主动,但真论起动真格,她有些害怕,但手却还是拉着温与时不放。 温与时看着鹌鹑一样的时音辞,一字一句的道:“音音,你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时音辞抬起头:“我不后悔。”心底却是又羞又气,她都如此下决心了,温与时哪儿来那么多问题? 温与时沉默了一下,哑着声音开口:“音音,你睁开眼睛。” 时音辞闻言不动。 现下这种境况,时音辞自然是不肯睁眼。任温与时如何,她也不睁。 窗外夜幕沉沉,静的便只能听见外间蝈蝈的窃窃自语。 温与时抱住她时,时音辞隐约听到了外间有巡夜人打梆子的声音,梆声一道慢一道快,如此,接连打了三次,其间还掺杂着巡夜人的高喊。 “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听着巡夜人的最后一道声落,时音辞心想,到一更天了。 接下来便无暇顾及其他,时音辞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温与时的动作引了过去。 温与时十分温柔且有耐心,但却并不得什么要领。但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温与时稍颓废了一会儿,便又卷土重来。 时音辞不敢去看温与时,始终都紧闭着双眼。 “叫慎独哥哥……”温与时低下头道,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有些微哑。 时音辞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也唤不出口来。 若是平日也便罢了,小时候也是唤惯了的,可是现在这种时候,再唤以前的称呼,总觉得十分拧巴。 索性埋头装聋作哑,当做没听见温与时刚刚说的话。 温与时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换着法子来,惹得时音辞浑身都是细汗,骨头比棉花都还要软上几分。 终于忍不住,时音辞张了张口,委委屈屈的开口:“慎独哥哥……” 声音娇怯,如珠坠玉盘,不知落在谁的心上。 闻言,温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眸色也深了深。 时音辞一双眼眶微微红着,恨恨的道:“你就欺负我,我还有伤呢……” 温与时低头,以口封口。 第138章 五更天 时音辞说不出话,就抬手打温与时、伸手抓他。 温与时轻松捉住了时音辞的两只手,而后用一只手扣住与时音辞的两只腕子,轻而易举的将其按在头顶。 他看着时音辞那双漂亮的眸子,一字一句的道:“不要谁?” 时音辞脑子此时此刻便犹如一团浆糊,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整个人都哆嗦的厉害,哭着,语无伦次的道:“不要你了……” 温与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时音辞脸上黏着的凌乱的碎发,顺着下颌骨摸了摸她满是细汗的面颊,捏了捏,而后掀唇轻轻笑了。 那个笑一如从前一般的明亮,蕴着满满的笑意,不掺杂任何杂质。 时音辞被温与时的笑勾的有些恍惚,下一刻,便察觉到明明已经偃旗息鼓的人重新宣战了。且来势汹汹。 “不,不可以……” “唔……” 时音辞指尖报复一样,死死掐住温与时的手臂,却有气无力的。 在时音辞的白骨爪中,温与时这次才的真正停下动作,认真而专注得去看已经被累到气喘吁吁的时音辞。 时音辞肌肤真的太白了,稍稍留下一点印子便显的不得了,似是雪地里落了一片片的红梅花瓣一样。 明明她躺着从开始都懒怠动,此刻却累的要瘫成一团儿,看起来真是十足的慵媚柔弱。 温与时轻轻吻了吻时音辞的额头。 他心底柔软成一片。 时音辞此时此刻连手指都酸软的抬不动了,她推开温与时,有气无力的翻了个身,听到外间再次传来巡夜人打梆子的声音。 一慢三快的打梆声。 “咚——咚咚咚” 时音辞闭着眼睛,心想:“已经五更天了。” 紧接着,又是一句巡夜人悠长的喊声:“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时音辞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睁开了眼睛,语重心长的对着温与时正道:“陛下,保重身体。” 温与时:“???” 心下怎么忽的有点委屈。 是他还不够努力? 不过看着她软成一团的模样,温与时叹了口气,“睡吧。” 时音辞如蒙大赦,被子一裹,沉沉睡去。 温与时有些意兴阑珊,他披衣起身,放下床帐,唤人备水。 “好嘞。”赵胜德应的十分兴高采烈。 稍顷,几名小太监抬着浴桶陆续而入。 所有人都埋着头,视线连往内间里挪一下都不敢挪。 “出去吧。”温与时道。 “是。”众人应声,缓步退了出去。 温与时将床帐重新挂起,露出榻上正沉沉睡着的人。 他成功把“她”变成了“他们”,却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温与时弯腰将人从榻上抱起。 时音辞隐约有所觉,睁开一双惺忪朦胧的睡眼,看了一眼温与时,又偏头睡去。 温与时抬手抱起人,轻轻将人放入浴桶。 身体被热水包围,时音辞一下子醒了过来,在蒸腾的雾气中攀上浴桶边沿,却又在看到温与时的那一刻一下子回过神来,整个人埋进浴桶,只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第139章 发热 温与时双手环胸,倚在屏风上,道:“给你两柱香的时间,洗不完我不介意亲自帮你。” 时音辞也双手环胸,却是为了护住自己,她埋在水下,仰视着温与时,忿忿不平的道,“你故意的。” 两柱香的时间哪里够沐浴更衣?他,他……摆明了是想要占她便宜。 温与时:“嗯,我故意的。” 面对温与时的坦然,时音辞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有限时间里,时音辞尽了自己最大努力,终于成功的在两柱香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沐浴更衣的事。 “我,我好了。”时音辞抬眼看了眼屏风那边隐隐绰绰的人形。 温与时将最后的倒计时吞了回去,转回去看着她。 爬出浴桶就已经用了她时音辞大多数的力气,松松的披上衣裳,便赖在脚踏上不愿意动了。 “回去睡一会儿。” 时音辞不动:“我歇一会儿。” 温与时弯腰将人裹起放回榻上。 时音辞躺在榻上打滚。 温与时匆匆打理了一下自己。 方收拾停顿,外间便传来赵胜德的声音,轻轻的,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陛下,该上早朝了。” “知道了。”温与时道。 “陛下,要人进去侍候吗?”赵胜德小心问道。 “不必了。” “是,”赵胜德应声,又慢慢补充了一句,“还有些时辰,陛下不必急,可慢慢来。” 温与时看了一眼榻上再次睡过去的时音辞,才道:“多事。” 赵胜德隔门呵呵笑着。 温与时在榻边蹲下,手指轻轻戳了戳时音辞软润的面颊。 时音辞眼睛也不睁,挥了挥收,道:“困……别闹……” 温与时知道时音辞醒了,在她耳边轻声嘱咐道,“我去早朝了,没有人会进来,你安心睡。” 时音辞困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含糊的应了,胡乱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她真是想不透了,人和人差距怎么那么大。同样是一夜未睡,凭什么温与时精神抖擞,就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温与时站起身,脚步声渐远,正间逐渐安静下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音辞在朦胧的睡意中隐约察觉到有人将她从床榻上扶了起来。 她还未挣扎着睁开眼睛,便感觉到有冰凉的瓷器抵着她的唇边,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音音,喝点水。” 时音辞闭着眼睛吞咽,十分乖巧。 喂她喝完水,温与时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将她重新放好,整理了衣裳,才吩咐太医进来。 太医背着药箱进来,躬身行礼。 温与时坐在床边,摆手:“来看看选侍。” “是。”太医进来之前就已经了解时音辞的情况,之道她之前背上有剑伤,所以他来养心殿之前已经备好了伤药,行了礼,正准备往外掏药,被温与时制止了。 “伤药留下就好。”温与时道,“选侍现下有些发热。” 顿了顿,温与时又补充道,“应当是没有吹风,今晨还好好的,只是洗了个澡,也未吃什么东西,上朝回来人便发热了。” 第140章 我们 太医净手后上前细细查看了一番,方才恭谨道:“回陛下,选侍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选侍大人体虚,过度操劳有些发热,待老臣开几副退热的药便好了。” 赵胜德在一旁补充:“陛下,太医是让您有所节制。” 温与时瞪了他一眼:“送太医回太医院拿药。” 赵胜德笑嘻嘻的应了是。 太医忙道不敢,又恭谨行了礼,退出去。 时音辞烧的迷迷糊糊的,中途有人给她喂什么都迷迷糊糊的张口,连汤药都乖乖吃了。 待时音辞再醒来时,日头已经高高升起。 时音辞艰难的从榻上爬起来,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环境,微微有些发怔。 这是……温与时住的地方? 对了,昨天晚上…… 时音辞扶着脑袋,昏昏沉沉的从榻上爬下来,脚刚一沾地就一阵酸软发虚,跌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 时音辞手扶着床柱,刚要从地上爬起来,眼前的地面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的龙纹锦靴。 时音辞顺着那双笔直的腿看上去,看到了温与时的脸。 时音辞一怔,昨晚发生的一切清晰的在她脑海里开始重放。 昨晚的事情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太可怕了…… 看着温与时靠近,时音辞脚底又是一软,差点重新跌回去。 温与时弯腰,一把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饿了?” 时音辞摇了摇头,“我,我要回西间去。” “先把伤药上了。”温与时晃了晃手里的药瓶。 时音辞抬手去接:“没关系,晴柔可以帮我的。” 温与时将药瓶背在后头,躲开时音辞的手,不让她拿:“我也可以。”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摇了摇头:艰难道:“……男女授受不亲。” 温与时:“可是,我见过连晴柔都没有见过的地方。” 闻言,时音辞的脸“轰”的一下红透了,一时又羞又气,抬手轻推他:“我不要理你了,真的越说越不像话了……” 温与时抓住她推上来的手:“好了,不闹。音音,我看一看,你知道的,这些外伤我最常见的,晴柔她不了解外伤。” 时音辞牟足了劲也挣不开,只能任由温与时将她放在了榻上。 衣衫半解。 温与时本还散漫的目光在看到她背上伤口时顿住了。 时音辞久等没有反应,忍不住咬着唇转过头,道:“好了没有?” “别动。”温与时按住她的肩头,入手一片细腻光洁,让他忍不住又有几分心乱,不过好在理智站了上风,温与时定下神智,仔细检查了一下时音辞的伤口。 大抵是晨起沐浴的缘故,伤口边缘都有些泛了白。 温与时眸光一深,沉沉道:“音音,对不起。” “嗯?”时音辞艰难的回过头。 温与时拧开了药膏瓶,动作轻缓的将药膏涂在伤口周围,方才道:“我忘记你身上有伤,是我不好。” 她才受的伤,是不能见水的,怪不得会发起热。 时音辞停顿了一下,才道:“连我自己都忘了。” 那会儿真的是没闲暇其他了,她是泡到浴桶后隐约感觉到有些疼痛,才反应过来的。 第141章 我们2 “疼吗?”温与时动作很轻的帮她涂药。 时音辞轻轻的摇了摇头。 伤口处似是有羽毛轻抚过,痒痒的,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比晴柔的手都要轻上许多。 大概因为晴柔的手多少也是有一层薄茧的。 想到这里,时音辞忽然愣了一下,不管不顾的拉起身上的衣裳,回过身。 温与时微蹙着眉头,看着时音辞:“你别动,还没好。” 时音辞不管,她抓住温与时的手,发现感受到和看到的都是一般细腻柔软。 时音辞愣住了。 温与时的手不该是这样的。 温与时不动手色的从时音辞手里收回手,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去手上残留的药膏,轻而易举转移了话题,“若是你有昨晚的半分听话,伤药现在已经上好了。” 时音辞的脸一下子从上红到了底。 昨晚昨晚昨晚,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她红着一张脸,结结巴巴:“你……我……我们……” “嗯,”温与时偏头吻了吻她的耳畔,“我们。” 我们…… 时音辞忽然安静下来,咬了咬拇指,半垂着眸子,轻声喃喃道:“我们?” “我们真的能成为我们吗?”时音辞微有些茫然。 时音辞这话说的有些自相矛盾,温与时却听懂了。 第一个“我们”是指他们从前,那段靠友情维系的关系。 第二个“我们”是说现在,还未开始的姻缘关系。 时音辞很害怕,她觉得这样的关系早晚有一天是会消磨殆尽的,这不是一件可以将就的事,她自幼就把温与时当要好的朋友,从未想过因为这样的事情,把他们两个就这样捆绑在一起。 “音音,你后悔了?”温与时声音低沉道。 “我没有……”时音辞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只是觉得,最好划一个时间段,如果我们不合适……” “没有如果。”温与时打断她。 他会让这个不合适变成合适。 早在很久以前,看着初长成的时音辞,温与时就知道,他这辈子都会为之倾倒,毕竟这是一个让他看就顺眼,越看越顺眼的女孩子。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一字一句,缓缓道:“不会有如果。” “我是说假如我们不合适,没有必要强堆在一处,陛下只是恋旧了,可是以后,陛下会有自己的生活。” 温与时听到说完,才静静道:“音音,我最不喜欢你拿这样的口吻唤我,仿佛我们之间隔了万水千山。” “我……”时音辞说不出话来。 温与时淡淡道:“音音,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们早有婚约,你早便该嫁给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我知道。”时音辞垂下头。 是。若真是论起真,这的确是她欠下的债。 可是,她小时候便未曾把两人之间的婚约当回事。两个人关系太好了,熟知到两人之间连秘密都没有,所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温与时的人。 温与时是因为不甘心吗?还是因为当年被她悔婚的报复?或者两者兼有? 第142章 累了 温与时是因为不甘心吗?还是因为当年被她悔婚的报复?或者两者兼有? 可不管温与时到底是如何想的,他现在都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慢慢的便会开始倦了吧? 时音辞咬了咬自己的唇瓣。 而她呢,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和温与时不一样。温与时可以娶妻纳妾,广收三宫六院,但是她不行。 就算离了温与时,她也已经不能正儿八经的再嫁人了。 对此,时音辞其实是有一点点难过的。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她也是名门大家出身,没有比谁差到哪里,凭什么别人有的她没有? 虽然这些情绪并没有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但时音辞确实这会有点钻牛角尖了。 轻轻推开温与时,时音辞道:“我有些累了。” 温与时微有些紧张,“还发热吗?那你先歇着,我让赵胜德唤太医过来看看。” 时音辞低着头,摇了摇:“不用了,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一些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温与时的面色一点点淡下来:“音音,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后悔了?” “……是又如何?”时音辞道,“不是又如何?都已经发生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说实话,时音辞的的的确确没有后悔。对于她来说,她早已经是温与时的选侍,有名无实和有名有实其实区别不大。 而且就算是有名无实,说出去又会有几个人真正相信她是清白的? 没有人会信的。 她从一开始来到北溯,做了温与时选侍的那一刻,便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这辈子都不能骄傲的接受另一个人的爱了。 她不能成为谁的正妻了。 以后也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明媒正娶,没有她想象中的相敬如宾,自然也不会有相夫教子。 旁的女孩子有的一切她都没有,纵然温与时对她再好,也算不得什么。 而以后温与时娶了正妻,她的地位便更是尴尬。 说实话,她其实最怕难堪和羞耻了,如果不是被势力所迫,她绝对绝对不会让自己走到如斯地步的。 妻为娶,而妾为纳。 女为人妾,妾不娉也。 正经人家出来的姑娘都不会愿意去给人做妾的。 虽她是被迫的,没有选择权。但顶着这样的身份,背着这样的名头,让她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温与时沉默了一下,才道:“音音,你必须明白一件事,就算你后悔,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不会放开你的,以后也不会。” 他知道时音辞不爱他。可他给过她机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时音辞觉得浑身都在发冷,从头顶一直冷到脚下。 温与时真是连半点希望都不给她留。可她怎么会甘心顶着这样的名头过一辈子? “我们不要谈了,”时音辞道,“我真的有些累了,我现在想要休息了,好吗?” 每次谈到这个话题他们都聊不下去。 温与时静默了一瞬,才道:“你没有用早膳,等用了早膳再睡。” 时音辞却道:“我不饿。” 第143章 阴魂不散 温与时静默了一瞬,才道:“你没有用早膳,等用了早膳再睡。” 时音辞却道:“我不饿。” 温与时眼底添了一丝愠怒,又被他压下:“音音,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时音辞看着他,脾气也上来了,发狠道:“若是陛下执意,便来硬灌吧。” 一句话出去却碰了个软钉子,温与时身子僵了一下。 时音辞有些嘲弄的一字一句道:“我等着。”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 她脸色还不算太好,以往她的身子骨也不强健,甚至可以说是羸弱,如今她身上还有伤未好,又发了热,温与时不想因为这些事情与她动气。 微微垂了垂眸子,终究还是逼的自己退了一步,温与时淡淡道:“……罢了,你去吧。” 强扭的瓜不甜,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的。 温与时自嘲一笑。 但是这只瓜,不管熟还是不熟,他都是要定了。 未想到温与时这么轻而易举的退了步,时音辞却一下子发了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方才是不是太蛮横不讲理了? 内心反思了一下自己,时音辞咬着唇,道:“我回西间了。” “累了便休息一会儿,我让赵胜德一会儿把药给晴柔送去,你醒了吃。”温与时顿了顿,又补充道,“可以吗?” 时音辞静静点头。而后绕过温与时,抱着衣裙小心回了西间。 西间很空荡,并没有人。 晴柔许是知道她不在,也没有在西间等着她。 时音辞什么也没想,踩着脚上的绣花鞋挪到床榻边,扑在榻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温与时的模样,嬉笑怒骂千姿百态。 时音辞忍不住翻了个身,用手扶着额头,念叨了一句:“真是阴魂不散。” “……姑娘,谁阴魂不散阿?”晴柔端着药膳从外间进来,正好听到这句,不由出声问道。 时音辞自然不可能在晴柔面前说温与时阴魂不散。 “你回来了。”睁开眼睛,时音辞道:“做梦梦到一只恶鬼,一直缠着我。” “那恶鬼生的好看吗?”晴柔认真问。 “……”时音辞默默道,“恶鬼都生的十分吓人。” “可是姑娘,那些戏文里的女鬼都是貌美如花的。”晴柔道。 “能一样吗?”时音辞忍不住笑了。 晴柔看着时音辞的笑颜,松了一口气,看着手上的食盅,又想起她的正事:“姑娘,厨房煮了补气血的粥,奴婢给您端来了一盅,姑娘赏脸多少吃一碗吧?” “……晴柔,你是来给你们陛下当说客的吗?”她一直觉得晴柔是随着她一起进的养心殿,多少应与她一心的。 “奴婢不敢说谎,奴婢的确是受陛下吩咐。但奴婢也是真的担心姑娘,姑娘若是生气,便责罚奴婢吧。”晴柔道。 “哪有那么严重。”时音辞摇头,轻道:“不睡了,帮我盛粥吧。” “是。”晴柔忙应了声,扶着人下榻坐在桌边,“姑娘您且坐下,奴婢去帮您盛。” 第144章 受召 晴柔说完,转身去盛了一小碗粥,趁热端到时音辞眼前。 时音辞从桌案上捧起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至唇边。 便在此时,门口有人敲门,随着一阵阵的敲门声,后言道:“请问,选侍大人在吗?” 是一道陌生的声音,略显清脆。 闻声,时音辞心底莫名的一惊。 在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呢?其他且不论,但在这个宫里,她谁都不认识,大多数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时音辞一口粥没吃,又缓缓将调羹放回了碗中,推至一边。 “砰砰。” “砰砰砰。” 敲门声持续响起,外间随之传来声音:“选侍大人在里面吗?太皇太后有请。” “……”听到太皇太后这四个久违的字眼出现,时音辞摆了摆手:“晴柔,开门吧。” 晴柔悄声去开了门。 从门外进来了个小宫女,进门行了礼,仔细说明来意。 还是那句话,太皇太后有请。 虽然不知道太皇太后缘何又来寻她过去,但时音辞还是匆匆收拾了一番,随着小宫女去了。 晴柔要陪她一起过去,被时音辞阻了:“还是西间这里安稳些,你便是跟着我去了也是在外边等着,就不要来回折腾了。” 晴柔无奈应了是。 小宫女独自步行来的,时音辞不愿多事,便随人步行一路去了。 上次便提过,养心殿离太皇太后所住的颐宁宫离的并不算远,但其间距离也着实够时音辞吃一壶了。 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时音辞本就腿脚虚浮的站不稳,走起路来连步子都是飘的。 好不容易到了颐宁宫,时音辞背后的衣裳都已经被身上的细汗浸透了,伸手撑着回廊的柱子,时音辞低着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才到,便见满春从一旁回廊里走了出来,不耐烦的说了一句:“太皇太后不在宫里。” 时音辞深吸了一口气:“太皇太后在哪儿?” 满春阴阳怪气道:“太皇太后去了御花园,劳烦选侍再跑一趟了。” 时音辞没说话,转身去了。 御花园里漾满了春色,目之所及遍布绿树红花,光艳四溢,满园争妍,连空气中都盈着馥郁芬芳。 御花园中间铺了一行曲曲弯弯的石子路,尽头是一座别具风格的凉亭,凉亭被影影绰绰的浅色所纱幔隔着,隐隐约约可见里间坐着一人,一旁还站着奉茶的人。 “选侍大人,就是那边了,您从这条小路自行过去便是。”带时音辞来的小宫女停下步子,轻声言道。 时音辞一摸手腕,摸了个空,便从耳朵上取了珍珠耳铛递给那小宫女,客气道:“有劳这位姑娘与我带路,这是我的一点儿小心意,姑娘且收下。” 小宫女屈膝,盈盈谢过,又低声道:“太皇太后这两日心情不是很好,选侍一会行事小心一些。” “我知道了,谢谢你。”时音辞道了谢,沿着石子路走进去。 余剩大约五六步路时,时音辞被周围守着的侍卫拦住了脚步:“什么人?” 第145章 红颜祸水 时音辞开口言道:“我是受太皇太后所召前来。” 那边凉亭纱幔缓缓伸出一只细白纤长的酥手,涂着粉红蔻丹的手指从内缓慢拨开了纱幔,声音轻细:“放人过来吧,的确是皇姑妈唤人来的。” 侍卫忙拱手行礼:“是,表小姐。” “进去吧。”说着,才放了人。 时音辞拎着裙踞,小步走到亭前,“奴婢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倒是未多为难他她,顿了顿,便沉声道:“……进来吧。” 时音辞道了谢,提着宫装的裙踞上了台阶,掀开纱幔迈入凉亭。 凉亭内有两人。 除了太皇太后还有那位表小姐言夏夏,在太皇太后身侧站着,仪态端庄。 太皇太后低头喝着茶,喝完茶才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看向她:“你这丫头倒是每每让哀家好等。” “奴婢脚程慢,有劳太皇太后久等了。”时音辞不卑不亢道。 “罢了,”太皇太后看向身旁的人,道,“夏儿,这院中景色的确不错,你不是要做鲜花饼吗?快些趁早去摘吧,你心灵手巧,便受累替哀家给与时多做一些。” 旁边衣着端正的言夏夏盈盈屈膝行了礼:“是,夏儿去了,皇姑母有事便唤夏儿。” “去吧,别累着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柔声道。 顷刻,凉亭中便只剩了太皇太后和时音辞两人。 时音辞知道太皇太后素来不喜她,眼观鼻,鼻观心,站的异常的低调安生。 太皇太后肃着一张脸看她:“此处无人,哀家便也不和你兜圈子了,你这样的女人,配不上他。” 时音辞微微抬眼,看了眼太皇太后:“您说什么,奴婢倒是听不懂了。” “你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太皇太后静静看着她,“上次见了你之后,哀家就派人去西夏查了你了底儿,得到的消息倒是让哀家大吃一惊。” 闻言,时音辞心底也暗暗一惊。 太皇太后道:“哀家原以为不过是个小角色,倒没想到当真是个不动声色的大角色。 “是吗?时、小、姐?” 时音辞沉着一口气,道:“太皇太后言重了。奴婢这样的,算什么大角色?何况,奴婢进来时便与金姑姑说过自己出身官宦。” “你不要在哀家面前打哑谜,堂堂相府嫡女可不是区区一个官宦女能比较的,”太皇太后道,“但是不管你怀着什么心思,什么目的,但凡有哀家在一天,都不会让你蛊惑到陛下的。” 时音辞淡淡笑了:“陛下眼明心明,奴婢哪有那么大本事?” 太皇太后看着她,冷着声音:“哀家知道,西夏那管事的送你过来,便是没安好心,否则你这样的身份,这种事怎么轮的到送你来?” 时音辞:“……” 她这样的身份,的确是轮不到这种地步的。但是……谁让她犯了众怒呢。 “你这样子的,生的便不端不正,妥妥的便是那种红颜祸水。” 时音辞语气平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婢很满意。” 第146章 声声质问 时音辞:“……” 她这样的身份,的确是轮不到这种地步的。但是……谁让她犯了众怒呢。 “你这样子的,生的便不端不正,妥妥的便是那种红颜祸水。” 时音辞语气平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婢很满意。” 太皇太后看着这样平平淡淡的时音辞,忽的冷笑了一声,眸光疏离冷漠,又雍容贵气:“哀家也不怕给你撕破脸,就你这种表面柔柔弱弱,人畜无害,内心薄情寡义的女人,哀家真的看的太多了,你这般小小年纪,也别以为自己招数有多厉害。” 时音辞道:“……奴婢不敢……” 表面柔弱她认。薄情寡义她也认。但这认为自己有多厉害,她是属实没有,也不想按头认下。 冤枉。 “你不要装出这么一副无辜的模样,”太皇太后十分痛恨的看着时音辞,见她出声否认自己,又一字一句的问,“当年是你退了温与时的婚,对也不对?” 闻言,时音辞身体猛的一震。 太皇太后看着她一脸震惊的模样,不由道:“哀家说中你心事了吧?!” 时音辞则深深吸一口气,她未想到太皇太后这么关注她这么一个小人物,除了去西夏查她的出身,竟然连这些细节事情也知道。 也对,这些事情本就举国皆知,有心人稍稍一打听便知道了。不过这距离她上一次见到太皇太后也才一个多月,这加上中途往返时间也很紧,太皇太后为了派人去西夏查这一番,怕是累死了许多快马。 沉寂了片刻,时音辞方才缓缓点头,道:“……是,奴婢退了婚。太皇太后您想要说什么,说便是。您想问什么,也直问便是。奴婢知道的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皇太后说道:“你当年明知温家有难,却作壁上观,是也不是?” 明知? 不…… 闻言,时音辞有些慌张:“……不。” “等一下,你先别急着找借口,让哀家来说。”太皇太后打断了时音辞,一字一句的道:“当年温家是不是出了事,你从头到尾是不是袖手旁观了?” 时音辞闻言,犹豫了一下,没有丝毫的辩解,沉沉应声:“……是。” “还有,你明知后来与时因为丹书铁券逃过一劫,却因为祸及温家,怕他会连累到你,还是迅速与他退了婚。” 时音辞闭眼,沉声道:“……是。” “哀家知道。树倒猢狲散,这是人之常情,你们只是有婚约在身,没有人要求你必须与他共患难。但是,你真的千不该万不该在他最难的那种时候落井下石,”太皇太后:“也是,像你这样的女人,眼里心底从来就只有你自己,哪里有别人半分地方?” 时音辞低下头,沉默着没说话。 她当初的确是任性妄为,蛮不讲理,自己想起自己那种行为都觉得罄竹难书。又那样对温与时,她心中确实对温与时有愧,的确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第147章 旧事重提,心结犹在 她当初的确是任性妄为,蛮不讲理,自己想起自己那种行为都觉得罄竹难书。又那样对温与时,她心中确实对有愧,的确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太皇太后却说说越怨忿,一字一句,声声带着斥责,透着讨伐,还有对她那可怜的外孙子的心疼:“可怜陛下当初重伤不醒,高烧不退,一直都还是唤着‘音音’,事到如今我才知道,他到底唤的是谁,哀家替陛下不值。” 时音辞愣住了,她瞪大一双眼睛看着太皇太后,连此时此刻自己恪守的礼仪都忘记了。 “他……他为什么要唤我的名字?” 时音辞的眼底没有丝毫的遮掩,清清透透的带着积蓄疑惑,平静的不带丝毫波澜。让太皇太后清楚的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明白温与时的心思,要么就是段位实在太高,太会伪装,连她这吃了几十年饭的老人都看不透。 “你不知道?”想到自家外孙儿为人掏心掏肺,结果人连知道都不知道,太皇太后气的心头一梗,厉声重复道,“你说你不知道?” 时音辞看着太皇太后那双几乎要喷出火苗的眼睛,缓缓垂下眸子,复又掀开眼皮,沉声道:“奴婢应该知道什么?” 知道温与时特别恨她? 她想也是的。温与时该是恨她恨到咬牙切齿,所以才会做梦都还记着的地步。 太皇太后一下子怒起,手指着时音辞,语气裹着寒霜,声色俱厉,直击人心:“时音辞,你这个女人真的是不知半点好歹。” 她真的特别确信,温与时那性子,只要眼前这狐狸精说一句喜欢,他能把江山都捧给这个女人。但她真的是对这个女人没有办法好感。 时音辞略带嘲意的低低道:“奴婢也觉得太皇太后说的极是……” “你……”太皇太后在时音辞那里生生碰了个软钉子,憋了一肚子火气都发不出来,生生憋在肚子里撒不出来。 凉亭内沉寂下来。 时音辞埋着头,默默无言的在凉亭一侧站着。 太皇太后静静地看了时音辞一会儿,终是抬步走了。 “表小姐呢?” “回太皇太后,表小姐她去东边摘花了。” “派人去唤一声,”太皇太后道,“走吧。” 外间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太皇太后起驾回宫——” 听着脚步声渐渐地远了,时音辞蹲下去,慢慢抱住了自己。 旧事重提,心结犹在。 当初的温与时是多么骄傲的少年郎阿,出身显贵,名动皇城,可是当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选择去找她,她却颐指气使的让家丁把人赶了出去,一纸退婚书让他沦为了多少人的笑柄? 温与时当初会是怎样的心情? 若是换做是她,定是要恨死对方,一辈子都不来往的。 还有,她一直以为当年的流放之路,温与时是顺风顺水的被北溯的人接走的,竟不知他也是吃了那么多苦。 当初漫漫的流放之路,被抄家,被退婚的温与时独身一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又是如何重伤不醒? 第148章 等 时音辞在御花园的凉亭中蹲了许久,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从御花园摸索回到养心殿的。 “姑娘!” 直到听到有人喊她,才乍然苏醒意识到自己回来了,回到养心殿里了。 “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晴柔方才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到有动静传出,一转头就见时音辞回来,忙在裙踞上擦了擦手,担心的迎了上去,“您都一个人从宫里出去这么久时间了,奴婢还想着再等一炷香时间,您要是不回来,奴婢可得出去寻您呢。” 听着晴柔的声音,时音辞方缓过神,仍有些愣愣的。 “姑娘?” 听着晴柔一句句的声音,时音辞才反应过来,点头,道:“……嗯,确实长了。今天去了颐宁宫太皇太后不在,所以便又去了趟御花园寻人,来回的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那太皇太后唤姑娘过去,没有为难姑娘吧?”晴柔看着时音辞,小心的问道。 时音辞摇头,道:“没有,只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晴柔闻言,一下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奴婢在宫里一直担心,还怕太皇太后像上一次那样苛责姑娘……” 时音辞摇了摇头:“晴柔,这些话以后在我面前说就算了,可不能让旁人听去,落人口实。” 晴柔捂住嘴巴,小声道:“是,奴婢都晓得,姑娘放心。” “嗯……” “阿,对了,姑娘,”晴柔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指了指后面,往时音辞耳边凑了凑,轻声的在时音辞耳边说道:“陛下……陛下他在里面呢。” 时音辞呆住,以为自己刚刚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晴柔:“陛下现在在西间里呢。” 时音辞闻言猛的一愣:“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温与时怎么会在? 时音辞抬头看了眼天色。 温与时这个时辰不忙政务吗? “奴婢也不知道……毕竟是陛下,陛下想去哪里,谁又管的着……” “现在还在?”时音辞指了指里面,问道。 “是,您去了没多久陛下就过来了。后来听说您去了颐宁宫,陛下便遣退了左右,一个人在里面等您……这都半天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奴婢都差点忘了。”晴柔道。 里面实在太安静了,让人都险些忘记室内还有个人了。 时音辞听到晴柔说的,在心底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若是温与时从她离开便来了,那到现在是过去挺久了。可这么长时间,按晴柔说的,里面一直又没有动静,说不定温与时已经从小门回他的正间走了? 也未尝不能这样说。 时音辞深以为然,倒也不那么慌了,道:“我去里间看一下,不必管我,你先忙吧。” “姑娘……”晴柔忽然道。 时音辞回头看她:“怎么了?” 晴柔道:“姑娘,太皇太后传召的急,您早上都没吃东西,奴婢去给您准备些吃食吧?” 时音辞:“……也好。” 说完,时音辞转身往西间去。 第149章 揭旧伤 “姑娘,太皇太后传召的急,您早上都没吃东西,奴婢去给您准备些吃食吧?” 时音辞:“……也好。” 说完,时音辞转身往西间去。 时音辞都到了西间门口了,整个人反而犹豫了,她有些迟疑的抬手敲了敲门,屏息静气。 里间静寂了片刻,在时音辞差点以为里间已经没人时,里间才传出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时音辞隔着门微微后退。 “哐当——”门被人从内拉开。 时音辞抬眼,一下便对上了温与时的眸光。 稍愣,微垂下眸子,右手朝上,左手朝下,并拢双手贴腹相交,膝盖微屈道:“陛下万安。” 见时音辞这幅模样,温与时微怔。 他有些古怪的看了时音辞一眼,道:“你这是做什么?” 时音辞慢道:“礼不可废。” 温与时默默无言:“……” 时音辞补充:“礼废则乱。” 温与时道:“太皇太后今日与你说了什么?” 时音辞道:“太皇太后今日也未说什么。” 温与时看她一眼,才道:“有些事情,你说也好,你不说也好,我都能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能查出来的。” “陛下想知道太皇太后今天同我说了什么吗?”时音辞忽然抬起头,看着温与时,一字一句的道: “那就让我来告诉陛下。” “太皇太后问我当年是不是明知温家有难,却作壁上观。” “问我是不是明知你逃过一劫,却因为怕你会连累我,还是迅速与他退了婚。” “问我这样的人,心底、眼底是不是只有我自己。” 她说着,一句比一句哑。 “音音……”温与时闭了闭眸子,才出声道,“我们不提这些好吗?” 有些事情,只适合埋藏成历史。 非要解开,里面便是化脓未愈合的伤疤。 “为什么不提?”时音辞摇了摇头,看着温与时,倔道:“我就是袖手旁观了,我就是害怕被连累,我就是落井下石了,我这样的人……心底眼底就是只有我自己。” “音音。”温与时道,“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时音辞此时此刻真是半点儿话都听不进去,她的眼睛看着温与时,看着温与时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深刻:“难道你就不恨我吗?连太皇太后提起来都那么憎恨,当初我在你最难的时候让家丁把你赶出去,将退婚书扔给你……你真的不恨我吗?” 必定也是恨的。她想。 而且,她记得温与时当初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时小姐是千金小姐,而我只是个罪臣之子,时小姐自然是瞧不上我的。’ 你看,温与时这样说,心底也必定觉得她是个贪慕虚荣,嫌贫爱富的。 闻言,温与时没有正面回答时音辞的问题,只是道:“昨天晚上,你问过这个问题。” 时音辞道:“是,可是陛下昨晚也没有给我答案。” 他当时只是说—— ‘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那我认。’ 这样的话算是什么答案? 温与时没有说话。 第150章 心有千千结 时音辞道:“是,可是陛下昨晚也没有给我答案。” 他当时只是说—— ‘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那我认。’ 这样的话算是什么答案? 温与时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他大抵是不恨时音辞什么的。 只是他有一个问题都一直想不通透:像时音辞那样的性子,怎么会在当初那种时候那样决绝的抛弃他? 不应该的。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太了解时音辞了,深知时音辞绝不是那种“树倒猢狲散”的那种性子,她从来都是一个敢作敢当的姑娘,正事从来不躲。 唯一的解释,可能就是时音辞不爱他。或许可能在那时的时音辞的眼中,他们之间连那些他所认为的可以共患难的情谊都没有。 大抵是她可以与人共患难,但那些人,很遗憾,大概是不包括他的。 换句说法。可能便是他在她眼中不值得。 这样的事情,温与时心中怎么会没有心结? 他想不开,越想只会心结越大。 只是,这是他没有本事让时音辞爱他,是他自己的事情,又有什么脸面去怨恨时音辞? 所以,他大抵是不恨时音辞,恨也是恨她不爱自己,此事说来难堪,温与时不愿意去提。 时音辞死死的咬住唇。 温与时这样的一副沉默寡言的态度,真是让她想发泄都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心里便憋的更加难受,恨不得拉着温与时说,我们两个吵一架吧。 低垂着眉眼,时音辞十分委屈的与温与时道:“陛下总是欺负我。” 连个架都不同她吵。 每次一到快吵架便不说话,真是十分的可恶了。 温与时微微皱眉,看了她一眼,无奈的道:“我哪有欺负你?” 明明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么舍得欺负她,而且还是总是? “就是有。”时音辞一个人嘟嘟囔囔的道:“……昨天晚上便欺负我……我到现在都还疼呢……” 温与时:“……” 时音辞继续嘟囔:“可是陛下现在却翻脸不认人,连话都不与我说……” 温与时依旧无言:“……” 到底是谁翻脸不认人? 他可是正行头上被她一句‘保重身体’给生生打发了。 后来她总算是清醒了,却又醒过头了,非要拉着他讨论两个人‘合不合适’这些极其扫人兴致的问题。 他不与她谈那些。她和更是一言不合,道理也不讲了,饭也不吃了,自己一个人闷头就回了西间。 真是让人半点法子都没有。 时音辞虽任性,可他却是放心不下,匆匆处理了早朝时剩下的朝政,便又让赵胜德去传了太医,仔细询问了一番,要了伤药。 他拿着伤药兴冲冲来了西间,谁知来了人也不在,只有一个小宫女在,让他一个人等了许久,回来又别别扭扭的和他讲什么‘礼不可废,礼费则乱。’ “还疼?”温与时闭了闭眸子,深吸一口气,道。 时音辞拧着纤细的秀眉,哑着声音,声声控诉着,说道:“你昨日只管着自己高不高兴,我……我都叫了你了,你还是要欺负我……” 第151章 “家暴” 温与时态度十分诚恳:“……我错了。” 时音辞扁了扁嘴巴,道:“你还说没有欺负我……可我都说了不可以,你却还是缠着我,不许我睡觉,还把我都弄伤了……现在还疼呢……” 未知世事的小姑娘,从未有人给她讲过那些事,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有什么都一股脑往外讲。 偏温与时才开了荤腥,哪里提的了这些,被时音辞几句话说的喉咙发紧。 吞了口口水,温与时声音沙哑得道:“我看看……是不是伤到了。” 时音辞对昨天的事仍是心有余悸,闻言警惕的看了眼温与时,扭过头,干脆利落的道:“不要。” 反对自然是无效的。 下一刻,时音辞便觉得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腾空而起。 温与时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置在怀中。 时音辞真是不知温与时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专横,她一点防备都没有。挣扎了两下,两人力道悬殊,她那点儿力气无异于蚍蜉撼大树,连给温与时挠痒痒都不够。 温与时故意松了几分力道,惹得时音辞悬在空中一阵晃荡,似乎随时要摔下去一样,吓得她顿时抱紧了温与时的脖子。 “你……你别摔了我……” 时音辞颤着声音,后怕道。 温与时往上抱了抱人,抬步径直往内间走去。 时音辞见势不对,又极力争取外援:“我不要你……你放开我,我要晴柔!我要晴柔帮我换药!” 温与时不理她。径直掀开珠帘,撩开床帐,才弯腰将人放在榻上。 吃一见长一智,时音辞这次长了点儿经验,不再往床榻里躲,温与时刚将她松开,她撒丫子便往床榻外跑。 还未跑出两步,就被人揪住了。 温与时拽住人的后衣领,一把将人拎了回去,扔回榻上。 换来时音辞一连串的哎呦。 实则上并不是多痛,床铺上的被褥都是新晒过的,铺的十分绵软,软的人坐在上面还能陷下去少许。 温与时单膝跪上榻,一手扯住时音辞,一手在腰间的衣襟里摸索药膏瓶。 看到温与时手放在腰带上,时音辞整个人一激灵,恐惧心作祟,加上又是白日里,便极度的不配合。又踢又打又咬。十八般武艺全时音辞都用了出来。 温与时本就只是一只手制住她,另一手在寻药,一时不妨,被时音辞一拳头硬生生给砸在了眼眶上。 顿时一声闷响,“咚”的一声,听起来实打实的。 温与时跟着闷哼了一声。 时音辞也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温与时眼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红了一块儿,整个人霎时怂了。 鹌鹑一样,缩着不动了。 温与时本来只是想正儿八经的给她换个药。 毕竟昨日里的确是有些过了。 可是被人这么一闹腾,鼻息间都是女孩身上温润的香气,又被劈头盖脸砸了一拳,温与时这颗努力压抑着的心,又一次不平静了。 头脑发热,心跳的更加厉害了。 第152章 她的“法宝” 可是被人这么一闹腾,鼻息间都是女孩身上温润的香气,又被劈头盖脸砸了一拳,温与时这颗努力压抑着的心,又一次不平静了。 头脑发热,心跳的更加厉害了。 温与时低下头去。 离的太近了,时音辞甚至能清晰的听到温与时的心跳声,她通红着一张小脸,有些慌张的抬手,双手推着温与时的胸膛,哆哆嗦嗦的唤:“你不、不能这样……” 然后就察觉温与时很快抓住了她的手,另她推拒不得。低头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脸颊,下巴,一一按顺序落下,最后才吻住她的唇。 轻啄了一下,第二下才夺去她的呼吸。 此时的温与时变得十分霸道,时音辞被迫微启唇齿,跟着温与时的节奏去呼吸,身体随之紧绷起来。 温与时察觉到她的僵硬,俯身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安抚。 时音辞的身子一点点软化下来,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温与时,小鹿一般干净清澈,让人止不住便想欺负一下。 温与时……(不敢写系列 时音辞止不住的哆嗦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句哭腔:“……慎独哥哥……” “我伤口疼……”时音辞轻道。 意外唤出来的声音,效果却出奇的好用。 温与时深吸一口气,不再动她。 感觉到温与时静止下来,时音辞长长的睫毛上下煽动,悄悄睁开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小心看了看温与时,又试探的唤了一声:“……慎独哥哥?” 温与时似是不敢看她,猛的翻身坐起。 时音辞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温与时,满眸惊奇。 她从来不知道,这样唤温与时可以有让他冷静这么神奇的效果。 明明方才的温与时还那么吓人,此刻却像是顷刻恢复了神智一般,变得让她不再觉得慌张,虽然他的呼吸听起来依然十分急促。 像是找到了什么法宝,时音辞又开口:“……慎……” 温与时不敢看她,偏着头,哑声喝道:“别叫了!” 真当他是柳下惠在世不成? 时音辞轻咬了咬唇。 温与时轻咳一声,道:“……我不是凶你。” 时音辞:“哦。” 温与时极力解释:“真的不是。” 时音辞:“哦……” 说实话,她倒是没有觉得温与时方才有多凶。只是觉得温与时这个样子还挺好玩的。尤其那张俊脸上再顶着眼角那抹红,怎么看都凶不起来。 甚至……甚至还有些可爱。 时音辞心底这样想着,看着看着,忍不住自个儿掩唇冁然而笑。 温与时察觉时音辞一直在盯着他看,不由转头看了她一眼,便见她手指轻掩朱唇,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 看着她,温与时止不住微怔。 时音辞这幅模样,也不知到底是怎么生的,三年之前在西夏便已经名动皇城,如今比之三年前,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其间生动,绝非‘化静为动、化美为媚’几字可以穷尽。 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将她给藏起来,谁也不让看。 第153章 上药 见温与时忽的不说话,时音辞以为温与时可能是有些生气了。她自己也意识到这样笑人家不好,虽然她刚刚笑的也没有恶意,却仍是止住笑,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我不是笑你。” 虽然,但是……她明明就是在笑温与时。但又不是那种嘲笑,是觉得很有趣的那种笑。 温与时:“哦。” 时音辞以为温与时不信,又急急道:“我真的不……” 温与时有些好笑的打断她:“我知道。” “哦……”时音辞点头。 “……我听你那小宫女说,你未吃东西就去了颐宁宫?”温与时顿了顿,忽的又开口道。 提起颐宁宫,时音辞的情绪陡然便落了下来,刚刚眉眼间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嗯,来不及。” 说起这茬,温与时忽然想起她之前说的话。 她说太皇太后提了当年的事。那想来他们两个之前那些事太皇太后已经知道了。温与时便道:“我知道了。那些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外祖母那里,我会去说。” 时音辞咬了咬拇指,没有说话。 其实有什么可说的呢?太皇太后也并没有说错什么。 太皇太后无疑不是恨她的。就连温与时,提起那些事不也是闭口不谈? 温与时并未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开展下去,他扶着人,道:“好了。坐好,先上了药,再起来陪我用些吃食。” 闻言,时音辞身子有些紧绷。 温与时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别怕,我上药轻一些,不会让你痛。” ……温与时这样光明磊落,倒显得她扭捏矫情了。 时音辞没有说话,想了想,她静静地转过身,背对着温与时,而后衣襟顺着肩头轻飘飘的滑落至腰间,露出背后一片耀眼的肌理。 衣衫间隐隐可见腰间的纤细弧度,只是那道狰狞红肿的可怖伤口竖在那儿,影响了观感。 温与时拧开瓶子,手指沾了药,轻抹在那道伤口。 药膏有些凉,抹在伤口上时微微有些刺痛,时音辞止不住轻哼了一声。 听到声音,温与时立马停住手上的动作:“疼?” 时音辞立刻道:“没事,不疼。” 只是她眼睛看不到后面,心底那点儿不安感有些放大,稍稍一点儿动静,便有些慌。 尽管时音辞已经说了没事,温与时还是再次放轻了上药的动作,手指抚过伤口,几乎让她感受不到。 好不容易给她上完药膏,温与时起身去净完手,时音辞也整理好了身上的衣裳。 等着她收拾妥当,温与时带她往外去,便走便问:“想要吃什么?” 时音辞:“都好。” “……倒是有许多不能吃的。”温与时道,“我今天问过太医了,牛羊,虾蟹、贝壳之类,还有烟熏肉,菌菇类都最好不要吃……” 时音辞:“……” 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一时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东西是她能吃的。 辛辣刺激的必定是不能吃的,油腻的也不能吃,再加上这些,时音辞一时有些头疼。 第154章 独属于他的 晴柔看到两人进来,忙福身行礼,恭声道:“陛下,姑娘。” “晴柔,我有话要和你说。”时音辞上前,拉着晴柔便去一旁说话。 两个人缩在回廊下嘀嘀咕咕,温与时也由她。往前没走几步,赵胜德便不知哪儿领着人迎了上去:“陛下。” 温与时站在原地,略思索了一下,偏头吩咐赵胜德:“让御膳房做紫苏粥、糖蒸酥酪、水晶冬瓜饺、花炊鹌子、青梅羹、燕窝薏米甜汤来。紫苏粥要……” 赵胜德记性极好,听温与时说到这里,立即接道:“紫苏粥要用碧粳米煮,不能煮太久,放粗红糖。选侍的口味,奴才记得。” “……” 闻言,温与时转头淡淡的扫了赵胜德一眼,看不出丝毫情绪,去让他止不住赵胜德打了个寒战。 赵胜德连忙掩嘴,道:“奴才多嘴了……欸……陛、陛下?” 忘了忘了,这种无事献殷勤的机会,自然是要留给陛下自己的。 但是…… 赵胜德看着温与时那边,忽然吃了一惊。 他们陛下这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早上看到时还好好的,现下眼角怎么就红了那么一块儿?方才温与时侧身站着,他竟没一眼就看到眼角的印子。 这让他可怎么和太皇太后交代。 温与时又扫了赵胜德一眼,道:“有话快说。” “回陛下,没、没事。”赵胜德盯着温与时的眼角看,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红印子像被人打出来的。 可又有谁敢动这个手? 赵胜德想着,眸光就默默地移到了不远处的时音辞的身上。 “就是您这脸……还挺别致的。”赵胜德吞吞吐吐道。 赵胜德说的声音不小,加上时音辞耳朵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便见温与时抬手摸了摸眼角,颇为自得。 “哦,这个吗?”他似不经意的开口道:“朕被家暴了。” 时音辞:“……” 我不是!我没有!你瞎说! 明明就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赵胜德顾不得思考他们陛下有些炫耀的语气,而是满脸惊恐的看向一边的时音辞:“!!!” 看起来白白净净,娇娇柔柔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还会打人呢? 温与时十分直白:“所以呢,赵公公想来个同款吗?” 赵胜德闻言立马遁了:“不敢不敢……哈哈,陛下是不是饿了,奴才再去御膳房催催。” 温与时嗤笑一声。 就算赵胜德想,他也是不想的。 这可是独属于他的。 温与时唇角不经意撩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时音辞满眼震惊的看着眉眼带笑的温与时。 温与时是不是被她打傻了?为什么提起这种事还笑? 挪了两步,时音辞小心唤:“陛下?” “咳,”温与时轻咳一声,重回严肃脸,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怎么?” 时音辞:“没、没什么……我和晴柔去那边。” 温与时:“嗯,一会该用膳再叫你。” 时音辞便拉着晴柔往一旁偏僻角落处去了。 直到觉得旁人都听不到看不到,时音辞才停下脚步,低头小声对晴柔道:“晴柔!你听我说,我惹大事了……我把温……我把陛下给打了……” 晴柔瞪大眼睛,尚且在状况外:“陛、陛下刚刚……刚那脸上,是姑娘您打的?” 时音辞了诚然点头。 晴柔震惊,结结巴巴道:“您,您怎么能打陛下呢?” 时音辞:“……我不知道。” 她要知道她也不打了。 晴柔费力的回忆了下:“……但是,奴婢怎么觉得,陛下好像并不是很生气,姑娘不必太过担心。” “不……不是……我是想说,若是太皇太后知道了,怕是又要在心底给我记上我一笔了。” “这……”晴柔难道,“老人家都是心疼自家孩子的,在所难免,姑娘您受点委屈……” “我知道。”时音辞明白她的意思。 “……姑娘别想太多了。只要陛下待姑娘好,比什么都好。”晴柔叹口气,说道,“奴婢觉着,陛下待姑娘是一颗真心的,就算姑娘平日总拧巴着,陛下也从未与姑娘计较过什么,奴婢看来是极好的。” 第155章 温与时想要的 是这样的吗? 时音辞想了想,想反驳晴柔方才说的那番话,可一时间却又找不到去反驳晴柔的理由,绞尽脑汁,才勉强揪到一个切入点,质问:“……我有吗?” 她好像也没有很拧巴吧……对吧? 其余的,比如温与时待她好,她其实是知道的。尤其是在当年失去过后,现在又重新得到。这份被人关心着的感觉便异常明了。 从小温与时便待她好,说实话,她都快当成理所当然的了。可是如今在北溯,人人待她不好,她才明白没有什么理所当然,没有谁是欠她的,人家待她的不好才是理所当然。 虽然很想指出时音辞种种拧巴的时候,但是晴柔又不好挑时音辞毛病,只道:“反正奴婢觉得,姑娘若是想要,就是天上的星星,陛下也会给您的。” 偏他们这位姑娘是个不识好歹的,让旁人在一边看着都觉得着急。 晴柔说完,越发打抱不平,又忍不住道,“可是姑娘您都从未给过陛下想要的。” 温与时想要的? 时音辞这就不是很明白了,她疑惑道:“他想要什么?” 明明已经坐拥万里江山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温与时想要的? 晴柔叹了口气,小大人一样成熟稳重:“这个问题,姑娘应该问陛下的。” 时音辞忍不住掐了掐晴柔没二两肉的脸颊,“你这小丫头,人不大,语气倒十分老练。” 晴柔昂首挺胸:“姑娘可别小看奴婢,奴婢虽然年纪不大,但走的路不一定比姑娘少。” “……可我觉得他真的没有想要的。”言归正传,时音辞咬住唇,不解道。 “陛下又不是和尚,怎么可能无欲无求?”晴柔说道。 “是不是的且不论,我看也和和尚差不多了。”时音辞小声嘟囔道, 晴柔立马捂住了耳朵:“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成了。”时音辞道,“这么远,他又听不到,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不远处听的一清二楚的暗卫默默无言,“……” 说着,时音辞忍不住偏头去看温与时,却是正正巧,视线转过去时,直对上温与时的眸子。 温与时眸光淡淡的,乍然与她对视也未曾躲闪。 可时音辞却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了一样,眸光刚一与温与时对视,便忍不住往一旁躲开了视线,紧接着,整个人都往晴柔身后躲了躲。 晴柔被时音辞拉的东倒西歪:“姑娘?” 时音辞以食指抵唇,轻呼:“嘘……” 温与时一直在那边在等时音辞和她那小宫女说完悄悄话,也一直都看着她,却不料小姑娘说着悄悄话突然回了下头,以为时音辞说完悄悄话了,他正要开口唤人,却不料时音辞先躲了起来。 躲就躲了。可掩体明显不符合。她那小宫女年纪尚小,身躯瘦弱不说,还比她低了小半头。挡是挡不住的。 明明都过了二八年华了,还是做一些孩子气的动作,仿佛长不大一样。 温与时有些想笑,事实上他也是真的笑了。 第156章 她好像病了 笑完,温与时抬步朝时音辞走过去,边走边道:“又在说我什么坏话了?” 时音辞做贼心虚,拉着晴柔挡在自个儿前头:“没有!” 晴柔也是有些怕的,尽管温与时并不吓人,却还是令人天生畏惧,晴柔僵硬朝温与时福身行了一礼:“奴婢先行告退。” 时音辞不撒手,低声:“晴柔!” 温与时摆了摆手。 晴柔便在时音辞百般不舍的眸光下坦然走了。 时音辞瞪着晴柔潇洒离开的背影,满目不可置信。 小丫头就这么丢下她走了?刚刚还和她分析的头头是道,怎么这一见正主比她还怂? 温与时大手将时音辞的脑袋转过来:“人都走了,回神了。” 时音辞抬起头,便见温与时站在她的正前方,逆着光站着。眼神明亮,带着满满笑意。 不知怎么,她的心跳忽然的有些微的加快,看着温与时,时音辞又匆匆埋头,心跳缓下来一些,再抬头,又有一些加快…… 时音辞微微咬唇。 也不知怎么,和着了魔一样。 她从小和温与时一起长大,太了解温与时了,仿佛自家哥哥一样,可是又仿佛又什么不一样了,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有了想去亲温与时一下的冲动。 温与时并不知面前的小姑娘脑子里这会儿在想什么,他抬步,率先走在了前头:“走吧。” 时音辞还未反应过来,愣愣的的看着温与时的背影问:“去哪儿?” “用膳。”温与时停下脚步言简意赅。 对。用膳。 时音辞茫茫然回神,愣愣点头。 只是走着走着发现走的路不太对。时音辞疑惑的问道:“不去东暖阁吗?” 温与时答:“先不去,去御膳房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他们现做。” 时音辞走路速度慢,温与时跟着她走走停停,最后不由退回去几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手指被干燥温热的大掌包围,修长结实的,十分有力量,时音辞忍不住往回缩了缩手指,面颊微微透红。 温与时不由握的更紧了。 时音辞略带着些苦恼,小声道:“让人看到不好吧……” 温与时顿了顿,侧眸看了眼时音辞。 时音辞却低着头,发鬓处垂下的散发将她小巧的面庞遮了一大半,看不清什么表情。 之前牵手腕都没有反应,怎么今日牵手倒在意起来了?这发现令温与时不禁有些怀疑自我。 这时,一人穿着飞鱼服,径直朝这边走来。 时音辞低着头并未注意到人。她一直咬着唇,屏息静气的努力平缓气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越跳越快,像是要下一刻就跳出来一样。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了。 温与时眼角余光却是注意到了,抬眸看过去。 温与时分神,手上力道便松了两分,时音辞便趁机抽回了手,往温与时背后躲了躲,同时将手心的热汗偷偷往衣袖上抹了抹,揉了揉脸颊。 毫不夸张的说,她刚刚真的脸红心跳的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第157章 陛下与和尚 肖不欺走到近前,中规中矩的拱手行礼:“陛下……选侍大人。” 温与时:“嗯。” 时音辞露头:“肖指挥使。” 肖不欺看她一眼,又拱手:“选侍大人。” 时音辞一看到肖不欺就想到了他儿子,忍不住道:“壮壮长高了吗?肖大人可以带壮壮进宫来玩呀。” 她想着,肖不欺整日在宫里当值,壮壮一个人在家,多可怜。 肖不欺闻言欲言又止,看了眼温与时。 时音辞说着肖不欺的视线看过去:“不可以吗陛下?壮壮一个人在家多可怜呀。” “他不是一个人在家。”温与时道。 肖家还有奶娘,仆从,小厮一堆人。 时音辞:“我常常一个人呆在养心殿,多可怜呢。” 温与时缓慢的指了指自己:“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时音辞有理有据:“陛下又不是一直都在。一早便去上朝,上完朝又要去西暖阁批折子,闲了还要看看书……” 温与时:“……” 这么一想,倒也有道理。 虽然那小胖子的确挺不讨喜的。但是看起来小姑娘在宫里确实一个人孤零零的,于是,温与时忍痛道:“你高兴就好。” 说着,又看向肖不欺:“肖指挥使若是方便,可以随时带着孩子入宫。” 肖不欺拱手:“是。” “对了,陛下,臣还有一正事要说。” 正事? 时音辞知情识趣,闻言,看了眼温与时,道:“陛下与肖大人慢谈,我去那边看看。” 温与时点头:“去吧。” 时音辞刚抬步,便又听肖不欺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与选侍大人有关,选侍大人不必回避的……” 温与时:“讲。” 肖不欺严肃的道:“选侍大人说陛下与和尚差不多。” 时音辞:“??!” 这是什么鬼的正事?这种话非得当着她的面说吗? 肖不欺异常诚实:“这不是臣要说的。臣方才路过那边,那暗卫统领非拉着臣比蒙眼投壶,一局定胜负,臣技不如人输了,赌注就是来陛下面前说这番话。君子一言九鼎,臣不能失信不是……” “不过臣想着,暗中说人坏话不好,是以方才叫住了选侍大人。” 时音辞:“……”你还是背地里说吧。她真的是尴尬到想遁地了。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微微挑眉:“和尚?嗯?”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肖不欺突然又想起来一句,“对了,选侍大人还说陛下无欲无求。” 时音辞眼睛逐渐瞪大。 温与时:“无欲无求?” 时音辞一跺脚,跑了。 温与时随上她的步子。 肖不欺在背后喊:“陛下,臣真的不是……” 温与时步子微顿:“对了。” 肖不欺立刻洗耳恭听。 温与时一字一句道:“忘了讲,值班时间投壶游戏,一人罚俸一月。” 说着,大步追上跑错方向的人,将人拎到了御膳房。 肖不欺遥遥拱手:“是。” 暗卫统领:“?”兜兜转转,还是躲不过。 好在接下来温与时没在就那个话题说什么,时音辞才能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第158章 洗手作羹汤 好在接下来温与时没在就那个话题说什么,时音辞才能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御膳房设在南三所西侧,门东向,门内迤北,叫“外御膳房”。 宫里还有一座膳房位于养心殿正南,称“养心殿御膳房”,又称“大内御膳房”,是一独立院落,院内是东西走向的排房。 还未走近,时音辞便看到一群乌压压的人群。 走近了,又被骤然响起的声音骇了一跳。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宫消息灵通,饶是温与时未让人通传,但在他们到时,御膳房的司膳二人已经领着众人在御膳房外迎接。因为这里鲜少有上面的人,一般都是执守侍总管太监从这里将做好的吃食送去各宫,对待这这一次便非常隆重。 温与时看了众人一眼,抬手唤了起,“都起来吧,都围在门口做什么?膳食都做好了?” 正司膳忐忑回道:“还未曾备好,陛下恕罪。” 今日时间赶的有些紧,赵公公才派人通传下来没一会儿,那些膳食他们还未来得及一一去做,陛下就来了。 温与时道:“去吧,各司其职,不必这么大阵仗。” “是……” 一群人爬起,净了手,被温与时盯着,战战兢兢回了原位。 温与时转了一圈儿,看时音辞,“膳房闷热,出去坐会儿。” 时音辞:“好。” 看着温与时,谁料温与时不动,只对身后人道:“去搬桌椅板凳放在院内。” 便有人搭伞,搬桌椅。 时音辞:“陛下不出去吗?” 温与时负着手,没看她,“我看看。” “哦。”虽然不知道温与时为何对膳房感兴趣,但时音辞是最不喜这种油烟气的,转身便随着内官出了膳房。 温与时转了半圈,目标明确的拍了拍一人肩膀。 “陛、陛下?”那人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回头,战战兢兢的差点把手里碗中的碧粳米给洒了。 温与时眼疾手快,接了住,“慌什么?” 一番小波折,一直关注着的正司膳忙赶了过来,他生的有些胖胖的,个头不高,圆脸,看起来很是憨实:“皇上恕罪……底下这些人未曾见过皇上,心底当然是怕的,是敬畏皇上,非是有意冒犯……” 说着,便双手去接温与时手中盛着碧粳米的碗:“皇上,臣来吧。” “不必,”温与时轻轻躲开,“你去忙你的,我来。” “皇上?”司膳官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温与时已经转了身,“再打水来。” “欸……臣这就去……”司膳官回神,又拉了把那愣在那儿的,原本做粥的庖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你去,再唤个厨役来为陛下烧火。” “可是……皇上他……” “圣人心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揣测的,去就是了。” 温与时净了手,接了旁边人奉上的巾帕擦了擦手,而后开始看食材。 碧粳米,紫苏叶,粗红糖。 加碧粳米加水煮到火上,温与时又将一旁的紫苏叶浸在水中又仔细洗了几遍,然后横刀切碎。战场上杀人都不哆嗦的手,切菜手法却极生疏。 第159章 烹茶 不知过去多久,汤盅里的热气带着细腻的沫子顶开了盖子,里间汤水直往外溢出,透出扑鼻的香气。温与时抬手掀了盖子。木质的把手,微有些烫手,温与时似未有所觉,抬手拿了切碎的紫苏叶撒入煮沸的汤盅中。而后看了眼烧火的厨役:“改小火,慢熬。” 厨役就在旁边关注着温与时,闻言连忙应是。 扑了火苗,又恭维劝道:“皇上,这碧粳米难煮,膳房烟气太大,您且出去坐一会儿,奴才帮您看着点儿火儿。” “不必,”温与时道:“你去忙吧,朕自己可以。” 厨役应声,却不敢离开寸步,也瞪着眼小心地在一旁守着,在粥熬好时迅速扑了火。 粥是温与时亲手从汤盅里盛出来的,粥里面撒了一层粗红糖,熬的软糯的碧粳米十分香甜。 温与时是第一次做紫苏粥。以往战场上轮不到他去掌勺,真是有时候打仗急,饿的紧了,一壶凉水就着干粮也就吃了,更有甚时,污水,树皮也吃过。 忙有司膳太监迎上去端。 温与时接过旁人递来的温帕拭净了手,扔在一旁,“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着。” 说完,便径直出了膳房。 养心殿的御膳房的落里有一颗葡萄藤,此时生的绿油油的,开满了一簇簇的葡萄花,沿着架子攀出一片凉荫来。 小姑娘正在凉荫下面烹茶,她闲等时问茶房的尚茶要了些龙团胜雪,虽是贡品,但那尚茶官看在赵胜德的面上,还是匀了她一些。 时音辞取的不多,几盏的量,红泥小炉里的水都煮沸了几次,才见人从膳房里出来。 热水浇在状若针毫的茶芽上,激出了馥郁的茶香。 “陛下,请喝茶。”时音辞殷勤奉上。 “龙团胜雪?” “是。” 温与时沉默了一下,方才道:“你惯会烹茶,倒是很久没喝过你烹的茶了。” “陛下第一次要练字那天,我煮了。”只是当时温与时一口没喝,挺可惜的。 “是吗?”温与时微愣,忽然道:“倒是把你那手狗爬字忘了,明日继续。” “阿……”闻言,时音辞立即苦了脸。 真真是开了光的嘴,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撞墙上了? 葡萄藤下的桌椅上铺着一层明黄锦垫,在阳光的笼罩下,越发崭新崭新的,温与时径直在桌案前坐下,“坐。” 时音辞端着茶盏,硬着头皮坐下,满脸的苦笑:“能不能……能不能不……” “不能。”温与时打断她道。 “……”时音辞,“陛下比林夫子还厉害。” 年少时,时音辞曾随着各府那些贵胄公子一并受过几年学,毕竟丞相府只得她一女,宠的便无法无天了,课也是上过几年了。后来整天“之乎者也”的烦了,才渐渐地不想去了。 那个时候教他们的夫子还是个姓林的夫子。想想那个时候,还有池颜那群人,他们相处多相得益彰,如今都大了,身份也变了,不能像从前那样相处了。 第160章 我有愧 温与时静默了一瞬,迟疑的道:“……林夫子还好吗?” 以往的事情,仿佛还清晰的浮现在眼前,又仿若隔世般陌生。说句实话,这三年来,他从未探听过西夏任何一人的事。包括时音辞。 “夫子死了。”时音辞轻声道,“北溯铁骑踏入西夏之时,有恶民闯入林府,将人拖出林府,百般唾骂……” 这些事情,时音辞是后来听人说的,她未曾见过那些场景,闭上眼睛,却仿佛那些事情历历在目。 轻描淡写却依旧触目惊心。 提及此时,时音辞心底也不痛快,也不要温与时痛快,报复一般,她沉声道,“夫子引咎自杀。” 温与时闭了闭眸子。亲率铁骑踏破西夏,攻进他自己的家园,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明白。 林夫子授他诗书礼易乐春秋,却也受他所累。 可若要究根底,是西夏王让他无家可归,才致使他率铁骑踏破了西夏江山。 但百姓无辜,无数西夏百姓家破人亡,那些人唾骂他,诅咒他。” 时音辞又道:“西夏百姓恨你。” “我知道。”温与时道。 铁骑踏破西夏,他亲耳听到有人骂他狼心狗肺。 时音辞摇了摇头:“可他们忘了,是谁世代守西夏安宁。眼中只看见你撕吞西夏,却是忘了当年温府当年……” 当年温府被满门抄斩,血洗长街。时音辞说不下去了。 “错不在西夏百姓。他们恨我是应当的。”温与时终于开口了,道,“你也应该恨我的。” 时音辞道:“我有愧。” 温与时一下子怔住。 他一直在等时音辞说后悔,等着她说她错了。可是这一刻到来,他却并没有多痛快。 说话间,已经有内侍将做好的膳食一样样送了出来。那被温与时亲手熬出的紫苏粥盛在白瓷盅里,还是热的。 赵胜德察觉两人之间气氛有异,躬身盛了一碗,放在时音辞面前,殷勤道:“选侍大人尝尝,这粥呀,还是热的好吃。” 时音辞心怀有事,混沌的吃了一碗,没尝出什么滋味。 赵胜德殷勤道:“选侍大人,再来一碗?” 时音辞食不知味,道:“不必了。” 温与时搁了碗筷,端起一旁已经温凉的龙团胜雪饮下,满口苦涩。 时音辞也搁置了筷箸:“我吃饱了。” 温与时站了起来。 气氛诡异,骇的赵胜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双手搓了搓胳膊。 眼看着最近天都要暖和看,怎么突然之间有些降温了呢? 有宫人端水来,伺候二人净手。 时音辞一言不发,拧干湿帕帮温与时擦手。 赵胜德在一旁小心的问:“陛下,这剩这么多粥……” “倒了吧。”温与时声音有些冷。 时音辞道,“上天降五谷,养育众生,就是一粒亦不可轻弃。‘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连小孩子都会的诗,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更应该体谅百姓之苦。” 赵胜德提着心吊着胆,心叹一声小姑奶奶。 一盅粥罢了,倒了也就倒了,偏她有这个胆量,在陛下面前说教。 第161章 两个宫娥 温与时漫不经心道:“那便留着吧,夜间给选侍当宵夜。” 时音辞听到了,果断道:“我不吃宵夜!” 就是吃,她也不要吃剩的呀。想她堂堂丞相千金,什么时候吃过剩菜剩饭? 温与时:“谁方才还言之凿凿的说什么粒粒皆辛苦?嗯?” 时音辞:“……” 温与时看了眼,什么都未说,只简单扼要的唤:“赵胜德。” “是。”赵胜德应声,挥手令人打包起来送到养心殿。 时音辞还待说什么,温与时已经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时音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已经离了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她嗅着,微红了脸,挣扎着,轻声细语道:“你,你快放开我……” “不放。” 这里不是养心殿,除了宫女太监,还有许多御厨,庖人。时音辞害羞,一转头,将脸埋到了温与时怀里。 温与时稳稳抱着人,大跨步往外去。 赵胜德领着人乐呵呵的跟在后头。 暗卫统领趴在屋顶上,扯了扯一旁的肖不欺,“咱们陛下这哪里是和尚呀,啧,我看说你是和尚还差不多。” 肖夫人都已经去了六年了,这位也不娶妻也不纳妾,连媒婆都不敢踏足他们肖家,也是皇城里的一朵奇葩了。 肖不欺给了他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这暗卫统领是个话痨,平时值守逮不住说话机会,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就想一次说个够本,“哎,你说这姑娘怎么能生的那么漂亮,昨夜便是折腾了一宿,今晚上怕是又……” “哐。”一声闷响。 “哎呦……”暗卫统领翻身揉着还痛的后腰,瞪眼:“你做什么!” “陛下的事,不许置喙。”肖不欺收回绣春刀的刀鞘,面无表情道:“莫非是罚俸一月你还嫌不够?” 暗卫统领提起自己被罚的事就觉得十分郁结:“都是你!你丫自雷不说,还把老子给捅了出去,还好意思提!” 肖不欺并未有丝毫愧疚之心:“玩忽职守就该罚!” “罚罚罚!罚你个憨憨!”暗卫统领咬牙道:“上一次你那罚俸三月到现在尚且未罚完,再加这一个月,我看你这上半年也不用养壮壮了,喝西北风去吧!” 肖不欺:“我乐意。” 暗卫统领被肖不欺气的说不说话来,一翻身,踢了他一脚,翻身仰面躺在屋顶上不说话了。 - 时音辞心底慌的紧,好在温与时只是抱她到了养心殿,在大殿外将她轻轻放了下来。 “伤口还疼吗?”温与时问。 时音辞老实摇头:“不疼。” 温与时盯着她:“不许沾水,回去让晴柔帮你熬药,吃完再睡。” 时音辞一连串应声,生怕温与时再叫住她,一溜烟的跑回了西间。 乍然一进西间,远远看到两个眼生的宫娥。说是宫娥,是因为都穿着宫装,可她们身上穿的衣裳看起来却比普通的宫娥好了许多。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人?不会是太皇太后又派人来唤她吧? 想到这里,时音辞站在原地,有些微愣。 第162章 环肥燕瘦 她还未出声,便见晴柔小跑了出来:“姑娘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时音辞点头,“晴柔,那边……” 晴柔拉着时音辞到一旁,小声的道:“姑娘您不知道,不久前,太皇太后让人送了两个人来,说是专程侍候陛下的!” 侍候温与时的? 倒也是,她如今身上有伤,很多事自是不方便动手的,原先管理养心殿的女官满春又被温与时调去了颐宁宫,太皇太后再派人过来照顾温与时,也是合情合理的。 时音辞便点头:“挺好的,我也省心了。” 晴柔瞪大眼:“姑娘您就不担心吗?哪里是侍候陛下的,分明是来分您的宠的呀!” ……时音辞这下子听明白了,原来“侍候”是“贴身侍候”。 时音辞忍不住又朝人看去,只见两个娇怯怯的女娥在院中站着,面容皆是白净清秀,看起来约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两人身姿一丰腴一纤细,模样虽只是中上之姿,但胜在青春娇俏。 见她看来,两名宫娥盈盈走上前,朝时音辞屈膝行礼,柔声道:“奴婢们见过选侍大人,奴婢初来乍到,还望选侍大人多多指点。” 两人看着年纪不大,举止却是进退有礼,看起来便是很懂规矩的。时音辞笑了笑,摆手,“指点倒谈不上。两位姑娘既是太皇太后身边调教出来的,想来比我这外面来的规矩本分多了。” 两名宫娥颔首屈膝道:“奴婢们惶恐。” 时音辞看着两人:“不知两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奴婢诗情。”身姿纤细的宫娥道。 “奴婢画意。”身姿微丰的宫娥道。 时音辞笑:“倒是个好名字。” “选侍大人过奖,贱名不足挂齿。” 时音辞不大喜欢与人客套,尤其她现在心底有些堵,随意应付了两句,便道:“如今时候也不早了,不知太皇太后可为二位姑娘安排了住所?” 两人膝盖微屈,同时道:“太皇太后命奴婢们随在选侍身边侍候。” 这是要住在她这西间里了? 时音辞表情未有什么变化:“即是太皇太后吩咐,两位姑娘便自行在这院子里寻处满意的地方住下吧。只是耳房是晴柔的,不能给你们,其余你们看着挑。” “是,多谢选侍大人。”两名宫娥喜悦应声。 时音辞便带着晴柔入了西间。 晴柔是满肚子的委屈,跟着时音辞回了西间,忍不住嘟囔道:“姑娘,你干嘛要给她们好脸色呀,这人如今都登堂入室了,您就不生气吗?” 时音辞不甚在意:“这里也并非是我的地盘,太皇太后要让什么人住进来,哪里是我能左右的?无非多两张嘴吃饭罢了,又不靠我们来养活,安了,晴柔,别生气。” “姑娘……”晴柔头痛,“奴婢是在替您生气呀。” 时音辞:“我生什么气?” “姑娘怎么能不生气?那两个人,分明是要分陛下的宠爱的。” ……想到温与时对别人好,时音辞心底倒真有些发堵。 面上不显,时音辞抬手拨了拨往耳后发鬓,轻道:“那也是旁人的本事。” 第163章 任由旁人抢吗? “姑娘怎么能不生气?那两个人,分明是要分陛下的宠爱的。” ……想到温与时对别人好,时音辞心底倒真有些发堵。 面上不显,时音辞抬手拨了拨往耳后发鬓,轻道:“那也是旁人的本事。” “旁人要来抢陛下,姑娘就任由旁人来抢吗?”晴柔哀怨的看着时音辞,哀怨道。 “……旁人若抢我的东西,我自是不让的。”时音辞道。 “这就是了,”晴柔嘟囔道:“那姑娘怎么还把太皇太后送来的两个宫女留下来,还对他们那般的好颜色……” 时音辞叹气:“晴柔,你自己也说了,他们是太皇太后送来的。”便是温与时碍于孝道,做事大致也要听太皇太后几分的,她哪有权利干涉太皇太后的决定? “就算如此,可姑娘还容忍他们住在西间,陛下常常来西间,您这不是在给那两个宫女创造机会吗?” 说真的,时音辞倒真没想那么多。不过…… 时音辞道:“……可那也是太皇太后安排好的。” 她心底明白,太皇太后不喜欢她,尤其在知道了她之前的事,一定更看不得她在温与时身边转悠了。这不,白日里才召见了她,这会儿取代她的人就送来了养心殿。 闻言,晴柔一时卡壳了。顿了顿,才道:“反正,反正奴婢觉得姑娘一点儿也不在意陛下,反而感觉您要把陛下往外推一样……” 时音辞撑着下巴:“可是晴柔,你们陛下本来便不是我的私有物……” 晴柔道:“姑娘这般的不在意,就不怕陛下真有了新欢,忘了姑娘吗?”” “可他早晚都是会有三宫六院的,如今才只是两个小宫女,对了,颐宁宫不还住着一个未来皇后?” 晴柔愣了,檀口微张:“姑娘……” 时音辞道:“晴柔,我当真不是在吓你,以后这各宫里住的你可能数都数不清。” 晴柔闻言低下声音:“可是奴婢觉得……陛下他不会的……陛下他待姑娘那般好……” “没有什么规定,他只能对一个人好。”时音辞仿若十分清醒,道。 晴柔说不出话来:“……姑娘您看的太开了……您好歹也要挣扎挣扎吧……” 时音辞笑了笑,抬手捏了捏晴柔柔软的面颊,道:“你还是年纪小。我什么身份?你们陛下又是什么身份?我有什么资格去拦?” “姑娘……”晴柔声音低了下来,“可是……可是……” 晴柔觉得时音辞说的话不是很对,十分想要反驳时音辞的话,却又无力去反驳。 她有一点被时音辞说服了。以往她一直觉得陛下待姑娘那般好,他们姑娘必定是不一样的。如今听了这番话,她忽然认识到,陛下可能只是未曾接触过其他姑娘,待陛下接触了其他的姑娘,那份好,便会也分给其他姑娘吧? 时音辞道:“你不清楚,但我清楚。晴柔,他便是要娶满三宫六院,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要做的,便是安分守己。” 第164章 年轻真好 “姑娘的意思,奴婢都明白了。只是姑娘也不能太放纵她们,免得他们到时候欺到姑娘头上去。” 晴柔都知道的道理,时音辞又怎会不知道?可她便是太清醒了,知道如今不似在自己家,无人撑腰,不敢放肆。 “我明白的。”时音辞道,“对了,晴柔,帮我熬药吧,赵公公清晨送来的。” 晴柔行了礼,道:“奴婢一直等着姑娘回,早便熬上了,姑娘先歇着,奴婢这就去热一下。” 时音辞吃了药,方才觉得有些饿。 放下药碗,时音辞抬手按了按肚子,可怜兮兮的道:“晴柔,我饿了。” 这一整天,她就吃了一碗紫苏粥,还没尝出什么滋味。 “奴婢去给姑娘拿吃的。”晴柔转身走了出去。 稍顷,晴柔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汤盅走了进来。 时音辞:“这么快?” “奴婢碰见了赵公公,赵公公给奴婢的,还热着呢。”晴柔说着,掀开了汤盅的盖子,里间冒出一片白雾,直迷人眼。 时音辞:“……” 她当真是没想到,赵胜德还真把剩的粥打包回来了。 晴柔:“趁还热着,奴婢帮姑娘盛一碗吧。” 时音辞:“……好。” 这么晚了,剩的便剩的吧,闻起来倒是粥香浓郁。 晴柔便动手帮时音辞盛了一碗,轻轻放到她面前的桌案上。 时音辞吹了吹,轻抿了一下。 因为是又热了一次的缘故,紫苏粥熬的已经十分软烂了,米粒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红糖香融在舌尖。 时音辞眯了眯眼睛,含着汤匙微愣了片刻。 “姑娘?不合口味吗?”晴柔看着她,不解的唤。 “啊……”时音辞回神,慢条斯理的将碗中的粥吃完,又盛了第二碗,直到吃完最后一口,方才拿巾帕擦了擦嘴。 晴柔一边收拾一边道:“姑娘今日胃口真好。” 时音辞笑了笑,目光明澈,却没多说,只道:“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时音辞说着起了身,晴柔便伺候着她洗漱,时音辞是真的乏了,洗漱完趴在榻上,闭上眼睛,很快便陷入睡眠。 晴柔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吹熄了灯,轻手轻脚的从西间退了出去。 时音辞这一觉睡的很沉,一只睡到自然醒。 温与时已经去上朝了。 晴柔帮她擦了伤药,侍候着她起来洗漱用膳。诗情、画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左一右的在餐桌前侍候,倒是把晴柔都给挤开了。 晴柔想说什么,时音辞摆了摆手,晴柔便退下了。 时音辞咬着汤匙,咽下口中食物,看着一左一右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两人,道:“云袖轻摆招蝶舞,纤腰慢拧飘丝绦。年轻真是好呀。” 二人香腮染赤,低头颔首,耳畔玉坠明珠轻摇,端是一副怯雨羞云的情意。 时音辞接着道:“不过你们这如意算盘打错了,陛下下朝不来我这儿的。” 此话直白,诗情、画意一愣,看向时音辞,画意张了张口,刚想问,被诗情一拉,改了口:“奴婢们是诚心侍候选侍的,绝无二心。” 第165章 撒野 诗情、画意一愣,看向时音辞,画意张了张口,刚想问,被诗情一拉,改了口:“奴婢们是诚心侍候选侍的,绝无二心。” “我开玩笑的。”时音辞翘起唇角,温吞笑着,“两位姑娘都是太皇太后选来侍候皇上的,不必谦逊。” 两人屈膝行了一礼,垂首不语。 时音辞也不在言语,慢条斯理的开始吃粥。 她看的出,两人面上谦虚,心是不服的。但时音辞也不在意她们服不服。 今晨的配菜是一些爽口的小菜,简单清淡。时音辞配着粥吃了,看了一眼背景一般站着的两人,自己倒茶漱了口,擦了擦唇畔,方起身道:“旁的我便不说,可你们这规矩,怕是得重新学了。” 两人一愣。 时音辞起身走了几步,一边净手,一边继续道:“其一,既是要侍候用膳,那你们便该洗备好漱盂、巾帕、净水等。漱盂是要以防我被噎着或者呛着,需要漱口所备。巾帕是用来给我擦嘴擦手的。净水是备来让我用膳前后净手用的。” “其二,用完膳,我要漱口,你便要先将浓茶备好,以便我漱口,而另一个人,要及时捧上漱盂。” “最后,在我漱完口,你们还要及时备好净水,递上巾帕。这才算结束。” 二人眼睛逐渐瞪大。心底道,不过是个下属国献的岁贡,仗着一张脸得了些圣宠,竟真和他们摆起了谱,什么玩意儿? 时音辞道:“现在懂了吗?” 画意忍不住道:“选侍大人哪儿来这么多规矩,太皇太后都还没您这般多事。” 诗情想拉画意,没拉住。 时音辞并不恼,扬唇,不紧不慢道:“凡饮食讫,辊以浓茶漱口,烦腻既去而脾胃自和,凡肉之在齿,得茶漱涤,乃不觉脱去,不烦挑剔也。” 耳听着时音辞盈盈说了一大段,画意再次愣住了。 这、这都说的什么? 时音辞说完,方才又看向那叫画意的宫女,“我方才所说,是《延寿书》有关浓茶漱口的记载,是前人留下的规矩,贵族大家沿用已久,姑娘未曾见过,也只能说姑娘见识仍是短浅,不能说是我多事。” 画意并不服气,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掐入手心。 不过是比他们多了些见识,有什么可豪横的?他们还是太皇太后亲选出来的良家子呢!如今陛下后宫干净,他们来的早,也算是前人,有这层关系在,日后收了房便是不得宠,也少不得做个嫔妃世妇什么,到时候焉能轮到一个小小选侍撒野? 时音辞看人一眼:“要侍候的是你们,站着不动嫌规矩多的也是你们,连我都侍候不好,还谈侍候你们皇上吗?呵。” 她说完,便轻拎了裙踞出了屋。脚步微急,透出她心底的躁动:太皇太后便是再心急排挤她,也要好好把把关吧?就这样的,也配的上温与时? 时音辞走的快,临到墙角转弯处也未曾减速,刚转过弯,恰撞上了那头正要转弯的人。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被撞的人下盘稳健,稳住了身形。 而时音辞下盘却不稳,被猛的一撞,娇呼一声,身子抑制不住的往后栽去。 第166章 扎心 温与时眼疾手快,一手揽腰,一手扶肩,牢牢将人抓在了身前。 时音辞惊魂未定的抬头。 便见温与时身上仍旧是金黄色叠绣纹的龙袍,衣冠整齐,眉目肃然,应是才从朝堂上下来,正要回正间换衣裳。 她还未开口,温与时便先开了口,“莽莽撞撞的做什么?” “我……” 温与时微低头,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什么?嗯?” 时音辞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身后传来燕语莺声。 “参见陛下。” 时音辞回头,便见诗情、画意两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盈盈下拜,身姿婀娜。 温与时在时音辞额头轻点了一下,笑问:“新来的宫女?” 不知怎么戳到了时音辞心底不堪一击的地方,她心底起了些气焰,忽然从温与时怀里攥出来,直直道:“是阿,太皇太后送给陛下的,环肥燕瘦的,皆是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陛下如今满意了。” 什么新人? 哈,旁人是新人?那她是什么?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旧人? 温与时眉目微蹙,看着时音辞,不语。 时音辞心知失态,她到底是怎么了?从小到大的教养也不要了,竟像个泼妇一样。有些懊恼的咬了咬唇,低声道:“昨日便送来了,我替你留下了,你若是瞧着喜欢……” “时音辞。” 时音辞顿住,缓缓抬头,对上温与时的眸子,冷冷清清的看不出情绪,偏让她觉得浑身发寒。 “没有这么糟蹋人的。”温与时道。 他知道时音辞不喜欢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两人才做过那般亲密的事,这才两天不到,她便能迫不及待的把他推给旁人? 这委实是在拿刀子扎他的心。 时音辞不知道温与时在想什么,却被他微沉的声音吓到了,她清澈的眼中带着些许疑惑,顿了顿,小心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温与时紧紧攥了攥拳头,生生将胸口间剧烈翻滚的情绪极力压了下去。 他放缓了些声音,凝视着她,开口道:“没有。” 温与时说着,半拥住时音辞,简单扼要:“陪我回去换身常服。” 时音辞忙点了头。说实话,她方才是有一瞬的害怕的。刚刚某一刻的温与时,看起来真的好凶,眼底的怒气都快凝结成冰了。她当真很怕温与时会发脾气,尤其当着那些不相干的人面。好在温与时并没有,他的神态语气一如平日里那般温和,仿佛方才得那些冷清的情绪都是她的错觉。 温与时并不知时音辞都在想什么,他抬手牢牢拥着人的肩膀,径直带人往正间去。 后面那两人没得吩咐,不敢起身,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转角,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时音辞微微挣动了两下。 温与时加大了些力气,平时舞枪弄棒的手臂牢牢锢着她肩膀,十分有力。时音辞感觉到了不舒服,可她不敢动了。 她此刻明白,方才那些情绪都不是错觉。温与时的的确确的生气了。 第167章 各退一步 她此刻明白,方才那些情绪都不是错觉。温与时的的确确的生气了。 可是温与时为什么又生气了?时音辞对这个问题真的想不明白。 但她是真的真的怕温与时生气的。温与时生气虽然不凶,可温与时一生气便冷着她,半句话也不与她说,就冷着她,等着她主动认错。 偏她这样的性子,让她一个人能憋死。 时音辞蹙了蹙眉。她以往在家时也是被人捧着,所有人都是惯着她,便是有时候真做错了什么事,也是一堆人护着,惯的她无法无天, 如今温与时站在天平的最顶端,背靠着丰厚靠山,偏欺负她这个位于天平最低端,无依无靠的小可怜。 时音辞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尤其温与时用了很大力气,揽的她肩膀很痛,很不舒服。 她好心帮他安置后宫,任由那些人占了她的院子,也不曾和他闹什么,他倒是先不高兴了,真是过分。 这般想着,时音辞就偏头朝身侧走着的温与时看了一眼,见他面庞冷峻,透着丝丝冷漠,走着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时音辞咬了咬唇,更委屈了。 她做错了什么?无非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站在他身边。 可是如今她不仅被国人憎恨,还要受到自己内心的谴责,一个人背井离乡,昔日亦兄亦友的竹马还成为了她的夫君。 这些她都忍了,可是她明明已经很小心的对他好,很小心的去补偿他,也不干涉他的后宅之事,还帮他安置,他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时音辞忽然站着不动了。 温与时脚步微顿。 时音辞道:“我走累了,我不走了,陛下自己回吧。”声音冷淡,分明是透着几分气性的。 温与时没有说话,而是定定的看着她。 气氛一瞬间被冻僵凝固起来。 时音辞觉得锋芒在背,却低着头不看温与时,牙齿死咬着唇,盯着眼前地面。 温与时静了静,软下声音:“……外祖母那边你不必管,这件事情我会妥善处理的,刚刚我不该当着旁人的面与你发脾气。” 时音辞咬唇。 温与时继续道:“对不起。” 时音辞沉默了一小会儿,也退了一步,自我检讨道:“……是我擅作主张了。” 她低头折着自己的裙踞,声音很低,“你若是不喜欢,我下次便先问过你。” 大抵温与时不喜欢环肥燕瘦这款的。毕竟养心殿也是温与时的地盘儿,她倒是真不应该未经过他就将人擅自留下了。 “没有下次。”温与时道。 这个养心殿中,除了她,不会再有另一位女主人。 “那环肥……”时音辞不留神儿,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忙止住了话音,改口道,“那诗情画意陛下打算怎么安置?” “什么?”温与时看着时音辞,眸光中透出微微疑惑。 “就是、就是刚才那两个宫女。”时音辞吞吞吐吐道,“毕竟是太皇太后送来的,陛下便是不喜欢,也要给老人家几分薄面的吧?” 第168章 养你一个 “什么?”温与时看着时音辞,眸光中透出微微疑惑。 “就是、就是刚才那两个宫女。”时音辞吞吞吐吐道,“毕竟是太皇太后送来的,陛下便是不喜欢,也要给老人家几分薄面的吧?” 温与时静静的看着时音辞,并未说话。 时音辞久久没有等来答案,心底有些微慌,她抬头,正对上温与时的视线,定定的看着她。时音辞忽然有种被笼罩的压迫感,她有些不安的垂下脑袋,纤细手指紧攥着衣角,暗自揣测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音音。”温与时终于开了口,道,“你不想他们留下的,对吗?”若是时音辞对此完全无谓,方才也不会再问他那一句话。 “我……”时音辞慌乱的退了半步,身子撞上回廊的柱子,止不住“哎呦”了一声。 温与时拉人入怀:“你心虚了。” “我,我为什么要心虚……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时音辞生硬的道,“你愿意留便留。” 温与时笑了:“是吗?” 时音辞绷着一张小脸:“反正是你的人。” “我的人只有一个。”温与时看着她,淡淡道。 “……”时音辞呼吸一窒,她垂着脑袋,心脏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就是不敢抬头去看温与时。 温与时看着她的脑袋,无奈的道:“养你一个便够了,多了也养不起。” “?”怎么说的好像她很能吃似的。 感觉像是被嫌弃了。时音辞咬了咬唇,却是笑了。