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直至灰烬》
第1章 年冬·雪夜里的三种黑色
寒冬,韩国某着名律师事务所周会长不幸离世。
这一消息震惊了整个社会,韩国前总统甚至在记者采访时,面露惋惜。为周善寅会长的突然离世发表讲话。
各界人士涌向葬礼现场进行吊唁,深切表达对这位法律界巨匠的敬意与哀思。
灵堂设立在钟路区附近的首尔大学医院葬礼场,场内弥漫着凝重庄严的氛围。
灵堂中央,被无数鲜花簇拥着的遗像——遗像中周会长两鬓斑白,眼神却犀利肃穆,霸道地注视着前方。
巨大遗像下方,周会长的长子和长孙负责接待。
长子周政民面色悲痛地跪坐在灵前。已过大衍之年仍旧文雅俊美,样貌仿佛四十出头。
他身着韩国传统黑色丧服,因为常年保持健身,紧绷的肌肉收拢在西装下,显得挺拔健硕。
头发一丝不苟背在脑后,峰峦起伏的面容充满侵略性,黑框眼镜遮住英眉,从镜片中只看到一双眼睛泛着水色哀恸。
仿佛浓墨歙砚上轻轻落下一滴清水,徐徐化开杀伐,挥就妙手丹青。
周政民曾经任职于韩国某大学,是一名数学老师。
这在周会长眼里视作离经叛道,周善寅为他规划的人生路线是成为一名律师,接手家族律所,延续周家的传承。
然而周政民却艰难地违背了父亲的意愿,选择通往另一条道路。
在许多年里,这件事情让周家父子产生嫌隙,直到周政民结婚生子,周会长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到下一代身上。
“律师有什么不好?!律师扞卫了那些牺牲个人自由换取契约自由的人的权利!”
周会长这句话,周政民几乎听到厌烦。
然而令周政民没有想到的是,几年之后,他的儿子周数,将爷爷的这句话深深印刻进生命里。
“我也要像爷爷那样,成为帮助他人获得幸福的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里,奶团子眨着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郑重其事说道。
“好好好,这样爷爷死了也瞑目了!”周善寅难得露出慈爱赞赏的目光。低下头虎掌一抬,轻轻地,拍在周数的头顶。
指间佩戴的巨大金色戒指闪烁着光芒,昂首嘶吼的狮头威风凛凛。
那是属于周家律师的家族戒指。
爷孙俩好不快活,玩耍在一起。
现在,这个霸道独裁、德高望重,一生埋头钻研法学的老头子,的确死了。
尸体安置以后,周政民体面周至操持着葬礼,送父亲最后一程。
前来吊唁的宾客上有政客商要,下有平民百姓,周政民一视同仁,对每一位来访者90°鞠躬致谢。他强撑着精神,双拳紧握,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周政民旁边,安静站立着他的儿子。
直挺着平阔紧实的后背,定制西装严密包裹蜂腰削背,气场带着生人勿近的禁欲。
黑色西装领口处,斜方肌紧绷的裹藏着脊椎,在细腻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屋脊而上的棘突。乌黑发尾垂在脖颈两侧,遮掩住暴起的青筋。
年轻人广额阔面,低垂着头颅仍旧沉稳贵气,几缕发丝从原本整齐背在脑后的刘海中散落,拂过一双冷漠深邃向太阳穴上挑的狐狸眼。
父子俩都在强行忍耐着悲伤的情绪。
周数指间佩戴着一枚戒指,巨大的戒面闪烁着金光。两人气场契合节奏一致,不断对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
夜幕降临,天空飘起细小杂坠的雪花,雨夹雪落在地上很快融化。
周数默默起身,转头凝视着灵堂中央爷爷的照片——那是老人去世前最后一次登上新闻头版。
“爷爷,坏人也需要律师吗?”
“法律不是道德,律师需要给人提供专业知识;而人性的底线则需要你正视内心,坚守自我。”
雪花落在周数宽厚的肩头,很快被西装吸收。它飞得那么茫然、消失得那么果决,好像爷爷的灵魂,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数独自伫立,一股哀伤涌上心头。他虎口猛然收拢,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清醒。
此刻,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解决。
吊唁进行到了尾声,周政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缓慢站起身来。一扫疲惫之色,眼神清冷望向灵堂外面。
雪花不再夹杂雨水,越落越大,纷纷扬扬铺满地面。
“出来吧,人都走光了。”周数喑哑着嗓子,沉声说道。虬实的脖颈青筋随之快速褪去。
周数话音刚落,漫天雪景之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男人缓慢优雅地走着,黑色丝绸衬衫只扣到胸肌下方,随意裸露的肌肉上,垂下一条银色项链。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撑着一把黑伞,掩盖住了样貌。
当发现周数已然察觉他的到来,手腕一翻,从雨伞下露出一张美艳张扬的脸。
\"还真是父慈子孝的戏码。\"男人目光略过周数,紧扣在周政民身上,像是盯住猎物的某种野兽。
周数气场全开,眼神凌厉射向男人。周政民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不悦。默默用身体,将男人与周数隔绝开。
“暻珉,如果你是来吊唁父亲的话……”
然而男人突然笑得花枝乱颤,瞥了一眼灵堂上的遗照,又很快重新锁定周政民:“吊唁?老头子终于死了,哥,现在,我是来带你走的。”
男人对灵堂里的遗体毫无兴趣,语气嘲讽的轻笑着。
周政民沉沉迈步,走到周数身旁,与他并肩站立。
父子俩的外貌如此相似,甚至连身上散发的贵气神态都十分接近。
若周政民是敛去侵略性的一方名砚,周数更像是杀伐果决、一枪毙命的半自动m9手枪。
而穿着黑色丝绸衬衫的金发男人站在他们的对面,犹如寂静沉夜里,凌空绽放的烟花。
三人无声对峙,散发出儒雅、矜贵与张狂的不同特质。漫天大雪间,三种不同的黑色缓缓蔓延,仿佛要比这雪夜更加寒冷。
周数表情淡漠扫了父亲一眼,周政民别过脸去躲开了那道目光。
周数迈步,越过父亲走到男人面前。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即便嘴角带着戏谑,仍旧给人一种在看垃圾的高位感。
他居高临下审视着男人,侧头低语:“举办你的葬礼时,不会有这么热闹。欢迎回家,我的小叔叔。”
雪下了一场谎言,厚实得好像什么都能埋葬。
周数转过头去,神色冷漠而又带着警告,层层包裹住周政民。
周政民被盯得难堪,眉宇间终究还是露出一丝破绽。
父子之间无声展开对峙,周政民败下阵来。
最终,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暻珉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完成了,周数,你……”
周数目光冷冽,眉眼上挑显露出攻击性。歪了歪头,笑意越深语气越冷:“如你所愿。”
说话间哈气仿若迷雾,笼罩住他年轻硬朗的面容。
他的话语像冰箭一般射向周政民,周政民脚下踉跄,惨然笑出声来,那声音如同痛苦的哀嚎。
周数置若罔闻,对他失去兴趣一般,越过两人。
周暻珉双手合十,优雅地鼓了鼓掌。发出肆意的笑声。
周政民面色枯槁,不为所动。
周暻珉嘴角一撇,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他长腿迈步,踏着片片下坠的雪花走向周政民,一节惨白的手腕探出袖口,伸向周政民:“哥,我们终于自由了!”
周政民内心一滞,愤怒地瞪着弟弟,没想到他如此肆无忌惮,低声喝道:“暻珉你……”
两人四目相对,周政民健硕的身姿委顿下去,迅速别过头,望向身后灵堂里父亲硕大的黑白遗照。
周暻珉捏住周政民的下巴,强迫对方看着他。手腕一翻,维持着举在空中的姿势——那是一个明明确确邀请的信号。
他在等待,同时也在诱惑。
周政民冷冷盯看半天没有动作,强忍怒意握紧拳头。却发现周暻珉浅色瞳孔轻轻颤动,划过一抹哀伤——周暻珉在细不可察的发着抖。
周政民忽然自嘲的笑出了声。
从小到大,这个俊美明艳的弟弟肆意任性,总是凭借这样脆弱的表演,从父亲手中得到梦寐以求的事物。
孩提时代,暻珉只需要轻声抽泣;逐渐长大之后,则变成言语诱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手段逐渐升级,不再局限于表面功夫。
周暻珉宛如一位自命不凡的指挥家,运用极其细腻的情感变化,悄然获得掌控。
此刻,周暻珉浓密睫毛低垂,眼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润泽,一滴泪恰到好处从脸颊划落。
然而周政民知道,弟弟是一名斩获无数奖项的资深模特——周暻珉每一处细致的表情,都只是拿捏到刚好的倾情演出。
那种脆弱到张狂的极致诱惑,从不缺信徒献祭出一切。
周政民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弟弟的表演露出破绽。
令他失望的是,周暻珉忽然凑上前来,冰冷惨白的脸颊轻轻贴住周政民的脖颈,唇齿微张撒起娇来:“哥哥,我好冷……带我走吧……哥……”
周政民再次败下阵来。周暻珉趁机握住周政民的指尖,一寸一寸覆盖住。
周暻珉舌尖舔过森白牙齿,露出得逞的坏笑。两人十指相扣,逐渐有了暖意。
“哥,自由了,我们终于自由了……”周暻珉笑得天真,指尖摩挲着周政民的指腹,轻声说道。
周政民回头望向巨大黑白遗像前,静静伫立的周数。他们之间的亲情所剩无几,残存的一丝也在周暻珉出现时,被周数亲自斩断。
——就剩你自己了,从此以后,你将孤身一人
周政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你自由了,周数。”
灵堂内,周数缓缓摘下指间的金戒指,低头在唇边碰了碰,神色虔诚哀伤。
——爷爷,你囚禁了我十年。现在,我要回去找他了。
第2章 年春·8203的炸毛少年
2018 年,北京的初春。
周善寅律师隆重的葬礼场面,就像他的离世,很快消失在人们口中。
玻璃幕墙切割着四月天光,杨絮悬浮在空调气流中,仁川到北京的温差让他皮肤紧绷鼻子发痒。周数强压着内心火气,眉眼深沉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
记忆盘剥着跨国会议纪要,航站楼广播里播报着航班延误信息,周数单手松了松领带,眼底带着机械性疲惫。
一年之后,乍暖还寒之际,周数一身纯色深蓝西装,再次从韩国落地首都机场。
周数下了飞机,深吸一口冷空气。手机短暂的开机画面后,律所合伙人的号码第一时间挤进屏幕。皮鞋碾过地面,寒风随着周数迈步,裤管在膝盖处形成锐角,褶皱张开又收紧,如同某种机械装置的固定咬合。
周数摘下墨镜,眼底浮肿反倒更显眼眸黑亮。走出机场通道,律所助理等候多时,快步逆着人群移动过来。
周数颔首,收起拉杆,一推行李箱,万向轮在地面划出精确直线。
滚轮尚未停稳就被戴着梵克雅宝的手截停,助理一个箭步接过:“partner zhou,委托人要求提前两小时见面。”
“哼,他倒是沉不住气。”周数余光扫过手腕上的机械表,喉结下沉三寸,声带震颤出低频,“核查日程安排,同步通知下去,预留缓冲时间。”
“好的,我这边会依据委托合同条款提醒对方可能产生的费用调整。律所客户管理系统上也会更新备注。”
周数步履如风,步伐干脆利落,像秒针般精准:“团队同步确认时区差异。”
人影已过,声音未落。西装衣角翻飞间,消失在向上攀升的电梯内。
“真正的法律艺术,在于把客户的漏洞编织成对手的罗网”周数回想起周善寅说过的话。
当他迈着不容迟疑的脚步,踏入接风宴现场时,仿佛连空气都在让路。
“chow,procedural Ko!”香港合伙人高举香槟,亢奋欢呼。会场立时弥漫起掌声。
周数食中二指轻叩礼谢,随即摇晃香槟喷洒全场。在这场中西混语的社交里,丛林法则服务于胜者的狂欢,而对法律的信仰显然是程序至上。
就在不久前,周数惊险胜诉了一起极为棘手的跨国案件。一场涉及三地司法管辖权的跨国纠纷案,因委托人的刻意隐瞒而陷入证据链断裂危机。
在信息不对等的危急时刻,周数凭借专业素养和心理博弈,利用举证责任倒置规则,迫使对方律师在程序瑕疵问题上自陷矛盾,最终瓦解对方免责主张。
为了庆祝这场胜诉,接风宴后合伙人带领众人前往酒吧,尽情享受周末时光。
一行人西装笔挺,径直走上二楼包厢。众人致敬《律政狂鲨》经典镜头,举杯闷掉了马天尼。
临近深夜,酒吧却人声鼎沸,音乐轰隆。随着音乐声响起,舞台上鱼贯而出四队模特,女孩们服饰华丽,身姿婀娜;男孩们帅气潇洒,笑容灿烂。
目光扫过,他们身材黄金比例,长腿瘦腰肌肉紧实。一出场便勾引出场下观众的欲望,台下男人们目光赤裸,很快从酒桌上转移,暗中记下模特号码牌上的数字。
周数吞咽锋利酒精,压下眼睑查验新收到的邮件。快速处理完后锁上屏幕,单手倚靠在沙发背上。
察觉指腹下并非廉价触感,索性腰一松,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坐在角落构建起私人防御,利用视觉优势观察着整间酒吧。透过光与影的折射,专业音响渲染着音乐海浪般袭来。dJ和舞者都是外国人,俊男美女的模特们穿着清凉,游走在舞台周围。
原本熟悉的面孔,随着酒精的刺激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表情,远比初来时更加大胆放纵。人们在享乐中撕掉日常裹得严实的罩子,欲望的爬虫撕咬着从中钻出,礼乐崩坏,面目全非。
手指击打玻璃杯,里面冰块融化,液体丝毫未减。节奏清脆的敲击声比场内躁动的迷幻电子乐更让他沉迷。
周数神情专注搅弄着杯子里的酒精,很快失掉兴致,起身离开二楼包厢。
穿过缠绕扭动的男女,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视线变得越加昏暗。
周数眯起双眼,探寻到一丝光亮。
卫生间旁边还有个木门,浅浅摇晃像是刚被人推开过。周数转动脖颈,足尖一顶推门而出。
明月高悬夜空,皎洁月光洒下,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清风瞬间吹散热浪,躁动消退只剩下舒爽。
周数展开双臂,感受着静谧,突然捕捉到尖锐的破风声。他眼眸下沉,略微侧头。
“砰!”
蓝色酒瓶如炮弹般飞来,擦着耳边,撞击在墙上,碎裂四散。
周数横冷眉眼,凌厉射向小巷深处。
几个陌生男女混战在一起,咒骂吵嚷不停。察觉到门边现身的陌生男人后,集体看了过来,竟不自觉安静了。
互相对视间,周数气场全开。眼神仿佛常年处于高位,看垃圾似的慵懒扫过,寻找着始作俑者。
“看你妈了……”声音越说越弱,纷纷躲避着目光。
“看什么看,又他妈不是我扔的。”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一场激战即将爆发。
周数瞥一眼墙边监控的位置,解开衬衫纽扣,缓缓卸下手表放进西装内侧口袋里。他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但他势必要弄个清楚。
众人互相推搡,还有人偷偷抬手,指向巷子深处。
周数侧头,看向那人所指的位置,拳头逐渐收拢。
“滚蛋!”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
或者说,随着那群人身后传来的低吼,周数耳边,再也没有了其他声音。
血液疯狂向心脏上涌,原本因为夜风而消散的躁动,此消彼长。雨滴噼里啪啦跌落湖面,沉寂的湖水瞬间暴涨。潜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某种情感随之激活,无数碎片充斥脑海。
周数紧咬牙关,青筋绕上脖颈。记忆中那疯狂到满不在乎的语气,几乎快要和一张稚嫩青涩的脸拼凑到一起。可巷子深处的声音低沉浑厚,又让这块拼图多了点什么。
周数难得感到一丝困惑。
这种困惑只在他三岁迟迟无法复原鲁毕克方块时,短暂出现过。周善寅摸摸他的脑袋,手指轻转便让他瞬间捋清思路,很快将图形复原。
而现在,他决定根据这种经验,一探究竟。
“真相往往藏在第1001页卷宗的脚注里”这句话在周数脑中突然浮现,就像处理案件一般,以近乎偏执的严谨态度穷尽所有可能性,为当事人争取最大权益——为了那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周数收缩瞳孔,屏住呼吸。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一张张脸排除着,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周数步履沉沉,抬眸望去。
路灯下,年轻男孩儿坐在不规律堆叠的纸质酒箱子上,两条长腿大敞着,满脸写着不耐烦。
“要打就赶紧打,耽误小爷我上班!”
周数脚下一顿,刀子似的在那男孩儿身上搜刮。
呼吸节律渐增至18次\/分,鞋面干净款式老旧,裤装右膝优先磨损,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包裹住下身,腿长超过一百一。
男孩儿嘴上发着狠,脚尖却朝向巷口的便利店。
周数内心狂热到发笑,眼神锋利,像解剖人体一般,沿着男孩儿的皮肤脉络一寸寸延伸。
鬓角剃得干净利落,只在头顶前侧抓出毛刺造型,黑雾雾的眉毛紧皱,嘴巴细长嘴角微翘,米粒似的牙齿整齐一排,表情变化间左脸颊有小小的括弧褶皱。
浅褐色雀斑散落鼻头两侧,而那双黑润浑圆的眼睛,此时愤怒得仿佛要喷出火来。
全部对号入座——冰冷的器械,滚烫的硌痕。扑腾、扑腾,跳动的心脏完美重叠了呼吸。
男孩儿骂骂咧咧站起身来,抬手推去,周数纹丝未动。
两人对视间,男孩儿转动眼球,被周数狂热的注视吓到嚅嗫,机关枪似的脏话直接哑火。
周数轻捻指间佩戴的金色戒指,瞥到年轻男孩儿腰间的号码牌。
心念一转,压低声音贴近男孩儿耳边:“8203,想不想,赚点小费。”
周数点在男孩儿的工牌上,戒指闪过一抹寒光。指尖冰凉,揉捏着男孩儿干燥紧实的皮肤,顺着高挺鼻梁一路上延,在他薄薄的唇边停住,温柔摩挲。
“我靠,哪来的变态!”男孩儿激灵一下跳上身后的酒箱,“操……你,你……”
“叮!”硬币抛了无数次,印证无数次都是同一个答案。
周数内心翻涌眼波流转,两根手指交叠,捏住男孩儿脖颈上的choker,材质像人造皮革。
“说脏话,该罚。跟我走。”周数用力,西装袖口露出一节苍白手腕,骨节嶙峋粗壮,拉住男孩儿的项链。几根手指同时趁机插入,变指为掌。仿佛饭后闲庭信步,在自家草坪上,遛着年幼不听训的狗崽子。
男孩儿挣扎推搡却无法逃开,狭窄一条的皮革陷进皮肤里,红色血管逐渐暴起。
周数忽然就很想吻他。
唇齿纠缠,温热舔弄,哀嚎求饶,眼角挂泪。挣脱理性无意义的束缚,允许黑暗一面心安理得的放纵——最好是吻得他喘不过气。
“啪”的一下,项链突然断裂。
男孩儿摇晃几下一头撞进周数怀里。
“我靠,你这胸肌……操,我……”男孩儿捂着脑袋,猛推过来,拔腿便跑。
周数面色一沉,果然是他妈的便宜货,这么容易就断了……然而本能让他抬起双臂,禁锢住男孩儿下坠的身体——巨大的满足感。
“咔嚓”转动,门被属于他的钥匙打开了。缓缓推开,门外漫天飞舞着毛茸茸的蒲公英。
昏黄灯光撒下,构成临时领地,周数长叹一声俯身凑去。
他箍着男孩儿的手腕,高高拎起,安抚似的用鼻尖闻嗅。又嫌不过瘾,仰头将脸颊轻轻贴在男孩儿耳边,缠头低喃:
“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回来满足你了。相泽燃。”
第3章 年春·华丽笼子里的困兽
1998年,春。
位于首尔三号线地铁上的安国站附近,繁密古树比邻生长,占地巨大绿意盎然,一栋白色巴洛克风格的豪宅藏于其间,远远矗立。
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静谧地呈现着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复古与神秘。
与豪宅外部散发出的沉稳避世姿态不同,在豪宅二层的房间内,气氛压抑沉闷,波谲云诡。
巨大昏暗的书房内部,黑衣长者稳坐于红木长桌内。挺拔宽厚的身体并没有随着他上涨的年纪而衰弱下去,反而因越来越高的社会地位更显庄严。
他的面前,散落着几沓照片和一个文件,黄褐色的文件袋封泥破裂,显然已经被打开过,而干瘪的袋身显示,那沓照片大概就是曾经装在里面。
照片上,而立之年的男人穿着绅士得体,却昂首阔步在肆意大笑;而他旁边,还有一个几乎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细看要稍显年轻的男人,正冲着镜头的方向桀骜的挥手。
两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互相依偎着向前迈步,像电影里潇洒漫步于法国街头浪漫的吟游诗人。
长者指尖有力敲击着桌面,咚咚声缓慢回荡在空旷的书房内部。
他抬手理了理额前散落垂下的发丝,尽力维持着身为一位父亲最后的体面,将那些照片缓缓推到了长桌的对面。
在长者对面,女人曼丽秀雅端坐着,厚密的长波浪被挽在脑后,露出娇俏的耳朵和纤长白皙的脖颈。
一对白色珍珠悬缀在细密的银线末端,安静垂在脸颊两侧。小巧的下巴紧绷着,双唇紧闭,唇色娇艳却不显妖娆。
贝齿轻咬碾磨厚唇,缓缓抬起一双向上吊扬的浓墨眉眼,没有看向那沓照片,反而是迎上长者的目光,缓缓对视。
“你早就知道了?”
周善寅看出她的淡漠,女人对照片上的内容并不惊奇,索性准备挑明,虎吟出声,语调悠长却充满厌恶。
“您是指结婚之前还是指,现在?”女人挑眉,自嘲的笑笑,“呵,那时候并不知道。可既然您知道,又为何不阻止呢?阻止他们交往,或者阻止我们结婚,总要有一样不是吗,又何苦闹到如今这样难堪的局面。”
“你在怪我吗孩子?记得婚前我们那次并不愉快的见面,你那么勇敢赤诚的向我表达着对我儿子的爱意,当时我就提醒过你,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女人惨然一笑,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很快再次静止:“您说,我怕不是把他当做了童话里的王子而因此失去理智了吧,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更不是一个能提供爱意的好伴侣,我需要的那种人,这个家族里生不出来。”
“很好,你记得很清楚,我也记得你的回答。你说不是你需要他,而是他需要你,是我们的家族需要你。”周善寅的语气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语速渐缓,“你也的确做到了,你为我们的家族找到了延续,刘绮,是周家对不起你。是我这个父亲的错。”
泪,缓缓滑落,女人肤如凝脂的脸上出现颤动。
刘绮伸出藕白色的胳膊,纤细柔夷握住周善寅搁置在桌面上的手背,干瘪的手指上佩戴着一枚巨大的金色戒指,戒面上昂首嘶吼的狮子是周家的族徽。
刘绮的胳膊像两条白色幼蛇初次破蛋而出,用尽力气死死缠住蛋壳碎屑。
那样紧抓不放,又那样无力徒劳。
她死死抓着周善寅,双眼圆睁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周家诺大的豪宅冷冷清清,无论谁住进来都会变成笼中困兽,哪怕是这座华丽笼子的建造者和拥有者——她面前高高在上的高位者。
他们不再言语,不再敌对,四目相对下用眼中的情感互相表达。
刘绮愣了愣,她居然在这个霸道独裁的老男人眼中,看到了那样浓倦的疼痛。
眼睛里的痛,和身体上的痛不同,身体上的伤口终将会有愈合的一天。可是内心中的阴郁黑暗,却迟早会将人重新拉入深渊。
她眨了眨眼,想要重新确认自己的判断。
然而周善寅沉浮一生,运筹帷幄四个字早已融入他的血脉,他没有再给刘绮这个机会。
那疼痛很快重新被威严掩盖,刘绮觉得无比讽刺,又悲哀地想笑出声来。
于是,那双属于信徒的求救的手,陡然放开。
“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母亲什么工作都做过,攒了很久的钱送我出国留学,坐上飞机飞往韩国的时候,我暗中发誓,绝不让我的孩子有和我相同惨痛的童年。后来,我努力学习,取得了出色的成绩,正当我以为要展开不一样的人生时,发生了那件案子。”
“如果没有那件案子,你不会认识政民。”
“是的。我也没有想到向我伸来帮助之手的人,竟然是韩国最有名的律师,是您帮助了我。”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因此结缘,那个满脸泪痕倔强勇敢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为了我的儿媳。”
“当时您同意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中了人生头彩。那么痛苦的过去,泥潭中滚过的人,有一天居然会穿着昂贵华丽的白色婚纱,嫁给如白马王子般俊美的男人。”
“孩子,是我的错。”
“直到,周数的出生。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那孩子出生了。而我,也见到了暻珉。”
周善寅缓缓将后背抵在檀木椅背上,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听面前的这个孩子继续说下去。
可他的眼神晦涩难懂,那是一段周家谁都不愿承认的关系,那是一个早已叛出家族不配再被提及的名字。
“父亲,我忽然一下子就醒了。我这才明白你当初对我说过的话,我和政民之间的感情宛若游丝,而暻珉,只需要伸一伸手,政民就会抛下我随着他而离开。父亲,您是帮助我脱困、拯救我人生的神,是上至政客商要,下至贩夫走卒平等守护他们权益的传奇律师,可为什么没能阻止这一切呢?为什么要让无辜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呢?!”
“你带政民走吧,离开韩国,去你的国家生活。我会给他联系好工作办好签证,他不是很喜欢教书吗,可以继续做这个。我会对外宣布我的长子死于意外,你们离开了,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在被大学赶出大门之后,再把他的丑闻影响到更多人。”
刘绮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眼神澄清,正色道:“不是我和他,是我们一家三口,都要走。”
周善寅撑起身子一掌拍在红木桌面,暴怒道:“你休想带走周数!他是我的孙子,是律法界的未来,是我寄予希望的接班人!我可以承受失去一个不争气的儿子,甚至是两个都无所谓!但周数那么聪明好学,只有我能让他待在最完美的阶层!”
刘绮不怒反笑,美眸微漾带着含水的笑意:“再教育出一个深陷桃色新闻的数学教授吗?您就没想过,传闻和鄙夷并不会随着当事人的离开而消散,他们会像刀子一般扎进孩子的心里。周数总有一天会长大,难道您忍心让他的人生也千疮百孔吗?父亲,您把周家想得太举足轻重了,一道帘子的阶层罢了,我们与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您高高在上太久,太自以为是了。”
“你以为,哪怕就是薄薄一层的差距,阶层间的帘子,是谁都能随意掀开的吗?作为他的母亲,难道你想……”
“父亲!”
刘绮冷冷打断周善寅的话语,厉声说道:“如果您当初能够怜悯政民,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您猜他们会如何选择呢?会向往您口中这个残忍冷血的阶层吗?您的儿子没有选择,但我要给我的儿子选择的机会!他如果向往,会凭借自己的能力爬上来的。父亲,您在韩国的所谓顶端上,满怀期待过好以后的日子,等着与他的见面吧。”
大概早上出门时周暻珉喷了香水,气味弥久不散留在了烟盒上。周政民赤裸着上身撩起额前碎发,公寓内卧室里巨大松软的双人床旁,摆放的红色圆木桌,离他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伸了伸手,周政民还是忍不住从里面抽出一根点燃。自从和刘绮结婚之后,他已经戒烟许久。
拖着疲惫的身体点燃,浅吸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昏暗房间,唯有一簇星火忽明忽暗在指间逐渐缩短。
烟雾上腾,周政民仰起头,将额前碎发撩起,对着偌大的房间发起了呆。
一个名字在脑海中被打捞而出。周政民惨然一笑,喃喃自语道:“暻珉,哥哥有点想你了。该死的,明明刚刚还在一起,你不是才出门吗,可是怎么,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如果不想被寂寞吞噬,唯一的办法便是回忆与你有关的一切……暻珉,我应该想你吗?”
食指与拇指轻捻,捏住只抽了一口、即将燃到底部的烟头,周政民竟然徒手将它捏灭。
原本弥漫着香水、烟味儿的空旷房间,陡然发出一阵刺鼻的气味儿,就像皮鞋踩死了一只蟑螂。
赤裸着身体的虚弱男人,厌恶的看着自己烫伤的手指,仰头栽下了床。
此时,公寓大门门口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周政民清朗的声音轻声问道:“暻珉,是你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那脚步声也很快消失。
周政民内心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挣扎着爬起,打算为自己套上随意散落在地毯四周的衣物。
然而还没等他穿戴整齐,高级公寓的厚重木质门,悄然打开。几道黑影从房门外拉长、蔓延,一瞬间冲了进来。
“暻珉!没时间了,没时间告别了。他们找上门了。”
周政民将弟弟送给自己的领带快速缠绕在红色原木桌内侧的桌腿上,还没等他找到东西遮挡住,后脑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周政民双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随着私人飞机启动时的巨大轰鸣声,刘绮轻轻依偎在少年散发着奶香的身体上。
在他们身后,少年的父亲神色萎靡紧闭着双眼,歪靠在宽大松软的座位上。
周数端坐在座位上,肩膀只比刘绮矮了一些,眉眼浓密眼角上挑,安静地看向窗外。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飞机上人满为患,而他们三个却单独乘坐一架飞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忽然被架着身体回家,沉沉睡去,直到现在也没有醒来的意思;他更不明白自己上课上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飞去只存在于母亲口中那个记忆中温暖的国家……
疑惑丛生,可他选择暗自观察,自己得出结论。
见周数一路沉默不语,人也没有那么活泼了,刘绮揉了揉他脸颊上的软肉,温柔安抚。
“你爷爷他,动用了一些关系。”
刘绮顺着他的视线,指了指窗外,耸耸肩。
小孩子长得实在快,几年以前还是小小奶奶的肉团子,现在已然褪去婴儿肥,逐渐展露硬挺的下颚线。
她抬手将周数攥了一路、早就喝空的牛奶盒子扔掉,萦绕在周数身上的奶香也随之消散:“在想什么宝贝儿。”
“母亲,我们要走很久吗?”
听母亲主动解释,周数这才放松了身体,慢慢将后背陷入靠背。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稍稍遮挡住因眉眼生来上挑所形成的攻击性。
他不动声色,问出了最担忧的事情,音色没有了小时候的稚嫩,慢慢发育得低沉内敛:“爷爷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他会冷的。”
“周家的人,要学会适应这种寒冷,你爷爷早就习惯了。宝贝儿,你在那样的温度里待得太久了,妈妈要带你去看看更大更暖的世界。”
周数垂下眼,睫毛阴影氤氲投在白瓷般干净的脸上。
刘绮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已经就是一种回答。这个他生活了八年的国家,也许很久很久他都不会再回来。
第4章 服装厂家属院里的皮猴子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植绿叶,微风渐暖,春分刚过,大地复苏。
位于北京远郊区的村子里,相家琐碎温馨的日常生活,正被一只沾满污泥的“皮猴子”的喊叫声所打断。
陈舒蓝单手拎着不断挣扎叫嚷的男孩儿的脖领,另一只手上握着扫床刷不住捶打在他扭动的屁股上。
“多大的孩子了,还跟着幼儿园的小孩儿一块儿和泥玩,啊?!早上上学我就跟你说了,今天中午要聚餐,你放了学麻溜儿回家,你倒好,这都十二点半了,还吃个屁啊!”
“疼疼疼,哎妈我喘不过气儿了,你松松手啊好妈妈我快吊死啦!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呸!要不是你长这个猴子样跟你那个爹一模一样,我都怀疑在卫生所生孩子的时候给你抱错了!赶紧回家,拿凉水冲冲跟我去吃饭。”
“您就这么对待您亲生可爱活泼聪明的儿……哎哟哟,这怎么还来劲了啊,我亲妈!疼!”
“不疼我还不揍你呢!利索儿的,一桌子人等着你这个寿星开席呢。”
男孩儿蹬着两条小短腿,极力与陈舒蓝对抗着。
毛簇簇的两道眉毛紧扣在一起,黑乌乌的圆眼珠一转,忽然抱住陈舒蓝的大腿。
仰着一头乱糟糟的浅色短发,相泽燃双眼弯弯抿着嘴,撒着娇讨好道:“妈,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陈舒蓝狠狠叹气,瞪了他一眼:“说。”
“今天,不是我生日嘛……那个,下午帮我请假呗,我肚子疼。”
说着便装模作样揉起了肚子,边揉边用余光歪头瞥着陈舒蓝。
“你、疼、个、屁!合着你迟迟不回家打这主意呢?正好老娘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我揍你个皮开肉绽算当妈的给你这个逆子的大礼了!”
“啊!爹!救我!!”
两人随之在服装厂家属院里上演了一出“母慈子孝”的追逐战。
或许是男孩儿的哀嚎声太过响亮,又或许是一直躲在门口看戏。
见两人追打得差不多了,相国富顶着寸头,拍了拍洗得发黄、松垮垮的白色老头衫下逐渐发福的啤酒肚,迈着四方步从家里走出,拦住了高高扬着胳膊正要落下的陈舒蓝的手。
“你俩啊,消停不了两天。快别闹了,还等着他吃饭呢。蛋糕早就送来了,隔壁蛋糕铺子的老高特意给他做的,两层呢,还雕了个小猴子,跟你一样皮。小睽,别惹你妈生气了,你妈为了你的生日,忙活了一早上。你这都六岁了,都上一年级了,还不懂事儿。”
陈舒蓝嗔怪的白了他一眼,果然停手了。
相泽燃呼啦啦跑到父亲身后,抱住父亲高大的身体,还不忘探出头来朝着母亲做了个鬼脸。
“爸,真有小猴子啊?不是像以前那样就写个‘猴’?”
“爹还能骗你。赶紧去冲个澡,拉着你妈去饭店。村口儿那家,你妈喜欢他们家的疙瘩汤。”
“嘿,得嘞!谁说不是呢,我也喜欢马叔儿他家的疙瘩汤,我妈真有品味。”
正当陈舒蓝拉着丈夫的手低头浅笑,露出一双弯弯月牙眼时,相泽燃黑眼珠滴溜溜一转,又说:“怪不得我脸上都是雀斑呢,合着就我妈喝疙瘩汤喝的。”
话音未落,传来一声穿破耳膜的怒吼:“相、泽、燃!老娘今天揍你揍定了!”
相国富“哈哈”大笑犹如虎啸穿林,大手一挥先一步走出了家属院大门。
几分钟后,红塑料盆里盛满了水,相泽燃被扒光了沾满泥点子的衣服,赤裸着身体,抱着两条腿坐在盆中间。
陈舒蓝用香皂搓着他的脑袋,又很快浇了一盆水冲干泡沫。
“真是我亲妈……大春天的,给我在院子里洗澡。”相泽燃干瘦的胳膊上汗毛直立,忍不住抱怨。
“少贫,我这不是给你烧热水了吗,兑兑,还能冷死你。”
“呸呸呸,多不吉利啊妈,我生日!”
陈舒蓝将泛黄的毛巾扔在他头顶,随意擦了擦。浅色乱发湿湿的一缕缕垂下,脖颈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月亮形状的胎记。
“对了,下午给你请假了啊,老师说下不为例。你这开学半年,都请多少次假了,你们班主任都快给我脸色看了。”
“嘿嘿,世上只有妈妈好……”
“唱个屁,跑调了。”
陈舒蓝扔过来一个大裤衩,给相泽燃擦吧擦吧大腿上的水渍,拽住他的腿作势就要套上。
“别啊妈,我们班同学都穿小裤衩了,就我还在遛鸟儿……”
相泽燃扭捏地垂着头,捂着自己的小鸡鸡。
陈舒蓝“噗呲”一笑,浑圆双眼弯成月牙儿,手指点了点相泽燃捂着鸡儿的手背,相泽燃躲开:“别别别,妈。男孩子的鸡儿不能随便玩儿……哈哈,痒痒痒”
陈舒蓝又点,相泽燃继续躲,两人闹作一团。
“行行行,明儿妈就给你买。确实是该穿了,妈这不是第一次当妈么,小睽知道害羞了啊哈哈。”
相泽燃这才,不情不愿地套上裤子,小麦色的脸上罕见红了红。
母子二人收拾妥当,手拉着手准备前往饭店。拉上上了锈的小院铁门锁住,门轴吱呀呀地响着。
穿过家属院里低矮逼仄的胡同,母亲招呼着大门口保安亭里眯着老花眼听京剧广播的狗爷一块儿吃点。
狗爷摆了摆手,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拉开玻璃小窗,探出半截花白秃顶的干瘪脑袋,眯着眼喊道:“一点了,一点了。”
陈舒蓝叹了口气,知道狗爷耳背,笑着点点头作罢。
相泽燃嘻嘻哈哈学着狗爷的样子,用嘴唇将牙齿包起来,口齿不清的重复着:“一点了,一点了。哈哈哈哈哈。得了妈,回头我打包点疙瘩汤给老头子送来,他也就能吃点这个。”
陈舒蓝抬手给了他后脖梗子一巴掌,皮猴子这才老实下来:“你对狗爷尊重点,人家可是民族英雄,那是年轻时候上过朝鲜战场活下来的人。”
“啊?怪不得狗爷缺了一根手指头,身子也老大不利索的……那,咱回头再给狗爷送块蛋糕吧。”
“傻孩子,老人年纪大了不能吃糖了。行了咱赶紧走吧。”
母子二人迈步出了大院,身后的暗红色铁门布满铁锈,半开着,摇摇晃晃。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来到了父亲口中的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比小门脸儿稍大一些的门市房,最里面用几块木板隔出了包间,连个厕所都没有。
颠勺儿切菜都是从后面院子里接了水管子,在门口的马路边上现切现做。
相泽燃从母亲的身后探出头来,眉眼弯弯,乖巧的打了声招呼:“马叔儿。”
红脸粗脖的矮个男人正炒着菜,大火从锅底猛地往上窜。
颠了两下锅之后,香味儿四散,这才抬起头来笑眯眯的回应:“皮猴子,满屋子的人就等你了。”
“回头您做得了菜,让我爸跟您喝一个。对了疙瘩汤别放香菜,我闻不了那味儿。”
“那能不记得吗,最后一个菜了。小睽你先带着你妈进屋,生日快乐嗷。”
“谢谢马叔儿!”
陈舒蓝一撩门帘,看到屋里坐满了人。
大包间、小包间、大厅、门口,全是附近的邻居亲戚,还有几个厂子里的同事,那也是认识多年的老面孔。
“嗨,这孩子被老师留下来值日了,来晚了来晚了,一会儿我自罚一杯。”
“不对啊嫂子,刚我相哥说的可是小睽去……”
小年轻刚要开口,被他旁边坐着的媳妇儿杵了一肘子,讪笑着挠挠头,让出了身边的座位,“嫂子你俩坐这,给你俩留的主位,这小寿星,今天必须坐主位。”
陈舒蓝嗔怪地瞪了一眼相国富,埋怨他什么话都往外说。
而相国富坐在圆桌对面,端着酒杯正在敬酒,脸上挂着酒意。
相泽燃看着明显喝高了的父亲,捏了捏鼻子,扭过头去翻了个白眼,心事儿藏不住的年纪,脸上已然挂相。
小年轻被媳妇儿使了个眼色,故意抱住相泽燃逗他:“睽啊,下午去叔儿店里,叔儿给你拿橙子吃,你不是最喜欢吃橙子了吗。”
相泽燃这才噘着小嘴,双眼弯弯仰头笑了起来:“谢谢刘叔儿刘姨!赶明儿让我妈去你店里买菜!”
“皮猴子。呵呵。”
两人正说着话,从刘叔儿的身后钻出两个脑袋,一大一小。
大的是个女孩儿,头顶梳了个马尾辫儿,小的是个男孩儿,剃了个寸头。
四只杏仁眼滴溜溜看着相泽燃。
“哟,刘佳,刘浩!你俩也在啊!”
“我爸妈都在,我俩能不在吗。看你这样儿,怎么着,你妈还真给你请假了啊?”
说话的是女孩儿刘佳,一张小嘴语速极快,机关枪似的怼起了相泽燃。
她和相泽燃从小一起长大,又进了同一所小学,成为了同班同学。
“小爷我什么时候吹过牛皮啊,早上跟你说了,肯定能请假,反正不管你了啊,我下午可要疯玩儿去了。”
“噢!噢!姐夫带我一起玩儿!咱去小河边偷花去,那边的桃花开得可好了。”
弟弟刘浩缺了颗大门牙,一说话就漏风,傻笑着摇头晃脑。
“偷个屁啊!那都是小女孩儿玩的东西,哥带你游野泳去。”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脖子上各自落了一巴掌,抱头鼠窜。
小刘儿两口子和陈舒蓝对视一眼,抿着嘴打趣:“我早就跟嫂子说了吧,拴个娃娃亲,你家添一大闺女,我家再来一儿子。多好的事儿啊。”
“嗨,我这刁蛮婆婆,你媳妇儿还不得心疼?”
“姐你净逗我们,你这出了名的好脾气。再说了,你在厂里当会计这么些年了,那工人们谁不服你啊,这街坊四邻的,就属你人缘好。”
小刘儿媳妇嘴上抹蜜,说得陈舒蓝喜笑颜开。
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蛋糕也点上蜡烛端了上来。
相泽燃睁大双眼趴在桌子沿上,果然和相国富说得那样,双层的!好大一只猴子蹲在蛋糕正中央,神色顽皮栩栩如生。
大家起哄着站起身来,七扭八歪唱起了生日歌。陈舒蓝揽住儿子稚嫩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许愿。
相泽燃米粒似的碎牙整齐一排,咧开嘴笑着,双手合十握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正当歌声接近尾声,相泽燃想要睁开眼睛时,门帘被撩起,一声刺耳尖细的笑声先一步传来。
众人扭头望去,相泽燃随之睁开眼睛。
“哟,这么热闹。哥,我大侄子生日你都不喊上我,过分了啊。爸在乡下来不了也就算了,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能不在呢。”
和相国富周正的长相不同,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年轻男子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下,是一双流里流气的眼睛。
相泽燃下意识看了一眼陈舒蓝,发现母亲的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
就在相泽燃不知如何是好时,母亲越过其他人的座位,掏出钱包在柜台前准备结账。
相泽燃出生那天,乡下住着的爷爷给他起了一卦,是离上兑下的睽卦。
爷爷皱眉好久,看着摇篮里小小的人儿,拍拍屁股起身,在屋外抽了一袋旱烟。
爷爷以此卦为孩子取名,又添了个小名:小睽。
陈舒蓝心里不舒服,一直拿眼色暗示相国富拒绝。然而相国富憨直地笑笑,拍了拍肚子,选择了默认。
相国富文化不高,很早就辍学养家,反而是他爹,曾经在乡下的私塾里念过许久的四书五经,肚子里的墨水倒显得比儿子要多。
之后为了养家糊口,托人进了白事铺做伙计,又懂了些易经八卦,远亲近邻没少来相家卜算。
对于这些事儿,相国富对他爹只有敬意没有抵触。
原本自己也打算要留在铺子里从事丧葬活计,却因为弟弟相世安捅了隔壁镇上的人逃出家里,追着弟弟离开了乡下。
相世安从小好吃懒做,仗着自己年龄小,常常欺负差遣哥哥,而相国富从没有放在心上,一直照顾拉扯着弟弟。
偶尔父亲去隔壁镇子出白事儿,相国富便和年幼的相世安相依为命,早已习惯了长兄为父的生活。
相世安小学没上完就因为逃学打架被学校劝退,肚子里哪有什么墨水,早期做孩子的时候,还能跟着父亲老老实实学习做白事儿,还没成年便野了心思,成天想要离开这里去外面闯闯。
这次闯了祸没多久,便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下,卷了家里的钱逃之夭夭。
幸好被捅的人没有出现意外,因着相国富父亲在十里八村的威望,打了张五千块钱的欠条才算了事。
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加上相世安卷走的几千块钱,相家一夜之间家贫如洗。
为了让父亲安心,也为了能够偿还这么一大笔钱,相国富打听到弟弟的消息后,便收拾行李追随着弟弟也来到了城里。
谁知因祸得福,魁梧健硕的体格和直爽果敢的性格,让他得到了一份服装厂保安的工作。
在几次擒获厂里小偷的勇猛表现下,渐渐混出了名堂,成为了服装厂的保安队长。
母亲陈舒蓝原名陈顺男,因家里重男轻女的思想,青春期一直被压抑自我。
直到高中毕业拿到会计证成为服装厂的会计后,才逐渐产生反抗的念头。
在厂里与相国富自由恋爱结为夫妻。跟丈夫说了想要改名的想法,谁知相国富十分鼓励,这才下定决心改掉了原本的名字。
相国富25岁、陈舒蓝21岁那年,相泽燃呱呱坠地,一家三口住在厂子家属院其中一间小院子里,倒也其乐融融,充满了幸福。
要说唯一让陈舒蓝不满意的地方,便是相国富那个游手好闲的吸血鬼弟弟。
时间一晃而过,牙牙学语的孩童很快到了上学的年纪,而早就成年闯荡社会的相世安,仍旧时不时靠着哥哥的工资接济,勉强温饱。
这些酸楚陈舒蓝从未在相泽燃面前倾吐过半分,然而早熟的孩子暗中观察到这一切,并暗暗记在心中。
眼看着这个所谓的“叔叔”在今天这样欢快的日子,两手空空、大摇大摆登门,相泽燃和刘佳、刘浩姐弟俩使了个眼色。
孩子们心领神会,拿着分到的蛋糕,笑着闹着,呼啦啦跑向门口。
路过相世安时,一股脑儿砸在了想要落座的相世安的身上。
砸完便跑,压根不给相世安发作的机会。
“噢!玩儿去咯!”
“游泳去咯!”
相世安的脸色,比身上的蛋糕渍,还要精彩。
陈舒蓝拿好马哥找来的零钱,余光瞥到这一幕,悄悄笑了笑。
第5章 我就喜欢臭来劲
相泽燃一边风驰电掣般地奔跑着,一边仰头大笑,笑声响彻村头的街道。
痛快,太痛快了!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快感!
这一刻,他仿佛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尽情释放着内心的喜悦和激情。
六岁的生日,犹如一座闪耀着光芒的里程纪念碑,矗立在他生命的道路上。这个特殊的日子见证了他的成长和进步,也标志着一个全新阶段的开始。
他舒展着幼小而充满活力的身躯,奋力向前迈出大步。每一步都充满力量,仿佛要冲破时间的束缚。
时间的光幕宛如紧绷在画框里的薄纱,被他逐渐成长的小小身体轻易撞破。随着黏连断裂的一地碎片,他在这座小小村庄里度过的每一段童年时光,都将被他重新演绎。
在这里,他曾与小伙伴们追逐嬉戏,尽情享受自由自在的快乐;他曾在田野间奔跑,感受大自然的怀抱;他曾在清澈的护城河边玩耍,聆听潺潺流水的声音……
这些熠熠生辉的美好回忆被他一步跨了过去,此刻,相泽燃沐浴在阳光下,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温暖和幸福。
他知道,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等待着他,但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因为在这座小村庄里,他汲取了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将坚定地朝着自己的未来迈进。
原来上学的感觉是这样啊!
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班主任,每天都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吵闹不休又幼稚可笑的同学们,总能让整个班级充满欢声笑语;铺满绿色草坪的宽阔操场,是大家尽情奔跑嬉戏的快乐天地;高高飞扬着鲜艳国旗的水泥升旗台,见证了无数次庄重肃穆的升旗仪式。
还有那变得温柔和蔼的母亲,变得宽容大度的父亲,以及左邻右舍那满含慈爱温暖的目光,纷纷热情地朝着他打招呼。更令他感到开心的是,他最亲近要好的发小竟然变成了他的同桌……
原来长大的感觉是如此特别!
母亲开始学会尊重他的个人意愿,不会再过多干涉他的选择;他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着变化,逐渐变得高大强壮起来;周围的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将他视作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来看待,而是给予了他更多的信任和自主权;而当遇到那些看不顺眼的人或事情时,他也已经有能力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去勇敢回击……
相泽燃张开嘴巴,深深地吸进一口春天的空气,缓缓在五脏六腑中循环一遍。那清新的空气顺着鼻腔进入他的肺部,让他感到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些力量仿佛是春天赐予他的礼物,又或许是他在成长过程中积累起来的能量。也可能是因为他身处这片北方热闹的土地,感受到了大地的生机与活力。
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渴望正在破土而出。
这种渴望像是一颗深埋在土壤中的种子,期待着润泽的雨水和温暖的太阳来滋养它,使其茁壮成长。
相泽燃不知道这种渴望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实在是太喜欢春天了,他就出生于春天。
这个季节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春天见证了他的诞生,春天也是新的开始。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跑慢点啊!你还真怕他追上来揍你啊?”
刘佳一边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冲着前方奔跑的相泽燃大声呼喊道。
没过多久,刘佳终于成功地追上了相泽燃的脚步,并迅速伸手一把薅住了他那件迎风鼓动的校服半袖。紧接着,她用自己的胳膊紧紧缠住相泽燃的脖子并将其搂住。
“姐,姐夫,你俩等等我啊!坏事可是咱们三个一起做的啊,你们怎么能抛下我不管呢?”
刘浩一边跑一边喊着,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由于年龄尚小,刘浩对于自己所做的调皮事感到十分心虚。他深知如果被父亲抓住,肯定会遭受一顿严厉的惩罚。尤其是想到那可能降临的痛苦挨打,他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此刻,刘浩那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让他说起话来有些漏风,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用最大的声音呼喊,试图引起刘佳和相泽燃的注意。
然而,刘佳和相泽燃像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声一般,依旧继续向前奔跑。
刘浩拼命地追赶着,生怕被落下,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音也随之急促起来。眼看着和他俩的距离越来越远,刘浩索性耍起了无赖,带着哭腔一屁股坐在地上。
相泽燃这才推了推刘佳,两人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怕个屁啊!”
相泽燃一脸不屑地说道:“再说了,什么叫做坏事啊?咱们三个这可是在惩恶扬善!以后这条街上就是咱们仨罩着了!”
他叉着两条腿,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仿佛已经成为了这条街的霸主一般。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得意极了。
“你爸又给你租《古惑仔》看了啊?说了放学后等我一起看的,你怎么每次都自己偷摸看啊。”
刘佳白了相泽燃一眼,重新开始观察:“你这还称霸一条街呢,出了事儿就往家门口跑算什么老大啊。”
相泽燃这才发现,他们三个一路跑回来了家属大院的门口。
那扇锈迹斑斑的暗红色铁门,微微敞开着,仿佛是一道神秘而诱人的入口。
门上原本鲜艳的红油漆已经褪去了昔日的光彩,变得斑驳不堪,透露出岁月的沧桑与腐朽。
然而,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扇门的破旧模样,也没有人打算重新粉刷它一下,让它恢复往日鲜艳的颜色。
或许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让人们渐渐遗忘了它的存在,又或许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使得这扇门成为了一个被遗弃的角落。
无论如何,这扇半开的暗红色铁门,都给人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慢慢推开,揭开其中隐藏的秘密。
“这大铁门,等我得空了,早晚给他重新刷一遍漆!”
“我发现你这人,一天不吹牛逼就难受。厂长都不管的事儿,怎么着,你打算管管?还得空,我看你现在就挺有空!”
“嘿!刘佳你一天不说点有的没的浑身就难受是吧?我这下午还打算领着我的小舅子出去玩呢,谁告诉你我有空的啊?”
“说你两句你还来劲了是吧?什么小舅子不小舅子的,你丫占我便宜!”
“嘿!你认识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喜欢臭来劲!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刘佳看着相泽燃那副得意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听到他提起什么“小舅子”的时候,更是觉得脸上无光,心中一阵羞愤难平。
她圆润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一双杏仁眼闪烁着熊熊怒火。只见她怒目圆睁,柳眉倒竖,猛地抬起手朝着坐在地上打着滚儿的刘浩,后脑勺狠狠地来了一个脖溜儿!
这一下打得可不轻,刘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不是姐,明明就是他说的,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呀!呜呜呜……”
刘浩一脸无辜地看着姐姐,心中委屈极了,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小孩儿就是麻烦……”
“小孩儿就是麻烦……”
见弟弟真的哭了,刘佳转怒为笑,和相泽燃互相递了个眼神,异口同声说道。
“好了好了,男子汉哭个屁。哥带你爬树去。”
刘浩闻言转哭为乐,呲着大牙“嘿嘿”傻笑:“还是姐夫好。咱说爬就爬,爬哪棵?”
“你们爬吧,我下午还上课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说请假就请假啊?”
刘佳垂着头,叹了口气。
“哎呀别扫兴啊,这么着,你妈刚才喝酒了肯定好说话,我让我妈跟她说说,给你也请假怎么样?”
刘佳歪头思考,很快摇头:“咱俩一个班主任,都请假……肯定不行。”
相泽燃揽住她的肩膀,继续诱惑道:“我说能行就能行,你瞧我的吧。不过,你得陪着我们一起玩,别请了假又回你家看店去,你爸妈都在,老让你看店干嘛啊。”
“呵,我都习惯……”
刘佳别扭的转过头去,却被相泽燃搂得更紧:“行了行了别磨蹭了,一会儿该热了。咱仨说干就干!玩完我去帮你想办法,这样时间也来得及。”
“真的不行……”
“呵,刘佳,你这样瞻前顾后的巨没劲你知道吗?哎我有时候就特讨厌这个世界的井然有序,它竟容不得一丁点的反叛和逃离。刘佳,太听大人话,活得没意思。”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
“我怎么了我,我还是不是你老大了。”
刘佳咬咬下唇,最终妥协道:“你有时候就是个疯子。 ”
相泽燃拍了拍刘佳的脑袋:“我带着你一块儿当疯子!怎么样,干不干,你可是我军师,左膀右臂!”
“嗯,听你的。”
刘佳推了推他,低头浅浅笑了起来。
“喔!爬树去咯。”
刘浩兴奋地挥着手欢呼道。另外两人也纷纷响应,表示赞同这个决定。三人达成共识,准备开始这次有趣的冒险之旅。
当他们抬起头时,看到大门口的那棵柳树正垂着嫩绿的新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棵柳树看起来非常粗壮,适合攀爬,而且高度适中,不会太过危险。
相泽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指着柳树喊道:“就它了!我们今天就挑战这棵大树!”
其他两人也点头表示同意,他们都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充满期待。
说着简单,做起来难。
相泽燃身为三个人之中的先锋队队长,当仁不让地站出来,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地朝着那棵巨大无比的柳树树干冲去。
可是这棵柳树从村子建立之初便已经存在了,其历史之悠久甚至超过了他们所有人年龄的总和。
如此粗壮的树干又岂是一个小小的孩童能够轻易征服得了的呢?
相泽燃原本还在树下教学,用什么姿势踩什么地方才能爬上去,结果一实践起来,压根儿没有着力点。
这树干看上去极为粗糙,坑坑洼洼的树皮仿佛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但当脚真正踩上去时才会发现它异常地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阻碍。
树干粗壮得惊人,相泽燃怀疑就算是他爹亲自上阵也没有办法将树干环抱起来。
相泽燃在树下忙活了许久,累得满头大汗,但仍然只能在原地打转,无法向上一步。
刘佳叹了口气,双臂抱在胸前,撇了撇嘴,说道:“行不行啊你,还教我们呢,你自己都爬不上去!”
“什么行不行!肯定行!”
相泽燃没了面子,嘴上却不认输。一边和刘佳打着嘴架,一边紧抱住树干蠕动着身体。
“哈哈哈哈,姐夫像个大虾米。”
相泽燃从树干上出溜下来,抬腿就给了刘浩屁股上一脚。
作为三人组的老大,他决不允许年龄最小的刘浩挑战自己的权威。
护弟心切的刘佳下意识也给了相泽燃一巴掌,相泽燃一愣,心想怎么今天就连军师都敢跟自己造次了?
三人在大门口闹作一团,就连大门内保安亭里耳背眼瞎的狗爷都拉开玻璃小窗,从里面弹出半截脑袋开始观察。
“别闹了,赶紧都回家睡午觉。”
狗爷的喉咙里像卡了浓痰,囫囵吼道。
三人立刻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刘佳忽然拉了拉相泽燃的校服半袖,扥了扥。
相泽燃扭头:“军师想到了办法?”
刘佳抬起小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狗爷已经关上了窗户,缩回身体继续听起了京剧。
相泽燃黑圆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嘿嘿”贼笑了起来:“咱俩想得一样?”
“哼!”刘佳瞪他,“可是狗爷一直在保安亭待着,咱怎么拿到啊?”
相泽燃托着下巴想了想,一打响指:“声东击西!”
“什么意思。”
“哎呀,多看点书吧你。就是我从我爷爷的书里看过,叫什么什么计,其中有一计就是这个。”
“那,具体怎么做。”
“你俩过来。”
三人抱在一起窃窃私语。
第6章 白,非常的白!
办理好各项手续事宜后,周政民很快接受了即将在这个陌生国家里生活的事实。
刘绮置办着他们一家三口接下来所需要的各种生活用品。
国内的商场种类齐全,比他们在韩国时常去的那条商业街还要热闹、繁华。
“没想到北京现在发展得这么突飞猛进,看来回国的决定是对的。这比我们在韩国还更有发展前景。”
刘绮喃喃自语,她并不期待周政民回答她。
结婚几年,她与周政民相处时更多会用英语交流,周政民也略微学习过汉语,日常词汇在国内交流没有什么问题。
对于周数的教育,他们更多采用的是三语交流,即中文为主,韩语次之,英语为辅。
周数的读写拼都很扎实,这也是为什么刘绮放心让周数回来上学的原因之一。
考虑到为以后做基础,刘绮和周数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继续从三年级开始读起。
等安顿好之后,刘绮会重新联系好学校,让周数尽快入学。
选购好物品,周政民绅士的将购物袋拎在手上,另一只手默默牵着妻子的手腕。周数背着黑色皮质书包,跟随其后。
三人着装仪态都十分出色,站在街边的公交车站旁,很快吸引了路人的视线。
刘绮纤纤玉手一挥,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周政民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里,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周数随母亲落座后排,仔细观察着窗外的风景,表情若有所思,默默将看到的一切新奇事物记在心里。
几分钟不到,他们便回到了刘绮家的祖宅。古朴典雅的四合院静悄悄矗立在胡同的最深处,推开木质大门,随处可见的盎然春色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
几年前,刘绮的母亲病逝,唯一留下的便是这个小院子。
随着母亲的离开,这座院子已然很久没有人打理,却并没有显露颓废,原本由母亲亲手种下的绿植仍旧生长茂盛。
在生活最困苦的时候,刘绮曾经建议母亲将它卖掉以便改善母女的生活。
然而母亲却将它视为与父亲间最后的联系,怎么也不肯卖掉。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绮绮,无论你以后走了多远,这里都是你的根。是你可以回来的归处。妈妈哪怕再辛苦,也要为你保留一个,你起码可以回来的地方。”
刘绮手指轻轻抹掉眼角的泪水,回忆着出国前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妈妈。”
周数轻轻握住刘绮的手,捏了捏。
刘绮笑笑,哀伤很快褪去。她带着自己新的亲人重新回到这里,妈妈会开心,所以,她也要笑着在这里继续生活。
周政民揉揉刘绮的头顶,眼神温柔地看向妻子:“这是一个好地方。我们都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刘绮,重新开始也许很难,但因为你的勇敢,我想试试。可以吗?”
刘绮微微颤抖着伸出双臂,轻柔地环抱住周政民那宽阔而坚实的后背。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在短短几周时间里,丈夫的身体竟然变得消瘦许多。这让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自责。
没错,这段日子实在太艰难了。
这个决定不仅对周政民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对于刘绮本人来说,同样绝非易事。
每一步都充满了挣扎与矛盾,需要无比的勇气和决心去面对。
手指轻轻地从周政民后背滑落,像是有意又似无意一般,但却被周政民迅速而有力地拉住。
他缓慢地撑开那只手,并将自己的手指穿插其中,与之十指相扣。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的情感不再像在韩国时那般紧张和不安。
此刻,他们的心境已经变得平静而安宁。
他们拉着彼此的手,仿佛握着整个世界。这种触感让他们感到无比踏实和安心。
每一步都充满了坚定和信心,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挑战,只要手牵着手,就能共同面对一切。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微风轻拂着脸颊,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宛如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徐徐展开。这里将成为他们共同的家园,记录下他们幸福的点点滴滴。
“乔装改扮下山岗,山洼一带扎营房。我趁着月无光大胆的前闯,盗不回御马我难回山岗。”
随着一阵快速悠扬的鼓点,声震屋瓦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从保安亭内传来。刘佳将塑料门推开一道缝隙,盯着里面眨了眨眼睛。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和靠着窗的破木桌,谢了顶的狗爷脑袋两侧依稀贴着几缕白发,干枯的身体正坐在从垃圾站淘来的二手灰沙发上,眯着眼摇头晃脑跟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哼唱。
缺了一根小指的右手一会儿拍打在桌面,一会儿拍打在腿上,一会儿又冷不丁敲了下沙发扶手,显然沉浸在孟广禄的《盗御马》里,无法自拔。
刘浩猫着腰蹲在她屁股后面,蹲得腿酸,戳了戳她的肋骨,吓了刘佳一跳,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先是用视线在屋内寻找着梯子的位置,见暗红色的木头梯子挂在斑驳灰墙上,这才放下心来,朝着远处躲在胡同拐角只探出脑袋的相泽燃,点了点头。
两人四目相对,快速用眼神确认好行动时机。
刘佳这才站起身来,小口吐了一口气放松表情,推开门焦急的喊着:“狗爷,狗爷,您快去瞧瞧吧,厕所又有人随地拉屎了。”
“什么?我就不吃了,你们吃去吧。我牙口不好,咬不动。”
刘佳叹气:“什么跟什么啊,是有人随地拉屎啦!”
“你要用纸?女娃子,连个纸都不带,桌上就有,别多给爷爷撕。”
“哎呀!狗爷,是厕所,公共厕所!”
索性冲进屋里,架住狗爷干瘦的胳膊,将人缠住。刘浩也赶紧随着姐姐进屋,抱住了狗爷的另一只胳膊。姐弟俩连拉带拽将狗爷架出了房间。
三人的身影刚在胡同拐角消失,相泽燃踮着脚尖,猫腰钻进了保安亭。
踩上小马扎,将墙上的梯子搬了下来。
扑簌簌落下的灰尘迷了他的眼睛,可他也顾不得揉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逃离了保安亭。
相泽燃留了个心眼,没有把梯子架在大门口,而是绕了一圈,打算从大柳树的后面上去。
刚找好位置架好梯子,刘佳刘浩两姐弟一溜烟儿跑了回来,一脸恶心的表情。
“还真有人在那拉屎。”
“什么拉屎啊,那是窜稀!臭死了……”
相泽燃扑哧一笑,踩了踩梯子的第一节踏板,确认稳固性。
确定之后,转身问道:“谁先来?”
“你那什么什么计能够成功实施,我可是功臣,这次我先!”
刘佳推开梯子旁的相泽燃,扶住两边准备迈腿,想了想,又忽然停住,看向刘浩:“反正也不高,小浩先上。这次你也出力了。”
刘浩咧着个大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二话没说,撅着腚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刘佳也迈腿踩了上去。相泽燃左顾右盼,帮他们把风。
不多一会儿,三人便爬到了楼顶,一抬头,正好就是那棵大柳树树干中部的位置。
比起粗壮的底部,显然这里要更好爬一些,因着一层平房的房顶和倚靠在墙边的梯子作为后路,他们也要更加安全一些。
然而到了房顶之后,三人玩心大盛,更加开阔的视线让他们看到了更多的风景,而春风的轻抚仿佛郊游一般,身心获得了远比爬树更加直观的愉悦享受。相泽燃索性带着他们一路向前,沿着连接在一起的平方房顶,在空中逛起了服装厂家属大杂院。
走着走着,刘佳忽然蹲下了身子,小声嘟囔着:“坏了!”
“咋了。”
相泽燃下意识也蹲了下去,一把搂住刘浩,三人躲在一棵树后。
“他们散场了,我爸我妈要回来了。”
“你要走?”
“嗯。一会儿也别请假了,我直接去学校了。”
“这跟咱们先前说好的不一样啊,再说梯子咋办?”
“你回头把梯子先藏你家,等我放学,咱们原计划再把梯子送回去。”
“我靠,不愧是军师!得嘞!”
达成共识后,刘佳先一步带着弟弟溜下了房顶。两人刚走没多久,相泽燃一个人站在屋顶,四顾茫然,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可这是难得的机会,能够看到那么远、那么美的景色,现在就下去,相泽燃又觉得不甘心。
正当他垂头丧气踢着房顶上的石子时,树冠里钻出一只野猫,呼啦一下跳了下来,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猫?猫!”
相泽燃大喜,抱着胳膊看向猫的方向。
也许是身上还残留着中午饭菜的香气,也许是相泽燃眼睛里没有什么敌意,黑色白爪的小猫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呜呜叫着走了过来。
“哟!还是个黑猫警长!”
一猫一人在蓝天白云下,玩耍到了一起。
玩得累了,相泽燃折了根柳枝叼在嘴里,枕着胳膊仰躺在屋顶的茅草墩里,小野猫不闹不跑,在他肋下转了几圈,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也趴了下来。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舒展。正当他悠闲地躺在不知道是谁家的房顶上,享受着这美好时光时,平地一声惊雷,吓得一人一猫机灵一下。
“相泽燃!”
陈舒蓝的怒吼响彻整个家属院。
相泽燃一个鲤鱼打挺,慌忙四下查看。一边整理掉身上粘的茅草碎屑,一边朝着小野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相泽燃打算原路返回,然而家属院的胡同错综复杂,他一下就想不起梯子究竟放在了哪个方向。
“难道要用爷爷教我的小六爻掐算一下?”
正当他喃喃自语寻找着出路的时候,一座空无一人的古韵宅院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宅子要么是在家属院的北边,要么就是在家属院的后面。
和为了服装厂家属随意搭建的平房大杂院不同,整个村子往北的方向,都是实实在在的当地人,他们的院子更接近于北京传统意义上的四合院,气派讲究不说,也要更加神秘。
像他们这样的职工小孩儿,在村子里生活了那么久,也没有什么机会能够被邀请参观。
相泽燃没忍住好奇,多观察了几眼。
不知为何,从前路过那座宅院时,里面总是寂静无声,丝毫没有人生活的气息,但今天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相泽燃好奇地边走边看,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我靠,出现幻觉了吧,这他娘的是天使吗?!”
蓝天绿树之下,一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稍长一些的男孩,正站在院子正中间的草地上,俯身收拾着什么。
他的周围,似乎是人工种植的一些月季花,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娇艳的争相绽放着。如果不是月份尚早,天气还没有那么炎热,这些月季恐怕开得还要浓烈。
远处,木质亭廊环绕,爬山虎枯萎的藤蔓还曲折缠绕在木柱上,不难想象如果到了夏天,种上些爬藤瓜果的种子,随风生长,这座木亭廊会有多么漂亮。
屋檐压着房子主屋看不清屋里的陈设,只能从屋檐的长度判断房间绝对很大。
院子角落里,袅袅升起的炊烟,似乎有人在里面做饭。相泽燃吸了吸鼻子,想象那饭菜的香味一定很诱人。
就在此时,少年模样的男孩儿弯腰拎起脚边的水桶,倒入木盆中。
相泽燃恍惚间猜到了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果不其然,那个男孩优雅缓慢地脱掉了衬衫长裤。
消瘦的身型宽肩窄腰,浑圆翘挺的屁股白花花一片,两条笔直健硕的大长腿随着褪掉的裤子,一寸一寸展现在相泽燃眼前!
白,非常的白!
相泽燃身边全是和他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滚泥坑的野孩子,肤色普遍是小麦色,甚至还有更黑的。他从来没有在同龄人身上,看到这么白的皮肤!
而令他更加惊讶的是,因为中午刚被母亲强迫着洗了澡,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的。
原本他在刘佳姐弟面前很有身高优势,和这个男孩儿对比起来,一下就让相泽燃感觉到恼怒。
——他不是个孩子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展现出少年的特征。
“靠!比老子生得好看多了!”
相泽燃咽了咽口水,耳边又一次听到了陈舒蓝在喊他的名字。
可是这一次,他却挪不开眼睛,迈不动步子,他想从这个凭空出现的男孩儿身上,得出一个关于成长的结论,那是书本和父母都无法教给自己的结论。
水花映射着阳光,哗啦啦倾洒在男孩儿的身上,男孩儿赤裸着身体,微微垂着眼睛,湿漉漉的黑色碎发粘黏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又因此显得极具诱惑。
男孩儿全身赤裸着站在阳光下,头发是乌黑浓密的,身体是苍白光滑,背景是绿意盎然,水声此起彼伏,袅袅炊烟在风中飘散,相泽燃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面对眼前这位陌生男孩儿,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嫉妒又充满了好奇。
相比之下,自己还是个年幼的孩子,而这个男孩儿却已经拥有了更为成熟的身体。
这种差异让相泽燃心生羡慕之情,同时也激发了他内心深处对于成长和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望。
他静静地观察着,一帧一帧寻找着破绽,试图从他的身体上找到答案。在这个春日的午后,相泽燃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
正当他肆无忌惮、僵直着身子,站在房顶观看这场令他血脉喷张的出浴戏码时,远处院子里安静洗澡的男孩儿,忽然抬起头,冷冽漠然的看向相泽燃的方向。
两人瞬间对视。
男孩儿虽然处在下位,又是被偷窥者,气场却并不羞怯,眼神仿佛常年处于高位,像看垃圾似的慵懒扫过。他歪了歪头,唇齿微张,似乎说了些什么。
然而认真观察的相泽燃一下就读懂了他的唇语,猛然涨红了脸,一屁股跌坐在屋顶的瓦砾上。
“看够了吗?小屁孩儿。”
相泽燃第一次产生想要杀了谁的冲动。
第7章 少了一个r的Strawberry
梯子被相国富夹在腋下送还了狗爷。
而刚刚过完生日的相泽燃免不了被父母一顿男女混合双打,消停了好几天。
刘佳似乎也被训斥了。
哪怕是在最最无聊的手工课上,相泽燃托人传给她的小纸条,也被刘佳揉成一团出现在了班级后面的垃圾桶里。
没有玩伴儿的日子过得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缓慢淹没着相泽燃上学的兴趣。
而回忆旧宅子里凭空出现的男孩儿,就成了相泽燃最新的消遣方式。
那天看到的每一处细节,翻来覆去,糅来碾碎,不停出现在相泽燃的脑海里。
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就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
“操!小爷我一定是病了!”
相泽燃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他单手撑着铁皮床架,两腿一蹬,翻了下来。鞋都来不及找,浑身上下就穿了条陈舒蓝给他新买的奥特曼小裤衩,跌跌撞撞跑了到隔壁房间。
除了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陈舒蓝很少同意相泽燃来这里,因为这间屋子有一台二手电视。
相泽燃一放学就打开电视守着动画频道,连作业也懒得写。
然而此刻,相泽燃心里可没有看动画片的念头,他推开屋门,扎进屋里就开始翻箱倒柜找着什么东西。
陈舒蓝吓了一跳,推了推身边已然进入梦乡、正打着呼噜的相国富。
相国富吧唧吧唧嘴,翻了个身,没有醒来的意思。
“嘛呢祖宗,这大半夜不睡觉,找什么呢?”
“镜子!妈,你梳妆镜呢,我要镜子!”
“要镜子干嘛啊,哎呀你别乱翻,我都收拾得好好的,你等我下床给你找。”
陈舒蓝翻开被子用脚在水泥地上摸索着拖鞋,很快趿拉着走到柜子旁边。
相泽燃一扭头,看到了近乎半裸的母亲,忽然别扭的转过头去。
陈舒蓝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这才多大啊,怎么突然就知道害臊了……
“妈,快着点,我要镜子!”
“好好好,喏,找到了。给你。”
相泽燃一把接过,却有些不满的瘪着嘴。
红色的塑料包裹着一枚小小的镜面,大小还没有陈舒蓝的手掌宽。
他将镜子举到自己面前,盯着里面的倒影左摇右晃,看了半天,忽然就显得垂头丧气的。
“不是,你臊眉耷眼的怎么了啊?”
相泽燃抬起头,一脸哭腔,委屈别扭的嘟囔道:“妈,我就是瞧瞧我是不是病了……我身上像着了火似的,用手摸额头也没觉得发烧,可身上心里就是难受。烫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舒蓝摸了摸相泽燃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肚子,没觉得哪里发烫。
一抬手,拍了相泽燃后脑勺一下:“皮猴子,赶紧睡觉去,明儿还上课呢。”
相泽燃垂着脑袋,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后背刚一躺在床上,仿佛启动开关一般,那天下午的场景立刻充斥了他的脑袋,那股邪火也蹭一下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相泽燃低声咒骂,一个鲤鱼打挺跳下了床。
夜深人静的家属院里,没有了白日里的嘈杂。
随着工作了一天的工人们入睡的,还有仿佛拥有生命的建筑巨兽。
相泽燃接了一盆凉水,双脚岔开站立,双手举过头顶,眼睛一闭,呼啦啦倒在了身上。
第二天上学,相泽燃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神迷离打着喷嚏,出现在了教室。
早自习的时候,相泽燃拄着胳膊托着脸,有一阵没一阵的打着瞌睡。
原本坐在相泽燃旁边的刘佳在上周调动座位时,整排换到了教室的另一边。
现在她俩除了课间可以说上几句话之外,其余时间想要聊天,就只能让同学帮忙传纸条。
刘佳一路用眼神拜托,特定路线上的几个同学都跟她关系不错,很快,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截田字格纸,扔到了相泽燃的胳膊旁。
相泽燃昏昏沉沉还在睡着,比他先一步察觉的,是写完板书刚刚转过身来的班主任,田老师。
田老师主教语文,一周有两天也会给高年级的班级带上英语课,自从漂亮温柔的英语老师休了产假之后,田老师除了自己一年级自己任教的班级,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
自习之后的第一节课就得赶往高年级,田老师原本就心情烦躁,抓到有人给相泽燃递小纸条,借题发挥开始整顿起班容班纪。
“站起来!大早上的睡什么睡!”
一节粉笔头“嗖”的扔到了相泽燃的额头,吓了他一激灵,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谁传过去的?把东西交上来。”
田老师一掌拍在讲台上。
他教这个班已经半个多学期了,原本一年级刚刚进入学校集体生活的孩子们就因为年龄小不太好带,观察了几天之后,田老师更是担忧的发现,班里还存在着最让老师头疼的刺头类型学生。
往往这类同学头脑灵活聪明,可偏偏就是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教导起来也要比其他学生更加费心神。
而相泽燃,就是田老师眼中的那个“刺头”。
隔三差五请假不说,公然在班级里拉帮结派、收拢小弟,俨然一副混社会的样子。
才这么小的年纪就这样,以后还了得?
田老师三不五时经常敲打相泽燃。
相泽燃眼神迷离,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到老师冲自己要什么东西,低下头在桌面上来回扫着,一个来回下来,立刻清醒了过来。
在铅笔盒的旁边,有一团揉得很紧的纸团,看花纹材质,是刘佳常常用来给他传纸条的田字格纸。
相泽燃后背冒汗,抬眼看了看讲台上怒目圆视的班主任,又用余光扫了扫最后一个给他传递纸条的同学,那人不断朝他使着眼色,身体却端坐着将胳膊交叠架在桌面上。
居然是刘佳的好姐们儿、他们班的女班长田欣彤。
而田欣彤,正是田老师的闺女,平日里笑容甜美,为人仗义大方,和相泽燃、刘佳很能玩到一起去。
“坏了,绝对不能出卖她们俩!”
相泽燃暗道不妙,脑子飞快旋转着,一双黑且圆的眼珠不住的转动。
观察到相泽燃迟迟没有行动,田老师掰了截粉笔,再次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眼看着粉笔冲着相泽燃的面门飞去,静若闻针的同学们屏息观看着事态的发展时,相泽燃动如脱兔,猛地俯下身子,一把将纸团攥在手里塞进了嘴巴。
粉笔擦着相泽燃的身体,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叮”一声脆响。而相泽燃在大家惊恐地注视,倔强地瞪着眼睛,嘴里不住咀嚼着纸团。
“相泽燃!第一节下课后去我办公室!”
田老师怒吼一声。
“叮铃铃”早自习的下课铃,也随之响起。
田老师抱着教学资料怒气冲冲离开了教室,相泽燃站直身体,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头一歪,看着惊慌失措的田欣彤,得意挑了挑眉。
远处的刘佳暗骂一声“白痴”,叹了口气,起身拽住小姐妹,手拉手去了卫生间。
煎熬的第一节课终于还是结束了。
相泽燃推开凳子,做好了坦然接受自己命运的准备。就在此时,刘佳从教室那头绕了过来,拦住了相泽燃。
“怎么着,小爷刚才,帅吧?”
“跟个白痴一样……”
相泽燃也不恼怒,早就习惯了刘佳怼她,“嘿嘿”一笑,准备前往教师办公室。
“我跟你一块儿去。”
刘佳拉住了相泽燃的校服衣角。
“别啊姑奶奶,我一个人把事儿扛了就得了,你去凑什么热闹。”
相泽燃扒拉开刘佳,自顾自的走着。
“你傻啊,”刘佳在他身后跟了上去,“那纸条能是一个人传的?老田肯定要问你是谁给你写的纸条,就算你打死不说,老田还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来一个班级大审问,那几个帮咱们传纸条的同学还不得跟着一块儿遭殃。要是让老田知道了彤彤也不好好上课,帮着咱们传纸条,那他能放过田欣彤么。”
相泽燃叹气,仔细想想刘佳的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这事儿既然被老田当场逮住,就算证据已经被自己消灭,那物证没有,肯定就要开始找人证,一来二去,刘佳这个源头还是没办法跑掉。
想到这里,相泽燃索性抬起胳膊,搭在刘佳的肩膀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嬉笑道:“我的好军师,我都感觉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外置大脑!不过你在纸条上写什么了,什么话不能等到下课再说啊?”
刘佳推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却没有给他揭晓答案。
自习课上,清晨的阳光洒在相泽燃肉嘟嘟的小脸上,笔挺的鼻梁两侧,那些浅褐色的雀斑仿佛发着光的种子,随时等待着野蛮生长。
平日里毛簇簇的平眉微微皱在一起,一双狗狗眼半眯着,似乎半梦半醒,只有偶尔抽动的嘴角,暗示他的梦里,并非甜美顺遂。
刘佳歪头看着看着,心里痒痒的,一个没忍住,写下了几个字:
——你要是个哑巴该有多好,没了那张惹是生非的嘴,你不说话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
田老师这节课上得也并不轻松。
原本就满腹怒意,穿着松垮的旧皮鞋紧赶慢赶爬着楼梯赶往三年级的教学楼,前脚踏进教室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上课铃就在他脑袋顶端的位置发出刺耳的响声。
田老师喘了喘气,平复好心情,正准备打开教材书写板书时,三年级的年级主任兼班主任便领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哟,小田儿,准备上课呢啊。”
“啊……张主任,这节,不是您的课吧?”
“对,我过来说点事儿。好了同学们,都坐好,坐到自己座位上去。这都响铃多半天了,还不准备上课。来,我宣布一个事儿哈。”
田老师微微向后站了站,将讲台的中央让了出来。年级主任点点头,摆手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
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开口:“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以后就要跟大家一起学习了。这位同学是刚从韩国回来的,言语上可能还没有适应,你们不要欺负人家,要好好相处知道吗?来,这位同学,你叫什么来着,给大家做下自我介绍。”
臃肿油腻的年级主任话音刚落,同学们这才有时间打量起他身旁的插班新生。
随着落在身上探究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身材清瘦的少年缓缓开口。
“我叫周数。”
少年声音低沉,惜字如金。
一张脸上眉眼上挑,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毛流感浓密,长睫毛轻扇,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即便是目光清澄,平视着前方,嘴角带着微笑,仍旧给人一种在看垃圾的高位感。
双唇厚重严肃,中和了上半张脸的果决,额头平阔,面部留白多,左脸颧骨有一颗小痣,很淡,不仔细看不出来。
整体疏离漠然,隐隐流露出生人勿近的气场。因为刚刚办理好入学手续还没有领取校服,周数穿着日常习惯的白衬衫黑长裤,在一众同质化的背景下显得如此挺拔,鹤立鸡群便是如此。
周数话音刚落,周围的同学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男生流露出不屑,女生则产生了好奇。
“好好好,咱们掌声鼓励,欢迎一下新同学。”
讲台下,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在年级主任的眼神示意下,停了下来。
周数的个子要比同龄人显得高一些,也不戴眼镜,索性就将他安排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周数背着皮质书包,闲庭信步走下讲台,在众人的注视中,拎起废弃闲置的课桌,拿出手帕,擦了擦,很快落座。
田老师目送年级主任的离开,这才重新回到了讲台中央。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都坐下吧。那个谁,周数,坐下吧。好,我们翻开教材的第……”
就在田老师认真负责的教授本节课的重点词组时,教室最后一排安静听讲的少年,忽然开口。
“老师。Strawberry,您少写了一个r。”
“什么?”
田老师推了推眼镜,没有听清。
周数重新说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用的是英文:“You missed a letter, and there should be an R after the t.”
听着曼妙迷人的英伦腔,从一个不知来历的小男孩儿口中自然流出,田老师呆呆的愣在原地,一不小心,捏断了手中崭新的粉笔。
第8章 风吹树叶的声音,很像在下雨
相泽燃和刘佳站在一年级办公室里等了好久,田老师还没有出现。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已然响起,相泽燃和刘佳对视一眼,犹豫而又忐忑。
眼看着其他老师陆续起身忙了起来,两人垂着头退到了角落里。
数学老师看了看他们,眼神里的内容耐人寻味。
刘佳察觉到了这种目光里的不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不安地揉搓着校服下摆。相泽燃看在眼里,拉住刘佳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哟,这才一年级就早恋了啊?”
数学老师笑笑,端着保温杯从书桌前离开,正要出门,迎面碰上了田老师。
田老师歪着头,动作夸张地说着什么,跟他一起进来的人相泽燃也认识,是三年级的年级主任。
“您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尴尬,这孩子什么来头啊,那小英文,张口就来,说得那叫一地道。对了,您赶紧再招一英语专业的老师带他们吧,我们班本来就事儿多,我真是忙不过……”
“是是是,周数同学的情况有些特殊,今天发生的事情……”
“哟,什么事儿啊,看你俩的脸色都不太好,给我讲讲。”
数学老师比田老师的资历要深,和各班主任也都熟悉,说起话来没有遮掩,直接打听了起来。
田老师瞄了一眼年级主任,又把刚刚在三年级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重复了一遍。
三人站在门口,有来有回的探讨起来。
“嚯,那这个叫周数的插班生挺厉害,还好我就教一年级。不过你们一年级也挺牛的,这怎么的,早恋了?”
数学老师朝着办公室里面努努嘴,调侃着笑道。
田老师这才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里,拉着手站在一起低垂着脑袋的相泽燃和刘佳。
“什么早恋,我都气得忘了还有一件事情没处理。行了,您先忙,我进去了。”
“三年级来插班生了?”
相泽燃小声嘀咕,却被刘佳用胳膊杵了一下。
“闭嘴,田老师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相泽燃被叫了家长,而刘佳因为平时表现乖巧,主动承认错误,被田老师口头警告了几句便离开了。
陈舒蓝从服装厂匆匆请了假,风风火火赶来了学校。免不了被田老师一顿说教,让父母担负起教育孩子的责任。
陈舒蓝几句得体的漂亮话便让啰嗦的田老师不再纠缠,嘱咐相泽燃回去后写一份检查明天交上来,便又出去上课了。
一个上午的时候,相泽燃只上了一个早自习,便被母亲领回了家。
等下午上学时,课桌的抽屉里已然放了一份字迹清秀的小作文,是刘佳中午帮她写好的检查。
为了避免穿帮,刘佳特意写了几个错字,难一点的词语偶尔用拼音代替,留下纸条告诫相泽燃重新抄写一份交上去。
纸条风波就这样轻松化解。
下午美术课的时候,相泽燃已经抄好一份,准备迟一些再给老田送去。
百无聊赖随意在白纸上涂抹,相泽燃听到过道旁,田欣彤和串了座的刘佳,头抵着头,一个高高绷紧的马尾辫,一个是精致编排的双麻花辫,两人紧挨着嘀嘀咕咕小声讨论着什么。
相泽燃放下手里的蜡笔,悄悄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偷听起来。
模糊间,只听到什么“挺高的”“不爱说话”“他们班同学说他可傲了”含糊不清的内容,相泽燃失去耐心,用蜡笔捅了捅田欣彤的肩膀。
田欣彤扭头,看到相泽燃一脸贼样的挑眉贱笑:“说什么呢,给我也听听。”
刘佳瞪了他一眼,不再说小话,低头认真挑选着画笔的颜色。
反倒是田欣彤,仿佛遇到同道中人一般,清丽的眉眼兴奋地动了动:“三年级的周数,可帅了。”
“谁?”
“周数!”
相泽燃顿时失去了兴趣,原来他们在讨论男孩子。
——嘁,能帅得过小爷我吗?
想起在老师办公室里面听到老师他们的讨论,刘佳小声提醒田欣彤:“你爸不喜欢他,他刚来就把田老师给得罪了。我跟相泽燃在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田老师发了好大的牢骚。你小心点别跟他接触,这个人接下来的日子势必不会好过。”
“我爸?我爸和他怎么了?”田欣彤一下来了兴趣,天真的歪着头用手托腮,“跟我具体说说,说说啊。”
“说了你该更迷他了,懒得说。喏,相泽燃知道,你问他吧。”
相泽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缓慢放下手臂,疑惑的摊手:“知道什么,我都不认识他。”
眼看着美术老师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三人立刻拿起蜡笔,假装认真的画了起来。
画着画着,相泽燃忽然疑惑的皱紧了眉头。田欣彤说的那个名字,他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周数这个名字,逐渐在平静的校园,掀起了一股热潮。
同一时间段,宁静祥和的村子里,流言蜚语四起,而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中,荒废许久的老宅子突然出现的周家三人,成为了出现次数最多的存在。
“这几个人怎么这么眼生啊?”