拿脚轻划着地面,时音辞道:“那我少吃一点……好吗?” 温与时抬手,拧了拧她软润的面颊。 时音辞吃痛,忍不住蹙起眉毛,抬头看温与时:“你干嘛?” 温与时的眸光落在那块被他拧后微微泛红的面颊上,声音低沉道,“再吃胖一点儿吧,脸上连二两肉都没有,说出去旁人怕是以为我虐待你。” 时音辞揉脸:“你要是喜欢胖的,那你去找画意阿!太皇太后肯定也是花了心思为你安排的,一胖一瘦的,免得陛下挑剔。” 温与时轻嗤一声:“我若是要,便不会等到现在。” 外祖母以往不是没动过先给他安排通房的心思,毕竟三年前他便已经到了束发之年,若不是那个时候家里出了事,时音辞退婚,如今他也早便成亲了,哪会像现在到了弱冠都还未曾有一儿半女承欢膝下? 只是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从小便认定了时音辞是他以后要娶的人,这种认知深入骨髓,不是她不行。旁人便是在好,不是时音辞,也入不得他的眼。 不过也幸好,兜兜转转一圈儿,她还是留在他身边。 “等什么?”时音辞话音刚落,忽觉不对。 没有任何征兆的,温与时忽然吻了下来,手指紧扣住她的下巴,不许她动弹。 用了很大的力气,连她的呼吸都剥夺了,虽然突然,但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时音辞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子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第169章 危机感 时音辞红着脸倚着栏杆坐在回廊中,脚底尚有些发软。 很奇怪的感觉。她想着刚才,我知道怎么就那般起来…… “姑娘。”晴柔立在时音辞身侧,欢欢喜喜的,面上洋溢着笑容,轻轻帮她揉着肩,报着喜:“奴婢方才看到陛下亲自带着那两个新来的出去了呢!” “嗯……”时音辞轻点头。 温与时方才明明说是回宫去换衣裳,路走到一半儿,亲了她,又让她等晴柔来接她回去,便走了。 竟是带着人出去了吗? “奴婢瞧着是往颐宁宫去呢,是姑娘与陛下说了什么吗?真是立竿见影。”晴柔十分不喜欢那两个闯入者,人走了,便十分开心,叽叽喳喳道,“陛下待姑娘是真心好,姑娘一句话,便将人都给拒了。” 时音辞闻言,微微抬眼,道::“……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 晴柔神秘道:“姑娘放心,奴婢心里有数,不会往外乱说的。” 时音辞无奈道:“……真不是。” 她什么都没说,她觉得大概是温与时自己不喜欢吧。 太皇太后精心挑选的人,到底是没对上温与时的胃口。时音辞觉得,太皇太后大抵是怕温与时沉迷于女色,送来的诗情画意两人都是中上之姿,虽各有千秋,但是也说不上出彩,温与时不喜欢也是情有可原。 晴柔欢喜道:“反正人走啦就好了。” 时音辞:“嗯……” 时音辞倒也觉得,温与时将人带走了也好。身边莫名其妙的多出一些人,她面上看着没什么,心底到底是有些说不出的危机感的,如今两个人又走了,她那番心思才淡了下来。 不过温与时真的带着人去了颐宁宫吗?太皇太后毕竟是长辈,长辈有所赐,他便是不喜欢,也不好拒绝的,竟那般领着人去了,他要如何与太皇太后交代呢? …… 老人家大多都喜静,不喜闹,太皇太后也是。此时虽是大白日,整个颐宁宫却是静悄悄的,宫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连半点儿杂音都没有。 将到颐宁宫时,赵胜德深吸一口气,刚要扯嗓子通报,便见温与时抬了下手。 “是。”赵胜德应声,便闭了嘴。 温与时领着人静悄悄入了。 太皇太后方读了会儿佛经,才换了身菊纹绣裳,洗了手,正被人服侍着尝言夏夏新做的鲜花饼。 言家的这位幺女心灵手巧心思敏捷,言谈举止大方得体,是十分合她的心意的。加上又是她的内家侄女,她自是希望能亲上加亲。 只是可惜,言夏夏至今还有一年才出孝期。 太皇太后之前也给温与时提过几次先立妃嫔之事,但温与时都以政务繁忙推了,想着反正尚在孝期,太皇太后便也没多干涉温与时。她自然不希望在言夏夏未嫁之前就闹出个庶长子出来。 因此,本来她也是不急的,可是如今情况不大不一样了。 来了个不一般的角色,也亏得她派人去西夏查了,否则还真不知道那女人的底细。 第170章 她是我的妻子 见温与时来,宫人与他行了礼,又匆匆忙忙进去通报,道:“太皇太后,陛下来了。” “皇帝来了?快请。”太皇太后闻言,欣然道。 宫人忙掀开帘子,迎人入内:“太皇太后请陛下进去。” 温与时负手抬步进入,赵胜德没跟着他一道入内,只领着诗情画意垂首站在外头。 温与时走进殿内,至殿中站定,尊着孝道,垂首行了礼:“孙儿恭请外祖母福寿安康。” 太皇太后将手中的鲜花饼放回盘中,朝温与时招了招手,笑言:“一家人不必虚礼,快来坐。今晨夏儿亲手做的鲜花饼,哀家刚尝了,正说回头与皇帝送去,皇帝便来了,也是个有口福的。” 温与时垂眸敛眉,一副锋芒尽收的模样,“不打紧,孙儿还有事,说几句话便走,站着便好。” 太皇太后面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她抬头,企图从温与时的表情中寻得几分蛛丝马迹。可温与时就那般安静的站着,神情收敛,半点异常也无。 太皇太后不由看了一眼身旁宫女,伸手,满春在旁站着,忙上前扶了太皇太后起身。 太皇太后站着:“行,那哀家便陪皇帝站着。皇帝有事便说吧。” 见状,温与时慢条斯理上前,抬手虚扶着太皇太后坐下:“外祖母这是要折煞孙儿。坐便是了。” 说着,掀袍在太皇太后下首坐下。 太皇太后这才缓了笑,吩咐身旁人:“去煮龙团胜雪来给皇帝。”转头又推了推桌案上盛着点心的瓷碟,再次道,“夏儿才做的点心,味道不错,皇帝趁热尝尝。” 温与时谢过,没动:“外祖母不必让人忙了,孙儿还有政务待处理,说完话就走。” 太皇太后便道:“皇帝政务繁忙,连哀家也不便多留。罢了,皇帝有话说吧。” 温与时直言道:“昨日里外祖母劳心送了人去孙儿殿中,孙儿感念外祖母操劳,但此举着实不必了。”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怎么,那两个丫头皇帝没看上?姿色虽不出挑,但性子确是好的,美色误国……” “并非如此,孙儿只是不想。”温与时道:“人孙儿未曾收用,如今完璧归赵,是留您身边还是放出宫去,但凭您处置。” “是那个女人要你来的吗?”太皇太后闻言,一下沉了声音。 温与时道:“孙儿是自己来的。” 太皇太后并不信。一心觉得是时音辞给温与时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冷着脸,言语不愉:“亏你倒满眼是她,倒是忘了那个女人在你落难的时候抛弃了你。” “孙儿不敢忘,”温与时淡淡道,“只是外祖母既然让人查了音音,便一定知道,我们是自小立下的婚约,她是我的人。” 太皇太后质问:“她那样的品德,除了一张脸,到底有哪里好,竟能把你迷的神魂颠倒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之亦然。”温与时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妻子,我自该护着她的。” 第171章 甘苦自担 “妻子?”太皇太后沉声道:“真是荒谬,皇帝可别忘了,她当初可是已经退了你的婚的。” 温与时道:“原则上是。但实际上这则婚约为双方父母所定,时音辞说了不做数,孙儿说了也不做数。” “所以呢?温与时,你这般说法,是要你父母亲自来退这个婚吗?”太皇太后一拍桌面,戴着小指上的细长金护甲磕的掉了一块宝石,在桌上跳了两下,掉到温与时脚边,音量陡高。 殿内宫人顿时吓得跪了一地:“太皇太后息怒。” 温与时缓缓起身,拱手,不卑不亢道:“孙儿不敢。” 太皇太后稍缓和了脸色,道:“她当初对你半分情面未留,事到如今,你也早该认清了。” 温与时一字一句道:“孙儿自己所经历的事,甘苦自担。” 换句话说,时音辞对不起的是他,除了他,谁都没有资格指责时音辞。 “但婚约一事,做不得数。” 温与时道,“孙儿以为逝者为大,婚约既为父母所定,孙儿万不敢违背父母遗命。” 见温与时丝毫不肯退步,太皇太后微怒:“那夏儿呢?皇帝把夏儿当什么了?” “孙儿虽虚长了言小姐一岁,但若真论起辈分,倒是要唤一声姨母的。”温与时将话如实答了。 太皇太后道:“夏儿等了皇帝这些年,如今已近桃李年华,如今皇帝却要另娶旁人,不怕背下一个始乱终弃的名头?” “没有始乱,又何来终弃?”温与时道,有条不紊的道,“再则,言小姐是为言老夫人守孝才拖到今日,是为孝道。不是等孙儿。” 太皇太后张了张口,一下子却未曾想出说辞。 当初,言夏夏的婚事的确是为了等温与时搁置了一年。可是那一年,温与时有半年都在重伤在榻,后来伤渐好,又借口忙于政务,暂无心婚嫁,推了大臣们提的选妃之事。 皇帝勤政是好事,再者皇帝刚登基,根基尚浅,若娶了言家女难免让外戚得势,朝中元老十分支持温与时推迟选妃,不再与太皇太后站在同一阵旗,此事便慢慢淡下来。 后来两年,温与时开始率兵亲征。 他出征那年,言夏夏都已经十七岁了,再熬变成了老姑娘了,可仗打起来谁也不知要打多久,一直等下去,难免生出闲话。不巧,逢言老夫人去世,言家为全美名,便让言夏夏提出守孝三年之事。 说是守孝,其实便是等温与时。 温与时凯旋时言夏夏的孝期方过两年,离三年之期还有一年,言夏夏便又耽误下来。 说来,温与时是真的从来未认过这门婚。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言家女是未来皇后。毕竟言家是太皇太后母家,温与时又是太皇太后一手扶持上位的,没有人比言家女更有资格。 太皇太后没能占到上风,便退了一步,道:“你要纳那西夏来的那女子,哀家可以不管。但夏儿是北溯内定的皇后,此事满朝文武皆知,你若是现在毁约,让夏儿以后如何自处?” “妻为娶,妾才为纳,是娶是纳,孙儿自己说了才算。”温与时淡淡道:“况且外祖母您记错了,与言小姐定下婚约的是先帝。” 第172章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温与时!”太皇太后声音微提,但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立刻便冷静下来,喝令宫内人都退出去。 跪了一地的宫人踉跄爬起,眼观鼻鼻观心的跑了出去,生怕多留一刻便性命不保。 温与时微微垂眸,“孙儿也出去?”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道,沉声道:“我看皇帝真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窍了,但是皇帝莫要忘了,夏儿的大哥是为了谁死的?” 温与时说:“言将军是随孙儿出征而死,外祖母要罚,孙儿无话可说,但凭外祖母处置。”说着,便撩袍跪下。 “皇帝这是要威胁哀家吗?”太皇太后望着温与时,不无失望道。 温与时直起身子,抬眸:“孙儿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 太皇太后看着温与时,又气又无奈。 三年了,她也自问算是了解温与时的了,可她真的不知道温与时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明明是个成熟稳重的性子,如今怎么因为一个女人,闹得万事都不如意。 当真是被美色迷惑了心窍了。其实皇室只剩这一根独苗,旁的事她倒也容忍了。但这事不行。温与时要娶也只能娶言夏夏,北溯的皇后只能是言家人,否则言家势力怎保? 况且退一万步。就算温与时当真是看不上言夏夏,要娶旁人,最起码也得是个品貌俱佳的吧? 时善也那女子,初看面相倒是惹人喜爱,但是心肠太不好,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也亏得她让派人西夏查了,这才知道那女子在温与时最难的时候捅了温与时一刀,如今见人得势便又跑过来,这样的人,难保不会再因为利益做出什么伤害温与时的事。 单单这一点儿,她便极其不喜那女子。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温与时在同一个地方跌两次。 可温与时如今不知是被人吹了枕边风,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罢了,罢了。”太皇太后连说了两个罢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道,“皇帝今日来,不就是要送回诗情画意那两个丫鬟?两个宫女罢了,皇帝若看不上眼,遣出宫就是了。哀家准了,皇帝回吧。” 温与时深知他要做的事急不来,不能一下把人逼急了。便也不再多说。依言谢过便告退。 赵胜德一直在殿外台阶下翘首以盼,先前他从逃出来的宫人耳中听闻里间“战况惨烈”,心底担心的不行。好在人出来了。 迎上去,赵胜德低声道:“陛下,人还带走?” 太皇太后都动怒了,陛下定是要退步了。 “留下,”温与时言简意赅,“我们走。” “……欸。”赵胜德一愣,连忙跟上。 颐宁宫内,温与时走后,又过了一会儿,才有宫人敢进去。 太皇太后坐的端正,面色却不愉,胸口呼吸起伏强烈。 满春上前倒了水,低顺道:“太皇太后要保重身体,陛下速来是个孝顺的,想来也是因为受奸人蒙蔽才如此态度,太皇太后大人大量,莫因为一些不足道的人气坏了身子。” 第173章 偷听 “那姓时的到底是哪里好了?”太皇太后提起来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招数,把皇帝迷的一心向着她!” “皇姑母……”与此同时,云意殿外传来一道略低的声音。 声音不大,且稍有些微哑。 太皇太后猛的收了口,看向外室的方向:“夏儿?” 声落,便见言夏夏拎着裙踞,从屏风后缓缓而行。 满春及其他宫人忙行了礼。 言夏夏微垂着头,给太皇太后见了礼。她听宫人说温与时来了颐宁宫。也猜到温与时来定是来寻皇姑母的,她想见一见人,又深知贸然进入有失礼仪,便只是在外室偷偷的站了一会儿。偷听偷看已是很失礼了,好在并无旁人知道。 她怎么也想不到温与时会说那些话,整个人早便忍不住了,却还是不敢让温与时瞧见,怕人觉得她教养不足,是以等着人走了才敢出声。 太皇太后坐直身子,道:“夏儿来了?” 言夏夏微静了一瞬,才低低道:“回皇姑母,夏儿早便来了……” 说着,言夏夏便觉得极其不好意思。她自小学习礼仪教养,十分为自己方才偷听的行为羞愧,连头都不敢抬,眼睛只盯着地面,不敢与太皇太后对视,声音也细弱蚊蝇,“只是夏儿见皇姑母……皇姑母与陛下在云意殿中议事,不敢打扰……” “夏儿……”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声音微沉的开口,“你都听到了?” “夏儿不是有意偷听的……皇姑母恕罪……”言夏夏低垂着头,有些紧张的微微攥拳,整个人却有些恍惚与难过。 方才离得有些远,人影也只能隐约看到,她听的也并不太真切,却又仿佛十分清晰,字字句句都刻在心底。 他说,‘她是我的妻子,我自该护着她的。’ 他说,‘若真论起辈分,倒是要唤一声姨母的。’ 他说,‘与言小姐定下婚约的是先帝。’ 那个女孩子是他心底认定的妻子,那她又算什么? 不待她疑惑,温与时变三言两语给出了答案。她可以是长辈,也可以是先帝预定的皇后,却唯独不是他的妻子。 温与时在言夏夏的印象中,是一个沉着冷静,温和有礼的男子。也十分的强大,当初温与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被人救来北溯时已经快没命了,连太医都断定怕是活不了了,他却活了过来,顽强的仿佛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 而且他生的年轻又俊朗,且不好女色,朝臣那般上谏,他却连一个后宫都不纳。这样才貌俱佳的人,是很难让人不喜欢的。 可他虽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他交谈起来就会知其人冷淡,不论和谁都保持着一份距离感。 言夏夏一直觉得,温与时这般冷淡孤高的性子,一定是没有儿女情长的。 可是,那个女子出现了。那个让温与时开始儿女情长的女子出现了。迅速将温与时那颗不解风情的心融化了。她想要的,她所得不到的,都被那个女子轻而易举拿到了手。 第174章 艳羡 “夏儿,来。”太皇太后朝言夏夏招了招手。 言夏夏低着头走上前,脸上血色有些淡:“皇姑母……” 太皇太后握住言夏夏的手,叹气,“真是个傻孩子,哀家只是担心你胡思乱想,怎么会责罚你呢?” 言夏夏屈膝蹲坐下,将脑袋放在太皇太后膝头,道:“皇姑母放心,夏儿不会乱想的。” 她只是因为他们,因为自己,有些难过,有些艳羡。 其实难怪温与时会喜欢那个女孩。就说她,与那个女孩子虽接触不多,可那般精致貌美的姑娘,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笑起来眉眼弯弯,略透媚意,连声音都似浸了蜜糖,真的是很难让她不喜欢。 言夏夏这般想着,便觉得嫉妒不起来。可是到底又有些委屈。那个女孩子轻松便可以得到她三年都得不到的。可明明她自幼便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习宫规礼仪,头顶瓷碗,嘴咬筷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以继夜的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织女红更是样样精通。除了一张脸不惊艳,没有哪点是比别人差的。可温与时待她偏偏十分冷淡。 “皇帝只是一时新鲜,”太皇太后轻轻一笑,扶着头发安抚言夏夏道,“咱们夏儿毓秀端方,贤良恭顺,是当之无愧的未来国母,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言夏夏仰头,抬起垂下的眸子,勉强弯唇,只是眼睛中却没有多少笑意:“夏儿万不敢当。” 她其实并不想笑,她有一点难过,但是她学过的记忆教她,要保持大方得体的笑。 满春忽的在一旁附和:“太皇太后说的极是,表小姐待下人宽和,侍奉您也是竭尽孝道,不是那些骄矜自傲的主儿能比的。” 太皇太后微点头,夏儿是言家费心教养出来的,是言家的骄傲,自不是什么人都能比的。 满春便在一旁趁热打铁:“那女人行为野蛮,言语粗鄙,性子又野,还小肚鸡肠,半点儿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早晚要谢幕的,怎么能和如星如月一般的表小姐比?” 言夏夏心知她应该制止满春这样说的。背后里说人是非是不好的。况且她觉得那个女孩子并没有满春口中说的那般不堪。 但是她陷入了回忆,没有说话。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要做皇后的。可先帝猜疑心重,杀了很多人,她心底并不喜,但是也她要嫁的。可还没等出嫁,先帝便薨了。 她暗中觉得解脱了,觉得自己婚约可以自主了。却又不料迎来了年龄适中的新帝。对比先帝,新帝年轻俊美,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那般的厉害,让她那颗从未动过的凡心动了。 可那样的姨甥关系,说来有些不正常,若是在民间难免会让人诟病。但皇室姻亲复杂,虽有些离谱,却也不是不可以的。 言夏夏曾因为温与时打消过那些顾虑,可是如今,她又退缩了,她不想做一个横刀夺爱的讨厌鬼。 第175章 爬树 “晴柔,你说皇帝喜欢吃鲜花饼吗?”时音辞忽然道。 “阿?”晴柔一愣,愣愣看着时音辞,不明白她为什么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姑娘怎么突然想到这些……而且这问题您都不知道,奴婢怎么知道呢……” “……我就是突然想起,昨日里在御花园时,好像听到太皇太后让那位金枝玉叶的言小姐做鲜花饼给皇帝,皇帝去了颐宁宫,那位言小姐便在颐宁宫寄住,现下这鲜花饼大抵已经吃上了吧?” 晴柔微瞪着一双眼睛:“姑娘……您这是吃味了吧?” 否则怎么会惦记住那么普通的一句话呢。 “嗯?”时音辞拧眉回头,“我只是想,鲜花饼好不好吃。” 晴柔当机立断:“姑娘您不如亲手做给陛下。” “可是我……”五谷不分…… “奴婢记得西暖阁外头便有一颗桃花树,如今开的正正好呢。”说着,便半拥半拉着时音辞去,“可漂亮了,想必也好吃。” 时音辞跟着晃晃荡荡走了一段路,到了西暖阁。 西暖阁外头果真有一棵很大的桃花树,如今正是时节,桃花开的特别好,以往她却并未注意到院子里的树。 这些桃花是粉白色的,在细密的青翠枝条上密密盛开着,有的还打着花骨朵,有的含苞待放,更多的迎风绽放,在春风里颤巍巍的长着。 “姑娘,这花开的多好吃呀。”晴柔道。 时音辞站在树底下,仰着头往上看,脖子微酸。 这颗桃树也不知有多大树龄了,树很高,树干很粗,时音辞比划了一下,她大概要两只手才能环抱住。 晴柔一拍脑袋,道:“姑娘您在这里等一下,奴婢这就去搬个梯子来。” “不用不用。”时音辞道。 晴柔一回头,便见时音辞弯腰将衣袖挽好,轻轻一跳,紧抱住树干,晃悠悠爬了上去。 那一瞬间,晴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看着上头微晃的树枝,慌张的道:“姑奶奶,您还是快下来吧,树那么高,这可使不得……” 况且她背上伤还未好,万一一时使不上劲……晴柔越想越害怕。 时音辞并未想那么多,她抱着桃花树微用劲往上一跳,树干吃力,满树桃花顿时飘飘荡荡掉了许多。时音辞甩掉满头的桃花,两只手攀着树干又往上蹭了一段距离,终于握住一根略粗的主干枝,她双手一拽,努力攀着往上爬了上去。 登高望远,坐在树干上时音辞隐约能看到前宫的一些景象。前面是广阔的广场,可见锦衣卫来回穿梭巡逻…… - 温与时领着赵胜德出了颐宁宫,又去了趟太医院,这才回养心殿。 远远的便见一道身影,宫墙半掩,看起来仿佛浮在空中,衣袂飘飘。 温与时一眼看出了是谁。 一身中规中矩的鹅黄色宫装被她穿的仙气飘飘,衬着满树芬芳,宛如一副娴美的画一样。 温与时静静地看着,眼睛都舍不得移开一下,生怕错过一分半秒一样。 第176章 英雄救美 温与时静静地看着,眼睛都舍不得移开一下,生怕错过一分半秒一样。 赵胜德看清了上面的人,在后头睁大眼,奇道:“陛下,那不是……”话才出口,却见温与时一抬手,赵胜德便止了话音,忍笑垂首站着,“奴才多嘴了。” 温与时旋身三两下跃上宫墙,悄无声息的踩在琉璃瓦上。 时音辞看远处看的兴起,甚至有点怀念外面的世界,可也只是想想了,她觉得温与时定是不会让她离开的。 这个念头刚落,不妨眼前猛的出现一人,还是刚刚她想的人。时音辞吓了一跳,一时慌乱,身子止不住往后倾,伸手一通乱抓也没稳住,身子直接失衡的往树下跌去。 时音辞吓得尖叫一声,紧闭上了眸子。 伴随着的还有底下晴柔的尖叫,外面不知所以的赵胜德只看到人从树梢消失了,也跟着喊了一嗓子,拔腿便往宫内跑。 温与时反应极快,瞬间跃起。 冲力有些大,英雄救美的场面没出现,倒是双双跌在了地上。 温与时在下,喉头微涩,五脏六腑似乎都有些移位。他屏住呼吸睁开眼睛,便见身上的人紧闭着一双眸子,睫毛微微颤动,一副特别害怕的模样。 时音辞当真害怕极了,但摔下来似乎并不是很痛,就是那震的她脑袋懵了一下。而且地面好像并不是很硬…… 温与时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挂起。 时音辞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对,她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垫在底下的温与时。 时音辞眨了眨眼,她的视线落在温与时略有些苍白的面上,定了定,又落在他柔软的唇和隐隐泛着青茬的下颚上。 温与时长胡子了欸。 时音辞舔了舔唇,下意识的抬手去摸。刚抬手,还未落下,便被人抓住了手腕。 时音辞猛的惊醒,身子往后一挣。 “咳……”温与时蹙着眉,干咳了两声,“音音……该减肥了……” 时音辞小脸一红,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弯腰去扶温与时:“快,快起来,你没有事吧?” 温与时坐起身,转了一圈儿,懒散的倚着树干:“我没事。” 时音辞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温与时靠着树干,微微挑眉,“这句话该是我说才对吧,没事你怎么跑树上了?” “选侍说要摘桃花给陛下做桃花饼。”这话是站在一旁的晴柔说的。 时音辞回头,怒瞪圆睁。 她什么时候说了?况且,她哪里会做什么鲜花饼? 晴柔挤眉弄眼。 时音辞:“……”再挤眼她也不会! “摘的花呢?”温与时笑。 时音辞抬头看树:“大概,好像……还在树上……今日太晚了,不如算了吧……” 温与时了解时音辞,知道她才是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提什么做鲜花饼了,但温与时也不揭穿她,兀自坐在地上缓过劲来,才扶着树干站起,笑道:“不要紧,你说要什么,让赵胜德去准备便是。” 时音辞干笑:“……没事没事,实在不必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选侍您等着,奴才爬树那是一绝!”赵胜德麻利上前,捋了袖子便往树上爬。 第177章 鲜花饼 时音辞干笑:“……没事没事,实在不必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选侍您等着,奴才爬树那是一绝!”赵胜德麻利上前,捋了袖子便往树上爬。 时音辞看着赵胜德的背影,眸子逐渐瞪大眼。 赵胜德不勉强,可是她勉强阿!!! 劳什么鲜花饼!她长这么大连糖水都没动手煮过,还做什么鲜花饼,倒不如直接将她变成饼来的轻巧。 可是晴柔海口都夸下来了。 时音辞想到这儿,又瞪了眼晴柔。晴柔眼观鼻鼻观心,眼睛到处看,就是不看时音辞。 赵胜德猴子一般蹿上树了,摘花摘的十分麻利。 时音辞又瞪了眼赵胜德的背影。赵胜德背后猛的一寒,忍不住打了激灵,才继续摘花。 时音辞最后才看向温与时。 纷纷扰扰的桃花瓣随着赵胜德在树上的晃动一阵阵落下,却未曾在温与时身上留下一瓣花瓣。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用十分善良的口吻道:“我们还是不要辣手摧花了,你看这花开的多好呀呀……” 所以快别摘了!不摘她就不用做了。 温与时:“有一句话说的好,有花堪折直须折,折!” 时音辞噎了一下。 她现在说她不会,算是欺君之罪吗? 温与时:“就去南边的膳房,近。” 时音辞瞪着一双眼睛,由于睁的时间太久,眼眶微酸,眸子泛起了一层淡淡湿润的雾气,痛呼道:“哎呦……哎……” 温与时:“怎么了?” 时音辞用手指扶着鬓角,蹙着秀眉,声音软绵绵的:“我,我背后突然好疼,一定,一定是刚刚那个伤口裂开了,对,就是伤口裂开了。” 温与时开口:“我看看?” 时音辞闻言,头顿时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摇完果断拒绝道:“不,不用了,这点小事,让晴柔陪我回去重新上药就好。”说着,便去拉晴柔。 晴柔诚挚道:“不是奴婢推脱,只是奴婢笨手笨脚的,怕是会弄疼选侍呢。” 时音辞:“???” 她怎么觉得最近晴柔越发不懂她的心了?咬着牙,时音辞道:“没事,我不怕疼的。” 温与时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在袖中轻旋,待翻转过来,便见他指尖托了一瓶淡青色的大肚圆瓶,瓶子十分精致。 温与时指尖托着瓶底,在时音辞鼻底过了一遭。 原瓶里面东西不知道用什么制成,拿出来便能嗅到淡淡的清香,十分的好闻。 时音辞用力吸了吸鼻子,道:“这是什么?好香阿,香膏吗?” 温与时将瓶子收起,才道:“太医院重金研制的去疤药膏。” 时音辞从中嗅到了一丝猫腻,小心的问道:“……所以呢?” 温与时没回答,而是继续道:“太医说这药治各种外伤,不留疤。但取材昂贵,价值千金。” 很贵。 时音辞抓住了重点,扼腕道:“……陛下这是要把它卖给我吗?” 如果是推销,诚然,她心动了。虽然她当初挡剑时十分大无畏,但是还是很怕留疤的。温与时把她的这点儿心理抓的十分到位。 第178章 鲜花饼2 很贵。 时音辞抓住了重点,扼腕道:“……陛下这是要把它卖给我吗?” 如果是推销,诚然,她心动了。虽然她当初挡剑时十分大无畏,但是还是很怕留疤的。温与时把她的这点儿心理抓的十分到位。 温与时一字一句道:“不卖,只换。” 时音辞:“那个,我来时带了一箱的金银首饰,晴柔,晴柔,你快……” “……”温与时打断她:“一盘鲜花饼。” 时音辞沉默一瞬:“当真要赶鸭子上架?”温与时不是故意想看她笑话吧?她真的不会阿…… 温与时作势便要走,“一句话,换不换?” 时音辞最终还是没经住温与时的诱惑,道:“一盘就一盘!” “两盘。”温与时言简意赅道。 时音辞瞠目结舌的看着温与时:“刚刚不是还一盘?你耍赖!” 温与时:“刚刚是刚刚,刚刚你不是没同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时音辞说不过温与时,咬牙道:“成交。” 并不想大张声势,除了时音辞,温与时身边只带了赵胜德和小兴两人。 正临近各宫用膳的时间,御膳房里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 昨日才来过一次,温与时记性好,轻车熟路,领着人便径直入了膳房里面。 膳房房门大开,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在里面忙碌着, 有些胖胖的正司膳刚挨个清点完食材,正要开口说话,突然觉得有异。一转头,便看见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膳房门口的人。司膳官一张圆脸顿时变得惊慌起来:“陛……陛……” “必什么?”温与时淡淡道。 正司膳咬了下舌尖,艰难的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陛下万福金安。” 陛下? 膳房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紧接着,请安的人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正司膳膝行两步,陪着笑,小心道:“咱这地方烟熏火燎的,陛下有事吩咐臣们一声便是,怎么又亲自过来了……” “都起来吧,忙自己的,不必紧张。”温与时道。 众人惶惶的起身,小心做着手里的活。 能不紧张吗?明明他们这里一年到头也鲜少有贵人来,可皇帝却连着来了两天。 赵胜德拉着司膳到一旁,叽叽咕咕道:“昨日里陛下才说过,各司其职,不必这么大阵仗。今日来不过是选侍大人想借你们膳房一用,司膳大人也不必过多慌张,说不定以后陛下还是司膳这里的常客呢。” 司膳官拿着帕子擦汗,口中道:“不紧张,不紧张。” 温与时又吩咐道,“还是昨日里那棵葡萄藤下,去把桌椅板凳放好。” “是。”音落,小兴便殷勤的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往西落,阳光称不上毒辣,斜着在浓密的葡萄藤下打出一大片阴凉来。 温与时出了膳房,撩袍在院内闲适坐下。 时音辞最不喜烟火气了,见温与时出去,转身也随着温与时出了膳房。 温与时看着紧随其后的人,敲了敲桌案:“三盘。” “不,不,不……两盘挺好的,挺好的,我去,我去……”时音辞打了个激灵,苦着一张小脸,挺着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进了膳房。 第179章 鲜花饼3 时音辞心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可不是么,昨日里是她在外面葡萄藤下乘凉,温与时在这里面当什么“监工”。可今日一切情况俨然反了过来。温与时在外面葡萄藤下大爷一般等着,让她在这蒸房里溜达。 时音辞愤懑的在心中骂了温与时两句,拎着裙踞走进去,转了一圈儿,随意找了个看着面善的庖人,准备先问问那些刚采摘下来的桃花怎么处理。 不料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案板上剁鱼,手起刀落,只听“哐当”一声,时音辞刚走近,便被一片飞溅起来的鱼鳞砸了个正着。 时音辞受惊,“阿”了一声。 庖人专心剁鱼,听到动静才知有人,回头看到时音辞,一张脸都吓白了,哆嗦着跪地道:“小的该死,冲撞了选侍大人。” 时音辞抬袖抹去脸上从天而降的鱼鳞,沉声道:“无事,膳夫不必惊恐。” “是……是……”庖人颤巍巍爬起来,垂首站着。 时音辞摆手:“你忙你的,我就是有一些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庖人道:“请教不敢当的,选侍大人有话请讲。” 时音辞便问道:“皇帝要吃鲜花饼,命人摘了桃花……你可知道要怎么处理吗?” 庖人道:“……区区点心,哪里劳驾选侍大人动手。这里烟气太大,您出去坐着,小的找人来做便是。” 时音辞倒是想,不过想到温与时的药,还是“忍痛”拒绝了:“不用,你说,我自己来。” 庖人倒是没想到她竟如此执拗,微愣,接着才道:“首先,选侍大人要将这桃花瓣用粗盐和水泡上两盏茶时间。” 这个简单,时音辞摆了摆手,麻利的找了个木盆,将精心挑选出来的桃花瓣用盐水泡上。又拐回去拉着人问:“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庖人仔细道:“待泡够时间以后,选侍大人可将花瓣清洗捞出控水,再放入细糖揉搓。” 时音辞不耻下问:“要揉多久?” “回选侍大人,揉到花瓣打蔫即可,然后加入熟糯米粉搅拌均匀,这馅料也就成了。。” “这听起来也不难嘛。”时音辞恍然,趁着中间闲等的时间泡了一壶龙团胜雪,让人给温与时送了出去。 待泡好茶,时间也便差不多了,时音辞笨手笨脚的终于完成了馅料。 虽然刚刚听起来不难,一句话得事,可做起来着实费了她大把的力气。 时音辞活动着发酸的手腕:“然后呢?” 庖人道:“接下来是做水油皮和油酥,太费时间,膳房这边有做点心备下的现成的,小的来帮选侍擀皮,选侍您包如何?” 时音辞看了看天色:“好吧,便劳烦膳夫了。” 庖人只道不敢,一边将水油皮和油酥混合,用擀面杖擀开成圆的,一边又道:“选侍大人可将您刚做好的馅根据均分成小份,捏成小球形状。一会好往里包。” 时音辞做的很快,捏好馅,她拿饼皮试了一下,可是方动手捏,馅料便从饼皮间溢了一手,花汁混着糖水到处黏黏腻腻的。 “不是这样做的,选侍大人,”庖人忙打了水给时音辞洗手,细细解释道,“大人收拢手时应该像包包子一样将四周捏紧,要不然这馅就会露出来的。” 时音辞更迷茫了,轻咳:“那包子怎么包?” 庖人:“……” 第180章 鲜花饼4 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教会了时音辞包包子……不,鲜花饼。 时音辞历尽千辛,终于将饼放上了烘烤的吊锅。 时音辞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细声问:“这样就好了吗?” 庖人答道:“烤制后就好了。里间热,选侍出去坐一会儿,待好了小的帮选侍送出去。” 时音辞道了谢,拎着裙踞出了膳房。 温与时坐在葡萄藤下喝茶。 时音辞热的脸颊都是红的,她走过去,皱着眉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里面好热。” “选侍辛苦了。”温与时微笑着起身,扶她坐下,帮她擦额头的汗,“膳房新做的酸梅饮子,加了碎冰,喝一口降降温。但是不能贪凉。” 时音辞又累又热,含糊应了两声,也不管温与时说了什么,一口气便将那一碗饮子喝完了。 温与时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有些无奈:“音音……” 时音辞比了一根手指:“我就喝了一口。” 温与时顺手将一盏放的温热的龙团胜雪推到了时音辞手边。 天热。时音辞不情不愿的喝了一口,便不肯喝了。 温与时拿回茶盏,慢饮一口。 时音辞略有些僵硬的转过头:“那,那是我的杯子。” 温与时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茶盏,笑了笑,没说话。 时音辞也注意到了。龙团胜雪是她刚刚泡的,但是用来喝茶的茶盏只有温与时手里那一只。 所以,是她用了温与时用过的杯子?然后温与时又拿回去用了? 时音辞轻咳一声,佯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淡淡然站起身:“我去看看鲜花饼烤好了没。” 温与时抬手,抓住了时音辞的手:“没有那么快的,最快也要三刻钟。” 时音辞嘴硬:“谁说的?我做的便是一刻钟就能好。” 温与时也不与她争,松开手,摆出请的手势。 时音辞一头扎进膳房。很快便后悔了,燃了吊锅的膳房比方才还要热上几分,偏时音辞爱面子,别扭的不肯出去。 没过多久,温与时进来,将人牵了出去。 时音辞依旧嘴硬:“我还要看着酥饼熟呢。” 温与时:“我一个人寂寞,陪我说说话。” 时音辞这才勉为其难的应了:“行吧。” 过了三刻钟,天色微暗时,鲜花饼终于出炉了,搭着晚膳的一些吃食,都送到了葡萄藤下。 时音辞不太喜欢甜食,况且味道也不好。并不像旁人做的那样薄皮大馅,也没有旁人做的那样花香四溢、酥脆香甜的口感。说实话皮有些厚,还有点儿腻。 温与时向来不怎么吃甜食的,但这是时音辞亲手做的,虽然味道差了点,他还是吃了许多。 时音辞见温与时吃了很多,忍不住又吃了一些,依旧觉得不甚好吃,便问温与时:“好吃吗?” 温与时偏过头看她一眼,毫不犹豫的答:“好吃。” 时音辞素来有自知之明的,但是温与时这样说,她便也觉得开心,主动道:“那我下次再做给你吃,好不好?”完全忘了自己方才热的满头细汗的模样。 温与时笑,眼尾微挑,唇角微扬:“好。” 第181章 控制 两人用膳时,一名小太监蹑手蹑脚的从御膳房的大门处离开。 新人暗卫甲从墙头爬起,判定完,起身要去追,“此人畏手畏脚,行迹可疑。” 暗卫乙将手边新人按下,道:“追什么?瞧清楚了,那可是那位宫中的人。” “哪位?”暗卫甲疑惑道。 暗卫乙贴耳去嘀咕了一句。 “太皇太后?!”暗卫甲瞪眼,“可没道理呀,太皇太后为什么要监视陛下?” “嘘,你小声点儿!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说完,又沉声道,“那位控制欲强,咱们陛下也不是不知情,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陛下都不管,左右那位再怎么也不会做伤害陛下的事,何必伤了和气,佯装不知,由人去吧。” …… 颐宁宫。 满春将底下人的汇报加以润色,向太皇太后报了上去。 “你说,皇帝陪着那女人去膳房耍玩?”太皇太后扶住桌子,问。 满春答道:“回太皇太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听说陛下还亲手为她下了厨。” “想不到那女人还有这本事,”太皇太后拧着眉头,面色冷肃,“可与时也实在是……他堂堂一国之君,为一个女人跑到厨房那种地方,简直是胡闹!” “谁说不是。”满春应声,愤愤道,“都说君子远庖厨,可陛下如今偏是被那女子迷惑了,上次因那女人第一次违背了您的意愿,这次还被那女人带着接连往膳房那地方跑,奴婢实在是担心,这往后说不准还要做出什么事呢。” 太皇太后冷哼:“她若是安分守己,哀家还容得下她几分,可如今她这样,哀家就是为了夏儿,也绝容不得她!” 满春追捧:“太皇太后所言极是!” 太皇太后说完,却又有几分犹豫,“只是如今皇帝正在兴头上,上次我们便闹得不甚愉快,罢了,硬来怕是又要伤了和气。” 满春略一思索,道:“奴婢倒是有一计。” 太皇太后道:“你说来听听。” 满春便静静上前两步,俯身凑到太皇太后耳边,低低的在太皇太后耳边耳语了几句。 闻言,太皇太后微微拧眉:“这能行吗?” 满春胸有成竹道,“太皇太后放心,此计若不成,奴婢还有一计,保证成功。” “罢了,”太皇太后道,“满春,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此事便交给你来办。不管成与不成,哀家要你办的天衣无缝,万不能因为此事影响了哀家与陛下的祖孙之情。” 满春深拜:“太皇太后放心,奴婢的计划天衣无缝,绝不会留点丁点的马脚。” 太皇太后点头,“若此事成了,皇帝那处,哀家少不得你的好处。” 太皇太后在陛下那处说话向来很有分量,若是太皇太后开口,她必定是能重回陛下身边的。到时候没有了那个女人,保不准下一个受宠的便是她。 满春得到太皇太后的许诺,眼睛顿时一亮,又拜:“奴婢先谢过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你去吧。” 第182章 君子有所为 时音辞一早醒来,居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温与时…… 时音辞内心大惊,“蹭”的一下从床榻上坐起身,连滚带爬的缩到了床脚。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温与时怎么又跑到她这里了? 不对…… 明黄色的纱罗帐,一层又一层的映在眼前,隐隐约约可看出外间陌生的环境,头顶是绣着龙纹的华盖……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着时音辞,这里不是西间,这里是养心殿的正间,温与时的住所。 她脑子坏掉了?自己跑来温与时这里? 瞧瞧看了眼似乎还在睡的温与时,时音辞拢了拢衣服,跨过温与时,蹑手蹑脚的爬到床榻边,手慌脚乱的摸索到鞋子,准备脚底抹油。 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时音辞身子顿了顿,略有些僵硬的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清透明净,眼神迫人,哪有半分睡意? “妈呀!” 时音辞打了个激灵,手底下一滑,一骨碌滚到了脚踏上。 回过神,温与时已经坐起身了,衣襟微散,露出一截锁骨来。 时音辞本来腰酸背痛的揉着胳膊,目光忽然定格,然后忍不住舔了舔唇瓣…… 这一大清早的,这是勾引吗? 一个大男人……锁骨生的,那么……那么想让人咬一口。 时音辞又吞了口口水。 温与时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提了提衣襟,似笑非笑,“早阿,音音。” “早……早……”时音辞啃啃巴巴道。 温与时俯身,单臂拦着她的腰,一用力,将人从脚榻抱了上来,“地上凉。” “呃……”时音辞仰头,可似乎这样更危险吧。 她看了看两个人身上单薄的亵衣,又看了看两人之间不足一掌的距离:“那什么……陛下不觉得要解释些什么吗?” 温与时挑眉,“解释什么?” 过分了!当然是解释她为什么在这里了! 时音辞自然说不出口,她一咬牙,道:“你,你趁人之危,非是君子所为!”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温与时揽住时音辞的腰,盯着她的眸子,微微倾身,“而音音,是有所为。” 时音辞看着越来越近的温与时,一手抵了过去:“你,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别靠那么近……” 温与时一秒松开人:“哦。” 时音辞目光游移:“你,你还没有说,我怎么在……” “哦,要解释?”温与时霍然起身。 时音辞一个激灵,防备的抱住了身边枕头。 温与时却两步下了榻,在屏风后换了里衣,单手掀起衣架上的龙袍,边穿边道,“不该是音音给我一个解释吗?” 时音辞盯着温与时的背影,满脑子问号:“???” 有这么倒打一耙的吗?总不至于是她主动…… 不对…… 时音辞突然想到什么,低声问:“昨晚,那果酒?” 昨日里月色好,两人便在葡萄藤下小酌了几杯。赵胜德拿的酒,就一盏,不过区区果酒,应该不至于醉吧…… “哐。”一声清脆响。 温与时低头扣上腰带,好整以暇道,“自然不是果酒。” 时音辞抬头看去。 第183章 倒打一耙 温与时好心的为时音辞解惑,道:“没喝出来吗?那是桃花酿。”紧接着,又道,“那壶桃花酿浓数可不低,音音真是好酒量。” 闻言,时音辞瞠目结舌:“桃,桃……” 桃花酿?! 怎么会是桃花酿?那酒明明喝起来口感香甜,居然不是果酿? 温与时穿戴好了衣裳,理了理宽袖,道:“我这一觉醒来,枕边多了个人,占了我的屋子,占了我的榻,分了我的被褥,现在还倒打一耙,音音说到底是谁趁人之危?” “……”时音辞心虚的干笑:“小事,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温与时撩袍,一脚踩在脚踏上,手肘撑在膝上,俯身看着时音辞,“待上朝回来,我们再细细清算。”说完,转身要走,“赵……” 时音辞扑上去,拽住了他的衣摆,瞪着一双眼睛:“……这点小事,清算什么……” 温与时摇头:“音音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时音辞小小声:“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不行。”温与时道。 时音辞低头抠手,“那,那你想怎么样嘛……” 温与时看她:“亲我一下。” 时音辞顿时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 温与时面上毫无怯色:“或者,我勉为其难亲你一下。” 时音辞已经无心追究什么勉为其难了,说来此时,她连直视温与时的眼睛都做不到。 时音辞深吸一口气,伸一根手指,小心笑着:“换,换一个条件。” “也行。”温与时答应的爽快,“你答应我一件事。” 时音辞夸下海口:“别说一件,一百件都行。” 温与时:“嫁给我。” 嫁……嫁…… 时音辞瞪大眼睛。 温与时看着她愣神的模样,眼睛里的光逐渐晦暗起来:“你不愿意?” 夫妻礼都成了,她还想如何? “不是,温与时,我们……” 且不论她如何想的,那颐宁宫可还有个“未来皇后”呢。 “不愿意也没办法。”温与时冷着一张俊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跑不掉的。” 时音辞心情复杂:“你忘了,我们没有婚约了……”哪还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初她可是亲手写了退婚书的。 温与时道:“你说了不算。” 时音辞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温与时,你别闹了,还有言小姐呢。” 她可是太皇太后早早定下的未来皇后。若还在孝期里,早便和温与时成亲了。 “又管言夏何事?” “言小姐才是太皇太后早早定下的未来皇后……旁人都说她性秉温庄,度娴礼法。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样的。” 当初满春在她面前夸赞言夏夏时,她并未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这般好的姑娘,是配的上温与时的。可是如今想来,却有点莫名觉得烦躁。 时音辞自嘲道,“哪里是我这样的泼皮比的了的。” 温与时本来是要生气的,听到她后面的小声嘟囔,却气笑了:“是,谁比的上你这泼皮?” 第184章 不会娶 闻言,时音辞顿时小小的不高兴了。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不太讲理,什么事自己没脸没皮说说可以,旁人要是附和,那肯定不行的。 但她惯会审时度势,前阵子害怕温与时,便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最近却被温与时惯的,以往的小性子又出来了。 抱着玉枕转过身,时音辞背对着温与时,气鼓鼓道,“是,我泼皮无赖,你去寻你温柔小意的表小姐去吧。” 温与时太了解时音辞了。时音辞这样的性子,死要面子,有什么话从来不会好好说。 兀自笑了下,温与时也不生气,手臂勾着时音辞转过身,淡笑,“音音,这样的话,以后不能再说了。” 温与时语气很淡,没有什么发怒趋势,说话时甚至隐带点儿笑,时音辞却莫名一怂。气势却不能输,硬着头皮道:“怎么便不能说了?也不知是谁,下了朝还腾出时间陪人家去拱桥喂鱼,赏景谈心的。要什么给什么,送星星送月亮的,怎么现在就不能说了?” 说到最后,时音辞仿佛占住了上风,越说越起劲。 也多亏了满春,没事便在她耳边叨叨言夏夏和温与时如何如何,她才找回了气势。 温与时微愣,眼露疑惑。 拱桥? 他不记得这茬了,愣神了几秒,温与时才隐约有了一点儿回忆。说来倒真是有那么一次,但时音辞说的话也肯定不是事实。 那次言夏夏来养心殿应该还是替他外祖母送些东西过来。 老祖宗心思他倒也明白。送东西是真,但给言夏夏和他创造机会也是真。 这些事他心底和明镜似的,但世人重孝,长辈所赐也不好推辞,一般会避开言夏夏,让下面人接待,但那日赶巧遇上人了,便随口客套了几句,就那么一会儿功夫,谁知道恰巧被偷溜出来的时音辞撞见。 看到时音辞,他便借口有事打发了言夏夏,又追上时音辞解释,谁知道时音辞根本就不在意,还口口声声的祝他早生贵子! 想到这茬,温与时脑袋就嗡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我与言夏没有瓜葛。没有谈心,没有送星星,更没有送月亮。” 时音辞不信:“就算是没有瓜葛,可若不是言小姐现下还在孝期里,你早便和她成亲了。” 温与时沉了一口气:“这些闲话都是谁在你耳边传的?” 时音辞不喜在背后说人,便道:“我道听途说的。” “我不会娶言夏。”温与时的声音略轻,他深深看了眼时音辞,方又道:“我没那么禽兽。” 时音辞咬着小指疑惑抬头。 “言夏是太皇太后兄长家的小女儿。”温与时道,“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那怎么……”时音辞瞪眼,这才反应过来:“等,等下,你让我再捋捋……所以说,你们是,是亲戚关系?” 温与时微微垂头:“是。” 时音辞有些愣神。言夏夏唤太皇太后一声皇姑母,温与时唤太皇太后一声外祖母,这辈分显而易见。她居然一直没想到。 第185章 不做皇后 回过神,时音辞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道:“你如果娶言小姐,你和她都会惹人诟病的。” “你若是不嫁给我,太皇太后就要逼我娶她了。”温与时说话时微低着头,温热的气息都落在时音辞额头,声音微低,显得有几分委屈。 离的近,他新换的龙袍上散出一股很淡的龙涎香的味道,意外的好闻。 时音辞深吸了一口气。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不知是那龙涎香太浓,还是她怎么了,连心跳都快上了几拍。 可是很快,便清醒过来。时音辞退后一步,“你要娶的人就算不是言小姐,也不会是我的。” 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温与时面色一瞬间冷了下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如果我非要娶呢?” 时音辞道:“你应该找一个能帮你打理六宫的大家闺秀,一个贤内助。” 温与时问她:“我再问你一遍,做选侍,也不做皇后?” 时音辞抿紧了唇,“有一句话叫做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散漫惯了,做不了。” 温与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时音辞狠心道:“温与时,你娶别人吧。” 时音辞的话音刚落,温与时便低头吻了上去。抬手,去解她的衣带。 时音辞慌了,她去抓温与时的手,反被温与时抓住,举在头顶。时音辞心跳快极了,脑袋嗡嗡的叫着,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可此时也由不得她了。 “温与时……唔……” 来不及说话,便又被剥夺了呼吸。 温与时的动作微有些横暴,从未被他这样对待过的时音辞慌了,她挣扎,可那样的力气在温与时面前无疑于螳臂当车。 “温与时……”时音辞溢出一丝哭腔。 温与时动作微顿。 时音辞泪眼朦胧起来,她看不清面前的人,只觉得委屈,泪珠子顺着面颊滑落,“你不能这样对我……” 许是太委屈了,声音都哑了, 温与时顿时清醒了三分,却没有放开她:“音音,这是你自己选的,这也是选侍的义务。” 毫无温度的声音骇的时音辞打了个哆嗦。 才换上的龙袍轻飘飘的落地。 外间忽然传来赵胜德的声音:“陛下,时间不早了。” 温与时不做理会。 顿了片刻,赵胜德又叩门:“陛下,黎明即起,该上朝了。” 温与时不做理会。 顿了顿,赵胜德又提高了音量,“陛下,该……” 温与时翻身坐起:“闭嘴!” 赵胜德:“好嘞。” “陛下要人进去伺候吗?” “滚。” “是。”赵胜德便殷勤滚了。 打发了赵胜德,温与时回头,便见时音辞缩到了床角,抱着被子,害怕的看着他。 温与时皱起眉头,眉目间的线条轮廓透着遮不住的疲惫感。 时音辞见他看来,抓住被子蒙住了脑袋,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仿佛这样温与时就看不到她了。 温与时心底酸胀酸胀的,他扶额起身,赤脚下了榻,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龙袍。 第186章 不适合 半晌没有动静,时音辞怯生生的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 温与时低头穿衣。 时音辞没话找话:“你,你要去上朝了吗?” 温与时抬眼看她:“嗯。” “那你快去吧,不要耽误了。”时音辞声音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已经耽误了。 温与时没说,顿了顿,道:“……音音,对不起。” 时音辞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 温与时:“那你好好休息,我去上朝了。” 时音辞轻点头,道:“好。” 温与时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温与时一走,时音辞立即赤着脚下了榻,踩在地上,弯腰拎起床榻边的绣花鞋,回了西间。 时音辞找了身衣服扔在屏风上,还未换,晴柔便听着动静进去了,“姑娘?” “嗯。”时音辞低低的应了声。 晴柔上前,一边帮时音辞整理衣裳,一边道:“陛下今日上朝去晚了。” 时音辞不太走心的哼了一声:“嗯。” 晴柔又道:“陛下以往从未迟过早朝。” 时音辞低头解着自己的衣带,闻言动作一顿,斜了晴柔一眼,方才继续方才的动作:“……嗯。” 是没迟,都直接罢朝了。 突然想到什么,时音辞道,“我昨日一夜未归,你也不寻我,万一我丢了呢?”话落,隐隐有一点点委屈。 晴柔十分愿望,忙道:“奴婢昨日看见姑娘了。” 时音辞:“怎么说?” 晴柔小声嘟囔:“奴婢昨日看到陛下抱着姑娘回了正间,奴婢哪有那个胆子去拦……” 时音辞:“……” 温与时还说她趁人之危,倒打一耙?到底谁倒打一耙? 晴柔观她面色:“陛下待姑娘这般好,姑娘怎么不高兴呢?” 时音辞穿好纯白的里衣,盘腿坐在屏风后的地毯上,“他给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晴柔在她身旁蹲下,托着下巴问:“那姑娘您想要什么?” 她想要回家。 这般想着,时音辞却未说,她缓慢勾着唇,眸子里透出几分散漫,道,“小姑娘家家不要打听这些,我想要的太多,你们陛下给不起。” “姑娘……”晴柔微微咬唇。 怎么忽然觉得他们姑娘性情有些凉薄。 “觉得我没心没肺的?” “奴婢……” 时音辞摆了摆手,缓缓道,“我知道你们陛下很好,但他不适合我。” 时音辞微微后靠,将头顶抵着屏风,双手随意的撑在身子两侧,继续道:“晴柔,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便挺好,我不想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我的最终目的。” 她想回家。她清楚宫里的规矩,选侍也是宫女,到了年限,都是要放出宫的。 这么久了,她大抵猜出些温与时的心思。她觉得温与时亲近她或许也是恋家。毕竟她是温与时在这异国他乡唯一的故人。但她这样的性子,懒散随意惯了,哪里是做皇后的料子? 她可以为了温与时暂时驻留北溯,但是她在西夏还有父母、亲人、朋友,她不愿意永远呆在这里。 第187章 冷战 她可以为了温与时暂时驻留北溯,但是她在西夏还有父母、亲人、朋友,她不愿意永远呆在这里。 虽然她这样挺不道德的。 你忍心再抛下他一次吗?时音辞在心底问自己这个问题,问完又自嘲的笑了。 她本来就是被迫来到了这里,从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现在只是想要回家,这没有错。 但这样挺对不起温与时的。毕竟温与时对她挺好的。 时音辞打心眼唾弃自己,瞧瞧,还未走,自己便为自己找足了借口。 “姑娘把奴婢都绕晕了,”晴柔动了动姿势,缓了缓蹲麻了的脚,道,“奴婢越听越觉得不懂了。” 什么叫做现在的生活便挺好?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不懂就对了。”时音辞说。 晴柔更加茫然了。 时音辞说着,便往后缓缓躺在了铺着一层浅绒的这片地毯上,面朝着屋顶,小手臂压住眼眶。 她有点难受。 从拒绝温与时刻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里就像密密麻麻爬满了虫子,啃噬着她的血脉,让她心口有点闷痛,并不好受。 晴柔拉她:“姑娘,起来穿衣裳了,您才穿了这一件,地上凉,可不敢就这么躺着。” “四月的天,暖和了。”说是如此说,时音辞闭了闭眼睛,也便就势坐起。 “哦,对了,”还未够到衣裳边。时音辞又想起什么,匆忙爬起:“晴柔,你想一想,赵胜德有没有给你过一个药瓶?淡青色的。” 好歹是她做了半天鲜花饼才换来的,可不能没了。 晴柔立马从怀中掏了出来,“昨日夜里小兴送来的。” 时音辞便看到了那瓶取材昂贵,价值千金,被温与时吹嘘的据说专治各种外伤,不留疤的神药。 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么神奇。 时音辞半解了衣衫,让晴柔帮她上药。 一连上了半个月的药,时音辞晚上自己偷偷照了镜子,不仅背后的伤口长好了,疤痕也真是淡的几乎看不见。 不过温与时有半月没来西间了,也从未找过她。 偏两人作息时间完全错开。 温与时上朝的时间,她一般还未醒;温与时下朝路上,她一般刚醒在洗漱;温与时坐在西暖阁开始办公,她一般才开始进食早膳。 这样的作息时间,如果不是有意去寻,两人很难有交际。 整整半个月。不怪时音辞记那么清楚,晴柔整天在她耳边长吁短叹,想记不住都难。 她本来便打算先冷着温与时一段时间,让温与时冷静一下,打消他脑子里荒谬的念头,谁知倒是先被温与时冷落了。 半个月,别说人了,她连温与时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到过。 晴柔端着茶水进屋,发出了今天的第十七次长叹:“唉。” 时音辞心底和明镜似的,这些天她每次问晴柔为什么叹气,都是那套话,为什么她不去寻温与时。 晴柔习惯了时音辞的沉默是金了,自说自话:“姑娘与陛下闹别扭了?男人都爱面子,姑娘去主动给个台阶,陛下肯定就来了。” “不来便不来。”时音辞道,“稀罕!” 第188章 骗子 “不来便不来。”时音辞道,“稀罕!” “姑娘不稀罕?” “稀罕,”时音辞叹了口好。在晴柔殷切的目光中恹恹的道,“姑娘稀罕他的钱。” “……”晴柔一愣,哀怨的看着她,“姑娘,您又逗奴婢。” 时音辞便笑了。带着几分坏事得逞的得意,眉眼弯弯,沁着水光,像是融化了一季的雪水,十分动人,唇角两个小酒窝隐现,唇下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灵气动人。 晴柔愣了愣,看着她:“姑娘不上妆真好看。” 时音辞挑了挑眉,故意逗她:“姑娘上了妆便不好看了?” “不,不是的。”晴柔闹了个红脸,低下头去,啃啃巴巴的解释,“姑、姑娘上了妆也好看,但那不、不一样的……” 不带妆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娴美;带了妆则是一副娇媚的瑰姿艳逸。 时音辞梳妆,素来都是那种夺人眼球的类型,张扬从骨子里透出来,却又不会太过,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很好的掌握分寸,每次都是恰到好处的妆容。 时音辞摸了摸脸,好像这阵子都没有上妆了,不知道手生没有。便说,“晴柔,我们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出去转转。” 一开始头几日她还是日日都上妆的。后来也没有旁人来,她也不出门,便懒怠上妆了。 晴柔道:“姑娘早这样想便对了,奴婢去帮姑娘备上茶水。” 时音辞看着晴柔:“等一下……备什么茶水?” “姑娘不是要去西暖阁寻陛下吗?”晴柔诚挚发问。 听到晴柔的话,时音辞的神色顿时有些慌乱,她无意识的咬住唇,柔软的唇瓣被她自己抿的泛白,声音瓮瓮道:“我为什么要去寻他?” 晴柔在她身边劝:“姑娘,这都半个月了,总要有人先低头的。” 时音辞:“我不去。” 晴柔:“这种时候您不能总端着,不如大方些,主动和陛下服个软,陛下对您素来没脾气,您给个台阶,陛下顺着台阶也就下了。” 时音辞闹别扭:“我不去。” 晴柔更加放低声音,哄着:“姑娘您不是最不喜欢一个人了。况且您也不用多做什么,便是寻常那样,主动去寻一寻陛下,事情也就翻篇了。” 时音辞越听便越委屈:“晴柔,我不想去,明明是他先不理我的。” 又不是她闹别扭。 况且他明明发过誓,再也不会不理她的。 骗子。 时音辞气腾腾的给自己上妆,浓妆艳抹配上她明艳的五官却又刚刚好,也就她这幅模样能驾驭的毫无违和感。 最后简单的坠上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上有垂珠,行走时轻轻曳动。腕上是一个琉璃翠镯子,衬着纤细的腕,在衣袖下隐隐露出。 时音辞生闷气,也不想在这满是回忆的养心殿转,索性领着晴柔出了养心殿,在北溯她也不认识其他什么人,便想着去尚仪局转一圈。 尚仪局离养心殿并不近,好在晴柔记着点儿路,但也不知道记的对不对。两个人磨磨蹭蹭磨磨唧唧的走了大半天,也不赶时间,遍走遍玩,时音辞沿途掐了几支花把玩,也没人出来拦她。 时音辞低头把玩着手的花,忽然听身后的晴柔轻呼了一声。 第189章 我的 时音辞低头把玩着手的花,忽然听身后的晴柔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时音辞闻声,回头问了句。 晴柔瞪着眼睛,眼神看着侧前方,见时音辞回头看过来,晴柔这才回过神,连忙去拉时音辞:“没、没什么,奴婢只是、只是一时想起走岔路了,去尚仪局不是往那边的,咱们该往台阶那边的。” 说着,便扶着时音辞转身往回走。 “这边,姑娘。” 晴柔毕竟年纪不大,涉世未深,也没撒过几回慌,演技略有些拙劣,有待提升。 时音辞越发奇怪是怎么了,便顿住脚步,顺着晴柔的方向看去。 “姑娘……”晴柔呼。 嗯……倒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见不得人的事情。时音辞看着不远处假山旁的两道人影,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晴柔观她面色,暗怪自己不小心,又小声道:“姑娘,这边风大,我们……” 时音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 晴柔便乖乖闭了口,安静站在她身后。 时音辞暗叹自己出门应该查查黄历,否则怎么这么巧,跑这么远还是碰见了这两人? 或许真的是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隔的稍微有些远,温与时又是背对着他们的。只见温与时身上穿的还是件明黄色的朝服。时音辞猜测,温与时应该是下了朝都没回去换常服。他怀里的言夏身上穿了件曳地水袖梅花纹纱袍娟,身姿纤细秀美。 这便不嫌人家重了。日前倒是说她该减肥了。时音辞腹诽,昏君,下了朝也不回西暖阁处理政务,在这儿和佳人私会。 温与时倾身将人放下,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言夏夏垂着头,身体微微前倾,细白的手指抓住温与时的衣袖。 时音辞眼睛盯着那处,手指无意识的紧了紧,小声嘀咕了一声,“我的。” 她手里还捧着刚刚才采的花,有的花枝上带着小刺,枝叶还未修剪,时音辞这一紧握,柔软的手心被花刺划破,指缝顷刻便见了红。 晴柔余光里瞄到,骇了一跳,立马去抓她的手:“姑娘,你的手……疼不疼阿?” 时音辞一声不吭的低头看了一眼,摊开手,手心指腹有几处都被刺破了皮,渗了一点血,但是不太疼,时音辞看着看着,眼皮眨了眨,一颗眼泪毫无预兆的砸在了花瓣上,滚了滚,又很快被花蕊吸收。 时音辞用手背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眶。 晴柔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找帕子:“姑娘您怎么哭了?” 时音辞抬头看晴柔,小声抽噎:“疼……” 晴柔正对上时音辞那双迷茫失神的眸子,顾不上心疼,便又听她道,“晴柔,好疼……” 太疼了,疼的她难受。 时音辞丢了花,泣不成声。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这会儿自己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哭了一会儿才停住,时音辞擦干眼泪,哑着声音,“晴柔,我们回去。” 时音辞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晴柔连忙跟上。 第190章 摘桑葚 “陛下。”赵胜德摸了摸鼻子,忽然唤。 温与时回身:“何事?” 赵胜德看了眼言夏夏,轻刻道,“奴才有正事要禀报。” 诚然,他是不敢出言让言夏夏回避的。但言夏夏知情识趣,行了一礼,道,“方才是臣女莽撞了,弄脏了陛下的衣服,不如陛下一会儿回了颐宁宫换下来,这件臣女帮您洗净再送回去。” 温与时淡淡道:“不必。太皇太后还等着,言小姐先回吧。” 言夏夏垂首应是,又补充了一句,“陛下也尽量早些回去,皇姑母这段日子卧病在床,黏陛下的紧,陛下要是不去,怕是她老人家又吃不下饭了。” 温与时淡淡应了一声,便带着赵胜德先走开了。 太皇太后病了,他这段日子除了上朝吃住都在颐宁宫。虽然顾不上回去,但是养心殿的情况也没忽略,暗卫守着,有什么情况都会及时通报。 但时音辞也真是安生,整整半个月都闭门不出,窝在西间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当真是让温与时佩服至极。 刚刚赵胜德突然吱声,还是在言夏夏还在时,温与时便知道赵胜德定是有什么急事想说。 一边走,温与时一边问赵胜德:“怎么了?” “奴才方才好像是看到选侍大人了。” 温与时蹙眉:“什么叫好像?” 赵胜德纠正自己:“就在那边拐角,晃了一眼,奴才没有看清。” 若是单时音辞一人,还能说他看花眼了,但这次时音辞身边还有晴柔,便更加明显了。不过赵胜德不敢打包票,便说的含糊了些。 “暗卫呢?” 温与时话音方落,便有人出来,单膝跪地道:“禀陛下,选侍大人今日的确是出了养心殿,方才路过这边停留了片刻,现在已经回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温与时蹙眉问。 暗卫如实答:“就是陛下抱住言小姐那会儿。” 闻言,温与时淡淡扫了暗卫一眼,未语。 赵胜德忙上前道:“呸呸呸,这事你可不能乱说,没得侮了陛下和言小姐清誉。方才陛下那是救了言小姐,所谓救人一命胜造……” “闭嘴。”温与时道。 “好嘞。”赵胜德老实闭了嘴,功成身退。 “她刚刚往哪边去了?” 暗卫指了个方向。 温与时抬步朝那边走去。 暗卫行礼告了退,拉着后边的赵胜德叽叽咕咕的询问情况。 赵胜德如实道:“太皇太后近日生着病,胃口不好。” 暗卫性急:“这我知道,太皇太后这都病了半个月了,宫里谁不知道?” 赵胜德瞪他:“急什么,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暗卫怕他不说了,给了个笑脸,不再催促:“您说,您说。” “这几日太皇太后胃口不好,听闻桑葚可以开胃,言小姐就想煮桑葚粥给太皇太后。恰巧咱们宫里就有几棵桑葚树结了果,言小姐便想来这儿亲自摘些新鲜的。但太皇太后不放心,央着陛下一并陪同。” 半天没听到重点,暗卫急得有些抓耳挠腮,又问:“然后呢?然后呢?” 第191章 顺手接了一下 赵胜德慢条斯理道:“然后陛下便和言小姐就来了。你知道的,这树又没人管,那些易够到的都被各宫的宫人们摘了去,剩下的桑葚基本都是在上面,言小姐想要亲自摘,可她够不到,又不会爬树,便踩着一旁的假山石去够,刚没站稳,摔了下来,陛下在一旁,顺手接了一下,这才有了一开始你们看到的那一幕,哪里是你说的那样!” 暗卫又道:“可后来言小姐还拉着陛下手呢!” 赵胜德瞪他:“那是言小姐跌下来时不甚将手里抓的桑葚挤破在了陛下袖子上,弄脏了陛下衣裳,说要给陛下洗!你去看袖子还脏着呢!” 暗卫听着这仔仔细细的前因后果,翻了个白眼,“赵公公,您就不能直接说言小姐爬假山摔下来,然后被陛下救了,一句话的事。” “谁是说给你听的。”赵胜德道,“你回去把这些话呀,在宫人间传一传,就算传不到选侍大人耳中,传到晴柔耳朵里也行。” 暗卫一脸迷茫的看赵胜德。 赵胜德轻哼:“咱陛下那性子,定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另一边,温与时顺着暗卫方才说的方向寻过去。 拐角处无人,但是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散落了一地的花。花枝末端脆嫩泛着绿色汁液,看起来便是才掐断不久的。 温与时弯腰将地上的花一一拾起,不慎被花刺扎了一下,他低头,方才看到花刺上带了血。 ——不是他的,方才他被扎那一下连皮都没破。 温与时微眯了眯眼睛,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赵胜德刚刚赶来,还没来及喘口气,便看到温与时又跑了,连忙小跑跟上。 时音辞脚程慢,温与时一路追去,远远的在养心殿门口见到了人。 彼时时音辞刚和门口的守卫打了招呼,一脚才踏上台阶,便听到身后有人唤,“时音辞!” 北明宫中人都以为她叫做时善也,会这么唤她的人没有第二个。 时音辞步子一僵,而后充耳不闻的迈了另一只腿,跨过门槛。 “姑娘。”以为是时音辞没听到,晴柔也在后头轻唤。 时音辞头也不回,急道:“我们快回去。” 她还没动,温与时三两步将人截住了,“你跑什么?” “我……我内急!” 温与时微怔。 丢下这一句略显狼狈的话,时音辞绕过温与时便跑了。 温与时不好再拦。 晴柔小跑着追在后面,“姑娘,您等等奴婢。” 匆匆进了房间,关上门,时音辞靠在琉璃屏风上喘了口气。 说实话,刚刚看到温与时,她鼻尖忽然一酸,要不是她跑的快,估计要哭出来了。太丢人了。 忽然,“吱呀”一声,门又来了。 时音辞被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晴柔,这才又松了口气。 “关门。” 晴柔站在门口,小声问询:“姑娘,奴婢让人去取官房?” 时音辞摇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晴柔应是,安静关门退了出去。 时音辞扑在榻上,以手掩面,生生将那股酸涩感压了下去。 第192章 好想你 时音辞扑在榻上,以手掩面,生生将那股酸涩感压了下去。 不许哭,没出息。 时音辞骂了一声。 怎么她今天的眼泪就和不要钱一样? “骂谁?”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房间内原有的的静寂。 乍听到有声音响起,时音辞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爬起身看去。便见那处连接两室的小门被人推开,一人自小门而入。 此人不做他想。 看到温与时,时音辞慌忙的揉了下眼眶,没湿,这才深吸一口气,从榻上站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进来了?” “走进来的。”温与时如实答道。 闻声,时音辞默了默:“……” 这是什么废话。难不成还飞进来? 回头要让晴柔找把锁把门锁了,温与时太来去自如了。 温与时径直进了西间,在殿内转了一圈儿,找到了一个珐琅彩婴戏双连瓶,将手中的花一一插入瓶中,摆放的整整齐齐,道:“你的花。” 时音辞看了一眼,那些花看起来有些眼熟,时音辞微怔,满腔酸涩重新涌上心头,她掀开眼前的珠绫帘子,松手时帘子噼啪作响。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见她走出来,绕过他,上前连花瓶一起抓住,作势要丢。 温与时及时抬手将时音辞勾入怀中,抓住她的手,止住她的动作,低声问:“为什么扔掉?” 时音辞旋转腕子,试图挣脱温与时对她的控制,口中道:“我不喜欢!” “好好好,”看出时音辞在闹脾气,温与时哄着她,“那就丢掉。既然不喜欢,那我让人把御花园里的那些都铲去,全种成你喜欢的,好不好……嗯,你喜欢什么?” 时音辞眼也不眨的胡诌道:“仙人掌。” “好。”温与时看她一眼,忽然松开她,抬步往外走,“赵德——” 怕温与时来真的,真种上满园仙人掌不是丑死了,时音辞连忙拉住他,道:“我,我刚刚是和你开玩笑的。” 温与时也是与她玩笑的。顺势抬手将时音辞拉入怀中,手臂压着她的后腰,居高临下的低头看着人,轻声问:“不生气了?” 头顶是温与时灼热的气息,时音辞知道被他耍了,不说话,抗拒的挣扎了两下。 “音音,”温与时将人压在怀中,面对面,头埋在时音辞的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道:“我好想你。” 这样乖乖的,又透着些许丧气的温与时令时音辞有些心疼,手臂上抬,想要回抱温与时一下,却突然想起温与时刚刚还在外面抱言夏夏,时音辞的脑子一下次便清醒了。 “刚刚在言夏夏那边,你也是这样吗?”时音辞忽然道。 半个月没露面,一露面便是满口花言巧语。若不是今日在外面瞧见了那一幕,恐怕她这会就被他这幅模样骗的团团转了。 温与时怔了一下,手指捏过时音辞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吃味儿了?” 时音辞躲开他的目光,冷淡道:“你不要拿对旁人的那套来对我。我不喜欢。” 第193章 隔了很多秋 时音辞躲开他的目光,冷淡道:“你不要拿对旁人的那套来对我。我不喜欢。” 温与时闻言没有出声,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时音辞忽然明白过来,她这么说,温与时是不会懂的,他性子好,大抵对谁都是那样。 她抬手,抵着温与时的胸膛推了一下,与他隔开距离,轻声道:“算了,当我发神经吧。” 温与时“嗯”了声,唤她,“音音。”然后去牵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握在手里仿佛没有骨头一样。 时音辞任由他牵着,闷闷的道:“你想说什么快说吧,我困了。” “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闻言,时音辞表情淡淡的,十分善解人意,“没关系,你去忙吧。” 没时间在这儿待太久,倒是有时间和言夏嬉戏。反正都半个月了。哪里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时音辞并不是小性的人,但是这会儿她却觉得满怀的酸泡泡,十分的不痛快。 “再等一等,等过去这段时间就好了。”温与时道。 时音辞甩开他的手:“没事,不来也没关系。” 温与时微愣,而后一字一句问,“这么不想看到我?” 时音辞嘲弄道:“陛下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我哪儿敢说什么。” 温与时拧眉:“好好说话。” 时音辞拧巴着:“我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 温与时深吸一口气,微微偏开头:“音音,这么久没见,我不想一见面就吵架。” 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已经隔了很多秋了。是真的是很想她,今日也好不容易见着了,若是将时间都浪费在吵架上太可惜了。 时音辞也想好好说话。可是她一想到方才在假山那儿,温与时抱着言夏夏,两人笑语盈盈的,她就生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带着火星子,随时都有可能炸了,哪里能好好说话? 她把这些归结于言夏夏的身份。归结于温与时拎不清的态度。毕竟辈分在那儿放着,温与时身家清白,若是与言夏夏混在一处,难免不被后人戳脊梁骨。 怕自己一说话又是带着火星,时音辞索性闭嘴不说话了。 温与时低头用拇指擦了擦她的唇畔:“妆很好看。” 时音辞终于露出了点儿笑容。 她今天的妆化的也很仔细,终于碰上有人能欣赏,一时高兴,倒是没在意温与时抹花了她的唇脂。 温与时抬手,拇指在自个儿唇角划了一下:“也很甜。” 时音辞看着温与时唇畔上微显色的那抹浅红,顿时瞪大眼睛。 “这……” 温与时却不满足于此,低头朝时音辞吻了下去。 时音辞呆愣愣的看着温与时越来越近的五官,眼看着越来越近,她脑子里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他和言夏夏的画面。 这半个月,他和言夏夏在一处吗?他也是这般亲言夏夏的吗? 时音辞这般想着,便偏过了头。 温与时的吻落了空,擦过时音辞的面颊落在了她左边耳畔,他也不恼,索性在她耳畔轻轻的吻了吻。 第194章 瘦了些 温与时的吻落了空,擦过时音辞的面颊落在了她左边耳畔,他也不恼,索性在她耳畔轻轻的吻了吻。 有淡淡的香味扑进温与时口鼻间。很熟悉,又是时音辞最喜欢的百濯香,她这人本就生的好看,先天条件优越,而且喜欢打扮。她那样的模样,天生适合张扬夺目,便是做浓妆打扮,也不显半点儿艳俗。 可是到了宫里,时音辞似乎低调了很多。 在温与时的记忆中,时音辞其实顶喜欢穿漂亮的裙衫,喜欢用透着香气的脂粉,喜欢戴华丽精致的的首饰。每每出门,都要把自己打扮的精致到头发丝。 她的衣柜里似乎永远都挂着最时兴的布料做的最新颖款式的裙衫,妆匣子永远放着当季最新鲜的唇脂香粉,摆着最华贵的玲珑首饰。 可是如今她身着普通缎面的鹅黄宫装,头上梳着规矩的发髻,佩着不显眼的首饰,一切都按着宫规来做,无一处不透着低调谨慎,唯有这旁人看不到的香没变。 心中百转千回,温与时黯然神伤。 他把小姑娘留在身边,不是想让她委曲求全的。他的小姑娘可是值得最好的一切。 时音辞安安静静的站着,温与时这才有机会将人打量了一遍,轻道:“瘦了些。” 时音辞听到了,鼓了鼓面颊,“才没有,我日日呆在这处,吃了睡睡了吃,这衣裳都紧了。” 怕不是洗缩水了。温与时看了眼半旧的宫装,想。 他记得以往时音辞的那些衣裳很少有穿到第三次的,她衣裳繁多,基本天天都带不重样的,她的那些衣裳大多过两遍水都不要了,还有许多都只穿过一次。 他还记得时音辞初来北溯那天。她身上穿了件古烟纹碧霞罗衣,下头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绣纹繁复,外头套着妆缎狐肷褶子大氅,梳着垂髻,化着最精细的妆,仙女似的,美得不可方物。 温与时双眸暗眯,“我将赵胜德给你留下。待你空了,让他随你去尚服局看看,挑些喜欢的衣服、首饰、膏沐、器玩。北溯和西夏民风略有所异,宫里养着许多绣娘,你若是有想要的款式,画了样子让宫人照着做也好。” 时音辞看他:“……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的,你不知道吗?” 宫里制度严苛,哪里是能随便穿衣裳的,若是人人都去效仿,岂不是乱了套了。 温与时捏了捏她的脸,清了清嗓子:“我便是宫里的规矩。” 听着温与时的‘官威’,时音辞打击他:“你不是。太皇太后才是。” 她倒是清楚。如今太皇太后并未完全放权。 温与时:“……罢了。随你吧。最近清瘦这么的多,是不是饭菜又不合口味了?正好让赵胜德留下,你想吃什么,让他吩咐人去做便是。” 时音辞抓住了重点:“留下?你不在吗?你最近要出远门吗?” 温与时微微拧眉:“音音,我前阵子都不在殿里。” 所以,是这半个月时音辞完全没有发现他不在? 时音辞努力回忆,困惑道:“你不在吗?” “……”温与时没有说话。 说不难过是假的。虽然有些矫情,但他们屋子中间就隔了一道小门,整整半个月,时音辞居然都没注意到他的消失? 第195章 求我阿 时音辞努力回忆,困惑道:“你不在吗?” “……”温与时没有说话。 说不难过是假的。虽然有些矫情,但他们屋子中间就隔了一道小门,整整半个月,时音辞居然都没注意到他的消失? 见状,时音辞偷觑了眼温与时,“你真的不在吗?” 温与时:“……” 看样子八九不离十了,时音辞微微启唇,十分惊讶:“那,那你去了哪里?” 温与时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时音辞立即后退,却没在意脚后跟撞在了身后放着的一张蟠笼雕花大椅上,正对棱角处,撞的她脚后跟生疼。 “呀。” 时音辞忍不住娇呼了一声,那一瞬间眼睛里立即泛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泪汪汪的。她下意识弯了下腰,想要去揉那被撞疼的地方,可刚一动作,又觉得不雅,生生给止住了。 便咬住唇直起身,唇瓣痛的都泛着白,一双秀眉紧蹙,看着让人心都化了。 温与时单手将时音辞身后的椅子拉开,转到时音辞眼前:“坐下。” 时音辞:“不,不用了,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又不是残废了。 温与时抬手,按着人坐下。 小姑娘十分清瘦,隔着一层宫装都能感受到肌理细薄,骨头隔着皮肉尚且有些硌手。这更坚定了温与时想将人养胖的信念。 温与时单膝跪地,抬手攥住她的裙衫。 时音辞一边压住裙衫,一边扭身去抓温与时的手:“你……别……” “别动,我看一下。” 温与时攥住她的脚踝,半强制的褪了她的鞋袜,将她的脚放在膝上。 蹭破了些皮,微微有些渗血。时音辞皮娇肉嫩,一点儿小伤都看起来比旁人严重。 时音辞压着裙踞,看着温与时微沉的面色,小声道:“不,不疼的。” 温与时沉声道:“之前给你的伤药还有吗?” “阿,有的。”时音辞一拍脑袋,挣扎着便要起,“就在床头暗格下面。” “老实坐着。”温与时轻柔放下她的脚,起身去床榻处翻出了药膏。 打开确认了一下,这才给时音辞上药。 时音辞:“……有,有点浪费吧。” 好歹是价值一盘桃花饼的。 温与时看她一眼,无动于衷,继续擦药。 时音辞便安静下来。 温与时擦完药,起身净了手,一点点擦干水渍,才道:“先别穿鞋袜了。” 时音辞刚捞起白袜,闻言松了手,晃晃悠悠的起身,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站着。 本来是一点儿小伤,如今温与时大张旗鼓的上药,便让她矫情的地都不敢踩了。但是单脚站都站不稳,别提走路了。 温与时看出她的窘迫,俯身,薄唇附在她白皙的耳边,声音透笑,“求我。求我就抱你过去。”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 时音辞给了温与时一个眼神,作势便要单脚跳过去。 刚一动作,腰间便一紧,时音辞猝不及防的被温与时勾着腰抱了起来。温与时双手将人抱在怀里,微微垂眸,低声道:“那我求你。求你让我抱你过去。” 时音辞十分爽快:“准了。” 第196章 他的疤 温与时弯腰将人放在床榻上,起身时顺手将她颊侧有些乱的发髻拨开,捏了捏她细白的耳廓。 小姑娘耳廓生的小巧白腻,微微透着点淡红,像块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的雪上梅花。 温与时的指尖有些温凉,可她耳朵却是灼热的,温差明显,时音辞有些心痒,扭头躲开:“你别碰我的耳朵嘛……痒。” 声音娇娇软软的,像是撒娇一样,透着半分媚色,让人心痒。 温与时本是不想动她的,眼下真是难以自控了。温与时抬手放了床帘,室内顿时暗了许多,看人都是透着朦胧的色彩。 时音辞懵懵懂懂:“干嘛突然把床帘放下来……”她不过就是蹭破了点儿皮,也不需要休息养伤阿? 时音辞话音未落,便见温与时那张清晰的俊脸在她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时音辞“阿”的一声捂住脸。 而后脑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伴随着温与时的声音:“抬一下头。” 什么? 时音辞从指缝里偷偷瞧了一眼,便见温与时单手撑在她头侧,整个人笼罩在她上空,另一手作势要抽她脑袋下的其中一个软枕。 眼睛正对着温与时微散着的衣襟,有淡淡热气散开,时音辞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扭过头,轻轻抬起,让温与时好拿去其中一只枕头,额头却在温与时胸襟前蹭了一下。 时音辞嘟囔道:“你拿枕头便好好拿嘛……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嗯……抬下腿。”温与时将软枕置于她小腿下,将她伸出榻沿的脚支起来,“小心些,别把药蹭掉了。” 时音辞晃了晃脚丫,点着头,口中嘟囔道,“就是轻轻碰了一下,不上药一下子自己便好了,哪有这么严重……”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高兴。 温与时:“你不是最不喜欢留疤?万一落了疤别再找我哭。” 闻言,时音辞便隐约想起来件事。她还小的时候,腕子上挂了个小口子,围在温与时身边干嚎了三天。 温与时哄不住她,便在自己手腕同样的位置划了个口。 但当时她只是被树枝挂了一下,未伤及肌理,年少的温与时尚且随性恣睢,对自己下手也没轻没重的,一刀子痛痛快快的下去,略深,还落了个疤。 想到这儿,时音辞便挣扎着爬起身,手忙脚乱的抓住温与时的手,翻过来去看。 疤还在。岁月未曾抚平这些。 时音辞抓着温与时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了:“你,你……我那时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这个吗……但凡有其他办法,我能这么做么?”温与时不着痕迹的松了松衣领,“当年也不知道谁,举着手对着我嚎,活像我是罪魁祸首一样。” 实际上便是时音辞自己贪玩被挂了一下,却赖上了他。 时音辞低着脑袋抠手指,不敢说话。 也不能全怪她吧?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却也是知道爱美了,手上挂了个小口,她房里有多嘴的丫鬟调侃她要是留了疤要被夫家厌弃的。她那时候尚不明白婚约的意义,也不懂丫鬟话里的具体意思,只觉得是留了疤温与时便不喜欢她了,便闷着头跑到人家府上冲人家哭。 直到温与时手上也多了个口子。她觉得两个人一样了,事情这才平息下来。 第197章 装可怜 “疼,疼吗?”时音辞小心翼翼的,问了个蠢问题。 “疼,一到阴雨天就疼。”看着时音辞,温与时眼也不眨的道。 时音辞小心捧住温与时的手,盯着上面泛白的陈年旧疤,看了半晌,沮丧又难过道:“……对不起阿,我都不知道。” 温与时略有些心虚的撇开目光。就是随口诓了下时音辞,没成想小姑娘这么单纯好骗,说什么便信什么。 其实当年那道口虽然划的稍微深了点儿,但口子愈合的很好,除了一点印子,没有留下半点儿后遗症。 “音音……”温与时怕她内疚,清了下嗓子,企图解释,“其实,我的手它……” 解释的话还未说话,便见时音辞低头,唇瓣凑到他腕上,轻轻亲了一下,而后才直起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等着他的后文:“你的手怎么了?”脸微微发红。 !!! 温与时深吸一口气,后半句话解释的话被他自动吞入了腹中,而后睁眼说着瞎话:“其实它不光阴雨天疼……见冷水也疼……有时候还突然使不上力气。” 时音辞听的心疼死了:“怎么会这样?” 这么大的事,若不是今天恰巧想起来,她都不知道。 温与时煞有其事道:“嗯……可能当时划的有点深。” 事实上,他那双手拉个几十公斤的大弓都和玩儿似的,哪有半分使不上力气的样子。 时音辞:“那怎么会使不上力气?” 温与时又道:“嗯……有一次还是在战场上,这只手突然就麻了,武器都脱了手,差点让人砍了。” “这么吓人?”时音辞更心疼了。 还是在战场上。一点儿差错就要人命的地方,多危险啊。她可真是把温与时害惨了。 温与时见时音辞眼睛似乎有些湿,抬手,想看她是不是真哭了,可刚一动作,时音辞便吓得缩成了一团儿:“我,我错了嘛。” 委委屈屈,娇娇怯怯,却半点儿不带认错的态度。 温与时抬手动作微一顿,有些失笑,在她额际轻弹了一下:“原谅你了。” 时音辞捂着脑袋,十分娇气,“疼。” 温与时摩挲着她的头发了轻轻给她揉了揉,口中却毫不留情道:“该。” 时音辞小声嘟囔:“你就是借机打击报复,你早便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 他都没有用力。 温与时嗤了一声,未说话。 时音辞委屈巴巴的:“你说过再也不会不理我的,可是你半个月都没有理我。” 温与时忽然道:“……这半个月我不在养心殿。” 闻言,时音辞瞪大眼睛,不是很相信:“不在?这半个月你都不在?这,不可能吧……” 她怎么都没听说。 温与时见时音辞茫然不信表情,更确信她是真不知道,更觉得扎心了。 时音辞现在住的西间和他那边之间只有一门之隔,还整日没有上锁,时音辞但凡有半点儿注意力给他,也不会整整半个月都不知道他不在。 看来刚刚那一下真是打轻了。温与时暗道。 第198章 比现在可爱 时音辞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那你去哪里了?出宫办事了?”不是唬她的吧? “不是,”温与时淡声答道,“在颐宁宫。” 时音辞艰难道:“颐、颐……那不是,太……” 温与时轻答:“嗯,太皇太后的宫里。” 一说太皇太后那处,时音辞便一下子想到了寄住在颐宁宫的言夏夏。怪不得今日她在外面会碰到温与时和言夏夏在一处,她还以为是巧合,原来不是,是温与时这阵子日日都与言夏夏在一处。 虽然心底有异,时音辞却没有纵着自己去想太多。毕竟温与时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放着自己寝殿里不住跑去那边住,没这个道理。时音辞轻声问:“是太皇太后怎么了吗?” “嗯,病了。” 时音辞颔首:“这样啊,那太医怎么说?”温与时半个月都未回,她想应该是病的很严重了。 温与时微微拧眉:“太医去看了也说不出什么究竟,但就是整日缠绵病榻,连床都少下。” “你也别太担心了,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有个头疼脑热的好的慢些也正常。”时音辞安抚道。 她知道温与时对他这个外祖母其实挺上心的。他毕竟是太皇太后从深坑里拉出来的,可以说没有太皇太后,也没有他的今天。 “嗯,知道了。”温与时道。 看病有太医在,平日有言夏在一旁侍疾,表面看起来没有他什么事,但是他这段时间其实挺费心的。 太皇太后这阵子太依赖着他,他除了上朝便脱不开身。 时音辞见温与时精神气依旧不高,便举例安抚他:“小时候,我祖母身体也不好,总缠绵病榻,你也知道的,我还总是气到她,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呢。” “小时候的你,可是比现在……”温与时看着她笑了笑,言而不尽。 “比现在什么?”时音辞抬头,疑惑道。 ……比现在可爱多了。 以前的小时音辞软绵绵的一团,说话行事虽然奶凶奶凶的,但是尤其偎着他,基本是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像个糯米团子一样。 温与时瞧了眼时音辞,也不说话。 “你笑什么?”时音辞气闷:“我小时候就是皮一点,也没有很坏呀,我还扶老奶奶过马路呢。” 是有这回事,温与时笑了:“是,人家李老夫人家住西大街,你愣是给人扶到了东大街,人家李侍郎都找上门了。” “……”时音辞尴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那件事最后李侍郎找上门告状,还害得她被母亲一通责骂。 温与时没在说话。翻身躺在榻外侧,以手挡眼:“……有些累,别说话了,陪我休息一会儿。” 他这阵子只顾得连轴转了。那边言夏夏回去煮粥了,太皇太后以为他和言夏夏在一处,也不会说什么,还能再歇一会儿。 时音辞这阵子休息的多,并不困,她侧过身,枕着手看温与时。 温与时仰面平躺着,手臂搭在眼前,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浅淡的唇色,呼吸清浅。 第199章 背锅的蚊子 温与时仰面平躺着,手臂搭在眼前,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浅淡的唇色,呼吸清浅。 很快那清浅的呼吸声便更规律平稳下来,温与时睡着了。他的睫毛不算太浓密,但真的很长,闭上眼睛是就像一团团扇一样戳着下眼皮。 时音辞的目光停在温与时的面上,却又不是被他的五官吸引的,仿佛又一种无形的气场控制着她的目光。 温与时连身上的龙袍都未脱,只简单松了些衣领,一本正经的躺着,浑身还散发着帝王气场,这样的温与时是她所陌生的。温与时不在她眼前的那三年,好像偷偷长大了一样。她之前认识的温与时还是个少年郎,比之现在多了一份阳光亲和,少了一份成熟内敛。 满打满算,她来到养心殿也才三十六天。可这里头温与时连着半个月都没露面。还有前头她养脚伤那七天,也未见过温与时的面,后面才见了面又惹了温与时生气,温与时愣是三天没理她。 半个月。七天。三天。 这些满打满算的加起来也有二十五天了,抛去这二十五天,等于她来到养心殿后只有十一天见到过温与时。而且很多时候他们两个会起争执,她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静静地去观察温与时。 不知温与时几天没修面了,青色的胡茬又冒出来了。 时音辞越看越心痒痒,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不自觉的抬手往温与时脸上戳。 温与时已经睡着了,但是潜在的生理本能让他直接五指抓了过去,动作迅猛,抓到手刚要拧,便听到一声娇呼。闻声,半睡半醒的温与时微怔了一下,整个人有片刻清醒,手上瞬间松了力气。 时音辞吓得不轻,心底所有的幻想泡泡都消失了,心有余悸的收回差点被折断的手,揉着自己的手,心底暗道,“温与时怎么反应这么快?假睡吗?” 下一刻温与时疲倦的反应看起来又打消了时音辞内心的疑虑。 温与时懒散的打起一丝精神,侧过眸子看时音辞,眼睛微微眯起,出口的声音朦胧又沙哑:“怎么了?” 时音辞捂住劫后余生的手腕,不好解释什么,毕竟是她先动的手,鬼使神差的行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温与时睁眼看她,连问:“伤到你了?手怎么样?” 时音辞不好意思的动了动手:“没事……你不是睡着了吗?” 温与时复又闭上眼,沉声答:“嗯,才睡着。” 又被她弄醒了。 他若是醒着,也不会弄出这一出了。 “……”时音辞不知道怎么问了。不过好在也不需要她问,温与时道,“我觉浅,在我睡着时最好别动我。” 时音辞呐呐:“……我知道了。” “是不是吓到你了?”温与时低声道,“我尽量改。” 都是以前跟营时养成的陋习,在军营如果睡太沉,敌军打来也不知道。 “不过,”温与时忽然又道,“你刚刚是要做什么?” 他了解自己的,时音辞若是不动他,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出手。 眼珠子一转,时音辞胡诌道:“……有,有个蚊子。” 温与时忍不住笑了,神态也比方才清醒了几分:“我以为你要给我一巴掌。” 时音辞干笑两声:“怎么会?” 第200章 华灯初上 时音辞干笑两声:“怎么会?” 说完,时音辞又往内侧滚了滚,让自己退居安全地带。 温与时翻身,侧身撑着头看时音辞,眸子有些危险的眯起,“音音,我看你今日精力十分旺盛?” 闻言,时音辞立刻心觉不妙,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气,扭头把头埋在枕头里,闷声道,“不……没,没有,我突然,好像,也有些困了。” 说实话,她前段时间在西间一呆就是半个月。每天吃吃睡睡,哪儿也没去,什么也不用操心,精力不好才有鬼。但是潜意识告诉她,她现在不困也得装困。 但温与时既然开了口,显然已经不准备再放过她了。 …… …… 直到华灯初上,时音辞才悠悠转醒。 从头到尾她连眼睛都不敢睁,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累睡着了。醒来脑袋也痛,腰眼也痛,这才是浑身上下半点精力也没了。 时音辞疲倦的眯起眼睛,抬头,隐约透过窗缝看见了外间夜色里的灯笼,在黑暗中隐隐发着一圈亮。 还好,正赶上夜里,也不用再起了,反正天黑了,还能一觉睡到天亮。 时音辞迷迷糊糊想着,艰难翻了个身,却不料一个转身径直撞到了人怀里。 温与时搭在时音辞腰上的手紧了紧,哑声道:“醒了?” 时音辞骇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了,口中却连连道:“没,没醒。” “呵。”温与时笑。 听着头顶的笑声,时音辞便觉面颊发热起来。 温与时将人捞入怀中,得了便宜还卖乖:“冷不冷,帮你暖暖?” “……”时音辞小声嘟囔,“你别动我……” 到底是谁把她给剥了个干净?如今居然还能这么冠冕堂皇的说出这话?况且她挨着温与时就和挨个小火炉一样,冷什么冷? 温与时吻她的头发,低声哄:“帮你洗澡,要不要?” 时音辞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闷声道:“不要,我晚点儿自己洗……” 温与时低头看她:“你还有力气?” 时音辞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温与时替她做了选择,“既然有力气,那就……” 时音辞抵住温与时的手:“没,我有没力气了,我累死了!” “真没力气了?” 时音辞有气无力的瘫倒在榻上,斩钉截铁的道:“没了!” 温与时:“哦,那我帮你洗澡。” 时音辞软着嗓子,湿漉漉的眸子露出祈求,“饶了我嘛。” 脑袋轰的一下,温与时深吸一口气,侧开眸子:“你别说话。” 他不是视觉动物,也不是声控,可是遇上时音辞,却总是让他有些难以自控。 “不说话?为什么不能说话?”时音辞仰着脑袋,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温与时有些狼狈的翻身坐起,身上松松垮垮套着衣服,隐隐露出几道红痕:“不闹了……时间不早了,我不能在这儿呆太久。” 闻言,时音辞抿了下唇,心底略微的有些失落:“什么时候走……不能回养心殿吗?” 第201章 自私、嫉妒、占有欲 温与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答非所问:“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时音辞巴巴的问:“那你呢?” 温与时隔窗看了眼已经黑透了的天色:“我该回颐宁宫了。赵胜德会留下了,有事情知会他,他会告诉我的……” 时音辞气闷的打开他的手,背过身,不看温与时:“行了,你走吧,走吧,赶紧走。” 身后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动静。 时音辞竖起耳朵。 真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时音辞自己生着闷气,小心回头去看,不料被吻了个正着。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那一刻,时音辞忽然用力抱住了温与时。 温与时没有料想到,微怔了一下,口齿微微移开,唤她:“音音?” 时音辞把头埋在温与时胸膛里,咬着嘴唇,声音一度哽咽:“你可不可以不要娶言夏夏?” 温与时:“……我说过,我没那么禽兽。” “你也不要娶别人。”时音辞委屈的啜泣着,声音闷闷道:“我不喜欢你不理我,我不喜欢你去找别人,我很不高兴。” 温与时将人从怀里拽出来,视线锁定在她满是泪痕的小脸上,一字一句开口问道:“我问你,你要嫁给我吗?” 时音辞一下子愣了一下,唇齿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音辞诧异的表情已经给了温与时答案,温与时眸色一下子黯然下来。 时音辞这种强烈的排他性,无关喜欢,也不是爱,只是她的占有欲。时音辞不想要他接触旁人,与旁人来往过密。同样,时音辞更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那如果我要和旁人成亲呢?”温与时道。 时音辞喉咙发涩:“……我,我知道阿,你不是早晚都要成亲的,没,其实没关系的……” 一个人是不是喜不喜欢你,在不在意你,是可以通过言语分辨到的。时音辞对他就只有占有欲。 “可我有关系。”温与时淡淡道。 时音辞茫然的抬头看着温与时。 “算了,你什么都不懂。”温与时已经穿好了衣裳,半垂下视线,目光微凉:“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一步步来,他等的起。 “慎独哥哥……”时音辞看着温与时要离去的背影,拉长了音,声音委屈。 “时音辞,撩人是要负责的!”温与时止步,回身一脚踩在脚踏上,俯视着时音辞,沉声道。 他说的严肃,没有半点儿玩笑戏谑的意思。 “怎么了?”时音辞不懂,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没什么。”温与时压着气,道。 时音辞想了想,以为是温与时不喜欢她刚那样唤,垂下头,喃喃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下次就……” 温与时一刹那便心软了,他轻叹了口气:“你想怎样便怎样吧……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好。” 时音辞总是这样,会给他一种其实时音辞喜欢他的错觉。 但是错觉就只是错觉。时音辞总是会在关键时刻给他泼盆冷水,让他认清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时音辞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喜欢他。 “……哦。” 第202章 来日方长 “傻瓜,我真得走了。”温与时拍了拍她的脑袋,忽然有些想开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人是他的人,人也在他身边,来日方长。 “……哦。”时音辞别别扭扭的,她其实不想要温与时走,不想要一个人,想要温与时陪着她。但是再多的她也说不出口了。 温与时看着她,又叹了口气,忽然又撩袍坐了下来,抬手拍了拍床榻边的位置,道,“坐过来一些。” 时音辞听话的挪了挪位置,“做什么?” 温与时只道:“坐到边上。” “你干嘛……啊……” 时音辞刚挪到榻边,脚踝便被人抓住了,吓的她轻呼出声。 温与时看了眼时音辞之前磕到的地方,本来也只是磕破了些皮,上了药如今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温与时把药拿出来,又给时音辞抹了一遍药,吩咐:“别乱动,等晾干了。” 时音辞垫着脚,小声嘟囔:“……你太浪费了。” 温与时刮了刮她的鼻尖:“自然是没有音音勤俭持家。” “哎呀……你……”时音辞躲闪不及,一双眼睛瞪的老大,“你刚都摸了我的脚了,还……” 温与时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一边净手一边道,“音音这般想可不对……都是自己身上的肉,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时音辞:“……” 擦净了手,温与时起身,背对着时音辞,对着铜镜重新理了理头上的发冠。 一抬手,宽袖顺着手臂下滑,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微透青筋的手臂上挂着一道道指甲印,不论是哪一道看起来都比她脚上那只蹭破了皮的严重。 时音辞的脸腾一下红了。低头扣了扣微长的指甲,她喜欢染指,便留了些指甲。 时音辞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那个,你,你胳膊上没事吧?” 温与时回头扫了一眼时音辞:“没事,我皮糙肉厚,你尽管用力。” 时音辞的脸立即更红了,把被子一拉,盖着脸,闷声道:“我困了……你赶紧走吧……” 隔着一层薄被,时音辞听到了外间的门扇响动。 接着过了很久都没动静,时音辞才拉下被角,偷偷看了一眼,室内除了她没有旁人。 温与时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时音辞忽然觉得烦躁,她踢了踢被褥,一翻身,将被子拉过头顶,蒙头睡去。 也是真的累了,时音辞睡的很沉,直到第二天阳光透光格窗照入室内,时音辞才睁开眼睛。 天色大亮,室内寂静的一片,床榻一侧的木施上搭着被温与时捡起了的衣裳。 时音辞翻身坐起,揉了揉太阳穴,浑浑噩噩的记起温与时昨晚就已经走了。她身上酸疼,四肢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整个人疲乏的提不起一点儿力气,只坐在榻上,茫然的看着前方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 晴柔敲门而入,进来看到时音辞直愣愣的坐在床上,吓了一跳:“姑,姑娘?!” 时音辞茫然回神:“……阿?怎么了?” “没,没什么,”晴柔道,“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时音辞默默点头,一语不发。 晴柔察觉出时音辞不想说话,便安静备了水,扶她起来更衣洗漱。 第203章 请太医 一挨手,晴柔便觉得时音辞此时的体温似乎异于常人。再观其面色,见其双颊通红发燥,唇上却白的无半点儿颜色,甚至有些起皮。 晴柔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时音辞的额头,惊了一下:“姑娘,您在发热吗?!” “嗯?”时音辞眼睛半睁半闭,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反应不大。 “姑娘?”晴柔有些紧张的唤。 这昨日白天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一夜就突然发起热了?而且看着人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了。 时音辞眉目蹙着,轻哼:“好困……晴柔别吵……” “那您先躺着姑娘。”晴柔扶人躺下,湿了巾帕,给时音辞搭在额上降温。 但这情况肯定得请太医来看。她人微言轻的,便只能匆匆安顿了时音辞,去寻赵胜德。 赵胜德听了也是吓了一跳,不敢耽误,连忙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好半天派出去的小太监才回来,赵胜德伸头一看,却是没见人。 “让你请的太医呢?”赵胜德急道。 小太监满头大汗道:“公公,太医院那边说颐宁宫那位老祖宗身体不舒服,所有值班的太医都去颐宁宫守着了。” 这也是实情。赵胜德急得跺了跺脚:“那你不会寻医女来吗?” 先退热要紧。这发热应该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医女应该可以应急处理的。 小太监一愣,这才转过来弯儿:“是是,奴才这就去……” “回来!”赵胜德怕时间久了再把时音辞烧出什么好歹,急道,“来不及了,你一来一回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去备步辇,派人先去知会一声,我们直接去太医院!” 小太监匆匆备了步辇,可时音辞虚的软绵绵的一团,仿佛无骨一般,扶出来坐都坐不稳。 一团人乱成一团。 “怎么了?”肖不欺巡查路过,看见养心殿前头围了一堆人,问。 有人招呼:“肖指挥使来了。” “这是怎么了?”肖不欺扬了扬下巴。 赵胜德应:“选侍大人今晨起来有些发烧,我们正准备去太医院瞧瞧。” 肖不欺让身后属下都腾出路,“行,你们快去吧。” “可姑娘如今烧的迷迷糊糊的,坐都坐不稳,大人,您帮帮忙吧。”晴柔急道。 肖不欺随点了几个属下,“你们几个,抬人过去一趟?” 几名被点到的属下纷纷后退了一步,摇头拒绝:“指挥使大人……这毕竟是男女授受不亲……” 晴柔急道:“这再拖下去,姑娘若是有什么好歹……” 也是没办法,赵胜德正待吩咐人去太医院再请一趟,便见肖不欺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这,这不合适……”赵胜德慌道。 肖不欺:“人命关天的大事,耽误下去真有什么好歹,在这儿的人,包括你我,都别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赵胜德连连点头。 说着,肖不欺立即带人往太医院去,肖不欺去的快,到了太医院将人安置好,做了些初步处理,后面的人才喘着粗气跑来。 赵胜德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着膝盖,一手随便拉个人问:“我们选侍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 “回公公。选侍大人已经没事了,只是普通热症。现下已经派人去熬药了,我们的人在里间帮选侍擦身退热。” 赵胜德神经线一绷:“男的女的?” “……自然是女医。” 赵胜德松了口气。 第204章 阳气不足 时音辞退了热,在太医院里小睡了一觉,最后是被腹中的饥饿感搅醒了。 睁眼四周是陌生的环境,没有人。 屋子不大,只见简单的桌椅板凳构成了屋内的陈设,她身下躺的是一张窄榻,没有任何雕饰,看起来十分简单。 这里是哪里? 时音辞扶着额头,不觉蹙起了秀眉。 她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疼,胃中也是闷痛,不知道是不是饿的,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 时音辞有气无力的掀了身上被褥,咬牙踩在地上,强撑着从榻上站起来,没走几步,眼前先黑了一下,撞的榻前的珠链叮咚做响。 时音辞差点摔了跟头,头重脚轻的爬坐在榻上,而后隔着晃动的珠链见不远处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吱呀”一声。 有人进来,“选侍大人您醒了?您别乱动。”是一个陌生的少女,瞧着十三四岁模样,干瘦的身板上穿着医女的服侍,声音清脆。 头晕目眩的感觉还未完全退散,时音辞手指撑着榻沿,额头出了一片细汗,问:“这里是太医院吗?” “是,这里是太医院。” 少女给时音辞解释了一句,“您之前发了温病,指挥使大人送您来的,晴柔姐姐守了一会儿,见您未醒,就去帮忙熬药了,拜托我先照看一下。” “嗯。”时音辞抬袖擦了擦额头。 见状,少女上前两步,从怀里摸了个帕子递过去,洗的有些发白,却很干净,“这个给您。” 时音辞嗅到了淡淡的苦药味,抬头看了一眼,接过,“谢谢你了。” “您言重了。奴婢担不起的。” “是我搅扰你们了……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少女点了点头,又问:“您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时音辞摇了摇头,没好意思说自己饿了,只挑其他的说了,道:“我现下还有些头晕。” 少女小声道:“可是院里大人们都去了颐宁宫,您要不再躺下歇一会儿?” 时音辞道:“你帮我看看。” 少女羞涩的拒绝,小声道:“选侍大人误会了,奴婢并不是医官,不能给您看诊的。” “那你会吗。” “……会一点。” “那就无妨。”时音辞道,“来吧。” “……奴婢僭越了。”少女摸了摸时音辞的额温,确定时音辞温度正常以后才松开手,又仔细给她把了脉,轻声道:“选侍您现在已经没有发热了,但是这脉象……轻手可得,泛泛在上,如水漂木般,按之稍减而不空……” 时音辞不懂:“?” 少女回神,忙解释道:“选侍大人您是阳气有些不足。” “……嗯。”时音辞点头,“我没事,我想回养心殿。” “这样……奴婢去帮您唤赵公公过来吧?赵公公还在太医院。” 时音辞摆了摆手。 少女应声,跑的飞快,很快就将人领到了门口。 时音辞坐在门前最后一阶台阶上,看着赵胜德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 赵胜德请了安,一过来就嚎:“您可终于醒了选侍,奴才这一路可担心急了。” 时音辞:“赵公公,我想要回去。” “得嘞。”赵胜德闻声忙应了,“奴才这就去吩咐。” 第205章 不走了 步辇随着他们来时便抬来了,就在外间,所以备的很快。 时音辞看着眼前铺着兽皮的楠木椅,心底直犯嘀咕。 虽然她不是第一次坐了,但是自从有了上一次前车之鉴,她内心恐惧更甚,上次可是差点晃悠掉她半条命。 时音辞只看了一眼步辇,就白了脸色,头偏向一侧,忍不住想吐。 又看向赵胜德,忍不住道:“你还是把我打晕了给抬回去吧。” 赵胜德:“选侍大人就别和奴才看玩笑了。您就是借奴才十个胆奴才也不敢。” 时音辞:“那借你一百个胆。” 赵胜德苦着张脸:“你便是打死奴才也不行。” 时音辞只是与赵胜德玩笑,也不再提。只多嘴问了一句,“我今日怎么来的?” 赵胜德吞吞吐吐:“这个嘛……” “赵公公您忘了?是指挥使大人抱着选侍大人来的。”赵胜德身后的小太监不知收敛,直道。 赵胜德回头给了人一个爆栗。 那也是事急从权,这事能乱说吗? “哦……那我便不走了吧。”时音辞忽然道。 太医院这边人还多些,没事还能陪她说说话。 “选侍?!”赵胜德下巴都要掉了。 时音辞回头走了几步,又停下,在赵胜德期盼的目光中道:“让人送份饭过来。” 说完,时音辞便径直回房关了门,褪了鞋袜,将自己往榻上一丢。 赵胜德哐当扑在门上:“选侍大人?” 时音辞:“睡了。” 下一刻,门外皆是赵胜德的哀嚎,“大人……这、这、这不行阿,这里住的可都是外男,这不合规矩的,您还是快跟奴才回去吧,奴才没法和陛下交代的。” 时音辞不语。 门外叫了一阵,也不好硬闯,才停歇了,大概是搬救兵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晴柔端着膳食进来。 时音辞起身,安静用饭。 晴柔给她布菜,小心问:“姑娘,您真要呆在太医院这里呀?” “……嗯,忽然不想呆在养心殿了。”时音辞道。 晴柔疑惑:“为什么呀,姑娘?” 之前不是还住的好好的吗? 时音辞道:“养心殿死气沉沉的,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晴柔并未觉得养心殿死气沉沉,想了半天,迟疑道:“……姑娘是因为少了陛下吗?” 时音辞:“……不是。” “那姑娘您又是为着什么?”晴柔道,“这里条件远不如养心殿的,而且这里也没有陛下,姑娘您又是何苦受这遭罪呢?” 时音辞闷声道:“他都不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 时音辞复又重声道:“我才不回去。” “你要是听我的,便去回了赵胜德,让他自个儿回去吧。” 像个小孩子一样。 “奴婢听姑娘的。”晴柔拿她没办法,便出屋子回了赵胜德。回来又道,“但是姑娘……这里是人医女住的房间。” 时音辞:“差点忘了……那让赵胜德带着那医女回去好了。” “姑娘?!”晴柔瞪大眼睛。 时音辞并不是胡闹,又道:“我看那小姑娘医术也挺好,让赵公公把人给我安顿好了。” 第206章 不走了2 “姑娘?!”晴柔瞪大眼睛。 时音辞并不是胡闹,又道:“我看那小姑娘医术也挺好,让赵公公把人给我安顿好了。” “姑娘……您这……”晴柔看时音辞说的一本正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您要人家太医院的医女做什么?” 时音辞:“小姑娘看起来挺有灵气,又会些医术,带回去,日后要是有个头疼脑热……” “呸呸呸,姑娘说话就说话就。怎么还带咒自己的?” “我不忌讳这个。人吃五谷杂粮,哪里能一直无病无灾的。万一,我是说万一阿,真要有个不舒服,喊一声,三两下就给治了,多好。” 晴柔大胆发问:“可是姑娘,这宫里不是有太医院吗?” “这只是一方面,不重要。西间只有你和我,要是多个人可以和你作伴,你也不用一个人太辛苦。” 晴柔闻言忙道:“姑娘这么说是完全折煞了奴婢,奴婢做的都是奴婢分内的事,不辛苦的。” 时音辞忽然道:“……其实还不知道那个姑娘愿不愿意?” 她这边剃头挑子一头热,回头人家姑娘就喜欢呆在太医院多尴尬。 “只是向太医院要个人罢了,还不是姑娘一句话的事。”晴柔道,“但这内殿宫女眉月的月钱要比医女多很多呢,姑娘往宫里添人,也是要内务府拨银子的,要不要告知陛下一声?” 时音辞好奇:“那宫女月钱到底是有多少?” 晴柔立即解释:“医女的话应该是每月三两银子,内殿的宫女按品阶一般是四到十两银子。” “那我便自己出了,不劳内务府了。”时音辞不想去寻温与时说,财大气粗道。说着,又补充:“咱那西间虽然不大,可也不算小,家具摆设繁复,收拾起来十分烦琐,而且空落落的,多个人也不显那么冷清,你觉得呢?” “姑娘都这般说了,奴婢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那把人唤来这边吧,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先让赵胜德带她回西间熟悉一下。”时音辞停了碗筷,道。 晴柔一听这话,立即说道:“姑娘您还是不回去阿?” 时音辞立场十分坚定,开口拒绝:“不回。” “姑娘,这太医院人来人往,而且这里设施都十分简陋,哪里是您能住的?” “收拾的挺干净的。旁人住的,我也住的。再说在尚仪局,差不多的条件我也住过,我还在马车上睡过三个月。”时音辞看着洗的发白的被褥,道。 晴柔不死心,最后挣扎了一下:“可这边花草没人打理,而且药草甚多,姑娘您就不怕夜里碰见什么蛇虫鼠蚁吗?可吓人了。” 时音辞歪头,奇怪的问晴柔:“碰见蛇虫鼠蚁怎么了,为什么吓人?蛇羹很好吃阿,小虫子还可以变成蝴蝶,小老鼠会吱吱吱吱的叫,小蚂蚁下雨前会搬家,都是小小的一只,多可爱。” 闻言,晴柔直接说不出话来了,沉默半晌:“……”到底是她见识浅薄了。 第207章 医女今安 时音辞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在这间小屋子里并没找到洗手用的盆,也没有放盆的架子,更没有备好的清水。 时音辞拍了拍手,,“我记得外头有口井?” 晴柔:“有的。” 时音辞道:“我们去洗下手。” 时音辞高高兴兴的往外走,晴柔收拾了东西,亦步亦趋跟在时音辞后头,“姑娘您这又是何苦?” “很有意思阿。”时音辞耸肩。 方出了门,赵胜德迎出来,陪着笑脸,“选侍大人想通了?” 时音辞点头,飞快的应:“想通了,想通了……” 赵胜德挥手,“快快,把步辇抬……” 时音辞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所以我便在这里住下了……还有之前住在这间的小姑娘呢?赵公公认识吗?认识的话烦劳赵公公帮我把人找来。” 赵胜德跟在后头,碎碎念:“找人都是小事。可是选侍大人,不行啊,您住在这里真的不行阿。” 惹得院子里晒药的学徒纷纷侧眸。 时音辞刚来到井边,一脚踩上井沿,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小脸一板:“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赵胜德看着她悬在井沿的半只脚:“听,听您的。” “那就结了。”时音辞弯腰,把井边粗麻绳上挂着的水桶扔进了井里。 赵胜德见时音辞的动作,松了口气,忙殷勤上前,“奴才来,奴才来,您在旁歇着就好。” 然后便三两下打了桶水上来。 夏日井水冰凉,时音辞简单净了手,被晴柔扶着回那间小屋子里歇着,留下原地急得快要秃顶的赵胜德。 回去时,原本时音辞醒来看到的那名少女已经在外头侯着了。行了一礼,低声道,“赵公公说,选侍大人大人您有事寻奴婢?” 赵胜德这办事情的效率挺高。 “先随我进来吧。”时音辞抬步进了屋子。 少女垂首跟着两人后面进了室内。 时音辞不想绕圈子,直奔主题:“我身边缺个人手,不知道姑娘可愿意跟着我……你尽管说,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的。” 少女静了一瞬,道:“……选侍大人若不嫌弃,奴婢愿意侍候选侍大人左右。”说着,便深拜了下去。 “你起来吧。”时音辞开口道,“你唤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少女静静地答:“回大人,奴婢名唤今安。刚过及笄之年。” 看起来虽然略有胆怯,看起来却比晴柔刚到她身边时看起来大胆了,时音辞不住点头道:“今安。挺好的名字。” 今安垂首,小声的说道:“是进宫以后宫里的大人给取的,奴婢也很喜欢。” “宫里的大人?不知是哪位大人……方便说吗?”时音辞忍不住好奇道。 “……锦衣卫指挥使,肖大人。”今安垂着头,轻声道。 听到今安方才说的人名,时音辞止不住轻轻的眨了眨眼。 这都是什么八卦?肖不欺什么时候和这宫里的医女有什么接触?还恰好让她给撞上了。 这缘分呀,可真是妙不可言。 第208章 不要他管 这都是什么八卦肖不欺什么时候和宫里的医女有瓜葛了?还恰好让她给撞上了。 这缘分呀,可真是妙不可言。 时音辞本想让赵胜德带着今安回养心殿先熟悉一下环境,免得日后再认生。但是谁知道赵胜德说什么都不离她半步,又说让小兴带人回去,谁知道今安也不愿意走。 倒是赵胜德不知让人从谁哪儿搜罗出了间屋子,里面空间颇为宽敞,各种摆设都是换的新的,摆的整整齐齐。 赵胜德领着人去院里的新屋子。 进屋前,今安小声和晴柔说了一声:“晴柔姐姐,这似乎是院首值班时小憩的屋子。” 时音辞被赵胜德引着,没听到后面两人的嘀咕。她好奇的绕过门口的琉璃彩屏风,一眼先看到的是一张紫檀木折枝梅花的贵妃榻,正在窗下,头枕部还放着十香浣花的软枕,铺着小毯。一侧的小桌上放着象牙镂花小圆镜,方便小憩醒来后对窗梳妆。 看起来便舒服,十分适合午后小憩。 时音辞咂舌:“赵公公当真是了解我的喜欢。” “奴才可不敢当。”赵胜德引着人,撩开了隔断用的珠绫帘子,将人样内间领,“华帐用的是回纹云锦的,床榻上铺的是苏绣织金的锦被,用的是镂空浮雕的青玉枕,燃的是……”一件件用的都是价值不菲,便是堆在一处,也不显庸俗。 时音辞道:“百濯香。” 整个房间都散发着淡淡的百濯香,一进来她便闻到了。 “是了。”赵胜德垂首笑:“选侍大人看看可还有哪儿不满意的?” 时音辞转了一圈儿:“房间倒是对我的胃口。” 她不喜朴素,屋子里喜欢摆精贵的东西。喜欢在窗户下午睡。喜欢醒来梳妆。喜欢百濯香。可西间并未完全按照她的喜好来布置,按理赵胜德不应该完全知道的。 “那选侍大人就安心住在这处,有事唤奴才即可,奴才十二个时辰都在。”赵胜德道。 “不对呀……”一开始赵胜德还哭哭啼啼的非要她回养心殿,这怎么突然转了性了? 赵胜德:“不知选侍大人觉得哪里不对?” 时音辞:“你不对。”又道,“你去寻他了?” 这个他,自然不作他想。 赵胜德闻言,憨笑几声,恭维着:“……选侍当真冰雪聪明。” 时音辞板着一张俏丽的小脸:“我才不要他管。你如果呆在我身边,就不能和旁人通风报信。” 赵胜德弱弱道:“陛下是旁人吗?” 时音辞哼了一声,领着人甩袖而出。 一出门,倒是碰到了正往里走的肖不欺。 时音辞看了眼肖不欺,又看了眼身后的今安。正想开口什么,脑子里忽然又想到温与时当初和她讲的关于肖不欺的事情。 不是说肖不欺和其夫人青梅竹马,后来因为肖不欺新婚就离家去战场,他夫人挺着肚子去庙中祈福,却跌下台阶难产身故,所以肖不欺心怀有愧,所以一直未娶吗? 可肖不欺和今安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209章 渣男 可肖不欺和今安又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三妻四妾也正常,更何况两人或许只是有些交际,也不算什么大事。但这其实也不怪时音辞犯抵触情绪,因为温与时当初在她这儿给肖不欺打造的深情人设太成功了,乍一看到肖不欺和别人‘眉来眼去’,让时音辞为已逝的肖夫人有些不值。 心底住在朱砂痣,偏偏还盯着外头的白月光。 时音辞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小女子心态作祟,她忍了忍,没忍住,目不斜视的越过肖不欺,冷哼:“渣男。” “……”肖不欺莫名其妙的被骂了句,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也不做他想,依旧中规中矩的拱手行礼:“选侍大人安好。” 时音辞敷衍了事,随意的回了礼,有气无力的说了句:“肖大人安好。” 肖不欺道:“选侍看起来气色已经好多了。” 时音辞应付:“如果肖大人是来瞧病人的,病人已经好了。” 肖不欺摇头,有些别扭的道:“……选侍之前意识不清,臣的行为举止对选侍大人多有唐突,此次来是向选侍大人请罪的。” 说着,深鞠了一礼:“选侍如果大人要打要罚,肖某绝无二话。” 这事时音辞已经知道了,她并不在意,倒是没想到肖不欺因为这点儿事专程来了一趟。时音辞缓了语气:“事急从权。我知道的,谈什么怪罪不怪罪的,倒是我要多谢肖大人救我的。” 肖不欺:“事急从权也不是理由。臣会另行向陛下请罪。” “迂腐。”时音辞骂着他,又道,“对了。肖大人,有半个多月没有见壮壮了,壮壮怎么样?长胖了吗?长高了吗?” 肖不欺简单扼要:“瘦了。高了。” 时音辞:“哦……” 肖不欺拱手一礼:“臣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时音辞挥手:“你去吧。” 说着,肖不欺转身要离去,目光扫过时音辞身后的今安时,微怔了一瞬,却又很快回神,什么也没说,大跨步离开。 这一切细微动作被时音辞收入眼底。时音辞蹙了下眉头,却并未多问,领着自己的两个人继续走。 晴柔忽然想到什么,快走两步:“姑娘,姑娘,奴婢突然想起来,之前给您熬的药还在炉子上温着,您方才饭也吃了,可要……” “不要。”时音辞眉头轻蹙,头也不回的走,“我都好了。” 今安道:“良药苦口,选侍大人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行?” “你们俩倒是一唱一和起来了。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我回去睡觉。”时音辞不愿意吃,扭头带人回了屋子。 屋子里没人,赵胜德又没影了,她出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不知道是不是又和某人通风报信去了? “跑的倒快。”时音辞掩唇打了个哈欠,“我乏了,你们也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我。” 时音辞说完,便下了两侧帘子,懒散的趴在床榻上睡觉。 在无人注意的隔扇处,一根紧密的纸卷穿过棂格,隐隐的燃烧出淡灰色的烟雾,很快一阵淡香在密闭的室内散开。 第210章 不能动 时音辞睡着睡着,忽觉有些不对。 她动不了了。 意识到这一事的那一刻,时音辞整个人从昏沉中完全清醒过来,她猛的挣扎了一下,双手却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动作,酸麻的快要失去知觉了,双脚也被绑缚在一起,整个人动弹不得。 时音辞睁大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可天不可能黑的这么快,这么彻底的。有人将她的眼睛蒙住了。 时音辞双手反抓住被褥,纤细的手背上青筋微微爆起,她大声斥问了一句:“谁?” 寂静。四周一片死一般的静。 时音辞全身汗毛忍不住倒竖起来。这种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的感觉,真的和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突然,一道略重的脚步声踩在脚踏边。有人来了。 时音辞不安的往里缩了缩:“什么人?” 没有声音,一只冰冷干燥的手抚上了她的脖颈。时音辞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猛的扭头,骂:“滚开。” 可那双手不停,依旧沿着她的脖颈上滑。接着是压的很粗的声音,听不出年纪:“啧,真是个美人胚子,细皮嫩肉的,这次老子赚大了。” 那双手碰到了她的面颊,指甲滑过的刺痛感让时音辞毛骨悚然,她深吸一口气。 那人似乎看破时音辞的意图,也不捂她的嘴,反而慢条斯理道:“你便是叫破了大天也没用。这整个太医院尽剩些虾兵蟹将,还被老子无敌得药给迷倒了。” 时音辞恶心的反胃,但她知道自己挣扎不开,便生生强忍着,直到那双手滑到她可控范围时,才出其不意的一抬头,凭着感觉狠狠向上咬了上去。 那人一下子没忍住,痛的发出一声惨叫。 时音辞没松口,直到舌尖能尝到腥涩的血味,才被那人挣脱。 那人气不过,看到自己掌根一片血肉模糊,眼底顿时浮现了一层阴狠的情绪,一甩手,便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时音辞脸上火辣辣的,耳朵边一阵嗡嗡做响。 时音辞猛的挣扎了一下,腕子都被粗糙的麻绳磨红了。如果此时摘掉眼罩,一定能看到她眸子里的凶狠愤怒。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骂骂咧咧的,“非得逼老子动手。” 时音辞哑声警告:“……这里可是皇宫,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那人不屑:“一个小小医女罢了,便是说破了大天,皇帝老子还能为你大动干戈不成?” 说着,低头扯人衣领。 时音辞拼命的挣扎。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用力踢开。 一人逆光而入,身形高大。 正欲行不轨那人猛的一惊,没想到还会有人过来,抬手去摸鞋上别的武器。可方来人动作神速,在他指尖刚摸到武器时,一抬腿,将他整个人踹飞了出去。又在他爬起之前,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时音辞只能听见打斗的风声。 她挣扎着爬起来,顶着半红的面颊,方哭湿的眼罩,哑着声音开口:“温与时,你再晚来些我就死了。” 第211章 易地而处 时音辞只能听见打斗的风声。 她挣扎着爬起来,顶着半红的面颊,方哭湿的眼罩,哑着声音开口:“温与时,你再晚来些我就死了。” 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解开了时音辞脚上和腕上的束缚。 得了自由,时音辞匆匆活动了下腕子,连蒙眼的长布都未解,便急急的朝人扑过去,莲藕般细白的手臂紧紧圈着人劲瘦的腰身,委屈又难过,哑着声音:“我都害怕死了……” “……选侍大人!”略惊恐的声音。 时音辞闻声微怔。 接着又闻声:“是我。” 这下时音辞彻底清醒,抬手扯了那挡住她眼睛的长布,看着眼前的肖不欺,睁大眼睛,道:“肖大人?!” 时音辞看着,猛的站起身,下肢却麻的她又跌了回去,她惊魂未定的道:“怎么是你?” 肖不欺在背后扶了时音辞一把,温吞道:“没错,选侍没看错,的确是我。”又解释道,“陛下在颐宁宫陪太后用餐,我方从那边过来。” “……哦。”时音辞点头。 有些尴尬。还有些失落。 腕上微有些刺痛,时音辞低头便见手腕破了皮,她低头理了下衣襟,却无法忘记自己方才的狼狈,又咬牙道:“人呢?” 肖不欺知道时音辞这次问的不是温与时,便用眼神示意了下门口。 时音辞看过去,见门口处绑了个男人,身形五大三粗的,五官倒是不算太丑,只是生的一脸轻浮相,双眼无神,面色暗淡,看着就是一副快被掏空了的模样。 时音辞的眼中立即带上了浓烈的怒气,她真的是气的狠了,直接扑上去,手指紧钻着人的衣领,一拳接着一拳打上去。 肖不欺都没见过这样的时音辞,直见时音辞拳打脚踢的,直揍的那人鼻青脸肿的,足以看出用了多大的力道。 亏那男人被他捆的结结实实,动弹不得,要不早跳起来了。 “够了。选侍。”肖不欺眼看着那人只剩了半口气,怕时音辞失手将人给打死了,便及时将时音辞拉住。 时音辞正在气头上,余怒未消,恶狠狠道:“我杀了他!” “此人在外作案已久,是朝廷的钦犯,自有朝廷的律法处置。”肖不欺生硬的解释道。 “我不管什么钦犯不钦犯,我只管他今天惹到我了。” 肖不欺也不退让:“我理解选侍大人。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选侍大人还是适可而止吧。” “肖大人这是要拦我?”时音辞的语气充满嘲弄。 肖不欺道:“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更何况什么都未发生,选侍何必如此凶残,就算是打死他,有意义吗?” “……今日你救了我,我不想与你争吵。”时音辞拍了拍手,直起身,一字一句道:“但是敢问肖大人,今日若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换做是肖夫人……” 肖不欺骤然打断她:“不会……” 时音辞却逼问:“假如,我是说假如易地而处,尊夫人处于我如今的情景,肖大人该如何?您要劝尊夫人大方一点,莫与歹徒计较吗?” 肖不欺沉默了。 他不能想象那样的场景。 第212章 换位思考 肖不欺沉默了。 他不能想象那样的场景。也没有假如了。 时音辞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是有意提及这些的。”她只是想要肖不欺学会换位思考一下。 她也真是吓到了。如果方才不是肖不欺及时过来了,如果她真被别人碰了,就算旁人不说什么,她自己心底都过不去那个坎儿。 静了一瞬,肖不欺目光瞥向歹徒,重复道:“……没关系。但我还是那句话,朝廷的钦犯,自有朝廷律法处置。” 时音辞:“……倘若尊夫人气的如我一般要杀人呢?” “她不会的,我夫人是个极温柔的女子,连鸡都未杀过。” 时音辞低头,盯着手指关节上染上的血痕,忽然抬起头,无谓的笑了笑:“真好,”转过身,又道,“行吧,你提人走吧。” 肖不欺看着时音辞,忽然觉得她有些悲伤。 想着她方才所遭遇的经历,她受到的迫害,也是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一遍,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却没人站在她那边,安慰一下她。还被他指责。 肖不欺心底忽然起了说不清的愧疚感。深吸一口气,肖不欺唤道:“选侍大人……” 听到肖不欺喊她,时音辞回头,疑惑的道,“你怎么了?” 肖不欺瞥了一眼门口绑着的人,忽然十分打脸的道:“要不选侍大人再打一顿出出气?我当做没看到。” “……算了。”时音辞反而愣住了,奇怪的看了眼肖不欺,擦了擦手,将手绢扔在地上,道:“我的气也出够了,脏了我的手。” 肖不欺便将人拎起来狠狠踹到在地,屈膝用力的压在人胸口,握紧拳头,当头便是狠狠地一拳,正打在口鼻上,直把人打的鲜血直流,鼻子歪了一半。 肖不欺力气大,一拳便将人打的鼻血直流。 肖不欺却并未停止,一拳接一拳的砸在那人身上,时音辞甚至能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她屏住了呼吸。 时间并不长。但肖不欺的力气当真不是她能比的,她顶多打的人鼻青脸肿,肖不欺三五下便揍的人嘴歪眼斜,吐了血。那人刚开始还不断哀嚎,现下躺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肖不欺直起身,垂下的双手尚在淌血,轻描淡写道:“选侍大人觉得够了吗?” 时音辞愣住了。 这肖不欺什么时候通情达理了? 肖不欺看她未说话,又问了一遍:“不够?” 时音辞低头将人瞅了一眼,摇头道:“够了够了。”摇头时,不知是否是迷魂药的药效还未过,她头脑一阵发昏,时音辞扶住脑袋,心道让遵纪守法的肖不欺动手也挺不容易的。 “那我便提人走了。”肖不欺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像这种采花贼,罪行重大,按照律法是会处死的。” “……哦,”听到那人还是难逃一死时时音辞点了点头,忽然又道,“那能执行宫刑吗?” 肖不欺听的浑身一个激灵,迟疑道:“……律法没有这一条,但这种人罪有应得,大概是行得通的。” 时音辞摆手:“知道了。肖大人慢走。” 肖不欺提着人,拱手回礼:“选侍留步。” 第213章 迷路的宫女 目送肖不欺出去提着人出去,时音辞不舒服的扯了扯脖颈处的衣领,脖颈处一直有轻微的刺痛感觉。 手指胡乱在自个儿脖子摸了一圈,刺痛感蛰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时音辞心底犯嘀咕,不是破皮了吧? 她一向仔细这身皮肉,立即便找了窗前的铜镜看了看,果然有几道暗红的血痕——方才那人不修边幅,过长的指甲划伤了她的脖子。初时她还不觉得痛,后来蹭到衣领才察觉。 这要是给人看见,跳进黄河洗不清她也说不清了。时音辞忍不住蹙了蹙眉,低骂了一句。 禽兽。 不,禽兽不如。 “咔嚓。”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谁?!”时音辞脚步极快,推门看到一个一个生面孔的青衣宫女,还有被踢到的一只花盆。 青衣宫女有些惊慌的站住,“噗通”跪下,“选侍大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时音辞看着她问:“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选侍?” 青衣宫女答道:“奴婢认得选侍的衣裳。” 倒也说的过去。 时音辞点头:“你是哪个宫的,到我门前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青衣宫女战战兢兢道:“奴婢是司计司的新人,姑姑遣奴婢来太医院送柴炭。太医院太大了,奴婢头一回来,送完一时走错了地方……” 时音辞闻言又问:“那你刚刚都看到什么了?” 接连几问,吓得青衣宫女都结巴了:“奴婢什么、什么也没……” 时音辞打断她:“说实话!不然别怪我拉你去见官了!” 青衣宫女猛的埋下脑袋:“奴婢,奴婢只看到肖,肖大人从这里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出去了……奴婢保证一定守口如瓶!”说着,又狠狠以头抵地。 时音辞静了静,才蹲下了身,轻柔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仔细看了看人脸,口中道:“不过是个偷盗药材的小小毛贼罢了,怕什么,快起来吧。” 青衣宫女哆哆嗦嗦的站起来,看她:“选侍大人……” “莫怕,”时音辞拍了拍人肩膀,“迷路了?要我派个人送你回去吗?司计司对吗?” 青衣宫女忙摇头,“奴婢不敢劳烦选侍大人。” 时音辞道:“那你从这边大道直走,过了大拱门拐弯,沿回廊走,基本就能到门口了。” 青衣宫女屈膝行礼:“多谢选侍大人。” 时音辞看着人渐远,转身想要去寻今安去拿些活血化瘀的伤药去痕,没走两步,不知是不是累了,面颊一阵发热。 时音辞喘了口气,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面颊。 这会儿若有人在她面前,定能看出她两侧都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时音辞心道:大概是那个杀千刀的禽兽下的迷魂药的药效还未完全过,才不舒服的。 甩了甩脑袋,时音辞继续走,找到今安也好让今安帮她看一下。 奈何眼前花的厉害,而且整个人越走越热。 时音辞靠着墙自行缓了一会儿,却没缓过来,她越发难受的紧,胡乱推开手边的一间屋子,整个人跌了进去。 第214章 误闯生人寝 时音辞靠着墙自行缓了一会儿,却没缓过来,她越发难受的紧,胡乱推开手边的一间屋子,整个人跌了进去。 时音辞跌进去,整个人便摔清醒了,却不料这个屋子里面是有人在的。 猛的听到门推开的声音,又看到跌进来个人,里面的人吓了一跳,“蹭”的一下站起来,喝道:“什么人?” 仔细一看,似乎还是个女人。 里面的人是太医院的一个学徒,今日轮他休息。却不料忽然看到有人从门外跌进来,本以为是哪个宫的宫女误闯了,再仔细一看,这衣裳不对。 看起来不像普通宫女,倒像是哪个宫的管事的,只是他常年在太医院里,对这里的条条道道也不太清楚。 见人没音,学徒小心靠近了一步。 时音辞撑着从地上坐起来,垂着头,呼吸沉重。 虽然是学徒,但这几年也算是学了些皮毛了,一眼便看出人的不对劲。 医者仁心。学徒两步上前,想要扶人,却又碍于男女大防不敢碰她,手便悬在半空虚护着怕人再摔了,慌慌张张的半跪下,与人平视,急问道:“您,您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时音辞撑地,抬头看去。 学徒猛的愣了一下。 那是怎样一副容颜。 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尤其是那双眼眸,流转溢光,像是眼睛里面偷偷藏了坛酿了半生的美酒,醉人的紧。 这幅场面着实让人心动。学徒一时看呆了。 时音辞心知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对,她身子忍不住发着抖,浑身发软,却硬撑着一手支地直起腰板,抬手用全身力气推了愣着的人一把,冷厉道:“离我远点!” 学徒没防备,被时音辞一推,体态不稳的跌坐在地上,也当即回神知道自己失礼了。 便慌忙退了几步,又俯身跪地,深埋下头:“小的冒犯大人,罪该万死。” 时音辞低喘了口气,刚才费了些力气,使她一时没说出话。 学徒听着时音辞沉重杂乱的呼吸,没忍住偷观了一眼,见她额头上全是细汗,面颊两边都红的像抹了胭脂一般红,唇色却是苍白的,且呼吸急促。看完又重新埋下头:“您……您是不是不舒服才来太医院的?小的斗胆冒犯了,只是小的见您情况有些严重,不好这样拖下去,想提醒您,今日师傅们都不在这里,您来这里是扑空了的……” 时音辞:“……” 见时音辞未反驳,学徒才又小心道,“太医院是有医女的。不然小的先帮您找个医女来给您简单处理一下,您看行吗?” 时音辞摇头,一手抓住人的衣领,将人又拉近了些,才费力的道:“你去,现在去颐宁宫,把温与时找来!事成后我允你百两黄金。” 时音辞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的不对劲了。她当真怕自己再过会儿被药效给控制了理智。 学徒才直起腰,又被时音辞一句话吓得跌坐回去。 倒不是因为百两黄金。是因为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他们陛下名讳。 第215章 惊魂未定 学徒才直起腰,又被时音辞一句话吓得跌坐回去。 倒不是因为百两黄金。是因为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他们陛下名讳。 回神时学徒忙四周看了看,没注意有旁人动静,松了口气,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您,您也太大胆了!” 百两黄金足够普通人一家人挥霍下半辈子。却是是太多了。 时音辞见学徒的模样,以为他不信,费力的道:“你……是怕我骗你?来……你过来……” 学徒坐起身,刚爬起来,便听时音辞道,“我耳朵上……这幅红翡翠滴珠耳环你可……可取了,当做我给你的押金。” 那学徒看了一眼,时音辞耳垂上那串红翡翠滴珠耳环色泽清透,内间毫无杂质,是顶好的冰种翡翠,且做工十分精细,看起来便价值不菲,可他却摇了摇头:“不,不是的,小的不要大人的赏钱。” 时音辞:“我这耳环是真的!” 学徒:“小的知道。” 时音辞盯着他:“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学徒:“小的刚刚是想说,……大人刚刚怎可直呼陛下名讳,这让人听到可是要杀头的。” “……”时音辞有气无力,“那你……你赶紧唤他来砍我的头好了,快点儿。” 学徒愣了:“大人您……” “行了……”时音辞用力咬了下舌尖,“别废话了,你如果再不去,我真死在这儿了。到时候,你可一个铜板都得不到。” “……可是大人……小的人微言轻,是见不到陛下的。而且就算是见到,陛下也不会跟着小的走的。”学徒如实道。 时音辞噎的说不出话来:“你……” 顿了顿,又道,“你去找晴……算了,你也不认识。”时音辞忽的从衣襟处摸出了一个纸包,扔给了人,“把这个想办法给赵胜德转交,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小的一定快去快回。”学徒拔腿跑了。 看着人终于去了,时音辞躺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 …… 养心殿是宫里重地,暗卫都还留在养心殿那边守着,没有跟着时音辞一并出去,却不想时音辞只是去了趟太医院,便出了那么大纰漏。 肖不欺拎着人扔到天牢,拐回去时顺便去提醒了下仍不知情的暗卫统领。 几句话把人吓得话也说不出来,半天,才吐出一句,“完了……” 这次肯定不是罚俸那么简单了。 肖不欺拍了拍暗卫统领的肩膀,道:“好再选侍人没事,也没出什么大差错。但此事说来,也是我们锦衣卫未守好,让人钻了空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的。” “这幸好人没出事,否则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肖不欺:“卖了你,陛下也不要。” “得,我还是赶紧去守着吧,别再出了岔子。”暗卫统领拍来人的肩膀,便像是火烧眉毛了一样,着急忙慌的赶了过去。 暗卫统领到了太医院,却是转了一圈儿也没找到人。 问里面的医女们也说没见人。 没办法,便只能挨着屋一间间去找。 第216章 想不开? 暗卫统领到了太医院,却是转了一圈儿也没找到人。 问里面的医女们也说没见人。 没办法,便只能挨着屋一间间去找。 搜了几间都没收获。 暗卫统领有些急躁的赶去下一间屋子,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没人应声。猜又是没人,他正准备推门而入,忽然听到里面极压抑的喘息声。做暗卫的耳聪目明,虽然隔着一道门,他也听的极其真切。 便又抬手敲了敲门。 里间依旧没声。 暗卫统领皱了下眉头,道:“里面的人,不舒服吗?”手底下推了两下门,没开,想来是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怕出事。暗卫统领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冲上前,一脚朝门踹了上去。 “哐”的一声,顺利破门而入。 入目是遍地的珠钗首饰,暗卫统领扫了一眼那些华贵且眼熟的收拾,急急抬步往里走:“选侍大人?” “别动!”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一根尖锐的东西戳在了他的后腰。 小儿科的东西。 暗卫统领眯了眯眼睛,怕反击伤着人,只能缓缓举起手,“选侍大人,您别紧张,是我……” 时音辞盯着他的后背,手上更用了些力气:“你是谁?” 暗卫统领:“……属下是宫里陛下身边的暗卫。” 时音辞:“温与时呢?” 暗卫统领:“陛下他……应是在颐宁宫。” 时音辞闻言手上一振,差点把削尖了簪子戳进人肉里去。 “疼疼疼……选侍饶命……”夸张的叫喊。 时音辞扔了簪子,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直,踉跄着拉了把椅子坐下。 暗卫统领忙转身扶人:“选侍这是怎么了?您这……”一转身,才看出人不对,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衣衫凌乱,头发也是乱的,露在外头的左手手背上全是红色的扎痕,深浅不一,有的甚至还在流血,整个人尤其的狼狈。 时音辞趴在桌案上,从后面看,身子发着抖,呼吸也是凌乱的。 暗卫统领好快脱了外衣,大跨步上去搭在人肩膀上:“不是……选侍您现在是不是冷?” 时音辞甩开背上的衣裳,费力抬头,想问这人是不是傻。 一抬头,便是浓烈的阳刚气,时音辞差点没忍住扑上去。幸好最后一刻时音辞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时音辞咬牙:“你离我远点!” 她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您这样不行……病不讳医,您得看大夫的……”暗卫统领以为她是生病了却不想看,退后了几步,劝道。 时音辞差点骂他:“出去!” “选侍,生了病不能拖……” 时音辞喘了口气,意识越发不清了。 她狼狈的去找那被她扔下的簪子,刚看到,却被一双手提前给抢走了。 暗卫统领紧握住簪子,不解的看着时音辞:“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想不开的?属下就是没读过几本书,也是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时音辞气结:“你全家才想不开。” 暗卫统领:“……我没有全家。” 第217章 自救 时音辞忽然说了一句:“……不行了……” 她忍不了了。 暗卫统领没听清时音辞方才说了什么,怔楞间只见时音辞突然起身推开他,往外冲了出去。 暗卫统领转身,怔楞的看着门外,迟了一秒才拔腿追上去。 太医院的院子里有一口打的井,井盖是开的,井口很宽,井旁边是打水用的水桶,水桶上面的绳子连着辘轳。 时音辞单脚踩上了井沿。 暗卫统领瞳孔剧增,顷刻飞了过去。 却见时音辞抱着水桶,紧闭双眼跳了下去。 井沿上的辘轳转的飞快,眨眼间便听到“噗通”一声——人落下了。 井水很冰。时音辞整个人冻的一个激灵,清醒了。 她刚才的一系列动作太突然,弄得本要救人的暗卫统领一点儿防备都没有,更别说救人了,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跳了下去,伸手去捞,却连一片衣服都没抓到。 下一刻,便眼疾手快的去转动辘轳将人拉上来。 他已经做好了捞空的准备,但好再时音辞跳下去后并没有撒手,也多亏时音辞手还是抓的牢牢的,他才能捞人上来。 只是看那张小脸冻的苍白,哪里还有方才的半点红润? 时音辞的衣服湿透了,暗卫统领不敢往下看,垂着视线,后怕道:“选侍大人您这兴趣爱好有些许独特啊……” 看起来娇娇怯怯一姑娘。 这兴趣爱好分分钟要人命! 可怕。 时音辞低头,一边拧身上的水,一边瞧了他一眼,未免被人当成脑子有毛病,随意解释道:“有人给我下了药。” “选、选侍?!”暗卫统领震惊,又补充,“不是属下……” 翻着白眼,时音辞哼了一声:“你倒是想。” “属下不想……”除非他不要命了。 时音辞找回了身体控制权,整个人轻松多了,也有了说闲话的心情:“我就随口一说,你可以不用回答。” “属下先带您回屋。” 话音刚落。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时音辞转头,便看到了姗姗来迟的温与时,赵胜德,还有方才那个学徒。 时音辞咬了咬后牙槽。 这会儿才来,是等着给她收尸的吗? 倒是忽略了两地的距离。 “都给我转过身!”温与时忽的厉声道。 时音辞被他吓了一跳,下一刻,又被大跨步来的温与时抱起。 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垂首:“属下参见陛下。” 温与时看都未看人一眼,抱着人便走。 时音辞挣扎着:“温与时!你做什么,你放我下来!” 她有点生气。温与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默不作声的将她抱起来,没有让她感受到尊重。 时音辞衣服上都是水,滑溜的和个泥鳅一样,再加上她一直乱弹腾,抱都抱不住。温与时怕她摔了,紧了紧手臂,低斥了一声:“老实点。” 可正常的时音辞哪里是个肯乖乖听话的主儿? 更何况她这会儿心底本来就委屈着,温与时却连问都不问她一声,劈头盖脸就是声斥责,她心底不服气,便越发闹腾起来。 第218章 再闹就打你了 “我不要你碰我!你放开我!” 时音辞挣扎太厉害,温与时差点手滑把人摔了。 刚才那下惊的温与时出了一身冷汗,一手托着腋下,一手牢牢勾着人的膝弯,忍不住在她腿上轻拧了一下,唬她:“再闹就打你了。” 小姑娘也不是吓大的,特有种,脖子一昂,“你打阿!” 温与时气结,咬着牙:“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时音辞虽不是个倔脾气,但她吃软不吃硬,还真和温与时对着来了:“来来来,你打,你打,照死里打!” 看着她这样当着众人面无理取闹,温与时忍不住喊她全名:“……时音辞!” 时音辞昂头,目光倔强,脸色略显苍白。 温与时也是生自己的气,可看她这幅模样,还是压了火,缓了语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语了一句:“是我错了,是我态度不好,听话好不好?” 时音辞小幅度挣扎:“放我下来。” 温与时也依她,将人从怀里放下来,同时脱了身上龙袍,裹在时音辞身上,道:“回屋去。” 这话微有些僵硬,就显得很冷。 时音辞闻言也不吭声,转身就走。进了刚才那间屋子,她还是气结,忍不住朝门踢了一脚。 凶什么凶,有什么了不起的? 看着人回了房间,温与时这才迈着步,向暗卫统领走去:“起来。” 暗卫统领忐忑的站起来,“陛下……” 温与时一字未发,抬手便是一拳,裹夹着风声,又狠又准,直击人面部。 暗卫统领身手矫健,虽然温与时出拳突然,但他是能躲开的,只是他理亏没敢躲,硬生生挨了一拳,踉跄后退半步,一侧面部很快肿起来。 温与时再次出拳,拳头再距离人分寸之间时骤然停了下来。 暗卫统领微动了动眼珠。 温与时冷道:“还手。别像个木头一样!” 他不喜欢单方面的殴打。 暗卫统领这次难得正经了,身子站的也是笔直,口中道:“属下不能。” “你还有什么不能的?”温与时便又是狠狠一拳砸了过去,“我让你护着人,你便是这样给我护的?” “属下该死。” 虽然他的职责是保护君主。保护皇族。但今日之事,他的确理亏。 未曾弄清前因后果。温与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泄了火,重拿轻放翻:“你是该死。再有下次……” 暗卫统领忽然道:“请陛下重罚。” 温与时并不知此事前因后果。只知道来时看到时音辞浑身衣裳湿透,看了人一眼,道:“你是有罪,但还罪不至死。” 暗卫统领不打自招:“属下失利。今日有采花贼闯入了太医院,正进了选侍所在的屋子……” 短短的一句话,听的温与时心惊肉跳,可他面上却越发冷静:“……接着说。” 暗卫统领简单扼要的将自己知道的说了:“肖大人及时赶到,抓了采花贼,通知了属下。属下赶来太医院,听选侍说那贼人给她下了药,属下阻拦不及,只能看着选侍跳入院内井中。” 后面的事便不用说了,都是他方才看到的了。 第219章 哄人 温与时重重闭了闭眸子。 原来她浑身湿透是因为跳井。 原来她跳井也不是胡闹,而是自救。 原来她让那学徒用一包辣椒粉末引他过来,也不是为别的,而是因为她那时已经知道她中了药。 可他都做了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来了以后没有安抚时音辞,甚至态度也不好。 温与时无法去想象那时的时音辞一个人有多害怕与无助。毕竟这样的事,是以往娇生惯养的时音辞不未经历过的。可是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温与时内心是说不出的后悔和愧疚。 尤其想起方才时音辞走的时候一声没吭,应该是对他挺失望的。 “肖不欺你们两个当真是好样的。”回过神,看了眼暗卫统领,温与时道。 听着温与时明显的反话,暗卫统领很慌,一人包揽了全责:“此事全是属下一人之责,是属下没守好,才让歹人有机可乘,陛下要怎么罚,属下都绝无半句怨言。” “说什么奖罚,于你们来说也是不痛不痒的,”温与时淡淡道,“宫里上下若都是像你们这般做事,怕是我性命都不保了。” 这样否定的话虽然半点不严厉,却比重罚他们还要重。暗卫统领打了个哆嗦,随后忽然将腰间的软间从腰上抽出,二话没说,抬手就往自己脖子上比划。 旋身一脚踹中人手腕,踢开剑尖,温与时眉眼凌厉:“死了倒一了百了。” 暗卫垂头丧气的看着自己脚尖:“陛下……” 温与时没再说,只转身往时音辞去的房间去。 赵胜德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紧跟在温与时身后,巴巴的在人进屋前把一套刚备好的衣裳递了上去:“新的,应该正合选侍的尺寸。” 温与时拿着衣服推了门。 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间噔噔噔的一阵脚步声。温与时进屋,见半湿的龙袍扔在地上,边上散乱着一双绣鞋,屋里没人,只被褥下鼓鼓的凸起一大团,床榻边露出了半头黑发,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滴水。 时音辞还是生气的,但是又有些害怕。 仔细想想,她方才的确是欠妥当,那样衣衫不整的在那么多人面前,温与时心急,可她还不懂事,在旁人面前和温与时闹脾气。 在温与时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蹿到榻上,用被褥将自己藏了起来。 在听到脚步声停在榻前的那一刻,时音辞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尽管她藏的极其拙劣,还是在内心祈祷温与时可以装作没有看到她, 温与时当然不可能起视而不见,他拽了下被褥,大概是一时大意,用的力气也不大,第一次竟然纹丝不动。 “音音。”他道。 时音辞打了个寒战,手中被褥抓的更紧了。 温与时不在动被褥,弯腰撑着床沿,耐着性子劝:“音音,你先出来换身衣裳,不然又要生病了。”赵胜德可是和他说了,这小祖宗早上还发着热。 时音辞隔着被褥,哑声道:“不要你管,你要我病死好了。” 第220章 哪只手动的手? 时音辞隔着被褥,哑声道:“不要你管,你要我病死好了。” 听她声音发闷,温与时往下扯了扯被褥,将她的脑袋露出来,摸了摸额头,才道:“说什么丧气话。别耍小孩子脾气。” 时音辞一张小脸还是白着,发梢挂着水珠,有的发丝还黏在脸上,她咬着唇,“我没有耍小孩子脾气,我也不是小孩子。” “音音,我们先把衣服换了行吗?这样不舒服。”温与时将衣服拿到床边。 时音辞闭着眼睛,偏过头:“我不想换,先放着吧。” “音音……” 时音辞索性拉过被子蒙着脑袋,闷闷的道,“你出去吧,我现在困了,不想说话。” 仔细听来,声音里还透着丝哽咽。 胸口一窒。温与时懊恼的攥了攥拳头,直起身,顿了顿,道:“那你先好好休息。” 说完,温与时逃一般走了出去。 看着温与时离开,时音辞搬起一只枕头,想砸门,想了想不是自个儿的枕头,又气馁的放了回去。 出门,温与时便一掌拍在门前的回廊柱子上,又缓缓攥成拳头,骨节泛着白。 赵胜德已经探听了之前的情况,见人出来,小心的凑过去,“陛、陛下……那采花……” 温与时头也没回,本来听到动静还有几分期待,一听是赵胜德,面色和声音立即冷淡下来:“这种事还要问我?” 赵胜德迟疑的道:“那……那凌迟?” 惯犯了,不知道毁了多少清白女儿家,按律也差不多是这样了。 “问他哪只手动的手。”温与时忽然道。 “什么?”赵胜德一时有些茫然。 “问他哪只手不想要了。”温与时道,“剁碎了喂鱼。” 赵胜德面色明显一惊。 头一次见他们陛下这般简单粗暴。早知道他们陛下可从来都是稳重自持,什么时候这样行事过? 回神时,赵胜德尚且在结巴:“……这,陛下,鱼也不吃吧?”宫里养的鱼也都娇着呢,别回头在给喂坏了。 温与时没心情无他闲扯,一句话说完就走:“鱼不吃你吃。” “???” 赵胜德在原地惊了,一抬头只看到了人的背影:“陛、陛下……奴才福薄……还是不了吧……”那还是鱼吃吧,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温与时转去找了晴柔,让晴柔去侍候人换衣裳,还特意交代人什么也别问。 他不敢过去,怕再惹了时音辞生气。 晴柔去时,时音辞衣服已经自己换到了一半儿。 听到动静,大概是以为温与时又回来了,时音辞身子僵硬着保持原态,目光微有些呆滞。 “姑娘,是奴婢。”晴柔道。 “来了?”时音辞扯了扯衣襟,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晴柔上前,继续帮她穿衣裳,整理姨带,“姑娘您看您又乱跑,要不是碰见赵公公,奴婢差点就找不到您。” 时音辞蹙眉:“外面没有传遍吗?”那些事情,在这就要满天飞的宫里应该早就瞒不住了。 晴柔面透疑惑:“姑娘说什么呀,什么传遍了?” “你就没听到什么……传言?” “姑娘您到底想说什么?”晴柔道。 时音辞松了一口气,“没什么。” 第221章 囊中羞涩 “姑娘……这谁的房间呀?赵公公不是给您备好房间了,咱们快回去吧。”晴柔问道。 “你身上带银子了吗,晴柔?”时音辞忽然道。 晴柔摸了摸自个儿袖子里的口袋,摸出几锭碎银,是平日在宫里帮时音辞上下打点用的,还是时音辞的。她一下拿了出来,摊在掌心递给时音辞,疑惑问道,“姑娘您要银子做什么?” “这些不够的。”时音辞看了一眼,道。 晴柔有些吃惊的看着时音辞,“姑娘,您,您还想要多少银子?” 她拿出来的这些虽然不多,但也足已经够普通人家维持一个月的开销了。若是寻常打赏,这些已经够多了。 下一刻便听时音辞道,“我欠了人家一百两。” 晴柔掩唇惊呼:“一百两……” 时音辞又补充:“是黄金。” 晴柔:“黄金?!” 原谅她没见过世面。 这一百两黄金有多少,能把她砸死吧? 晴柔结结巴巴的问:“您,您,您做什么了,欠人一百两?” 还是黄金?! 时音辞摇了摇头:“此事说来也话长,不说也罢。还是先取银子吧。” 晴柔回神叹气,“姑娘您一时间去哪里找这么多现银呀?太仓促了。” 时音辞缓缓瞪大眼:“没有吗?” “姑娘您行李里带的都是些金银首饰。现银并不多。” 时音辞:“箱底有银票。” 晴柔时常帮她收拾东西,自然也清楚。道:“姑娘那些银票可都是西夏钱庄的。” 时音辞:“是啊,兑不了吗?” 晴柔:“姑娘不知,北溯没有那家钱庄的,得到西夏去兑。” 时音辞:“……”那她不是等于带了堆废纸吗? 时音辞第一次感受到囊中羞涩,可她话都说出去了。沉吟一声,时音辞道:“那就着人把我那些首饰搬来清算一下吧。” 总不好失信于人。 “姑娘,那可都是您带来的物件。”且件件都是精品,不管送出去还是转卖了都太可惜了。 时音辞摆手:“找人算算,一百两黄金应该也是值的。” 晴柔咬了咬唇,小声道:“姑娘怎么不找陛下呢?” 是,要论有钱,这里谁能比得上温与时?但时音辞不想。她摇了摇头:“我不要。” 晴柔小心的问:“您和陛下吵架了?” “我今日已经给他惹了不小的麻烦,明日宫里还不知道要怎么传,我不想麻烦他。” “姑娘您说这话分明是把陛下当外人了呀。”明明昨日夜里两人还温存。 “是他先凶我的。”时音辞一张俏脸紧绷着,出口的声音细软绵腻,带着丝委屈。 晴柔不敢置信:“姑娘莫不是唬奴婢的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时音辞咬了咬唇,道:“你都不知道他刚多凶……” 她晨起生了病,温与时也不来。她在这儿差点就清白不保了,温与时来了连一炷香都没有,说走便走了。 晴柔不知其间内情,也不知从何替他们陛下开脱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可能是一时冲动吧……” 时音辞:“他就是喜新厌旧了。把我拘在这金丝笼里,却十天半个月都不瞧我一眼。” 第222章 你不要走 时音辞:“他就是喜新厌旧了。把我拘在这金丝笼里,却十天半个月都不瞧我一眼。” “谁喜新厌旧?”时音辞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闻声,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静寂之中。 紧接着,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人逆光而站。 晴柔见人,忙屈膝行礼:“陛下。” 时音辞:“……” 温与时看了眼时音辞身上已经换完的衣裳,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晴柔行礼退下了。 温与时大步踏入。 时音辞见人,别开头:“你不是已经走了?” 温与时拉了张椅子坐在桌边,仔细剥着手里的鸡蛋,慢吞吞的道:“我若是走了,免不了被人骂喜新厌旧。” “……”时音辞默。 半天没声音,时音辞小心的回头去看,刚转过头,一个细腻冰凉的东西贴上了面颊。 时音辞倒吸了一口冷气:“嘶……什么?” “别动,消肿的。”温与时锢住时音辞的后脑勺,又问,“还有哪里伤到了?” 时音辞咬了咬唇。 原来温与时之前不是没看到。他注意到了。 “嗯?还有没有哪里伤到?”见时音辞未说话,温与时又哼了一声。 时音辞微微昂头,巴巴的给温与时看脖子上那几道暗红的血痕,又抬手给温与时看被蹭破的手腕,“好疼的。” 温与时仔细看过去,时音辞皮娇肉嫩,露出的脖颈上的血痕和腕上蹭破的血印看起来格外的显眼。 温与时道:“是我不好。” 时音辞用手背用力抹了抹眼睛。 温与时抬手,将她按在了怀里。 头埋在温与时的胸膛,时音辞身子哆嗦的更厉害了,她咬着唇想止住啜泣,却仍旧止不住发出了呜咽声。接下来,被克制的委屈便像是有了导火线一样,瞬间全盘皆崩。 时音辞抱住温与时的窄腰,痛声呜咽起来,“我害怕。温与时,我好害怕……”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温与时的衣襟。温与时将时音辞牢牢抱在怀里,用了很大的力气,她却仍旧怕的哆嗦。 温与时闭上眼睛:“好了,不怕了,不怕了。” 时音辞半晌才从情绪中脱离出来,声音哑着:“……我以为你又不理我了……我再也不无理取闹了……你不要走……” 温与时心间隐痛:“不会了,音音,我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了。” 时音辞啜泣。 温与时洗了巾帕给时音辞擦了脸,擦净了伤口,又从袖袋中取了药膏,仔细涂在时音辞被伤到的地方。 药膏很凉,缓解了伤处火辣辣的痛,只是味道嗅起来苦涩。 “别哭了,药都要冲掉了,嗯?”温与时用大拇指在她面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时音辞咬唇:“可是,可是我……” 她忍不住。那些事实在太令人后怕了,情绪上来,她的眼泪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 温与时抬起她的下巴,时音辞那双通红的眸子顿时无处可藏了。要哭不哭的模样让人心都化了。 温与时扶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 时音辞瞪大眼睛,一时便忘了哭泣。 第223章 告状 颐宁宫。 太皇太后喜静,宫人都小心翼翼的行事,偌大的颐宁宫里听不到半点多余的响动。 云意殿是颐宁宫主殿,太皇太后刚用了下午茶,正在里间由言夏陪着闲话。 “皇帝今日都出去多久了,怎么现下还没回来?”忽然,太皇太后扫了一眼身后满春,道。 满春看了眼天色,躬身上前:“回太皇太后话,陛下出去已有多个时辰,怕是……又被什么人给绊住了吧?” 太皇太后奇了:“什么人?” 满春道:“还能是什么人,太皇太后您又不是不知,这宫里还有几个居心叵测的。” 一句话倒是钓足了人胃口。满春说着,小心的看了眼一旁的言夏,才又道,“昨日里言小姐和陛下去御花园为您摘桑葚,不就半路被有心人截胡了,夜半才归。御花园这事言小姐也是知道的。” 太皇太后闻言看了眼言夏夏,“是这样吗,夏儿?你昨日怎么未说?” 言夏夏屈膝一礼:“陛下是公务繁忙,一时有要事去处理,夏儿便没多嘴。”又看了眼满春,“好端端的,你提这些做什么?” 满春“情真意切”道:“言小姐心善。可耐不住那有心人都欺负到言小姐头上了,如今都敢当面截人了,要是一直这般放纵着,日后说不定如何呢。” “一个小小宫女,反了天不成?”太皇太后一拍桌,怒道,却一时吸了口凉气,呛咳不止。 “皇姑母您身体不好,莫要动气。”言夏夏上前扶住人,瞪了眼满春,“要你在这里多嘴,还不下去!” 满春委屈:“奴婢也是为言小姐担心。” “下去!”言夏夏挥手道。 太皇太后压下言夏夏的手,“满春,去着人传哀家的话,请陛下回颐宁宫,就说哀家身体不适了。” 言夏夏劝:“皇姑母……” 太皇太后道:“你莫怕。万事有哀家在。” 言夏夏又道:“陛下孝顺,半个月都未离您身旁,可频频这样,拘的太紧怕是会惹了陛下不快……” “不必多言。”拍了拍言夏夏的手,太皇太后又扫了眼满春,吩咐道,“速去吧。” “是。”满春领了命,欢天喜地的去了。 言夏夏忙去倒了杯茶水,帮太皇太后顺着气:“皇姑母您先快喝口茶,顺顺气。” “哀家都要气饱了。”太皇太后恨铁不成钢,“你呀,什么时候才能给哀家争点气。” 这时,殿门忽然又被人推开。 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嬷嬷领着一青衣宫女走了进来,行了礼,对宫女道:“还不快把你看到的如实给太皇太后说了。” 青衣宫女正是和时音辞说是司计司的新人,被遣去送柴炭的那位宫女。 太皇太后见状,眯了眯眸子:“什么事,说!” 青衣宫女以头抵地,道:“奴婢今日去太医院送柴,回来看到,看到指挥使大人拎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出了选侍的屋子……” “什么?!”太皇太后吃惊。 闻声,一旁的言夏夏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224章 不是借 太皇太后又道,“你还看到什么?说下去!” 青衣宫女哆嗦着道:“奴婢还看到,看到选侍脖子上有那种痕迹,而且,而且选侍的衣服也是乱的……” 闻言,太皇太后一脸不可置信:“你所说都是真的?” 青衣宫女深深叩首,颤抖道:“奴婢断不敢说谎,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叫奴婢不得好死。” 太皇太后一听,心道这还了得,立即怒拍了桌子,喝道:“来人啊,把那女人一并给我带来。” …… 另一边,太医院。 温与时帮时音辞涂了伤药,正要带人回去,被时音辞一把拉住。 时音辞咬着红唇,睁着一双水眸,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慎独哥哥。” 听着时音辞那仿佛浸了蜜的声音,温与时微微扬眉:“嗯?” “我,我想要借一百两。”时音辞吞了吞口水,竖起一根食指,说道。 “嗯?”温与时哼了一声。 时音辞绞着一双细手,小声补充,“要黄金。” 一百两黄金当真不少。足够普通人潇洒一辈子了。 时音辞倒是第一次伸手问他要钱,温与时忽然笑了,看时音辞,“银子我可以给你,但不是借,不过你要让我知道你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是我欠了人家的。”时音辞小小声道。 “嗯?” 时音辞:“你也见过。就是那个送辣椒粉末给你的人。” 温与时想了一下,微眯了眯眸子:“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不是……你想哪里去了,是我允了他的。” 闻言,温与时忽然问:“音音,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一百两黄金可以买多少东西?” 时音辞茫然的看着温与时:“多少?” 时音辞对银子没有很明确的概念。她从小买东西都是看上了便让人打包送到府上,自有府上去结账,从不问价钱,自然也不清楚一百两黄金具体值多少。 “让我想一下……”温与时沉吟一声,才通俗的解释:“一百两黄金,足够一个乞丐在这汴梁城置上一处宅子,买上几亩田地,再娶上几房妻妾,一辈子衣食无忧。” 时音辞忍不住掩唇:“这,这么多吗?” 温与时刮了刮她的鼻尖,无奈道:“所以呀,这样子,让我以后如何放心把银子交给你打理?” 慢慢教吧。 时音辞缩了缩脖子,忽然困惑道:“打理什么?” “没什么……”温与时眸子微沉了沉,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赵胜德会清点好银子给他的。” 说完,温与时便将人从榻上抱了起来,“这里有些乱。换一间。” 时音辞趴在温与时肩头,看着被她洒了一地的珠钗首饰,轻捶温与时:“我的簪子……” 温与时扫了一眼染血的簪子,有些心烦道:“这些不要了。我再给你买。” “要!”时音辞挣扎。 温与时劝不住她,只能抱住她捡了地上的几只簪子。 时音辞攥住一把簪子,咬唇嘟囔:“你什么都不记得……” 温与时困惑:“?” 时音辞却不愿多说了。 温与时便抱着她回了在太医院的暂住处。 第225章 平地摔 时音辞之前受了些惊吓,现在躺着绣织金的锦被,枕着镂空浮雕的青玉枕,嗅着空气中熟悉的百濯香,一心便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温与时在一旁柔声做着安抚工作。 时音辞昏昏欲睡。 但,天不遂人愿。时音辞刚闭上眼没多久,便听到外头敲门声,“哐哐”两下。 时音辞抱住脑袋,翻了个身。 接着便听外间赵胜德的声音道:“陛下,颐宁宫来人了。” 时音辞一下不困了,背对着温与时睁大了眼睛。 温与时看了眼背对着他时音辞,以为她还在睡着,动作很轻的走到门边,拉开门:“什么事?小声些。” 赵胜德眼观鼻,鼻观心:“说是太皇太后身体抱恙……请您回去……” 抱恙找太医呀!找温与时能做什么? 时音辞听的明确,躺在榻上又翻了个身。 温与时不由道:“太医呢?可去看了?” 赵胜德小声道:“太医本就都在那边……陛下您也不是不知道,太皇太后见不着您便不配合……” “……知道了,朕迟一些便去。”沉默一瞬,温与时应了一声,合了门。 刚关好门回过身,温与时便听到房内传来“哎呦”一声娇呼。抬眸便见本该躺在榻上的时音辞蹲在屋里中间的地上,抱着自己的右脚脚踝。 “怎么了?”温与时见状,立即快步走到时音辞身边。 时音辞抱着右脚脚踝,纤眉紧蹙,哼唧道:“我的脚,我的脚好痛阿……好像是扭到了……” 温与时顿时紧张了,急道:“好端端怎么会扭到?我看看?” “你别动!别动!”时音辞动作有些大的躲开温与时的手,又低下声:“……疼……” 见状,温与时便不敢再动她了。 时音辞咬着唇,细声细语道:“我刚刚是想起来倒水喝,一不小心,一不小心就这样了。” 温与时看了眼平整的地面,虽然很不应该,但是还是忍不住掀了下唇角,忍俊不禁道:“音音……你有点缺乏锻炼了……”平地都能摔,看来腿脚不太协调了。 “你!”时音辞一时气结。 “好了,”温与时忍住脸上的笑,严肃道,“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塌上坐着。” 时音辞重重点头,任由温与时扶着,一瘸一拐的从地上挪到了榻边。 扶她坐好,温与时才放开她,起身。 “欸……”时音辞牢牢扯住人的衣角,可怜巴巴的问:“你,你要去哪儿阿?” 温与时:“我去拿冰块。你不是扭了脚?” “不,不用了吧……”时音辞忽然瞪大眼。 “别胡闹。到时候肿起来怎么办?”温与时起身出了屋。 时音辞看着出门的温与时的背影,抱着自己的脚踝,有些傻脸。 鬼知道怎么办阿……她一个平地假摔,不过是不想温与时走,哪里想那么多? 时音辞又动了动脚踝,拿手指戳了戳,一时有些犯难了。 还能怎么样?趁现在真崴一个? 但是那样会痛的吧? 时音辞站起来试着找了找感觉,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最后索性放弃了,自暴自弃的往榻上一躺。 第226章 拙劣的谎 待温与时带着冰块回来,时音辞听到动静,蹭的一下便从榻上坐了起来。 “别动。”温与时拧眉,按住时音辞,在她身边坐下,然后将她的右脚放在膝上,小心脱去她脚上的白锦袜。 时音辞不敢挣扎,又怕被温与时看出来,忍不住以手捂眼。 温与时褪了她的袜子,看着眼前纤细白皙,毫无异常的脚踝,眸光微有些困惑。 抬头,便和时音辞从指缝中透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 温与时哼了一声:“嗯?” 时音辞一下子怂了,可怜巴巴的看着温与时,道:“我,我错了……” “错哪儿了?”温与时微挑眉。 时音辞一五一十的交代道:“我,我不该骗你崴到脚了。其实我没有崴到脚……” “为什么撒谎?” 提起这个,时音辞就委屈,说着说着声音便抑制不住的带了一丝丝的哭腔:“我不想你走。你一去就要好久好久,我不高兴……” 温与时猛的怔住。 这话刚说出来,时音辞就后悔了。虽然她私心是不想温与时离开她,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应该让温与时快去颐宁宫。 她不能这样自私。毕竟老人家生了病依赖亲人也是常事。她年轻力壮的,怎么能和生了病的老人家抢人? 摇了摇头,把自私的想法赶出脑海,时音辞艰难的冲温与时露出一个包容的笑脸:“对,对不起,我知道我无理取闹了,你不要生气,我的脚其实好好的,太皇太后身体重要,你,你还是快去吧,太皇太后还在等着你呢……” 温与时忽然觉得自个儿眼睛有些发酸。 时音辞今日受得惊吓不小,可在小姑娘最需要的时候,他没有护在她身边。可以说,从时音辞担惊受怕的开始到最后的事情结束,一切都是她自己扛过来的。 明明现在她也是害怕的,却不和他哭,也不和他闹,就这样拱手将他让了出去。 这样子懂事的时音辞反倒是让温与时心底更加难受了。若是时音辞和他闹一闹情绪,温与时或许还会好受些。可时音辞偏偏就是一副大方退让的模样。 温与时不希望时音辞这样。他宁愿时音辞可以不懂事些,宁愿时音辞和他撒泼耍赖,时音辞却连一句让他为难的话都没有多说。 温与时微抬起头,用手掌牢牢盖住发热的眸子。 时音辞不知道温与时怎么了,茫然的看着他,奇怪的问:“你怎么不走呀?温与时,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与时按了按眼眶,深吸一口气,长舒出去,放下手,露出一双微红的眸子,出口的声音微颤:“没,没什么。”又道:“音音,我们一起过去。” 时音辞茫然,“我们?去,去哪儿呀?” “去颐宁宫。” “颐宁宫?!我,我不要……”时音辞往后躲。 太皇太后又不喜欢她。她不去。 温与时没有给她躲藏的机会,抱她起来,在她耳畔轻道,“我说过的,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第227章 共入颐宁宫 颐宁宫。 满春带着人回去通禀了一声,说温与时有事耽误,迟些就过来。 没看到人来,又听了满春的说辞。太皇太后手里盘着的佛珠一顿,眸色微沉,却仍是缓了缓语气,道:“无妨。陛下年轻,贪玩些也是有的,哀家等等吧。” 说完,又看了眼下首端庄站着的言夏夏,沉沉叹了口气,怒其不争。 不过也是对手厉害。她这侄女从小便内敛端庄,性子太过温婉,不温不火的,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这半个月以来她借病将温与时圈在颐宁宫里,温与时孝顺,虽然一直都没出什么岔子,却也没什么进展,可那女人才见了一会,便又将人心给拉拢去了。 “启禀太皇太后,陛下要带选侍大人一同过来,所以奴婢便没有让人再另行通知选侍。” “她倒是胆大。”太皇太后冷嗤了一声。还没说,自己便送上门来了。 言夏夏一直垂首站着,表情有些怅然。她其实不是很聪明,可她也看的出来,温与时对她有尊重,也有客套,却没有半分的男女之情。 她一没有时善也那样的绝代色,二没有时善也那样的性子讨喜,当真不奢望温与时对她另眼相看,但她也同样知道,不管太皇太后也好,还是言家也好,他们朝里朝外都在为她做筹谋,希望她讨温与时的喜,最好再生下一个嫡长子,言家才可以继续稳坐如今的地位。 知道这个侄女一向沉默寡言,太皇太后也未拉着她多说,沉寂了一会儿,人终于来了。 守在云意殿外的太监远远看到人,正要行礼,紧接着便听见温与时身边的内侍唱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声音响彻寂静的颐宁宫。 众人纷纷俯首跪拜,温与时抱着怀里的人,缓步穿过拱门,长廊,踏上台阶。 温与时抱着她招摇了一路,但时音辞再怎么也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招摇,太拉仇恨值,何况老人家本就横竖看她不顺眼。 时音辞挣扎着,小声和温与时道:“前面都到了,你快放我下来。” 温与时垂首,漆黑的眼眸中笑意明显,“不是崴了脚?” “你没完了?”时音辞偷掐了温与时一把,恼恨道,“我都说了我错了。” “嘶……”温与时倒吸一口凉气,脖子上肉眼可见的红了一块儿,将人放下,“真狠心,你谋杀亲夫?” 时音辞眉心一跳:“你快进去吧,别让太皇太后等急了。” 温与时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你在外面玩会儿,我一会儿便出来。” “去吧去吧,”时音辞摆手,“你放心,有赵公公在,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温与时便看了赵胜德一眼:“你不必随我进去了,把人看好了,少根头发朕都唯你是问。” 赵胜德应声:“是,奴才一定寸步不离选侍身边。” 交代好一切,温与时这才踩着脚上的墨色龙靴,缓步入云意殿,临进门时微抬了下眼,“都平身吧。” 外间的内侍宫女道了谢,恭谨起身,门旁的内侍眼疾手快的帮温与时拉开了门。 第228章 兴师问罪 温与时踏入,行至殿中,冲着面前的太皇太后拱手行了一礼,道,“请外祖母安。” 殿内除了太皇太后,言夏夏,满春,还有八个宫女守着,众人纷纷行礼,口呼万岁,温与时目不斜视,抬手应付了。 “一日都未见着皇帝的影,以为皇帝是看厌了哀家这老婆子,哀家真是难安。”太后收了手中的檀木佛珠,缓缓道。 “外祖母说笑了。”温与时不温不火道,“下人说外祖母身体抱恙,孙儿看外祖母气色倒是好了许多,可看过太医了?” “方有些胸闷,太医诊过脉了。现下看着皇帝倒是好多了。”太皇太后道。 温与时笑言:“孙儿倒成良药了。不若孙儿以后便每日来给您晨昏定省?” 来?这便是要回养心殿了?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道,“皇帝事务繁忙,倒不必来立这规矩了,有这个心便好。”话音一转,又道,“你那选侍呢?怎么未带来?” “在殿外侯着。”温与时笑了笑。 “哦?”了一声,太皇太后道,“都来到门前了,怎么不进来?还怕哀家吃人不成?” 温与时不动声色,“是小丫头聒噪,怕会惹了外祖母清净。” “无妨。”太皇太后言,又对满春道,“外间炎热,快唤人进来吧。” 满春应声,疾步出了殿。 时音辞未跑远,满春轻易便在院子里找到了人,走过去道,“太皇太后召选侍大人过去。” 时音辞眨了下眼,心下疑惑。 太皇太后找她做什么?温与时不是都已经去了吗? 赵胜德在一旁,便替她问了一句:“满春姑娘,这不知太皇太后寻选侍是何事?” 赵胜德是宫里的总管事,满春卖他面子,给了笑脸,口中却道,“奴婢也不知,许是说些闲话罢了,待选侍去了便知道了。” 说着,又看向时音辞,“选侍大人,请吧?”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率先到前面领了路。 赵胜德预感不是什么好事,低声道:“选侍,要不然您还是等等陛下?” 时音辞摇了摇头:“无妨。该来的躲不过。” 深吸了一口气,时音辞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均无不妥,便小步随着满春去了云意殿。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颐宁宫了,加上知道温与时也在里头,倒不是很紧张。 里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满春进去禀报了一声,“太皇太后,时选侍来了。” 太皇太后扫了眼一旁坐着的温与时,见温与时头也不抬的品着茶,缓了口气,微昂下巴,“唤人进来吧。” 紧接着,便见时音辞袅袅婷婷走将进来,动时辄如水纹,行至殿中,理了裙踞,依着北溯的拜礼恭谨拜下:“奴婢参见皇上,参见太皇太后。” 温与时先唤了起。 温与时都出声了,太皇太后倒也不好视而不见,便唤了起。 时音辞起身,垂首站着,眉眼乖巧温顺。 太皇太后目光严肃的落在时音辞身上,语气不怒自威:“有人见你与外男私通,你可认?” 第229章 对质 太皇太后目光严肃的落在时音辞身上,语气不怒自威:“有人见你与外男私通,你可认?” 静。 一片死静。 此话一出,整个云意殿瞬间静寂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殿中的时音辞,一时让她成了殿中焦点。 时音辞第一时间看向温与时,对上温与时安抚的目光。 时音辞心底所有的不安都在那一刹那消散了。 温与时不动声色的看过殿内每一个人,随后回头看了眼赵胜德。 接到温与时的眼神示意,赵胜德颔首,躬着身悄无声息的从后面退了出去。 时音辞重新看向太皇太后。 私通这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实在荒谬,也不知道从哪儿传起的,分明是要致她于死地。 “不认。这私通二字,奴婢实在不知从何而起,”时音辞微抬起下巴,一字一句道:“还请太皇太后明鉴。” 她说的斩钉截铁,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言道,“你若真是有冤,哀家不会冤枉了你。” 可不是就冤死了,时音辞心道。 “反之,你若真做了什么,哀家也绝不饶你。”太皇太后打断她的话,偏首吩咐满春,“去带那宫女带上殿与她对质。” 宫女? 听闻此言,时音辞眼皮一跳。紧接着,果然看见那个她之前见了一面的迷路宫女走进了殿。 青衣宫女走到时音辞身边,战战兢兢的向上首行了礼。 “果然是你?”时音辞侧眸,不由道。 “选侍也见过这宫女?如此,事情便好办了。”太皇太后吩咐宫女,“正巧陛下也在,便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温与时一直未说话,听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淡淡的道,“哪个宫的?可小心说话,若是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太皇太后瞧了温与时一眼,“今日这事关系皇家颜面,皇帝可莫要再偏袒了。” “孙儿可什么都未说。”温与时面上并没有太多情绪,目光扫过时音辞的面庞,摆了摆手,话却是对那宫女说的,“你只管照实说。” 青衣宫女老实,便从自己撞见肖不欺拎着人从房间出去开始说,又把时音辞那会儿说与她听的那些‘不过是个偷药的毛贼’之类的话给尽数转述了一遍。 时音辞心道坏了。 毕竟不算什么光彩事,她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便遮掩了过去。但现下让这宫女照实说来,仿佛她真和人有了什么,做贼心虚一样。 默默地摇了摇头,待那宫女话音才刚落,时音辞便率先开口道,“奴婢先前和这宫女说了谎,不是偷药的毛贼,是采花贼。” 大致惊讶于时音辞敢承认的勇气,殿内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你倒是坦然。”太皇太后揉着额头,有些不可置信的道,“那你便是认了?” 时音辞摇头,一五一十道道:“是采花贼入了奴婢房间不错,奴婢也吓了一跳,但幸得肖指挥使及时赶到,将人捉了去,这才有惊无险。” 满春看着时音辞三言两语就要将自己摘干净,忽然上前一步,出声道,“有惊无险?选侍若不是心里没鬼,此前又何必遮掩?” 第230章 对质2 满春看着时音辞三言两语就要将自己摘干净,忽然上前一步,出声道,“有惊无险?选侍若不是心里没鬼,此前又何必遮掩?” “满春姑娘这意思便是怀疑我喽?”时音辞斜了一一眼满春,冷声道,“太皇太后都尚且未说话,满春姑娘倒是张口就来。” 满春朝上首行了一礼,水杏般的眼半含委屈,道,“太皇太后明鉴,奴婢也是实话实说,若选侍清清白白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真……便是大事了。” “我听明白了,满春姑娘这是横竖见不得我好?”时音辞拧着眉,美眸中透出几许厌憎的情绪。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满春急了,道:“事实就摆在眼前,选侍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心虚了。” 时音辞轻嗤:“满春姑娘这话说的,仿佛亲眼看到了什么一样。” 满春言:“奴婢是没看到,可有人看到了呀。” “呵。”温与时忽然冷笑一声,“欲加之罪。” 温与时都出声了,满春立刻萎靡了。 时音辞转头去看温与时。 说来满春当日被赶出养心殿也不全是因为她,事是温与时办的,瞧着满春倒是一门心思记恨上她了。 时音辞叹气,还是她太好欺负了呗。 眼看场面乱了,太皇太后出言道,“行了,先听这小宫女把话说完。” 那青衣宫女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阵势吓傻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时音辞身上,看了一眼,埋下头,目光躲闪着:“奴婢,奴婢看见选侍……选侍……” 像是卡了壳,半天未有下文。 太皇太后冷声道:“你只管如实交代。” 青衣宫女俯身,以头抵地,哆哆嗦嗦道,“奴婢,奴婢那会看到,指挥使大人就拎着人走了,后来便见选侍从房间出来,衣衫凌乱,脖子上也有些痕迹。此事关系重大,奴婢不敢隐瞒。” 太皇太后到此也算听明白了经过。不是什么私通,是今日宫里进了贼。 但不管是主观还是被动,若真有了什么,宫里决计容不下。 不过也不能单听那一个宫女的一面之词,看了眼时音辞,太皇太后问:“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我……”时音辞想要辩驳,到口却无从可辩。 这说来也是实话,只是暧昧不明的,难免便惹人遐想。若她这会只是旁观者,也会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若是不想旁人遐想,只能自证清白。 