刘绮的出现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吸引着村子里所有人的目光。
浓密的卷发弯曲着精致曼妙的弧度,这绝不是村里理发店能做出来的效果。浅色系职业套装将身体的曲线紧紧包裹,只在裙子下摆露出两条丰腴修长的美腿,纤细的脚踝下,踩着五厘米的细高跟,鞋底是醒目的红色,随着刘绮的迈步,左右交替着抢夺着视线。
一对粉色珍珠耳钉在曼丽优雅的精致小脸旁,像即将绽放的玫瑰花瓣上,悄然滴落的水珠。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双唇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唇色娇艳却不显妖娆。名牌墨镜下,是一双向上吊扬的浓墨眉眼。
刘绮优雅迈步,高跟鞋即便是踩在破旧的沥青地面上,依旧能够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无论是从穿着打扮,再到言谈举止,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显然与落后古朴的小村镇,画风格格不入。然而也正因为她的不同,暗中吸引着左邻右舍对于她的探究和好奇。
与店内闲庭信步,宛如逛着自家后花园一般,从容挑选着蔬菜水果的母亲不同,店铺门口不远处的树荫下,安静地站着一个小男孩儿,长腿长手,衬衫休闲裤,约莫十多岁孩子的身高,沉稳内敛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自己实际的年龄要显得成熟一些。
他那一头黑密柔顺的碎发自然下垂,刘海儿微微遮住了浓密的眉毛,但却掩盖不住他那双粗眉大眼,此刻正向上吊着,透露出一丝与他沉稳外表不符的攻击性。
只见他的十根手指异常灵活,如同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一般,快速地转动着手中的魔方。每一次扭动和旋转都显得那么娴熟自如,转眼间,原本混乱不堪的魔方就已经被成功复原。
然而,男孩儿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迅速将复原好的魔方再次打乱,很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挑战。
此时此刻,看到这样带着强烈视觉冲击的对比画面,小刘菜铺外面坐着的一排出来遛弯儿的当地人里,弥漫着一股别样的氛围。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这位佳人所吸引,纷纷投来羡慕和好奇的目光。
坐在小马扎上分类择选水果的小刘媳妇儿忍不住第一个出声,小声和蛋糕店的老高母亲嘀咕起来:“生面孔啊,没见过她。”
言语之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你还记得刘奶奶不,好像是她们家孙女。刚从国外回来,洋气着呢。”
老高母亲在脑海中思索一番,扬着下巴说道。
“哎,我有一次还听到她跟他老公,叽里咕噜的,一句也听不懂。好像是外国话。”
另一位婶子快人快语,迅速接过了话头。
刚从菜铺里挑选完水果,正走出来的老高听到这话,笑了笑,纠正道:“什么外国话,那是朝鲜语。估计她老公是少数民族。”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少数民族生出来的孩子就是好看。我见过她家儿子,十来岁的样子,又高又帅。”
小刘儿媳妇儿指了指远处,众人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齐齐看去,注意到了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的孩子。
“她看着顶多二十来岁,不像有这么大孩子的样子啊。”
老高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清瘦的男孩儿。
“没错没错,她老公看着也挺年轻的。估计她家孩子没有十岁,也就是个头长得快。”
小刘儿媳妇儿得出结论,一周前她见过一家三口出门的场景,男的儒雅俊美,女的漂亮清丽,就连孩子也气质出众,哪像寻常过日子人家的样子,简直就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到过。
街坊四邻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在这场品头论足的探寻里,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有专门提供情报的,有随机展开联想的,有出言负责否定的,也有事事附和的。
作为舆论的中心,这样的场景虽然被刘绮碰到过一两次,她却没有放在心上。出门遇到左邻右舍的打量时,也会温柔的点头致意。
周家三人并没有被这些流言蜚语影响生活。一家三口在小院里自成一方天地,享受着新生活带给他们的美好。
日子仿佛如流水,他们回国已然有了一段时间。晚饭过后,刘绮照例辅导着周数的作业。
房间内没有开吊顶灯,巨大的北欧风格的落地台灯矗立在原木色书桌前,在母子俩的头顶上笼罩出一团柔和的光晕。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影在做了白橡木墙裙的伦敦雾色墙面上,仿佛静静依靠在一处。
三年级的所有课本已然发放到周数手中,周数在学校里也上了快一周时间的课,逐渐摸清了国内的教学模式。
对于上学期没有在这边就读的周数来说,短期内能够跟上新学校的学习节奏,离不开每天放学后母亲对他的持续辅导。
在韩国时,周数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私人家教,不断用三国语言学习着各种知识。韩国家长对于学生的学习可以说是重视到恐怖的程度,一面想要比肩其他亚洲国家,一面又想要向国外靠拢。
回国之后,周数反而觉得学习生活没有那么枯燥压抑,唯一需要补习的,便是中国悠久的历史和人文民俗方面,也就是所谓的常识。
对于当地孩子来说是自然而然获取到的信息,到他这里却成为了令人感到困惑的地方。
还好留学之前刘绮一直生活在国内,有这样的“老师”补习,周数逐渐找到了融入当地生活的节奏。
做完了当天的作业,又把明天的课程预习了一下,刘绮拍拍周数的肩膀,忽然俏皮地笑了笑:“压力很大吧,宝贝儿。看你一直皱着眉头。”
“难的不是课本上的内容,这几天我总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母亲,一个国家的强盛,是否与其经历过的历史有关。”
“我们不应该忘记历史,因为可以从中获得有用的经验教训;然而我们也不应该沉湎于历史,历史代表着过去,作为孩子来说,你们代表着未来。孩子们优秀与否,才决定着一个国家未来是否能够强盛,或是更加强盛。”
“母亲,正如爷爷期盼得那样,我要做一个优秀的人。”
刘绮端起茶杯埋首轻轻啜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而正式:“你也要做一个内心富足的人,成绩并不能决定你在我眼里是不是一个好孩子,妈妈最希望的,除了你能一生平安健康快乐之外,还希望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周数沉默的思考着刘绮饱含深意的话语,许久之后,说出了他的困惑:“母亲,在最近的校园生活里,我有一些,怎么说呢,觉得不解的事情。”
他将入学第一天与田老师之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并将后续田老师若有似无对他的针对也讲了出来。
周数并非敏感内耗的性格,他对于周边人事物的判断,都基于观察和理性,而后面与田老师的接触里,许多行为让他感受到了不舒服。
刘绮静静地听着,眼神温柔地观察着周数的表情。
无论在哪里,在什么年纪,人都有可能会遭遇隐形霸凌,周数虽然还没有这个概念,但他已经察觉到了身边传来的恶意。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刘绮不可能放任不管。
她决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玷污这个孩子的纯净心灵。
“周数,妈妈给你一个建议。在韩国的时候,你上学因为车接车送很难有机会交到同龄的朋友。现在到了新的环境,你已经没有了那些过分保护的阻碍,妈妈觉得,你应该尝试在学校里面,交到喜欢的朋友。”
周数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别过脸去,眼神轻飘飘落了下来。
“如果不是学校里面的同学,是村子里的孩子呢?”
刘绮被他逗笑:“都可以呀,只要是朋友就好。去交朋友吧,尽快把村子和学校熟悉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别的,刘绮和周数交流之后,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周数口中那位老师的事情。
她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见一见这个田老师。
橘黄色的灯光很快暗了下去,刘绮嘱咐周数睡前喝光牛奶之后,起身离开了周数的房间。
夜深天高,一轮残月远远挂在天边,只有一点星光作伴。风吹着树叶,簌簌作响,很像下雨的声音。隔了一条街的服装厂家属院,静悄悄地陷入熟睡。
而在一墙之高的家属院屋顶上,一个男孩儿随着周家逐渐变暗的灯光,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黑色白爪的小猫“喵呜”低叫几声,绕着男孩儿的身体来回踱步撒娇。
男孩儿爽朗地笑了笑,小手拍在它的头顶上,摩挲几下后,转身从自己藏匿的茅草垛上,展臂跳了下去。
第9章 海棠花海里的白衣少年
四月,从陈舒蓝和相泽燃之间的冷战作为开端。
“传递条”事件因为还牵扯到刘佳,陈舒蓝将相泽燃领回家后,并没有过多责骂。
她怕这件事情会从邻居的口中传到刘佳父母的耳朵里。
小刘儿还好,平日里自己经常光顾他的菜店,相国富也在服装厂里当过一阵子他的队长,关系非常熟络,不怕他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
可是小刘儿的媳妇儿二刘儿,却并不好糊弄。
菜铺的两口子都姓刘,为了好区分,邻里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二刘儿。
二刘儿的心思活络,一个想法能在五脏六腑里转八个弯儿再吹捧着说出来,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什么闲话都能从他们两口子的菜铺里传出来。
平日里,二刘儿经常半开玩笑的喊相泽燃“女婿”,聚餐时也有意无意想和相家拴个娃娃亲,作为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刘儿一家来说,相家虽然不是城里人,但也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两家又熟知彼此的脾气秉性,刘佳若是能够在以后嫁给相泽燃,那算是非常好的选择。
如果二刘儿知道了相泽燃和刘佳双双被叫到办公室挨训,一定会借着这个由头再说些什么。
陈舒蓝人缘好,和谁都能说得上两句,但内心里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的性格。
况且小刘儿一家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当初怀刘浩之前,还流产过两次,就是因为老高母亲多嘴说了二刘儿肚子的形状不像怀得男孩儿,竟然就去诊所进行了药流。
没想到才没过多久,就又有了刘浩。
平日里,刘佳也被父母剥削得不轻,别的孩子一放学,不是写作业就是出去疯玩儿,刘佳哪怕在放假期间都要守在菜铺里,哪都不让去。
而刘浩小的时候也没少仗着父母的偏宠,欺负自己的姐姐。要不是后来有混世魔王相泽燃镇着,现在指不定刘浩是什么性格。
面对这样的家庭环境,原本自己就遭受过重男轻女思想的毒害,陈舒蓝不可能让儿子和这家扯上更深一层的关系。
层层考虑之下,虽然被叫了家长,相泽燃却免除了一场审判。可相泽燃又接二连三在村子和学校里闯祸,陈舒蓝一气之下,选择了置之不理。
而这,给了相泽燃平生里最大的自由。
他一反常态失去了对二手电视的狂热执念,不怎么看动画片了,每天放学后不是发呆便是疯跑出去和狗爷待在保安亭里。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天之后,相泽燃获得了狗爷的信任,拿到了梯子的使用权。
周末放假在家,刘佳出不来菜铺,刘浩也没有来家属院找他。随着逐渐升温的天气,皮猴子难得躺在铁皮床上,双腿骑着被子昏昏欲睡。
相泽燃似乎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梦见自己走进了一座破旧的楼房里,在一层遇见了那个隔壁院子里高冷的少年。
少年和他第一次见到的场景一样,赤裸着身体,长腿笔直的叉开着,表情散发出一种看垃圾似的疏离。
少年手里捧着一只很小的像带黑色软毛的蜥蜴又似乎是猫或狗的动物,相泽燃从楼下往上走,迎面和他对视。
少年仰头的时候,笑了下,很轻微,修长双手捧着那只脆弱的动物递了上来,相泽燃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接,没接住。
那团动物从楼梯间的缝隙掉了下去,掉到最下面,黑色的毛发沾满了血渍。
一上一下,他们就那样抚着栏杆向下望,看那小东西在底层挣扎蹒跚在一片血迹里,它的头接触到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应该是死了的。但竟然没有,望向相泽燃的眼神可怜又……惧怕。
当相泽燃快步向它奔去时,它抬了抬类似爪子的部位,相泽燃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醒了……
猛然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五脏六腑仿佛被挤压过一般,痛到五官移位。
相泽燃翻身下床,就连拖鞋都穿错了位置,跌跌撞撞穿过胡同的甬道,跑到了保安亭。
在梦里,那濒死的黑色毛绒动物的爪子,是白色的。
“狗爷!我用下梯子!”
相泽燃也不管耳背的狗爷能否听清,站上小马扎取下梯子扛上就跑。
——还好没有取名字,还好没有取名字……
可难道没有名字的感情,就不炙热强烈吗?
相泽燃不管不顾,在胡同老地方架好梯子颤颤巍巍爬上了屋顶。他怕那只野猫出事,他也怕梦里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少年,脸上冷静到狂热的笑容。
当他强忍住喘息终于来到了经常偷看周家老宅的那个茅草垛的位置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周家古朴老宅的木质回廊旁,姹紫嫣红盛放一片的海棠花。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寥寥几笔便道尽了海棠花开时的美艳姿态。
粉色娇羞,红色俏丽,白色脱俗,枝叶嫩绿,未开时花蕾似胭脂轻点,绽放后又盛大舒展。
风吹之后,花瓣飘洒坠落,像下了一场隆重凄美的花雨。
在那样极致的静美和热烈中,穿着长衣长裤的少年随意坐在回廊间,白色衬衫垂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
少年捧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正安静地看着,丝毫没有在意跌落在他肩上的娇柔花瓣。
在他随意伸展的长腿旁边,一只黑毛白蹄的小野猫就着面前的浅蓝色瓷碗,小口小口优雅地吃着什么。
相泽燃看得呆住了。
脑中来不及细想,还沉浸在梦境中的情绪让他慌了神,下意识脱口而出,朝着老宅的方向喊出了声音:“那是我的猫!”
看书的少年和吃东西的野猫同时闻声,抬起头看了过来。
相泽燃双手握拳,小麦色的脸憋得通红,维持着喊叫的姿态。
当两双眼睛时隔半个多月,再次隔空对视,少年皱了皱眉头,忽然起身。
他抬起胳膊,朝着隔了一条街道的屋顶上的孩子,手心朝下,缓缓招手。
小野猫“嗷呜”一声,受了惊吓逃窜,地上空了的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破了一角。
相泽燃怒气冲冲仿佛受到了挑衅,正当他想要冲下屋顶正面和这个少年相见时,周家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身得体西装的周政民迈步走了进来。
“刘绮,学校的事情搞定了,下周我会去上班。”
而少年收回手臂,再次恢复到之前安静看书的状态,不再理会远方高处屋顶上偷窥的男孩儿。
热,浑身发烫,内心躁动!
重新回到家里的相泽燃,一股无名邪火无处发泄,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他讨厌他。
这个比自己大的孩子,绝不是看起来的乖巧模样。从第一次撞到他洗澡的惊艳和好奇,到平日里偷看到的努力用功,再到今天一瞬间的变脸,相泽燃拿命担保,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吸引着自己,又故意展现出恶劣的一面。
想到这里,相泽燃一拳打在枕头上,发誓再也不会用梯子爬上屋顶去偷看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就在一叠声的咒骂里,相泽燃的父亲难得提早下班,回到了家里。
“小兔崽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他妈再去狗爷那偷梯子。”
相泽燃缩了缩脖子,闷声说道:“什么偷,狗爷现在已经同意我拿梯子了,我俩关系好着呢。”
“再顶嘴!你看着吧,等下礼拜你再放假,我就给你送到你爷爷那去,咱父子俩眼不见心不烦,哎,我让你爷爷收拾你!”
“别啊,爸。我爷爷老是带我大半夜出门,我上次都被吓得发烧了。你让爷爷没事儿也来城里溜达溜达呗,跟我住一屋,我保证乖乖的。”
“你妈跟你爷爷处不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老家那么多活儿你爷爷能走开吗,我前两天刚听人说,他又去隔壁镇子出白事儿去了,指不定几天回来呢。”
“唉……”相泽燃叹了口气,“爷爷生意是好了,可他生意好就代表着又有人死了,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相国富惊讶地挑起粗短的平眉,“哎呀”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新长出来的头茬。这种无聊的问题他从来没有想到过。
做生意嘛,无非就是赚钱,那赚活人钱和赚死人钱,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相泽燃能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作为父亲,他第一次意识到,皮猴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大手一抬,随意扫了扫相泽燃的头顶,相国富憨直一笑:“行啊小子。晚上让你妈多炒一个肉菜,老子我忽然想喝酒了。”
相泽燃嫌弃的扒拉掉父亲的手掌,瘪嘴小声嘟囔:“您哪天不想喝酒了……”
傍晚,夕阳西下,家家户户升腾起炊烟。平凡的一天即将过去。
周一做早饭的时候,刘绮再次提起让周数交朋友的建议。
周数默默喝掉热牛奶,握着杯子走到水池旁仔细冲洗,低头说道:“母亲,您不觉得,如果和他们交朋友,我需要向下兼容吗?”
刘绮愣了愣,仔细思考之后,问道:“你不喜欢你的同学们?”
周数拿起一旁挂着的鱼鳞抹布,静静擦干玻璃杯的水渍,放进碗柜里:“说不上喜不喜欢,只不过是觉得他们,很幼稚。”
“哈哈,刘绮,我有时候经常能从周数的话里感受到惊喜。你长大了,儿子。”
周政民峰充满侵略性的硬气眉眼此时隐隐带着笑意,侧身打趣道。
“我没开玩笑,父亲。”
刘绮耸耸肩,似乎想到了什么,出声提醒周政民:“你今天应该就能在学校里看到那位田老师。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情。”
周政民点了点头,大拇指指腹在刘绮丰盈的唇边温柔扫去牛奶渍:“嗯。今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虽然不在同一个年级任课,但应该,会常常见面。对了周数,在学校里,我们要假装不认识吗?”
周数垂下眼睑,提不起对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兴致:“没有那个必要。再说了,过了这么久,同学们对我的好奇,应该已经所剩无几。”
周政民舔舔嘴唇,开起了儿子的玩笑:“你确定?怎么和我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校长说,你在学校的人气很高喔。”
刘绮也跟着笑了起来,挑了挑眉故意说道:“看来我们的儿子,在学校的生活很精彩。”
周数被他俩一唱一和的打趣弄得有些恼怒,将椅子仔细推回原位,抱着臂膀歪头看向餐桌上说笑的父母。
“oK,就此打住。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我们晚上见。”
刘绮做了个“ok”的手势,顺势结束了话题。
一小时后,周家父子一前一后走进了校园大门。
八点刚过,早读很快在班主任的监督下结束,孩子们陆续走出教室前往操场,排好各班队伍之后开始进行课间操的晨练运动。
各个队伍按照身高、班级、年级依次排列,男生和女生排成两排,整齐的方阵铺满露天操场的场地。
相泽燃的斜侧方是刘佳,排队时刘佳梳在脑后的高马尾一蹦一跳的晃悠着,相泽燃玩心大起,伸出胳膊拽了一下,刘佳一个踉跄向后仰头,脚下一滞,队伍前进的节奏立刻被打乱。
“相泽燃!”
田老师的声音瞬间在身后响起。
刘佳握着自己的马尾辫根部扭过身来,使劲瞪了相泽燃一眼,换来的却是更加得意的笑脸。
相泽燃还在摇头晃脑逗弄着刘佳,后背一凉,忽然被人拎了起来。
“台子旁边罚站去!”
田老师揪住相泽燃的衣领,将他从班级队伍中拽了出去。
队伍方阵的正前方,远远在水泥台上站着几个领操员,他们有男有女,来自不同的年级,因为动作标准优美而被体育老师特意选出来带操。
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来说,这绝对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半人高的水泥台上,在几千人的面前单独展现自己,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人获得内心的满足。
此时,相泽燃的感受则恰恰相反,领操员是优秀代表,他却是田老师专门树立的“反面典型”。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臊眉耷眼的站在水泥台的旁边。田老师特意在不远处监督,因此身体也只能双脚双手并拢,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抬起头来,让大家都看看你。相泽燃你天天不是闯祸就是淘气,我们班有你这号人,我能给气死。”
田老师喋喋不休地责骂着,相泽燃的头低得更深了。
在他看不见的方向,水泥台的右侧,上周刚刚被体育老师选出来的三年级新晋领操员,正用余光悄悄看向一年级的方向。
这个领操员不是别人,正是插班生周数。
——原来他叫相泽燃。
周数暗暗默读了一遍相泽燃的名字,忽然觉得当选领操员这件事儿,也没那么无聊。
第10章 他认出了那具身体的主人
课间操结束后,相泽燃被叫到了老师办公室。
田老师端起保温杯就着杯口抿了一口热茶,转头呸了几声吐掉茶叶沫。
相泽燃垂头丧气的样子少不得又要被数学老师调侃了几句。
“干脆住这得了,相泽燃。你数学课睡觉的事儿我都没跟你们班主任说呢,怎么着,你这又是犯什么事儿了。一天到晚惹你们田老师生气,你这都在办公室里挂上号了你。”
相泽燃小声嘀咕:“就那几个数,翻来覆去的讲,我能不打瞌睡吗……”
“反了你了,去去去,边儿上站着去,别挡着我批改作业。”
田老师被气得冷笑一声:“好家伙,我这不叫你来我还不知道呢,你说说随堂考试你考多少分,嗯?”
数学老师接口道:“61,这小子也是邪性,成绩每次都压着及格线。”
田老师瞪了相泽燃一眼:“你把你调皮捣蛋的精神头,但凡分一点在学习上呢,我都懒得说你了相泽燃。我看写检查也没什么用,每次都写得态度诚恳、妙笔生花的,合着一点没改!晚上放学别走昂,留下来做值日!”
数学老师继续在旁边帮腔:“就小树林那边的旧公厕,好久没看到人打扫了。什么时候扫完什么时候回家,晚上作业你甭找借口不写,跟各科老师问问,都留什么作业,你中午就写完下午交上来。”
相泽燃敢怒不敢言,瘪了瘪嘴,黑圆的眼睛里隐隐带上了水光。
几个人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黄色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三年级的年级主任径直而入,随意挥了挥手和各科老师打了声招呼。
“都忙着呢。”
“哟,张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找谁啊。”
“就找你,田老师。咱们出去谈。”
张主任指了指端着保温杯的田老师,示意两个人出去说。
田老师猛然拍了一下相泽燃的后背,让他赶紧回去上课。相泽燃的眼泪一下就被拍了出来,踉跄着身体差点磕到桌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田老师已经随着张主任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数学老师耸耸肩,冷笑一声,不再看他。
一股无名怒火熊熊燃烧,相泽燃捏紧双拳,紧咬着后槽牙稳住身子,转头,冷冷看向走出办公室的田老师的背影。
“要不是看在你是田欣彤他爸的份上……小爷我干死你!”
然而那终究只是一瞬而过的念头,很快,相泽燃颓丧的松开了手指,朝着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点了点头示意,灰溜溜走出了房间。
二楼拐角处,楼梯上,张主任走在最前面,肥胖的田老师走在中间。他们应该是准备去三层的主任办公室,相泽燃瞟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楼梯的最下方,跟随着两位老师向上走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西装长裤优雅包裹着修长的身体,头发整齐地背在脑后,金丝眼镜垂在鼻梁中央,低头时隐约可见一双温润儒雅的狭长双眼。
他的气质绝世出尘,既有书卷气的高雅淡漠,又隐隐流露出不屑一顾的傲慢贵气。
就好像……就好像村口小卖部里五毛钱一排的廉价巧克力和过年时才能吃上一块的德芙巧克力的区别!明明是走在同一幅画面里,那个男人的画风与臃肿油腻的两位中年老师完全不同!
相泽燃站在楼梯拐角忽然就强行被控制住了双脚,他仰着小脑袋看了又看,挪不开眼睛。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至今只经历过一次,而那次,已然深刻到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男人放慢了脚步,在楼梯拐弯处停下,歪着头,对上相泽燃呆愣的眼神,忽然绅士的笑了笑。还不待相泽燃反应过来,又迈开长腿继续上楼,逐渐消失在了楼梯上。
“见了鬼了……见了鬼了……怎么最近出现的人都那么莫名其妙……”
相泽燃后背紧贴在墙壁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胸膛,企图用外力抑制住这种惊艳的悸动。
当上课铃响起,相泽燃才终于从这种悸动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坏了!”猛然跑向了教室的方向。
与此同时,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田老师的额头隐隐冒出虚汗,不住用手帕擦拭着。
“你上次跟我说的提议,我后来也跟校长讨论了一下,三年级这批孩子是咱们学校第一批开始接触外语的,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咱们新一学期也是刚刚开始,因为之前负责他们英语的老师请了假,不得不麻烦田老师你两头跑。这段时间辛苦了田老师,我跟校长也帮你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嗨,我上次也是被气着了,随口跟您一说,绝对不是抱怨的意思。”
“是是是,你是学校的老教师了,几个科室里就属你的资历久。所以随口一说也好,抱怨也罢,我们总归还是要落实到实际问题上来,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那……”田老师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斜眼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男人,“这位是?”
张主任油腻的脸上难得带上一丝笑容,抬起胳膊侧向男人的方向:“这位是周政民,周老师。曾经在英国留学,后来又在韩国的大学里面任教。这次我们有幸聘请到周老师,准备让他来带三年级的英语课。你看怎么样,田老师。”
“嗨,那挺好,那挺好。我没意见,听校长和主任的安排。”
周政民欠了欠身,伸出右手,眼角带笑的说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了,田老师。”
田老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虚汗,赶紧握了上去:“人才啊,人才。挺好。不过咱们并不是一个年级的任课老师,没有关不关照一说。”
手掌握在一起,掌心相贴。
就在田老师想快速抽出时,周政民一把捏住,意有所指地笑笑:“肯定需要您的关照。对了,另外介绍一下,我除了是三年级新的英语老师之外,还是有幸上过您几节课的、周数的父亲。”
田老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面不改色地陪着笑脸:“原来如此,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很快来到了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周数从皮质书包中捏住英语课教材,将书本放在桌子上摊开。随着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周数诧异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讲台上父亲饶有深意的狭长笑眼。
“上课。”是听了许多年的低沉声线,然而置换到不同的场景中时,还是让周数内心产生了一丝错愕感。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在翻开课本开始我们今天的课程之前,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
修长健硕的身体转向黑板,长臂在上面用白色粉笔写下三个大字,竟然是内紧外松、笔势连贯的流畅楷书。
“这是我的名字,我叫周政民。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新的英语老师了。请同学们多多关照,让我们一起在这门学科里,找到快乐和沟通的新奇。”
周数食指点在太阳穴上,轻轻敲击,看到讲台上谈吐优雅,将原本枯燥的英语课变得生动而趣味的这位“周老师”,不轻不重叹了口气。
——原来这就是早上父母密谋的、他们的解决方式。还真是一鱼两吃。
令周数没想到的是,周政民的授课方式并非仅仅局限于书本上的知识点。往往可以从一个简单基础的单词引古据今,惹人联想;词组不光用例句去解读,而是让学生们自由发挥,将过往所学知识串联到一起,加深记忆,互动性增强。
平时觉得煎熬的40分钟弹指过去,就连那些坐不住的调皮孩子们也都兴致盎然,踊跃举手。
周政民还科学的将这40分钟分成了两部分,前20分钟侧重于书本,后20分钟扩展延伸,竟然讲了许多他在国外留学时的经历。
下课铃刺耳地在墙壁角落响个不停,孩子们意犹未尽,纷纷跑到课桌前和这位新英语老师说起话来。
周数看在眼里,无奈地笑了笑。
下一节是体育课,周数穿好校服外套,防止紫外线的灼伤,缓缓离开了教室。
原本打算在三楼上个洗手间再去操场,谁知道男厕所里人满为患,竟然需要排队。周数双手插在校服侧兜,看了一眼,漠然走开。
他想起教学楼的另一边,好像还有个旧厕所。
从楼道里七拐八拐,又下了几层楼梯,身边跑闹的学生逐渐减少。周数这才松了一口气,漫步在清新的空气中,走出了教学楼。
远远地,杂乱无人修剪的迎春花丛,随着逐渐变暖的天气,嫩黄色的花朵开始展露疲色,羞怯的藏在深棕色枝丫中。
穿过鹅卵石的小路,空气中的湿度增加,隐隐有些阴冷。再往里走,是废弃了的娱乐设施,半破损的羽毛球网,突兀的横在树林间,米黄色斑驳破旧的建筑物隐约露出一角,那便是公共厕所了。
找到目标,周数加快了脚步。
这地方阴得有些不正常。
也许是学校里的各个角落都吵闹喧嚣,反而衬得安静的地方湿漉漉的有些沉闷。
周数埋首穿过灌木和树丛,几声鸦叫陡然在头顶响起。
周数吓了个激灵,正要抬头查看时,忽然听到了人声。舔了舔嘴唇,周数调整好呼吸的频率,看向人声的方向。
一棵巨大的玉兰树昂然冲破天际。
枝干上密密麻麻开满了米白色的玉兰花。厚实而柔软的花瓣,宛如绸缎一般,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青白片片,仿佛是在蓝天白云下盛开的清雅白莲。
在那棵灰褐色的粗壮树干旁,一个男孩儿穿着宽大的校服半袖、猫着后背,手拿黄色扫把,埋头挥扫着堆积的落叶。
莫名地,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却让周数的眼神逐渐变得玩味起来。
他认出了那具身体的主人。
“该死的老田,一定是更年期提前!”
“就知道欺负小爷,数学老师也不是什么好鸟!”
“八百辈子没人来的地方,这我得扫到什么时候啊?”
“哼!也就是我没好好学习,我要是认真起来,哪天考个一百分,吓死你们!”
男孩儿喃喃自语,愤愤不平地嘟囔着,手中的动作却没有放慢,一寸一寸将布满垃圾的玉兰树下,清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周数摇了摇头,站在男孩儿看不见的角落里,抱臂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正当他看得起劲时,上课铃随之响起。
周数沉下眸子,修长手指在胳膊上随意敲击着。很快,他做了一个决定,折身返回了教学楼的方向。
太阳西沉,余晖橙黄。班级里的学生们陆续跑出了教学楼,欢呼雀跃涌向学校大门。
刘佳看了看座位上没有收拾的书包,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指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而在废旧老厕所的阴冷树林里,相泽燃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继续继续埋头整理着落叶堆。
正当他沉浸在一种孤勇的悲愤情绪中时,逐渐变得昏暗的树林石子路上,悄然响起了脚步声。
“谁?!”
相泽燃汗毛炸裂,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向迎春花丛:“给老子滚出来!”
四下无声,只有一声鸦鸣在头顶响起,扑啦啦飞过植冠上空。
相泽燃放缓了呼吸,警觉地观察着。
“赶紧滚出来,别让我再说一遍!”
依然没有回应。
就在相泽燃抱紧扫把捂在胸前,猫着腰轻声想要上前察看时,“咚”的一声,脚边落下了一个重物——竟然是相泽燃的书包!
相泽燃看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之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跑过去便捡了起来。正当他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悠悠传来一个低沉慵懒的声音:
“你可以回家了。”
“什么?”相泽燃没有听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追问道:“是田老师说的吗?我可以回家了?”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风轻轻吹拂,出了汗的额头立刻感觉到冷意。
相泽燃查看了一会儿书包里的东西,拉好拉链背到后背,拔腿就跑。
“我靠,这鬼地方,终于解脱了!”
看着男孩儿惊恐逃窜的背影,躲在玉兰花树后的周数缓缓现身。
眉眼上挑,厚唇轻吐:“这个笨蛋。”
田老师早就放学回家了,哪还记得你这个落了单的捣蛋鬼。
第11章 牛奶搅碎树叶,你紧紧抱住了我
空无一人的校园里,逐渐响起虫鸣。原本入夏初期气温正在逐渐变暖,即便是傍晚的风里,都带上了暖意。然而出了一身冷汗的相泽然此刻觉得周身寒冷,心脏和肺部在身体里趋近于炸裂的状态。
他不断奔跑着,奔出校门,奔向夜色更深处。
通过这一次的经历,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会有下一次发生!
他的小脑袋里面,想到的并非不再调皮捣蛋,转性变成一个乖孩子,而是但凡下次闯祸时,绝对要好好观察四周的环境,避免再次被班主任田老师抓住小辫子。
年轻的孩子狂奔着,粗短的两条腿不间断交替。书包被甩在背后,肩带呼啦啦扬在半空中。
村子里的这所小学,刚刚建成没有多少年头。
从相泽然住的家属院往北走,穿过一条长长的沥青路,右拐之后上坡,在被推平的半山腰上,平地建造起来的。
相泽然向着缓坡下的人家处奔跑,路过一个已经落下卷帘门的小卖部,横穿寂静的十字路口,很快来到了逐渐能看得到人影的主路上。
就在他只要再拐一个弯儿便能抵达通向家属院的那条沥青路时,建筑群的几道小胡同的其中一条里,隐隐约约冒出几个摇摇晃晃被路灯拉得很长的影子。
“坏了!”
相泽然暗叫一声不妙,抬头看了眼夜空中悬挂着的月亮。看起来已经有七八点钟的样子。这个时间段,正是村北头的初中,下了晚自习的时间。
果不其然,逐渐显露在灯光下的几张脸里,看起来都要显得比相泽然的年龄大上一些。而在正前方不断做着夸张肢体动作的那个人的脸,相泽然远远见过几次。
这几次的见面,没有一次是愉快和轻松的。
那是村支书家的儿子,赵泽。
如果说,这个村子里年龄相仿的这些孩子里,哪一个能比相泽然还要调皮捣蛋,赵泽必然能够凭着他的胡作非为与之比肩;如果说,谁做得事情要更加出格和疯狂,那么八个相泽然捆在一起,也不上这个孩子王赵泽。
相泽然顽皮归顽皮,起码还有底线。
和他没有过节的人,他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他们的。
然而赵泽这个人,上至村长下至外来户,哪一家没有被他闹得鸡飞狗跳过。出了事情之后,哪怕后果再严重恶劣,赵泽仗着那个对他宠爱有加的村支书老爹,仍然能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19世纪90年代,人民的发展逐渐加速,许多农村里土生土长的年轻农民,放下了锄头,选择了进入城市希望能够闯出一番新天地来。在这一批批人里,无数人幸运的挖掘到了属于新世界的第一桶金,无数人发家致富,摆脱了几辈人积累下来的泥土气。
逐渐,从这样一夜暴富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孩子们,莫名进入了“拼爹”的怪圈。唯“出身论”的大有人在,金钱地位血统,成为了自视甚高的底气,只要继承其中一样,便能够在人群中昂着脑袋横着走。
赵泽便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相泽然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村子里9点会关闭所有路灯,此时明晃晃的橘黄色灯光撒在头顶,显然还没有到关闭时间。而身后除了那家关门上锁的小卖部阴影里,勉强可以躲上一躲之外,没有丝毫能够让他藏身的地方。
这个人绝对不能招惹,甚至不能接触!
印象里,每一次见到赵泽时,他都是和一群穿得痞里痞气的高年级混混或蹲或站,聚集在其他学校的门口,不怀好意打量着每一位路过的学生。
赵泽长得虎头圆脸,眼睛阴翳细长,被他盯上,就仿佛被一条盘亘在巨石上,吐着猩红幸子的毒蛇伺机吞噬的猎物。这种感觉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绝对不会有多好受。
赵泽还在双手比比划划和旁边比他高了两头的另一个男生说着什么。高个子的男生身材魁梧,校服半袖的其中一侧推了上去,露出健硕的肱二头肌。他一边摇头表示着否定,一边迈着长腿往前走着。
在他们身后,跟着的四五个人,哈哈大笑起来,有人拍了拍高个子男生的肩膀,被赵泽抬起腿就是一脚,踹到了墙上。
“他也是你能碰的。滚远点!”
被踹了一脚的矮胖男孩儿倒也不恼,捂着胸口“哎哎呀呀”龇牙咧嘴扮着丑,这才逗得赵泽抬眼一笑,散了火气。
而被矮胖男孩儿拍了肩膀的高个子男生斜睨着赵泽,淡淡说道:“过分了啊。小泽。”
赵泽笑容加深,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头低着头往前走着。
正在这时,众人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踌躇的相泽然。
“嘿!那小孩儿,叫你呢,过来。”
矮胖男孩儿眼前一亮,率先发难,朝着相泽然的方向招了招手。
“李晨你别吓唬他,难得今天晚上找到了消遣。可别让他跑了。”
赵泽揉了揉头顶的发茬,咧开嘴森然的看向相泽然,吹了声口哨。寂静的村子里,那声口哨响彻无人黑巷,相泽然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这个举动落到李晨眼中,眸色渐深:“你怕什么。”
“我没怕。”
相泽然余光左右偷瞄着,伺机想要逃离这里。
那个叫李晨的矮胖子,看了眼兴趣渐浓的赵泽,悄身绕到了相泽然的身后。
几个人形成环绕之势,将迷路的小兔子围在中央,等待着首领赵泽的行动指示。
赵泽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不明所以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儿。”
相泽然梗着脖子,全身僵硬只有一双眼睛能动,调动所有勇气化作凌厉的眼神,死死看着对方:“我知道你是谁,你叫赵泽。”
赵泽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和其他男孩儿互相交换了眼神:“可以啊,小屁孩儿。居然知道你赵爷我的名号。皮肉之苦可免,但是,”他顿了顿,眼神在相泽然努力克制发抖的身体上从上到下扫描一遍,停在了他的腹部,挑了挑眉,“但是,你得把你兜里的钱,给赵爷我留下。”
“呸!”
相泽然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怒目而视,“你们真够他妈的不要脸的,一天到晚就来我们学校劫钱。欺负我们学校没人?”
赵泽“哈哈”大笑几声,众人也随之附和着笑了起来。
之前被李晨搭了肩膀的高个男生,从几个人的后面缓缓走出,看了眼相泽然,抬手拉住赵泽的胳膊。
“这小孩儿看起来顶多一二年级,还是尿炕的年纪呢,赵泽你放他走。这么晚还没回家,家里人……”
还没有说完,赵泽反身打掉了他的手,听到“家里人”三个字时,眼里的戾气更深:“陆一鸣,你充什么大尾巴狼啊。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是吗?那你下次让我在舅舅面前给你打掩护的时候,我就直接拒绝好了。”
“你……”赵泽难得被人噎住,狠狠瞪了陆一鸣一眼。
相泽然福至心灵,双目圆瞪,瞅准他们两个说话放松戒备的空档,脚尖发力快速冲出了包围圈。
“我操!给我追!我今天玩不死这个小兔崽子的。”
“追上的明天早点我请!给泽哥把这小子抓起来!”
众人一瞬间回过神来,朝着相泽然奔跑的黑巷子里,卯足了劲儿狂奔而去。很快,熙攘的路灯下人去楼空,恢复了平静。而昏暗错综的巷子里,一场你追我逃悄然上演。
某一瞬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村子里的路灯,闪烁了几下之后,统一被关闭。
黑,大片大片的黑,浓雾一般笼罩住周遭。
相泽然的小腿肚子扭曲着酸痛起来,胸腔内的心脏快速跳动着,肺部已然快要炸裂四散。他越跑越快,又似乎越跑越慢,根本就是在原地踏步。
四周静极了,家家户户紧锁大门,随时准备进入睡眠,只有偶尔几家的门缝里,依稀透出光亮。
黑,大片大片的黑,包裹住相泽然的全身。
这边的建筑环境和村南头那边完全不同,更加复杂,更加幽深,小路通着小路,小路又似乎没有出路。稍有不慎,便随时可能跑进死胡同里。
而在身后几十米的距离外,几个比相泽然更加高大,更加健壮,也更加熟悉这里的环境的男孩们,兵分几路围追堵截着这个反抗者。
相泽然不知道如果被赵泽他们一伙儿抓住,会有怎么样的结局。然而内心的那丝倔强,又绝不允许自己被抓住,被羞辱。
反抗的结果也许就是不会有结果,然而如果不反抗,乖乖做那个待宰的羔羊,以相泽然的性子,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些曾经被赵泽一伙儿人劫过钱,挨过揍的学生们,无论年龄大小,从学校放学必经之路的那条缓坡,成为了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翳。那些见过同班同学被欺负劫掠的袖手旁观的人,在他们夜晚的梦里,也存有隐藏在噩梦中的愧疚和不安。
绝对,绝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宁愿死,也绝对不会让他们的恶劣玩弄得逞。
相泽然想着,怒着,怕着,又满怀希望的祈祷着。
这条怎么也无法逃脱的暗巷,会有一个发着光的出口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毫不犹豫迈开双腿,狂奔着跑进那光门里。
那是目前的他,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想象。
“就在前面,我刚刚看见他往那边跑了。”
“别他妈放过他!小兔崽子,敢从我们几个的手底下逃跑,揍不死他的!”
“赵哥,我往那边搜搜,你们先走。”
“那小子跑不远,一定是躲哪了。”
带着恶意的声音,忽远忽近传来。
相泽然捏紧拳头,浑身瘫软,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天上的月亮,那么的明亮高远。月亮啊月亮,在你下面所发生的这场闹剧,如果你能够看见,快来救救我吧。就撒下更加明亮的月光,将一切黑暗照亮。
就在相泽然马上就要昏死过去之际,布满虚汗的手腕忽然被一股强力死死拽住。还不待相泽然做出反应,身体已经随着这股惯性,一下往旁边跌去。
接住他的,竟然不是泥土地,一股牛奶中搅碎树叶的木质幽香从自己身下缓缓发散,缠住相泽然的鼻尖久久不散。
相泽然吓了一跳,刚想大声喊叫时,那只原本握住相泽然手腕的清冷手掌,快速精准捂住了他的嘴唇。
“嘘。”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胁迫着相泽然的身体,仿若舞动华尔兹一般,紧贴着他的身体快速旋转掌控,纤薄的后背猛然撞向身后的水泥墙,还不待哀嚎喊出口,脑袋已经被死死摁在温热厚实的怀抱里。
下一秒,陆一鸣从附近慢跑着路过,左右漫不经心查看一番后,悠闲地离开了。
而在陆一鸣没有仔细查看的巷子阴影里,相泽然被那股牛奶树叶混合味道的幽香紧紧环抱。
他的脸紧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后背被两条强有力的胳膊遮挡碾压,相泽然的身体,几乎快要被这双手融合进另一个身体里。他们毫无缝隙的紧紧贴合在一起,身上的身体弓起后背拢住他,相泽然被阴影遮挡住全身。
脚步由快变慢,声音由近变远。赵泽一伙人苦搜无果后,骂了好半天的脏话,最终无奈陆续离去。
耳边,声振如鼓的心脏急速跳动着;身上,微微吹拂的夜风清凉湿润;身体,在死里逃生后的忽然放松而不断抖动。
脸颊旁,是吐气如兰,缓慢呼出的温热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相泽然几乎已经无法用大脑调动身体任何部位的行动,瘫软的倚靠着身下的身体。
耳边忽然痒痒的,传来低沉温柔的话语:“笨蛋。你安全了。”
电流闪电带火花的,直直窜进大脑,相泽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了个激灵。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个人就是在玉兰树下给自己扔书包的那个!
当他刚要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时,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一连串的咕噜声。还不待相泽然不好意思的想要挠头,意志一瞬间脱离身体,飘向半空。
在双眼闭上的前一秒,他察觉到那个人接住了自己不断下坠的身体,并轻松将自己扛在了后背。
天昏地暗一阵眩晕袭来。
这漫长而波折的一天,终于彻底结束。
第12章 期中考试,我偏要拿个一百分回家
这一夜,无数的噩梦接二连三涌了进来。
相泽然一个人走在村子里,路灯昏黄,道路崎岖。
他缓慢地试探着迈出脚步,左顾右盼迟迟无法前进。
丁字路口上面的那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掩着,破旧的店面玻璃窗户被不规则的长木条封死,只有在拼接的缝隙能隐约看到街道的倒影。
昏暗的内部像一座爬兽的黏腻巢穴,隐约有人影似乎透过窗户缝隙偷偷窥视着,又一闪而过无事发生。
通往学校的那条缓坡,在梦境中被无限拉长,半山腰的小学校园,摇摇欲坠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看不真切。
等相泽然终于鼓足勇气,一脚踏上长坡,破旧的沥青路开始剧烈摇晃,波浪似的折叠起来。
相泽然低头盯着自己的脚面,发现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赤裸的站在地面上,脚底硌得发烫。
相泽然张大了嘴巴,做出哭的表情。
可是这哭泣并没有声音,画面逐渐变成黑白底色,就连眼泪也无法流出。
他咿咿呀呀叫喊着,挥舞着手臂,赤着的那只脚拼命跺在地上。
然而整个梦境中,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没有人回应他的愤怒和哀伤,也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呐喊。
四周安静极了,像琥珀坠入沼泽。层层封死生机,寂灭呼吸的窒息宁静。
就在这时,半梦半醒间,相泽然忽然被拽入了另一个空间。
就好像那晚将他拽进怀抱里紧紧包裹的力量一样,强有力的某种拉拽带他脱离了恐惧。
接下来,在布满浓雾的巷子里,一丝极细微的木质香味幽幽扫过鼻尖。
同样紧绷的心跳声重叠重锤着鼓膜,在烘热躁动的坚实怀抱里,有人在他耳边低沉温柔的安抚着。
相泽然梦见了那个声音,那个曾经帮助了他两次的声音。
梦里他哭得歇斯底里,害怕到全身打着摆子抖动颤抖。
那个声音不断不断呢喃着他的名字,一浪接过一浪,轻抚着他的恐惧,像是层层迷雾里,突然点亮的永恒灯塔。
相泽然猛然挣扎起身,圆睁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铁架床床头的自制木桌上,绿色的塑料闹钟“铃铃”作响。
相泽然茫然地看向床头,伸出僵硬的胳膊,手掌狠狠摁下了闹钟顶部的关机键。
院子里的黑暗还没有完全融化,凝重的堆在一起。
只留下中间一条小道,散发着微光照亮院内的部分构造。
相国富壮硕的身体隐在门后,虎掌一伸撩开门帘,从门里探出头来。
压了压保安帽子的帽檐盖住平头上疯长的青瓜头茬,哈着白气从上面走过,一步一步,踏在昏暗的雾色里。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整整一夜没有散去。
陈舒蓝翻了个身摸了摸身边,察觉到相国富已经不在,裹紧肩膀上的被子,旁边的位置,温度渐渐降了下去。
再有半小时,她也要睁着惺忪的睡眼,拍醒隔壁熟睡的孩童,站在临时搭在院子一角的简易棚子里,做上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黑色白爪的小猫似乎是刚刚完成一场捕猎,眯着眼蹲在矮墙岩上,舔着自己的白色爪子。
尾巴围住身体,偶尔甩动,瞧一瞧相泽然的房间方向。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灯亮了,橘红色的暖意从屋里传来。
陈舒蓝也撩开门帘走了出来,哈一口白气,双手缩进袖口里。
整个院子都活了,是压在沉沉雨夜里熟睡了一整夜后,慵懒滋生起来的活。
小野猫短促的叫了一声,从空中跳下,在陈舒蓝的脚边不断贴蹭着。
陈舒蓝笑笑,眼睛弯弯月牙似的笑眼儿,唇边一颗小痣像颂赞美人诗句里的逗号,原本想要俯下身摸一摸,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将丰腴的手臂收了回去。
小野猫抖动了一下毛发表面沾染的水汽,是带着寒气的柔软皮毛。
见女人没有想要给她喂些什么的意思,索性舔了舔前爪,身体一拱,重新跃上了墙头。
晃动的尾巴仿佛是一面黑色的旗杆,旗杆跳跃腾挪,很快连同身体本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檐下。
该把孩子叫起来了——陈舒蓝想,雨夜已经过去了。
她站在大门口环视着这一座小院子,仰仰头,也许这是四月中旬的最后一场雨。
餐桌上,平日里狼吞虎咽的男孩儿突然一反常态,安静规矩的坐在母亲对面,小口小口咀嚼着油条,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看就心不在焉。
陈舒蓝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相泽然面前的白瓷碗,里面是一点没动的豆浆。
上桌之前还冒着热气,现在已经是在碗里静止的状态。
——这小子,琢磨什么呢。
“嘛呢,好好吃,你这根儿油条都搁嘴边啃五分钟了,这么难以下咽吗,那你倒是就着点豆浆啊,妈早上给你专门热的。这倒好,都凉了。”
“哦。”
“哦你个大头鬼!”陈舒蓝声调不由提高了起来,“别他妈给桌子相面了,快点吃一会儿上学该迟到了。”
“嗯。”
相泽然还是简短地回答了一个鼻音,音调也显得有气无力。
陈舒蓝弯腰抬起胳膊放在儿子的额头,摸了摸,发现没有发烧的迹象。
瞪了他一眼之后,手指尖狠狠打了他一下。
“妈!疼!”
“哟,还知道疼呢啊?我以为我儿子傻了呢。不是你怎么了,有事儿说事儿。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又在学校闯祸了啊?”
“没有……”相泽然懒懒说道,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扭头看向陈舒蓝,“对了,妈,我昨儿怎么回来的啊?”
“你问我?我昨儿厂子加班核账,比你爸回来得还晚。”
“那我爸有没有说我是怎么回来的,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说啊,哦,他说你在狗爷的保安亭里睡着了,浑身湿漉漉的肯定淋了雨了。还说你是被另一个小男孩儿给送回来的,好像是你同学,比你高了不少,倒像是你哥哥似的。还给狗爷留了张字条,怕我们做父母的担心还是怎么的,我也忘了。”
“纸条?那纸条呢,纸条呢,给我看看。快。”
“你赶紧吃,吃完给你找。你爸好像没扔,说那孩子写的字怪好看的。比你写的狗刨好看多了。”
“我现在就要看,妈,快点给我找,好你了妈。”
相泽然放下油条,拉着陈舒蓝的胳膊,撒起娇来。
陈舒蓝拿他没辙,抹了一把胳膊上沾到的油渍,起身去床头抽屉里翻找了起来。
相泽然瞪着一双黑圆的眼睛盯着陈舒蓝的一举一动,恨不得立刻就拿到母亲所说的那所谓纸条。
“找到了。”
“给我看看,我看看。”
相泽然一把抓住,拿了过来。
握在手里,触感是柔软的棉柔,展开手掌摊开,发现竟然是用卫生纸写的,薄薄的纸能隐约看到黑色的墨迹。
然而说是卫生纸,又与他家所用的那种卷轴纸不太一样,更像是纸巾帕子,还带着馨香。
相泽然捏着一角,郑重其事舒展开那张纸巾,只见柔柔的纸面上,笔力深陷书写着几个大字:“留校学习,回来晚了。抱歉。”
这个人……竟然还帮他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然而这谎言,对于无比熟悉相泽然的陈舒蓝和相国富而言,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荒唐事儿。
那可是视学习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能够完成家庭作业就算相家祖坟冒青烟的相泽然啊!
“呵,这孩子,放学了贪玩就贪玩吧,还说你是在学校学习来着才晚回家的。要真是那样,我得去雍和宫好好烧一烧香。我更愿意相信你这皮猴子是犯了错误被你们田老师罚站留堂了。”
相泽然心虚的低下了头。
——妈,知子莫若母啊,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你说的这种情况啊……
然而被母亲平白调侃一番,相泽然面子上过不去,自然不肯实话实说。
再说了,写了这样方正字迹的那个人,居然肯帮自己撒谎,相泽然又怎么可能让他在自己父母面前贴上“满口谎言”的标签呢?
于是相泽然梗梗着脖子,语气不忿地说道:“就是留堂学习了啊,我就不能学习吗?哦您的孩子,就不能热爱学习?就不能忽然对学习产生浓厚的兴趣?哼!期中考试,我偏要拿个一百分回家,给你和我爹瞧瞧!”
陈舒蓝先是一愣,继而仿佛被触发了身体上的开关一般,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相泽然又气又急,放下筷子瞪了母亲一眼,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书包,背上就离开了自家的院子。
看着被撞得摇摇晃晃的破旧铁门,陈舒蓝叹了一口气,心想,你要是真这么争气就好了。
转念一想,狗爷说那孩子也是村子上的,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又这么细心关照自己家的儿子,陈舒蓝生出了想要让儿子和他交朋友的念头。
几天之后,上学的路上相泽然总是下意识观察赵泽一群人有没有在附近,就连上课的时候心里都在想这个事情。
刘佳见他一直心不在焉,撕下田字格纸的一角,拜托了隔壁几个同学将纸条传给相泽然。
然而好不容易传过来的纸条,相泽然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打开。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那个纸条依旧是揉成一团的状态,被相泽然扔进了课桌桌兜里。
刘佳捏了捏手心,最终还是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向着相泽然所在的座位走了过去。
“喂!丢了魂儿了啊?想什么呢?”
“想什么”这句话,在最近几天里,相泽然已经被问了两次,一次是刘佳,还有一次是他的亲妈。
相泽然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耐烦:“你们女的,怎么总是爱问别人在想什么啊?小爷我啥也没想,纯粹是犯春困,行了吧?”
刘佳双手拍在相泽然的桌子上,发出“啪”一声巨响,相泽然吓了一跳,这才看到跟自己说话的人是刘佳。
缓和了一些表情,扯开嘴角笑了笑。
这笑容倒是和陈舒蓝有几分相像,原本浑圆黑亮的大眼睛月牙似的弯着,只看见浓黑的长睫毛忽闪着,配合大大咧开的嘴角,仿佛是清透丝瓜上停落了两只振翅的蝴蝶。
然而这笑容落到刘佳眼睛里,却变了味道。
她结合之前的事情,只觉得相泽燃脸上的表情敷衍难看极了。
刘佳杏眼圆睁,瞪了他一眼,赌气说道:“你最好是。春天早就过去了,还春困呢,我看你不是春困,是犯蠢!”
相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扭过头,表示自己现在并不想交流。
刘佳气哄哄的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正在此时,胳膊被人拉住,是隔壁桌的田欣彤。
“上厕所去啊,刘佳。”
刘佳瘪着嘴,点点头,两人手拉着手往门外走时,相泽然忽然喊了一声田欣彤的名字。
“田欣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啊,可以找你牵线搭桥啊。”
“什么?”
田欣彤没听懂,看了看相泽然,又看了一眼松开手的刘佳。
“没什么没什么,等体育课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刘佳看了看相泽燃,又看向了自己一头雾水的小姐妹,脸色越来越差,跑回自己的座位,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双臂掩面,小声哭了起来。
就这样,因为一个小插曲,相泽然和刘佳两人陷入了莫名的冷战当中。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相泽然找到了田欣彤,拉住她的手臂就往树荫里拽。
田欣彤一个没站稳,踉跄一下差点倒在相泽然身上,被相泽然快速扶住,这才站稳。
“不是你干嘛啊,要是想玩咱能不能三个人一起玩儿啊,你扔下刘佳就找我一个人,这叫什么事儿啊。”
“什么什么事儿,我有点事情问你。”
“你要问什么?喔!!刘佳生日快到了,你不会是……”
相泽然“啧”了一声,表示否定:“你老提她干嘛啊。”
“啊……好吧,那我明白了。你想问什么,说吧。大小姐我能帮你的尽量帮你。”
相泽然压低身体,向着田欣彤的方向挪动脚步,耳朵几乎快要贴在田欣彤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我想问问你,不对,是我有一个朋友,想要让我问问你。就是,咱们学校里面,五六年级的,大哥是谁啊?”
田欣彤被他的靠近弄得浑身紧张,不安搅动着自己的手指。
直到听完了相泽然的话,这才眨了眨眼睛,一把推开相泽然:“大哥?那自然是……”
田欣彤说了一个老师的名字。
“他们那俩年级的学生都怕他,那简直就是老鼠见了猫,老实着呢。”
“呵,”相泽然怒极反笑,舌头顶了顶右腮,“故意的吧你,我说的大哥,不是老师。”
“那是?”
“就是,怎么跟你说明白呢。就是,老大!就是那群坏学生的头头。”
田欣彤一下警觉了起来,身为田老师的闺女,她要比普通学生更明白学校的人员构成。
有一些班级,是田老师曾经教过课的,所以虽然田欣彤只有一年级,但在整个小学校里,非常吃得开。
加之性格也讨喜,人缘就变得非常的好。
然而相泽然说的这些,属于敏感问题。
对于田欣彤这种好学生,乖乖女来说,是绝对不会主动接触的群体。
田欣彤饶有深意的看向相泽然,一再逼问着相泽然口中的所谓朋友究竟是谁。
相泽然被逼急了,加上本身也不擅长撒谎,于是低声将那天晚上的情况跟田欣彤说了一下。
田欣彤的脸色变了变:“你让我想一下。你找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相泽然叹了口气,毛簇簇的眉毛高高挑起,一双黑圆双眼闪烁着光芒。
他看向田欣彤,异常冷静的说道:“因为不想被欺负,成为无法反抗的怂蛋包。也因为不想其他人挨欺负,成为袖手旁观的看客。田欣彤,这事儿你必须帮哥们儿我。我不是要找人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我希望的是,在保障我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跟他们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和平解决这件事情。”
田欣彤“扑哧”一笑,她难得见到如此认真表情的相泽然。
眼珠转了转,田欣彤快速在脑海里锁定了名单。
“如果是赵泽他们的话,那一般的混混头头绝对没有办法按照你说的那样和平解决。这样吧,明天的体育课,我给你一个合适的人选。”
两人达成共识,各自分散在操场上继续上起了体育课。
而在远处的树荫下,看到田欣彤和相泽然躲在操场角落里讲悄悄话的刘佳,脸色变得越来越沉。
第13章 勇敢者也会心生胆怯
黄昏时分,太阳缓缓西沉,光线变得昏暗。放学后,刘佳背着一只破旧的塑料书包,耷拉着脑袋,慢慢地走回位于村南头的服装厂家属院。通常情况下,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已经在菜铺上完成了作业,同时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刘浩,并热情地接待傍晚来买菜的邻居们。然而今天却有所不同,因为今天的蔬菜和水果还没有全部售出,所以她需要继续等待顾客的光临。当夜幕降临时,刘佳开始洗菜做饭,等着外出打麻将的父母回来吃饭。
若是运气好赢了钱,小刘儿那精瘦的脸颊上也会露出几分笑意来,他甚至会大方地从村头的肉店里买些熟食、酱肉之类的东西回家,给家里人加餐,让大家都能享受到这份小小的奢侈和满足。
而二刘儿则会笑得合不拢嘴,她一会儿亲亲自己可爱的宝贝儿女儿,一会儿又抱抱活泼的宝贝儿儿子,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打趣的话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然而今天刚一撩开阻挡蝇虫的纱帘,刘佳就察觉到了父母头顶漂浮的厚重阴云——显然,她说话做事要格外小心谨慎。
“怎么才做饭啊,你不知道你弟弟饿了啊?这正长身体的年纪,你这个当姐姐的拖拖拉拉干嘛呢?”二刘儿率先开腔,埋怨着大女儿的拖沓。
刘佳紧绷着后背,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妈妈,我今天放学有点晚。班主任留堂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和母亲顶嘴,否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于是她低着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菜铺后面还隔出了一间操作间,平时择菜洗菜都可以在里面完成,一家四口不回家属院时,也可以在这里面做点简易饭菜吃。
隔间里弥漫着热气和油烟味,刘佳熟练地切菜、炒菜,尽量让动作快一些。她知道弟弟还饿着肚子,所以不敢耽误太久。
过了一会儿,饭菜终于做好了。刘佳双手端出一盘热腾腾的炒蔬菜,轻声叫弟弟过来吃饭。
弟弟坐在小马扎上无动于衷,仍旧沉迷于手中的玩具车上。
“是单留你一个,还是全班留堂啊?那你们要是平时乖点老师吃饱了没事儿干能留你们堂?”二刘儿一边说,一边从地上角落里的白色泡沫箱拿出一根昨天卖剩下的蔫黄瓜,短短的带着泥土。她用手随意地搓了搓,然后放进嘴里大嚼特嚼起来。
刘佳看着二刘儿,心中愤然,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二刘儿的脾气,而且自己也确实做饭做晚了,所以只能默默地听着。
这时,二刘儿突然看向刘佳,问:“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刘佳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表示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刘佳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坐在一旁的父亲,他的脸色阴沉不定,让刘佳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紧张地低下头,端起桌上的菜盘子,准备去厨房。可是因为过于慌张,她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了地上。
“姐,你可真笨啊。端个菜都能弄撒。”刘浩快言快语,下意识指责着。
刘佳脚下一停,低着头却用眼神冷冷看了弟弟一眼,刘浩缩了缩脖子,继续坐在小马扎上玩起了手边的玩具汽车。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进屋之后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父亲,找到了发泄情绪的出口。他快步走到刘佳身边,抬手一巴掌就打在了她的脸上:“怎么?瞪谁呢?不服气吗?”
刘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但她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
父亲见她不说话,更生气了,又伸手推了她一把:“还敢瞪我!去把地给我拖干净!”
刘佳默默地拿起拖把,开始拖地。她心里委屈极了,自己只是不小心洒了一点菜汤而已,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而且她也并没有瞪人啊……
但她不敢反抗,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了什么,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所以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希望父母快点消气。
小刘儿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地一把接过刘佳刚刚炒好的素菜花,滚烫的菜汤瞬间洒在了刘佳白皙的胳膊上,疼得她眉头紧紧皱起,但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然而,刘佳的呼喊声还没有脱口,另一只纤细的胳膊已然被小刘儿死死钳住,他的力气极大,毫不费力就将刘佳瘦弱的身体提拎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刘佳紧抿着双唇,不敢看小刘儿那狰狞的面容,身体不住地打着摆子,恐惧让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顺着苍白的小脸簌簌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能耐大了是吧,敢瞪你弟弟了?是不是你妈说你的时候你也敢瞪你妈,敢瞪我了啊?你真是欠收拾!”
说话间,笤帚疙瘩已经被他紧握在手中,高高扬起之后,一下一下连续不间断地,抽打在刘佳的后背、腿上。每一次抽打都伴随着沉闷的响声,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刘佳只是屏住呼吸,僵硬地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并拢,闭上眼睛企图不让自己因为疼痛哭喊出声。她咬紧牙关,默默忍受着这一切,仿佛在与自己的意志力作斗争。尽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依然努力克制着不让它们流下来。
反而是刚刚还玩得兴高采烈的刘浩,被瞬间发生的突变吓了一跳,看了看一边还在嚼着蔫黄瓜的母亲,又看了看被拽在半空的姐姐,“哇”一声大哭起来。
“哎呀小宝你哭什么啊,看把你吓得。你爹又不打你,好了好了,妈妈抱你回家先。做得什么破菜一点荤腥都没有,妈一会儿带你去小卖店吃点炒菜。嗷,不哭不哭了嗷。”
二刘儿抱起刘浩,心疼的安抚着,一扭身儿,撩开帘子离开了菜铺。
而小刘儿这边对女儿的毒打,仍旧持续着。
做完值日,周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教室卫生,确认无误后才锁上班级门。他把书包背好,不紧不慢地向楼梯口走去。由于还没收到学校统一定制的校服,周数身上仍然穿着自己的衣服。前几天连续下雨,刘绮早上特意嘱咐周数多带一件薄外套。周数找了件蓝色格纹衬衫,早晚天气凉时可以穿,白天就搭配牛仔宽松长裤和白色短袖。现在有点热,周数便将衬衫解下来系在腰间,迈着长腿下楼去。
在楼梯拐角时,瞥到了穿着松垮校服的背影。
是落了单刚刚走出教室的相泽燃。
反正校服是一到六年级统一颜色制式的,订做校服时陈舒蓝考虑到小孩子个子长得快,索性给相泽燃订了大两码的校服。裤腰勒紧点,裤腿用针线暂时缝起来倒也能穿,就是外套和半袖都是宽宽大大,本来相泽燃就干干瘦瘦的,这么一套,仿佛是竹竿上插了杆大旗,走在同学中格外明显。
然而周数认出他来,却并不是因为他这套松垮的校服衣服。
人与人之间,一旦被眼神锁定确认过,哪怕还未产生任何交集,都能准确无误的相认。在冥冥之中,眼睛,要比其他器官先一步熟知。由无意,到有意,再到自动识别,这种直觉性的自动导航追根溯源往往来自潜意识里的敏感和在意。
这个小孩儿,每一次见到他,都是意外频出。很阳光,很闹腾,很大大咧咧,很有活力和激情。周数身边都是固定层级的绅士做派,教养出来的孩子也大多乖巧理性,像相泽燃这样的人,周数不曾有机会接触到。
他比别人要更加鲜活和真实——这是周数内心对于相泽燃的一次判断。
他也比别人更加勇敢和皮实——这是周数对于相泽燃的再次判断。
像一根顶部颜色鲜艳、但只能快速燃烧一次的火柴——想到这里,周数左脸颧骨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向上提了提,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然而很快,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再次回归,周数对于自己这种拟物行为感到无聊,很显然,他将这个小孩儿私自划分到了单独所有物的行列里,可事实上,他们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未曾发生过。
于是脚下加快速度,睫毛轻扇,那双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眼睛,像看垃圾一样,眼神从相泽燃的背影上扫过,挪开,不再停留。
而那个毫不知情的背影的主人,此刻耷拉着双肩,沉沉迈着双腿,依靠惯性缓慢向着教学楼外走去。他的步伐沉重而无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眼神空洞无物,似乎已经失去了对周围一切事物的兴趣和关注。
清新的空气一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气息。相泽燃深吸一口,感受着那股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丝凉爽和舒适。他的心情也随着这口深呼吸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然沉重。
缓缓抬起头,相泽燃看着远处楼与楼间隙中逐渐坠落的夕阳。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相泽燃凝视着夕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夕阳一样,渐渐落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忽然,相泽燃伸出手掌抵在额头。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试图对抗这壮丽的落日余晖。
“该死的,这样的夕阳,也太美了吧……”
然而明天,就是要和田欣彤口中的高年级老大见面的日子。他忽然生出一股胆怯,害怕之前自己脑海中盘算的那些计划根本就是幼稚疏漏的,赵泽他们,可是比他大上好多岁的、有钱有势毫无底线的小混混,这样的人,光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低头逃窜,更惶论能够说服他们不再在这个学校门口惹是生非?
想到这里,相泽燃慌乱得想哭。
回到家后,周数拎了一桶水准备在院子里冲凉。
正当他要解开衣扣时,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他抬头望去,只见正在烘焙甜点的刘绮站在琉璃玻璃窗前,手中拿着一把木勺,正轻轻地敲着窗户。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然后用口型告诉他:“淋浴间已经修好了,可以正常使用了。”
周数微微颔首,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处的服装家属院。月光下,那片屋顶显得格外漆黑,宛如一个深邃的黑洞,让人感到一丝神秘和诡暗。只有一棵大柳树的枝丫繁茂垂下,笼罩了半片空间,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世界一分为二。在这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一堆被遗弃的茅草垛,宛如一座孤坟,静静地矗立在柳树树干旁,毫无生气可言。
垂下眼睑,周数看了看午后被母亲浇灌过的花花草草,它们所在的土地仍旧松软潮湿。周数拎起水桶,双臂举过胸前,歪了歪头,缓缓将木桶之内的水倾倒而下。
“扑通”一声,是木桶被扔到淋浴间角落时发出的闷声。水雾缓缓升腾,顺着花洒飘落而下的温热水流一点点浸湿了少年苍白紧实的身体。
刘绮听到响动,透过窗户向外望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这孩子,跟谁置气呢?”
一直坐在她身后捧着一本书认真翻阅的周政民抬了抬眼睛,指尖推了推眼镜,看向刘绮:“你不觉得,有了烦恼的周数更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儿了吗?”
刘绮转身,将精美的甜点放进烤箱,摁下了启动按钮:“也许你是对的,可我担心,一旦摁下了这枚青春期的按钮,我们那个沉着冷静的儿子,会突然失控也说不定。”
“周家的血液里,本来就自带了疯狂。”周政民夹好书签,仔细将书收入书架,“况且,你原本的初衷不就是想要让他拥有正常的童年生活吗。”
刘绮笑笑,温柔抚摸着周政民的侧脸:“可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你的疯狂。??,作为母亲,我其实……只是希望他能够健康,快乐。”
周政民的脸颊摩挲着刘绮的手掌,墨眼温柔如水:“你是一个好妻子,更是一个好母亲。我以为你荣,我也希望……我会是个好父亲。”
“我们要学习摸索的事情,还有很多,对不对?”
两人目光交融,相视一笑。
第14章 院墙之外的世界
第二天天不亮,相泽燃就满头大汗的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努力平稳呼吸之后,一抬眼,阳光红彤彤的一头闯进房间里。相泽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忽然笑出了声音。
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响动,不一会儿,荷包蛋的独特香味儿钻进了鼻子里。相泽燃猫着腰,在水池子边上踩着一只脚,胡乱刷着牙。很快,陈舒蓝端着盘子撩开门帘走出了厨房,一边笑着一边招呼儿子。
“快快快,趁热吃。今儿的没糊。”
“我爹呢?”相泽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到摆在院中央的折叠桌子前。
“睡着呢,昨儿夜班,早上冒着寒气回来的,饭都没吃就睡下了。你猜怎么着,三分钟不到,那呼噜打的,我愣是没再睡着。”
相泽燃捂着嘴笑。什么事情经由母亲嘴里说出,都变成轻松好笑的趣事来。
“还没习惯我爹的呼噜呢,你俩这么多年了。”
陈舒蓝没有理会相泽燃的没大没小,也坐了下来:“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呀,没准儿比你爹的呼噜声还大!”
相泽燃嘴里叼着荷包蛋,含糊不清抗议道:“我才不会打呼噜呢!我,我也不会喝酒,谁像我爹似的啊,整天醉醺醺的,喝完酒之后呼噜声更大!”
陈舒蓝高高举起胳膊,又轻轻落下,拍了拍相泽燃窄小的脑门:“没心没肺的,你爹那是压力大,要养家的呀。说得好像我们大人就喜欢喝酒一样,那是应酬,是逃避,是寻常日子里给自己寻的解闷儿的出口,你个小皮猴子,懂个屁!就敢这么说你爹啊。”
相泽燃毛簇簇的两道眉毛瞬间耷拉了下来,“养家”两个字,就像一座大山,一旦从父母口中说出,便再也没有什么抱怨的理由。
瘪了瘪嘴,相泽燃小手一伸,挽住母亲丰腴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妈,等我长大以后,会赚很多钱孝敬你们的!给你买楼房住,给我爹买个三蹦子,让他在村子里随便开!”
陈舒蓝嘤嘤笑了起来,花枝乱颤差点笑出了眼泪。在六岁孩童的眼中,最好的生活居然只是住楼房和开三蹦子。可是笑着笑着,陈舒蓝敛起笑意,难得温柔地摩挲着相泽燃毛茸茸的头顶,郑重点了点头。
“好,妈等着!妈也希望你之前说的考一百分不是说说而已,儿子,像咱们这样的家庭,出路没有多少,你真的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只有学到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你的,知道吗。”
相泽燃一怔,抬头看向母亲。下意识点了点头。
一个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相泽燃也难得打起精神专注地听讲。而在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田欣彤走到相泽燃的座位前,敲了敲低头看课本的相泽燃的桌面。
相泽燃抬头,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下节体育课,等老师让咱们自由活动之后,你记得跟我走。”田欣彤一脸郑重。
“去哪。”
“校门口,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联系好了?这么快?”
田欣彤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叹口气:“本小姐要办的事情,还能办不好?不过不提这个,你跟佳佳到底怎么了。”
相泽燃双手一摊,耸了耸肩:“什么怎么了。”
田欣彤俯下身,瞪了相泽燃一眼,小声说道:“你没看到佳佳脸上身上的伤?你俩不是发小吗?这你都……”
还未说完,相泽燃一推课桌猛然站了起来,向着刘佳所在的那排桌椅走去。田欣彤气得在原地跺脚,忧心之余,还是跟了上去。然而不等她追上,相泽燃已经大步流星走到刘佳身边,拉起趴在课桌上的刘佳就往教室门外走去。
眼尖的同学看到这一幕,立刻发出含义不明的起哄声。
“安静!都想被扣分是不是,叫什么叫!”田欣彤娇吼一声,教室里立刻没了声响。
楼梯拐角处,刘佳闷头被相泽燃捏着手腕往前走,踉踉跄跄刚要跌倒,相泽燃已经停了下来。
“你发什么疯!”刘佳甩开相泽燃的手,手腕上传来的热辣刺痛皮肤让她乱了呼吸。
然而相泽燃不管不顾,捏住刘佳的脸颊左右转动,又用视线在她身上不断扫视,让刘佳极其别扭,索性背过身去躲避。
相泽燃阴沉着声音,隐隐带着哭腔:“他打你了?你爸又打你了?”
没有回答,有时候没有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相泽燃一个箭步迈到刘佳身前,双手端起她的双肩,强迫刘佳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他越是强硬,刘佳越是躲闪,头更加往下沉去。两人无声对峙着,谁都没有再出声。
许久之后,拗不过的刘佳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当四目相对时,一行眼泪先于另一行,快速在脸上滑落。她的脸上,隐隐有着几道极明显的暗红色瘀痕。
相泽燃深深呼了一口新鲜空气,颓然放下了手臂,紧接着,一拳垂在墙面上。
他觉得心脏扭动着的疼,供氧不足一般喘不过气来。抬起衣袖,轻轻替刘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旧的刚被拂去,新的泪水已然涌出。
相泽燃叹了一口气,语气缓慢坚定:“刘佳,别怕。有哥在呢,哥想办法,保护你。”
不是没有察觉到刘家夫妻的可以亲近,刘浩每次高喊“姐夫”时,也没有任何大人制止,相泽燃原本只觉得好玩儿,偶尔甚至用这件事情逗弄认真别扭的刘佳。可若是大人们真的有这个意思,那么刘佳,就不应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到任何人的伤害,就算是她混账老爸也不行!刘佳不光是他的玩伴儿,是他的发小,更是智勇无双的军师,是相泽燃真心对待、早已认准的好朋友——不是朋友,是好朋友,他怎么可以容忍,笑得那样明媚爽朗的女孩儿,枯死于世俗偏见里。
仅仅就因为,她生下来不是男孩儿?
呸!
相泽燃知道这件事情该找谁来帮忙,然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刘佳不再难过。
“走,哥带你去医务室。”相泽燃重新拉住刘佳的手腕,这次,他刻意减轻了力道,“咱这么漂亮的姑娘,脸上可不能跟开花似的。你放心吧,涂点药膏,明天准好。”
刘佳抽噎着,却没有弹开相泽燃拉着她的那只手。
“对了,下节课是体育课,我原本打算跟田欣彤去见一个人,你想不想去。”
相泽燃试图将刘佳从低落的情绪里拽出来,自顾自说着话。
倚靠在银色铁栏杆上的周数,眸色深沉地站在三楼教室门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很快,燥热的午后空气逐渐升温,各年级的同学们懒洋洋三五成群躲在树荫下,除了运动队的几个人赤裸着上身还在坚持训练外,黄土操场和水泥地操场上哪还见得到玩耍的身影。
田欣彤猫着腰,转身朝后面的相泽燃和刘佳做了个“嘘”的手势,大眼睛眨巴眨巴悄声说道:“我带你们走个近路,那条走廊一般只有校长和年级主任走动,其他老师是不会路过的。”
相泽燃和刘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两人跟在梳了个丸子头的田欣彤身后,快速在教学楼走廊中穿过。
很快,从窗户里就看到了校门口保安亭的轮廓。此时,田欣彤停了下来,转身说道:“那里有个小门,是教师通道。咱们走那里出去,但不要往保安亭走,我带你们钻狗洞。”
“狗洞?学校里还有狗洞?”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阵子不是翻新院墙吗,有一块墙还没有修完,只用了一些砖头和树杈子挡住了,其实能直接捅到下坡那个位置,正对着校门口下面的小卖部。”
刘佳拉了拉还在解说的田欣彤的校服衣角:“你们是去见什么人啊,这样不就算是逃课吗,要是被老师发现,那咱们仨……”
田欣彤拍了拍刘佳的胳膊,眼神清亮,郑重其事说道:“没时间跟你解释前因后果了,但是佳佳,这次咱们不是去闯祸的,相泽燃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等我们安全回到学校,再让相泽燃慢慢跟你解释。”
难得看到田欣彤一本正经的样子,刘佳当即了然,出于信任这两个伙伴,她点了点头决定入伙。
三人快速通过小门,沿着教学楼外的阴影鱼贯而出,很快就找到了田欣彤说的那个“狗洞”,翻开石块杂物,果然在半截墙壁上有一个小缺口。相泽燃打头阵,先翻身而下,在墙外接应陆续而下的两人。
最后下来的田欣彤,双脚刚一沾地,从对面小卖铺里推门走出来一个人。还没看清样子,喑哑的声音先一步传到耳边:“小学妹很准时啊。”
田欣彤扭过头看了过去,忽然甜甜笑了起来:“文哥。”
文哥?
相泽燃和刘佳对视一眼,这才双双看向那位文哥。
身上穿的是本校的校服,正正经经里面是半袖,外面是校服外套,拉锁拉到一半,没有敞怀穿,就连校服裤子的裤脚也没有改动成“坏学生”那种束腿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混混老大。再看外貌,干净清爽的寸头,一对招风耳耳垂圆润饱满,并没有耳洞耳饰,高鼻厚唇眉眼内敛,说不上帅气顶多算是沉稳。
然而相泽燃打量了一下文哥的身高和肩宽臂膀,隐约明白了田欣彤为什么带他来见自己——那是一副常年打架练出来的身体,和运动队里那些练体育的体育生的肌肉有所不同,要更虬实紧致,下盘也更稳健。
田欣彤将三人互相介绍了姓名,文哥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们跟随自己进到小卖部里去。相泽燃想起月夜那晚诡暗神秘、封住店门的景象,不由得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然而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却让相泽燃大失所望,这和家门口的小卖部没有任何区别,硬要说的话,只能是更破败,更脏乱,货架上的货品乱糟糟随意摆放着,似乎并不在乎是否能够卖得出去。
而在小卖店柜台的最里面,坐着另一个人,后背随意靠在椅背上,一双长腿交叠搭在玻璃柜台上,手指玩弄着钥匙扣,一圈一圈缓慢转动着。
他的眼睛既没有看向钥匙扣,更没有看向进来的四人,半眯着眼假寐,只在唇边淡淡带着玩味儿的笑意。
“大橙子,他们来了。”文哥沉声说道。
刘新成长臂一伸,舒展着腰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直起身子,将椅子掉了个个,骑坐在上面,拄着胳膊托脸,眼神扫了过来。
看似吊儿郎当,眼神却异常犀利。
“我可是翻墙从我们学校出来的,长话短说,几个小崽子让你牵线搭桥到底为了什么啊。”
文哥眼神扫过田欣彤,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最简短的叙述将整件事情讲清楚。相泽燃这才听出来,文哥已然进入了变声期,声音很不正常的显得有些嘶哑。而在一旁,刘佳听完前后始末,后知后觉握住了相泽燃的胳膊,这个举动落到刘新成眼中,让他笑了笑。
“小屁孩儿毛都没长出来呢,居然还……呵呵,我明白了。丫挺赵泽皮又犯痒了,居然跑到小学门口耀武扬威的,装他妈什么社会大哥啊。”
刘新成从冰柜里拿了几瓶北冰洋,瓶身泛着水珠缓缓流下,看得相泽燃喉头滚动——那可是北冰洋啊,五毛钱一瓶!过年过节才能喝到的东西,这个人就这么递给他们了?
刘新成拿出瓶起子,挨个帮他们打开瓶盖,自己那瓶却递给文哥,挑挑眉。
文哥笑笑,抬腿踢了刘新成一脚,被他快速闪过。手上却接过了瓶子,在柜台边缘,手掌那么一拍,徒手将瓶盖打了下来。
刘新成从身后抽出一根吸管,插了进去,重新骑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喝了起来:“这事儿简单,那小子就是我们楼下班的,我他妈直接给他一逼斗,让丫消停点不就得了。”
相泽燃一听,急急脱口而出:“可他爹是我们村的村支书……”
还未说完,就看到文哥和刘新成对视一眼,古怪地,哈哈大笑起来。
刘新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挥挥手,似乎在驱赶小飞虫似的,不耐烦的说道:“村支书?村支书算个吊!他爹见到我,还不是点头哈腰的……”
文哥递了个眼神,刘新成堪堪闭嘴没有再往下说。
“倒不用说什么村支书不村支书的,大橙子,我是担心陆一鸣那边。那小子和赵泽是亲戚关系,不会做事不管的。你也别那么强硬,最好是先跟陆一鸣通个气儿。”
刘新成一瓶汽水很快喝完,又从冰柜里重新拿了一瓶,这次,他手臂一压,轻松单手跨过柜台,落到相泽燃面前,笑了笑:“你小子,挺有种也挺有招儿,居然能找到我。这事儿,哥替你办。”
说完,那瓶新的北冰洋被他贴在相泽燃脸颊上,又很快拿开:“钥匙在柜台里面,回头记得帮我锁门。”
文哥点点头:“别闹得太过。”
“我心里有数。”
说完,推开门潇洒离开了小卖店。
在文哥的催促下,三人原路返回了学校,刚摸到操场,正好赶上下课铃响。
田欣彤大喘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然而此时的相泽燃,脑海中全是在小卖店里,文哥和刘新成对话的场景。那几乎成为他梦魇一部分的神秘小卖店,仿佛毫不起眼的小玩具,被他俩随意处置。而让村子里孩童闻风丧胆的所谓村支书的儿子,又在他们漫不经心的谈话中,轻松解构为尘埃。
相泽燃想,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究竟是何面貌呢?
第15章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放学铃刚一响起来,田老师夹着教学材料就走进了班里。挨个分发下去之后,在黑板上写下了今日作业。
相泽燃揉了揉脖颈,起身收拾好书包。教室另一头的刘佳也站起了身,看了眼相泽燃,指了指外面,示意一起回家。相泽燃点点头,书包一甩背在身后,跟田欣彤打了个招呼向门外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却被田老师叫住了。
“相泽燃。”
相泽燃头皮发麻。叹了口气,僵硬的在脸上堆起笑容,转身叫了句“田老师”。
田老师上下打量了相泽燃几眼,拧上保温杯的盖子,这才开始说话:“最近,听几个老师反应,你上课认真了很多啊。这很好,要保持,知道了吗?”
相泽燃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班主任是在嘉勉自己,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脸上的笑容转假为真:“嗨。我以为您叫住我,是什么事儿呢……”
后半句话声音越说越小,却还是被田老师听到了,瞬间拧起了眉头:“什么事儿?你还有的事儿?”
相泽燃连连摆手,看得一旁的田欣彤捂嘴偷笑。
做贼心虚……
田欣彤眼看老爸还要继续教育相泽燃,索性也不再等他一起回家。背起粉色书包走出了教室。
然而当她刚走出门,留下来做值日的竹竿,忽然一个闪身,挡在了她前面。
田欣彤吓了一跳,发现是同班同学,拍了拍胸脯,白了他一眼:“干嘛啊,你值日做完了吗……”
还没说完,竹竿冒头看了眼教室里的田老师,见他还在拉着相泽燃训话,放心大胆地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了田欣彤。
田欣彤扫了一眼,表情有些不悦——是一张被折叠成两折的草稿纸。
“给你。”竹竿又往前递了递。
田欣彤随手甩开,眉毛拧紧:“疯了吧,我爸还在里面呢。你这什么啊,我不要!”
竹竿笑笑,砸吧砸吧嘴说:“你最好是看看。”
田欣彤耐着性子打开一看,顿时花容失色。她刚要质问竹竿这是什么意思时,竹竿已经闪身回了教室,拿起扫把猫着腰做起了值日。
周五傍晚,相国富难得可以早早下班,仔细将身上的保安制服递给妻子,抬手把帽子挂到了墙上。陈舒蓝坐在床边,认真叠了起来。墙壁上的老式钟表,指针正好重叠在一起,响了几声。
相国富看了看,迈着四方步将二手电视打开。
“要不晚上吃涮羊肉吧,用爹给咱们送来的那口铜锅。”
陈舒蓝对此倒是没有意见,随意接口道:“爸又去接活儿了?”
“嗯。”对于父亲的特殊职业,相国富有所避讳,并没有交谈下去的欲望。
陈舒蓝又说:“哎那我一会儿去菜铺买点新鲜蔬菜,你找老马喝点?”
相国富找出掏耳勺,掏起了耳朵:“他忙着呢,下班的时候路过他店里,好几桌等着上菜。今儿就不喊他了。”
“那行,”陈舒蓝转了转眼珠,“反正也要去菜铺买菜,那我喊上小刘儿一家?”
相国富点点头,又换了另一只耳朵:“他们今天的菜也应该快卖完了。咱们也可以晚点吃,等等他们。”
“那行。哎你这纽扣怎么掉了一个啊?”
相国富摸了摸头顶的发茬,笑了笑:“知道还问。前两天厂子里抓到的那小偷,消息你没收到?”
陈舒蓝打了他一拳,被相国富握住了手,放在自己穿着短裤的大腿上。
两人正说着话,大门“吱”一声被推开,陈舒蓝赶紧拿开了手,从窗户往外看去,是儿子放学回家了。
相泽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脑门上都是虚汗。
陈舒蓝招呼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正好你回来了,把书包放下,跟我一块儿买菜去。”
相泽燃小声嘟囔了一句,陈舒蓝没听清。跟着他来到了他的房间。
“我就不去了。我先把作业写完再说。”
“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你之前哪天不是一回家就书包一扔,撒丫子跑出去玩去,这怎么的,转性了啊?说说,又想什么坏点子呢。”
“你怎么跟田老师似的……”相泽燃越想越委屈,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铁架床上,“我就不能是真想好好学习?”
陈舒蓝见他小脸上的表情跟快要哭了一样,索性不再逗他:“好好好,妈错了。不过你等会儿再写,晚上吃涮羊肉,妈自己拎不了那么多东西。”
一听涮羊肉,相泽燃眼前一亮,瞬间跳起来抱住陈舒蓝,高呼万岁。
母子俩往菜铺走的路上,相泽燃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把刘佳身上受伤的事儿一五一十跟陈舒蓝讲了出来。
“您都不知道,打得太狠了,那都淤血了。”
陈舒蓝叹了口气。大院里这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起来的,要说不心疼是假的。可这毕竟是别人家里的事情,作为外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舒蓝建议相泽燃不要插手。
“你小时候跟着你爷爷不是学过《易经》?你爷爷教过你什么你还记得吗。”
相泽燃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说起别的,抬眼努力回忆着:“这和刘佳的事情又有什么联系。”
陈舒蓝手指点了点相泽燃的眉心,正色说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相泽燃恍然大悟,却一下变得臊眉耷眼起来。陈舒蓝的意思他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因果,贸然插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况且……
“你啊,就是心眼太好。小睽,妈妈呢,这次可以帮你,帮刘佳。但是你要记住,我们的帮助那只能是一时的,刘佳如果一直自怨自艾、摆脱不了她父母营造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不能让自己强大起来,那她以后得生活,仍旧还会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帮不过来的,知道吗。”
“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舒蓝叹了口气,仍旧耐心地抬起手揉了揉相泽燃的脑袋。
“那妈就希望,她能一直是你的好朋友。”
周数回到家的时候,刘绮正在指挥工人将新买来的电视机安装在客厅里。
“儿子你也来看看,摆在这里好看吗。”
周数将书包放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刘绮刚刚泡好的茶:“爸爸呢。”
“他呀,下了班就跑去书店淘弄书去了,得书店关门闭店之后才会回来。”
周数点点头,扫了一眼欧式实木电视柜的方向:“往右一寸,偏了。”
“偏了?”刘绮示意工人挪了挪位置,果然周正了许多,“是偏了点。”
很快,电视便安装完毕,完美融入了客厅的装修风格里。少了一个人吃饭,刘绮也没有将就,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饭桌。
“甭等你爸了,给他留了一份。”
周数换好家居服,跟随母亲坐了下来。
晚饭后,周数将餐盘碗筷放进水池,准备洗碗。刘绮神秘的挽住他的胳膊,邀请周数和她一起看电视。
“反正你作业也做完了,明天又是周末。咱俩趁着你爸不在家,看看电影怎么样。”
周数仔细洗刷着碗筷,头也不抬:“您看吧。我不感兴趣。”
“怎么不感兴趣啊,看你想看的还不成?要不,咱俩出去玩会儿?你爸说外面新开了一家KtV,可以唱歌的那种。去不去。”
周数将洗好的厨房用具再用鱼鳞抹布重新擦拭了一遍,规整的放进了碗柜里。母亲太过兴致盎然,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去刷牙了。”
正当周数撩起帘子准备离开时,刘绮再次开口,语气像在撒娇:“你呀,太无聊!这可是周五诶,你不会是想洗完漱就上床睡觉吧?”
“还要背英语单词的。”
刘绮哑然,忽然抱着肚子弯下腰笑了起来。虽然早就习惯了周数淡漠的性格,但回想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还要背英语单词时的样子,刘绮只觉得有趣。
她干脆扶着周数的双肩,将他推到了院子中央:“刚吃完不要那么努力,今天周五,村子里肯定人多热闹,你嘛,出去走走。劳逸结合才是长久我的宝贝。”
周数指尖动了动,只抓取了刘绮话里的那句“人多热闹”。
“来来来,肉好咯,咱们先捞肉吃。”陈舒蓝招呼着,却不急于下筷子。
相国富点点头,捞起一坨肉之后,反而先放到了陈舒蓝的碗里。惹得一旁的小刘儿夫妇连连起哄。
“哟哟哟,姐,您这哪是请我们吃饭啊,这是专门请我们来看相大哥多疼的吧?”
小刘儿“哈哈”一笑,学着相国富也给正在说话的二刘儿夹了一筷子肉,二刘儿横了他一眼,又继续打趣起了陈舒蓝。
“你们看看,平时没见过他这样。倒来这演起来了。”
“那你吃不吃,吃不吃吧。”小刘儿又给刘浩夹了一筷子肉。
“吃吃吃。就你会。”
相国富憨直一笑,将锅里最后的一点肉尽数夹起,相泽燃坐在旁边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等着他爸给他放在碗里。然而那热喷喷的羊肉,却被相国富越过众人,放进了刘佳粉色的塑料碗里。
陈舒蓝搂着刘佳,亲昵的蹭蹭她的小脸蛋:“阿姨给你专门买的碗,颜色喜欢吗?”
刘佳一愣,神色扭捏的看了看自己的父母,见他们没有其他反应,这才开心地点了点头:“谢谢陈姨和大爷。”
相国富又重新下了一盘牛肉,红彤彤的,沸腾的清汤立刻老实许多。相国富胳膊肘拄在桌面上,手心托着半张脸。相国富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笑,递给他一根黄瓜。
酒席正酣,吃饱的三个小孩儿开始在院子里面追逐打闹起来。二刘儿看着跟在刘佳身后跑得鞋都快掉了的相泽燃,再次打趣起来。两家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陈舒蓝举杯提议两家家长共同喝一个。
小刘儿摆摆手:“哎,嫂子,这可不对啊。咱喝酒得有说辞啊。为什么而喝着您得说清楚,要不然,这杯我可不喝。”
二刘儿捶了他一拳,几人又笑作一团。陈舒蓝招了招手,叫住了刘佳,坐到她旁边。
相泽燃扭头看到这一幕,瞬间知道了母亲的意思。拖住还在吵嚷的刘浩,也重新坐了回去。
陈舒蓝搂住刘佳,双眼弯弯笑如月牙:“其实啊,我早就有这个心思。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巧今天咱两家人都在,我就直说了。弟妹你可别生气啊。”
二刘儿心里大喜,莫不是……
陈舒蓝继续说道:“我们家吧,就小睽这一个皮猴子。到底是男孩儿,跟我这也不贴心啊。你看刘佳,乖乖巧巧的,我喜欢得不得了。要是你们两口子不嫌弃,我寻思着,认她做我的干女儿,怎么样?”
“干,干女儿?”
刘家夫妻脸上阴晴不定,互相对视一眼。陈舒蓝仍旧举着酒杯,和善的等待着他们的回答。二刘儿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倒是小刘儿,嘻嘻哈哈点了点头。
“哎呀,那太好了。本来你们两口子就对刘佳那么好,那以后咱两家就更亲了啊。”
相国富知道妻子的想法,也举起了杯子:“为我的干女儿,干一杯。”
四人共同举杯,在月色下杯子碰着杯子,脸上的表情各异,终究还是一团和气的吃完了这顿饭。
而刘佳,却在回家的路上偷偷掉下了眼泪。
解决了刘佳的事情之后,相泽燃松了一大口气。在母亲旁边好一阵溜须拍马。
陈舒蓝忙着收拾桌上的残局,虽然心里受用,还是赶走了相泽燃。
“去去去,别耽误我收拾。回屋做作业去。”
作业早就在大家准备火锅材料时做完了。但相泽燃没有反驳,等到院子里没有了父母的声音之后,才悄悄溜出了房间。
虽说刘佳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但相泽燃心里依旧感到烦闷。明后天是周末,他还有时间继续想一想赵泽的事情究竟该如何解决。
相泽燃在家里待不住,闷头走出了家属院的大门。正要出门遛弯时,看到家属院后方的胡同里,跑出来一个人影。
是正在夜跑的周数。
看着他的装束,应该是准备去跑步。相泽燃撇了撇嘴,心想看着挺安静的,没想到还喜欢运动。
相泽燃眼珠子贴在周数的背影上拔不下来,也没了研究赵泽的念头,一门心思跟上了周数的脚步。
当他跟着跟着,看到四周的环境已经不再是家属院一带,这才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又又又一次,当起了偷窥狂。
周数穿着运动服,碎发被黑色鸭舌帽收进去一半,耳朵上戴着耳机,看样子应该是随身听一类的东西,线的另一头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消失。
周数跑得不是很激烈,相泽燃快步勉强跟得上。夜风里,相泽燃隐约听到周数念叨着什么,像歌词,像课文,但不是中文。
周数一边夜跑一边背着英语句子,相泽燃心里又酸又佩服,索性停下脚步打算回去。正当他折身看到周围的景色时,低声惊呼起来。
相泽燃赶紧捂住了嘴巴,看向身后慢跑的周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周数逐渐停下了脚步,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他妈是赵泽家附近!
不待他做出反应,究竟是该赶紧离开,还是应付已经发现他的周数时,只听见前面幽幽传来冷漠的声音:“怎么每次都能抓到你偷窥呢?小孩儿。”
周数摘掉了一边的耳机,双手插兜,冷冷看向他。
“你就那么,喜欢看我?”
第16章 此生面临的第一次生长痛
后知后觉两人已经远离家属院的位置,相泽燃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进入到赵泽家的范围,暗道一声不好,然而他的这声低呼,让正在前面跑步的周数,发现了他。
这是相泽燃第三次听到周数的声音。他说话语速很慢,沉沉地往下坠着,语气冷漠傲慢,让人听了无来由的火大。
相泽燃下意识回怼道:“什么偷窥,什么喜欢。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马路,我还不能吃多了遛遛弯儿?”
周数又摘掉了另一只耳机,缓慢收紧耳机线,揣进口袋里,“呵”了一声:“你说的遛弯儿,就是从家门口跟着我到现在?”
相泽燃一愣,黑圆的眼珠转了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
“原来你会说长句子啊。嘁,我还以为你有交流障碍呢。”
周数抿嘴,冷冷看向眉飞色舞的相泽燃。
就在周数打算不再理会他的时候,相泽燃突然做了个“嘘”的手势,脑袋快速左右转动查看着周围环境,刚刚那股莫名其妙的担忧再次浮上心头。周数皱了皱眉,只用余光随着他的方向瞥了瞥。
还未看到些什么,相泽燃一个箭步朝着他冲了过来,神情紧绷,冒着虚汗的手掌一把抓住周数的手腕,强行将他拉进墙边阴影里躲了起来。
“别说话。”相泽燃语速极快,说完便噤了声。
周数的手腕还在相泽燃手中,五根纤细的手指紧紧箍在皮肤上,那种急迫的紧张感仿佛透过血肉烙印在了腕骨上。周数没有挣脱,他能感觉到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孩子,此时正在瑟瑟发抖。
像是为了安抚他一般,周数手腕一绕,反手抓住了他的。
相泽燃只觉得有一只草蛇忽然张口,钳制住了他的脉搏,冰冷的,强硬的,一点一点收紧,却并不会致命。
两人刚刚蹲好,平复了呼吸。就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橘黄路灯下,从不远处的小胡同里,陆续走出几个身影。
脚步拖沓,影子堆叠着渐渐拉长,吵闹欢笑声由远及近。
正是勾肩搭背、刚刚酒足饭饱准备去打篮球的赵泽一伙儿。
“这篮球,一鸣哥送你的吧?还是牌子货呢,肯定得花不少钱。”剃着光头的陈骁颠了颠手里的篮球,朝着赵泽挑了挑眉。
“去去去,还让你玩上了,给我。”矮胖的李晨从赵泽和陈骁两人中间挤了进来,顺便一拍球,将篮球控在了自己手里,“那赵泽过生日,陆一鸣能不表示表示么。还用你说,他俩什么关系,在乎这点钱?”
赵泽不置可否,揽住李晨的肩膀:“别光顾着耍贫,让你打听的事儿,怎么着了。”
李晨身体一僵,脸上露出嬉笑:“哎呀,那小崽子你还真放在心上啊。”
赵泽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几个人见他忽然停住,也跟着停了下来。李晨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这事儿糊弄不过去了,头低了低:“嗨。要真打听还不容易。你别急,我明儿再问问。那小子既然是在这村的小学校上学,那就跑不了。周一,我把他叫什么、住哪里,全给你打听清楚。行吗,泽哥。”
赵泽眯着眼睛,好半天不再说话。
陈骁幸灾乐祸,重新将篮球抢了过来,在地上拍了拍,吊儿郎当说道:“那小崽子,也就一二年级的样子,怎么着晨儿,你不会是在小学校里,没认识人了吧?这都打听不出来。”
李晨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人群中,只隐约听见篮球砸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仿佛是砸在了相泽燃的心口上。
——他们在找我?!
——他们甚至要知道我家住在哪里!!
相泽燃渐渐乱了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许久之后,他们又继续讨论起了别的。只听一个鸭子嗓的男生忽然提起了另一个名字。
“泽,我今儿看见初二的刘新成从后面老院墙那块,翻墙出去了。”
“喔?”赵泽愣了愣,扯起嘴角笑了笑,“丫挺不是老实了有一段时间了么,我还以为他转了性了呢。”
“那我要不要,告诉他班班主任。弄丫一下。”
赵泽摆了摆手,陆一鸣曾经告诉过他,刘新成这人,比他们背景还要硬。没事儿尽量不要招惹他。
想到这里,赵泽看向李晨,问道:“陆一鸣最近干嘛呢。”
“陆一鸣?”李晨观察了下赵泽的表情,这才继续说道,“没,没干嘛啊。就还是上课,打篮球,训练。没别的了。你俩,还没和好呢啊?”
陈骁抬腿踢了他屁股一脚:“压根就没事儿。什么和好不和好的。”
“对对对,你俩,跟亲兄弟似的。也就是陆一鸣最近要比赛,忙着训练,不然不能不来找咱们玩儿。”
然而赵泽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
因为追捕相泽燃那天晚上的事情,赵泽被陆一鸣冷落了,始终没有再见面。陆一鸣训斥他做得太过分,而赵泽却埋怨他为什么要把那小崽子放跑。两人说话始终聊不到一块儿,索性不欢而散。
听到这些爆炸性消息,躲在阴影里的相泽燃手脚发凉,手心直冒冷汗。什么刘新成,什么陆一鸣,甚至包括他自己……短短的对话里充斥着麻烦不断。
相泽燃想消化,奈何凭借他此时乱哄哄的脑子,根本没办法捋出一个大概方向来。
本以为是自己先下手部署,没想到赵泽这条毒蛇,早就开始让人盯着自己了……
相泽燃手掌使劲儿拍了拍脑门,一脸憋闷。
周数收回了一直钳制相泽燃手腕的那只手,幽幽开口问道:“你怕他们什么呢?”
相泽燃一愣,有些恼羞成怒的解释:“怕?那天的事情你不都看到了吗,还问。”
周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说你被他们追得满村子跑的事情?”
相泽燃抹不开面子,气鼓鼓地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但也知道周数所说是事实,无从反驳,只能点点头。
周数比他高了不少,虽然都是蹲着,但看向相泽燃时,依旧显得居高临下。
月光下,这是相泽燃第一次有机会看清楚周数的长相。
眉眼上挑,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毛流感浓密,长睫毛轻扇,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双唇厚重严肃,中和了上半张脸的果决,整体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额头平阔,面部留白多,左脸颧骨有一颗小痣,很淡,不仔细看不出来。
这个小哥脸上的五官,随便拿出一样,都比同龄孩童要显得优异,更遑谈组合到一起时,配上周数自带的冷漠和矜贵气场。
他不像一个孩子,非要让相泽燃比喻的话,这人更像一把勾魂夺魄、锋利冷峻的蝴蝶刀。
此时,这把刀仿佛已经轻轻抵在相泽燃的脖颈上,冰冷刀刃正对着突突狂跳的颈总动脉,问出致命一击:“那么,你为什么要跑呢?”
至此,鲜血四溅。相泽燃此生面临的第一次生长痛,便这样赤裸裸、血淋淋的被他的邻居少年挑破、划开。
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的躲藏在噩梦里。
周数见他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快速变化着,缓缓眨了眨眼。他站起身来,不顾一旁没有反应过来的相泽燃,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漫不经心将运动外套口袋里的耳机重新戴在耳朵上,周数瞥了一眼墙壁下随意散落堆叠在一起的红色砖头块,快速检索一遍,挑出较为完整的半块砖头,默默顺着运动服侧兜,装进了兜里。而后,双手插兜从容走在路灯之下。
不远处的赵泽几人还在谈论、打闹,陈骁甚至点燃了一根烟大口抽了起来。赵泽讨厌烟味儿,单手握住篮球,打在陈骁后背上,又被李晨屁颠颠跑过去捡了回来。
周数路过时,李晨正好抬头。
他“嘿”了一声,脸上露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赵泽等人果不其然被他的这声“嘿”吸引了注意力,几双眼睛直直看向漫步向前走着的周数身上。
陈骁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几个小兄弟立刻跑过去,将周数团团围住。一边发出怪声,一边上下打量,嬉笑逗弄着。
“哟,生面孔啊?泽哥,这人我们没见过。”公鸭嗓的男生率先出声,下了判断。
赵泽歪过脑袋,这才看向周数。鸭舌帽檐下,只隐隐约约能看清周数的半张脸。然而耷拉在他耳朵两侧的耳机线,却引起了赵泽的兴趣。他推开几人,走了过去,吊儿郎当站在周数身前。
“住哪家的,问你呢。”
周数只是斜了一眼赵泽,语气漠然问道:“有事儿吗?”
赵泽一愣,心说这小子挺狂啊,被这么几个人围住都面不改色。习惯性伸出胳膊推搡着周数的肩膀。
“你这随身听,不便宜吧。拿来借我听听。”
赵泽心生歹意,想要把随身听抢过来。
周数垂眸舔了舔唇,身体一歪,闪身躲过了赵泽的胳膊,表情逐渐不耐烦起来,冷冷问道:“赵石峰买不起吗?要靠抢别人的。”
从始至终,周数都没有和赵泽对视过。渣滓罢了,聚众而生,耀武扬威。却也只能在夜晚出行,上不得台面。
赵泽胳膊落空,脸上好没面子,想也没想抬起右脚就踹了上去,刚想教训目中无人的周数,猛然间听到父亲的名字,一愣。那只脚就堪堪停在了半空。
瞪大双眼,又重新打量起周数来。从脚到头,这绝不是普通人家小孩儿的穿着打扮。
“你是南头新回来的那家?”这才反应过来周数应该就是传闻里刚从国外回来的那家人,赵石峰特意叮嘱过,不许赵泽找他们家的麻烦。
周数耐心已经用尽,迈步欲继续向前走。李晨又是“嘿”一声,闪身再次拦住周数的身体。
“妈的问你话呢,有没有家……”
还未说完,赵泽快速喊了一句:“李晨!”
然而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当李晨耳边听到赵泽的呵斥时,已然来不及了。
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袭来,耳朵几近失聪只觉得巨大的轰鸣声在太阳穴间炸开。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额头,途经眉眼、脸颊、下巴,滴落在地。
“泽哥……”李晨呻吟着习惯性喊了句赵泽的名字,手指一摸,指尖粘稠一片。
“小兔崽子我干死你……”还是陈骁反应快,将烟头弹向周数,几个箭步冲了过来。
周数冷笑一声,身形诡异的闪过陈骁直奔面门的拳头,身体一歪,胳膊抡圆了又是一记板砖。又快又狠,攻击的仍旧是对方的脑袋。
公鸭嗓紧跟其后,就势扑向周数,在他发力的尾端想要用胳膊箍抱住周数的腰身。
周数眼疾手快,弯腰躲开,头顶的鸭舌帽边沿蹭着公鸭嗓的胳膊堪堪划过,随即稳住身形,顺势迅速伸出双手搂住公鸭嗓的后脖颈,猛然搂带,大腿发力提膝,膝盖连续爆发着撞击公鸭嗓的面门。须臾间,公鸭嗓再抬起头来时,已然鼻血涕泗横流,面目全非起来。
热血方刚的年纪,几人吃了这个生面孔的小崽子的暗亏,竟然能够冷静下来。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没有一人再敢上前挑衅。只是以半包围的姿态挡在赵泽和周数之间。
而此时,周数重新将那半块沾了血的板砖顺着裤线揣进了兜里。冷冷说道:“见面礼。送你们了。”
看到了全部过程的赵泽挽起袖子跃跃欲试,一听这话瞬间炸了庙。抬起右脚就是一个飞踹,然而和他差不多高的周数只是后撤一步,便将蓄势的那一脚攻击躲了过去。抬起胳膊,一把薅住了赵泽后脑勺上的头发。
众人全部傻眼。
周数歪头在他耳边沉沉耳语:“我还可以,让你更丢人。要试试吗?”
赵泽冷哼一声,下巴因着惯力不得不向后仰着。但嘴上依旧不服输的叫嚣起来:“你有本事,放学后来村里的村委会篮球场找我,我和我兄弟们,好好招待你!”
周数置若罔闻,一把放开了钳制赵泽的手,赵泽踉跄着向前扑去,陈骁双手一环,将他堪堪接住。
周数双手插兜漫不经心的重新戴上耳机,斜睨过众人,迈步离开。
“哥?怎么放他走了。”公鸭嗓问道。
赵泽饶有深意看着周数的背影许久,转头,看向捂着额头还在流血的李晨,冷笑道:“先带李晨去包扎!至于这小子,我知道他住哪!”
李晨痛苦的呻吟着,天旋地转的,被公鸭嗓搀扶住。
陈骁想了想,忽然问道:“那哥,小学校那崽子……”
赵泽眼神晦暗,“呸”一声吐了口唾沫:“我们几天一放学就在村里溜达,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抓到那小子。就周一,李晨要是还没带回来那小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的消息,我们干脆逃了下午的课,直接去校门口堵他去!陆一鸣想放就给放走了,他还真想当我爹替他管教我啊?我非得拉上陆一鸣一块儿去,顺便跟他要个说法!”
原本还担心不已、躲在阴影里的相泽燃面对周数逐渐走远的背影,呆愣得丝毫没有听见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怎么敢的啊?那么多人围住他,他竟然就冲上去了??为什么同样的情况下,赵泽几个人却没有追他?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这个人怎么就能如此泰然的离开了?那自己呢?他就把我留在这里了??
接二连三的疑问涌进相泽燃的脑子里,每一个名字就像一个点,红线穿插其间乱糟糟纠缠在一起,却始终无法准确连接其中关系。
相泽燃先是担忧,后来又有好奇,震惊之余又大感意外,最终团团缠绕勒住他的脖子、身体、四肢,只得出一个趋利避害的结论——凭什么他可以,我却不能?!
相泽燃仿佛下水道里四处乱窜的老鼠,那么茫然,那么无措,那么委屈愤怒,双眼圆瞪,剧烈地喘息着。眼睛越来越红,盯着周数毫发无伤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他觉得这人是在用如此剧烈的对比来羞辱他!
月色幽静,四周无人。
相泽燃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如何驱动双脚离开了躲藏的阴影之地,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家、何时回家的。
仰躺在铁架小床上,没有开灯。相泽燃像死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想起初见周数那晚的事情。
消瘦的身型宽肩窄腰,浑圆翘挺的屁股白花花一片,两条笔直健硕的大长腿随着褪掉的裤子,一寸一寸展现。水花映射着阳光,哗啦啦倾洒在身上,赤裸的身体,微微垂着眼睛,湿漉漉的黑色碎发粘黏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又因此显得极具诱惑。
阳光下,那人头发乌黑浓密,身体苍白光滑,背景绿意盎然,水声此起彼伏,袅袅炊烟在风中飘散。
他又想起再次见到周数时的场景。
风吹海棠,花瓣飘洒坠落,在隆重凄美的花雨里,极致的静美和热烈,穿着长衣长裤的少年随意坐在回廊间,白色衬衫垂坠在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少年捧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正安静地看着,丝毫没有在意跌落在他肩上的娇柔花瓣。在他随意伸展的长腿旁边,黑毛白蹄的小野猫就着面前的浅蓝色瓷碗,小口小口优雅地吃着什么。
他又想起自己生日那天,和刘佳、刘浩肆意奔跑在春日的午后里。那天他意气风发,仿佛一瞬间就已长大成人,灼灼如华。然而面对老师的刁难,那阴暗破旧的废弃公厕,那参天生长的寂静玉兰花树,忽然出现的脚步声,那慵懒低沉、解救他的声音。
那个在毒蛇环伺的险境中,将他紧紧箍在怀中、散发着牛奶搅碎树叶的木质幽香。耳边声振如鼓的心跳;身上吹拂夜风湿润;身体死里逃生不断抖动。
脸颊旁,吐气如兰,缓慢呼出的温热气息……
直到此时,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有些恨他。
第17章 炸毛小猫和大尾巴狼
周六,清晨。鸟鸣声陆续在院子里响起,古朴老宅还在沉睡,唯有木质回廊四周的海棠树上,叽叽喳喳,传递着夏天的讯息。
黑身白蹄的小野猫在树下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它勾了勾爪子,弓起后背,霎时吓跑了落满树间花丛中的飞鸟。野猫“喵呜”一声,舔了舔缺了一角的浅蓝色瓷碗中所剩无几的猫粮,纵身一跃,翻身跃上了海棠树,震落一地花瓣。
刘绮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眼下有些乌青。熬了近乎一夜赶制出来的方案,要再次和客户一家沟通确认,索性梳洗之后离开了周宅准备先去装修公司一趟。周政民泡好一壶生茶,倚靠在回廊的圆柱上,垂眸细细品尝。原本他的肠胃并不适合喝太过刺激性的饮品,奈何周政民醉心茶道,喜欢生茶那种具有原始冲击力的浓烈感受,唇齿之间油气褪去之后,残留的,是的浓稠水甜的回甘。
阳光逐渐升起,散落了满院。为周数准备好西式早餐之后,周政民换上一身黑色运动服,走出了周家。
在周数的成长里,很少有睡懒觉的时间。一则是他没有这个习惯,总是在睁眼之后就自动下床不再贪恋回笼觉;二则,作为被周善寅培养的周家的接班人,长久以来,周数起床后就要面临学习这件事情。哪怕是回国之后,父母没有过多干预过周数的作息,他仍然习惯了早起早睡。
洗漱完毕,认真吃完了父亲为他准备的早餐,在水池旁仔细清洗餐具、擦拭干净之后放到属于它们的地方。做完这一切,转头看到客厅墙边矗立的德国赫姆勒机械座钟,指针不过是早上七点四十几的样子。
周数整理好被母亲随意放置在沙发茶几上的杂志和电视遥控器,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最近喜欢上了一件对于他而言非常新奇的事情——书法。
想起周政民小学校入职第一天时,在黑板上写的那一手内紧外松、笔势连贯的流畅楷书,周数被勾起了兴趣,嘱托父母买了好几本练字帖,逐一临摹之后,选择了隶书进行深入练习。
今天,他提笔临摹的,正是《石门颂》。
练习这一篇时讲究多用圆笔,逆锋起笔回锋收笔,用裹锋保持束毫状态,逆入平出。结体疏朗,线条沉着,纵横劲拔,不拘一格。
要想练出风韵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周数气沉丹田平稳吐纳,这一练就是一个多小时。长条木桌上,除了他笔下正在书写的那一张宣纸之外,飘散着几十张。有些飘落在地上,在周数的黑色长裤旁,更显古色古香、淡宕澄明。
正当周数平阔的额头逐渐冒出一层细密汗水,腕骨酸痛开始掌控不住笔锋时,院子里扑啦啦飞起一群小鸟,震落繁花。老宅的木质大门突然发出闷响,被人敲得梆梆作响。
从黑色长裤侧兜里掏出黑白格纹的方巾,轻轻碾过额头的细汗,周数将毛笔放置妥当,扔下方巾在桌子上,走出了房间。
没有出口问询,周数直接打开了大门。半掩的木门缓缓拉开,中间出现了一张愤懑的小脸。
不过八九点的样子,村子里也刚刚热闹起来,巷子胡同逐渐有了人声走动。在这样的时间段里,还在长身体的孩子应该乖乖在家睡觉才对。
然而此时面前的这个人,眼下浓倦的乌青,分不清是黑密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是一夜未睡后的憔悴。
“找谁。”周数故意逗弄着,沉声缓缓问道。
果不其然,脸上藏不住事儿的孩子闻言立刻变了表情,毛簇簇的两道眉毛沉了下去,紧拧在一处,高挺圆润的鼻子上山根皱了几道,看起来奶凶奶凶的。那张红润的小嘴巴大大张开,米粒似的碎牙,门牙比其他牙要大一些。
周数半眯着眼一寸寸审视着,他鼻梁两侧似乎有些小雀斑,眼尾下垂的一双狗狗眼,眼珠又黑又圆,此时恶狠狠瞪着,拱起眼下明显的两片卧蚕。
——看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相泽燃声音提高了八度,似乎要把昨晚失去的气势重新展现出来。然而落到周数眼中,却只想跟他玩那个“凭借身高差伸出手摁住额头,他就只能张牙舞爪却够不到对方”的恶趣味游戏。
“找你!当然是找你!”
周数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趣的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顶腮笑道:“我?我们认识?”
——这个大尾巴狼!
相泽燃气得快要爆炸,恨不得一拳砸在这张死人脸上。他居然笑了?笑什么,嘲笑自己吗?!
然而还不待他当场发作,周数忽然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神情,将木门推开更大的角度,仿佛是一种挑衅,又或许是在诱惑,或者说是某种邀请,转身走进了院子的石子路上。
周数自顾自回到了家里的客厅,不出意料的,那位大早上来找他兴师问罪的小孩儿,此时,也气鼓鼓的跟了进来。
周数咧了咧嘴角,偷偷瞟了一眼身后的小尾巴,舌尖在唇齿间一闪而过。
“坐。”
主人家率先坐到了主位沙发上,双臂展开倚靠在沙发背上,小臂自然垂落。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与暗红色的皮质沙发形成矜贵的气场,哪怕从头到脚布料包裹严实,仍旧能够隐约看到少年逐渐长成的紧实肌肉线条。
相泽燃环顾四周,逐渐张大了嘴巴。他看到的周家老宅,从来都只是夜晚里在家属院顶楼上窥探到的一角,原本已经震惊于整个院墙内花草树木和回廊布景的静美,没想到房间内的布局更是匠心独运,内敛贵气!
巨大的两层水晶吊灯盘踞在客厅屋顶的中央,流苏灯带垂落仿佛展翅欲飞的脆弱蝴蝶。白橡木墙裙的伦敦雾色墙面上,矗立着一座暗红色的实木座钟,随着时间的流逝发出滴答、滴答的机械响动。暗红色的皮质沙发占据了客厅的一面墙,除了周数坐着的那张长沙发之外,旁边还环绕了半圈稍短一些的单人沙发,左右两边单独做了两个小茶几,上面放了一些杂志和小物件。沙发群组前面,是一张檀木面的长桌,下面用黑色石板做成Z字形支撑,放着时令瓜果和用小夹子夹好的开了封的零食袋。远处,三台二手电视那么大屏幕的彩色电视机矗立在欧式实木电视柜上,在更后面,有一个立桩的拳击柱和跑步机,墙上还有一个钉在墙面上的篮球框,高度像是适配成年人身高的。在窗前,摆满了娇嫩繁盛的绿植,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早上刚浇过水。
最令相泽燃惊讶的是,周数的家里,地面居然铺满了木质地板,沙发下延伸而出石灰色的地毯,一直延续到屋子中央。而周数的黑色皮质拖鞋,此时摆放在地毯边缘,周数赤着一双瘦长苍白的脚,稳稳踩在上面。
相泽燃双手揉搓着裤子两侧,大口吞咽着涎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泛黄的、沾了不少土的回力胶底鞋,忽然就,胆怯了。
“不坐吗?”周数歪了歪头,眼神漫不经心扫过一瞬间变得拘谨的相泽燃。
相泽燃踌躇不答,小嘴瘪了瘪垂下了脑袋。
周数嘟囔了一句“麻烦”,起身从鞋柜里找了一双比自己小许多的旧拖鞋,扔到相泽燃脚边。
“穿这双。”
相泽燃不知道的是,这双原本是周数以前的拖鞋,没穿几次就小了,被刘绮仔细刷洗之后收了起来。他缓慢蹭掉自己的球鞋,赤着脚探进柔软的拖鞋中,鱼嘴拖鞋口露出还沾着黑泥点子的脚趾,巧克力豆似的紧紧扣在一起。
周数皱皱眉,原本的耐心在此刻像烧着的纸一般,瞬间剩下了残留的灰烬。鼻息一吹,便四散消失。
索性,收起了逗弄小孩儿的那丝恶趣味。
抬手,在茶杯中倒入热茶,推了一杯给坐在一旁拘谨的相泽燃,率先开口:“你找我,什么事儿。”
相泽燃这才猛然从富丽堂皇的梦境中苏醒,想起了自己敲门时一遍一遍捋过的说辞。他沉胸叹气,重新瞪起了双眼。
相泽燃控诉着昨夜周数的行为,周数漫不经心听着,索性打开了新买的电视机调试。刘绮安装好电视机之后,只使用过一次,而那次周数刚刚跑完步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心思全在相泽燃拉扯他时手腕上传来的湿热温度上。
这是第一次周数主动打开电视,正巧电视画面里央视一套播放着《水浒传》。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面对陆谦与高衙内阴险的陷害,林冲手刃仇人之后最终逼上梁山。
相泽燃说着说着,心思却逐渐被电视里的动画频道吸引住,全然忘了他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敲响了周数家的大门。
周数递了个眼神给他,默默将遥控器上的音量调大。相泽燃觉得口渴,舔了舔嘴唇,却始终没有喝那杯周数推过来的茶。
“呵,”周数冷冷笑道,“没下毒。”
相泽燃心虚的眨了眨眼睛,再次被电视剧里的剧情所吸引。眼看着林冲忍辱负重之后,快意恩仇,相泽燃内心逐渐燃烧起一股豪气。随之问道:“你问我为什么见到赵泽他们要逃跑。难道大英雄以寡敌多时,不能先隐忍下来,攒足力量之后再复仇?我爷爷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我瞧不起你?”周数叹了口气,有种鸡同鸭讲之感,“所以你是觉得,我瞧不起你,特意来诘问我的?”
“什么什么问?我听不懂。我就是告诉你,你虽然在那天晚上帮了我,可是你没看到事情发展的全部,就来指责我,那我还不能跟你解释了?”
“所以你不是兴师问罪,是上门来解释的?”
“也不全是。”相泽燃梗梗着脖子,眼底隐隐泛起泪光,委屈巴巴地说道,“我觉得你误会我了,你应该跟我道歉。”
周数不怒反笑,手指轻点眉心,他似乎渐渐跟上了相泽燃的思维方式。
“而且……你没发现你这人表里不一的吗。你既然帮了我,却又对我不屑一顾似的,而且你是怎么把我送回家的,还帮我跟家里人撒谎。我不明白,我觉得你这人,特奇怪!”
周数被相泽燃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蒙,理性让他试图在这一大段的表述里串联出相泽燃真正的意图。然而看着相泽燃气鼓鼓的嘟着嘴巴,眼神委屈巴巴的样子,周数决定暂时放下理智,跟随本能。
他身体向着相泽燃的方向侧了侧,长腿变换了个坐姿,托着脸歪头看向相泽燃。
此时,他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好久的谜团。周数厚唇轻启,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半眯着眨了眨,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总爱爬上墙头偷窥我呢?”
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咪,怦然炸开了全身的毛绒。相泽燃猛然站起身来,嘴唇一张一阖喘起了粗气:“什么偷窥!你瞎说!”
转身就要逃离。
周数眼疾手快,伸展长臂一下拽住了相泽燃的衣角,稍微用力,男孩儿便再也冲不出去。周数另一只手好整以暇,端起茶杯垂眸微微抿了一口,这才说道:“你还是那么喜欢逃跑。”
相泽燃扭身扫掉周数的胳膊,几乎叫嚷着说道:“小爷我叫相泽燃,你看着吧,赵泽也好,你也好,我早晚收拾你们!”
周数不置可否,斜睨着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侧切牙,玩味儿一笑:“相泽燃是吧。下次记得不要爬墙,喜欢看电视的话,”他顿了顿,“随时来敲我家的门。”
相泽燃弯腰将两只拖鞋甩向周数,周数轻松闪开,一只跌落在地毯上,另一只则挂到了座钟的钟鼎上。
看着趿拉着胶底球鞋落荒而逃的相泽燃,周数重新倚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舒展的耷拉着。
忽然安静了的客厅,电视机上开始进入广告时间段。仰头,展翅欲飞的蝴蝶水晶吊灯,空洞的困于高顶之下。
周数索然无味,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长久陷入了沉默之中。
“铛”,笨重的座钟响了十下。
周数缓缓睁开双眼,睫毛轻扇,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唇齿微张,缓缓吐出一句“笨蛋”。
第18章 一种性感的嚣张
北京,东六环附近坐落的古老村镇,村子西邻首都机场,道路四通八达,村子西边蜿蜒一条护村河,因河流上游源于清河,中途有大量自流井和其他水道的小支流汇入,因此水量充沛,最终一路流淌,汇入温榆河,顾村子取名为清榆村。
清榆村最早要追溯到明清年间,有人发现此地建庙寄居,逐渐繁衍生息起来,延续至今,村中有刘、陆、陈、卓四大姓,全村总面积900多亩,居住用地便占了一多半。改革开放以来,不少外来务工人员和当地人一起,居住于此。
村子由北到南,横穿三条主干道,俯瞰之下很像一个“旧”字型。各家各户房屋建筑依傍在道路两旁,枝节横生了许多弯绕胡同。这些胡同大多能够通到主干道,也有少数的死路无法通行。由北到南分成三类住宅区,农村自建楼房区域、四合院当地居民住宅区域,以及最北头比邻高架桥的工厂家属院区域。不论如何明确的区分,都无法避免新住户的涌入。许多房东纷纷将院子隔开,租住给外来人员。
村子西面邻河,河边大多保留了参天生长的原始树木,也有部分地方作为了当地居民埋葬亲友的坟场。挨着河边的,是一些低矮土坯房,鳏寡之人多居于此,在土坯房附近种了密密麻麻的农作物维系日常生活。在河的另一边却有两片荒地,郁郁葱葱长满没膝的野草,隐没在树影婆娑之中。河面上有一条废弃的水闸站连接村子与荒地,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窄瘦的桥。
在村子东面,有一座大型水泥钢管厂,三不五时发出机器的轰鸣。院墙之外密密麻麻建满了砖瓦房。这边的建筑环境和村子主干道两旁的完全不同,更加复杂,更加幽深,小路通着小路,小路又似乎没有出路。稍有不慎,便随时可能跑进死胡同里。从那些砖瓦房胡同里穿过,唯一一条通向南面的曲折小路尽头,便是村子新建的小学校学区。学校建在被推平的半山腰上,两个教学区U字形连接,有六层楼高。在U字形开口的区域,是学校的橡胶操场和土操场,橡胶操场最中央的长方形水泥台,用来升旗和讲话,平时学校里的领操员也站在上面领操。U型两侧各有一个大门,南面的门进出低年级同学,穿过一片平地,更南边的林木丛里,有一座废弃的公共厕所。
学生们放学时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下坡,在坡道中间偏下、挨着钢管厂小路,靠近大马路的地方,孤零零有一座常年不营业的小卖部。那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掩着,把手上象征性挂着一把U型锁,锁身上红色的油漆已然斑驳,看起来暗暗的更像是打人时留下的血迹。
破旧的店面玻璃窗户被不规则的长木条封死,只有在拼接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里面杂乱陈列的货架。昏暗的内部像一座爬兽的黏腻巢穴,似乎随时能够在柜台里钻出一个瞎眼秃顶的干瘪老头。
顺着这条路继续往下,走到中间的丁字路口便能看到一家规模宏大的便利店,具备了小卖部和生活用品两种功能性。继续向南,一路上有住家有店铺,要比其它几条主路更显得热闹一些。而在这条路的尽头,便是服装厂家属院的区域。家属院的马路对面,还有几户四合院,这几家要比村子中央那些四合院的建筑风格更古朴严谨,周数一家便居住在这里。
挨着四合院建筑群的,是一所占地面积很小的托儿所。在托儿所的对面,和服装厂家属院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座开放的大厂房,同样是废弃的,被厂里的工人改成了住房,零散居住着。两个院子中间被一棵大柳树区别开来,从服装厂家属院门口的水泥台子上左拐,有一家小卖部和一家台球厅。临街的小房子里售卖着熟食、蔬菜等吃食,背靠密集住宅区做起了小生意。
离大柳树最近的,便是老高的蛋糕铺子,和寡母一起经营,老高沉默寡言,手艺却好,母亲早晚也会做些烙饼、面条之类的增加收入。大柳树往北,是小刘儿一家经营的小菜铺,这附近的居民基本上都会来他们家采买蔬菜和水果。往南,接近村口的地方,是红脸粗脖的老马和媳妇儿经营的小吃部,小炒炖煮都会做,改建之后还有了包间,可以在逢年过节时接待更多的客人。村头,人烟稀少,只有一个鳏夫用一辆破烂的小三轮车,支了个修补的摊位。那双鸡爪似的干瘪老手,修车修鞋修锁,竟然全不在话下。锁匠唯一让人敬而远之的地方,是常年被他用一条细铁链拴在身边的智障儿子,看起来脏乱痴傻,周围的孩子们管锁匠的儿子叫做“傻儿子”。
这天,锁匠刚佝偻着后背,步履维艰的推着三轮车准备出摊儿。傻儿子嘴里叼了根儿狗尾巴草,摇摇晃晃坐在车里,目光呆滞的看着天空上的云彩,嘴里“咿咿呀呀”发出模糊的怪音。
锁匠停下歇了歇脚,用打着补丁的袖子擦干额头的细汗,转过头,看着他的傻儿子,慈爱的笑了笑,哄道:“马上就到啦,儿,再坚持一下哈。爹挣了钱晚上给你买肉烧饼吃。”
不知是否听懂了父亲的话,傻儿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断重复着“肉烧饼”三个字。
锁匠叹了口气,继续猫腰推起了车子。
就在这时,一辆橙红色车身的哈雷戴维森疾驰驶入了村口。尘土叫嚣之下,身穿黑色短款皮衣的年轻人长腿跨坐在摩托车上,俯着身体锐利双眼紧盯着路面,绝尘而去。
傻儿子“啊”了几声,指着瞬间走远的摩托车骑手,手臂胡乱晃动。
锁匠停好车子,将傻儿子托着腋下抱了下来。从兜里哆哆嗦嗦掏出一条细长铁链,仔细在傻儿子的黢黑脚腕上绑好。从车上拿出军绿色的小马扎,双腿并拢双手拢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耐心等待着今天的第一单生意。
不远处,老马撩起被媳妇儿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瞟了眼锁匠的位置,从柜台里端出一盘炝炒土豆丝。老马媳妇儿忙活着炸油条油饼,大长筷子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来一根松脆的油条,放到了那盘土豆丝上面。老马腰马合一,步履稳健几步走到锁匠的三轮车摊位前,弯腰将吃食放在了三轮车铁架围栏上。还不待锁匠父子有所反应,老马已经折身回到自己的店铺外,帮着媳妇儿忙碌了起来。
嚼了一大口油条囫囵塞进嘴里,烫得自己哇哇乱叫。锁匠连忙从傻儿子嘴里抽出还未嚼碎的剩余油条,等待着重新放进他嘴里。傻儿子歪着脑袋,忽然眼前一亮,含糊吐出了一个词语。
锁匠附耳过去,只听傻儿子憨憨一笑。
“大摩托。爹,大摩托。”
橙红色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很快从清榆村的南头驶到了北头。在一栋独立出来的奶油色二层小洋楼面前停了下来。
长腿落地,紧身牛仔裤包裹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黄色马丁靴里,笔直而上。蜂腰平肩,黄金比例的精干身材有一种性感的嚣张。对着后视镜手指扫弄几下被风吹起来的刘海儿,倚靠在摩托车身上,抬起下颚对着小洋楼的二层窗户,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很快,视线落脚的地方探出半个身子。额头两侧剃得干净的鬓角,太阳穴隆起,眉眼又沉又紧凑,鼻直口正很是轩昂。那人应该是刚刚正在锻炼,眼角流下一滴汗珠,身上穿着白色亨利衫半袖,领口大敞着,露出虬实的肌肉线条。
“上来。”声若震雷,只给人一种权威感。
“好嘞!”将头盔随意扔在后视镜上,长腿一迈顺着旁边的楼梯缓缓上了二楼。
视线,豁然开朗。
陆一鸣从衣架上取下运动毛巾,擦了擦脸上、身上的汗,背靠在阳台围栏上,揶揄看向不请自来的这尊大佛:“这么急,什么事儿不能等到周一在学校里面说。居然能让你刘大公子亲自跑一趟来找我,稀罕。”
刘新成双臂搭在阳台上,粲然一笑,挑了挑眉:“你猜!”
“呵,准没好事儿。”陆一鸣将毛巾揉成一团,做了个抛球的动作,毛巾瞬间掉落进塑料洗脸盆中,在原地打了个转儿。
“叮!”刘新成继续吊儿郎当的嬉笑着,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要不然怎么说还得是你陆一鸣啊,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儿。”
陆一鸣眼波流转,没有接话,等待着刘新成的下文。
然而刘新成忽然张开双臂扬了扬脖子,像个骄纵的白天鹅一般,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起早了,困了。”
陆一鸣哑然,脱口而出:“你大爷!刘新成你丫卖什么关子呢跟这,赶紧说。说完麻溜儿走。”
刘新成转过头去,直直看向陆一鸣,缓缓眨了眨眼,顽劣一笑:“你是怕我在这里……被你那表弟看到?陆一鸣,放心,他在村委会大院那破篮球场上和几个小逼崽子打篮球呢。到了你们俩的地盘上,你说,我会不打探清楚再行动吗?”
刘新成拍了拍陆一鸣的肩膀,神色突变,双眼犀利森然的斜睨一眼,继续说道:“对了,你呢,最好对我大爷放尊重点。区里的那些工程,除了在我爸手里面,我大爷多少也有点。”
还不待陆一鸣反击,刘新成转身迈步进了陆一鸣刚刚运动的那一间房里。除了角落架了一张军绿色的行军床外,墙上倒是贴了几张外国明星的海报。陆一鸣随意扫了一眼,想起陆一鸣是学校篮球队里面的主力球员,倒也不觉得意外。
翻身大咧咧靠坐在行军床上,长腿交叠在一起。刘新成忽然问道:“赵泽收到的那个新篮球,怎么样,他喜欢吗?”
这下,原本想要夺回上风的陆一鸣彻底哑了火,紧抿厚唇将脑袋撇向旁边。
——让赵泽欣喜若狂的、作为生日礼物由陆一鸣送出的那个篮球,是陆一鸣托了刘新成的关系从国外买回来的。
仰头观察着陆一鸣脸上的情绪变化,刘新成满意的舔了舔嘴唇。原本非常容易解决的一件小事儿,却因为文哥的叮嘱,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弯子才完成。索性,倒也易如反掌。
刘新成小腿发力,脚上的马丁靴相互撞到了一起,抖落许多灰尘。
——就是可惜了,这双新买的靴子。上脚的第一次出行,竟然是来到了这里办这么不起眼的一件事儿。
刘新成话锋一转,这才道明了此行所来之意。双臂交叠贴在胸前,语气慵懒像只宠物猫:“既然喜欢,那么能不能麻烦你转告一下你那位表弟,收敛点。我不喜欢管小一辈儿的事儿,但是如果他哪天张牙舞爪到了我的面前,那我……”
陆一鸣缓缓抬起头,极力想用目光看穿他。然而猫咪优雅舔舔爪子,在一瞬间冒出猛虎的獠牙。
“你别动他!”陆一鸣怒吼一声。
刘新成耸了耸肩,表情不置可否:“你知道小学校下面那个小卖部的U型锁,为什么被我给扔在那里了吗?”
陆一鸣眉毛紧拧在一起,逐渐在刘新成的话语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能劳烦刘家大公子刘新成骑着他那辆惹眼的哈雷机车一路疾驶,驾临他们这个小破村里,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更何况,还是如此明晃晃的威胁。
陆一鸣暗咬槽牙,下颚鼓起,缓缓问道:“你要什么。直接说。”
刘新成粲然一笑,露出硕白的牙齿,似乎终于满意了陆一鸣的表现:“春季篮球赛的选拔,你得输啊,陆一鸣。你输了,能保住很多人。”
周日中午,相泽燃瘫躺在铁皮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幽幽出神。
很快,简易桌柜上的塑料闹钟响了一声。相泽燃缓慢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已经临近饭点。
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想起早上父母匆匆忙忙离开家时的嘱咐,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天家里只剩下了自己,他们夫妻二人回了老家镇上去看望年迈的爷爷了。
吞了吞口水,相泽燃恍惚着起身,双脚在地上寻摸着拖鞋。当拖鞋穿上脚的时候,脑海中浮现起周数扔给他的那一双。对比立刻揭竿而起,叫嚣着巨大的参差。
相泽燃蜷了蜷十只豆粒似的脚趾,哀嚎一声走出了家门。
大院门口的保安亭里,狗爷佝偻着身体,似乎正在吃着什么。最近相泽燃失去了对于周数家的窥探欲望,已经很久没有跟狗爷借梯子上屋顶了。自然,也就很久没有迈进狗爷的保安亭了。
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相泽燃怕狗爷听不见,接近于吼叫一般对着保安亭的那扇小玻璃,打了一声招呼。
听到是听到了,却吓了狗爷一跳。拿起一根胡萝卜就扔了过来。倒也精准,一下就被相泽燃接到手里,嬉笑着咀嚼了起来。
“小兔崽子!叫那么大声!狗爷不是死了!叫魂呢?!”
“回见了狗爷,我也去寻摸口饭吃去。”
相泽燃溜溜达达迈过暗红色大门,走出了服装厂家属院。
此时,一辆橙红色的摩托车疾驰而过,朝着村口的方向驶出。
相泽燃看着车上那人的背影,羡慕得瞪大双眼,低低喊了句“我靠”!
从他身边经过的,正是刚刚在二层小洋房里,寥寥几句话就让陆一鸣败下阵来的刘新成。
耳边,是摩托车的轰鸣声;身上,是扑面而来的夏日清风;脑海里,回想起刚刚陆一鸣的由怒转疑的表情。
简直比过年时收到的红色钞票还要精彩。
陆一鸣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刘新成差点笑出声儿来。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用那把U型锁再去把谁的脑袋砸开花过了。
血液粘稠,喷溅得哪里都是。那实在不够优雅潇洒。
此时的刘新成,已经学会了如何兵不血刃。
第19章 记得敲门,不要大喊大叫
村南头的老马家常菜馆里,一个后生正在柜台里百无聊赖吃着油炸花生米。
手指拨弄着小吃碟里干巴巴的花生米,随意拿起一颗凑到自己面前看了看,瘦小的果粒上不均匀散布着几颗盐粒。后生撇撇嘴,“嘁”了一声,不情不愿嘴一张,抬手扔了进去,大嚼特嚼起来。
此时狭窄的店面里,桌椅四散,杂乱无章,没有任何客人光临。
吃完了半盘花生米,后生撅起屁股放了个响屁,眉眼舒展的笑了笑,说了一句“舒坦”,正要去躺椅上再眯一会儿。
正在这时,相泽燃撩开门帘走了进去。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马叔儿,马叔儿,好饿啊。给我来一盘青椒炒肉盖饭,不要菜椒要青椒,对了对了,不要香菜啊马叔儿。”
后生一愣,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半大的孩子,翻了个白眼不怀好意说道:“马叔呢,是没有,你要实在想找叔叔,叫我也行。啰里吧嗦一大堆,这么挑食怪不得没长高。”
相泽燃被陌生面孔一阵呛白,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退出店门抬头看了眼门口招牌上的字,是“老马家常菜馆”没错啊。
于是重新回到屋里,双臂抱在胸前,昂声问道:“马叔儿呢?你谁啊你。”
后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毫不掩饰打了个哈欠。这才回道:“我叔我婶出门了,怎么着,现在这家店,我是老板!吃什么!”
相泽燃心里刚想回复“吃个屁吃”,肚子咕噜噜又传来一阵响动,两人都听到了,彼此对视间,相泽燃尴尬的别过头去,闷闷说道:“蛋炒饭你会做吧?来一份,不用加葱花香菜。”
“等着!”小马嫌弃的瞪了相泽燃一眼,倒也真的开始去准备食材了。
半小时之后,相泽燃有气无力的瘫软在凳子上,望眼欲穿。小马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这才将一盘炒得有些发黑发糊的蛋炒饭端到了相泽燃面前的桌子上。
“叮铛”一声,饭粒溅出几颗。
相泽燃咬了咬牙,看在马叔那么疼他的份上没有跟这个所谓的“大侄子”一般见识。
快速吞咽暴风吸入之后,发现这盘蛋炒饭除了卖相非常差之外,竟然也能吃得下去。五脏庙被食物填满之后,身体也逐渐恢复了力气。
见相泽燃吃得差不多了,小马在柜台后面幽幽的说:“五块钱。”
“五、五块钱?!”相泽燃一口米饭喷了出来,横眉立目怒声说道:“抢劫啊你!”
小马一摊手:“你就说你吃没吃吧?我做的蛋炒饭,就是五块钱一份。”
“你这都糊了,我能吃下去就不错了,谁家蛋炒饭五块钱一份啊?啊?”
“你吃之前,你问我价儿了吗?嗯?”
“我!”相泽燃一拳捶在桌子上了,被小马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确实,没有问他价格。
小马得意一笑,右手平摊伸出柜台:“吃完了吧?交钱。”
相泽燃这才想起陈舒蓝临走时的叮嘱。
“饿了呢,就去你马叔儿的小店里先吃,让老马给你记账,等我们回家之后给他。”
相泽燃暗自摸了摸自己大裤衩两侧的兜里,除了一卷胡乱堆叠的卫生纸团之外,哪里有什么现金。
人一穷,志就短。
此时的相泽燃面对态度嚣张恶劣的小马,只能退让一步。于是别别扭扭的问道:“先,先记账可以吧?等马叔儿回来的时候,我让我爸妈拿给他。”
一听到“记账”两个字,小马瞬间变了表情,恶狠狠瞪着相泽燃,脱口而出:“不行!”
因为一旦老马夫妇回到饭店,那账面上所有的收入都需要上缴给老马。小马就是想要独吞这笔蛋炒饭的钱,怎么可能让相泽燃记账。
随即拿起角落里的扫把,走出了柜台。相泽燃下意识后退一步,急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又不是不给钱!”
然而小马的扫把,已经朝着相泽燃的方向落了下去。相泽燃肩膀吃痛,抬手捂住自己的胸膛,试图抵抗。小马没想到相泽燃不躲开,得意地抬起胳膊准备再给这个吃白食的小屁孩儿来一下子。
扫把裹挟着风声瞬间落到相泽燃耳畔,第一次不躲开是没反应过来,相泽燃又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傻瓜,眼看着小马再次抬起胳膊,眼珠子一转,折身就跑。
两人你追我赶跑出了小饭店。
相泽燃呼哧带喘,还不忘回头偷偷观察小马的速度。然而就当他马上就要跑到家属院门口时,忽然灵机一动,路过家门未入,继续往小菜铺的方向跑去。
——不能让这小王八蛋知道我家里住哪!这个点儿小刘儿叔肯定在店里,先从他那拿点钱记账就行!
他快速在脑子里盘算着,脚下跑得冒烟。
然而就在此时,相泽燃眼冒金星,额头一阵疼痛,忽然撞进了别人的怀里。
身后的小马眼看着就要跟上相泽燃,张牙舞爪叫骂着。
相泽燃捂着额头,一抬眼,看到一张冷漠熟悉的脸。
——我靠!怎么又遇见了?!
周数正准备去少年宫上围棋课。谁知道刚出家门往外走,就再次撞见了相泽燃慌不择路、被人追逐的戏码。
周数推开撞进自己怀里的相泽燃,随手掸平了白色衬衫上被拉扯时留下的褶皱。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而追赶而来的小马的扫把,已经朝着他俩所在的方向,呼呼生风,砸落下来。
一抬手,周数一把攥住扫把的木把上,胳膊用力,顺势扯了过来。
“小哥?!”
“还钱!”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连在一起竟然变成了“小哥还钱”。周数叹了口气,扫了眼面前的相泽燃,那句“小哥”就是他喊出来的。另一边,叫嚷着“还钱”的,便是临时店主小马。
将扫把扔在地上,随手从背包皮夹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纸币,双指一夹,递在半空中,看得旁边的两人眼睛都直愣了。
周数冷眉星目,上挑着露出下三白,看垃圾似的看向小马,不悦问道:“不够?”
小马恍然大悟,喜笑颜开,几步迈到相泽燃旁边,一把将钱夺了过去。地上的扫把看也不看一眼,满意的竖了个大拇指:“小屁孩儿,下次想吃什么,还找哥,啊。”
“呸!”相泽燃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转头连忙说,“我就欠了他五块钱,不用给那么多!”
周数懒得继续废话,收起皮夹准备继续往前走。
相泽燃一把拽住了他的书包肩带,焦急地开口:“是他先漫天要价的,我爸妈不在家叮嘱我饿了就去马叔儿餐馆里吃饭记账,谁知道今天马叔儿也不在,他侄子就胡乱跟我要钱。你,你给他那么多干嘛啊?”
周数手指微动,仔细听完了相泽燃的复述,这才知道自己这次的确是误会他了。然而时间紧迫,他不喜欢掐着点去上课,自然也就不想继续跟相泽燃纠缠下去。
书包肩带还在相泽燃手心里紧紧握着,周数转念一想,垂下眼眸慢慢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大可以继续去跟他吵嚷。”
相泽燃气鼓鼓的松开了手,小声嘟囔:“等我爸妈一回来,我就还你钱……反正马叔儿要是知道他侄子这么欺负我,不会放过他的!”
周数点点头,又说:“知道我家在哪。还钱的时候,记得敲门,不要大喊大叫。”
相泽燃一听,炸了毛似的蹦起来:“我什么时候大喊大叫了?!”
周数转身,缓慢眨眼,看向他时笑了笑:“随时随地。”
周数走了很久之后,相泽燃依旧沉浸在他双指一夹、将钱递给小马的画面当中,无法自拔。
那可是一百块钱啊!那小子竟然说掏就掏出来了,看他问小马的那个架势,钱包里面很有可能甚至不止一张红钞票。
相泽燃在铁皮小床上翻来覆去,一反常态失去了玩耍的念头。要知道,如果是以前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他早就钻进隔壁房间里美滋滋看起电视来了。可是和周数家的那台电视一对比,相泽燃早就失去了打开那台二手电视机的兴趣。
或者,去找刘佳刘浩玩?
但想想也知道,刘浩这个时间段要么是在跟着他妈妈午睡,要么就是在家里玩他那些无聊的汽车模型。刘佳嘛,更好猜了,肯定是在看店。没准儿是一边捧着课文背诵,一边不得不起身招呼进来买菜的客人。
无论是哪一种,相泽燃都觉得有些无聊。
古朴宅院里不经意一瞥见到的少年,尔后再很长时间里不断纠缠、遇见,周数的出现,远比相泽燃以前一起玩耍的那些伙伴来得更加有趣和神秘。
只要看过一眼,那种莫名其妙产生的吸引力拉扯着相泽燃不断靠近。
可现在,那个人应该已经去上课了吧……
相泽燃想起刚刚拽住他书包时看到的“少年宫”几个字,瞬间眼前一亮。
身体重新充斥着能量,相泽燃翻身下床,仔细穿好鞋子。小跑着跑出了房间。
家属院大门口水泥台阶上的小卖部,门半开着,胖胖的陈婶儿笑容可掬,和蔼又亲切。因为年纪比陈舒蓝还要长一些,其他孩子叫她陈婶儿,陈舒蓝却让相泽燃叫她大妈。
相泽燃风风火火推门而入,吓了正在整理货架的陈婶儿一跳。连忙伸出丰腴的手掌抚在胸口顺着气儿,一看是相泽燃这个皮猴子,脸上的笑意仿佛快要溢出来似的。
“皮猴子你,怎么来大妈这啦?你爸妈这两天不在家,没少惹祸吧你。”
手指轻点相泽燃眉心,惹得相泽燃“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哪有……大妈你老逗我。对了,我想借用一下公用电话,给我爸打一个,行吗……”
陈婶儿从柜台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了相泽燃:“皮死了你。你爸那个手机多金贵啊,他能舍得接电话?告诉大妈,你这小猴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儿呢,要给你爸打电话。”
相泽燃老实不客气的接过陈婶儿递来的棒棒糖,包装纸仔细撕开,慢慢放进嘴里,满意地笑了笑:“好甜,谢谢大妈!”
腮帮立刻鼓起一个大包,见陈婶儿问得仔细,想起了中午在马叔儿小饭店里受的气,眉眼耷拉了下来,一五一十将事情告诉给了陈婶儿。
连同,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新搬来的少年替自己解围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什么?一百块钱?就那么给小马啦?”陈婶儿听到一半,瞪圆了眼珠,不可置信的问道,“小马拿走了?”
“嗯,”相泽燃点点头,如实相告,“一把就给抽走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马叔儿。”
陈婶儿冷哼一声,摸了摸相泽燃圆润的后脑勺:“他会告诉老马就奇怪了!老马要是知道一份炒饭他能收你五块钱,床刷都能给他打断!”
相泽燃叹了口气,将嘴里的棒棒糖挪了个位置,抬眼说道:“所以我就想给我爸打电话,让他们快点回来,我好还人家钱。”
陈婶儿“哈哈”一笑,再次点上相泽燃的眉心,只不过这次要用力一些:“说你是小猴子,怎么这时候犯傻了。这么着,大妈先把钱给你,你赶紧把钱还人家。回头等你爸妈回来了,说一声的事儿。还用打什么电话啊。”
相泽燃张大嘴巴,他没想到,这个事情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成了。连忙迭声向陈婶儿道谢。
陈婶儿随意挥了挥手,从柜台钱匣里捏了一张递给相泽燃,相泽燃伸手正要接过,陈婶儿又往回收了收,严肃叮嘱道:“皮猴子,可别丢了。”
相泽燃看着陈婶儿的眼睛,点了点头。伸出两只手慎重地接了过来,对折两次放进了兜里,拍了拍,再次昂声说道:“谢谢大妈!”
而这,仅仅是相泽燃想到的第一步。面对突如其来的成功,相泽燃情绪不形于色。又和陈婶儿聊了会儿天,看到有人进来买东西这才离开了小卖部。
几分钟,相泽燃从家里翻找出来一个矿泉水瓶,仔细洗干净之后,接了满满一瓶自来水。又从父母那屋拽了一些卫生纸放进另一个兜里。认认真真锁上了家里的大门。
“咣当”一声,腐旧的门锁晃荡在门上。相泽燃摸了摸兜里那被他仔细折叠的一百块钱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属院的大门。
第20章 你生气时会有一种特别的表情
少年宫就在县城的最中央,如果从清榆村的村口坐公共汽车,不堵车的情况下也就十几分钟。在便民街路口下车,走上几分钟就到了。
一进大门,左手边有一架废弃的飞机模型,不少孩子都爬上去坐过,幻想过成为飞行员的梦。大门中央,是一座喷泉,里面有一人多高的假山模型,池子里种了一些荷花,绿叶花杆亭亭而立,隐约可见下面游过一些红色橙色的小鱼。
喷泉池后面,是四层小楼,L型倒卧。在楼房的一层,是各种老师办公室,紧密相连。从中间一条小水泥楼梯步行向上,来到二楼,这才是各种活动教室。
周数每周日下午上的围棋课教室,就位于二楼,L拐角的那一间教室里。
自从回国之后,在父母的熏陶下,周数对于许多国学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除了苦练毛笔字和研究武术招式之外,他最喜欢的便是下棋。
象棋,围棋常在对局之时给他无限思考。
平日里周政民偶尔与他对弈围棋,两人在方寸之间的你来我往中,包括局部攻杀、中盘战术、定式、布局知识以及官子技巧等探讨攻守之道。这些方面共同构成了围棋攻守战术的丰富内容,通过不同的策略和技巧,能够使玩家在棋盘上取得优势。
围棋的起源有一个广为流传的传说,即“尧造围棋”。相传尧帝为了教育淘气的儿子丹朱,发明了围棋这种游戏,通过模拟战争来陶冶丹朱的性情。这个传说并没有确凿的考古证据,只能作为历史传说来看待。
围棋最早可靠的记载出现在春秋时期,当时围棋已经是一种流行的娱乐项目,被称为“弈”。春秋战国的文献上屡次出现围棋的记载,说明围棋在当时已经相当普及。
在西汉时期,围棋这个项目逐渐传遍开来,举国上下都很喜欢,但因为当时的统治者并没有认可这项技艺,因此滞缓了围棋的发展。
直到东汉时期,才逐渐有了良好的开端。在三国时期的魏、吴两国,盛行围棋。
南朝围棋的黄金时代出现在宋、齐、梁三朝,围棋在士大夫和民间广泛流行,并出现了“手谈”、“坐隐”等雅称。
南北朝时,围棋经朝鲜半岛传入日本,于现代流传到欧美各国,成为一项国际性的智力运动。
下了一段时间之后,周数察觉到自身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这时候陈舒蓝忽然想起来少年宫里面应该有此类的兴趣班,两人一拍即合,立刻打听起来。
很快,便参加了这届围棋班。
授课的王老师斯文内敛,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大约三十几岁的模样。然而平常不苟言笑的他,一提起围棋相关内容时,眼神烁烁,侃侃而谈不在话下。
周数原本诧异于他这种巨大的反差感,直到上了几节课之后才明白为何王老师会有这种变化。
黑白棋子之间,实则变化无穷,暗暗蕴含人生百态和大道哲理。深谙此道之人必定会被它的魅力深深折服,神之往之。
此后,周数踏下心来,坚定了来这里上课的决心。
这天,在课堂上浓郁的国学氛围中,很快结束了周日下午的围棋课程。
周数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一头碎发又黑又飘逸,等待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后,扶着门上的把手,对着刚刚整理好学习资料的王老师点了点头。
“谢谢王老师的教诲,这一节课上下来,学生又颇有心得感悟。”
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做了个“请”的手势。
“所谓退一步即是进一步,失一步便是得一步,人生如棋不应该只盯着眼前这小小方寸间的得与失,不贪胜,不轻速,舍小就大,逢危须弃。在静中制动,全盘布局才能直击敌人的棋形。你今天复盘的那一局里,你父亲就做得很好,若不是你起了好胜之心下了一招恶手,大好局面断不会一夕葬送。”
两人信步从围棋教室里走出,正在交谈时,周数余光一瞥,看到了喷泉池旁边蹲着一个小屁孩儿。
洗得发黄的白色跨栏背心,歪歪斜斜、松松垮垮吊在纤细的脖颈上,灰黑色的大裤衩延伸而下两节细长小腿,脚上穿着一双灰扑扑的回力胶底鞋。两只脚规规矩矩并拢在一起,双臂环着小腿抱在胸前,垫着小巧的下巴。
一张小脸上挂着泥泞的汗珠,眼睛黑圆乌溜溜抬头左右观望着路人。
在他的脚边,还摆放着一瓶矿泉水,看样子水已经喝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瓶底。
周数看到他时,那双黑眼睛同时也看到了周数。二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接,耳边传来一声喜出望外的呼喊:“小哥?!”
同一时间,那孩子脸上原本不耐烦的神情一变,嘴巴大大咧开喜出望外,张开双臂朝着周数的方向分奔而来,徒留下那半瓶矿泉水在原地,摇晃几圈歪倒在地。
周数的眼前立刻飞过几只嗷嗷乱叫的乌鸦。
——这孩子,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更令周数疑惑的是,相泽燃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
鞠躬和王老师道别,待得到允许后,周数仔细背好书包,伸出胳膊,摁住展翅飞扑而来的相泽燃的额头,控制住对方过分的热情之后,垂眸冷冷问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相泽燃仔细看了一眼周数身上的衣服,发现他应该是一直在这里上课,穿的还是中午碰见他时的那一身。只不过不知道是否是周围隐隐约约传来的艺术氛围,让此时的周数看起来,更加目似朗星,玉立挺拔。
手心摸到额头还隐约有着汗雾,周数另一只手从黑色长裤的裤兜里掏出纸巾包,随意咬在嘴角抽出一张来递给相泽燃。
相泽燃一眼看到了那种特殊的纸,连忙问起这是什么。
“这就是你给我爸妈写留言时候用的那种纸吗?怎么和我们用的卫生纸不一样。”相泽燃问道,又用鼻尖贴近纸巾闻了闻,继续说道,“还有香味儿!”
周数收回自己的胳膊,再次拿出一张擦了擦掌心。相泽燃抹干净额头的汗水,将那张带着薰衣草香味儿的纸巾放进了口袋里,“嘿嘿”一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周数再次问道。
“喔,你是说我怎么找过来的?下午我抓你书包带子的时候,看到上面写着少年宫,我就猜到你是过来上课了。毕竟观察了你那么久,如果没有正经事情,你很少出门。”
周数无奈冷笑,转过头去看向相泽燃:“所以,你管你那种爬上屋顶的偷窥,叫做观察?”
相泽燃瘪瘪嘴,干脆不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少年宫的大门。此时,天空晚霞渲染着逐渐暗淡的天空,云彩被夕阳镀上一层橙红色,璀璨壮美。周数抬头,定睛看了许久,直到脖颈酸涩,才眷恋的收回视线,继续向着车站方向行进。
跟在他身后,尾巴似的相泽燃,低垂着脑袋,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抬腿踢开前面的小石子。
两人在便民街街口的公交站停了下来。
面对如此安静的相泽燃,周数反倒有些不习惯。
每每见面,这孩子都是活力十足、吵闹躁动,很少有这么乖的时候。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眼看着马路上迟迟没有出现要乘坐的那班公交车的影子,周数想起被相泽燃遗忘在少年宫的那半瓶矿泉水,心念一转,又离开了公交车站。
相泽燃始终低垂着头,并没有发现周数的离开。
等到他突然察觉到身边的气场有些不对劲时,一瓶带着水汽的罐装可乐,轻轻贴在了相泽燃的耳后。
在那里,有一枚月亮形状的暗褐色胎记。
相泽燃被冰得打了一个激灵,浑身抖动一下,快速转过头去。抬眼,便对上了周数仿若冰泉般清冷的眼眸。
“吓了一跳?”周数语气虽然冷冷的,话语里却不难听出关心的意味来。
相泽燃拨浪鼓一般摇了摇脑袋,“嘿嘿”傻笑:“没发现你走了。吓了我一跳。”
将冰可乐听的开口处用纸巾仔细擦拭了一圈,这才递给相泽燃:“从村子里跑出来的时候,你怎么没害怕,倒害怕起我走了的事情。”
相泽燃接过可乐,并不着急饮用。左右观察了一下四周,踮起脚尖倾身附在周数耳边,轻轻地说道:“小哥,我来给你送钱来了。”
送钱?
周数闻言拧紧了眉头,一下反应过来中午遇见相泽燃时,递出去的那一百块钱。
“你父母回来了?那个宰人的临时店主的事情也解决了?”
“没,”相泽燃晃了晃脑袋,抬手将可乐罐递到周数面前,眨了眨浑圆的眼睛,“你先喝。”
周数嗤笑一声,差点没有绷住。
“碳酸饮料,不喝。”
相泽燃这才展了展身体,在公交站牌下的横廊上一靠,“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冰可乐,一抬头,梗梗着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嗝。
周数双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耐心又一次接近阈值低处。
“怎么来的。坐公交?”
相泽燃闻言,快速垮掉一张小脸,幽怨的撒起娇来:“连走带跑,热死我了!呜呜呜,少年宫我就来过一次,还是我爸骑自行车带我路过的。我这一路走走停停,问了好几次路才找到,差点没走丢!”
周数叹息,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内心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暴揍这个小屁孩儿一顿的念头。
“临走时我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你干嘛不等你父母回家之后再去我家找我,跑出来干什么,嗯?”
这次,相泽燃除了脸上的表情垮掉之外,身体也随之萎靡下去。别过头去,故意不看周数。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找到少年宫,又在少年宫的水池旁边等了那么久才等到周数下课,这期间,但凡有一步失误他俩很可能就失之交臂,所有努力都变得没有了意义,连同他在等待期间那种忐忑不安的期待与憧憬,都将毫无疑义。
而这,却被周数理智而简洁的“解题思路”,一句话否定了整张纸上的纵横布局。
相泽燃虽然不服气,又在内心之中明白周数只是在担心他,而他所说的那些也都是正确的。
索性,不再搭话,只摸摸索索找到了兜里那被认真折叠的一百块钱,学着周数的样子,双指捏住,胳膊一挥,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周数冷哼一声,彻底无语。
“乘客您好,915路公交车即将驶入站台,请注意安全。车辆到站,请从前门上车,后门下车……”
随着公交车驶进公交车站,在一阵热浪中停了下来。周数伸出胳膊拎起相泽燃的衣领,长腿一迈,也不管相泽燃手上的可乐会不会洒出来,径直登上了公交车打开的前门。
相泽燃一个踉跄,却没有挣扎,然而此时他忽然意识到,除了那还没有给出的一百块钱之外,自己身无分文,根本不能跟着周数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小哥……”相泽燃嗫嚅低声喊了一句周数,双眼慌乱地看向他。
周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从钱包里掏出了两人份的车票钱,递给了售票员。
“我们俩的。”
说完,拎着相泽燃走到了车厢的后半部,一把将他扔在了空闲座位上。
这下,相泽燃更加委屈巴巴了。
再次确认了一下左右没人,将那张红色钞票沿着周数的大腿肌肉,轻轻塞进了他的裤兜里。
“怎么又生气了……”
“我没有。”周数抬手拉住吊环,语气干巴巴的回复道。
相泽燃瘪瘪嘴:“还说没有。周五那天晚上你就是这种表情!一言不发冷冰冰的就把我给丢下了。”
周数冷哼一声,垂眸看向相泽燃,语气疑惑地反问道:“我们俩,很熟吗?说什么丢下不丢下的。”
相泽燃一愣,这是第二次听到周数问自己这句话了。
然而神经大条的他,不为所动。趁着周数还没有到彻底冷脸的阶段,继续问道:“还有,我被赵泽他们追的那天晚上,你怎么会出现,还帮了我。你为什么帮我,我们不是不熟吗。”
“恰巧路过,看到了。”
“那你干嘛不直接跟我妈说实话,还要在纸条上帮我撒谎。”
“你确实是被老师留堂了。”
“我妈第二天跟我说,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你是怎么把我弄回去的。”
周数别过头去,看向窗外随时变化的风景,就在相泽燃以为他又要不说话时,才语气冷漠,简单地回答:“我背的你。很沉。”
相泽燃脸色古怪,心里发虚。
第21章 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相泽燃被拖拽着上了公交车,周数将他扔到后半部车厢的座位上,自己却单手拉着吊环扶手,冷着一张脸不去看他。随着售票员的报站信息,车子摇摇晃晃,驶出了便民街站口的公交站点。
相泽燃摇晃着两条小细腿,双手捧着冰可乐罐,黑且圆的眼睛新奇的左顾右盼观察了起来。
临近晚饭饭点,车厢内的乘客稀稀落落的,大多安静寻了个座位坐好。后车厢里的乘客只有相泽燃和周数两个孩子。
车子四周的玻璃窗大多半敞着打开,夜风徐徐吹来,舒爽肆意,燥烘烘中带着些许清凉。
低头啜一口凉凉的冰可乐,再扬起下巴吹一吹窗外惬意的清风,相泽燃脸上不禁浮现出大大的笑容,他很少坐公共交通出行,自然满眼都是好奇。
当周数余光中瞥见他脸上的笑意时,这才别别扭扭转过头来,垂眸观察起相泽燃的五官。每次对视,要么就是状况频出,要么就是离得太远。这还是周数第一次好整以暇看清楚相泽燃的样子。
毛簇簇的平眉下,睁着一双狗狗眼,眼尾无辜下垂,眼珠又黑又圆,眼睑下有厚厚的卧蚕。嘴唇细长上薄下厚,嘴角微微上扬。三四厘米长的寸头,露出窄窄的额头。脸小头小五官紧凑,脸上留白不多。脸颊微微有肉。米粒似的碎牙,门牙比其他牙要大一些。脸上有浅褐色雀斑,笑起来左脸脸侧有个弧形括号,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活泼。
在细长的脖颈上,两只大而薄的招风耳,耳垂圆润润的。左边耳后脖子上有一枚月亮形状的胎记,暗褐色隐没于发尾边缘,只有在他摇头晃脑左看右看时,才全部显露出来。这孩子的皮肤也是热血活泼的黄黑皮,汗毛比较重,夕阳照在上面像只毛茸茸的金毛小狗。在同龄孩子里面算是高的,手长腿长,但干巴巴的没什么肌肉,整体偏瘦。发色浅发丝硬,紧张的时候会捧着右手咬食指,一双狗狗眼乱转。
对于他的性格,周数默默总结一下,便是:吵闹。
极度话痨,一张小嘴喋喋不休能说上个半天。相比于冷静、乖巧这种特质来说,相泽燃更多的表现是情绪服务于感受,开心时会双眼弯弯抿着嘴仰头。生气时咋咋呼呼,声音都会变大许多,毛簇簇的眉毛上挑着瞪大双眼,仿佛是某种热血笨蛋,能随时跳起来独自抵抗全世界。
但就是这样一个优点和缺点都很明确的人,周数从最开始的漠然,心生逗弄,转变为不屑,再到后面的厌烦,最终摆脱不掉的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相泽燃既无知又有趣、既无赖又骄纵、既胆小又勇敢。
想到此处,周数眉眼舒展柔和了五官的攻击性,暗暗翘起嘴角。
耳边忽然传来了相泽燃的声音,新奇中带着讶异:“小哥!你也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对不对?!”
什么什么?
周数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在自言自语的相泽燃,估计是和自己讲了一个什么事情。可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周数,并没有听见他到底讲了什么内容。
相泽燃舔舔嘴角,咧开嘴继续说道:“就是说哈哈哈,五个字其实是三个字,但是五个字只有一个字。”
这下周数彻底愣住了。刚刚还翘了边的嘴角缓缓收回,连同眼角眉梢一起沉了下去。相泽燃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他发现,小哥脸上此时所呈现的,就是那种他熟悉的、即将生气时的特殊表情!
由淡然转变为一言不发,冷冰冰眉心快速闪动一下的特殊表情!
霎时间,古怪的沉默再次出现在两人之间。
相泽燃指甲盖扣了扣易拉罐的瓶身,抬眼看了周数许久,见他面色仍旧没有缓和,紧张得捧着右手啃咬食指,一双眼乱转。
然而在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转弯时,周数的胳膊忽然从吊环上拿了下来,轻轻扫了扫相泽燃青瓜茬似的又短又硬的头顶,快速摩挲几下。还未待相泽燃反应过来,抬头看过去时,周数已然转过身来,并排坐到了相泽燃旁边的椅子上。
腰板直挺挺的,靠在塑料椅背上,双臂放松垂下搭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相泽燃瞬间觉得整个身体逐渐僵硬,就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起来。忽然,耳边传来周数漠然的语气,说道:“五个字按照1、2、3来数的话,是三个,所以五个字是三个字;但是五个字是一个字是因为里面只有1个‘字’,对吗。”
相泽燃怔怔听完周数如此认真解析了他的笑话之后,忽然有种林黛玉吃淄博烧烤卷大葱的无力感。
——喂!这是冷笑话啊!没有人应该一本正经的剖析冷笑话为什么好笑的原因啊!
相泽燃叹了口气。却听到周数又继续说道:“以此类推,五个字其实也是一个字。”
相泽燃紧紧捏住已经喝了一多半的易拉罐,“咔嚓”一声,发出脆响。
他连忙制止周数再继续以此类推下去:“我错了小哥。你不用强行凸显幽默感了,这只会让我觉得对你说冷笑话这事儿,显得我很傻。”
周数“噗嗤”笑出声来,弯下了腰,尔后眉眼如春扫过相泽燃憋闷的小脸。两人猛然间对上视线,愣了愣,一起哄笑起来。
两人肩并肩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无形中忽然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窗外的风景徐徐滑过,消失在视线的死角里,再滑过,再消失。就好像,时间和生命的重演。
周数缓慢地转开视线,并不想与此时笑眼如新月弯弯的相泽燃对视,甚至,十几厘米之外,他那一头毛簇簇的短发,顺着身体传递而上的温暖热度,已经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相泽燃歪头看向车窗——原先一如往常的玻璃窗,这会儿起了一层极浅的水汽,乳白色已经完成蔓延,淡化了窗外逐渐阴暗的夕阳西下——似乎要下雨了。
相泽燃纤细小腿延伸而出,一双脚不安分的摆动,碰碰周数的鞋尖再快速摆动回去,一下一下,不断敲击着两人的内心。那层毛玻璃也渐渐延展出裂纹,只需再多敲那么一下,就会“哗啦啦”四分五裂。
他把最后一口冰镇可乐喝完,将易拉罐随意拿在手里,又忽然拿冰凉的易拉罐瓶贴在周数裸露在衣袖外的苍白手腕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周数转头瞪向他。他那一头黑密柔顺的碎发自然下垂,刘海儿微微遮住了浓密的眉毛,但却掩盖不住他那双粗眉大眼,此刻正向上吊着,透露出一丝与他沉稳外表不符的攻击性。
“皮?”
相泽燃连连摆手,呵呵一笑,嘴角线条简洁,笑意快速收回进表情里。被周数这么一威胁,他双脚不再摆动,易拉罐也安静地捏在双手间。
“喝完了。谢谢小哥。”
周数从他手中抽出可乐罐,站起身弯着后脊摸索到头顶的吊环,稳定身形后,走向售票员旁边的垃圾桶。手腕一抖,正中其中。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少年仍旧飘逸出尘,宛若林下清泉般漠然。
车窗外,火烧云“轰”一声退进夜幕,有手挽香包的年轻女士在前面的座位望着窗外出神。她梳着高高的马尾,侧面是饱满鲜活的弧度。女孩儿细细长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玻璃水汽上刮着一条又一条的线。相泽燃看着看着,毫无根据地觉得,那根指尖划过的水汽,此时该是甜的。
周数重新坐到相泽燃的旁边,抬头看了眼车厢上的站牌信息,还有好几站才到清榆村的村口。索性,开口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你叫他赵泽的那个人,那天我也和他碰上了,他看起来不是吃了闷亏会不还嘴的人。那天,虽然我跟他们没有继续打起来,但是他绝对还会再找上我。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想,他也不会善罢甘休。你那天跟我说,你不会放过他的,有什么计划吗?”
相泽燃没想到周数会主动提及这件事情,还从性格上帮忙分析了赵泽接下来的行动目标。略一沉吟,索性将那几天发生的经过的前因后果慢慢讲给了周数,也包括他拜托同班同学田欣彤找到高年级的文哥、又在文哥的牵线搭桥下认识了外校的刘新成的事情,和盘托出。
讲述完,相泽燃仿佛是终于将一个积压在心里的巨大阴影吐露出来,语气渐渐变得凝重,心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低着头,蹙着眉,手指不安搅动在一起。周数冷眼旁观,并没有打断。
“刘新成,喔就是那个外校初二的,他说,他会出面帮我解决。”
“帮?”周数哂谑一笑,反问道,“怎么帮。”
“在村里小巷我被他们追赶的时候,有一个他们的人事情对我放水了。那人是赵泽的表哥,叫陆一鸣,他似乎对他们的行事作风不屑一顾。刘新成认识他,会出面和陆一鸣打个招呼,让他提醒赵泽收敛一些。”
周数听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名,双指并拢不耐烦地轻敲在膝盖上,直到相泽燃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那个叫陆一鸣的,能够管住他的表弟,那么那天晚上,还会发生他们追赶你的事情?赵泽还会每天满村子里溜达,只为了再次堵住你?再说了,你之前认识文哥和刘新成吗?你那个姓田的同学,又和他们有多深的交集呢?刘新成出面帮你斡旋,你要怎么报答他,他对你,又有什么图谋呢?”
“图谋?”相泽燃一愣,他压根儿就没有往那么深的方面去思考过,“我,我就是一小学生,他,他能图我什么啊。至于报答嘛……这还我真没想过……”
周数冷哼一声:“你不会以为,他们只是出于正义感或者是出于怜悯才打算插手这件事情的吧?一般人做事情之前,是要有所谓的行动动机的,行动动机包括生理需求、心理需求、社会需求和个人价值观等等,只有满足了其中一条才会驱使人们采取行动,你觉得,他们帮你,满足什么呢?见义勇为?小孩儿,这不是解决赵泽一伙儿的上上之选,这顶多是帮你把事情拖延下来,并没有解决问题的根本。”
相泽燃脑袋乱哄哄的,周数说得那些都太深奥了,他听不明白。唯一听清楚的就是最后一句话。他也知道,为什么虽然得到了刘新成的保证,自己为何还是会内心忐忑不安,就是周数口中的那个“问题的根本”并没有解决掉。可是,可他——
周数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就像我那天问你,你为什么见到赵泽他们的时候,会一而再的逃跑、躲避,问题的根本并不是赵泽能不能被解决,而是你自己,你问问你的内心,为什么,你会害怕他们。”
此刻,相泽燃捏紧拳头,剧烈的喘着粗气。脸上原本肉嘟嘟的脸颊,更是气鼓鼓得高高隆起。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充满底气的反驳周数,他相泽燃,压根儿就没有害怕过赵泽!
可显而易见的是,周数的每一句诘问,都正中靶心,丝毫没有还击的余地。
因为,在那个乌鸦飞过暗空、破败小卖部店门紧锁、四下空无一人随时可能灭掉路灯的夜晚,一个六岁男孩儿强忍着泪水独自穿行在参差错落的胡同里夺命狂奔时,他内心当中拼命告诫着自己——
绝对,绝对不要被抓住!宁愿死,也绝对不会让他们的恶劣玩弄得逞。
唯有不断地奔跑,才能逃出嬉笑统治者布下的天罗地网;唯有不断地奔跑,才有一丝底气证明,自己那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双腿,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反抗!
“噼里啪啦”雨声散落,车窗上顷刻间布满了密集的雨滴。车厢内缓缓亮起惨白的灯光,随着摇晃向前的车身,打在望向窗外的侧脸上。
相泽燃看倾盆的雨水出神,靠着周数的那只手却悄默默伸了过来,等周数低头查看时,发现自己的衬衣衣角,被相泽燃轻轻拽在指尖。
“小哥。”相泽燃喃喃说道,“你从阴影里走出去的那晚,站在赵泽他们面前被围住时,你害怕吗?”
周数一愣,浅浅叹气,尔后郑重说道:“我要的,是他们害怕我。小孩儿,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朱元璋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之所以能够成就千古一帝,靠的无非就是两个字,善与狠!所谓慈不带兵,义不养财,你要在祸患未成气候之前,狠下心来提前除去。只有你狠了,他们才会胆怯,才不会继续欺压你。你不狠,怕的永远是你自己。”
第22章 阴雨天冷漠的温柔少年
公交汽车停停走走,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仿佛一头疲惫不堪的巨兽。车窗外,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顶和车窗,像是一场激烈的音乐会。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银色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公交车的灯光微弱地穿透雨雾,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每一次停车和启动都让车身微微颤抖,仿佛它也在与这恶劣天气抗争。车内的乘客们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人望着窗外的雨景,有的人低头沉思,有的人则闭目养神。
这辆公交车就像一座孤独的岛屿,缓缓移动在这片被雨水淹没的城市之中。它穿越街道,驶过路口,穿过繁华的商业区和安静的住宅区。每到一站,车门打开,乘客上下车,带来一丝短暂的喧嚣,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夜晚的城市被雨水浸泡,显得格外寂静。街灯的光芒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街道上的车辆稀少,行人匆匆忙忙地寻找避雨之处。公交车继续前行,带着车上的人们穿越这个黑暗而神秘的夜晚,仿佛是一艘在雨中航行的船只,驶向未知的彼岸。
相泽燃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斑驳的念头从四面八方涌来,毛线团似的缠绕在一起。
周数不再交谈,这个举动给了他一些时间。相泽燃紧锁眉头,低垂着脑袋,双肩耷拉着。看起来的样子似乎在苦思对策。
实则,他心里其实什么办法也没想到,但他装出一副在想什么的模样。
他怕那样冷静分析利弊、对自己知无不言出谋划策的周数,会瞧不起脑袋空空的人。
在这样一座缓慢移动的孤岛中,并排坐在车厢后部的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无话。
不一会儿,周数的肩膀上忽然一沉。毛茸茸、热烘烘、沉甸甸的向着他的颈窝拱过来。
周数心里猜到了,转过头去看,鼻尖轻轻蹭过相泽燃青茬般冒出的,又硬又扎的头发,垂眸观察,相泽燃已经嘟着嘴巴紧闭双眼,一头倒在他的肩头上,昏昏入睡。
无奈一笑,周数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让相泽燃的头发与他的脖颈间,隔开一些距离。见相泽燃毫无反应,周数关上一旁的车窗,挺了挺后背,坐得更直了一些。
相泽燃显得很满意,表情笑了笑。在周数的肩膀上蹭了蹭,睡得更加香甜起来。
“笨蛋小朋友……”周数轻声吐槽道。
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公交车终于畅通行驶,开过了拥堵路段之后,没多久便来到了青榆村的范围。
在距离村口车站还有一段路时,周数伸出手指,捅了捅相泽燃的肋下:“小孩儿,起床了。”
相泽燃“激灵”一下睁开眼睛,怕痒的躲闪着,瞬间没了困意。
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相泽燃一眼看到周数被他压过的那侧肩头,有一小块湿漉漉的痕迹。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默默跟上下车的周数。
——绝对,绝对不能让小哥发现!
相泽燃甚至都能想象出周数的冷脸上会挂着什么样嫌弃的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缓步走进村口。
刚过了村口的几棵树,相泽燃一下就看到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的锁匠。
“叔儿!”相泽燃亮亮的招呼一声,又转头对着旁边的周数介绍到,“这是咱这片儿的锁匠,修鞋修车开锁都没问题!对了,他旁边的是他的儿子,我们都管他叫傻儿子。”
“傻儿子?”周数皱皱眉,不解的看向相泽燃。
相泽燃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周数立刻明白过来。
锁匠此时正弯着腰、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工具,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突然,一声呼唤打破了平静,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当看清来人正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相泽燃时,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脸上那些因岁月流逝而变得干枯的褶子也慢慢舒展开来。
“小睽啊,你这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我看你中午就出村儿了,才回来啊。”
相泽燃点点头,抬手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了,锁叔儿,您看到我爸妈回来了吗?”
锁匠抬头仔细回想这一下午进出村口的人群,并没有看到相国富和陈舒蓝的身影,于是摆了摆手:“没有没有。”
相泽燃叹了口气,撅了噘嘴,有些失落。
还不待相泽燃仔细思索接下来的时间里,自己该如何解决吃饭问题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子哗啦啦响动的声音。
锁匠和相泽燃一起向旁边看去。
在一辆破旧得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三轮车旁边,拴着一个半大孩子。
这个孩子看上去比相泽燃还要大几岁,但他的神情却显得痴痴傻傻。他的脸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污泥,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难以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的下巴消瘦,脖子也像焉丝瓜一样瘦弱无力,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双眼珠子在看到相泽燃时,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两颗璀璨的宝石,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显然,他对相泽燃的到来感到非常兴奋。
干瘪的四肢兴高采烈的挥舞着,铁链连接着三轮车和他瘦弱的脚踝,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哗啦啦作响。
“哎呀,刚刚不是还玩得好好的吗,怎么又闹腾起来了。”锁匠一拍大腿,赶忙上前搂住傻儿子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抚着。
相泽燃笑笑,无所谓的摆摆手:“他是想我了哈哈。”
傻儿子闻言,再次挥舞起四肢,想要冲破铁链的范围,靠近相泽燃。
周数暗中观察着相泽燃的反应,发现他并没有惧怕或者退却,反而上前一步,抬起胳膊搭在傻儿子的肩膀上。
“睽,睽!”傻儿子咿咿呀呀,叫喊着相泽燃的小名。
相泽燃俯下身来,将嘴巴贴近傻儿子的耳朵,轻声细语地说了一些话。说完后,他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周数,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周数所在的方向。
傻儿子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思考了片刻,然后露出一副傻兮兮的笑容,嘴角咧得大大的,对着周数的位置大声喊叫起来。
周数猜测,这可能是他在向自己打招呼。于是,他举起手,轻轻挥动,同时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看到周数的回应,傻儿子高兴得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相泽燃和他玩闹了许久,锁匠才收整好他的小摊儿,解开拴着傻儿子脚腕的细锁链,揣进自己马甲外套的衣兜里,招呼着傻儿子坐上三轮车,两人恋恋不舍的和相泽燃挥手告别。
看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相泽燃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之情。他们虽然生活困苦,但却拥有如此真挚的情感,让人感到温暖。
村子里的水泥路,因为刚下过雨没多久,黑油油的泛着水光。
深蓝色的路面逐渐黑暗,每一步仿佛踩踏在整个村落的倒影上,花朵的尸体汇聚,不平整的地方积了水,倒映出远处的树影,和并肩行走的少年身影。
相泽燃抬起头,偷偷观察周数的表情。阴雨天冷漠的少年,此时就像描了一层温柔的水光,经过树荫下,轻轻滴落雨滴。
忽然凉爽的夜风,轻轻一吹,捏出簌簌的样子。
相泽燃的脚步贴合着周数迈步的速度,脚步落地,合成同一种声响。
不远处,围着围裙的红脸粗脖汉子正站在店面前面,三不五时望向通往村子的那一条路。
“马叔儿?您回来啦?!”
相泽燃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张开双臂,飞奔扑向老马的方向。
老马撩起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憨笑着搂住了相泽燃:“回来了回来了。下午就回来了。吃饭没?”
相泽燃依偎在老马的胳膊旁,揉了揉肚子,刚想摇头。转念一想,大拇哥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周数,朗声说道:“我晚上去这个小哥家里吃,马叔儿您甭操心我啦。”
老马看了看周数,点点头。大手从裤兜里拽出一张红色钞票,向周数递了过去。
周数没有接。
相泽燃转头向他介绍:“这是我马叔儿,做饭可好吃了。这周围的邻居经常来他家饭店吃饭。小哥儿,你也喊他马叔吧。”
周数点点头,心里隐约有一种别扭的怪异感。相泽燃这是在,一一把周围邻居介绍给自己吗?