但要她说什么?如何说?她早便没了守宫砂,清白这事看不到,摸不着,凭她一张嘴说死也说不清的。 攥紧拳头,时音辞抿着唇,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忽然听到一旁的温与时说话。 “外祖母莫急,这人还未到齐,怎好结案?” 说着,温与时喝了一声儿,“赵胜德!带人进来!” “皇帝,”太皇太后微微皱眉,“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阿?” 温与时道:“人来了外祖母便知道了。” 随着那一声低喝,殿门被人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外面走了进来了。 赵胜德悄悄站回温与时身边。 第231章 对质3 后面的人是肖不欺。肖不欺大跨步进来,行至时音辞身侧停了步子,躬身行礼。 “免了。”温与时声音冷冷的道,“那采花贼是你捉的,你且事情经过。” 肖不欺的言简意赅:“回陛下,臣进去捉了贼便出来了。” 温与时淡淡道:“有宫女后来看到选侍衣衫不整,可有此事?” 肖不欺了然,闭了闭眸子,才拱手道:“此言实在荒谬,臣进去的及时,那贼人还在点迷香,未来及做什么。” 时音辞斜视身旁的肖不欺。 好家伙,大殿上也敢公然撒谎,若不是她是当事人,怕是也要信了。 肖不欺进去那会儿,她和那采花贼都撕打一阵了。 这么想也是受了温与时的指示,肖不欺那般正经的人,被迫撒这个谎,真难为他了。 温与时思虑周全,这事传出来,就算她没和人发生什么,只是有了接触,那些谣言也定是饶不过她的,索性一口咬死什么什么都没樱 但如此,那青衣宫女可就成了欺君之罪了。 时音辞偏头看了眼另一侧跪着的青衣宫女,果然见她一张脸煞白,口中喃喃道:“不是的……不是……” 温与时摆明了护着人,满春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言了。 肖不欺忽的撩袍跪下,“臣失职,未守好宫中治安,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责罚。” 温与时摆了摆宽袖:“去慎刑司领五十板子。” “谢陛下,臣告退。”肖不欺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温与时舒展了下筋骨,“接下来便是内宫的事,外祖母看着处置便是,孙儿告退。” 眼见尘埃落定,青衣宫女忽然捶死挣扎道:“奴婢没有撒谎,选侍脖子上有痕迹……” 挣扎间,那个采花贼的确抓了她的脖子。 时音辞心底一紧,刚抬手按住衣领,便听温与时道:“朕昨夜去了西间……怎么,这些事也要交代交代?”^ 话间手指轻碰了下自己脖子上的红痕,唇角挂着似是而非的笑。 进来之前被时音辞掐那一下,到现在碰着还有点疼呢。 温与时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加上那不尽的暧昧,一时间不知道让多少宫女偷红了脸。 太皇太后自是信温与时的。见兜这么大圈子,讨了个没趣,不由看着青衣宫女,怒了:“原来从头到尾是你这宫女在搬到是非,哀家问你,缘何要污蔑选侍?” 青衣宫女哆嗦:“奴婢没有要害选侍……” 太皇太后似是没心情听她再辩,揉了揉眉心,摆手道,“来人阿,拖下去……” 有侍卫进来拖人,青衣宫女挣扎,哭嚎声渐远。 听着那尖锐的喊声,时音辞心间忍不住漏跳了一半,她转身愣愣的看着出处……那宫女其实不算谎,只是的话会让人误解。可是肖不欺了谎,那宫女的话便成了欺君。 “走了。”身后传来声音,时音辞回头,看见殿内只剩了温与时,还有他身后的赵胜德。 “人呢?” 温与时道:“老太太犯头疼,身边人扶着她回后边休息了。” “知道了,”时音辞埋下头,忽然又抬头去看温与时,“她会怎么样?” 这个她指的并不是太皇太后,是那个宫女。 温与时看着她,却不话。 其实可以对她撒个谎的,但是他并不想撒这个谎。 等了一会儿,时音辞又开口:“温与时……” 温与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今生了许多事端,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可是……”她会死吧。 时音辞想什么,抬头却正看到温与时眸子里闪过一抹疲乏,怔了一瞬,时音辞垂下头:“我们回去吧……” 第232章 三人行 回了养心殿。 温与时回了正间,风波平静,时音辞睡了很沉的一觉,也没人唤她,一直到大亮了才起。 手上那些被簪子扎出来的口刚结了痂,做什么都不方便,晴柔带着新来的宫女今安前前后后的围着她忙活。 更衣梳洗用膳。吃饱喝足的时音辞安安稳稳坐在梳妆台前,准备梳妆。 今安不仅会医术,手又轻又巧,会梳很多种发髻,三两下便给时音辞挽出了花样。 “今安,你这手真巧。”时音辞对着铜镜抚了抚发髻,还是她未见过的款式,时音辞眸子亮晶晶的,很欢喜。 “大人过誉了,奴婢这都是些雕虫技,不足挂齿。”今安站在时音辞身侧,头微垂。 “大人听起来别扭,你和晴柔一般,唤我姑娘便好。”虽然她都已经出阁了,唤姑娘不大合适,但是一直也听习惯了。 今安没有提出疑虑,轻应声,便改了口:“是,姑娘。”首发 时音辞盯着铜镜,犹觉新鲜的,一边摆弄头发,一边期盼的歪过脑袋,问,“真好,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式的,你还会其他的吗?” 今安垂眸:“只要见过的,奴婢应该都可以试一试。” 那便是都会了。 时音辞讶异的挑了挑眉:“好厉害呀。” 一时起了些兴趣,着,伸手牵住今安的手,拉到身前,“你快坐下,教教我,我想要学这个。” 时音辞松手时略低头扫了一眼,今安的手指白皙纤长,只手指指腹处略带着层不起眼的薄茧,不似那种做惯粗活的手。 “是。”今安应了声,屈膝坐在时音辞身侧,三两下将自己头上的发髻拆了,手把手的教时音辞编。 今安话时声音很细很轻:“这样,姑娘可以先将头发分成两半,这边往里挽起来,绕指,勾住不要动,然后这边自下而上……” 时音辞恍然大悟一般,跟着动手:“你看我,是不是先这样……” 今安起身,绕到时音辞身后,帮她纠正动作,“姑娘,您看,这里要交织重叠,对,往里穿过去……” “懂了懂了。”时音辞欢快的挽起一个结,然后略有些笨拙的将余下的头发盘好,用发钗固定了起来。 没有今安梳的那么好,却大概有那么个轮廓,时音辞又试了几次,又央着今安帮她重新梳。 今安三两下便梳好了,时音辞抬头,见又是个新花样,眼睛又亮了,拉住今安:“教我,教我……” 晴柔看着两人聚在一处细语,心里略有些泛酸。 她没有新来的今安那般年轻漂亮,也没有今安那般的心灵手巧。她刚入宫懵懵懂懂时便跟了他们姑娘,什么都不大会,只会做些粗活,很多事情还是姑娘教会她的。时下姑娘身边有了今安,便更显得她一无是处了。 轻叹了口气,晴柔无声从门前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方端着饮子回来,走到两人身侧,将托盘上面盛饮子的壶连带杯盏一并取下,轻放在时音辞手边的黄梨木雕花矮几上。 方才用膳时贪嘴多食了些点心,又叽叽喳喳了半,时音辞正有些口干,转头便见晴柔端了饮子进来。 痛快喝了一口,加了些碎冰,清凉解渴:“晴柔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今安也道:“晴柔姐姐心细。” 晴柔抿唇笑了。 第233章 人比花娇 时音辞选了半天,拿了根簪尾磨尖了的金簪,对着面前的铜镜别在盘好的发髻上。 眼前一晃而过簪子闪出的冷光,让今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顿了顿,迟疑道:“姑娘……这簪尾好利……” 今安心里犯嘀咕,她以前见过的发簪的簪尾从来都是圆钝的,这还第一次见尖的像开了刃一样的簪子,带出光影都是凌厉的,这样万一不小心会伤到的吧? 对于时音辞这些首饰,晴柔在尚仪局时就见识过了,可算是知情人,笑言,“咱们姑娘呀,这是把首饰当武器用了。” “阿?”今安一脸茫然。 时音辞并不取下来,往上扶了扶发髻,半是玩笑半认真的道:“不懂了吧,晴柔说的对,这是我的防身利器。” 晴柔嗔道:“姑娘还说呢,次次都往自己身上招呼,手上那伤可刚结了痂。” 时音辞惭愧低头,“我,我那是一时失手……” 再说,昨日里要不是扎自己那几下,怕是她这会儿也不能好端端的站外这儿了。 说着,时音辞又想起一样:“晴柔,今安,你们谁见膳房人时帮我要些辣椒粉。” 晴柔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唇忍笑:“是。” 今安茫然:“姑娘喜食辛辣?” “倒也不是,”晴柔笑,“还是姑娘的秘密武器。” 今安眨了眨眼,更加茫然了。 晴柔突然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奴婢去备这饮子时,看到小兴公公在沏茶,应是陛下回来了。” “哎呀,你不早说。”时音辞嘻嘻笑着,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出去。 时音辞是往西暖阁去的,还未到西暖阁,在外面就看到了温与时的身影。 他穿一件月白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立于院内的青石板路上,身形挺拔,也不知在哪儿看什么。 时音辞偷偷摸摸的从后头绕过去,对上赵胜德的视线,抬手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周花香环绕,时音辞提着一口气,小心近前,正待扑上去蒙温与时的眼睛,脚下却猛的一个打滑,身体失衡,口中发出一道略微急促的短音。 也不知今晨谁洒扫的地面,青石板面上的水渍还未干,坑惨了她。 温与时仿佛身后生了眼睛,一回首箍着腰肢将人抱了个正着,垂眸,小姑娘惊魂未定,白着一张小脸,眼中尚且蕴着惊惶恐。 温与时扶她站正,勾唇轻笑:“音音这是做什么?” 偷鸡不成蚀把米。 总不能实话说自己想偷袭他吧。 时音辞绞着一双素手,困窘道,“我,我路过……” 温与时眼尾微挑:“路过?” 时音辞猛点头,诚挚道:“路过,路过。” 温与时忽然抬手掐了面前的花,插在发髻上,道:“我方才便在想,这花开的好,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所谓‘人比花娇花无色,花在人前亦黯然’便是如此了。 时音辞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花,摸到花枝,想要取下来瞧瞧到底是多好看的花。 温与时却抬手牵了她的手,“走。” 第234章 奇怪的地方 温与时却抬手牵了她的手,“走。” 被温与时拉住手,时音辞一时忘了发髻的花,仰头问温与时:“我们去西暖阁吗?” 时音辞有点害怕温与时又让她摹帖。 “不去西暖阁,”温与时摇了下头,意味不明的开口道,“先去见个人。” 说完,温与时转首,又吩咐赵胜德备轿。 看着赵胜德小跑去的背影,时音辞疑惑的问:“见什么人?还要坐轿子?” 温与时不告诉她,卖了个关子:“有些远,音音去了便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知道温与时向来说一不二的,就算她再磨,温与时也不会同她说的,时音辞索性放弃了追问。 顷刻,有侍卫抬了轿子来。 时音辞随着温与时上了轿。也不知到底往哪里去的,晃晃悠悠半天轿子才停下来,颠的时音辞骨头都要散架了。 迷迷糊糊被温与时扶着下了轿子,时音辞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似是已经处于宫中的偏僻处了。 此处也有屋舍,但比之别处的便显得破旧多了,遍地枯草丛生,连屋顶上的瓦片都泛着灰蒙蒙的色彩。 “这,这是哪儿呀……”时音辞浑身汗毛倒竖。 她从来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边,”领着时音辞绕至窗棂处,温与时用匕首将糊在窗上的桃花纸割了个口,然后搂住时音辞的肩膀,将人拉到近前,扬了扬下巴,“看里面。” 听到温与时的话,时音辞奇怪的看了温与时一眼,终是抵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扒住窗棂踮起脚尖,顺着温与时刚划开的纸洞往里面看去。 现下虽是白日,但屋子里间仍十分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时音辞一眼便看到对面墙上挂着各种刀、锯、凿、鞭、杖之类的东西,透着十足的森冷气息。 时音辞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种阵状,见状闭了闭眼,害怕的往温与时怀里缩了缩身子,“好,好奇怪,我不要看了……” 温与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抚了几句,又道:“你仔细看。” 时音辞害怕,头埋在温与时衣襟前,闻言手指便抓的更紧了,头也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我不要看。” 温与时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抬手顺了顺她的长发。 时音辞正哆嗦着,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顿时打了个激灵,而后又听到说话声,“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时音辞蹙了蹙眉,迟疑半晌,才大着胆子从温与时怀里钻出来,踮着脚尖,顺着窗户上的纸洞往里仔细看去。 又是一眼看到满墙刑具,时音辞闭了闭眼睛,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只见是个年久失修的屋子,好多处都生了霉斑。屋子中间被木头栅栏隔成了两半。 这不是牢房吗?! 时音辞万万没想到,温与时竟然是带她来看牢房,其实说是牢房也不太准确,宫里向来不设牢房,这间屋舍用暴室或许更贴切。 第235章 没有人是无辜的 这不是牢房吗?! 时音辞万万没想到,温与时竟然是带她来看牢房,其实说是牢房也不太准确,宫里向来不设牢房,这间屋舍用暴室或许更贴切。 栅栏里侧只有地上铺着一堆看不出颜色的稻草,稻草堆上有个抱膝坐着的宫女,正哆哆嗦嗦说着什么。 看着那青色的宫装,时音辞惊讶的回眸看温与时,道:“那不是……” 是昨日在太皇太后那儿指认她的那个宫女。从颐宁宫出来时,她还问过温与时这个宫女会怎么样。温与时当时没说话。她害怕牵连无辜,心里一直都不安稳。 “嘘,别说话,继续看。”温与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哄着时音辞继续去看。 时音辞又往里看,这次看了栅栏另一侧,栅栏那边倒没那么空荡,墙角燃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桌椅板凳倒是齐全,而且站着好几个人,都着锦衣卫装扮,飞鱼服绣春刀,但一个个看着眼生。 那些锦衣卫坐的坐,站的站,也有的在把玩墙上刑具,无一例外透着不耐烦的气场。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一名锦衣卫不待那宫女说完,啪的一声,将手中那带着倒刺的黑鞭往桌上一扔,恶狠狠道。 宫女闻声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骇人的刑具,深埋下头,仍否认:“没,没人指示我……是,是我无意撞见的……” 时音辞拧眉,转头看温与时:“这是屈打成招……” 温与时:“若她当真是无意撞见,我便做主放了她,绝不动她半根汗毛。” 时音辞安了心,这才又往里看去。 一名锦衣卫不知从那儿变出一枚锦囊,“有人从你房间搜出了这个。” “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倒是有趣。” 说着,又仔细瞧了眼,似笑非笑,“这处还绣着林松二字……就是不知道把宫中侍卫的花名册寻一遍,会不会揪出个同名的。” 似是被戳穿了心事,宫女一下子哆嗦的更厉害了,“我,我……” 有名锦衣卫佯做起身,道:“我去寻花名册来。” “不,不要……”似是神经终于崩溃,宫女哭出了声,“不,不是我构陷选侍,是有人威胁我,说,说若不照她说的盯着选侍,便要……便要揭发我……我是被逼的……呜呜……” 宫女与侍卫有私情,这在宫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锦衣卫加重了声音:“谁威胁你?” 宫女哭:“满春,是满春姑姑……” 她和那唤林松的侍卫是同乡,私下一直都有联系,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四下无人处诉了几句衷肠,不巧被满春撞见了。满春威胁她,让她去抓那新选侍的把柄,否则便要去找太皇太后告发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 听完最后一个字,时音辞退后两步,浑身上下不寒而栗。 原来没有人是无辜的,就算没有仇,旁人为了自己利益,也会将她往龙潭虎穴里推。还有那女官满春,为了害她,当真是处心积虑! 第236章 生来富贵 回养心殿赶上午膳时间,时音辞心情低落,和温与时一起在东暖阁用了些午膳以后,闷头就回了西间。 温与时知时音辞兴致不高,便也没拉着她去西暖阁,一个人去西暖阁处理积压的奏折。 西间里。 时音辞开着窗,趴在窗前的贵妃榻上小憩。贵妃榻前放了盆降暑的冰块,时音辞贪恋上面的凉意,随手搭了上去。 下一刻便被晴柔拿了下来,转手又往她身上搭了件薄毯子,劝解着:“姑娘可不敢贪凉,这天虽有些闷热,但您昨日里还生着病。” “知道啦,”时音辞抬手将尚沾着凉意的手贴在面上,半眯着眼睛,含糊不清的咕哝,“可是天真的好热……” “好了,姑娘您歇着,奴婢去拿了扇子来帮姑娘扇扇风。”说罢,转身出了屋子。 今安撩开帘子从外进来,将摆着冰块的金盆往时音辞那处推了推,又搬了个绣墩,坐在贵妃榻旁边,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有些好奇的看晴柔置在一处的绣篓,“晴柔姐姐这些刺绣绣的真好,是姑娘教的吗?” 时音辞瞧了一眼,“不是,我连针线都许久未动过了,女红更不用提了。” 今安爱惜的看着那绣棚上的花鸟纹路:“晴柔姐姐怎生这般厉害。” “晴柔自小便做些女红补贴家用,这些手艺是用来讨生活的,都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 而富贵人家不愁生计,多是拿这些来消遣时间的。除非天生手巧,否则没有十年之功,是万万比不上晴柔的手艺的。 今安道:“奴婢可要跟着晴柔姐姐好好学学这吃饭的手艺。” 时音辞慢吞吞的抬起头,“你和晴柔不一样,今安,你是我口中的另一类人。” 富贵人家。 听到时音辞的话,今安仿佛吞了个石头一样,噎在哪里,怔了一瞬,才缓过神,慌张道:“姑娘在说什么,奴婢反倒听不懂了。” 时音辞依旧慢吞吞的,话却明了了:“我说你生来富贵。” 今安愣住:“姑娘……” 时音辞本来只是猜疑。如今看今安的表现,反而笃定了。 虽然时下御医地位不低,但太医院中的医女地位却不高,是最低等的杂役,连低阶的宫女都不如,普通人家的女儿是不会去做这些的。所以太医院中的医女多是从那些被打入了贱籍忍中选拔。 而贱籍在时下的社会地位中较特殊,一般都是是犯了罪的官家女眷。 “我只是猜测,这些话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不必慌,”时音辞道,“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说便还当什么都未发生。” “……其实奴婢也没什么可瞒的,”今安摇了摇头,吐了一口气,缓缓道,“姑娘猜的没错,奴婢是打入贱籍的官家女眷。” 时音辞微微坐起身,便听今安继续道,“不过奴婢也的确不算什么富贵人,虽然家父曾在朝上做官,但奴婢只是家中庶女,上不得台面。” 因为从小便不受宠,院中只有做活的粗使婆子,没有贴身的丫鬟帮她,所以她自己便会梳很多发髻样式。 第237章 温与时的条件 时音辞微微坐起身,便听今安继续道,“不过奴婢也的确不算什么富贵人,虽然家父曾在朝上做官,但奴婢只是家中庶女,上不得台面。” 因为从小便不受宠,院中只有做活的粗使婆子,没有贴身的丫鬟帮她,所以她自己便会梳很多发髻样式。 看着时音辞坐起身,今安垂眸,“剩下的姑娘大概也猜到了。奴婢的父亲犯了些错,祸及全族,祖宅被抄,家里男丁都被发配了出去,剩下些女眷,虽侥幸逃过一死,却都入了贱籍……” “今安……”她只是想既然已经把人带到了身边,必然要清楚人的来历才安心。却不想揭了今安的伤疤。 “姑娘不必安慰奴婢,”今安缓缓道,“过去许多年了,都是先帝时候的事,奴婢早便看淡了。” 时音辞沉沉道:“今安,那些过去的事……你能看开,也是最好的。” 今安点头,忽然笑道,“姑娘聪慧,这些事姑娘都能猜到,但有一事姑娘您一定不知道。” 时音辞奇了:“什么事?” 今安也不卖关子了,直直道:“陛下已经特赦了奴婢贱籍。奴婢如今已是良籍之身。” 时音辞微微一惊。据她所知,改籍并不易,更何况今安这事还牵连到先帝时判的案子,温与时如此大费周章帮今安,到底是为了什么? 今安道:“陛下有一个条件。” 时音辞忍不住问:“什么条件?” “陛下要奴婢发誓对姑娘,且只对姑娘一人忠心。”今安说着,忽然朝着时音辞深深叩首,“姑娘对奴婢有知遇之恩,才换来了陛下对奴婢的再造之恩,不管姑娘信与不信,奴婢下半辈子愿为姑娘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纤瘦的身体深俯于地,一动不动。 时音辞内心一震,缓缓从榻上起身,去搀扶今安,“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来,快起来。” 说来不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今安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今安被时音辞扶着起身,缓缓笑了,“陛下必定是喜欢极了姑娘的。” “温与时他,喜欢,”时音辞不可置信的指向自己,“我?” 今安还未回答,那边珠帘撞响成一片。 晴柔端着楠木的托盘进来,托盘上面盛着团扇,还有细白瓷的汤盅,一边走一边道,“赵公公说天气炎热,送来了些解暑气的绿豆粥,刚从冰鉴里取出来,冰冰凉凉的,姑娘现下喝正好。” 看着有些重,今安忙起身接了过来。 时音辞午间没胃口,本就吃的少,现下听晴柔端了绿豆粥来,还是冰的,一下便被吊住了胃口:“快来。” 晴柔一边转身去烫碗筷,一边不忘叮嘱时音辞:“有些凉,姑娘莫贪凉吃太急,否则夜间可要闹肚子的。”若不是粥是赵胜德亲手端在冰鉴里送来的,她非得再去加热一边才行。 时音辞整日听这些嘱托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笑道,“安了,晴柔,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 第238章 赏赐 时音辞贪凉,晴柔一眼没看到,她便吃进去大半碗。晴柔央得今安帮忙按住人,这才从时音辞手里抢下剩下的小半碗。 里间三人闹成一团,外间忽然也喧嚣起来。 时音辞捂住肚子从榻上爬起来,奇道:“外面怎么听着那么乱?” 时音辞出门,见院子里哗啦啦站了一大群小宫女,领头的是个鬓发半白的嬷嬷,瞧着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晴柔凑到时音辞耳边,小声道:“姑娘,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金嬷嬷。曾经奶过先帝。” 太皇太后的人? 时音辞往台阶下看了一眼,迟疑着迎了上去,言语间带着半分警惕:“金嬷嬷是来寻陛下的吗?陛下不在这儿。” 金嬷嬷笑,满布皱纹的面容一下便挤在了一起:“选侍大人,没找错人,老奴正是奉着太皇太后的懿旨来给您送赏赐来了。” 赏赐? 时音辞微微挑眉,眼见着金嬷嬷错开身子,示意后面那群小宫女一字排开。 时音辞抬眼一看,那些子宫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棕红色托盘,蒙着红色锦绸缎,也看不出什么。 金嬷嬷走过去,一边掀开红布一边唱和: “太皇太后赐时选侍白地珐琅彩婴戏合欢瓶一件。” “冻青釉双耳瓶一件。” “缠丝玛瑙盘一件。” “金累丝镶珍珠蓝宝石头面一套。” …… 听着那一件又一件,时音辞微退一步,暗自戳了戳晴柔:“你猜这是做什么?” 这么大手笔。 晴柔也怔楞愣的,“奴婢也不知道阿。” 时音辞又问:“温与时呢?” 晴柔垂首,想了想,小声道:“陛下应当在西暖阁吧,要找陛下来吗?” 时音辞侧眸看了眼今安。今安方来西间没两日,算是生面孔,加上今安本身也比较瘦小,不会引人注意:“今安,我帮你掩饰,你去西暖阁寻人。” 今安垂首,悄无声息的从西间退了出去。 待金嬷嬷一个个掀完红布,大概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一时间,西间的院子里倒是琳琅满目的,各种器皿首饰直映的人眼花缭乱。 金嬷嬷笑盈盈的双手奉上礼单:“赏赐皆在此了,选侍大人清点无误就请领旨谢恩吧。” 面对那些东西,时音辞仿佛看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有些迟疑。 这她能收吗? 温与时怎么还未来? 正想着,温与时的声音自后传来,似是匆忙赶来,气息微促:“太皇太后素来待晚辈仁厚,既然东西送来,便收了吧。” 金嬷嬷屈膝行礼:“老奴请陛下安。” 温与时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抬手:“金嬷嬷不必多礼。” 时音辞直直看着温与时。 温与时走过她身边,站定,“接旨。” 吐了口气,时音辞盈盈转向金嬷嬷,行拜礼谢恩,接过礼单,又道,“还请金嬷嬷在前厅稍坐片刻,待我换身衣服便去颐宁宫当面谢恩。” “晴柔,给金嬷嬷看茶。” 晴柔缓步上前,恭谨道:“金姑姑您这边请。” “选侍不必忙活了。太皇太后说选侍受了惊,嘱选侍好生休养,免了选侍前去谢恩。东西送到,奴婢这便要回了。” 时音辞乐得不去,嘴上又客套了几句,才道:“晴柔,送送金嬷嬷吧。” 晴柔应了声,给了封银送人出去。 第239章 她想要我死 时音辞并没有被满目的金灿晃了眼,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基本原则,大方让晴柔和今安从中挑了喜欢的物件,才让人都下去了。 看出时音辞的兴致缺缺,温与时摆手吩咐宫人将余下的东西拿去库房收起来,拉着时音辞入了西间内,“我们进去。” 西间便只有他们两人。 进了西间,时音辞定定看了温与时片刻,方才道:“为什么要我收了那些东西,万一……” 温与时摇了摇头,“音音,你有些草木皆兵了。” 时音辞想的太多,太皇太后派人送这些,大致是因为知道昨日里那事委屈了人,但太皇太后毕竟是太皇太后,做惯了后宫之主,不可能在晚辈面前说自己错了,这也算是一种弥补。 还是怪他,没将人护好,让她那么敏感。 时音辞静默了一瞬,忽然低呵了一声,“太皇太后或许是被蒙蔽的,可满春呢?你听到了,她,她是当真想要我死的。” 不怪时音辞咽不下这口气,实则是满春这次触及了她的底线。昨日的事,让她想到便后怕。若她没有洗脱嫌疑,这宫里关于她的谣言,现在大概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且不说太皇太后会如何,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嚼她的舌根,戳她的脊梁骨。 蒲扇似的长直睫毛轻颤,遮住时音辞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痛快。 她不喜欢这样,那么多弯弯绕绕花花肠子,以往在西夏就没有这些纷扰。 似是察觉到女孩子那不易察觉的悲伤,温与时抬步,向女孩走了一步。 时音辞后退,膝窝磕正到身后的黄梨木雕花椅,被椅子温凉的温度吓了一跳,一下子坐了下去。 温与时顺势倾身,一手撑着椅子扶手,止住了时音辞想要坐起的趋势,才微微低头,在时音辞软润白净的面颊上轻啄了一口,“乖。” 又道,“满春的账,我们一起慢慢算。” 时音辞抬头看他,一字一句:“可就算没有满春,或许还有满冬,满秋,满夏……” 温与时叹了口气,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时音辞哑着声音:“温与时,你抱抱我吧。” 温与时那颗心顿时拧巴成了一团,心疼的不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酸涩,温与时抬手穿过椅子,紧紧环住了她。 时音辞更紧的回抱住了温与时,脑袋紧贴着他,过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不好意思了,隔着衣裳咬了温与时一口,声音闷闷的,“你勒的太紧了,我都喘不过气了。” 明明是她自己抱的很紧。不过那一口挠痒痒一般,也并不疼。 温与时忽然弯下腰,手托住时音辞的臀部,直起身,抱小孩一样将人正面抱了起来。 这样抱着让她一下子仿佛高处好多,时音辞怕摔,下意识环住了温与时的脖颈,引来了温与时的抿唇轻笑。 听着耳边挥散不去的笑声,时音辞羞的一埋头,将脑袋拱到了温与时脖颈间。呼吸清浅,直打在人脖颈间,挠的人心痒痒。 温与时两步抱着人走到榻边,弯腰将人放下,不待人逃开,按住便是一吻。 第240章 礼物 时音辞脑子里仿佛一团浆糊一样,紧闭着一双眼睛,不敢去看温与时。 温与时轻笑一声,唤她睁眼。 时音辞听到了,眼睛却闭的更紧了。 温与时缓缓松开人,手指慢条斯理的捻住她的绶带。 时音辞似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刚扭身要躲,被温与时抓住,以口封口。 时音辞有些喘不过气,呜咽着偏过头,又被温与时扳着下颌骨挪正,“看我。” 时音辞不睁,不看。 温与时偏去撩拨时音辞。 时音辞伸手胡乱去抓,试图抓住温与时的手。却反被温与时抓住,举在头顶。用她自个儿的绶带绑了,轻轻松松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完工,温与时看着眼前的礼物,满意的在她手腕上落下一吻。 时音辞挣动,凝脂般的冰肌玉骨,衬着烟霞色的绶带,娇媚从骨子里透出来,纵是最好的画师也难画出这般的风情。 半晌没甚动静,时音辞缓缓睁开了双眼,眸子氤氲微红,透着三分泪色,又染着七分的媚。 时音辞去看温与时,却见温与时手里握着把嵌宝石的匕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似乎在考虑从哪儿下手。 看着尖锐的刀锋,时音辞顿时花容失色起来。 绶带绑的松松的,却禁不住她来回的挣动,偏她又娇气,腕子处立刻磨红了一圈。白里透着晕红,十分扎眼。 “啧。”看着娇气的小姑娘,温与时放下匕首,抬手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轻揉了揉,“再乱动我不客气了。” “我不,不要刀。”时音辞哑着声音,啃啃巴巴提出要求。 温与时不说话,低头去吻她,握刀的手指同时动了几下。 冰凉的刀刃滑过,伴随而来的是几道清脆的布帛撕裂声。 时音辞心下一惊,看着面前衣冠尚且整齐的温与时,又看自己,顿时不干了:“你,你就会欺负我……” “嘘。”温与时俯身,隔着一根手指轻吻上她的唇,声音含糊,“这可不是欺负。” 时音辞哪里听他在这儿胡说八道,抬膝就胡乱踢了出去。 也不知那一下踢到了哪儿,温与时一张脸都白了,身子也僵立不动。 时音辞有些奇怪的眨眼。 温与时是怎么了,怎么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 “姐姐!”这时,忽闻一声嘹亮又稚嫩的声音响彻了西间,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推门声。 殿门应声而开,时音辞受惊抬头去看。隔着一道珠链,影影绰绰可以看到西间的正门前站了个小孩。 再接着,眼前一暗,是温与时用匕首将床头的纱帐挑了,纱帐层层叠叠的遮掩下来。 又一刀挑断了系成蝴蝶结的绶带。 时音辞这才回神,鸵鸟一般用被子蒙住了头。 温与时轻咳一声,忍痛坐了起来,一边穿鞋下榻,一边理了理衣裳。 壮壮显然没想到屋里不止有时音辞,一张檀口微张着,怔楞了一瞬,方才噗通一声跪下,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是壮壮? 听到熟悉的声音,时音辞疑惑的从床帐后露出一颗脑袋。 温与时将人的脑袋按回去,随手从木施上取了件干净衣裳塞进床榻,才开口唤人起来。 第241章 六扇门 壮壮从地上爬起来,正儿八经的拍了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垂首站着,小身板笔直。 人是温与时昨日吩咐暗卫去肖府接的,但他显然没想到人会在此时此刻到来,让他到口的肉给跑了。 温与时黑着脸唤了一声:“六扇门!” 正在里头系着系带的时音辞手指一哆嗦,差点把手上正勾着的带子系成个死结。 六什么?温与时好端端喊什么六扇门? 糟糕,衣带。 系的有些紧,一时不好解开,时音辞用了牙,正闷头解着扣,忽然听到又有脚步声传来。 咬着衣带,时音辞跪坐在床榻上,偷偷掀开一角床帐往外看,越过温与时与壮壮,忽然看到了昨日里那个把她从井里捞出来的暗卫。 似乎是暗卫里的头目。 温与时刚刚是唤他?六扇门? 时音辞目瞪口呆。 暗卫恭谨行礼,进去时将殿内情景尽收眼底,看到地上碎裂的衣裳,心底顿时暗道糟糕: 莫不是扰了两个人好事? 但他哪里知道呀,他也就是奉命接了壮壮进宫,人送到养心殿他便隐了。 他哪想到陛下这青天白日的……咳,这么热闹。 而且那西间的人呢,加上新来的不是两个小宫女的么,怎么都没影了。 温与时冷眸一转,挑了人一眼:“起来吧,眼珠子转那么快,自己琢磨什么呢?” 那目光似有实质,让人无形中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暗卫统领垂头,十分委屈:“属下没想什么,属下没办好陛下交代的事,自责呢……” “哈哈……”时音辞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壮壮微侧了侧眸子,眼珠子咕噜噜往床帐上飘。 温与时内里窝着火无出发,目不斜视的盯着暗卫统领,恨不得将人盯出个窟窿:“亏你还知道。” 壮壮站了出来,一本正经的拱手:“陛下,不是六叔叔,是壮壮自己乱跑。” 温与时扫了壮壮一眼。 他自然知道事出有因。 西间的宫女被时音辞打发下去了,赵胜德带着其他人去收拾那一堆东西了。 况且人还是他昨日吩咐六扇门去肖府接的,一是因为私心想着壮壮可以陪时音辞玩,二也是体谅肖不欺。 才挨那五十板子结结实实的,估计得在家养上三五日了,壮壮正是玩闹的年纪,好不容易逮着人在家,一定会闹腾。 ……小胖子似乎瘦了点,高了点。而且相较之前,性子变化挺大,似乎是稳重就一些……嗯,如果不是刚刚入殿前那声嘹亮的吼声,他都要以为壮壮改造成功了。 现在看来,这孩子是在他面前端着呢。 小胖子。 温与时轻哼一声,摆了摆手,话是对暗卫统领说的:“拎出去。” 暗卫统领应声,当即抓了壮壮的后领子要把人拎出去。 人太重,拎了一下没拎起来,暗卫统领弯腰将人抱住,快步走出了西间,最后还不忘带上门。 扫了一眼西殿关上的门,温与时这才转过了身。 虽然这多余的人走了,但刚刚的事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第242章 朕节俭 温与时掀开帘子。看到时音辞还在和身上的系带做斗争,系带在身侧,视野受阻,她低着头,艰难的扣弄。 见状,温与时把人拎过来,三两下解开又重新系好。 时音辞腾出了手,看了眼温与时,又想到方才的事,两颊不争气的晕出一抹红来。 温与时眸色有些晦暗,转身从中间的桌案上倒了杯茶,仰头一口饮尽。 这西间里如今又只剩他们两个,时音辞的目光随着温与时动,看着那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咙,时音辞忽然吞了吞口水:“我也想喝水……我渴了……” 不说还好,说起来,她倒真是有些渴了。 没想到温与时道:“不行。”言罢,还将桌上的茶壶又往外推了推。 盯着温与时的动作,时音辞蹙着眉头:“小气。” 方才今安还说什么温与时喜欢她,肯定是瞎话了!你看,连口水都藏着掖着不给她喝! 这个想法刚一出炉,时音辞蓦然一惊。 她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温与时要喜欢她……当真是因为晴柔和今安在她耳边念叨的了吗? 她好像变得有些奇怪……很奇怪。 咬着唇瓣,时音辞背过身去。 温与时将茶盏置在桌案上,缓步走过去,唇瓣缓缓勾起一缕笑,“生气了?” 时音辞抿着唇瓣:“……没有。” 温与时俯身,在时音辞耳朵尖上轻轻亲了一下,温吞笑着:“茶叶冷了,伤身。” 原来是这样。 时音辞耳朵抖了抖,难为情的埋下头去。 温与时在她身边坐下,“你身边那两个丫鬟都是新人,照顾不周,你若不想换人,回头让宫里的老嬷嬷教教规矩。” 时音辞摇了摇头:“不要,我的人我自己教。而且晴柔很细心,只是,只是我素来不怎么喝茶的,放着也是摆设。” “你倒是惯着他们。” 摇了摇头,温与时缓步出了屋子,过了一会儿端着圆胖的白瓷盅回来。 “让人新煮的饮子,加了蜜糖,有点烫,慢点喝。”说着,亲自扶着人坐起来,垫了个软枕在她背后,端着调羹递到人唇边。 时音辞抬手要连碗接过来,被温与时阻了:“烫。” 时音辞瞧了他的手一眼,未语,那眼神似乎在说:烫你还端着。 温与时就是时音辞肚里的蛔虫:“我皮糙肉厚。” 时音辞只得拿了调羹,在唇边吹了吹,慢吞吞吃了一口,然后微微拧眉:“这么呀?” 味道有些奇怪。 温与时慢条斯理道:“薄荷茶,败败火。” 时音辞:“……”该败火的是温与时才对吧。 看时音辞发愣,温与时借她的手咬住了调羹。 时音辞吓了一跳,回神时调羹已经被温与时拿去了。时音辞瞪大眼睛,看着温与时慢条斯理拿着调羹撇了撇上面的茶叶,然后就着碗沿喝了她的茶。 虽然是热饮,口感却有些清凉,一口下去齿颊留香。 时音辞故意道:“……北明已经穷到连茶碗都只有一只的地步了吗?” 温与时点头:“嗯。”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朕节俭。” 时音辞:“……” 第243章 字不如其人 西暖阁。 时音辞一大早用完膳便被揪来了,继续她的练字章程,同来的还有壮壮。 温与时给壮壮布置了一张大字,壮壮捏着笔,俯在她那张大红酸木的小案上,认真的写着。 时音辞跪坐在一旁,看着面前虽少了些转折钝挫的劲道,骨骼却十分清秀的字,暗暗攥了攥自个儿的裙踞:壮壮毕竟还是个孩子,腕力不够,写成这样在她看来已经十分好了,怪不得当初温与时说她“连壮壮都不如”,看来此言非虚。 想到这儿,时音辞抬头去看温与时,不料温与时也在看她,与她对视,笑了一下。 时音辞不知怎么,耳朵忽的发热起来。 终于写完一张大字,壮壮落了笔,晾干墨迹,双手递上:“陛下。” 温与时抬手接过,扫了一眼,指尖轻点了点纸张,蹙眉道:“春种一粒粟,粟字错了,而且字型散乱,重写。” 时音辞伸头去看,果然见粟字写成了?,她方才只注意看壮壮的字,竟然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朕手里要处理的是太多了,让你选侍姐姐教你练字。”温与时道。 “……”时音辞顿时瞪向温与时,眼神略带杀气。 她那字……这不是诚心让她出丑吗…… 壮壮闻言,却立刻转头看向了时音辞:“姐姐也识字?” 时音辞脸颊略红,对上壮壮的视线,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道:“咳……略识几个大字罢了。” 温与时拆台:“你姐姐的字可是同朕师承一脉。” “真的?”壮壮并没有想太多,他只知道温与时的字写的好,既然师承一脉,那时音辞的字一定也很好了。 看向时音辞,双眼亮晶晶的道:“夫子也总说我字写的不好,还打我的手板,姐姐可以教我吗?” 她也写不好阿! 她还不如他呢! 温与时当初也要打她的手板呢! 时音辞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为了不出丑,还是断然拒绝了:“咳……我很久没握笔了,怕是写不好。” 有了温与时方才那番话,壮壮便觉得时音辞这话只是谦辞了,认真道:“夫子总是说‘字如其人’,姐姐生的貌美,字也一定好看。” 并不是! 若真的‘字如其人’,旁人看她的字,定然觉得她是个生的十分潦草的丑八怪。 壮壮却已经麻利的换了宣纸,压好镇纸,将笔递到她面前:“姐姐……” 时音辞闭眼,不动如山:“不要叫我姐姐,不然我就要唤你父亲叔叔了……” 壮壮扭扭捏捏道:“可是唤大娘好奇怪……”那日肖不欺与他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他已经知道娶姐姐回家无望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喊姐姐。 闻言,时音辞猛的睁开了眼。 壮壮被她吓到:“大,大……” 时音辞恨不得把壮壮一下子拍到地底下:“算了……你还是唤姐姐吧……” 壮壮往前蹭了一步,殷勤将毛笔塞入她手中,小嘴唤的甜腻:“姐姐!” 时音辞僵硬的握着笔,求救的看向似乎正认真审批奏折的温与时,看他不抬头,硬着头皮唤了一声:“温与时。” 温与时抬眸,明知故问:“怎么?” 时音辞一咬牙,放了大招:“慎,慎独哥哥……” 第244章 字不如其人2 时音辞当真是发现了杀手锏。 她每次唤‘慎独哥哥’时,温与时都会变得极其温柔。有求必应。当然,这绝招她也是不敢随意用的,怕用的多了便不灵了。 而且这个发现,让她有些难以把这个称呼唤出口了。 果然,温与时合上了手中奏折,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们这边,一手拎开壮壮,在她身侧稍后一点坐下。 时音辞只觉后背一暖,温与时右手圈过她的身子,握住她的手还有她手中的笔,左手撑着面前的小案。 呼吸间都是温与时的味道,时音辞偏头:“温与……” “别说话,眼睛看着纸。”温与时的话浮沉在她耳畔,一字一句仿佛珠玉滚盘,“把腰挺直,下巴内收,手臂放松。” 时音辞却越发僵硬,被温与时圈在怀中,她整个人都出了身细汗。 “壮壮,研墨。”温与时道。 “……好的。”壮壮应了一声,认真捋了袖子,趴在桌案上用力研起墨块来。 徽墨素来细腻,稍微一磨便透出股浓郁的墨香来。 时音辞这才回神,见温与时握住她的手用笔尖沾了墨汁,遒劲有力的挪动毛笔挥洒在纸张上,行笔迅捷,用笔有力。 全程晕晕乎乎的,直到温与时搁了笔,时音辞方才恍然回神,只听壮壮已经将温与时落于纸张上的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童声童气,像是摇头晃脑的在读书一般,却也让人听的格外清醒。 时音辞正沉浸在那句“从别后,忆相逢”之中,便听到坐在角落里的壮壮又出声了。 “陛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歪了歪脑袋,壮壮不耻下问道,“是卿卿的意思吗?” 时音辞下意识接口:“轻轻?” 壮壮道:“《世说》里言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所以,梦里相逢,因为选侍姐姐是陛下的卿卿吗?” 时音辞脸一红,羞恼道:“你个小孩子家家不学好,读什么不符合年龄的书。” 壮壮:“可是……” “没有可是,”温与时言,“选侍说什么便是什么。” 还有最后几个几乎贴着时音辞耳边,低不可闻的字眼:“是吗,卿卿?” 时音辞:“!!!” “知道了。”壮壮埋下头,垂头丧气应了一声。 可是那书明明记载的是东汉后期到晋宋间一些名士的言行与轶事,夫子也说许多佳言名句都是出自《世说》。 不过姐姐说不好,那便是不好。 时音辞推温与时:“陛下别闹……有小朋友在……” 被推开的温与时:“……”忽然有些后悔把小胖子招来了怎么办? 不如还是扔还给肖不欺吧……管肖不欺有没有受伤呢,反正那个严肃脸一向能装能忍,肖家又那么多丫鬟婆子在,他自个的人生幸福也很重要呢。 壮壮看着眼前清爽俊逸的字体,微微愣了愣,忽然回神道,“可是,我们不是要写粟字吗……” 温与时:“……” 时音辞:“……” 第245章 练武场 壮壮有一种错觉。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的练书法,而另外两个人,打着练字的旗号,谁知道在做什么,可能大人都是这么奇怪吧。壮壮心道。 好在下午是练武。让壮壮得以松了口气。以往在家都是父亲请的教习先生教他,但今日温与时点了暗卫统领过去。 宫里有专门训练骑马射箭的箭亭,虽名为亭,但实质上是一座大殿,箭亭南面原是一片广场,便在那里训练。 箭亭靠墙的地方种着几棵大槐树。四月也称槐月,虽已近四月底,但里这儿的槐树还是绽开着黄白色的花瓣,盈盈挂了满枝。树荫之下临时摆了桌椅,上置着吃食点心,旁边还放着降温的冰鉴。 时音辞就在树下坐着,懒洋洋的倚着桌案看向这边。似是午间未休息好,整个人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 晴柔低头帮时音辞细细按摩着筋骨,缓解身上的酸疼,从她那个角度,正看到时音辞趴下时露出的一截后脖颈,脖颈间青青红红,时音辞太白了,显得那些痕迹触目惊心……折腾的也狠了些。 晴柔心疼的放轻了动作:“姑娘若是乏了,不如回去歇歇。” 时音辞趴在桌案上,看着不远处努力拉弓的壮壮:“不困,我就是有些提不起劲,骨头疼。” 壮壮站在宽阔的广场上,低着脑袋正在熟悉手里的路弓。 那路弓看起来颇大,都快赶上壮壮的身高了。半晌,壮壮才有些吃力的将弓举起,抬起头,身子后仰,摇摇晃晃的拉开没有搭箭的弓弦,只拉动了一半。 还没松手,被暗卫统领扶着脑袋站直了:“你举这么高,是要射日吗?” 壮壮赶紧站直身子。 “站直,前臂和箭保持一致。” 壮壮还不容易站直,还是晃晃悠悠的。 时音辞伸了个懒腰,看晴柔和今安:“那弓很重吗?” 晴柔摇头:“奴婢不知道,那么大,看着挺吓人得。” 倒是今安道:“姑娘,小公子拿的是路弓,路者,大也。看样子应该不轻。” 时音辞不信邪:“看起来挺轻巧,能有多重?我们看看。” 远远看到时音辞过来,暗卫统领稍退后一步,行礼:“这边日头大,选侍怎么过来了?” “你们也练了好一会儿了,歇一会儿吧,那边有水,大人去润润嗓子。我玩……我试试这弓。” 暗卫统领不敢离身,欲言又止:“选侍,这……” 还没说什么,壮壮已经献宝一般将弓拎到了时音辞眼前,双手捧给她。 弓是转动针对壮壮如今的力气选的,有些重量。见时音辞伸手去拿,暗卫统领忙伸手虚扶,时音辞果然不负众望的没拎住,倒是她小瞧了那弓,一手去拿,差点砸了自个儿的脚,幸好被六扇门接住了。 时音辞:“……大意了,大意了,我再试试。” 这次双手去接,时音辞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拎起来,更别提去拉弓弦了。 壮壮仰头,乌黑的眼珠子望着她,带着三分疑惑:“选侍姐姐拉不开弓吗?” 时音辞并不知壮壮天生神力,十分沮丧:“……” 怎么说呢……她居然连个六岁小孩的力气都不如…… 第246章 喜欢谁 今安忽然开口道:“姑娘,奴婢试试吧?” 时音辞闻言,如释重负般将手中的路弓朝今安递了出去。 今安接过弓,转身又问暗卫统领要了支箭,单手持弓,稳稳的平视举起,弓弦拉的满月一般,转头问人:“大人,是这样吗?” 暗卫统领盯着那拉开的弓,摸了摸下巴:“差不多吧……” 今安在下一刻松了捏弦的手指,搭在弦上的箭羽飞速对准靶子射出。 只闻“嗖”的一声,众人再去看,便见箭羽已经稳稳钉在了靶子上,离靶心之差了一圈。 时音辞定定的看着,又回头看今安,内心惊为天人。 是她自个儿的力气当真太小,还是看着瘦瘦小小的今安深藏不露? 壮壮也大张着嘴:“这个姐姐好厉害。” 今安收了弓,有些腼腆的笑着:“……也没有,很久没碰弓了,准头有些差。” “今安你真厉害。”时音辞看看那弓,又看看今安,呐呐道。 可看今安瘦瘦小小的模样,时音辞始终有些不可置信,遂转头,看向晴柔:“晴柔,你试试嘛。” 今安便把弓交给晴柔,还嘱托了一句:“略有些沉,晴柔姐姐慢些。” 晴柔上手,饶是她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也才勉强将弓举起,很快又累的弯下腰,将弓抵在地上扶着:“不,不行,姑娘……” 暗卫统领将弓拎了起来,塞给壮壮:“继续去练,今天练不好晚饭不用吃了。” “啊……” 壮壮拖着弓,垮着脸企图找人撒娇,可时音辞视线这会儿根本不在他那儿,而是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今安。 她一直觉得今安是个文文弱弱的姑娘,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充其量会点儿医术,没成想这小姑娘还是个大力士。 壮壮蹭过去,可怜兮兮的唤:“选侍姐姐……” 时音辞还记得方才这小孩嘲讽自己拉不动弓的事,低头怜爱的扯了扯壮壮头顶的小揪揪:“快去练吧,课业重要,一会儿天黑了。” 壮壮垮着一张脸:“选侍姐姐不喜欢我了。” 时音辞哄他,指着那不远处的圆靶子道:“看到那靶心了吗,谁射中了那靶心,我就喜欢谁。” 壮壮大受打击,拖着弓吭哧吭哧去一边练射箭了。 还没举起,手中弓忽然被人从上拿了去,壮壮抬头,还未看清人,便听到“嗖”的一声射箭声。 放眼看去,一支箭羽直击红色靶心。 温与时将弓重新丢给壮壮,接过身后赵胜德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下午和朝臣谈了会儿朝堂上的事,便放时音辞自己过来了,不过他来的倒是也有一会儿了,只是方进来时看到他们时音辞在玩弓,便没吱声,直到后来听到时音辞说的那句话。 时音辞不由抬头看了眼温与时……来就来了,他忽然去射什么靶心,听到了吗? 时音辞埋下头,看起来有些窘迫,耳朵尖都泛着红热。 温与时缓步走了过去。 眼见人一步步近了,时音辞不等温与时开口,便胡乱解释道:“我,我哄壮壮玩呢。” 温与时走近,摸了摸她的头,轻轻笑了,好像很开心一样。 第247章 奢望 “有什么好笑的……”听着那笑声,时音辞却有些赧然,心底彭彭急跳了几下,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温与时却并没有半点笑话她的样子,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嗯……不好笑。” 其实温与时如今倒真的没有奢望过时音辞喜欢他。 他喜欢她,年少时也憧憬过互相喜欢。但他们之间阴差阳错的,差点就错过了。事到如今,他觉得小姑娘能安安生生呆在他身边,已经是上天对他莫大的福分了。 况且,就算小姑娘没有喜欢她,他们如今也已经熟络的如同家人一般相处,日子这样子过着,没事再逗逗她,温与时其实已经挺高兴了。 时音辞踮起脚尖去捂他的眼睛:“你这样盯着我做甚?” 还没捂住,手便被人抓住,牵着手牵走了。 晴柔和今安本要跟上,被赵胜德默默拦了:“两位姑娘也累了一下午了,去喝喝茶,歇一会儿吧,” 温与时牵着时音辞走到槐花树下坐下,然后捏着她的指尖,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她的手。 时音辞被他盯得指尖都是麻的,忍不住往后缩:“你……你做什么……” 温与时捏了捏她柔软的指尖,“之前看到你拿弓了,伤到哪儿没?” “又不是泥捏的,我哪有那么脆弱……”时音辞有些不好意思。 “那路弓的确不轻,我怕你硬来伤着,”温与时:“壮壮比同龄的孩子力气要大许多,那路弓应该是六扇门特意给他挑的。” 原来是弓重,而不是她连个弓都拿不好。突然又想到一事,时音辞坐直身子,朝那边看了一眼:“……对了,你看到今安了吧?今安好像会箭术呢。” “嗯……”温与时目光仍停留在时音辞身上,闻言并不在意:“我查过她的卷宗,她父亲曾是驻守边陲武将,那边危险,她在边陲应该也耳融目染了一些。你若觉得害怕,我把人调走。” “别!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时音辞捏了捏下巴:“我只是觉得有些惊讶……毕竟今安看上去比晴柔还要瘦呢。” 温与时笑:“可能人不可貌相。” “倒也是,”时音辞说着,站起身想换个位置,刚走一步,腹中却隐隐传来一阵闷痛。 时音辞身子微微顿住。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心底隐约有些约摸……这算算日子,她这个月也是该来葵水了。但她以往从来都不会因为这个痛的,不过也说不准,或许是才来北明水土不服,她这几个月的葵水日子都不大准的。 温与时见她神态有异,立刻走了过去:“怎么了?” 时音辞被温与时扶着重新坐下,“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可能刚刚起的急了,我歇一下就好了,”若真是葵水来了,时音辞自然不好意思和温与时开口的,闻言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岔开话题,“而且这槐花味也有些腻,闻多了不舒服。” 温与时蹙眉:“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让太医来看看。” 说着,便起身让赵胜德去喊太医了。 第248章 把脉 赵胜德不知这边怎么了,却也知轻重缓急,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的时音辞,急急忙忙便去了。 今安和晴柔也听到了动静,急忙走了过来。 “姑娘怎么了?”晴柔小声急道。 “没事,”握住晴柔的手,时音辞摇了摇头,贴耳过去,悄悄吩咐晴柔去先替自己备一些月事带。 晴柔默不作声的应了,悄悄去了。 温与时看的分明,也猜出几分,心下也稍安稳了许多。 站了一会儿,眼见太医还未来,今安小声道,“姑娘,奴婢斗胆……” 时音辞像是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也不介意,招手,“来。” 说着,便伸出了手,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今安羞涩的行礼过后,轻轻按了上去。 停了好一会儿,今安眸子微动,轻咦了一声,看了看时音辞,又斗胆看了眼温与时,想了想,又埋头去诊脉。 眼见今安这么奇怪的举动,时音辞便任由她又把了一次脉,直到看到今安松开手指,才细问:“如何?” “奴婢斗胆……姑娘这脉,倒像是喜脉,只是时有时无,奴婢不敢断言……” 时音辞顿时结巴了:“喜,喜脉?” 太医很快来了,恭敬把了脉。 众人屏息静气,便见太医起身离座,躬身恭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选侍已经有了不足一月的身孕。” 周遭人都惊了,反应过来,连忙跟着恭喜。 温与时,似乎是愣住了,顿了一下,方才轻声开口:“有孕?” 太医继续道,“回陛下,虽脉象有些弱,但这喜脉应当是错不了的。只是或许伤到了,选侍隐隐有些小产的迹象,应当静养才是。” 小产这个字眼让众人都跟着捏了把汗,今安想了想道:“姑娘怕热,这些日子的吃食里多有加冰。” 太医点头:“应是了。本来进食寒凉也没有什么,只是选侍如今才刚怀上,胎像不稳,受不得丁点刺激。” 时音辞愣愣的去看温与时。 居然有孩子了? 温与时盯着太医,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来太多情绪。 半晌,挥手让太医退下了。 时音辞见温与时不说话,绕过去,轻轻开口:“温与时……” “你不高兴吗?” “没有,”温与时抬手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吩咐赵胜德,“熬好安胎药送到养心殿。” 时音辞悄悄摸了摸自个儿扁平的肚子……很难想象,里面居然有孩子了? 温与时弯腰伸手,直接将时音辞抱了起来。 时音辞发现,温与时当真是喜欢抱着她,走到哪儿抱到哪儿,好像她是什么易脆的琉璃娃娃一样。 壮壮盯着他们的背影,转头拉了拉今安:“今安姐姐,为什么选侍姐姐这么大了还要人抱呀?”他早就不用爹爹抱了。 今安仿佛遇到了世纪难题:“呃……这个……” 暗卫统领用力揉了揉壮壮得脑袋,直把他头发的两个小揪揪揉歪了:“这个问题,等你娶了媳妇就知道了。” “……我还小。”要再等十来年才可以。 第249章 有点喜欢 一路回了西间。晴柔刚备好月事带,听到门外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下意识以为时音辞回来了,举着月事带刚要迎上去,却看到推门进来的是两个人。 看到温与时,晴柔一下子把手背到了背后,半天才挤出一句:“奴婢去煮红糖水……” 温与时看着眼神躲闪的人,头也不回的吩咐,“去看看赵胜德药煮好没?” “是。”晴柔应声,刚要遛,却又忽然一愣。 药?好端端的煮什么药? 晴柔脚步稍稍慢了半拍,她先前回来帮时音辞备月事带,根本不知道箭亭那边情况怎么了。 这一呆滞,手中抓着的月事带都掉了,晴柔告了罪,慌忙蹲身去捡。 时音辞被温与时放在了窗边的美人榻上,捂了捂脸:“咳……收起来吧,可能很久都用不到了。” 晴柔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眸露疑惑。 时音辞靠着身后的软枕,慢吞吞开口解释了一句:“晴柔,我……好像怀孕了。” “怀……”晴柔倏地睁大了眼,带着一丝惊讶和更多的惊喜,语无伦次道:“怀孕?怀孕好,怀孕好。” 晴柔自进宫伊始便是跟着时音辞的,自然替时音辞高兴。旁的先不说,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孩,那可就是皇长子呢,日后再来了新人,也不能轻易撼动他们姑娘的地位了。 说着,晴柔便欢喜的出去寻赵胜德了。 室内,时音辞一手放在腹部,咬了咬手背,看着温与时,道:“你……是不是不喜欢?” 她不是傻子,她都能看的出来。晴柔方才知道都那般的惊喜,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温与时却只淡淡问了太医一句有孕? “不是。”温与时知道她问什么,断然道。 时音辞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之前在箭亭,她问温与时有没有不高兴,温与时也只是说了句没有。 可明明就是有不高兴,明明就是不喜欢! 温与时在时音辞身边坐下,抬手将她发髻散下来的碎发挂在耳后,动作温柔。 本来还打算过了这阵热季,待秋狩时带着她去狩猎,看来短时间内是去不了了。 时音辞偏头躲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郑重抬头:“你若是不想要孩子,我可以一个人养。” 温与时动作一顿。 他这人对小孩子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但若是时音辞生的,爱屋及乌,他也是喜欢的。 “音音,我没有不要它。” 时音辞扭着头不理温与时。 温与时叹了口气,将时音辞拎过来,放在怀里,才慢慢道:“我……我怕你要吃很多苦头。” 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事。当初肖不欺的夫人便是生壮壮难产去世的,当太医说起喜脉时,温与时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他的小姑娘还小,他不想要她去吃苦头。 时音辞闻言偏头看温与时,温与时将她抱在怀中,距离极近,近到她稍一倾身就能亲到温与时。 见她转过身,温与时也低眸看她。 这么近的距离,时音辞能清晰看到温与时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那宛如深潭般幽深莫测的眸子,黑沉沉的,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时音辞急忙挪开目光,转过头,心跳加剧。 怎么办,她好像有一点喜欢他了…… 第250章 安胎 亲自盯着煎熬好了药,晴柔忙趁热将汤药端到了西间。 温与时单手接过:“加甘草了吗?” 晴柔忙应声:“回陛下,加了些甘草。”甘草味微甜,可以减少汤药苦味,本来太医开的方子里是没有的,还是今安回来时说了一句又去太医院取的。 “嗯,下去吧。” 温与时舀了一勺仍透着白雾的汤药,吹了吹,还没喂过去,便被时音辞连碗一起接过去了:“我自己吃。” 她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喂,而且那么苦的药,谁要一勺勺慢慢品味呀…… 时音辞动作太快,温与时没拦住,欲言又止。 碗刚接过,便烫的时音辞一个哆嗦,差点没把碗给扔了。 “嘶。”时音辞倒吸了一口凉气,泪眼婆娑,“好烫。” 温与时及时的将碗又接了过来,放在榻边的小案上,无奈道,“我看看。” 说着,便抓起了小姑娘的手。 肤指细腻,指尖和手心微透红泽,索性时间短,烫的也轻。 温与时揉了揉她的指尖:“毛毛躁躁的。” 时音辞理亏,无颜反驳。 温与时起身,在圆桌上取了只茶碗,来回倒腾的汤药只余温热,这才递给了时音辞。 时音辞捧着碗小口喝着,眉目也不自觉蹙起来。 苦。而且不久前两人才在西间用了些晚膳,现下这药喝的让她觉得胃里有些翻腾。但到底还是一滴不剩的喝完了。 温与时看着时音辞小口喝碗,接过药碗,另拿了一碗清水给她漱口,动作无衔交接。 温与时吻了吻她的额头:“辛苦了。” 时音辞吃了药便觉得眼皮沉重了不少,温与时亲自帮她打水洗漱,替她换了寝衣,才将人安顿在床榻内侧。 一沾床,时音辞更觉得睡意朦胧,闭上眼,起初还能听到温与时洗漱收拾的细微动静,后来感受到身上多了层薄被,她想睁开眼,却被周公拉了去。 这一觉睡的早,时音辞夜半便醒了,精神抖擞的盯着头顶的香罗顶,屋子里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什么,躺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困意的时音辞转身戳了戳温与时:“你睡了吗?” 声音在静寂的室内回荡着。 温与时当真已经熟睡了,但他一向浅眠,在时音辞戳他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防范性的紧绷了一下,又瞬间放松。困意却未散,温与时没说话,眼也未睁的抬手将人揽在怀中。 未听到温与时说话,时音辞自言自语:“睡了阿……” 温与时困的不想说话,食指在她腰腹上轻轻敲了两下,以做回复。 时音辞本来是平躺,忽然翻了个身,侧对温与时,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你没睡呀?” 温与时听着她翻来覆去几句睡没睡的话,终于强撑着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含糊道:“乖,很晚了,早些睡吧。” 时音辞闻言打了个哈气,却仍是不困。 温与时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呼吸一直未进入睡眠状态,他也终于强忍困意睁开了眼。 第251章 取名记 温与时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呼吸一直未进入睡眠状态,他也终于强忍困意睁开了眼。 “睡不着吗?”温与时轻声道。 时音辞本来就还醒着,闻言又立即兴奋过来,“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温与时其实很困,眼睛都是半眯着,若不是被她闹醒,他现在还正熟睡着。不过温与时却轻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时音辞在黑暗中淅淅索索动了半天,摸了摸扁平的肚子,“我想,给宝宝取个什么名字好。” “……”温与时有些头疼。 胎龄才一个月都不到,取名早了点儿吧。而且这还深更半夜的…… 时音辞,“你觉得呢?” 温与时闭上眼,懒散道:“都行,你决定吧。” 时音辞不依:“你态度太敷衍了,让宝宝听到会难过的。” 温与时:“……” 宝宝难不难过他不知道,但他这会挺难过的。想睡觉又不能睡觉。 睁开一条眼缝,找准位置亲了亲怀里的人,温与时声音沙哑,“名字嘛,响亮上口就行。” 嗯嗯。言之有理。 也不管温与时看到看不到,时音辞小鸡啄米一般点了点头,等着温与时的下文。 温与时顿了顿,慢条斯理道:“男孩就叫温一。” 时音辞细品了品这个似乎有点简单的名字,抱着对温与时人品的信赖,还是问了句:“……哪个yi?” 温与时眼也不眨的道:“一去二三里的一。” 时音辞顿时一双怒目圆睁:“信口拈来句诗,就能衬得你取那一字高尚些么?” 还能有比这个更敷衍的名字吗? 温与时逗她:“朗朗上口,还好写,不好吗?” 时音辞咬了咬牙:“那要是女孩呢?” 她倒要看温与时怎么编,总不能是二吧? 温与时想都未想:“依。” 时音辞:“又是一?” “不是。桃杏依稀香暗渡的依。”温与时慢条斯理道。 就算他又扯出一句诗,依旧不能掩盖他的敷衍本能,时音辞刚想表达抗议,就被温与时吻住了,顷刻,微哑的声音浮现在她耳畔:“再不睡,今晚上就都别睡了。” 时音辞内心警铃大作:“睡……我睡着了。” “乖。” …… 晓星隐没,黎明渐渐从夜色中显出金色的端倪,漫天被染了色的云如同苦等君王的文武百官般等着太阳驾临。 温与时破天荒起迟了。 准确说,他们陛下应该还没醒,但文武百官已经在金銮殿外等着了。 “陛下?” “该起了,陛下。” 赵胜德抓耳挠腮的在外头唤了好几遍,都未得到回应。 里间,终于有人被聒噪的声音吵醒了。时音辞翻了个身,抬手去捂耳朵,效果却并不显着。 时音辞不胜其扰,抬手去推身侧,声音含糊不清:“你快……” 咦。 时音辞推了个空,再一摸床褥,身侧明显一片凉意,人不知道走多久了。 那赵公公在外头鬼叫个什么劲? 时音辞打了个哈气,随手从一旁的紫檀木雕花木施上铺了件外裳搭在肩上,抬步朝门口走了过去。 “陛……”赵胜德一个字刚吐出口,眼前的门就开了,赵胜德一愣,“选,选侍大人?陛下呢?” 说着,便往室内看了眼。 第252章 一碗粥 时音辞看着赵胜德做不得假的表情,微微拧眉:“陛下在那儿,赵公公不知道吗?” 闻言,赵胜德明显又是一愣,看着时音辞:“选侍大人倒是把奴才说糊涂了,陛下难道不在选侍大人这儿吗?” 时音辞侧身让赵胜德去看:“殿内没人,我起来时便没见。” 赵胜德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可昨夜陛下是歇在了西间,没错呀……” 时音辞便有些急了:“这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还能……” 一句话还未说完,时音辞透过赵胜德,余光瞥见一挺拔的身形自回廊往这边来。 时音辞后半句话自觉吞了回去。 见时音辞目光有异,赵胜德也顿时转了头,便看到了人,立刻便小跑着迎了上去,殷切道:“陛下,您这是去哪儿了,百官还都等着呢……” 说着,便看到温与时端着手里似乎是汤盅的东西。赵胜德忙接了过来,入手还有些烫,不由问:“陛下,这是……” “粥。”温与时言简意赅。 赵胜德愣愣端着汤盅。他自然看的出这是粥,可陛下不是下了朝才用膳?就算是饿了,也不至于自己跑去御膳房端碗粥回来吧? 温与时却没再多说,接过一旁小兴递上的巾帕擦了擦手,“选侍醒了吗?” “我在这儿……”时音辞举手。 刚出来的急,她身上只穿着单薄轻盈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一件他的外裳,长长的还拖着地。 温与时走了过去,将她身上的外裳底下打了个结,无奈道:“也不好好穿衣服,绊着了怎么办?” “赵公公一直在唤你……”时音辞拎着肩头的衣裳,微咬唇,“我看你不在。” “嗯,去了南边一趟。” 养心殿南边是大内御膳房,温与时带她去过,时音辞还记得,闻言却有些讶异:“你一大清早去御膳房了?” “嗯。”温与时垂首,“给你带了紫苏粥,碧粳米熬的,加的粗红糖。”碧粳粥难煮,便多耗了些时间。 给她带的? 时音辞微微瞪大眼。 她当真是没有想到,温与时是为了一碗粥,一大早上的不见人影,放了文武百官的鸽子…… 温与时是个很谨慎的人,他并不是那种拿上朝不当回事的人,做事情也向来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但这碗粥的罪魁祸首是她。 温与时又道,“不吃药了,太苦了。我问过太医了,紫苏性温,可以安胎止吐。”怀孕就已经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了,他不想因为旁的事在让她更辛苦。 时音辞抬头看着他,想说什么,顿了顿,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早朝迟了。” “我现在就去。”温与时笑了笑。 昨晚被时音辞半夜叫醒了一次,他今晨起的比预想的晚了一点,碧粳米难煮,便超过了他逾期的时间。 温与时说着,已经自小门入了正间换衣裳。 时音辞默默跟上,帮他更衣。 温与时哪里敢劳她一个胎像都不稳的孕妇动手,弯腰一捞将人放到了正间的龙床上,“你呀,不要总像没事人一样,怀身子要更当心一点。” 温与时也不招宫人进来,很快的换了朝服,亲了亲坐在床榻边的时音辞,笑了笑,“我走了,一会儿记得把粥吃了。” 说完,便出了门,带着早已经焦急的不行的赵胜德往金銮殿去。 第253章 一碗粥2 温与时去上朝的时候,时音辞被晴柔和今安围着更衣洗漱,忙活了小半天。 忙完,晴柔端着汤盅进来,用白瓷的小碗将粥盛出来,“姑娘如今不是一个人了,可要多吃些呢。” 听到这话,时音辞忍不摇头:“知道啦,我的小管家婆。” “姑娘。”晴柔脸上多出一抹羞赧。 时音辞盘腿坐在西间那张靠窗的紫檀木折枝梅花的贵妃榻,外间天已经亮了,细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棱细细碎碎的映在身上,显得那身雪肌格外的腻白。 盛好了粥,晴柔转身走到窗边,将盛出的粥放在贵妃榻一侧的小桌上,时音辞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姑娘趁热吃,今日那安胎药便先不煮了,小兴公公说晚些太医会来给您请平安脉。” “嗯……”看了看白色的雾气从小碗中层层荡漾开来,时音辞轻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开动。 如今天热,难免胃口不佳,让她都要忍不住想要晴柔帮她取些碎冰过来了。端起粥搅了搅,时音辞没动,抬眸看向晴柔,一双杏眸微带水渍,分外勾人。 一对上时音辞的目光,晴柔仿佛就知道了时音辞的内心所想,警惕的看着她:“姑娘莫再贪凉了,奴婢可不敢帮您这忙。”昨日里的事她也是听今安说了,之前因为贪凉,都有小产迹象了。 时音辞被戳中心思,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讪讪的打消了念头:“我,我哪有……” “奴婢帮您扇扇。”今安取了一旁抽屉里的团扇给她扇风。 虽然还是很热,但聊胜于无。 时音辞将窗户又打开了些,捧着小碗趴在窗沿上安静吃粥。 那紫苏粳米粥加了粗红糖,炖的甜甜糯糯,的确比昨晚那苦的令人皱眉的安胎药好太多了。 时音辞吃着粥,心底有些不安稳。 温与时这般待她,她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回馈给温与时的。 这点时音辞以前从没在意过。她并不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况且她一心想着离开北溯,更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但是如今,她觉得她大概是真的真的开始有点喜欢温与时了,才会在意这些纠结的小问题。 时音辞一小碗紫苏粥刚见底,忽然看到院子里来了人。 熙熙攘攘的一小群,领头的瞧着似乎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金嬷嬷……前两天送赏赐来过一次,如今怎么又来了? 时音辞微微蹙眉细看,便见后边那些宫女手中都托着棕红色托盘,盖着红色锦绸缎,怎么看怎么眼熟。 反应过来,“啧”了一声,时音辞转身下了榻,一旁做女工的晴柔和打着扇的今安都抬头看她:“怎么了?姑娘?” 时音辞扬唇,酒窝微绽:“收拾收拾,有人送钱来了。” 晴柔和今安两人被时音辞这话说的糊涂了,晴柔刚想开口,便听到了西间外头的敲门声。 过去开门,外头是外院的丫鬟,过来通报的,一打开门满面都是喜色,与晴柔道:“晴柔姐姐,太皇太后赏了一堆东西下来,金嬷嬷就在咱们院子里头。” 第254章 母凭子贵 宫里向来是没有秘密可言的,更别说昨天在箭亭那的大广场,一群宫人在,还请了太医诊脉。时音辞怀孕这一消息,昨日便传到了颐宁宫里。 太皇太后高兴极了,只盼着时音辞赶紧生个小皇子出来,又听说胎像不稳,昨日里便张罗着让人弄补品,一大早便差人送了来。 金嬷嬷乐呵呵的恭喜了时音辞,又转达了太皇太后的意思:“选侍大人尽管好好养胎,还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都只管提便是。” 时音辞让晴柔他们收了那些补品什么,才道,“金嬷嬷稍坐,我换身衣服随您去颐宁宫谢恩。” 金嬷嬷没推辞。 时音辞回西间换了身湘色的彩绣蝶纹单罗纱对襟小衣,同色的软烟罗绣花百蝶裙,一身极温柔的颜色看起来如大家闺秀般温婉,是很讨老人家喜欢的那种端庄打扮。因为是见长辈,时音辞还化了点淡妆。 只是她本就一副琼姿花貌,稍加一点点缀,再端庄的衣裳都压不住那副骨子里透出的俏。 时音辞坐了软轿过去,到颐宁宫时,正看到言夏夏带着宫人匆匆出了颐宁宫,她这边下了轿子,那边言夏夏已经坐上一辆轿子走了,两人擦肩而过。 时音辞看了一眼,才在金嬷嬷的引领下入了颐宁宫。 太皇太后坐在正厅前,手里还盘着一串佛珠,身边围着一群逗笑的宫女。 见时音辞进来,那些宫女逐渐熄了声,规规矩矩的给她请安。 消息传的快,底下宫人都是极有眼见的。 时音辞垂眸敛眉,规规矩矩的站在不远处和太皇太后请了安,“给太皇太后请。” “快起来。你这孩子,怀着身子又跑一趟,”太皇太后视线落在时音辞身上,渐渐聚起些笑意,“来,坐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是。”没想到太皇太后会留她说话,时音辞应了一声,目光微从那些宫女中准确落在满春身上,淡淡扫过,掩下眸中冷光,坐在了太皇太后身边的绣榻上。 太皇太后转身对身边那些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阿金留下。”只留了金嬷嬷在身边侍候。 太皇太后看着时音辞,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体贴道:“你如今怀着身子,补品可不能少,尽管吃,不必仔细,不够便与哀家说。” “多谢太皇太后,那些已经很多了。”抚了抚平顺的肚子,时音辞觉得自个儿似乎是‘母凭子贵’了。 “你便是生的太瘦了,得多吃些,来年给哀家生个大胖小子出来。”老人家都是喜欢孩子的,尤其她这样年纪,膝下也没个孙儿,只能期待快点抱上时音辞软软小小肚里的曾外孙。 “是。”时音辞情绪有些内敛,话不多,显得态度不冷不热的。 毕竟先前便没什么情感,若一下子让两个人亲近起来也不太可能。 太皇太后看着时音辞,也觉得微有些尴尬。不过大抵因为些孩子的原因,她看着时音辞倒是越来越顺眼了。 第255章 不能由着他胡来 端起手边的茶吃了一口,太皇太后看着时音辞,没话找话的道,“哀家听人说你先前胎像不稳?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胎像不稳?”说到最后,那语气里真带了些心疼。 时音辞有问有答,话也稍微多了点儿:“劳太皇太后挂心了,也是奴婢的不是,饮食上没有注意,太医已经开了安胎药了。”说完,时音辞端起身边的茶慢慢吃了一口。 “太医开的药你一定得按时吃,这入口的东西更是要注意,多让底下人们盯着点,这怀了孩子,很多东西都得忌口的,”太皇太后细碎的叮嘱着时音辞,忽又想起一事,拍了拍她的手背,直白又严肃道,“还有阿,你们这头三个月可万万不能行房的,尤其你这胎还不稳,男人都任性,你可不能由着他胡来。” “咳咳咳……” 太皇太后说的严肃,可时音辞毕竟才经人事不久,闻言当即涨红了一张小脸,一口茶水呛在了嗓子里,咳嗽不止。 时音辞匆忙掩口,细声告罪。 金嬷嬷从太皇太后身后走过去,帮时音辞顺着气:“选侍大人快喝口茶。” “慢些,别急。”太皇太后也说着,接着,又再次叮嘱时音辞千万记得三个月的事。 时音辞缓了缓,怕太皇太后再在此事上念叨下去,忙吞吞吐吐应了:“……奴婢会注意的。” 不过毕竟日夜相对,温与时真想做点什么,她好像也阻挠不了。这话时音辞没说,怕太皇太后再念叨下去。 金嬷嬷给她俩分别斟了茶,笑言道:“陛下也是很小心这孩子呢。老奴听底下那些宫女说,陛下今日早朝迟了,便似乎便是因为亲自盯着人去做安胎药去了。” 这事这么快便传到颐宁宫了? 时音辞怕太皇太后多心,刚想要说些什么,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旁的太皇太后微笑道:“皇室子嗣重要,偶尔耽误次早朝也算不得什么。” 太皇太后倒真觉得这事没什么,她知道她那外孙最是明白分寸,不是那等昏聩之人。 时音辞松了口气,神情稍稍有些讶异……她还以为太皇太后会教育她规劝温与时朝政为重呢。却不想并没有。既没说她,也没怪温与时。 又围绕着孩子说了会儿话,用了些点心,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间,太皇太后留时音辞吃了午膳。 似乎还是担心出什么问题,太皇太后说着还打算将她接到这颐宁宫里来照顾。 时音辞忙婉言拒绝了。 她与太皇太后不亲近也不交心。虽然如今太皇太后看似对她细致入微,但关心皇嗣是真,难说其中对她这人有几分真心。 而且单是满春在颐宁宫这点,时音辞就不敢多呆。倒不是因为她怕了满春,只是她处于明处,旁人若要暗中使坏,手段总是层出不穷的,她不会拿孩子去赌。 太皇太后便也不再多提,又传了太医替她诊脉,得知脉象稳了,便又松了口气。 时音辞抚了抚肚子,也松了口气。 这边太医刚走不久,就有宫婢来报,说表小姐和皇上过来了。 第256章 互相艳羡 太后点头。 接着,身着一件鹅黄缠枝纹天香绢琵琶襟,软银轻罗百合裙,三千青丝绾成朝云近香髻的言夏夏一人从内侍拉开的殿门处缓步走了进来,同太皇太后行礼。 丹铅其面,墨染弯眉,朱唇点赤,淡淡的妆容却十分雅正大方,虽不如时音辞那般瑰姿玮态,却是另一种温润含蓄的娴静之貌。 言夏夏方一进来,时音辞便忍不住扶眉。怎么人家随意打扮,便是那么端庄,真是得天独厚。 殊不知言夏夏同样在羡慕她那副俏丽娇容。 时音辞从椅子上起身,客客气气的和言夏夏打了招呼,行的半礼。 言夏夏同她回礼,同样也是和和气气的模样,声音温和柔软:“时选侍客气了。” 太皇太后招了招手:“夏儿回来了?来,坐这边来,也陪哀家说说话。” 时音辞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太皇太后,又看言夏夏。心下微奇:言夏夏方才去哪里了呢?看起来似乎还是太皇太后的吩咐。 “是。”言夏夏带着笑应了,缓步朝太皇太后身边走过去,“正巧时选侍要动身了。” 怎么提到了她?时音辞微抬头看言夏夏,眸光有些茫然。 言夏夏也看着时音辞,解释道:“陛下在颐宁宫外等时选侍。” 方才她在外头下轿时碰到了温与时,温与时头一次主动与她讲话,却还是让她进来提醒时音辞。 她真的很难不羡慕时音辞。生的好,命也好,一入宫不费力气便得了温与时的喜爱,又那么快便怀上了皇嗣,这样的福分,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哪像她,在这宫里呆了三年多,人人都道她是待定的皇后。可谁又知道她与温与时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的过来。近双十年华了,如今却还守着孝期,连与温与时见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况且,今日皇姑母还让她回家里同母亲说那些事情…… “皇帝也是,人才来这么半天,便急了。”太皇太后嗔道。 人都亲自来接了,太皇太后不好在多留时音辞。看向时音辞,说道,“既如此,哀家也不留你了,你便先随皇帝回去吧……对了,让金嬷嬷暂且随你回养心殿,金嬷嬷是先皇帝的奶娘,照顾孕期也很拿手。” 时音辞忙拒绝:“太皇太后,这事怎么使得,金嬷嬷可是您的身边心腹之人。” “莫推辞了,哀家身边不缺人伺候,倒是你,如今身边正是缺人照顾的时候。” 时音辞默默应了:“是。” 不论太皇太后是因着孩子还是别的什么待她好,能将身边心腹予她,是真的挺上心了。 说完,时音辞便向太皇太后告了辞,领着金嬷嬷出颐宁宫。 刚出颐宁宫,时音辞便见殿门正对的朱红宫墙处倚站着一人,身姿挺拔,正是温与时。他身上还是早上那件朝服。 见时音辞从颐宁宫里出来,温与时直起身,眸光柔和的朝她走了过去:“怎么去了那么久?”话里隐约有丝担忧,好像生怕太皇太后欺负了她一样。 时音辞没答。她看着温与时,明知故问:“在等我吗?” “不然呢。”温与时伸手牵起她的手,“朕在这儿等天黑吗?” 时音辞忍不住笑了。 第257章 两人自颐宁宫回了西暖阁,时音辞吃着点心,细声与温与时讲今天在颐宁宫的事情。 她面前的小案上放着许多精巧的小碟子,上面摆着玫瑰酥,梅花香饼,紫苏柰香、茯苓糕、桂花糖蒸栗粉糕,花花绿绿的尽是些糕点吃食。 温与时那边则满满的都是书册和一些奏折之类的。他听着时音辞讲,笑笑,时不时抬头应上两句,又低头看奏折。 心底倒是十分开心。小姑娘如今又回头那种和他无话不谈的地步了。哪里像她刚来那时,便是被太皇太后罚了,也骗他说是插花。 时音辞腹中空空,吃点心吃的有些急,又因着说话心不在焉,很快被有些干的茯苓糕噎住了,眼睛都噎红了,捂住嗓子到处找水。 温与时停笔给她倒水:“午间没吃饭吗?” 倒是真没吃多少。 时音辞喝下一口水,终于获救,抚了抚心口顺气,嘟囔道:“和太皇太后呆在一张桌子,我哪儿敢动筷子。” 颐宁宫毕竟不比自己宫里,太皇太后也不是温与时。关系生疏,她那时守着规矩,也是没动两下便停筷说自己饱了。 “嗯?她待你不好吗?”明明方才还在夸太皇太后怎样交代她一些事情,还把金嬷嬷送来照顾她。 时音辞有些纠结:“也不是不好……就是说不出来……” 太皇太后这次待她还挺不错。但是那种不错,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不自在?”温与时道。 时音辞点头,“对对,就是不自在。” 她早就不是给颗糖就能哄走的年纪了,很难对陌生人亲近起来。更别说太皇太后对她好是因着肚里的孩子。 “没关系。那边你喜欢便去,不喜欢便推了。”温与时道,“都推给我,便说是我不让你出殿。” 毕竟是一家人,太皇太后待温与时要真情实感许多,若她如此说,看在温与时面上,太皇太后也不会怎样。 时音辞自不会那么做,破坏他们祖孙感情,只道:“没事,便是偶尔出去走走也挺好,只是有些不自在,慢慢出好了。”整日呆在这养心殿里她也要发霉了。 温与时沉默了一下:“怪我。” 时音辞疑惑抬头,便听温与时道:“等到时候孩子生下来,我带你出去玩儿。” 他记得以往时音辞便是呆不住的性子,隔三差五便要喊上那群伙伴出去玩儿,整个皇城里哪家小姐都没有她那般活跃,半个皇城的人看到她都能认出来是谁。倒是来了这里之后,只和他出去过一次,一直都是安安生生的。 “再说吧。”时音辞却摇了摇头。她知道温与时很忙,而且这里是皇宫,又不是寻常百姓家,便是那些贵族大臣家的女眷也没有抛头露面得道理,她哪能总想着往外跑。 然后又说道:“你也有很多事要做呀。” 温与时便更加觉得愧疚了。倒也是他的疏忽。越过桌案,温与时凑上去在她唇畔亲了一口,“会有机会的。” 第258章 没过两日便到了五月初五。 在西夏五月五日这一天是重五节,而在北溯把这一天称之为女儿节。 这一天,许多人会在斋戒沐浴后去寺里焚香祭拜,祈祷心愿。 到了晚间,那些年轻的姑娘和公子哥们都会盛装打扮,戴上面具,三五成群的齐聚汴西湖沿岸,在湖边放花灯祈愿。若是遇上相互有意的男女,还可交换面具,定下终身。 时音辞本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但前一天太皇太后派了人送来请帖,邀她明日一同去京城郊外的皇寺祈福,金嬷嬷就与她讲的节日习俗。 太皇太后是长辈,主动提及要她作陪,倒也是接纳她的表现,时音辞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况且她倒也挺想随太皇太后出去看看。 温与时知道后也未多说什么,他白天得上朝,便派了肖不欺带着人护送他们一行过去。 皇寺在郊外,离得远,早上便要出发。这一日时音辞早早便起了,听闻是路有些远,晴柔便帮她装了许多点心在食盒里。 因着是陪太皇太后去寺里,时音辞便没带晴柔和今安。 出门在外不便招摇,一行人坐了两辆马车,太皇太后一辆,时音辞与言夏夏坐了一辆,肖不欺带队护卫在外。 时音辞微有些尴尬,她与言夏夏并未说过几个话,言夏夏又是个安静内敛的性子,两个人坐在一辆马车上尴尬的里面的空气都快凝结了。 时音辞默默掀开窗上的帘子看窗外,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吱吱悠悠的在一处颇气派的门庭前停了下来。时音辞顺着那门前的石狮子抬眼,看到偌大的招牌上面写着“言府”二字。 不是去皇寺祈福吗?言府是言夏夏家那个言府吗? 时音辞满心的疑惑,刚侧眸看向言夏夏,便听到有人踩着马车上来了。 还未转过头,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浮来。 时音辞屏了一口气,见上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发髻上是一整套金累丝点翠嵌红宝石头饰,耳上戴着红翡翠滴珠耳环,腕子上戴着黄金缠丝双扣镯,通身金光闪闪,好不气派。 一进来,那女子便直接在言夏夏身边坐下了。 言夏夏开口轻唤了一声:“五姐姐。” 又转头,细声与时音辞介绍:“时选侍,这是我家姐,行五,唤言知秋。今日去皇寺祈福,皇姑母邀了五姐姐同我们一同前去。” 时音辞看了来人一眼,微微颔首,笑了笑:“原来是五小姐。” 言知秋却仿佛没听到时音辞讲话一般,自顾自的转头与言夏夏抱怨道:“这么小的马车,天气这么热,坐三个人真是狭隘了些。” 言夏夏轻轻拉她:“五姐姐……” 又抬起头,带着些歉意和时音辞道:“时选侍莫见怪,我五姐姐便是这脾气,她不是有意……” 话未说话,便很快被打断了。那言知秋看着时音辞,眉目一扬:“我道是什么人呢,区区一个选侍罢了,有什么资格同我们坐一辆马车?” 第259章 皇寺祈福 言知秋是言家庶出的姑娘。言家嫡长女早逝,留下的嫡出小姐只有言夏夏一个,言夏夏自幼便被太皇太后接去宫中照料。言家剩下的一些庶女中,最得宠的便是这言知秋,因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又仗着她母亲最受宠,从来都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态度。 “五姐姐若觉得拥挤,我出去便是了。”言夏夏道。 言知秋似是瞧不惯言夏夏那副样子,但顾忌言夏夏自幼长在姑母身边,便哼了一声,却未在说话。 言夏夏说着,看向时音辞道,虽然话不是她说的,她心底依旧有些不安:“时选侍,我……实在是对不住。” 她知道自个儿五姐性子素来傲气,但是没想到五姐当着人面便如此无礼,让她觉得很尴尬。 时音辞并未生什么气,她只是觉得好笑,不知那言知秋哪儿来对她那么大的敌意,不过这种浮于表面的喜恶最不可怕了。未在看言知秋一眼,闻言,时音辞倒是对言夏夏笑了笑:“言小姐并未做错什么,无须道歉。” 说着,从一旁取了晴柔帮她备的食盒放在中间的桌案上。食盒里不止有点心,还有各种果子蜜饯。 “听说这一路上路途略远,路上难免颠簸,这梅子是酸的,言小姐用一些会好受些。” 言夏夏确实有些晕马车,这一路颠簸并不好受,所以她上了车便没怎么说话,到没想到时音辞看出来了……从碟子里捏了一颗酸梅,言夏夏小心含入口中,酸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却将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压了下去。 言夏夏眉眼舒展:“时选侍真是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时音辞不好意思的笑:“底下人帮我备的……我这两日胃口大增,总忍不住想吃点东西。” 言夏夏:“有了身孕大多如此,胃口好是好事。”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把言知秋晾在一旁了。 言知秋脸色变了变,可两个人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样子,她一句话也搭不上。 终于到了皇寺,三人下车。 时音辞看到了肖不欺,微微冲他点头,便听肖不欺叮嘱她道:“今日去庙里祈福的人多,庙里都是女眷,我等不便近身保护,选侍千万当心,莫让人冲撞了。” 毕竟如今她怀着孩子,若是摔了可不是小事。 时音辞点头:“多谢肖大人提醒,我会小心的。” 说着,便随着太皇太后一并去庙里烧香拜佛。太皇太后拜了佛,便同老主持去后院谈经说道去了,留下他们一行人自由活动。 言知秋怕是再落单,早早把言夏夏胳膊一拐,大有种宣示主权的味道。 时音辞觉得十分好笑,也不管她们,拎着裙摆准备在寺庙里到处转转。 刚进来时她便注意到了,这皇寺看起来挺大的,应该也挺好玩的。 寺里人很多,也很热闹,时音辞带了个面纱,缓步逛着,忽然一侧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拽,悄无声息的拉进了旁边的小室里。 第260章 不走了 脚下一个踉跄,时音辞吓得差点碟在地上,面上仓惶受惊,生怕腹中的孩子因为自己出什么事,忍不住呼了一声。 下一刻,便被来人从后用手准确无误的掩住了口,紧接着,那人在她耳边道:“别叫!” 不叫是傻子。 这种时候,时音辞哪里听话,见来人要捂她的口,张口便要咬,忽然间她所有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便听到身后的人缓了一口气,和她道:“是我。” “颜,颜哥?”时音辞身子慢慢缓和下来。 “嗯。”身后人应了一声,这才缓缓松开她。 时音辞有些不可置信的转过身:“真的是你?”她扑上去抱住池颜,过了一会儿,又道,“你没有回西夏?” 池颜拍了拍袖子,拉着时音辞往里坐下:“你还在那龙潭虎穴里,让我怎么放心走?快让我看看,那日你的伤怎么样了?” 时音辞道:“早好了,不过是些皮肉伤,颜哥不必担心。” 池颜:“我怎么不担心?我心里要急死了,又怕再连累你,不敢硬闯,就一直派人在宫门处盯着。” 时音辞:“颜哥……” 池颜抓住时音辞的腕子:“不过这一个月倒也没白等,今日见你们马车往这边来了,我便提前做了安排,皇寺后门有一条密道,直通山上,我们……” 时音辞的拳头攥了攥,反复几次,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打断池颜:“颜哥,我不走了。” “什,什么?”池颜一怔,对上时音辞那双澄澈的眸子,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对,一定是听错了。 池颜微微拧了下眉毛,又道,“温与时是不是威胁你什么了?你不要怕,我……” 时音辞手不由自主抚上小腹,垂眸,小声道:“颜哥,我有孕了。” 池颜怔住。半晌,又盯住时音辞的平坦的肚子:“阿辞,你不是骗我的吧?” 时音辞咬了咬唇,道:“是真的,颜哥,这个孩子还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那便是在上次她溜进北溯皇宫之后发生的。 池颜重重吸了一口气。莫不是她上次劫人刺激了温与时? 时音辞担心的看池颜:“颜哥,我……” 池颜口中骂了一句,霍然起身。 时音辞连忙拉她。 池颜怒道:“你不要拉我,我去杀了那个王八蛋!卑鄙!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住你了吗?” 时音辞拉住她的衣摆:“不是的,颜哥……孩子是意外,他没有算计我什么,我,我是自愿的。” “……为什么?”池颜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看着时音辞,声音颤抖:“阿辞,你不要父母,不要西夏,也不要我们了吗?” “我没有!”时音辞呼吸急促,慌乱的否定后,她又垂下头:“我只是,我……” 半天,时音辞才又说出话来,“对不起。颜哥,我不能走。” “阿辞,你给我一个理由。” 时音辞缓缓吐了一口气:“颜哥,我不知道,我,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池颜冷笑:“温与时当真打的一手好算盘,这都是他算计好的吧?” 时音辞小声道:“他待我很好……” 第261章 两相对峙 时音辞小声道:“他待我很好……” 池颜不信:“他根本就是报复你,他若真对你好,会要你给他做妾?” 他们阿辞是多少人捧在手心的娇娇儿,且不说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也当配凤冠霞帔,明媒正娶,哪儿能在温与时这儿受委屈? 池颜看着时音辞,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吐了一口气,轻声道:“阿辞,别傻了,一颗真心可比不过一个正妻之位。” 时音辞好半天都没说话。 池颜敲了敲额头,有些愧疚道:“阿辞,我刚话说的有些重了,这不是你的错,只是……” 池颜缓了缓,道:“你跟我走吧。” 时音辞沉默了一下:“颜哥,我做错的事太多了,我欠他的,即便……即便他报复我,我也认了。” 池颜气结:“阿辞,我看你是被温与时洗脑了吧,你又做错什么了?是你抄了他温家,还是你率兵攻打西夏逼死了林夫子?你欠他什么阿?!” 见时音辞怔住,池颜缓和下语气,道:“阿辞,你听我说,你不欠谁的。随我走吧,这是最好的机会了,我已经部署好了,我带你回家。” 回家? 时音辞漂亮的眼底浮现了一抹茫然,“我若随你走了,温与时必定是要迁怒西夏的。” “笑话?西夏那么多血性男儿,要靠一个女人来换取国家安定?” 时音辞扯唇笑了笑,还是道:“颜哥,你先走吧,我即便要走,也……” 话未说话,静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踹开,简单粗暴,素雅的木门颤巍巍的撞在墙上,隐隐裂了一道缝。 佛门清净之地,谁这么造次? 池颜反应快,听到动静那一刻,直接伸手一拉,将时音辞挡在了身后。 一眼看去,门外人还不少。 时音辞一眼便看到了当先的温与时,他玄色阔袖锦缎袍子,腰系玉带,脚下踩着墨色的皂角靴。面色看起来淡淡的,猜不出喜怒。 他身后还有肖不欺,带着许多锦衣卫。 时音辞内心咯噔一声,若只温与时在还好,但如今这种情形,颜哥绝得不了什么好处。 时音辞看着温与时朝她伸出手,眸光直视着她:“过来。” 看看温与时,又看看形单影只的池颜,时音辞眸光里有半分的迟疑。 听到温与时的话,池颜那只抓抓时音辞的手抓的更紧了,头也不回的与时音辞道:“阿辞,你不要听他的。” 扫了一眼池颜,温与时冷淡道:“池四小姐,上次我放了你一马,任性也要有个度。” 