但看到相泽燃一脸期待的表情,周数咬咬后槽牙,还是出声打了个招呼。
“马叔你好。”
老马笑笑,大手一拍,拂过相泽燃的头顶:“这钱你拿回去,该还给谁就还给谁。那臭小子你婶子已经收拾过了!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欺负你!”
相泽燃吐了吐舌头,点头示意周数将钱接过去。
周数心里叹气。察觉到中午自己的那个举动,无疑让他卷入了某些繁杂的关系里去。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相泽燃随口说的那句晚上去他家吃饭的谎话。扯了扯嘴角,周数第一次觉得家门口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
接下来,但凡经过一个店面,只要店主看到是相泽燃路过,都会停下来招呼他们。
“小睽。傍晚剩下点蛋糕坯子,你带回家吃。”
“谢谢高叔儿!”
“哟,小睽,回来了啊?”
“大妈,这钱先还您。马叔儿回来了,特意等着我把钱还回来了,还说收拾了一顿小马,让我下次放心去他家吃饭。”
陈婶儿富态一笑,目光越过相泽燃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周数,小声和相泽燃耳语道:“小睽,这就是帮了你的那个小男孩儿?生面孔啊。”
相泽燃点点头,介绍道:“这就是服装厂家属院旁边那家刚回来的,住在老宅那边。”
说完,又对着周数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小哥儿,这是陈婶儿,这家小卖部的老板。你也可以跟着我叫她大妈。”
“大妈?”周数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看着相泽燃,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十分陌生。
陈婶儿听到周数的问题后,先是一愣,随后“咯咯”娇笑起来。她听出了周数的口音,并不像北方人,可能不太理解当地的一些方言和习惯用语。
相泽燃笑着解释道:“我们这儿都这么叫,你就入乡随俗吧!”然后转过头对陈婶儿说:“陈婶儿,以后小哥儿可能会常来您这儿买东西呢。”
陈婶儿热情地回应道:“好嘞,欢迎欢迎。”接着她对周数说:“叫我陈婶儿就行。下回啊,你要是想买什么东西可以来店里,应有尽有。”
周数微笑着点点头,表示感谢。
看到相泽燃和陈婶儿还在聊着天,周数觉得这里的邻居们都很友好,让他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虽然对于“大妈”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但他决定慢慢适应这个新环境,融入到这里的生活中去。
周数略一沉吟,忽然问道:“有牙刷和毛巾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陈婶儿眉开眼笑地回答道:“有呀!你看看你想要什么样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展示着各种不同款式的牙刷和毛巾。
周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陈婶儿在货架中的走动,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物品。他认真地审视着陈婶儿递过来的牙刷和毛巾样式,仿佛要从中找到最适合的那一款。
突然,周数转过头来,眼神温柔且坚定地望着相泽燃,轻声问道:“那么小睽,你喜欢哪一种呢?”
相泽燃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一愣。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周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他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在这一瞬间,相泽燃感受到了周数对他的关心与体贴。这个小小的问题让他感到无比温暖,内心一瞬间激荡起来。
只见周数指尖扫过柜台上的各种款式,食指在玻璃上轻点:“不是和马叔说过了吗,晚上,要在我家吃饭。怎么,不记得了?”
第23章 红烧排骨与蔬菜沙拉
相泽燃涨红着小脸儿,踌躇良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没想到周数竟然会把他的一句“谎话”放在心上。
好半天,见周数还在认真挑选洗漱用品,似乎已经替自己做好了决定,这才闷闷的开口道:“那是,我不想晚上再去马叔儿店里赊账,随便说的话……”
周数眸光一闪,促狭的笑了笑:“晚上你家里不是没人做饭吗。”
“是没人。高叔儿不是给了我一些好吃的嘛,我凑合一口填饱肚子就行。”
“不认真吃饭的话,是没办法长个子的,小睽。”
自从知道了相泽燃的小名之后,周数像是故意似的,上了瘾一般一直叫他的小名,一呼一吸之间,唇齿拉扯张开,又收拢嘟起,仿佛是严肃矜重的菱形,轻轻对折了腰身。
相泽燃一路上被他叫得后背发紧,浑身不自在,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拒绝。
相泽燃一听自己的小名再次从周数浑厚的嘴唇间吐露出来,缓慢的,挑逗的,恶劣的,如同他们认识了许多年那般亲密无间。
相泽燃抖落浑身上下猛然窜出的鸡皮疙瘩,“诶”一声晃了晃。一瞥眼,发现周数轻微翘起嘴角,样子似乎正在偷笑。
相泽燃索性不想继续与他纠缠下去。胡乱在柜台上指了一通后,匆匆与陈婶儿道别快速走出了小卖部。
陈婶儿将他们选购的洗漱用品一一装进塑料袋里,接过周数从皮夹里抽出的纸币,找了零钱后,随口说了句“慢走”。
周数脚下一停,折返回来。手上拎着塑料袋子,歪头看了一眼,示意道:“我家就住在家属院后面,门口有住宅牌子,很好认出来。如果,小睽的父母忽然回来了,还麻烦陈婶儿,告诉他们一声小睽在我家里,让他们不要担心。”
陈婶儿丰腴的脸上逐渐展露出一种欣然的笑意,对于这个孩子的周到体贴,充满了好感。
看到陈婶儿点头答应下来,周数颔首,这才重新朝着门外相泽燃的位置走去。
耳边,砰砰乓乓,有轻微的撞击声。是小卖部旁边的台球厅里,年轻男女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打着台球。
相泽燃就站在台球厅前面不远的地方。见周数迟迟没有走出来,不耐烦的仰着头,双眼放空。
“你先回家,把明天上课需要的东西整理好,给你爸妈留个字条,锁好门窗,然后来我家找我。”
周数双手插兜,站在相泽燃的身后侧,手腕上吊着的塑料袋摇摇晃晃,与他的气质全然不符。
相泽燃斜睨他一眼,抿着嘴别过头去。
“我不去!我直接回家!”
周数倒也不恼,拎起手上的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沉下眸子缓步下了台阶:“喜欢吃肉吗?”
相泽燃仿佛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儿。馋得他差点当场流下哈喇子。
原本今天就没有怎么好好吃饭,后来又顶着大太阳走了那么远的路,肚子早就不知道咕噜咕噜叫过多少回了。
可他偏要嘴硬:“我不去!”
周数嘴角微微扬起,继续说道:“鸡腿儿可能快一点,如果做排骨的话,没那么快。我在家里等你,手脚利落点。我不太喜欢等人。”
说完,还不待相泽燃继续反驳,周数已经迈步下了台阶向着家里走去。
相泽燃看着他出尘拔萃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无奈叹气之后,转身迈进了家属院的大门。
刚一进门,抬头看到了往外走的熟悉的刘家姐弟。
刘浩骑坐在刘佳的后背上,右手紧紧勾着刘佳的脖颈,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之后,嘴里大声叫嚷着什么。
“跑起来,跑起来啊姐姐!”
刘浩猛然往下一坐,刘佳踉跄几步,差点将他摔下来。
而在他们身后,是嗑着瓜子扭着水蛇腰眉眼春风小步跟着的二刘儿。
意识到身前有人经过,刘佳侧开身子打算让出路来,谁知道漆红大门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相泽燃。
相泽燃双手捏拳,冷下脸来。就连二刘儿笑着和他打招呼时都没有任何回应。
刘佳脚下一停,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相泽燃怒目而视,死死盯着自己背上趾高气扬的刘浩。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刘佳本能的摇了摇头,示意相泽燃不要冲动。
然而,为时已晚。相泽燃一个跨步走到刘佳身后,抬起胳膊一把拽住刘浩的衣领上,硬生生将他从刘佳的后背上薅了下来。
姐弟俩来不及调整姿势,受力不均双双向前扑去,相泽燃眼疾手快胳膊拦住了刘佳下坠的身体,在她的脖颈处拦了一下。
可是刘浩就没有这种待遇了。等二刘儿反应过来时,她的宝贝儿子已经跌落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干嘛啊小睽,你这,你这都给他拽摔倒了。”二刘儿夸张地叫嚷一声,几步迈到刘浩身边,蹲下身子将刘浩抱在身前。
刘佳听到母亲的叫喊,别过头去,眼睛低低的垂着。
相泽燃见刘浩涕泗横流,手舞足蹈在地上撒着泼,心里的怒意已经逐渐消散。
听见二刘儿在质问自己,忽然变了变神色,换上了平常嬉皮笑脸的模样:“我逗我弟弟玩呢,嘿嘿。”
说完,胳膊肘在膝盖上,半蹲下去,捏了捏刘浩胖乎乎的小脸儿,挤了挤眼睛,笑着问道:“浩浩你最近怎么没来找我玩啊?别哭了,你再哭,下次不带你去摘桑葚了。”
后半句的语调轻扬,仿佛是什么称职大哥哥一般,然而捏着刘浩脸蛋的那两只手指,却悄然用上了力道。
刘浩怔怔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看到是相泽燃,抽泣几声,咧开缺了牙的嘴,朝着相泽燃笑了笑,一头扑了上去。
“姐夫,呜呜呜。我明儿就找你玩去!”
相泽燃轻揽刘浩的后背,手掌在他肩头拍了拍,哄道:“好好好,明儿放了学在家等你。”
二刘儿一张脸阴晴不定,双手僵硬的收了回去,慢慢扶住膝盖站了起来。
刘浩对相泽燃是又惧怕又喜欢,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死死黏住。而相泽燃鬼点子又多,常常带着他是上蹿下跳,好不快乐。
再说了,他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就算相泽燃哪天真当着二刘儿的面把刘浩收拾一顿,二刘儿嘴上也不能说出些什么。
可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憋气!
二刘儿带着笑,挽住一旁的刘佳,阴阳怪气的说道:“哎哟小浩,以后可不能叫姐夫了。”
刘浩眼里还带着泪水,此时抬起头不明所以看向母亲:“那叫什么,我叫姐夫,呜呜,都叫习惯了。”
二刘儿斜横刘佳一眼,晃了晃头:“叫什么,该叫什么叫什么!”
说完,推了刘佳一把,拎起相泽燃怀里的刘浩扭身走出了大院。
刘佳脸色深沉,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他们的脚步。
“生气了?”相泽燃小声问道。
“笨蛋!”刘佳虽然知道相泽燃是在给自己出气,可当着母亲的面来这么一下子,那她回家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你没看到我妈跟在我们后面呢啊?”
“看到了。”相泽燃无所谓的冷下眉眼,“就是看到了,才摔他的!刘佳,你丫能不能别这么窝囊啊?”
刘佳听到这话,瞬间红了眼眶:“你懂个屁!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看着刘佳的背影,相泽燃忽然,忽然一下子想起了周数那天晚上问他的那个问题,心情瞬间荡到了谷底。
——原来,他看着我的时候,竟然是这种感觉。
原本还对周数的做法有些许不服气,觉得自己根本没做错什么的相泽燃,当他成为“周数”那个角色,旁观了刘佳面对父母时不予抗争的场景时,除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懑之外,更多了一层对内的自省与思考。
“吱”一声,院子的门被从外推开。
相泽燃脚步沉重,垂头丧气走了进去。面对着每天吵闹欢快的小家,此时如此寂静空旷,相泽燃油然而生出一种孤独感。
他的身边从来都是热热闹闹、吵吵闹闹的,很少有这样孤身一人的时候。
“也不知道,爸妈啥时候回来……”
嘴上嘟囔一句,走进父母的卧室里看了看,想起周数的叮嘱,歪歪扭扭在纸条上写上了去处。
反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明天上课需要穿的校服和书包整理好,正当他要离开房间时,忽然想起周数家客厅那块又软又华丽的地毯,想起周数赤着脚踩在上面矜贵傲慢的样子,抬手一拍脑门,扔掉手里的东西,冲到院子中央的水池旁,脱掉鞋袜,快速洗了个脚。
青石矮墙,绿植环绕,树木葱郁,花丛繁盛。穿过木质回廊,廊下专门给小野猫准备的吃食已经吃了个精光,水碗里的清水也仅仅剩了个碗底。周数匆忙瞟了一眼,满意的笑笑。
卧室里的光从玻璃窗中透出,在周数的头顶散落,五官影影绰绰,一半隐没于阴影中加深了轮廓。见小厨房的光是亮着的,隐约传出烘烤面包的香气。周数没有先回自己的房间,直接进了厨房。
一进门,就看到周政民鼻梁架着银边眼镜,外头看着手中的大部头名着,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似乎在和妻子讨论着什么愉悦的事情。
烤箱前,刘绮衬衫长裙,手里捧着一本烹饪书,巧笑倩兮将书中某一部分的内容指给周政民看。两人头抵着头,小声研究着。很快,刘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捂住嘴轻笑道:“怪不得,我就说怎么做出来硬得跟石头似的。”
周政民用韩语快速说了些什么,安慰着妻子。
周数低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食指关节轻扣在玻璃上发出声响。
两人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许久的周数。
刘绮笑弯了腰,走过来扶住周数的肩膀,顺势帮他取下了身后背着的书包:“今天怎么上了这么久的课啊,才回来。我俩差点都不想等你吃饭,准备出去享受二人世界烛光晚餐去了。”
周政民跟着笑了笑,扶了扶从鼻梁上滑落的银边眼镜:“是啊,好久没和你一起吃西餐了,不过吃之前我要申请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订上一大束你最喜欢的洋桔梗。”
周数对于他们夫妻之间的调笑习以为常,脸上面不改色:“今天恐怕你们去不了了。有客人。”
“客人?”刘绮朝着周正的身后看了看,娇俏的眨了眨眼睛:“妈妈没看到诶。”
“交了新朋友?”周政民将书仔细合拢,夹好书签放置在一旁,也被周数的话吊起了好奇心。
周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咚”缓缓喝下几口之后,才转头看向刘绮,问道:“妈妈,晚上,可以麻烦您多做一道红烧排骨吗?这位客人,比较喜欢吃肉。”
刘绮眼睛快速转了转,狡黠一笑:“oK!不过呢,就麻烦爸爸来帮我打下手咯,因为其实,我今天只准备了一些蔬菜沙拉。我们要快速行动起来,把食材重新准备好。”
周政民爽朗一笑,揽住妻子小巧的肩膀,两人小声讨论起了晚餐的菜谱。
等到相泽燃姗姗来迟、准备敲响周家老宅的大门时,鼻尖忽然快速耸了耸,微眯着双眼在一阵花草的香气中,辨别出了美食的香味儿!
眼前一亮,刚要扣响大门,大门幽幽从里面打开了。
周数换好了一身家居服,胳膊高高抵在门上,在逐渐打开的门缝里露出一张慵懒矜贵的脸。看到相泽燃脸上那副就差流出哈喇子的馋样子,眼角隐隐挂上了不耐烦。
“好慢。”随之打开了大门,歪头示意相泽燃赶紧滚进去。
相泽燃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嘴上却不饶人:“哪里慢了。我不得按照你说的,给我爸妈写好我在哪啊?那有的字写着写着,就忘了长啥样了,能怪我吗。”
周数抬起手臂就给了相泽燃脑袋一下:“笨蛋脑袋,拍拍就好了。”
两人吵闹着,走进了宅院。随着大门的关闭,周家老宅,第一次显得如此喧闹。
第24章 笨蛋小孩儿的反击
相泽燃走在前面,每迈出一步内心当中就感叹一句。
那些花草,一看就是精细打理过的,不光长势喜人,就连生长的位置都非常具有美感。
就是那个回廊!周数平时喜欢在那里坐着看书!
原来他给黑猫警长准备的碗是蓝色的啊!
那是第一次在房顶上看到周数洗澡的地方!
……
相泽燃走走停停,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这是他第一次以被邀请的客人的身份走进周数的家。如果说上次的不请自来是擅自闯入,那么这一次,他可以心平气和好好与这个男孩儿相处、与他的家人相处。
可是,小哥儿为什么会让他来家里吃饭呢?在这之前,他们之间甚至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相泽燃察觉到过周数对于他释放出的玩弄和不屑,自然也能察觉到这次的邀请是出于真心。
但这其中的变化是因为些什么,相泽燃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快速赶过来的原因。
看着走一步停一下的相泽燃,周数脸上不耐烦的表情逐渐加深。他撇了撇嘴角,看着前面那青瓜茬似的小脑袋,恨不得再上去狠狠敲上一敲。
“想什么呢,好慢。”周数冷言冷语,再次催促道,“就这么一条路,咱是不是要走上十分钟啊。”
相泽燃“啊”了一下,歪头打着马虎眼:“没想什么啊……我就是饿了,走不快了。”
“还没想什么呢,你脑袋后面都冒出白烟儿了。”周数双手插兜,踩了踩相泽燃的脚后跟。
相泽燃一个踉跄,又很快站稳,回头瞪了周数一眼:“我就是什么都没想!”
“好好好,嘴比笨蛋脑袋还要硬。”
索性,脚下一快绕过相泽燃的身体,一手抓住相泽燃纤细的小手腕,大步向前走去。
身体被钳制住,相泽燃不得不跟随着周数的速度,两人很快就穿过了回廊,几步来到了厨房。
琉璃玻璃窗上,暖烘烘的橘色灯光。在那里,映着女人曼丽优雅的身影。波浪般的长发,娇俏的耳朵和纤长白皙的脖颈,一串长流苏耳饰随着影子的动作轻轻晃动。丰腴的身体像水蜜桃一般炸裂多汁,与这满院子的树木花草香气相得益彰。
相泽燃忽然,就有些羞怯起来。小动作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周数的手里抽出来。
周数歪头,扫了相泽燃一眼:“放心。我妈妈她,很温柔的。”
相泽燃这才放松了嘴唇,朝着周数点了点头。
“哈哈,这位就是你的小客人?”周政民率先发现了他们,在白色蕾丝边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向着相泽燃伸出自己的右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利索,手掌厚实宽大,“你好,我是周叔叔,这位是刘阿姨。”
相泽燃看了看周数的反应,见对方并没有阻拦,于是伸出自己的小手,与周政民的手握在一起晃了晃。他对于这种新奇的礼仪感到兴奋:“你好,周叔叔,刘,刘阿姨。我叫相泽燃,也是这个村子里的,就住在旁边的家属院里。”
周政民轻轻拍了拍相泽燃的头顶,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正在准备食材的刘绮笑意盈盈的推了推他们,脆声说道:“两个小脏孩儿,快去先把手洗了。宝贝,你的卧室里我准备了家居服,先让你的小客人换上。你俩可以去客厅看会儿电视稍微等等我,咱们的晚餐还没有那么快能做好喔。”
相泽燃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跟着周数走出了厨房。
刘绮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背影,伸出藕白色的胳膊轻轻杵了一下周政民的腋下,俏皮的挑了挑眉:“我们的儿子,似乎有了第一个朋友哟。我就说嘛,他干嘛那么着急的提前坐在院子里等着给别人开门。”
周政民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对于周数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他们才刚刚回国没多久,这孩子竟然能让冷漠的周数主动带回家来,两人之间相处的氛围也是吵闹愉悦的,周政民猜想,也许在自己和刘绮不知道的角落里,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周政民从背后用双臂轻轻揽住刘绮的肩膀,额头抵在妻子的脖颈上,有些感慨的说道:“他们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刘绮,我是不是老了,偶尔也会突然出现这样追忆过往的情绪。”
刘绮没想到周政民会心生感慨,但转念一想,又大概知道了原因。她缓慢拍了拍周政民的手臂,像在哄孩子一般,柔声说道:“如果哪天你后悔了,记得告诉我,我会放你走的。”
周政民摇了摇头,脸颊蹭了蹭刘绮,轻轻一吻在上面:“我只是,看着他们的样子,忽然有些想念父亲了。是我太任性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多么希望我也像周数这样,做一个理智冷静的孩子,就像我父亲对我期待的那样。”
刘绮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将周政民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颈窝上抱住他:“??,也许我们能做的,是尽量珍惜当下的生活。”
夫妻俩还在冒着饭菜香气的厨房里,一边等待一边聊天。
这一边,周数已经拉着相泽燃的手腕,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卧室里。相泽燃从周数身后歪头瞧过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竟然是个套间?!
外间应该是周数学习的地方,窗台前占了大半个房间的檀木面的长桌之上,堆积着周数练习书法时写过的字帖和宣纸,相泽燃视线挪移,一下就惊呆了,他的眼前,是令人咂舌的整整两面墙的大书柜!
书柜也是木质的,整体颜色和檀木桌类似,上面紧贴着屋顶,里面分门别类,放满了古今中外各种书籍。而在书柜前面,还有一个可移动的红棕色木质梯子,看样子是可以折叠起来的,外面既像凳子,又可以踩踏上去当做梯子来使用。
巨大的北欧风格的落地台灯矗立在原木色书桌前,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两人的影子缓缓拉长,从木质地板一路延伸到白橡木墙裙的伦敦雾色墙面上。
整个房间的风格显得古朴又严肃,在某些方面倒是与周数身上呈现出的特质暗自契合。
再往里面走,是周数的卧室。和外面莫兰迪系列里的灰蓝色墙面有所不同,卧室里面的墙面颜色更接近于雾霾蓝,显得清新而又宁静,搭配黑色皮质床头与组合,稳重中带着一丝奢华。
床头的旁边,仍旧是一盏落地台灯,黑色床头柜上还放着几本没有看完、插了书签的书。
在沙发前的长桌上,浅蓝色透明花瓶里,几支含苞待放的淡蓝色绣球互相依偎着,似乎是院子里面最早开花的那一批里特意摘下来的。
靠墙面的地方,相泽燃在周数家客厅见过的立桩拳击柱也出现在了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周数歪头示意可以进去,相泽燃立刻奔到了拳击柱上,双腿来回跳跃切换着,跃跃欲试。
那天他看到周数稳准狠的攻击套路时,就已经摩拳擦掌想要自己也来那么一套帅气连招,如果以后和周数混熟了,一定要拜托他教上那么几招。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拳时,眼尖的看到了柱子上隐隐有一些暗褐色的血渍。
“小哥儿?”相泽燃指了指上面的痕迹,歪头看向周数。
周数讪讪的别过脸去,手上却没有闲着,快速抽了几张湿纸巾,迈步上前,胡乱擦了起来。
其实那天在家里练习书法时他就发现了,他跟赵泽他们缠斗时,擦伤了手背关节上的皮肤。当时由于肾上腺素飙升并没有察觉到疼痛,等到第二天再家里打拳时才发现。被相泽燃这么一戳破,周数面子上挂不住,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他并不希望相泽燃发现他受了伤。
相泽燃瞧见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紧紧抿住自己的嘴唇这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两人都别过脸去不再看向对方。周数更是背着手,视线在地上没有目的的扫视一圈,才终于想起来化解尴尬的办法。
看了一眼床位,果然,放着一套纯棉睡衣——那也是周数小时候的衣服。
“咳咳,”周数清了清喉咙,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歪头示意相泽燃过来,“我跟家里人已经打过招呼你会在这里过夜了。这是给你准备的睡衣,你先,你先换上。我在门口等你。”
“好,好的。”相泽燃的声音发抖,他快要忍不住了。
还好周数已经快步离开了卧室,背对着相泽燃的方向,双手撑在书桌前,手指乱了节奏的在桌面上敲击着。
相泽燃长舒一口气,“噗呲”一声,偷偷笑出了声音。
很快,相泽燃换好了衣服,脚上穿的,还是周数那天递给他的那双拖鞋。
“我换了小哥儿。”相泽燃双手捏了捏衣角,往外抻了抻。
周数转身看向他,一愣,嘴角翘起似乎看到了有趣的事情。
那套睡衣穿在相泽燃的身上,竟然小了一号。
相泽燃嘟着嘴巴,表情委委屈屈,一双狗狗眼乱转:“好像……有点小……”
周数手指握拳抵在唇边,眉眼舒展,咧开嘴笑了起来:“小了!你等我,我给你重新拿一套。”
说完,还不待相泽燃拒绝,大步走出了房间。
很快,刘绮在衣柜里又重新拿了一套,见到相泽燃捏着衣角表情皱皱巴巴等待救援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她将衣服递给周数,嘱咐道:“饭菜马上好,你们换好衣服就直接来吃饭吧。”
周数点点头,眉眼带着笑意。他没有把衣服递给相泽燃,而是扔在床边,直接向着因为害羞身上皮肤涨得通红、仿佛一只煮熟了的大虾般的相泽燃,动起手来。
相泽燃第一时间双手抱住了自己:“哥?你干嘛?!”
周数舌尖在唇齿边一闪而过,那种捉弄相泽燃的恶趣味再次浮现,不待相泽燃躲闪开来,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直接动手将那套小了一圈的睡衣从相泽燃身上扒了下来。
“没听我妈说吗,饭!菜!马!上!好!”
相泽燃扭身躲避,奈何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还没等他跑开,周数已经抓到了他的另一只胳膊。往上那么一提,衣服直接就顺着身体从脑袋上脱了下来。
然而周数哪里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在衣服经过相泽燃两条手臂时,周数右手一绕,直接将他的手腕交叠着绑在了一起。
周数坏笑一声,单手控制住了相泽燃,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捏住了他的脸颊,缓慢用上了力道:“还偷笑吗,嗯?叫哥!”
相泽燃被他如此近的距离所呼出的气息喷在裸露的皮肤上,痒得连连求饶,一叠声叫着哥,腿上却没有闲着,瞅准时机抬起膝盖顶向周数。周数眼前一亮,因为这个招式他曾经用在赵泽那伙儿人的身上过,没想到相泽燃竟然暗中学会了?!
可他只是微微侧身,同时用腿去扫相泽燃的下盘。相泽燃一个重心不稳,向着地板上跌去,周数连忙伸出一只脚,垫在了相泽燃的屁股下面,这才免于让他的屁股开花。
“还皮吗,嗯?叫哥!”
相泽燃狠狠瞪了他一眼,奈何已经是周数手下败将的他,根本没有资格继续叫嚣。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轻声叫了一句:“哥……”
周数心情大好,解开了缠在相泽燃手腕上的睡衣,随手扔在了沙发上。转身取了新拿过来的那一套,拎起上衣,温柔地替相泽燃穿好。
就在他往下拉相泽燃睡裤的时候,两人同时一愣,缓缓抬头目光相对。
相泽燃再次涨红了脸颊。
周数“咳咳”两声掩饰尴尬,站起身来背对着相泽燃:“裤子……你就自己穿吧。”
“本来也没让你帮我穿!”相泽燃气鼓鼓的、语气却是委屈巴巴。
身后,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响。相泽燃说了一句“好了”,周数刚要转身,相泽燃抬起腿,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哼!书里讲过了,兵不厌诈!”说完,手舞足蹈跑了出去。周数暗中咬牙,翻了个白眼,眼角眉梢,却添了一丝笑意。
“好一个兵不厌诈。小睽,你还不算太笨。”
第25章 周末最后的一点时光
最终,周数快跑几步追上了到处乱窜的相泽燃,拎着他的衣领把人带到了卫生间里,两人站在洗手池前,周数摁了一些洗手液出来,滴在指间,眼神示意相泽燃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打湿,这才反手将洗手液抹在相泽燃的手心上。
“双手搓一搓。”周数十指交叉在一起,漫不经心垂下眸子,仔仔细细将双手浸润在泡沫中。
相泽燃好奇地凑过去,斜着眼睛仔细观察,发现周数的手上已经搓出了不少白色的泡沫。
他觉得有趣,于是学着周数的样子,也把双手搓满了泡沫。
周数看到相泽燃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笑,仿佛有某种默契。
接着,周数重新将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冲下来。他们将手伸到水下,让水将手上的泡沫冲走。
此时,他们的两双手上下交叠在一起,一起感受着水流的冲击和泡沫的消失。
“好香啊,这东西我见都没见过,还是第一次用呢。”相泽燃仰着小脸,深吸一口嗅了嗅。
“嗯。过来,给你擦手。”周数从毛巾架子上拿起一条擦手巾,拽过相泽燃的一只手覆盖在里面,轻轻擦拭着。
相泽燃仔细一看,那条毛巾居然是粉色的?!不由得狐疑看向周数。
周数甩开那只擦好的手,又把他的另一只手握住,揶揄说道:“不记得了?小卖部里,你自己选的颜色。”
相泽燃大概摸清楚了周数说话的方式,倒也没有羞恼,反而是一把甩开周数的手,反唇相讥起来:“我看啊,就是你自己喜欢粉色!非常!适合你!”
周数也把自己手上的水渍擦干,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逗他:“还挺有力气。早知道叫我妈少做一点了。”
相泽燃吐了吐舌头,眉眼皱起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两人刚走进厨房,便看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在留给相泽燃的位置上,是一把两边带着扶手的小椅子,桌子上的碗筷也是带有卡通图案的。
相泽燃又看了看其他人的,果然和他的那一幅不一样。
周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可以落座了。相泽燃刚要坐下,周数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不要拘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乖。”
刘绮捂着嘴巴笑了起来,看向一旁的周政民:“这悄悄话说的,怎么都让我们听见了。”
周政民挨着妻子也坐了下来,眼神温柔地看向两个孩子:“看来,你很有当哥哥的潜质。”
周数被父母调侃,眼底闪过一丝羞涩。拿起相泽燃面前的小碗,清了清喉咙,沉声问道:“米饭还是面条。”
“米饭!”相泽燃咧开嘴巴笑了笑。
“一碗?”周数又问,拿起饭匙帮忙盛了起来。
“嗯!”
得到了肯定答复,周数点点头,一点一点将相泽燃的碗里装满冒着热气的米饭,就在马上就要冒头时,他用饭匙又将碗里的饭往下压了压。
等到相泽燃接过碗时,是被压得实实在在的一整碗米饭。相泽燃瞬间垮下了一张小脸,这要是吃不完……
刘绮笑笑,递给相泽燃一盏餐碟,示意他用来放菜。四人说说笑笑间,都已落座。
相泽燃看向满桌的食物,居然真的有红烧排骨!
除了这一道菜之外,还有很适合小孩子吃的宫保鸡丁和虾仁爆蛋。
樱桃肉用焯好的时蔬垫底,周围用水果果肉做了摆盘。
因为考虑到小孩子不宜吃太多辛辣的菜品,整桌菜里面没有放任何辣椒,怕相泽燃挑食,刘绮在烹饪时也没有添加什么葱姜蒜料,整体看下来既有营养又精致丰盛。
相泽燃偷偷看了一眼周数,发现他的面前摆放的大多是蔬菜类的菜品,碗筷旁边还专门放了一份蔬菜水果沙拉。
他吃得很仔细,慢慢咀嚼,每次夹菜也是轻轻夹起自己面前区域的食物,既不会动作粗鲁的在里面翻找,也不会伸着长胳膊去够别人前面的。
而在吃饭之前还有说有笑的几人,此时都在安静地吃着饭菜,没有再继续交谈。
相泽燃记起小时候曾经在爷爷的书里面见到过,这就是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古人认为,吃饭和睡觉时自觉保持安静,能够在既不吵到他人的同时,专心于己身,同时,这也是修身养性、体现个人修养和素质的表现。
相泽燃默默观察着,学着他们的样子也安静了下来。
原本美味的食物在经过细致的咀嚼之后,似乎更加能够体会到一食一餐最质朴的滋味。相泽燃挺了挺腰身,细嚼慢咽着这一顿晚餐。
许久之后,周数放下了筷子,将它们并排挨放在碗上,对着父母轻轻颔首:“我吃饱了。”
相泽燃一愣,手上动作加快了一些,将碗里最后一口吃完,学着周数的样子,鼓着腮帮子说道:“我也吃饱了。谢谢叔叔阿姨。”
刘绮笑笑,眉眼柔和的朝他点了点头,又对着周数说道:“今天就不用帮妈妈洗碗了,带着你的小客人,玩儿去吧。”
“妈,这不是帮你做事情,这些家务也是我和爸爸应该分担的。”
“好好好,谢谢宝贝。不过今晚就不用啦,你爸爸会留在这里陪我的,放心吧!”
周数默默点头,转过头来看向相泽燃,问道:“要喝汽水吗?”
相泽燃胳膊一伸,欢呼起来。周数从冰箱中拿了一瓶橙子汽水,又从旁边的牛奶箱里拿了一盒牛奶,这才招招手,示意相泽燃出来。
相泽燃屁颠屁颠跑出了厨房,刚一出门,嘴巴一张,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回头,看到周数倚靠在墙边,眉眼带笑,显然是听见了。
“你又笑话我……”相泽燃皱了皱鼻尖,耸起一小片褶皱,接过了周数递过来的橙子汽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中央的木质回廊里。
周数拍了拍廊下的美人靠,两人一前一后并排坐了下来。
晚风习习,树影婆娑,叶子与叶子离得很近,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入夏前最后的秘密。海棠花瓣飘洒坠落,一呼一吸间传来一阵阵幽香。
身边长衣长裤的少年,白色衬衫垂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
相泽燃看着看着,有些呆傻。见周数缓缓抬头看向自己,连忙心虚的仰起头,猛喝几口汽水。
冰凉的橙黄色液体随着喉咙的嚅动一瞬间滑落进身体,翻搅着刚刚填饱食物的胃部。
身体是燥热的,夜风是清凉的,口中的汽水是发冷的。
相泽燃恍恍惚惚间,忽然说了一句傻话:“遇见你之后,我总觉得好像是在梦里。”
闻言,周数怔了怔,却没有追问。
相泽燃的话飘散在风里,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难得安静,就这样在下过一场雨后高远的夜空下,并排挨坐在一起,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周末最后的一点时光。
相国富夫妻俩赶到老家镇上时,相老爷子已经在村镇卫生所里独自醒来,交完了费用之后一瘸一拐缓慢回到了家里。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在一阵双方的推搡中,最先受伤的居然是相老爷子。
等到几个小年轻发现倒地不起的老爷子头上,不知道被谁在混乱中敲了一棍子时,鲜血已经流了一地,相老爷子紧闭着双眼,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相世安越过人群扑了过来,骂骂咧咧扶起自己的父亲,一矮肩膀将老爷子背在后背上,然而当他要走人时,胳膊却被同村人一把拉住。
“想走?先把钱还了!”
“对,还钱!今天不还钱,甭想走!”
“老爷子我们会送到卫生所的,这事儿不解决,那你就直接派出所报到去吧!”
一时间一句话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响应,将相世安围堵在中间。
和相世安交好相熟的想要冲进去试图把他解救出来,却在第一时间被人推出了包围圈。
与此同时,那部被相国富当做宝贝一般很少使用的手机,也在这时接到了镇上熟人的电话。
“富子你快赶回来吧,你家老爷子被打伤了!你弟弟也被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相国富一听,脑袋“嗡”一声炸开了,连忙拽上还在不停询问的妻子,奔赴老家。
等到他们赶到时,相老爷子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坐在老房屋檐下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叼着烟袋默默抽着旱烟。
陈舒蓝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样的状态,仿佛一夜间老去了十岁。
原本挺直如松、结实健壮的背部也弯了下来,就像被沉重的负担压垮一样。
而那曾经乌黑亮丽的头发,却在短短数月间变得花白,宛如岁月的痕迹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白发在头顶上显得格外刺眼,与之前刚染黑时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它们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无情和生活的压力。每一根白发都像是一个无声的故事,诉说着那些难以言说的疲惫和沧桑。
“爸?”陈舒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怎么没在卫生所里再养养呢,国富电话里听说您,您受伤了,到底怎么个情况啊。”
相国富摆了摆手,拦住了妻子的问话。夫妻俩规规矩矩站在相老爷子面前,等待着老人的开口。
许久之后,相老爷子长叹一声。在墙上磕了磕烟袋锅子里面的灰烬,相国富见状,连忙上前,重新为父亲装了一锅新的烟叶子。
相老爷子看了一眼大儿子和儿媳妇儿,凄然一笑,语调中饱经风霜沉沉向下坠着:“你们啊,下次再听说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往回赶了。小睽现在也长大了,过好你们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国富,那年咱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是你这个当哥哥的一手揽下,用你自己的声誉作为担保,一个人外出闯荡风风雨雨好几年才把家里的欠款还清。我这个当爹的,心里不是滋味啊……你那时候才多大啊,你小的时候我带你去镇上出白事儿,你离开家里一里地都要紧紧攥着我的手,你什么时候出过那么远的门啊!那些年你东拼西闯,一毛钱一毛钱攒下来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全拿来还了你弟弟的债!要不是你福泽深厚,遇到了舒蓝这么好的孩子,我这个当爹的都不敢想,你日子过的得多苦!”
陈舒蓝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与相国富,可以说是相知于微时,那时候,两个人过得都苦哈哈的。
陈舒蓝不光要被家里吸血,还在精神上不断受着家里人的打压,始终无法逃离现状;相国富日子更不好过,没有什么文化的他,最开始做的就是最最底层的工作,全凭一膀子力气咬着后槽牙熬过来。
外人现在看来,他们一个是保安队长,一个是厂里有派有面儿的会计,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漫漫长夜两人是如何互相依偎、一粒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苦苦支撑过来的。
从前陈舒蓝对于相老爷子是有些怨气的,同样都是他的儿子,凭何相国富要被相世安盘剥至此,就仅仅因为他是大儿子?
然而今天听到相老爷子这一番肺腑之言,陈舒蓝心里却只有酸楚再也没有一丝怨怼。
相老爷子侧过脸去,浑浊厚重的眼睛里隐隐泛着泪光:“在卫生所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既然你们回来了,那咱们就当着你和你媳妇儿的面儿,把这个七窟窿八眼子的家,彻底的,分个清楚。”
“分家?!”相国富震惊的睁圆了双眼,“爸,世安现在还在派出所里,您这时候提什么分……”
“分家!”相老爷子低吼一声,不容置疑再次说道,“分了家,那个孽障,就再也没有理由纠缠你们了!以后,就算是他死了!也不关你们的事情!”
相国富和妻子默默对视一眼,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陈舒蓝的内心当中缓缓松了一口气,仿佛卸掉了一大块心病。
不为别的,作为母亲,她要为小睽的未来做出打算。如果相国富还像现在这样,毫无底线的任由他的弟弟拿走本该属于他们小家庭里的钱,那么小睽的生活水平,势必就会受到影响。
她的小睽——那么聪明爱笑的皮猴子小睽,他是要考上大学的!他要踩着父母的肩膀,稳扎稳打,去过更好的生活!
在这一点上,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去伤害、吮吸属于她儿子的一切!
第26章 凉的水,热的茶
饭店玻璃窗户前,陈舒蓝与相国富各自坐在桌子的对面,低头沉默不语。
相国富原本还想与相老爷子就分家的决定,再继续劝阻一下。然而老爷子心意已决,当他说出这个决定之后,整个人都泄了下去,萎顿低迷的反身回了屋子。很快,屋内飘来相老爷子断断续续咳嗽的声音,和那股压抑潮湿的烟草味。
相国富迈步想要进去照顾父亲,陈舒蓝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在相国富疑惑的眼神中,缓缓摇了摇头。
很快,一直阴沉的天空下起雨来。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成串的水珠。陈舒蓝心里一直牵挂着独自在家的相泽燃,不知道儿子马上临近饭点,有没有按时吃上饭。
夫妻两个站在屋外跟父亲打了声招呼,脚步沉重的回到镇子上准备吃口饭,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当他们在拉面馆里落座后,陈舒蓝观察到丈夫眉眼沉重,一直若有所思。转念一想,当即明白了相国富所担心的事情。
——还在派出所里没有被放出来的相世安。
然而,这也是陈舒蓝此时此刻最不愿意提起的话题。至此,夫妻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个是不想说,而另一个,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很快,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那硕大的瓷碗被店家端了上来。陈舒蓝看着柜台里,一直在收拾东西、头上裹着头巾的女人,正在用听不懂的方言与她旁边写着作业的小孩儿交谈着。孩子还小,不太好管教的样子,语速很快的顶着嘴。而在厨房里面,面无表情的男人低头不语,一直揉着面团,并不参与到话题中去。
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升腾起一阵阵白烟。男人将面条下到里面,女人停下交谈,依靠着橱窗的递菜窗口,等待着食物煮熟。
陈舒蓝看着看着,胸口闷闷的,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能是阴天下雨的缘故,也可能,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看到了一些警醒。
相国富拿起桌上的茶水壶,倒了一杯水,推向自己的妻子。陈舒蓝舔舔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喝了一口。
可惜,那杯丈夫体贴倒给自己的水,喝到嘴边,是凉的。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与纠结不再能够依靠沉默去掩埋掩盖。陈舒蓝此刻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如同一个泼妇一般,冲向丈夫的怀里,撒泼打滚让这个沉默着的男人缴械投降。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不能让她的小睽担心。
话到嘴边,最终变成了一句委婉的拒绝:“总不能咱们两个都在这里,既然父亲没有大碍,我就先回去照顾孩子了。明天他还要上课。”
相国富闭紧双目,缓缓向后靠去。他听懂了妻子的拒绝。
“去吧。这毕竟,这毕竟……”
——这毕竟,是我家里的事情。
——这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陈舒蓝惨然一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拿好自己的布包,独自走进了大雨磅礴中。
天色渐晚,相泽燃原本还在期待着,黑猫警长会从海棠树上忽然跳下来,来到院子里找他们玩。
周数从厨房里重新将蓝色瓷碗里装上猫粮,又把喝水的碗冲洗一遍,拿布擦干之后,盛上了新的清水。他看着相泽燃仰着小脑袋满怀期待的样子,走到相泽燃身边,食指中指交叠在一起,轻轻在相泽燃脑门上弹了一下。
“回去洗漱准备睡觉了。”
相泽燃不甘心地站起身来,小嘴瘪着,看起来有些失落:“我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黑猫警长了。”
“担心它?”周数轻声问道。
“有点。”
“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相泽燃眨了眨眼睛,肢体夸张的朝着周数比划:“你不觉得它很酷吗?!它的全身一根白毛都没有,乌黑乌黑的,结果四个小爪子竟然都是白色的,好神奇啊!你看过《黑猫警长》那部动画片吗,坏坏的一只耳,正义勇敢的黑猫警长!我觉得,它就是那个样子的。”
周数扯起嘴角,笑如朗月入怀。月光下,原本具有攻击性的一双眼睛,此时亮晶晶的看着相泽燃,安慰道:“放心,它每天清晨才会过来吃东西。如果你起得早一些,应该能碰到它。”
两人前后脚走进周数的卧室,隔壁客厅里亮着昏黄的落地台灯,隐约传来钢琴声,像碎玉珠子噼里啪啦跌落在盘子里,是周政民正在弹琴。
相泽燃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但又听不清。周数扶着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是我父亲在弹钢琴。”
“好好听啊……好似浅浅的声音在诉说着无尽的情感,听了让人想流泪……”
周数讶异于相泽燃对于音乐情感的敏感与天赋般的理解能力,他相信相泽燃在此之前是没有接触过钢琴曲的,就连自己都很少有机会能够听到父亲弹奏这首略微有些伤感的曲子。此时听来,配合着下过雨的夜晚,一切是那样静籁,轻易打开了每个人的心灵之锁,任由真挚的爱意缓缓流淌。
周数轻轻将下巴抵在相泽燃的颈窝,嘴唇轻轻贴在他的月牙胎记旁,喃喃耳语道:“这首曲子,代表了极致的浪漫主义。是匈牙利钢琴家李斯特的代表作之一,诉说着爱能战胜一切苦难的精神。小睽,你很喜欢吗?”
相泽燃垂下眼眸,他听不懂周数说的那些东西,在众多复杂的句子里只抓取了“浪漫”两个字。沉吟片刻,相泽燃粲然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喜欢!就像,你家院子里的这株海棠树,风吹花落,你站在树下看书,我当时就觉得,像一幅画一样。现在我感觉,就是这首曲子里的那种情绪,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要流泪!”
“傻瓜!”周数温柔地笑笑,拉起说着傻话的相泽燃的手,强行将他拖走:“很晚了,带你去洗漱。”
相国富从夹克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笔皱皱巴巴的纸钞,仔细数了两遍之后,阴沉着脸色将钱递给了乡亲。对方啐了一口唾沫在手指上,数了数确定了数目之后,这才同意了协商解决,拉着哭哭啼啼的女儿的手,一瘸一拐朝着派出所外面等待着的乡里乡亲们走去。
拿着锄头、铁锹的众人,这才骂骂咧咧随着两父女四散离开。
很快,相世安趿拉着一双布鞋,干瘦的身体歪歪斜斜走出了调解室,抬头看到相国富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沉了下去,满脸不耐烦的叫嚷着:“你咋回来了。”
派出所民警冷哼一声,看了一眼相世安,鄙夷的说道:“哥都不叫一声?你哥要不赶回来,你以为你能这么快走?我告诉你!你要还有下一次,就不是交一笔钱就能解决的了!听懂了没?!”
相世安耸了耸肩,怂哒哒讪笑着点头哈腰。
相国富将弟弟从派出所里领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台阶。
相国富斜睨弟弟一眼,双手握拳强忍着怒气。相世安见状,“嘿嘿”一笑,揽住哥哥壮硕的肩膀,嬉皮笑脸揉了揉肚子:“哥,别生气了。我都饿了……好几天没吃一顿饱饭了,你要不要请我好好搓一顿啊。”
相国富叹了口气,松开了拳头。略一沉吟,疲惫的说道:“先别回家里了,爸头上还有伤,你一回去,再给他气出好歹来。”
相世安装作没听见一般,继续用身体拱着相国富:“哎呀,说那些干嘛啊。哥,我真的饿了……我都要晕了。走走走,咱俩吃饭去,哎走吧!”
同样的店里,同样的位置。相国富给相世安倒了一杯水,相世安一看不是热水,“哗”一下倒在旁边,朝着里面揉着面的男店主嚷嚷道:“怎么连壶热水都没有啊,糊弄谁呢?上茶上茶!”
“你就作吧!”相国富恶狠狠低声斥责道,“吃个饭都不安生!”
相世安置若罔闻,喝着新倒的热水,翘着二郎腿点起菜来。
这一顿饭,两人都有些饿了,看似平静地低头快速进食。酒足饭饱之后,相世安拿手掌一摩挲嘴上的油渍,抹在膝盖的裤子上,拿着牙签剔着牙,斜眼看着相国富低头吃着面条。
“哥,手里头,宽裕不。我这没钱了,饭都吃不上了。”
相国富手上一停,并没有抬头:“没钱吃饭,有钱呲妞儿是吧。”
相世安被戳中痛处,一下炸了毛,激恼起来:“那是她丫倒贴!非要跟我,怎么撵都撵不走,这下好了,怀了孕了倒怪起我来了……让她那个便宜爹给我好一顿揍,就是要钱。我他妈哪有钱啊……”
越说越混账,越说词儿越脏。相国富的肩膀渐渐颤抖起来,强压着怒意不去看他。
直到相世安越说越激动,不断埋怨着父亲偏听偏信,不肯帮助自己反而向着外人,连一百块钱都不肯给自己时,相国富“啪”的一声捏断了手里的筷子,壮硕的胳膊一挥,照着相世安的脑袋,狠狠抽了一嘴巴子!
相世安被抽得猝不及防,圆睁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哥哥。这可是从小就疼他爱他的哥哥,是他亲哥!相国富从来就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哥?!”相世安怔怔喊了一声。
相国富耷拉着肩膀,努力平复着呼吸。他的手掌被这一巴掌震得又麻又痛,垂在身体旁边的胳膊,也在不断抖动着。
相国富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将眼泪憋在眼眶里。看着桌子上那一双断裂的筷子,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雨水断断续续,渐渐停下了。
相国富长叹一声,从裤子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拍在了桌子上:“世安,父亲已经决定分家了。这么多年,哥给你兜底兜习惯了,你就以为闯了祸之后永远会有人给你兜底,可是世安,人总归是要长大的,你难道打算,一辈子都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下去吗?”
相世安看着桌子上的那几张纸币,又看了看拎起背包准备离开的哥哥。咬了咬牙,一把将钱扫进手掌里,狠狠一握。
他背对着相国富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吼着:“你说过的,你会帮我。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相国富的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虎掌一扫,很快擦开。脚下顿了顿,最终迈步,离开了拉面店。
陈舒蓝回到服装厂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刚走到台阶上,陈婶儿正在准备关门,看到陈舒蓝的时候,连忙从凳子上迈下来,拉住了正准备走进家属院的陈舒蓝。
“哎呀舒蓝,终于看到你回来了。”
陈舒蓝弯着眼睛笑了笑,神色有些许疲惫:“姐,怎么还没休息呢。”
“快了快了,旁边的台球厅还剩一桌客人,等他们闭店了,我就准备关门了。”
陈舒蓝刚要走,陈婶儿又继续招呼她:“小睽没在家。”
“没在家?”陈舒蓝一愣,有些焦急的问道:“去哪了?这个臭孩子我们一不在家就疯玩儿……”
还没说完,就看到陈婶儿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子里,神色神秘:“去他朋友家啦。”
说罢也就不再卖关子,将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了陈舒蓝。听完,陈舒蓝这才放下悬着的心,眼神温柔地点点头:“那孩子,我虽然没见过。但是不久之前他送过小睽回家,还在狗爷那给我们留了张纸条,那小字写的,真漂亮!”
陈婶儿也在感叹,随之又想到之前附近邻居们的议论,下意识总结道:“那家人,一看就不简单。小睽说要去他们家吃饭的时候,我原本还担心来着,后来一看他家那小孩儿那么稳重,也就不那么紧张了。你也别急,他们家很好找的,就在咱们院后面那条胡同里。有门牌儿。”
陈舒蓝点着头,往台阶下走去,边跟陈婶儿道谢边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几分钟之后,周家的老宅门被从里面打开,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仰着曼丽秀雅的一张素脸,神色温柔地倚着门,柔声问道:“您找谁。”
第27章 吃上了田老师的小灶
陈舒蓝借着院子里的点点柔光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女人的面庞,刚要出声说明来意,只见刘绮歪头一笑,手指轻点脸颊,狡黠的眨了眨眼:“您是,小睽的妈妈吧?咯咯,你们俩的这双眼睛啊,长得可真像!我叫刘绮,快请进快请进。”
陈舒蓝低头笑笑,脸上有些羞涩,同时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的聪慧。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了院子里,主屋陆续传来的钢琴声忽然停了下来。
周政民套了件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绅士的朝着陈舒蓝打招呼。
三人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刘绮带着陈舒蓝走到周数的卧室门前,手指轻叩房门。
不一会儿,周数打开了落地灯,欣长的影子慢慢出现在玻璃前。
周数轻轻打开房门,露出清冷矜贵的脸。白色衬衫垂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
陈舒蓝眨了眨眼睛,眼神快速在周家的三人面前扫过,脑海里想起了陈婶儿刚刚对她说过的话,不禁在心里感叹道:“果然不简单啊……”
“睡了?”刘绮问道。
周数点点头,将门口让出一条路来,对着陈舒蓝点点头打了声招呼。
陈舒蓝从周家接走了相泽燃,累了一天的孩子早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趴在母亲背上时,相泽燃想起睡着之前周数好像在他的书包里放了个什么东西。
迷迷糊糊间,耳边再次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逐渐模糊。
相泽燃抬手紧紧抱住陈舒蓝的脖子,不住打着哈欠。
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学校里,见到过周政民。
周一,相泽燃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关掉了一直响个不停的闹钟。
双手撑在床沿上,打着哈欠用脚寻摸到地上的拖鞋,睁开眼时,窗户外面陈舒蓝已经晾晒好洗完的衣服,猫腰钻进厨房做起了早饭。
相泽燃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靠在门框上再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无意识地和陈舒蓝打起了招呼。
“妈,我怎么睡在家里了。您给我接回来的啊?”
陈舒蓝被突然在身后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翻了个白眼猛拍着胸口:“吓我一跳!怎么醒了没声儿啊。”
“我这不就是出声儿了您才吓一跳的吗……我爸呢,还睡着呢啊?”相泽燃懒散的走到水池旁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准备洗漱。
一听到儿子在找相国富,陈舒蓝沉了沉眸子,表情多少有些不自在。见母亲没有回应,相泽燃撇撇嘴,“啧”了一声,手上正在往外挤的牙膏一下就没控制好力度,满满登登填满了牙刷头。
陈舒蓝看了一眼,声音提高了一些:“小祖宗,省着点用!”
相泽燃满嘴泡沫,歪着头看向陈舒蓝,也不反驳意外的乖巧。
许多时候,陈舒蓝的表情,就是这个家里的“天气预报表”。陈舒蓝笑的时候,就说明一切事情都顺遂正常,那么相泽燃也可以适当调皮;如果哪天陈舒蓝突然没事儿找茬或者像现在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一脸阴沉的话,那么相泽燃就会闭紧嘴巴,尽量不去招惹家里人不痛快。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敏感于常人的察言观色是不是在母亲身上练就出来的,还是他天生就更加能够感知到他人的情绪情感,总之如果陈舒蓝不主动把惹她不快的原因说出来,相泽燃也不会强行把问题塞给陈舒蓝。
母子俩难得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收拾好书包穿戴好校服之后,相泽燃跟陈舒蓝打了声招呼,准备去上学。
刚一打开自家的院门,就看到门外的胡同口,站着一个人。
“刘佳?来找我上学啊。”相泽燃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刘佳一通,确认她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之后,脸上的表情也逐渐缓和起来。
刘佳的马尾辫儿绑得紧绷绷的,连带着眼尾眉梢都跟着往上扬去,愣是将一双温婉的杏眼吊得看起来凶巴巴的。此时,她双手紧紧握在书包肩带上,夹着手臂低着脑袋,听见相泽燃的语气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嗯。”声音怯懦懦的,嘴巴也瘪着。
相泽燃“嘿嘿”一笑,无所谓地走过去,大手一挥揽住刘佳的肩膀,带着她往狭窄的小胡同里挤去,两人肩并着肩,堪堪能够经过。
“嘛呀,大早上的丧着一张脸,都给小爷早饭快吐出来了。哎你好久都没找我一块儿上学了,新鲜,太新鲜了。对了,吃早饭没。”
听着相泽燃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一长串欠扁的话来,两人多年之间那种默契和熟悉自然而然涌现。刘佳知道,无论他们之间有谁做错了什么,都不需要郑重其事的道歉。只需要像这样,走到对方的身边,用无比熟稔的语气打一声招呼,那么之前的任何嫌隙,都会烟消云散。
两人说说闹闹,很快走到了学校下坡的十字路口。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两人下意识往左手边看去,见那门上依旧是挂着锁的,并没有开门营业。刘佳舔了舔嘴唇,犹豫着问向相泽燃:“对了,那个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相泽燃揉了揉眉头,此刻他也和刘佳想到一起去了。但这个事情不是他惹起来的,自然也轮不到他去主动解决,只能看赵泽他们还会不会继续过来找他的麻烦。
相泽燃无所谓的耸耸肩膀,露出一口米粒似的碎牙,嘴巴细长嘴角微翘,似乎笑了笑,随着表情的变化左脸颊有小小的括弧褶皱。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怕什么,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还能给我捅死?”
刘佳哑然的愣了愣,她没想到在短短时间之内,相泽燃对于赵泽等人的情绪转变会如此之大。
“你之前,不是还忌惮他爹是咱村的村支书吗,怎么,现在不怕了?还是说文哥他们,已经帮你解决了?”
相泽燃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然而在刘佳看来,此时的他毛簇簇的眉毛紧压着一双浑圆的眼睛,眼神反而坚定而果决。
可既然不是文哥他们答应了相泽燃什么,那么相泽燃身上的这种转变,又是出于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刘佳百思不得其解,正在疑惑时,两人在校门口碰到了准备进门的田欣彤。
刘佳眼前一亮,甩开肩膀上相泽燃搭着的胳膊,蹦蹦跳跳向着田欣彤跑去。
“欣彤!”
田欣彤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看了过来,发现是刘佳他们,娇俏的小脸瞬间露出愉悦的笑容,伸出胳膊快速挥舞着:“刘佳!这么早啊,我还以为就我来得早呢。”
相泽燃被刘佳晾在原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胳膊,无奈摇了摇头。又不是分开了几个月,不过是一个周末没见,这俩人,还真够亲的。
索性,也朝着田欣彤挑了挑眉,算作打了招呼。三人结伴走进学校,听着耳畔田欣彤叽叽喳喳的聊天声,相泽燃知道,这一周的学习生活,已经拉开了帷幕。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田老师姗姗来迟,刚一进教室门,就拍了拍手,示意他们不忙着下课。
田老师推了推眼镜,清清喉咙严肃的宣布:“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这也是我们班的第一次大型考试,检验一下我们这学期的学习成果如何。还有一个多星期的准备时间,那么这个礼拜就显得尤为重要!课堂上,你们一定要认真听讲!不懂的,举手示意一定要敢于提问!课间时间,多翻翻课本内容,一切以课本上的基础为主!多看看课文内容、每课的重点章节和需要熟记的内容。回家之后,除了咱们的作业要认真完成之外,每科的课后题也要再牢记一下,多做一些练习题册!听懂了吗?”
“听!懂!了!”同学们异口同声回答道。
田老师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班里同学的精气神儿:“好了,准备准备第一节课的内容吧。下课。”
相泽燃窝在窗户边,借着同桌的身体挡住了自己,当他听到即将考试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兴奋!那意味着生活再次充满了激情,不再平淡如常。然而在听到田老师那一大长串的叮嘱后,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将下节课所要用到的数学书盖在自己脸上,胳膊抱住脑袋就准备眯一会儿再说。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相泽燃!”田老师怒吼一声,“你给我把桌子搬出来!”
假寐中的相泽燃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激灵,直接坐了起来,数学书“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周围的同学响起一片哄笑声。相泽燃红着脸将书捡了起来,依照田老师的要求,慢悠悠将自己的课桌一点一点挪到了过道上。
“这!就这!你就在讲台边上听课!”
相泽燃撇撇嘴:“不是,田老师凭什么啊,人家都有同桌,一排排的坐着,我干嘛坐讲台旁边啊……”
田老师执教多年,哪里会在意相泽燃的突然犯浑,继续吼道:“让你过来就过来,废什么话跟这!”
“我不!”相泽燃梗梗着脖子,轴劲儿又上来了:“我啥也没干怎么就吃上小灶了,田老师您讲不讲理啊……”
话音未落,就看到通道右前方的田欣彤,一个劲儿的摆着手,朝着相泽燃使起了眼色。更远处坐在教室右边一角的刘佳,也面色担忧的看向这边,不住观察着。
相泽燃叹了口气,这才不情不愿将桌子挪了过去,小声嘟囔着:“要不是看在田欣彤的面儿上……”
好在,战争并未触发。田老师见相泽燃服了软,训斥了几句让他好好听课的话之后,就握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数学老师上课时,看到讲台旁边的相泽燃,“嘿嘿”一笑,调侃起来:“这才一年级就吃上小灶了啊,可以啊相泽燃。”
相泽燃早就领略过这位老师阴阳怪气的本领,嘴角撇了撇,最终没有说话。整节课上得顺顺利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位置,相泽燃对于本来就不感兴趣的数学课,也难得开窍似的一点就通起来,就连数学老师的几次提问,都对答如流。
下课后田欣彤胳膊肘了肘坐着的相泽燃,一脸调侃:“你说你又不是脑瓜不聪明,干嘛不认真听课啊,这回好了吧,如来佛祖眼皮底子下,你这孙猴子,翻不出大浪来了吧。”
“你丫少说两句哥们儿会死啊?我这本来就心烦。哎我说田欣彤,你爹他是不是更年期了啊?”
田欣彤拍了相泽燃后脑勺一下,瞪了他一眼,面露不悦:“你才更年期呢!你怎么不懂啊,我爸那是觉得你还有救,不然谁天天找气受啊,还管你?要是哪天各科老师都不搭理你了,看你怎么办!”
两人正打闹着,田欣彤瞥到了角落里有个人一直在盯着她,浑身不自在。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扔下相泽燃就走了。
刘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相泽燃一回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发小:“哟,你也要来教训我了啊。”
刘佳小手捧着脸颊,眨了眨眼睛,语气认真的说道:“你人缘真好,这么多人都在关心你。”
“人缘好?谁?田欣彤?还是她那暴躁狂老爹?算了吧,你没看出来老田就是单纯想收拾我吗?”
刘佳叹了口气:“小睽,你还记不记得,上周你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在干妈面前说过,你要考个一百分?”
相泽燃缓缓张大了嘴巴,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在陈舒蓝面前吹过的牛。
不一会儿,讲台旁边的座位上传来一声哀嚎。而刘佳,幸灾乐祸的捂住嘴巴,笑了起来。
“你守着班级第一的田大班长近水楼台,有什么可担心的!放心吧,我们两个会帮你补课的!”
相泽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神采奕奕哪还有什么痛苦之色,拉住刘佳的胳膊马上行动起来:“真的?!够意思!走,咱们找田欣彤去!”
第28章 只是因为他是一名差生?
教室外,田欣彤和竹竿面对面站在栏杆前,延续着周五晚上没有说完的对话。
那束让田欣彤浑身不自在的目光,就是来自教室后排座位的竹竿。
田欣彤思考着如何开口时,竹竿却抬手挠了挠头,羞涩的笑了笑:“田大班长,我其实,我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
田欣彤咬了咬下唇,抬眸看向竹竿。这小子在一年级的学生里面,都算个子高的了,又因为体型偏瘦,同学便给他取了个“竹竿”的外号。
两人在学校里除了偶尔收作业、布置值日生时说过几句话之外,很少有交集。
田欣彤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性格,所以显得比较慎重。
很快,田欣彤扬了扬小脸,笑了笑,轻轻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情书呢,竹剑扬同学。没想到,竟然是威、胁、信!”
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缓缓说出后脸上的笑容也逐渐隐去,露出愠色。
竹剑扬睁大双眼,一听到后面,连忙摆手否认。田欣彤瞪了他一眼,竹剑扬转念一想,又确实如她所说,便沉下了肩膀,垂着脑袋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脚尖。
“田欣彤,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也想跟你们一起玩儿。”
“一起玩儿?”田欣彤拧紧眉头,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你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就能跟我们一起玩儿了?竹剑扬,你到底交没交过朋友啊,朋友是靠威胁交得到的吗?!再说了,就算你告诉了班主任,告诉了学校,说我们私自出校门了,你有证据?我们只是没有在体育老师规定的范围里活动而已,并没有翘课!”
那天他们仨翘了体育课,从学校里面翻墙去找文哥的事情,田欣彤不确定竹剑扬究竟看到了多少。
她在一步步的试探中,希望找到这个人的破绽。
然而还不待竹剑扬回答,田欣彤的身后忽然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
田欣彤转身,竹剑扬抬头,两人同时看向了班级门口处,倚靠在门边双臂环胸一脸不屑的相泽燃。
“小爷们儿,威胁女孩子算什么能耐。你要真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儿,那也得看看能不能玩得到一堆儿去!小爷我还真没跟告密者一块儿玩过!”
话音刚落,相泽燃的拳头已经朝着竹剑扬的面门冲了出去。两人你追我赶瞬间打作一团。
田欣彤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紧咬银牙,暗叫一声“糟糕”!
三人在班级门前的楼道里你追我赶之际,忽然听到拐角处的楼梯响起一声嘹亮的口哨声。
相泽燃歪头看去,正好被竹剑扬抓住空挡,一下子避开了相泽燃的拳头,拦腰将相泽燃紧紧抱住。
相泽燃拳头刚要落在竹剑扬的后背上时,刘佳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相泽燃的手腕,两只手死死握住。
两人在出班级门时,本来就是一前一后,刘佳并没有听到田欣彤说的全部内容,田欣彤口中对于竹剑扬的“威胁”,自然刘佳也并不知情。
她只当相泽燃又犯了脾气,只是一味帮助竹剑扬拉住相泽燃。
刘佳勉强控制住了相泽燃的拳头,竹剑扬又死死抱住相泽燃的腰身,两人一上一下,将他控制在了原地。
田欣彤紧随其后也跟了上来,擦了擦额头急出来的汗水,一叠声劝诫相泽燃不要再胡闹下去。
“我胡闹?”相泽燃横眉冷目,舌尖扫过腮帮顶了顶,恨恨说道,“那怎么着,让这孙子把咱们的事情捅出去?”
竹剑扬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叹了口气,表情多少有些挫败:“我没想说!我要是真想告诉田老师,还会提前给田欣彤写纸条告诉你们一声吗?”
相泽燃扬了扬拳头:“那你想干什么!”
竹剑扬的个子比他高出一些,此时听到相泽燃的问话,挺了挺后背,直直看向相泽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和你做朋友!”
相泽燃转怒为笑,捂住眼睛冷哼几声。他简直要被这位同学的脑回路整笑了。
就当几人僵持不下之际,口哨声再次响起。相泽燃抬头望去,发现文哥一直倚靠在楼梯栏杆上,静静看着好戏。
“文哥?”田欣彤眨了眨眼睛,甜甜叫道。
文哥点点头,高鼻厚唇眉眼内敛,有一种优于同龄人的沉稳的帅气:“一年级挺热闹啊。”
相泽燃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找我?”
文哥点点头,又说:“热闹归热闹,小心把老师招来。”
他居高临下,指了指竹剑扬:“那个瘦竹竿儿,你先回班。”
竹剑扬看了眼田欣彤,又看了看文哥,并没有反驳什么。走到相泽燃身边,附耳轻声说道:“我没有恶意。”
相泽燃一躲,竹剑扬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教室里。
文哥胳膊一撑,双腿轻松跃过楼梯扶手,单手翻过护栏跳到了一楼地面上。相泽燃眼睛都直了,这一招他只在港片里面见过,现实里还真没看过谁真的做出这个动作过。
文哥一看他的反应,“呵”一声笑出了声来,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放学之后,我们在下坡小卖部里等你。”
“你们?还有谁。”相泽燃快速追问道,“刘新成吗?”
文哥挑了挑眉,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和田欣彤挥了挥手,转身向教学楼外面走去。
相泽燃刚要追过去,只听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相泽燃一瞬间头皮发麻起来。
“相、泽、燃!”田老师夹着教学学案站在不远处,咬着后槽牙喊着相泽燃的名字。
田欣彤“哎呀”一声捂住脸,和刘佳面面相觑露出同样痛苦的表情。完蛋了!这怎么被撞上了呢……
田欣彤刚要脚底抹油开溜,谁知道田老师下一秒就喊出了她的名字:“田欣彤!刘佳!你们仨,给我滚进教室,下节语文课站着上课!”
相泽燃一听,舔了舔唇,刚要出声辩解些什么,田欣彤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衣角,表情皱在一起不住地摇着头。
看到这一幕的田老师,额头青筋隐隐凸起。
原本,他只是不愿自己班里的同学和高年级的混混扯上什么关系,所以在看到文哥和相泽燃站在班级门前交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让自己班的同学赶紧回去。
然而田欣彤是他的掌上明珠,同时也是班里的尖子生。她去拉相泽燃的衣角,无疑是在本就气头上的田老师火上浇油。现在,已经不是让他们三个罚站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田老师狠狠瞪了田欣彤一眼,拧开保温杯的杯盖,将带着茶叶的热水,朝着相泽燃想也不想泼了上去。
三个孩子显然已经预判到了愤怒的田老师究竟要做些什么,田欣彤喊了一声“爸”,朝着田老师奔去;刘佳已经闭紧了眼睛,不愿看到相泽燃被田老师泼成落汤鸡的模样;相泽燃握紧双拳并没有闪躲,只是内心惊讶愤怒的瞪圆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班主任。
水流像折扇一般缓缓打开,在空中划出弧形,直奔着相泽燃的面门冲去。
眼前,是田老师咬牙切齿狰狞的表情;耳边还能听见田欣彤的惊呼。
相泽燃在某一瞬间觉得时间似乎停滞住了,他的五官忽然变得无比敏感,能够精准捕捉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变化,就连不远处文哥的背影,他转过头看向他们时紧皱的眉头,都变得清晰无比。
相泽燃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以一种上帝视角俯视着在场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尽量不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任何一丝怯懦或者退让,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在这场以“上位者”“师长”“行刑人”为主导的审判中,将自己作为一个孩子的自尊心,成为了畸形教育所献祭的祭品。
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一名学生。又或者说,他是田老师眼里的一名差生!
不甘心——强烈的愤怒、疑惑、失落,夹杂着大量的冤枉、屈辱以及抗争,最终汇聚成同一种情绪,像火焰一般烧灼着他的整颗心脏!
眼前的班主任,不再是他心里那个可敬的传道授业者,他仿佛一个不可自控的妖魔,用一杯滚烫的热水,将一个孩子的叛逆反骨试图折断!
那种几乎要睚眦着双眼狂喷出泪水的生理反应瞬间淹没了相泽燃的理智,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毕露。
“哗啦”一声,水声落地。
众人齐齐看向相泽燃的方向,就在刘佳以为相泽燃已经浑身是水时,她惊讶的发现,在相泽燃的面前,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用他的后背抵挡住了田老师泼过去的热水。
相泽燃傻愣愣的抬起头来,脖颈僵硬得几乎有些酸涩发胀。
一滴水渍顺着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滴落在地上,男人轻轻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头发油亮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背在脑后,峰峦起伏的面容充满侵略性的硬气,英眉紧皱被银框眼镜遮住了大半。
见相泽燃抬头呆愣地看着自己,男人饶有深意的狭长笑眼弯了弯,低沉的声线温柔又矜贵:“小睽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相泽燃从镜片中只看到一双眼睛泛着水色的雾色潋滟,仿佛一方浓墨歙砚上轻轻落下一滴清水,徐徐化开了杀伐,袅袅而出一股幽幽丹青之色。他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叔、周叔叔?!”
周政民随意甩掉额前的水渍,朝他点了点头,嘴边噙着善意的笑容。
安抚好了相泽燃之后,周政民眸色一沉,这才缓慢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田老师。
“您这是,在干什么。”周政民冷冷问道。
田老师面上一愣,看清楚来人是周政民之后,心里清楚泼向相泽燃的水并未造成什么危险,已经全部被周政民挡了去,当即哂笑着将空了的水杯拧好杯盖,背过手去挺起了后背:“周老师来得可真及时,不过我没记错的话,您上课的地方是在三楼吧?怎么会出现在一年级的楼道上呢?”
周政民内敛着神色,眼神锐利扫过田老师:“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里,田老师是打算继续用这种方式,管理学生吗?果然不是什么老师都能够胜任班主任一职的,今天我算是学到了。”
田老师正要继续反唇相讥,田欣彤一跺脚,眼泪已经顺着脸庞流了下来。她满眼失望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扭身跑回了教室。
刘佳怔怔着出神,贝齿轻咬下唇,也跟着走了进去。
顷刻间,楼道里只剩下了三人。周政民与田老师之间暗潮涌动,相泽燃握紧双拳站在周政民的身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上,急促的上课铃声在上方响了起来。田老师紧了紧夹在腋下的教材,眼神阴沉看向相泽燃:“还不进去准备上课?!”
相泽燃“呵”了一声,肩膀上却落下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抬头,是重新挂上笑容的周政民,朝着他扬了扬头:“进去吧。有时间来家里吃晚饭。”
相泽燃这才不情不愿,折身返回了教室。
看到相泽燃已经离开,周政民这才冷冷说道:“田老师,希望您不要轻易伤害一个孩子脆弱的内心。想想我们作为老师身上所肩负的使命是什么吧。”
田老师嗤之以鼻,不屑说道:“外来的和尚跑这里念经来了,我多少年教龄需要你教我怎么管教学生?”
周政民知道,他与田老师理念根本不同,多费唇舌也只会让相泽燃处境变得更加难堪。索性摇了摇头,大步离开不愿再与之争辩纠缠。
周政民原本就只是路过,想要熟悉熟悉学校的教室结构布局,没想到会在楼梯上看到相泽燃。他很惊讶相泽燃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大概理解了为什么周数会认识相泽燃,自然而然就多看了几眼。
谁知道看着看着,发现田老师的举动越来越过分,这才出现解救了相泽燃。今天的情形,哪怕是换成另外一名学生,大抵,周政民也会出手帮助。
但令他没想象到的是,这并非是田老师的一时冲动。
这位老师,常年以来便是以这种践踏学生的方式来管教班里同学的。
现在,本来就暗暗记恨周政民的田老师,在发现相泽燃居然和周政民认识之后,只会对相泽燃更加刁难。
而接下来的期中考试,就是一个很好的发难时机。
第29章 正义感爆棚的热血笨蛋
踏着上课铃声,田老师满腹怒意走上讲台,在众人的注视中,“啪”的一声,将教材重重砸在桌面上,扬起一阵粉笔灰烬。
相泽燃冷眼旁观,歪着脑袋坐在讲台旁边的座位上,阴沉着一张脸。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田欣彤!刘佳!相泽燃!你们仨给我站着上课!其他人坐下。”
说完,田老师拿起一根粉笔将粉笔头掰断,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起了板书。相泽燃双手撑在课桌上,歪斜着身子慢慢悠悠站了起来,田欣彤脸色难堪,紧咬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刘佳看着他们的背影,垂着眸子站了起来。
四周陆陆续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前后左右交头接耳着,不知道这三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班主任如此不快。
听着背后的动静,田老师手掌重重拍在黑板上,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谁在那说话,就也跟着站着上课!”
一瞬间,班里鸦雀无声,唯有吱吱作响的、粉笔划过黑板的嘎吱声,随着田老师手臂的晃动有节奏地响起。
相泽燃冷哼一声,打开课本歪着头看起了课文。然而视线刚刚扫过几个字的开头,黑板擦便照着他的脑门飞了过来。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相泽燃的头顶已经染上了各种颜色的粉笔灰,连带着脖子、肩膀都五颜六色炸开了花。
相泽燃缓缓抬起头,看向了一脸挑衅瞪着他的田老师。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我没搭理你你还得寸进尺了?在这怪声怪调的干嘛呢,啊?你有没有个学生样啊!”田老师率先发难,一句接着一句质问着相泽燃。显然,相泽燃的那声冷哼,被田老师听到了。
“那到底什么才是学生样呢田老师。这一早上,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儿了,需要您发这么大的脾气呢?”相泽燃梗梗着脖子,反问道。
“嘿!”田老师扔掉粉笔,大步走过来揪住了相泽燃的衣领,距离近得相泽燃都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来,“你还顶嘴?你这一个人耽误我一分钟,全班三十多人你就是耽误了三十多分钟!咱班期中考试成绩如果被拉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相泽燃一把拽住田老师的手腕,猛地向外扯去,田老师猝不及防,没想到他会反抗自己,一时间竟然真的被拉开了胳膊。
田老师扬起了手掌,几乎下意识地,朝着相泽燃的脸抽去。相泽燃想起竹竿对他使出的那一招,学着竹剑扬的姿势,忽然低头抱住田老师的腰,又用力往前顶去。
田老师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跌坐在讲台台阶前。
相泽燃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双眼圆睁死死瞪着田老师:“我不用你收拾我!这次期中考试,我要是考不上全班前五,我卷铺盖滚蛋!换班级也好,换学校也罢,我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说出这句毫无退路的话来。相泽燃说完,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全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田老师肥硕的脸上,忽然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圆睁着双眼,仿佛想用目光穿透相泽燃一般,锐利的盯着相泽燃的眼睛,“嘿嘿”一笑,说道:“前三,班级前三。不然,你就自己滚蛋!”
相泽燃双手握拳,紧咬着后槽牙,恨恨说道:“好!就前三!如果我做到了,小学六年,你一句废话别对我说!”
田欣彤颤抖着双唇,寻找救命稻草一般,清秀的眼睛转头看向教室右侧角落里的刘佳。而刘佳的眼神中满含担忧之色,在看到田欣彤看向自己时,两人视线交汇,刘佳缓缓摇了摇头。
下课之后,竹剑扬从教室最后一排凑到了前面。
见相泽燃在说了大话之后,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委顿在座位上,他没有上前搭话。反而是站到了串了座位正坐在一起窃窃低语的田欣彤和刘佳旁边。
竹剑扬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前三,我看他是疯了。咱班那几个学习好的都有名有姓、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他能比过谁的成绩。”
田欣彤正愁一肚子愤懑没有地方发泄,见说话的人是竹剑扬,立刻冷下脸来没有好气地说道:“怪谁?你说这事儿是谁起的头,还不是因为你!要没有你给我递纸条的事情,我早上能找你出来谈话?那相泽燃要是没有听见咱俩的对话,他能跟你起了冲突被我爸看到?!你还猫哭耗子上了,要你管!”
刘佳拍了拍她的胳膊,劝她冷静下来。
早上的事情田欣彤已经将事情的全部经过讲给了刘佳,但刘佳自己分析下来,田老师未必是因为竹剑扬和相泽燃打闹这个事情才发作的。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相泽燃早就在田老师面前挂了号,作为班里的“刺儿头”,田老师想收拾相泽燃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这些话,是没有办法对田欣彤坦言的,田老师毕竟是她的爸爸。
想到这里,刘佳忽然问了个和他们的对话不相关的问题:“欣彤,如果,咱们一起给相泽燃补课的话,你觉得他的成绩,能有多少起色。”
田欣彤很快被刘佳的话题所吸引,放弃了针对竹剑扬的想法。她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一番之后,叹着气摇了摇头:“相泽燃要是认真复习的话,班级中上游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的脑子很灵活的,学东西也快,之前学习成绩不理想,也只是因为不认真听讲,容易注意力不集中罢了。如果我给他补数学,你给他补语文的话,班级前十?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下,前十应该是可以的。”
竹剑扬想了想,提议道:“你们放学之后着急回家吗?要不我们成立个学习小组?可以一起把基础题型再研究一下。”
田欣彤眼前一亮,下意识笑了起来:“这个提议好!这样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应该给他侧重在哪一类型的知识点上进行补习。”话刚说完,一想到这个提议是竹剑扬提出来的,田欣彤又把翘起的嘴角收了回去,晃了晃脑袋,说道,“喂,都说了不用你管我们的事情了,瞎建议什么啊。”
刘佳捂嘴一笑,看了眼一脸无辜的竹剑扬:“她逗你玩儿的,别当真。”
竹剑扬耸了耸肩,继续说道:“好了田大班长,您就别跟我置气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期中考试啊。”
三人叽叽喳喳不断计划着如何能够帮助相泽燃实现他的赌约,而作为事件当事人的相泽燃,此时低垂着脑袋,捧着自己的右手不断咬扯着食指,一双眼乱转着。
和田老师的赌约,已经过去了一节课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相泽燃揉搓着头发,陷入了懊悔之中。
下午的体育课,体育老师刚刚宣布完可以自由活动,不远处高年级的队伍中,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就朝着相泽燃他们班走来。
田欣彤捅了捅相泽燃,两人同时看了过去,相泽燃这才发现,原来和他们一起上体育课的班级,还有五年级的文哥他们班。
而走过来的正是文哥。
“你小子,看见人不叫是吧。怎么蔫了吧唧的今天。”
相泽燃哭丧着一张脸,勉强挑了挑眉,和文哥打了个招呼。
文哥抬起手揉了揉田欣彤的头顶,扭头和相泽燃说起了话:“一会儿嘛去啊?今儿天气挺好,打不打球。”
相泽燃舔了舔嘴角,意兴阑珊随口问道:“什么球,篮球足球乒乓球。”
文哥笑了笑,高鼻厚唇眉眼内敛,平日里稳重的他,笑起来反而有一丝痞坏痞坏的反差感。他抬手用手背拍了拍相泽燃的胸口,指着他们班所在的位置,说道:“正好差个人,给哥凑一手?”
相泽燃抬眼望去,发现有几个高个男生站在篮球场上,其中有一个人双手握着一颗篮球,正看向他们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文哥。
相泽燃挑眉:“篮球啊,打得少,不算会玩。”
文哥搂住相泽燃的肩膀,作势要往他们班的方向带着相泽燃走,边走边说道:“男孩子不会玩篮球,那还算男的吗。走,哥教你。”
文哥揽着相泽燃走了过去,原本站着的其他几人看见文哥走过来时,朝着他们点了点头。文哥手指轻点,将这几人分成两队,他带着相泽燃加入了人少的那一方。握球的人缓缓走到球场中央,靠近文哥的大个子率先走了过去。篮球被高高抛起,双方跳球员快速跃起用手拍击。
文哥一方率先获得球权。双方球员在辗转腾挪间,将小小的一颗篮球快速移动着。很快,文哥接过传球,却被对方精准防守阻拦着他的前进方向,文哥为了摆脱防守者,从身体背后运球至身体另一侧,变向换手运球将篮球弹向地面。
在文哥后方随时等待接应的相泽燃稳准狠接住了弹射过来的篮球,单手控球,突破对方防守的盲区,三步上篮精准投中球框。
“嘿!小子,有点东西啊。”文哥手臂一扫,和相泽燃击了个掌。
相泽燃一扫之前的愤懑情绪,双眼弯弯抿着嘴仰头笑了起来。
“再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再次打起了配合。
这边篮球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竹剑扬却被另一拨人,堵在了足球场上。
学校操场上,除了一年级相泽燃他们班之外,还有三年级和五年级的两个班同时上课。五年级这边的男生大部分正在篮球场上打着篮球,而三年级那班的男生,以胖头鱼为首,挨个找到一年级的男生们,正在索要所谓的“保护费”。
竹剑扬,作为一年级班里出了名的“有钱人”,自然就被胖头鱼盯上了。正好,借着上体育课的时机,看到竹剑扬正一个人在足球场上踢球,胖头鱼给同班其他几个男生使了个眼色,悄悄将竹剑扬给包围住了。
等竹剑扬反应过来时,周围既没有体育老师,也没有同班同学。
“干嘛,当然是想和你交朋友啦。”胖头鱼桀桀怪笑,凑到了竹剑扬旁边。
竹剑扬扭动身体,躲过了胖头鱼伸过来的胳膊。他皱了皱鼻子,闻到了一股怪味儿。
胖头鱼之所以被叫做胖头鱼,一个是因为他肥硕的体格,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家里面是卖海鲜的,所以胖头鱼身上常年有一股海鲜的腥臭味。要不是胖头鱼体格彪悍又经常欺负人,同班同学早就离他远远的了。
看到竹剑扬的反应,胖头鱼仿佛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起来,手上也开始没轻没重。
“交朋友嘛,你不得请我们吃点好吃的喝点好喝的?我看你这么瘦留着零花钱也没必要,还不如给我们呢,大家一起花才快乐啊,哈哈哈哈。”
竹剑扬哑然失笑,嘴角带着讥讽:“我早上才被人教育过,交朋友,不是靠威胁就能交得到的。死胖子,你到底交没交过朋友啊?”
竹剑扬话音刚落,胖头鱼瞬间变了脸色。拳头也随之照着竹剑扬招呼了上去,身边的小弟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加入打算围殴一顿这个低年级的。
同一时间,相泽燃再次接到了同队的传球,刚要出手远投三分时,目光忽然瞥到了远处的篮球场上。他收起了动作,扭头看了过去,发现人群之中似乎是同班的竹竿,一下将球砸到了地上。
文哥小跑着过来,揽住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挠了挠头,问道:“绝杀球打算放弃了?你这一球投进,我们直接就赢了。”
相泽燃“啧”了一声,抱歉的说道:“看起来,我似乎又要去多管闲事儿了文哥。你们玩吧,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文哥惊讶地挑了挑眉,放开了相泽燃的肩膀:“你这小子,走到哪哪出事儿。算了,你去吧,解决不了就招呼我一声。”
相泽燃快速点了点头,朝着足球场跑去。
看着相泽燃的背影,其他几人纷纷跑到文哥身边:“文哥,还玩儿吗?”
文哥舔舔嘴唇,摇了摇头:“没意思了。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话音刚落,远处人群中瘦高的男孩儿已经被推倒在地。相泽燃赶到时,拎住其中一个人的校服领子,拳头在空中挥舞出一道残影。
第30章 不听话的小狗需要调教
学校里,赵泽找到陆一鸣,将他堵在了班级门口。
陆一鸣脸色阴沉,冷冷看着赵泽,仿佛他仍旧是那个顽皮捣蛋、只知道四处索求别人关注的孩童。看着陆一鸣的眼神,赵泽阴翳的顶了顶腮,仍旧挡在班级门前,不让陆一鸣通过。
两人无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和对方说话。
陈骁站在不远处,观察了半天,见原本昂扬着斗志的赵泽迟迟不开口,索性迈步上前,对着陆一鸣点了点头:“陆哥,好久不见,最近嘛呢都不找我们玩儿了。”
陆一鸣挑了挑眉,眉眼又沉又紧凑,鼻直口正很是轩昂,沉声讥讽道:“玩儿?你们玩儿的东西,我可不敢玩儿。陈骁,你要真把赵泽当兄弟,他瞎胡闹的时候你也陪着一起闹?真他妈出了事儿了,你们能负得起责吗?”
“瞎胡闹?”赵泽一下被陆一鸣的字眼刺到了痛处,昂声质问陆一鸣最近一系列的事情:“我他妈就跟那小子说了几句话,丫非要跑,赖我瞎胡闹?”
陆一鸣冷哼一声,斜睨看向赵泽,冷冷说道:“在咱们村子,在咱们学校,谁看见你不跑?你自己说,你要不是臭名远扬,谁他妈没事儿拔腿就跑。”
赵泽刚要反驳,陈骁冷静地拽住了赵泽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同时对着陆一鸣赔起了笑脸儿:“陆哥说得对,那天晚上确实是我们玩得比较过分了。主要就是逗逗那小孩儿,没真想把他怎么着。陆哥放心,这种事情我们以后……”
还未说完,胳膊被赵泽一把甩开,接过话茬高声吼道:“妈的,这个村儿都是老子的!你就为了个土猴崽子跟我置气?陆一鸣,我还是不是你弟弟了。”
陆一鸣仰头缓缓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带着失望的语气说道:“有的时候,我还真不希望你是我弟弟。”
刘新成刚下了体育课,闲庭信步走在楼道里,手上把玩着篮球,正巧看到了隔壁班的这出好戏。他胳膊倚靠在楼梯拐角的栏杆上,听到陆一鸣和赵泽两人的对话时,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人同时看向了隔壁班。看清楚是刘新成后,赵泽眼睛瞪得通红,冲上去想要干他,却被陆一鸣一把拉住。
“哥,你别他妈拦着我,今天谁也不好使,我就是要干他丫的!”
陆一鸣虎口紧紧钳制住赵泽的胳膊,厉声喝道:“滚回你们年级去!”
“我滚?陆一鸣,你丫什么时候这么怂啊,你怕他个刘新成?他算个屁?!”
刘新成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森然白牙,吊儿郎当朝着陆一鸣吹了声口哨:“陆一鸣,小狗不听话,是需要调教的,一直溺爱怎么行呢。你看看你看看,见到谁都张口就咬,也不怕硌碎他那口牙。”
说完话,刘新成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教室里,对这出戏码不再有丝毫兴趣。陆一鸣这个人,该果断的时候优柔,该徐缓的时候急躁,做起事来不干不净,徒添烦恼,成不了气候。
同年级里面,虽说还算是个人物,周围的人也常常把刘新成和陆一鸣放在一起进行比较,然而在接触下来之后,刘新成对于陆一鸣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判断。
无趣。非常无趣。
赵泽还在挣扎,试图突破陆一鸣的钳制,嘴里也开始不干不净攻击起了刘新成:“狗日的你算他妈什么东西,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的,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你……”
刘新成停住脚步,直直看向陆一鸣,缓缓眨了眨眼,顽劣一笑:“要么你让他闭嘴,要么我就用自己的办法,让他闭嘴。陆一鸣,你自己选吧。”
话音刚落,陆一鸣陡然松开了拽着赵泽的那只手,还不待赵泽给出反应,快速扬起手臂,抡圆了给了赵泽一巴掌。
赵泽和陈骁同时愣在了原地。
陆一鸣紧抿厚唇将脑袋撇向旁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滚!以后少来我们年级!”
英语课下课之后,讲台旁边仍旧围满了询问问题的同学。
周政民嘴角噙着温柔如春风的笑意,耐心细致的解答着踊跃提问的同学们的疑惑。周数坐在最后一排,将英语教材收进书包,把下一堂课需要用到的用品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对于父亲的这个身份,周数一直是非常敬仰周政民的。他们之间的相处,轻松、自在,不同于小时候生活在爷爷身边时那一大堆的教条和规矩,周政民和刘绮的教育理念除了适时的引导之外,对于周数的身心发展并不会有过多的干预。
当周政民成为了这所学校里炙手可热的教师之后,对于他的老师身份,周数同样也是充满了尊重。但凡是上过周政民的课的学生,没有一个会不喜欢这位新任的英语老师。
但周数很少将“儿子”与“学生”的身份混淆,在上课时,除了必要的提问和应答之外,周数在学校并不过分亲近周政民。他们像两条射线一般平行前进,各自的起点是学习与传授,除了英语课之外,并没有其他交集。
然而这天下课之后,周政民却将周数叫出了教室。
“你那位小客人,也在这个学校上学,你知道吗?”周政民看似随意的说道。
周数眨了眨眼睛,不解的看向周政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情。
周政民笑了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他,也知道你在这里上学?”