时音辞轻轻回握了池颜的手一下,轻声道:“颜哥,他不会为难我的。” 池颜手微松,时音辞便松开了池颜的手,一步步朝门口的温与时走了过去。 她知道,只要她过去,温与时是不会与池颜为难的,反而她留下,或许会激怒温与时。 看着时音辞一步步走过来,温与时眉目间的冷意收敛了三分,还剩两步距离时,他直接抬手,一把攥住时音辞的腕子,将人拉到了怀中。 第262章 亡羊补牢 时音辞微微拧眉。温与时用了很大的力度攥住她的手腕,攥的她指尖发麻,仿佛能听到自己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 这个粗人,要把她手腕捏断了不成? 温与时垂眸看她,语气淡淡的:“音音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这次又要带我的孩子去哪儿?” 听着浮在耳边的声音,时音辞额头突突直跳。 温与时定是觉得她与池颜密谋要逃走了? “我……”她还未说话,温与时却已经转过了身,与肖不欺道:“拿下!” “是。” 肖不欺动作快,一个指令,转瞬便越过人群进了屋子。 论单打独斗,连温与时都略逊肖不欺一筹,更别说池颜了。很快被肖不欺擒住,一手刀击晕了过去。 时音辞看着池颜昏过去,反握住温与时的手,低声唤:“温与时。” 温与时不动,不看她,但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时音辞转过身,面向温与时,微微抬头,语气很软:“我不会走的,慎独哥哥,你放了池颜好不好……” 她总是知道他的软肋在哪儿。 温与时轻笑一声,回头抚了抚她背后的长发,动作温柔,可眸子里却乌云密布:“音音,有些武器,可不是任何时候都好用的。” 若是寻常,或是床笫之间,她肯唤一声慎独哥哥,他自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可是如今唤来,却让他觉得有几分讽刺。 时音辞浑身一震,明明那么温柔的动作,却让她觉得背上的骨头都冻僵了。 时音辞忽然慌了,看着温与时,口中话都说不囫囵:“我没有,我……” 温与时摆了摆手,话依旧是对肖不欺说的:“带下去。” 顿了顿,又道:“送信,让池将军来北溯领人。” “温与时,你不能这样……”池将军那般耿直,让池将军知道了,定不会轻饶池颜的。 “我不能怎样?” 他没有伤人,没有杀人,时音辞却还是不满意。 温与时深吸一口气,自嘲道,“我还要给她机会,让你们有机可逃是吗?” 时音辞道:“我没有!” 温与时厉声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还是他对时音辞的容忍度太高,才让她觉得不痛不痒的。 时音辞怔住,温与时对她极少有这样声色俱厉的时候。 垂眸,温与时又道,“孩子生下来之前,你一步都不要想出养心殿。” “你要关着我?”时音辞不可置信道。 温与时眸光流转至她身上:“是你说的,有本事最好一辈子关着你,否则腿长在你身上,什么都说不准。”轻笑一声道,“上次是我没本事,现在亡羊补牢。” 的确是她说出的话,可是上一次,她也是在气头上的气话。 攥了攥拳头,时音辞低声道,“你要怎样才能放了池颜?” 温与时闭眸:“那就要看音音肯为她牺牲到哪一步了。” 时音辞便想到了上次的交易。 她抿了抿唇,微迟疑了一下,便扶住温与时的肩头,踮起脚尖,倾身吻了上去。 不料温与时微微偏头,时音辞吻了个空。 第263章 不好哄 怔楞间,时音辞便听温与时对后头人道:“都下去。” 肖不欺弯腰扛起昏过去的池颜,知情识趣的带人离开了静室,带上门,随手点了两个下属:“你们两个,在这边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 …… 门后,时音辞攥住裙裾,忐忑不安的看温与时。 温与时低头看她:“那么多人,音音急什么?” 时音辞气恼,明明是他先…… 如今却还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好像她真的很急切似的。 时音辞转头就走。 爱亲不亲。 温与时抬手把她拉到墙角,低头便吻了上去。 半点也不温柔。像是要把她吃了一样。 时音辞似乎能品到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忍不住便蹙了眉……原来平日里温与时待她已经十分怜香惜玉了,如今这般气都喘不上才叫煎熬。 偏被他控在墙角,无处可逃。 好半晌才停歇,时音辞软着身子往地上滑,半路被人箍着腰捞了起来。 时音辞气喘吁吁,还不忘自己救人的目的:“颜哥,你想拿她如何……” “一个吻可不够。”温与时抬手将人拉进了怀里。 何况还是他主动的。 时音辞趴在温与时怀里,近距离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天真道:“那两个吗?” 温与时似乎是笑了一声,极浅,听不真切,最后出口声音浮在她耳边,有些低哑,“音音是觉得,我还像以前那样好糊弄?” 哪里好糊弄了?明明越来越不好哄了。 时音辞挣扎,却被温与时的手臂锁的更紧了。忍不住伸手抓他的手腕:“疼。” 温与时松了力道,却没放开她:“替我解衣裳,嗯?” 衣裳? 时音辞抬眼,却见温与时神色认真,不似与她玩笑。 “解就解。”反正也不是她的衣裳。 便大胆抬手,拈着细白的葱指认认真真的解他的衣襟盘扣。 温与时垂眸看她,小姑娘半靠在他怀里,睫毛垂着,侧颜乖巧。 那盘扣精致复杂,两人离得又近,手臂伸展不开,时音辞找不到扣眼,半天才解了一颗,急得满头香汗,皱着眉细声嘟囔:“你先放开我,这样我看不到……” 温与时捏了捏她的白皙的面颊,戏谑:“这些都做不好,你说你还能做些什么?” 时音辞不服气:“我头一次帮别人解,若是……” 温与时打断她:“若不是头一次,可就糟了。” 糟了?什么糟了? 时音辞微愣,才反应过来,面颊一片酡红,忍不住一推温与时,小性道:“自己解吧。” “好,那我帮音音解。”温与时弯腰将人抱了起来,唇角笑意浅淡。 “谁要你帮……”时音辞嗔道,话音刚落,忽然眉目一转,化成满腔柔情,“你,你先让肖不欺放了颜哥。” 温与时面色不怎么好:“音音再多提一句,我便多留她一日。” 说着,将人放在榻上,静室简陋,卧榻整洁单调,并无层叠的纱幔,又是青天白日的,时音辞看了看四周毫无遮掩的环境,蜷了蜷脚指头,扭身就跑。 第264章 不骗你 时音辞看了看四周毫无遮掩的环境,蜷了蜷脚指头,扭身就跑。 温与时一把将人捉住:“去哪儿?” “回,回宫,我们回养心殿。”时音辞抬手抓住温与时的宽袖,哀求道。 “不回养心殿。”温与时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耳垂,“就在这儿。” “可,可是……”时音辞急的眸子蕴着水渍,若真在这里,她羞也羞死了。 “爱哭鬼。”温与时吻她的眼睛,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我什么也不做。”三个月都不到,他能做什么?也就吓吓她罢了。 时音辞盯着他,似乎是不信。 温与时却当真只是吓吓她,除去外裳,抬手拥住时音辞躺下:“时间还早,再小憩一会儿。” 时音辞哪里睡的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温与时,忍不又提:“温与时,池颜只是太担心,她以为……” “以为我是那强抢民女的恶人?”温与时,“也没错。” 虽然当初是西夏主动将她当做投降的贡品送来,但也当真是投其所好了……若没有她,西夏送来再多的岁贡他也看不入眼。 时音辞哑口无言。 “我没想过要动她。”静了一会儿,温与时睁开眼睛,微有些烦躁道。 时音辞抬头与他对视,似乎想从他眼底寻出一些答案。 “不要这么看我……”温与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有你盯着,我能拿她如何?” 虽然池颜没事总来挖他墙角,但他若真是动池颜一根头发,家里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姑娘定要与他生出嫌隙,细想想,实在犯不着做赔本买卖。 “可是……” “肖不欺有分寸。”温与时道:“但若是再有下一次,我不会放过她的。” “我不和池颜走。”时音辞的睫毛动了动,蹭的温与时手心痒痒。 不知温与时信没有信,捂住她眼睛的手倒是挪开了。 “凭她,现下也没有能力在我眼皮子底下带你走。”温与时说的自负。 但时音辞知道温与时从不说没把握的事,她想了想,咬唇道:“你派人监视我?” 温与时纠正她:“保护。他们有分寸,不会离你太近。你若不喜欢,我便让他们撤了。” 还是从上次太医院的事以后,他怕再生事端,便挑了几个暗卫跟着。 “行吧。”她都没有发现,倒是没有影响到她什么。时音辞并不在意,“但我还是要说……我真的没有要和池颜走。” 温与时眸光一顿,缓缓凝聚再她身上,与她对视,似乎想要从她眼睛里一探究竟。 时音辞手肘撑着榻倾身过去,在温与时唇角轻吻了一下:“我不骗你。” 时音辞说完,不待温与时回应什么,便又蜷了回去,靠着他,眸子阖着,呼吸清浅,似乎是睡了,好像方才偷亲人的不是她一样。 怔楞一瞬,温与时缓缓叹了口气,抬起指尖,蹭了一下被她吻过的唇角,似乎还残留余温一样。 缓了一会儿,温与时忽然坐起身。 时音辞被惊动,抬眸看他,似乎在问他去哪儿。 温与时穿了外裳,回身捏了捏她的面颊:“睡吧。我让肖不欺放人。” 时音辞盯着温与时的背影,掀唇笑了。 第265章 交换面具 时音辞睡到了下午才醒,温与时带着她用了寺里的斋饭,很简单的清粥菜。 用完膳,整顿好一切,时音辞本以为要回宫了,温与时却给了她一件血红的石榴裙让她换上,连配套的珠钗首饰都准备妥当了。 红色极衬人气色,那张娇俏的脸不施粉黛却已顾盼生姿,惹得莺惭燕妒。 时音辞不会挽发髻,松松编了条三股辫垂在身前,连一应的钗首都省了。 拎着身上的裙裾,时音辞出门便见温与时不知何时也换了件衣裳,绛红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玉冠高束,倒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时音辞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眼温与时的衣裳,呐呐道:“这衣裳……” 温与时两步过去,“可喜欢?” 时音辞扯了扯裙裾,细细道,“……喜欢。” 可是要她换衣裳要做什么呢? 还未等她问,温与时已经给了她答案:“今日是北溯的女儿节,汴西湖边会很热闹,想去玩吗?” 时音辞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去吗?” “嗯,”温与时清浅道,“我也还未去过,恰巧今日无事,音音便当陪我去体察民情了。” 时音辞:“……” ……倒是第一次见把出去玩的这么义正严词。 迟疑了一下,时音辞有些担心道,“可是太皇太后那边……”她毕竟是陪着太皇太后出来上香的,半路人跑了算什么? “肖不欺会留下明,送他们回宫。” 温与时来时便命人备好了马车,一路过去,色便逐渐暗了下来,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还未靠近,便听到喧嚣的人声。 时音辞急着去看,还未下去,被温与时拉住,不知从那儿拿了只面具,扣在她面上。 时音辞抓下面具,不经意吓了一跳……一只颇狰狞的青牙撩面的恶鬼面具,头上长着两只犄角,面具很大,能将一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夜色中被灯光映的泛起阴森的光。 将那恶鬼面具看的分明,再抬头,便见温与时带上了一只金色的半面面具,只遮了眼鼻,露出唇形鲜明的唇畔与半截白玉般的下巴。 时音辞:“……” 将面具随手一扔,时音辞第一个不愿意了,“我不要,这个太丑了。” 如果一起丑,她也就不什么了,可是单单就她一个人扮丑,温与时却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温与时弯腰将面具捡起来,用指尖轻轻擦去上面的擦痕:“今日街上的人都是要戴面具的。”あヤ~⑧~1~.7,8z.w.ò < 金嬷嬷给她讲过这些,时音辞知道,但是也没人规定只能戴恶鬼的呀,时音辞不平道:“外头市集上一定有卖的,我要买新的。” 温与时啧了一声:“国库空虚,哪有钱买面具。” 时音辞:“???” 温与时摘下面具吻了吻她,将手中的金色面具给她戴上,似是无可奈何,“好吧,我和你换。” 时音辞摸了摸面上残留余温的金色面具,愣愣的随着温与时一并下了马车。 金嬷嬷……女儿节上,相互有意的男女,会交换面具,定下终身。 第266章 许愿 马车停在一条小巷里,巷子外间便是集市。 小心扶人下了马车,温与时牵着时音辞的手,与身边侍卫吩咐道,“外面人多,你们不必跟着了,到时间在此处集合便是。” 侍卫应声,将备好的碎银双手奉上。 温与时接过钱袋,随手便给了时音辞。 时音辞拎了拎,感觉还挺沉,又看了眼温与时,想起上次买饮子的事,于是道:“今日我也不付账,把你抵押给人家。” 这么记仇? “真狠心,”温与时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记得走的时候把我赎回去。” 时音辞将银袋往袖袋里一塞,扭头就走:“谁要赎你。” 汴西湖两侧皆是密麻的人群,一个个都戴着千奇百怪的面具,还有许多人蹲在湖堤放水灯,一个个紧张兮兮的盯着……据说那水灯飘的越远,实现的可能性越大。 “倒是听赵胜德说这水灯很灵验的。” 温与时买了两盏水灯。 时音辞有些贪心,咬着笔杆一时不知道要写什么。 温与时却大笔一挥,直接写了六个字,将水灯点燃推了出去。 水灯荡荡漾漾,很快便在湖中飘远了,未在人眼中留下半点字印。时音辞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也没看到,“你写了什么呀?” 温与时一手按住她的肩膀,止住她不安分的小动作,摇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小气,那我的也不要告诉你。” “这许愿,若是说了,便不灵了。” 时音辞不忿的哼声,转身找了个角落,一边捂一边写,最后神神秘秘的捂着自个儿的水灯到远离温与时的湖堤,这才点了蜡烛,小心放灯。 水灯荡荡悠悠飘动,但湖中水灯很多,她那盏很快被湖中其他水灯拦住,停在了离湖岸不远的地方。 “怎么停了?”时音辞看着灯停了,却有些急了,试图伸手够,够不到,企图吹气,更是纹丝不动。 时音辞回身搬了一块石头。 “别动。” 温与时在她做出更危险的举动上前抄起水灯,一跃而起,放在水波流动处,也不知踩了哪几家水灯,又平安跃回河岸旁。 时音辞瞪大眼看着温与时……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身轻如燕吗? 岸上人群中传出一片欢呼之声,很多目光凝聚而来。 温与时怕人多喧闹,揽着时音辞飞速从人群中隐去。 “温与时,你会飞呀?”时音辞一边走,一边不可置信道。 “借了力,障眼法罢了。”温与时回头看着湖中远去的一片连绵烛火,忽然低头看时音辞,“没有愿望吗?” 在湖中放灯时他看的分明,小姑娘装模左右舞了半天笔,可那只水灯却是那一张空白纸,半字未书。 时音辞扭头,“……我许了,你没看清罢了。” “是吗?那音音许了什么?” “不、可、说。”时音辞哼笑一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许愿,若是说了,便不灵了。” 温与时笑:“那便不问了。” 时音辞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好吧,她当真什么都没写。 主要是她想要的太多了,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虽然都说灵验,但这么多人都在今天许愿,神仙一定很忙,她便不许了,把机会留给温与时吧。 第267章 禁足 两个人在宫外玩到了很晚,都过了宵禁了,温与时才带着时音辞,做贼一样,在暗卫的护送下爬屋翻墙回了养心殿。 肖不欺拦住眼尖的属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了人。 时音辞在外面玩累了,匆匆洗漱了一番,回西间倒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时音辞被晴柔她们唤起来,洗漱完,准备去找太皇太后为昨日的不辞而别告个罪。 不料刚出西间不远,就被小兴拦下了。 看着眼前带着几个宫人守着出口的小兴,时音辞才知,温与时昨日那句‘一步都不要想出养心殿’不止是说说而已。 无论她如何说,对方都是那句,“选侍大人胎像不稳,不宜到处走动”打发她。 时音辞皱眉,强调:“小兴公公,我只是去颐宁宫一趟。” 小兴不为所动,深深躬身,道:“奴才也是奉命办事,还求大人不要与奴才为难。” 时音辞伸手道,“奉命?那你圣旨呢?” 小兴默默答道:“……奴才奉陛下的口头之命。” “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是奉命行事还是与我为难呢?” 小兴万分头疼:“选侍大人说笑了,奴才哪敢假传圣旨阿。” 时音辞:“行吧,那我就……” 小兴见时音辞终于松口,神色稍稍松懈了些,时音辞使眼色给晴柔和今安拦住小兴,自个儿刚一转身,忽然如条泥鳅一般钻出了人群。 “选侍大人!”小兴喊。 时音辞边跑边回头看了眼,一心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追来,却没注意身前,没跑两步就撞了人。 “哎呦。”时音辞自己撞了人,没站稳脚,踉跄一步。 对面一把将人揽住了:“慢着些。” 那是一具极修长挺拔的身形,手臂结实有力,后背刚一抵上,时音辞便暗道不妙。 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温与时回来了! 果然,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音音?” 时音辞有一瞬间有种想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的念头。 温与时低下头,将怀中人转过来,能感觉到她皮肤一阵细细颤栗。 感受着温与时那副面无表情的皮囊下汹涌酝酿中的情绪,时音辞呐呐开口道:“阿,你回来了呀……” “不是要你好好养着吗?”温与时拨开她耳边碎发,道。 时音辞讨好的握住温与时的手,语气带着点儿撒娇,道:“我看你快下朝了,出来接你。” “是吗?”温与时回握住她的手,未说话,也不知信了没信。 时音辞暗暗松了口气。 温与时一手还搂着时音辞的腰,一手却松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说谎鼻子是会变长的。” “……” 温与时:“乖。” 时音辞瞪大眼,说谎被拆穿的窘迫让她终于忍不住道:“我要去颐宁宫。” 温与时毫不犹豫道:“不准去。” 时音辞:“为什么?” “外面不安全,在你……” 时音辞根本不吃这一套,直言道:“你这是怕我跑了吗?” 明明她已经说过了,她没有要和池颜走,可温与时这样显然是不信她。 第268章 讨厌你 温与时眉头拧了拧:“别胡闹。” “什么是胡闹?不听你的便是胡闹吗?”时音辞挺生气,甩开温与时,怒目道。 “旁的事我都可以纵着你,唯独这件……你胎像不稳,不要到处乱跑了。”温与时抓住她,低声道。 此时此刻的时音辞宛如一只爆发的小兽,伸手推温与时:“你才是不要胡闹了!” 说什么胎像不稳,冠冕堂皇的。 温与时眉目冷了两分,“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和你吵。” 费力挣脱温与时的桎梏,时音辞踉跄后退一步,堪堪站稳,道:“我不想和你说了,你不讲理!” 温与时伸手,见她站稳,才又收了回去,没再出手抓她,只道:“音音,不要在磨灭我的耐心了。” 她怎么就磨灭他的耐心了? 时音辞瞪大眼睛,不说话。 她不明白,昨晚还好好地两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成现在这样。 温与时接着道,“来人,送选侍回西间。” 后赶来的小兴小心上前:“选侍大人……” “不劳驾了!”时音辞恶狠狠道,“我自己走。” 说着,便领上自个儿的人,往回走去,“晴柔,今安,我们走!” 温与时看了眼小兴,平静地重复道:“护送选侍回西间。” 两步路,送什么送,还有比这更明显的监视吗? 闻言,正在气头上的时音辞顿步,回过头:“你别太过分了。” 温与时淡淡道:“回西间吧,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时音辞止步,有些不可置信的道:“你威胁我?” “如果我想威胁你,就根本不会放池颜走。” 时音辞道:“你又提颜哥做什么?我们的事和她没关系。” “我可以不动池颜,但是音音,前提是你不要再跟着她一起胡闹了。”温与时说着,有些失落。 池颜做什么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时音辞,这么久了,就算怀着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时音辞依旧可以说走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胡闹!” 温与时淡淡的笑了一声:“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时音辞抿了抿唇:“你不信我?” “不信。” 时音辞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她看着温与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不认识他了一样。 连晴柔都感受到了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怕时音辞与温与时起更大的争执,悄悄拉她:“姑娘,先回房间吧。” 时音辞怔怔地被晴柔拉着走,走了几步,才又回头:“温与时,我讨厌你,你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她差一点,就差一点就以为自己会喜欢上温与时了。 温与时在她的背后,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关你一辈子……我只要……只要母子平安。” 时音辞在气头上,“温与时,你想要的都不会实现。” 温与时上前一把抓住她:“你再说一遍。” 时音辞不管不顾道,“我说,你想要的都不会实现。” 温与时用了很大力气:“时音辞!” 时音辞吃痛,抬手冲着温与时打了过去。 “啪”的一声,生生将所有人都看愣了。 选侍打了陛下? 目睹了这一幕的众人恨不得自戳双目。 第269章 别闹了 温与时生生挨了一巴掌,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让他微有些错愕。没想到小姑娘人小力气挺大。 时音辞也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温与时,又看了看自己,热辣的掌心提醒着她刚刚做了什么。回过神,她后退一步,目光微带惊恐。 温与时看着她的动作,微怔:“你怕我?” 时音辞没办法否认,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去。 像是默认了。 温与时攥了攥拳头,咔咔作响。 时音辞,“大不了,大不了让你打回来……” 温与时没说话,打量着时音辞,似乎在揣测她那小身子板能否守住他一拳。 拳头最终化成手掌落下,攥住她的手指,一点点加足力量。 时音辞被他紧紧拉着手,温与时攥的很紧,挣脱不开,也不敢大动作。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 温与时低眉看她:“我送你回去,别闹了,先把早膳吃了,嗯?” 时音辞沉默的随着温与时进入西间。 送她回来,温与时便松开手,转身带人走了。 没一会儿,膳房就送来了今天的早膳。 熬的软糯的紫苏粥,几样点心和小菜,极简单也是最合她心意的,时音辞今天用起来,却只觉得无味。 吃了两口,时音辞便推了碗,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选侍大人……”金嬷嬷在一旁,想劝她多吃些。 时音辞已经把碗推开了:“嬷嬷,我真的吃饱了。” “姑娘,太医来请平安脉了。”今安从外面进来,道。 “收了吧。”时音辞摆了摆手,顿了顿,又道,“让太医进来吧。” 今安上前安静的收拾了碗筷。 老太医提着药箱进来,搁下腕枕,静静与她诊脉。 又瞧了瞧她的面色,片刻,松开手,道:“选侍大人胎像不稳,忌动肝火,不宜善怒。” 时音辞收回手,微微蹙眉。 太医继续道,“臣回去开上一帖安胎药,选侍大人先吃着。” 时音辞颔首:“听太医的。” 晴柔起身去送太医。过了一阵子,端着药从外进来。 今安赶紧接过,细声道:“晴柔姐姐可回来了,姑娘在榻边靠着,正心烦呢,金嬷嬷我们怎么劝都不管用。” “这是刚熬出来的安胎药,先让姑娘赶紧趁热喝了吧。” 两人走到窗边,将盛药的白玉小碗放在贵妃榻一侧的小案上,淡淡的苦涩顺着烟雾弥漫出来。 时音辞忍不住掩了口鼻,嫌恶道:“好苦。” “良药苦口,姑娘。” 时音辞捏住鼻子强喝了药,小脸苍白,金嬷嬷忙拿了些酸涩的梅子给她。 时音辞吃了两颗,缓和了眉眼,恹恹的靠着贵妃榻小憩。 晴柔端起只剩残渣的药碗,静悄悄的从室内出去,刚过转角,便停了下来,“陛下。” 温与时看了眼药碗:“都吃了?” “是,姑娘吃了陛下煮的药好多了。” 温与时没说什么,半晌,点头:“那就好。” 随即转身离开。 第270章 走错门 “写吧。” 时音辞看看桌案,又看看面前的摹帖和笔之类,整个人微微有些发愣。 原先吃了药,她含着颗金嬷嬷给她的酸梅子浑浑噩噩的靠着贵妃榻想早晨的事——她虽幼年被惯的不讲理了些,但至少没和人动过手,来了北溯性子还收敛了许多,今天却满盘皆崩。 她想着温与时应该又要好一阵子不理她了,但实在想到,她这个施暴者居然这么快就和被施暴者共处一室了。 前后还未隔几个时辰。她是被赵胜德骗来西暖阁的。 赵胜德说温与时让她来练字,她虽觉得奇怪,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一进来直接对上温与时那双微带着几分茫然诧异的眸子时,她才知道被骗了。 “我走,走错……”时音辞扒着门,收回刚迈进去的脚,想说她走错门了,但是晚了。 温与时看着她回神,缓了缓,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熟练找了她之前用的摹帖,放在那一侧的小案上,指尖在上面轻点了一下:“既然来了……写吧。” 时音辞回神,余光瞥过温与时仍旧微泛红的面颊,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沉默的在小案后跪坐下来。 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温与时也没言语,静默将研好的墨往她那边推了一下,然后便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册子。 他看书时低眉敛眸的,看起来没什么棱角,时音辞却莫名觉得他像块裹了层绒布的冰,表面看起来温软柔滑,实际上还是冷的。 又偷看了一眼,时音辞打开摹帖,静悄悄的照着上面的字迹临摹起来。 她今天很老实,规规矩矩的趴在那儿描了三张帖字,画上最后一笔时太过洋洋得意,潇洒画了个长勾,最后还忍不住直起腰长舒了一口气。 引得温与时看了她一眼。 时音辞当即便又僵了,磕磕绊绊道,“我,我写完了。” 温与时扫了一眼,两个手指尖从她桌案上抽出最后一张临摹纸,再最后一个长了尾巴的字上轻点了一下,毫不留情道:“重写。” “……一个字?” “一张。” 时音辞觉得温与时是在故意找她的茬,虽然她没有证据。 咬了咬后牙槽,时音辞抽了纸,闷头又开始写,到底是心里不服气,越写越懒散,最后趴在桌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笔还握在手里,人一倒,柔软的笔尖堪堪的往脸上扫,被一只手半路截胡了。 室内一片沉寂,时音辞半梦半醒,迷糊感觉到有人将她抱了起来。 感觉到怀中人似乎动了一下,温与时浑身动作瞬时停住,似乎怕把人惊醒,顿了片刻,感觉到怀中人呼吸渐稳,他才缓缓直起腰。 时音辞其实已经醒了过来,怕睁开眼尴尬,不得不闭着眼睛压着呼吸装睡,感觉温与时似乎走了几步,接着便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陛下……”外间人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温与时低声说了什么,声音很低,时音辞没听清,却感觉到温与时又抱着她走了起来。 第271章 想要独占 七拐八绕,也不知走了多久,时音辞隐约听到了今安的声音:“陛下……姑娘……” “……睡着了……去把床褥铺了,安神香点上。” 说话声低的并不真切,时音辞听到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便陷入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殿内熟悉的百濯香将她笼罩,时音辞没睁眼也知道回了西间了。 温与时似乎在榻前站定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才有脚步声响起,殿门被人拉开,又关上,室内重归平静。 她知道温与时离开了。 时音辞翻了个身,正面躺着,眼睛盯着雪白的纱帐顶,眼睛突然有些刺痛,也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有点想哭。 揉了揉眼睛,虽然殿内只有她一个人,但她还是没哭,只是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睛,茫然的看着上面。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音辞毫无睡意,外间似乎隐约有说话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是因为太过安静,反而听的很清,是金嬷嬷不知在和谁问着,“选侍回来了?” 晴柔,“在里间歇着呢。怎么了,嬷嬷?” 金嬷嬷,“……我听说阿,姑娘和陛下早上又闹不愉快了?” 晴柔很快道,“嬷嬷说哪里的话,不过是姑娘闹了些小情绪,陛下从不与姑娘计较的。” 金嬷嬷压低了声线,“可不能这么想,还是劝着你们姑娘些,总不好总是如此恃宠生娇,她如今怀着身子,是金贵些,可男人都是喜新厌旧了,等这马上进了新人……” 晴柔立即道,“嬷嬷这话什么意思?” “晴柔姑娘不知道吗?这宫里呀,又快办喜事了……”金嬷嬷细碎道,“我也就是给你们提个醒,还是劝选侍见好就收,莫闹了,免得到时候……” 时音辞微微睁大眼睛。 办喜事…… 什么喜事? 晴柔将时音辞的内心想法问了出来:“喜事?嬷嬷从哪儿得的消息?” “太皇太后选中的,言家的五姐儿,正值婚龄。” 晴柔微愣道,“言家阿……言家不是因为老太太去世,还在孝期吗?” “是啊,不然言小姐也不会拖到现在了……不过言五小姐是家里庶女,过两天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过来,不大办,也不算逾矩。”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门响,两人回过头,看到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 “姑,姑娘?” “选侍……” 两人愣在原地。 时音辞看着金嬷嬷,一字一句道,“金嬷嬷,言五小姐便是昨日陪太皇太后一同上香的那位小姐吧?” “……是。”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达心底,时音辞站在那儿,小腿止不住有些哆嗦。时音辞倏然明白了什么。恐怕上香只是个幌子,只是寻了个由头接人入宫,等往后再创造个机会让两人见见面,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了。 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温与时身边,就算没有言夏夏,也会有其他人的。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让她觉得极其的不舒服。 想要独占。 不想要和谁分享。 第272章 小气 金嬷嬷见她脸色不好,不由劝慰了一句,“陛下待选侍极好,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更何况选侍还怀了陛下的长子,就算以后进来再多的人,选侍您总共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时音辞看向金嬷嬷,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旁人都说温与时待她多好,好似她这样很不知好歹一样。 可是背井离乡的是她,无依无靠的是她,不被信任的还是她。 她解释过了,她说没有要和池颜走。她说不骗他。可是温与时最终还是没有信她,甚至要将她软禁在养心殿这方寸之地。 她生气愤怒又懊恼,可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连晴柔也觉得她是在“闹情绪”,都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一个人也没有。 金嬷嬷见她表情渐松,以为刚才的话起效了,便继续道,“老奴也知道选侍心里定是有些不舒服的,但选侍如今怀着身子,是不方便侍候陛下的,还不如大方些,主动帮陛下张罗。” “金嬷嬷!”晴柔忍不住唤,“我们姑娘还怀着孕呢,您说这话,不是拿软刀子捅我们姑娘的心吗?” 金嬷嬷顿了顿,才缓和道,“……老奴说的直接了些,但有些道理,就算老奴不说,选侍也该明白的。” 听着金嬷嬷明显劝慰的话,时音辞手指紧了紧,因为用力,指尖骨节一片苍白,只指尖晕着一层淡淡的血红。忽而松手,道:“嬷嬷的意思我懂……只不过我区区一个选侍,做不了什么,若是太皇太后真想要我做什么,嬷嬷不妨直说。” 这种事情,又是太皇太后自己娘家的人,纳个妃嫔不过太皇太后一张嘴的事情,又不需要她点头,居然让金嬷嬷拐着弯的来与她说。 金嬷嬷道,“旁的太皇太后都已经办妥,姑娘只需在旁劝劝陛下便是。” 原来是这样。 想来是温与时没松口。 时音辞忽然笑了,“金嬷嬷如果是想要我劝劝陛下,那想来是找错人了。” 金嬷嬷没想到她会直接拒绝,明显愣了一下。 “陛下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从来都不是我能左右的。” 金嬷嬷道,“也不必做什么,选侍只动动嘴便好,言家也不会忘选侍的好的。” “看来是我说的不够直白。”时音辞平静的道,“金嬷嬷,我知道,男人娶妻纳是常理,但我素来小家子气,陛下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但我不想去说那些违心话。” 金嬷嬷一直以来都觉得时音辞是个性子软好说话的,今日听着时音辞这番执拗的话,才知自己以往看走眼了。 微垂下头,金嬷嬷道,“是老奴逾矩了,选侍莫怪。” “没关系,我要睡了,都安静些罢。” “是。” 说完那一句,时音辞关门进了屋子。 摸了摸肚子,时音辞长叹一口气。 她是不是不该在这种时候和温与时闹别扭?无端给旁人提供机会趁虚而入。 若是言知秋真入了宫,怕是这宫里都要沸腾一阵了。 第273章 主动出击 翌日。 时音辞思来想去一夜,醒来时眼底顶着一片乌青,她肤色白,看起来分外显眼,把晴柔和今安都吓了一跳。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了?” 时音辞揉了揉眼睛,“没有,昨晚没睡好。” “奴婢去膳房寻两个水煮蛋给姑娘敷上吧。”晴柔道。 “嗯……”时音辞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忽而抬眼:“陛下昨天来了吗?” 晴柔转身出了屋子,临出门便听到这句,步子忍不住顿了顿,便听今安迟疑道,“……这……陛下昨日可能公务繁忙……听说晚间宿在西暖阁了,并未回寝宫。” 闻言,时音辞忍不住攥了攥拳头。 温与时竟是连正间都不回了。他以往晚间总是会陪着她的,就算不宿在西间,也会陪她一会儿。 她缓缓垂下脑袋,忽然有些后悔昨日的冲动。 温与时定然是很生她的气了。 能哄好吗? 她也没有哄过旁人,但是……时音辞深吸了一口气,忽的抬起头,“今安,备水帮我梳洗吧,再帮我把箱底那件彩绣莲瓣纹织锦缎大袖衣和刺绣妆花裙拿出来,还有匣子第二层那只单独放的金簪。” 今安一喜,“姑娘?” “快去吧。” 时音辞起身仔细的梳洗打扮,眼底的青色敷过以后还残留一点乌色,饶是敷了脂粉也难掩痕迹,她索性在一侧眼角贴了张花钿。 丹铅其面,螺黛染眉,绛唇映日,腮晕潮红,端是一副惹人怜的琼姿花貌。 今安拿了她说的衣裳帮她换上,不是往日穿的宫装,是她当初带来的那些衣裳,颜色和款式都十分靓丽。 一直压在箱底,乍一穿上,时音辞忍不住扯了扯衣襟,“似乎是小了些。” 晴柔绕着她看了一圈,看着胸前鼓囊囊的衣襟,忍笑,“看着是有些紧了,约摸是胖了些。”又道,“胖些好,姑娘太清瘦了。” 时音辞捏了捏腰间并不存在的肉,皱着一张小脸,“还是得少吃一些。” 晴柔便笑道:“姑娘一张嘴吃两个人的饭,哪里能少了。” 今安也道,“奴婢觉得,姑娘胖些更好看了。” 时音辞摇头:“去准备些点心吧。” 时音辞拎着装满点心的食盒,去了西暖阁。 温与时果然在哪儿,远远的她便看到门前的赵胜德。 赵胜德余光看到她,惊讶了一下,迎上去,“选侍大人怎么来了?” 时音辞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食盒,“我来给陛下送些点心来。” 赵胜德道,“选侍来的正巧,陛下早膳都未用几口。” 时音辞停步在门口,微抬了下下巴,“烦劳公公通报一声?” “选侍说哪里话。”赵胜德笑眯眯的推开门,“您请。” 时音辞便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一眼便看到桌案后席地而坐的人。 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目光微愣。而后不知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开口,“赵胜……” 不是说了不让人去搅她,怎么还…… 第274章 谁要和你做朋友 “是我自己要来的。”时音辞打断他道。说着,轻步走过去,屈膝跪坐在桌案前,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取出,轻轻放在桌案上。 “我听赵公公说你早膳未用多少,此时一定饿了。” 温与时抬头看着她,小姑娘今日化着很细致的妆,勾的人心猿意马。 自时音辞怀孕后,两人都未怎么接触过,她却偏生打扮的一副俏丽模样,在他眼前晃悠。 目光暗了暗,他只看着,却未说话。 时音辞将筷子摆在白玉的筷架上,托着下巴看温与时,“吃阿,看我做什么?” 温与时看着她,抬手又放下,终忍不住道,“音音,你……是不是发烧了?” 时音辞:“……” 好心当成驴肝肺! 白瞎了她这么认真筹备的功夫。 “你到底怎么了?”温与时有些关切道。 时音辞攥了攥手指,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才低声道,“昨天我……” “我不是故意的,”时音辞道,“对不起。” 温与时愣了一下,还以为什么大事,他也并未放在心底,只不过如今看来好像是吓到她了,温与时心底有些涩,他抬手捏了捏小姑娘的面颊,笑,“我知道。” “我用了很大力气……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温与时淡淡一笑,“没关系。” 时音辞咬唇,“……疼吗?” 温与时掀唇,清冷的眉眼一下柔化成一池春水,“音音,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时音辞抬头对上温与时带笑的眉眼,有那么一瞬间,忍不住想要凑过去,吻一吻他带笑的唇畔。 事实上,她也那么做了。 她曲起的手掌撑着桌案,身子慢慢越界,一双勾人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临到近前,才缓缓垂下眼睫,低下头去。 温与时身子一僵,眸光暗沉如潭。 时音辞凑过去,轻轻在他唇角碰了一下,不待他反应过来,便倏地直起了腰。 温与时自然不满足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刚抬手要捉人,时音辞已经如泥鳅一般遛回了桌案后。 时音辞从头上摸下一支金簪,很普通的款式,并不是很起眼,“这个你还记得吗?” 温与时凝眉:“?” 时音辞缓缓开口道:“这一支,是有一年花灯节,我们去街上玩,你猜灯谜赢来的。” 温与时微怔。 时音辞又从头上摸下一支玉簪,“这一支,是温伯母当初给我的见面礼……我行笄礼时你不在,我用的便是这支簪子。”及笄礼后,她找人在簪身上雕了她的名字。 男人家对首饰样式都是不敏感的。这些往事,她并不怎么记得了,听时音辞提起,温与时逐渐有些印象,哑声道:“……为什么还留着这些?” 她素爱漂亮华贵的东西,这些在她妆匣里应当十分不起眼才是。 时音辞攥紧了手心的簪子,手心发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温与时心间一热,深吸一口气:“音音……” 缓缓吐了一口气,他低道,“谁要和你做朋友。” “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时音辞缓了缓,认真道,“温与时,我想嫁给你了。” 她早就该想清楚了,如她同池颜说的那般,她喜欢温与时。 不是一点,是很喜欢,想要一起白头的那种喜欢。 温与时的眸子,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泛红了,他声音都哑了,“好。” 第275章 朝堂辩论 温与时当真是行动派的。 时音辞方开口,他便将事情提上了章程,第二日在朝上直接便宣布了要立后的消息,其速度雷厉风行, 言家一党的反应且不提,其他各怀心思的朝臣立刻便炸了,除了少部分不表态的,大部分都表示不同意,纷纷出列上奏,想要温与时改变这荒唐的想法。 虽然温与时从未承认,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默契的默认了言家女是未来皇后的事情,哪里想半路跳出一个程咬金。 其实温与时若想换人也不是不可,但一个出身不明的异国贡品,怎么能当他们北溯的一国之母呢? 温与时用指节敲了敲龙椅的扶手,示意底下肃静,待众臣安静了,方才缓缓道,“不知诸位大臣觉得,婚姻之事,是否一定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以为温与时是在问言夏一事,未多想,立即便有官员执象牙笏出列,道,“回陛下,这是自然,匪我愆期,子无良媒,自古男女无媒不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经地义的事。” 紧接着,礼部尚书也出列,在朝堂大论了一番礼教。 静心听完,温与时从怀中取出楠木礼函,“我温家请婚的通婚书,时家允诺的答婚书皆在此,双方婚约已成,众卿可一一阅览。” 方才激烈反应的众臣立即傻眼了。 半晌,有臣子躬身上前领了来,那微黄的纸张夹在微旧的礼函中,一看便上了些年头。 打开,众臣传阅,表情各异。 最终,终于有人发现了其中疑点,立即道,“陛下,据臣所知,时选侍全名时善也,并非这婚书上所写的时音辞。” 稍微知道些内情的赵胜德忍不住捂住了脸。 果然,下一秒便听上头那位不紧不慢道,“时音辞,字善也。” “众爱卿还有什么疑惑吗?” 顿了顿,又道,“订婚书也在此,原本已经订在三年前待时家小姐及笄后成婚,因故未能完成,如今,也不过实现往日之约。” 众臣面面相觑。 片刻,有言家一派的人出列,道,“当年陛下在西夏曾有过未婚妻,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据传言所知,那位贵家千金在陛下遇难之时……退了婚。” 这确实不是什么秘密,说书人把这事理成了话本,时时传唱,不少人茶余饭后便嘲笑那位退婚的女主错把珍珠当鱼目的事。 众臣哗然,一下找到了突破口。 “这退了婚,自然便不算了。” “如此品德的女子,不配我北溯国母之位。” 满头白发的言大人听着众臣讨论纷纷,这才出列,一副受害人的模样:“陛下如此,置小女与何处阿?” 温与时从容不迫回道,“言小姐心思敏捷,举止大方,实为良配。但朕虽虚长言小姐一岁,可若真论起辈分,却还是要唤一声姨母的。” 言夏无辜,虽然言大人看起来硬要将他与言夏拉做一处,但他并不想堵了言夏活路。若他要做绝,大可以言夏当年已许配先帝为由,打发人去为先帝守陵。 “小女等了陛下两年,陛下……” 温与时打断他:“朕原是想给言家留些颜面的,言大人慎言。” 第276章 交易 温与时打断他:“朕原是想给言家留些颜面的,言大人慎言。” “老臣今日就是拼着得罪陛下,也是要为小女求一个交代的。” “言大人想要什么交代,不如将这北溯江山赠予你们言家可好?” 淡淡的一句,言大人的面色噌的一下便白了,扑通跪在地上:“陛下竟是疑心老臣……如此,老臣不如辞官回乡……” 言家一党的顿时跟着跪了好几个:“求陛下三思——” “言大人也先别急着摘那顶乌纱帽,朕并未怀疑过什么,”扫过众人,温与时不紧不慢道,“只是想说一句,朕若连自己的内闱之事都做不得主,如何做得了北溯皇帝,不如早早给贤能之辈退位罢。” 一石惊起千层浪,金銮殿下哗啦啦跪了一片:“陛下息怒——” 他毕竟还是皇帝,他说往东,谁又敢硬往西走? 况且因为言家外戚势大,大多数朝臣也未从觊觎过那皇后之位,温与时要改立旁人这事虽不大合理,但说到底也没碍着他们利益,他们碍不着为了这事和温与时作对。所以除了言党一派,大多数人暗中便默认了温与时此举。 “立后一事朕意已决,谁若有异议,私下再论!退朝。”温与时说着,起身离去。 赵胜德高喝一声,“退朝——” 温与时没回西暖阁,因为言大人跟着他,也不便往后宫去,他直接带人去了御书房。 温与时径直在主位上坐下:“这里并无旁人,言大人有什么便直说吧。” 言大人顶着满头华发,可是面对着尚年轻的温与时,他陡然生出一阵压力来。拱手弯腰道,“陛下要改立皇后,不知可与太皇太后商议过了?” “言大人紧追不舍的过来,便是拿外祖母来压朕的么?” “老臣不敢——” 温与时冷嗤一声,“朕也未曾看出言大人有何不敢的,毕竟这北溯半壁江山怕是都快改姓言了。” 言家势大,且不知道收敛,着实需要好好敲打一番。 “陛下,老臣……”言大人听的一阵心悸,额头有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言大人不必多言,朕是知道言大人的,只是言大人如此阻挠朕立后,朕便不得不多想了。” “陛下,忠言逆耳阿,您万不可受那妖女的蛊惑……” 温与时眸子冷了几分,“忠言逆耳的前提是忠言,言大人也是三朝元老了,一口一个妖女,自个儿觉得合适吗?” “老臣惶恐,可老臣实在不忍看一个德不配位的女子做我北溯国母,请陛下三思后行。”言大人俯跪在地,“否则老臣便长跪不起。” “连我母亲也要唤言大人一句小舅,说起来我要唤您一声外舅公的。”温与时静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弯腰将人扶起,淡淡道,“若是外舅公肯退一步,我愿册言家嫡女以郡主之尊,日后天下儿郎,供言家女挑选。” 言大人目光闪动,心动了,口中却道,“陛下折煞老臣了……” 他府中尚未婚嫁的嫡女虽然只有言夏夏一个,得温与时此言,日后他要与哪家结亲,谁敢拒绝? 况且群主可是皇族特定的封号,若他的夏儿能得封群主,授金册,拿皇俸,也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说来,这是一笔挺公平的交易。 “外舅公不必急着跟朕答复,且回去考虑便是。” 第277章 不同于温与时那边的言辞激战,时音辞这边趴在西暖阁昏昏欲睡。 晴柔在她肩上搭了件薄毯,便在外头侯着。 远远见温与时带着赵胜德一群过来,请了安。 温与时但是微微一愣:“她在里头?” “回陛下,姑娘一早便来等陛下了。” “今日倒是乖巧,”温与时走进去,以为她在练字,没想到是伏案睡觉,不由走过去,敲了敲桌案,“走了,回你西间睡去。” “唔……天,天亮了?”俯在桌案上的时音辞惊坐起,左右环顾。 “天早便亮了,”温与时叹了口气,指尖擦过她脸上压出的红印,“怎么趴在这儿睡?” 时音辞随意抹了把脸,“等你下朝阿。” 虽然她挺想睡个懒觉的,但思前想后的觉得总不好昨日才表露了心迹,今日就不把人当回事了,实在是应当殷勤一些,所以硬撑着便跑来陪读了,谁知道今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回来,她才睡着了。 “行了,”温与时把人拎起来,“回去睡。” “我不……”时音辞拧着身子不肯走,便听温与时道,“我常听太医说,睡眠不足人就容易老的快。” 时音辞身子一僵:“真,真的?” 温与时:“你见我我何时骗过你?” 时音辞着急忙慌的拉上晴柔,转头就走。 没成想半路被人给拦了。 阳光下,通身金光闪闪刺眼的某位拦住了她的去路。 “皇姑母召见,你随我走一趟吧。” 言家的五姐儿,依旧一副傲气的模样。 时音辞看她一眼,“好阿,”又拿下巴指了指养心殿的入口处,提高音量,“五姑娘且去问问那几位,让不让我出这养心殿。” 言知秋疑惑看去,便见远处殿门口的守卫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言知秋想也不想便道,“我拿着皇姑母的令牌,还有人敢拦我不成?”她进来时便是因为着令牌畅通无阻,就算要带个人出去,那些守卫还能拦她不成? 时音辞知她不信,径直便走在了前头。 言知秋看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刚到门前,门口的守卫便伸出了手,话是对时音辞说的,“陛下有吩咐,选侍大人身体虚弱,不可到处走动。” 没想到真是如此,言知秋停了脚步,怀疑的看着时音辞:“是不是你搞得鬼?” 时音辞点了点头,“是啊。” 言知秋:“……” 她也不过随口一问,时音辞答的如此正经,一时倒是让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默了默,言知秋从袖子里拿出太皇太后的令牌,指了指时音辞,对守卫道,“是太皇太后要召见她。” 守卫对着令牌行礼,而后面不改色:“言小姐随便,但是选侍大人不能踏出这里半步。” 言知秋:“你看清楚,这可是太皇太后的令牌。” 守卫依旧寸步不让,“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言小姐莫为难属下。” 时音辞打了个哈气:“五姑娘若没旁的事,我便先回去睡觉了?” 第278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言知秋站在那儿,深皱着眉。 时音辞掀唇,瞧着她,“这也不行,那也不好,言姑娘倒是带我出去呀。” 瞧着她高兴,言知秋便不高兴了,“哼,你这女人,也别高兴太早了,皇姑母他们定是饶不了你的,你也别想那么容易就抢了那皇后之位。” 时音辞早知道,言家筹谋多时,半路跳出来一个她,言家和太皇太后岂能善罢甘休? 只是这一关早晚要过的。 “温与时若不是皇帝,我可以不做皇后。可你们言家呢,若他不是皇帝,你们言家人可会在做纠缠?说到底,你们言家攀龙附凤,要的只是那个位置。” 言知秋脸色变了几变,“你不要在这里偷换概念,陛下就是陛下,说我们言家攀龙附凤,你自己倒好到哪里去?” 时音辞:“你什么意思?” 言知秋直接便道,“你别装了,我今日来前便听人说了,当年便是你抛……退了陛下的婚,在陛下落难的时候。” 一石激起千层浪。 言知秋此言一出,近处的几个人便都愣了,时音辞也顿在原地。 此时才下朝一阵,朝上的事情他们这院的人还不知道。 他们也是知道当初他们陛下曾被退婚的事,满北溯国,谁没议论过这件事呢?却从没想到当事人就在眼前。 听说是个贪慕虚荣,嫌贫爱富的。 那些人看向时音辞的目光顿时变得奇怪起来。 面对众人的目光,仿佛被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时音辞退后一步,没能说出话来。 她没想到,这件事当初没让太皇太后抖搂出来,却让言知秋给抖搂出来了。 “姑,姑娘……”晴柔愣了半晌,一脸不可置信的问,“这不是真的……吧?姑娘?” 他们姑娘,怎么会是那个嫌贫爱富,贪慕虚荣的人呢? 时音辞深吸一口气,才逐渐觉得自己清醒点儿,她看向晴柔,“没错,是真的。” “树倒猢狲散,自然是真的。”言知秋本就看不惯她,见她认了,又冷嘲热讽道,“时选侍也是好算计,瞧见陛下落了难,立马就落井下石,如今见的陛下好了,又巴巴跑过来,堂堂相府嫡女,做我北溯的选侍,也当真屈才了。” 远远的,一道声音穿了进来,“请言小姐慎言……这里可是养心殿,不是颐宁宫,言小姐这般诋毁我们家姑娘,陛下且不能同意的吧?” 时音辞回头,见是今安。 晴柔也回过神来,“对,我们姑娘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言知秋乍然见不知从那儿冒出个宫女,眉毛一挑,道,“这里哪有你们说话的份儿?” “奴婢们失了礼数自有我们姑娘管着,我们姑娘都未说什么,想来言小姐也不必费心了。”今安一边说,一边走到时音辞身后。 言知秋气的扬手便要打人,“你……” 时音辞抬手拦了,将她手腕扔开:“今安她是我身边人,言姑娘想打人,还是回自己窝里去。” 言知秋气急,“你,你们贼鼠一窝!” “言姑娘这成语用的妙阿,这是这一窝,可包括了里面那位。”时音辞指了指西暖阁方向。 言知秋气结,“你,我……” 见她被时音辞绕进去,言知秋身后的宫女拉了拉她,“小姐,时候不早了,太皇太后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 “你等着。”言知秋气的一跺脚,走了。 第279章 恍若隔世 时音辞目送走言知秋,笑了。 晴柔扶她,“姑娘怎么还笑?” “我瞧着言姑娘直言快语,倒也有趣。” 晴柔嘟囔:“明明是夹枪带棒呢,姑娘还笑。” 时音辞:“世事自有因果,我自己造的孽,初时极怕这事被人捅出来,惹人白眼,如今被她当面说出来,我倒觉得没什么了。” 那时候躲在家中的百般煎熬,如今想来真的恍若隔世一般。 “走吧,回西间。”时音辞不在乎的扫了一圈四周隐约带着窥视的目光,转身往西间走去。 晴柔,今安连忙跟上。 今安快走几步,劝着:“姑娘还怀着身子呢,和那些个人争执什么,下次快别理会他们了,左右有陛下护着您呢。” 见今安半句不提那些事,时音辞步子微顿,“今安,你……不怕我吗?” 若不是今安那会儿寻过来,她刚开始差点被言知秋的言语给镇住了,只是未曾想到,今安连点怀疑都没有便站了出来。 今安道,“虽说奴婢来姑娘身边不久,但奴婢自己也长了眼的,若说姑娘是那样的人,奴婢是一百个不信,定是外头人以讹传讹。” 时音辞挑眉道,“若我真是那样的人呢?” 今安顿了顿,“就算……就算姑娘真做了那些事,陛下都不介意,又与奴婢何干?” 说的时音辞倒是一愣,又听今安继续道,“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左右姑娘才是奴婢的主子,不管发生了什么,奴婢都是站在姑娘这边的。” 时音辞点头,沉默着走了一阵,才又想起了什么,道,“对,还有晴柔,你之前问我这些事,我还骗你……” 之前晴柔好奇,还问过她知不知道温与时被退婚的那些事,她当时撒了谎。 “不是的,姑娘,”晴柔微红着眼睛,哽咽着,“是奴婢不是,口无遮拦的跟着外头说那些子破事,定惹姑娘难受了,该罚!” 时音辞唇角一扬,笑着摆了摆手,方才道,“行了,这事若换做我,也是要好奇的,不提也罢。” 说话间,便到了西间,今安,晴柔安抚着吃了些点心歇下。 人已经睡着了,眉毛却还是蹙着,带着一抹愁绪,半点不像她在外头说话时那般的洒脱淡然。 瞧着她睡下,今安给她掖了掖被子,拉着晴柔出去了。 直将人拉到了廊下无人处,今安才开口,“晴柔姐姐,这殿里前前后后那么多伺候的人,人多嘴杂,前头那点儿事怕是没一会儿便传开了,姑娘如今怀着身子,也受不得这么刺激,晴柔姐姐来的早,还劳烦晴柔姐姐警醒一下底下那些人,免得他们跟着乱嚼什么舌根。” 晴柔这才反应过来,“我都没想到,今安,还是你想的周到。” 今安摆手:“晴柔姐姐也是关心则乱罢了。” 今安心底一叹。 她是小官家的庶女,大宅院里,什么事没见过,自比旁身世单纯的晴柔多了几分心思。 趁时音辞还睡着,晴柔着急忙慌的便去召集西间的人训话去了。 第280章 这叫软禁 天气逐渐热起来,大抵是孕妇怕热,时音辞越发懒散,嫌一动便是一身热汗,半点不愿意多动弹,整日里一用完膳便往窗口处的贵妃榻上一窝。 旁边的案几上放了一个铜鎏金珐琅彩嵌宝石的冰鉴,晴柔拿着团扇坐在一旁,不疾不徐的从冰鉴后给她扇着风。 也不过是隔靴挠痒,时音辞贪凉,总趁晴柔不注意那手便往冰鉴里钻,每每被晴柔逮住,捞出来用巾帕擦干水渍,时音辞便贪恋的将尚且带着凉意的手贴在额头上,哀怨道,“要热死了。” “姑娘身子虚,太医嘱咐了多次不能贪凉。”晴柔细声道,看样子恨不得再给她盖上一张薄毯。 “那就开门通通风吧。” 晴柔闻言摆手,示意门旁的宫女将门打开。 殿门一开,便见门前左右两边各站了两个小太监,见旁边门开,却依旧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守着,半点儿不受旁的影响。 “挡住风了。”时音辞嘟囔。 四个小太监挪了挪位置,却依旧守在殿门附近。 晴柔又忍不住夸,“陛下待姑娘多好,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拨给姑娘了。” 时音辞翻开眼皮看了一眼,半真半假的道,“我们那边管这叫软禁。” 晴柔忍不住笑了,显然是不信她的话的,“姑娘又说笑……”哪有过的这么舒坦的软禁阿。 时音辞坐起身,偷偷把又燥起来的手凑近冰鉴,“你当真以为,那群人是来保护我的?” 不是吗? 晴柔瞪大眼睛,看着她。 看晴柔被自个儿吸引住,未曾发现她的小动作,时音辞顿了顿,在晴柔那双疑惑不解的眸光,忽然勾起了唇角,“哈哈,我骗你的。” “哎呀,姑娘,您怎么,怎么能这样……”晴柔又羞又急,团扇放在一旁,一转眼就看到时音辞那只又从底下接近冰鉴的手。 捞了起来,无奈道,“真的是……” “呼……”时音辞再次将带着凉意的手贴在面颊上,微微眯起眼睛。 说什么软禁不软禁,也不过是她和温与时自己私下的事。 其实时音辞心知肚明,温与时真要看住她,暗卫便绰绰有余,门口那几个包括养心殿各门处的那些守卫,不过摆设,只是温与时他还生着气,故意留在面上给她看的,好让她知道他还生着气,得哄着。 如此幼稚的行为,时音辞不是不知,但是这阵子他们见面机会倒是少了。 温与时为了说服那些老顽固一般的朝臣,这些日子里可费了不少心思。 虽然言家松了口,但还有有那么几位都察院的言官日日上奏箴言,不应就在金銮殿外的广场上长跪不起,逼着他另立贤后。 温与时往往下了朝便被堵住去路,很多时候连西暖阁都没回,直接便宿在御书房。 也是没办法,北溯从开国伊始便有“上书言事不获罪”的理儿,极少贬斥言官,虽那群人顽固不化,温与时却也不能真拿他们如何。 双方僵持不下,歪缠了许多日。 第281章 香囊 时音辞这阵子胃口有些不好,御膳房依着温与时的吩咐做了紫苏粥。 紫苏叶煮的刚刚好,放了些粗红糖,碧粳米煮的清香软糯,十分合时音辞的口味,但时音辞捧着碗,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晴柔瞧着她这幅仿佛无欲无求的模样就恨铁不成钢,这么久陛下没来,也没见人急。 晴柔拿着绣绷在一旁,貌似不经意的闲话,“陛下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听说这阵一直宿在御书房……” 乍听到晴柔提起温与时,时音辞捏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停在了碗沿上。 片刻,才回神,低头吃了一口,“你不是最怕他了?怎么好像盼着他来似的。” 晴柔一脸纠结为难。 陛下那般威严,她当然是怕的,只是另一方面又想要他们姑娘和陛下一直和和美美的。 纠结了会儿,放下绣棚,晴柔道,“也不是……就是,听说陛下这阵连正殿都没回过,单赵公公回来取过几次衣裳,姑娘您想想,往日陛下哪隔过这么久不来?对了!好像,好像就是从姑娘去西暖阁回来那日起……啊呀……”晴柔脑子一个激灵,看着时音辞,苦着一张脸,“姑娘您那日带着点心去西暖阁,不是去和陛下吵架去了吧?” “没有啊……”时音辞吃完粥,放下碗,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也不知道温与时怎么想的啊…… 只是听晴柔这么一提,让她觉得自个儿那天莽撞的在西暖阁说那些话,是不是吓到温与时了?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些日子怎么都不回来呢? 早知道她就不说了。 时音辞将手指插入发间,焦躁的薅了下头发,薅下来一把,看着手中的脱发,时音辞更焦躁了。 她这些日子有些掉头发,虽然太医说是正常的,但她依旧十分惆怅。 晴柔见了,连忙将她手中的脱发拿去扔了,顺便将话题也扯开了,“姑娘可以像上次一样,去寻陛下呀。” 因为不想听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时音辞这阵连西间都不曾踏出半步。听到晴柔的话,微怔了一下,才嘟囔:“他在御书房。” 晴柔应和,“对,奴婢听说陛下这阵下了朝便在御书房呢。” 时音辞扁了扁嘴:“我出不了养心殿。” 晴柔已然忘了这事,闻言缓和了一下,道,“……想来陛下也是为了保护姑娘……” 时音辞报以一个不带情绪的笑。 晴柔又宽慰了她几句,才低头继续在绣棚上绣着。 时音辞无聊,伸头看,见晴柔在彩绸上绣花,不由问了一句,“这料子不好做帕子吧?” “这料子自然做不了帕子,奴婢是想着给姑娘做几个香囊。” “香囊?”时音辞疑惑。 “天一热,蚊虫便多了,到时候姑娘可以带个香囊,放些驱蚊虫或者安神的药草。” 时音辞往晴柔膝盖上的竹篓里一看,果然看见做香囊要用的丝绦,和香囊下端要系的绳丝彩绦。 香囊这种物件向来是随身之物,不可少的,送人也是极好的。 时音辞不知想到什么,一歪脑袋,“我也想做。”还不忘解释,“太闲了,练练手……” 第282章 现在害羞是不是晚了 她是会些女红的,虽不是极好,缝个香囊应该问题不大。 拿着晴柔给她安好的绣棚,时音辞捏着针,在花样上纠结了。 要绣什么呢? 晴柔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贼兮兮的道,“姑娘不妨绣个鸳鸯戏水,比翼双飞什么的,送给陛下。” “谁,谁要给他绣了。”时音辞抱着绣棚转了个方向,“我就是,就是随便绣着玩的,你出去看看,今安药怎么还没熬好。” “是。” 什么鸳鸯戏水,比翼双飞都太不含蓄了,时音辞抓着绣棚想了半天,才开始绣。 绣图案费了些时间,时音辞直绣到屋里点上油灯,才把图案绣好。 “姑娘歇会儿吧,剩下的明日再做。” “快了,我把它缝起来就好了,你去帮我拿顶端悬挂的丝绦来,还有底下系的穗子,不要那些丝线彩绦,帮我拿珠宝流苏来。” 时音辞做完荷包,打着哈气,正要唤晴柔进来帮她看看,就听到门开了。 “晴柔,你快……” “是我。” 时音辞倏地定住,抬起头,傻愣愣的盯着人瞧。 温与时身上还是上朝时的衣服,有些褶皱,未曾换下,是忙完后直接过来的。 他随手脱去外裳,搭在屋内的木施上。 时音辞踩着一双绣花绸袜从贵妃榻上跳了下去,扑过去,重重的抱住温与时,小声的道:“抱。” 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髻,温与时抱了抱她,又弯腰将人抱起来,往内室走去,“慢些,小心孩子。” 时音辞一直把香囊攥在手里,被温与时抱着,将手攀上他的脖颈,过长的流苏顺势垂下,又被她抓住。 温与时只觉眼前晃过一片暗影,随口问道,“拿的什么?” 完了,被看到了。 时音辞抓着香囊的手紧了紧,攥的香囊都有些变形了,出了一手心的细汗,缓缓吐了一口气,她才垂头丧气的将手放下,闷声道,“香囊。” 她原是想着放上香料再给温与时看的。 温与时垂眸看去,见她手里抓了一只藏蓝色的香囊。 香囊的正面绣的是凤穿牡丹的纹路,凤是鸟中之王,牡丹是花中之王,寓意美好。 不过这却是一款男式的香囊。 温与时看着她,嗓音低沉:“给我的?” 时音辞忽的有些局促,脚趾蜷了蜷:“我就是闲着无趣,随便做做,你要是不喜欢……” 温与时眼睫微垂,声音温和的打断她:“我喜欢。” 时音辞剩下的话音戛然而止。 耳边传来温与时的低沉的笑。 喜欢。 时音辞愣了愣。 温与时将人放在榻上,拿过她手中的香囊,顺势在人指尖吻了吻,“你做的都喜欢。” 时音辞那张小脸,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耳垂下,明明温与时什么都没做,却让她觉得十分的紧张。她心虚的板着一张小脸,想要佯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只是心跳却是骗不了人的。 温与时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垂,“孩子都有了,现在害羞是不是晚了?” 第283章 长夜漫漫 两个人更亲密的事儿都做过,可自从那天从御书房回来后,她好像比以前还要奇怪了。想到看到温与时便止不住脸红心跳,像是病了一样。 “别闹,我给你戴上试试。”抚开温与时的手,时音辞低头去抓香囊。 温与时抬手将那香囊收入自己的袖袋,“今日太晚了,明日再说。” 戴香囊和晚不晚有什么关系? 时音辞茫然抬头看他。 温与时唇角轻扬,“戴上也是要脱的。” 这话一语双关,时音辞也不知到底听懂没听懂,忽的,面上微绽梨窝,朝他莞尔一笑,她那张小脸卸了脂粉,此时在灯光下分外柔腻明艳。 温与时吃素有一阵了,哪里经得住她这般故意挑逗,呼吸一滞,便扶住她的肩,低头吻下去。 时音辞却在他吻过来时用手挡住了他,不让他亲,反而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盘腿坐在榻沿,笑吟吟的看着温与时:“我看时候也不早了,陛下早点回吧。” 这一前一后变化太大,温与时愣了下,“……回哪儿?” 时音辞懒散一笑,拢了拢松散的发髻,下巴一指:“自然是回正间。” 温与时:“?” 他这是被扫地出门了? 和她对视一眼,却见见她不似玩笑,“音音,你这是做什么?” 时音辞嘴角依旧含着笑,面上的笑意却不达眼底:“陛下公务繁忙,我可不敢留人。” “音音。”温与时叹了口气,模样有些困窘,声音温柔透着些无奈,“这些日子,我是被那些老学究缠上了,才没有回来的。” 他倒是想回来,只是着实被缠的太紧,也不想把那些糟心事带给她。 “哦,”时音辞为他理了理衣裳,眸子含笑,一副贤妻的模样,“陛下为国事操劳,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 温与时眸沉如水,盯着人看,恨不得用目光将人吞吃了。 他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温香软玉在怀,就算能看不能吃,又哪里舍得离开? 时音辞忍住吃笑:“这时候也不早了,陛下快回吧,我也要歇了。” 瞧着她仗着怀孕,他不能做什么,是越发无法无天了,温与时顿了顿,忽然直接上前将人抱了,“好,回正间。” “你,你回就回,你抱着我作甚?”没想到他这招,时音辞小幅度挣扎。 温与时抱着人回了正间,将人往榻上一方,径自宽衣解带。 间或瞧人一眼,“方才张牙舞爪的,如今怎么不说话了?” 时音辞缩在床角:“……” 她哪里想到他这么无赖。 本来想让他吃个哑巴亏的,现下倒是把自己坑了,温与时如今这样,她哪里还敢出言激他? “说阿。”温与时冷哼一声,随手将脱下的中衣丢在地上。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干笑一声,无辜道,“太医说,未满三个月……啊……”声音却越来越弱。 话未说话,剩下的话就被人吞了下去。 暗哑微唇的声音浮在她耳边,“音音可晓得,就算不同房,也是可以做许多事的。” “你……唔……混蛋!”时音辞好不容易喘口气,气结道。 长夜漫漫,温与时着实没动她,把握着分寸的边缘将人欺负的够呛,烛火映照下,那明黄的床帐都颤了半夜。 第284章 咬死你 温与时终于餍足,唤人备了水,先帮时音辞擦洗了一遍,才自己匆匆洗漱了下,闲下来,环着人腰肢的手臂松松丈量了一下:“怎么觉得孩子都没长?” 时音辞一张脸被热水雾气蒸出的红晕还未散,也有些犯困,脑子不太清晰,闻言眯着眼睛捏了捏自个儿不存在的肚子,含糊应付道,“月份还浅,哪那么快。” 温与时不死心,忍不住又摸了摸,还是一片平坦,没有一丝赘肉,线条分明,他叹了口气,颇有些遗憾:“太慢了。” 说话时,手指却并不老实。 时音辞抓住那只手,阻止它的进一步动作,强打起精神,对上那只手主人的眼睛,“你想干嘛?” 温与时垂眸看着时音辞,眼皮微垂,目光看起来竟有些委屈:“我睡不着。” 时音辞毫不留情:“我睡得着。” 温与时颇遗憾的翻了个身:“还有一个多月。” 时音辞疑惑的轻哼一声。 温与时重复:“还有一个多月才满三个月。” ……三个月。 时音辞:“……?” 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玩意? 纵使心底想要打人,但时音辞被温与时身体力行的教育了一番,咬了咬牙,翻身睡觉,暂时放弃招惹他了。 这般想着,身子还往里挪了挪,与温与时保持了一定距离。 被温与时仗着手长,长臂一勾,硬将人拉了回来。 时音辞困极了,努力拉开温与时的手,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我,我好困……真的……” 温与时不放人,笑:“我没想做什么,就抱抱。” 时音辞抬头看他,目露怀疑,似乎在猜测他话里的可信度。 温与时强势将人拢到怀里,一边亲,一边低声道,“还是音音想做什么?如果音音想,我……” “我不想。”时音辞打断他,立马闭了眼睛,秒睡。 四周似乎安静了下来,黑暗中,耳朵忽然被叼了一下,酥酥痒痒的,温热的湿气直往耳朵里钻。 “你……”时音辞猛的睁开眼,捂住发烫的耳朵,脸红通通的结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总是欺负我。” 温与时见她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忍不住低笑一声,“抱歉阿,音音,我实在是……” 吃素太久了,好不容易看到荤腥,哪里容得住? “你什么阿?”时音辞怒目,见他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这人自从知道自己喜欢他,就越发得寸进尺的欺负她。 “饿了……” “饿了你就吃……”话说到一半,对上温与时不怎么正经的眼神,时音辞的话戛然而止。 她索性不睡了,一翻身,直接跨坐在了他腰腹上,单手抵着他肩膀撑住身子,微俯身,眸子半垂,也不管四散而下的满头青丝,凶巴巴的:“我警告你,你再打扰我睡觉,我就……” 眼前是少女明艳的脸,温与时怕她摔了,扶住了她的腰,“就什么?” 打开他的手,时音辞咬牙:“就咬死你。” 看着她一口雪白的小牙,温与时费了很大劲才忍住没笑。 第285章 君子一诺 温与时时隔半个月才回一趟养心殿,原先是不想轻易罢休的,见时音辞真困了,便把人安稳抱在怀里休息。 若不是不想都察院那帮言官再把矛头指向内宫,早便回来了。 不过如今解决了。他之前暗中让人带了国书去西夏,要与西夏联姻,西夏王对此可是求之不得,欢天喜地的派了人来北溯商定婚期。 打着如此堂堂正正的联姻明目,事关两国,那些言官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一天,温与时下了朝,没被言官拦着,还未入养心殿,又被拦住了。 前方是太后的仪仗,十几名宫监抬着,凤辇两边左右是颐宁宫的高阶宫女,后边跟着侍卫,纱帐隔着,隐约可见太皇太后富丽堂皇的身影端坐辇中。 见温与时停下脚步,赵胜德也跟着停了,微偏过身,“陛下,前面好像是太皇太后。” 温与时并未城辇,只是身旁随侍了些内监和御前侍卫,见状,便随意让人避让。 “停。” 凤辇在他身前停下,众人俯伏道旁,口称万岁。 “皇帝。”太皇太后掀了纱帘,唤。 “外祖母金安。”温与时拱手,温声道,“您先请。” “皇帝不必多礼,哀家今日是特意寻你的。” 温与时抬眸看着端坐在凤辇中的太皇太后,“外祖母有事,派个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哀家也是闲着,”太皇太后偏头唤了一声,“秋儿,来。” 便见言知秋从队伍里走出,衣着华丽,妆容明艳夺目,不卑不亢的向两人行礼,“陛下,皇姑母。” 太皇太后笑着招了招手,让她近前来,“秋儿入宫也有些日子了,皇帝政务繁忙,还未曾见过吧?” 温与时淡淡应了一声,一眼扫过,并未多看。 太皇太后眼皮微垂。 她想过了,言夏夏也算与先帝订下婚约,温与时不愿意娶,还执意推出来个青梅竹马,册封言夏为郡主的旨意也下来了,这事她也不逼着温与时了。只是后位可以不要,但后宫的势力不可不要,她深知一个受宠的女人会给自己娘家带来多少益处。 结合时音辞那副容貌,她约摸温与时是不喜言夏那种娴静温婉的,喜欢生的明艳的。她这侄女虽是个庶女,却生的一副芙蓉面柳枝腰,五官出挑,虽称不起天姿国色,却也是个妙人了。 “如今你那选侍有孕在身,也不便伺候。”说着,看了眼言知秋,“秋儿是个好的,虽是个庶出的,但样貌品行都是没得挑的,皇帝觉得如何?” 这是堵他堵到路上了。吃定当着这么许多人的话他不好驳太皇太后的面子。 温与时就笑笑,玩笑一般开口:“外祖母说的是,本不该拒绝的,不过近日宫里都在筹备封后大典的事,国库拮据……”顿了顿,又道,“怕是养不起了。不过我朝优秀子弟良多,朕会让人留意,替言小姐寻一门好亲事。” 太皇太后面色微微一滞,“当初言添丞随陛下出征而亡,弥留之际,陛下曾允他一诺,可有此事?” 言添丞是言家的庶长子,当初随他出征,出了意外。 温与时微微抬眸,语气更淡了几分,“的确。不过孙儿也曾说,是尽量满足。” 言下之意,若是太皇太后提出的事他不愿办,他也是不会应的。 第286章 君子一诺2 “秋儿与添丞一母同胞,皇帝这个许诺怕是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太皇太后笑了笑,“哀家也不想强求皇帝什么,只是皇帝是不是可以多抽出时间,试着与秋儿接触一下。” 温与时眸色一冷,出口的称谓也改了:“太皇太后……” “皇帝且先听哀家说完。”太皇太后不等他反驳,慢条斯理的道,“宫中事物繁多,你那选侍如今怀着身子,万事得小心,在大典结束之前,还是送来颐宁宫,哀家亲自帮你照料。哀家也不愿这样,只是如今宫里事多,真出了什么事,也是不好办的……” 温与时垂下的拳头倏地攥起,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 “今日天气不错,皇帝也下了朝,不若带上秋儿,出宫玩玩吧……” …… 温与时上朝时,说午膳要回来吃的,时音辞看着时间,仔仔细细梳妆好,早早去了东暖阁,还吩咐御膳房做的清淡些,好合温与时的口味。 晴柔还奇怪,“姑娘怀孕后总喜欢吃些甜的,怎么今日就不要了?” 时音辞笑,“等下午睡醒再吃吧。你们陛下不喜欢甜食。” 左等右等却没等到人。 菜有些凉了,时音辞正寻思要不要让人拿下去热一下时,看到小兴带人过来了。 “他还没下朝吗?还有多久?菜要凉了,我让人去热一下。”时音辞问道。 “选侍大人……”小兴看着她,那眸光让时音辞觉得有些奇怪。 “你说。”时音辞道。 小兴道,“陛下他有些事,午膳不回来用了,让您先用,不必等他了。” 他总是很忙。 时音辞点头,她怀着孕,总是饿不得了,闻言便捡起桌上的筷子,随意夹了道菜,“嗯,他还没下朝吗?用膳了吗?” 小兴吞吞吐吐道:“陛下同言五小姐出宫了。” 鱼肉做的有些辣了,时音辞刚入口,被呛了一下,连忙偏过头,掩唇咳嗽了两声。 晴柔犹豫着上前,倒了茶水,“……姑娘您喝点水。” 时音辞喝了水,这才缓过喉咙里的辣意,抬手抹了下呛出的泪花,才抬头看小兴:“你刚说什么?” 小兴声音低弱,像是生怕她听清了一般,“陛下和言五小姐出宫了……” 原来小兴方过来那奇怪的眸光是同情。 时音辞低头喝水:“知道了。小兴公公还有事吗?” “没有了,奴才告退。” 晴柔送小兴出去,时音辞又吃了几口,停了筷子,又去端茶盏,仰头噙住杯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安走过去,“姑娘,奴婢再帮您倒些水吧?” 时音辞猛的回神,才发觉手中的茶盏早已被她喝空,她慌忙的想要放下茶盏,却不留神没抓好,茶盏顺着桌子滑了下去。 一声脆响,瓷质的茶盏摔的四分五裂。 时音辞愣愣的弯腰去捞,随着今安的一声呼叫,时音辞蹙住了眉头。 她低头,看着指尖滚动的血珠。 瓷片太尖锐了,轻轻一碰便划破了她的手。 “疼,”时音辞盯着那滴血,“今安,特别疼。” 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仿佛快哭了一样。 第287章 温与时直到晚间也未回来。 时音辞没等到温与时,在第二日等到了颐宁宫派来接她过去的人。 金嬷嬷是颐宁宫的人,这些日子在西间照顾时音辞,早已经想念太皇太后了,如今得令,手脚麻利的帮时音辞收拾行李。 时音辞被今安晴柔扶着,坐在窗口发愣,任由旁人忙碌。 不对。 时音辞突然站起。 温与时不许她出养心殿的,太皇太后也带不走她的。 “姑娘?”晴柔疑惑看她。 “我们去外头。”时音辞率先抬步走了出去。 她心底头一次对禁足这事生起期盼,也不管那些行李了,迫不及待的带着晴柔今安,到了养心殿殿前,等着守卫将她拦下。 “选侍大人。”守卫躬身行礼。 时音辞顿住,心跳加速,她忍不住捂住心口,才问,“你们,不拦我吗?” 守卫摇头。 时音辞瞬间如坠冰窟。 不拦了…… 把她交到太皇太后手里,温与时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回头看去,金嬷嬷已经派人帮她收拾好东西,欢天喜地道,“选侍大人,您看看还有漏什么东西没,没有的话我们走吧?” “……好。” 这里不是她的家,本来也没多少东西,几件随身衣裳罢了。 时音辞抬步走在前头,心思絮乱。 到了颐宁宫,太皇太后并未露面,负责接待安置她的人是言夏夏。 两人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任由宫人忙着,本就不太熟的两人站在院里赏景,气氛有些凝结。 最终还是一向内敛的言夏夏打破了平静,在时音辞身后道,“恭喜时选侍摘得凤冠。” 从小,身边人便告诉她,她以后是要做皇后为言家争光的,于是她日以继夜的学习女红,琴棋书画,诗文礼仪。可以说这个位置她等了许多年,然后被时音辞轻而易举的抢到了手,可看着时音辞,她竟半分也恨不起来。 言夏夏看着时音辞,时音辞却只是盯着眼前的假山,没有回头,“我没有抢。”言夏说的直白,她也说的直白。 言夏夏浑身一震,“你……” 时音辞一字一句道,“旁人都说是我抢了你的位置。我没有,温与时是我的,我们生来便订了娃娃亲,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是我的。” 她语气平静,显然不是在炫耀什么,而是在陈述事实。 言夏夏听着她直言不讳的喊出那个名字,知道那人果然是纵容极了她。 她起先和大多数人一样,也以为时音辞是因为生的貌美才得了恩宠,后来知道时音辞的身世,方明白,从来都无关模样,不可替代的只是那个人。 不过一场大梦,那个人眼中从来没有她,她也庆幸自己没有深陷进去。 “我明白,”言夏夏笑了,“我不日就要出宫了。” 时音辞回头,看向言夏夏,诚挚道:“恭喜。” 言夏夏顿了顿,道,“皇姑母最是看中子嗣的,时选侍也不必忧心,不管发生何事,安心养胎便是。” 她毕竟是言家的人,旁的事,她也不能再多言了。 时音辞摸不清太皇太后想做什么,不过言夏夏的话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摸了摸肚子,时音辞十分领情,同言夏夏道了谢。 第288章 “选侍大人听说了吗?言小姐回言家了。” 时音辞正在用早膳,便听金嬷嬷同她道。 金嬷嬷声音里略有些惋惜,虽然隐藏的挺好,但还是能听出来。毕竟宫里所有人都以为言夏夏会戴上凤冠,哪里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她。 时音辞吞下口中的粥,“是吗?” “今日一大早言家便派人来接了,不过很低调,没惊动人。” 晴柔看金嬷嬷一直提言夏夏的事,怕时音辞不高兴,端着汤药走了过去,“姑娘,药差不多了,您吃完把这汤药喝了吧。” “好。”时音辞垂眸吃药。 苦涩的汤药被她一口气吞下,晴柔给她塞了一颗盐渍蜜饯,时音辞含在口中,眉眼舒展。 不过想到温与时一声不吭的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和言知秋出去玩,嘴里的蜜饯好像都不甜了。 用过早膳,时音辞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趁人都不注意,从眼前的妆匣里拿了只金纹雕刻嵌着珍珠的盒子藏在袖中,将妆匣往角落里踢了踢,才扬声问,“晴柔,我那个紫檀的妆匣呢?” “那只装口脂眉黛的紫檀吗?”闻言,在一旁带着宫女们归置东西的晴柔立即走了过来。 “对,就那只,我怎么没看到。” “昨日里刚来,许多东西都还没归置好,姑娘别急,奴婢帮您找找。” 晴柔和今安一起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儿,才找到被时音辞踢开的匣子,捧给她。 时音辞拿到匣子,装模作样的翻了翻,“我那盒螺子黛呢?” 螺子黛还是之前温与时送她的,她用着好用,便一直用着。 “咦?不在里面吗?”晴柔也过来帮忙找。 “……嗯,好像没有,是不是漏拿了?” 晴柔想了想,昨日里她和今安一直陪着时音辞,东西是金嬷嬷带着人收拾的,还真有漏拿的可能。 时音辞轻咳一声,“我们回去找找吧,那盒黛粉我用惯了。” 这个时间回西间,运气好或许还能碰到温与时,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她刚来颐宁宫,不能马上就往回跑,跑了好像被太皇太后欺负了一样,总要先找个借口。 大张旗鼓找好借口,时音辞便带着晴柔,今安一路到颐宁宫殿门前。 刚走近,门前持械的守卫便面无表情的挡在她面前。 那些守卫生的五大三粗,板着脸,一个比一个吓人,再看眼前闪着寒光的长矛,晴柔有些害怕的拉了拉时音辞,小声唤:“姑娘……” “我有些东西忘带了,我要回养心殿取东西来。”时音辞回手握住晴柔的手,无波无澜的和那些守卫说。 守卫寸步不动,“选侍大人先请示太皇太后,否则属下等不敢放行。” 这真是谁都想禁她的足。 闻言,时音辞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明白了些什么,顿了顿,慢慢道,“我的这点小事,就不必惊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了吧?” 守卫面无表情道,“请选侍大人回宫。” 时音辞心底明镜一般,若不是太皇太后吩咐了什么,他们守卫怎敢如此?但见他们不明说,时音辞也不挑明,只淡淡问道,“这道门我不能出?” 守卫不承认不否认,依旧面无表情,依旧是那句话,“请选侍大人回宫。” 时音辞眸子里情绪不明:“我今天若是非要出呢?” 守卫:“请选侍大人回宫。” 时音辞气的要笑了,“我倒要看看,你们……” 还未发作,不知从那儿传来的声音,人未至,声先落,“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闻声,今安垂着头,往时音辞身后躲了躲。 第289章 你喜欢我? 远远的,隐约可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姿,穿着飞鱼服,行走间衣诀飘飞,最后,黑靴稳稳停在颐宁宫门前。 隔着一道门,直到人走近了,时音辞才看到是肖不欺。 她开口,隔着一道门,同肖不欺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肖不欺颔首,“选侍大人要取什么,肖某倒是可以代劳。” “……好,”时音辞默了默,扭头看向身后的今安,道,“今安,还是你同肖大人去一趟。” 今安闻言,猛的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眸子,她心跳猛然加快,像要跳出来一样,她忍不住低下头,抬手捂住心口,小声唤:“姑娘……” 肖不欺闻言道,“不必了,选侍,臣……” 他想说他一个人就可以,却很快被时音辞打断了,“我的东西都在寝居放着,肖大人是外男,到时候怕是不便。” 肖不欺才想到这茬,没在坚持:“便听选侍的。” “行了,你们两个快去吧,”时音辞偷偷在今安手上捏了一下,将人推了出去,“早去早回。肖大人可要护送好我家今安。” 肖不欺声音平静,“选侍大人放心。” 今安被时音辞推了出去,悄悄看了眼肖不欺,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不该有的期盼,她缓慢的走向肖不欺,脸上染上一层薄红,屈膝行礼,“肖……肖大人。” 肖不欺抬手,走在前头,“嗯,走吧。” “是……”今安垂头跟在后面,一路静静地,时不时抬头,偷看一下他的背影。 只是当初进宫时无意给了她一个名字,过了这么久了,肖不欺应当早就不记得她了。 肖不欺原以为身后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定是跟不上他的脚步的,却不想不管他走快还是走慢,小姑娘都牢牢追随着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肖不欺步子缓了缓,“今安,你喜欢我?” 他说的问句,语气却是十分的笃定。 今安愣住了,脑子里轰隆作响,炸的她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愣了半晌,今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红脖子粗的:“什……什么?” “你不必紧张。”肖不欺说话前便注意过周围,道,“附近都没人。” 今安再次埋下头,不说话了。 “今安。”肖不欺又唤了她一声,回过头。 今安恰巧抬起头,一双眸子清纯透亮,眼尾微微上挑,直愣愣的盯着人。 肖不欺呼吸猛的一窒。 那双眸子,当真像极了他的亡妻阿纯。 那时在太医院初遇,她才被发派进太医院,院里要给她改一个名字,便是因为这双眼睛,他插了一句,给她今安二字。 今生今世,遇事则安。 希望那双眼睛的主人平安,但仔细想想,他当时做事太情绪化也太自私了,没有考虑过她那个年纪的小姑娘的少女情怀。 之前六扇门告诉他这个小姑娘目光总是追随着他,他还不信,可今日看时音辞的这番举动,他基本可以确认了。 他不该招惹人的。 第290章 “那些香囊,是你送的吧?” “……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今安垂首,应了。 肖不欺经常值夜,现在这种天气,正是蚊虫最多的季节,她做了香囊,悄悄放到了肖不欺换岗时休息的地方。 她做的隐秘,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但依肖不欺的本事,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 肖不欺移开眸光,背对着今安,静静看着眼前的碧瓦红墙,说的很慢,“今安,我是个粗人,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大人!”今安深吸了一口气,紧张道,“奴婢知道您想说什么,可不可以先听奴婢一言?” 肖不欺没说话。 今安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奴婢知道大人多年未娶,是为了亡妻,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愿能伴大人左右,端茶倒水……” “今安。”肖不欺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在和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闻言,今安眸子一红,即难过,又觉得窘迫慌张,她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条死胡同。 没有人能赢过死人的。 今安抿住唇:“奴婢给大人造成困扰了,大人……” “没有,你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困扰……”肖不欺微拧了拧眉,静静道,“今安,只是你年纪还小,错把仰慕当成其他什么也很正常。” 今安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 她想说不是仰慕,是喜欢,是真的喜欢,可含泪盯着肖不欺的背影,她最终只是拼命点着头,道,“大人不必说了……我,奴婢都懂。” 肖不欺:“……别哭了。今日说这些话,我不会再同第二人讲起。” 她根本不是怕别人知道。 今安委屈到哽咽,却很听话地用力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声音发颤,“奴婢不哭……请大人放心,奴婢以后一定收敛好情绪,必定不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肖不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等她哭声缓和下来,才迈开步子,带人往养心殿方向去。 …… 目送走两人,时音辞转身往回走,脸上有了些笑意。 虽然她出不去,但若能就此促成一桩良缘,也是佳话。就算没促成,也算是了却今安的心愿了。 不过她成人之美,谁成她之美呢? 时音辞叹了口气。 便听到跟在后面的晴柔开了口,声音颇为幽怨,“姑娘您自己还没着落呢,还寻思着给旁人做媒。” 时音辞回头,戏谑的笑了笑,“放心,等以后你若是出嫁,我定要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再把你嫁掉。” 晴柔脸一红,哭笑不得地看她,“姑娘!您又胡说什么呢!” 时音辞低笑一声,拉过她的手,“好了,不说这些,我们快去云意殿吧。” 既然都住到了颐宁宫,总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的。 两人到云意殿的时候,太皇太后方起,时音辞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吃了几口宫人奉的茶,才见满春扶着太皇太后出来了。 时音辞起身,规规矩矩的和太皇太后行礼。 太皇太后微笑着摆了摆手,宽和道:“快起来,你还怀着身子,就别拘泥这些俗礼了,坐吧。” “谢太皇太后。” 时音辞看着太皇太后坐下,才任晴柔扶着,在下首的大椅上慢慢坐好。 第291章 太皇太后微笑着摆了摆手,宽和道:“快起来,你还怀着身子,就别拘泥这些俗礼了,坐吧。” “谢太皇太后。” 时音辞看着太皇太后坐下,才任晴柔扶着,在下首的大椅上就坐。 太皇太后坐定,笑着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半真半假道,“哀家瞧着这脸怎么瘦了,可是金嬷嬷没将你照顾好?” 时音辞摇头,笑,“哪儿能啊,金嬷嬷做事十分细致,比我屋里那些个笨手笨脚的丫鬟不知强了多少。” “金嬷嬷呢?怎么哀家竟没瞧见人?” 金嬷嬷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人,她自然不会随时都带在身边。 见太皇太后问起,时音辞抚着小腹,道,“太皇太后误会了,是奴婢怜惜嬷嬷毕竟年事已高,想着让嬷嬷多歇歇,便没让嬷嬷跟着来。” 她如此说倒也挑不出错来,金嬷嬷毕竟是伺候过先帝的,与旁的宫人比自然尊贵些。 太皇太后也只这个理,只是嗔了她一句,“胡闹,哪有底下人比主子还金贵的道理。”顿了顿,又状似亲昵道,“你呀,就是性子好,总是纵着底下那些人,日后做了皇后,可怎么管的住他们?” 时音辞静静一笑,“有太皇太后管着,那些宫里人也不敢放肆的。” 瞧她并无争权的意思,太皇太后欣慰的点点头,面上也笑出了皱纹,“哀家也只是多比你吃了几年盐,不能帮扶你一辈子,你日后也要多努力才是。” 时音辞乖巧坐着:“奴婢是不懂这些的,就是日后完婚了,也免不了要太皇太后操劳。” 她这般说,差不多就是放权的意思。表明就是以后大礼成了,她也不会要这后宫的管事权。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十分和蔼道,“也罢,你毕竟还小,便安心做你的新嫁娘吧。” 本也没多少话题,客套了几句,便到了午间,太皇太后信佛,一个月总要吃斋茹素几天,怕时音辞跟着吃素亏了身子,便也不留她用饭了,径直放了人回去歇息。 时音辞刚回住的地方,太医已经在等着了,见她回来,小心请了平安脉才离去。 诊过脉,时音辞用着午膳,今安就从外头回来了。 螺子黛自然没找到。 索性今安是个聪明的,明白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直接同她道,“姑娘,奴婢问了殿里的宫女,陛下还没有回养心殿。” 既然出宫,自然没那么快回来。 时音辞拧了拧眉,“没有其他消息吗?” “肖大人说,言五小姐一母同胞的兄长生前与陛下熟识,还说陛下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请姑娘放心。” 时音辞是信温与时的,可是想到人家两个出外游玩,她一个人在这儿禁足,还是忍不住咬了咬牙,“这男人,果然一个都靠不住!” 今安瞧了瞧四周,见四下无人,又小声道,“肖大人还说,让姑娘今夜熄了灯,屋里莫要留人守夜,留着门……说是陛下的意思……” 今安的声音越说越低。 时音辞眨了眨眼,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温与时还会爬窗? 不过这事他也不是没做过…… 时音辞轻咳一声,道:“那夜间你们便别守着了,外头的人今晚也叫他们早早歇着去,尤其是金嬷嬷,寻着法支开些。” “是。” 第292章 夜会 还没等到夜里,天便阴下来,骤风卷着细雨砸在纸的窗子上,啪啪作响。 时音辞将手中绣了一半的小物件扔回绣篓里,“这雨要下大了。” 话音未落,便是一道电闪雷鸣。 “可不是。”晴柔弯腰收起榻上的绣篓子,“时候也不早了,姑娘也别弄这些费眼睛的活计了,早些睡才是。” 时音辞躺进被褥里,晴柔弯腰帮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帐,“姑娘安心睡,奴婢就在旁边侧间守着。” 时音辞扒开层层绣金的罗帐,露出一颗脑袋,“晴柔,今夜下了雨,侧间还未收拾妥当,夜间阴冷,你回去与今安同睡吧,我夜里不用人。” 晴柔面露难色,“姑娘,这怎么行,您若是晚上有什么事……” 时音辞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今安也拉着晴柔:“走吧,听姑娘的,真有什么事,院子里都是人,姑娘喊一声,也能听到。” 外间只留了一盏残烛,影影绰绰的,不明亮,却也不十分黑,时音辞放下罗帐,闭着眼睛听着渐大的雨声,趴在床上小憩。 随着夜深,周遭便只余磅礴雨声,烛火都晃了几晃,撑不住快要灭了,时音辞困得不行。 这么晚了,又下起了雨,人肯定不会来了。 再一翻身,人便睡了过去。 温与时趁着夜色从外头翻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幕。 床帐半开,小姑娘抱着个软枕趴在榻边,枕着一条腕子,另一条细白的腕子搭在榻沿上,整个人都扒着榻边,像是一翻身便要掉下来一样。 温与时想要扶人一把,还未接近,想到自己夹杂着水渍的一身寒意,又顿住动作,静静地站在木椸前脱去外裳。 窸窸窣窣的声音虽不大,却还是将榻上的人惊醒了。 时音辞睁开一条朦胧的眼缝,睡意未去,整个人还有些懵,只神态软软的看着人。 温与时小心的去了外裳,长靴,才过去,“音音。” 还未贴近,便被人推了一把,“你去寻你那美娇娘,来找我作甚?” 声音娇蛮,力气却不大。 温与时抓着她的手,坐在脚踏上,“你知道我没有,别生气了,我不是来与你解释了。” 触手有些凉意,时音辞冰的一个激灵,抬头去看温与时。 听声,外间雨下的正大,也不知他怎么来的,脱去了外裳,身上仍还透着湿意,头发都往下淌着水,十分狼狈,也不知在雨中淋了多久。 “赵胜德也不知与你拿把伞?”时音辞翻身坐起,“我去唤人备热汤来。” “别。”温与时抓住她,不让人去,“我是悄悄来颐宁宫的,不好惊动人。” “可淋了雨要生病的。”时音辞皱了皱眉,慌忙抓了条巾子给温与时擦头发,“你这裹着一身湿,还不快脱了。” 温与时乖乖坐着让她擦头发,却并不脱衣裳。 时音辞将巾子塞到他手中,“自己拿着擦。” 温与时刚抓住巾子,时音辞就已经跳下榻,去扒他身上半湿的衣裳。 第293章 受伤 温与时拦住她,“难得你这么主动,本不该推拒的,只是今日不行。” 时音辞一张脸也不知羞的还是气的,红了一片,一拳砸在他胸口,“谁稀罕管你,湿寒入体是要生病的。” 温与时笑着受了,也没躲,“不妨事,我天不亮就得走,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可要赶紧问。” 时音辞闻言就只差吹胡子瞪眼睛了,“难道不是应该你坦白从宽吗?” 温与时便简洁的给她解释了一下其中渊源。 时音辞扁了扁嘴。 温与时忍不住去捏她的面颊:“吃醋了?” “没有。”时音辞摇头,打开他的手,“现在还早着呢,你把衣裳脱了放在熏炉上暖暖,天不亮就干了,到时你再回去换了。” 说着,又去抬手去扒他身上墨色的中衣。 手刚按在他肩头,便听温与时嘶的吸了口冷气。 时音辞吓得赶忙松了手,站住原地,“怎么了?” 温与时笑,“没事,扯到头发了。” 时音辞抬手要去接那巾子,却见自个儿的指尖染了几点刺目的污痕,她抬手搓了搓发涩的指尖,蹙了蹙眉,顿住动作。 温与时身子一僵。 时音辞反应过来什么,抓住温与时的手臂去扯他的衣襟。 温与时想拦,被她瞪了一眼。 屋里昏暗,她原以为那肩头一片墨色是中衣的花样,却不想是一团晕开的血迹,扒去中衣,里间是一道一指长的伤痕,伤口很深,边缘有药粉的痕迹,却被雨水冲刷的晕染开,血肉泛白。 时音辞瞪着一双眼睛,“怎么一回事?” 温与时提上中衣,安抚的在她背上拍了拍,“今日出宫遇到些刺客,不小心碰了一下。” 时音辞瞪着他:“这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碰一下碰出来碗大个口儿?” 温与时弱了声:“就是看着吓人,其实……” “你别挨我。”时音辞打开他再次伸过来的手,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红了眼眶,“你明知道外头下着雨,你还出来。” “……我就是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时音辞心底酸胀酸胀的,一时熄了声:“怎么会……” 温与时将人拉过来抱住,哄着:“言家树大招风,今日出宫,遇见那刺客冲着言知秋去的,我倒是做了陪衬。” “那你不会躲阿……”既然不是针对他,以他的功夫,也不至于躲不开。 温与时道,“我欠言家的。当初言知秋的胞兄,是为了掩护我,死在了战场上。只有还了他,我才心安。” 时音辞推开他的手,置气道,“那你尽管为人去送死好了,留下我们娘俩,我便带着孩子回西夏,再找一户好人家嫁了。” 温与时知她是气话,也不恼,再将人搂过来,牢牢抱在怀中,哑着声,“我还没娶你,怎么舍得死?” 时音辞深吸一口气,“别闹,放开,我给你清理伤口。” 那伤口着实深,隐隐渗着血,时音辞兑了炉上的温水帮他清理,到上药时犯了愁。 这里是颐宁宫的偏殿,可不是西间,她临时过来,哪里有什么伤药。 正愁着,温与时从袖袋里翻了瓶药给她。 时音辞瞧着他,“止血的?” 这厮拿着药来,不是故意来她这儿上演苦肉计的吧? 第294章 椒房殿 “晚间太医上的药,我让人留了瓶下来……”瞧时音辞不错眼的盯着他,温与时轻咳了一声,“以防万一。” “你就是吃定了我。”时音辞咬牙,抓着药就往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混入血肉,肩头的肌肉肉眼可见的颤了颤,却没听人吭一声。 时音辞瞧他一眼,见他脸色微有些白,又有些后悔了,小心放轻了动作,找了干净的布条绕着伤口裹起来,然后扶着人坐在榻上。 忙完,时音辞却不理他,转身去净手。 温与时瞧着她的背影,“生气了?” 时音辞背影一顿,干巴巴道,“没有。” “那便是生气了。” 时音辞没吭声,默默去拽从衣箱里压着的巾子,那长巾压的深,她用了些力气,拽出来时没站稳,身子往后踉跄了几步。 温与时忙将人扶了,“别犯气了,气大伤身。” 时音辞靠着他,绞着手里巾子,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噼里啪啦的顺着眼眶往下掉。 温与时愣了一下,有些好笑道,“欸……一条巾子,你……” 时音辞哽着声:“你为了旁人去搏命,一点儿不知珍惜自己。那言知秋一个官家庶女,怎么就用得着你冒险去救?你手底下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当时情况有些急,我心底有数……” 闻言,时音辞更气了,“心底有数还能让人伤着,这要心里没数,今日回来我是不是就得披麻戴……” 说到这儿,知道失言了,时音辞一咬唇,背过身去。 知道她是被吓着了,温与时再不敢辩驳,只拿手将人拉过来,拿她怀里抱着的巾子给她擦眼泪,轻声哄着,“是我不好,解决了这次,再没有下次了,不哭了。” 半晌才止了哭泣,时音辞拽过巾子,声音有些哑,透着浓浓的鼻音,“你别碰我巾子……你坐好……” 温与时怕她再哭,无有不依的,乖乖随她摆弄。 时音辞默默展开干净的巾子,绕到他身后给他绞弄头发,还没擦干,被人环着腰抱在了怀中,接着天翻地转,人便躺在了榻上,“别弄了,时候不早了,我抱着你,你再睡一会儿。” 时音辞顾忌他有伤,不敢挣动,“头发还没干呢!” 温与时将头发一半都垂在榻沿,侧身往里,将人往身前一揽,盖上薄被,不动了,“别折腾了,睡吧,这么热的天,一会自己便晾干了。” 时音辞拽了拽他的衣襟,“欠言家的命债你也算是还了吧,什么时候让我回去?” “嗯?在这儿不好玩吗?” 玩?她哪里来的勇气在颐宁宫玩? 时音辞气闷,“你禁我的足,太皇太后也禁我的足,你们祖孙便是要闷死……” “嘘,”温与时捂住她的嘴,“别说丧话……你安生在这儿住两天,待过两日椒房殿修葺好,我接你过去。” “椒房殿?” 温与时轻轻“嗯”了一声,与她解释:“椒房殿是北溯历届皇后的居所。册后的旨这几日中书省拟好之后就会下,你先住过去也是名正言顺。” 时音辞盯着他,不说话。 第295章 椒房殿2 别人家娶媳妇都是披红挂彩的,戴红花,放鞭炮,一路吹吹打打的迎进门,温与时倒好,上下嘴皮子一张,就想把人娶了。 温与时瞧着她,“怎么了?” 时音辞闷闷的瞪着他,不吭声。 温与时微挑眉,“嗯?” 他声音里透着丝狡黠的笑意,落入了时音辞的耳朵里,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个翻身跨坐在温与时腰上。 “小心摔了……” 温与时还没将人扶住,反被人压住了双臂,“你躺好,别动!”时音辞压下·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八抬大轿,要大红色的嫁衣。” 温与时眼睛亮了亮,殿里环境昏暗,时音辞并没瞧见,她听着温与时不说话,拧了他一把,“你说话呀!” “音音,”温与时被她掐了一把,闷哼一声,颇有些头疼,身子动都不敢动,生怕把她摔了,“你先下来。” “我不下!你不要觉得我怀着孩子就好糊弄,这些我一定要,你爱娶不娶,西夏满京城里想要娶我的人多的是呢!” 听她张牙舞爪的说了那么多,温与时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你不许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音辞泄了气,面色微红,有些撑不住了,戳着他胸口的肌肉“你要是再笑我,我……哎呀……” 她的话还未说话,温与时忽然抬起身子,反手抓住她的手和腰,翻身而起。 时音辞吓得轻呼一声,只觉眼前一阵天翻地覆的,再睁眼,两人换了位置。 温与时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曲起,撑在床侧,另一只手虚揽住她,微微挑眉,“音音今晚似乎颇为昂奋?” 时音辞与他对视一眼,倏地红了脸,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陡然被转换的位置,好像连她那点儿虚张声势的气势都换走了。 “音音闭上眼睛,是在等我亲你吗?” 温与时问的放肆,时音辞猛的瞪大眼,“你……” 话未出口,温与时低头便吻了下去。 “唔……”呼吸被人尽数夺去,时音辞一双眸子瞪的泛出了氤氲的水雾。 一吻罢,两人都只剩了喘气的力气。 温与时占尽了便宜,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方才揽着人哄道,“的确是我占了便宜了,要不是从小订了亲,怕是都轮不到我了。” 时音辞‘哼’了声。 温与时清了清嗓子,继续刚才的话,“本来是该先举行大典的,只是册后不是小事,礼部得筹备各种繁文缛节,还要提前通知各国,等各国使臣过来,还有许多事情,最快也得半年多折腾。那时你肚子都大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所以呢?这中间最重要的步骤便省了? 时音辞瞪大眼,打定主意今天就是和温与时吵一架,也要算清这笔账。 “听话,先让他们备着,先搬去椒房殿,等你生完再办大典,届时我们把伯父伯母都接来观礼,嗯?” 时音辞瞬间哑了声,哭笑不得,“王八蛋,你又唬我!” 明明一切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偏偏一步步娓娓道来,就看着她在旁边着急。 “再说脏话,我就亲你了。”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埋下头,往温与时怀里钻去,“……唔,忽然好困。” 温与时给她压了压被角,轻笑,“睡吧。” 第296章 心结解除,时音辞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天未亮,温与时窸窸窣窣的起身穿衣。 “唔,衣服干了吗?”时音辞说着,睁开一条眼缝往温与时拎着的衣裳上抹了一把,天热,昨日那衣裳在熏炉旁挂了一夜,已经干了。 “我等下回去换衣裳。”温与时自个儿穿好衣裳,弯腰在她细腻的面颊上捏了一把,眼底柔情似水,“时间还早,你怀着身子,多睡会儿。” “好,”时音辞窝在榻上,眸子蕴着一半困意一半水渍,视线乖乖软软的,要把人盯得化掉,“你今晚还来吗?” 温与时迟疑了一下,“有机会吧。” 两人在太皇太后的地盘,私会,让人发现不好。 听到温与时的话,时音辞扁了扁嘴巴,“那你好好养伤。” “你乖乖养胎,”温与时抚了抚她的长发,略思忖了一下,“我派肖不欺去盯着那些人修葺椒房殿,很快的。” “好。” 温与时走后,时音辞又小睡了一会儿,便被晴柔从榻上捞了起来。 “姑娘,再不起天就要亮了,您可不能再睡了,旁人会说您没规矩的。”晴柔絮絮叨叨的拉着人坐起,麻利的将薄被也卷到了一旁,彻底绝了时音辞再躺一会儿的念头。 如今住在颐宁宫,离得也近,是要一早去主殿那边给太皇太后请安的。 时音辞睡眼朦胧的坐在榻上,任由小宫女帮她擦洗。 晴柔在一旁盯着她:“姑娘,您这眼睛……” “眼睛?”时音辞正揉眼的手一顿,“怎么了?” 晴柔错开身,招手让一旁捧着铜镜的宫女过来。 时音辞低头。 镜子里的人一双眼睛微肿着,眼尾还泛着一片潮红。 都怪温与时,昨夜来这儿场什么苦肉计…… 时音辞推开镜子:“……雷声太大,昨夜做了噩梦,缓一缓就好了。” 晴柔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奴婢给您拿个鸡蛋敷敷,一会儿就消了。” 时音辞敷着鸡蛋,晴柔并今安仔细与她上了妆,换了衣裳,赶着时间去了主殿。 册后的旨还未下,宫里那些个成了精的俱都得了风声,时音辞刚过去,便被人恭恭敬敬迎进了正厅。 虽颐宁宫规矩森严,却仍有小宫女忍不住借着上茶的机会偷觑了一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低调的藕荷色广绫裙衫,身姿纤细,再往上看是一张白皙柔腻的脸庞,唇角带着浅淡的笑,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漂亮的眸子轻垂着,眼尾泛着点微红,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真好看。 小宫女只顾看人,往小桌上放茶盏时没放稳,慌忙想去扶,手下一乱,直接将杯盏打翻了。 杯盏的水顺着桌案四散流下。 时音辞:“!!!” 时音辞“嘶”了一声,拎着裙裾从官椅里站起,还是没能躲过顺着桌面流下的水痕。 茶水并不热,但藕荷色的衣裳沾了水分外惹眼。 小宫女骤然回神,重重跪在地上,不停磕着头,一张小脸惨白,“奴婢饶命,奴婢该死……” “……啧,”时音辞拎起裙裾上的水渍看了看,摇头:“别愣着了,快收拾了下去吧……” 还未说完,便听到脚步声,太皇太后被人扶着进来了。 太皇太后看了眼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宫女还有殿内的情况,什么也未问,便冷淡道:“拉下去,打十个板子,撵出去。” 说完,便不再理会,又看向起身与她行礼的时音辞,“你怀着孕,这些虚礼便免了,注意自个儿身子才是。” “是。” 看她衣裳湿了,太皇太后便没再拉着她闲话,直接便让人回去了。 时音辞因祸得福,领着晴柔走了,刚出殿门,正巧碰见要进去请安的言知秋。 第297章 搬家 言知秋身后跟着一个宫女,一个嬷嬷,离得最近那个宫女时音辞多看了一眼,居然是满春。 居然又抱上言知秋大腿了,这满春是不是活的太滋润了些…… 时音辞晃神的功夫,几个人已经走近了。 瞧了眼时音辞,言知秋幸灾乐祸的率先开口道,“你这是偷偷哭鼻子了?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大家听听?” 时音辞:“……” 言知秋和她的敌意真的是毫不加掩饰…… 暗道了句狗嘴吐不出象牙,忍了忍,时音辞客气开口,“风大迷了眼睛,劳五姑娘关心。” 言知秋:“谁关心……” 言知秋身后的嬷嬷道,“五姐儿是想说她正巧给陛下熬了些补汤,瞧选侍大人面色不好,一会给您送去一碗,正好补补。” 时音辞正要说话,便听到言知秋又开口了。 “什么补……嘶……”言知秋不满:“奶娘,你掐我做什么?” 奶娘:“……” 时音辞:“……” 相视尴尬一笑,时音辞与那嬷嬷道,“嬷嬷心领了,留着给五姑娘补脑吧。” 说完,撇下他们主仆,施施然带着晴柔往偏殿去。 她去那头请安的功夫,今安已经张罗着人备好了膳食,都是些她爱吃的。 时音辞用完膳,高高兴兴的坐在房廊下看着晴柔做小孩的小衣裳。 这些东西,其实自有司制司去准备,恰巧晴柔也会,时音辞图个有趣,让人取了上好的料子,看着她做。 日子就这样闲散过着,偶尔能和温与时“私会”一番,慢慢的,温与时肩头的伤也结了痂。册后的旨意也终于从内阁发出,送到了颐宁宫的偏殿。 时音辞被随圣旨后来的一众宫女服侍着沐浴更衣,梳着繁复的发髻,戴上堂皇富丽的八宝镶珠金凤冠,穿上层层叠叠的金绣凤袍。 好一番折腾,弄得素来喜爱收拾的时音辞都觉得繁琐了。 好不容易收拾完,被那些宫女引着出了颐宁宫,至殿门口,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时音辞还是震惊了一把。 殿门处停了一座凤辇,列着五色绣幡、黄麾、清道旗、华盖、雉尾扇等物,地上不知何时还铺上了红毯,四周挂着彩灯,乌压压的宫女太监侍卫站满了宫道。 见人出来,一众人俯首两边,一句句千岁千岁千千岁,震耳欲聋。 嘶。 温与时说先搬去椒房殿,等以后再办大典,她以为就随便搬搬,居然这么大声势。 时音辞有些发愣,冷不丁一双手从后圈住了她的腰。 “啊。”时音辞吓了一跳,回头便看到了温与时,“……你怎么来了?” “想亲眼看看你凤冠参顶,凤袍加身的模样……果真好看,”紧紧箍住她的身子,高达的身形将人整个都拢在了怀里,温与时垂首在时音辞的脖颈处蹭了蹭,压着声,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不过没有不穿好看。” “温与时!”时音辞跺脚,面色都臊红了几分。 “走吧,带你看看新家。” 家…… 时音辞微愣。 温与时垂眸,见她愣神,便直接打横将人抱起,往凤辇走去。 第298章 搬家2 见人过来,立即有宫人上前,往凤辇旁放了金踏脚,掀开纱帐,迎人上去。 抱着人坐下,温与时却依旧没有松开她,而是将人放在膝上,时音辞面红耳赤的挣了挣,小声道,“别闹了,这里都是人。” 温与时似是这才想起拜俯了一地的宫人,“都起来吧。” 瞧着人都坐稳了,赵胜德一甩拂尘,在旁笑眯眯的喊了一声,“起驾椒房殿——” 内侍官开道,紧接着是二十四名锦衣宫女提着十二盏红纱灯,十二个金炉随侍左右。随后又有十六名锦衣侍卫,着官服,踩红靴,持长矛尾随队列护卫。 声势浩大,好不气派。 被人前后簇拥着的凤辇顺着宫路一路晃晃悠悠的往椒房殿去。 时音辞素来娇气,她本有些晕轿辇,今日被温与时抱在怀中,没空多想,一路安安稳稳到了。凤辇停下,温与时径直抱着人下了凤辇。 时音辞一落地,立马将温与时推开了。 眼前依旧是红墙碧瓦的宫墙,进了那高悬着椒房殿的大门,四周景象却豁然开朗。 前院垒着众多造型精美的假山,不知从那儿引来的活水,养着池鱼,旁边建着亭台楼榭,正中央一座漂亮的拱桥顺着长廊栏杆连接殿宇,并未种太多花草,四周宽敞,让人眼前一亮。 温与时走了过来,“后院还有秋千,凉亭,适合你午后小憩。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 时音辞便任由温与时领着去了后院。 后院很宽敞,对比前院的亭台水榭略少了些大气,多了些生机,更像是孩童的乐园。 靠墙的一侧架着繁茂的葡萄架子,旁侧是装饰着绿藤的秋千,还有种满浮萍的小池塘,后院的地面不是石板路,全是细软的绿草,只用碎石子弯弯绕绕摆了一条小路通往回廊,回廊内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只样式不一的纸鸢,外侧则挂着一整排的走马灯,不难想象夜间都点燃时是何等漂亮的景象。 “咦。”时音辞看着开向院子的一处小亭,走了过去。 里面居然还放了座凤首箜篌。 时音辞兴起,随意拨弄了下两边琴,听那音色清亮润和,便忍不住回身抓了温与时,仰头道,“你弹箜篌给我听。” 温与时掐住她软润的面颊拧了拧,轻笑,“有什么好处?” 时音辞垂眸想了想,道:“我是皇后。” “所以?” “所以皇后的话你怎么能不听?” “呵。”温与时低笑一声:“遵命,我的皇后。” 放开她,温与时掀袍坐下,试了试音准,随即指尖拨动,随着琴弦颤动,奏出一段轻漫的小调。 时音辞站在一处瞧着。 温与时发顶一支盘龙衔珠的白玉簪,一身玄色阔袖蟒袍,怀中斜抱着凤首箜篌,信手拨弄,引得不远处随侍的宫女们都纷纷侧眸。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人能文能武,能歌会曲,还生的一副好皮囊,这般想着,时音辞心底不禁生出了些危机感,“不要弹了,我们去看看里面。”时音辞说着,便不由分说的拉着温与时走了进去。 第299章 搬家3 主屋是寝居。 外间各种名贵摆设不要钱一般放了一屋子,时音辞看也没看,径直拉着人入了内室。 掀开珠绫帘子,最先看到的是一座紫檀木雕嵌镜心屏风,绕开屏风,便是休息的内室了。 内室的一切都是依着她的习惯做的陈设,窗下摆着的描金赤凤檀木阔塌,一旁紫檀梳妆台上的象牙镂花小圆镜,拔步床前挂着的回纹云锦华帐,床前架子上紫金浮雕香炉燃着的百濯香,无一处不透着精致舒缓。 “我很喜欢,”时音辞笑嘻嘻的回头,双手圈过温与时的脖颈,杏眸划过他的面庞,“皇帝想要什么奖励?” “你。”温与时舔了舔唇瓣,暗含深意道。 “……大白天,你,你龌龊。”时音辞噎了一下,红了脸,转头看那些想笑又不敢笑的宫人,抬手将人都轰了出去。 “我不过就说了一个字,怎么就龌龊了,嗯?” 时音辞瞪大眼与他对视一眼,见他目光一派正直,心生怀疑。 莫非真的是她自己想歪了? 温与时瞧着她发红的耳垂,压抑着越发急促的呼吸,好整以暇道,“音音在想什么?” “没,我没想什么……” “好姑娘可不能说谎。”温与时将人抱了起来,“不过既然音音将人都赶出去了,不做点什么倒也可惜了。” 正要亲,脑袋就被时音辞拿手给推开了,“你不许亲。” “嗯?” 时音辞皱着一张小脸,“我是皇后,你不能随便亲我。” 温与时:“?” 小姑娘官瘾挺大。 “好,”将人收进眼底,温与时抵了抵她的额头,眸色暧昧,“那我帮皇后更衣。” “呀,你别……我好不容易才穿好……” 时音辞使劲想抽身,奈何没有温与时力气大。 反抗无效,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凤袍被人一件件剥去,温与时扔掉手中微潮的衣裳,看着时音辞身上半湿的里衣,皱着眉头道,“这么热的天,你便由着他们给你套这么多衣裳。” 时音辞吐了吐舌,弱声道,“好看阿……” 那么多衣裳,一件件好麻烦才套上去的,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呢,就被温与时牛嚼牡丹一般剥了。 温与时伸手抚了抚她的额角的细汗,叹气:“你最好看。” 说完,转头喝了一声:“赵胜德,备热汤来。” “是。”外间人应了一声,很快准备起来。 时音辞:“备水做什么?” “你身子不好,出了一身的汗,不沐浴更衣要生病的。” 温与时抱着人入了净室。 被净室的水雾一蒸,那本就半湿的里衣服贴在身上,浸着水汽透出腻白的肤色,什么也遮不住。 温与时连衣服带人丢进了浴桶,然后抬手,将人压在了浴桶沿上…… 随着水温下降,净室的雾气逐渐散去,净室里满地都是水渍,时音辞都记不清温与时中途加了多少次热水,直到炉上温着的热水都用尽了。 她打了个寒战,温与时用一旁木椸搭着的大巾将人裹起,抱着内室。 酸软的身子沾上柔软的被褥,时音辞迷迷糊糊的想:沐浴更衣什么的,真是信了他的鬼了。 第300章 被动沐浴 软绵绵的身子又被人捞起,时音辞皱着一张小脸,用要吃人的目光要瞪过去,却见温与时只是老老实实的帮她套上干净的新亵衣。 将人安置好,温与时起身,吩咐人进来换水。 有婆子进来抬了沐桶出去,又换了新沐桶进来,宫女们安静入了净室换水。 想到什么,时音辞警惕的转身:“你做什么又让人备水?” 温与时:“沐浴。” 时音辞警惕的看着他,“给你?” 温与时答:“给你。” 怎么还带强迫人沐浴的!!! 时音辞差点跳起来,抱着被子滚到床内侧,警惕的道,“我不要,我刚刚才洗过。” 温与时勾了勾她的头发丝,“听话,刚又出了一身汗。” 时音辞气的不轻,咬着被子愤恨道,“那是因为谁?反正我不洗,我没力气了。” 伸手握住她的手,温与时声音低哑道,“不用你动,我来服侍你,嗯?” 时音辞下意识摇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坚定:“不要!” “难道音音想裹着一身汗睡觉……” “咦……”时音辞被他说的打了个激灵,指着殿门,一字一句道,“那你出去。” “要不然就我出去。” “总之那个净室里,只能容下我们中的一个。” 说着,时音辞踩着脚踏上的绣花鞋就要往外跑。 温与时单手将人拦腰勾回来,眉眼弯弯,轻笑道,“我出去倒是可以,只是没人看着,你一会儿晕在净室都没人知道。” 动了动酸软的小腿,时音辞扶着腰,“反正不要你,我,我有晴柔,还有今安。” 目光顺着时音辞的衣襟划过锁骨,盯着那些遮都遮不住的红痕,眸子炙热:“你确定让她们进来?” 顺着温与时毫不知耻的视线,时音辞也注意到了那些,愤恨的咬了咬牙,嗔怒道,“都是你!不要脸!” 温与时替她理了理衣裳,温声道,“放心,我这次真的不乱来了。” 时音辞谨慎的将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并不信他:“那你发誓!” 温与时将单纯如小白兔般的人牢牢揽进怀中,往净室走去,“好,我发誓。” 进了他的口,还想囫囵个出去不成? 时音辞依旧不放心:“你发毒誓!你若是再乱来,就一个月,不,一年都不准抱我!” “呵。”笑了一声,将人放进浴桶,温与时慢吞吞道,“男人这种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音音。” 时音辞瞪眼,便听温与时慢条斯理的补充,“不过我的话可以当真。” 隔着浴桶拧了拧时音辞皱成一团的小脸,温与时道,“快洗吧,一会儿水又凉了,我就在外头,洗完唤我。” 明日休沐,天儿且长着,倒也不急这一星半点儿的时间。 时音辞盯着温与时出去的背影,慢慢将身上的衣裳脱了扔出去,整个人往冒着热气的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颗脑袋,才敢出声反驳了一句,“那你不是男人吗?” 说什么男人的话不能当真,他的话能当真,哼,明明最喜欢骗她了。 第301章 盖个戳儿 温与时倚着净室外的屏风,背对着这边,并未回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轻漫,“我是不是,这个问题音音不是最清楚了?” “呸。”时音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含糊道,“我才不清楚呢,谁知道哪些人清楚。” 说起这些,她便忍不住想起还在太皇太后那儿住着的言知秋。 走一个来一个,如今她是自恃美貌,人人都说宫闱之中是最不缺美人的,等到她年老色衰那一天,不知道要被多少后浪淹死…… 温与时直起身,绕过屏风,准备身体力行的让她清楚一下这个问题。 脚步踏进去,隔着雾气,便对上了时音辞一双浸着不知是泪渍还是水渍的美眸。 温与时不知她在想什么,吓了一跳,“别,你别哭……我出去,我出去……” 她才没哭。 脸上都是刚刚沾上的水。 时音辞扁了扁嘴,没辩解,伸手,“抱。” 估摸着她是洗完了,温与时缓缓叹了口气,刚准备走过去将人从沐桶里抱出来,便被从浴桶里扑出来的人紧紧揽住了脖颈。 被时音辞踩住边缘的水桶不堪重负,倾倒的那刹那泼了两人满身满脸的水。 发生了什么? 温与时眨了眨眼,睫毛上那颗要落不落的水珠便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时音辞摸了摸他的眼睛,颇认真道,“你哭了?” 温与时无奈的笑着,扯了巾子将人整个裹住,扔到榻上,又匆匆将身上淋湿的衣裳脱掉,找了套干爽的里衣换上。 时音辞也换了套新里衣,在床榻上打了个滚儿,忽然又坐起,“不对呀……我的寝宫怎么会有你的衣裳?” 温与时正散开头发,慢条斯理的擦着头发上的水,闻言回头,将巾帕往她头上一罩,道,“我让人搬家了。” 时音辞好不容易从过大的巾子里拱出来脑袋,“你为什么会搬来?” “朕节俭。” 时音辞:“……” 这话听着好像有些许耳熟? 温与时一本正经,“多开一处宫殿,也是要好多花销的。” 如此义正严词,时音辞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他。 “温与时,你好穷阿……”哪有皇帝天天把节俭挂嘴边的。 温与时脸不红气不喘的,“国库空虚,音音做当家主母,更要体谅为夫才是。” 因为那句为夫,时音辞肉眼可见的脸红了。 温与时发现了,捻着时音辞发红的耳垂,慢条斯理的一个个唤。 “夫人……” 时音辞装鹌鹑。 “娘子……” 时音辞继续装鹌鹑。 “梓童……”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时音辞猛的扑上去,张口就在温与时肩头就咬了下去。 她没没注意,正巧咬前些日子他和言知秋一起出宫时,被刺客划伤那处儿。 温与时“嘶”了一声,时音辞才察觉不对,余光瞄了他一眼,然后,义无反顾的用力咬了下去。 温与时吸气,在吸气。 时音辞半天才松口,偏头在他耳畔低低喘了口气,嗓音有些低,尾音咬的缠绵悱恻,“夫君……” “!”震惊的温与时。 “相公……” “?!”惊疑的温与时。 “官人……” “?”疑惑的温与时再轮番轰炸下终于脸红了。 找回了场子的时音辞勾了下唇角,垂眸又在他肩膀上亲了亲,呵气如兰:“盖个戳儿,你就是我的了。” 她想开了。 什么年老气衰,她长得这么好看,到老了也是个好看的老太太!温与时敢找什么新人,她就咬死他。 第301章 梦? 第三天,日上三竿,时音辞是被今安从床上扶起来的。 不要问第二天。 第二天没羞没臊的温与时休沐,愣是拉住她一天没出屋子,然后天一亮,那家伙就神清气爽的去上朝了。 时音辞抓住今安的手,颤颤巍巍指向门口,“把他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温与时。 今安弱弱的掰开时音辞的手:“姑娘您就害奴婢吧,奴婢哪有那个胆子……” 时音辞视线转移,“那就你,或者你……” 不远处排成一溜儿的宫女齐刷刷退后了一步。 时音辞:“……” 有那么可怕吗? 时音辞翻了个白眼,谴责了一句,“你们身在曹营心在汉,我自己来。”说着,便起身准备亲自动手,下脚踏时一个没站稳,脚下被自个儿绊住了。 “姑娘!” “娘娘!” 一群人吓得神魂俱灭,生怕这位摔出个什么好歹来。 “姑娘!”正跌在晴柔的方向,她眼疾手快的将人抱住,长舒了一口气。 时音辞摸了摸头上的冷汗:“好险。” 晴柔叹气:“姑娘,起都起了,您这会儿要沐浴更衣吗?” “不了不了。” 时音辞现在条件反射的对沐浴两个字过敏。 晴柔哄着她:“好,不沐浴,姑娘您先坐下,奴婢唤人来侍候您洗漱。” 时音辞重新坐了回去。 晴柔朝那些等待的宫人招了招手,那些人便一个个端着手中的东西在榻前排成一溜儿,都是些新派来的生面孔,行礼问安过后,便前前后后服侍着。 洗漱完,被人扶到屏风后换了里衣,陌生的宫人跪坐在身后,拿着象牙梳为她梳发。 毫无用武之地的晴柔退到了角落里,与今安咬耳朵:“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还有些不适应呢。” 今安道,“是啊,殿里今日真热闹。” “是很热闹……”晴柔拧了拧眉,又小声道,“可总觉得他们一来,更让我觉得自己没用了……” 今安笑:“我看晴柔姐姐是忙碌惯了,闲不住呢。” 换了衣裳,梳妆完,用了早膳,时音辞领着晴柔和今安在这个还没来及好好看过的椒房殿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儿,刚消完食,又被人服侍着用了午膳和补品。 用了午膳就开始犯懒,支了今安和晴柔去归置那些随着宫殿调来的新人,时音辞让人在后院的葡萄藤架下搬了个美人榻,准备睡个午觉。 睡的正昏沉时,迷糊听到周围有些动静,时音辞以为是把平安脉的太医来了,刚睁开眼,便听到一道怯怯的女声。 “那个,你,你吃葡萄吗?” 葡萄? 什么葡萄? 时音辞昏沉的看去,见榻前不知何时蹲了个身形纤细的宫女,仰着一张白净的脸,一双小手里捧着一串看起来十分青涩的绿皮葡萄。 时音辞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葡萄架子,上面尽是这种青涩的葡萄,还未成熟。 看起来就好酸。 吞了吞口水,睡的昏昏沉沉的时音辞摇了摇头,道,“我不吃这个。你……你好像是那个……” 在哪儿见过来着,话到嘴边却又想不起来了。 不对,好像有什么不对,这陌生的小宫女怎么跑到椒房殿后院来的?还近了她的身? 时音辞顿住,还未来得及多想,脖颈处忽然突一阵钝痛,她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 第302章 我不就是你吗 葡萄藤下,身穿宫女服的纤细女子接住倒下的人放平,近似贪恋的戳了戳面前那张似乎吹弹可破的俏颜。 “果然是随了她。” 女子口中念叨着,手脚麻利的从怀中取出许多东西来,忙活了半晌,将手中灰白色的东西慢慢敷满面前人的脸,做完这一切,才兴奋的搓了搓手…… “我的……都是你抢我的……” …… 耳边始终有动静,扰的人睡也睡不安稳,时音辞嚯的睁开眼睛。 晴柔蹲在近旁,口中还唤着,“姑娘醒醒,姑娘?” “嘶。”时音辞茫然半晌,才揉着脖子坐起身,“脖子好痛。” 晴柔扶着她坐起来,看了看她不红不肿的脖颈,道,“姑娘是睡落枕了吧,奴婢一会帮您按按。” “……我好像半梦半醒之间看到有宫女进来了。”时音辞拧着眉头想了想,转动着脖子,看看晴柔,又看看今安,有些疑惑的道,“好像还拿着葡萄问我吃不吃。” 晴柔瞧着她,笑:“怎么可能,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 今安也道,“姑娘,奴婢和晴柔姐姐一直在前厅,没见什么人进过后院。” “是吗?” 难道真是做了梦? 时音辞没有再想太多,捂着酸痛的脖子,泪眼汪汪:“回头换个枕头,可能这新枕头太高了,好痛。” “是。” “奴婢带姑娘收拾一下吧?太医来请平安脉了,在前厅等着姑娘呢。” 太医请过平安脉,晴柔拿巾子浸了热水,给她敷了一会儿,总算好了许多。 用过晚膳,时音辞吩咐宫人门窗紧闭,一定不许放温与时进来,连寝居的门窗栓子都插上了。 大功告成,拍了拍手,时音辞忽然听到往外室那出的屏风传来响动。 “谁在哪里?” 她刚一出声,便看见不远处的屏风后一个小宫女蹑手蹑脚的从后走了出来。 隔着珠帘,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面容。 “你是新来的宫女吗?怎么在这里?”时音辞拧了拧眉,看着傻愣愣站在那里的宫女问。 “我,我……”小宫女嗫嚅着,时音辞心生疑惑,刚想让她出去算了,忽然见小宫女向前走了几步,掀开珠帘,一字一句对她道,“你看看我是谁?” 时音辞看着眼前清晰映出的面容妩媚一笑,梨涡轻陷的模样,差点叫出声来,她内心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后退一步,颤声道,“你,你到底是谁?” 眼前人的脸居然与她长的一模一样! 宫女眉眼弯弯,迎着她的视线,一步步向她走近,“你仔细看一看我,我不就是你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从惊愕中回神,神智清醒的时音辞猛的退后一步,终于察觉不对,猛然闭上眼睛提声喊道,“来人……唔……” 唇齿被人捂住,那看似纤细的身影仿佛藏着无尽的力气,时音辞拼命挣扎想弄出动静,反而被对方狠狠捣了一拳,腹中翻江倒海的疼痛让时音辞痛弯了腰,冷汗淋漓间,再没有力气说话。 见她软下来,那人却并没有放松力气。 “唔……唔唔……” 时音辞眸子瞪大,口鼻都被捂的死死的,她有些喘不过气,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合了上去。 第303章 相逢不相识 是夜,乌云吞了月,漫天无星,黑压压的天幕没有半丝光透出。 温与时从西暖阁里走出来。 昨日休沐,堆了些事情,导致他在西暖阁忙的有些晚了。 在往椒房殿去的路上,温与时认真考虑着要不要在椒房殿再建一个书房。 前提是那些御史不和他闹。 一路带人走过去,到了椒房殿前,温与时不让人传唤,怕扰了她休息。 提着灯笼的宫人躬身上前,又错愕回头,“陛下……这殿门锁着……” 随着灯光看了眼门房紧闭的椒房殿,温与时笑了笑。 看来有些人耍性子了。 叹了口气,偏头与赵胜德道,“看来我们是被皇后拒之门外了。”声音里隐约带着些笑意。 赵胜德恭维着:“娘娘心性活泼,又与陛下开玩笑呢。” “啧。”温与时摇摇头,抬了下眼,“去敲门吧,看看皇后气消没。” “是。” 赵胜德亲自躬身上前,挽了袖,这边手还没落在门上,突听身旁“吱呀”一声,那边的侧门忽然从内打开了。 似乎没看到外头有人,一个小太监背着身从里出来,手里还抬着架子,紧接着,抬架子另一头的人也从内走出来。 两个小太监抬着个架子,架子上还有人。 夜间黑暗,瞧见这一幕,当先的赵胜德先入为主的以为他们是抬了具尸体去处理,毕竟宫里多的是这种腌臜事。低骂了声晦气,他猛的后退一步,侧身挡在温与时身前,有些恼火道:“你这些个不长眼的东西,没得晦气,还不快滚。” 又道,“陛下您远些,莫让这些人冲撞了龙体。” 两个抬人的小太监也没成想在这儿碰见人,再一看赵胜德,不用继续看也知后面的人是谁了,忙丢了手中抬着的架子,畏畏缩缩的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怎么回事?”温与时负手而立,淡淡扫了一眼。 光线晕染下,隐约可以看到架子上是个仰面朝下躺着的宫女,似是意识不清,架子被扔在台阶上时,架上的人随动作滚了半圈儿,手臂垂在架子外,袖子被绊住,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腕子,不知是不是磕碰到哪里了,染上一抹青红,在夜色下分外惹眼。 两个小太监俯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把事情解释了一番。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大意是这小宫女做事时忽然晕了,娘娘便吩咐他们把人送回居所休息。 听到不是尸体,赵胜德才松了口气,嘟囔了句,“尚宫局怎么选人的,找些子病秧秧的来。” 温与时拧住眉,眸子锐利的扫去。 “陛下莫担心,奴才明日亲自去要了名籍再筛选一番,”赵胜德低声劝,“咱们还是快进去吧。” “嗯……”温与时听到此,怕里面人受了惊吓,便着人开了正门,快步向内走了进去。 迈上台阶时,镶龙纹的墨色后裾被微风吹动,似有若无刮过那截露出的腕子。 手的主人指尖似乎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却恍然无力,任由袍角从指尖滑过。 “温与时……” 第304章 狸猫换太子 “温与时……” 随着嘎吱一声,殿门重新阖上,一声叹息逐渐消散在夜间。 两个小太监颤颤巍巍爬起来,抹了把头顶的汗,抬着人往夜色深处走去…… 嘟囔抱怨的声音随风吹远。 “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晕了?连累我们受累不说,还凭白被公公骂了一通。” “行了,别抱怨了,赶紧走吧,抓紧送回去我们也能回去歇着,省得再冲撞了什么贵人。” …… 温与时进了主殿,倒见殿内一片灯火辉煌。 推门进入,室内光线很亮,不知谁将些金银珠宝都堆在了一处,金光闪闪的一片璀璨,刺的人眼疼。 “夫君。” 柔腻的声音从后响起,温与时回神,便见朝思暮想的人窝在铺着象牙席的美人榻上,周遭放着冰鉴,三五个宫女围着她揉肩捏腿,身后还有两个宫女打着团扇。 她推开身前跪着的宫女,抬步从美人榻上下来,踩着绣花鞋近前,抬手替他脱了身上的外裳。 温与时回神,弯起唇角,摆手让殿内那些人都退下去,接过她手中的外裳自个儿挂在木椸上,道,“今日怎么这么乖?” “人家哪天不乖了。”‘时音辞’眨眼道。 “你可莫作妖勾我。”看着秋波连连的人儿,温与时点了点她的鼻尖,叹道,“太医说你身子弱,胎像有些不稳,这段时间需静养。” 也是怪他失了分寸,太医说禁三个月,如今不过月余,便忍不住拉着人胡来。 “唔。”‘时音辞’垂下眸子。 “生气了?” 瞧着人话不多,温与时觉得她定是在怪自己前两日折腾过了,弄得太医都来劝了,小姑娘素来面皮薄,面上肯定挂不住。 温与时手扶过她的后脑勺,轻轻揉了一下,口中慢慢哄着,“是我不好,这阵子定吃斋念佛,别生气……” ‘时音辞’在他怀中蹭了蹭,仰着头,巴巴的看着他,“可是我想……” 温与时有些发怔,恍惚觉得有哪里不对,忽的将人从怀中捞出,目光在她面上定格片刻。 ‘时音辞’忽然埋下头,“我开玩笑的。” “考验我吗?”温与时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笑声从嗓子里溢出来。 …… 时音辞是被鼻息间的味道泥土的腥味熏醒的,她费力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朦胧,她挣扎着,张了张口,无意识脱口而出:“温与时……” 出口只是道气音,声音小的恐怕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周遭窸窸窣窣不知道谁在说话,接着,眼前环境似乎亮了一些,有人扳着脖颈将她扶了起来。 凉硬的碗沿抵在唇边,磕的牙齿发麻。 时音辞大脑发懵,意识仍有些不清,费力的定睛去看,却只模糊看到一道颇健硕的身形,那人手中端着个连颜色都看不清的泥碗,还有碗中深褐色的不明液体。 离得有些近,满鼻息都是发麻的药味,她咬紧牙关,费力的偏开头。 下一刻,时音辞又被人转过来,两腮被人掐的发麻,未知的液体被强行灌入她口中。 第305章 被困小黑屋 舌尖弥漫的液体又酸、又苦、又辣…… “咳咳……唔……” 硬生生被灌了好几口,时音辞止不住的开始咳起来,拼命想要吐掉那些东西,却收效甚微,被人抓着两颊硬生生灌完了一碗,灌的有些急,没来得及吞咽下去的药水说着唇角流的满身满脸都是。 伴着浓郁的汤药味道,意识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一身骨头被冷硬的地面咯的生疼。 眼缝里看到灰蒙蒙的土墙,时音辞逐渐睁大眼,靠着身后墙面强坐起身,全然不顾蹭了一身的灰尘。 好黑,这是哪儿? 坐起身时,一阵铁锁哐当哐当的碰撞声响起,时音辞垂下头,只见一条婴儿小臂粗的铁链连着她的脖子。 再一摸脖颈上,套在她脖颈上的是一条类似金属的颈圈之类的东西,连接着下面铁链。 时音辞气得浑身颤抖,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到底是什么人抓了她?想做什么?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是哪里来的? 屋内很黑,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嗅到一股陈旧的土味。 这是哪儿? 时音辞舔过干涩的唇瓣,却触及被碗沿磕出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个人,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药? 对了,孩子…… 腹部有些闷痛,不知是被因为打的,还是因为什么汤药,时音辞意识到什么,抠着嗓子剧烈干呕起来。 似乎是听到动静,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好不容易溢进来一丝朦胧的烛光,紧接着又被高大的身形挡住,陈旧的木门再次阖上。 时音辞费力爬起身,泪眼朦胧见到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走进来,手中端着油灯,身上穿着身陈旧的粗布短衫,五官硬朗,肤色在油灯照耀下有些黑。 时音辞警惕的往后挪了挪,身子贴住墙面,抑制住浑身发抖的颤意,“你想要做什么?” 男人点燃屋内桌案上的油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冷硬,“你别耍花招,不会伤害你。” “你是西夏人?”听他说完,时音辞瞪大眼睛,看着他。 男人目光垂下,却并没有否认。 时音辞借着烛火目光转了一圈儿,她此时正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木屋,好像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门窗关的死紧,整个屋子看起来灰蒙蒙的,除了她身子底下铺着的一层稻草,桌子中央一套陈旧看不清颜色的桌椅,屋子里再没有半点儿多余的陈设。 收回目光,时音辞捂住肚子,盯住他,继续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药?” 盛夏的天,男人莫名打了个冷战,看了她一眼,才发觉她居然从醒来到现在没哭也没闹,微惊讶了下,才答:“让你睡一觉的药。” 时音辞盯着身上的宫女衣服,脸色一白,“是你给我换的衣裳?” “不是,”男人道,“你的衣裳是绣绣换的。” 绣绣? “绣绣是谁?和我长得一样的那个?”时音辞问。 男人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时音辞并不气馁,坐直身子继续问:“你们是劫匪吗?” “为什么抓我?” “想要多少银子?” 第306章 被困小黑屋2 蹙了蹙眉,男人打断她道,“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时音辞喋喋不休的想要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最好现在放了我,不然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 “抓的就是你。”男人嗤了一声,似乎不准备再理会她,转过身往外走。 “别,别走,”时音辞出声哑声喊住人,道,“我口渴了,我要喝水。” 男人身形微一顿。 时音辞道:“你们既然没准备杀我,一定是我留着还有用,那总不能看着我渴死吧?” 男人面无表情的暼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时音辞眼也不眨的盯着紧闭的木门。 果然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男人手中拎着一个陈旧的水囊进来,站在门口,也没有走过来,只是抬手,精准的把拎着的水囊扔到了她身边的草席上。 时音辞偏头,目光嫌弃的看了眼那看不清颜色的牛皮水囊,收回目光,忍不住有些反胃。 看着脏兮兮的,还泛着腻腻的油光,不知多少人碰过。 抿了抿唇,她看向又要走的男人,直截了当道:“我不要喝这个。” 男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面无表情的对她道:“那就渴着。” 时音辞咬唇,“我要喝烧开的热水。” 男人一点儿不想惯她的毛病,这下连看也不看她了,关上门,转身就往外走。 时音辞拿起草席上的水囊泄愤般狠狠掷向紧闭的木门。 “哐啷!“ 水囊撞上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连带着门都晃了晃,水囊因着重力滑脱在地。 顷刻,男人再次进来,身侧的拳头握得青筋暴起。 时音辞端正坐着,仿佛水囊不是她砸的,“我要喝水。” 男人弯下腰捡起水囊,当着时音辞的面打开水囊上的木塞,紧接着囊口朝下,把水全部倒在了地上。 清水砸在地上,和着地上的一层灰尘,滚出好多灰蒙蒙的水珠。 “你爱喝不喝,再叫老子宰了你。” 男人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说完,拿着水囊转身关门出去。 时音辞:“……” 屋里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草席,脖子上还多了根铁链,时音辞怎么躺都不自在。 这什么破地方。 时音辞盯着木门的方向,将脖子上那根铁链扯晃的哐当哐当响。 没一会儿,木门再次打开,男人黑着脸站在门外。 “我睡不着。”时音辞瞧着他的脸色,理直气壮道。 “再不睡老子抽……” “绑匪大哥,”时音辞打断他,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桌椅,“不如你先坐下,我们谈谈。” 男人看她一眼,靠着关上的门站着,并不坐,“你有话就快说。” 时音辞:“我饿了。” 男人一张脸陡然黑了下来,“你有没有点儿寄人篱下的自觉?大半夜你哪儿来那么多事儿?” 时音辞事儿的理直气壮:“我身怀六甲当然不经饿,而且饿出好歹就不值钱了。” 一阵冗长的沉默。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天,没有说话,直接转身走了。 第307章 被困小黑屋3 并未过多久,男人便转身走回来。 手中拿着半块饼状的物体,走到时音辞面前,递给她。 时音辞盯着男人的手看,很大,关节突出,指腹粗糙,有细碎的伤痕。 看起来是那种常年做粗活的手。 “吃不吃?”见她一直不接,男人不耐烦的催促道。 时音辞这才慢吞吞的接过来,她以为是烧饼之类的东西,直接一口咬下去,差点没把牙咯掉了。 时音辞皱眉道,“什么东西啊?硬的和石头一样。” 男人黑着张脸:“你没吃过干粮?” 时音辞没答,她吞了吞口水,道,“我想喝碧粳米粥。” “没有。” 时音辞勉为其难的降低要求,“那,那白粥也行,要加粗红糖。” 男人压抑住火气,道,“你一个干等吃白饭的,哪儿来那么多事,就这些,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时音辞急忙道:“你不是绑匪吗?这点儿钱都不舍得花,那绑票饿瘦了,就不值钱了。” “谁说拿你换钱了?” 时音辞听出些猫腻,竖起耳朵,“那你们绑架我做什么?” 男人却又不肯多说了。 “别废话,早点睡。” 时音辞:“你拿我去换钱吧,我很值钱的,真的,我给你钱也行!” 男人:“少啰嗦!再啰嗦打你了!” 时音辞扯着脖子上的链子,“那你把这个帮我解开,太重了,压的我脖子疼,我睡不着。” 就在时音辞以为这个暴躁的男人会说一句爱睡不睡走人时,男人却顿住,朝她走了两步,蹲下。 时音辞呼吸一顿,后退。 男人却只是泛着她脖颈上的链子看了看,见那细白的脖颈上果然被铁链压的勒出一道道淤血青痕,他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转头走了出去。 所以呢?又走了?倒是给她解开呀。 话这么少,好像多说一个字能要了他命似的。 时音辞气了半晌,抱着手里的干饼愤愤咬了一口,腮帮子酸的她泪眼花花的。 她不经饿,孩子更不经饿,怎么也得吞进去。 没想到干饼啃了小小半个儿,那人又回来了,手里搬着个挺大的旧木箱,用脚勾上门。 “哐当。”一声,那箱子落地有声,声挺大,听起来挺沉。听音似乎是铜铁之类。 嘶。 这男人不会被折腾急了,要对她用刑吧? 想到这儿,时音辞便骤然想起了温与时当初带她去暴室,那时候看到的一墙刀、锯、凿、鞭、杖之类的东西,吓得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那得多疼阿…… 时音辞快哭了,她紧紧的抱住自己,脸色煞白的看着男人从箱子里掏出了一根铁链,接着又是一根铁链,然后又是一根。 不同颜色,不同造型。 男人把铁链在她面前摆了一排,开口,“选吧。” 时音辞惊魂未定,结结巴巴道:“选,选什么?”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的推了推满地铁链,催促,“选一根你喜欢的。” 选根喜欢的? 她有病阿?!她没事挑这个?! 时音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抑住自个儿想要骂人的冲动。 第308章 被困小黑屋4 男人看她不动,以为她没听懂,又解释道,“你现在戴的太粗重,这些比较细。” 时音辞用吃人的目光瞪着他,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甚至带着一丝凶狠,“你才是狗,留着你自己戴吧!” 接着脖子一梗,“士可杀不可辱,你有本事给我个痛快。” 男人静默了一瞬,才道,“这不是狗链。” 时音辞怒气满满的扯着链子,将链子扯得哐哐响:“你觉得我瞎?” 男人皱着眉头道,“这是班子里以前养老虎之类野兽的。” 班子? 时音辞再次捕捉到一丝信息,也不管事栓什么的了,盯着男人,轻声问,“戏班子?” 男人却已经回神,又不说话了。 啧,警惕性真高。 时音辞忽然想到什么,霍然坐直身子,扯着链子,“你说你这是养老虎……不对,你这链子用过阿……” 时音辞这次真的气的浑身都哆嗦了。 那岂不是都是野兽得口水毛发什么了…… 男人站起身,“没有,老虎死了,这些都是新的,没用上。” 时音辞心底得到一点儿安慰,又开始东拉西扯的打商量:“真不能解开?这半夜我要是一翻身,一不小心把自己勒死了怎么办?” 男人似乎真的没想弄死她,闻言弯下腰,不知怎么动作的,把铁链解了下来,紧接着项圈部分一绕,牢牢绑在了她两只脚踝上,大小正好,紧紧的,不留一点儿缝隙。 “行了,满意了吧?”男人不耐烦道,“天都快亮了,赶紧睡吧。” 时音辞咬碎了后牙槽。 满意你大爷。 从头换到脚,区别好像并不大,甚至更加限制了她的行动,但是能完整看到那根铁链,让时音辞觉得心安不少。 拖着长长的铁链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时音辞做了一宿儿噩梦,被稻草咯的浑身印子,半梦半醒的嘟囔:“晴柔,换被子……” 晴柔没来,来了个大魔头。 一只大魔头,盯着她不说话。 时音辞霍然坐起,反盯着他沉默了半晌,才咬牙道:“我要更衣。” 男人皱了皱眉,“这儿没你换洗的衣服。” 时音辞深吸一口气,颇不自在的换了更通俗的说法,“我说我要如厕。” 男人也很自在,愣了一下,说了句,“事多。” 时音辞咬了咬牙,怕男人转头又走了,忍住没做无谓的反驳。 男人走过来,低头去解她脚上的铁链。 时音辞瞪大眼睛去看,男人似乎有所察觉,回头扫了她一眼,“没有钥匙,看了你也解不开。” 时音辞颇老实:“是是是。” 男人领着她出了屋。 时音辞没想到这么容易得了自由,出了那道小黑屋,外间天已经大亮了,时音辞趁走路的功夫把周遭尽收眼底。 这是一处不大的高墙民宅,在院子里便能看到不远处的正门,茅房孤零零的在西北角,离几处房屋最远,却离大门最近。 墙太高,却是看不到外面得景象如何了。 她如果喊救命,会有人听到吗? 第309章 被困小黑屋5 男人似乎已经看穿她的想法,头也不回的道:“这里是京郊一处废弃的民宅,你就是叫破喉咙都没有人来的……那儿就是茅房,去吧,别想耍什么花招!” 时音辞自个儿走过去。 茅房特别简陋,什么熏香澡豆什么更是别想了,不过好在可能因为年久未用,并没有什么异味,而是一股子陈旧的灰尘味。 时音辞慢吞吞的上了茅房,脑子转的飞快,院子里好像并没有什么其他人看守,如果能找机会放到那个看守她的男人,或许有机会逃出去。 时间有些长,男人已经开始催促了,时音辞才不紧不慢得走出去。 她瞧见院子里有口井,扒着井沿颐指气使的让男人给她打水洗漱,不然就要跳下去。 男人虽然很不耐烦,却还是给她打了水。 时音辞先是净了了手,然后重新捧了一把水准备净面,眼眸垂下,看到水桶中映出的面孔,她整个人都愣了愣。 不,应该说她已经完全惊呆了。 她自个儿脸上长着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也不是,昨天在御花园问她吃不吃葡萄也是这张面孔,当时她还以为是梦,原来不是。 好像还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了。 抓住水桶边缘看了半晌,时音辞等头脑中的眩晕感过去霍然起身,指着自己的脸,“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天白日,那张脸清晰映入男人眼中,看着那副过于熟悉的面孔,他似乎是蹙了蹙眉,才道,“人皮面具。” 时音辞摸了摸脸上,这才察觉质感上的不同,昨夜太紧张,她竟然一直没有发现,此时顺着脖颈一摸,隐约有一处边缘不同。 寻着缝忍痛撕了下来,时音辞搓了搓发痛的脸,盯着那副人皮面具怔了一会儿,道:“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也是戴的人皮面具吧?你们究竟搞什么阴谋?” 男人看着她原本的五官,面部因为揭开面具透着红,未施脂粉,却当真艳美绝伦。 错开眼,男人又不说话了。 时音辞也没指望能从男人嘴里问出什么答案,当然问出来更好。 她静静洗完脸,顿了顿,忽然抓起水桶直起身,将满桶的水尽数朝男人泼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男人毫无防备,被泼了个正着,直到浑身湿透才反应过来,抹了一把脸震怒道,“你找死?!” “我手滑。”时音辞解了气,拍拍手,扔下水桶。 男人一张脸更黑了:“你……” “我什么?”时音辞扫了他一眼,已经从他昨晚还算纵容的行为摸出了几分底气,“你不敢动我,我要是死了,你得给我陪葬。” 其实通过这几次不断试探,她觉得男人对她的忍耐度还是挺高的,基本上能算是有求必应,哪里像是个绑匪? 可是偏偏禁锢住她,是要拿她威胁温与时,还是做什么? 男人被她激的黑了脸,反驳她,“谁说我不敢的,要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眼见男人又要闭口不言,时音辞道,“我被你关在这儿,也逃不出去,你怕什么?” 第310章 兰之 “你不用激将法,告诉你也无妨,兰之姨就到了,反正到时候你也会知道。” 兰之?那又是谁? 还有之前的绣绣,这已经是她从男人口中听到的第二个名字了。 时音辞不动声色的记住。 说完这句话,男人便直接走过去抓住她,将她扔回屋内的草席上,不等她挣扎,再次的将她重新锁住。 力量太过悬殊,时音辞没有不自量力的挣扎,只忿忿的瞪着他。 等她自由了,一定让他试试被锁住睡觉的感觉。 男人没理她的怒视,回了自己屋子换了衣裳回来,拉开屋内唯一的一把凳子坐下,酝酿了许久才开口。 “这件事说来话长……” 时音辞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坐着,注意力全面集中。 他讲着,那时候的西夏还不是西夏,而是叫做西华,西华气数尽了,被谋朝篡位,才有了现在的西夏。 前朝西华最小的公主名唤约素,约素公主一生坎坷,前十几年享尽荣华,后半辈子因为家国破灭,与众多前朝官家女眷一起沦落到了教坊司,侍酒赋诗、弹唱娱客。 就算落魄,那也曾是前朝的公主,更何况约素公主还长得一副琼姿花貌、艳美绝伦,引得无数文人雅士、公子王孙竞相争夺,然而造化弄人,约素公主却与当时的一名武夫一见钟情,并且珠胎暗结,可那武夫哪有本事给她赎身脱籍,约素公主产下一女便郁郁寡欢的去了。” 说到这儿,男子停了停,看着她,突兀问道:“你不难过吗?” 时音辞:“……前朝的事你也敢翻出来说?还是些五六十年前的旧事,京城里谁没听过几句,还拿出来品味。” 她不光知道这事,她还知道当年那武夫就是池颜她爷爷呢!那时的池家还未因功绩发迹,没有如今那么辉煌。 男人看着她:“你真冷血。” 时音辞无端被骂了一句,也不气,只道:“好吧,我难过,你继续讲。” 男人缓了缓,继续开口,“如素公主生下的女儿被取名兰之……” 时音辞听到耳熟的名字,忍不住插话:“兰之?你刚刚有说过兰之姨对吧?她是你们的主谋?” 莫非前朝公主后人寻仇的?不对呀,那应该去找西夏王! 还是恨当初池老爷子始乱终弃?更不对,池老爷子当初的事儿怎么着也不能算到相府头上吧? 男人看她一眼,不答,只是继续道,“兰之姨继承了如素公主的美貌,自小被教坊司教养大,才艺倾绝,名噪一时,只是那几年朝局不稳,各地草寇作乱,朝廷为了安抚草寇,在教坊司选了许多人送去求和,后来温将军率兵剿匪,兰之姨趁乱逃下了山,出去后才发现自个儿已经有了身孕,她拼死生下了腹中孩子,又阴差阳错当了相府的奶娘。” 总算听到些和自身相关的,时音辞微微瞪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底是透着越发浓烈的疑惑,“相府?你是说我家?” 第311章 狸猫换太子 男人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是你,也不是你。” 男人讲了半天,时音辞本来就似懂非懂,听到这里就更加糊涂了:“什么叫是我也不是我,不是我家难道是你家?” “你不是时相大人的亲女儿。”男人道,“绣绣才是。” 前半句说的冷硬,说到绣绣,他的声音又陡然变得柔和下来。 时音辞只觉得一颗惊雷在自己脑袋里轰然炸开,活这么久,从没有人这么和她开玩笑的,她冷着脸,“我怎么就不是了,你在胡说什么?” 男人道,“你离得远自然不知道,绣绣已经和相府相认了,而且绣绣那副模样,哦对,就是你戴那副人皮面具的样子,可是与相夫人有四五分相像。” 是了。 时音辞脑子一动,忽然想到什么。 人皮面具上那模样的绣绣,她是见过的:头一次见到,是在颐宁宫,那小宫女淋了她一身茶水,第二次在椒房殿后院,把她打晕了。 怪不得瞧着面善眼熟,原来是有几分像她母亲。 可长得像就是亲生了?可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说相府已经认了绣绣? 时音辞僵直着身子站了半天,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干:“你继续说。” 男人又一五一十的往后说。 兰之当初为了生存给相府做奶娘,哺育人家孩子,自己孩子整天哭的脸红气喘,一时便动了歪心,调换了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后来又觉得心虚,辞了奶娘的活跑了,再后来带着孩子嫁给了一个走南闯北的戏班子的班主。 男人顿了顿,道,“那个班主就是我爹,绣绣是我妹妹,她才是真千金,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时音辞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别人一条条说的分明,哪里像是编的,直叫她越想越心惊,想问什么,可喉咙里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硬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晌,才动了动唇,“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相府也认了她了,你们如今搞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 “本来安生日子过着,可人人都拿你和她比,说她什么都不如你,圈子里都笑话她,绣绣素来要强,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偏你还做了北溯的皇后,婚书都发去了相府,邀相府年后过北溯观礼。” 时音辞内心一震,只听到邀相府参礼几个字。温与时居然还瞒着她寻了时家。她竟也不知他做了这么多。 “绣绣想做人上人,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都看看。更何况她才是时家的正牌小姐,那和温家的婚约本该就是她的。她就日日找相夫人哭闹,可相夫人说她胡闹,要为她再寻门好亲事,”男人说着,渐渐垂下眸子,声音有些低哑,“可谁都劝不住绣绣,毕竟有什么人能比的上皇帝呢?绣绣日日哭,日日闹,央着我带她来北溯。” “我怎么忍心拒绝她呢……绣绣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 他们这些年走南闯北认识了不少人,相府又有钱,没什么事是花银子做不到的。 于是绣绣花银子入了宫,将人掉包出来。 第312章 孰是孰非 时音辞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铁链一阵轻响,她紧紧抓着铁链没说话,指尖抠的泛白,半晌才送了手,抬头,吐字清晰,“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相府就是把我从族谱除名我也认了,可你们如今做什么,绑架我,扮做我的模样,怎么,想玩生米煮成熟饭那套?” 听到她说的如此直接,男人霍然从椅子上站起,也提高了音量,“你本来就不是相府千金,绣绣才是那相府里头正儿八经的嫡女,当初和那将军府定下婚约的是相府嫡女,如今物归原主而已,你白享十几年的富贵,哪儿来的委屈?!” “物归原主?”时音辞端坐着身子,轻笑一声道,“归的哪门子的主?当初与温家的婚早被我退了!你那绣绣那么想要这段婚约,当初今上拿我献来北溯求和时,怎么就不见人出来拦着说要这段婚约?” 被她问住,男人面色僵硬了一瞬,方反驳她,“你,你那是自作自受!你自己做了那样落井下石的事,惹得家国大乱,凭什么让绣绣替你去吃苦受罪。” 时音辞冷笑着睨了他一眼,反唇相讥,“是,我自己惹得祸事,我自己担着。那你们如今来北溯又是做什么呢?明抢?不对,应该叫暗偷才是。” 听到她的话,男人噎了一下,迟迟才道,“绣绣本该金尊玉贵养着,可她吃白白替你了那么多苦,让你还一点儿怎么了?” ……表面上看好似是她占尽了便宜,各归其位也是应当,可当她不存在吗?有这样的换法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时音辞没再和他争执下去,两厢沉默着,男人最终走了出去。 木门关闭,封了窗的屋子不太透光,格外昏暗,看不出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动静。 门响,时音辞抬头去看。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着布衣的妇人,穿一件青缎子的小褂,底下是素绸长裙,身形有些瘦,面色有些发黄,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可是那眉眼熟悉极了。 像,太像了。 对视一眼,时音辞只觉如坠冰窟,明明盛夏的天,土屋闷热,她鬓角却浸出了一排细密的冷汗。 如果说男人的话她刚信了七分,如今已经是全信了。 那妇人五官与她有三分的相似,如果不是那张脸有太多饱经沧桑的痕迹,可能会更像一些。 “你……”兰之站在门口,看着她,似乎是有些紧张犹豫。 时音辞不愿去多看那张和她有太多相似的面庞,她低垂下头,遮住了眼底的茫然。 这个满眼陌生的妇人怎么会是她亲母呢?她的母亲明明在相府,是个会给她做好吃的,会给她做新衣裳的母亲。 “女儿……”兰之终于靠近,哑着声,悲切着唤,“我的女儿……” 时音辞抬头,与她对视,半晌,开口,“您既然唤我一声女儿,您能放我走吗?” 兰之神情一僵。 时音辞言辞恳切:“您会帮我的,对吗?” 兰之细声解释:“不行……绣绣她……” 时音辞不等她解释,便道:“不必解释了,当我没说。” 她没猜错。这些人表面虽打着血脉至亲的幌子,但实际隔着十几年的距离,和她怎么会贴心? 兰之一怔:“你怪我,你在怪我当年抛弃你是不是?可没有我,你哪儿来的穿金戴银的好日子过?” “那你想要怎样?”时音辞淡淡道,“生育之恩……需要我剔骨还母吗?” 兰之脸色骤变,“你怎么会,怎么会这个样子……” 她以为相府教出来的,怎么也应该是一个温良柔善的小姐。 可这个女儿,并不是她想象的样子。 时音辞:“我什么样子,都不是您教养出来的,往后也不劳您费心。” “你,你怎么能说出如此不孝的话?” 时音辞随她怎么说。 这一天一夜,她经历了太多,又累又渴又饿。 想温与时…… 时音辞骤然红了眼睛,喃喃道,“温与时……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兰之看着她红了眼,又有些心软了,温声劝着,“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也劝过绣绣,知道寿儿带着她跑来北溯,我就快马加鞭的赶来的……没想到还是晚了,既然事已至此,你就让让绣绣吧。” 时音辞闻言,茫然抬头:“那我呢?” 人人都去心疼绣绣。 谁来疼一疼她? “等绣绣坐稳了位置你再回去……那后宫里听说是吃人的地方,你们姐妹共侍一夫相互扶持,不比多少外人强?”兰之说着,俨然一副为她打算好的模样。 时音辞看了她半晌,一双漂亮的眸子肉眼可见的红了,旁人都道她娇气,可被绑来那么久,面对那陌生男人她都没哭,如今却哑着声,字字泣血,“您说您是我生母?您可真是我的好生母……” 十月怀胎生下来,尽为别人盘算,恐怕眼前这个所谓生母的一腔母爱,也早就给了那个绣绣。 兰之没想到她这么拗,极力的搬出大道理往她耳朵里灌,“你白在相府享了十几年福,绣绣她跟着我替你吃了那么多苦,还求相府不要计较,她那么不容易,你为什么非得挡着她的路?你难道对她就没有一点儿的感激之情吗?咱们做人可不能那么自私的……” 时音辞茫然了。 她做错了吗?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说是她的错?难道是她求着那兰之去调换人的? 说到底,就算她欠绣绣的,可为什么要用温与时来还? 第313章 花红柳绿 皇宫内,温与时也并未休息好,他大晚上被太皇太后派人责骂了通,撵回了养心殿。 太皇太后从太医那儿得来的时音辞胎像不稳的消息,见温与时出了养心殿又往椒房殿去,后脚便遣人去斥他胡闹,说什么也不允他再留宿椒房殿,还扯到要给他扩充后宫的事。 扩充是不可能的,怕再闹起来,温与时退了一步,回了养心殿。 太皇太后此举一是真关心皇嗣,怕温与时血气方刚的年纪不知轻重胡来;二来是是断了温与时往椒房殿钻的念头,不然那人日日往那椒房殿里钻,哪儿还有言知秋的机会。 第二天温与时刚下了朝,太皇太后掐着时间派了言知秋过去养心殿送汤送食,嘘寒问暖。 可惜天时地利人不和,温与时不待见言知秋,汤更是不喝。 言知秋坐在养心殿前院的鱼池子前面,一边赏鱼,一边捧着小碗高高兴兴喝鱼汤,还回头夸了人一句,“满春,你这汤熬的还可以。” 那是,她熬了一上午呢,结果被言知秋给牛嚼牡丹了。 绞了绞手,满春道,“五姑娘,太皇太后不是说让您给陛下送吗?” 言知秋漱掉一根鱼刺,满不在乎道:“我送了,陛下说不吃我又有什么办法?等我吃完回去也好和皇姑母交差。” 上次出宫皇帝可是允了她,若是她安分守己着些,到时候那天下儿郎,也供她挑选呢。 而且言夏她一个嫡女都不顾家族跑了,凭什么要她来填宫里这个坑。 她又不傻,宫里已经有一个时音辞了,就时音辞那副娇媚入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妖精,她进宫岂不是让人家单方面碾压? 而且督察院左督御史家的小儿子长得就挺合她心意的…… 满春:“……” 言知秋慢条斯理吃完鱼汤,一抹嘴,领着人出了养心殿。 刚走到门口,远远看到一熟悉的人影:“那不是时……咳,咱们得皇后娘娘么?” 怎么穿的花红柳绿的? 这时音辞什么时候比她更敢穿了? 这就是长得好看任性? “我们走。” 摇了摇头,言知秋上了步辇,刚吃饱令她有些犯困,否则非得上去招惹上两句去。 …… “时音辞”,不,绣绣昨夜未得逞,今天一早便起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送汤。 嫣红的蝉翼纱小衫,内里是齐胸的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衫裙,酥胸半掩,金玉的珠钗戴了满头,叮当作响,面上浓妆艳抹的。 画人画皮难画骨,绣绣并没有时音辞骨子那股名门贵女养出的气派,就算顶着那张一样的脸,弄出这幅模样便显得妖艳过头,俗气了。 以往时音辞便是扮浓妆做派,也自持着一份端雅,只会让人觉得美得张扬,美得盛气凌人,万不会让人觉得媚俗了去。 出门前今安就看出不妥,没了两句,挨了顿骂,只能依着人穿了。 “皇……皇后娘娘来了。”赵胜德看清人也是一惊,好在他是个闪崩不改色的人精儿,生生把所有惊讶都吞回了腹中,恭恭敬敬行了礼,“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 心中却止不住道:这祖宗今日是闹哪儿出? 第314章 坐怀不乱 “起吧……陛下在里头?” 赵胜德起身,殷勤的帮着推开门:“您请。” 绣绣回头一伸手,端了那让人准备的鹿茸人参大补汤,走了进去。 温与时是听到殿门前的动静的,等着人进来,一抬头,眼珠子差点儿瞪掉。 “音音……这是做什么……” “人家知道你辛苦,来给你送汤。” 温与时停笔起身接了她手中端着的托盘,放置一旁,又看人,“我是说这衣裳……” 绣绣:“好看吗?” “……别冻着了。”温与时欲言又止的从后边休息的小室拿了件薄衫,展平搭在人肩头,将人笼住。 那些个太医只说有孕的妇人性子多变,喜怒不定,怎么他瞧着连穿衣喜好也会变? 与人说话时,温与时目光扫过那若隐若现的酥胸,俊俏眉宇微蹙。 他记得上次一掌都能握住。 怀孕的妇人那处都长这么快? “人家都没有衣裳……” 她在戏班子里学过伪声,学的来时音辞那音腔,却不知时音辞鲜少如此油腔滑调的说话。 今日闹这样是抽的什么风? 温与时啧了一声,瞧着她一挑眉,“别闹,下午让尚服局和司彩司去椒房殿一趟,挑你喜欢的料子让尚服局量身去做。” 绣绣掐着声,“人家还想要几只镂金嵌翡翠的护甲套。” “嗯?你不是素来不喜欢那些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我现在喜欢了嘛。”那些子名门贵女哪个不是留着长长的指甲,带着精美的护甲,只有那些需要做粗活的才会将指甲剪的短短的,方便做活。 啧,若留了指甲以后夜里岂不是更会把他抓的鲜血淋漓? 温与时并不知她为什么突发奇想要留指甲,也不觉得甲套那玩意儿好看,想了想,目光往她以往坐的那处桌案点了一下,故意给她设了道难题,“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绣绣眉目有些茫然,随着温与时的目光看去,有些奇怪,“陛下,这屋子里,怎么会有两套桌案?” “你唤我什么?” “夫,夫君。” “乖,”温与时绕到自己的桌案后盘膝坐下,点了点另一处桌案,道,“你便是装疯卖傻也躲不掉,既然来了,再写三张。” 绣绣:“……” 写什么? 正当她手足无措之时,温与时已经找出那本摹帖,抬手扔到了桌案上,“哐”的一声闷响,硬是吓得她一个哆嗦。 “还站着做什么?” 绣绣慌得不行。 不是说女子多识字无益而有损,那时音辞一个大家闺秀习什么字? 她大字都不识几个,这一抓笔不就都露馅了? 目光一转,她看到了刚刚端进来的大补汤,盈盈走过去。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就算败露了,她可是正儿八经的相府嫡女,还能比不过那个流淌着卑贱血脉的冒牌货? “还是先喝汤吧,人家让人熬了一上午呢,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温与时自觉收了笔,将桌案腾出,顺口问:“什么汤?” “鹿茸人参大补汤。” 温与时:“……” 这么燥热的天,太医又要他独守空房,一碗补下去,怕不是得吐血,指尖敲了敲桌案,温与时似是明白了什么,“好阿,故意拿我寻开心呢?” 明知道如今他是能看不能吃,偏又是露肉又是补汤的,依着时音辞那性子,不是寻他开心是做什么? 绣绣:“?” 寻哪门子的开心。 这男人不是不行吧。 第315章 耀武扬威 汤没送成,人没勾到,又怕被拉着写字,绣绣当即寻借口溜了。 坐着大张旗鼓的凤辇回了椒房殿,还没坐稳,便听人说请平安脉的太医正在花厅等着。 “请什么脉?我今日乏了,让太医回吧。” 晴柔忍不住劝:“姑娘,还是让太医看看吧,毕竟昨日里胎像不稳,今日……” 绣绣不耐烦道:“这个宫里究竟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 晴柔一下白了面色:“奴婢不敢……” 绣绣嫌弃道,“什么事都做不好,也不知要你何用,还不快去。” 绣绣说着便转身带着那些小宫女入了殿。 晴柔自入宫便跟着时音辞,何曾见过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一时吓得脸都白了。 “好了好了,姑娘可能今日心情不好,别放在心上,”今安凑过去,轻轻拍了拍晴柔肩膀,“你没见我早上伺候姑娘梳妆也挨了顿骂,你去缓缓吧,我替你去送太医。” “多谢。” “客气什么。”今安转身去花厅送太医,讲了缘由,太医也未再坚持,只嘱咐这两日的药还得按时吃。 今安亲自盯着文火熬了一下午,才端着汤药回了殿里。 还未走近,绣绣便做出了反应,一把推开了身前正为她捶腿的小宫女,嫌恶道,“呕……怎么这么难闻的药味。” “姑娘,”今安上前将药放下,将人扶坐起,“该喝药了,趁现下热,还没那么苦。” “这什么药啊?” “回姑娘,是安胎药,您是不是忘了?”今安轻笑一声,一边麻利的拧了手帕给人擦手,一边将药碗连调羹放在人眼前。 绣绣盯着那盛着汤药的玉碗片刻,手指刚碰到碗沿,忽然一扬手,直接连碗带托盘全掀了,“这么热,你是不是想烫死我阿?” “嘶……”夏衣单薄,汤药顺着衣襟淋了一身,温烫的触感直接贴着肉。 今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不顾地上都是玉碗碎片,径直跪了下去,“姑娘息怒。”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 时音辞这两个贴身丫鬟,用着一点儿都不顺心,她早晚寻机会将人撵出去。 声未落,便听到人道,“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绣绣身子一僵,很快又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眼,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迎上去,“这些宫女们瞧着我性子软,尽糊弄我,方才拿药烫我,早上居然还拿些开了刃的簪子,诚心想要扎我。” 闻言,温与时不由细细的打量了眼前的人。 小姑娘对身边人一向纵宠着,头次见发那么大的火,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只是说起簪子这法子,还是他给想的。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又偏是个整日爱惹事的,他便教她让府中下人将些常戴的簪子尾端都磨的稍尖一些,关键时候还能当个武器。 “好了,回头让人将那些带尖的首饰都换掉,你先坐下,我看看烫伤没有。” 温与时说着,同时道,“今安,收拾了,去重新熬药。” 今安应声,忙同那些小宫女一并收拾了地上的碎片,躬身退了出去。 第316章 呼之欲出 “今安?”晴柔正在外面徘徊,见人出来,看着她身前的衣襟愣了下,忙拿出帕子给她擦,“这怎么回事,你,你这是怎么了?” 今安摇了摇头,“没事,我回去换身衣裳就好了。” 随着出来的小宫女嘟囔了句,“晴柔姐姐是没见,娘娘方才在殿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呢,不知怎么突然把那药碗掀了,泼了今安姐姐一身。” 晴柔顿时连擦都不敢擦了,生怕碰疼她,“嘶……那得多烫阿,怎么样今安,快让我看看,这……疼不疼?” 今安接过帕子擦着衣襟前的水,摇头,“真没什么感觉,夏日那汤药冷的慢,这熬的多了也有经验了,送去前我还特意过了几遍冷水了,没烫到我,不过姑娘皮肉细,下次我得再小心些……”又看了眼那小宫女,“殿里的不许再多嘴,传扬出去可唯你是问。” “姑娘今日是怎么了?”晴柔有些喃喃道,“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今安安慰她道,“好了,咱们怎么能私下揣测姑娘心思?小厨房里还有我熬剩下的药,幸好还没倒掉,晴柔姐姐先去小厨房帮我把药热一遍吧,等我换了衣裳就去替你。” “好,你不用急,看看哪里伤着了,我那床头箱子里有药。” 今安换了衣裳,晴柔也麻利的重新将剩下的药热好,两人一并将药送进去。 “给我吧。”温与时直接伸手道。 二人赶忙将托盘中盛着已经冷热适宜的汤药的白玉小碗递上去,“陛下。” 温与时用调羹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将汤药给人递过去,“要我喂你喝还是自己喝?” 他倒乐的动手,只是汤药苦,一口口拿勺子喂喝更苦,时音辞一向都是一口气喝了。 绣绣一脸讳莫如深的接过药碗。 她都没怀孕,喝安胎药会不会有事? 只是如今看来也是骑虎难下了,绣绣接过碗,掐住鼻子,忍住浓郁的苦涩,一口一口强咽下去。 晴柔忙上前伺候着人漱了口,收拾了东西同今安一并退下。 温与时看着她吃了药,才问:“今日怎么不让太医来把脉?” 这两日胎像不稳,情况特殊。太医在椒房殿碰了壁,也不敢擅专,转头就告到他那儿去了。 一句话惊的绣绣出了一背的冷汗,吞吞吐吐道:“这,这两天不想让太医把脉嘛,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都依你,但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也不能讳疾忌医,”温与时眯了眯眼,也未再多说,“今日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绣绣眼看着到嘴的肉飞了,惊问:“啊?你不在这儿吗?” “太皇太后还盯着我呢,”温与时重重叹口气,“你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 出了椒房殿,温与时径直回了养心殿休息,只第二日一下朝,私下让人去传了今安来。 “昨日是怎么回事?”温与时深蹙着眉看着跪在脚下的人。 就算妇人有孕性子变得再大,也不能只一朝一夕就奇奇怪怪的,难道受了什么刺激? 不管如何,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是奴婢不好,惹了姑娘不快。” “皇后可一向惯你们的紧,朕可从未见过她发那么大火……仔细给朕说明白了,到底怎么了?” 今安跪在地上:“回陛下……姑娘昨日是有些怪,发了好几次火,用午膳时最喜欢的紫苏粥没动,反倒用了许多平日忌口的东坡肉,而且用了膳以后……” 温与时蹙眉,打断了今安的话,“谁让御膳房上的东坡肉?” 旁人不知,他是知道的,时音辞素来不吃豕肉,对油腻之物也是敬而远之,御膳房怎么会敢往椒房殿上东坡肉? 今安道:“从姑娘有孕以后,膳食都是是报给膳房现准备的,昨日的菜谱也是御膳房来人询问过后,姑娘亲定的。” 改了口味了? 温与时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似乎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他扯了扯衣襟,“前两日可发生过什么事?” 今安仔细想了想:“也不曾……对了,前日夜里陛下没来之前,姑娘吩咐了宫人将门窗紧闭,栓子都插上了,也不许人守夜,可是后来姑娘突然自个儿开了殿门,说是个小宫女晕在了她殿里,让人抬了出去。姑娘许是那时受了惊吓也说不定?” 这件事他知道,他进椒房殿时正好撞见了。 “怎么不早说?”温与时拧住眉,冷道。 他只听说人是晕了,却没想是晕在了她寝居里,那小姑娘受了些惊吓也未可知。 “是奴婢疏忽了,请陛下治罪。” 温与时忽然道,“不对……你不是说皇后让人将门窗紧闭,当晚守夜的人都未留,哪儿来的宫女?” 今安一愣,“这……” 温与时突然开口道,“那个宫女呢?带人来见我。” 他的脑子中不合时宜的浮现露出那个夜晚看到的细腕子,还有上面的一抹青红。 似乎有什么在脑海里呼之欲出了…… 第317章 掌上明珠 马车行至城郊的茅草屋前,夜幕已经完全降了下来。 为了迎接将来的贵客,那简陋的大门外还挂了两支大灯笼,此时正盈盈照在马车上,低调的青布一角隐隐可见一个时字。 时家的马车到了。 停稳后,两个大丫鬟下来扶了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下来,兰之上前招呼着,客客气气的将人从大门外迎了进去。 茶水是已经备好的,可相夫人哪有心情喝什么茶,一概推了,急急让人引她去寻她那乖女儿。 待那陈寿拿来钥匙开了木门,相夫人夺过身后侍女挑起的灯,急急便走了进去。 土屋靠墙的稻草堆上蜷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只需盖了一层薄毯,再往下,相夫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长裤下露出脚踝上却是一截绕的紧紧的铁链圈。 相夫人惊住,深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善也,在她手底下娇生惯养了十八年的娇娇儿,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相夫人屈膝在稻草前蹲下,将手中灯笼放在一旁,伸手去扯那一截铁链。 “唔……”铁链束的紧,这一动似乎是疼了,小姑娘嘤咛了一声,无力的往后缩了一下,整个身子蜷的更紧了。 相夫人起身,一张脸挂着冰霜,看向跟进来的陈寿,冷声道,“赶紧解了!” “善也是我们相府娇生惯养宠大的,我家官人更是待她如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你们倒是好样的,直接拿枷锁将人绑了。” 陈寿一边去开锁,一边解释,“相夫人,这也是不得已,要是不锁,她便是要跑的,到时候连累绣绣……” “什么不得已?绣绣是你妹妹,善也就不是?”相夫人没好气道,“这人你们不要,我们相府还是要的。” 说话间,时音辞终于从睡梦中醒了。 木门日日关着,里间暗无天日,时间久了弄得她有些分不清昼夜,长时间都是在睡。 如今却是有光刺入眼中。 天亮了吗? 时音辞揉着眼睛,朦胧从稻草中坐起身。 看清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愣愣的看着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时音辞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人依旧在,还对她温柔的笑了笑。 时音辞那双眸子倏地红了红了,豆大的泪珠子顺着面颊往下滚,死死咬着下嘴唇,哆嗦着,却不说话。 相夫人哑声唤:“善也。” 只一声善也,时音辞忽然呜的放声哭了出来,声音异常悲切。 相夫人跪坐在地上,径直便将人搂在了怀中,眼泪也不顾体面的跟着掉了下来,手掌轻抚着:“我可怜的女儿,你受苦了。” 时音辞只顾得哭,一双白细的手紧紧抓住相夫人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稻草,口中呜呜咽咽的,伤心的几乎要哭抽过去。 “好了,我们善也不哭了……”相夫人吸了口气,从侍女手中接过巾帕,给时音辞擦着眼泪,“是娘亲不好,娘亲来晚了。” 时音辞半晌才止住哭声,哭的狠了,停下来仍就止不住的抽噎,泣不成声:“呜……娘亲……我,我还能唤您娘亲吗?” 相夫人一愣,握住她的手,嗔骂,“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不唤我是想要唤谁?” 第318章 不是你的错 “娘亲,”时音辞终于唤了出来,她扑过去,死死抱住人,像是唤不够一样,“娘亲,我好想你,娘亲……” “好了,好了,我这好不容易才把你哄住,怎么又哭起鼻子了,这么大人了,你说羞不羞?” 丫鬟也上前劝着,“是阿,小姐和夫人都莫哭了,伤身子呢,这团圆的大喜日子,合该笑才是。” 时音辞终于止了哭声,哑着声问,“娘亲,族谱将我除名了吗?” 她都不是时家的孩子了,大家贵族,一向看重血脉的。 “你这傻孩子,诚心想气死娘不成?”相夫人抬手掐她,却又没舍得用劲。 时音辞软着声:“我错了,娘亲……” “你问这话,不是拿刀子戳娘的心吗?” 时音辞咬着唇,艰难道,“可,可我不是您亲生的女儿,我害得您亲生女儿在外面吃苦……娘亲,都是我不好……” 相夫人待她那么好,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占据这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一切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相夫人错愕道,“善也,你什么都没做,这不是你的错,娘亲知道的。” 时音辞愣着,忽然觉得委屈,眼泪又落了下来,“娘亲,抱。” 她遭遇了一遍遍的指责,这是头一次,有人站在她这边,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相夫人无奈的哄着她这个泪人,“这么大人了,还撒娇……” “都怪娘不好,这件事应该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你的。只是绣绣刚回到我们身边,我和你父亲也是有些手忙脚乱的,一心想着怎么补偿亏欠她的,便疏忽了。” “没关系的,娘亲。”时音辞摇头。 相夫人摇头,“是我和你父亲不好,明知道绣绣的心思,却没有看顾好,让她跑到这边欺负了你。” 陈寿忍不住插口道,“可那婚约本就是绣绣的。” “胡说,”相夫人道,“当初是将军夫人入府亲见了善也,喜爱的不得了,日日上门,最后两家结了亲家。” 陈寿道,“可,可要不是因为相府权势,那温家怎么会提出结亲?” “笑话,那时温家是有着免死金牌的开国功臣,更是世袭罔替的侯爵勋贵,一功一名皆是自己马上打下来的,何需要借相府的光?” 相府就是再有权势,也是抵不过勋贵人家,更别提将军夫人还是北溯的公主,这亲事本来就是他们高攀了。 一直未开口的兰之终于开了口,“不管事实真相如何,绣绣都已经入了宫了,这件事已经不可挽回了。” “都是你教的好儿子!”相夫人怒道。 要不是陈寿前后帮衬打点,绣绣一个姑娘家,哪里跑的了这么远。 “寿儿也是心疼他妹妹,”兰之道:“怪我,我应该劝住绣绣的……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你想说什么?” 兰之顿了顿,道,“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姐妹共侍一夫,彼此也有个照应。” “我不同意。”时音辞直截了当的道。 第319章 愿意让位 相夫人安抚的握了握时音辞的手,方才道,“你当是娥皇女英呢?哪有那么好的事,我两个女儿白白嫁给他一个人?” “可如今绣绣都已经入了宫了,还让她怎么嫁给其他人,即便是相府养她一辈子,她也是会沦为满京城的笑柄,惹人非议的……绣绣那性子,相夫人想来也了解的,您若是坚持,可是逼她去死……” 相夫人一愣。 绣绣大概以往吃多了苦,物极必反,一朝回了相府,反而变得极其要强爱面子,又有些贪慕虚荣,容不得旁人一点儿嘲笑,底下仆人有点儿不敬,便将人打的半死,在外头受了旁人轻视,回来就能砸掉半个屋子东西。 她也是心疼绣绣在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才养出这性子,觉得对她亏欠了太多,所以每每想管教总是狠不下心肠。 如今酿出了祸端。 可绣绣那性子,也着实受不得别人半点讥讽嘲笑的…… 兰之转而劝时音辞道,“善也,你就让一让绣绣吧,绣绣她只是一时没想开,可心性是好的,你们两个年纪一般大,定能相处好的。况且你身份不正,若是传了出去,旁人都会笑话他娶了你,但绣绣是嫡亲血脉,就是传出去,到时候有她帮补着你,你也好过不是?” 时音辞听的心凉。 她这个生母,真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绣绣也觉得不够,恨不得再从她身上刮下些肉贴给绣绣。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娘亲,”时音辞不理兰之,晃了晃相夫人的手臂,轻唤,“我腹中已经有了温与时的孩子了,我是真的喜欢他的。” 相夫人骤然回神,“我,我不能因为一个女儿没教好就毁了另一个女儿……” 兰之忙道,“怎么能叫毁了呢,做皇帝的妃子可比做旁人的正室都体面呢。” 相夫人:“总之,我会把绣绣带回家,好好教导。” 兰之:“相夫人这是逼她去死!” 相夫人扶着额头,呼吸有些不畅,“你不必多说,这是我家的事,我意已……噗……” 正说着,忽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吓傻了一众人。 “娘亲!” “夫人!” 时音辞跪坐在地上,将人抱在怀中,突地反应过来,“大夫,快,快去找大夫来!” “别急,娘亲没事,没事。”相夫人费力擦了擦唇角,用了抓着时音辞的手,“善也不怕。” 大丫鬟忙取了香囊里的参片给相夫人喂入口中含着,“夫人自打生了小姐后身体便一直不好,现下怕是两相为难才气急攻心……求兰之夫人少说两句吧。” 相夫人喘了口气,斥道,“闭嘴!” “娘亲。”时音辞心底忽然起了异样的愧疚与不安。如果娘亲同她便脸,待她不好,或者如兰之一般让她让让绣绣,她或许还能态度坚定一点,可娘亲偏偏待她一如既往的好…… 时音辞跪坐在地上,苍白着脸色,眼睛一圈儿却是红的,“娘亲,我愿意让位给绣绣。” 她的父亲母亲只有绣绣这一个亲生女儿,她白白受了父母多年疼爱,是应当替父母护着绣绣的,怎么还能让父母从中为难?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相夫人气的呛咳起来。 时音辞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说的清晰:“娘亲,我生母即便心偏,可她有一句话说的对,我身份不正,温与时那样的身份,旁人若知道他娶了一个乐妓之女做皇后,不知道要怎么非议他,我不能让温与时因我名声受累。娶谁不是娶,若那是绣绣想要的,娘亲,我会帮她的。” 第320章 认的是人 找了两日,满皇宫都寻不到那日的宫女。 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温与时也终于想起到底不对劲儿在哪儿……那什么鬼青红色,分明是那天时音辞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说盖戳,他抓住人的手又亲又咬的吻出来的。 再一联合这几日的奇怪之处,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他倒是要去看看什么妖魔鬼怪在他眼皮子底下来了出大变活人。 时音辞回来的及时,正赶在一刻钟前与绣绣换了回来。 房廊下。 时音辞从殿内急急跑出来,瞧着眼前头朝思暮想的人,伸开手,声音细软,“抱。” 对上那双湿漉漉的水眸,温与时心头一软,又想起眼前也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伪装的,方硬下心肠,“离我远些,我有话问你。” 时音辞怔愣住,慢吞吞收回手,扯着裙裾,就那般直勾勾看着人,“你想要问什么?” 只看着眼前花儿一般的人,温与时便觉得心生邪火,扯了扯衣襟,温与时转身面对着房廊外的假山石,“时音辞呢?” 时音辞眨眼。 她原以为不过三天时间,绣绣又戴着她的人皮面具,这件事定然是瞒的滴水不漏的。可眼下这是露馅了? 抚了抚发髻,时音辞心虚的开口:“你这话把我问糊涂了。” “还装?” “嘶——”时音辞万没想到,温与时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感觉脸上的肉都快要被他给拧掉了,时音辞一下子痛出了泪花,抓下温与时的手就要咬。 温与时瞬间收了手。 “咔。” 时音辞咬了个空,牙齿震得发麻,她捂住嘴巴,一双鹿眼浸着雾蒙蒙的水渍,凶巴巴的瞪着人,“温与时,你混蛋!” 骂完,转身就走。 