这下,周数的表情快速变了变。很显然,那个笨蛋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教室,仅仅就隔了一层楼的距离。
周政民心下了然,虽然不清楚儿子为何没有明确对小睽说过这些事情,但总归,周数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如果周数把小睽当做朋友的话,那么稍早一些的事情,周政民就不能不告诉周数。
沉吟片刻,周政民柔声说道:“还记得那个之前刁难过你的田老师吗?他就是小睽的班主任,为了解决你的事情,我曾经有意给田老师施压过,他发现我跟小睽可能认识之后,对他多少也有些苛刻。”
话说到这里,周数就已经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眼波流转之下,周数流露出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冷冷说道:“那个笨蛋,一定会炸毛。”
周政民讶异于周数话语里的宠溺,笑了笑:“也有可能是爸爸多虑了,”拍了拍周数的肩膀,示意道,“好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你进去吧。”
“下节音乐课,不急。”说完,朝着楼梯走去。
周政民看着儿子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过了楼梯拐角,发现周数逐渐加快的步伐时,才恍然大悟般露出无奈的笑容。
等刘佳和田欣彤相继跑到篮球场时,土路上的灰尘已经扬得到处都是。田欣彤咳嗽几声,用手扇着鼻子前的空气,歪头四处寻找相泽燃的身影。而刘佳已经跑到了人群当中,一把拉住胖头鱼的胳膊,情急之下张嘴咬了上去。
相泽燃被几个人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嘴角已经挂了彩,眼角的淤青也逐渐变得红肿。胖头鱼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明显的拳头印子,校服白半袖上,也都是带着灰尘的脚印子。
竹剑扬虽然看着瘦,但起码是多了一个战斗力。他大长胳膊一伸,极力阻拦着其他想要压住相泽燃的人。
战况异常激烈,相泽燃被胖头鱼骑在身上,胳膊大腿都被人压在地上。要不是刘佳咬了那么一口,相泽燃很难凭借自己从胖头鱼手底下脱身。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再闹我就喊老师过来了!”田欣彤一连串喊着,试图吓走三年级的这几个人。
胖头鱼一甩胳膊,将刘佳直接摔在了地上。相泽燃眼睛红了一圈,嘶吼一声再次扑向胖头鱼,两人在尘土喧嚣中,滚做了一团。
“田欣彤你装什么啊,早就下课了你不知道?你丫要是敢告老师,田老师不在的时候,看我们怎么收拾你!”胖头鱼恶狠狠的威胁道,还未说完,相泽燃的拳头已经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了他。
“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小爷我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刘佳和竹剑扬也纷纷加入了战局,和其他三年级的学生拉扯成一片。
远处,隐约听到了体育老师传来的吹哨声。然而身体纠缠在一处的胖头鱼和相泽燃,很难在第一时间里面分开。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相泽燃拽住试图逃跑的胖头鱼,紧紧勒住对方的脖子。
肾上腺素猛然飙升,相泽燃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一般,双眼激昂着战斗的欲望,杀红了眼一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某一瞬间,他感到身上突然一轻,暴土扬尘的空气中仿佛幻觉一般,闻到了一阵牛奶中搅碎树叶的木质幽香从身边缓缓发散,缠住相泽然的鼻尖久久不散。
相泽燃一愣,下意识抬起了头。四目相对之下,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眼睛,居高临下,露出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耳边,传来低沉温柔的话语:“怎么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是在闯祸呢,小睽。”
相泽燃张了张嘴,短暂性的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小哥?!你你你,你怎么,你怎么在这,你这,你怎么,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啊?!”
周数缓慢眨了眨眼,朝着他笑了笑,在看到胖头鱼五彩斑斓的那张脸时,冷下眼眸露出嫌恶的表情。只见他突然出手拽住了胖头鱼的头发,将他从相泽燃的身体上拉开,同时小声对着相泽燃提醒道:“老师来了,撤。”
相泽燃眼睁睁看着周数用一只手拽着胖头鱼的头发,硬生生拉着他将他带离了操场。刘佳扶着相泽燃站起了身,竹剑扬也摆脱了其他人的钳制,跑到相泽燃身后。三人看着这副场景,面面相觑起来。
“我靠,那是七班的周数?!”
“他那么暴力吗,就光听说他学习好了,没听说他会打架啊。”
“怎么办,老师都来了,先别管胖头鱼了。想想怎么应付老师吧。”
相泽燃后知后觉,耳边不断传来三年级那些人的议论声。他僵硬地转过头去,朝着那个刚刚打他打得最狠的小胖子,冷冷问道:“你们说刚刚出现的那个人,他是谁?”
“周数啊,转学来没多久的那个周数啊。他现在可是老师们面前的红人,各科老师的心尖尖!”
相泽燃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仰起头看向空中。今天的天空格外的蓝,云彩高高挂起,成堆成堆缓慢的飘着。
相泽燃呆愣愣的看了一会儿,眼前浮现出有关于小哥的所有画面。最终,冷哼一声,喃喃自语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周数。”
这场闹剧,随着学生们的一哄而散而结束。上课铃声刺耳响彻在校园的每一处角落,自然也包括,学校南面废弃的那个隐藏在灌木丛间的公共厕所里。
周数仍旧紧紧攥着胖头鱼的头发,迫使他的脑袋不住向上提起。
胖头鱼此时宛如一条脱了水的鱼,全身肥硕的肉萎靡的瘫在地上,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全是淤青血肿。他的身上,其实也没有多少好地方。
因为拎着他的周数,右手的拳头招呼的全是他的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周数用的都是寸劲拳,利用丹田的力量,通过胳膊上肌肉的收缩,无形间增加了拳头的爆发力。当初上拳击课时,教练就曾经教授过他这种拳头的威力和技巧,周数一直仅仅使用拳击柱进行练习,从来没有什么实战的机会。
然而当他看到胖头鱼骑在相泽燃身上,不断挥舞着胖胖的拳头时,周数在内心当中,就已经盘算演练过不下数十次,要用何种力道的拳法,悉数招呼到这个肥硕的小胖子身上了。
此时,胖头鱼就连哀嚎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半分,在听到上课铃声响起时,他肿胀的眼睛勉强张开,寄希望于周数这个好学生能够放过他转身去上课。
然而周数死死盯着胖头鱼眼中的那一丝希冀的神色,双唇厚重严肃的紧抿在一起,缓缓摇了摇头:“你施加的暴力,现在悉数还给你。你应该觉得享受才对。”
“周,周数,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打架了,你放了我吧。”
周数眉眼上挑,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长睫毛轻扇:“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揍人者,人恒揍之。你刚刚说你打了相泽燃多少下?”
“我,我没打到他多少下……我……”
周数对这个答案明显很不满意,眯了眯眼睛,冷冷说道:“你说谎。再加十下!”
荒废的公共厕所里,再次传来绝望的哀嚎。乌鸦扑棱棱飞向空中,震碎一地白色玉兰花瓣。
第31章 三年级七班的那个周数?
上课铃响了半天,胖头鱼才一瘸一拐的走进教室里。
语文老师看到他脸上鼻青脸肿、校服上落满了脚印子的模样,象征性问了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胖头鱼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歪头啐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瓮声瓮气说道:“下楼梯的时候崴脚了,摔,摔的。”
“摔的?自己摔的?”语文老师讶然的张大嘴巴,若有所思看向胖头鱼。
这小子在四班没少惹事儿,语文老师自然也有所耳闻,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说辞。
谁知胖头鱼一口咬定就是自己下楼梯时没踩稳,身上的痕迹都是摔出来的,语文老师沉吟片刻点点头,示意他回到座位上。
很快,三年级四班响起了阵阵朗读声。
胖头鱼的小兄弟在他后座,捅了捅他的后背,胖头鱼咧嘴“嘶”一声抽了口冷气,脸上阴沉的回头。
“什么情况,你跟周数后来打起来了?”小兄弟关切的问道。
胖头鱼双手揉了揉眼睛,捂住脸好半天才闷声说道:“周数这小子,平时跟个大冰山似的不说话,没想到丫下手真黑,纯他妈蔫坏!”
“不是吧老大,没打过他?”
胖头鱼吸了吸鼻子,咬着后槽牙恶狠狠从手指头缝里吐出几个字:“被丫给收拾了。”
脑子里快速闪过几轮念头之后,胖头鱼放下胳膊,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不是,丫跟那一年级的小孩崽子,什么关系啊……”
看到胖头鱼进了教室,周数缓缓收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戾气,双手插兜迈步走向楼梯。音乐课有单独的固定教室,并不在三层。他脚下迈着沉稳的步子,眼神一瞥,下意识看向一楼相泽燃所在的班级。
居高临下也只能从窗户上看到教室的部分情况,见相泽燃他们班里有同学在上课,这才稍稍放松了心情。
讲台旁的座位上,相泽燃浑身酸痛身上哪哪都觉得不舒服,屁股上也挨了几脚,导致他只能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不一会儿,田欣彤戳了戳他的后背,悄悄从桌子下面递给他一张纸条。
相泽燃勉强咧开嘴角笑了笑,那模样简直比哭还难看,嘴角牵动脸上的淤青,疼得他龇牙咧嘴,赶忙捂住了下巴。
“活该!看你下次还惹不惹事儿!”田欣彤小声嘟囔道。
“那是我惹事儿吗,我那不是帮助咱班同学吗。”相泽燃做起了口型,尽量不让老师听见。
田欣彤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完成着手工作业。不光学习成绩好,田欣彤的手也非常巧,美术老师就教了一遍,她就把折纸螺旋风车给做出来了,不光自己做完了,还捎带手给相泽燃做了一只。
相泽燃交上了手工作业,这才把田欣彤递过来的小纸条在桌子下面偷偷打开。上面没有署名,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相泽燃“呵”的笑出了声,转过头,看向了教室最后一排,正对着他笑的竹剑扬。
很快,纸条又重新交给了田欣彤,再沿着来时的规定路线重新回到了竹剑扬的手上。
竹剑扬怀着忐忑的心情慢慢展开,只见上面是歪歪斜斜的三个大字:“甭怕他!”
就在竹剑扬感动于相泽燃的热血相助时,作为当事人的相泽燃,此时冷静下来之后,肾上腺素慢慢下降,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一个问题:他的小哥,到底是不是那个周数。
相泽燃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讲台上给同学修改手工作业的老师,脑袋却扭向身后的田欣彤,轻轻“哎”了一声。
田欣彤头也不抬:“干嘛。”
“问你点事儿。”
“补习的事儿?刘佳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这边没问题啊……她帮你补……”
相泽燃皱皱眉,轻声打断她:“不是那事儿。跟你打听个人。”
“谁?”田欣彤警觉地抬起了头,“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见老师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快速低下了头摆弄着手中的折纸作业,过了许久之后,田欣彤听到相泽燃轻轻说了一个名字,瞬间眼睛一亮。
“周数?!三年七班的那个周数?!那你算是问对人了!你问吧,想知道他的什么事儿。”
相泽燃闻听此言,别扭的撇撇嘴角,“啧”了一声。想了想,不情不愿的问道:“那个,他是什么时候转来咱们学校的。”
“开春儿的时候吧,哎呀没多久,哎,就你生日之后?但是他特厉害,本来老师都说他能直接上四年级的,但是他父母想让他多学习一些咱们国家的风土人情和生活习惯,就插班到了三年级。”
“咱们国家?他不是……”
“他是中韩混血,哎你见到他就能明白,长得好看着呢,又洋气又冷酷,跟咱们学校的男生根本就不像一个画风的!我听说,刚来一礼拜就收到了好多情书呢,五六年级的学姐都盯上他了……”
相泽燃再次出声打断:“谁问你这个了。你们女生就是看见帅哥走不动道,才多大啊就写情书。”
田欣彤翻了个白眼,心里有些不乐意了。因为她早就想给周数写情书表白了,奈何觉得自己没戏,那周数平时看着太冷了,就连他们班里的女生他都不怎么搭理,索性就把他当做一个小偶像在心底里默默崇拜着。
相泽燃又问:“他家,哪的啊。”
田欣彤余光扫了扫讲台上的老师,趴下身子降低了语调:“你们村儿的啊,这你都不知道。你在村儿里没见过他?”
这下,相泽燃彻底郁闷了。
何止见过,还拉过扯过吃过饭,甚至都差点一起睡觉了。
“没见过。我平时多忙啊。”相泽燃嘴硬,闷闷地说道。
打听了一通之后,相泽燃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虽然能够感觉得到,小哥不像是一般的孩子,谁承想在学校里这么有名啊。再一想想自己,马上就期中考试了,要是完不成和田老师的赌约,考不到班级前三,就得卷铺盖卷滚蛋了。
天差地别啊……相泽燃心里哀嚎一声,怎么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还是个隐藏学霸啊……怪不得周数总说他是个笨蛋,原来,人家早就把他摸了个门儿清!
想到此处,相泽燃幽幽叹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瞪着两只大眼睛,陷入了沉思。
中午放学的时候,周数特意没有随着其他同学着急离开,而是在教室里擦着黑板等了一会儿。
果然,随着由远及近的“蹭蹭蹭”的脚步声,相泽燃双手扒住三年级七班的门框边,露出一张别别扭扭不情不愿的脸来。
“小哥!”相泽燃喊了一声,紧抿着嘴唇,毛簇簇的平眉下,睁着一双狗狗眼,眼尾无辜下垂。
周数没有回身,继续擦着黑板。他知道以相泽燃的性子,既然找来了,就一定会开口。现在,就是比谁更有耐心、更能沉得住气。
见周数没有反应,相泽燃气鼓鼓的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前排的座位上。刚一落座,碰到了身上的淤青,咧着嘴“嘶”的抽了口冷气。
周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了胳膊,转过身冷冷看向相泽燃。
四目相对之下,终究是急脾气的小狗败下阵来。
相泽燃抱怨似的问责着:“你怎么没说过咱俩是一个学校的啊……”
“你问过我吗?”
“那你也不告诉我你名字,就让我小哥、小哥的喊你。”
周数强忍着笑意,按压着嘴角,缓慢眨了眨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问过我吗?”
相泽燃瞬间炸了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冲冲走向讲台:“那你都没问过我,我还不是都告诉你了,我叫什么,住哪里,哪所学校,连我小名是什么你都知道,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
周数将黑板擦放在讲台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粉尘,低头看着空气中洋洋洒洒的细小颗粒,缓缓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成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相泽燃呆愣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周数嘴角逐渐旋起一抹笑意,舔舔下唇,这才停止了逗弄。他食指中指勾了勾,示意相泽燃过来。
“干嘛……”相泽燃噘着嘴巴,咋咋呼呼拉长了尾音,身体却诚实的动了起来。
听到周数耳朵里,仿佛是某种意义上的撒娇。
“过来,坐这。”
周数轻轻将手搭在相泽燃肩膀上,往下摁了摁。当相泽燃坐到座位上之后,他侧身从校服裤子里掏出了刚从医务室领来的棉签和双氧水。
“嘶!疼!”棉签刚刚接触到额头的伤口,相泽燃便咬紧下唇身体向后躲去。
周数预判到了一般,手掌轻轻拢在他的后脖颈上,控制着不让他乱动。
相泽燃哼了一声,不得已又把自己的脸往前凑了凑。
周数广额阔面,低垂着头颅仍旧难掩一股沉稳的贵气,几缕发丝缓缓散落下来,轻轻拂过那双冷漠深邃向太阳穴上扬着的狐狸眼。
相泽燃不经意间与他对视,看着看着便有些呆了。鼻息间,是那股独属于周数的牛奶中搅碎树叶的木质幽香,淡淡地,幽幽地,又如此剧烈地,逐渐包围了相泽燃的周遭。
相泽燃屏住呼吸,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耳边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轻笑,待他反应过来时,周数手掌张开,捏住了他的脸颊两侧,微微用力,命令道:“小睽,呼吸。”
一瞬间,夹杂着周数味道的新鲜空气猛然涌进口腔,一路途经喉咙直抵肺叶。
那声轻笑早就无从考证,当相泽燃再次看向周数时,他已经垂下眸子仔细将瓶盖拧紧,重新走上讲台擦起了黑板。
望着他颀长清癯的背影,相泽燃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耷拉下脑袋,闷闷的不肯出声。
“怎么哑巴了。”周数拿起粉笔,将下午的课程表抄写在黑板上。
“我跟个傻瓜似的……周数,你是不是在心里一直把我当傻瓜耍啊?”
手上的粉笔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写了下去:“你不是傻瓜,怎么会跟人在大操场上明目张胆的打起了架。”
“那不是你教我的吗,遇事不要害怕,干就完事儿了!我就是按照你说的这么做的啊。再说了,是那个死胖子先欺负的我们班同学,我才出手的,又不是我故意挑事儿……”
周数挑了挑眉,在他的话语里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起因,这才继续说道:“学校里不比外面,你就不怕老师收拾你?”
相泽燃瘪瘪嘴,委屈的说道:“老师收拾我收拾得还少吗……我早就习惯了。”
“如果你真的习惯了,就不会是这种表情。小睽,外面是外面,学校是学校。外面有外面的处事手段,但是在学校里,你的首要身份,是学生。你不乖,老师自然会收拾你。”
“我没不乖。”相泽燃梗梗着脖子,快速反驳着。
黑板上的板书终于写好了。周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
“你不是变乖了,你是不那么笨了。笨蛋,怎么就保护不好自己呢。”
相泽燃眨了眨眼睛,真切的看到了周数脸上的笑容,这才咧开嘴巴,双眼弯弯抿着嘴仰起头来,重新恢复了活力:“小哥,我跟你说,我们班田老师可讨厌了,总是针对我。还有我们那个竹竿,要不是我看到了他们欺负他,你猜怎么着,我估计那死胖子就把他的钱给劫走了。还有还有……”
相泽燃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这一上午过得太漫长了,他的心里都快憋闷坏了。
周数静静地听着,歪着头认真看着眉飞色舞的相泽燃,内心忽然变得平静而安详。窗外,是逐渐燥热的初夏清风,吹落几枚破败了的白色玉兰花瓣。开了一半的窗户,蓝色的窗帘随风摆动,排列整齐的桌椅两两挨在一起。
相泽燃单腿坐在课桌上,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自然摆动着。
周数斜睨一眼,那目光便像粘住了一般,顺着相泽燃的小腿,一路延伸直到他上薄下厚的细长嘴唇上。相泽燃笑起来时左脸脸侧有个弧形括号,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活泼。
周数手指交叠,有节奏的敲击在身体一侧,每一次的敲击便是他心脏跳动之时。
许久以后,相泽燃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话痨属性,讪讪的挠了挠头安静下来。
周数挑眉,笑了笑,问道:“可以回家了吗,小睽。”
“啊!对,好好好,回家回家。”
周数又说:“那,我们,一起回家。”
第32章 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了
“这个刘新成我一定要搞死他!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他在我身边一天,我就浑身不舒服,看见他就恶心!”
赵泽一把推开围观的众人,骂骂咧咧从陆一鸣所在的教室门前离开。
陈骁点头哈腰,朝着陆一鸣摆了摆手,赶紧追了上去。
看着几人气势汹汹离开的背影,陆一鸣一个头两个大,仰起脸紧闭着双眸无声叹了口气。
笑话看完,刘新成笑意盎然的随手拍着篮球走进了隔壁班的教室。
当陆一鸣收拾好情绪朝他看过来时,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无声对峙着。
跌跌撞撞下了楼梯,赵泽脚下不稳险些崴脚,身后的陈骁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赵泽迁怒,一下甩开了他的手:“滚!”
陈骁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四周,小声说道:“泽哥,你也得体谅体谅一鸣哥,他在学校里跟咱们不一样,人家好歹也是品学兼优的……”
赵泽冷笑一声,斜眼蹬向陈骁:“你还管他叫哥?呵,他装什么装啊,陆一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他清楚!他干不过刘新成,想拿我递投名状,笑话!惹急了我,我把他俩一块干!”
陈骁没有说话,一抬眼,看到了自己班门前站着的李晨,抬手摸了摸光头上新长出来的头发茬,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晨早已等候多时,眼瞅着马上就要中午放学了,他联系了一辆面包车,就在学校后门的墙边等着。
只要赵泽一句话,他就带着人直接杀到清榆村的小学校。
“哥,怎么才回来。一鸣哥怎么说。”
李晨想也不想,扬着个大嗓门,破锣嗓子似的朝着赵泽嚷嚷起来。
赵泽正愁没地方泄火,抬起脚照着他的膝盖弯就踹了上去。
李晨被踹了个踉跄,龇牙咧嘴看了一眼赵泽身后的陈骁,发现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吃瘪了?”
李晨转了转眼珠子,伸着脖子问向陈骁。
陈骁撇过头去,不愿意搭理他。
赵泽大拇指擦了擦嘴角上的血渍,低头看了一眼,手掌顺势握紧了拳头:“狗东西,下手还真狠!他要不是我表哥,我绝对让丫好看!”
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李晨,上下打量起来,阴恻恻问道:“车呢?”
“老地方,停着等你们呢。”
“牌子换了吗。”
李晨点点头,这都是老流程了,他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
在他的认知里,赵泽完完全全就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性格,对于赵泽的吩咐,这几个身边的人都尽量不敢掉以轻心。
赵泽阴沉着脸,慢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盘算下来之后,吩咐道:“校服扔车上。陈骁你留在班里,老师下午如果问起来,就说我们应该是起晚了。让隔壁班的鸭子带人跟我们去,省得一个班走太多人,回头麻烦。”
李晨点点头,对着隔壁班门口的几个男生喊道:“让你们班鸭子出来。”
他们口中的鸭子,就是那天和赵泽一起围攻周数的公鸭嗓。
很快,鸭子被同学喊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了班级。
几个人碰上头,各自交代好班里相熟的同学,如何应对老师的询问之后,快速下了楼往教学楼后面的墙边走去。
陆续翻出院墙,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熄着火等待多时。
竹剑扬的肺部跑得都快要炸开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下坡摆满了各种小摊位,卖吃的、卖玩儿的、卖文具、卖饮料的,应有尽有眼花缭乱。
许多学生刚从学校放学,三三两两便被这些小摊位吸引了目光,纷纷驻足,用自己的零花钱选购着喜欢的东西。
竹剑扬越过一群又一群的学生,并没有看到相泽燃的身影,索性往学校的方向跑去。正巧在校门口看到了同班同学,一问之下打听到了相泽燃还在学校里没有出来。
“糟糕!”竹剑扬想也不想向着自己年级的教室方向奔去。
还没等他跑到教学楼,就看到相泽燃和一个男生并排走出了前厅。
“相泽燃!”竹剑扬扬声喊了一句,朝着他们的方向挥了挥胳膊。
相泽燃一愣,闻声看去,发现居然是竹竿。对着周数小声说了句什么,走上前去。
“你不是早就放学了吗,怎么……”
还没等相泽燃说完,竹剑扬拉住相泽燃的胳膊就往前扥。相泽燃抽了抽手,没抽出来,这才回身看了看周数。
“别看了出事儿了!”竹剑扬神色慌张,沉声说道,“刘佳在下坡,被别的学校的高年级学生给堵住了!田欣彤也在!”
“什么?!”相泽燃脑袋“嗡”一声炸开了,“你把话说清楚,究竟怎么了。”
竹剑扬脚下一顿,瞪着一双眼睛语气也不禁提高了许多:“他们在下坡打听你呢!看样子像是二中的,好几个人!看到咱们学校的学生就问你在哪,刘佳也被他们给围起来了!”
闻听此言,周数沉下眸子仔细观察着相泽燃的表情。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应该就是赵泽他们。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他们就知道了相泽燃的名字,还专门在这样的时间段来学校门口堵人。
周数不知道相泽燃的打算,耐下心性来等着相泽燃的反应再做应对。
一听刘佳被对方给堵住了,相泽燃反手拽上竹剑扬的胳膊,厉声喝道:“在哪,你带路!”
“小睽,不要冲动。”周数眉眼上挑,看向一旁的竹剑扬,问道,“他们来了几个人。”
“四五个,听围观的同学说,应该都是二中初一的,为首的那个是赵泽。”竹剑扬也冷静了下来。
“手上,带着家伙事没。”周数又问。
竹剑扬偏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他们分别堵在了丁字路口的三个方向,就连去水泥钢管厂的那条小路旁边,都有人堵着。相泽燃下去,必然会被他们抓到。”
“你是回来给相泽燃报信儿的,还是打算跟他一块儿下去。”周数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相泽燃和竹剑扬同时一愣,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相泽燃抓着竹剑扬的那只手,随着周数的话语,渐渐落了下去。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不相干的人下水。说白了,赵泽他们找的是他,不是什么刘佳也不是什么别的人。
大不了被他们抓到就是揍一顿的事情。
想到此处,相泽燃眉眼弯弯,忽然朝着竹剑扬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该回家回家,竹竿,这的确不关你的事儿。还有小哥,你也直接回家。如果我妈要是去你家打听我,那你帮我……”
然而竹剑扬却一拧眉毛,不悦的说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被胖头鱼欺负的时候,你能挺身而出过来帮我,怎么的,你现在有事儿了,你觉得我会把你丢下然后回家吃饭?你也不想想,刘佳为什么会被他们扣下,那说明她把你当成朋友不想出卖你!怎么到我这里,你就开始劝我别管这事儿了?”
周数眸光一闪而过,笑了笑。相泽燃却表情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当他还想跟竹剑扬解释些什么时,周数的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摁了摁:“先去看看情况。我的建议是,不要冲动。”
相泽燃“呵呵”一笑,瞟了周数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道:“也不要害怕,对吧小哥。”
三人下定了决心,快速朝着校门口跑去。
放学后刘佳和田欣彤商量着想要去学校下坡买点文具,临近期中考试,加上两人计划着给相泽燃补习,就需要多购置一些用品。
夹杂在众多学生里,两人有说有笑的出了校门。
刚到小卖部的附近,刘佳眼尖,一眼瞥到了下坡学生里面有几个身高明显不是小学生的人。她拉住田欣彤,决定先观察一下。
谁知道看着看着,刘佳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每一个刚走到小卖部前面的学生,都会被拦住,同时询问着什么问题。不光是在这一个出口,学校下坡的丁字路口上,每一个路口都站着一个不像是本学校的人。
“坏了,欣彤,我估计他们是二中的那帮人!”刘佳小声附在田欣彤耳边说道,“你看,他们虽然没穿着校服,但是身高一看就不是咱们学校的。”
田欣彤紧张的捏住了刘佳的手指,担忧的问道:“他们找谁的,不会,是来堵相泽燃的吧?!”
“看这意思,像是。小睽应该还在学校里面,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往三年级的方向走了。”
“可是文哥的那个朋友刘新成,不是说了会帮相泽燃……”
刘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很快,她想到了主意:“你留在这里,我下去看看。听听他们会问我什么。如果是问关于相泽燃的事情,那你就回学校去找门卫保安!”
田欣彤快速想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刘佳刚走到小卖部前面,就被一个人给拦住了。
赵泽的小弟公鸭嗓拽住刘佳,问她班里有没有一个梳短寸的小男孩儿,叫相泽燃的,刘佳心里咯噔一下,垂着眸子快速摇了摇头,谎称没有。
“没有?”公鸭嗓上下打量着刘佳,挑眉继续问道,“你不是一年级的?你哪个班的。”
刘佳脑子快速旋转着,试图组织好语言搪塞过去,谁知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吼叫声:“她是相泽燃他们班的!我见过她!泽哥,他俩关系好着呢!”
刘佳缓缓抬起眼睛,循着声音看去。一个身材胖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男生抬手指着她,正朝着人群中央像是他们这帮人老大的一个男生邀功一般叫嚷着。
刘佳双眼一闭,心想今天怎么倒霉啊。这个男生,就是上午刚刚被相泽燃一顿胖揍的胖头鱼!
胖头鱼“嘿嘿”怪笑,跟随着赵泽一起走到刘佳身边,得意洋洋的说道:“没想到吧,又见面了。你说你不认识相泽燃?那上午的时候,是谁帮着他打架来着啊?”
刘佳强忍着恶心,恨不得此时抬起胳膊给他来一个大嘴巴子。她看了看胖头鱼旁边的那个男生,长得虎头圆脸,眼睛阴翳细长,不正眼看人。
刘佳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就仿佛被一条盘亘在巨石上,吐着猩红幸子的毒蛇伺机吞噬的猎物。看来,这下是躲不过去了。
随即扬了扬下巴,蹬向胖头鱼:“你们要找相泽燃?我刚才听错了,没听清!相泽燃早就放学回家了。”
赵泽歪头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朝着身边逐渐围过来的李晨和公鸭嗓挑了挑眉:“她说她没听清。”
众人哄然大笑起来,表情夸张地做着肢体动作吓唬着刘佳。
刘佳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身边全是比她高出一个头多的男生,双腿已经不受控制的抖动了起来。然而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虚和害怕,一旦知道她在说谎,他们今天势必会一直堵在校门口,那小睽他……
想到此处,刘佳涨红了脸,声音也下意识提高了许多:“你们围着我干嘛?!说了刚才没听……”
还没有等她说完,赵泽原本嬉笑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抬起胳膊抓住刘佳脑袋后面的马尾辫,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边。
刘佳吃痛,“啊”一声喊叫起来,眼泪也随之流出,双手彷佛溺水之人那般盲目地扑腾着,试图摆脱赵泽的控制。
赵泽将刘佳的马尾辫高高拉起,俯下身将自己的脸凑到了刘佳的耳朵旁边,阴恻恻说道:“我要相泽燃。在哪里。这下,你听清楚了吧。”
远处的田欣彤看到这一幕,紧张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她害怕自己因为太过担心刘佳,而失声叫喊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田欣彤脑子飞速旋转着。现在她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返回到学校里面,按照她和刘佳之前所说的计划,去把学校里面的保安找过来解决当前的局面。
然而这样的话,赵泽他们只会一哄而散,等到保安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对刘佳下手。又或者,跟着刘佳,找到刘佳的家里面去。并不能完全让刘佳安全。
那么,就只剩下另外一个选择了——让文哥把刘新成找来!
第33章 以坏治坏也是一种办法
田欣彤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她看了看下坡的小卖部方向,意外发现今天居然开着门!
眼睛快速转动,趁着赵泽那几个小兄弟的注意力都在刘佳身上,田欣彤慢慢弯下腰,从旁边熙攘的人群中偷偷穿过,试图接近小卖部。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赵泽旁边的胖头鱼余光扫到了田欣彤,他对这个女生同样也印象深刻!就是她搬出老师来吓唬人的!
田欣彤刚走进小卖部,掏出纸笔打算写张纸条交给小卖部里面的人,一抬头,发现老板竟然不是刘新成,而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精干中年男人。
“买什么。”中年男人坐在柜台里,手中摆弄着车钥匙,上面隐约看见“红旗”两个大字。
田欣彤颤颤巍巍将纸条交给他,不时往身后看去:“给刘新成。情况有变。”
然而纸条刚刚递上去,就听到了身后胖头鱼的喊叫声:“泽哥!那还有一个!”
田欣彤暗道一声不好,一把将纸条塞到了中年男人的手心里,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快速转过了身来,试图用身体挡住刚才递纸条的动作。
赵泽拽着刘佳的马尾辫,将她慢慢拖进了小卖部的门口,歪头看着田欣彤,森然笑道:“这小子,还怪有人缘的。”
“你放开她!”田欣彤尖声吼道,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她和你们之间的事情没关系!”
赵泽扭了扭脖子,手掌不住在后脖颈上揉搓着,扫了一眼手中被迫昂着脑袋的刘佳,又看了看柜台前的田欣彤,眼神里闪过一道寒光:“那看来,你跟那小子的关系更近,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之间有事情。”
说罢,拽着刘佳马尾辫的手一使劲儿,将刘佳推到了田欣彤身边。
又过了勾手指,朝着田欣彤微微笑道:“你,过来。别让我亲自动手。”
田欣彤一把抱住脚下踉跄的刘佳,将她护在身后,手掌温柔拍了拍刘佳的后背:“别怕。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
还不待刘佳反应过来,田欣彤已经走向了赵泽。
在距离赵泽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仰着小脸,倔强的瞪向赵泽:“这里还是学校的地盘!你不要太放肆赵泽!我知道你,你是二中初一八班的,你爸爸虽然是这个村的村支书,但是你只要在二中上一天学,你就还得归二中管!事情闹大了,学校也不会一味纵容你。”
赵泽“哎哟”怪叫一声,听着田欣彤一板一眼说的这些,赵泽瞬间觉得事情更有意思起来了。
这小妞儿看着虽然年纪小,但处理起事情来,竟然能想到最关键的地方。如果今天他真的在小学校门口把事情闹大,回到二中还真的不好处理。
想到这一层,赵泽搓了搓手掌,一脸玩味儿的看着田欣彤:“你比那个土妞儿有意思多了。你叫啥。”
田欣彤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要稳住赵泽,而并非激怒他。
只要拖到刘新成赶过来,那么她和刘佳,就不必再搅到这趟浑水里来。
谁知道她还没有想好说什么,赵泽身后的胖头鱼再次开口,指着田欣彤忙不迭说道:“她叫田欣彤,她爹是相泽燃班里的班主任!”
赵泽拧眉,不悦的看向胖头鱼。
公鸭嗓见状,快步走了过来,抬起胳膊一把搂在胖头鱼肩膀上,勒着他的脖子将他带出了小卖部。
赵泽掏了掏耳朵,手指一弹,再次看向田欣彤。
而此时,人群之外,文哥默默看了许久。
见暂时还没有打起来的可能性,当事人之一的相泽燃也并没有被赵泽抓住,索性按兵不动。
他看到刘佳发现了自己,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同时一歪头,眼神瞥了瞥小卖部柜台后面的那扇挂着帘子的小门。
刘佳暗暗咬紧嘴唇,快速垂下眼睛,又重新睁开。
她挪到田欣彤的身边,握住她凉得冰人的手,捏了捏,在田欣彤耳边小声说道:“后门。”
田欣彤听见有了退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去。
她挑了挑眉,忽然笑了起来,一张苹果脸娇俏可爱,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我听别人说的;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也是听别人说的。咱们两个扯平了。我跟她,都不想和你扯上关系,同时你要找的人也并不是我们,希望你能让开路,我们该回家了。”
赵泽皱了皱眉头,眼珠转动,忽然“呵”的笑出了声。
田欣彤看着虽然年纪小,莫名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赵泽能感觉到田欣彤其实也是害怕的,即便是在这种情绪下,她最先想到的仍旧是去安慰、保护她身边的那个高马尾姑娘,这让赵泽也不禁佩服她。
但她的这种优越感,却是赵泽最最讨厌的东西!
不光在田欣彤身上有,在那个该死的刘新成身上也有!
“害怕”明明是人类最最原始的情绪之一,他们这类人却能够将它最大程度的掩盖住,再用他们身上的其他优越条件去交易、去获取、去掠夺,试图站在瑟瑟发抖的其他人身上,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一切资源!
陆一鸣在学校里面一直是老师、同学口中能够和刘新成相提并论的优秀存在,但当刘新成真的出现时,陆一鸣便会瞬间失色许多。
是陆一鸣不够优秀吗?
赵泽暗搓搓的思考着,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是因为,陆一鸣不够有底气!
田欣彤也好,刘新成也罢,他们凭借的,无非就是比其他同龄人更高的社会地位!
赵泽长久浸淫于这种社会地位所带来的优越感,然而当他遇到比他更有优越感的人时,一种茫然无措的愤怒,便从心底里燃燃烧灼!
他恨不得一脚踩下去,死死碾碎他们身上那种同他一样的趾高气扬。
所以,他选择了再次出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等文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到小卖部里面,传来刘佳的一声尖叫。
田欣彤被赵泽死死勒住脖子,几乎是拖拽着拉出了小卖部。
文哥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穿着西装的精干中年男人,见对方仍旧置若不闻的低头玩着手里的汽车钥匙。叹了口气,推开围拢在一起看着热闹的学生们,横在了赵泽的面前。
中年男人这才放下了手里的钥匙,低着头,认真地解开了手腕上衬衫袖口的扣子。
文哥吹了声口哨,一扬下巴:“你丫没完了是吧?”
赵泽舔舔嘴唇,有些不耐烦的揉了揉头顶的发茬。李晨几人瞬间围了过来,恶狠狠盯着中间的文哥。
“姓文的,你还真以为小学校是你罩的?有他妈你什么事儿啊,你站出来充什么老大啊。”李晨厉声喝道,率先发难。
文哥身上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锁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双手插兜沉着眸子,冷冷看向赵泽:“玩儿这么大,想过怎么收场吗?”
赵泽彻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推开田欣彤,田欣彤跌坐在地上,刘佳赶紧跑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还未等两人走开,赵泽抬起右脚照着文哥的腹部就踹了出去。身边的几人也一哄而上,毫不留情的招呼着文哥。
大战一触即发。
公鸭嗓“嘿嘿”坏笑,转着拳头刚要锤向文哥时,后背忽然传来一阵风声,随着“砰”一声闷响,公鸭嗓的肩胛骨传来剧痛。
他的身体向前栽楞,直直扑向文哥。文哥抬起就是一脚,将他踹出了包围圈。等到他跌坐在地上时,这才抬头看到了暗算自己的人。
“泽哥!泽哥!是不是这小子?!”公鸭嗓一叠声喊着赵泽。
赵泽的注意力被公鸭嗓所吸引,刚看清人群外站着的相泽燃时,文哥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呼到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公鸭嗓旁边的胖头鱼也是后背一痛,惊声尖叫起来。
二中的几个男生这才注意到形势有所变化,齐齐看向公鸭嗓的身后。
此时,相泽燃喘着粗气终于在这个关键时间赶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根小臂长短的棍子。
这根棍子一头缠着厚厚的胶带,被相泽燃握在手里。那天去周数家的时候,周数亲自缠上放进相泽燃书包里的,选的也是带皮藤棍,长度刚好够相泽燃挥动。
他没想过会让相泽燃真的有用到的时候,但如果赵泽仍旧像块狗皮膏药似的,一直缠着相泽燃,那么这根棍子正好适合拿来给相泽燃防身用。既轻便又能够携带,不需要太多技巧,哪怕只稍稍动用手腕手指的力量,一棍子下去,也能瞬间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公鸭嗓和胖头鱼就是最好的例子。
两棍子下去,便将赵泽他们的战斗力折损了一半,相泽燃内心虽然惊讶于这根棍子的威力,但脸上并未有任何的窃喜之色。周数既然能够把它放在书包里,那就说明这个东西一定会有用。然而这也是因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起到了效果,仅仅只是先解决文哥的燃眉之急。
此时的相泽燃已经知道,一味的逃跑忍让并不能解决他与赵泽一伙儿人之间的纠缠。他将书包扔给身后的竹剑扬,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棍子。
“听说你找我。”相泽燃舌头在口腔内顶了顶腮,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怒火。
赵泽扫了一眼相泽燃手里的棍子,阴翳的细长眼睛寒光一闪。
面包车停在不远处的丁字路口路边,在车上,他们惯常用的那些家伙事儿全放在了后备箱里面。赵泽来的路上,盘算的是直接抓了相泽燃带进面包车里,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波折。
赵泽扭头看了一眼离丁字路口最近的李晨,扬了扬下巴。李晨心领神会,正要转身前去把家伙事儿取来,一扭头,周数和竹剑扬默默堵在了他的身后。
“想走?”竹剑扬看了一眼相泽燃的方向,暗自下定了决心,厉声喝道。
眼见着后路被切断,赵泽扭了扭脖子,手掌不住在后脖颈上揉搓着,朝着相泽燃挑了挑眉:“不是听说,就是找你来的。怎么着小子,不是那天晚上被我们追得屁滚尿流四处乱窜了?今天,你跟我走,这事儿就算完。你要是想把事情闹大,小爷我也陪着你,闹得越大越好!”
相泽燃叹了口气,冷冷看向赵泽:“你不就是想收拾我一顿吗,在哪不一样。你要真有种,就直接在这办了我!”
话音未落,相泽燃挥舞着短棍已经冲了出去!
几人边打边跑,原本混乱的在小卖部里打斗,变成了在学校下坡前的混斗。
学校前还有许多刚刚放学的同学,围在小卖部附近看着热闹。
田欣彤灵机一动,大喊一声:“别的学校的来这里欺负人啦。”
但许多胆小的同学置若罔闻,面面相觑之下,躲避着田欣彤的注视。
眼瞅着相泽燃已经靠近了赵泽,李晨想也不想扑了上去勒住了相泽燃的胳膊,周数眸色一沉,还未等他做出动作,离得更近的文哥,已经一个飞踹踹倒了李晨。
相泽燃眼瞅着赵泽退到了小卖部里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旁边堆叠着的高高的水泥管子上,朝着学校下坡仍在逗留的学生们振臂一呼:“今天你们冷眼旁观,那明天挨欺负的时候,没有人会来帮你们!”
底下的同学犹豫间,看到公鸭嗓连滚带爬的冲上了水泥管子,试图将相泽燃拽下去。
纷争中,陆陆续续有人加入了混战。
仗着人多,他们将外校的几个人围在一起,不让他们靠近相泽燃。
原本下午还和相泽燃竹竿起过冲突的隔壁班同学,也随之摒弃前嫌加入进来。胖头鱼怪叫一声试图阻止,被他同班的哥们儿拉了回去。
“你们到底向着谁啊?”
“向着谁?二中来咱们学校欺负人不是一天两天了,鱼哥,不趁着这个机会给那个赵泽收拾服帖了,那下回咱们也得给他交保护费!”
说话间,一群孩子在学校下坡闹翻了天。
第34章 桌上的事就是桌下的事
学校下坡的混乱场面自然也惊动了学校里面的保安,就在相泽燃挥舞着手中的藤棍,一路跑向路边高高摞起的水泥管子上且战且退之际,文哥和周数同时出手,已经解决掉了离得最近的公鸭嗓他们班的那几个小兄弟。
有几位小学校的同学虽然没有加入到乱战中去,也已经结着队一路小跑回到了校门口,将下面的情况告诉了学校里面的老师。几个保安走出校门准备去查看时,周政民正好从办公室里面出来。
“什么情况。”周政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细丝眼镜,看着几个学生满头大汗的窘迫模样,沉声问道。
“周,周老师,打人了,二中初一的孩子来我们学校打人了!”
周政民略一沉吟,当即决定跟随着学校里的保安一起下去查看情况。
相泽燃利用着水泥管子的高度差,死死守住爬上来的隘口,但凡有赵泽他们的人接近自己,出手就是一藤棍。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公鸭嗓借着其他人的掩护,抬手就向相泽燃的小腿抓去。相泽燃猛然后退,险些跌下了水泥管子。
眼瞅着赵泽他们的人已经爬了上来,相泽燃索性朝着旁边的水泥管道跳去,宛如泥鳅一般钻进了中空的管道,狡猾的躲避着赵泽他们的攻击,又从另一头钻了出来,重新站到了最高处。
如此炮制一两个来回,李晨叫苦连连,脑袋上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下闷棍。
相泽燃一棍在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再利用地形差瓮中捉鳖、关门打狗,打得他们是哀嚎连连。
眼瞅着,下坡就剩下赵泽一个人是站着的了,文哥和周数默默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向赵泽。
然而赵泽又岂是能吃得下闷亏的性格,见今天带来的几个小兄弟纷纷被撂倒,赵泽阴翳的咬了咬牙,快速冲到了小卖部前面,拽住离他最近的刘佳的马尾辫,一脸凶狠的走出了小卖部。
眼看着赵泽控制住了场面,李晨等人纷纷歪歪斜斜走到赵泽旁边,相泽燃强忍着怒意,跳下水泥管子,默默站到了赵泽的对面。
两伙人之间,暗自对峙着。周围,仍旧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们。
“你小子,几天不见,变得有种了啊。”赵泽恶狠狠说道,眼睛死死瞪着相泽燃,“但是你以为,光靠胆子就能解决这件事情吗?小子,我们要用的是这里——”
赵泽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神色鄙夷的继续说道:“能跑能打又有什么用呢,你今天,如果不跟我走,那我就把这个妞儿带走。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想象。”
“你放开她!”相泽燃沉声吼道。
赵泽忽然笑了笑,细长眉眼宛如毒蛇一般吐着信子:“小子,你说了一句废话。”
相泽燃刚要冲上前去,文哥伸出胳膊挡了挡。两人交换了视线,相泽燃明白,文哥是在等着刘新成的到来。
然而看着赵泽手上被高高拽起、一脸痛苦的刘佳,相泽燃缓缓摇了摇头。
他等不了了!
此时,周数的视线却落在了小卖部柜台里,那个穿着西装,一脸精干的中年男人身上。
如果按照之前相泽燃对他的描述,这家小卖部平常日子里,是不开门的。而开门的那一次,相泽燃的描述是,那个叫做刘新成的人,简直就是这家小卖部的老板一般,东西随意自取,甚至任意安排开门锁门的时间。
那么这个中年男人,很显然就是替刘新成挂羊头卖狗肉的台面上的老板。
既然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今天,刘新成很可能不会亲自出面,只是让这个中年男人留心观察事态发展。文哥一直按兵不动等着刘新成,显然就没有一点意义了。
况且,小学校门口学生涌动,人多口杂,要是真发生什么流血事件,后续肯定不好处理。想到此处,周数默默贴近相泽燃的身体,垂下头附在相泽燃耳边,轻声说道:“换地方。这里太扎眼不能再久待了。”
相泽燃灵台清明,一瞬间仿佛如同醍醐灌顶般清醒冷静了下来!
他微微点了点头之后,思索片刻,抬头重新对上赵泽的目光,冷冷说道:“那就说一句不是废话的!你放开她俩,我跟你走。”
众人闻言皆是心里一惊!田欣彤紧张的捏住了校服下摆,双眼通红,委屈的看向文哥。
刘佳猛然挣扎,试图脱离赵泽的控制。赵泽虎口微张,一把钳制住刘佳的脖颈。
看到这一幕,赵泽身边的兄弟哄然大笑起来,对着相泽燃和刘佳指指点点。
文哥看向小卖部里面的中年男子,紧紧皱起了眉头。见对方已经重新坐回了柜台里面,文哥叹了口气,紧紧攥住了拳头。刘新成究竟是怎么想的,两人之间还没有沟通过,文哥不确定这件事情究竟要管到什么程度。然而田欣彤就像他的妹子似的,他肯定不会看着田欣彤和刘佳出事儿!
赵泽歪着头,将脸缓缓靠近刘佳,在刘佳苹果般饱满的小脸上,蹭了蹭。之后,得意洋洋地看向相泽燃:“英雄救美的戏码,真他妈恶心。相泽燃,你就是个土、猴、子!我想怎么捏死你就怎么捏死你。”
说完,眼神示意几人让出一条路来。在经过相泽燃身边时,将刘佳甩了过去。还未等相泽燃接住刘佳,李晨和公鸭嗓已经从后面扭住了他的胳膊,押解似的,跟随着赵泽缓缓走到下坡的丁字路口处,陆续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面包车里。
文哥刚要追上前去,周数忽然拦住了他,文哥一愣,眼神锐利扫过周数,上下打量了几眼:“你不是相泽燃朋友?”
即便是在如此杂乱的情况下,周数给人的感觉始终是淡淡地置身于事外。此时面对文哥的诘问,周数挑了挑眉,眼神深邃沉稳,有一种清冷的距离感:“桌面上的事情就是桌子下面的事情,你叫文哥?别急,我们现在要先处理好眼前的情况。”
文哥疑惑的随着周数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长长的陡坡上面,一群人正快速赶来。
当周政民和几个学校里面的保安赶到小卖部前时,只看到了已经四散离去的学生。刘佳抱着相泽燃的书包,呜咽大哭,田欣彤一边安慰她一边用眼神焦急寻找着文哥的位置。
看到周政民的身影,周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脸上的表情缓了缓,上前询问道:“报警了吗?”
周政民郑重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单单依靠学校的能力很难妥善处理,这不光是牵扯到一个村子、两所学校,更是今天所有学生以及他们背后的家长,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那之后,同样的情况还会再次发生。
周数紧抿双唇,轻声和周政民耳语道:“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和小睽的父母提前说一声。”
“小睽呢?”周政民此时环顾四周却并未看到相泽燃,不禁有些担忧的问道。
“被他们带走了。”周数如实相告。
“你不担心?”周政民将刘佳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浮土,一边安慰着一边看向周数。
他的这句话,无疑是问出了在场其他人内心的疑惑。
文哥紧锁眉头,同样疑惑地看向周数。
此时竹剑扬悄悄走了过来,朝着周数扬了扬下巴,二人交换了眼神之后,竹剑扬缓缓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是几根短粗短粗的钉子!
“扎了几根。”周数问道。
竹剑扬将地上相泽燃的书包捡起,背在自己背上,从容说道:“按照你说的办法,把钉子先钉在了木板上,我前后各放了两块木板,为了不惹人注意,其他钉子散在轮胎前,至少能够保证有两个轮胎会漏气。”
周数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不露声色快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清榆村的地图。带着相泽燃和那几个小兄弟,赵泽势必不会选择回家;他们来的时候既然是选择了开车,那么二中距离这里,也不会是那么近,开着爆了胎的车,最好的选择便还是在这个村子里。
想到此处,周数淡漠的看向文哥,缓缓开口:“周围200米的范围里,赵泽他们有没有什么据点。”
文哥险些跟不上周数的思维,竹剑扬补充道:“车胎爆了的话,他们开不远的。一定还会在村子里逗留。”
文哥点点头,略一沉思,很快说道:“有两个。村委会大院里面的篮球场,还有一个更近的水泥管厂,之前他们常去那里面探险。”
周数微微勾起唇角,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无畏,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也不敢去村委会。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兵分两路,文哥你带着刘佳她们去离这里最近的修车铺。”他指了指身边的竹剑扬,继续说道,“你跟我走,去水泥管厂。半小时之后,如果没有见到相泽燃他们,你们其中一人回到这里集合。”
周政民在一旁观察着周数,见他将该想到的地方全部妥帖安排下去,索性不再插手其中,和学校里面的保安专心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直到此时,文哥才终于忍不住,朝着小卖部里的中年男人低声吼道:“还打算看热闹吗,徐哥。开车送我们过去!”
此时,那个被叫做“徐哥”的中年男人这才站起身来,晃了晃手中的红旗车钥匙,面无表情说道:“我送你去修车铺。”
周数目光冷冽,眉眼上吊显露出攻击性,歪了歪头,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看来,这个徐哥只是被刘新成吩咐着重保护文哥一个人而已。相泽燃是否安全,显然刘新成并不在意。
竹剑扬瞥到小卖部后院随意停着一辆扎眼的蓝色捷安特,对着徐哥问道:“借我们用一下。”
还不等徐哥发话,文哥已经点点头随意说道:“骑去吧。”随后又特意看了眼周数,说道,“一切小心。”
几人兵分两路,各自朝着目标地点前进而去。竹剑扬将自行车骑了出来,周数摁住他的肩膀,长腿一翻,快步踩了上去。
就在此时,面包车的黑车司机暗啐一口,将车停了下来,突然说了句爆胎了。
“操!”
赵泽坐在副驾驶上,歪头从车窗探出,看了眼后视镜发现并没有人追过来。环顾四周,手腕一抖,示意其他人下车。
李晨和公鸭嗓在水泥管上与相泽燃大战三百回合,早就忍不住想教训相泽燃了。见赵泽忽然让他们下车,坏笑着将相泽燃推搡出车门。
“下去!你丫还狂不狂了,嗯?”李晨一脚踹在相泽燃的后腰上。
赵泽斜睨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相泽燃,语气不善的说道:“找个清净的地方再动手。”
李晨一把将相泽燃拉了起来,朝着四周看了看,扬起下巴示意:“那还老地方吧,水泥管厂,离咱们最近。”
赵泽点头同意。从挎包里掏出几张纸币,顺着车窗扔到了副驾座椅上,率先走向水泥管厂的方向。
一直默不作声的相泽燃,此时偷偷将裤兜里面的棉签攥在手里,每走几步便悄然扔下几根。那是中午的时候周数特地从医务室取来给他擦拭伤口的,相泽燃知道周数如果看到,一定能够明白这是自己留下来的记号。
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周数,究竟会不会前来找他。
几人缓慢穿过逼仄蜿蜒的小胡同,很快来到了水泥管厂的院墙外面。水泥管厂正门朝着村子的北面,常年有保安在门口巡逻,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没有可能从正门混进去。
然而李晨的爷爷就是这个水泥管厂开吊车机的司机之一,小时候李晨放假,被他爷爷带着来过几次厂子,大概知道里面的结构布局。后来很多次赵泽觉得村里没意思,李晨便经常带着他们翻墙进来猎奇,一来二去,熟门熟路之后,这个厂子变成了他们小团体的根据地之一。
李晨一仰脖子,厉声喝道:“上去!”
相泽燃转身要跑,被旁边的公鸭嗓一把薅住了脖领子。两人连推带拱,顺着破败的院墙,将相泽燃扔进了水泥管厂里。
第35章 兵分两路,见机行事
这还是刘佳第一次坐上小汽车。
看着低调内敛的汽车内饰,整个中午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刚把后背陷进座椅内,刘佳脑子里立刻警铃大作,想起了被赵泽一伙人带走的相泽燃,随即责怪起自己的松懈。
文哥坐在副驾驶上,胳膊伸出窗外随意放在车框上,双眼快速查看着道路两旁的情况,以便在第一时间找到赵泽他们的那辆旧面包车。
田欣彤低着头,手指搅动着校服下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起今天的一系列遭遇,刘佳眼底藏着泪水,强忍住没有流下来。
见后面的两个女孩子一直沉默不语,文哥自顾自打开话匣子,企图分散她们的注意力:“别太内疚刘佳,相泽燃不会有事的。”
听到文哥这么说,田欣彤也下意识安慰起了刘佳。她轻轻挽住刘佳的胳膊,身体朝着她的位置靠了靠:“是啊,相泽燃鬼精鬼精的,主意巨多,他不会有事儿的。”
谁知道刘佳撇过头去,看向了车窗外,垂着眸子轻声说道:“我为什么要内疚呢文哥。今天无论是谁被赵泽抓住,相泽燃都不会置之不理的。只不过恰好,他抓住的人是我。”
文哥内心一怔,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了看刘佳。他没想到刘佳居然是这样的反应,他们几个小孩儿,不是很亲近的玩伴儿吗?
“文哥你不用看我。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啊,简直就是个热心肠的笨蛋……我只是觉得,我太拖你们后腿了。”
闻听此言,田欣彤原本就红彤彤的眼角,此时再次涌上眼泪。同样都是女生,她当然能够理解刘佳的感受。就像当时,那几个男孩子将她围在中央时,若身后没有刘佳需要她去保护,想必田欣彤早就被那种阵仗吓得惊慌失措了吧……
田欣彤看着满腹心事的刘佳,见她轻轻挽起自己的马尾辫,歪着头仔细端详着。
“刘佳,那个赵泽就是个大坏蛋!你不要钻牛角尖知道吗。”
刘佳摇了摇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
细若蚊声的喘息声很快从手指间传来。田欣彤抽搭着,嘟着嘴巴一脸忧伤看向了文哥。
文哥知道她想说些什么,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徐哥,垂下眼睑细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黑色的红旗轿车一路从清榆村的南头驶向北边的村口,坐在前面的两个人在路边都没有看到那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
文哥心里一沉,估算着爆了胎的汽车根本跑不了这么远。看来他们的这条路线是寻不到相泽燃了,那么就只能祈祷周数和竹剑扬他们去的水泥管厂里,能有什么好消息吧。
想到此处,文哥冷冷开口,朝着徐哥说道:“去二中门口,等刘新成放学。”
徐哥虎掌随意拂过自己的头顶,揉了揉寸头上的头发茬:“这个点儿他不在学校。”
作为刘家指定给刘新成的专人司机,徐哥自然清楚刘新成平日里的活动路线及时间。现在早就过了放学的点儿,他们过去,势必会扑空。
文哥一拳锤在车门上,有些烦躁的说道:“带我去找他!”
徐哥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座椅上的两个女生,见两人听到文哥的话后满脸慌乱,大拇哥一指,问道:“她俩怎么处理。”
——处、处理?!
田欣彤瞪大了眼睛,不满的翻了个白眼。
文哥摸了摸后脖颈,叹了口气:“带上。大橙子那边,我去解释。”
徐哥这才点了点头,脚下轻点油门,黑色红旗瞬间提上了速度,风驰电掣驶出了清榆村。
竹剑扬快速蹬着自行车,后背低低拱起,埋头前进着。他们走的并不是大路,在小学校下坡的丁字路口与文哥他们分开之后,朝着右边逐渐逼仄的小路拐了进去。
这条路虽然窄,但平时也有汽车进出,是离水泥管厂最近的一条主路。
刚骑了四五分钟,周数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减缓速度。竹剑扬捏了一把刹车,伸出右脚踩到地面上还没有完全停稳,周数已经稳健的跳了下去,一伸胳膊将他的脑袋压低。
“嘘,看到了吗,”周数使了个眼色,示意竹剑扬看向不远处的右侧路边,那里,停着一辆车,“是那辆吗。”
竹剑扬有些近视,眯了眯眼睛仔细辨认,在看到面包车的车牌照尾号时,快速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们那辆车!”
“很好。咱们把自行车先藏在附近。慢慢摸过去。”
竹剑扬小心翼翼将那辆蓝色捷安特藏进了几棵树的后面,和周数沿着墙边,猫着腰一点一点接近了白色面包车。
车的四个车门大敞着,并没有关上。司机模样的男人一脸烦躁的打着电话,听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判断,应该是在找人帮忙拖车去修理厂维修。
两人尽量找着适合的掩体,来遮挡住身体。就在竹剑扬已经穿过杂草堆,接近面包车附近时,周数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乱糟糟的土路上,赫然出现了几只医用棉签。
周数悬着许久的心,在看到那几只棉签时,终究是放了下来。缓缓勾起嘴角,旋出一抹笑意,周数心中暗想,这个笨蛋……看来,也有聪明的时候……
随即,冷下眸子,示意竹剑扬相泽燃就在附近。两人心照不宣对视着,快速穿过了面包车的附近。
不一会儿,竹剑扬停了下来,仰头看着破败的院墙:“数哥,咱们得翻墙进去。我去找几块石头垫脚。”
周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交叉在一起,沉声说道:“踩着上去。”
竹剑扬面露难色,但看到周数表情认真严肃,一想到此时的相泽燃可能正在遭受赵泽等人的毒打,瞬间不再推搪。
周数单腿下蹲,胳膊用力撑在身前,竹剑扬脚尖一点,踩在周数的手掌上,周数腰马合一,往上一推,竹剑扬便已经站到了院墙上。
左右环顾了一下院内的情况,在确定周围没有工人保安的后,朝着周数点了点头。
周数下蹲蓄力,一把拽在竹剑扬的小腿脚踝上,另一只手攀住院墙的边缘,随即也站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水泥管厂的院墙内,俯身前行寻找着赵泽等人的身影。
相国富难得休假在家,正站在院子里的厨房做着饭菜。
平日里他很少有时间能够下厨,基本上都是妻子陈舒蓝来准备一日三餐。今天没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加之在乡下老宅两夫妻对于分家一事意见有些分歧,闹出了不欢而散的场面。相国富嘴上虽然没有跟妻子正式道歉,但回来后暗地里一直在思考如何能够将陈舒蓝哄高兴。
所以今天中午,他做得基本上都是陈舒蓝喜欢吃的菜。
锅里炖着粉条熬白菜,又特意买了些猪肉切了放进去。锅盖间四溢着香气,陈舒蓝坐在小睽的房间里看书,隔着一道门仍旧闻到了香味儿。
她知道相国富在刻意讨好她。这是夫妻多年相处之下产生的默契,这种默契并不需要明说或者摆到台面上,以陈舒蓝对丈夫的了解,她早就察觉到了相国富的迎合。
然而,分家这件事情关系到小睽今后的生活水平,她并不想轻易让步。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是因为有感情,有些事情是必须要明说,是因为会伤害感情。
所以哪怕相国富将小院里弄得饭香四溢,陈舒蓝仍旧躲在儿子的小房间里,不为所动。
不一会儿,厨房里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相国富夸张地喊了一句:“哎呀,媳妇儿,没酱油了。”
陈舒蓝没动,低头继续看着书。
又过了一会儿,相国富猫腰钻进屋里,揉搓着厚实的手掌,一脸憨笑的看着陈舒蓝:“媳妇儿,没酱油了。帮我去门口买点?”
“自己去。”陈舒蓝冷下脸来。
“媳妇儿,我这锅里炖着肉呢,是你爱吃的熬白菜。走不开啊,你去买,顺便帮我买瓶酒,咱俩中午喝点,行不?”
台阶已然给足,眼瞅着闹钟上的时间又快到小睽回家的点儿了,陈舒蓝不想跟他吵架,这才抿了抿唇,站起身来。
拐了几个弯儿,很快就走到了服装厂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门前。
台阶上,陈婶儿正摇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和周围人聊着天儿。
见到出来的人是陈舒蓝,陈婶儿赶紧招呼了一声,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扇子:“这不是巧了吗,我们这正说着你呢,你就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陈舒蓝抿嘴笑盈盈的走了过去,眼睛弯弯月牙似的笑眼儿,唇边一颗小痣像颂赞美人诗句里的逗号。
陈婶儿立刻从身后掏出一张马扎来,递给陈舒蓝:“我还说你今天都没出门儿,也该来买菜了。”
“哎呀,小睽他爸今天买完菜了,正在家里做着呢。酱油用完了,就让我出来买一瓶。”
“你看看,我就说舒蓝妹子是有福气的人吧,你们看看人家这老公,又挣钱是又做家务的,多幸福啊。”
陈舒蓝讪讪一笑,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一抬眼,看了看陈婶儿身边的人都有哪些,发现台阶下面,缓缓走来了一个女人。
人还没有走到,众人便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馨甜香气。
陈舒蓝歪头看去,一个曼丽优雅的女人穿着及膝长裙,笑意盈盈看向了她。
波浪般的长发随意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娇俏的耳朵和纤长白皙的脖颈,一串白纱花瓣碎钻耳饰随着影子的动作轻轻晃动。丰腴的身体像水蜜桃一般炸裂多汁。
陈舒蓝张了张嘴,只觉得眼前惊艳无比。虽然那天晚上在月光下匆匆见过这个女人一面,当时对于她的气质已经很欣赏了,谁知道在太阳底下再次见面,会更加明艳动人。
女人观察女人,眼光向来是比男人还要入木三分的。当一个女人,能被另一个女人在心底里由衷的认可容貌,那足以说明她的出众。
况且,除了外貌之外,那双向上吊扬的浓墨眉眼中微微荡漾的如水清澈,又给人一种清冷出尘的反差感。像火焰般浓烈,又好似山泉般纯粹。
陈舒蓝缓缓站起身来,丰腴的手臂轻轻招了招,递上了爽朗的笑容。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还在想,应该去你家拜见一下”陈舒蓝轻轻挽住女人的胳膊,将她拉上了台阶。
刘绮莞尔一笑,温柔说道:“您太客气了。是我家周数给小睽添麻烦了。那天太晚了,咱们两个都没来得及说上话,我瞧着小睽那孩子乖巧懂事,打心眼儿里喜欢他。周数刚刚回国,能交到这样的小朋友,真是幸运。”
几句话说下来,顿时点燃了周围的左邻右舍的氛围。
陈婶儿是看着相泽燃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刘绮是在客套。难得有孩子的家长主动夸奖相泽燃,大家自然来了兴致。
“嗨,我家那个皮猴子啊,头疼得很。我倒瞧着周数性格要更沉稳一些,应该让小睽多跟他这个小哥哥学习学习。”
两人互相调侃着家里的孩子,一时间仿佛难得找到了知音。要不是陈婶儿提醒,陈舒蓝险些忘了自己出门是来买东西的,手掌拍了拍额头,快步走进了店里。
刘绮也是出来买些日用品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卖部,陈婶儿从小马扎上起身,准备进去招待她们。
谁知道三人还没进去,就看到不远处,二刘儿歪斜着身体,怀里抱着刘浩,一脸阴沉走了过来。
陈舒蓝一愣,看了一眼刘绮,又看了看二刘儿,表情快速变化着,重新在脸上堆起笑容:“怎么没在店里啊,难得看你这么清闲。”
二刘儿瞥了一眼刘绮,抿了抿嘴:“小睽放学回来了吗?我家那个疯丫头,到现在还没个人影!我以为她跟小睽在一块儿呢。”
话音刚落,陈舒蓝和刘绮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两家的孩子,也没有回来。
第36章 最好的时机是蛇打七寸
二刘儿看着陈舒蓝和刘绮脸上的表情,快速变了脸色,厉声问道:“什么,他俩也没有回来?!”
陈舒蓝知道绝对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三个小学校的孩子都没有回来,要么就是结伴去玩儿忘记了时间,要么就是——闯祸去了……
陈舒蓝一拍大腿,焦急的奔下台阶,就要朝着学校方向跑去。刘绮冷静思考一番,拉住了陈舒蓝的手腕:“蓝姐,我家那口子就在学校里面当老师,他也还没有回来。按照平时,他如果有事情会提前打招呼告诉我的,周数也不是一声不吭的性格,我猜想,他们几个,应该是在一起,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你不要着急。”
陈舒蓝顿了顿脚步,忧心忡忡看着刘绮。她说的不无道理,然而这里面有一个最大的变数……
二刘儿冷哼一声,抱着刘浩的手臂颠了颠,换了另外一边:“你们家的肯定是没啥大事儿,但问题是,小睽可就说不准了……”
还没等二刘儿说完,陈舒蓝面色不快沉下了脸。
上一次当着两家人的面,陈舒蓝将刘佳收做了干女儿,虽说明面上小刘儿两口子没有说什么,但实际上,二刘儿已经暗搓搓记恨上了陈舒蓝。
平日里两个女人亲亲热热,一方面是看在两个老爷们儿的面子上;另一方面,则是二刘儿吃准了相家一家,做着把刘佳塞给相泽燃当娃娃亲的打算。
既然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了可能性,二刘儿如今,大不如从前那般对陈舒蓝客客气气。
刘绮始终是对着陈舒蓝在说话,闻听此言这才转过头去,缓缓抬起一双向上吊扬的浓墨眉眼,语气颇为冷淡的说道:“虽然接触不多,但我看小睽那孩子做起事情来也是知道轻重缓解的,并不是一个胡闹的性子。你要实在担心,我们不妨往那边走走,左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
陈舒蓝缓了缓凝重的神色,顺着刘绮的目光,同时看向了二刘儿。
二刘儿面上一哂,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恰巧怀里的刘浩哭闹起来,嚷嚷着饿了,二刘儿轻轻拍了拍刘浩的后背,柔声哄着。
直到刘浩安静下来,二刘儿这才接口道:“有小睽跟着刘佳,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们帮我留意一下,如果看到她了,让她赶紧回家。”
说完扭着腰身离开了服装厂家属院的门前。
陈婶儿拿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面,全程就在旁边听着。当她看到这一幕时,朝着二刘儿的后背侧身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东西!就这还是当妈的呢?!”
陈舒蓝叹了口气,抬头时,看到刘绮双眼澄澈的看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朝着学校走去,还未走出多远,就看到路口拐角处,走来了周政民。此时周政民的额角隐隐渗出汗水,他顾不得擦拭维持住自己的绅士风度,只想着埋头走路尽快通知这几个孩子的家长。
“???what's happening?You seem a bit off today.”
周政民英眉紧皱被银色细丝眼镜遮住了大半,抬头看见刘绮旁边的陈舒蓝时,抿了抿厚唇,将事情大概告诉给了陈舒蓝。
“什么时候的事情?那,小睽现在在哪里?”刘绮在旁边听到了经过,问出了关键问题。
陈舒蓝此时慌乱至极,紧紧抓住了周政民的两只胳膊,仿佛溺水之人握紧的那根救命稻草:“警察那边怎么说?他们去找小睽了吗?”
周政民叹了口气:“他们已经沿着学校附近开始寻找了,另外,也在抓紧联系那个叫赵泽的孩子的家长。我回来是先告诉你们一声,然后赶回派出所里面等着他们的消息。”
刘绮快速追问:“那我们……要不要也在村子里面找找。我记得村委会那里有广播喇叭,可以在村子里面喊一喊他们。我去村委会,你们去派出所和学校那边……”
还未说完,陈舒蓝已经先一步朝着学校附近奔去。周政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对着妻子点了点头,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刘绮目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并没有选择跟随陈舒蓝和周政民同一个方向。在去村委会的路上,那种久久无法平静的心绪让她心慌,她强忍着告诉自己镇静,选择相信周数。
不超过十五分钟,徐哥稳稳将红旗轿车开进了拥军路旁的某部队家属院大门。在一番登记问询之后,几人终于进到了里面。
对比后排座位上田欣彤和刘佳的新奇,文哥反而面色凝重,闭口不言。这并不是刘新成的家,而是刘新成爷爷的家。因为离二中比较近方便刘新成上下学,不放假的时候,刘新成会和爷爷奶奶住在这里。
文哥和刘新成当了这么多年的发小兄弟,也仅仅逢年过节来看望过刘新成爷爷几次。这个地方,文哥不愿意提起,因为他小的时候,也住在这里。和刘新成爷爷家,就隔了两栋楼的距离。
见文哥情绪有些消沉,徐哥不无调侃的说道:“是你说让我带你过来的。”
文哥冷哼一声:“你可没说刘新成最近住在这。”
徐哥笑了笑,拍了拍文哥的肩膀,意有所指的说道:“都过去的事儿了,你还那么介意干什么。”
文哥斜睨他一眼:“在我这,就过不去!”
徐哥见他犯了轴劲儿,索性不再说些什么。当黑色轿车在一处楼房前停下后,徐哥示意他们可以下车了。
“你们在下面等我。”说完,徐哥快步进了楼门口。
不一会儿的功夫,刘新成穿着干干净净的二中校服,双手插兜,摇摇晃晃下了楼。徐哥跟在他的身后。
文哥刚要走上前去,却忽然停下了。
当他们穿过昏暗的楼道走出楼门口时,文哥眨了眨眼睛,反复确认了几遍。在徐哥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文哥看清楚那人的样貌之后,脸色瞬间变了变。
这座水泥管厂在清榆村占地面积非常大,东面的两大块地皮除了小学校之外,便是这个破败的水泥管厂。
相泽燃小的时候曾经和父母路过过,看到许多大车从歪斜的两扇铁架子大门里进进出出。而水泥管厂的大门门口隐藏在路边枝繁叶茂的大树中,唯有半条土路连接着通往村里村外的主路。
水泥管厂的低矮砖墙外围,画满了小广告。每次从这条道上出村,都能看到一个大大的“砼”字,用白油漆刷在了矮墙的最高处。
当时相泽燃还问过父母,这个字念什么,相国富和陈舒蓝也不认识,还是乡下的爷爷后来告诉他,那个字念“tong”,是混凝土的简称,用来做水泥管的。
这一幕让相泽燃印象十分深刻,同时这个字,也因此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然而此时,这座水泥钢管厂里,由近及远能看到墙上写着许多“砼”字。白色的油漆常年经受风吹日晒,早就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水泥管厂内大概分出了三个区域,其中两个区域都能看到操作车和码放得整整齐齐、几层楼那么高的水泥管子。另一个区域,似乎是放废弃材料的,几座高低不平的土堆紧紧靠在一起,上面长满了半人多高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土堆下,不合格的水泥管子残缺随意的扔在下面。有些,已经逐渐被泥土埋住了底部。
李晨带着赵泽他们,走的就是这几座小土堆外面的院墙。
相泽燃被李晨和公鸭嗓推上了墙头,还没等他站稳,便跌落进了院墙。还好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并没有受伤。
紧接着,几声闷响。赵泽等人相继爬上墙头,跳了进来。
相泽燃刚想爬起来逃走,便被最先落下来的李晨一把拽住了校服领子。
几人押着相泽燃,穿过一大片疯长的野草,慢慢,朝着水泥管厂的中心处移动。
此时正是工人们放午饭的时间,厂子里面目之所及几乎看不到什么工人。
李晨得意洋洋地看向赵泽,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不再猫着腰前进。
“怎么样,泽哥,我没说错吧。这个点儿就是清净,都没什么人在厂子里。”
赵泽站在整个水泥管厂的最高点,俯视着整个厂子的地皮,更远些,甚至能够隐约看到村子中间的村委会二层小楼。
朝着几个小兄弟扬了扬下巴,公鸭嗓立刻便将人群中间的相泽燃扭着胳膊带上上去。
相泽燃手中握着的医用棉签,所剩无几。他像那是握着周数专门给他准备的短藤棍一般,死死握住那几根棉签。
赵泽看着梗梗着脖子,无声反抗的相泽燃,冷笑一声,上去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相泽燃的后脑勺上。
相泽燃耳边嗡嗡作响,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缓缓蹲了下去。
“小逼崽子,不是之前挺能咋呼的吗,怎么的,哑火了?怂了?”
相泽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赵泽的声音传过来时彷佛都出现了重叠,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就在赵泽意犹未尽还要出手时,周数和竹剑扬悄然摸进了水泥管厂,在远处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我靠,丫疯了吧?!站那么高他不迷糊啊?”竹剑扬小声嘟囔着,根本理解不了赵泽的脑回路。
周数瞧见了单腿下蹲、面露痛苦神色的相泽燃,清冷的双眼猛然圆睁,熊熊怒焰升腾而起,融化了千年静止的冷漠冰川。他眉眼上吊显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清冷矜贵的气质瞬间染上了戾气。
他的视线钉子一样钉在了相泽燃身上,呼吸也隐隐急促起来。但此时他们还不能上前去搭救相泽燃,要等,最好的时机是等待警察的到来,抓到赵泽的现行!
平日里沉着镇定,要在脑子里算无遗策才会行动的周数,此时愤怒的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思绪像是一壶烧到沸点的水,在胸腔内咕嘟咕嘟烧灼沸腾着!
周数极力平稳着呼吸,一点一点,猎豹一般逐渐逼近了赵泽他们所在的水泥管堆。
“数哥,上不上。咱们拉住相泽燃就跑,赵泽他们反应不过来。”竹剑扬压低了声音,轻声建议道。
“等。”
周数简单回复了一个字,眼睛却一下也没有从相泽燃身上挪开。
“还等?再等下去就出事儿了!我看他们是想把相泽燃给扔下去!”竹剑扬逐渐焦躁起来。
不远处,赵泽已经一把拽住相泽燃的胳膊,强迫他从地上站起来。相泽燃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一般,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赵泽拎着相泽燃的胳膊,逐渐走到了水泥管堆的边缘。
向下看去,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下面空空如也,除了砂砾石子之外,丝毫没有能够起到缓冲的泥土或者杂草!
竹剑扬又拽了拽周数的衣服下摆,紧皱着眉头焦急询问道:“你看!别等了数哥!先把相泽燃救下来再说!”
然而,周数快速反手捂住了竹剑扬的嘴巴,一摁,手指搭在嘴唇中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要等。
蛇打七寸。
赵泽就像一条带着腥臭随时吐着信子围绕在身边伺机咬上一口的毒蛇。
他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干出那么多擦着法律边缘的坏事儿来了,如果这次他们不能照着赵泽的七寸狠命反击的话,那接下来相泽燃在村子里的生活,将绝不会太平!
——小睽,你相信我吗?
周数心中默念。
——小睽,你能感受到,我就在你的身边吗?
原本被赵泽死死钳制住的相泽燃,摇摇晃晃的身体忽然一瞬间绷紧!在赵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和周围人高声调笑时,相泽燃瞅准了赵泽掉以轻心的空档,胳膊猛然发力,一肘击向了赵泽四敞大开的前胸!
“砰”的一声闷响。赵泽脚下踉跄,连连后退几步。
相泽燃快速迈步,双眼锐利盯住赵泽的手腕,骤然蓄力,将他扥了回来。
两个人的位置一瞬间对调过去。
等到周围人反应过来时,赵泽的脚下,已经一只脚踏空,整个人悬在了空中!
第37章 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刘新成晃晃悠悠从楼门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二中校服,拉锁没有拉上,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跨栏背心。原本宽松的校服裤腿被他改成了束腿,更显得一双腿细长。骨节突出的脚踝下面,是一双黑白配色的Adidas Eqt Kb8篮球鞋,漆皮材质的三条飘带与普通鞋面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效果。
在98年的NbA全明星赛上,Jordan与Kobe之间“传奇火炬的传递”让无数球迷印象深刻,自然也带动了这双鞋的销量。
文哥的视线很快从这双高调的球鞋上挪开,抬了抬手与刘新成打了个招呼。
“来得真慢,我都睡醒一觉准备去上课了。”刘新成半眯着眼仿佛刚刚睡醒一般,揉了揉头顶的碎发,只在唇边淡淡带着玩味儿的笑意。
文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语气不善的说道:“那条疯狗,就不应该放出来!”
“嘘。”刘新成眨了眨眼,看似吊儿郎当,眼神却异常犀利的瞟了一眼自己身后。
文哥怔了怔,这才看清和刘新成一起下楼的,除了专车司机徐哥之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当他看清楚那人的长相,竟然与赵泽多少有些相似之处后,不禁对于刘新成的行为大为恼火。
“你丫真是有病,你既然能把他找来,为什么还……”
还未等文哥说完,刘新成走到他的面前,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仿佛像是一个拥抱般的,抵在文哥耳边轻声说道:“这就叫做,一鱼两吃。”
文哥叹了口气,一把推开他,恼怒的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刘新成倒也不介意,缓缓眨了眨眼,朝着文哥顽劣一笑:“那么大火气呢,文哥。说了会帮他们的,答应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做到,嗯?不过你下次能不能别屁大点的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啊,我精力有限,可管不着那么多人。”
随即,仿佛刚刚看到田欣彤和刘佳一般,眯着眼睛笑嘻嘻的晃了晃手指。
“都挺可爱,可惜年纪忒小。”刘新成脑袋毛茸茸的靠在文哥的肩膀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文哥推开他,他又重新靠了上去。周而复始间,文哥索性不再管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徐哥身后的那个男人。
“赵叔儿,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您。”
赵石峰坚毅的国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勉强笑了笑,点点头说道:“是我家那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文哥舔舔唇,严肃说道:“这次,他闹大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您跟我走,我们恐怕,得先去一趟派出所。”
赵石峰猛然睁了睁眼睛,下意识看向刘新成的方向。见到对方仍旧懒懒散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沉声说道:“我开车了,你们前面带路。”
几人快速来到停车位上,陆续上了两辆车。
眼见文哥跟随着赵石峰上了另一辆黑色汽车,田欣彤拉了拉刘佳的衣角,小声说道:“咱们尽量,别跟那个刘新成说话。”
刘佳眨了眨眼,小小的尖下巴轻点。
谁知两人刚一坐到红旗车的后排座位上,副驾上的刘新成古怪一笑,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向了她们,挑了挑眉:“悄悄话声音太大,我可全都听见了。”
田欣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歪头看向车窗外。
两辆车一前一后距离没有多远,快速向着附近的派出所赶去。
而在派出所内,周政民带着陈舒蓝和年级主任张老师,已经将下坡小卖部前发生的经过,讲给了值班民警。
“放心,我们已经派出了几名同事进行寻找,一旦找到,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小警察看着年纪不大,但走起流程来成熟稳重,此时正安抚着焦急的陈舒蓝。
正当他们准备去寻找相泽燃时,刘新成带着文哥等人赶到了派出所。众人第一次见到了赵泽的父亲,也就是村子里的村支书赵石峰。
赵石峰黑色寸头,坚毅的国字脸有一股严肃的气场,短粗的眉毛下面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穿着板板正正的的确良白色衬衫,壮实的身材微微隆起肚腩,双手自然下垂,交叠在身体前,认真倾听着值班民警的叙述。
在阐明了一系列的经过之后,赵石峰深深吸了一大口空气,仰面长叹,这才知道自己家的儿子背着他闯了多大的祸。
赵石峰转身看向一旁的学生家长和学校领导,微微颔首,带着歉意说道:“你们放心,等找到他们之后,我一定让赵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陈舒蓝在这个村子里面居住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和赵石峰交谈。她看了看旁边的周政民,别过脸去并没有答复赵石峰。
周政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细边眼镜,正色说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先找到他们!”
看着众人鱼贯而出离开了派出所的大门,刘新成将搭在门框上的胳膊收回,缓缓摇上了车窗。
车门外,文哥倚靠在黑色红旗的车身上,双臂抱在胸前冷眼看着众人的离去,这才示意田欣彤和刘佳下车。
“你们先回学校,马上就要到上课的时间了。相泽燃肯定能找到,你们现在也帮不上他什么了。”
田欣彤点了点头,谁知道此时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响动。
文哥看了一眼,扯起嘴角笑了笑:“徐哥,麻烦你跑一趟,给我们买点吃的。”
徐哥握了握方向盘,歪头和副驾上的刘新成开起了玩笑:“得!我成给他跑腿儿的了。”
“惯得毛病!”刘新成语气慵懒,仿佛还在因为中午没有睡过午觉而暗自跟谁置着气,“甭搭理他,自己买去!”
徐哥笑着摇了摇头,调侃道:“你舍得他饿着?算咯,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替他跑一趟吧。”
眼瞅着徐哥推开车门下了车,朝着远处的小卖部走去。刘新成敲了敲车窗,一脸不耐烦的催促道:“吃完了赶紧走,耽误我下午上课。”
文哥身体一转,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手掌顺着副驾座椅摸了过去,轻轻放在刘新成的头顶上,揉了揉:“橙子,我们学校的,我不能看着不管。相泽燃那小子你也见过,挺招人喜欢的。”
刘新成眯了眯眼睛,身体向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陷进了座椅里,嘴里黏黏糊糊嘟囔着:“你看谁都招人喜欢。我不管,马上就五一假期了,你得把时间空出来陪着我。”
文哥手背贴了贴刘新成的脸颊,轻轻揉蹭着,语气温柔得仿佛在哄着孩子:“嗯,五一我家里没人,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在家等你。”
刘新成得逞的笑了笑,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李晨吓了一激灵,“啊”一声叫了起来,快步走到相泽燃身边,企图将他推开。然而公鸭嗓却及时拦住了惊慌过度的李晨,喝道:“别过去!小心这小子把泽哥推下去!”
赵泽双手十指张开,死死扒住水泥管的边缘,两条腿空落落的悬在半空中。赵泽用余光看了一眼地面,赶紧屏住呼吸,努力向上攀爬着。
眼前,是相泽燃的双脚,距离他的额头如此之近。相泽燃如果有意,只要轻轻给他来上那么一脚,赵泽整个人便会从这三层楼高的水泥管子堆上,坠落下去!
这个地方他们来过许多次,根本没有监控。现在这个时间点工人们大多都在吃饭或者午休,谁都没有注意到水泥管子上面的这一群孩子。也就是说,只要相泽燃想,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哪怕事后有李晨和公鸭嗓作证,相泽燃只要一口咬死不是他干的,赵泽无论摔成什么样,这件事情都没有办法让相泽燃负责。
想到此处,赵泽后知后觉开始感到害怕起来。他既心虚又恼怒,表情狰狞的盯着相泽燃。
而此时的相泽燃,在经历了这一中午的大起大落后,看着赵泽通红的双眼,内心忽然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原来,他们这样的人也会感到害怕。
他想起几天之前的那个夜晚,昏黄的路灯下,带着鸭舌帽的周数,逆行走向了气焰嚣张的赵泽等人,独自挑战了赵泽在这个村子里面小霸王的权威,并且全身而去。
那个时候,周数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对着相泽燃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跑。
那个问题几乎缠绕着相泽燃的生活许多天,每当他闭上双眼,周数清冷凌厉的目光总会穿透虚伪的遮掩,直抵他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
因为,相泽燃感到了害怕!
在见到赵泽出现的第一眼时,他就感到了害怕!
然而现在重新复盘,在与赵泽等人的几次交锋之后,相泽燃忽然间意识到,这个男生如果从外貌来评断,并不比他高多少、壮多少,无非就是手底下有几个臭味相投的小兄弟跟着,营造出了一种“他们很厉害”的错觉。
此刻,看着赵泽慌乱惊恐的表情,相泽燃才终于,深刻理解到了周数话语里的含义。
早在从书包里摸到那根周数精心准备的藤棍的那一刻起,相泽燃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再也不会对这个人、对这群人,有一丝一毫的惧怕!
想到此处,相泽燃释然的笑了笑。俯下身来,对着双腿乱蹬的赵泽,缓缓伸出了手。
不远处潜伏在草丛中的周数,看到这一幕时,低头笑着摇了摇头。清冷的脸上一点点自嘴角旋起温柔的笑意,伸出舌尖,轻轻扫过侧切牙。
竹剑扬也终于喘了一口气,侧身问道:“数哥,咱们,还过去吗?”
周数远远看向水泥管厂的大门方向,见隐约有几个人急匆匆的赶过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漠然说道:“来得真慢。”
说完,带着竹剑扬沿着墙边的土堆向下走去,身形轻健的跳到了空地上。
看着相泽燃伸过来的手,赵泽心里大惊失色,摸不清对方的用意。
只见相泽燃一把握住赵泽的手腕,稳住下盘试图将他拽上来:“抓紧!掉下去,可不关我的事!”
赵泽眼神乱转,咬了咬后槽牙。又看了一眼下方的空地,这才不情不愿也握住了相泽燃的手腕。
两人一上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企图从水泥管子边缘爬上去。
李晨快速在公鸭嗓耳边说了句“等泽哥安全了再收拾这小子”之后,快步跑上前,也拽住了赵泽的另一只手。
公鸭嗓薅着赵泽的衣领,三人齐齐用力。
奈何赵泽看着不胖,实则身上的肉很敦实,并没有他们想象当中那么轻。三人紧咬牙关,身体向后使劲儿,脚下死死蹬在水泥管表面。
眼看着赵泽的半个身体已经爬了上去,李晨暗自高兴时,公鸭嗓突然体力不支滑了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三个人勉强能拉动赵泽,一下少了一股力量,李晨和相泽燃也险些拽不住赵泽。
赵泽吓得失声痛骂,一叠声的脏话脱口而出,身体也剧烈摇晃起来。
“闭嘴!你闭嘴!拉不住了!”相泽燃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吐出来一般,中午一连串的打斗奔跑,早就让他的身体没什么力气了,赶紧出声制止赵泽再继续胡闹下去。
“你丫的没安好心!根本就不是想拉我上去!”赵泽咬牙切齿,大声咒骂着。
眼瞅着李晨和相泽燃马上就要脱力,公鸭嗓吓得连滚带爬,乱了阵脚。再一瞅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赵泽的亲爹赵石峰!
“你,你爸来了!完蛋了完蛋了,泽哥,怎么办啊?!”
赵泽一听,剧烈晃动起来,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
然而,这让拽着他的李晨和相泽燃心里“咯噔”一下,三人齐齐向着水泥管子边缘滑去。
公鸭嗓倒抽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的身后突然蹿出一个人来,快速攥住赵泽的衣领,一把将他扥了上去!
赵泽趴在水泥管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上全是灰尘,随着呼吸钻进肺里,让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李晨和相泽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三个险些全部掉下去,后怕之余暗自庆幸终于将赵泽救了上来。
相泽燃吞咽着口水,跌坐在地上,缓缓转过头去看向救了他们的那个人。
当他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时,快速后退,第一反应便是逃跑!
第38章 天王老子来,我也不当怂包
“跑什么。”
震雷一般的嗓音语气快速说道,相泽燃之前被赵泽打伤的耳朵再次嗡嗡作响起来。
“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相泽燃梗梗着脖子,大口喘着粗气,朝着那人说道,“我记得你,你叫,陆一鸣!”
陆一鸣没想到这个小屁孩儿记性这么好,那晚不过是在胡同里匆匆见过一面,不禁放松了语气:“那天把你放走了,你这小孩儿,怎么还记很上了。”
相泽燃恍然大悟,怪不得陆一鸣在胡同里追他的时候并没有跑得多快。再仔细一打量陆一鸣,额头两侧剃得干净的鬓角,太阳穴隆起,眉眼又沉又紧凑,鼻直口正很是轩昂。那人应该是常年锻炼,身上穿着蓝色的校服,领口大敞着,露出背心里虬实的肌肉线条。
赵泽刚刚喘匀了气息,见到救他上来的人是陆一鸣,下意识叫了句“哥”,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陆一鸣对着相泽燃说话的态度,正如赵泽自己的猜想那般,那天晚上,就是陆一鸣特意把相泽燃给放跑的!