看着美人垂泪的模样,再看她的背影,温与时捻着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忽然就心慌了起来,他两步追上去,伸手将人拦下,又道,“……别哭了,要不然,给你咬一口?” 时音辞:“……” 温与时呼吸一窒,眼前的人眼尾通红,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微微发红的面颊落下。 他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音音?” 时音辞粗暴的抬袖擦去眼泪,面无表情的看人一眼,声音透着浓浓的鼻音:“起开,挡道了。” 是真人没错了。 他先前想错了? 温与时再没有更多想法,直接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缩在那结实的怀抱里,时音辞一时有些恍然,再回神时,人已回了殿里。 时音辞扁了扁嘴:“你不是不认识我了?” 温与时:“……说来话长,音音……你前两日的确有些……行为诡异。” 前两日……那就是绣绣…… 时音辞又心虚了,她轻咳了一声,握了握拳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艰难开口,“前两日母亲又给我送家书来了。” “嗯……”温与时随口道,“说了什么?相府一切都好?”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怀着异样的心情,艰难开口:“母亲说,当初生我时和人抱错了……” 温与时眸子微眯:“嗯?” 时音辞隐去了绣绣将她换出宫的事,只说家里忽然发现孩子抱错,她并不是相夫人亲生的。 时音辞吸了吸鼻子,轻道,“那相府的嫡小姐另有其人,我的生母,是……教坊司里的乐妓。” 温与时觉得孩子抱错这事有点匪夷所思,因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时音辞偷觑了人一眼,咬着唇,“我不是相府嫡小姐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嗯?”这话唯实冤枉他了,抬手轻轻摩挲着面前人脸上那抹被他拧出的红痕,温与时道,“瞎说什么?” “疼……”时音辞蹙眉躲开,扁了扁嘴。 温与时掀了掀唇:“娇气。” 时音辞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温与时,“你是不是没有听明白,温与时,我说我不是相府千金,我只是个冒牌……” 温与时抬手勾过她的下巴,“让我瞧瞧。” 时音辞:“瞧什么?” “瞧瞧这皮子底下,是不是换了个人?” “别闹了……我和你说正事。” “我听到了,”温与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了,“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我认的是你这个人,至于身份什么,重要吗?” 做什么相府千金,老老实实做他的皇后不是更好? 第321章 被她气死 “……重要,”时音辞的声音突兀的变低,她垂下头,没有去看温与时,只是一字一句细细的讲着,“当初婚约定的是相府,可我不是相府的人了……既然是另有其人,温与时,按,按婚约,你,你应当娶她。” 寂静,室内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温与时始终没说话,时音辞不敢抬头去看他,只低垂着眼睛,“她是相府正儿八经的千金,你娶她,旁人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温与时打断她,直截了当道:“相夫人来信都和你说了什么?” 他不信时音辞会自己想到这些。 “啊?”时音辞微愣,忙摇头,“母亲什么都没有说,是我觉得……” “那就是她那个亲女儿说了什么,”温与时打断她,“我不管你觉得如何,时音辞,我问你,你要因旁人三言两语就将我拱手让人吗?” 时音辞心下忐忑,越说越没有底气:“我没有……只是母亲只她一个女儿,我,我总要让着她的。” “所以呢?”温与时抓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因为相夫人的养育之恩,就不要我了?” “疼……我没有……”时音辞轻叫了一声,问,“我不走,你娶她,我也在你身边,不好吗?” “时音辞,你可当真是……”温与时咬着牙甩开她,最后两个字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贤惠!” 时音辞退了两步,依旧很有耐心的样子,道,“三宫六院你总是要收的,绣绣不好吗,她的出身不在北溯,也不会牵扯到任何朝局,况且母亲说绣绣她性子很好……” 她说着,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温与时觉着,他要是有心疾的话,怕是早就被她气死了。 温与时问:“时音辞,你是不是对我特没信心?” 说什么三宫六院,他若真是要扩后宫,还用等着她来举荐? 时音辞没说话。 这么久以来,温与时的确连看都没有多看旁人一眼,就连她有了身子,他也不曾找过别人…… 温与时继续道:“是我待你不够好,还是待你太好了,惯的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扯了扯过长的裙裾,时音辞缓缓跪在地上,“是我德不配位。” “陛下罢黜了我罢。” 温与时怔住,“你在逼我?” 眼底逐渐乌云密布,温与时一字一句道,“拿我去还你欠的恩情,时音辞,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时音辞微微抬头,咬着唇,“慎独哥哥……” 温与时屈膝蹲下,声音听不出情绪:“音音,我是不是教过你,有些武器,不是任何时候都好用的。” 时音辞身子一僵,手无声攥着膝上的裙裾,指骨处发白。 这个令温与时变温柔的杀手锏自被她发觉后,她一共就用了两次。 一次是想让他放了池颜,一次就是现在,屡用屡败。 “地上凉,”似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温与时将人从地上扶起,按在椅子上,修长的指尖在她肩上轻点了点,“好好反思反思,在你心底到底应该孰轻孰重。” 说完,便转身要走,身后传来阻力。 回头,时音辞双手抓着他的衣服,紧紧的。 第322章 有恃无恐 温与时淡淡道,“想通了?” 时音辞硬着头皮:“就当是我欠相府的,为了我,你娶了绣绣好不好?” 温与时一张脸顿时阴沉起来。 时音辞两只手都抓着他的衣裳,低声道,“我没有办法了……相府对我恩重如山,我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温与时转过身:“我知道你顾念相夫人的好,你想报恩,可你不能这样惯着,人家今日要你的位置你给她,明日要你的命,你给不给?” 时音辞垂下眸子。 她如何不知纵容根本就是在姑息养奸。 可母亲都气病了,她不敢拖延,谁知道绣绣还会做出什么?真出了什么事情,母亲可怎么办? 温与时以为时音辞听进去了,压低了声,继续道,“我们可以想更好地办法,金银财宝,权势地位什么不行?” 时音辞摇了摇头:“不行。” “我说不动你,好,”温与时气笑了,掰开她的手,转身就走,“可我也断不会娶那什么绣绣的。” “温与时,”时音辞抬手从后紧紧抱住了他,“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她的身体柔软,抱着他的手纤细柔弱,不费力气就能挣开,呼在他背上的呼吸也是温热的,暖暖的,勾着人心。 温与时低头,瞧见两条白藕段儿似的胳膊,细细的,白白的,泛着莹润的光泽。 温与时呼吸一顿,回身,眸光从她圆润白皙的肩头落在身上。方才还完好的轻衫此刻正被她踩在脚下…… 今日她与绣绣调换的急,才帮着周寿打晕绣绣送出去,她又忙着善后,温与时来的快,她来不及换衣服,只顾得匆匆套了件轻衫,倒也方便了现下,系带一解,就卸了外裳。 虽有了身子,但月份浅,身姿依旧纤细,身上一件密合色绸缎面的肚兜儿,底下一条莹白的亵裤,几根细细的绳绕过遮不住的腰间,那纤细的弧度一手堪堪能圈住,被肚兜掩了一半儿,半遮半露,直晃的人挪不开眼。 时音辞素来含蓄,头次做这种事,一对上温与时的视线,顿时什么勇气都没了。她咬咬牙,重新抱住温与时,整个人都埋在温与时的怀中,细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他身上绣着龙纹的衣袖,哆哆嗦嗦的,“冷。” 盛夏的天,温与时不忍拆穿她,揽腰将人勾在怀里,略带薄茧的手掌正握着她腰间曲线,“胆子不小,觉得我会色令智昏?” “是有恃无恐,”时音辞覆上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待我好,万事无有不应的。只这一次,你答应我,我以后再不提西夏的事,再不让你为难……” 温与时低声道,“音音,当初你要毁婚,便随便拿着婚书扔给我,如今又念着旁人的恩,便随便将我推给别人。我是什么?你有打心底认我做夫吗?还是觉得我就是打不走也骂不走?” 时音辞急急抬头,“我从没有那么想!” 温与时脱下外裳给她罩上,双手扶住她的肩,顿了顿,道,“我答应你,也等你后悔。” 温与时要好好的给她上一课。 有些人,有些事,不失去一次,永远不会明白。 他要时音辞学会懂得与珍惜。 第323章 安置绣绣入宫的事是时音辞一手操办的,三天的时间,时音辞着手让人腾了一处未央宫出来。 椒房殿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温与时依着她的习性亲手置办的,温与时的许多东西也放在这儿,她不愿让给绣绣。 “派人去乾清门处盯着些,见车来了便立刻给我通报。”时音辞朝外面看着,道。 母亲来信说要亲送人进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 晴柔笑:“是,姑娘您一大早起来都吩咐几边了,人也去了三四波,不若安心坐下等。” “罢,先梳妆吧。”时音辞在紫檀的梳妆台前坐下,看了眼象牙镂花小圆镜中的自个儿,顿了顿,然后拨着案上的东西找到梳妆的脂粉,亲自动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化了副明艳夺目的妆。 晴柔瞧她一改平日低调,立即动手收了原本拿出来的素裙,问了句子,“姑娘今日要穿哪件衣裳,奴婢去拿。” “就拿那件玫瑰红的拖地长裙吧。”她本身便白,穿红色系最是好看不过,只是红色系过于张扬,来了这里她便很少穿了。 今日是绣绣入宫的日子,若是为了和气,她本该低调些,免得抢了绣绣的风头。但她没忘记绣绣将她打晕弄出宫给锁起来的事,这个面子,她是不打算给绣绣了。 况且她听闻她不在那几日,绣绣顶着她得脸嚣张跋扈,乱用私刑,着实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她若真是头次交锋就委曲求全,免不了更助长绣绣的气焰。 晴柔道,“姑娘,是拿新做那件薄水烟的还是提花绡的?” “薄水烟?”时音辞微微挑眉,“那料子也能做裙衫?” 那样薄透的料子做罩衣差不多,做裙衫怕是轻佻了。 晴柔道:“姑娘忘了?就前几日您挑着料子让宫里做的,昨日做好送来了。” 时音辞拧着眉,“新做那些都收拾收拾,一并给未央宫那边送去……算了,暂且压箱底吧。” 时音辞换了那件提花绡的长裙,让今安帮着她将长发绾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插上金镶东珠半翅蝶簪,斜里点缀着几只金累丝步摇。 本就是一副好颜色,静心雕琢下,更是娇艳欲滴,满城打着灯笼都难找出这般颜色。 正收拾停顿,便听人来报人已经到了。 时音辞照了照镜子,一切收拾停顿,满意的带人往外去。 她去的急,到宫门处马车才刚刚停稳,两人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 一个是相夫人,另一个是绣绣。 经相夫人亲自出手,绣绣终于去除了夸张的妆容和衣裳,胭脂浓淡适中,丹铅其面,墨笔染眉,身上穿着素雅得体的裙衫,也能称的算是清秀可人。 相夫人亲送人来的,时音辞的目光只在绣绣那儿略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单领着晴柔和今安,拎着裙裾,朝相夫人小跑了过去,“娘亲。” 她生的明艳娇媚,方一走近,便衬得原还算清秀可人的绣绣黯然失色起来。 “哎呦……”相夫人忙将她拦下,嗔道:“你瞧,都有了身孕的人了,怎么半点儿不知道注意。” “不碍事的,”时音辞摇头,拉起相夫人的手,温温和和道,“我让人备好了席面,母亲一路舟车劳顿,随宫人去坐坐吧,我来安置绣绣妹妹。” 说着,便给晴柔使眼色,晴柔欠了欠身,引着相夫人往御花园的凉亭去。 第324章 十八年的苦 绣绣单站在时音辞面前,都觉得有些相形见绌。 原来两人之间被碾压的不仅仅是相貌,时音辞单往那儿一站,通身的气派便足以碾压她。那是从小蕴到骨子里的傲气与眼界,十几年的修养,其中差距恍若隔山隔海,断然不是她三两天能填补上的。 可这些先天的优越条件本该都是她的。明明她才是正儿八经的相府嫡女,却处处被时音辞压一头。 绣绣只要一想到这些,便对时音辞十分痛恨,瞪了时音辞一眼,“收起你那伪善的面孔,娘吃你这套,我可不吃。” 这话不大中听,时音辞原本唇角噙着三分礼貌的笑,闻言垂了下来,望着绣绣,道,“怎么,难道上来打一架?” 绣绣看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更觉得生气,“你别在我眼前晃悠,我不想看到你。” 时音辞缓缓叹了口气,“你怎么不讲理?难道不是你非得往我眼前凑?” 绣绣:“是你欠我的!” 时音辞:“我欠你什么了?” 绣绣:“要不是我爹娘收留你,你早就不知道跟着你那亲娘流浪到那儿去了,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可我呢?明明我才是相府千金,可我的生活都被你毁了!” 他们两个才见了几次面?她毁她什么了? 时音辞看着她,不说话。 “自从我回到时家以后,每个人都在拿我和你比较,所有人都觉得你那么优秀,连家里那些卑贱的下人都在说我没你的教养,没你的风骨,没你漂亮,处处不如你。就因为有你的存在,好像我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冒牌货一样。可明明我才是相府的嫡女,我才是!” 时音辞听她说了这许多,揉了揉太阳穴,“你何必在乎旁人说什么,只要你做的漂亮,要不了多久,流言自会退散。” “流言?呵,皇城那些名门贵女一个个眼睛像长在天上一样,排挤我孤立我,明明你都不在了,他们还是时不时提起你多优秀,仿佛我就什么都不是。凭什么你活得好,嫁的好,人人都喜欢你,难道我就得活在你的阴影里备受奚落?” “弱肉强食,京城各家的小姐家里条件都差不到哪儿去,到了他们那种境界,看重的反而不是出身地位,而是能力。你不合群,也是我的错?” “你说的轻松,你从小在什么环境长大,我又活在什么样的地方?你衣食无忧的与人弹琴作画,肆意玩耍,可那时我在苦学技艺,等着我的是冰冷的道具和训练,那么糟糕的生活,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恐怕没有经历过吧?”绣绣不等她说话便继续道,“也是,你生来便站在巅峰,被人珠玉一般捧着爱着,随便破点皮都仿佛天塌了一样,你怎么会经历过?可我经历过,我心疼爹娘,心疼大哥,我努力卖艺养家,可到头来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家人!我吃苦受难十八年,好不容易一朝翻身,却不被别人承认,不受欢迎,凭什么啊?” “时音辞,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你的存在!”绣绣一字一句道。 时音辞简直就像一根扎在她心上的刺,从她还未见到过时音辞时,那跟刺就已经深埋入骨头里,连着血肉,十分令人讨厌。 若是时音辞日子过的不好也就罢了,可偏偏时音辞日子顺风顺水的,她还活在时音辞留下的阴影里泥足深陷,时音辞已经往更高处去,如何让她咽得下那口气? 她要站在时音辞的位置,让其他人都看看,她并不比时音辞差。 “时音辞,你总不能占尽了便宜,一点儿血都不出吧,难道我就活该替你吃那十八年的苦?” 第325章 乱点鸳鸯谱 “说完了?”时音辞耐着性子听她诉了半天苦,见她终于发泄完,才道,“那换我来说。” “我知道当年的事让你……”时音辞目光流转至她面上,没再说下去,只道,“换我也觉得意难平。” 绣绣瞪她:“不用你惺惺作态!” 时音辞不理会她,只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的我也是个襁褓婴儿,你的遗憾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有义务补偿你什么,你要我的位置,我舍给你,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欠你的,是因着母亲。” “那是我母亲,你母亲是教坊司的乐妓!” “随你怎么说,你本该有更别样的生活,却非得因着怨愤搅进来这趟浑水,你说你觉得活在我的阴影里,可我觉得是你自己太在意了别人看法了。相府的地位摆在那儿,你若苦心经营,自会堵住别人的嘴,又何愁下半辈子没有好日子过?可你非盯着我不放,那我丑话说在前面,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想做北溯皇后的人太多了,单靠出身,多的是人可以碾压你。”时音辞摇了摇头,轻淡道,“凭你,还不配。” “不管你怎么说,我才是正室,你那低贱的出身只能做妾!” “是吗?”时音辞缓慢的扫过她,也不恼,目光平静的透出居高临下的气势,“可我有的是让他宠妾灭妻的资本。” 绣绣气结,一时没相出怎么反驳她,“你……” “行了,我话也说话了,言尽于此……哦,对了,”时音辞走近两步,压低了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逐字逐句道,“我只警告你一次,以后有话好好说,下药锁人那中不入流的手段,再给我试一次,我要你和你那便宜大哥有来无回。” 时音辞说完,也不再再看她,摆了摆手,冲身后今安吩咐道,“今安,叫几个宫人送她去未央宫安置,莫闹出什么事端。” “……是,姑娘。”今安听了一场大戏,目瞪口呆,直到时音辞与她说话,才恍惚回过神来。 时音辞转身朝御花园去。 她在这边和绣绣耽误这么久,母亲怕是都等急了。 时音辞加快了步子。 刚过转角,被房廊下靠着红木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一身绣龙纹祥云锦服还未换下,看来是刚下朝正准备回内宫。 时音辞下意识退了一步,自三天前不欢而散,温与时这几天可是都没有理他。 刚退出半步,却被温与时拦腰一勾,拽了回来,“跑什么?” “你,下朝了呀……”时音辞轻声道,“是要回养心殿吗?” 温与时抓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我在等你。” “等我?”时音辞抬眼,正对上温与时低垂的视线。 “你那好妹妹被你接进了宫,占了你的位置,你想做什么?”温与时瞧着她,道,“三宫六院,三夫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皆都空着,我的音音想做什么,或者可还有什么人选举荐,不若一并凑齐了与你作伴吧,免得你整日闲的没事干,乱点鸳鸯谱。” 时音辞不说话。 她知温与时故意拿她之前那些话堵她呢。两人日子过得好好的,她非得求他再拉一个人进来,他有怨气也是应当的。 温与时勾着她的头发把玩,口中漫不经心道,“我方才下朝时从那边路过,看到绣绣了。” “嗯?”时音辞竖起耳朵。 “虽然那模样现在瞧着寡淡,但胜在眉眼清秀,收拾收拾应该还是能看的。” 时音辞瞪他。 说归说,闹归闹,当着她的面夸别的女人是不是过了? 温与时继续道,“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换换清粥小菜好像也不错。” 第326章 清粥小菜 换清粥小菜? 时音辞瞪圆了一双眼睛。 喜新厌旧,狗男人都一个德性! 时音辞心头憋着一股气,恶声恶气道,“陛下小心,莫不消化给撑着了。” 时音辞说完也不再睬他了,拎着过长的裙裾转身往御花园去。 母亲还在等着她呢。 御花园里穿过花林深处的长廊尽头是一座漂亮的凉亭,亭子位置坐落的很高,坐在亭子里能把御花园中的盛景尽收眼底。 晴柔将人安置在了亭子里。 时音辞来时,相夫人正捧着茶杯底儿安静品着茶。 石案上摆着全套的茶具,时音辞亲烫了茶碗,斟了一盏茶,“娘亲。” 相夫人搁下了手中杯盏,另端起时音辞那杯,用杯盖拨了拨上面漂浮的茶叶,轻抿了一口,“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下心了……你离开西夏这段日子,你父亲也是最挂念你的,每每闲下来都要把你那些家书翻烂了,只是他身兼重任不便离京,心底总是最挂念你的,你若得了空,便多给写几封家书回来,也别总是报喜不报忧,有什么都要和家里说。” 时音辞双手交叠于身前,抠着手指,“是女儿不好,不能扇枕温衾,侍奉您和父亲左右,还总让你们挂念。” 父亲最是宠她,当初西夏王要拿她献来北溯,也是父亲极力阻止,她还记得父亲因为此时一夕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的模样。 “只要你过得好,我和你父亲便什么都好。” “娘亲,”时音辞起身半跪在相夫人身边,头枕着她的膝盖,撒娇似的蹭了蹭。 相夫人轻理着她的长发,“绣绣的事,我们怕你多想,也从未在信上多提一句,就是未曾想,她如此胆大包天,连累了你……” 时音辞抬起头,望着相夫人,“我都懂得,娘亲。” 相夫人看着她,便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 小小的姑娘受不了一点委屈,在外面吃一点儿苦头都要回来倾诉半天,哇哇哭着要一家人都去哄。如今受了委屈,却反过来要安慰她。 “善也,是娘亲的错……没把绣绣教好,娘心里的确对她有愧,总是不知道怎么弥补她才好,却又怕不能一碗水端平,亏了你。所以善也,倘若你觉得勉强,一定告诉娘亲,娘亲尊重你的想法。” 时音辞握着相夫人的手,“如今这后宫的确单薄,宫里宫外多少人都让他选妃充盈后宫,我心底都是明白的,我不能总是一个人把着他,日子久了,总是会腻的,既然如此,我也不在乎多的是谁。” 相夫人拍了一下她的手,“你莫拿这些话来诓我,母亲人是老了,可还没有糊涂……你未嫁人的时候,便最恨男人娶了妻又要纳妾,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 “娘亲,”时音辞摇了摇头,轻声道,“温与时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帝,做皇帝的怎么可能没有三宫六院?” 相夫人叹了口气。 有史以来,的确是没有哪个皇帝后宫就一个人的。 第327章 相夫人道:“早知现在,当初那几年便应该在你父亲手底下找个好门生让你嫁了,安安稳稳的,有你父亲在,也断然不会让你受什么委屈。” 时音辞埋下头,低声道,“我没有后悔,娘亲,其实我现在挺喜欢他的,当初悔婚是我不懂事。我那般下了他的面子,可我一个人来了这边,他也没有欺负我,还总是处处让着我。” 相夫人语重心长道,“母亲也算看着他长大,他是个好的,待你也不错,可的确今时不同往日。善也,你听母亲讲,什么都不保险,安下心把你腹中的孩子生了,最好是个男孩,等有了孩子,你也算有了盼头和依靠。” “我没想过那些,男孩女孩来说都好。” “你呀……” 相夫人摇了摇头,忽从怀中取了纸信封出来,递与时音辞,道:“在这宫里,给你旁的你也用不上,这些银子是我当年的嫁妆,本就是留给你的,我兑成了现银,你在宫里上下打掉都用的到。” “娘亲,这怎么能行,这是您的嫁妆银,这我不能要……” “拿着,也不多,本便是特意给你备下的。” 相夫人说着不多,那装满银票的信封却是厚厚一沓,且都是大面额的。 时音辞攥着那厚厚的信封,心底更是酸涩。 …… 被时音辞抛下的温与时慢吞吞的带着身边人去了未央宫。 绣绣冒充时音辞那几日时是见过温与时的,只是那时候她顶着时音辞的脸,温与时待她温柔细致,要什么给什么,可她如今顶着自己的脸,着实称不上多好看,她原以为还要费些心思勾引,却不想她今日才入宫,就看到了温与时。 看着突然出现的温与时,他身上穿着龙纹祥云的锦服,身姿笔挺,比平时穿常服时更具气势,绣绣看的面红心跳,被身后丫鬟拉了一下,才慌忙的伏地行礼。 温与时没管人,先把未央宫转了一遍,方才在院内石椅上坐下。 这空了许久的宫殿收拾的干净利索,院子里连根杂草也不见,看样子时音辞都没少费心。 亏她怀着身子,对给旁人收拾住所倒真是热衷。 温与时烦躁的敲了敲石案。 赵胜德道:“陛下是看这石案不顺眼?” 温与时:“朕用得着和一个石桌置气?” 赵胜德:“……”分明就已经这么做了。 温与时眸子一转,似这才看到院中的人,淡淡扫了一眼,平缓道,“起来吧。” 绣绣战战兢兢的爬起来,便听耳边砸下一句,“你叫什么?” 他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 绣绣闻声错愕了一下,细声答:“时绣绣。” 她原本是跟着兰之姓兰,后来回了时家,入了族谱,立刻就改了姓。 “绣?绣花的绣?” 绣绣点着头,说:“是。” 温与时不太从心道,“很好的名字。” 绣绣心底一阵雀跃。 她从未想过,她入宫头一日,不仅见着了温与时,而且看样子温与时对她还有好感的样子,若不是温与时还在她面前,她肯定要仰天大笑三声。 原来时音辞也不如何嘛……她暗暗想着,时音辞生的好看又如何,出身那么差,温与时一个皇帝,知道真相以后怎么可能还喜欢一个那种出身的女人?肯定觉得丢面子,早晚会将人打入冷宫的。 没有了时音辞挡着,那以后还不都是她的天下? 第328章 吃醋 忍住内心各种雀跃,绣绣道,“多谢陛下夸奖。” 温与时按着眉心,态度不冷不热,“你才住进这未央宫,可能会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遇事莫要去找时音辞,寻赵胜德……”又唤,“赵胜德。” 其实他这些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让人少去烦时音辞。 赵胜德躬身笑道,“时姑娘,奴才便是赵胜德,你有事派人寻奴才便好。” 绣绣垂首应着:“是。” 温与时未在言语,令赵胜德泡了茶,自饮自斟的慢腾腾喝了一壶,又命赵胜德取了棋盘来,随意问人,“会下吗?” 绣绣攥了攥裙裾,拘谨道,“不会。” “哦。”温与时便未在问,唤了赵胜德坐下与他对弈。 赵胜德棋艺一般,温与时只是消磨时间,要求也不高,下了数局,瞧着天色微微有些暗了,才推了棋盘,“时候不早了,让人传晚膳吧。” 绣绣在一旁站的腿都要麻了,终于见人动了,不由重重吐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迎上去,便见温与时起了身,与赵胜德说,“走吧,回宫,传膳到东暖阁。” 这是不留下了? 绣绣步子猛的一顿。 温与时起身,似是这才想起院内还有人,“你是她亲给朕选的皇后,只是此事急不得,内阁要批旨下去,礼部要筹备,还要通知临边友国,非三两日的功夫,在这之前,你便以秀女的身份入住吧。” 绣绣愣愣应是。 另一边时音辞送走了相夫人便去了养心殿,却扑了个空,左等不见人,右等还是不见人。 后来晴柔拉了小兴一问,才知道温与时去了未央宫。 时音辞气结。 倒真是去尝什么清粥小菜去了! 人虽是她招来的,可如今温与时真去了,她又忍不住一阵憋气,拿水泼了正间的龙床,带人便回了椒房殿。 枯坐半晌,无所事事。 时音辞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好不容易听见点动静,一回头见是晴柔进来了,“姑娘,传膳吧?” 时音辞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微沉,用了膳,就该就寝了…… “姑娘?”晴柔又唤,“时候不早了,现下要传膳吗?” “嗯……”时音辞装作不经意道,“养心殿那边如何?” “静悄悄的,没见有什么动静……姑娘要寻陛下用晚膳吗?” “我,我才不寻他呢,我就是随便问问……”时音辞起身道,“让人传膳吧。” 御膳房很快送来了吃食,时音辞没心思,随意用了些,便做了洗漱,被子一裹闷头休息。 天色渐晚,月亮高悬。 时音辞翻来覆去睡不着,扯了外衫披着坐起身,鞋子也没穿,单穿着雪白的锦袜,静悄悄出了殿。 “姑娘?”外间守夜的晴柔听到殿里动静,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怎么了,姑娘?” “嘘,”时音辞轻道,“你继续睡,我起夜。” 晴柔匆匆的摸索着穿鞋:“奴婢陪您去吧。” 时音辞:“不要,你快睡吧,外头有宫人,不用你陪我。” 晴柔便安静了。 第329章 夜巡 时音辞蹑手蹑脚出了殿,踩在外间的青石板上,才觉足下一阵冰凉。 忘穿鞋子了…… 时音辞蜷了蜷脚趾,本能一阵退缩,可她若是现在回去,再出来可没有什么好理由打发晴柔了。 她又不想让晴柔知道她去寻温与时,好像她很离不开他一样…… 可是他居然真的不来了。 明明她都已经把养心殿里的床泼湿了,温与时若是回了养心殿肯定没地方睡的,早晚还是得来她这儿。 可是温与时没来。 莫不是他真的没回养心殿,留在未央宫了? 时音辞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小小的人影挪动在深夜的宫中,自以为神出鬼没,却早已被在宫里巡查守夜的锦衣卫们逮了个正着。 锦衣卫:“指挥使,这不管吗?” 肖不欺摆了摆手,“先观察看看。” 一群人盯着底下的人影从椒房殿摸到了养心殿。 肖不欺终于忍不住翻身落在人前:“娘娘,已经宵禁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时音辞吓了一跳,“肖,肖不欺,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肖不欺道:“娘娘这深夜里是去做什么?” 时音辞睁眼说瞎话:“没事,我睡不着,随便转转,你忙。” 肖不欺看了眼天色,“现下各处宫门已经下钥了,没有令牌不准在外夜行。” 时音辞:“那肖大人怎么还在这儿?” 肖不欺:“臣今日当值。” “哦,肖大人辛苦,”时音辞好奇的道,“那你看到你们陛下了吗?他在哪儿?” “娘娘恕罪,臣不能随意透漏陛下的行踪。” “你……迂腐!”时音辞气的剁脚,不由震的一阵脚疼,她下意识的想要弯腰去揉,刚一动作,又发觉肖不欺还在,如此动作实在不雅,咬住唇瓣生生忍住了。 肖不欺不苟言笑:“时候不早了,臣护送娘娘回宫就寝?” 她千辛万苦跑出来,可不是为了让肖不欺给她送回去的。 时音辞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忽然弯下腰道,“哎呦……我肚子疼……哎呦,好疼。” 肖不欺仓惶退后一步:“娘娘?” 时音辞继续卖力喊疼,“我这肚子里可是皇嗣,出了什么意外,你担得起吗?” 肖不欺抬步:“……臣这就去请太医。” “找什么太医,找药神都没用,”时音辞抓着他不放,“我这腹中孩子想他爹了,闹腾不止,非得见着他爹才能好。” 肖不欺:“……娘娘您莫与臣玩笑了。” 时音辞:“哎呦……疼死我了……” 肖不欺无奈道:“夜深了,娘娘就别在这儿寻臣开心了,不是臣让娘娘去,是臣去不了,娘娘也去不了。” “为什么?” 肖不欺只得笼统道,“陛下歇在前朝了,各处宫门已经下钥,日出之前,未有特殊情况是不允打开的,夜闯宫门等同谋逆。” “哦……”时音辞放下心来,“那你早说呀。” 只要他不在未央宫,随便他在哪儿。 “娘娘去哪儿?” 时音辞摆了摆手,“困了,回宫就寝。肖指挥使去忙吧,不必管我了。” 第330章 害喜? 梅雨季至,刚下朝的时候,外面便淅沥沥下起了雨,初时还是雨点,雨中的寒意携着几阵电闪雷鸣,雨水骤然间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 温与时从金銮殿出来,看了眼天色,阴沉沉的。 “陛下,”赵胜德撑起油纸伞,“奴才瞧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了,要就近回御书房吗?” 声未落,一道雷声轰隆隆的砸在耳边,温与时微微蹙眉,未听清,“什么?” “奴才是问陛下,雨这么大,咱们现在回御书房吗?” “打雷了……去椒房殿吧。” “啊?”赵胜德还没弄明白打雷了和去椒房殿有什么关系,便瞧见温与时已经迈开了步子,他连忙举着油伞追上去,“路湿地滑,陛下您慢点……” …… “这下怕是回不去了,”养心殿前殿的竹亭里,晴柔焦急的站在檐下看着雨色,“奴婢看这天色,陛下怕是也不会回这边的。” 时音辞坐在亭中,摇头,“没办法,天公不作美。” “姑娘回内殿呆会儿吧,您看着脸色不太好呢。”今安劝着。 时音辞拧着眉,恹恹的趴在石桌上,“不想去屋子里,闷的慌。” “姑娘早起就不舒服,请太医来看看吧?” 时音辞摇了摇头,换了个方向趴着,“就是下雨了天闷,我自个儿趴一会儿就好了。” 晴柔抬手触了触她的额头,倒是也不烧,就是面色瞧着不太好。 “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姑娘怀着身子呢,可马虎不得。” 提起孩子,时音辞才打起些精神,看了眼瓢泼砸下的大雨,又埋下头,“算了,雨太大了,等雨小些……呕……”话未说完,忽然扭头干呕起来。 “姑娘这是害喜了?”今安愣愣道。 时音辞呕的泪光点点,手捂着心口,哑着声,“不知道……像是又什么东西在这儿堵着一样,想吐又吐不出来……” 两个云英未嫁的姑娘顿时慌作一团,都不知道怎么安抚她,“姑娘您先喝口茶压压。” 时音辞接过喝了一口,清苦的味道弥漫了满口,却还是不舒服。 “金嬷嬷也不在,还是请太医吧。”今安说着,打起伞便入了雨帘。 “哎……”时音辞抬手喊人没喊住,却见今安刚出内殿没几步,一人从旁侧房廊出冒了出来,“姑娘回吧,是请太医吗?我去。” 今安吓了一跳,愣愣的后退两步,踩在一池水汪中,她低头看了一眼半湿的绣花鞋,再抬头眼前已经没人了。 打着油纸伞回到亭下,“姑娘……” “我们如今不在寝殿,暗卫跟的紧了些,”时音辞扶额,“你快些拿帕子擦擦吧。” 她也是头次知道原来在外面这些暗卫连他们说什么都能听到,明明他们声音也不大。 看来不能随随便便说谁的坏话了,这才叫隔墙有耳呢。 没一会儿,暗卫便背着一名常与时音辞诊平安脉的老太医过来了。 老太医下来时还在抱怨,“年轻人毛毛躁躁,老朽这一身老骨头都快颠散了。” 时音辞忍不住笑。 老太医听到人笑,一回头,这才看到人竟在院子里,忙行礼道,“皇后娘娘。” “太医不必多礼,这大典还未成,太医就先别急着改口了……”这毕竟往后的大典是要换人的。 “圣旨都昭告天下了,娘娘不必谦逊。”老太医笑呵呵的道。 时音辞没说话。 反正等到时候大典时,这些人便知道了。 老太医从药箱中取出腕枕和丝帕,看了看时音辞的面色,仔细开始把脉。 顷刻,太医面色一顿,抬头看了眼时音辞。 第331章 主动 “怎么了吗?”时音辞迟疑道,瞧着太医面色不太好,让她心底也有些犯嘀咕起来,“太医您直说便是。” “娘娘别急,且容老臣再看看。” 老太医拧着眉,又把了会儿埋,又细问了晴柔和今安她这些天的饮食起居。 “如何?” 太医收了手,沉声道,“单从症状上看,娘娘像是受了寒,只是不知为何娘娘胎脉异常不稳,若是再有什么,怕是……” 时音辞一愣,急道,“怎么会?安胎药我每日都按时按量吃着,从未断过。” “娘娘别急,可能是吃错了什么,好好调养,孩子还是保得住的,只是您这些天饮食上需得注意,老臣再开个药方子您吃上三天。” 时音辞有些后怕的捂住肚子,六神无主道,“那饮食上要注意什么?怎么会吃错什么,我平时里的菜单太医院也都是看过的。除了吃食上,我,我还要做什么吗,对,今日的安胎药我还没有喝,我是不是现在回去躺着比较好?” “去拿药吧。”外间忽然穿进来一句。 时音辞恍然抬头,便见一修长的身影穿过雨帘走进来。 走的太快,青石板上的雨水溅起打湿了长靴,走近了才看到,他肩头的衣衫也被雨水打湿,浸出一片暗色。 赵胜德亲自随着太医出去,温与时脱了半湿的外衫才走过去,“变天了,呆在亭子里做什么?” 时音辞盯着他,扁了扁嘴,“太医说的你都听到了?” “怕什么?”温与时打横将人抱起来,抬步顺着长廊往后殿走,“别听太医危言耸听,没事的。” 小姑娘从他怀里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眼睛瞪大大大的,“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甫入了正殿,刚一落榻,时音辞忽然从榻上站起来,围着温与时到处嗅。 温与时伸手将人拉住:“做什么?” 时音辞:“你身上有没有她的味道?” 温与时微皱起眉。 时音辞:“有没有?” 温与时似是才回过神,“你说绣绣?”状似认真回忆了下,方带着些玩味道,“虽然寡淡了些,却比你主动多了。” 时音辞扁了扁嘴,“你撒谎,你昨晚根本就不在未央宫。” “那是后半夜,”睨了时音辞一眼,温与时慢条斯理道,“怎么,音音还去盯梢了不成?” 时音辞咬着唇,咕哝出声,“我也很主动的。” “呵。” 温与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时音辞见她不信,似是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便跪坐起身,细长的手臂揽着温与时的脖颈,低下头,一点一点吻他的面颊。 小鸡啄米一般。 温与时不动,半垂着眸,等着她的后续。 时音辞哪有什么后续,以往都是温与时主导。 手指揪着温与时肩头的衣裳,时音辞瞧着温与时一副巍然不动的模样,咬了咬牙,一狠心,软软的偎进了温与时怀里,腰肢细软,骨透馨香。 温与时是在榻沿坐着的,怕她侧坐过来摔了,单人将人揽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第332章 手指揪着温与时肩头的衣裳,时音辞瞧着温与时一副巍然不动的模样,咬了咬牙,一狠心,软软的偎进了温与时怀里,腰肢细软,骨透馨香。 温与时是在榻沿坐着的,怕她侧坐过来摔了,单人将人揽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感受到腰上传来的淡薄温度,时音辞身子顿了下,略缓了口气,很快却发现温与时没有其他动静,她一咬牙,索性扶住温与时的肩膀仰头吻了上去。 笨拙的企图撬开他的牙关,温与时不动,时音辞咬了咬他的下唇,有些不知所措的抠他的手臂。 温与时抓住她的手,眸光里暗藏着些许笑意。 时音辞埋着头只顾懊恼,没看到,咬了人一口就扭过了头,被温与时握住的手用力的挣了挣,闹脾气一般道,“你放开我。” 闻言,温与时听话的放开了她,并将她从膝上放下。 时音辞一时无言:“……” 温与时轻轻推了推她,轻笑道,“时间也不早了,天黑路滑,音音,早些回去休息吧。” 时音辞站在他身前,气的扯帘子,“你故意的!” 珠帘被她扯得一阵噼啪作响,合着外面的雨声,有些微嘈杂。 温与时面上略显出些疑惑:“什么?” 时音辞瞪着一双明眸看着温与时:“你就是在生我的气。” 温与时:“我没有。” 时音辞掷地有声:“你有!” 温与时淡淡道:“没有。” “你就是有!你阴阳怪气的!”时音辞气的跺脚,她咬着下唇瓣,眼眶微微红着。 女娲在捏她的时候明显太偏心,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太勾动人心。 温与时便伸手拉过她,轻轻的抱了抱,才说了一句:“音音,你得明白,不可能每个人都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你把我推给别人,就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时音辞看着温与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她自己当初要死要活,非得招惹绣绣,现在给人招惹进来了,又做出这幅做派,真的挺矛盾的。 温与时便哄着她,开口说道:“你若是现在后悔,我放她出宫。” 时音辞断然回神,没受到温与时的蛊惑:“不……不行的。” “音音,”温与时双手握住时音辞的肩膀,道,“我若真给了她名分,你们两个总要有一个没有退路的。” “啊?”时音辞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向温与时。 温与时轻轻叹了口气,方才道:“要么是你一辈子都不能后悔,要么是她顶着弃妃的名头,一辈子都不能再嫁人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时音辞有些为难:“可是我……” 温与时:“可是什么?” 时音辞忽然不说话了。 温与时轻轻叹了口气,方才道:“要么是你一辈子都不能后悔,要么是她顶着弃妃的名头,一辈子都不能再嫁人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时音辞有些为难:“可是我……” 温与时:“可是什么?” 时音辞忽然不说话了。 第333章 最多一视同仁 她这个样子,真的是骑鹤维扬,有些贪婪太过了。 她怎么能一边张罗着绣绣入宫的事,一边又不愿温与时去与人接触,她从小的礼教也没有教她做这样拈酸吃醋的事,可她偏偏做了。 时音辞有些懊恼,伸手推开他,顺带把他刚刚的话全都还给了他,“时间也不早了,天黑路滑,我要回去了。” 温与时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顺着她的话道,“时间还早,外头下着雨呢,用了午膳我送你回去。” 时音辞拿他的话堵他:“……我方才好像听到有人说天黑路滑,让我早点回去。” “谁说的,明明午时都不到。”温与时手疾眼快的将人抓过来。 他刚刚也就是表面平静,其实内里早已被勾的躁动,哪能让人轻易跑了。 时音辞十分口是心非道:“别拉我,反正我要回去了。” “不准。” 时音辞嘴硬道:“你凭什么不准阿?” 温与时将人往怀里一抱,浅尝辄止地吻了吻,明目张胆的转移话题,“给我讲讲,怎么又不舒服了?” 时音辞被他吻的泄了气,懒懒的靠在他怀里,闷声道,“就有一点反胃。” 温与时揽着人,手掌抚过她平坦的腹部,轻点了一下:“看来这是个脾气不好的,还未成型,就学会折腾母亲了。” 时音辞闻言,不乐意了:“你才脾气不好。” 温与时摇头:“音音,你怎么偏心?” 时音辞羞恼的掐他:“哪有人连孩子的醋都吃。” “我就吃,你是我的,又不是它的,”温与时将人抱住,“你最多一视同仁,不许在乎它超过我,况且若不是它在里面折腾,你会难受?这才前期就这样了,往后可还有好几个月呢。” “哪里是孩子折腾,就是天太闷了,没有胃口。” 梅雨季里突如其来的闷热,潮湿,连空气都透着几分黏腻感,难免对人有些影响。 “胃口不好?” 温与时想了想,唤来赵胜德,仔细对午膳又叮嘱了一番。 待两人从正间出去时,午膳正备好,宫人们正准备去请人,便见人出来了。 赵胜德上前道:“陛下,娘娘的药熬好了,现在服用还是过会服用?” 时音辞伸手:“给我吧。” 赵胜德便挥手让人端了药上来。 时音辞捧过白瓷的药碗,看着黑漆漆的药汁深吸口气,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喝了半碗,才停下喘了口气,苦涩辛辣的味道瞬间弥漫了上来。 时音辞拧了拧眉,“今天这安胎药味道好像有些不一样。” “太医说娘娘受了寒,加了几样驱寒的药。” 时音辞点头。 赵胜德眼疾手快的招呼人将蜜饯果子端了过来,时音辞吃了一颗酸梅,这才觉得嘴里好了些,忍住苦,将剩下那小半碗也喝了下去。 温与时耐心等着她喝完,帮她擦了擦唇角,哄着:“音音好棒。” 时音辞:“……我又不是小孩子。” “啧,也不知谁前几日喝药还闹脾气。” 她什么时候喝药闹脾气了! 时音辞下意识想要反驳,“你……”话到最边,又咽了回去……前几日,那就是绣绣,她差一点就忘了绣绣这个变数了。 第334章 差点露馅 心底有些微的不痛快,时音辞咬了咬唇,转移了话题,“我们去用膳吧,我饿了。” “好。”温与时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也不再多言。 两人到了东暖阁,净手落坐,掌膳的宫人井然有序的绕过屏风,将膳食一一置在长桌上。 温与时早有吩咐,饮食偏清淡,紧着时音辞的口味做的,但估量着‘时音辞’前两天突然改了胃口吃东坡肉,赵胜德便擅作主张,特意让人做了一小份。 盖着东坡肉的盖子一掀开,时音辞无意瞥了一眼,本来犯腻的胃里立刻就开始翻腾,扭头就想吐。 身旁宫人忙端了痰盂上前。 时音辞只是干呕了两声便止住了,她喝了一口茶水,强压住胃里的不适,询问温与时,“你改了口味了?” 温与时停筷:“嗯?” 时音辞:“你不是不吃豕肉的……” “我没关系,”温与时以为时音辞是怕他看到不舒服,便道,“你吃,我看你吃。” 他只是不喜欢吃豕肉,也不是不能看到。 “我什么时候……”时音辞开口想反驳,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道,“我就只新鲜两日,现在又不喜欢了,撤了吧。” 豕肉有一股怪味,她从来不吃的。 这个绣绣,伪装她连功课都不做一下的吗? 看来回头还得去细细了解一下绣绣都顶着她的脸做了什么,不然早晚得露馅。 “拿下去吧,”温与时见她反胃,挥手便让人撤了,亲手给她盛了五色酸羹,“喝点儿汤压压,慢慢吃,不用急。” 刚吃了药不久,时音辞胃口不大,只勉强吃了一点儿,就觉得饱了。 温与时哄着她又吃了一些,见她实在难受,也不勉强,让厨房随时备着吃食,等她饿了随时都能吃。 待用了膳,温与时便想先送人回殿,再去西暖阁处理政事。他今日下了朝陪着时音辞在这儿消磨半晌时光,已然耽误了不少。 时音辞刚吃饱不愿意动,黏着温与时去了西暖阁。 难得到西暖阁温与时没逼着她练字,时音辞盖了张小毯子,窝在在西暖阁附带的小隔间里午憩。 温与时动手批完奏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怕小姑娘午间休息太多晚上睡不着,便打算入内把人喊起来。 时音辞蒙着头,睡的并不安稳,浑身闷燥的很,她忍不住翻了个身,眼睛也不睁的蹬掉薄被,手在耳边扇了扇风。 刚扇没两下,手便被人抓住了,时音辞睡意朦胧的哼唧了一声,想缩回手。 温与时不放,时音辞缩了两下,挣扎起来,眼睛却还没睁开。 温与时觉得不对,手心一阵湿濡,时音辞的手心全都是汗。 虽下了雨,空气闷,可今日温度属实没高到让人出汗的地步。 温与时微皱了皱眉,握住她的手,单膝跪坐在榻沿,唤她的名字。 时音辞拧着眉头,抬起另一只手臂压住眼睛,无意识的哼唧了一声,却没醒。 温与时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有些微烫,他重新给人盖好了被子,随后起身让赵胜德去唤太医。 第335章 毒 不久,太医便被人带来了。 下雨天连着往这边赶了两次,太医都忍不住气喘吁吁起来,气还没喘匀,便被赵胜德催着赶紧进去唤去诊脉。 老太医只来得及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裳,便在催促中拎着药箱子进了西暖阁。 太医撩起衣摆,中规中矩的请安,“老臣参见……” 温与时闻声转过身,打断道,“免了,先看病要紧。” “是。”太医拎着药箱走过去,麻利的从药箱中取出丝帕,在今安的帮助下将昏睡的人安置好,铺上丝帕,然后开始细细诊脉。 温与时站在一旁,大略说了下情况,“午膳前吃了今天开的汤药,这会有些发热,意识不太清醒。” 太医又仔细查看了其他肢体症状,“娘娘看起来似是受了寒气。” “受了寒气?” “是,早间老臣与娘娘诊脉时便发现娘娘有些受寒症状,只是当时娘娘症状轻,老臣便开了些温和的药草,只是没想到娘娘没抗住病灶,体内寒热相冲,这才生了伤病。不过……” “不过什么?” “老臣还不敢妄言,陛下容老臣再细细检查一番。”太医说着转身打开药箱,取出针灸包和一些瓶瓶罐罐。 今安动手用冷水浸了毛巾,拧干给时音辞敷在额头上,转身看到太医取了针灸包,又点了油灯过来。 太医从针灸包中抽出锋针,火烧过后依次刺了时音辞几个穴位。 锋针的三棱头刺破皮肉,似乎是吃痛,时音辞忍不住哆嗦起来。 温与时握住她的手,话是对太医说的,“必须针灸吗?” “针灸退热也快,娘娘胎像不稳,还是尽量少用药物为好,”太医一边说,一边迅速挤压,随着挤压,伤处流出四五滴黑红的血液。 温与时蹙眉,忍不住道,“你动作再轻点。” “是。”太医用银针挑了一滴,在鼻尖轻嗅,又命人取了清水过来,一番摆弄。 要看太医终于停下,温与时才道,“如何?要多久会退热?” “回陛下,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娘娘会慢慢退热。” “你之前说的?” 太医躬身,神色凝重道,“陛下,借一步说话。” 温与时面色一肃,“走吧。” 屏退左右,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暖阁,至内院长廊。 长廊外大雨仍如瓢泼一般,电闪雷鸣。 长廊下,温与时负手于后,长身而立,“此处并无旁人,太医可以说了。” “陛下容禀,依老臣之见,娘娘体内有轻微的迷药毒性……” 温与时眼睛里的温度瞬间退散,目光逐渐凌厉:“你说什么?” “陛下放心,因为一直用最好的药温养着,娘娘的胎脉如今还算安稳。” “还有什么影响?” 太医弯下腰,“这毒性剂量对常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娘娘有孕在身,半点马虎不得,这次能侥幸没事,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不会有下次了,”温与时转过身,一边走一边向后摆了摆手,声音散在身后的雨声中,“此事别再外向外声张。” “是。” 第336章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外头在下雨,他进来时,裹挟着一阵湿意,躬身道,“陛下找我?” “肖不欺,”温与时转身,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什么时候,会用到迷药?” “蒙汗药……”肖不欺迟疑道,“……想要一个人暂时丧失意识时用到?” 温与时很快问道,“那什么时候,会想别人丧失意识?” 肖不欺不确定道,“想要控制那人的时候吧……陛下您的意思是?” “你一直在宫里,锦衣卫眼线遍布每个角落,可有异常?” “……不曾见到,”肖不欺沉声道,“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臣这就让人去查。” “有人往椒房殿下药,”温与时深深看过去,“查,太医院,御膳房,司膳司里那些凡事与椒房殿有过接触的宫人全部拿下,一个一个审。” “陛下的意思是相关人员……全部下狱盘查?” “一个不漏,”温与时应了一声,他看着廊外连绵不断的雨,静默了一瞬,补充道,“还有椒房殿从里到外的宫人,负责那边的暗卫,查清之前,全部换掉吧。” “……陛下,”肖不欺神色凝重道,“如此会不会牵连太广了……尤其娘娘身边那两个丫鬟,一个毫无背景城府,一个还是陛下亲手提拔的,若是……” 进了诏狱,哪有不刑讯的,宫里那些群细皮嫩肉的,三两下下去,一个个怕是得横着出来了。 “什么时候锦衣卫也会心慈手软了?”温与时道,“你若是看上了便领回家去,也不用在这儿怜香惜玉了。” “……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实在牵扯太多人,诏狱不是普通地方,此举难免会遭人诟病,请陛下三思慎行。” “三思?你觉得我不清醒吗,”温与时顿了顿,才道,“肖不欺,我再没有比此时更清醒了。若连她都护不住,那我坐在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意思?” 三年多前,他护不住家里人,如今他只剩这一个家人了。 长廊下一片静默,只有磅礴的雨声冲刷着无边的天寂。 肖不欺身形站的笔直。 他还记得当年他奉命带人从流放路上把人救下,也是这么大的雨,当年的少年身戴重重枷锁,浑身血肉模糊只剩半口气在,仍出言让他留送押的狱卒一命,不愿牵连无辜。 温润,善良。 这是他对当年温与时的第一印象。 毕竟是从小就上过战场的少年将军,不能说手上没沾过血,但看起来绝对和狠沾不上边。见多了前任君主的暴戾无道,更让他觉得如此真是难得的存在。 可如今实权在握,当年的少年好像真的变了。 肖不欺躬身,应了,“臣这就去办。” 温与时没再说话,转过身,步入雨帘,径直往西暖阁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身上的锦袍,深色的水渍一下子浸满了全身。 肖不欺快走了两步,将收在墙角的伞抛过去:“陛下……” 温与时头也不回的接住,微顿了下脚步,“肖不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第337章 赵胜德等在廊下,见着人远远过来,忙带人迎了上去。细看却见人衣衫和发梢都是未来得及擦干的雨水,不由一愣,“陛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温与时收起伞,“没什么,取一套换洗的衣服送到隔壁耳房。” “是,奴才这就吩咐人去做。”赵胜德转身,吩咐人去取衣裳,拿长巾,熬姜汤,一阵忙活起来。 温与时换了衣裳,才回西暖阁。 在这之前,肖不欺已经悄然带人将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带走。 赵胜德差点没看傻了,“陛下,方才肖指挥使过来说是查案,然后带人……” 他当然知道没有温与时的吩咐,谁也不敢上养心殿拿人,可这瞧着拿的都是椒房殿那边的人呀,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知道了,”温与时道,“她醒了吗?” 赵胜德答:“娘娘还没醒,但已经退了热了,应该很快就醒了。” “嗯,我进去看看,让人备上些清淡的粥食,一会送来。”她午膳用的不多,睡了这么久,醒了也该饿了。 温与时说完,便只留给了赵胜德一个背影,转身入了西暖阁。 里间静悄悄的,并无旁人。 温与时才进去,时音辞便醒了,懒洋洋的从柔软的被褥里支起身,刚醒,整个人还有些茫然,睡眼惺忪的看着温与时,“你忙完了?” “嗯,”温与时走过去,“饿不饿?” 时音辞揉了揉肚子,埋头又躺了回去,“好像是有一点,我睡了很久吗?” 明明睡之前才用过午膳。 “有一阵了,有些发热,太医方来过。” “啊……”时音辞闻言坐起身,打了个小小的哈气,目光落在床前小案的茶盏上,“怪不得总觉得渴。” 温与时心头一片柔软,摇了摇头,走过去倒了床头的水给她,时音辞口渴,喝的有些急,止不住呛咳起来。 “慢点,”温与时接过杯子,“我让人煮了粥,你在吃一些,好不好?” 看着近前的温与时,时音辞忽然半跪起身,伸长了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皱着一张小脸,“呀,你洗头发了?” “嗯。”方才在外头淋了些雨,换衣服前就简单洗了一下,也没怎么擦。 时音辞拎着裙裾下了榻,西暖阁毕竟不是正经休息的地方,她转了一圈儿,只找到了半干的巾帕,还浸着水搭在盆边,应该是之前给她退热用了。 正巧这时小兴过来送粥,时音辞接过,另让他再拿个长巾来。 “我给你擦头发。”时音辞道。 “先把粥喝了。” 温与时打开了粥盅的盖子,一盅正温热的玉米甜羮,还冒着热气,旁边配着几碟爽口微辣的小菜,晶透的腌菜,鲜红的小米辣,让人胃口大开。 温与时动手给她盛了半碗,汤有些热,烫的碗沿也是烫的,他就耐心的一圈一圈搅拌降温,直到温度合适,才给人递过去。 “那你快把头发擦了。”时音辞接过碗,噙着碗沿一口一口慢慢吃粥。 温与时随便擦了两下。 时音辞一边吃粥,一边嘟囔,“我好累,睡了一觉,好像更累了。” “嗯,让人把西间收拾一下,暂且还住在西间吧。” 时音辞:“?” 之前不是还生她的气,要撵她走,这怎么突然间就突飞猛进了? 第338章 “嗯,让人把西间收拾一下,暂且还住在西间吧。” 时音辞:“?” 之前不是还生她的气,要撵她走,这怎么突然间就突飞猛进了? “我不,”时音辞忽然倔道,“我不要,我要回椒房殿。” “不准。” 时音辞皱着一张脸,“为什么呀?” “我已让肖不欺将椒房殿所有人拿下盘查,你回去看一所空殿吗?” 时音辞骤然瞪大眼,“你,你说……发生什么了?” “太医发现有人给你下过迷药。” “迷……迷药……?”时音辞舌头打结,一颗心仿佛吊在了悬崖边上,晃晃悠悠的。 太医怎么会发现?还告诉温与时了,事情比她想的闹得还要大一些。 温与时见她面色不好,只当她别吓道,“别怕,我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不,”一把抓住温与时的手,对上他的目光,时音辞吞了吞口水,试探的道,“不妥吧……我的意思是说,说……那金嬷嬷不是也牵扯其中,她是太皇太后特意派来照顾我起居的,若是因着这不明不白的将人押了,不……不太好吧?” “音音,此事不是小事,”温与时道,“你知不知道,药在重些,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时音辞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的去勾温与时的手,“可,可是晴柔和今安她们不会的。” “没有例外。”温与时眸子微戾,“金嬷嬷不会是例外,你那两个丫鬟也不会是。” “可是她们……”都是无辜的呀。 对上温与时那双微沉的眸子,时音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差点就说了出来。 “可是什么?” “可是……”时音辞咬着唇,“你不是都调查过他们的卷宗吗……” “人心难测,”温与时道,“音音,你别忘了,相识十几年尚且有背叛,更罔提你和她们才多久的了解了?” 时音辞耳畔仍浮着温与时的尾音,她怔然的看了眼温与时,忽然变得说不出话来。 愣了又愣,时音辞忽然回过神,退了几步,仔仔细细道,“十几年尚且有背叛……说的是我吧?” 温与时无奈的轻叹一口气:“没有……音音,那些事情,不要再提了。” 听到这话,时音辞咬着唇看了眼温与时,“我做出那样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不代表旁人都会做出那般背信弃义的事。” 温与时勾过人的下颚,“我瞧瞧,这是哪儿来的这么大气性?” 时音辞扭过头,恨恨道,“我哪敢生气,免得有些人动不动翻旧账。” “音音,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温与时将人抱过来揽在怀里,“你那两个丫鬟与你接触最多,嫌疑也最大。” “才没有……哎呀……你放开我……这件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闻言,温与时按在她腰处的手指不由一紧,眸子也变得暗了几分,“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怎样?” 时音辞身子骤然一僵,“没,没什么,你先放开我。” “嗯?”温与时微垂眸子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若是说方才不过是起了些疑惑,如今却已经有了几分笃定。 时音辞苦着一张小脸:“我乱讲的……没有什么,你不要问了……” 第339章 狡辩 “嗯?”温与时微垂眸子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若是说方才不过是起了些疑惑,如今却已经有了几分笃定。 时音辞苦着一张小脸:“我乱讲的……没有什么,你不要问了……” 温与时作势要起身:“嗯……那便让肖不欺先从今安和晴柔那儿开始审吧。” “不要!”一把抓住温与时的衣摆,时音辞音量都提高了几分,“你怎么能这样?” “那音音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或许我可以酌情考虑也说不定。” 时音辞顿时闭口不言。 温与时:“肖……” “你别喊人!”时音辞为难的咬了咬唇,有些急切道,“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也是不知情的。” 顿了顿,时音辞软下声音,“就放了他们吧,我以后会小心的。” 温与时摇头,声音暗沉道,“看来你有事情在瞒我,也没什么好继续谈下去了。” 时音辞怕他走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你生气了?” 温与时拉下她的手,似笑非笑,“音音自个儿主意都那么大,我怎么敢生气?” 时音辞被他抢白了一顿,攥空了的手指紧了紧,微有些委屈道,“我也不是有意的……” “那就说。” “我只能说这件事真的不关他们的事的。” “我怎么知道音音这是不是因为偏袒他们做出的推托之词?” “因为……”时音辞迟疑道,“因为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了,对,就是我自己误食了,不关别人的事。” “我在军营时,曾听人讨论,说女子一孕傻三年,原来是真的。” 时音辞:“?”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温与时继续道,“我们不妨就把太医院都拉来挨个问一问,看看是哪个太医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你开这样的药。” 时音辞吞了吞口水,立即改口道:“不是太医……” 温与时主动替她找了退路:“那就是宫人私藏夹带进宫了?” 时音辞急得焦头烂额的,给个台阶就用,“对,就是……” “行吧,”温与时不等她狡辩完,直接站起身,“还是叫肖不欺将人审一遍再说。” 时音辞反应过来,皱着一张小脸:“你又诓我,私藏夹带是重罪,哪个宫人不要命了敢夹带……” “难道不是音音自个儿的解释漏洞百出?” 时音辞:“我都说了……” 温与时不置可否:“显然有所隐瞒。” 时音辞小声嘟囔:“那……那我还不能有些秘密了吗……” “音音,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温与时打断她嘟囔的话,“你若是说了,这件事说不定我们可以就此打住,若是等我查出来,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时音辞也早慌了神了,眼瞧着温与时玩真的,她更是急得不行,腿根不由得开始发软,站不站不住的往后跌。 温与时一把将人捞人怀中,手指沿着她的腰线摩挲:“我不是很吃美人计这套,所以夫人可要做好赔了自己又折兵的打算。” 第340章 争吵 闻言,时音辞吓得慌忙从温与时怀里出来,“不,不行,太医让我好好调养,你不许……不许胡来!” “音音,你既然知道担心孩子,为什么不知道这次的事同样重要?倘若这样的事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是为了……”温与时缓慢道,“保护什么人?” 时音辞瞳孔骤缩。 温与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问,“那个人是谁?” “什么人,根本就没有的事。” 温与时脑内忽然灵光一闪,“原来如此。” 时音辞眼也不眨的盯着他,紧张到咽口水,“什么?” “我想明白了。”温与时笑了。 时音辞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想,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给你用药,你为什么会隐瞒,我都明白了。” 时音辞不见黄河不死心,硬着头皮不说话。 “让我猜一猜,”温与时缓缓道,“音音,你……在保护时绣绣吧?” “你怎么知……”话出口,再收回已经晚了,时音辞懊恼的捂住嘴。 温与时露出果然如此的目光,“尽管她并不领情,但不可否认,你已经因为她打破了太多底线。” “你做什么去?”时音辞看着温与时转身,急道。 “将人打包给时相送回去。”温与时道。 时音辞急道,“你答应我娶她的,你不能中途反悔!” “音音,她对你下药,她要夺走你的一切,”温与时回头,气笑了,“你要我娶她?” 时音辞攥了攥拳头,低声重复:“你答应我的……” “我食言了,抱歉。”温与时说完转身就走。 “温与时!”时音辞追了上去,赶在门前将人拦下,张开手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让开。” 时音辞摇头:“我不。” 温与时动手拨她,时音辞抵不过他的力气,一把抱住了他。 “你不能送时绣绣回去……” 温与时将她拽下来,“站好。” 时音辞垂着头立正站好,看着自己的鞋尖:“你在生气吗?” “我不该生气吗?” “可很多事情都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发生就晚了。” 她说一句,温与时怼回来一句,这是从未有过的,时音辞心底颇不是滋味,她抿了抿唇,“我不该瞒着你,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可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要牵连旁人。” “生气?被下药的人又不是我,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时音辞真的怕了,哀求道,“你别这样……” “那就把那个时绣绣送走。” 时音辞双目无神:“那你把我也送走了。” 温与时气结:“时音辞,你已经魔怔了!” 说完,将人拉开,摔门而去。 木门一阵颤动,震的时音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发颤。 温与时当真是生气了。 时音辞开始反省自己。 她知道自己不该纵容时绣绣,可是她能怎么办?她心疼母亲,所以她就是再为难,也得护着时绣绣,不能让时绣绣有事。 可是她这样好像伤害到温与时了。 时音辞缓缓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真的挺差劲的,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第341章 不想见 “哐哐。”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时音辞慌忙收敛情绪,站起来,看到门还是关的,松了一口气,“谁?” “娘娘,”门开了,裹挟着一阵雨中的湿意扑面而来,赵胜德撑着伞立在门外道,“时候不早了,奴才送您回西间休息吧。” “你家陛下呢?” 赵胜德道:“陛下他……公务繁忙。” 事实上,温与时的原话是:‘让她不必寻我’,可这话他怎么敢说? 时音辞直接拆穿了赵胜德拙劣的谎,“他不想见我?” 赵胜德赔笑道:“娘娘多想了不是,陛下怎么会不想见娘娘?只是忽然有些政事,忙去了。” 时音辞直接往雨中走去:“那就带我去见他。” “娘娘不必寻陛下了,”赵胜德有些狼狈的撑着伞追过去,才开口道,“陛下说……说娘娘若执意寻他,便告诉娘娘放心,说他会如娘娘所愿。” 时音辞陡然顿住步子。 温与时终究还是退了这一步,如她所愿,这是她想要的结果没错,可是她好像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娘娘,”看着顿在雨中的人,赵胜德在后面撑着伞道,“雨太大了,您头先还发热,不好再吹风,奴才送您回去休息吧?” “我知道了。”时音辞垂下头。 赵胜德忍了忍,还是止不住开口道,“娘娘,奴才说句僭越的话,虽然奴才不知道怎么了,但是陛下待谁也没有待您这般好,您实在不应该为了旁的什么人和陛下置气。” 时音辞脸色苍白,“快走吧,我累了。” 回到西间,一切仍旧是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屋子是打扫干净的。 时音辞径直绕开屏风,扑在榻上,蒙头盖起。 “娘娘……” “我很累了,赵公公,”时音辞闷声道,“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是,奴才告退。”赵胜德垂首,轻轻关了门退下。 时音辞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醒来,天才蒙蒙亮起。 头顶发髻未拆,簪着发钗束了一夜,揪的头皮发涨,时音辞揉着额角踩在地上,才发现脚上鞋袜也未褪。 “来人啊。”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哑。 “娘娘醒了?” 眼生的宫人从外鱼贯而入,打头的宫人挂起床帐,恭敬道,“奴婢们伺候娘娘洗漱更衣?” 时音辞蹙眉,看着那些端着洗漱用具的宫人:“你们是谁?晴柔今安呢?” 温与时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应该不会再为难他们的。 为首的宫人请了安,面露为难道,“回娘娘,奴婢们是赵公公调来侍候娘娘的,至于娘娘说的人,奴婢们不清楚。” 时音辞揉着额角,眉蹙的更深了,“先洗漱吧。” 为首的宫人忙扶她在绣墩上坐下,一排溜人帮着她拆发洗漱,另有两个宫人绕置后头扫床叠被。 一切井然有序,人虽多,但屋内静悄悄的,连喘气声都能听到。 虽然这些人做事情井然有序,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是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第343章 一台戏 一群人围着她收拾停当,门口有内侍过来传信,为首的宫人过去听了,方进来道:“娘娘,太皇太后请您去颐宁宫用早膳。” “是该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时音辞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换身衣裳吧。” “娘娘,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去找身端庄些的衣裳。” 时音辞托着下巴看宫人去翻找衣裳,“……就你右手边那件就行,拿起来看看,对,就这件吧,我记得还有条镜花绫披帛,也拿上吧。” 翻衣服的宫人举起手中藤青色的柿蒂纹裙衫,有些不确定的道:“娘娘?这颜色有些老气了吧?” 时音辞很满意,“不错,就这件。” 寡淡些好,免得太皇太后又觉得她红颜祸水。 不知是不是一宿未停,还是昨夜停了,妗晨又下的,外间此刻仍旧在下着雨,好在太皇太后早已令人备了带帷幔的肩舆。 时音辞被人扶上肩舆,稳稳当当被人抬到了颐宁宫大门口。 肩舆停下,随侍在侧的宫人上前帷幔,时音辞绕过抬杆,从肩舆上下来,一抬头,正看到不远处的时绣绣正被人扶着自另一台肩舆上下来。 时音辞扼腕,“太皇太后竟然另……” 话出口,余光扫到身旁不是晴柔和今安,她又咽了回去。 “娘娘?” “没什么,太皇太后还等着呢,我们快走吧。” 两人在颐宁宫的宫门前撞上。 时绣绣先皱了皱眉,“怎么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时音辞不理她。 来迎他们的是金嬷嬷,先与时音辞行了礼,“娘娘身子可还好吧?” “我一切都好,”时音辞眼前一亮,“嬷嬷可见到晴柔和今安?” 金嬷嬷摇了摇头,“老奴不曾见到两位姑娘,昨日下午直接被那些人送回了颐宁宫。” “这样啊……” “太皇太后还等着,两位快随我前去吧。”说着,便引两人往后院去。 太皇太后在花厅上首坐着,手中盘着佛珠,许是雨天的缘故,膝上还搭了件薄毯。 时音辞上前行礼请安。 时绣绣头次来,慢了半拍,但也算有样学样了。 “你如今怀着身子,快起来吧,”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金嬷嬷,赐座。” 时音辞道谢坐下,一抬头对上了一旁言知秋的目光。 言知秋瞪了她一眼。 时音辞抚了抚发髻,全当没看见。 “这便是皇帝新招进宫的女子了吧,抬起头,让哀家看看。”太皇太后看向厅中的人。 绣绣缓缓抬起头。 太皇太后本以为又是个如时音辞那般的妖丽之貌,才让她那坚持不扩充后宫的外孙破了例,不料一看竟是个平平无奇的,不由惊讶了一下。 太皇太后拨了几颗佛珠,才静下心道,“……嗯,看着是个安分的。” “这宫里也许久未添人了,皇帝既然招你进宫,想必你也是有过人之处的。” “太皇太后谬赞……” 时音辞正听着,突然觉得手臂上一重,她偏头,看到言知秋抓住了她的手臂。 时音辞投去疑惑的目光。 第344章 一台戏2 言知秋压低声音,“喂,你们开什么玩笑,陛下他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玩意?” 他们言家输给时音辞也就算了,可他们这怎么什么不入流的阿猫阿狗都能入温与时的眼? 时音辞拨开言知秋的手,“是啊,怎么就看上她,没看上你呢?” 言知秋气的直磨牙:“时音辞,你自家房子都着火了,还有心思在这儿讥讽旁人呢?” 两人正说着,谁知太皇太后的目光突然转向他们,“你们两个一见面就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不若也说给哀家听听。” 时音辞干笑,“没有说什么,随便说说的闲话,便不惹太皇太后逗笑了。” 言知秋难得和她统一口径:“是啊,是啊,随便说说。” 有宫人在花厅门前传:“太皇太后,早膳已经备下了,请太皇太后,皇后,还有两位姑娘移步去膳厅用膳。” “走吧,”太皇太后被人扶着站起来,领他们往膳厅去,“哀家这儿也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边吃边聊。” 一群人换了膳厅入座。 太皇太后坐在主位,带着时绣绣坐在了她右手边,左手边是时音辞,言知秋不愿意挨着时绣绣,便拎着裙裾坐在了时音辞旁边。 金嬷嬷帮太皇太后布膳,太皇太后象征性吃了一口后,其余人这才动筷。 虽是早膳,却也很是丰盛。 太皇太后点名时音辞,“这猪脚瓜菇汤是哀家特意吩咐膳房给你做的,最是滋补,你身子太差,多用些才是。” “……是,多谢太皇太后。”时音辞应下,动手盛了一碗,只掩袖假喝了一口。 汤汁炖的浓郁飘香,但喜欢的人自然喜欢,像她这样不喜欢的看着油花都觉得腻。 “这难得人这么齐,皇帝怎么还未到?”太皇太后突然偏头问金嬷嬷。 声音不大,到再坐的都能听到。 时音辞搅着碗里的猪脚汤,身形微僵。 太皇太后还唤了温与时? “已经派人去请了,陛下今日虽是休沐,但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陛下可能在忙着筹备大典之事吧。”时绣绣放下碗筷,略带羞涩道。 言知秋道:“什么呀,那大典的事急什么,等孩子生下来还得大半年等呢。” “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吧?” 言知秋蹙着眉:“我不知道什么,你倒是说说?” 时绣绣:“这大典,要换人了呢。” 时音辞低头搅着碗,恍若未闻。 言知秋看了眼时音辞:“换谁?” 时绣绣道:“陛下说待礼部筹备好,便为我行册封礼。” “咳咳……你?”言知秋呛住了,声音微微拔高。 太皇太后也看过去。 她只知道皇帝又带了个人进宫,只当是温与时又看上了什么人,不料这其中还有隐情? 当初死活要立时音辞,闹得满朝轰轰烈烈的,如今说换人就换人? 太皇太后看向时音辞:“皇后,怎么回事?” 时音辞:“回太皇太后,时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言知秋忽然道:“她姓时?你也姓时,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阿……” 第345章 “陛下驾到——”还未听答复,忽然前头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温与时带着一众宫人,缓步而入,赵胜德收了伞立在房廊下。 温与时步入,向太皇太后行礼。 太皇太后抬手:“皇帝不必多礼,先入座吧,哀家有事问皇帝。” “是。”温与时拱手道。 太皇太后坐在主位,右手边是时绣绣,左手边就是她,总不能让温与时坐在众人下首?岂不是乱了套了。 时音辞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准备挪个位置。 言知秋眼见时音辞站起来,怕是自己要挨着温与时了,蹭的一下跑到对面挨着时绣绣坐下。 开玩笑,挨着温与时坐她还怕消化不良呢,相比之下,她宁愿挨着她瞧不上的时绣绣坐。 时音辞慢了半拍,只能捧着碗在言知秋原来的位置坐下。 温与时撩袍在太皇太后左手边坐下,侍奉的宫人帮他添了碗筷, 时音辞埋着头,恨不得把头埋碗里,可也不能一直抱着碗傻呵呵的不动,时音辞从碗里随便舀了一勺东西往嘴里送,却不想入口软腻,她低头,碗里是刚刚盛的猪脚汤。 猪脚是剁碎了的,她正舀了一块连皮带骨的肉,晶亮亮的闪着肥油花,时音辞脸色骤变,碍于在桌上坐着,只能强忍着不适将咬到口中的肉硬咽了下去。 刚吞下去,腻味的触感和心底的抵触让她胃里一阵反呕,时音辞捂住嘴,生生压了下去。 金嬷嬷忙替她倒了杯茶:“娘娘是不是噎着了,快喝些水。” 时音辞猛喝了两口茶水,小声道:“咳咳……多谢嬷嬷,我无事。” “皇帝,关于大典一事……”太皇太后见人坐下,便开始发文。 温与时抬眼:“想必外祖母都知道了……待过些日子,内阁便会批旨下来,重新昭告天下。” “胡闹!”太皇太后道,“你当皇后是那菜市里的大白菜吗?随你随便换?” “让外祖母费心了,孙儿自有分寸。”温与时淡淡扫了一眼桌案上,抬手招过一旁侍立的人,虚点了点那道猪蹄瓜菇汤:“端下去,影响胃口。” 太皇太后:“倒是哀家疏忽了皇帝不食豕肉,快撤了吧。” 侍立的宫人忙端走了汤盅。 温与时动筷,随意夹了一筷子放到对面碗碟中,“你这么瘦,多吃点儿。” “谢……谢陛下。”时绣绣受宠若惊,心跳都乱了一拍儿。 “慢慢吃,不急,还多着呢。”温与时又夹了一筷子。 “皇帝什么时候学会怜香惜玉了?” “外祖母说笑了。”温与时一笑,偏眸看向身侧的人。 女孩儿很安静,视线低垂着,端着碗筷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东西,对旁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仿佛不知道饭桌上发生的一切一样。 温与时收回眸子。 瞧吧,她向来都是没心没肺得,连正室的位置都可以让出去,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温与时心塞的紧,只随意吃了两口,便起身告辞:“尚衣局那边还有礼服要量身定做,孙儿便先带人过去了。”说完,便直接带着时绣绣出了花厅。 第346章 一番操作看的言知秋眼界大开。 他们陛下这胃口也真够好的,吃惯了山珍,是怎么咽得下糟糠菜的? 雨帘遮住了背影,言知秋收回目光,又同情的看向时音辞。 时音辞身形僵硬,目光有些涣散。 言知秋忍不住嘟囔了句,“什么眼光阿。” 就算是喜新厌旧,也得挑挑吧?那时绣绣一股子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哪里好了? 太皇太后警告道,“知秋!” 言知秋知道失言,吐了吐舌。 时音辞放下碗筷,起身行礼:“臣妾吃好了,太皇太后若无什么事,臣妾便先行告退吧?” “时间还早,无须急,”太皇太后拦下了她,“皇后,大典的事皇帝不肯多说,你有什么可说的?” 时音辞装傻,“大典换人一事的确是真的。” “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时音辞:“回太皇太后,她是西夏人。” “又是西夏女子?”太皇太后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决定改立她?” 时音辞,“陛下是良才善用。” “良才?”太皇太后看着她,似笑非笑。 言知秋忍不住道,“我看陛下就是不喜欢找家族势力大的,专找那些没什么背景的,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出身。” 时音辞道:“什么时候言小姐竟敢揣摩陛下的心思了?” 言知秋一噎:“我……我说的时是实话啊,哪里像你睁眼说瞎话,那女人哪里像什么‘良才’了?” “言小姐难道没有听说过大智若愚吗?”时音辞开口道,“虽然你现下看着人不好,说不定人是在守拙呢?” 言知秋:“那你倒是说说,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时音辞:“能让陛下改立,难道不就是她的过人之处?” 言知秋问:“那陛下为什么改立她阿?” 时音辞:“因为她有过人之处呀。” “她有什么过人之……”言知秋拧着眉头,“你耍我阿?!” 太皇太后终于开口,“皇后聪明,三言两语倒是把哀家的问题绕了回来。” “不敢欺瞒太皇太后,”时音辞淡淡然道,“只是臣妾以为,这皇后不管是谁,对太皇太后,对言家,都是没有什么影响的。” “哀家是不想看皇帝如此随意对待立后之事……”太皇太后道,“罢了,你这个当事人都不紧不慢的,哀家在这儿着急上火又有什么用?” 时音辞低眸敛眉:“是臣妾愚钝……”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行了,你也早些回去吧,金嬷嬷,替哀家送送人。” “是。” 金嬷嬷上前撑着油纸伞送人出殿。 一路走在房廊下,望着庭院中连绵不断的雨滴,时音辞踌躇了半天,终于顿住步子,回头,“金嬷嬷。” 金嬷嬷停下脚步,抬起伞道:“娘娘可是有什么要吩咐?” 时音辞摇头,道:“金嬷嬷可知道晴柔和今安的事儿?” “这……”金嬷嬷想了想,“老奴倒是不太清楚。” “你仔细想想,你们应当是一起被误关进去的,没有见过吗?” “恕老奴多嘴,娘娘要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陛下不是更快?” “……我只是随口一提,嬷嬷不知道便也算了。嬷嬷前些日子的细心照料,我都是记在心里的。” “老奴职责所在,娘娘客气了。”一路无言,走到颐宁宫前院。 早已侯着的宫人已将肩舆停在院前。 金嬷嬷撑着伞往前挪了挪,“外头雨大,娘娘快上肩舆吧。” 时音辞提起裙摆上了肩舆,立刻有随侍的宫人放下帷幔,隔绝了雨帘。 感受着身下的肩舆缓缓而起,时音辞扯了扯膝上褶皱的裙裾,转身隔着帷幔向后看去。 金嬷嬷撑着伞躬身立在台阶下,目送着她。 时音辞收回目光。 其实金嬷嬷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人,不愿和她多提也情有可原,可是让她找温与时……还是算了,温与时怕是都要被她气死了。 第347章 为难 路走到一半,时音辞忽然出声喝道,“停下!” 肩辇被训练有素的宫人稳稳停下,帷幔被一侧随侍的宫人微微撩开了一角:“娘娘怎么了,是有什么吩咐?” “去尚衣局。” 宫人微微一愣,“娘娘,您不回西间了?” “去尚衣局。”时音辞一字一句重复。 “是。” 肩辇停在尚衣局门前,有宫人撑起油纸伞在肩辇前:“到了,娘娘。” 时音辞拎着裙裾下了肩辇,微微仰头看了眼眼前的红墙碧瓦,大门前挂着尚衣局的牌匾,时音辞抓住伞柄:“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们在外面找个地方躲躲雨。” “是。” 许是下雨的日子,尚衣局也不是什么重地,宫人们都窝在屋里,时音辞一路过去也未见几个人。 再往前些,转过长廊方看见赵胜德带着些人在一殿门前站着。 时音辞还未走近,便被把守的侍卫拦下。 “哎呦,”赵胜德听到动静,一抬头,和时音辞来了个对视,带着满面的笑走过去,行礼道,“老奴给娘娘请安,外面下这么大雨,娘娘怎么来了?” “你们陛下在里头?”时音辞敛着神色。 “是在,”赵胜德面露为难之色,“可这……” 以前宫里只时音辞一个便罢了,可如今眼看他们陛下和另一位在里头,他自然也不好放人进去,可也不愿开罪了这位主儿,因此有些为难,欲言又止的,企图这位主儿自己领悟了。 赵胜德一脸为难的模样毫无遗漏的落入了时音辞眼中,意思她领悟了,却没顺着台阶下的意思,笑了笑,说着,“怎么,不方便吗?”人却往里走去。 “娘娘!”赵胜德忙小跑了两步,将人拦下,“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时音辞看着横在身前的手,顿住步子:“那就劳烦公公去通传一下吧。” 赵胜德松了口气,忙应下:“诶,娘娘稍等片刻。” 说着,赵胜德便亲自进了殿。 赵胜德一走,时音辞慢条斯理的收了油纸伞,支在房檐下,然后径直往里走。 “娘娘……” “嗯?”时音辞淡淡侧眸过去。 出声的宫人低头不语。 赵胜德一走,立在外头的宫人属实都不敢拦人,时音辞径直拂开人,从两排人中间走过。 涂着蔻丹的细指刚按在木门上,还未施力,就听到里头时绣绣的声音。 “她怎么阴魂不散的?还让不让人试衣服了?” “陛下他……” “你让她走,耽误了我选礼服,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时音辞垂了垂眼帘,推门而入。 时绣绣闻声看到人,气不打一出来:“谁让你进来的,你怎么进来的?” 时音辞径直跨过门槛,一眼正看到殿中木椸上挂着的大红礼服。 夺目的红色缎面,满目的金丝刺绣,做工精致繁复,晃人眼的紧。 一阵珠帘脆响,让时音辞乍然回神。 大殿内侧供人休息的小室里,一身雪青色常服的温与时掀帘而出,引得珠帘一阵噼啪作响。 看了眼殿内三足鼎立的情形,温与时微微昂头,“嗯?”了一声。 第348章 视而不见 赵胜德立即道:“陛下,是奴才没拦住……” 温与时挥了挥手。 赵胜德闭了嘴,恭顺的退立到一侧。 时音辞还未说什么做什么,时绣绣倒是上前将人一挽,微扬下巴,示威一样看向时音辞,“怎么样,好看吗?” 时音辞走近又看了看,才中肯道,“好看,和绣绣姑娘很般配。” 温与时微微垂眸,抽开手,懒懒散散的转身看赵胜德,“礼服选好了?” 赵胜德看了眼时绣绣,又瞄了眼时音辞,只觉冷汗淋漓,“这……还未曾选好。” 温与时也没有再看旁人,转身往内室走去:“那便慢慢选,选好了再唤朕。” 这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忽视,尤其还当着时绣绣和赵胜德的面,让时音辞面色微红,微长的指甲都扣到了肉里去。 是她的错。 她总是想把所有事都做的尽善尽美,结果却常常不如人所料。 时音辞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手,追了两步,道:“你站住。” “你想要做什么?”时绣绣想要拦她。 “你起开。”时音辞甩开时绣绣,径直追上前,拦住温与时的去路。 温与时终于顿住步子,垂眸看她。 时音辞一瞬间泄了气:“我有事想和你说。” 温与时收回眸光:“赵胜德。” 赵胜德忙应声:“陛下您尽管吩咐。” 温与时一字一句道:“送客。” “哎……诶?”赵胜德一脸错愕,越过时绣绣得意的目光看向时音辞,只觉周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时音辞微微仰头。 ……送客?客? “陛下……”赵胜德尴尬的挠了挠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还真是的,两边他谁得罪的起阿? “赵胜德,你是聋了吗?” 赵胜德只能硬着头皮朝时音辞走过去:“娘娘,这太医院药也该熬好了,奴才护送您回去吃药吧?” “没胃口,”时音辞拨开赵胜德,看向温与时,认真道,“我有事找你,就一会儿。” “皇后娘娘可当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温与时轻笑一声,“但我没空怎么知道办?” 见温与时如此,时音辞便知道他心头气性不小,但她今日既然来了,怎么也不能白跑一趟。 时音辞便又退让了一步,道:“一刻钟,我只要一刻钟。” 温与时:“我没空。” 时音辞:“一盏茶!” 温与时:“还要我说第三遍吗?” 时音辞:“就一炷香……不能再少了……” 时绣绣怕温与时心软,立即道,“赵胜德,没听懂吗,陛下让你送客!” 赵胜德状似没听懂一般,目光只看向温与时。 温与时淡淡的看了眼时音辞,才开口道:“什么事?说吧。” 时音辞立即道:“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温与时还未来得及说话,时绣绣便激烈出声反对,道:“不行!” 谁知道单独相处会发生点儿什么呀? 时音辞也不管旁人如何,便执拗的看着温与时。 温与时转身往内室走去,“进来吧。” 第349章 我错了 时音辞没立即跟进去,扯了扯绕在肘间的镜花绫的披帛,将裙衫衣襟往两侧一扯,露出肩头,随即随意的将披帛展开披在肩上,绕肩拽地,拂袖一笑,恰似那月里嫦娥,无端将本来老气的柿蒂纹衣裳穿出一股仙气。 时绣绣看的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看看,她这不是狐媚是什么?” 赵胜德尽职尽责拦着人,“姑娘不能过去,陛下说要与娘娘单独谈谈。” 时绣绣便更气了,声音尖锐的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谁才是未来的皇后,你竟然敢拦我?” “绣绣姑娘真是威风呢,”时音辞捂了捂耳朵,慢条斯理的扫了时绣绣一眼,又往下扯了扯衣襟,“但也别忘了,我说过我有让他宠妾灭妻的资本。” 说完,便径直入了内室。 “你……”身后时绣绣抓起手边东西就要砸。 赵胜德赶忙拦下:“使不得,使不得姑娘……” 时音辞关上门,隔绝了余下的声音,在外间狠话放的厉害,进去一看到温与时,时音辞忍不住又怂了。 绕过入口的屏风,温与时背她而立:“一炷香还有三分之二。” 时音辞立即朝前面看去,就见小案上真燃着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来真的?” 温与时不语。 时音辞二话不说,冲上去就要掐香。 灭了不就永远点不完了? 手还没碰到,腕子便被横穿来的手攥住了。 时音辞一计不成,便碰瓷一般顺势往人身上倒:“哎呀……头好晕……” 小姑娘轻飘飘的透着香气,温与时坐怀不乱,“起来。” “晕……”时音辞哼哼唧唧的赖着他,“哎呦……你点的这什么香……好晕,我站不住了,太晕了……” 温与时手臂撑着的重量,目光扫过她妩媚娇嫩的眉眼,还有欲露不露的一片奶白肌肤,眸色不由一深。 真是个勾人魂的小妇人。 听着耳边越发重的呼吸声,时音辞腆着脸往他身边又凑了凑,“你理我一下嘛。” 其实时音辞骨子里还是有些矜持的,此计再不成,她就黔驴技穷了。 温与时又看了眼,才推开她,迫使她站好,语气平淡道:“你还是再发育两年再用这招吧。” 时音辞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才意识到温与时是说什么。 这要是换个时候说这句话,她非得挠死他不可。 可现在……淡定,要淡定,时音辞暗暗咬牙,她现在是有求于人,不能生气。 时音辞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选择抱大腿:“我错了。” “放开。”温与时动了动腿。 “我不放,”时音辞据理力争,“除非你把香掐了!” 温与时便又看了眼香,清冷道:“你还有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 时音辞扁了扁嘴,控诉道:“你明明说过不会不理我的,你数数都第多少次了,你总是这样。” “我错了,”温与时屈膝蹲下,握住她的手臂与她平视,一字一句道,“可是音音,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时音辞反问了一声,想反驳他,却发现他好像说的也没有错,只埋着头,气势不足的道,“我就是让你逢场作戏呀,谁要你……要你来真的……” 第350章 “我?”时音辞反问了一声,想反驳他,却发现他好像说的也没有错,只埋着头,气势不足的道,“我就是让你逢场作戏呀,谁要你……要你来真的……” “可我当真了。”温与时起身,面色十分冷硬。 时音辞也分不清温与时这会儿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温与时从不和她发脾气,让她到了此刻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现下该说什么,默了半晌,干脆就这么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她的眸色清透水润,眼尾微红,眼神无辜,总是容易让人心生怜悯。 温与时不看她,“你不能总是这样。做错了事就哭一哭,闹一闹,逼着旁人退步。” 时音辞看着他,这下好像可以清的感觉到他真的真的很生气了。 “对不起……”时音辞缓缓站起身,“我总要你让着我,是我不好,但是我以为我们是不用分你我的……” 温与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很难受。 时音辞继续道,“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打扰你和时绣绣,你不要生气了可以吗?” 他要的是她大度吗?他要的是她拈酸吃醋阿!要的是她的“独占欲”! 温与时无端感到十分的挫败,他看了时音辞一眼,又很快挪开眸光,然后冷淡道,“随你。” 时音辞眸子微微一红,她咬着唇,埋着头,想起来今天来的正事儿:“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是晴柔和今安没有错,你有什么别冲着她们。” 温与时的眸色沉的深不见底:“你就是为这事来找我的?” 时音辞开口解释:“我真的是为正事来的,我没有想过要打扰你和……” “够了!”温与时打断她。 还不如不解释。 温与时攥了攥手,冷笑一声,道:“一炷香到了。” 时音辞伸出一根手指,“再给我一会儿时间,就一小会儿。” “你不走我走。” 温与时说完,便转身往殿门走去。 时音辞追上去:“温与时……” “不是要做选侍吗?”温与时忽然顿下步子,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那就照着宫里的规矩,正正经经的来,依着惯例,选侍身边,是没有那么多宫人的。” “那你把其他人调走,我只要晴柔和今安。”时音辞道。 “选择权在我,音音,我可以把什么都给你,也可以什么都不给你,听懂了吗?” 时音辞仰头看着他,似乎是听懂了,又似乎是没有,半晌才道,“那你会不理我吗?” “……不会。” 时音辞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温与时更觉得挫败极了,两步走过去拉开殿门,还没迈开步子,眼前栽下来一道人影。 正偷听壁角的赵胜德吓了一跳,踉跄站稳步子,哂笑一声,心虚道:“陛,陛下,您出来了……” “送她回去!”温与时面无表情道。 “送、送哪儿阿,陛下?!”赵胜德看着转瞬消失的背影,远远的吼。 “西间。”温与时头也不回的道。 赵胜德长舒一口气。 第351章 时音辞匆匆抬头看了眼香炉里灭掉的香,目光有些发怔。 赵胜德站在门口,犹豫的唤了一声:“娘娘?” 时音辞回过神,微微垂了垂眼帘,方才回过头,“赵公公还是唤我选侍吧,我不是你们娘娘。” “娘娘……”赵胜德微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奴才有一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时音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公公是个聪明人,既然已经张了口,那必定是非说不可的话了。” 顿了顿,又道,“你说吧,我都听着。” 赵胜德缓缓道:“娘娘肯定不知,之前有多少王公大臣都想送女眷进宫来,陛下从未松过口,这满皇城哪家适龄的公子哥房里没几房姬妾?唯独咱们陛下一直独善其身,那时候朝野上下不是没有人上奏的,只是都被陛下以政事为由驳回了,直到娘娘来到这儿。陛下他嘴上什么都不说,可他是真心待娘娘好的。” 时音辞抿了抿唇,“我知道的。” 赵胜德往外间方向看了一眼,趁势劝说道:“娘娘既然知道,何必要张罗那位入宫,这不是在扎陛下的心吗?” 时音辞垂下头。 她也有她的苦衷。 时绣绣的事情因她而起,她不能拒绝时绣绣入宫。 况且如今她那样的出身,连留在温与时身边都怕累及他的名声,更别提做他的皇后。 北溯不需要一个出身不好的皇后,她也不想带累温与时,那时候,旁人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会骂他色令智昏,史书也不会放过他。 她不想因为她给温与时惹来非议。 时音辞摇了摇头,抬起视线:“……赵公公不必再劝我,我心里有数。” 赵胜德心底一沉,叹了口气,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态:“走吧,娘娘,奴才送您回去。” 时音辞抬步,越过赵胜德盈盈出了内室。 赵胜德带人紧随其后。 时音辞一直没有吭声,直到赵胜德张罗着她坐上步辇,她才抬眼看了眼众人,开口道,“我不回西间。” 赵胜德闻言狠狠蹙了蹙眉,道:“娘娘,陛下有吩咐……” 时音辞身子靠在扶手上,微垂下视线扫了眼赵胜德,不送拒绝道:“回椒房殿。” 赵胜德:“可是陛下说……” 时音辞不容分说的打断了他的话,道:“赵公公只管送我回椒房殿,出了事我自己承担。” 赵胜德不死心,还欲在劝:“娘娘……” 时音辞轻轻抚了抚小腹:“赵公公若再劝我,我便下步辇自己走回去。” 赵胜德一噎,半天没有说话,偷偷朝身旁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得令,悄悄往后退去。 “站住,”时音辞视线扫过,将企图通风报信的人拦下,微提高了几分音量,凉凉道,“我说过,赵公公是个聪明人,但是有些小聪明,还是不要当着我的面用的好。” 赵胜德忙躬身道,“老奴不敢。” “那还愣着做什么?起轿!” 赵胜德被震了一震,不敢再阻挠她,只能无奈的道,“起轿。” 第352章 我不要你死 雨水冲刷着华盖,刷刷的响着,间或夹杂着些零星的脚步声,单调的重复着。 时音辞怔怔的看着远处:“这雨看着还有阵子要下。” 赵胜德跟在旁边:“是,且有日子呢。” “待雨季过了,就要办喜事了吧?”时音辞问。 赵胜德道:“什么喜事?” “我看到了,尚衣局速度很快,”时音辞道,“不知道大典定在什么时候。” 赵胜德:“娘娘……” 时音辞:“不说这些了,倒显得我矫情。” 赵胜德深以为然,不由自主的附和了一声。 时音辞蹙眉:“嗯?” 赵胜德干笑数声:“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觉得娘娘深明大意,舍己为人。” “得了。”时音辞恢复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嘴角透着三分笑:“赵胜德,你别同情我,我不喜欢别人可怜我。” 赵胜德摇头:“娘娘圣宠不衰,远落不到要被人可怜的地步。” 时音辞嘴角扯了一下,轻描淡写道:“他都不愿意和我说话,我且安心养胎吧。” 赵胜德笑着应了声。 步辇停在椒房殿门前,时音辞被人扶着下了步辇。 椒房殿里的宫人打着伞来接,时音辞换到伞下,步子顿了顿,“告诉他,不要动我的人。” 没有人和她透漏晴柔和今安的事。 时绣绣已经开始试礼服了。 温与时陪着时绣绣试礼服。 今天简直太糟糕了,时音辞虽然早早就歇下了,但她脑子里乱做一团,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 有些内急,时音辞慢吞吞坐起身,正要唤宫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时音辞打了个寒战,缓慢回头,对上一双淬了毒一般的视线。 时音辞陡然变了脸色。 “你……” 时音辞刚开口,那人便一步步靠近了她。 时音辞舌头打结,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完整的话:“你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还不清楚吗?”时绣绣靠近,月光撒在她脸上,又划下,照亮凶器,有一抹寒光刺进时音辞的眼底。 时音辞霍然后退:“你冷静,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你不就仗着一张好看的脸吗,有什么好得意的,”时绣绣逼近,语气森然,“若你变成丑八怪,谁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时音辞抓住棉被扔向时绣绣,游鱼一般溜下榻,口中喊:“来人……” 话刚出口,后腰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刺透血肉,直击深处,剧烈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时音辞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人手在哆嗦,刀刃在血肉中颤抖。 时音辞浑身骨头一下子都痛软了,她整个人跌在地上,缓慢回头。 模糊的视野下,目之所及全都是血。 时绣绣手上是血,地上也是血。 “我……”时绣绣有些呆愣,喃喃道,“我没有想杀你,是你,是你……” 她只是想毁了时音辞的脸,却没想到时音辞一跑,她一时慌乱下了刀。 “不,你不能死的,”时绣绣忽然扑上去按住她的伤口,“我不要你死,我还要你瞧着我凤袍加身,瞧着我过得比你更好。” 伤口加剧般的疼痛,时音辞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昏沉中,她却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时绣绣一点都不喜欢温与时,时绣绣只是想比过她,凌越于她之上。 第353章 生死由命 时音辞眸色迷离的看着时绣绣,就见时绣绣眼眶像是红了,时音辞觉得她下一刻好像就要哭出来一样。 她相信时绣绣没有真的想杀她了。 “找人,”时音辞艰难的撑起身子,面部肌肉都因为疼痛抽搐着,眼底因为疼痛泛着水光,她深吸一口气,明明已经痛的冷汗淋漓意识模糊,却强打精神死死抓住时绣绣的衣袖,声音嘶哑道,“去找人,请太医。” 时绣绣被她抓住的手抖了抖,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动都没动。 太医要是来了,旁人也都会知道这件事的。 时音辞脸色有些白,又忍着痛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的。” 时绣绣四处看了看,忽然在沉默中开口道:“没有人看到。” 时音辞心底咯噔一下,瞪大眼睛看着时绣绣。 时绣绣看着她,轻飘飘道:“没有人看到,就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对不对?” 不不不,不对! 这个想法不对!太危险了! “时绣绣!”时音辞觉得自个儿头皮几乎都要炸开,整个灵魂都在叫嚣,她拼尽全力喊了一声,企图在不惊动时绣绣的情况下引起外间人的注意,她想躲,却连挪动一下身子都艰难,“你别,别冲动。” “嘘,”听着她濒临破音的声音,时绣绣屈膝蹲下,警告道,“你最好安静些,不然我不会给你说遗言的机会。” “没了我,你也做不了皇后了。”被刀尖抵着脖子,时音辞吞了吞口水,稍稍避开刀刃,哑声道,“你当他为什么娶你?是我求他的。” “我才是相府千金!本来和他订婚的就该是我!该被众星捧月的也是我!你才是最不配的那个!”时绣绣动了动刀:“没有了你,一切都会好的。” 时音辞伸手挡住了刀刃,刀刃轻易划破了手心的皮肤,血珠顺着手心滚落到脸上,涩涩的疼,时音辞疼的嘴唇都在哆嗦,她恳求道:“时绣绣,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时绣绣的目光看向她的腹部,眸色有些松动。 时音辞缓慢道:“你放了我,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会和任何人说是你做的。” 时绣绣无声冷笑着:“你当我是傻的吗?” 时音辞:“我拿我的性命起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不会提及你一个字。” 时绣绣摇头:“我要你拿温与时起誓。” 时音辞呼吸一顿。 时绣绣道:“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时音辞气的想打人:“哪里有人拿别人起誓的?” 时绣绣耍玩着刀:“还是说,你在心虚什么?” 时音辞看着时绣绣,脑子飞快运转,想着想着,却撑不住的往后一仰,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困……” 刚说完,身子一滑,整个人便往地上栽了下去。 她晕的太快,导致时绣绣都以为她是装的。 “喂,”时绣绣没好气的推了推她,“你醒醒。” 时音辞身子木然挪动了半寸。 时绣绣心情复杂。 对着一个不清醒的人,她实在下不去手。 时绣绣迟疑半天,也忘了自己来是要毁她的容,粗糙的给人包扎了伤口,就从后窗翻了出去,“算了,你生死由命吧。” 第354章 赵胜德送了人去椒房殿,回去后,忐忑回禀:“……陛下,娘娘回椒房殿了。” 温与时拧眉:“不是让你把人送西间?” 时绣绣是个炸药,谁也摸不清她会不会再做什么。 赵胜德小声道:“娘娘执意回那边,说一切她担着,奴才怕娘娘气着身子,哪里敢拦……” 温与时轻哼一声:“罢了。” 再没有比她更不知好歹的了。 赵胜德揣摩道:“那陛下要不要去接……” 温与时摇头,烦躁道:“由她去吧。” 温与时的烦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朝,底下大臣都说了什么他也没在意,随意敷衍了几句,便让人退了朝。 “陛下,去西暖阁?” “不去。” 温与时烦躁的摇头。 他昨天那么待她,是不是有些过了?她一个人会不会偷偷的哭鼻子? 温与时越想心里越堵,也不管堆积的奏章,直接往椒房殿去。 今天的雨好不容易停歇了一阵。 赵胜德见是去椒房殿,欢喜的让人去备上步辇。 温与时至椒房殿时,椒房殿的宫人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见人毫无征兆的来了,管事的嬷嬷忙带着众人去请安。 温与时点头,视线扫过一周:“人呢?” 管事的嬷嬷如实道:“娘娘还未起。” 温与时蹙眉:“早膳也没用?” “是,一直睡到现在呢。” “嗯,”温与时点头,“你们先去忙吧,我去叫她。” 温与时便往主殿门走了过去。 管事的忍不住道:“陛下,娘娘反锁了门。” 果然是生气了。 温与时摆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自己抬步走过去,屈指敲了敲门。 静寂无声。 温与时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她早该醒了,应该是在闹脾气,便又敲了两下:“开门。” 悄无声息。 温与时再敲了几下:“音音,开门,是我。” 依旧没有动静。 这么大的气性? 温与时沉下声:“音音,我知道你醒了,你现在把门打开,我让肖不欺送你那两个丫鬟回来。” 话音落,依旧是静悄悄的。 “我数到三,”温与时提高力量又敲了两下门,沉下声,“你再不开门,我要破门了。” “一。” “二。”温与时顿了顿,看着紧闭的木门,等着它拉开的一瞬间。 “三。”可直到他声落,里面也一丝声响都没有,温与时蹙了蹙眉,心觉不对,他喊了一声,一脚踹向木门。 随着门栓折裂的声响,木门咿呀呀的晃开了。温与时抬手挥开木门,大步而入,下一刻却僵在那里。 隔着珠帘都可见满地零星的血。 温与时掀开珠帘,大跨步而入。 他不是没有见过血的,战场上断胳膊断腿的他都见多了,可是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却看的他整个人都蒙了。 那脸白的不见半点儿血色的人是时音辞? 是死是活? 温与时想要过去,腿却僵在原地,他好不容易抬步,却腿软的跌了一步,温与时踉跄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是依旧有。 温与时仿佛失而复得一般,狠狠将人抱入怀中。 第355章 没了心跳 温与时很快寻到她身上的伤口,只见那伤口已经被粗略包扎过一遍,可包的简陋,渗出的血早已染红了包扎的布,温与时利索的给她重新包扎后将人从地上抱起,同时喊:“来人!” 赵胜德在外站着,出声询问:“陛下?” 温与时一字一句的对人吩咐道:“找个腿脚麻利的去传太医,刀伤,约摸两指宽,让太医带上补血和安胎的药。” 赵胜德闻声微愣,二话不敢啰嗦:“……是!”应了一声,噔噔噔跑着去寻人了。 温与时心疼的将人放在榻上,用被子将人整个裹住,只露出一颗脑袋来。 她头上的发髻是松散的,妆也卸了,一张小脸干干净净的,加上这会儿失血过多,更显得苍白如纸,温与时拨开她面上的碎发,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心疼愧疚的要死。 要是他没有和她冷战,也不会让旁的什么人趁虚而入。 为什么要和她闹脾气?她要什么都依着她不好吗? 温与时俯身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低低呢喃:“音音……” …… 外间终于传来脚步声,赵胜德压低声音朝内通传:“陛下,太医过来了……” 温与时道:“让他进来。” 太医被宫人引着躬身进来,先行礼。 “不必了,先过来诊治,我给她做过了包扎,但情况不是很好。”温与时起身,腾出位置让太医进来看诊。 太医诊着脉,带着医女小心察看着伤情,大气都不敢出,室内静的落针可闻。在这一片死静中,赵胜德又躬身进来了,低声道:“陛下,六统领在外头跪着,说要向陛下请罪。” 温与时冷哼:“他这会儿倒是耳聪目明了。” 赵胜德道:“昨日原不是六统领当值,应是底下人疏忽……” 明明上次出事以后,宫里进出的盘查已经加强了数倍,椒房殿值守的暗卫也多了一倍,也不知那贼人是怎么混入的。 温与时道:“你也不必替他开脱,他手下人办事不利,他有直接责任。” “是……”赵胜德看向外头,“那……” 温与时听着外头的雨声,冷哼一声道:“让他滚回去,少来这种苦肉计,该罚的一样不会少。” 赵胜德道:“奴才劝过了,六统领说不见着陛下是不会走的。” 温与时头也未回:“那就让他跪着吧。” “是。”赵胜德应了声,又恭敬的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太医才终于收了手。 温与时走过去:“如何?” “伤口不是特别深,娘娘只是失血过多,只需补气养血,其余并无大碍,只是……”太医说着,突然犹豫下来。 “只是什么?”温与时沉声道,“太医不必有什么顾虑,朕受得住,但说无妨。” 太医深深叩首,低声道:“陛下赎罪,娘娘腹中胎儿已经没了心跳……” 闻声,温与时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眼神里仿佛噙着冰刀。 太医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面前的人满目都是痛意与杀气,骇得他哆嗦了一下:“陛下……” 温与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能保了吗?” “老臣无能,胎心已停……” 第356章 喝了多少药 其余的不必多言,温与时便明白了,道:“先救她吧,准备一碗……落胎药,其余的事不必多言。” 太医颤巍巍起身:“是。” 看了一眼还未醒来的人,留下殿内的太医和医女,温与时出了内殿。 殿前的台阶下跪着一人,被倾盆大雨砸的分外狼狈,头发成缕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刀削般的下颚滑过衣领,直往脖颈里流去,那笔直身形却一动不动。 见人出了,带人候在一侧的赵胜德忙举伞迎了上去,“陛下……” 温与时不语,径直下了台阶,站在人面前。 低垂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角明黄的衣衫下摆,六扇门抬起头,眸中透着些许茫然和内疚。透过雨帘,视线艰难聚焦,六扇门重重叩首:“属下失职死罪,请陛下治罪。” 温与时的目光猩红一片:“你的确是该死。” 六扇门垂头不言。 温与时一字一句道,“朕竟也不知,这皇宫曾几何时竟成了东头菜市一般的存在?” 六扇门躬身,也不辩解:“是属下失职,属下愿以死谢罪。” 说完,抽了腰间随手携带的短刃就要自我了结。 温与时夺过赵胜德手中的伞,狠狠地砸了过去,刀刃险险擦过六扇门的心口,滑脱在雨中。 赵胜德“哎呦”一声,只觉倾盆的雨砸了下来,直冲的人睁不开眼睛,小兴立马又递来一把伞,赵胜德连忙撑起来。 未管雨势如何,温与时直接走过,提起他的衣领,冷冷的看着他,“你的确死不足惜,可杀了你,朕的孩子就能活了吗?” 六扇门听到温与时的话,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怔愣在哪儿:“陛下……” 温与时将人推开,视线冷肃如刀:“你倒是说说,你赔的起吗?” 六扇门脸色煞白,再次叩首:“属下罪该万死!” “赵胜德。”温与时忽然道。 赵胜德也是初闻噩耗,哆嗦了两下,小心翼翼的凑近:“陛,陛下您吩咐。” 温与时偏头,低声与赵胜德说了两句,赵胜德迟疑着应声,转头吩咐人去办。 不过一会儿,小太监端着托盘颤巍巍的过来。托盘上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碗里是浓郁的褐色的汁液。 温与时亲自端起碗,撩袍蹲下,眸色沉沉:“算是朕送你一程。” 六扇门喉结滚了滚,抱着赴死的决心:“属下多谢陛下,属下拜别陛下。” 温与时微微偏头,没有看六扇门。 六扇门本就是独身一人,也不拖家不带口,连句遗言也没有,深深叩首后直接端起碗,一个仰头,咕咚咕咚两口下肚,很快苦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喝完,六扇门放下手中碗,静静等待毒发。 温与时问他:“苦吗?” 六扇门苦的舌头都麻了,大着舌头,老实回答:“苦……” 温与时垂下眸子:“她喝了多少药,才保住这一个孩子的。” “不,不是毒药?” 温与时道:“朕有说过这是毒药吗?” “没,没有……”六扇门当即愣在原地。 所以,这竟不是毒酒,而是安……安胎药? 第357章 我喜欢你 温与时略过六扇门的面,眸光又暗又冷:“你是宫中老人了,暗卫的职责原不用朕提醒你,可你却还犯这种低级错误。 六扇门垂着头,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的死紧。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温与时略,“官降三级,脊杖二十,即刻执行。” 这罚不算过重,也不算轻,脊杖打得狠,普通人熬不过数十毙命也是常有的事,但六扇门身体素质过硬,温与时如此,也是留了些情面的。 “属下谢陛下。” 温与时没管,也没兴趣观刑,转身步上台阶。 身后裹着雨的风缠卷着院中枝芽,呜呜的响着。 赵胜德端着茶水,躬着身子小心入了侧间,禀报道:“……陛下,二十脊杖打完了,指挥使大人将六统领送回去了。” 温与时仿佛没听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到底在想什么,整个人没有一点动静。 赵胜德往前走了几步,放下茶水,倒了一盏,低声规劝:“陛下用些茶水吧?您本就未用早膳,如今天都黑了,人是铁,饭是钢,这什么都不吃怎么行呢?到时候娘娘醒了,看到您这样也是要担心的。” 温与时眸光冷然,开口,他只说了两个字:“安静。” “……是。”赵胜德退至一旁,噤了声。 温与时又道:“让人去隔壁盯着,人醒了来报。” “是。”赵胜德转身去吩咐人。 一片静谧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报。 “陛下,娘娘醒了。” 赵胜德看了眼窗外,天微微泛起一丝亮色,竟是一夜过去了。屋里的人一夜未眠。 温与时终于动了,他回过头,黑沉的眸底挂着红通通的血丝,唇色苍白干裂,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赵胜德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娘娘醒了……” 温与时终于撑着桌案缓缓起身,开口,声音微哑:“太医怎么说?” “娘娘身体尚有些虚弱,但并无大碍,只是……”赵胜德咽了咽口水,说不下去了。 温与时摆了摆手,“药备好了吗?” “……备好了。” 温与时道:“朕去看看。” 他入正殿时,时音辞方醒来不久,整个人坐在床榻上还有些愣神,直到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才转过头,眸色里透着一丝茫然。 温与时唤她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些小心:“音音……” 时音辞的视线终于聚焦,她眸光微微一顿,忽然掀开被子跑了下去。 下一刻,那方才还坐在榻上的人就犹如一阵风一般撞入了他怀中。 “嘶——”温与时听到她倒吸了口凉气,低头看怀里的她,见人痛的身子都是哆嗦的。 “胡闹。”温与时低低凶她,将人扶回榻上。 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个过场,时音辞是真的被吓到了,牢牢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我害怕。” 温与时声音沙哑:“我在呢,怕什么?” 时音辞红着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怕我死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 “温与时,我喜欢你。” 第358章 救救它 温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音辞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的懂,合在一起却令他有些怔愣,这一瞬,他真的恨不得把世界所有美好都捧给她。 可现在他必须先解决孩子的事, 温与时弯下腰扶住她的肩膀,“音音。” 时音辞盈盈一笑笑:“怎么?” 温与时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有些说不出口:“音音,我想要和你商量些事情。” 时音辞轻轻一笑:“你说。” 她现在心情好,不管他说什么,应该无有不应的。 温与时没直接说,反而直起身喊了声赵胜德。 赵胜德自外面进来,手中端着楠木的托盘进来,上面是白瓷的汤盅和勺子。 温与时接过,挥了挥手示意人下去。 时音辞不疑有他,接过温与时手中的药碗,喝了半碗,才问:“这是什么药?” “烫吗?”温与时问。 “不烫。” 温与时道:“那就趁热喝。” 药都是越往后越苦,时音辞吐了吐舌头,“好像没有之前的药苦,是伤药吗?” 温与时不骗她:“落胎药。” “什,什么?”时音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落胎药。”温与时重复。 时音辞吓得差点没把碗摔了:“这可不好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 时音辞有些惊惧的看着他,“我不信……是你在骗我,一定是你在骗我。” 温与时没说话,只端起她手中的碗,一口气喝了剩下的半碗,然后低头吻住她。 苦涩的药汁蔓延在口腔里,时音辞自然不依,一个劲儿的躲,却被温与时牢牢箍住,强迫她吞下。 “唔……”药汁在舌尖蔓延,被迫吞下喉咙,时音辞苦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直到最后一口咽下,温与时才放开她。 “咳咳咳……”时音辞弯下腰,咳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温与时伸手扶她:“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别碰我,”时音辞转身狠狠推开了他,弯下腰不停的扣嗓子,想要把喝进去的药都吐出来了。 温与时将人一带,牢牢箍入怀里。 “你放开,放开我!”时音辞便在他怀里不停的挣扎,被温与时用两只手死死圈住。 “混蛋!”时音辞挣不开,不住的捶着他,最后气红了眼,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呜呜的哭着。 温与时任由她咬,就是不放开她。 时音辞渐渐哭虚了,靠在他怀里,满脸都是泪:“一定还有的救的,温与时,你救救它,你救救我们的孩子。” 温与时别开头,一张苍白的俊脸神思不明:“……我们会再有孩子的。” 时音辞久久无言。 过了许久,她推开温与时,轻声开口,“为什么?”她说话时,声音里还透着哽咽,“为什么呀?” 温与时对上她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光,竟不知如何开口编织一个谎言。 “我知道,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有你的难处。但是,”时音辞垂下头,低哑着嗓子,“我会恨你的,我真的会恨你的。” 温与时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第359章 温与时对上她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光,竟不知如何开口编织一个谎言。 “我知道,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有你的难处。但是,”时音辞垂下头,低哑着嗓子,“我会恨你的,我真的会恨你的。” 温与时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那就恨我吧。”他开口,平静地道。 时音辞呆滞片刻,慢慢抱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温与时,你给我个解释吧,哪怕你是骗我。” 从她喝下药之后,温与时就一直观察着她,见状,温与时弯腰将人揽在怀中,细问:“是不是疼了?你先躺着,我唤医女进来。” “你走吧,”时音辞缩起身子捂住肚子,腹中疼痛连带着她后腰的伤都开始作痛,却还不忘撵人,“我困了,我现在就想睡觉。” 温与时轻轻探了探时音辞的额头发鬓,入手触感都是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弯腰将人抱起,再低头看那张小脸,面无血色,唇色苍白。 温与时忙一把将人抱起,放在榻上。 “赵胜德,让太医进来!” “不准进来!”时音辞噌的一下推开温与时,小小的身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那么大力量,她瞪大眼睛眼睛,语气颇有些声嘶力竭的意味。 “听话。”温与时哄。 “我不准!谁也不准过来!”时音辞开始闹腾:“我能感觉到,孩子在我的肚子里,谁也别想拿走它!” 刚被赵胜德叫进门的几个医女僵立在门口,一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愣着干什么,”温与时眼神扫过去,道:“过来按着。” 几名医女得了命令才回过神,端着东西靠近:“是。” 时音辞一眼看到那群人手中乌漆嘛黑的汤药就开始抗拒,拼命的往温与时怀里缩,缩到一半,忽然醒悟过来他才是万恶之源,猛的一僵,又抓住被子,整个人都往被子里躲去。 “药给我。”温与时一手接过止疼的汤药,一手将人压入怀中。 时音辞极其的不配合,闻到药味脑袋死死扭向一旁。 “按住了!” 医女们忙上前,按腿的按腿,抓手的抓手,一群人硬生生将人按的死死的。 “唔!我不喝!” “这是止疼的药,”温与时哄着:“你乖,喝了药就不疼了。” 时音辞红肿着一双眼睛,看也不看那药汁,嘴唇依旧抿的死死的:“我不!我不喝你给我的药。” 温与时抬手扶住她的后脑,将手中药碗放在她唇边,诱哄着:“就喝一口,我保证,喝了就不疼了。” 时音辞哭:“我不喝!疼死我算了!” “真不喝?” “我不……唔唔……”时音辞刚开口,汤药便顺着唇齿流到了舌尖,又苦又辣又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音辞止不住的呛咳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温与时放下药碗,接过清水,递到时音辞唇边,“漱下口。” 时音辞泪眼婆娑的扬起手,打翻了温与时手中的水,声音微微有一些尖锐:“温与时!我讨厌你!讨厌你!” 第360章 清水顺着打翻的碗泼了温与时一身,宫女连忙上去,声音微透惊惶,“陛下,这……” “无碍。”温与时弯腰捡起茶碗,“再端一碗水过来。” 时音辞红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咬着唇瓣,声音微微软和了一些:“我不喝。” 温与时看她一眼,朝宫女挥了挥手。 有宫女重新倒了水,端着托盘走到床侧,跪坐在榻前,小心翼翼道:“请娘娘喝水。” 时音辞扭过头:“我说了我不喝。” 宫女俯跪于地,只重复道:“请娘娘喝水。” “请娘娘……” “无赖!”时音辞瞪着温与时低骂了一声,端过茶碗一口气灌下,将碗重重放在托盘中,“下去吧。” 宫女弯腰端过托盘,忽然瞥见一抹猩红,顿时噔噔后退了两步,“血……” 茶碗晃悠悠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未喝尽的清水顺着深色的地砖更浸出了一片暗色。 仿佛拨动了什么开关一般,时音辞这才察觉到腹部闷闷的疼着,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却觉得那疼痛越发尖锐起来。 温与时抬手扣住她的手。 医女在一旁筹备着东西,细声规劝:“陛下,药效已经起了,这产房血污不吉,还请陛下先行回避……” 温与时未动,只道:“只管做你们的。” 时音辞满头大汗淋漓,却用了挺大的力气挣开了温与时的手,声音有些焦躁:“你走……” 温与时扶起她的上半身,“我在这儿陪着你。” 药物有些起效,大脑开始昏昏沉沉的,时音辞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清醒着,忍着不适,吃力的撑着床铺自己坐起身,“你不走我走。” “你啊……”温与时妥协般的叹息一声。他真的拿她简直没有半点办法,弯腰牵起她的手吻了吻,“我就在外头。” 时音辞抽回手,扭过头,沉默不语。 脚步声伴随着开门声响起,时音辞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声音微哑的问旁边人,“他走了吗?” 医女弯腰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低声道:“娘娘放心,陛下已经出去了。” 时音辞任由那些人帮她宽衣解带,眸光有些失神的看着屋顶,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流逝一样,时音辞呜咽一声,忍不住弓起身子。 “娘娘……”医女按住她的身子:“是疼了吗?” 汗珠从额头滚到枕头上时音辞偏头蹭掉额侧的汗湿痕迹,哑声道:“我不疼。” 温与时给她吃了那些止疼的汤药,时音辞并不觉得疼,只是心里十分的煎熬。 这个孩子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她都没有来得及感受到胎动,也没来得及见一见它的模样,它就这样离开了。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结束,医女轻柔地帮着她一件一件换好衣服。 时音辞蜷缩在榻上,捂着小腹一下都懒怠动,“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一众人应声,静静收拾着东西,而后退出去,渐远的脚步声被关门声隔绝在外,时音辞默默举起被子蒙住了头。 第361章 好大的风 隐约又过去一阵,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时音辞躺在榻上连姿势都没变,声音又闷又哑,“你走。” “姑娘?” 时音辞直接愣住了,她拉下头顶被子,扶着后腰,翻身坐起来,就看到晴柔和今安好好的立在眼前。 “你们……” “姑娘……”晴柔欢欣的扑上去。 今安嗅着室内还残留的血腥味,缓步走上前,细缓道:“姑娘您没事吧?” 时音辞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晴柔止不住道,“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时音辞忍不住问:“他到底把你们藏哪儿了?” “这段时间是肖指挥使一直在照顾我们。”晴柔瞄了今安一眼,率先开口道。 “他?”时音辞道,“那时候是肖不欺把你们从诏狱带了出去?” “没有没有,”晴柔摇头,“本来听说要下诏狱的,奴婢可要吓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但最后肖指挥使手下的人却把我和今安带去了肖府,肖指挥使说让我们断了回宫的念想,还说过阵子就送我们回家,奴婢就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时音辞松了一口气,“回来就好。” 顿了顿又道,“看来他是有意安排你们提早出宫的,能提前出去也挺好的,你们若是想,我……”垂下眼帘,她继续道:“晴柔,你和今安不一样,你到了年限原本就是可以出宫的,若是你现下就想出宫,我也可以帮你安排。” 晴柔拽住她的袖子:“奴婢不走,奴婢是要一直跟着姑娘。” “你放心,你跟我那么久,银子上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姑娘,”晴柔揪着她的袖子,仰着一双微红的眸子,“奴婢知道自己是笨了点,可是,可是……” 时音辞无奈摇头:“我是怕耽误了你,你愿意留下便留下,怎么倒怨起我来了。” 晴柔绞着一双手:“奴婢才不那么快嫁人。” 时音辞轻咳了两声,细声道,“那就晚些年,不管你们谁出嫁,我总归都要给你们添上一份厚厚的嫁妆的。” 今安轻轻跪在时音辞身侧,“姑娘且别说话了,奴婢给姑娘把把脉。” 时音辞摇了摇头,声音压抑:“算了,今安,我没事。” “姑娘,小产伤身,奴婢看一看也方便太医开药调理……” 时音辞重重闭眸,完全哑了声:“今安,不要提了。” 今安:“那姑娘这些日子少走动,养好了身子,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时音辞道:“我知晓轻重的。” “陛下……还在外头呢。” 时音辞哑声:“不管他。” 今安又补充一句:“外头可还下雨呢,可大了……” 时音辞下意识便站起身,对上旁边两人视线,才又意识到什么,心烦气乱的坐下,硬邦邦道,“不管,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么大人了,还能站在雨地里不成? “奴婢去看看那边窗户关好没?”今安微微提高了些音量,一边装模作样的看了眼窗户,一边朝后道,“今天外面那风可大着,奴婢和晴柔姐姐回来时都差点被刮跑。”说着,回来时轻轻撞了一下晴柔肩膀。 晴柔回神:“啊?阿,是的,好大的风。” 第362章 她没有今安那么多话术,直接道,“姑娘,您就让陛下进来吧,外面花厅四处透风多冷啊,你就不要与陛下置气了。” “哪里是我与他置气,是,算了……”时音辞说着,烦躁的蒙起头。 她今天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了一遭,然后呢,温与时亲手喂给了她一碗落胎药,一句解释也没有。 “姑娘……” “我很累,我想睡觉了。” 今安和晴柔对视一眼,无奈摇头,安静退下。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的砸在房檐上,又顺着檐角滑落,各种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更加清晰。 温与时上过多少次战场,身上就有多少的伤,那些陈年旧伤,最忌讳的就是阴雨天湿寒入体。 时音辞掀开被子,撑着床沿坐起身,没有半点犹豫的掀开被子,鞋子都没穿就往外跑。 木门推开一道缝,外面天色微暗,不知道是阴天的缘故,还是已经到了日落时分。 门外房檐下站在他的身影,他身后是茫茫雨色。 时音辞去看他面色,见他唇角挂着刚刚扬起的笑,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唇色有些发青。 这么大的雨,他还真没把自己那些旧伤当回事。 时音辞攥着门的指尖有些发白,她瞪着温与时,还未来得及开口,眼眶就慢慢泛起了红,浸透眸子的泪水不听话的从眼眶滚落,不待温与时抬手,就被她用力擦去。 “混蛋!”时音辞骂的咬牙切齿。 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骂人的词,也没个新意。温与时有些无可奈何:“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时音辞松开抓住木门的手,顺势推开门,向前走了几步,跨过门槛,一脚踩进了浸着潮湿水渍的青石台阶上。 温与时这才发现她赤着一双小脚踩在地上,拧眉弯下腰。 时音辞朝前走了一步:“抱我。” 温与时顺势抱起她,刚直起腰,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时音辞吓得轻呼一声,急忙抬手揽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形。 时音辞惊魂未散:“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站久腿有些僵。”温与时说的坦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博取她的同情心。 时音辞一字一句说的清晰:“平日里身上扎碗大个口子都不吭声,如今倒好意思说僵了?” 温与时微微一顿:“年纪大了,夫人见谅。” 时音辞不理他了。 温与时抬步走进室内,行至榻前,微垂下视线,隐隐看到小姑娘发髻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小姑娘埋着头,脑袋抵着他的肩膀,闷不做声。 温与时正盯着,就见时音辞抬起头,眼尾泛着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他,声音也有些哑:“你怎么不放我下来?” 温与时弯腰放下她。 时音辞扶着后腰的伤处屈膝侧坐在榻边,仰头:“你不问我是谁伤了我?” 温与时道:“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从她醒来只字未提刺客,他心底就有了盘算。 其实也不难猜,也只有内宫中人扮做宫女,才能避开暗卫的重重监视了。 时音辞:“你不问怎么知道?” 温与时便顺着她的意:“是谁?” “是时绣绣,”时音辞的脸色有些白,“她想要毁我的容,失手了。” 温与时微怔。 时音辞:“我没有骗你。” 温与时:“……我知道。” 第363章 时音辞:“我没有骗你。” 温与时:“……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在她说出口之前,他心底就猜到了答案,只是他摸不透她的想法,不敢动时绣绣。 毕竟之前时绣绣可是她不能碰的软肋。 时音辞攥了攥手指:“之前因为觉得她很可怜,又因为母亲,所以我的顾虑很多。” 温与时道,“我理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不该因着愧疚和同情对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步步退让。夫子曾说过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时音辞摇头,“是我愚昧了,我早应该明白姑息养奸的道理。” 温与时再了解她不过,她虽然有些小娇纵,但其实心思简单,性格包容,每次都不提要以牙还牙回去。 “音音,她这次是要杀了你的,你不怨她?”温与时说是问句,但语气里确是透着几分笃定。 时音辞咬了咬唇:“我,我原本是怨的,可她也有她的不幸……” 温与时道:“那我呢?” 时音辞表情一下子僵硬下来,她松开还咬住下唇的牙齿,微抿了抿唇,没说话。 见状,温与时眸色渐渐黯淡下来,“我知道了。” “你和她不一样……”时音辞睫毛颤了颤,眼皮微微垂下,有些无措的抿住唇,“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她的,我知道她有可能还会伤害我,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在她后面紧接着捅我一刀……” “温与时,你,你到底为什么啊?”时音辞抬头直视她。 温与时避开了时音辞的眸光:“音音,我们别再深究这事了,好吗?” “事情或许会过去,可造成的伤害呢?温与时,我知道你主意大,万事喜欢自己拿主意,但这事你不能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把我当傻子一样哄。” 温与时单膝跪在地上,用额头抵住她的手,遮住痛苦的眸色:“音音,我知道你很难过,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我的疏忽,我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我也想留下这个孩子。可太医说,说以你当时身体状况,不打掉孩子对你很不好,是我自私了,音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替你承担那些痛苦,你打我也好骂我折磨我都好,我求你别和自己过不去。” 时音辞一时情难自禁,她推开温与时,踉跄下床,“所以是因为我?对,我没有防备好是绣绣,是我,我……” 温与时一把揽过她:“你去哪儿?” 时音辞咬牙切齿,“我杀了她。” 她大脑一片混沌,眼睛凶红,模样没有半点造假,她真的能捅了时绣绣。 对时绣绣尚且如此,她更不会放过自己。温与时就是了解这点,所以不敢解释什么。如果让时音辞知道真是因为她自己纵容时绣绣,才导致胎心停止,她会很难过的。 “不是她,也不是你,是我,”温与时避开她身上的伤口,伸手牢牢抱住她,“是我,都是我的错,我做的决策,时绣绣充其量只是一个导火索。” 第364章 “不是她,也不是你,是我,”温与时避开她身上的伤口,伸手牢牢抱住她,“是我,都是我的错,我做的决策,时绣绣充其量只是一个导火索。” 温与时喉头发哽:“对不起。” “音音,对不起。” 时音辞虚弱的把头埋在他肩窝,泪水顺着眼眶直接渗入他肩头的衣裳,烫人的紧。 她心底既有怨又有恨,又害怕,又心痛,又委屈,但这件事偏叫人无处可恨,她悲痛的哭出声,一时所有情绪都化作了眼泪发泄出去。 温与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时音辞哭声逐渐止住,无声的任由温与时动作。 温与时在榻边坐下,并未将人放下,就那般抱着她给她擦了擦眼泪,低头吻了吻她湿濡的眼睛,哑声道,“我们不哭了,坐月子不能哭的,乖。” 时音辞偏头,喃喃道:“如果你不做皇帝就好了。” “你不想我做吗?” 时音辞一时语塞:“我……” 温与时嗯一声,“那就不做了。” 这汴京浮华,众人疯狂争抢的东西,他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时音辞愣了一下,没说话,只定定的看着温与时,有些不太敢相信:“真不做了?” “北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温与时缓下语气,“这汴梁百官,百姓黎民,商贾走贩,花鸟鱼虫,哪一样离了我不能活?” “我……”时音辞的声音很低,用气发出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温与时微微一怔。 时音辞很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我离了你不能活。” 温与时只觉这一瞬间一种难言的感觉透过灵魂直击心脏,那一瞬的悸动,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温与时艰难的咽了下口水,喉结微微滚动。 “从小到大,你都待我太好了,让我都觉得理所当然了,直到后来我做错了事,你不待我好了,我才明白……” 温与时望着她,有些无奈:“我什么时候待你不好了?” 时音辞想了想,“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生气,所以我都不敢和你说话。” “怕我?”温与时轻轻摇头。 “你很凶……”时音辞咬唇,她当初真的挺怕的,如果不是被一路押送过来,她早就吓得逃跑了。 温与时笑了一下:“我哪里敢凶你?” “你那时候……每每见到我就一脸不高兴。”时音辞道。 有吗?温与时细细回忆了一下。 一开始好像是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偏她又一副极生分的模样,也难怪他生气。温与时无奈开口,“你让我多等了三年,不能怪我生气。” 毕竟他情绪最激烈时,还曾有过把她欺负哭的念头。 “他们都说是我给西夏惹来了战事,于是他们把我送来北溯,我那时想跑的,可……”说到逃跑,时音辞忽然有些心虚,她小心翼翼的瞧了眼温与时。 他错开眼看向别处,并未言语,仿佛也不在意。 时音辞用力捏了捏手指。 她当初在他那样落魄时当众悔婚,将他扫地出门,那样过分,他心底不可能不介意的。 第365章 翻旧账 “不说这些了。”温与时道。 当初她悔婚在先,逃避在后,若是说心底没有一点介意是假的,只是若真是要对她做些什么,他也着实狠不下心来。 时音辞低下头,低低嗯了一声,发丝蹭的他下巴痒痒的,温与时顺了顺她的头发,轻叹一声。 时音辞偏头躲了一下:“温与时……” “嗯。” “我当初……” 温与时拧眉,轻轻的打断了她:“腰上的伤还疼吗?”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问过,两个人上次爆发的争吵还仿佛历历在目,归根到底就是她对他的不信任,他不愿意再提。 “不疼,”时音辞迟疑再三,又道,“我想要说。” 温与时松开环住她腰的手,似乎想要将她放下。 “你别走。”时音辞骤然抓住他的手,也顾不上腰上的伤,就那样转了个身,跨坐在温与时腿上,和他面对面。 温与时拧眉,手臂勾住她有些悬空的身子,让她有了支点,腰上不用那么吃力:“别闹。” 时音辞有些生气:“我没有在胡闹,我先前是不敢说,可如今我都决定要和你好好的过一辈子了,我不想要一说起这件事就都是不痛快。” 温与时看了她一会儿:“好,你说。” 时音辞想了想:“我当初的的确确是逃跑了,这点你知道了,我也承认,他们那时要把我送来北溯,那么多人一路看押着我,我背井离乡,又人生地不熟,而且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挺怕你的。” 她剖析的十分直白,温与时也是料到的,只是他一直不太想直面这些:“嗯,你说过。” 温与时垂眸。 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那十几年时间里,时音辞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她不信任他。 因为不信他,所以不惜冒着风险逃跑。因为不信他,所以觉得告诉他没用。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如今又被她点明了一遍。她总是这样,在惹他生气这方面从来不遗余力。 时音辞摸了摸脚踝:“你当初问过我,为什么受伤不告诉你。” 温与时看着她脚踝上浅白色的痕迹,没说话。 时音辞顿了顿,继续道:“我当初没有说,可我现在想说,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我怕你觉得我很累赘,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我不想你知道,” “所以呢?你认识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温与时轻声道,“我愿意你给我添麻烦。” 时音辞仰头亲了亲他,“是,我知道你的性格。可我……我自己心中有愧,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况且人都是会变得,尤其是经历那么大的挫折,怎么可能一成不变……”时音辞道,“你不能怪我多想,你那时连西夏都打了,如何能放过我?” 温与时有些气笑了:“你扪心自问,我动过你一根手指头吗?” 时音辞理亏,心底翻了半天旧账,小声嘀咕:“你当初还要打我手板呢……” 温与时听到了,问她,“打了吗?” 时音辞心虚道,“没有……” 温与时点头:“一会补上。” 第366章 时音辞才不怕他啦,仰起头,发髻又蹭过他的下巴,他的喉结,她伸手用细白的腕子圈过他的脖颈,仰起头,“你的的确确是变了些,以前我可以轻松感受你的喜怒哀乐,可现在我却时常觉得摸不透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 “我很好哄的,你亲我一下,我就很高兴了。” 时音辞便亲了亲他的面颊,不耻下问,“这样吗?” 温与时被她逗笑了,她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傻瓜,你要知道,看到你我就会觉得很高兴了。” “……哦,”时音辞:“晴柔曾经和我说,看到喜欢的人就会很高兴……” 温与时微愣了一下,笑了,“音音,你是想听什么?” 时音辞耳朵尖有点红了,她轻轻喘了口气,有些恼羞成怒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真的?” 时音辞:“我一点都不想听。” 嘴上这么说,她脸上的表情却止不住变化起来,嘴巴抿了抿,眼角微微下垂。 温与时怕再逗下去把人逗哭,不敢再逗她,大手轻攥住她的手,不容拒绝的压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你摸。” 时音辞轻轻挣了挣,“你做什么?” 温与时轻笑:“我可能不太擅长说那些甜言蜜语,可你若是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时音辞轻咳一声,垂下眼睫,有些别扭道:“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好,算我强迫你听,音音……”温与时说到关键处,忽然停下,将时音辞的脸掰过来面朝他。 四目相对,气氛倏地暧昧起来。 时音辞睁眼看他,心脏仿佛被人死死抓住,闷的人喘不过气来,她屏住一口呼吸,睫毛微微颤动。 “我爱你。”温与时道。 他看着她,目光虔诚,语气温柔且坚定。 时音辞深深吐了一口气,忍住羞耻问:“为什么?” 温与时很认真的想了想,“你生的好看。” 小时候,满王城都没有比她更好看的小姑娘了,好多世家公子趋之若鹜,然后他从小就开始有筹谋的对她好,好到让她可以完全依赖他,可是小姑娘从小被娇养的太好了,好到把别人待她好的一切都当做了理所当然,所以对他献的殷勤小姑娘一点反应都没有。 时音辞咬牙:“若是遇到比我好看的,你是不是就要喜欢人家了?” “你害怕吗?” 在他心底,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我害怕阿,”时音辞缓缓道:“我不想……不想和别人分享……” “分享什么?” 时音辞闷声开口:“你……我知道你将来会娶妻、纳妾,你会……” “嗯……” 是要把婚典提上日程了,免得又夜长梦多。 时音辞扁着嘴从他膝上滑下去。 温与时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人捞起来放在软榻上,带有薄茧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跑什么?” 时音辞打开他的手,揉了揉自个儿有些泛红的面颊,嘟囔道:“你去找你的三宫六院吧,拦着我做什么?” 温与时两手撑在她身侧,固住她:“找什么三宫六院,你一个人就抵得上三宫六院。” 时音辞板着指头细数家珍:“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前有满春,后有诗情、画意,走了言夏夏又来了言知秋。” “啧,”温与时摇头,倒是难得见她吃醋。可说那么多,都是些莫须有的事,温与时无奈道:“那就把他们都打发出宫。” “哦……” “还有时绣绣,把多余的人都打发走,我们成亲,好不好?” 时音辞沉默了一会,忽然下榻,拉着温与时的手往外走去,“你来。” “嗯?” “来啊。” 温与时不明所以,顺从的跟着她。 终于走到房间门口,时音辞轻轻的把温与时推出门槛,然后不待他反应过来,啪的便关上了房间门。 “……音音?”温与时迟疑着敲门。 时音辞用额头贴着门槛,闭上眼睛:“慎独哥哥,我有些困了。” 温与时的心一下软下来,他背靠着房门,看着屋檐外的茫茫雨色,缓缓道,“音音,你总是要先正儿八经嫁给我一次的。” “……好,我嫁,”时音辞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可我现在是真的困了……你走吧,回去休息,不要淋雨……” 她真的是不能听到提时绣绣。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情绪控制的很好,可是温与时一旦提起时绣绣,她便全盘皆崩。她不想把自己这些不好的情绪再带给温与时,她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一个人难过总好过两个人都难过。 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时音辞从门上滑落,她蹲在门口,泪水从紧闭的眼下流出,她哭的抽噎,却又努力压抑着呼吸,不牵涉后腰的伤。 第367章 时音辞哭了一会儿,哭累了,腿麻了,时音辞慢吞吞的从地上站起来,挪到榻上缩起身子,脸颊蒙在被子中昏沉睡去。 温与时翻身从房顶跃下,雨水顺着吸饱了水的衣角渗下,滴滴答答很快晕染了一圈廊下青石板地。 “陛下……”赵胜德忙躬身递上长巾。 温与时随意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吩咐:“她不乐意吃苦药,让太医多开滋补药膳,少开些药。” 温与时回到养心殿时,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他换下衣服将自己泡在木桶中,手臂搭着木桶边,头微微后仰,闭着眸子沉浸在一室氤氲中。 一室静谧中,随着氤氲的水雾渐渐散去,木桶中的水温也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温与时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子在昏黄色的油灯下转了一圈,才逐渐聚焦。 竟然睡了过去? 温与时低头看了眼泡的有些泛白的指腹,不知了多久,但水已经凉透了。 起身,温与时抬手扯了木椸上扯下衣衫将自己裹住,从浴桶中迈出,踩着一地水痕来到窗边,外间连绵不断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外间安安静静的,温与时伸手推开窗,便觉一阵透骨的夜风夹杂着空气中的湿意袭来,外面天未亮,黑压压的,月亮都被乌云遮的严严实实的。 夜色还深,人却没有什么睡意。 温与时穿好衣裳,翻身跃墙,正和肖不欺打了个擦面。 今天多事之秋,宫里内外连戒备都严查了几分。 肖不欺一身锦衣卫黑袍,看清人,才缓缓松开摸到绣春刀的手:“陛下,您这是……” “你怎么在这儿?”温与时先发制人。 肖不欺解释:“今日内宫出了事,臣怕再出什么岔子,便想着今日多盯着些,待明日天亮等暗卫调停好再换岗。” 听到肖不欺的话,温与时闭了闭双眸,才道:“朕罚的重了?” “六扇门监管不力酿成大错,有负陛下重托,陛下能留他一命已然法外开恩了。” 温与时微顿了顿:“暗卫那边,便先让下边的副统领顶上。” “是。”肖不欺拱手。 “你家中虽无妻室却有孩子,别总是呆在宫里,或者早些娶一个。” 肖不欺闻言一愣,再回神还未来得及回话,便见原先还在眼前的人几个飞跃没了身影。 温与时悄无声息进了椒房殿,入得正殿内室,屏息静气片刻,听人呼吸平稳,这才静静靠近。 床帘都未放下,榻上的人抱着锦被侧身而卧,小小的一团。 黑暗中,温与时隐约看到她后腰上裹伤口的白布条上一片暗色,不知是伤口本就未愈合还是她乱动又挣裂了伤口。 温与时轻轻躺了上去,手臂虚虚勾住她的腰,让人不能再乱动。 深夜中,原本应该熟睡的人忽然动了动。 温与时手臂微微收紧,想要阻她翻身,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被一双细软的手指握住。 时音辞翻了个身,细长的手臂圈过温与时的窄腰,脑袋正抵住温与时的胸膛,温热的呼吸都吐在他的怀抱里。 第368章 温与时僵着身子半晌没敢动,停了一会儿,才低低道:“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时音辞埋着头没做声,像是又睡着了一样。 温与时小心的抓住她的手腕挪开,在时音辞赶他之前微微坐起身,“我只是有些不放心,音音,我……” 他本来打算天不亮就走的,没想到吵醒时音辞。 “你别走……”时音辞死死抱住温与时,哑着声,“陪陪我。” 温与时心尖一颤,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轻环过她,正搭在那头如墨一般的青丝上,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柔声哄着,“快睡吧,我不走。” “我疼……” 温与时手轻轻划过她身上裹着的白布条,“这里疼?” 时音辞吸了吸鼻子,埋头:“疼。” “我去让人传太医。” 时音辞抓住他:“不看太医。” 此时此刻,温与时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我去让今安煮碗止疼的汤药来。” 时音辞闷闷道:“……那好吧。” 大概是真的痛了紧了,汤药熬好时音辞自己便端着碗乖乖地喝了下去。 温与时给她擦了擦唇边药渍,端了盏清茶,“漱漱口早些睡吧,我让今安在汤药里面加了些安神的药。” 时音辞含糊应了一声,就着温与时的手漱了口,说话间眼皮子就已经沉的睁不开了,蜷着身子阖上了眼帘。 温与时起身去放茶盏,一回头就看到她眼睛又睁开了,眼皮眨阿眨的,明明瞧着都睁不开了,却仍旧不错眼的盯着他,见他转身回来,才又慢慢闭上眼睛。 温与时叹口气,在她身侧躺下,声音低沉:“不疼了?” “唔……”时音辞含糊应着:“我困……”话刚说完,人已经睡了过去。 “睡吧。”温与时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一双微垂的眸子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翌日,温与时醒来的很早,出门叫停了门外正欲唤他去上朝的宫人,扫了眼众人手上备好的龙袍,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别出声。去偏殿。” 更衣完毕,临去前,又似想起什么,转头吩咐晴柔,“煮上紫苏粥,还是老规矩,碧粳米难熬,可以多煮一会儿,粥熬好就温在炉子上,不必唤她,昨夜折腾的晚,多让她睡一会儿。” “奴婢这就去。” 晴柔刚转身,温与时忽然又出声将人喊住,“……算了。” 晴柔顿住步子:“陛下?” “椒房殿的小厨房在哪儿?”温与时道。 晴柔愣愣答:“在……在后院……” 温与时朝后院走去,入了小厨房淘米洗菜做的行云流水,丝毫不假手于人。 赵胜德看了眼天色,眼看早朝都要迟了,文武百官都在等着,想催又不敢,只能默默地又往灶膛里多塞了把柴。 温与时扫了眼赵胜德:“朕的粥要是煮糊了,朕就剁了你的手。” 赵胜德忙把多加的柴又都拨了出来,讨巧道:“哎呦,陛下可使不得,奴才还指着这双手多伺候您几年呢……” 好在温与时并未打算耗到粥熬好,只转身吩咐了晴柔一句,“小火慢熬,紫苏叶不能煮太久,等最后再放。” 晴柔忙应声:“是,奴婢都记下了。” 赵胜德缓缓松了口气。 “你留下,不必随朕去。”温与时走了两步,转头扫了眼赵胜德,“就在这前院守着,不论谁来都说皇后要静养,不见外客。” 宫里向来是没有秘密可言的,更何况昨夜引产一事并未隐瞒,今天天一亮便该传开了,不论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意,来这边探视的人都只会多不会少。 赵胜德应声,他明白了温与时的用意,却仍旧有些顾虑,“可这……如果是太皇太后派人来探望……” 温与时重复:“任何人,没有例外。” 赵胜德忙应下:“是,奴才明白了。” 这边出了椒房殿,温与时尚未走到金銮殿,便又撞见了人。 肖不欺神色匆匆迎上去:“陛下……” 温与时行色匆匆,见状微微抬手挡住:“早朝要迟了,有什么事都下了早朝再说。” 的确是早朝重要,肖不欺将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微退一步,躬身:“是。” 第369章 废六宫 朝上值殿的内官早已高声喝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台下一片静寂。 “众卿无事,朕却有一事要通知众位,”温与时一一扫视众人,方才缓缓道,“朕打算废黜六宫,只留后位。” 此言一出,顿时满朝哗然。 这事太荒唐了,先前陛下说国库空虚迟迟不肯选妃便算了,如今他们都还没催,陛下居然要废黜六宫。 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规矩,历朝历代都是以为皇室开枝散叶为先,更别提如今皇室血脉萧条,一众人七嘴八舌仿佛自己的家事一般着急。 眼见底下乱成一团,温与时用指节敲了敲龙椅的扶手,“都静一静。” 众臣立刻安静了。 “你们如此,朕倒不知道听谁说了,”温与时道,“谁有什么要说的,便上前来说。” 底下静了一静,片刻后,文官队列一名言官执象牙笏出列,俯身叩首,“臣都察院崔士伟有异议。” 温与时早料到今日早朝他们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微微倾身,道:“起来说话。” “谢陛下,”那言官谢罢起身,遂道:“臣斗胆谏言,如今皇室人脉不兴,陛下是北溯天子,当为皇室开枝散叶,绝不可贸然废黜后宫。” 温与时语气一沉,威压道:“如此说,北溯皇室人丁不旺还是朕的错了?” 说话的言官仿若吞了一把黄连:“臣不敢……” “娶妻纳妾说到底都是朕的私事,众爱卿有心操心这些小事,还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如何让我北溯更加强大上。” “陛下,这,这事怎么能说是私事呢……” “哦,不是私事?”温与时仿若有些困惑道,“那不如把诸位爱卿们那些收个填房,养个外房的事也拿出来论一论。” “……”台下众人被噎了一下,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怎么,都不愿意?”温与时似笑非笑。 忽有一人道:“敢问陛下,是要立哪位时小姐?” 宫里传的沸沸扬扬说要改立皇后,又是一个西夏时家的女子,虽未明确下旨,他们却都有耳闻。 温与时道:“从始至终,朕要娶的都只有一个时小姐。” “请陛下三思!那位娘娘曾在陛下危难之时退了婚,那样德行有亏的女子,陛下愿意不计前嫌娶了,已属圣恩浩荡,怎可再为了那样的女子罢黜六宫……” “放肆!”温与时冷了面孔,起了身。 底下齐刷刷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罢黜后宫之事朕意已决,不容人辩论,”温与时压下情绪,声音仍说不出的森寒,“往后谁若是再让朕听见提一句皇后不好的,朕要他的脑袋,君无戏言,朕言尽于此,望众卿自重。” 说完,温与时重重甩袖,转身出了大殿。 众内侍和女官小心翼翼跟在后头,没了他们的主心骨赵胜德,谁也不敢贸然去触霉头,只亦步亦趋地跟后面一路小跑。 刚出金銮殿,便碰上了外头守着的肖不欺。 温与时步子一停,“有何事?” “禀陛下,天还没亮时,宫中有刺客闯……” “杀了,”温与时有些不耐道,“这些事也要拿来烦朕?” “不是……”肖不欺默默道,“是上次那位池小姐,毕竟是陛下故人,臣不敢擅专。” “哦,杀了吧。”温与时凉凉道。 肖不欺头疼,他再耿直也不至于真的去砍那位的脑袋:“陛下……” 温与时说着,神色已平静下来,“行了,问她又来做什么,真当这皇宫是他们池家后花园不成?” “臣问过了,池小姐听闻陛下要娶时绣绣姑娘,说来带皇后走。” 温与时:“……杀了吧……” 第370章 一报还一报 人自然是不能杀的。 不仅没杀,肖不欺还将人放了,放之前,把时绣绣的所作所为先给池颜讲了一遍,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着池颜溜进了时绣绣住的未央宫。 时绣绣做下了亏心事,一夜都未能安眠,翻来覆去捱到天亮时才合眼,不料刚睡着,就被人给捆了。 池颜将人堵住嘴捆的结结实实,才拉了把椅子往哪儿一坐,看着地上扭成一团的人,“别费劲了,反正你也解不开。” “唔唔唔唔。”时绣绣瞪着一双眼睛。 池颜起身抽出别在靴中的匕首,屈膝蹲在时绣绣面前,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听说,你要划时音辞的脸?” “唔唔。”时绣绣被堵住嘴说不出话来,池颜也不打算听她诡辩。 “不过我们宝贝阿辞就是天生丽质,即便是毁了容也比你好看千倍万倍,”池颜说着,忍不住拿匕首在时绣绣脸上比划起来,“不如我来帮你修修容,你看可好?” 感受着刀背的锋芒,时绣绣止不住开始哆嗦起来。 “别怕,”池颜拍了拍她的肩膀,“专心点,我要动手了。” 话罢,池颜手起刀落,时绣绣反应过来,手臂赫然多了一道口子。 “唔!”痛意这才上头,时绣绣瘫软在地,一时只剩了喘气的力气。 池颜好心拔下了她口中塞的布条让她喘气,“你应该庆幸,我不喜欢划人脸。” 时绣绣活动着麻木的舌头,含糊出声,“池颜!我,我和你……无冤无仇……” “忘了说,我这一刀是还你伤音音的。所以这叫做一报还一报。”池颜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不赚你的,不过我刀太快,肯定没有你刺阿辞的痛。”她说着,手指滑下时忽的重重握了一下她手臂上的伤口。 “呜,痛!!”痛的钻心刺骨,时绣绣顿时疼出了一头冷汗,面色也白下来。 “痛才长记性,明白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池颜道。 太可怕了,她太可怕了。 时绣绣手脚并用,费力的挪动着身子想要远离池颜。 看着池颜靠近,她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我没有想要杀她的……我只是怨她抢了我的,我没,没错,你不能杀我,时音辞不会让你杀我的,她,她会救我的……” 池颜只是冷冷的看着:“我不杀你,脏了我的手。” 时绣绣忽然尖叫起来:“我要见时音辞,我要见时音辞!” “你又要以死逼她?”池颜怒了,“你害她至苦,凭什么还要她救你?” 时绣绣粗喘着气,恨恨的看过去:“明明,明明我才是时家正统出身,为什么你们都偏向她?!” 时绣绣已经做好了池颜骂她心思歹毒的准备,不料池颜只道:“旁人我不知道,但不好意思,我颜控。” 时绣绣一愣,随即气的发抖。 再没有什么答案比这个更让她崩溃的了。 “事到如今,你仍觉得谁都对不起你?是,你受苦了你憋屈,可当初北溯兵临城下时,被押送北溯的是她时音辞,你想要这福气,你怎么不站出来啊?偏偏瞧着事态平息了这才跳出来认亲,如今见着好了又巴巴贴上来闹,合着全天下好都得让你一个人落着阿?” “识相点,你还是回你的时府当小姐,莫在这儿两边讨嫌了。” “还有,事是你那养母一人做下的,你有气冲那兰之撒去,别像条疯狗一样出来乱咬人。” 池颜说完也不含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杯子一摔,转身就走。 第371章 “池颜。” 没想到刚出来就撞见人,看样子还是专门在这儿等她的,她将手中的匕首往靴里一插,不慌不忙道:“怎么,又要来杀我?” “怎么会,”温与时笑笑:“池四小姐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趣。” 池颜:“你不会指望着利用了我,还要我笑脸相迎吧?” 温与时丝毫不心虚,“池四小姐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这份情我铭记于心,一定会还的。” “你把阿辞还给我们池家,就算你还我。” “这没得商量,”温与时道,“我会让人晋封池家侯爵,你也可以再提其他的。” 池家再有权势也只是官宦之家,百年后没了当家的池将军便什么也不是了,不比公侯勋贵可以世袭罔替。 “犯不着,”池颜不在意这些,只对温与时张口闭口操控西夏权政意见颇多,“我们西夏的事,哪里轮到你一个叛国的外人……” “我叛国?”温与时缓缓笑起来,“骂的倒也没错。” 池颜犹记得温与时率兵攻打西夏的事,便指控道,“当初因你一念,两国战火四起,北溯兵骑所到之处皆是流血漂橹。你有没有想过,你可是被西夏的水土,西夏的百姓供养大的,当真是薄情寡义,不顾念半点恩情。” “哪来的恩情?杀我全家留我一命的恩情?” 当年被污蔑满门抄斩的不是张家,不是李家,更不是池家。 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温与时声色凌厉:“那朱炳武构陷忠臣……” 忠君爱国的思想已经刻在了池颜骨子中,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道:“你怎么能直呼……” “西夏的江山社稷,早就名存实亡了!”温与时残忍的揭露真相,“那朱炳武不过如今是个傀儡,池四小姐还是早些认清现实吧。” 他当初拿下西夏,不想激起更大的反抗,才收了西夏的降书,没有赶尽杀绝。但这么久以来,西夏各个重要关卡已然换成了北溯的官员,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将西夏并入版图不过是动动手的事,端看他的心情。 “你要报仇,可百姓何辜……” “我问心无愧,”温与时淡淡道:“我温家上下为守西夏疆土几度出生入死,被满门抄斩时也没有一个百姓去求情。” 池颜无话可说了:“当初……当初是事发突然……” 当初那件事西夏王是下了狠手,捏造完证据直接杀人,三司会审都没有经过,根本没有给旁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但温家的确是冤死的。 “事后,我去时府,等来的是一纸退婚书。” 闻言,池颜呆了片刻,“她没有和你说?” 温与时道:“和我说什么?” 池颜才反应过来,连笑数声,“再没有比你更蠢的了。你说旁人也就罢了,可阿辞,呵……” 潜意识中觉得池颜将要说的话很重要,温与时被骂了也没在意,只盯着池颜:“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知道?”池颜道,“自己去问她吧。” 第372章 “她如果想说早说了!”温与时的眸子冷沉下来,他逼近一步,拽住了池颜的衣领:“到底是什么?” 池颜被抓住领子也无动于衷,“我这人速来吃软不吃硬,我要是不想说,你杀了我也问不出一个字。” 温与时终于还是松开了池颜,“你说,作为报酬,我三年不动西夏。” 至于有没有本事休养生息,那就是西夏自己的事。不过那么一个贪生怕死的草包坐镇,满血复活是悬了。 “十年!”池颜狮子大开口。 她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生她养她的国家没了的。 “五年,”温与时道,“这是我的底线。” 池颜便应了,“成交。” “说!” 池颜缓缓吐了一口气,怀揣着恶意讲的事无巨细,专挑温与时的软肋戳,便要他痛上一痛:“你当年只知自己被退婚,被流放,可那段时间的阿辞也是百般煎熬,一度自闭。” “她日日都哭,门也不出了,把自己锁在家里,谁也不见,我要不是翻墙进去,都不知道她快给自己整疯了。” “后来她听到你被救了,人好不容易才渐渐好些,你倒是好,转手兵戈相向,搞得所有人都来骂她,你可真对的起她。” “池颜,你别折磨我了……”池颜说这些零零碎碎的,无异于诛心。 温与时难得示弱,池颜却偏不去如了他的愿,笑道,“你还不明白吗,亏你也是与她一并长大,竟不了解她的性子。” 他自然是知道时音辞的,可他一直是以为是那时的时音辞的眼中,他们还没有到可以共患难的情谊。 “她根本是被蒙在鼓里了,退婚之时她根本不知你温家出事!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时伯父,当初是他瞒着不让人和阿辞说,阿辞为了这事,好久都没和时伯父说话。” 温与时愣住,池颜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着。 她是被蒙在鼓里了。 被蒙在鼓里了。 蒙在鼓里了。 所以说,时音辞从始至终根本就不知道? “肖不欺,送池四小姐出宫!”温与时声落,人已经没了身影。 “喂,我还没说完呢,你……”池颜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突然出现的肖不欺吓了一跳。 “池小姐,请吧。”肖不欺道。 “他还没给我立字据。”那么大的事情,万一温与时反悔,她找谁去。 肖不欺道:“池小姐放心,我们陛下一诺千金,自不会食言。” “最好是。”池颜冷哼一声,忽然又想到什么,“你们宫里有没有枯井什么?” 肖不欺没跟上她跳跃的脑回路:“池小姐有话直说。” 池颜看了一眼身后的未央宫,“枯井应该也很深吧,若是谁脚滑,掉进去,也是悄无声息的。” 肖不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把这话转告给时绣绣。”池颜转身就走,“要么她跟我走,要么我走之前解决掉她。” 时音辞被父母恩情所困,受制于时绣绣,温与时被时音辞所困,也受制于时绣绣,可她却是个什么都不怕的。 第373章 我不走 在回椒房殿的路上,温与时一直在回忆,想自己当初有没有说过很过分的话,有没有做过很过分的事。 在印象里,他当初应该挺凶的——那种时候,即便再喜欢,心底也是有些芥蒂的。 可如今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莫须有的事情,那他的所作所为就全都成了笑话。 入了椒房殿,一众宫人纷纷请安,温与时摆了下手,径直往里去。 今安看着神色匆匆的温与时,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姑娘用了些早膳,吃了汤药,方睡下。” 温与时脚步微顿了一下,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悄悄入了主殿。 里间的人吃了药,这会睡的很沉,手臂软软的趴着枕头,脑袋枕着自个儿的手臂,锦被只歪斜的搭在后腰上。 他轻轻走过去,将被子轻轻给她搭了上去。 小姑娘咕哝了一声,并未醒来。 温与时背靠着床榻在底下的脚踏上坐下,他背对时音辞,并未看她,眼神也没有落在任何实处。 他轻轻开口,似乎在和自己说话一样:“音音,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打算告诉你,我当初已经想好了要瞒你一辈子,但我现在想说给你听。” “音音……”温与时静默了片刻,方才道:“当初西夏战败,你被送来了这里,你一定没有想过,不是他们硬要送你来,是我提了条件,我要你——作为退兵的条件。” 其实时音辞当初说的没错,的确是他毁掉了她原本的生活。时音辞有今天,可以说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时音辞不会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她原本应该自由自在的,有朋友有未来,每天随心所欲的过她的小日子,而不是在这里整日循规蹈矩的活着。 “我真的很抱歉,音音,但我不能放你走了。” 背后的床榻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温与时回头,便见时音辞不知什么时候翻身坐了起来,她微微仰着头,眼神有些茫然失措。 温与时下意识去抓她的腕子,时音辞一缩手躲过了,下一刻,却又被温与时牢牢攥住。 时音辞声音有些哑:“你做什么呀,都攥疼我了……” 温与时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松开了,目光却放在她身上,一刻不错,透着些小心:“音音……你生气了?” 时音辞觉得新奇又不解:“你在害怕?” “音音……”他轻唤了一声,透着些无奈。 温与时想,他真的是怕了。虽然他有的是办法把她留下来,但比起那些手段,他更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温与时,”时音辞反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腕子都紧张的有些抖,让人心疼,“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没有,”温与时深吸了一口气,匆忙道,“我只是……只是怕你后悔了。” 时音辞忽然凑过去,迅捷的在温与时唇上亲了一下,口中哄着,“别怕,我在呢,我不走。” 第374章 “别怕,我在呢,我不走。” 女孩子吐气如兰,温与时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气,温与时弯腰将人抱入了怀中,手臂仍有些颤抖,语气透着些可怜,“不要骗我。” 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多了些无措的,祈求一样的情绪:“不要骗我。” 时音辞没想到温与时忽然这样,毕竟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稳重的,少有的一丝慌乱让她心底烫了一下,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后背,哄着:“我不骗你。” 后面又跟着一句,“你不骗我,我也不骗你。” 温与时的拳头攥了攥,有些许的心虚,“……那我要是骗了你呢?” 时音辞倒没想到温与时这么说,微愣了一下,才道,“你骗我什么?” 确认她方才是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温与时并未多说,有些狼狈的回旋,“没,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时音辞点头,她刚刚醒来,声音还有些软,却意外的认真,“你只可以小小的骗我。”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声音却越发的软侬,“我知道你总有些事情是不方便和我说的,我知道,但是你以后只能小小的骗我,就是这么点的才可以。”她说完,捏着手指比了个很小的一点点的手势,眼睛也瞪的圆圆的。 看着她的动作,温与时一下子心软的不行,却又隐隐的松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想什么呢,我怎么会骗你?” “别动,痒……”时音辞笑着往后躲了一下,一时忘了身上还有伤,动作太大抻到了后腰的伤口,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小心!”温与时一下子紧张起来,手扶上了她的腰,轻声问她:“很疼吗?我看看。” 有一点刺刺的痛,许是刚刚撕裂了一点血痂,血肉模糊的肯定很丑,时音辞摇头不让他看,整个人都依在他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别看了。” 温与时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抚了抚捏了捏她柔软的脖颈,“不听话。” 时音辞轻轻一口咬在他的肩上,反驳,“你又不是太医。” 温与时一噎,笑了,“那你想怎么样?” 时音辞脸颊忽然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很软,那粉嫩的唇瓣比声音更软。 温与时对上她惑人而不自知的视线,心下一动,一时有些哑然。 时音辞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懂了什么,羞恼的掐他,“你满脑子都想什么?” 温与时低笑:“想你。”说着,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不大情愿的松开人,起身下了榻。 他明显要去解决一些个人问题,时音辞还有一瞬的茫然,伸手抓住床幔,露出一颗脑袋,问,“你去哪儿?” 她眼神实在过于纯澈,看的温与时都不好意思了起来,“去……沐浴……” 半晌不夜的沐什么浴…… 时音辞眼睛无意往下扫到了某个部位,大脑嗡的一下,差点将手中握着的床幔给扯下来…… 第375章 才洗完澡,熄了烛火,两人刚歇下,外间的门扉突然被人敲响。 良辰美景之际,温香软玉在怀,温与时本不欲理会,奈何没停歇一会儿,敲门声便再次响起。 “陛下!” 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一手掩住人耳朵,方才冲门外,“赵胜德!你今天最好是有事。” “……紧急军情,陛下。” 温与时坐起了身。 时音辞也推了推他,含糊不清的咕哝道,“你快去吧。” 温与时披了衣裳转出内室,扫了在外焦急的赵胜德,径直入了一侧耳房。 赵胜德急忙跟进去。 “出了什么事?” 温与时不紧不慢的坐下,问。 紧急军情—— 呵,那样的借口也就看时音辞不懂才敢拿来用了,真是紧急军情,哪里又是这种阵仗。 赵胜德低下头,尽量减小自己存在感,“陛下,是未央宫那位……出事了。” 也不知道又闹什么幺蛾子。 听见这句话,温与时终于抬起眼看过去,语气恶劣,“死了?” 赵胜德摇了摇头,“回陛下,那位被巡逻的锦衣卫救下了,只是如今情况似乎不太好,下面人来报,奴才不敢擅专,这才来打扰陛下。” “……” 真出事了? 闻言,温与时不由做出大胆的猜测,“不是从井里把人捞出来的吧?” “陛下如何得知?!” 完了。 温与时脑海里此时只剩了这两个大字。 池颜那句关于枯井的言论犹在耳边,人就真的出事了。 他这边自然明白,池颜不会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是如今出事,这顶行凶的帽子毫无疑问会落在过白天放过狠话的池颜头上。 要么就是怀疑他为了解决麻烦栽赃池颜。 这样一来,无疑会在他与时音辞与池颜三人之间都会造成误解。 池颜他倒是无所谓,但时音辞会站在哪边? 温与时深吸一口气,情绪渐渐清醒,温与时心底便隐隐添了些忧患的心。 坐了半晌,他挥退赵胜德,起身回了内室。 里间只留了一盏油灯,微弱昏暗,但极其清楚里间陈设的温与时闭着眼也能走到榻边。他行动的动作很轻,中间也没有碰到任何阻拦物,几乎是悄无声息的到了榻边。 时音辞却似有所觉,睫毛动了动,慢吞吞的睁开了眼。 “醒了?” 时音辞眸色朦胧,连聚焦都没有就又很快闭上了眼,看起来醒了又没完全醒,身子却自觉往里挪了挪。 温与时顺势躺下,小姑娘一个翻滚就撞入他怀里,他小心的的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在她后颈上轻轻蹭了蹭,“音音。” “唔。”此刻的时音辞像是没骨头一样瘫在他怀里,出口的声音透着浓郁的困倦。 温与时不是故意不让她睡的,但是他此刻无比的,疯狂的想要确定一件事。 温与时吞了口口水,又轻声喊她,“音音。” 不知道为什么温与时一直喊她,时音辞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你好啰嗦……”扰人清梦,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太太。 她真的困死了,能回应温与时已经是仅凭一腔热爱了。 温与时吸了一口气,小心的,轻声的开口,声音透着一丝颤意,“你说喜欢我。” 他强稳住声音,“有多喜欢。” 够不够毫无条件的站在他这边。 第376章 觊觎你 “……”空气中似乎静寂了片刻。 时音辞也逐渐清醒过来,“你今天是怎么了?” 好奇怪。 温与时没回答她,伴随而来是细而密的吻落在面上,他声音微有些沉,“说啊。” 面上脖颈上密密麻麻的是酥痒的热气,时音辞舔了舔嘴唇,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捧住了温与时的面颊。 两人对视,视线交织在一起,温与时没了动作。 时音辞微微抬起头,唇齿微启,轻咬了下他的下唇,又顺着往下,一路亲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然后才抬头,漂亮的眼睛在微弱的灯火下看向他漆黑的墨眸,带着些隐晦的光芒,“我说了……你还亲我吗?” “……?”温与时的表情明显是猝不及防的。 “要是不亲了,那我就先不说了。” 回应她的是铺天盖地的吻。 气氛逐渐开始升温,时音辞也回应着他,两个人寝衣系带被她悄无声息勾开,手指顺着散开的衣襟滑到紧绷的腹肌。 结实的肌肉,紧绷的线条,每一寸都让她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小动作没能得逞,温与时不动声色的将两人衣裳整理好,捏了捏她的指节,“想要我?” 时音辞乖乖点头,“觊觎你。” “行,胆子不小。”温与时一愣,轻舔了下唇角,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耳边,“等你伤好了,可别哭。” 时音辞:“?” 她似是不懂,又似故意,“为什么要哭?” 温与时吸了一口气,“时音辞。” 时音辞抬头:“嗯?” “我问你,”温与时道,“我和池颜都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阿?”时音辞认真的问:“多深的水?” “……很深。” 时音辞茫然:“你们两个没事去很深的水里做什么?” 温与时乐了:“假如,我说假如。” 时音辞抬眼看过去,“你不是会游泳吗?” “假如我不会,她也不会。” “噢。”时音辞了然,“可我也不会啊……” 温与时:“……” 温与时终于放弃问题,直截了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 唉,难哄的男人。 时音辞叹了口气,“如果你想听的话——” 她莞尔一笑,红唇轻吐,“温与时,好喜欢你,也最喜欢你。” 心底悬着的不踏实终于落地,温与时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知道了。” 时音辞:“?” 所以为什么回答不是我也是? 温与时揉了揉她的脸颊,道:“时绣绣出事了。” 时音辞慢半拍反应过来,“她畏罪自杀了?” “没死,”温与时语气微有遗憾,“被人丢到井里了,被锦衣卫救下来,太医在救。” 沉默了几秒,时音辞才“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温与时的胸膛,“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她不会再受时绣绣半点影响。 困意再度来袭,她安心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睡去。 温与时低眸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唇角缓缓的勾了起来。 抬手将两人的被子盖好,安心睡觉。 只要时音辞没关系,时绣绣是死是活也和他丁点关系。 第377章 翌日清晨。 外间传来唤人的声音。 时音辞睁开眼睛时,身旁已经没人了,这个时候温与时早出去了,宫里的其他人得了吩咐也没叫她,任由她睡到了日头高照。 时音辞没动身,有些懒散的躺着看着头顶的床帐醒神。 温与时昨晚和她说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说时绣绣出事了。 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直到外间再次传来唤人的声音,时音辞眨了眨眼,困倦的撑坐起身。 外间传来叩门声:“姑娘可要起了?” “进来吧。” 捧着洗漱物件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晴柔上前挂起了床帐,服侍她更衣。 时音辞眼皮半睁半闭,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像是完全没睡饱,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模样。 都怪温与时,晚上几次扰她好梦。 今安瞧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不由道,“姑娘这是……没睡好?” 时音辞忍住打哈欠的想法,掩唇道,“什么时辰了?” “到了用早膳时间了,陛下走前特意吩咐了这个时辰叫您。” 今安拧了帕子帮她擦面,时音辞犯困,扁了扁嘴,推开了今安的手,“你就说我睡死了,叫不醒。” 一顿饭饭不吃也没什么,偏还交代别人唤她,定是自己要早起不顺心,偏要拉上她一起。 晴柔笑:“姑娘这不是骗陛下吗?” “他又不在这儿,你不说,谁又知道?”时音辞懒懒扫过一众宫人。 “小骗子。” “陛下。”也不知温与时何时过来的,一室的宫人纷纷行礼。 时音辞抬眼看过去,温与时正穿过珠帘进来,脚步沉稳,不急不慢的。 他身上穿了件雪白色的杭绸衣裳,外间罩一件绯红色对襟阔袖罩衣,镶着暗红刻丝镶边。时音辞撇嘴,这厮下朝后居然还去换了常服过来。 温与时慢条斯理的问,“又琢磨着瞒我什么?” “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偷听?”温与时笑,“我可是从门口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那……”场面一度尴尬,时音辞眼波一扫,故意道,“那你们,你们拿了薪银不办事的吗?人都到门口了,怎么没人来通报一声。” 让她撒个谎还被人抓了个现成。 一屋人跟着惶恐。 “东西留下,去传早膳吧。”温与时挥了挥手,屋内其余人都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偌大的屋子转眼只剩下他们两个。 温与时叹气:“我这一回来便巴巴赶了过来,想见人一面,竟还得通传了,” 时音辞腆着一张脸,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这不是怕怠慢了……夫君。” 温与时定定的看着她,“再唤一声。” 时音辞挪开目光,轻咳一声,“你今天穿的真好看。” “是吗?”温与时挽了袖子,取了刚刚湿帕子拧干,细细给她擦脸,“我不穿更好看。” “……”时音辞闹了个红脸,一口水吸入口中,推开了温与时的手,“呸呸……青天白日的,你要不要脸。” “这不是哄你呢。”温与时一挑眉,转身放下了帕子。 时音辞瞪圆了一双眼睛,“谁要你哄了!流氓!” 温与时语气从容,“也不知道是谁,昨晚……” 第378章 昨晚…… 时音辞不由想起昨夜那被她扯开的衣襟,肌理白皙紧实,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令人垂涎的光芒。 时音辞面色一红,一颗小心脏“哐哐”的跳起来。 温与时慢条斯理的吐出最后几个字,“扒我的……衣服。” 时音辞立时像八爪鱼一样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不许说!” 温与时一手勾住她,笑的胸膛震荡,他微微偏头,一手捉住了时音辞的一双手,“音音怎么穿上衣服便不认人了?” 时音辞忍不住伸腿蹬他,“你放开我。” 温与时怕她挣扎太大再将背后伤口挣扎开了,便弯腰将人放了,“好了,不与你闹了,别乱动。” 时音辞扑在被褥中,捂了捂脸,“你昨晚说……时绣绣怎么样了?” 温与时正倒茶的手一顿,沉了脸色,回头看她。 “你怎么不说话……”见他没回应,时音辞忍不住回头又唤了一声。 温与时端着清茶过去,递到她唇边,“张口。” “唔……”时音辞就着他的手漱了漱口,“她……死了吗?” 温与时垂眸,看着她因含入清茶鼓囊囊的小脸,忍不住轻轻掐了掐,“没死,不过也差不多。” “咳咳……”时音辞被他的动作弄得差点将漱口水咽下去,忙寻了痰盂吐进去,方才道,“那是什么意思?” 温与时这才道,“太医说撞到头了,这两日没醒便难说了。” 说完便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道,“起来。” 时音辞瞥了他一眼,“又要干嘛?” “都洗漱完了还赖床,起来去用膳。”温与时笑她,“你瞧瞧,这阖宫上下,谁像你一般,睡到日头高照还不起的。” 时音辞开始胡乱攀扯,“太,太皇太后说不定也没起呢。” 她琢磨肯定没人敢叫太皇太后起,人家指不定这会还睡着呢。 “……”温与时慢条斯理的将她揪到榻边穿衣裳,“外祖母天不亮便起了,谁像你这般……” 时音辞显然不信:“人家醒没醒,你怎么知道?” 张口就来,当她傻好忽悠吗? 不料温与时却是“嗯”了一声,“今日休沐,我没去上朝。” 怪不得刚才来唤她起的是今安。 时音辞忽的又睁大眼睛,“你没去上朝,一大早去颐宁宫寻太皇太后了?” “嗯。”温与时神色不明,垂下了眸子,没有下文。 “怎么了?”时音辞扯了下唇,“你这般严肃,还挺吓人的。” 温与时抬起头,斟酌了下用词,“我是担心此事与外祖母有关。” “确认了?” “嗯。”温与时唇线渐抿,“差不多。” 之前他说废六宫的消息,夏家倒是头一个坐不住了,手居然都伸到了宫里。 想在他们中间制造误会,但这次算盘怕是打空了。 只是太皇太后那边自然不好处置,他便做主把做事的那什么春绑了,到时候与那时绣绣一并送回西夏便是。 时音辞瞧他神色严肃,不由低笑了声,“多大点儿事。”她说着,言语平静,还透着安抚,“又不是你做的,你紧张什么?” 静谧片刻。 温与时抬手,掐了下她带笑的唇角,“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