要是那时候就把这小子给收拾服帖了……哪还有后来的这么多事情!
况且,赵泽还怨恨着上午在学校里,陆一鸣当着刘新成的面,给了他一嘴巴子的事情。
想到此处,赵泽瞪红了眼睛,用尽身体最后力量缓缓站了起来,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一脚朝着陆一鸣踹去!
相泽燃离赵泽最近,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身体下意识挡了上去。随即,他像个灌了风的破面口袋一般,被赵泽踹飞了出去。
陆一鸣瞅瞅地上的相泽燃,又看了看握着拳头不住喘息的赵泽,嘶吼一声“赵泽”,勒住他的脖子,便将人拖了下去。
“哥,你还是我哥吗?你怎么就从来都不向着我……”
赵泽双手扒在陆一鸣的胳膊上,在感受到陆一鸣皮肤上的温度后,身体一瘫,任由陆一鸣将他从高高的水泥管子堆上,带了下去。
“小泽,我要是今天没赶过来,你他妈就掉下去摔死了!你还嫌事情不够乱吗?舅舅他们已经赶过来了,还有警察!你说,你要怎么收场?!”
陆一鸣脑袋抵在赵泽布满虚汗的额头上,咬牙切齿说道。
“你还是我哥吗……你还是我哥吗……”
赵泽红了眼眶,喃喃自语着这句话,身体一颤,哭了出来。
在他即将掉下去的那一刹那,脑子里几乎空白成一片。人们说在死之前会有走马灯,快速闪过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然而在那时,赵泽的心里什么都没想。
他既不感到后悔,又被吓得忘记了绝望。
可当他眼睛一闭,准备接受这荒唐的命运时,手臂上一热,再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双眼通红、焦急喊着他名字的,陆一鸣。
陆一鸣伸出胳膊,将赵泽拽了上来。
一瞬间,新鲜的空气猛烈蹿入肺里,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陆一鸣,并不晓得为何陆一鸣会出现在这里。
那一瞬间,他与陆一鸣之间的点点滴滴,像一场狂暴的夏日雷阵雨,滴答、滴答,噼里啪啦席卷而来。
赵泽想起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陆一鸣时的场景,大人们围在两个孩子的周围有说有笑,赵泽从爸爸的双腿旁,探出一颗脑袋,好奇地望了过去。
那个时候,陆一鸣仅仅比他高了一个头皮,又黑又壮,但一笑起来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他从家里吵了架逃窜出来,在昏暗的街上无处可去。是陆一鸣找到他,告诉他不要害怕,带着他去了姑姑家。
他想起当他们一起考上了二中,终于能够在同一所学校里面碰面。当他谈论起学校里面的陆一鸣是他哥哥时,班级里同学们对他发出的艳羡。
感情究竟是从哪一处回忆开始变化的呢?
又或者,从始至终陆一鸣都还是那个陆一鸣,变了的,反而是自己……
在陆一鸣的臂弯里,赵泽瘫软着身体,失声痛哭。死死抱着陆一鸣的胳膊。
陆一鸣叹了口气,一把抓住赵泽的后脖领子,小鸡崽子似的拎了起来,随即,轻轻甩到自己的后背上,将赵泽背了下去。
刚下到地面,李晨和公鸭嗓架着相泽燃也随之来到了空地上。
几人还未计划接下来的打算,眼前便出现了一队人。
随即,赵石峰等人阵脚大乱的赶了上来,在看到陆一鸣后背上的始作俑者赵泽,和后面被架着胳膊摇摇欲坠的相泽燃时,陈舒蓝阴沉着脸,声音颤抖的问道:“哪个是赵泽。”
赵石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指了指。
陈舒蓝点点头,昂了昂下巴,猛然将赵泽从陆一鸣的后背上拽了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赵泽一个嘴巴子。
“啪”的一声,惊呆了众人。
赵石峰虎目闪过一丝寒光,默默瞥向陈舒蓝,眯了眯眼睛。虽然当时没有表明什么,但心里暗暗记恨上了陈舒蓝一家。
赵泽踉跄着后退几步,右脸红肿不堪,等到陆一鸣再次看到他时,赵泽眼睛里面的眼泪,已经在下来的路上提前擦干净了,哪还有一丝哭过的痕迹。
赵泽冷哼一声,阴翳的看向陈舒蓝,笑了笑:“这小子,有一个好妈妈。”
随即舔了舔嘴角的血渍,被众人带出了水泥管厂,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驶去。
陈舒蓝将相泽燃背到了背上,轻轻颠了颠。相泽燃似乎昏睡了过去,头一歪,抵在陈舒蓝的背上,下意识哼了哼。
“带他先去卫生所检查一下吧。”周政民跟随在一旁,悬着一中午的心,此刻算是放下了。
陈舒蓝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不知道在何时,周数已经站在了周政民的身边。
见陈舒蓝看到了自己,周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刘佳没有事情,放心吧。”
陈舒蓝欣慰的笑笑,想了想,又对周政民说道:“派出所那边我就先不去了。如果您看到他们班的班主任田老师,麻烦帮小睽请个假。”
周政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几个人在水泥管厂的大门口分道扬镳。
看着陈舒蓝母子的背影,周政民若有所思,歪头看向周数,问道:“不跟着一起去吗?”
周数收敛起眼底的情绪,反问道:“爸爸你饿吗?我一会儿买点面包,回头给你送过去。”
村子里面的卫生所就在村委会二层小楼的楼上最里面,旁边的屋子,便是广播室,村里有什么信件也寄存在这里,村民们可以来这里取信。
陈舒蓝背着相泽燃,走得很沉稳。这还是上了幼儿园之后,陈舒蓝第一次背起相泽燃。
他重了许多,陈舒蓝一米六七的个子在女人里已经不算矮了,从小又在家里从事体力劳动,力气自然也很大。但如今,陈舒蓝只觉得背上的重量仿佛有千斤,她背得很仔细,很温柔,就像相泽燃刚刚呱呱坠地时,抱在怀里轻轻哼唱着摇篮曲一般,又重新将这对母子的身体联系到了一起。
陈舒蓝的内心却并不平静,惊涛骇浪堆叠翻滚,让她喘不过气来。
虽然嘴上说着“小睽已经长大了”,然而直到今天,陈舒蓝才真正意义上,认识到了这一点。作为母亲,她不能无时无刻保护自己的孩子,小睽越长大,所要面临的挑战和危险便越多,而她,总有一天也会先一步离开……
陈舒蓝思绪万千,眼泪扑棱棱跌落下来。她埋头走上村委会的二楼楼梯,在拐角处,听到轻柔地一声呼唤:“蓝姐?”
一抬头,是满眼焦急的刘绮。
“真的是你们!快,旁边就是医务室,咱们带小睽进去。”
陈舒蓝别过脸去,试图不让刘绮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痕。刘绮叹了口气,搀扶着陈舒蓝的胳膊,两人进了隔壁的医务室。
医生检查一番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顶多是身上有一些淤青,抹一些药过段时间也就好了。
刘绮沉声问道:“那这孩子,怎么一直醒不过来啊?我们要不要去区医院里面,再仔细做个检查。”
医生摘下口罩,无奈笑了笑,见两个女人面容沉重,又快速收敛起了笑容,正色说道:“他呀,是低血糖了。吊点葡萄糖就没事儿了。”
刘绮点了点头,随即将手轻轻搭在陈舒蓝的肩膀上,柔声问道:“放心吧蓝姐。小孩子恢复得快,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就这样,陈舒蓝和刘绮守在医务室里,陪着相泽燃打了会儿葡萄糖,很快,相泽燃睁开疲乏的眼睛悠悠醒来,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是,哪啊……妈?”
陈舒蓝压抑着怒火,语速极快:“阎王殿!你个皮猴子,我今天,非狠狠打你一顿不可!”
说罢,朝着刚刚睡醒的相泽燃扑了过去,身体夸张的扬起了胳膊,作势就要落到相泽燃的屁股上。相泽燃哀嚎连连,知道母亲是在担心自己,小嘴儿抹了蜜似的连连求饶讨好。
刘绮笑着摇了摇头,与一旁的医生护士相视一笑。
下午,相泽燃没有回到学校上课,而是被陈舒蓝带回了家。刚到家中,听闻了事情经过的相国富,抽出腰上的皮带便朝着相泽燃抽去。
陈舒蓝没有阻拦,坐在床上生闷气。
相泽燃咬着牙硬挺着,被相国富狠狠揍了一顿。
揍完儿子,相国富将皮带扔到地上,喘着粗气睁圆了眼睛,看着相泽燃:“怎么不跑不躲了?你也知道你自己闯祸了?你这么出头,谁记着你的好,那赵泽,那是咱们村村支书的儿子!你惹了他,以后怎么在村子里混啊?”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半天没有一句话。
气得相国富又给了他一拳:“说话!”
相泽燃缓缓抬起头来,表情异常坚定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爸,是他先挑起的事儿,人家欺负我,我就不能反抗吗?我管他爹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想当个怂包!再说了,这个赵泽,以前就经常来我们学校欺负我们同学,如果所有人受了欺负都默不作声,那才叫助纣为虐!”
相国富没想到相泽燃有理有据,说得头头是道。他怔了怔,回身看了一眼妻子,又把巴掌扬了起来:“你这算什么,你当上出头鸟还有理了是吧?”
相泽燃情绪越说越激动,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他也委屈,他也害怕,他身上被打了也疼。可是他有什么办法?!要想以后不被欺负,那他就只能反击!
“爸,我知道我让你跟妈担心了,我也知道你们就是心疼我,怕我出危险。但是下次如果还是这种情况,我没办法保证坐视不管!出头鸟也好,惹祸精也罢,我们生活我们的,他那个村支书的爹还能故意找茬?”
相国富一拳捶在了墙面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出去,站在院门口,你自己好好想想!”
相泽燃垂着肩膀低着头,走出了父母的房间,打开小院的大门,直愣愣的站在了院门口外面。从小到大,但凡是闯了祸,相国富揍他一顿之后,都会让他背对着小院站在红砖墙前面,罚站思过。
但自从上了小学,这种情况已经没有出现过了。
此时,看着院墙外褪了色的红砖墙,相泽燃迈步站了过去。
而在屋子里面的两夫妻,各自陷入了沉默。
相国富喝了一口白水,坐到了妻子的旁边,一双布满茧子的大手,在裤子上面来回摩挲。
“那个村支书,我在厂长的饭局上见过一次。”
陈舒蓝喉咙微动:“你真的希望小睽是个软蛋吗?”
“舒蓝……蓝妹儿,那个人阴得很,不好惹!”
陈舒蓝内心一软,捂住自己的脸,轻轻哭出了声儿。相国富叹了口气,一把揽住妻子的肩膀,将她护在了胸前。
“孩子还小,他不懂那么多。可咱们在这个村子里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唉……”
两人正头抵着头,低声说着。气氛异常压抑。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咚”的一声,陈舒蓝猛然抬头,夫妻俩瞬间冲出了屋子。
第39章 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陈舒蓝和相国富争相奔出院子,一打开院门,便看见相泽燃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灰尘四起,吓得陈舒蓝失声尖叫着小睽的名字,嘴里不住的埋怨着丈夫。
“快快快,抱进屋里。睽啊,我这,我,唉!”
相国富内心也充满了自责,慌乱着呼喊着相泽燃醒来。
相泽燃体力不支栽倒在地上,沉沉睡去,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看着房间内熟悉的布局,知道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相泽燃抬了抬胳膊,瞬间一阵疲乏的疼痛传遍全身。
“嘶!”
开打了床头上的小台灯,橘黄的灯光温柔铺满房间。相泽燃试探性的坐了起来,一抬头,透过门口的窗户,看到院子里三角形的灯光下,隐隐约约坐着几个人。
此时,相国富因为有事情已经离开了家属院。陈舒蓝独自一人守着儿子等在家中,傍晚时分,
刘绮敲了敲破旧的小铁门,带着周数,过来拜访相家。
等到相泽燃悠悠转醒,他们几个人正坐在他们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
借着灯光,相泽燃看了看院子里面的几个人影,猛然从床上坐起,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一骨碌跑到窗户前,趴到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仔细朝着外面看去,竟然是周数一家!
相泽燃揉了揉眼睛,又贴近了一些,此时周数已经察觉到屋内有人影在动,知道是相泽燃醒了过来。歪了歪头,朝着窗户上的影子轻轻笑了笑。
“小,小哥?!周数!”
相泽燃惊喜异常,推开门便走了出去。
见相泽燃已经能跑能叫,刘绮和陈舒蓝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愣着干嘛,还不快叫人。这是你刘绮阿姨,周数的妈妈,你不是见过吗?”
陈舒蓝柔声说道。
“刘,刘阿姨。”相泽燃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害怕刘绮这次过来是兴师问罪的。
他不知道周数家会不会责怪他,让周数参与了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中。周家那么好的一家人,刘阿姨还会特意炖红烧排骨给他吃。周叔叔在学校里面也帮过他,还在第一时间找了学校的保安来救自己……
想到此处,相泽燃双手双脚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扭捏地低垂着脑袋。
刘绮眸光涟漪,只是伸出柔夷朝着相泽燃招了招手。
“过来,孩子。”她轻声说道,“这些事情并不怪你,阿姨也只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顺便,跟你妈妈聊聊天的。”
相泽燃傻愣愣的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巴。刘绮的温柔体贴,是相泽燃从未有过的经历。
他看了看一旁的周数,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这才顺着刘绮的手,小步挪了过去。
刘绮将相泽燃揽在胸前,轻轻在他的后背上摩挲着:“改天,还去阿姨家吃饭,好不好啊?上次啊,时间太仓促了,都没来得及做阿姨拿手的饭菜给你。如果小睽愿意,阿姨请你去做客好不好。我们啊,再做其他好吃的!”
相泽燃瘪了瘪嘴,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周数轻哼一声,憋着笑,闷闷吐出一句“笨蛋”。
陈舒蓝和刘绮听到了,“噗嗤”一下,也笑了起来。
相泽燃涨红了小脸,擦了擦眼角,左右看了看,试图转移话题:“我爸呢?”
陈舒蓝身体一僵,笑容来不及收起,僵在了脸上,眼神闪烁说道:“被厂子里叫走了,晚点回来。”
相泽燃不以为意,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不自觉飘向旁边的周数:“妈,我饿了……”
“能不饿吗!中午你就没吃!等着,妈给你做饭去。”
刘绮借口先回家,两位母亲说说笑笑间,便相约下次一起吃饭。
周数没有跟随刘绮离开,仍旧坐在院子里。相泽燃栽楞在椅子上,放松了身体,一双眼睛却总是偷偷看着周数。
这是周数第一次来他们家。和周家那个精致古朴的老宅不同,相泽燃的家里又破又小,院子中央的圆桌便是客厅,圆桌上面,是父亲随意买来的灯泡,做成了一个三角形的主灯,勉强将整个小院照亮。
他们坐的椅子,也只是塑料折叠凳,既不是什么沙发也不是什么木凳,坐久了甚至硌屁股。
桌子上,一个圆圆的玻璃壶,里面是早就凉好的凉白开。
他们家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从柜子里面拿出茶叶泡上,茶叶包也是几块钱一袋从小卖部里随便买来的。
再一想到自己那空荡荡的小房间,除了一个铁皮架子的小床,便是一个简易床头柜,也就窗户前面有个木头书桌,还是个相国富淘弄过来的二手货。
想到这些,相泽燃便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数搭话。只好自己闷闷着,观察着周数的反应。
陈舒蓝还在简易搭置的厨房里忙来忙去,很快便听到炝锅的声音,“刺啦”一声,瞬间飘来了香气。
见相泽燃半天不说话,周数垂下眸子,将椅子旁边放在地上的书包,扔给了相泽燃。
相泽燃吓了一激灵,慌忙抱住。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自己的书包。
“你给我带回来的?小哥。”
周数轻哼一声,眉眼上挑,冷冷看向相泽燃:“自己飞回来的。”
相泽燃“啧”了一声,咧开嘴巴笑了起来。虽然周数仍旧是冷冷的,但他能够跟自己开这种玩笑,就说明他并不在乎自己想的那些东西。
思索片刻,相泽燃仰着小脸,靠近了周数一些,仿佛撒娇一般眨了眨眼睛:“还得是你!想得周全。”
“嗯,我其实不叫周数,我叫周全。”
面对着他的冷笑话,相泽燃脚趾扣地,脸上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好冷啊,哥哥。”
“呵,”周数察觉到他换了称呼,彷佛被启动了某种开关,嘴角一点点旋出一丝笑意,“再叫一声听听。”
“哥?哥哥?周数哥哥,哥哥,哥哥……”
周数一把捂住他的嘴,撇了撇嘴角压制住自己的笑意:“你是鸽子吗,叫起来还没完了。”
相泽燃摇头晃脑,弯起眼睛憋着笑。
他知道自己这样撒娇,周数是极受用的。可他也不明白,明明心里爽得要死,周数却又要强行让他闭嘴。
很快,陈舒蓝端来了刚刚做好的热汤面,放在了院子里的圆桌上,嘱咐相泽燃吹一吹再吃。
见周数没有要走的意思,相泽燃让母亲再拿来一个空碗,将自己面前的面条连汤带面分给了周数,又把面条上面的荷包蛋,一夹为二,放进了周数的碗里。
周数看了看,没有动作:“我吃过了。”
“哎呀,陪我再吃点嘛,尝尝我妈妈的手艺。”
周数这才缓缓拿起了碗上的筷子,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不够我再给你做,啊。”陈舒蓝摘掉胸前的围裙,随手扔在厨房里,扭身进了她和相国富的房间。
三角形的灯下,偶尔飞来几只被灯光吸引的小飞虫。相泽燃随手挥了挥,狼吞虎咽的吸入着。
很快,一碗面条被他快速解决。相泽燃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歪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数也把他那一小碗的面条给吃完了。
“哇,你吃东西真的没有动静诶。”
相泽燃将两只空碗放进了厨房的水槽里,拽着周数的手就往他房间里去。
“哥哥,你给我讲讲,后来怎么样了。我这睡醒了什么都不知道。”
相泽燃大大咧咧歪坐在铁皮架子床上,抬头看着周数,催促道。
周数站在他的旁边,慢悠悠把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田老师作为班主任,被年级主任张老师叫过去问话,在场的,还有周数的父亲周政民和陈舒蓝。
因为没有老师看到田欣彤等人参与其中,学校那边并不知道还有其他孩子也跟着相泽燃在下坡小卖部发生了冲突。同时在走访学校学生时,听闻了赵泽的风评,一度在校门口抢学生们的钱,学校便将这件事情定性为了相泽燃的挺身而出,并且有不少同学作证就是如此。
陈舒蓝作为家长,当然乐意见到这种结果。如果相泽燃的身体没有问题,她也并不打算追究到底。张主任感动于陈舒蓝的深明大义,如果他们家执意要让赵泽那边负责,势必会牵扯到两所学校,以及小学校这边的安全问题,那在教育局那边便不好交代了。
同时学校这边的地皮还是属于清榆村的,那面对赵泽的父亲,小学校这边也左右为难。
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学校这边来做通家长的工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主任看了一眼校长,收了收自己的啤酒肚,脸上挂起笑容:“咱们一年级下半年也马上就要评选少先队员了,我看,相泽燃这孩子就很优秀嘛,到时候希望田老师作为班主任,能将这件事情考虑进去,学校方面也会参考的。”
周政民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将派出所那边的消息告知了众人。
“相泽燃妈妈,等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确定对于赵泽的处置结果之后,我们也会保留对于二中的追责,相信对方学校也不会包庇。到时候再进行处理。”
陈舒蓝知道自家孩子的性格,也并未有过多的责难。双方默认将这件事情低调掀过,张主任也传达了校长的指示,今后会加强学校周围的安保工作,学生们放学后也会统一以班级为阵列,排着队放学。
这些都是周政民下班之后,告诉周数的。他一边低声痛骂学校的处理方式,一边感叹陈舒蓝的权衡。
如果相家的家长揪着这件事情不放,那以后相泽燃在学校里面对老师们,也将处境艰难。
相泽燃听了这一长串的后续之后,将身体四仰八叉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周数瞧着他对于这些似乎并不感兴趣,便又说了些别的。
“田欣彤后来来我们班找过我,似乎田老师也不会追究你的任意妄为。不过,田欣彤还是告诫你,明天去上课的时候,最好把你的尾巴夹紧,不要再惹你们班主任不痛快。”
“哥哥,我把你给我做的棍子给弄丢了……”相泽燃却嘟囔起了别的。
周数哑然失笑,没想到相泽燃最在意的竟然是那根棍子。
“丢了便丢了,回头再做一根给你。不过,你最好少用。”周数低头哄着他,坐到了床边。
相泽燃后知后觉,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家里的简陋,有些不好意思,浑身不自在起来。周数却并没有任何的介意,反而挤了挤相泽燃,让他往里面去一点,然后贴着相泽燃的身边,也躺了下去。
两个人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谈起了心事儿。自然就说到了马上就要到来的期中考试。
相泽燃告诉周数,田欣彤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给自己补课了,同时也有些担忧和田老师的赌约。
“我大话都讲出去了,要是期中考试没有考好,就只能卷铺盖卷滚蛋咯。”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点吧。”
相泽燃撇了撇嘴,脑袋烦躁的在枕头上蹭了蹭,干脆翻身趴在了床上,闷闷说道:“也不是后悔,你不知道,我们那个班主任,我感觉他总是针对我。”
周数瞧了一眼相泽燃饱满的后脑勺,随口说道:“你乖点比什么不强。人家老师又不是闲得没事儿干,非要揪着你不放。”
“哎呀哥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能不能在田老师那里翻身,就看这一次了!”
周数笑了笑:“你做好心理准备,肯努力学习了?”
相泽燃的胳膊轻轻搭在周数的胸前,在枕头里叹了口气:“不然,还能怎么办……不过我有军师!还有我们班学习最好的田班长,大不了就是少玩点呗,我就不信了,成绩还能上不去?!”
周数绷了绷身体,扫了一眼相泽燃细长的胳膊,安慰他不必放在心上,提议放学后他们可以去他家写作业:“我给你做一个学习计划,你应该,用得上。”
相泽燃一骨碌翻过身来,双眼湿漉漉的看着周数,咧嘴大笑问道:“真的吗?”
周数点了点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相泽燃的额头:“嗯,真的。不过……”
话锋一转,周数忽然卖起了关子。相泽燃快速接口问道:“不过什么。”
周数眼波流转,扬着一双上吊的眉眼,冷冷瞥向相泽燃:“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40章 你也希望成为优秀的人吗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关上。
刘新成在门口换好了棉拖鞋,朝着屋里嚷嚷了一句:“老爷子,我回来了啊。饭做得没,打球打饿了。”
刘老爷子坐在客厅看着电视,花白的头发下一张脸倒是精神矍铄,仔细看,还能隐约发现五官多少与刘新成有些相像。
刘老爷子闷哼一声,将军肚颤了颤:“饭没有,自己做!天天擎等着别人伺候你了是吧。”
刘新成背着书包晃晃悠悠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了爷爷旁边,拿起茶几上的洗干净的苹果就啃。边啃边盯着电视上的新闻,含糊不清说道:“那影响我以后长个,可没法去参军了啊,您自己看着办吧。”
刘老爷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瓜果从水果篮里滚了出来,咕噜咕噜,跌下了桌子。
刘新成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溅出了汁液,皱了皱眉说道:“嘛啊,那么大岁数了,气性还这么大。我又没说什么,搞得好像我专门气您似的。”
“你没专门气我?”刘老爷子横眉立目,歪头看向自己的孙子:“你自己说,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我这成什么地方了!”
“嗨,合着还生气呢啊?”刘新成“嘿嘿”一笑,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咬着苹果:“您别说,我奶奶挑的这苹果,是真甜真脆生。得了得了,消消气儿,哈。下次不这样了。”
“还有下次?你趁早滚回你爸那去,少在我眼前晃悠。”
刘新成眯着眼睛,笑了笑:“那可不成,您是我爷爷,我当然得陪着您了,是不是啊。再说我爸家里离学校齁远的,我不爱折腾。我就喜欢住这。”
说罢,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专心选起了频道。
刘老爷子闻听此言,双眼圆瞪,见刘新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瞬间来了气。一把夺过遥控器,“啪”的一声,关上了电源。
电视机瞬间黑屏,三室一厅里一片安静。
“大橙子,你甭学你爸爸,那你沾上的都是好玩意儿吗,啊?那些人,是什么好玩意儿啊。你小小的年纪,就安心读书,社会上的事儿,瞎凑什么热闹!”
刘老爷子苦口婆心,低声劝告着:“你就说说你爸,你大爷,当初他们但凡听我的话,能有今天?”
刘新成将啃干净的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正中垃圾桶,心里不耐放脸上却仍旧嬉皮笑脸的:“老爷子,您说的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再说我爸他们,现在混得也不差啊。喔,就非得按照您给铺设的路走?就不能有一点点岔路口?得了吧,爷,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滚滚滚滚,滚出去。”刘老爷子虎掌一摆,满脸的不痛快。
刘新成冷哼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他的房间里,拿起了摩托车钥匙,绕在食指上晃了晃:“那您跟我奶说一声,我出去住了,晚上不回来了。”
随即穿过客厅,朝着大门口走去。
刘老爷子恨得牙痒痒,抓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朝着刘新成的背影就扔了过去。
刘新成回手一抓,正好抓在了手中:“谢谢了爷,知道大孙子饿肚子,特意又给一个。我先颠了啊,明儿中午回来吃饭。”
说罢,换了另一双板鞋,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楼门口,徐哥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从阴影里探出头来。见到刘新成果然没在家里待上多久,撇着嘴笑了笑:“就说你得惹老爷子生气吧。好好地,非得叫我把赵石峰带到家里去。”
刘新成“啧”了一声,向前走去:“没有老爷子,能压得住他?他会乖乖的跟着文哥去派出所?扯淡。”
徐哥挑挑眉,不置可否,转念一想,又说道:“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那小子。何必呢,绕这么大个圈子,哪头都不讨好,回头你爸知道了,他也饶不了你。”
“我说,”刘新成停住了脚步,将手里的苹果扔给徐哥,脸色有些阴沉,“说多了吧徐哥。我一会儿骑摩托,没你什么事儿了,可以下班了。”
徐哥一把接过了苹果,借着路灯看了看,问道:“那明儿……”
“吃完午饭明儿中午来接我上学就行。”
说罢,朝着车棚里停着的那辆橙红色车身的哈雷戴维森走去。
虽说是帮助着文哥暂时解决了小学校的事情,但并不是依靠自己的实力去解决的,并且这件事情只能短暂清静一段时间,赵泽那小子消停不了多久还会继续找麻烦。
刘新成心里也不得劲儿。但他的不得劲儿,没办法跟任何人讲。
长腿跨在摩托车座上,等红灯的时候,面对着前面的路口,一条通往清榆村,一条通往二中的方向。路面上行人匆匆而过,红灯闪烁几下,很快亮起了路灯。
刘新成一拧油门,拐向了学校附近的那条路。
学校门口多得是小门脸,做什么吃的的都有。刘新成将惹眼的摩托车停在学校不远处的居民楼里,背着书包溜溜达达走了出来。
一时间,香气四溢,各种饭店门前的吆喝声传出。刘新成没什么胃口,朝着对他点头哈腰的服务员摆了摆手,走到了校门口。
这个点学校门口依旧还有学生陆续放学,刘新成隔着金属栅栏瞥了一眼学校教学楼前面的操场,依稀能够看到有人在上面训练。
打篮球的、踢足球的、跑田径的,甚至还能看到啦啦队在男女搭档排练阵型。
刘新成握着金属栅栏看了一会儿,目光很快就被那群又高又壮的篮球队员所吸引。
而在这群学生中间,最惹眼的,便是篮球队队长,陆一鸣。
“这小白脸儿,还真禁晒。天天这么风吹雨淋的,皮肤还是那么白。”
刘新成看着看着,便从眼睛里面拔不出来了,隔着老远对着正在三步扣篮的陆一鸣喃喃吐槽道。
话音刚落,校门口的保安便朝着他在的位置喊了一声。刘新成歪头看去,发现并不是熟脸儿。
“哎哎哎,那个学生,嘛呢。放学了赶紧回家,不要逗留。”
刘新成抬手捏了捏眉心,瞬间找到了撒气儿的地方了。原本只是过来看看,没想好去哪。被这个脸生的小保安一吼,他还偏要进去打会儿篮球。
清榆村内,服装厂家属院的大门内,相泽燃家中。
相泽燃一听到周数故作神秘的语气后,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眼睛在眼眶里乱转,悄声问道:“什么,什么条件啊。”
周数见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实在有趣,忍不住逗弄着,嘴唇轻轻贴在相泽燃的耳边,说道:“让你当我家的儿子。”
“什么?!”相泽燃涨红了脸,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卖身啊你这是让我,我可不干!”
谁知道下一秒,就看到周数“噗嗤”一笑,强忍着笑意趴在床上,拳头捶起了枕头。
相泽燃垮着一张笑脸,这才知道,又被周数给耍了。
当即,冷言冷语嘟着嘴说道:“你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周数摆了摆手,表示休战,相泽燃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连忙追问究竟是什么条件。
周数侧躺着,胳膊拄着脸,语气认真起来:“不光是这一次考试你要努力,下一次,下下一次,你都要努力。”
相泽燃瞬间瘫在了床上,表情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哀嚎道:“这不还是卖身契吗?有什么区别啊数哥。”
周数正色道:“区别大了,小睽。你现在想要考出好成绩,只是为了应付田老师的刁难。可是田老师并不是你人生的全部啊,我不希望你只是为了他的认可,才想要好好学习的。小睽,你要抱着让自己成为优秀的人,而去努力。你懂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吗?”
相泽燃下意识想要摇头,但观察到周数说得那么认真,又不想周数失望。低头想了想,相泽燃委屈巴巴说道:“可是数哥,为什么非要做一个优秀的人呢?平平凡凡的活着,只要自己开心,不也是很好吗?”
周数表情一怔,没想到相泽燃是这种想法。但下意识说出来的话,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想法,也许相泽燃,就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小孩儿。
想到此处,他垂下眸子,忽然沉默了。
——不是这样的,他得到的教育观念不是做一个普通人就能获得满足的。
相泽燃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一双狗狗眼无辜的睁着,歪头看向周数。
身边同龄人的朋友,不是发小便是同学,他们几乎对于相泽燃没有任何要求。
刘浩缠着相泽燃是为了想要跟他一起玩儿;刘佳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在出现问题时,相泽燃会挺身而出保护她;田欣彤作为班里的班长,对相泽燃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要总惹田老师生气;竹竿虽然刚刚相处没多久,但威胁信也好、后面帮着相泽燃对付赵泽也罢,只是想拥有几个同龄人的玩伴儿而已。
他们从来不会督促相泽燃要好好学习,要努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开心了就在一块儿玩儿,不开心了甩手就走,下次见面仍旧和好如初。
相泽燃想不通周数为何会对自己的人生有要求,虽然,他并不觉得反感,也不会把这种要求当做是指手画脚。打从他们认识到现在,相泽燃一路总结下来发现,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成为周数认可的朋友,而想要获取这种“资格”,便是要符合周数的要求!
无形当中,相泽燃被周数要求着,不能闯祸、不能撒谎、不能不讲卫生、不能不懂礼貌、不能不勇敢坚强,不能不……仅仅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小孩儿。
想通这一点之后,相泽燃瞬间灵光一现,福至心灵。
——周数他,想认真和我做朋友!
不是玩伴儿,也不是认识,而是能够一路同行、前往同一条路上的,一辈子的朋友!
“数哥你……你也希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吗……”
相泽燃喃喃问道,试探着周数的反应。
周数随意坐在破旧的铁皮架子小床上,白色衬衫垂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
他抬眸看向懵懂的相泽燃,眼神漠然清冷,仿佛穿过相泽燃的身体,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山川、有大海、有更广阔的天空和陆地。
那是相泽燃从未想过、从未去过之处,然而就在周数的眼神里,相泽燃一下子就觉得他们此刻并非置身于这狭小的房间内,而是身处一整个世界,只要他们想,就一定能够到达。
“小睽,你要多读书,多思考,多运动,我们人生的路还有很长,一步一步,要走得稳健。”
与此同时,服装厂的厂长朱振兴,在当地有名的渔阳酒店里订了包厢,并通知了厂里的保安队长相国富。
相国富特意在家中换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仔细将衣服下摆掖进裤子里,腰上系的,还是那条抽过相泽燃的黑色皮带。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刚一走进包厢里,书生气质的厂长朱振兴便热情洋溢的将他拉进了里面的座位。相国富连连摆手,嘴里不住谦让着。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忽然笑了笑,沉声说道:“坐这里吧。今天,不是厂里的事情,是我特意麻烦朱厂长将你请过来的。”
相国富闻声望去,脸色瞬间变了变。
靠近窗户的主位上,稳稳坐着一位身穿卡其色夹克外套的男人。黑色寸头,国字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眼位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得阴翳,男人身材壮实没有其他几人那么高,桌子下面能隐隐看到隆起的肚腩,举手投足间却分量十足,气场全开。
相国富见过他一面,早在那一次,对这个人便印象深刻。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下意识握了握拳,又快速陡然松开。相国富笑了笑,对着主位上的男人轻轻颔首,打了个招呼:“赵书记。”
赵石峰垂下眸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相国富落座。
眼见着相应的人都到齐,朱振兴一拍巴掌,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相国富的后背轻轻贴在椅背上,思忖着这场鸿门宴,该如何应对。
第41章 这是一首关于死亡的诗
两个孩子倚靠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窗外,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台灯,从玻璃窗上透出光来。院子里面的吊灯早就关上了电源,陈舒蓝在屋内来回踱步,眼瞅着时间越来越晚,索性披上了一件外套,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妈?这么晚还要出门啊。”
相泽燃歪头瞅到母亲急匆匆的从院子里穿过,高声喊了一句。
“你们玩儿哈,记得早点睡觉。我出去看看你爸。”
陈舒蓝甩下这句话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听着胡同里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数从相泽燃的书包里拿出教材,借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翻看了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周数愠恼的将课本推到相泽燃面前,在上面轻点数下。
相泽燃吐着舌头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解释道:“那不是,上课无聊瞎画的嘛……下次不会了数哥。”
周数斜了他一眼,漠然开口道:“看来我们小睽,想当个画家啊。”
“哎呀,你就别说我了。我就是当时走神儿,随手画的。不过你看,这个发型,更适合这小孩儿吧?”
周数从书包里掏出相泽燃的铅笔盒,打开一看,更是精彩。橡皮就没有整块的,铅笔更是被他掰得一块一块的,笔头上用小刀削出的黑色碳芯又粗又长,手指根本没有握笔的地方。
周数哑然失笑,将它们递到相泽燃面前。相泽燃假装没看见,梗梗着脖子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随手将那些零零碎碎扔进铅笔盒里,挑了块儿稍微完整的橡皮擦,将被相泽燃涂得乱七八糟的语文书摊在双腿上,借着灯光,一点一点擦干净。
吹了吹上面的残屑,周数合上课本,一下敲在了相泽燃头顶。
相泽燃嬉笑着躲开,推着他的胳膊阻止他拿出其他的书来。
“对了数哥,马上就要放五一小长假了,放假之后你准备去哪玩儿啊。”
为了不让周数再看到更加精彩的“画作”,相泽燃眼珠“咕噜”一转,转移了话题。
虽然知道他的用意,奈何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学习习惯。周数歪头想了想,说可能会出国游玩。
“出国?”相泽燃张大了嘴巴,满眼羡慕,“去哪啊,数哥你经常出国玩儿吗?我都还没出过几次村儿呢!”
周数笑了笑,又想到那次相泽燃竟然独自出村去少年宫找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见相泽燃问得急迫,便认真回想了一下,说道:“之前在韩国的时候,一般放假要么就是在爷爷家补习,要么,就是父母领着我去其他国家游玩。”
相泽燃羡慕极了,问他都去了哪些地方。
周数简单说了几个,看到相泽燃这么感兴趣,又将自己领略到的风土人情着重跟相泽燃介绍着:“看你更喜欢历史悠久的国家还是更加新潮的地方了。我小的时候去过一两次英国,我还蛮喜欢的,像伦敦桥、大本钟这些,当地的标志性建筑物,就很有必要去看一看。不过我自己的话,可能,更喜欢法国的孚日广场吧,维克多·雨果的那部《悲惨世界》,就是在那写的。法语真的很难,语音和语法就够人头疼的了,我也只会说一两句最简单的。”
相泽燃听着听着,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周数口中的那些,有的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渐渐安静了下来,歪靠在周数身边,认真的听着。当听到周数竟然还会说一两句法语时,相泽燃立刻起哄让他说一说。
周数撩了撩额前垂下的碎发,想了想,厚唇微微轻启,快速说了一些相泽燃听不懂的音节:“Et quand j'arriverai, je mettrai sur ta tombe, Un bouquet de houx vert et de bruyère en fleur。”
“什么?什么意思啊数哥。”
周数眼神闪过一丝悲伤,食指中指交叠,点了一下相泽燃的眉心:“当我到达,我将在你的墓旁,放一束翠绿的冬青,和一把盛开的欧石楠。小睽,这是一首关于死亡的诗。 ”
空气中忽然变得寒冷,相泽燃垂下眼眸,似乎因为这首法语诗勾起了他的心事。
“数哥,我想我爷爷了。我爷爷在乡下的老家就是做白事儿的,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和死亡挂钩。以前我觉得我爷爷特神秘,特伟大,可最近几年,看着他越来越老,我心里,其实很害怕……”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周数哄孩子似的,柔声问道。
相泽燃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我爷爷他,可辛苦了,一个人把我爸爸和叔叔拉扯长大,平日里不是去其他地方出白事儿,就是一个人窝在小铺子里面做东西。偏偏我那个叔叔,特别可恶!总是惹他生气,也总是惹我妈妈生气。不过我爷爷也非常厉害,懂得特别多,我有时候感觉,他比我爹懂得还多,我在乡下住的时候,我爷爷总是想尽办法给我找书看,他的那些书啊,又旧又有趣,我很喜欢。”
相泽燃陷在了回忆里,说到最后,下意识笑了笑。
“那你放假的时候,回你爷爷家里面吗?”
相泽燃想了想,说:“那得看,我爸和我妈,最近有没有吵架……”
随即,认认真真坐直了身体,给周数讲述着他和爷爷的故事,包括自小在爷爷家生活时的趣事趣闻。
说到高兴处,相泽燃眼睛亮亮的看着周数,下意识说道:“乡下什么都有,有小狗有大鹅,还有一群光屁股跑的小孩儿陪你玩儿。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带你一块儿去。”
周数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也许真的有这个机会。”
等周数从相泽燃家里出来时,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
刚从大门口下了台阶,往自家的宅子方向走去,周数皱了皱眉,恍惚看到远处的南村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左顾右盼,很是焦急。
周数朝着人影走了几句,喊了喊:“陈阿姨吗?”
那人影回了回身,见是周数,立刻小跑着奔来。走近一看,正是离开家多时的陈舒蓝。
“不在家里住吗周数。”
周数摇了摇头,随口问道:“您这是,在等相叔叔?”
陈舒蓝搅了搅手指,下意识点了点头:“嗯,孩子他爹被厂长叫去吃饭了,出门前说去去就回,谁知道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我担心……那个赵书记也在……”
还没说完,陈舒蓝突然意识了不该当着周数的面说这些,讪笑几下,催促着周数早点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周数点点头,回到了周家。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父母的房间内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知道刘绮和周政民还没有睡觉,周数穿过院子里的木质回廊,在父母门前,敲了敲。
“赵书记,你确定小睽妈妈说的是赵书记吗?”周政民合上钢琴盖子,转身问道。
“嗯,赵书记,还有服装厂的厂长作陪。”周数走到客厅的沙发前,脱下拖鞋赤脚坐了上去。
周政民和刘绮对视一眼,想到在派出所时赵石峰的种种表现,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周政民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咱们家酒柜里的茅台,你送人了吗?”
刘绮疑惑的摇了摇头,又忽然明白了周政民的意思,穿着粉色吊带睡衣,赤着脚小跑几步蹲在了柜子前,数了数,说道:“还有一些。红酒需要吗?”
周政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柔声说道:“没必要,他们那类人,喝不明白红酒。”
刘绮关上柜门,倚靠在上面,双臂抱在胸前,曼丽的眼睛看向丈夫:“那明天,我给蓝姐送过去?”
周数听着他们仿佛打哑谜一般商量着什么事情,眼中眸光一闪,乖巧地站了起来:“困了,爸妈,我先回去睡觉了。”
周政民欣慰的笑了笑,对着周数点点头。
关上房门的一刹那,黑暗中的周数,缓缓抬起一双向上挑扬的浓墨眉眼,露出嫌恶的表情。
刘新成正在校门口和脸生的小保安扯皮时,正巧有学校里面的老师路过,见到门口站着的是刘新成,好意提醒了小保安放他进去。
刘新成一挑眉,对着老师笑了笑。
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视线开始变窄,左边一栋小平房,平日里用来堆放体育课的器材;右边,是另一栋稍微高点的教学楼,平时不用来上课,只在有其他文娱课时,偶尔用到。和身后气派崭新的教学楼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从这两栋楼中间穿过,眼前便豁然开朗。
离刘新成最近的是一大块水泥台子,又高又长。平时全校师生集合时,校长主任便是在这上面进行讲话。台子最中央,是高高飘扬的红旗。左右两边,各有一长串楼梯可以上下。
在台子的正前方,是宽敞的篮球场,篮球场的两边,分别是整齐排列的运动器材区域,以及一大块绿色草坪的足球场。
而在这几个区域之外,是一整圈红色的橡胶跑道。
刘新成吊儿郎当穿过跑道,站在蓝色拦网外面,仔细观察着场子里面打球的陆一鸣。
根据他的几个姿势,刘新成一眼就知道,陆一鸣喜欢的篮球明星是迈克尔·乔丹。短短几个回合之间,陆一鸣突破防守,尝试了两次换手上篮。
这两次,都打得对方球员措手不及,直接进球得分。陆一鸣有身高优势,在篮球队里打得分后卫的位置,是仅次于小前锋的第二个得分点。不光外线准度与控球稳定性要好,还要瞄准空档,速度出手。
能够胜任这个位置,陆一鸣的篮球水平,可见一斑。
看着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队员们,在两个半区来回跑动,刘新成张开双臂扬了扬脖子,像个骄纵的白天鹅一般,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他有些手痒,但又不想弄得自己浑身是汗,索性看着他们过过眼瘾,聊以度日。
然而刚刚得分的陆一鸣忽然慢下了脚步,余光向着篮球场边缘的拦网飘去。
刘新成的外形太过惹眼,加上他毫无顾忌张扬的性格,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渐渐,原本认真停在周边看着球赛的同学,在发现旁边是二年级的刘新成时,小声议论了起来。
“那是五班的刘新成?”
“他怎么来操场了,平时我看他总是第一个放学回家。”
“别看他别看他,那家伙,脾气古怪着呢。”
“他好帅啊……”
刘新成听着不远处的窃窃私语,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转身便要离开,恰好在此时,与向着他的方向走来的陆一鸣,隔空对视上了。
作为篮球队队长的陆一鸣,抬手示意先暂停比赛。将篮球弹到地上,被离得最近的队员接住,抱在怀里。
陆一鸣长腿一迈,很快走到了刘新成面前。弯腰从地上放着的斜挎包里,拿出了运动毛巾,搭在脖子后面,擦了擦汗。
“过来看我们比赛,也不知道带几瓶水。”陆一鸣调侃着打开了话匣子。
刘新成咧嘴皱了皱眉,双臂抱在胸前靠在了拦网上,扬了扬脖子:“不是老大,您真把自己个当篮球明星了啊?我是您粉丝,路过还得给你们拎一箱水?德行!”
陆一鸣早就领教过刘新成的一张毒嘴,倒也不放在心上。毛巾在头顶上擦了擦,低头挑眉,看向刘新成,说道:“路过。我看你在这待挺久的了。怎么着,放了学不回家,玩上叛逆了啊?”
刘新成摆摆手,不想理他,转身就要离开。
陆一鸣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压低了声音,靠近刘新成:“春季篮球赛的选拔,你那天说让我必须输掉,我后来打听了有可能参赛的几支队伍,其中一个……”
陆一鸣没有继续往下说,看了身边并没有其他人,这才摸了摸额头,神色古怪的说道:“你想帮助孤儿院的那群孩子?”
刘新成没想到五大三粗的陆一鸣竟然能够这么快就调查到这些,眸子快速沉了下去,瞪向陆一鸣。
陆一鸣舔舔嘴角,苦涩的笑了笑:“刘新成,你丫真够无耻的,怎么什么路子你都能想出来啊。”
刘新成被陆一鸣这么冷不丁骂了一句,意外没有翻脸。他手指缓缓伸进蓝色拦网里,身体贴在上面,朝着满身是汗的陆一鸣靠去。
陆一鸣下意识身体向后躲开。
刘新成得意洋洋地看向陆一鸣,笑了笑:“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点吧?不过有一点你倒是猜对了,我还真是玩叛逆。怎么着,小爷我今天离家出走,没有地方落脚,陆一鸣,你敢不敢,收留我一晚。”
第42章 有钱你还是先看看脑子吧
随着朱振兴响亮的三记掌声,渔阳饭店的大堂领班很快对着包厢外的两名服务生吩咐下去,添茶的添茶,上菜的上菜,包厢门口有序的忙碌起来。
赵石峰一伸手,示意相国富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朱振兴见相国富面露犹豫之色,笑着打起了圆场,露出左右两颊各两个的梨涡,伸手轻轻拍在相国富宽厚的肩膀上,往下摁了摁:“不要客气嘛相队长,今天一屋子的人,都是自己人的啦,那么拘谨大家反而不好增进感情,你说是不是啊。”
相国富身体挺了挺,见肩膀上朱振兴用了十足的力气,便垂着眼睛坐了下来。
见今天饭局上主要的两位主角已经落座,朱振兴给了旁边站着的秘书一个眼神,两人便也一前一后坐到了圆桌前。
很快,一碟碟摆盘精美的凉菜率先端上了桌。
赵石峰面前的白色茶杯里,被朱振兴的秘书恭恭敬敬又倒了一杯新的热茶,随着蒸腾起的热气,隐隐飘出一股兰花香气,闻起来似乎是铁观音。
随即,相国富的面前的杯子里,也缓缓倒了一杯热茶。
朱振兴眯了眯眼睛,左右看了看两位主角,率先打开话题,介绍道:“这是专门带来的铁观音啦,减肥降脂,就好适合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喝啦,相队长,你也品尝品尝。”
相国富表面平静,实则内心风起云涌,不断用余光观察着坐在主位的赵石峰。
在村子里面住了这么多年,也多少耳闻过一些关于赵石峰的事迹。
在他之后,短短几年的时间内,便将村子的房屋村落构造翻整一新,既大刀阔斧解决了村民之前积存的各种问题,同时稳定了村子的和谐发展,颇有一种果决干练的行事风格。
对于许多事情的落实,也是在第一时间展开工作绝不拖泥带水、掺杂私人感情。
清榆村能有如今的发展,可以说,绝大多数都是赵石峰的功绩。
然而相国富二十岁出头便来到了这个村子落户谋生,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半个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了。
时间一长,从街坊四邻嘴里传到相国富耳朵里面的村中轶事,便隐隐有了另外一些故事版本。
这个赵石峰,表面看起来,强势公正一切以村民的利益为先,实则滴水不漏难以捉摸。
眼见众人都端起了茶杯,貌似随意的喝着茶热聊,相国富微微放松了肩膀,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滚烫的热茶还未喝进嘴里,就听到一旁的赵石峰冷冷说道:“可惜,浪费了好茶叶。”
说罢,一扬手腕,将茶杯中的浓稠茶汤泼到了地上。
相国富低头,看到了自己脚上的那双侧边微微开胶的劳保胶鞋,洗得黑黄的帆布鞋面上,溅上了一滩水渍。
秘书连忙起身弯腰道着歉,随即吩咐服务员换一壶新的热水。
赵石峰手掌随意一摆,将自己的车钥匙隔着桌子扔给了秘书,垂目淡淡地吩咐道:“去我后备箱,把我给客人准备的酒拿来。”
相国富尴尬地端着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鼻翼间,是扑鼻的袅袅茶香,他喉咙微动,最终将那一杯热茶,重新放回了桌子上。
不多一时,秘书抱着两瓶酒回到了包厢。
很快,在桌子的边缘,一排整齐码放的一两小酒盅依次被倒进白酒。
热菜陆续上了几道,都是些家常豆腐、豆豉油麦菜、干煸豆角类的素菜,和之前上的凉菜大大小小摆在桌面上,看着虽然热闹,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硬菜。
何况主位上的赵石峰迟迟没有动筷子,包厢内坐着的四人便神色各异的等待着。
见面前的酒盅均已倒满,赵石峰这才转过头来,认真抬起下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相国富,说道:“初次见面,我叫赵石峰。今天让朱厂长特意将你请过来,所为何事,我相信,你我都心中有数。这一排酒,我替我儿子向你们一家人赔罪,先干为敬。”
相国富内心大惊!
他从未想到赵石峰舍弃了客套的寒暄,直接干脆的单刀直入了主题,让他措手不及。
正当他在心里快速想着措辞时,一旁的朱振兴连连摆手,阻止了赵石峰端起酒杯。
见相国富不解地看向他,朱振兴一笑露出脸颊两侧的四个梨涡,抿嘴解释道:“哎呀不能让赵书喝酒,前几天不是刚在医院检查出来肝出问题了嘛,不好再碰酒的啦。”
说完,胳膊随意抬起,向旁边的秘书指了指,歪头对着相国富说道:“这样,他喝。陪好你的啦,放心。”
秘书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嗫喏说道:“厂,厂长,我,我酒精过敏……”
谁知,刚刚还一副笑意盈盈的朱振兴,瞬间垮下脸上,眸中露出不满的神色:“我说让你喝,就得是你喝。”
秘书环顾四周,紧抿双唇,见其他人都在盯着自己,犹豫片刻后,双手颤颤巍巍端起了桌上的其中一杯白酒。
正当他仰起头即将一口闷下时,相国富双肩猛沉,端起另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赵书,是我家孩子年幼调皮,我们夫妻俩没有把他管教好。我应该,向您赔罪才是。”
说罢,放下空掉的酒杯,重新端起新的,仰脖一口干掉。接二连三,倒得满满的一排白酒,全部被相国富喝了个精光。
此时,包厢门被重新推开。
服务员端着香气四溢的热菜满脸微笑走了进来,依次摆放在桌子最中心的位置上。
相国富皱了皱鼻子,余光看去,一道道肉菜摆盘精美,食材充足,显然,这才是今天这顿饭局的主菜。
赵石峰嘴角挂着若有似无得笑意,又很快隐秘沉下。他拿起筷架上的筷子,随意挥了挥,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开饭了。”
转过头,冷冷看向因为喝得太猛不断咳嗽的相国富,轻声说道:“你是该赔罪,不过,不是这两个孩子间玩闹的小事情,你该道歉的是,为什么在第一时间,因为这点小事情,而惊动了警察。”
相国富身躯一震,后背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饭局在深夜散去,喝得浑身松软、双眼通红的相国富被朱振兴的车送回了村口。
相国富在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妻子身影时,借口自己忍不住要吐,让朱振兴的秘书不要再往村里面开。
拉开车门,秘书将相国富扶下了车,借着酒意,相国富“嘿嘿”傻笑,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口齿不清的问道:“你,你是,是真的酒精过敏吗,嗯?”
秘书垂下眸子,轻轻拍了拍相国富的后背,企图帮助他快速吐出来:“是真的,相哥。”
朱振兴摇下车窗,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一改往日热情亲切的语气,有些埋怨的说道:“你说你好好的,惹他干嘛,啊?脑子瓦特了你。”
相国富推开秘书的胳膊,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往前走。
朱振兴像对着他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道:“我要是不收拾你,你只会被收拾得更惨喏,老弟。”
等到耳边传来车子驶去的声响,相国富一米七五的壮实身体缓缓蹲到了马路牙子旁,将脑袋埋进双腿间,呜咽着哭出了声音。
远处,陈舒蓝的身体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双腿由于长时间的站立,已然有些僵直。
她看到一辆汽车停在路边,似乎下来了几个人影,连忙焦急地跑了上去。
等她看清楚蹲在路边抱着自己脑袋仿佛一块石头般沉静的丈夫时,陈舒蓝张了张嘴,叫了声“富哥”。
相国富闻言,抬起了头,却没有看向妻子的方向。
他无声地将眼角的眼泪仔细擦拭干净,又看了眼自己那双破旧的劳保胶鞋,扯了扯身上那件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上身的深灰色poLo衫,冷静片刻之后,掏出别在黑色裤腰带上的电话,双手一握,从中间狠狠掰断!
那部他一直珍惜、很少使用的新潮手机,是在他升任保安队长,擒获数名小偷时,朱振兴特意奖励他的。
然而此时,看着手掌中断断续续的手机零部件,相国富沉默不语,打从心底里觉得恶心。
这还是作为死对头的刘新成,第一次坐上陆一鸣的摩托车。
“你丫头盔都不戴,真不把自己小命当回事儿啊你。”
陆一鸣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抓住摩托车的后车架,嘴里忍不住吐槽道。
刘新成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就一个,我戴了你也没得戴,废什么话啊。小爷我这车可还没载过人呢,你丫小心着点别惹我,回头我再撞马路牙子上,摔不死你的。”
陆一鸣被气得笑了笑,反唇相讥道:“那是你人缘不好,没人乐意坐你的车。”
刘新成从后视镜里挑眉,看向一脸嫌恶的陆一鸣,阴阳怪气说道:“那怎么着,我看,你挺乐意的啊。呵,得了,抓稳了,小爷我可启动了。”
两人之间恨不得隔开八丈远,就这样同坐在一辆摩托车上,驶向了清榆村的北村口。
带着一个大活人,自然不方便回家。
陆一鸣将刘新成带到了那栋奶油色的二层小洋楼,摩托车刚在楼底下停稳,陆一鸣便迫不及待长腿一迈跳下了车,仿佛刘新成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病毒,晚一刻远离都有传染上身的可能性。
“德行。”
刘新成晃着身子,将车停好,熟门熟路迈着步子上了二楼。
两人从阳台围栏前经过,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
陆一鸣一拧门把手,居然就大剌剌的走了进去,随手拉下悬在半空的灯绳,原本黑暗的小房间内顿时闪着刺眼的白光。
刘新成捂着眼睛揉了揉,长腿在地上踢踢踹踹,闹出了动静:“我去,连门都不锁,这么刺激。”
陆一鸣一屁股贴着墙坐到了角落的行军床上,随手收拾着桌子床上的报刊书物,懒得搭理他。
刘新成撇了撇嘴,环顾四周,和上次来时的布局基本上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墙上挂了几件衣服,应该是手洗过晾在那里的。
刘新成抬手扫过,“噗呲”一笑,后退几步。
陆一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快速走了过去,将那几件衣物揽进怀里随手扔进了行军床底下的塑料洗脸盆内,陆一鸣走过去照着洗脸盆就是一脚,踢进了最里面。
刘新成舔了舔嘴唇,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挑了挑眉说道:“红色的,可以啊陆一鸣,本命年啊?”
陆一鸣瞬间涨红了脸,连带着耳朵后、耳根处全是一片红艳。
见恶作剧效果拔群,刘新成心满意足的坐到了行军床上,伸长胳膊打了个哈欠。
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随口问道:“怎么睡啊?我倒是不介意搂着睡,就怕我做着做着梦,给你耳朵上啃一口。”
陆一鸣看了眼墙上的钟表,从简易衣柜里掏出一个行军睡袋,抖落开之后随意扑到了水泥地面上,背对着刘新成说道:“床给你,我睡这个。”
说完,关掉了大灯,脱鞋钻了进去。
黑暗里,刘新成歪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刘新成动作一气呵成,颇为大度的样子,气儿就不打一处来。
他觉得这小子在故意耍帅,衬托得自己万分骄纵。
冷哼一声,刘新成穿着鞋子躺在了床中央,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
两个仿佛宿敌一般的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刘新成仔细留心着陆一鸣的呼吸,在察觉到他几乎要睡着时,忽然轻声问道:“哎,那个赵泽,后来,怎么着了啊。”
果不其然,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声。刘新成抿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笑声。
陆一鸣睁着一双大眼睛,狠狠瞪向黑暗中床铺的位置,他知道刘新成绝对就是故意的!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弟来了。”
“哟,还你弟呢,不是划清界限了么。喔合着在我面前演戏呢啊。”
刘新成索性笑了起来,语气中都带着调侃。
谁知道一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刘新成尴尬的瞟了一眼地上的行军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索性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过了许久,在迷迷糊糊间,刘新成听到陆一鸣略带低落的喃喃说道:“其实,小泽他……他的本性并不坏。”
刘新成真想跳起来给陆一鸣一个大嘴巴子,谁想听你说这些啊??
陆一鸣竟然喋喋不休说起了赵泽小时候的事情,在他口中的赵泽,宛如一个真诚、懵懂的天使小孩儿,他既胆小又善良,既天真又羞涩……
“等你有了钱了,还是先去医院看看脑子吧……”
刘新成听得不耐烦,扯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蒙在了身上,在陆一鸣絮絮叨叨的讲述中,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43章 恼羞成怒的小朋友
相国富和陈舒蓝两口子失魂落魄的搀扶着回到了家中,几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舒蓝准备出门去买食材给相家父子准备早点,刚抬脚迈出家属院的锈红色大门,便看见陈婶儿拉开折叠门,正站在小马扎上准备下来。
两人随口打了声招呼,陈舒蓝刚要离开,一抬头,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刘绮。
刘绮穿着干练的裤装,上身是带着荷叶边的白色长袖衬衫,两条飘带随着她的身体微微飘动,露出纤细白皙的锁骨。饱满的耳垂上,是两颗珍珠耳钉,圆润亮泽,衬得她的唇色更加娇艳。
“蓝姐。”人未至声音先到,清亮亮的传了过来。
陈舒蓝收拾好沉重的心情,浊气微吐,脸上便挂起了爽朗的笑容:“这么早,上班啊妹子。”
刘绮歪了歪头,将手中的礼品手提袋抬了抬,浅浅勾动嘴角:“是专门来找你的,蓝姐。”
两人并肩往旁边卖烧饼的店铺走去,老高瘦长的身体站在店铺门口的黑色的烙饼铁架子前,正在专心低头翻动着馅饼。
店铺前,是一大棵柳树,早先相泽燃嚷嚷着想要征服的,便是这棵树。
在柳树的旁边,是老高订做的玻璃箱子,半人多高,里面装满了刚刚出锅的馅饼烧饼等。
在这几条街上,就一家蛋糕铺子,是老高和寡母一起经营的,老高沉默寡言,手艺却好,母亲早晚也会架起玻璃橱箱,卖些烙饼、面条之类的增加收入。
见陈舒蓝走了过来,老高母亲笑盈盈地打起了招呼:“今儿个不自己做早饭了啊?买点什么啊。”
陈舒蓝随口说道:“麻烦高大哥给小睽做一个烧饼夹鸡蛋,多撒一点盐。另外装四个韭菜盒子,今儿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懒得给他们做了。”
老高闻言,点了点头。走进屋内拿出了两枚鸡蛋,单手磕在黑色架子上,“啪啪”两下,便是金黄透亮的煎蛋。老高母亲递给他一个麻酱芝麻烧饼,用抹刀从中间开口,等鸡蛋熟了之后,夹了进去。
陈舒蓝一边付钱,一边接过塑料袋,抬头看向老高:“高大哥,怎么放了两个蛋……我就要一……”
老高手掌随意在白色围裙上擦了擦,闷头说道:“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吧,热乎的。”
刘绮站在一旁,见陈舒蓝还要继续推托,索性拍了拍她的胳膊。
两人挽着手走进了家属院,见四下再没有旁人了,刘绮这才说明了来意:“这几瓶酒,蓝姐你找个时间让相哥给赵石峰送过去,他应该不会再继续为难你们了。”
陈舒蓝一愣,怔怔看着刘绮,转念一想也许是昨天自己的慌张被周数看到后,转述给了刘绮,不然,刘绮怎么会特意带着这么贵的酒,过来找自己。
“唉,你们是聪明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哪是什么身体不舒服啊,我是心里啊,堵得慌。”
陈舒蓝叹着气将昨天晚上相国富的遭遇讲给刘绮听。
说完,陈舒蓝垂下眸子,暗自后悔道:“我那时候是又气又急,所以才在水泥管厂打了那孩子一巴掌,妹子你也是做母亲的,你说换做是你,你能不害怕?万一小睽出点什么事儿,那我……”
说到动情处,陈舒蓝的眼泪“吧嗒吧嗒”顺着脸庞掉落下来。
刘绮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了上去。
思忖片刻后,分析道:“蓝姐,你别心急。我看,赵石峰刁难相哥,并不全因为这一巴掌的事儿。那只是个借题发挥的由头,说白了他要是真那么关心他家儿子,绝不会惹出这样的祸事来。不过,我的建议是咱们也别硬碰硬,先递个台阶缓和一下,看接下来的情况再说。”
陈舒蓝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
刘绮这一番话虽然起到了开解的作用,但一想到昨天晚上相国富那种失魂落魄的模样,陈舒蓝还是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两人站着又说了一会儿的话。
刘绮见马上孩子们就该起床了,拍了拍陈舒蓝的手背,安抚一番后,两人暂时分别。
等相泽燃一觉睡醒,闹钟已然响了三遍。
着急忙慌的翻身下床,两只脚在地上胡乱找着拖鞋。
等相泽燃急匆匆冲出门外时才猛然想起,明明睡觉之前周数还在这间屋子里陪着自己说话,怎么醒了之后,人不见了。
“妈,妈?”快速套好衣服,相泽燃头发炸毛胡乱喊着陈舒蓝,“周数呢?昨儿他没在咱家住啊?”
陈舒蓝将早上买好的早点装进盘子里面,端上了院子中央的圆桌。见相泽燃醒了,连忙收拾好心情,像往常一样念叨起了自家儿子。
“慌里慌张的,干什么呢。”
“妈,我快迟到了,怎么没叫我起床啊?”
陈舒蓝一叉腰,火气“腾”一下烧了起来:“多大了还让妈喊你起床,闹钟干什么使的啊。赶紧洗漱,过来吃饭!那么多废话呢。”
相泽燃被骂得措手不及,吐了吐舌头,一声不吭的刷起了牙。
不一会儿,相泽燃乖乖坐在椅子上,低头吃起了早点。一见桌子上摆着的是好久没吃的烧饼夹鸡蛋,相泽燃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猛地捧着一口咬下去,发现滋味十足,浓郁的麻酱,搭配酥脆的烧饼,在口腔中弹跳的芝麻粒,再加上咸鲜的烤鸡蛋。
简直是一口销魂。相泽燃好吃到吧唧起了嘴巴,含着一大口食物含糊不清说道:“今儿这烧饼烤得好,高叔儿以前做总是有点淡,这不淡,滋味儿正合适!”
陈舒蓝白了儿子一眼,扭头看向屋内依旧没有出来的相国富。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韭菜盒子,端上盘子进了房间。
相泽燃一边吃着,一边计划着找周数上学。再一抬头看向屋子里的老式挂表,惊呼一声。
一手拿着芝麻烧饼,一边快速背上书包,便夺门而出,呼啸着穿过了家属院的胡同。
“我靠,要迟到!”
一路连跑带走,手里的烧饼也很快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等相泽燃跑到学校下坡的时候,扶着双腿喘着粗气,发现自己的肚子,好像岔气儿了。
相泽燃正捂着肚子哼哼唧唧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扭头看去,相泽燃“嗯”了一声,惊讶的眨了眨眼睛。
“嗯?你,你谁啊,刘佳?!”
刘佳捂了捂耳朵,一脸嫌弃地撇撇嘴:“至于吼那么大声吗?我耳朵都要聋了。”
“不是,你,你头发咋了啊。鬼剃头了啊?”
相泽燃口不择言,有些惊慌地环顾着刘佳,转了个圈。
刘佳胳膊一抬,锁住相泽燃的脖子便往后勒去,立起双眼威胁道:“还胡不胡说了,嗯?”
“不说了不说了,女英雄饶命!”相泽燃拍着刘佳的胳膊,连连求饶。
刘佳这才雄赳赳的松开了手。
相泽燃眼珠快速一转,搂住刘佳的肩膀:“不是,女英雄,咋想的啊,这怎么过了一晚上,那么长的头发就给剪了啊。惹你妈生气了?”
刘佳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剪的。”
“我靠,你真舍得啊……打从我记事儿开始,你就是梳着那个小辫子,这冷不丁一看,我差点不敢认你。”
刘佳苦涩一笑,没有接相泽燃的话茬。
过了一会儿,忽然慢慢抬起头,认真看着相泽燃,问道:“那,你觉得,这样好不好看。”
相泽燃磕磕巴巴,被刘佳问懵了。
随即将胳膊从刘佳的肩膀上放了下来,挠了挠头,随口说道:“好,好看啊。跟傻小子似的。不过你别说,这下,咱俩更像兄弟了,这咱俩往这一站,从背影看,谁还能分得清……”
还没等他说完,刘佳跺了跺脚,涨红了小脸,怒气冲冲喊了句“相泽燃”,抬手便打了过去。
相泽燃“嘿嘿”一笑,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朝着校门口跑去。
两人边跑边闹,一溜烟儿冲到了上坡。
一路上穿过热闹的学生人群,引得旁人纷纷注目。
周数背着书包,清朗冷漠的投来目光。
一见前面的人似乎是相泽燃,刚要抬手和他打招呼,谁知道后面又紧接着蹿出来一个刘佳,挡住了视线。
等再要再清楚时,两人已经风风火火跑远了。
周数缓缓放下了胳膊,看着相泽燃的背影淡淡挑了挑眉,眉眼下压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眼。
穿过慢慢走着的几个同学,竹剑扬长手长腿,拎着几份早餐,冷不丁凑到周数的身边,羡慕说道:“他俩感情是真好啊。”
周数冷冷垂眸,平静的面容之下,隐隐有青筋闪过苍白的脖颈,语调缓慢地说道:“是啊,感情,真好。”
竹剑扬又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数,问道:“数哥,吃早餐不,有炸糕有煎饼还有鸡蛋灌饼,我这买了好几份呢。”
周数斜睨过去,眼神中仿佛带着寒刃,微微侧身避开了竹剑扬的触碰。
见对方仍旧热情地将食物朝着他送了送,周数压低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谢谢”。
手指一扫,将竹剑扬手上的早餐袋子一锅端的拿走。
在竹剑扬目瞪口呆中,双腿交互,缓缓离去。
“哎,不是……”竹剑扬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又很快垂下了肩膀,“不是,我还饿着呢数哥!”
一个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相泽燃歪头坐在讲台旁的座位上,咬着一根铅笔头,双眼无神思考着什么。
赵泽风波短暂过去,似乎再也不会对相泽燃的校园生活产生任何影响。而经历了在课堂上和田老师的那次赌约之后,各科老师也都不再紧盯着相泽燃,仿佛他在课堂上成为了透明的人一般。
然而在早上他踏进学校校门时,四周投向他的目光,却隐隐有了变化。课间的时候,相泽燃甚至能看到教室门口出现陌生的面孔,对着他的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在去上厕所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原本一个楼层就一个公共厕所,每次去都几乎要排队。可是相泽燃今天发现,他刚一在男厕所门口出现,便有人快速给他让出了路来,示意他可以插到前面去。
面对种种透着诡异的情况,相泽燃暗暗回想着,分析着,直到,听到门口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相泽燃,有人找你。”田欣彤挥了挥手。
“哦。”相泽燃抬起身子,慢悠悠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
一抬头,是个陌生面孔的女生,看样子应该也是一年级的。
只见女生咬了咬下唇,眼神躲闪羞涩,见相泽燃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这才在同行而来的另一个女生的催促下,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给我的?”相泽燃指了指自己,还没等他说完,那女生将信封塞进他怀里,低着头跑开了。
田欣彤仿佛背后灵一般,身体靠在身上,幽幽说道:“可以啊相泽燃,都收到情书了。”
“情书?”相泽燃激灵一下抖了抖,一把将那封信扔给了田欣彤,“诶!”
田欣彤哑然失笑,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我认得那女生,挺可爱的。你不考虑考虑?”
相泽燃长叹一口浊气,毛簇簇的眉毛高高挑起,似笑非笑的说道:“禁止早恋,从我做起!咱们还是研究研究补课那事儿吧田大班长,我要是完不成约定,老田是真削我啊!”
刘佳洗了手从外面回来,一看到门口的田欣彤和相泽燃,猛然将手上的水渍甩向了他俩。
田欣彤娇嗔着跑回了座位,相泽燃“啧”了一声,第一次尝到收情书的滋味。
回头,发现竹剑扬搂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说说笑笑间,竹剑扬忽然感慨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啊,阴晴不定。”
相泽燃猜到了他是在说周数,连忙开启护犊子模式:“我看你才是阴晴不定,我数哥对我可好了,少说他坏话。”
竹剑扬心中暗笑,那对你肯定是好啊……对别人,可就不一定咯……
第44章 死对头给你带吃的?
二中的课间操结束后,陈骁没有随着其他同学回到班里,而是站在原地,左顾右盼,找到了陆一鸣他们班的位置,逆着人群走了过去。
今天早上,陈骁在去学校的路上就一直眼皮狂跳。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一到班级教室,果然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是周二,往常的日子里面,赵泽也有因为睡过头干脆翘掉上午的课的先例。奈何除了这个活祖宗之外,同班的李晨和隔壁班的公鸭嗓几人,都没有来上课。陈骁不相信他们是因为玩得太嗨而错过了上课时间。
按捺着乱糟糟的思绪,好不容易熬过了早自习。陈骁原本想去隔壁班打听打听,转念一想,他们知道的,绝对不会比那个人知道得要多。干脆趁着课间操的时间,找到陆一鸣,询问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从学校南面的两个大操场上横穿而过,好不容易在升旗台子前堵住了陆一鸣。
陆一鸣身材高大粗壮,体格健壮,走在学生中很好辨认。陈骁叫了一声“一鸣哥”,陆一鸣才停住了脚步,回身望了过来。
一见到是陈骁,当即垂下眸子,作势要走。陈骁快跑几步,拦住了他。
“有事儿?”陆一鸣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耐烦,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语气平常的问道。
陈骁挠了挠头,皱起了五官。每次见到陆一鸣时,都是赵泽带着他去的,这还是陈骁第一次单独和陆一鸣搭话。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思忖片刻后,如实说道:“哥,赵泽他们几个,打从昨儿个出了学校后,就没了消息。就连今天的早自习都没来上,我这没了主意,想过来问问您知不知道。”
果然——
“他们几个,除了赵泽没来学校,还有谁。”陆一鸣随即问道。
陈骁也没打算隐瞒,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陆一鸣听到他说,是赵泽主动翻墙出校的,又是租黑车又是划拉人手时,脸上的表情隐隐带着不悦。
陈骁搓了搓手,问道:“哥,他们没来学校……会不会是……”
陆一鸣侧目看向陈骁,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反问道:“原因,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我告没告诉过你,但凡你真拿赵泽当回事儿,他闯祸之前你不劝着点?”
陈骁落寞的垂下头,直言自己并没有参与,那天听了陆一鸣的话后,已经对赵泽进行过劝告。
“关键是,赵泽不是谁的话都肯听的,我就算说了也没用啊哥。”
见误会了陈骁,陆一鸣大手一抬,拍了拍陈骁的肩膀,沉声说道:“再等等吧,他们这次,不会那么快来学校的。”
陈骁张了张嘴,还想再仔细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谁知道陆一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赵泽的其他事情,陆一鸣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示意自己没有什么时间闲聊了。
两人说话正要分开时,刘新成晃晃悠悠从远处的车棚子里面走了出来。余光扫过蔫头巴脑的陈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步一步逼近陆一鸣的方向,长腿一迈,插到了两人的中间。
“怎么着,遇见小粉丝了?等着要签名儿呢啊。”
刘新成和陆一鸣熟络的打起了招呼,一张嘴,便损起了校队篮球明星的陆一鸣。
陆一鸣原本冷硬的表情,松了松,身体并没有因为刘新成的靠近而有任何变化,皱着眉头说了句“怎么哪都有你”。
刘新成对面前的学弟陈骁置若罔闻,仿佛这里只有他和陆一鸣的存在,仰着天鹅颈般的长脖子,颐指气使说道:“大明星,能不能把你那破床架子给换了,硌得我浑身酸痛。”
陆一鸣反唇相讥:“不如先给你换个脑子。想什么屁吃呢,我还告诉你,只此一次啊,我就当发善心做好事儿,以后甭跟我装得这么熟!”
两人之间的谈话,你来我往轻松自然,要不是陈骁早就知道他们二位是出了名的宿敌,还真有可能会误会两人是多年好友般熟络。
然而陈骁听到刘新成话里话外的意思,合着他们昨天晚上是住在了一起,神色古怪的转了转眼珠。
连忙跟陆一鸣打了个招呼,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仍旧能够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
陆一鸣说要去吃个早餐,问刘新成去不去。
刘新成语气惊讶的调侃了几句,话锋一转,眨了眨眼睛,让陆一鸣给他带一袋果酱面包和伊利牛奶,果不其然,又被陆一鸣臭骂一顿厚脸皮。
陈骁摇了摇头,回到了班上,思考着一系列事情的发展。
课间操刘新成借口身体不舒服并没有去上,而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窗户边,歪头枕着胳膊,盯着窗外的一大棵玉兰花树静静地发呆。
等到操场上的喇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宣布课间操结束,刘新成这才慢悠悠插着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到学校礼堂的小卖部那里,买点饮料喝。
刚从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走下来,远远,便看到了赵泽的小跟班拦住了陆一鸣的身体。
刘新成穿过车棚,随便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车座上,观察着两人的举动。
很快,陆一鸣抬了抬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隐隐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刘新成低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起身走了过去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
等到看着陆一鸣走向小卖部的背影,刘新成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缓缓收起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看了许久之后,才反身走进了教学楼。
刘新成叉着两条长腿,靠在椅背上和同桌前排说说笑笑时,听到教室门口有人喊他。
“刘新成,出来。”
刘新成一抬眼,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瞧见门口站着膀大腰圆的陆一鸣。
校服规规矩矩穿在身上,拉锁拉到了最上面,仍旧掩饰不住两条笔直的长腿和上身结实的肌肉轮廓。
刘新成慢悠悠推开桌子,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
陆一鸣单手拎着一大袋子的东西,用白色塑料袋装着,塑料袋子上面,印着二中小卖部几个字样。
瞧见刘新成走了过来,陆一鸣随手将一袋子零食推到刘新成怀里,刘新成下意识抱了起来。
“哟,几个意思啊陆总,无功不受禄啊。”刘新成讥讽调笑的翻看了一下,抬眼说道,“让你给我带个面包,你还真带了啊。我爸院子里养的那条看家狗都没你这么听话。”
陆一鸣抬起下巴,面露不悦,整张脸又黑又臭,抓起袋子就要拿回去。
刘新成瞧他开不起玩笑,索性抱住东西便要闪人,陆一鸣气愤不过,将零食袋子扔给刘新成,怒气冲冲走回了教室。
同班几个熟稔的同学凑到刘新成身边,将他围住,怼了怼刘新成的胳膊,好奇地问道:“那不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大马猴儿吗,怎么给你带东西了。”
两个班级在年级里本来是兄弟班,在许多比赛里成绩都不分上下。
唯独是每个学期的体育比赛上,因为陆一鸣这个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连连让刘新成的班级吃瘪,成了衬托兄弟班的千年老二。
许多同学便在私下里给陆一鸣取了这么一个难听的外号。
刘新成的同桌抬手便向塑料袋里伸去,掏出来一盒曲奇饼干,眼睛都瞪圆了:“死对头给你带吃的?你敢吃吗大橙子,丫别是憋着坏再给你下毒。”
刘新成眸光一闪,一巴掌打掉了身边伸过来拿东西的手,冷哼一声说道:“要下毒,也是我给他下毒。去,滚远点,别动我早餐。”
视线转回到清榆村的小学校里面。
趁着课间休息的短暂时间,几个人穿过半个班的距离,凑到了讲台前相泽燃和田欣彤的课桌旁边,认真商量着如何给相泽燃补课。
相泽燃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周数说过的话,便告诉几人,周数承诺给他做一份学习计划表,还说大家放学后可以去周数家里写作业。
“数哥说的,他家里人也可随和了,咱们去的话,就在他自己屋子里面,放心吧。”
田欣彤心里暗爽,表面上却极力控制着拉起的嘴角,勉强说道:“这样真的好吗,毕竟,是我偶像的家里……哎佳佳,你看看我今天梳的辫子,怎么样啊。”
刘佳转过头去,认真朝着田欣彤打量一番,点了点头说道:“挺好的啊,就是卡子别得太多,是不是有点乱啊。”
田欣彤瞬间垮下了小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可是最近流行的蝴蝶发卡,很难买的……”
说罢,随手将发卡取了下来,又问了问刘佳的意见。
竹剑扬憋着笑,一个劲儿的给相泽燃眨眼。相泽燃也没好到哪里去,捂着嘴转过头去,不去看向田欣彤的方向。
等两个女生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在取笑田欣彤时,相泽燃从指缝里,“扑哧”笑出了声儿,学着田欣彤的口吻,摇头晃脑说道:“这可是最流行的,蝴蝶发卡,哈哈哈哈哈。”
“相、泽、燃!”田欣彤瞬间爆发,追着相泽燃一顿猛打。
等两人气喘吁吁宣布和解后,又回到了刚刚商议的事情上去。
相泽燃神色一凛,正色道:“怎么着,晚上去不去周数家补习啊。”
众人一致同意,刘佳则神色别扭的拒绝了。
她摸了摸齐耳短发,垂下眸子小声说道:“最近,家里走不开人,你们去吧。”
田欣彤刚要劝她一起去,上课铃声便响了起来,几人慌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枯燥的数学课很快便过去了,下课铃声一响,相泽燃伸长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竹剑扬从后排摸了过来,冷不丁吓了相泽燃一跳。
“哎,下节音乐课,咱终于可以换换地方不在教室里面了。”
被竹剑扬这么一提醒,相泽燃慌忙转身朝着书包翻去,翻了半天一拍脑门,坏了,昨儿睡得太突然,忘记换书了。
抿了抿嘴角,相泽燃垂头丧气看向竹剑扬,眨了眨眼睛:“竹竿,陪我去别的班借音乐书吧……”
“你这怎么又没带啊,上次语文书还是我陪你去借的呢,你不记得了?”
“好兄弟,好竹竿,竹哥,陪我去一趟嘛……我又没几个认识的人。”
竹剑扬翻了个白眼,看着相泽燃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这才答应了下来。
相泽燃立刻换了副表情,咧着大牙笑开了花。
两人风风火火走出了教室,还没走几步,便看到楼梯上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竹剑扬扯了扯相泽燃的校服上衣,仰着下巴示意道:“那不是周数吗。”
相泽燃突然缩脖蹲了下去,贼眉鼠眼瞟向通往楼上的楼梯,仔细一看,还真是。
周数体态周正的缓步向前,一双浓墨眉眼自然低垂着,抱着一沓卷子,跟在三年级老师的身后,往班级教室走去。
竹剑扬推了推相泽燃,小声感慨道:“周数看起来也太像个好学生了吧?一点没有和咱们在下坡干架时候的那种影子。哎?你,你蹲下干嘛啊。”
眼见着周数越走越远,已经瞧不清楚样貌,相泽燃慌忙站起身来,下意识帮着周数说话:“那当然了,数哥不是咱们学校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吗。那打架都是赵泽他们逼的,还不都是为了帮我……”
越说声音越小,一股莫名其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相泽燃紧皱着毛簇簇的眉毛,一抬头,正好和周数四目相对。
相泽燃干脆脚底抹油,拉起竹剑扬的胳膊,心虚的跑向了隔壁班。
谁知道周数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视线穿过相泽燃两人,直接进了班里。
竹剑扬疑惑地张着嘴巴,看了看头顶上三年级那层楼周数所在的七班方向,又看了看眼睛骨碌碌乱转的相泽燃,随口问道:“怎么着,你欠他钱啦?”
相泽燃拍着胸口,倚靠在墙壁上,一颗心脏怦怦乱跳。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躲开周数的视线,那视线清清冷冷,却让他如临大敌。
第45章 音乐老师徐甜甜
相泽燃表情失落的拉着竹剑扬来到了三楼的音乐教室。
因为是“回”字形的教学楼,南北方向都是各个年级的班级教室,而东西方向除了用于连接,充当走廊之外,东边的是各科老师班主任的办公室;西面的,便是冷门学科的专门教室,音乐课、计算机课,偶尔也用作校庆舞蹈的排练场地和书法绘画诗词等科目的比赛用地。
书也没有借到,相泽燃脚下步伐拖沓,知道过去了也是在门口罚站的结果,原本期待的音乐课此时变得兴趣缺缺。
竹剑扬察言观色,提议将自己的书分成两半借给相泽燃,用障眼法搪塞过去。相泽燃不愿意连累他,再说如果课上看谱子的时候也会露出破绽,索性摇了摇头拒绝掉了。
身后,田欣彤和刘佳开开心心手拉着手,超过了慢吞吞的两个男生。见相泽燃失魂落魄的模样,免不了又是一顿调侃。
相泽燃一脸不耐烦,嘴硬着说道:“去去去,不就是罚站嘛,我本来也不爱上音乐课!”
田欣彤撇撇嘴,并没有戳破他,反倒是发小刘佳,快人快语说道:“浑身上下也就你那张嘴,最硬!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仨可不管你了啊,上课去咯。”
说罢,故意气相泽燃,拉住田欣彤和竹剑扬,便朝着最里面的音乐教室跑去。
相泽燃闷闷的低着脑袋,不情不愿慢悠悠走着。
谁知道,刚走过楼道拐角,忽然伸出一条长长瘦瘦的胳膊来。
相泽燃被横胸拦住,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时,发现表情冷漠的周数,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一年级上册的音乐书。
“数哥?!”相泽燃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信的揉了揉,忽然张开嘴角笑了起来,“你怎么来这边了,也来上课吗?”
周数直勾勾看着相泽燃,好半天才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音乐书摔在相泽燃胸前,一句话也没说的,转身离开了。
相泽燃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像是一个刚刚吹满了气的气球,不知道被谁扎了一针,扎破了,松垮垮的从空中跌落下来。
见到周数真的准备毫不犹豫的离开,相泽燃下意识抬起胳膊拽住周数的校服衣角,扥了扥,小心翼翼问道:“那,咱们昨天晚上说的,可以带着我们班同学去你家里面写作业,还,算数吗……”
周数瞥了一眼抓着他衣角的那只小手,肉乎乎的,像个狗爪子似的。神色便缓和了一些,看着相泽燃湿漉漉的那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相泽燃这才笑眯眯的松开了手。
两人很快在楼道拐角处分开,相泽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音乐书,翻开扉页,发现署名写的是一年级的某个班里的同学名字。
相泽燃歪了歪脑袋,抿着嘴唇想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上课铃声随即在头顶上方响起,顾不得其他了,相泽燃快步奔向了音乐教室的方向。
音乐教室的桌椅不同于班级里面的那种,是固定在地上的一整排长条形课桌,椅子也是固定的,上面没有人坐着便会自动收起,等需要坐上去时再拉动椅子的底座。多数时候,座位也是随意坐的,有些同学三三两两坐到了后面几排,前面只有零星的同学,低头看着手中的音乐书,而田欣彤几人便是坐在了前面。
等到相泽燃走进教室,一直在朝着门口张望的竹剑扬最先发现,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过去。
相泽燃冷哼一声,还在记恨刘佳的调侃,脚下一迈便坐到了最后一排。
竹剑扬愣了愣,歪头和田欣彤说了一声,也走了出来,重新坐到了相泽燃前面的那一排。
相泽燃身体前倾,双臂趴在课桌上,伸出手指点了点竹剑扬的肩膀。见竹剑扬回头,贱兮兮地眯着眼睛,问道:“不是我说哥们儿,我都有点怀疑,你丫是不是暗恋我啊。”
竹剑扬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身体夸张的蠕动了一下。抬手便将音乐课本拍在了相泽燃的头顶,眼神上下瞟着相泽燃,说道:“暗恋你?哥们儿我是审美有什么问题吗?”
相泽燃坏笑,躲开了竹剑扬的攻击:“你丫有病吧。”
“反弹。”
“反弹无效。”
……
田欣彤和刘佳回身看着两个男生在后排的嬉闹,默契十足的双双翻了个白眼,对视道:“幼稚!”
很快,音乐老师用胳膊夹着教材课件,缓缓走进了音乐多功能教室。
竹剑扬歪头小声说道:“看见了没,咱音乐老师这样貌,这气质,这才是哥们儿的审美!你比得了吗你。”
相泽燃也侧头看了过去,下意识“啧”了一声。
学校里面的老师们,七七八八全见了个大概。除了休产假的原本三年级的那位英语老师之外,最漂亮、最有气质的,便是这位音乐老师徐老师。
据学校里流传的消息说,这位徐老师不光人长得美,学历也是一等一的优秀。家世更是出类拔萃,性格也大方甜美,上起课来仿佛春风拂面,非常有耐心。
被她教过的学生私下里给徐老师取了个外号,叫作徐甜甜。
相泽燃翘着二郎腿,翻看着手中的音乐书,内心感慨道,这要是他的班主任就太棒了!
竹剑扬小声嘟囔着:“甜甜老师真漂亮啊,哎……可惜,一周只能见两次。”
相泽燃轻哼一声,笑道:“那你就努努力呗,万一以后被这位甜甜老师选进了合唱队,岂不是天天晚上放学都能见到了。”
竹剑扬一摆手,并不认同相泽燃的话:“你懂什么,距离产生美啊,小同学。天天见面固然好,但早晚暴露各自性格上的缺点,相看两厌。倒不如像这样留个美好的幻想,还能每周都有期待。”
相泽燃的早饭差点没吐出来。看不出来,竹剑扬还是个大情圣。
然而转念一想竹剑扬话里的意思,相泽燃眯起眼睛忽然愣了愣,面对周数莫名其妙的突然冷淡,相泽燃心虚的怀疑,莫不是自己,暴露出了哪些性格上的缺点?
徐甜甜老师轻轻拍了拍手掌,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
“好啦,宝贝们,我们马上就要上课啦,要认真听老师的指示喔。”
“好!”
同学们难得齐整的喊了一声。
徐甜甜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学生们的反应:“呐,现在我们来翻开课本,没带课本的同学,自动站起来听课喔。好,翻到这首《国旗国旗真美丽》,今天徐老师要教给大家的,便是这首歌的唱法。”
随着椅子的翻动,陆续站起了几名同学,徐老师眼神轻飘飘扫了一眼,继续微笑着讲了起来。
相泽燃看着课本上的绘画,又想找根铅笔随意画画了。
冷不丁想起周数那晚低着头,认真用橡皮给自己的课本擦拭铅笔渍的画面,心里忽然下意识绷紧了一根弦,原本瘫坐在椅子上,赶紧吞了吞口水,后背一挺,坐直了起来。
徐老师先是带着同学们将课本上的歌词通读了几遍,又逐排逐列让同学们自己朗读一遍,之后,轻声示范着哼唱了一遍。
竹剑扬陶醉的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沉浸其中。相泽燃看着他的背影,暗中发笑,没忍住,在竹剑扬的校服后面,用铅笔画了个大大的猪头。
“好,同学们。现在大家都把歌词认得差不多了,还有同学不知道读音的吗,可以举手示意。如果没有的话,徐老师就弹着钢琴,带大家小声跟唱一遍。”
说罢,裙摆飞扬,徐甜甜转身走向了一旁的黑色钢琴前,掀开盖子,坐了下来。
很快,如泉水流淌般优美的琴声划过半空。相泽燃歪头想到那晚在海棠花树下,伴随着花瓣飘落,周政民缓缓弹奏的那首曲子,垂下眼眸,轻轻笑了笑。
一曲结束,徐老师示意大家可以跟随着她,一起试一试演唱这首歌。相泽燃低着脑袋,认真看着课本上的歌词,仔细听着耳边老师的声音,慢慢跟上了节奏。
很快,半节课的时间悄然过去。大家差不多都学会了这首歌,徐老师便示意同学们起身,从课桌前面走出来,按照身高排列,站在最前面空地的小舞台上。
相泽燃站在第三排,竹剑扬站在最后一排,田欣彤和刘佳分别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
徐老师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昂首挺胸,展现出同学们的精气神儿:“现在,徐老师要求同学们不要像一开始那样,只是小声地哼唱,而是打开你的嘴巴,你的喉咙,勇敢地唱出来!同学们,可以做到吗?”
“可以!”
大家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相泽燃歪了歪头,抬手堵住了耳朵眼儿,竹剑扬在他后排,喊得那叫一个大声,震得他耳朵疼。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和赵泽他们打架的后遗症,最近相泽燃的右耳朵,总是会冷不丁耳鸣。
徐老师满意的笑了笑,重新坐到了钢琴前,抬起胳膊,轻轻弹奏着——
“国旗国旗真美丽,金星金星照大地。我愿变朵小红云,飞上蓝天亲亲你。好,我们重复——国旗国旗真美丽,金星金星照大地。我愿变朵小红云,飞上蓝天亲亲你……”
合唱了几遍之后,徐甜甜忽然皱了皱眉头,耳朵也下意识朝着队伍里面挪去。竹剑扬心虚的降低了声音,却发现徐老师仍旧在仔细听着他们的声音。
音乐课上练习合唱,还是开学之后的第一次。大家都表现得很亢奋,很认真,振聋发聩的歌声顶在多功能教室的屋顶上,一浪一浪震颤着。
徐老师对此感到满意,然而听了几遍合唱效果之后,总觉得有个声音很不协调。徐老师便停下了弹琴的动作,伸手示意让每一排的同学们依次演唱。
很快,第一排演唱完毕,徐老师甚至还特意表扬了田欣彤,说她的歌声很甜美,有做领唱的潜质。不一会儿,第二排也演唱完毕,和第一排不同,第二排的同学有男有女,竟然也很协调的完成了这首歌。
接下来,便是相泽燃所在的第三排。等到相泽燃那排开始唱歌之后,刚唱到第二句,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第三排的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站在右侧的相泽燃,红了脸颊,默默低下了头。
原来,他们这排里的相泽燃,不光唱歌跑调,声音还又大又响,仿佛牛叫。
竹剑扬捂着肚子笑得岔了气,猛地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前排的田欣彤也捂着小嘴忍着笑意,而刘佳翻了个白眼,做了个“笨蛋”的口型。
相泽燃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直接钻进去!
他手足无措的揪着自己的校服下摆,不知道目光该看向哪里。谁知道,一只清凉馨香的手轻轻抵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脑袋抬了起来。
相泽燃怔怔看去,是音乐老师徐甜甜,正半蹲着身子,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相泽燃你的肺活量很足嘛,而且还是用的腹部发力,声音真是又高又亮,真不错!不过上课的时候要再认真一点喔,尤其是老师带唱的时候,听准老师的音阶,才能唱得更好听,知道了吗。”
那之后的时间里,相泽燃的大脑仿佛一片空白,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究竟有没有点头,下一次的练习有没有像老师说得那样,把音阶唱准。
他感觉整个人如坠迷雾,恍恍惚惚便结束了音乐课。
等他缓过神儿来时,已经坐在班级教室里,准备上最后一节课了。
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间,相泽燃歪头仔细复盘着音乐课上所发生的一切。徐老师的温柔,解救了一个孩子的窘迫和茫然。
那些夸赞的话语,未必都是真的,然而对于相泽燃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暗暗在心里发誓,下次再上音乐课时,一定不要让徐老师对自己感到失望!
第46章 你唱歌难听,说话更难听
下了课之后,相泽燃晃晃悠悠走到一层教学楼的楼道里,找到了音乐书上署名的学生所在的那个班级。
“高哲,有人找你,门口。”
相泽燃刚在对方班级门口站定,扬了扬手里的书,就有一个同学瞄到了书上的署名,高声在班门口喊到。
相泽燃伸长了脖子往教室里面看,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把书借给了周数。
突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相泽燃吓了一跳,赶紧回头。
只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大高个男生,正双手插在校服上衣兜里,向下看向他,憨糙地打了声招呼:“喂,没往书上乱涂乱画吧?”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嘴角向下撇去,一把将书打在对方的怀里,不冷不热说了句“谢谢”。
高哲猝不及防,手忙脚乱接过音乐书,摊开随意翻了翻,发现没有任何损伤之后,不耐烦地拧紧了眉毛:“什么臭毛病!早知道就不把书借给周数了。”
相泽燃刚要离开,闻听此言脚步一滞,立刻换了副嘴脸,扯起嘴角,笑眯眯转过头,看向那个大高个:“你认识数哥?他怎么跟你说的,要借书。”
高哲单手拿着书,双臂抱在胸前,没有半点好脸色,仰着头故意不回答。
相泽燃讪讪一笑,自我介绍了起来:“我是二班的相泽燃,你叫高哲?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你别在意啊。”
高哲这才挑了挑眉,点点头说道:“刚在老师办公室看到周数,我俩随意聊了聊,他就问我带没带音乐书。我还寻思呢,他一个三年级的要我的音乐书干什么,原来是给你这个萝卜头借的……”
“你俩咋认识的啊。熟不熟啊?”相泽燃眨眨眼,快速问道。
高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顺口说道:“嗨,就总是去交作业,一来二去总见到。要说熟嘛,好像也不……”
后知后觉声音小了下去,这才反应过来相泽燃在套他的话,有些恼羞成怒的瞪向相泽燃:“关你什么事儿!”
说完推开挡住路的相泽燃,迈步回到了自己的教室里。
相泽燃看着高哲的背影,“嘿嘿”一笑,心思全在高哲的那句没说完的“不怎么熟”上面。
心情大好的相泽燃,溜溜达达从五班回到了二班。
整个下午的课间时间,相泽燃都在练习那首曲子。音乐书在还回去之前,他特意把那首歌的歌词抄了下来,反反复复的哼唱着。
课间十分钟,田欣彤被他拉来指导音准,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直到唱了几遍之后,相泽燃的音准很快便调整好了,田欣彤立刻获得了成就感。
她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老气横秋说道:“徒弟啊,你但凡把这精神头,放在学习上,为师保证,一定能有所成!”
相泽燃扒拉开她的手,斜睨道:“你这语气,挺像田老师啊。”
田欣彤吐了吐舌头,莞尔一笑:“我是他的宝贝女儿,我不像他像谁啊。”
相泽燃摇了摇头:“挺像……啰里啰嗦的田老师。”
说罢,趁着田欣彤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快步走出了教室准备去上个厕所。
虽然音准田欣彤说大概没问题了,但相泽燃还是不放心,课间上厕所的时候还在练习。
相泽燃唱得认真,全情投入的按照田欣彤教的方法找着音准,全然没有发现周围还有其他年级的人。
隔间里忽然传来几声哄笑:“我靠邪了门了,谁唱歌这么难听啊?”
原来是胖头鱼和他的小兄弟,过来低年级借厕所了。
相泽燃面上一哂,赶紧提上了裤子,朝身后看去。
见到是惹人烦的胖头鱼后,沉下脸来死死盯着他们几个人。
胖头鱼“嘿嘿”一笑,目光朝着相泽燃的腰上看去,挑了挑眉说道:“怎么着,在学校里出了风头的感受如何啊?是不是觉得自己帅呆了、酷毙了?”
相泽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并不打算搭理他们。
胖头鱼面色一沉,继续冷嘲热讽道:“你狂什么呢你,不是在校门口被赵泽他们追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了?装什么装!”
相泽燃冷笑几声,转身看向胖头鱼,满眼都是不屑的神情:“我被他们追得屁滚尿流?那也好过你作为咱们学校的学生,帮着二中那帮人欺负同学要强吧?哎,我看你旁边这几个哥们儿眼熟啊,不是跟着我一起和赵泽干仗来着呢么,怎么着,你们还跟着这胖头鱼一起玩儿呢啊?呸!”
说罢,相泽燃作势在空气中吐了一口口水。
胖头鱼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尤其是在听到相泽燃说他身边这几个兄弟的时候,周围这几人面面相觑后看向他的眼神,让胖头鱼心生恼怒,恨不得把相泽燃那张不断叭叭的嘴巴给缝上!
“我活撕了你相泽燃!”胖头鱼猛然冲向了门口准备要走的相泽燃,双臂张开想要掐住相泽燃的脖子。
谁知道相泽燃早有防备,身体向后倒去,顺势一歪,躲过了胖头鱼的胳膊。
两个人一胖一瘦,在狭窄的男厕所里追跑起来,胖头鱼旁边的那几个同学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手相助,正在犹豫间,最里面一侧的厕所隔间“砰”一声被猛然推开。
刚要伸手阻拦准备反击的相泽燃,和龇牙咧嘴对着相泽燃穷追不舍的胖头鱼,两人同时一愣,下意识看向被打开的隔间方向。
只见一年五班的高哲,正歪着身体提着校服裤子,手里快速给裤绳儿打着结。
胖头鱼不认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索性退到了角落里,和同年级那几个同学站在一起。
而相泽燃想起之前和高哲不太友好的第一次见面,也有些警觉地观察着高哲的动向。
绳子系好了结,人高马大的高哲一言不发走到胖头鱼和相泽燃中间,扭头瞄了相泽燃几眼,突然开口问道:“你就是在下坡小卖部前面跟二中那几个人干仗的相泽燃?”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说道:“还书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叫啥了吗,还问。”
“那能一样吗。我问的是,是不是你,跟二中他们干架来着。”
相泽燃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梗梗着脖子大声承认道:“是老子我!怎么着,你也要干我?”
谁知道高哲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亮了亮,语调上扬着笑了起来:“嚯,就是你小子啊!我听我们班同学说的时候,还没想到你是这种形象!行,可以,算个小爷们儿!”
“你们班同学……怎么知道的……”
“哈?全学校都知道了啊,那都传开了。”
相泽燃一瞬间恍然大悟,突然明白过来,为啥他一踏进学校之后,身边会感受到那种古里古怪的气氛了。
何着这件事情,已经基本上在学校里面各个年级里,传开了!
甚至传出了许多个不同的版本!有说相泽燃是英雄救美的;有说相泽燃是保护同学的;有的说赵泽都上刀子了;也有说相泽燃一个打八个的……
然而无论是在哪个版本里面,相泽燃都是贯穿始终的主角!
相泽燃看着高哲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推崇,脑袋“嗡”一下就变大了。下意识摆了摆手说道:“不是,不是哥儿们,咱们得冷静……”
高哲舔了舔嘴唇,再次从上到下打量起了相泽燃来:“比我想象中的瘦巴多了……不过越是这样,越显得你丫挺带种。我叫高泽,你这哥们儿,我交定了!”
说罢,眼神忽然一凛,余光看到水池子旁边的红色塑料桶,里面滴滴答答装着多半桶水。高哲一把将红色塑料桶拎起,照着早就目瞪口呆的胖头鱼身上,兜头泼了上去!
上课铃声,伴随着水声落地和胖头鱼的尖叫,随之响起。
高哲左手拎着空了的水桶,冷哼一声看向胖头鱼几人:“以后一年级的男厕所,你们丫最好躲得远远的!”
胖头鱼咬牙切齿,浑身是水,打着摆子,哼哼说道:“相泽燃!我跟你丫没完!”
相泽燃甩了甩手上喷溅过来的水渍,梗梗着脖子:“水是他泼的,你跟我没完干嘛,不是纯纯脑子有病吗你。”
高哲“哎哎”两声,神色不满的抗议道:“那我这不是为你出头吗,何着全推到我身上了啊?”
相泽燃大步流星走出男厕所:“那是你小子自愿的,我可没强迫你。”
高哲说不过他,闷声说道:“我看那人说得倒有一点是对的,相泽燃,你丫唱歌是真的难听!”
相泽燃耸耸肩,朝着高哲挑了挑眉,准备走进班里。
谁知道高哲话锋一转,路过二班门口时,刻意大声说道:“而且你说话,更难听!”
两人在走廊里分开,走进了各自的教室里。
整个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田老师的语文课。
由于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最近的语文课上,田老师都会提前布置下去复习内容,第二天课上的时候会全班听写。
刚一上课,田老师示意大家坐好之后,便将拼音纸发了下来。
相泽燃自己单独一排,便率先领到了。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除了一张课文的生字注音纸之外,还有一张音节练习纸。前者是给生字标注正确的读音,后者,则是在有读音的前提下,写上正确的文字。
将耳朵上的铅笔头拿在手中转了转,填好名字和学号后,相泽燃低头写了起来。
“十分钟的时间,开始计时。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不要马虎,写完之后记得检查几遍,时间到了之后统一收卷。”
田老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大声嘱咐道。
很快,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偌大的教室里,陆续响起了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田老师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便翘着二郎腿在讲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锐利的眼神一一扫过学生们的头顶,但凡有个什么小动作,田老师便会立刻喝止。
相泽然歪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在纸上慢悠悠写着答案。
他的字迹又大又方,看起来楞楞的,糙糙的,一点没有美感。
田老师以前多次说过他这个问题,相泽然倒也注意着想要改正过,奈何总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好像不灵活似的,那字非要盯着格子写,写得满满登登的才行。
后来田老师便说他是故意的,相泽然一听这话,索性随便了,被误会就被误会着吧,反正也努力试过了。
此时,他这款标志性的大方字落在干净的纸面上,显得又脏又乱。除了一双眼睛湿漉漉透露出一丝认真外,从里到外,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同学们都在低头伏案。
相泽然的余光中,在他左侧的过道上,忽然骨碌碌滚过来一个圆圆的球状物。
相泽然瞥了一眼正在右手边过道溜达着的田老师,见他没有看到这个东西,索性,放心大胆回过头去,看向了那个圆球滚过来的方向。
然而,身后的同学们都在双臂放在桌子上,低着头沙沙写着字。
而这个球,滚着滚着,便滚到了相泽然桌子的旁边。
三……
二……
一……
相泽燃余光盯着那个纸球,喉咙蠕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而在隔壁背着双手正在巡视的班主任田老师,此时已经走到了教室的后方,只需要一个拐角的距离,便会走到这条过道上来。
干净整洁的水泥地面上,那个不大不小的纸条团,如此刺眼醒目,田老师不可能看不到。
相泽燃手掌捂在嘴巴上,心跳快速而强烈。他屏息凝神,耳朵竖起仔细倾听着身后侧田老师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相泽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快速吞咽着口水。
无论如何,这个纸条团绝对不能被田老师看见!或者换个说法,这个东西,绝不能在他相泽燃的脚边被田老师看到!
想到这里,相泽燃猛然集中注意力,快速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47章 该死的坏小孩和该死的好学生
哒。
哒。
哒。
侧耳倾听身侧后方逐渐离近的脚步声,相泽燃紧绷着肩膀,察觉到田老师马上就要走到教室左侧这边的过道了。
“不要有那么多小动作,专心看题。”
相泽然几乎都能听见田老师的呼吸声,仿佛就喷在自己的脖颈后方。
脖子立刻汗毛倒立,千钧一发之际,相泽燃心一横,索性趁着班主任还没有看见地上的纸条团时,穿着回力胶鞋的左脚试探性的伸出了桌子下方的围栏。
脚尖一横,脚腕快速发力,“嗖”一下将纸条团踢飞。
纸条团弹射着离开地面,飞出一小段抛物线,顺势滚落到靠窗户那排座椅附近。
眼看着纸条团重新落地,滚了几滚之后静止下来,相泽燃紧皱的眉头暂时舒缓下来,一滴汗珠顺着平滑的额头,穿过毛簇簇的眉毛,“吧嗒”掉落在课桌上。
相泽燃随即喉咙滚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这一边的危机看似解决了,然而过道隔壁那一整列同学的心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儿!
几个眼尖的同学已经看到了滚落过来的不明物体,仔细一看竟然是个纸团,不知道究竟是谁敢在老田的课堂上作弊。
谁也不想惹上这团莫名其妙的飞来之祸,一时间几双眼睛快速瞄向田老师所在的方位。
只见那个纸条团刚刚滚出过道,还没有在地面上停稳,便有一个离得最近的同学率先出脚,又将它踢回了相泽燃那边。
“哎哎哎,不是!我靠!这叫什么事儿啊……”
相泽燃内心一阵哀嚎,已然来不及思索,左腿先一步做出反应,脚尖一歪,重新把纸条团踢得更远了一些。
还没等他偷瞄已经走到这边过道上的田老师的情况,那个纸条团,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重新被人踢了回来。
同时许多道目光纷纷落在他的后背上,真似如芒刺背一般烧灼。
“不会你们他娘的,以为是我在作弊吧?!清汤大老爷啊!冤死我了!”
既然同学们都会有这种想法,那一旦让老田发现这个纸条团,势必就会把这桩“无妄之灾”按在他的身上。
明明已经暗自下了决心,要靠自己的努力提高成绩,完成与田老师的赌约。相泽燃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小插曲打扰到他的计划!
心念一动,相泽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脚踩了上去。身体随之弯下腰来,假装系起了鞋带。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手指间刚一接触到鞋面,下一秒,田老师已经擦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从他左侧的过道上,走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膛内声若振雷,相泽燃几乎喘不过气儿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正当他暗自窃喜田老师马上就要返回到讲台前时,他的头顶,忽然落下了一大片阴影。
随之,耳边响起田老师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吓得相泽燃身体打了个寒颤。
“说过多少次了,你这字儿写得,就不能再认真一些?”
田老师手指猛然敲击着相泽燃课桌上的纸张,语气不耐烦的吼道。
然而此刻的相泽燃,在听到他话里的意思之后,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咚”的一下,放回了肚子里。
脚底下的那个纸团,石头块儿一般,硌着相泽燃的脚心。相泽燃直起身子,摸着脑袋羞涩一笑,拿起橡皮擦对着田老师手指指着的位置,猛然擦了起来。
而踩着纸团的脚掌,是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的,死死碾住地面。
漫长的十分钟,终于结束了。
下课后,田老师抱着今天的随堂测验走出了教室,田欣彤跟在班主任的身后,一蹦一跳的走着,头上的两只小辫子像安了弹簧似的,上下弹跳。而田欣彤的小手里,拿着田老师那个已经用褪了色的老旧保温杯。
眼见着田欣彤的小辫子消失在教室门口,相泽燃如临大赦般虚脱的趴在课桌上,有种死里逃生的不真实感。
趴着趴着,他忽然想到自己脚底下还踩着那个纸条团。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兔崽子要坏我好事儿!”
出于好奇,相泽燃弯腰拾起脚底下的纸条团,疑惑的皱着眉头打算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人,写了什么内容要在魔鬼老班的课堂上传来传去。
双手快速将纸条从团状舒展成皱巴巴的条状,窸窸窣窣打开了那张沾了灰尘、看着像是从图画本上撕下来的白纸,相泽燃眯着眼睛,缓缓展开。
看着看着,他陡然睁大双眼,双手握拳猛然砸向课桌,朝着教室后方怒吼一声:
“竹、剑、扬!!!”
竹剑扬早就盯上了相泽燃,一直在留心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相泽燃居然打开了那张纸,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准备拔腿就跑。
当竹剑扬听到相泽燃的怒吼时,快速缩起脖子,长腿一迈折身便心虚的朝着教室后门跑去。
相泽燃运动神经发达,一拍桌面,撑起身体凌空而起,踩着碍事儿的桌椅板凳便向竹剑扬的座位冲去。
两人你追我跑,一前一后,风风火火跑出了教室。
而那张被相泽燃扔在地上的纸条,被窗户外吹进来的风缓缓晃动,白底黑字,展开一行清秀小字:再往我校服上乱写乱画你就是猪!
因为周一的事件,被许多还没有来得及回家的同学目击到了全部过程。校领导最后匆匆决定,要加强学校放学后到下坡这段路的安全问题。
所以周二这天课间操结束的时候,年级主任便在国旗升降台上,将这个决定通知了下去。
操场上的学生们一片哗然,目光也不由自主穿过各个班级队伍,极力聚焦在始作俑者的相泽燃所在的方队上。
有些人抱怨,不能够再自由自在的放学了;也有人觉得这样更加安全,不会再有外校生勒索财物的事情发生了。
众说纷纭之下,相泽燃第一次经历深陷这种舆论漩涡之中的滋味,可谓是相当难受,坐立不安。
等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之后,下午各个年级,班级统一排着队走出校门口,在学校大门口前面排队等待统一分成小组排队离校时。
一年级的几个班级打在头阵,站在离学校大门口最近的位置。一个班一个班依次排列,直到下一个年级再重新开始。
相泽燃所在的一年级二班,那便是离学校和校内老师最近的班级。其他同学无论是哪个年级的,几乎都要从他们班的队列前面经过。
胖头鱼难得排着队,和其他同学步调一致的走出校门口,他个子比较矮,身体肥硕,所以排在最前面。
当他们班的队列,路过一年级方阵时,胖头鱼快速在队伍里寻找着相泽燃的身影。当目光锁定目标人物之后,胖头鱼给身后的几个好哥们儿使了个眼色,特意绕过去从相泽燃身前走过。
“二班的相泽燃唱歌跑调咯。”
“相泽燃唱歌巨难听,像只大水牛!”
“呕呕呕呕呕……”
几个三年级四班的男生一边大声嚷嚷着相泽燃唱歌跑调,一边故意粗声粗气学着相泽燃的样子,唱起了那一首歌。
相泽燃的脸色一下就挂不住了,瞬间沉了下去。
他倒不是被胖头鱼戳中了痛处所以烦躁,而是他怕胖头鱼这么一闹腾,再被田老师闻着儿发现男厕所那次冲突的端倪,再次有了找他麻烦的由头。
田欣彤胳膊一插小蛮腰,“哼”地瞪向了经过眼前的三年级四班那几个挑事儿的男生,尤其是为首的胖头鱼,田欣彤狠狠瞪了他几眼:“光会说别人,他怎么不说,有找事儿的功夫,多给自己洗洗澡呢。你们都不知道,四班的女生跟我说过,胖头鱼身上的味道,可难闻了……”
刘佳自从剪短了长发之后,那双总被头发拽着往上扬的眼睛,慢慢恢复成了原本的杏仁眼形状,不再显得那么凌厉刁蛮,反而有种沉稳感隐隐散出。
瞧着胖头鱼摇头尾巴晃的嘚瑟模样,刘佳瞟了一眼队伍后面相泽燃的反应,这才淡淡接口说道:“胖头鱼这样的性格,早晚要出事儿。欣彤,放心吧,他要找麻烦,我们就一起对付他!”
两姐妹对视着点了点头。
见相泽燃耷拉着肩膀,一副郁闷的模样,趁着老田没注意,竹剑扬从队伍后面猫着腰蹿到了前面。
他拍了拍相泽燃的胳膊,扬着下巴安慰道:“甭搭理他们丫这帮小催巴儿,一个个的,叫得欢着呢,等到真摊上了事儿,比谁都怂!”
相泽燃有苦难言,并没有把男厕所里和胖头鱼的冲突告诉竹剑扬,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说出这里面还关系到一个五班高哲的事儿。
“我就没见过这么招人烦的,真是癞蛤蟆爬脚面,纯他娘的膈应人!我看他丫就不应该叫胖头鱼,叫胖头蛤蟆最合适!”
相泽燃一张小嘴儿淬了毒似的,一叠声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竹剑扬见这位小同志情绪并没有太大影响,反而妙语连珠,连忙欣慰的点了点头,重新退到了队伍后面。
然而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过了瘾,相泽燃还是觉得憋闷,心说这个胖头鱼一天不犯贱就难受吧?
左右观察了下见田老师还在隔壁班队伍后面和其他老师聊着天儿,索性也打算恶心恶心先找事儿的胖头蛤蟆鱼。
相泽燃抖着身体点着头,嘴里哼着那首他练习了多好多遍的歌曲,腿一伸一收,当即把摇头晃脑正得意的胖头鱼绊了个狗吃屎。
“我抽你丫挺的相泽燃!”胖头鱼在地面上翻滚几下,溅起一阵尘土,怒吼着准备站起身来。
谁知道队伍后面的人正忙着挑衅相泽燃,一不留神,往前迈着的步子正好往地上趴着的胖头鱼身上踩去。
一个正要站起身,一个往下踩着,两股力量作用之下,胖头鱼那原本就没有仔细系好的校服裤子,就这么华丽丽的,被身后的同学给踩了下去。
肥硕的胖头鱼瞬间变成了粉皮小猪,光着屁股蛋子就这样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了一波“金蝉脱壳”的戏码。
田欣彤和刘佳一边捂着眼睛,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竹剑扬在后面哈哈大笑起来,被田老师搂头就是一巴掌,怒吼着“吵什么吵”。
然而等田老师发现,几乎周围的队伍都炸开了锅,发出海浪似的此起彼伏的笑声时,场面已经无法受控。
班主任们陆续走到队伍前面,看着捂着自己双腿的胖头鱼,一时间也没有忍住,笑的笑,叹气的叹气,指挥队列的指挥队列。
一时间,学校门口好不热闹。
胖头鱼眼泪都要飚出来了,然而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凑巧,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是该把裤子先提起来,还是先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
胖头鱼在全校师生面前,丢了面子,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称霸一方的气势。还好他们班的班主任反应快,猛地握住胖头鱼的手腕,一把将他拽进了自己班级的队伍里。
三年级四班的班主任骂骂咧咧帮胖头鱼提上校服裤子,在队伍最后面将他好一通训斥。
周数所在班级离胖头鱼他们班不算太远,站在方队里冷眼看去,当胖头鱼一边低着头抹着眼泪,一边咒骂着该死的坏小孩儿相泽燃时,忽然本能地缩了缩肩膀,朝着远处看去。
有一束强烈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胖头鱼,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到了寒意。
胖头鱼吞咽着口水,哆哆嗦嗦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穿过层层站立的人群,在某一处空隙里,“咔嚓”一声,与周数的目光完成了对视。
这一次,周数只是看着他,近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上位者眼神,宛如看垃圾一般的看着他。
胖头鱼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想起了在废弃厕所里面阴翳疯狂的周数。
那天,为了不留下明显的伤痕,周数那个该死的所谓好学生,居然将书本放在他的身上,隔着东西一拳一拳,锤击着胖头鱼的肚子。
冷静,又带着窒息的毁灭性。
胖头鱼打了个寒颤,双手下意识握在了一起,紧张的攥了起来。
周数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的目光,又将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胖头鱼想起他曾经对自己的警告,赶紧心虚的低下了头,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钻进裤腰带里。
第48章 垃圾回收需要一点时间
“安静,都安静!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年级主任赶紧走到队伍前面维持秩序,好不容易靠着平日里的威严震慑住了窃窃私语的学生们。
各班班委再次整顿队形后,年级主任宣布按照队伍排列依次放学,到了学校下坡才可以解散队列。
离学校最远的六年级率先走下了下坡,然后是五年级、四年级、三年级……
头一次这么整齐的排队放学,队伍里的文哥多少有些不习惯。还好他们所在的年级和班级都有优势,没多久便陆续自行解散了队伍。
学生们在下坡还是该吃吃、该闹闹、该买买,与平常时间里的情况并没有太多变化。
四周早就占好摊位,翘首以盼的商户们开始各自吆喝起来,四周瞬间围满了买东西看热闹的学生。
文哥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早,又看了看对面的小卖部并没有开门,索性颠了颠肩膀上的书包,朝着村委会大院的篮球场方向走去。除了学校和小卖部之外,那里是消息流通最多的地方之一。
既然那几个一年级的孩子找到了他想要让他出面摆平赵泽的事情,文哥后续不可能不打探个清楚,以便随机应变。二中离这个村子也不远,那里的初中男生偶尔也会来村子里的篮球场打球,文哥决定趁着此时,再把事态稳固一下去打探打探消息。
刚从人群中好不容易穿出来,远远便看到坡上又走来一支新的队伍。文哥扫了一眼,冷不丁看到了里面冷着脸端端正正走着的周数。
文哥下意识扬起手想要打声招呼,没记错的话,这个三年级的应该是相泽燃的好哥们儿。谁知道刚要张嘴,文哥忽然看到周数脚下一停,似乎是在等人。
没多久,又陆续下来几支队伍,应该都是三年级的。文哥瞧着周数似乎朝着后面招了招手指,便有一个肥胖的身影突然冲出队伍,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然而周数眼疾眼快,猛地跨出几步,一把扥住了对方的校服领子。
文哥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正是之前在全校学生面前刚刚丢了个大人的胖头鱼。
周数似乎在胖头鱼耳边低头说了些什么,原本还不服气的胖头鱼立刻耷拉着脑袋,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任命的跟随着周数走出了人群,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不远处通往水泥钢管厂子方向的那条小路走去。
文哥摇了摇头,大概明白了周数要做些什么,不禁替那只胖头鱼捏了一把汗。
很快,一年级的队伍也走了下来。戴着黄色安全帽,小鸭子出笼似的,画风完全和其他年级不是一个模样。文哥瞅见相泽燃朝着他挥了挥手,几个小家伙快速跑出队伍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相泽燃和竹剑扬还在议论着胖头鱼被拽掉裤子的场面,而田欣彤和刘佳则相对文雅多了,只是捂着小嘴儿窃窃私语,小声笑着。
“文哥,吃不吃烤串,我请客!”竹剑扬搂住文哥的脖颈,笑眯眯凑了上来。
“文哥文哥,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没想到放学能碰见你。”相泽燃摸着后脑勺,有些羞涩的感谢道。
“嗨,没捅娄子最好。瞅你这客气劲儿,我浑身难受。”
相泽燃“嘿嘿”一笑,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转而看向四周,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文哥你看没看到我另一个朋友,就是……”
还没等相泽燃说完,文哥接口道:“脸很臭那个?我估摸着你要找他可且等了,应该是有事儿需要耽误一会儿功夫了。”
几人说说笑笑,便在下坡的人群中分开了。
文哥独自朝着村子北边的方向走去,而相泽燃几人,则是继续往前,蹦蹦跳跳的向着南边家属院的方向离开了。
走着走着,文哥在路过村子中心区域的时候,瞥到了刘新成那辆烧包惹眼的橙红色摩托车,正停在一个小卖部门口,位置正好在赵泽家附近。
半撩开的塑料帘子里,刘新成站在柜台前面,双腿交叠着倚靠在旁边的白色冰柜前,低着头在里面用公用电话打着电话。
手指玩着红色电话线的线圈,时不时皱起眉头不耐烦的快速说着什么。
而店门外的马路牙子上,离那辆橙红色摩托车不远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穿着球衣的身体高大壮硕,正咬着一根儿老冰棒在等人。他的手上,托着一顶头盔,上面的图案文哥认得,是和刘新成那辆摩托车配套置办的。
那人裤子的颜色文哥也认识,是二中的。当他咬着咬着冰棒,转过头来时,文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小卖部门口等着刘新成的人,竟然是死对头陆一鸣?!
这俩冤家居然能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上,委实震惊到了文哥。
然而文哥搭眼儿一看就明白过来了,这周围没有其他二中的学生,陆一鸣等的,就是屋里正在打电话的刘新成。
文哥垂下眼睛思索片刻,并没有上前去和刘新成打声招呼。
他太了解刘新成了,有些时候,越是邪性的事情,恰恰越是刘新成能干得出来的。
甭看陆一鸣在二中平日里拽得二五八万的,但刘新成就是有能耐把陆一鸣降得服服帖帖的。
然而了解归了解,对于那天相泽燃那几个小孩儿和赵泽对上叫板的时候,刘新成只是让徐哥冷眼旁观这件事情,文哥心底里多少觉得刘新成有些不负责任。
说到底,他们两个是在这群小崽子面前说过会出面帮忙的,万一因为托大而让相泽燃受伤,那以后文哥在学校里面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后面相泽燃被赵泽抓去了钢管水泥厂,好险没有出什么大事儿,不然,文哥都没有脸再去面对那几个小孩儿。
索性文哥直接继续往前走着,没有上前和那两人打招呼。
走着走着,文哥突然又想,他一个纨绔子弟的刘新成,从小吊儿郎当惯了,又怎么能指望他去做什么“负责任”的人呢。
想到此处,文哥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一门心思进了家属院后面的篮球场打起了篮球。球场上人还不少,三三两两的投着球。
有一多半是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文哥瞅见几个眼熟的,应该是在赵泽或者陆一鸣身边见过面。
那几人见到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文哥从村委会的大门慢悠悠走进来时,愣了愣,彼此使了个眼色。
文哥假装没瞧见,在篮筐下面的大石板子上放好书包,刚直起身来,就听到身后的破风声。
“咚”的一声,一个篮球弹向地面,朝着文哥的面前飞来。文哥一伸手,接了过来,运了几下球之后,看到了正扯着胸前的t恤擦着汗的熟面孔。
一颗惹眼醒目的光头,搭配着右耳朵上的黑色圆圈耳环,和嘴上的黑色唇钉,实在没有办法让人不注意到这个人。
文哥皱了皱眉,想起这人的名字应该是叫陈骁。
和赵泽属于死党,在学校里同穿一条裤子的人物。
二中的赵泽,一个左膀,一个右臂,和那个矮矮胖胖、愣头青的李晨有所不同,经常给赵泽出主意的,便是这个光头陈骁。
在没有认识赵泽之前,文哥便听说过同龄人里有这一号人。
据说他以前的头发长得都能梳马尾辫儿,二中检查仪容仪表的时候,主任特地在全校师生面前点名批评过他的头发。
结果第二天,陈骁就拿着推子走到升旗台子上,在早操的时候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自己的长头发一下一下推成了个光头。
也正因为这件事情,陈骁入了赵泽的眼,一来二去两个人便混到了一起。
“文哥,打一场?”陈骁扬了扬下巴,朝着文哥笑了笑,“听说你是你们学校篮球队的,怎么样,咱玩个半场?”
文哥运了运球,找了下手感:“没想到你们放学这么早。”
“你这话说的,我们今天可不是逃课出来的。正常放学点儿,怎么样,玩不玩。场子里面的这些人,让你先挑。”
文哥挑了挑眉,眼神扫过陈骁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学生,发现穿着二中校服的那些人,全部停下了动作,站在陈骁旁边等待着他发话。
文哥笑了笑,将球弹回给陈骁:“我要是说,我也是过来打听赵泽消息的,你还跟我玩儿吗?”
陈骁胳膊一拦,将篮球控在自己手掌上,抱在了胸前。听到文哥如此直白的戳破了彼此之间的试探,不由得垂下眼眸转了转眼珠。
很快,陈骁朝着身后的那些人招了招手,一群人拿书包的拿书包,向外走的向外走,陆陆续续便撤出了居委会的篮球场。
文哥扫了一眼瞬间空旷的球场,拿起地上的书包多少有些意兴阑珊。
看来,就连赵泽最为亲近的死党,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件事情的走向文哥怎么样也要彻底打探清楚才能放下心来。
相泽燃几人在下坡的众多摊位前流连忘返,要不是刘佳提醒,几人今天还有学习任务在身,竹剑扬颇有一种要买下全场的阵仗。
“本来今天放学就晚了点,你们还有闲心玩儿呢。”田欣彤也出声附和道,“不是说,要去周数家里学习的吗,周数人呢?”
“不知道啊,刚才文哥说,看见数哥有事情要处理,让咱们先走。我估摸着,咱们得等等他了。”相泽燃咬了一口炸串,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竹剑扬的嘴角沾上了汤汁儿,田欣彤看到,嫌弃的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竹剑扬抽出一张擦了擦嘴角,又抽出一张递给了相泽燃:“喏,老大。给你纸你也擦擦。”
田欣彤一愣,和刘佳对视一眼,两人同一时间翻了个白眼儿。这相泽燃什么时候就成了他们老大了?
然而相泽燃在看到竹剑扬递过来的纸巾时,睁大了双眼,看了看竹剑扬,又看了看田欣彤,猛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我靠,田欣彤,你这纸巾,带不带香味儿啊。”
田欣彤一愣,下意识接过纸巾袋,看了眼包装上的字:“无香型,带什么香味儿。我鼻炎过敏,闻不了香味儿。”
相泽燃砸吧砸吧嘴,一脸骄傲的扬起脸,说道:“那你这可比不上数哥的,数哥用的纸巾,味道巨好闻。”
田欣彤瞬间耷拉下脸来,抽走了相泽燃手里的那张纸:“爱用不用!”
几个人吵吵闹闹的追打了起来。相泽燃仗着身高正欺负田欣彤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
相泽燃做着鬼脸的表情猛地回头,便看到了消失了好一会儿的周数。龇牙咧嘴的样子来不及收回,僵硬地堆在脸上,只是下意识扯开嘴角想要朝着周数笑笑。
周数猝不及防看到相泽燃的鬼样子,身体一僵,平日里清冷漠然的眼睛,瞳仁瞬间睁大了许多。
“你们,还蛮吵的。”
田欣彤抱着胳膊转过头去,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有他在!不吵都不行!”
周数垂下眸子笑了笑。
只听见一旁的竹剑扬接口说道:“哎,吵点也好,要不然,你怎么能一下子找到我们呢。”
周数挑挑眉,不置可否:“这倒是。”
谁知道相泽燃突然跳了起来,一把从后面搂住了周数的肩膀。从侧面看起来,按照竹剑扬的话来说,那就好像是个小土狗子死皮赖脸挂在了人家周数的身上。
“数哥!你去哪了啊,等了你好久……我都吃了五根烤串了……”
刘佳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道:“人家竹剑扬就买了八根!说好一人两根的,你怎么不反思反思,你是怎么吃上的五根,嗯?”
相泽燃瘪瘪嘴,小声说道:“本来还想给数哥留一根的……不管了,谁让你找不着人影儿的。”
田欣彤哑然失笑:“不是,你就打算给我偶像留一根?你好意思说出口的?相泽燃。”
相泽燃整个人挂在周数的肩膀上,吐着舌头做起了鬼脸。
然而令竹剑扬没有想到的是,原本给他留下疏远洁癖印象的周数,竟然没有推开跑得满头是汗的相泽燃,反而是随手接过了相泽燃都快耷拉到地上的书包,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周数左手手背上的拳峰隐约有些暗红色的血迹,被他将整个手臂藏到了身后。
而相泽燃那个红色的旧书包,脏了吧唧,几近散架,拉链拉到一半,邋里邋遢,竟然就堂而皇之上了周数清瘦的肩膀,与他自己的黑色皮质书包形成天壤之别的反差。
只见周数扯了扯嘴角,歪头看向胡闹的相泽燃,笑了笑,轻声说道:“抱歉,处理了一点,垃圾。耽误时间了。”
第49章 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一次
周数都这么说了,几个人哪还能真的责怪他。田欣彤和竹剑扬插科打诨、说说笑笑便把这件事情给遮盖过去了。
相泽燃没有了纸巾可以擦嘴,嘴角隐约挂着一道酱料痕迹。周数侧过头看了一眼,随手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着腰轻轻将相泽燃嘴角的油渍擦了下去。
相泽燃浑然不觉这有什么不对劲,仍旧嬉笑着搂着周数的胳膊,顺便与站在一旁的刘佳打闹着。
“数哥,你看刘佳这个发型,像不像个假小子?我看她呀,以后怎么嫁人哈哈哈哈。”
刘佳掐住相泽燃的脖子将他从周数的身上拽了下来,扬着拳头就要收拾相泽燃。
田欣彤瞪了相泽燃一眼,愤愤不平的说道:“谁规定的女生就必须嫁人?再说了,佳佳这个短头发干净利落,多好看啊。我看你就是并不懂欣赏!”
周数难得开口附和道:“这倒是。刘佳的这个发型,收拾起你来,更方便了。”
相泽燃眼瞅着自己惹了众怒,连连讨饶,说道:“我说错了还不行嘛,各位大哥大姐,别跟小弟我一般见识了。”
滑稽的样子让周数忍俊不禁,连忙别过了脑袋不去看他。
竹剑扬歪头用肩膀碰了碰身边田欣彤的脑袋,扬着下巴示意田欣彤看过去。
头号小迷妹哪里还能懂他想要调侃奚落的暗示,双手捧着脸颊,弯着一双大眼睛,简直恨不得将目光黏在周数身上,哪还能看得到其他人,其他事儿。
“你们真别说,周数笑起来的样子,好帅啊……”
看着田欣彤一脸崇拜的表情,竹剑扬翻着白眼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仰去,扭头看向田欣彤身边的刘佳,说道:“我现在严重怀疑,咱们这几个里头,也就只剩下咱们两个是正常人!”
刘佳眨了眨眼睛,依旧目光直视前方认真走着,只是带着调侃的语气,反问道:“你确定,是两个吗?我怎么没觉得。”
众人哄堂大笑。
周数挑了挑眉,目光仍旧落在身边张着大嘴傻笑的相泽燃身上。将那包刚刚开过封的纸巾顺手掖进了相泽燃的校服裤兜里面。
而这一幕,却让刚刚还在暗自嘲笑竹剑扬的刘佳,脚步一滞。
继而,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那就是,作为青梅竹马发小一起长大的相泽燃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相处在一起过了。
在他们共同成长的这些年里面,虽然相泽燃的身边始终有她的存在,但以前还会有刘浩,后来有大班长田欣彤,再后来是竹剑扬,再再后来……
越来越多的人,以毫无察觉的理由,聚拢在相泽燃的身边。相泽燃就像一颗闪耀璀璨,充满了活力激情的星星,吸引着无数人的靠近。
而刘佳,仿佛是他身边环绕的,众多星球里,最黯淡无光的那一颗。
想到这里,刘佳瞬间变换了表情,垂下了脑袋沉默不语起来。
而在一旁靠近刘佳的田欣彤,眼神变了变,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刘佳的手指。
几人吵吵闹闹间,便走到了通往村南头的那条主街上。
刘佳路过自家菜铺门口时,停下了脚步:“我就不跟你们去了。小睽,不要总想着玩闹,要认真复习知不知道。”
相泽燃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无所谓的说道:“怎么你的语气越来越像我老妈了。知道啦大小姐,你先忙你的事情。如果有时间,可以随时来数哥家找我们。”
刘佳咬了咬下唇,刚要转身离开,便听见田欣彤继续说道:“你给相泽燃做的笔记在我包里面装着呢,放心吧,我会给他看的。”
刘佳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这才挥手和他们告别。
转身进了菜铺之后,刚一撩开门帘,便听见了二刘儿抱着哇哇大哭的刘浩,正一脸不耐烦的瞪着她。
紧接着,一叠声的质问和咒骂随之从菜铺里面传来。竹剑扬尴尬地与田欣彤对视,发现田欣彤正一脸怒意,握着小拳头死死盯着菜铺的门口。
“这到底,是不是亲妈啊!”田欣彤忍不住出口责备道,“不就是耽误了一小会儿的时间吗,再说了,刘佳生下来又不是只为了看她弟弟和铺子的!”
相泽燃冷下了眸子,拦住了田欣彤:“别说了。你这样,也帮不到刘佳,只会给她惹出更多麻烦来。”
“那你说,怎么才能帮到刘佳,你是她发小,你最清楚她的处境,你倒是出个主意啊。”田欣彤开始无差别扫射起了相泽燃,语气凌厉的质问道。
相泽燃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模样,表情认真而又严肃地转过头,看向田欣彤,一字一句说道:“把书读完,抓住机会,考出去!”
所有人都随着相泽燃的低声语气而面上一惊。
他们没想到相泽燃居然能把事情考虑得如此深远。的确是,刘佳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似乎也只有一条,那就是考上一个好的大学,然后彻底逃离这样的原生家庭!
周数很快收敛起眼底的惊讶神色,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拽上相泽燃的手腕,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竹剑扬第一次见识到刘佳的生活环境,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同时也为刚刚相泽燃那一番帅气的发言而感到吃惊。在他的生活里,除了偶尔要面对学校里面胖头鱼的压榨和索取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苦难的事情发生。
他对刘佳的印象,还停留在班级里面,那个学习成绩很好、性格很豪爽要强的女同学的层面上。
然而今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他边随着几个人往前走着,边暗自在心里想着:怪不得,刘佳平日里是那样的性格……
想着想着,脚底下乱了章法,踩到了田欣彤的后脚跟。竹剑扬一抬头,看到了一脸忧伤的田大班长。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田欣彤摇了摇头,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刘佳身上的淤青,想起之前刘佳总是一个人郁郁寡欢,想起相泽燃为何会那么保护刘佳,想起课桌桌兜里面,刘佳贴的一张某所大学校园的明信片……
几个人各有各的想法,一瞬间竟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打头的周数,知道目的地,率直走向自己家的方向。其余人全都乱了心绪,自顾自低头跟随着他的脚步。
还没走出菜铺门口多远,便看到两个人影远远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
周数松开了拽着相泽燃的那只手,歪头小声说道:“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你要做的,是把和你们班田老师的赌约,顺利赢下来!”
恍恍惚惚的相泽燃这才醍醐灌顶,一下子从刚才的悲愤情绪中缓了过来。再一抬头,便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人影,下意识脱口而出喊道:“妈?刘,刘阿姨?你们怎么在一块儿呢。”
陈舒蓝放下手臂,在几个孩子面前站住脚步,笑了笑:“我就说你们该到家了。一群小花猫,吃什么了,把小脸儿吃得乱七八糟的。”
田欣彤羞涩的擦了擦嘴角,叫了声“阿姨”。她认出了说话的人是相泽燃的妈妈,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见过几次。
竹剑扬一听田欣彤打了招呼,也连忙喊了一声“阿姨”,中气十足的老实模样逗得陈舒蓝和刘绮喜笑颜开。
刘绮指了指她们两个手里拎着的东西,一看就是刚刚买回来的,温柔说道:“晚上你们就在家里面吃饭吧?我跟你们陈阿姨给大家做好吃的,怎么样。”
三个年纪小一点的一听有好吃的,立刻欢呼雀跃,连忙点头答应。
周数挑了挑眉,轻声说道:“其实,是我邀请他们来家里学习的。”
“学习?”一听到关键字,陈舒蓝惊喜得睁圆了双眼,语气夸张的笑了起来,“学习好啊。那这样,你们先学习你们的,我和你们刘阿姨做好了饭菜等着你们!”
说罢,陈舒蓝挽着刘绮的胳膊,两人往周家老宅走去。边走,边窃窃私语说着什么。
“这才认识多久啊,这小睽被周数带的,都爱学习了?!”
刘绮捂着嘴角娇笑几声,拍了拍陈舒蓝的胳膊:“蓝姐,你别老逗我笑。说不定是小睽人家自己开窍了呢。再说了,爱学习还不好啊,咱们小孩儿本来就又聪明又乖巧。”
“是是是,也就你这么夸他。别被孩子听见,指不定得意成什么样儿呢……”
看着两位母亲的背影,相泽燃一头雾水,尴尬的挠了挠脑袋,看向周数,小声嘀咕道:“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好恐怖啊数哥。”
周数抬手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看到相泽燃皱巴巴的一张小脸,又轻声笑了笑,说道:“我倒是无所谓,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肯定不觉得别扭啊。因为你本来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啊!
看到相泽燃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竹剑扬从身后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去同学家玩儿呢。走快点嘛老大,学完习咱们还得吃好吃的呢!”
相泽燃甩掉竹剑扬的胳膊,瞟了他一眼,说道:“那你就擎好吧,我妈和刘阿姨的手艺,那简直了!”
一推开周家宅子的院门,田欣彤便张大了嘴巴“哇”的一声惊呼了起来。
“这,这也太漂亮了吧?刘阿姨,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好多品种啊!”
刘绮和陈舒蓝相视一笑,温柔地看向田欣彤。
刘绮摸了摸田欣彤的头顶,点了点头,指给田欣彤看:“有一些是我母亲种的,那边那些,是后来我们回国之后新栽种的。欣彤,你认识几种。”
田欣彤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说了几个花的品种。刘绮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这小姑娘能认识这么多种花草的名字。
她随手摘下一朵开得又大又浓艳的芍药花,递给田欣彤,田欣彤双手接了过来,低头嗅了嗅。
“这个品种叫做黑海波涛,红得发黑,就像丝绒蛋糕似的,颜色很复古。”刘绮淡淡介绍着,“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这朵开得最好,阿姨送给你。”
田欣彤眼睛都直了,将那支芍药花护在胸前,踮着脚晃着身体,一张小脸乐开了花。
穿过木亭回廊,几人先在客厅放下了书包和手里的东西。刘绮挨个找来没有穿过的新拖鞋,分发给众人。
相泽燃刚要接过来,周数斜横他一眼,漠然开口说道:“给他穿那双。”
刘绮“扑哧”一下笑了笑,看了眼冷着一张脸的周数,挑着眉给陈舒蓝使了个眼色。
陈舒蓝换好拖鞋,打趣说道:“你家周数还真适合当哥哥。”
刘绮将相泽燃之前穿过的那双周数小时候的拖鞋递给相泽燃,嘴角眉梢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附和着陈舒蓝说道:“看来,我和他爸爸,应该再生一个。”
周数别过脸去,沉默的换好了拖鞋。
“你们先在这里坐坐,我把桌子收拾一下。”说完,周数先一步走出了客厅,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相泽燃咬着大红苹果,一抬头瞧着周数的背影,下意识站起身来也跟了上去。
田欣彤连忙喊他:“不是,你嘛去啊?”
相泽燃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快速应付道:“我也帮着收拾收拾!”
田欣彤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相泽燃的背影,疑惑地看向竹剑扬。
竹剑扬耸了耸肩,坐到了沙发上,无奈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你什么意思。”
“田大班长,哎,不知道是该说你聪明还是笨呐!什么意思,说出来,就没意思咯。”
田欣彤娇嗔的瞪了竹剑扬一眼,这才开始打量起周数家的装修风格。
眼瞅着客厅里这几个小朋友都已经安顿好了,刘绮和陈舒蓝拿起地上刚刚采买的食材,一前一后走出了客厅,来到了旁边不远处的厨房里。
第50章 你比那只花孔雀还要强
刘新成给家里人打电话,被无端端训斥了半天,心情非常不好。
当他臊眉耷眼的走出小卖部时,陆一鸣刚好吃完了冰棒的最后一口,叼着根儿木棍正百无聊赖的玩着地上的小石子。
听到动静察觉到刘新成终于完事儿了,忍不住调侃道:“不是,你还打算赖在我家里不走了啊?”
刘新成心情低落,懒得和陆一鸣打嘴架,只是朝他伸了伸胳膊,摊开手掌在他面前。
陆一鸣皱了皱眉头,没搞懂这位混世小魔王究竟是什么意思。谁知道小卖部里面马上就传来了老板的呵斥声:“没给钱呢小兔崽子,打完电话就跑啊?”
陆一鸣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来摸了摸身上的兜,调侃道:“哟,你这出门都不带钱啊?纯靠刷脸啊?”
结果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尴尬地僵住了动作,眼巴巴看向刘新成。
刘新成一愣,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做了个嘴型:“你,你没带钱?”
陆一鸣贴近了刘新成,歪头小声说道:“最后一块钱,刚才不是买冰棍了吗……”
刘新成恍惚想起刚刚陆一鸣翻开冰柜找冰棍的场景,还记得这人问了一嘴吃不吃。
一拍脑门,抬腿就打算给陆一鸣屁股来一脚:“你丫没带钱充什么大款啊!还问我吃不吃,一块钱吃个屁啊!”
谁知道陆一鸣下意识抬起胳膊,一把就把刘新成的小细腿儿给搂住了。俩人都愣了愣,慌里慌张拉开了距离。
陆一鸣扫了扫自己的手掌,挑眉反击道:“你不也是打算白吃白住么……怎么着,被家里人制裁了?”
“还是赶紧想想里面那位怎么打发吧!马上就拎着扫把冲出来要钱了。”刘新成难得吃瘪,别别扭扭的抱臂在胸前,气势仍旧高高在上。
陆一鸣倒也不和这位小爷一般见识,笑了笑,从裤兜里双指捏出一张人民币,在刘新成面前抖了抖:“逗你玩儿呢。出门在外,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有这个啊。拿去付钱,不用客气。”
刘新成的心情更恶劣了,瞪了他一眼,越过正一脸得意摆着造型的陆一鸣,抬腿跨上了旁边停着的摩托车。
陆一鸣眼瞅着他脸色越来越黑,索性不再逗弄刘新成。迈着大步走进了小卖部,付完了打电话的钱之后,特意又挑了一根儿牛奶味儿的冰糕,拿在手里走了出来。
“喏,吃点甜的。省得你一脸倒霉样儿。”
刘新成抿了抿嘴,刚想还击,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居然邪邪的笑起来,看得陆一鸣身上瞬间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靠,你丫川剧变脸传承人啊?”
刘新成屁股朝后挪了挪,拍了拍摩托车的座位,眼角眉梢带着算计,笑眯眯问道:“会骑吗?”
陆一鸣没搭理他这茬,随手将冰糕甩在刘新成的怀里:“爱吃不吃!”
刘新成猛地被冰到了胳膊,来来回回颠着手里的冰糕,差点一个没注意掉在地上。眼瞅着陆一鸣转身要走,刘新成一叠声喊着陆一鸣的名字。
“不是,你真打算把我扔在这啊?陆一鸣,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你走了我怎么办啊。陆一鸣?陆一鸣!哎哎,陆、一、鸣!”
陆一鸣叹了口气,淡淡看向刘新成:“你这个戏码玩一次也就够了,还打算玩多久?你不觉得你说没地方可去这句话,特别好笑吗?”
“好笑吗?”刘新成撕开冰糕的塑料包装袋,霎时间一股浓郁的牛奶味道扑面而来,刘新成轻轻咬了一点,垂着眸子忽然安静了下来,“可是陆一鸣,我没撒谎。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
“我们?”陆一鸣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刘新成,目光仿佛带着实质,一寸一寸,扫描一般由上到下打量着刘新成,很久之后,叹了口气,重新走了过来,“会骑是会骑,但是手生得很。你敢坐吗?”
刘新成这才,逐渐展露出一副得逞的笑意,眉眼如春水般逐渐融化寒冰,挑了挑眉毛:“上来。带我回你那个狗窝。”
陆一鸣长腿一迈,坐到了摩托车前面,将头盔递给身后的刘新成,不满地说道:“你还真使唤我使唤上瘾了。扶好,出发了。”
陈骁等人刚从居委会篮球场出来,便听到远处有人喊了“陆一鸣”的名字。陈骁出于好奇刚要走过去看看,便瞧见陆一鸣骑着刘新成的那辆橙红色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瞬间开出去很远,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
陈骁皱着眉头想了想最近这两位二中最出名的死对头,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一时间理不出来头绪,身边的人忽然问道:“骁哥,咱还去赵泽家附近看看去吗?”
陈骁心里烦躁,心想陆一鸣身为赵泽的表哥,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关心和担忧来,他们这些小兄弟还有什么好打听消息的。
索性摆了摆手,众人重新回到了居委会后院的篮球场里。
而此时,文哥正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在篮筐底下玩着投篮。
“大哥哥,这么远你能投得进去吗?”孩子仰起一张圆嘟嘟红苹果般的小脸,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文哥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顶,只是淡淡笑了笑。从他的手里接过橙红色的玩具篮球,在地上轻拍几下,一扬手腕,投进了篮筐里面。
小孩儿立刻拍着双手蹦跳起来给他加起了油:“哇!进球啦,进球啦!”
说完,跑出了三分线外,朝着文哥招了招手,又问道:“那这里呢?大哥哥快过来,你在这里试试。”
文哥胯下运球,背对着孩子几步来到了那小孩儿站定的地点,又是一个抬手,球弹向篮板,沿着篮框外围转动几下之后,骨碌碌滚进了球框里面。
“哇!大哥哥好厉害!”
文哥将球递给小孩儿,拍了拍他的脑袋:“自己玩儿,你也试试。”
陈骁远远看着夕阳下两个人一大一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听说过的关于文哥和刘新成的传闻。据说这俩人从小穿着一条裤子长大,是军区家属院里有名的孩子王。
按理来说文哥比刘新成的年纪还要小上许多。但刘新成在小的时候就管他叫哥,一直叫到现在。以至于他们身边的人,无论比刘新成年纪大还是年纪小,见到文哥时,都会喊上一声“文哥”。
然而传闻也不止如此。
刘新成小时候每次闯了祸,顶包的都是这个文哥,兜底的也全是他。眼下看着刘新成和死对头陆一鸣越走越近,这个文哥竟然单独在这里哄小孩儿玩儿,难道这两个人之间,是闹掰了?
想到这里,陈骁忽然计从心来。打算把之前和文哥说的那个没有完成的“打半场”,现在重新认真完成一下。
“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儿明儿到了学校再说。”
将身后的小兄弟们遣散之后,陈骁独自一人,留在了篮球场里。他靠在大门附近的红砖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脑袋静静观察着不远处的文哥。
“看这么久,不上来来几圈?”文哥察觉到有一束目光始终盯着自己,朝着身后斜睨而去,淡淡说道。
陈骁将身后背着的篮球包里面的篮球拿了出来,弹向地面,扔给了文哥:“玩具皮球没什么劲儿,我看你投个三分都费劲。还是用我这个吧。”
文哥倒也不推辞,将陈骁的篮球控在胸前,脚下步伐左右横移,运起了球:“怎么着,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了,没打听到消息?”
陈骁在文哥书包的旁边,也放下了身上的东西。活动活动脚腕手腕,顺着文哥的话茬聊了起来:“想了想,没去。不过倒是让我看到了其他有意思的画面。你想听一听吗?”
文哥屈膝投篮,正中篮筐:“你既然这么问了,肯定是想让我听一听的。不过我猜,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陈骁一愣,上前在篮筐下捞住了篮球,在文哥面前运起了球:“哦?难道说,你也看到了?”
谁知道话音刚落,文哥一抬胳膊,便将篮球截断,控在了自己手里:“你叫陈骁对吧?赵泽身边的。我听说过你们,按理说,你们在二中称王称霸了这么久,难得吃瘪。应该得到教训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陈骁刚要上前去抢夺篮球,文哥背身控球,三步上篮,“咚”的一声,又是一记完美的空心球。
陈骁站在原地,看着篮球在地上一上一下弹跳着。夕阳下,刚刚进球落地的文哥,背对着阳光,虽然身穿校服,但仍旧遮挡不住衣服下面那身常年运动所形成的肌肉线条。
在橙红色的落日下,文哥缓步走来。
干净清爽的寸头,高鼻厚唇眉眼内敛,说不上帅气顶多算是沉稳。然而无论是打篮球时的篮球路数,还是谈话间的点到为止,陈骁只觉得一种年长者的掌控气质喷薄欲出。
这种随时随地掌控全局的强者姿态,无论是在赵泽还是刘新成亦或是陆一鸣身上,陈骁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到。
不由自主地,陈骁歪头疑惑地看向文哥,下意识说了一句:“你比那个花孔雀刘新成,要强得多。”
文哥哑然失笑,走到陈骁面前,抬手双指折叠在一起,弹了一下还在发愣的陈骁的脑门:“是你们莫名其妙,总把别人当成假想敌。”
陈骁吃痛,揉了揉脑门。垂眸深思片刻,忽然释怀的笑了笑,伸出手掌,第一次郑重其事介绍着自己:“文哥,我叫陈骁。二中的,陈骁。”
文哥一抬胳膊,握了握陈骁的指尖,又开玩笑似的,在他手掌上轻拍一下,打掉了他的手:“我有印象。当初二中和八中两个学校的学生码架,十几个人身上脸上挂了彩,全身而退的那个小子,是个光头。”
陈骁被文哥点破了以前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两人相视一笑。文哥歪了歪脑袋,问道:“怎么样,认真来一场?”
“嗯,”陈骁郑重其事点了点头,“认认真真的,来一场。”
两个房间里面都有孩子。竹剑扬和田欣彤待在客厅吃着桌子上准备的水果零食,另一边,相泽燃屁颠屁颠跟着周数去了隔壁屋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数将长木桌上的笔墨纸砚暂时收拾起来。
“你躲过去,我把桌子挪到中间。”周数淡淡说道。
相泽燃“哦”了一声,抬起屁股站了起来,又后知后觉跑到桌子旁边,帮着周数抬起了笨重的长木桌。
“三二一,抬。”
“数哥,这也太重了吧……你怎么不喊他们两个过来帮忙。”相泽燃嘟囔着,手上仍旧按照周数的节奏用着力。
“没来得及收拾,先整理好再让他们过来。”
相泽燃偷偷笑了笑:“你这干净得跟住玻璃房子似的,还叫没收拾啊?”
周数不接他这话茬,反而说道:“话真多。注意平衡。”
两人很快将长木桌搬到了屋子中央,又搬来几张椅子,收拾妥当后,周数将客厅里正叽叽喳喳聊着天的竹剑扬和田欣彤喊了过来。
四人找好各自的位置,从书包里面各自掏出学习用品,开始了给相泽燃制定的“特殊复习”班。
而在另一边,厨房里的两位母亲,正认认真真准备着晚饭。
“蓝姐,那个水龙头往左拧是热水,你可以戴上手套,别把手弄糙了。”刘绮在后面切着肉块儿,对着水池旁边准备洗菜的陈舒蓝说道。
“哎哟,还是你这精细。我这做了这么多年的饭了,头一回用上热水。农村人的手,再糙也糙不到哪去了,一会儿你戴着手套吧,我习惯了。”
陈舒蓝做起事情来又麻利又有条理,很快便将蔬菜水果分好了类,依次清洗着。
刘绮笑笑,转念一想,问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那个,蓝姐,相大哥后来,去见赵石峰了吗?”
陈舒蓝知道刘绮其实是在问,那几瓶茅台的事情。随机脸上郑重其事的紧抿着嘴唇,缓缓摇了摇头。
“蓝姐,扎筐编篓,重在收口。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收尾工作一定要做得谨慎一点,不要给人留下什么把柄。”
陈舒蓝叹了口气,这个道理她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
“你大哥那个人啊,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还没有把你给的酒拿给他看呢,他那个性格,让他低一次头比登天还难。”
刘绮仔细揣摩陈舒蓝话里的意思,反而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的说道:“那就留着给大哥喝,咱平民老百姓的,又不惹事儿不闹事儿的,你们就当做,我多心了。”
陈舒蓝一听这话,脸上浮现出惭愧的表情。反倒是刘绮,很快切好了肉,洗了洗手,一道和陈舒蓝洗起了菜来。
第51章 哄小朋友的特殊方式
一张长方形的木质长桌被摆放在了外间书房的正中央。
相泽燃挨着周数,坐在背对书架的里面那一侧,而竹剑扬和田欣彤则是面对着他俩坐在靠窗那一边。
原本刚刚被收拾干净的桌面上,随着几个孩子从书包里往外掏文具的动作,逐渐变得拥挤杂乱。
竹剑扬用的是一个铁质的卡通折叠双层文具盒,第一层有未使用过的2b铅笔和没有开封的橡皮擦,第二层则是按照削过铅笔的长短依次摆放,橡皮也像拼图似的,整整齐齐码放在角落里。
拼音本、田字格本、图画本,每一本作业本封面上的签名字迹也都是规整清秀的,就像他这个人整体散发的气质一样,洒脱但不出格,干干净净有着属于自己的特殊风格。
田欣彤用的是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塑料笔袋,粉色的卡通图案,带着淡淡的香味儿。外表看着鼓鼓囊囊很可爱,拉锁流畅打开,里面除了常用的铅笔之外,还有自动铅笔和碳素笔,竟然也是简洁明了,一目了然。
这还是相泽燃第一次观察到田欣彤使用的文具,发现那几根碳素笔的模样有些眼熟。瞄了一眼竹剑扬,后者秒懂,出声解释道:“这不就是田老师给咱批改作业时候经常用的那种笔嘛。”
相泽燃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对对对,我记得老田办公室的笔筒里,好几根这种笔。好家伙,你们家搞文具批发的啊?”
田欣彤懒得搭理相泽燃。她其实很不喜欢相泽燃他们喊田老师叫“老田”,奈何同学们私底下叫顺嘴儿了,刻意提醒反而不利于合群。哪怕作为班主任的闺女,久而久之,田欣彤也就习惯了。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款笔写出来的字又顺滑又轻盈,特别适合咱们这个年纪的练习书写。你要是羡慕啊,就直说!本小姐心情好的话呢,勉强送你几根好啦。”
“去去去,谁稀罕啊。”相泽燃连连挥手,看完了热闹,这才扭身从自己的小书包里往外掏着文具。
等到他将自己那个生了铁锈、几乎都要散了架的扁平铅笔盒拿出来之后,竹剑扬和田欣彤面面相觑,一副“今天真是开了眼”的表情。
周数垂下眸子,淡淡地翻着自己面前的课本,并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此刻还不是最精彩的时候,当相泽燃把里面的文具拿出来时,再来欣赏他们几个人的表情也不迟。
随着“吱呀”一声响动,铅笔盒被相泽燃用了蛮力强行掰开。霎时间,里面长长短短、好的坏的,在众人面前的桌面上散落开来。
竹剑扬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对面的周数,忍住没有说话。
田欣彤干脆挪开椅子后退一步,嫌弃的拧起了眉头:“相泽燃,不是吧你,你属兔子的啊?这铅笔怎么都让你给啃成小萝卜头了?”
相泽燃“嘿嘿”一笑,多少有些羞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用余光瞥向了身旁慢慢抬起头来的周数,见他也看向自己后,不禁后悔没有提前把文具整理干净。
这下好了,全被看光光了!
“磨牙期?”周数抬起手,托住相泽燃的尖下巴,左右观察了一下。
见相泽燃没有躲闪,周数的虎口微微拢紧,修长冰凉的指尖陷进相泽燃肉嘟嘟的脸颊里,用了用力。相泽燃被迫打开了口腔,就这样张着嘴巴,一嘴米粒儿似的碎牙赤裸裸暴露在周数面前。
周数收拢起下巴,低头详观。只见相泽燃一双毛簇簇的眉毛紧凑的拧紧,双眼湿漉漉的到处乱转,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紧凑,鼻翼两侧依稀可见浅褐色的雀斑,嘴唇下厚上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比其他牙齿略大的两颗门牙。
周数探了探身,情不自禁离得近了些,甚至能在相泽燃那双又黑又圆的瞳孔里,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眯起眼睛,露出狎昵浅笑,食指探进相泽燃温热的齿间,指腹一扫而过,很快便松开了手。
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周数的表情重新恢复成平日里漠然的模样,只是装作狐疑的语气,轻声说道:“咦,看起来并不是。”
而相泽燃则满脸通红,猛地低下头去,一双手在桌子下面不断搅动着校服裤子的抽绳儿。
很快,房间内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耳边隐约能够听到笔尖扫过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
周数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夹着书签的书,跨坐在木质折叠梯子上,低头认真看着。田欣彤很快完成了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伸了个懒腰,见周数看书看得入神,便也走到他旁边,按照外侧露出的书名,找了一本自己喜欢的外国名着看了起来。
没多久,竹剑扬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脖子,探头看向书桌对面的相泽燃。只见相泽燃正在奋笔疾书,奈何字体又大又方,几乎飞出格子之外。竹剑扬站起身来,背着双手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小同志,注意行间距啊。”
相泽燃撇了撇嘴角,全身心投入其中,很快也完成了作业。
见大家都把没有用的东西收拾好了放进了书包里,桌子上面勉强又重新整洁起来。周数放下书,仔细夹好书签,将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后,站起身来沉声说道:“现在,我们开始吧。”
竹剑扬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对于帮助相泽燃完成与田老师的赌约信心满满,斗志高昂。
田欣彤却甜甜一笑,伸出手掌在空中一摆:“且慢。我们这个学习小组,是不是还应该先取个响亮的名号?”
周数略微沉吟便点了点头:“所谓师出有名则无往不利,确实可以先取个名号。”
“什么什么名?”相泽燃一头雾水,眼睛快速眨了眨,又无师自通接口道,“就是取个行动代号呗?是不。”
竹剑扬一打响指,眼神亮了亮,很快有了主意:“拯救呆头鹅,怎么样怎么样?”
原本还一脸期待看着竹剑扬的田欣彤,在听完他这个名号之后,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不怎么样!”
“你说谁是呆头鹅啊你。”相泽燃愤愤不平。
“那你说,叫啥。”竹剑扬干脆直接听取田欣彤的意见。
田欣彤扬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表情神秘的说道:“不如就叫做……五虎上将!怎么样!”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田欣彤暗骂一声“笨蛋”,指了指屋子里面连同她在内的四个人,又指了指窗户外面,认真解释道:“咱们四个,加上刘佳,不正好是五个人嘛。关张赵马黄,那可是在刘备建立蜀汉的时候,立过战功的。一个小小的期中考试,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相泽燃听完她的解释,原本还热血高涨,结果越听越不对劲,索性叹了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把我比作刘备,结果,是大小姐您自己想当英雄……”
竹剑扬哈哈大笑起来,反而觉得这个代号气概非凡,很是喜欢。周数歪头看着一脸失望的相泽燃,轻轻耸了耸肩,说道:“我没意见。”
田欣彤直接拍板儿,双臂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看向相泽燃:“那就这么定了!咱们直奔主题,五虎上将,来吧!备战期中考!”
听着屋内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逐渐转变为热烈的讨论和诵读声,刘绮和陈舒蓝坐在厨房内,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绮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陈舒蓝说道:“我前段时间还在担心,周数这孩子短时间内恐怕没有办法交到朋友。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认识了这么多小朋友。”
陈舒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刘绮刚刚做好的手磨咖啡,轻声说道:“当母亲的,总是会替孩子们担心很多事情。其实啊,像周数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交不到朋友呢。同龄人之间,总会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方式找到感兴趣的人的。”
刘绮笑着点了点头,抬起一双向上挑扬的浓墨眉眼,温柔说道:“或许,他应该感谢小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两个孩子认识之后,我感觉,我家周数好像不那么冷冰冰的了,变得松弛多了。”
陈舒蓝想了想,忽然低下头笑了笑,一拍刘绮的胳膊,说道:“不怕你笑话,小睽这孩子别的不说,主打一个又皮又活泼,浑身用不完的力气,哎,我以前还觉得特烦他这点。后来想想吧,有时候他不在我身边,耳边特安静我还真挺不习惯的。”
两人早就做好了饭菜,静静等着几个孩子忙完手头上的事情。正在闲聊时,门口响起了开门声,刘绮朝着窗户外面望去,发现是周政民正从外面回来。
除了学校那时候突然出现的意外情况,周政民和陈舒蓝匆匆见过一面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的正式见面。
陈舒蓝感念刘绮两口子给自己家送的那几瓶茅台酒,又通过这几次的交谈,发现刘绮是个非常温柔细致的人,两人在交谈中,早就互相很是欣赏对方的性格。
发现周政民回来之后,陈舒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这才出门和刘绮一起迎了上去。
木质回廊幽静昏暗,只有周数房间通透的玻璃窗上投出橘黄暖光。傍晚风轻云淡,轻轻搅动起老宅院内的绿植馨香。
树荫光影之下,周政民衬衫长裤,敛去五官的侵略性,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在被风吹落的缤纷花瓣里,缓缓迈步走来。仿佛一方浓墨歙砚上轻轻落下一滴清水,徐徐化开了杀伐,袅袅而出一股幽幽丹青之色。
周政民放下手提包,轻轻揽住刘绮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两人只不过才一天未见,但每次回家之后,周政民都会像这样轻拥着妻子。结婚几年,这更像是两人之间隐秘的默契。
“回来了?”
“嗯。刚到院子附近,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辛苦了。”周政民嗅了嗅刘绮浓密的发丝,语调温柔的说道。
两人很快分开,刘绮将站在身后的陈舒蓝郑重介绍给周政民。
三人说说笑笑间,周政民将餐盘仔细摆放在餐桌上,又撩开门帘,轻轻敲了敲周数的房门。
“没锁,进。”周数正低着头,认真在纸上写着给相泽燃制定的学习计划。
周政民环顾房间,发现几个孩子表情严肃的在讨论着什么,嘴角浅浅一笑,说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记得来找周叔叔喔。”
削着铅笔的相泽燃闻听此言,眼睛一亮,忽然跑了过来,一把拽住了周政民的袖子,仰起头问道:“周叔叔,我正有个问题想要问您呢!”
“哦?什么问题。”
相泽燃滴溜溜转了转眼珠,一脸期待的说道:“周叔叔,唱歌跑调,该怎么办啊?!”
还没等周政民回答相泽燃的问题,只见田欣彤晃了晃小脑袋,一脸惋惜的接口道:“相泽燃,你管那叫跑调?你那是唱歌就像是水牛在叫,哞哞的,完全找不到调儿!”
竹剑扬哈哈大笑,就连一旁的周数都忍俊不禁,翘起了嘴角。
相泽燃嘟着嘴巴,哼哼的看了田欣彤一眼。
谁知道下一秒,周政民的手掌便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温柔地摩挲着:“能勇敢的用歌声表达自己的情感,已经很棒了!至于跑不跑调的问题嘛,周叔叔还真的能帮得上忙。不过呢,妈妈们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了你们好久了。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周叔叔偷偷看过了,有好多好吃的!”
三小只欢呼雀跃,赶紧收拾起了东西,一溜烟儿跑向了厨房的方向,尤其是相泽燃,首当其冲,跑在最前面。
周数放下钢笔,揉了揉手腕,轻声笑道:“爸爸,倒也不必用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调跟他们说话吧?”
周政民点了点周数的鼻尖,眨了眨眼睛,打趣道:“百试百灵,为什么不用呢?你看,效果不是很好嘛。”
周数摇了摇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扫了一眼相泽燃的背影,意有所指说道:“看出来了,对某位小朋友,尤其好使。”
第52章 初夏的夜风如此温柔
几个孩子雏鸟还巢一般跑到了厨房里,首当其冲的相泽燃刚一进门,便闻到了阵阵奶油的甜香味儿。
相泽燃一把抱住陈舒蓝的大腿,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问道:“有蛋糕?”
陈舒蓝瞅了一眼刘绮,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舒蓝手指点了点相泽燃的鼻尖,嗔怪道:“属狗的你是,鼻子还真灵!你刘阿姨做了点饼干和甜点,不过要等你们吃完了饭才可以吃。”
“蓝姐你果然没猜错,这几个小朋友还是更对甜食感兴趣。”刘绮站在电饭煲前,一点一点盛着米饭,竹剑扬洗好了手,站在旁边打着下手,帮忙端饭。而田欣彤则是负责将竹剑扬递来的饭碗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三人分工合作,环环相扣,很快便盛好了所有人的米饭。
众人落座,三位大人坐在一起。竹剑扬挨着周政民,田欣彤坐在他旁边。相泽燃坐在陈舒蓝的左手边,周数环顾了一下座位,默默坐到了相泽燃的旁边。
为了款待这几位小客人,陈舒蓝陪着刘绮又新买了一套餐具,除了相泽燃原本的那款带着卡通图案的碗筷之外,其他人用的都是净色的陶瓷碗,只不过碗上有几朵淡淡开着的水墨梅花。
有的人是一朵,有的人是好几朵。田欣彤面前的碗上,是还未绽开的花苞。三位男生碗上,是墨绿色的竹子叶片。
相泽燃拿起筷子仔细观察着,发现周数碗上的竹叶,有三片。而自己碗上的卡通小猪的脑袋,也是三只。
“数哥,数哥,你看咱俩碗上的图案。”相泽燃偷偷和身旁的周数说起了悄悄话,抬起自己的碗指了指。
周数貌似无意的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在周政民宣布大家可以动筷子之后,夹起刘绮做的红烧肉,放在了相泽燃的餐盘里。
一,二,三。
相泽燃低头一看,面前已经多了三块儿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于是恍然大悟般转了转眼珠,抿住嘴巴,低头笑笑,小声说道:“你特意选的,是不是。”
周数垂下眼眸,牵起嘴角,只是说了句“好好吃饭”作为回答。
上次刘绮发现相泽燃很喜欢吃她做的虾仁爆蛋,于是今天又做了一次。考虑到今天整桌菜上荤腥比重比较大,于是又做了个蔬菜沙拉,里面放了许多水果切块。
陈舒蓝做了道蒿子秆炒肉,这个季节的蒿子秆是最鲜嫩的,里面丰富的膳食纤维很适合在大快朵颐时一道进食。除了相泽燃之前点名想吃的可乐鸡翅之外,又在菜市场选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做了水煮鱼片,考虑到孩子们不太能吃辣,于是把辣椒换成了青椒,仔细切成了小块儿调味儿。
有鱼有肉,有荤有素,餐桌上摆满了美食。
周政民端起高脚玻璃杯,里面倒了些红酒,举杯提议道:“难得今天这样热闹,大家一起干杯怎么样。”
陈舒蓝端起白酒杯,刘绮端起酸奶,其他孩子的杯子里面也都有各种饮料,大家共同举起杯子,站起身来,互相轻轻碰撞在一起。
气氛好不热烈,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间。
过了许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吃吃喝喝得差不多了,周数留下来帮忙收拾餐具,周政民则是领着其他几个孩子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机看起了电视。
相国富一般都是半夜之后才会下班,刘绮提前留出饭菜另外打包好,嘱咐陈舒蓝回去的时候带上。
两个女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数站在水池前默默洗好碗筷,仔细用抹布擦拭干净水渍,一件一件放回了餐具柜里面。
看着周数的背影,陈舒蓝不由得感慨起来,叹息道:“这孩子,做事情又细心又有条理,真是让人省心。”
刘绮拿出崭新的擦手毛巾,递给陈舒蓝,看着周数,笑了笑:“就是有点不爱说话,闷闷的,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面,全靠我这个当妈的自己猜。”
被当面议论的当事人周数,此时已经收拾妥当,洗干净了手。见两人还要围着自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索性直截了当的打断道:“妈,陈阿姨,你们聊。我去看看小睽他们。”
陈舒蓝点了点头,见周数撩起帘子走出了厨房,这才笑眯眯继续说道:“这有什么不好的,以后成熟稳重有担当,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子。你要小心咯。”
刘绮盈盈浅笑,捂了捂嘴角,调侃道:“三句话不离小睽,这孩子。哎,蓝姐,就怕他啊,开不了那个窍儿!”
周数刚走出厨房,便听见客厅隐隐传来钢琴声。一下一下,不像是在演奏什么曲子,反而像是在调音。
树影下,窗户前,只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歌声,声音又大又响,但音色闷闷的有些嘶哑,前几个音还能勉强硬挤上去,弹到高音区时,便完全无法入耳,听起来非常吃力。
“好,小睽啊,打开你的喉咙,放松,哎,不要那么紧绷,咱们再试试这个音。”周政民声音低沉缓缓说道,细心的指点着。
周数听了一会儿,猜到是父亲在指导相泽燃练习音感。索性没有走进去参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拿出笔墨纸砚开始了今天的书法练习。
等那边传来结束的消息时,已经又过去了四十几分钟。周数揉了揉手腕,将未晾干的宣纸仔细放在一旁,目光扫到相泽燃没有收拾起来的那个生了锈的文具盒时,目光沉了沉。
周数拉开抽屉,在最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装礼盒,手指轻轻摩挲。
那是以前自己第一次上编程课时,爷爷周善寅特意买来送给他的。周数一直舍不得用,就连离开韩国时,都特意带在身边仔细保管。
他慢慢抽出缎带,打开了那个礼盒。里面,安静躺着一个用乐高积木搭成的宇宙飞船。
宇宙飞船的中央,有一个圆圆的蓝色按钮。周数拇指按动,宇宙飞船徐徐打开,里面竟然放着整齐排列的各种文具用品。
这是周数第二次打开它,带着久远的记忆,爷爷对他的谆谆教诲也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那样严肃独裁的老人,竟然会因为对于一个孩子的爱,而精心准备这样充满了童趣与期望的礼物。
周数缓慢眨眼,他有些想念那个头发银白、常年西装革履的威严老头儿了。那张带着胡茬,一脸肃穆的面庞,总是会轻轻贴住周数稚嫩的脸蛋儿,毫无章法的刮蹭着。
惹得孩童手脚并用的抗拒着,老头儿却会一改严肃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周数从里面抽出一根铅笔,歪着脑袋拿起刀片,一片一片削去木屑,不一会儿,尖锐的黑色笔头便完美呈现在眼前。将它重新放进那个宇宙飞船中,缓慢合上。
周数提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小睽,你已找到目标。一心向前便好。
连同文具盒一起,放进了相泽燃乱糟糟的书包里面。
几人在周家一直帮相泽燃复习,吃完了晚饭,又玩闹片刻,经由大人们提醒时间,这才依依不舍准备离开周数家。
竹剑扬背好书包,和大人们打完招呼,率先走出了院门。田欣彤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刘绮送给她的那朵芍药花。
吃完饭之后四个人在村子里面溜达,相泽燃提议送竹剑扬和田欣彤回家。
“其实我家离得不远,就在村北边的那片儿小区。”竹剑扬家是村子里最早一批住上楼房的。
“那你呢,田大班长。这个点儿回去,老田会不会说你啊?”相泽燃问道。
田欣彤摇了摇头,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们把我爸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了啊?我跟他打过招呼了,是来帮助你学习的,他怎么可能会说我。”
相泽燃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延伸这个话题。
几个人走走停停,在聊天中不断加深了对于彼此的了解。说到热烈时,田欣彤忽然问道:“竹剑扬,以后班上同学再喊你外号,你就告诉我,我给他们扣分!”
竹剑扬洒脱一笑,摆了摆手:“都是闹着玩儿的,我又不会放进心里。就像我们喊你田大班长,你会生气吗?”
“那倒不会,只不过,以后不要叫我什么小报告了。我又没跟我爸打过小报告,他们都是瞎说。”
相泽燃接口道:“是是是,你啊,是最最正义最最无私的田大班长!”
只不过相泽燃故意拉长了尾音,虽然是安慰的话语,传到田欣彤耳朵里,反而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惹得田欣彤一阵跺脚,两人再次打闹了起来。
夜晚的风,静静地,凉凉的,风中隐约能够闻到泥土的厚重和花草的清新。周数难得有这样放松和同龄人相处的时光,双手从兜里拿了出来,迎着晚风,展开双臂,轻轻闭上了眼睛。
田欣彤停下脚步,偷偷用余光观察着周数。经过相处,她发现真实的周数和学校中传闻里的周数根本完全不一样。
他会笑,会揶揄,会耐心细致的指导,会设身处地的包容。他对待他们时,虽然仍旧有边界感,但周到温和,全然不是学校里面所说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冷脸学霸。
而当周数和相泽燃在一起时,又莫名多了一丝活力,无论是从战术制定还是从后面的行动力上来说,能有周数这样各项指标拉满的人做朋友,给她一种无尽的安全感。
“果然,周数真的很适合当偶像。”田欣彤小声感叹道,“而偶像,就是用来膜拜追随的!”
竹剑扬凑近听着女孩儿的喃喃自语,顶了顶她的肩膀,挑眉笑道:“你的偶像已经走远了,大姐头。撤了撤了,明儿个学校见。”
几人在路口挥手告别。
望着田欣彤和竹剑扬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相泽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他们离去的方向,仿佛还能听到刚才那清脆悦耳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良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重而又无奈,似乎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缓缓地将手插进衣兜里,微微低下头,眼神显得有些黯淡。
这时,相泽燃注意到身旁站着的周数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相泽燃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周数漠然的眼神中仿佛有一汪清泉隐晦流淌。
这一刻,无需言语,彼此间的默契让他们明白对方内心的想法。
四个人最后剩下周数和相泽燃两个人。周数今天没有夜跑,便提议两人索性溜达溜达再回家。
相泽燃当然满口同意,平日里如果刘佳刘浩不来找他玩儿,他最喜欢的,便是在村子里到处乱窜。
“数哥你不知道,我可喜欢在村里玩儿探险游戏了。什么大渠边儿上的野地,什么几年没人住的老房子,什么废弃了的工厂,特别有意思!有的时候,还能发现好多宝物呢!”
“所以,你那时候爬上房顶,不是故意偷看我的?”周数突然问道。
相泽燃心里一惊,一句话噎在嘴里,心虚的眨了眨眼睛,满口胡诌说道:“当然啦,我是上去探险的!谁会故意偷看你啊……”
越说越小声,说完,还不忘偷偷观察周数的反应。
只见周数侧过头,轻笑出声,“喔”的拉长尾音,点了点头。完全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相泽燃脸上一红,抱臂转过头去,哼了一声。
夜风轻吹,很快,相泽燃的嘴角浅浅勾起,也随着周数,笑出了声音。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以后我不说了。”
周数抬起胳膊,手掌落在相泽燃纤细的脖颈上,手指用力,捏揉着相泽燃的后颈,轻声说道:“你说什么,我都信。只不过下次,小睽你的表情不要那么心虚。”
两人并排走在凹凸不平的村中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向远方,相泽燃一走一晃,肩膀便能碰到周数的手臂。
很快,相泽燃的身体忽然不再晃动,因为周数神情自然的,将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53章 上震下坎,居然是雷水解卦
相泽燃清了清嗓子,指尖点了点周数手指,忽然问周数手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数哥你最近又练拳了吗?你这伤口怎么没处理一下。”
周数没想到相泽燃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被他突然问起,没想好说辞,刚想把胳膊从相泽燃肩膀上拿下去,谁知道一把被相泽燃抓住了指尖。
看见相泽燃一脸认真,周数索性直接说了实话。
“我和胖头鱼,单独聊了聊。”
相泽燃愣了一下,指腹扫过周数的手背,说道:“这是,你和别人聊天的方式?够特别的。”
周数不置可否,只感觉相泽燃肉乎乎的手掌,黏糊糊暖洋洋的,似乎出了一些汗。
相泽燃平日里没少爬树上房,手上的肉皮说不上柔软,糙糙的,硬硬的。
周数反手扣了上去,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谁让他总是找你麻烦的。不论我用什么方式,他都得受着!”
晚风轻轻吹拂,相泽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周数。
在昏暗的路灯下,周数眉眼依旧,又因为头顶落下来的阴影,而显得有什么完全不一样了。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周身却仿佛总是有一团浓雾,让相泽燃无法确认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是否就是周数本人。
“你害怕了?”周数垂下眼眸,神情忽然有些落寞,“如果你觉得我这样不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关系的。”
相泽燃轻声笑了笑,走过去牵起周数那只受了擦伤的手,从校服裤兜里面掏出医用创可贴,低下头,仔细的撕开包装,朝着周数的手背轻轻吹了口气。
周数看着路灯下一半隐没于阴影里,一半暴露在橘黄色灯光下的那张巴掌大小的脸庞,只觉得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有蒲公英的种子在眼前飞过。
他缩了缩手,相泽燃立刻紧张起来,语气急速的说道:“弄疼你了?”
“没,有点,痒。”
相泽燃眯起眼睛宛如弯月,一脸天真的仰起头:“数哥,你难道怕痒吗?那我轻一点。”
“你已经很轻了。没关系。”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周数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语调,问道,“创可贴哪来的。”
“我跟刘阿姨要的。写作业的时候看到你受伤了,当时人太多,我就没问你是什么情况。”
很快,相泽燃贴好了伤口。看着周数修长清秀的手背上,贴着一条长长的创可贴,相泽燃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忽然打了个响指,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来。
“你干什么,一个就够了。”周数疑惑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
相泽燃嘟着红艳艳的小嘴巴,歪头笑了笑:“数哥,你这样好酷啊!我也要给自己贴一条!”
周数哑然失笑,拎小鸡仔似的,将手掌放在相泽燃的脖颈上,捏了捏:“笨蛋!”
“怎么有点贴不牢固……这玩意儿不太听话啊……”
周数眨了眨眼睛,将撕开包装的创可贴拿了过来,低下头双手捧起相泽燃的手腕:“我来。贴在这里?”
“嗯!哇,超级帅!”
两人将彼此贴了创可贴的手举到眼前,背对着路灯,齐齐看去。
周数勾了勾小拇指,相泽燃便轻轻将自己的手贴了过去。
寂静无人的空旷村落里,两个孩子的手指,缓缓勾住了彼此。
远远的,忽然传来几声狗吠,吓了相泽燃一激灵。周数很快扶住了他的肩膀,两人放开了彼此的手。
“吓了我一跳……”
“小胆儿吧你。”
“有点不对劲儿……”相泽燃神色变了变,正色说道,“数哥我跟没跟你说过,我爷爷是做什么的。我记得他曾经告诉过我,半夜狗子叫,不是好征兆。你等我算算,不然我不放心。”
说罢,相泽燃突然向远处走去,摇头晃脑四处观察起来。周数瞧着他,踮了踮脚尖,朝着路边的一棵树,伸长胳膊对着树杈够去。
奈何相泽燃的身高实在有限,他想要的那根树杈又有点高。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周数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挨着相泽燃的身体,一抬手,拽住了一根树枝。
“这根?可以吗。”
相泽燃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周数:“帮我揪三片比较大一点的树叶下来。”
周数手指灵动,双指一叠,便依言取下来三片深绿色的叶片,递给了相泽燃。
相泽燃拿在指间瞧了瞧,发现三片叶子大小相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凝神静心,将树叶举在眼前,默念了一句什么,便将叶子轻轻抛在了空中。
树叶落地,有两片浅色朝上,一片深色朝下。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相泽燃在见到这个结果之后,大惊失色,猛然睁圆了双眼。在周数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快步蹲了下去,重新将三片叶子捡了起来,又像刚刚那样,重新抛了一遍。
周数还以为他是对结果不满意想耍赖重新算一次。
谁知道这次相泽燃的面色更加凝重,甚至在抛叶子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住,直到叶子落地之后,才缓缓吐出。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地面上的树叶时,他沉默了许久,才闷声说道:“上震下坎,居然是雷水解……爷爷说过我学得不扎实,没事的没事的。”
周数皱了皱眉,看着地上一浅一深一浅的树叶,略微思考却没有出声打扰相泽燃。
反倒是相泽燃抬起头,勉强朝着周数笑了笑:“晚上吃得太多了,好撑好撑。数哥你再陪我溜达溜达吧?”
周数弯腰将那三片叶子捡了起来,吹掉表面的灰尘,递给相泽燃,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露出了然的神色,点了点头:“嗯,走走也好。这个给你,不要让它们白白被摘掉,拿回去当做书签。”
相泽燃神情恍惚的伸手接过,周数擦着他的指间,原本温热的手指此时竟然凉了下来。想也没想,竟然直接握住相泽燃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刚刚发生的事情仿佛就像一个小插曲,被两人有意揭过,继续朝着村子东面随意并排走着。
当他们路过之前相泽燃尾随周数跑步时,两人藏身的那个健身器材区域,周数和相泽燃默契的停下了脚步,互相看向对方,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那个晚上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然而,当时两个人的不同心境,又好似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记忆了。
那个时候,周数对待相泽燃的胆怯,嗤之以鼻,有心给他一个教训。而相泽燃想起那个浑身颤抖,惴惴不安担忧着明天的自己,陡然发觉,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内心有了巨大的成长。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不太想搭理我。”相泽燃忽然问道。
没想到,周数竟然坦诚的点了点头:“嗯。甚至有点,瞧不上你。”
相泽燃内心一震,没想到周数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周数本想逗逗他,瞧着他的反应,发现相泽燃竟然当了真,只好换了种语气,语调深沉的说道:“但你不是那样的人,对吗。小睽,你很勇敢,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
相泽燃的心脏随着周数的话语剧烈的颤动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他连忙转过身,心虚似的捂住自己的胸腔,背对着周数炽热浓烈的眼神。
他的左手,还在周数的外套口袋里,被周数轻轻握在手中;而他的右手手心里,攥着的,是周数帮他捡回来的那三枚树叶。
陈舒蓝被刘绮送到了院门口,手里还拎着刘绮特意打包好的饭菜,准备给下了夜班的相国富当做宵夜。
走在有些昏暗的胡同里,陈舒蓝想起孩子们今天吵闹的场景,不禁扬了扬嘴角,露出一抹幸福的神情。然而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电光石火之间,忽然响起了刘绮的声音。
“扎筐编篓,重在收口,蓝姐,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给人留下什么把柄。”
陈舒蓝鬼使神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刘绮提醒得对,按照昨天晚上那种情形,相国富无论如何都要去赵石峰那里疏通一下。
不论是不是她们想得多了,作为一家三口的顶梁柱,相国富在服装厂的这份工作,是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的。
想到此处,陈舒蓝下定了决心,想要在相国富晚上下班之后,将茅台的事情告知一下丈夫。她将手里拎着的食品袋紧紧抱在怀里,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周家老宅和服装厂家属院之间的那条胡同。
然而令陈舒蓝没有想到的是,刚刚走到自家小院旁边的巷子口时,鼻息间便闻到了一阵浓烈的酒臭味儿。
陈舒蓝下意识皱紧眉头,朝着低矮的院墙内瞧了瞧,还没等到她看出些什么情况,耳边便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那个声音,又细又尖锐,破锣嗓子直直刺向耳膜,让人想忽视都难。
陈舒蓝一下反应了过来,说话的人是谁,一股厌恶感“腾”的一下,像火焰般从心底无名燃烧起来。
陈舒蓝想也不想,直接抬起右腿,踹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小铁门。
寂静的家属院内,霎时响起一声剧烈的撞击。
而那个声音的主人,此时赤裸着上半身,被声音惊吓到,猛然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瞧见是陈舒蓝回来了,原本满脸酒意的无赖神色,快速消退,硬挤着双颊,堆出一抹谄媚的笑容。
“哟,大嫂子!这么早回来啊?”
相世安搓了搓双手,弓着身子,对着陈舒蓝点了点头。
陈舒蓝歪头看向这个游手好闲的小叔子的身后,此时,已然瘫软坐在地上的相国富,一脸醉醺醺的沮丧神色,嘴里连连叫嚷着弟弟的名字。
“世安,给哥倒酒!我还能喝!他奶奶的,怪不得都说茅台好喝,要不是你发现了家里还有这种好酒,咱们兄弟俩还不知道猴儿年马月才能喝到这么好的酒!满上满上。”
陈舒蓝血气上涌,一时之间脑袋一阵空白,只觉得呼吸一滞,竟然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当她的视线重新环顾这个熟悉的小院后,目光一震,愕然停留在相国富身边那滴溜儿乱转的空酒瓶上。
——是一大早刘绮特意送过来的那几瓶茅台!
“相国富!这日子没他妈过头了!”陈舒蓝怒吼一声,嘶哑着声音发出凄厉的哭喊,猛然冲向了瘫软的相国富。
而早已烂醉如泥的相国富哪能反应过来是妻子回来了,只觉得眼前有个黑影,直直冲向了自己,竟然下意识抬起脚猛然踹了过去。
等相世安反应过来时,陈舒蓝已经飞了出去,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嫂子??哥!”相世安左顾右盼,乱了手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那袋被陈舒蓝仔细抱在怀里,还尚有余温的饭菜,顷刻间撒了一地,散发出一阵被捂过之后的油腻香气。
陈舒蓝满脸痛苦,缓慢喘息着。他看着不远处仍旧无动于衷的丈夫,和站在院中手足无措的相世安,紧咬下唇,缓缓流下泪来。
当周数将相泽燃送回家时,两个人推开院门,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相泽燃怒吼一声,朝着地上的母亲冲了过去,哇哇哭了起来。相世安原本还想解释,弯下腰来试图去拉相泽燃的胳膊,谁知道相泽燃猛然转过头去,双眼含泪恶狠狠看向叔叔,脑袋一低,对着相世安裸露的肚子,蓄力撞了上去。
相世安被撞了个趔趄,酒劲儿上头,一巴掌对着相泽燃的脑袋糊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嘟囔着。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然而巴掌还未落到相泽燃身上,一旁的周数眸光暗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相泽燃的胳膊将他扥到了自己身边。
“在别人家里打别人的孩子,你不觉得可笑吗?”周数眉眼上扬,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眼,看垃圾一般眼神缓缓扫过光着膀子的相世安。
“这他妈是我侄子!我想打就打!”相世安被他这么一看,恼羞成怒,扬起胳膊作势又要打下去。
谁知道泪流满面的相泽燃,双手握拳,大声朝着相世安吼了起来:“滚!你给我滚!”
相世安脸上一阵青白,刚要开口训斥相泽燃。谁知道躺在地上的陈舒蓝,忽然垂下了捂着肚子的手臂,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第54章 人都是会死的,对吗?
“别哭了,去找我爸妈。我在这里盯着,快去!”
周数难得变了脸色,语速极快连声说道。
相泽燃慌慌张张,双眼红肿无神,不住点着头。原本扑向陈舒蓝的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死死瞪了相世安一眼,双手握拳飞奔而去。
“你还要留在这里看戏吗?”周数视线扫过不大的院子,最终落在歪斜的相国富身上,这句话却是对着相世安说的。
相世安也看了看烂醉如泥的哥哥,一把拿起椅子背上挂着的衬衫,双臂一伸快速穿好。
“走了。”
穿过门口时还故意蹭着周数的身体,撞了撞他的肩膀。
周数冷哼一声很快躲开,并没有放在心上。
另一边,相泽燃感觉自己的心肺几乎都要炸开。他边跑边哭,大口喘息着穿过昏暗的胡同,叫开了周家的大门。
陈舒蓝被刘绮两口子送到了医院,发现是黄体破裂,出血量很大很急,医生诊断出短时间之内陈舒蓝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腹痛,并且伴随着心率增快、血压下降等一系列失血性休克的症状,于是医生建议陈舒蓝应该紧急做手术处理。
然而此时的相国富还在家里全然不知,沉醉在宿醉的美梦里,没有办法签署手术同意书。陈舒蓝已然成半昏迷状态,神志不清自己也没办法签字。
看着仰着脑袋满眼泪水茫然无措的相泽燃,刘绮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和医生说明了情况,询问自己是否可以签字。
周政民拽住刘绮的胳膊,眯起眼睛缓缓摇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绮沉吟片刻,双眼圆睁,对着丈夫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手术里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周政民疑惑地看了刘绮许久,作为律师大状的长子,他对于法律责任有着超与常人的敏锐。他知道一旦妻子为陈舒蓝签下手术同意书,便是将这一切的后续问题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说到底,对于陈舒蓝也好,对于相家三口也罢,不过是刚刚熟识起来的“邻居”罢了!
刘绮反手拍了拍丈夫的胳膊,似乎是在宽慰他,随后,在手术单上,签下漂亮的几个小字。
这一切,全被一旁的周数看在眼里。
他忽然想起某一次爷爷出席晚宴后,略微带着醉意回到家里。将他抱在膝间,带着惋惜的语气说过,为什么作为儿子的周政民,偏偏对于法学一点兴趣也没有呢……
周数想,或许,就算周政民真的对法学有兴趣,并且顺利继承了爷爷的衣钵,他也不会像爷爷那样,成为一名能够帮助到弱势群体的正直律师。
反倒是爷爷曾经表露过对于母亲刘绮的赞叹和欣赏,觉得这个女人身上那种孤勇和果敢的气概非常难得。
“政民他,有的时候太过优柔寡断,顾此失彼了。他浸染在我们这个阶层里面,身上难免沾染到了傲慢。刘绮能够陪在他身边,是他的幸运。”
想到此处,周数的目光不自觉看向一旁双目无神的相泽燃。暗暗的想,自己身上,是否也有父亲那种下意识的傲慢呢?一旦某天,相泽燃察觉到了这份傲慢,又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随着各项准备工作的完成,陈舒蓝很快被推进了手术室。
夜深人静的急诊部里,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除了刘绮一家三口之外,只有孤零零的相泽燃一个人,可怜巴巴蹲在角落里,身体缩成一团用胳膊抱着自己。
刘绮给周数使了个眼色,想让他过去安慰一下相泽燃。然而周数神色漠然的垂着眼眸,并没有接受母亲的好意。
他觉得在这种时候,反而应该让相泽燃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无论是谁在此刻过去表达安慰,都会让相泽燃那稚嫩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索性,刘绮便也没有强迫周数。
“费用我们已经交过了,回头等小睽情绪稳定的时候,你记得跟他说一声。”刘绮拍了拍周数的肩膀,轻声嘱咐道。
“嗯。你们先回去,我陪着他就好。”
“我们主要是,得去他们家看看他父亲那边的情况。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不能让小睽一个孩子来单独面对吧。”
周数知道母亲想得周全,便点了点头。
接过刘绮买来的饮用水和备用面包,倚靠在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墙壁上,脑子快速将今天发生过的事情大致捋了一遍。
那个赤裸着上身、油滑自私的年轻男人,周数是第一次见到。虽然只是在昏暗灯光里匆忙扫了两眼,但他的五官,竟然和相泽燃有着几分相似。
然而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流里流气的气质,和宽厚的相国富与阳光开朗的相泽燃,全然不同。
他管相泽燃叫侄子,那大概,便是相家的叔叔了吧……
周数微微蹙着眉头,回想起明明吃晚饭时还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不过才过了几个小时,竟然发展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想到此处,周数侧目,静静看向仍旧呆滞不动的那一小团身影。
自从两人认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安静沉闷的相泽燃。
回过头来看向走廊的另一头,已经没有了父母的身影。周数拎着母亲递给他的那些吃食,迈步走向意志消沉的相泽燃。
头顶忽然传来轻柔的触感,相泽燃眼神呆滞的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周数站在了他的身边,伸出胳膊将手掌轻轻抵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数哥……”相泽燃张了张嘴,喊了周数一声,还未等周数回应,一行眼泪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吧嗒,吧嗒,滴在地面上,溅射起水珠。
周数轻哼一声,食指微微蜷缩,扫过相泽燃的眼底皮肤。然而那泪水好似奔涌的泉水般,怎么擦也擦不完。
周数索性顺着相泽燃的身体,蹲了下来。眼神直勾勾瞧着相泽燃的双眼,冰凉的手掌,捧起相泽燃的脸颊,微微抬了抬。
“医生说过了,手术很安全,陈阿姨会很快好起来的,记得吗?”周数哄孩子似的,轻声哄着哭红了眼睛的相泽燃。
然而这不哄还好,一哄之后,相泽燃颤抖着嘴角,“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张开双臂猛然扑向周数的怀里。
周数猝不及防,仍旧稳稳接住,将他护在胸前。手掌轻轻抚过相泽燃抖动不已的后背,安抚性的用指尖轻拍。
“数哥,呜呜呜……我起卦的时候,就感觉要有事情发生,呜呜呜……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算得不对,没想到,没想到……呜呜呜呜……”
相泽燃的脑袋抵在周数胸前,将脸整个埋了进去,囫囵不清的嚎啕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数轻声叹了口气,低下头,将鼻尖凑到相泽燃的发丝间,只需微微垂眸,便能看到相泽燃耳朵后面那隐藏在头发间的,小小一枚月牙形的胎记。
“笨蛋……怎么还自责起来了。”
“我是笨蛋……呜呜呜……我当时,我当时就应该赶紧回家的,用跑的,直接回家。我妈妈她就不会,呜呜……”
“相泽燃,”周数捧起相泽燃哭花的小脸儿,眼神平静地望着他,“自责是最无用的情绪。况且,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错。无论你有没有跑回家,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相泽燃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将一串泪珠挤出眼眶,扑啦啦流了下来。
周数闷笑一声,又重新将他抱进怀里,轻声说道:“不过,你要是难过,就在这里尽情发泄出来吧。哥哥陪着你,好吗?”
“数哥。”相泽燃停止了哭泣,抽抽搭搭委屈的小声叫着周数。
“嗯。我在。”周数温柔地回应着。
“人都会死的,是吗……”
周数内心一震,没想到相泽燃竟然想得这么深。犹豫了片刻,周数拍了拍相泽燃的后背,沉声说道:“人,是很脆弱的。可能随时都会出现意外,也可能随时就离开这个世界了。但小睽,人类的感情很悠远。我们只要想着自己爱的人,那他,就会一直存在。”
“数哥。”相泽燃又喊了一声周数,小手慢慢攀爬上周数清瘦的脊背。
“嗯,我在。”
“我想一直一直和妈妈在一起。还有数哥……”说着说着,声音逐渐消去。
周数低下头,朝着自己怀里看去。发现在大起大落的剧烈情绪后,相泽燃居然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蒙蒙亮,刘绮带着两个孩子上学用的东西,过来接替他们。
相泽燃还在担心陈舒蓝,犹豫着想要留下。周数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留在这里也没有办法让陈阿姨好得更快,只会让她担心你。”
刘绮叹了口气,说稍晚一点相国富便会来医院照顾陈舒蓝,让相泽燃不要担心。
送走了两个孩子,刘绮和医生简单交谈之后,去了公司请假。又重新回到了医院里,等待着陈舒蓝的苏醒。
而相泽燃一到学校里面,上课都无精打采的,田欣彤等人追问他,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就连刘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课间操结束后,所有学生原地解散了队伍,朝着教学楼走去。
周数因为昨晚儿陪着相泽燃压根儿没有怎么合眼,于是和班主任请了假,趁着早操时间坐在座位上浅浅眯了一会儿。
整个班级里安静极了,只有周数的呼吸声。
然而刚刚听到操场上的早操结束铃声,周数的班级门口便探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周数睁开一只眼睛目光瞥了过去,发现居然是脑袋大身子圆的,隔壁班的胖头鱼。
胖头鱼扭捏着用手拽着自己的校服衣服下摆,眼神刚刚对上周数,又突然心虚似的快速移开。
周数没有搭理他,重新闭上眼睛修养精气神。
胖头鱼闹了个没趣儿,也没有言语,左顾右盼停留了一会儿,居然又悄悄离开了。
“鱼老大,怎么着啊,那小子接受你的道歉没?”眼见着胖头鱼垂丧着脸走回了班级,几个和他平日里相熟的同学,很快围了上来。
胖头鱼还要嘴硬,扬了扬胳膊作势朝着问话的那个同学打去,嘴里嚷嚷着:“什么道歉!我干嘛要和他道歉!我就是过去看看,谁知道他是不是私自逃了课间操!”
几个同学哄笑起来,问话那人更是不屑的“嘁”了一声。
“鱼老大,你这么死撑着能得到什么啊?对你又没半点好处!你不会还等着晚上放学之后,再被周数给收拾一顿吧?”
“哎,那天我可远远看见了,那小子,打人是真狠啊!揍得鱼老大都成胖头鱼了。”
“去去去,一边儿玩儿去!我怕他?你们就瞧好儿吧,看我哪天得空了,收拾丫的!”
谁知道几人正说着话,班级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冷峻的声音,远远传进教室里。
“听说你想收拾我。”
胖头鱼听到这个声音,脸上惊恐异常,受了惊吓似的跳了起来,连忙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隔壁班的周数,正倚靠在教室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冷冷看向他们几人。
胖头鱼“嗷”的一声怪叫,几乎是喷射般,蹿向了周数的方向。
等众人看清时,发现胖头鱼已经弓着后背,双手合十连连对着冷脸的周数快速拜了起来。
“大哥!大哥!!您真是听错了,什么收拾啊,我是,我是诚心诚意想跟您道歉!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相泽燃他们了!您就饶了我吧!!”
周数垂下眼眸,在神态夸张的胖头鱼身上掠过,最终又扫了一眼教室里其他正一副看好戏表情的几人,漠然说道:“你需要道歉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是是是,大哥您说得对!我现在,马上,立刻,就去给他道歉!”
说罢,也顾不得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形象,一溜小跑朝着楼下的一年级奔去。
周数冷哼一声,放下胳膊,在众人的惊讶表情中,迈步离开了教室门前。
第55章 宿醉后的一地残局
陈舒蓝在病房里悠悠转醒,只觉得口唇干裂,腹部隐隐作痛。
她尝试着慢慢睁开眼睛,窗外有淡淡的阳光透进病房,陈舒蓝想要抬起胳膊遮挡,便听到旁边有人颤抖着声音嚷嚷起来。
“醒了,醒了!”
陈舒蓝寻着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刘琦,而说话的人此时已经扑了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不住摩挲着。
那双手算不得温热,手心中能明显感觉到冒出的冷汗。
指腹的触感是厚厚的一层老茧,让刚刚转醒的感官下意识产生抵触心理,然而陈舒蓝在恍惚中仍旧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早就已经渗透到这八年与伴侣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中。
所以陈舒蓝抬了抬指尖,轻轻点在那一双厚实粗糙的手掌上。
“蓝妹儿……”
相国富反应过来妻子的回应,不自觉喊着平日里亲昵的爱称,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
陈舒蓝抬了抬嘴角,试图安抚丈夫,然而喉咙仿佛被火车碾压过一般,艰涩肿胀得无法开口回答。
“你不要动你不要动。喝水吗?我喂你喝水好不好?你这,刚刚醒过来,不要着急,一点一点来。”
相国富轻声哄着,放下陈舒蓝冰凉的手,一双眼睛盯在妻子的脸上,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起来,连忙拿起床头柜上晾得差不多的水端到了手里,轻轻替妻子尝了一下,还是温热的。
陈舒蓝艰难的吞咽着口水,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体。浅啜一口白开水之后,环顾四周,疲乏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病房里虽然有两个床位,但是另一面的床铺是空的。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和她印象中的医院环境有些出入。
床头放了一束鲜花,娇艳欲滴的绽放着。床下面放了一双拖鞋,似乎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再往周围看去,刘绮站在窗户前,转过身对着她笑了笑,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相国富则是弯着腰站在病床前,背过身去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泪。
而在病房的门外,半开的房门前,站着来回踱步,佝偻着身体,花白了双鬓的相国富的父亲。
眼见着儿媳妇儿已经醒来,相老爷子拄个拐杖,颤颤巍巍走了进来,伸出手示意陈舒蓝赶紧躺好,不要乱动。
陈舒蓝动了动枯槁干裂的嘴唇,虚弱的喊了一声“爸”。
相老爷子清了清喉咙,欲言又止垂下了嘴角,双眼湿润的点了点头回应。
“姑娘啊,爸来晚了。爸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刘琦站起身来刚要打声招呼准备离开时,相老爷子忽然走近相国富,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给了大儿子一个大嘴巴子。
病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被打蒙了一脸懵逼的相国富,捂着脸看向父亲。
相国富怒目圆睁刚要质问父亲,又忽然想通了似的,羞愧地低下了头。眼角余光扫过陈舒蓝,又看了看动了怒的父亲,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舒蓝这次要有点什么好歹,看我打不打断你的狗腿!”
相老爷子手掌又麻又震,更是被儿子反弹回来的力道伤到了肩膀。他稳了稳身形,双手拄在拐杖上,劈头盖脸朝着相国富一通大骂。
“爹,我也是喝糊涂了!你是知道我什么性格的,我,我怎么可能和舒蓝动手呢。”
相老爷子冷哼一声,拐杖杵向地面,咚咚作响:“你说,你跟谁喝那么多的!平白无故让你喝成那样,那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我当面去教育教育他。”
相国富神色古怪,眼神躲闪起来,抻了抻父亲的衣角,小声嘟囔道:“爹,你要真能教育好他,又哪来的这么多事情……”
“什么?!”相老爷子震怒,抬起拐杖就要朝着相国富打去,“给我说清楚说明白!我不可能让舒蓝白受这个气!”
很快,在相老爷子的逼问下,相国富委委屈屈将事情的起因说了出来。
相国富因为上次饭局和朱厂长有了嫌隙,上班的时候也觉得心里别别扭扭的不得劲儿。
正好那天相世安突然联系到他,两人话赶话聊着天,便相约一起吃个饭。
下班之后,相国富在家做好了简单的饭菜,相世安很快骑着辆破自行车赶到。两兄弟之间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已经许久没有了联系。
两人安安静静坐在服装厂小院里的饭桌上吃着面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儿。
相世安喋喋不休对着哥哥倾诉着,全程不是抱怨现在的工作太难找,就是埋怨给自己开得工资太少不够花。
“就我这能力,一个月不值这个数?”相世安单脚踩在椅子上,快速伸出几根手指晃了晃。
相国富本来就心情烦闷,再一看弟弟心比天高的狂妄劲儿,更加懒得理他。
索性低头继续吃着面条。
家里常年备着挂面,然而和挂面相比,相国富更喜欢吃能过水的手擀面,在门口买回来之后,打一个尖椒肉丝的卤子这么一拌,一头大蒜配上小葱拌豆腐,吃起来吭哧吭哧,实在是过瘾。
相世安看不上哥哥这股窝囊样子,不屑地撇撇嘴,咬了一口蒜说道:“哥,你呀,就是太老实。人善被人欺,现在不是靠老实就能过好日子的年代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相世安不经意说出来的话,却莫名正好刺痛了相国富。那句“人善被人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不断循环在耳边。
相国富表情怔怔出神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相世安一见哥哥那副痴傻了的模样,撇撇嘴,将手上的蒜味儿随手擦在身后椅背儿上挂着的相国富的衣服上。
“一跟你说点正经的你就这个德行,算了算了,跟你也说不通,自己琢磨琢磨吧。”
相世安失去了耐心,放下踩着椅子的那条腿,弯腰钻进厨房里打算再找点吃的。
不看不知道,相世安环顾透着风的小厨房,忽然发现厨房里面藏着一个精品包装袋。
好奇心作祟,相世安蹲下拿了起来,打开之后发现竟然是好几瓶茅台!
相世安想也不想直接拎出一瓶,将酒的红胶帽给撕开了。
“哥哥哥,你看这是啥?我真是服了你了,跟我藏着掖着是吧?我听说一种能打开茅台酒的方法,今天正好试试是不是真的。”
“啥啊,酒?你哪找来的。”
相世安抬手抄起几根筷子,用茅台酒瓶口外面的红飘带绑住,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整个身子使着劲,手腕抬了几次,居然真的打开了。
相世安得意一笑,试着往自己的杯子里面倒了倒,很快倒了满满一杯。
这才信心大增,又去拿了个杯子放在相国富面前,“砰”一下震在桌面上,也给相国富倒了半杯。
“哪找来的?你媳妇儿藏的!我跟你说,这可是茅台,好酒!”
相国富刚要斥责他,相世安便嘻嘻哈哈,端起杯子一仰脖儿,率先一饮而尽。
咂巴咂巴醇香的口感,表情仿佛升了天一般享受无比,嘴里不住称赞着这酒的味道。
抬起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想起旁边的相国富,挑了挑眉毛,有些不情愿的将酒杯与哥哥面前的杯子碰了碰。
“你也尝尝,尝尝啊!好酒!”
相国富无奈的被他架起了胳膊,端着酒杯看了看,又侧头看了眼地上的精品包装袋,有些迟疑的皱了皱眉头:“这,咱家咋会有这种档次的酒,估计是你嫂子什么朋友寄放在这里的,咱们给她动了,那……”
“朋友?什么朋友?我嫂子能有这种层次的朋友?鬼话!再说打开都打开了,她还能吃了你?赶紧喝吧,我手都举酸了。”
相国富撇了撇嘴角,并不同意弟弟对于妻子的贬低。然而相世安一而再、再而三的游说着,相国富叹了口气,和弟弟对视一眼,将酒杯送到了唇边。
只轻轻抿了一口,便浑身通畅的仰面长叹:“真的是好酒!”
相世安似乎预料到了哥哥的反应,有些暗自得意的笑了笑。又将两人的酒杯再次斟满。
“听我的准没错!要我说啊,你就是太听我嫂子的话,那男人的气概都没了……”
两人一口豆腐一口酒的,天南海北聊得火热。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将一整瓶茅台喝了个精光。
几杯酒下肚之后,直接打开了相国富的话匣子。相国富没有了顾虑,将自己近几日受到的委屈和弟弟倾诉了个七七八八。
而相世安的心思全在剩下那几瓶茅台上面,一面用话敷衍着相国富,一面趁着相国富喝高了,又打开了第二瓶。
等到相国富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院子里站满了左邻右舍的熟面孔,正七嘴八舌围着他,嚷嚷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相国富脑袋昏昏沉沉,勉强睁开眼睛揉了揉,仍旧沉浸在宿醉当中。
听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将这些人嘴里的碎片连接起来,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相国富一个激灵站起身来,猛然推开眼前的邻居,环顾四周,看着院内的一地狼藉,想起不知道行踪的妻子儿子,相国富拽住旁边的人,双手摇晃起来。
“舒蓝呢,舒蓝呢?!”
陈婶儿推了他后背一把,满脸怒气瞪着相国富:“赶紧去医院!人家刘绮两口子陪在那一直等着你呢!”
相国富失魂落魄,步履蹒跚走出家门。
穿过逼仄的胡同,刚迈出家属院朱红色的暗沉大门,脚下一绊,栽倒在地。
相老爷子听完,一口浊气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哽在喉咙喘不上气来。
听着相国富的叙述,相老爷子悔不当初,虽然自己早就料到了小儿子会拖累大儿子一家,所以才会有分家的念头。
现在看来,还是迟了……
舒蓝勤俭持家,方方面面都是拿得出手,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好来;小孙子相泽燃活泼顽皮,善良孝顺,是他们相家的希望。
相国富的工作虽说没有那么体面,总归多少算个小领导,未来仍旧有奔头。
这一切,怎么能够被顽劣的小儿子所毁掉呢……
相老爷子痛心疾首的用拳头捶着相国富,捶着捶着便泄了气,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喘着粗气。
他老了……
作为父亲来说,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教育两个儿子了;作为一个家族的领头羊,他也已经为他们寻不到更好的出路了……
相老爷子虽然知道小儿子一直以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能将一个家族的生活搅得一团乱麻。
而一向稳重敦厚的大儿子,竟然也有犯糊涂的一天。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早年期间他对于小儿子的溺爱,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相老爷子仰面长叹,无颜看向病床上的陈舒蓝。
刚刚苏醒的陈舒蓝身体虚弱,倚靠在病床上,默默流着眼泪。
许久之后,陈舒蓝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眼神平静,淡淡看向一旁失神的丈夫,轻声说道:“富哥,咱们,离婚吧。”
安静的病房里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相老爷子和相国富双双呆愣了神情。
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过什么的刘绮,在听到陈舒蓝的话后,余光撇向病床前,看到陈舒蓝缓缓闭上了眼睛。
“蓝姐,不要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决定。”
刘绮走到陈舒蓝身边,弯下身子贴在陈舒蓝耳边,轻声说道。
陈舒蓝拍了拍肩膀上刘绮的手,努力想抬起嘴角给她一个微笑。
“姑娘啊,你这……”
“蓝妹儿,你怨我恨我打我都行,何必为了这一件小事儿就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呢?”
原本情绪稳定的陈舒蓝,闻听此言双目圆瞪,不可置信的看向相国富,倾着身子厉声质问道:“小事儿?!你管这叫小事儿?!相国富,你知不知道失望就是由这一件件你所谓的小事儿而累积的?我这么多年究竟包容了你多少回这种小事儿,你心里没数吗?正好今天爹也在,你当着他的面说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究竟还要祸害我们家多少次!你说!你自己说!”
忍到无法可忍时所爆发的情绪是最激烈的。
第56章 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你
上午第三节课刚刚响起了下课铃,竹剑扬的肚子突然不安分的响了起来,眼瞅着相泽燃低头在座位上写写画画着什么,竹剑扬捂着肚子,穿过座椅走到前排,拉起相泽燃就往男厕所走去。
“嘛啊,突然拉小爷的手,这可不兴拉嗷。我这刚寻思再做几道题巩固巩固,没时间出去玩儿。”
“玩儿个屁!我……”竹剑扬满脸通红看向左右两侧,瞧着没什么人才放低声音说道,“闹肚子了,疼!”
相泽燃抬头瞅瞅竹剑扬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的样子,便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态度,随着他往前走:“不是,那你窜稀拉着我干嘛啊?”
“小点声儿!你帮我瞅着点人,不然我放不开。”竹剑扬猫着腰一个劲儿往前走着,肚子再次传来一阵翻腾。
“毛病!偶像包袱还挺重,那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上厕所的,谁还能笑话你不成。”相泽燃眼珠儿一转,突然来了个点子,贱兮兮凑近一头虚汗的竹剑扬,小声说道,“不然,我去医务室给你要个屁塞儿?”
“滚滚滚滚,我都这样了你丫还笑呢,麻利儿的,帮我看一眼。”
两人打着嘴仗,刚要拐进男厕所时,相泽燃一抬头,看到楼道拐角处的楼梯上,风风火火跑下来一个人影。
相泽燃看清楚是谁之后,站住不动了,那只被竹剑扬攥着的手,下意识抽了出来。
“竹竿儿,你看是谁。”相泽燃沉声说道。
竹剑扬捂着肚子,一抬头,猛然看到一张又圆又胖的大扁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肚子随之而来翻江倒海,再也禁不起折腾。
“我,我不行了……我先走一步。”说着话,竹剑扬“嗖”的一下钻进了男厕所。
相泽燃双臂抱在胸前,双眼下压冷冷看着眼前的人,刚要开口说话,眼神一瞥,楼梯上方三年级的方向,栏杆前双手插兜倚靠着一个人影。
——是早上刚刚分开没多久的周数。
蓄势待发的所有输出通通被相泽燃一抿嘴憋了回去,他不想在周数面前表现得像个泼皮无赖。
胖头鱼抬头顺着相泽燃的目光也看到了楼上的周数,叹了口气,一张胖脸上重新堆积好友善的笑容,对着相泽燃点头哈腰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泽燃这次见到胖头鱼,发现这小子肥硕的脸上,表情并非平日里的挑衅,细看之下隐隐带着一点讨好和示弱。
这新鲜了,怪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相泽燃放下胳膊,学着楼上周数的样子双手插进校服裤兜里,歪着头看着胖头鱼,等着看看这次他要演什么戏码。
过堂风一吹,胖头鱼搓了搓手,酝酿了一下说辞:“那个,相泽燃是吧?我叫庞宇,三年级四班的。咱们之前的事情,算是不打不相识,以后吧,咱就友好相处吧,成吗。”
相泽燃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缓缓张大了嘴巴。这些话从胖头鱼嘴里说出来,跟听天书似的,明明每个字都明白,但组合在一起是要表达什么意思,相泽燃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第一反应是这里面有诈,不然怎么解释在短短几天之内,原本嚣张恶劣的胖头鱼,会主动找到他服软。
相泽燃将信将疑,皱着眉头紧盯着胖头鱼,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见相泽燃始终没有搭理自己这茬,胖头鱼舔了舔嘴唇,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周数所在的方向。
也就是这一眼,让相泽燃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小子,被数哥收拾服了。
相泽燃冷哼一声,垂下眼眸,忽然觉得胖头鱼这人多少有点没意思。
等不到对方的回答,胖头鱼内心不断煎熬着,索性又把刚才的说辞换了个音量重新说了一遍。
“那个,我是三年级四班的庞宇,相泽燃咱之前的事情就当做不打不相识了,都是爷们儿,以后咱们就……”
还没等胖头鱼将这一连串在心里打出来的草稿说完,一只胳膊忽然搭在了相泽燃的肩膀上,相泽燃僵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身旁,一头自来卷炸毛的高哲此时正懒洋洋垂着眼眸,眼神散漫的死盯着胖头鱼。
胖头鱼张了张嘴,想起之前在男厕所这哥们儿堪称莽夫的冲动举动,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将没有说完的话“咕咚”一口,咽了下去。
“我说没说过,你他妈离一年级的男厕所,远点。”
相泽燃快速抿住嘴唇,害怕自己笑出声儿来。
无所谓今天胖头鱼究竟是干什么来的,但是有高哲在,胖头鱼都不会有多好受。
正当相泽燃暗自窃喜时,眼神一瞥,正好和楼上一直在观察他们的周数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泽燃觉得周数好像比刚才的脸更冷了一些。相泽燃皱皱眉,这才赶紧将肩膀上高哲的手臂抖落下去。等到他再抬眼寻找周数时,发现三年级七班门前的围栏,已经空无一人了。
眼瞅着这件事情因为高哲的出现而越来越复杂,胖头鱼索性不管不顾什么面子了,仰着脖子闭着眼睛嚷嚷起来:“相泽燃!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相泽燃一愣,随之与同样一脸疑惑的高哲对视起来,两人眼神里闪过无数句对话。
——不,他啥意思。
——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意思,我跟他又不熟。
——他来找你麻烦的?
——不像。
——丫转性了?真是想道歉?
——这谁知道。不是,那你在这干嘛呢?
——我靠,我保护你啊。
——你谁啊你保护我。
——……音乐书,高哲,男厕所,不记得了?
此时,被晾在一旁的胖头鱼幽幽说道:“你俩眼睛眨得都快冒火星子了,这是真不拿我当人了是吧?”
高哲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尴尬一笑。
相泽燃没高哲那么脸皮儿薄,只是抬了抬眼皮,看着胖头鱼的脸,正色道:“我知道你不是诚心来道歉的,况且,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也不是我。”
“你不要得寸进尺。”胖头鱼神色一沉,眼神阴翳的闪烁着。
高哲刚想搭腔,相泽燃伸手拦了拦,继续说道:“咱俩的事儿,算有来有回。你要是想继续,我可以奉陪。但人家竹剑扬哪点对不起你,他那些零花钱,你没少跟着花吧?你这样对他?你觉得过得去吗,嗯?哥们儿。”
“那是我跟他的事儿!用不着你管!今天,我这道歉,你到底接不接受!”
相泽燃冷哼一声,笑着摇了摇头:“庞宇是吧?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一遭,咱俩心知肚明。但竹剑扬的事儿,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事儿,没有什么管不管得着!你要是从心里面,觉得你没错儿,那你立马滚蛋,我们也不需要你道歉。”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逐渐升级。一旁的高哲并不知晓事情的全貌,张了张嘴,没有插手他们之间的谈话。但从话语里,高哲多少知道了相泽燃的意思。
胖头鱼压根儿就不是真心来承认错误的,或者换句话说,他压根儿就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相泽燃你丫嚣张什么啊,呵,爱接受不接受!咱们以后,走着瞧!”
“胖头鱼,”相泽燃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胖头鱼,沉声说道,“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你。”
此时,这场谈话里面的另一位主人公,依然在男厕所里奋力战斗着。
三个人就站在厕所门口不远处的拐角,其中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收住声音,竹剑扬揉了揉已经蹲麻了的双腿,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将外面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很想起身出去让胖头鱼滚蛋,也很想拦住相泽燃告诉他甭和这种人较真。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因为竹剑扬独自面临的挑战,比外面三位加起来的还要艰巨——他有一个毛病,只要是在外面的厕所上大号就会巨紧张,然而今天他又偏偏拉肚子。
一个是面子,一个是事故,当内忧外患同时袭来时,竹剑扬忽然发现了另一个让他绝望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他能听到相泽燃他们说话的声音,相泽燃三人,自然也能够听到他这边发出的声音。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竹剑扬说什么也想忍到等胖头鱼走了之后再来解决肚子疼的问题。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嘴里默念着十以内的加减法口诀,满脸涨红强行忍耐着。
忍着忍着听到外面似乎要吵起来时,竹剑扬内心一紧,屁股一沉,再也忍不下去,只听“噔噔噔”三声巨响,男厕所里瞬间臭气弥漫。
门口的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男厕所的方向。
“我靠,哪爆炸了。”高哲随口说道。
相泽燃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喊了句“坏了”,准备冲进男厕所。
然而他刚迈了一步,就听见男厕所的隔断里,仿若有鬼哭泣一般,传来阴森凄厉的悠长呻吟:“相~泽~燃~~你~们~仨~谁能给老子送点纸来~~~”
相泽燃仰面长叹,看了眼高哲和胖头鱼:“有吗,纸。他窜了。”
“不用你说明情况了,我们好像,都听到了……”高哲翻了翻兜,尴尬地挠了挠头。
胖头鱼“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卷皱皱巴巴的手纸,在相泽燃面前扬了扬:“就这玩意儿,我给他道歉?你看他配吗。”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走胖头鱼手里的纸卷,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胳膊捂住口鼻,猛然冲进了男厕所里。
“我他妈跟你说,给你拿个屁塞儿,你都不至于出这种洋相!”
等相泽燃拖着几乎脱力的竹剑扬从厕所里面出来时,竹剑扬凭借最后一丝力气,悄悄看了眼高哲和胖头鱼。
只见两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竹剑扬哀嚎一声,恨不得真的昏死过去。
他知道用不了半天的时间,一年级,哪怕是楼上的三年级,都会传遍今天他响屁炸厕所的“英勇事迹”。
还好上课铃及时响起,胖头鱼强忍住笑意转身跑上了楼梯,而高哲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嘴角带笑的走向了隔壁班级。
“老大……说了你帮我看着点人的……这下我可怎么混啊……”
相泽燃努力拎着他的衣服往教室挪动,边挪边安慰道:“放心吧,我嘴严。我们班肯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相泽燃我杀了你!!!你哪是嘴严啊,你是嘴上淬了毒啊!”
相泽燃无奈一笑,挑了挑眉:“你还是想想我那个屁塞儿的建议吧。”
窗外,是逐渐升高的暖阳,病房内,是诡异的安静。
相国富垂丧着双臂,站在病床前,不远处窗边的椅子上,是相老爷子佝偻的身体拄着拐杖一言不发的坐着。
刘绮轻轻抚摸着陈舒蓝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然而当相国富随口说出“这件小事儿”时,陈舒蓝还是无法控制的爆发了。
“小事儿?!你管这叫小事儿?!那好,我们今天就好好聊聊这些小事儿。”
陈舒蓝断断续续将这么多年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由相世安造成的矛盾依次说给相国富听。
每说一件,相老爷子便叹一口气。而相国富原本挺起的胸膛,越听越塌了下去。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咱也没闹到非要离婚……”
相国富嘴拙的企图想要宽慰妻子,谁知道每一句话都像炸点,点燃了陈舒蓝努力平稳的情绪。
“富哥,你知道那几瓶酒,是干什么用的吗?”陈舒蓝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泪水再次缓缓流下,“那是刘绮妹子担心咱家,送给你去解决事情的……”
直到陈舒蓝流着眼泪,崩溃的告诉相国富,那几瓶酒的真正用途时,相国富才恍然大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他只想到了自己的自尊心是如何被轻易践踏,却没有想过,要如何转圜,努力为这个小家撑起一片天来。
看着自己的双手,相国富喃喃自语道:“蓝妹儿,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改!我以后,都听你的!”
陈舒蓝抬起头看了眼身边的刘绮,见刘绮缓缓摇了摇头。
然而面对着眼前不断道着歉的丈夫,最终,她还是惨然的轻声说道:“没有下一次了……没有了……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第57章 他看的不是他,而是一种可能
整个中午昏昏欲睡。
相泽燃本来想在校门口等等周数一起回去,谁知道二年级的队列都走完了,也不见三年级的影子,估计又是年级主任有什么话唠叨起来没完。
相泽燃惦记着家里的情况,索性放弃了等待,直接朝着下坡飞奔而去。
刘佳在他身后喊了半天相泽燃的名字,全散在了耳后的风声里,一句也没有听到。
刘佳跺了跺脚,脸上有些挂不住。
田欣彤从队列里走出来,挽住她的胳膊,两人说着小话朝着坡下的摊位走去。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结束了。
然而医院里面相泽燃家的争端并没有结束。
相国富面对陈舒蓝的突然爆发,不明所以,怔怔愣在原地。
病房里面,唯一知道内情的只有一旁陪在陈舒蓝身边的刘绮。
然而陈舒蓝没有明说,作为外人,她也不能挑明。
眼看着争端有逐渐升级的端倪,刘绮轻轻拍了拍陈舒蓝的肩膀,小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回去看看孩子们,马上就要放学了。”
陈舒蓝在听到这几个字时,有一瞬间的妥协。
是啊,除了眼前的争吵之外,他们之间还有小睽……
陈舒蓝点点头,一行眼泪随之顺着脸庞滑落。
她连忙侧过头去,指尖一抹,擦了个干净。
刘绮快速赶回了家中,将两个孩子的午饭做了出来。
临走之前,她已经叮嘱了相家大哥,记得给舒蓝姐准备细软好消化的吃食。
等相泽燃跑回家属院时,门口小卖部的陈婶儿已经坐在小马扎上等着他了。
一瞅见那风风火火的小身影,立马站起身来拦住他。
“小睽,小睽,中午去你周数哥哥家吃饭,你刘姨在家等着你们呢。”
一见是陈婶儿,相泽燃瘪了瘪嘴,强行忍住眼泪,焦急的看向她:“婶儿,我妈怎么样了,你有消息没?我能不能过去看看她?”
陈婶儿走过去揽住相泽燃的小身体,在他背上拍了拍试图安慰道:“你这孩子,跑得浑身是汗的……你妈妈她,已经醒啦,不过还是需要静养。你听话哈,去你刘姨家吃饭,等你妈妈情况好点之后,我们再带你过去看她。”
相泽燃张嘴刚想继续追问下去,一仰头,看到台阶下的马路上,周数正迈着稳稳的步子朝着这边走来。
很快,周数走到了通往周家老宅的那个岔道口。
相泽燃感觉他应该是没有看到自己,急匆匆和陈婶儿告别之后,朝着周数的位置奔了过去。
然而跑着跑着,相泽燃忽然就停了下来。
他看到周数步履不停的直视着前方,逐渐走进了周家老宅和家属院之间的那条小胡同里,胡同里边迎风舒展的月季花,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隐去了周数挺拔的身影。
相泽燃张了张嘴,嗓子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怔怔喊叫不出来。
他想让周数等等他。
他想问问周数自己能不能去他家吃午饭。
他想,周数能在这个时候,安慰安慰他……
想到此处,相泽燃的一双腿灌了铅似的,再也没办法向着前面的周数迈出脚步。
他知道周数的清冷性格,也知道周数并非是一个善于安慰他人的人。
当相泽燃意识到自己,如此急迫渴望着周数的安慰时,强忍了一整个上午的委屈感、孤独感、无助感,汇总到一起拦住了试图飞奔的相泽燃。
——数哥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数哥绝不会喜欢一个哭哭啼啼的笨蛋……
——我才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相泽燃握紧双拳,咬了咬牙,眼睁睁看着周数推开老宅的大门,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面。
忍着饿意度过了一中午,相泽燃即便回到学校里面,心思也全然不在听课上面。
整个人蔫头巴脑的,提不起什么兴趣。
第一节的写字课写着写着差点睡着,脸上沾了一团墨渍,要不是听到旁边田欣彤一直憋着的笑声,相泽燃都没意识到半节课已然过去了。
好不容易又上完了数学课,数学老师叫相泽燃回答了几次问题,还好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去洗了把脸,精神了一下,不然又免不了被数学老师奚落一番。
刚一下课,竹剑扬就从教室后边跑了过来,拉着相泽燃就往教室外面蹿。刚走出教室还差点撞到路过的高哲。
“嘛去啊你俩,风风火火的。”
高哲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
他刚刚上完语文课,要不是同桌用铅笔笔尖扎了他几下,好险直接在课堂上睡着。
竹剑扬一看是他,仰着下巴对着高哲弹了个响舌:“哟,是你啊卷毛。”
“抽你丫的,什么卷毛。叫哲哥。”
高哲扬了扬胳膊,嘴角带着笑意假装吓唬竹剑扬。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们下节体育课,放风去咯!”
竹剑扬缩了缩脖子,摇头晃脑回应道。
“这不巧了吗,我们班也是体育。一块儿呗?一会儿自由活动了带上你俩玩儿。”
高哲揽过竹剑扬的肩膀,两人几乎差不多高,因为高哲的自来卷和宽骨架,看起来要比竹剑扬粗一圈。
竹剑扬下意识放开了原本拉着相泽燃的那只手,被高哲带着往前走去。
相泽燃双手原本插在校服兜里,此时没了拉力,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自然而然落了单。
等高哲和竹剑扬反应过来回过头时,早就看不见相泽燃了。
“不是,相泽燃怎么走那么慢啊?人呢。”
竹剑扬胳膊肘捅了一下高哲,责怪他走得太快:“我估计他今天心情不好,一整天了,臊眉耷眼的,咱回去找他吧。”
“行。”
两人刚要折返回去寻找相泽燃,一抬头,看见文哥从楼上走了下来。
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手上托着篮球,似乎最近剪了头发,额头露了出来,显得整张脸更加精神了。
文哥一挑眉,看见竹剑扬了。
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扬起一丝古怪的笑容。
这笑容落到竹剑扬眼里,瞬间涨红了脸,“嗷”一声发出怪叫。松开高哲便往教学楼外面跑去。
高哲的胳膊被甩开,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懵懵的看向文哥:“怎么一个两个的,今天都这么奇怪。”
文哥笑笑,拍了拍手上的篮球:“如果你也用三声响屁炸了男厕所,估摸着也不会反应正常到哪去。”
“我靠!传得这么快吗,五年级都知道了??”
文哥摇了摇头:“何止,估计是全校。”
高哲是一年级五班的体育委员,班里有什么体育活动都是他出面,自然而然知道文哥这个篮球队的副队长。
两人不止一次在学校里面打过篮球。
一碰面才知道文哥也认识相泽燃他们几个人。
高哲和文哥并排走出教学楼,远远便看到了篮球场那边树下躲起来的竹剑扬。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继续走过去和竹剑扬交谈。
直到上课铃响了起来,相泽燃才晃晃悠悠出现在操场。
田欣彤整理好班级队列,同学们在田欣彤的指令下做着稍息、立正的动作,很快,体育老师便出现在队列前。
操场是有四五个班级,每个年级的都有。大家统一背对着阳光,等待着体育老师许成的安排。
相泽燃排在第一排的第一个,竹剑扬排在第二排。
这两天的天气不错,随着气温的升高,阳光越来越暖,打在背上头顶,毛茸茸的透着舒服。
“今天我们还是继续学习广播体操,正好这几个班里有领操员。一会儿大家看着领操员的示范,把动作再熟悉熟悉,争取做到整齐划一。”
许成双腿岔开,双手背在身后,只有在说完整段话之后,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田欣彤之前跟他们说过,这个许成许老师以前好像当过兵,所以对于整齐划一非常有执念。
其他几个班的体育委员都是人高马大的男生,只有他们班的田欣彤是许成选出来的。
他觉得这小姑娘干脆利落,很能镇得住班里的同学。
田欣彤也很喜欢许老师,被委任之后,自然而然将许老师的“整齐划一”融会贯通,一年级二班的体育课风貌是在几个年级里都拿得出手的。
许成先是让田欣彤带着大家活动活动身体,转身进了篮球场这边的小广播室里,将广播体操的磁带找了出来。
很快,其他几个班级也都做完了准备活动。
所有班级站在水泥台阶的下面,各班的体育委员站在水泥台子上,等待着体育老师们的指令。
许成拿着话筒,从广播室里面探出头来,指着其中一个班级喊道:“那个谁,七班的周数,和咱们班的田欣彤,你俩往前站。带着大家一起做几遍规范的。”
相泽燃在听到周数的名字时,明显一愣。眼神便顺着许成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从三年级的队列里,缓缓走出来一个清瘦的身影,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自成一派疏离漠然的气场。
而被点到名的田欣彤,讶异的看了一眼许老师。
一年级还没有选出过领操员,这个时候被老师点名和身为领操员的周数一起领操,难道老师是觉得她有希望当领操员吗……
田欣彤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并不扭捏,随着周数一道站上了更高的台阶上。
男孩儿和女孩儿分站左右,光看背影都能够感受到两个人的气质出类拔萃。
相泽燃垂丧着肩膀,双眼灼灼盯着周数的背影。
他多想能够让周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希望周数能够回过头来看到他。
可直到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在耳边响起,领操员周数,仍旧没有回过头一次。
——他看不到他的。
相泽燃想——自己需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够被数哥看到。
“小学生广播体操,现在开始。伸展运动,预备,起——”
上了那么多次体育课,这是相泽燃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做起广播体操。
双臂在胸前交叉划过,抬头挺胸在头顶击掌。
原本颓丧的心情,一瞬间注满了生机,催动着四肢百骸,在晴朗的天空下,舞动出属于青少年的朝气。
音乐里,口令清晰明了。
而在相泽燃的眼睛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数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周数的胳膊那么笔直,双腿那么修长,脖颈白皙秀气,后脑勺乌黑饱满,就连发丝都如此轻盈。
他看着水泥台阶,众人之上的周数,仿佛看到的又不是周数,而是一个令他神往的可能——一个想要靠近的目标,一种想要前往的方向。
某种隐秘不可言说的情感在心中滋生、蔓延,相泽燃在今天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那时候在屋顶上,只是匆匆一瞥,便被周数的身影所吸引。
一天一夜的难过、委屈,通通被这种顿悟所荡涤。
一瞬间,仰起头,闭上眼,温暖的阳光打在脸上,相泽燃展开双臂,下意识拥抱住这种奇妙的感觉。
课间操的音乐放了整整三遍,台阶上的周数,标准利落的做了三遍,台阶下的相泽燃,一板一眼认真模仿着周数的动作,也跟着做完了三遍。
当音乐结束,许成透过话筒宣布各自班级集合,周数田欣彤可以回到队列之后,周数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相泽燃的视线。
田欣彤下了台阶,走到二班的队伍前面,秀气的脸蛋儿上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相泽燃歪头扫了一眼,心里却在寻思,周数的额头上,是否也会有这样一层薄汗。
“自由活动咯!”
愣神儿间,只听到身后竹剑扬喊了一声,相泽燃这才后知后觉,队伍已经解散,可以自由活动了。
眼神下意识朝着三年级的队伍方向找去,视线扫过众人的脸庞,却失落的没有发现周数的身影。
“看什么呢,失魂落魄的。”
竹剑扬从器械室拿出一个沙包,小跑着来到相泽燃身边,胳膊肘杵了杵他的胳膊。
“没什么。”相泽燃吞了口唾沫,有些意兴阑珊,余光忽然看到五年级的班级时,下意识说道,“诶,文哥也在。”
第58章 系在礼物包装上的缎带
相泽燃发现今天的体育课不光有周数那班在,文哥的班级也在。
“你才看见啊?那你刚才瞅半天瞅什么呢。”
竹剑扬抬起手腕就将沙包扔了过来,相泽燃一弯腰,准确接住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竹剑扬这话让相泽燃产生了一丝慌乱。
“什么瞅半天,我,我仰头晒会儿太阳,不行吗?”
“行行行,多晒太阳你也能像我这样长大个儿。”
相泽燃冷哼一声,冲过去就捏住了竹剑扬没什么肉的脸颊:“我看你还是多吃几碗饭吧,瘦得跟个杆儿似的,光长个有什么用。”
竹剑扬左躲右闪终究没有逃脱,连连求饶喊着相泽燃“老大”。
不一会儿,班里其他男生也加入了他俩,几个人圈了个地方开始玩起了扔沙包。
自由活动后,田欣彤和刘佳几个女生在升旗台附近跳起了皮筋,三三分组,手心手背之后俩人分到了一起。
田欣彤本来跳皮筋就比别人跳得高,再加上谨慎的刘佳,她们那个队已经很难输了。
从脚踝逐渐升级到腰部的高度,再到胸前,局势几乎一边倒起来。
竹剑扬看见她们逐渐升级的难度,一时间心痒难耐,也想要加入。
本来班里的几个男生正热火朝天玩着丢沙包,竹剑扬非要拉着相泽燃过去跳皮筋。
相泽燃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不耐烦说道:“你想玩就自己过去说呗,田欣彤还能不带你?”
竹剑扬脸上一红,小声说道:“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你跟她们更熟,你去说。”
“说个屁,我不想玩,多没意思啊不就是比谁跳得更高吗,那你还不如直接去练跳高。不去不去,我等着文哥他们结束之后打篮球呢。”
竹剑扬嗤之以鼻,瘪了瘪嘴说道:“篮球有什么好玩儿的,那不就是比投篮吗,那你还不如去玩定点投射呢。”
两人话不投机,很快打闹了起来,借着丢沙包的名义你追我赶,仿佛手里扔出去的不是沙包,而是什么投射武器。
竹剑扬正咧着大嘴满篮球场跑着,忽然看到远处田欣彤朝着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竹剑扬直接停了下来,后面追着喊着的相泽燃一个刹车不及时,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嘛呢,玩儿你都不专心。”
竹剑扬指了指远处女生们扎堆儿的地方,憨傻一笑:“是不是叫咱们呢。你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听见田欣彤朝着他们喊了起来:“你俩,过来过来。”
竹剑扬刚要过去,相泽燃拉住他的胳膊,扥了扥,小声说道:“我感觉没啥好事儿。”
“嘿,不可能!过去瞧瞧。”
竹剑扬拽上相泽燃一路小跑,很快来到了升旗台子附近。
田欣彤刚刚运动完,娇俏的眉眼笑眯眯的,好像一颗鲜嫩多汁的红苹果。
她说起话来也是脆生生的,甜美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帮我们撑个皮筋儿呗?你俩个子高,现在该到脖子的高度了。”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谁知道被竹剑扬一把拉住。
两个人正拉扯间,旁边的刘佳已经将皮筋儿从自己身上取了下来,直接往相泽燃身上套去。
“我发现你今天特不合群,让你撑着你就撑着!跑什么跑。”
刘佳又给田欣彤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也将另一端套在了竹剑扬的身上。
两兄弟直接给一左一右控制住了,相泽燃此时再想跑势必面临着和刘佳翻脸的情况。
“怎么弄,你俩直接说。”
相泽燃别过脸去,没什么耐心的催促道。
刘佳皱了皱眉,直接上手将皮筋一端,放到了相泽燃的脖子上。
另一边,竹剑扬也主动将皮筋抬了上去。旁边等着跳的田欣彤左右一打量,严谨的摇了摇头。
“佳佳,高度不一样。”
气得相泽燃差点又要罢工,刘佳一愣,抿着嘴偷笑起来,顺势拉住相泽燃的胳膊防止他逃跑。
“让我干活儿还成心气我是吧?小爷我不干了!”
相泽燃朝着田欣彤喊了一声,干脆双臂抱在胸前转过身去。
好不容易看到相泽燃的乐子,竹剑扬心情大好,连忙打着圆场:“这好办,我往下放放不就得了。现在怎么样,一边齐了没?”
田欣彤左右比对了一下,对着竹剑扬比了个大拇哥的手势。
她们队的几个人集合在一起,田欣彤打头,刘佳垫后,看着面前的皮筋,蓄势待发。
紧张激烈的比赛氛围瞬间吸引到了其他班级的目光。
原本还在远处的花园的石桌上和同学玩着跳茅坑的高哲,一摸下巴停下了手里的石子。
“怎么不下了,看什么呢?”
同学见高哲迟迟不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
“别挡着,你看那边。你说他们班田欣彤能跳过这个高度吗?”
“嘿!小女孩儿玩的,你还感兴趣啊?他们班男生也是没出息,就爱跟小女生凑在一起玩游戏。”
高哲一听这话,直接把认真找到的石头子扔在了桌子上,一踩石凳站了起来:“什么男的女的,你说话够没劲的!不玩了不玩了,看他们班跳皮筋去了。”
说完便扔下同学,朝着相泽燃他们的方向走去。留下一脸疑惑的男生,只好默默擦掉了桌面上画好的图案。
相泽燃正愁找不到人接他的班呢,眼看着跟竹剑扬差不多高的高哲往他们这边走来,连忙想要把高哲喊过来撑皮筋。
结果他刚要张嘴,田欣彤那边已经卯足了劲儿准备起跳。
“田欣彤加油!”
竹剑扬扬起胳膊给田欣彤鼓劲儿。
“高——额——”
相泽燃只感觉到脖子被一股大力急速扼住,猛然向后面扥去。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挤压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气去。整个人往后倒,想要稳住身体又只能下意识向前冲。
等到田欣彤稳稳踩住皮筋时,相泽燃整张脸已经憋得通红,蹲下身子不住地咳嗽起来。
高哲低下头,看着眼前匍匐在地上的相泽燃,疑惑地挠了挠脑袋:“不是,见到我不用这么激动吧?怎么还跪下了。”
“你丫滚蛋——咳咳咳——”
相泽燃一抬头,双眼憋得水汪汪的,脖颈上赫然是勒出的一条清晰红痕。
被相泽燃搞出这么一个意外,田欣彤的成绩作废,不得不重新起跳。
而高哲乐呵呵接过了相泽燃的位置,和竹剑扬一起撑起了皮筋儿。
相泽燃仰躺在草地上,仍旧不断咳嗽着。
他躲得那几个人远远的,找了个被树荫罩着的清净处,四肢大张的盯着天上的云朵。
如果说体育课之前,脑袋里面是暴风骤雨的无数种杂念交织,那么此刻,蓝天白云微风之下冰凉的草地,则让他渐渐获得了宁静。
四周喧闹的跑跳声一点一点消失了,内心里斑驳的暴躁和悲伤也一寸一寸被抚平。
相泽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慢慢闭上了双眼。
裸露在校服外面的皮肤,毛茸茸的带着暖意,似乎是青草的触感,又似乎,是某种熟悉的心安。
熟悉??
相泽燃猛然睁开双眼,一抬上身坐了起来。
果然——
那种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在不远处背阴的走廊外侧,周数双手插在校服裤子里,歪靠在凹凸不平的黑色大理石墙壁上,一直静静看着相泽燃的方向。
“数哥?!”
相泽燃想也不想,直接弹射起步站了起来,当他发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时,耳垂不经意间染上了红晕。
周数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对相泽燃的下意识靠近很满意。
相泽燃左顾右盼,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这声喊叫后,舔了舔干涩的下嘴唇,扭扭捏捏耷拉着脑袋走到了周数旁边。
等到相泽燃再次探头观察周数的反应时,发现周数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漠。
“数哥——怎么看到我在那边也不告诉我一声……”
相泽燃哪还有在田欣彤他们面前时的那副老大做派,黏黏糊糊小声嘟囔着,仿佛是一只委屈小狗,需要周数摸摸脑袋才肯罢休。
周数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眼相泽燃,提醒道:“腿上,有杂草。”
嘴上说着腿上的杂草,视线却停留在了相泽燃的脖颈上。
相泽燃憨爽一笑,毫不在意的扫了扫身上的校服。
随着他的笑容,喉咙也随之上下滑动,周数眼神渐深,微微眯起了眼角。
然而还不待相泽燃反应过来那眼神中的内容,周数已经转过身去,很快隐匿在教学楼里无人的走廊中。
相泽燃刚想询问他要去哪,只听见大理石墙壁内,传来周数漠然疏离的一声:“过来。”
“数哥,等等我嘛!”
相泽燃瘪了瘪嘴,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蓝天白云下的操场,孩子们热闹的追逐嬉笑着,阳光燥烘烘的透着暖意。
在无人在意的安静走廊里,背阴的区域显得阴冷空荡,黏腻的薄汗一瞬间紧紧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冷风一吹,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眼前,清瘦挺拔的男孩儿单手插在校服裤子兜里,自顾自向前走着。
他走得不快,似乎是有意在等后面的人追来。
相泽燃嘴里不住嘟囔着让周数等一等他,运动过后的四肢慵懒极了,散漫的迈着脚步小跑着。
直到经过走廊的拐弯处,再也听不见操场上嘈杂的吵闹声时,相泽燃才忽然停下。
周数已经等在那里,抬起手臂半张着,等待着将他抱进怀里。
这已经不是相泽燃第一次被周数抱在怀里了。
暗夜里相泽燃被赵泽他们追赶逼进小巷子里,是周数拉了他一把紧紧裹住他的身影逃脱了霸凌。
小马诬赖相泽燃吃白食,在满是街坊四邻的家门口追着打骂时,相泽燃撞进周数怀里最后由周数出手解决了争端。
散步时无意卜的卦象灵验后,在无人可依的医院走廊里,也是周数的怀抱解救安慰着相泽燃。
无论是气味、温度、气息、触感,都太过熟悉,一次两次情感的递进交叠已然让这一处怀抱产生了莫名的安抚和归宿。
仿佛无论有多么大的事情,多么坏的情绪,只要相泽燃还有这一处怀抱可以投进,就还是可以重振旗鼓,迸发出重新出发的勇气。
相泽燃动了动垂在身体两侧的指尖,没有第一时间反馈。
等到他很快犹豫完之后抬起双臂,想要反手抱过去时,周数已经直起身体结束了这次的拥抱。
恍惚间,相泽燃甚至以为这是一场错觉,周数并没有拥抱他的想法。
只是刚好在等他的时候,相泽燃再次撞进了他怀里。
然而无论是哪种情况,周数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漠然神情,歪着头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地观察着相泽燃的表情。
——或者说,是周数的目光一直落在相泽燃的脖颈间。
“干嘛这么看着我……”
相泽燃因为那个错位的拥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试图躲避周数的眼神。
“你还真不让人省心。”
周数冷冷说道,似乎话里意有所指。
“这里都没有人,万一他们下课了怎么办……”
周数抬手捏住他的后脖颈,往前带了带:“马上放学了,怕什么。能听见下课铃的,笨。”
相泽燃刚要反唇相讥,又一寻思确实如周数所说那样,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越低头,脖子上的手越用力,一时之间相泽燃心里忽然生出了抗拒的心思,干脆脑袋一转,将脖子从周数的掌控中脱离了出去。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
等到相泽燃想要抬头确认时,眼前,是一袋用透明包装扎得像个礼物袋似的饼干。
相泽燃鼻子吸了吸,一瞬间眼神都亮了起来!
“给我的?!”
伸手便朝着饼干袋够了去。
周数抬了抬手,似乎想要逗弄他,然而相泽燃的表情又实在可爱,周数索性任由他将饼干抢下去。
“嗯。本来第一节课间就要带给你的。你不在班里。”
相泽燃迫不及待解开了包装袋上的缎带,四下瞄了一眼没发现有人,便不客气的拿出一块儿吃了起来。
“没听我班同学说有人找我啊。数哥,你最好了,我早就饿了……”
周数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小声说道:“找不到家的小狗,活该挨饿。”
第59章 你看不出来,我讨厌你吗?
相泽燃把香喷喷的小饼干一个劲儿往嘴里塞去,边塞边仰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周数笑。
周数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像个怎么填也填不饱的小仓鼠,有点后悔中午没有在家门口等他。
其实中午到家附近的时候,周数是远远瞧见小卖部台阶上的相泽燃了。
但看到相泽燃哭得那样无助,扑在陈婶儿的怀里仰着小脸儿不住倾诉着的画面,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周数只觉得一口气儿喘不上来,憋得难受。
索性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寻思相泽燃一定会跑过来跟着他回家。
然而直到周数推开老宅的木质大门,身后那条胡同上都没有出现相泽燃的身影。
周数沉默地吃完了午饭,在收拾碗筷时,还是主动给相泽燃打包了刘绮新做的小饼干。
下午第一节课刚一响起下课铃,周数便走出教室,兜里揣着饼干袋一路来到了一年级二班门前。从后门朝着教室望去,并没有看到相泽燃的身影,反倒是刘佳抬起头和周数对视了几秒。
刘佳招了招手示意周数在门口等等她,很快跑了过去。
“有事儿?”
周数胳膊往兜里塞了塞,缓缓摇了摇头。
刘佳早就习惯了周数冷漠的态度,反倒是主动笑了笑,迈步靠近了一些问道:“找谁来的。”
周数内心翻了个白眼,仿佛刘佳是在明知故问。
但他面儿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朋友。”
说完再次看了一眼后门玻璃,垂下眼眸又重新上了楼。
刘佳讶然的睁大眼睛,一双杏仁眼差点睁成了荔枝眼。
要是田欣彤在场,恐怕刘佳会立刻和田欣彤分享起这种“见鬼”的心情。
朋友——这两个字竟然能从冷脸学霸周数的嘴里说出来,刘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震撼。
在她接触周数的这段时间里,感受到的周数,是细致敏锐同时还带着一种淡漠的疏离。怼竹剑扬时字字珠玑,关心田欣彤时迂回晦暗。
然而,竹剑扬也好,田欣彤也罢。周数从未主动说出过他们是他的朋友。
即便,刘佳对他有了稍稍的了解,却也没有办法改观,周数其实是一个防御性很强的人这个印象。不论言行举止怎样礼貌友善,周数始终给他们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也就是说,关系仅止于此,或者可以毫无瓜葛。
刘佳突然很想问周数:
——你口中的这个朋友,已经算是你觉得非常重要的人了吧?
经过这个插曲,这袋小饼干,便揣到了现在才给出去。
周数拉着相泽燃坐在走廊露天的长椅上,这里既清净又可以隐约听到操场上的声音。周数看着相泽燃一点点吃完,嘴角的饼干残渣隐隐让他有伸手擦掉的冲动。
一想到中午刘绮和他的谈话,话里话外都透露着相家此时的危机,刘绮本意是想周数更加照顾相泽燃一些,周数又担心这种过度的照顾,反而会让相泽燃无法面对真实的境况。
“你们不是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么,这几天情况特殊,小睽会住在咱们家里,直到五一假期。”
周数抬眼看了看刘绮,不着痕迹问出事情的关键:“为什么是这几天。”
刘绮盛好米饭,歪起头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小睽爷爷做主,五一那几天,小睽会跟着爷爷一起去乡下生活。”
周数筷子一挑,吃了一口米饭,没有继续追问。
反倒是刘绮又继续说道:“况且,五一假期的时候,你原本打算回爷爷那里去看他的,不是吗?”
“情况有些不同了。”周数闷声说道。
刘绮给周数夹了一颗西兰花,笑笑:“确实有些不同了。周数,白米饭好吃吗?”
相泽燃鼓着腮帮子,伸手在周数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数哥,你都愣神儿了。”
周数挑了下眉,快速眨了眨眼睛:“吃完了?”
“嗯,刚刚问你吃不吃,你也不回答。”相泽燃仔细叠好包装袋,藏进了裤兜里,看着远处文哥他们似乎开始打篮球了,有些心痒难耐,“数哥,打会儿篮球去啊?”
“你去。”周数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皱了下眉,“好像要下雨。”
“怎么可能,这大晴天。算了那我自己去了啊,晚上放学记得在下坡等着我。”
说完便丢下周数,一溜儿小跑奔向了操场上的篮球场。周数双手插兜,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转身顺着走廊回到了三年级七班的教室。
窗外,忽然阴暗了下去。
天空上的云层低垂,厚厚叠加成灰蓝色,渐渐,飘落几滴雨水。
周数看着窗外操场上浑然不知还在四散奔跑着打球的身影,一把揽起自己的校服外套,冲出了教室。
“好球儿!”相泽燃投了个三分,文哥停下脚步忍不住为他鼓了鼓掌。
“文哥你传得好。”相泽燃也举起大拇哥对着文哥笑了笑。
两人走到一起,在空中击了个掌。
远处撑了半天皮筋儿的高哲百无聊赖,看到这一幕仰天长叹,对着另一头的竹剑扬抱怨道:“咱俩还不如去打篮球呢,这半节课,光站桩罚站了。”
还没等竹剑扬开口,刘佳扬起小脸骄傲的说道:“没办法,欣彤太强了,我们队一直没失误啊。”
同学们三三两两都在各自的地方玩耍着,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天气变化。
相泽燃刚刚跑动起来正准备再和文哥配合一次,头顶上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一句“文哥”还没叫出口,手腕上已经被拉了起来。
教学楼里冲出一道身影,周数拉起还在对着篮球场上其他班的男生发着呆的相泽燃,就往校区里面跑。
“下雨了,走!”
被紧紧攥住的手腕,热烘烘地带着少年奔跑后不自觉飙升的体温,相泽燃忽然就不知道该迈哪只脚才能配合上周数向前奔驰着的步伐了。
“数哥?慢点!慢点啊你。”
语气却不是恼怒的,后半句话已经被劈头盖脸扔过来的校服外套兜在了嘴里。
“披上,”周数刚把校服上衣扔在相泽燃身上,天空已经噼里啪啦下起了骤雨,“别感冒了。”
相泽燃从校服外套里面露出一双眼睛,发现周数一手拉着他,另一只手手臂正抵在头顶,额前的刘海儿已经全部淋湿了。
两人一路小跑终于回到了教学楼,刚在楼前面的台阶上站定,就听到一声贯彻长空的闷雷声。
“咔嚓!”吓得相泽燃缩了缩身体,挤在周数身边。
周数下意识伸出手臂搂住他的后背。
几声雷鸣之后,雨越下越大。
相泽燃披着周数那件还带着皂香味儿的校服上衣,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眼底却是笑意盈盈的水汽。
“笑什么。刚刚就跟你说了会下雨。”周数被他看得心虚,目光干脆躲闪起来。
“笑你啊,哪有人直接把衣服摔在别人脸上的啊,笨蛋……”
“不穿还我。”周数表情虽然还是冷漠淡然的,语气中却带上了恼怒。
相泽燃又笑了起来,裹着他的外套不撒手。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并肩驻足在走廊的通道口,渐渐平息了下来。
周数将额前淋湿了的头发往后一拢,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五官,身体下意识靠近了相泽燃。
鼻尖,沾了雨水的腥甜和落叶的湿气,只要微微呼吸,就能闻到相泽燃身上那股小饼干的香甜。
一瞬间,周数忽然觉得身体躁动,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合适了。
“数哥。”相泽燃出声喊他的名字,一双眼歪过头来寻找着周数的目光。
周数身体一绷,不自觉滑动喉结,咽了咽口水:“叫我笨蛋的账晚点再跟你算。”
“数哥,”相泽燃小猫挠人似的,又喊了周数一声,“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问我问题了。”
“刚刚吃饼干的时候,我在心里偷偷问的。”
“……什么问题。”周数无奈地笑了下。
相泽燃干脆挑明:“在走廊的时候,你明明知道我在后面找你,你干嘛不等等我。还有还有,中午放学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家门口,已经看见我了……为什么也没有等我……”
初夏的这场雨下得淅沥,跌落在校园的水泥砖地上,水珠四溅。走廊外檐上水珠像一串串断了的项链,噼里啪啦沿着既定的轨迹滑落下来。
周数微微撇过眼角,就可以看到相泽燃额顶的发髻间,有一个很不明显的小旋。再往下,是翘得很高的睫毛,肉肉的鼻头下面,嘴唇厚实,冲着自己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想跑。
近乎于一种生物本能的驱使,周数看到这样的相泽燃时,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逃离。
可是,这样的感觉又该如何跟相泽燃去解释呢?
于是周数一把抢过披在相泽燃身上的校服,搭在自己肩上,漠然说道:“因为,讨厌你。”
不欢而散,再一次明明更加亲密后的不欢而散。
相泽燃确定自己问错了问题——那些明知道答案的蠢问题。
他就是想周数亲口承认,没有故意不等他、没有刻意的疏远。
他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相泽燃明明那么想成为周数最好的朋友。
下课铃响起,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教学楼里。相泽燃眼睁睁看着周数挺直着后背,默默上了楼梯。竹剑扬浑身湿透,从后面搂住相泽燃的肩膀,晃了晃头发里的雨水。
“我靠大家都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怎么就你没湿啊。”
“滚蛋!”相泽燃直接推开了他。
相泽燃“砰”一脚踹开了一年级二班的门,径直走了进来。
身后,自然跟着的是表情晦暗不清的竹剑扬。
刘佳坐在田欣彤旁边,冲他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而趴在桌面上埋头抽泣的田欣彤,还是被吓了一跳了。
“吵死了。”田欣彤嚷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哭腔。白皙的脸上难得有了几道被压出来的痕迹,红红的向外延伸。
“我俩吵我俩的,关你什么事儿。”相泽燃也是一百个烦躁,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反身冲着田欣彤嚷道。
刘佳抬起手就是一个爆锤,相泽燃捂着脑袋趴在桌面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能不能别欠儿招了,欣彤刚被田老师训过。正难受呢。”
“挨训了?”
“挨训了?”
竟然是异口同声。
相泽燃和竹剑扬发觉时,互相对视不自觉笑了起来。刚刚两人之间的小冲突瞬间化解了。
“田大班长事事优秀,田老师有什么可批评她的。”
八卦之魂再次重燃,再看向刘佳时,竹剑扬的眼角飞舞着异样的神色。
田欣彤起身,抬手打在竹剑扬额头上,很轻。竹剑扬一闪,还是被她拍中,龇牙咧嘴过后坐到了田欣彤同桌的座位上。
“田老师不想让欣彤当体育委员了,说,说……”刘佳一时之间张口结舌,索性看向当事人,“还是欣彤你自己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服气!我不会听他的安排。”田欣彤一抹眼角的泪珠,“都什么年代了,还存有男高女低这种刻板思想,我这个体委是许老师选出来的,可不是看他什么田老师的面子选的!”
闻听此话,三人脸上表情各异,讪讪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田欣彤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手表,想起昨天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雨,赶紧催促一旁的相泽燃收拾起了书包。
距离期中考试,不足一个礼拜的时间了。闲暇之余大家都在认真温课练习,就连相泽燃都有非常大的进步。
田欣彤在黑板上写好晚上的作业,刚放下粉笔,便看到门口田老师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宣布放学。
大部队急匆匆的下楼准备在楼门前排好队伍,剩下三三两两各怀心事儿的漫不经心走在后面。
因着下雨,队伍很快集合完毕,依次走出校门。没什么人带伞,自然有学生家长等在学校两边的出口等着接孩子。
相泽燃脚下踢着石头子,书包顶在脑袋上,溜溜达达往前走着。
忽然一件衣服再次罩头盖了下来,还没等相泽燃反应过来。周数已经拉住他的胳膊,朝着下坡飞奔而去。
第60章 周数的程序就是1+1=2
相泽燃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暴雨,更没有谁曾经在雨中拉着他向前飞奔过。
他见过周数跑步的样子,和日常里那个一板一眼的周数没有什么不同。
手臂摆出的弧度,双腿迈出脚步的间隔,就连发丝之间的汗水,都仿佛是提前计算过一般。
如果十以内的加法口诀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周数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丈量过的“一”,加起来绝对不会有除了“二”之外的其他结果。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拉着相泽燃,穿梭在慌乱躲避雨水的人群中。
穿过那些熟悉的同学,将所有喊着他们名字的声音抛诸于身后。
雨雾中,他们变成了同一个体,脚下的路,也仅此只有一条。
而周数,已经带领着他,用尽全力奔跑在这条道路上。
可相泽燃仍旧觉得缺失了些什么。
“你放开我!”
“不放。跟紧。”
“周数!你放开我!”
相泽燃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语气中带着反抗。
周数回过头看了相泽燃一眼,平滑的眉眼间雨水流淌而下,似乎轻微皱起了眉头。
相泽燃包裹着周数的校服外套,上身几乎都是干燥的。
他尝试甩开周数紧抓不放的手,下一秒,脚下已然腾空,被周数搂着大腿根儿,直接扛上了肩膀。
相泽燃看着不胖,怎么也有25公斤的重量。
况且脚下泥泞,相泽燃又扑腾得厉害。
周数擦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重重拍了相泽燃屁股一下,这才让他老实下来。
相泽燃小动作不断,把头上的校服盖到了两个人的身上,将一张涨红的小脸埋进湿透了的周数的背上。
周数一手扛着相泽燃,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人的书包,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老宅跑去。
等到院里的刘绮听到动静,打着雨伞开了门,眼瞅着两个湿漉漉的小孩儿,磕磕绊绊进了门。
周数扔下书包,朝着自己的屋子暴走:“麻烦您捡一下。这小子又犯浑,我今天得彻底给他收拾服了。”
肩膀上的相泽燃猛然蹬腿,大喊大叫着:“阿姨我没有!别听周数瞎说!”
刘绮捡起地上满是泥点子的两个书包,哑然失笑。
周政民从门口探出头来,也看到了这一幕,招了招手,示意妻子赶紧回来。
“别管孩子们了,你不要淋到雨。快进来。”
刘绮无奈笑了笑,纤细手指嫌弃的拎起地上破破烂烂的书包,抬了抬手腕:“再养一个闺女,还来得及吗?”
周政民忍俊不禁,双臂抱在胸前摇了摇头:“惩罚他俩晚上不许吃你做的甜点!”
周数推开房间门连拖鞋都没有换,直接扛着相泽燃扔到了黑色皮质沙发上。
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滑落,很快被地毯吸收。一簇一簇的,形成明显的水渍。
周数气喘吁吁,低着头冷冷看着相泽燃。这一路他五脏六腑翻搅着,手臂因为脱力此时松垮垮垂在身体两侧。
相泽燃打了个滚儿,还要逃走,被周数眼疾手快顺着腰腹,一把捞了起来,顺势脱起了他的衣服。
“数哥,数哥我自己脱!”
相泽燃明显慌了神儿,又改口喊起了“数哥”,双手死死抱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哪怕那些面料吸收了雨水之后又冰又硬,也不敢松手。
周数哪管他这些,只知道今天必须把相泽燃捋顺溜儿了,不然天天扎刺儿闹脾气,摸不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胳膊抄起相泽燃的腰,另一只手便朝着校服裤子扒了下去。
相泽燃只感觉屁股一凉,双脚猛踹还是没抵挡得住,裤子连同裤衩和袜子,全被拖拽了下去。
空气中,只见两条白白嫩嫩的小腿,和肉嘟嘟的小屁股在周数的胳膊上晃荡。
相泽燃哀嚎一声,捂住自己的脸,哭了起来。
周数一下就愣住了。
拽起沙发上的毛毯就给相泽燃裹了起来,拎到自己腿上坐下。
“给你去洗热水澡,你哭什么!”
周数压着嗓子,强行忍住火气。
“你凶!你欺负我!”
“呵,我凶?我欺负你?!”
周数一口气憋在喉咙不上不下,直接翻了个白眼。
眼瞅着相泽燃趴在他身上呜呜哭个不停,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还是将相泽燃搂进了怀里。
“我都不知道你一天天,抽什么风!”
“我没抽风!”相泽燃更是一百八十个委屈,靠在周数湿哒哒的胸前,不愿意将手拿下来,“谁让你打我屁股的!我妈现在都不打我屁股了!”
“……那你又是蹬腿儿又是挠人的,我能怎么办。”
“你不理我!在学校扔下我就走了,我都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来你家了……”
周数满头问号,眉眼彻底压低,失去耐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还不都是你总问那些蠢问题!”
相泽燃一愣,从手缝里偷偷看向周数,观察着他的表情。
两人双双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直到周数忽然扭过头去,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相泽燃这才想起,周数原本是不会挨淋的。
周数明明早就发现天气变了,提醒过相泽燃。他的校服衣服,也一直都是裹着相泽燃的……
想到这里,相泽燃抿了抿嘴,低下了头,有些羞怯的小声嘟囔道:“那些不是蠢问题……数哥,我只是……”
周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干眼泪,又赶紧抽出另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
看见相泽燃哭得眼尾发红,一脸可怜样,垫在相泽燃腰下的手连忙抚了抚他的后背。
“你想从我嘴里确定什么?小睽,感情不是用来确认的,你感觉得到,那就是真的。还是说,你什么都没感觉到。”
相泽燃“哇”一声咧开嘴哭得更惨烈了,只是这一回,他张开双臂,仰着身子扑向了周数。
“我感觉得到,我感觉得到。数哥对我最好了。可是我也很害怕……我怕这些都是,都是……”
周数猛然叹了口气,将相泽燃往自己怀里摁了摁:“下次你再胡思乱想,我还是会打你的屁股!”
那天晚上,田欣彤看着摊开在书桌上的练习册,意外走神儿了。
按理说,马上就要考试了,她不应该有别的念头。
可自从上完体育课,经历了一整个晚上的大暴雨之后,身上莫名有种疲惫的感觉。
回到家她马上洗了个热水澡,然而疲惫感并没有消失。
难道真如刘佳所说,这段备考时间里面,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吗?
叹了口气,田欣彤准备先去洗漱,再把语文考点巩固一下。
田老师是他们班的语文班主任,作为他的女儿,语文成绩自然要名列前茅。
洗漱台前,镜子里是脱掉上衣后暴露在空气中的稚嫩身体,田欣彤换上睡衣,俯身双手掬起一捧水,冲洗掉脸上的洁面乳。
再抬头时,那双看惯了的眉眼,晕染上明显的水汽,柔和了五官。
田欣彤下意识扯了扯嘴角,想起周数之前在互助会上说,他并不是冰山面瘫,只是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罢了。
田欣彤扯过手边的粉色毛巾一把盖在脸上,也许自己也是同样如此。
旁人看花终究是水月在前,可改变有什么好,改变会刺痛过去,致使那些极力想忘却的事情蠢蠢欲动。
呼吸变得粗重,田欣彤右手矗立在白色陶瓷的洗漱池上,冰凉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响了几下扣门声,是田老师在催促她赶紧休息——
“欣彤,欣彤?磨磨蹭蹭干嘛呢?”
田欣彤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挽起额前碎发,擦干了手上的水。
“知道了老爸,马上出来。”
也许是田欣彤的回答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田老师听到这几个字,“唠叨”脱口而出:“胡思乱想没有用,赶紧休息!”
田欣彤暗自叹了口气:“老爸,你也知道胡思乱想没有用,那干嘛就不能直接问问我,究竟我是怎么想的呢?”
门上的身影晃了晃,很久没有出声。
就当田欣彤以为父女之间的这场交谈要无疾而终时,影子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框,沉声说道:“我知道你想当体委和其他男孩儿一较高下,也知道你想辅导相泽燃提高成绩,但是彤彤,有时候你的这些想法,根本不重要。”
田欣彤干脆直接拉开卫生间的大门,仰着头看向门口的父亲:“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学习成绩?名牌大学?继承您的衣钵成为老师?爸,你让我一眼看到了我的40岁。真够没劲的!”
“考试之后,我会按照成绩重新打乱班里的座位。彤彤,你该想想,坐在后面的那些学生,究竟值不值得成为你的朋友。”
田欣彤“砰”的一声,撞上了卧室的房门。
这还是周数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洗澡。
相泽燃身上的湿衣服被周数扒了个精光,此时像个粉里透红的虾米似的,捂着自己的小屁股瑟缩在浴室角落里。
周数余光瞥了一眼,觉得好笑,又怕相泽燃脸皮薄,强行把笑容压了下去。
调试好热水器的水温之后,周数示意相泽燃坐在塑料小凳子上面,站着低头给相泽燃洗起了头发。
相泽燃的头发,和他这个人的性格很像,看着硬糙糙的,咋咋呼呼,摸起来手感又软又滑溜。
简单在身上冲了几分钟热水,把儿童款洗发液倒在手心揉搓出白色泡沫之后,周数才抹在了相泽燃的头顶,手指穿梭在发丝间细致揉搓起来。
“闭上眼睛。”周数细心叮嘱道。
相泽燃在他的胳膊下面,偷偷睁着右眼,挑眉观察着周数的动作:“数哥,我能自己洗……”
“别废话,赶紧洗完还得吃饭呢。”
说完,便把头上丰盈的泡沫一点点冲掉,又开始在相泽燃身上打起了沐浴液。
相泽燃鼻头耸了耸,觉得这沐浴液的香味儿可不就是周数身上那种嘛,怪不得觉得熟悉。
索性便放松了身体,大咧咧让周数在身上伺候起来。
瞧着他那副大爷的样子,哪还有小哭包委屈巴巴的影子。
周数故意逗他,手指灵活的在他身上有痒痒肉的地方轻轻划过,故意不用指腹而是用指尖刮蹭着。
相泽燃抱着肩膀左躲右闪,两人身上很快都是落下来的泡沫。
“那里,自己洗。”
周数把喷头递给相泽燃,眼神垂了垂,示意道。
相泽燃撇了撇嘴角,瞪向周数:“其他地方都帮我洗了,怎么这里就要我自己动手了。”
“嘿,小坏蛋。”
周数扬起巴掌作势要揍他,相泽燃偏偏把脸伸到周数面前,笑眯眯的闭上了眼睛。
周数一把抢过喷头,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之后,手便伸向了相泽燃的大腿根。
指尖刚刚碰到,相泽燃忽然激灵一下跳了起来,双腿紧紧夹住,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数哥数哥!我逗你玩儿的。我自己来。”
周数“嘁”了一声,眼神上下打量起惊慌的相泽燃,舔了舔嘴唇,忽然就坏坏的笑了起来:“帮人帮到底,相泽燃,你今儿跑不了!”
等到刘绮喊两个孩子吃饭时,发现先出来的相泽燃耷拉着脸,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反观后面的周数,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头发却是半干的。
刘绮拉过相泽燃的小手,软乎乎带着热乎气儿,有些责备的说道:“知道给弟弟吹头发,自己不知道吹干了再出来?”
身后的周政民从屋里拿了一条干净毛巾,罩住周数的头发轻柔的揉搓着:“小事儿,估计是怕咱俩等得太久饭菜都凉了。周数,你自己再擦擦。”
周数“嗯”了一声,接过手继续擦弄着,很快便没了水渍。
四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饭。
期间为了怕相泽燃担心,刘绮特意安慰了几句,将陈舒蓝的情况又简单复述了一遍。
在听到妈妈身体没什么问题之后,相泽燃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可听到刘绮又说,五一假期,爷爷会把他接到老家时,眼神明显一暗。
他想起之前和周数说过的话,他很想周数也能去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刘阿姨,数哥他,假期什么安排……”
相泽燃小声问道。
刘绮和周政民互相对视一眼,眼神又落到了周数身上。
周数夹起一口米饭,轻轻放进嘴里咀嚼。
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安静吃饭,吃完了,我带你复习。”
第61章 躲雨的屋檐下,讨论着未来
经过这段时间对相泽燃学业上的摸排,周数发现这小子最大的问题并非是记不住知识点,而是在审题做题的时候,不认真。
有些知识点明明相泽燃已经掌握了,但是稍微换个提问方式,相泽燃就绕不过来,干脆自暴自弃胡乱填写。
根据他这个问题,周数干脆将死记硬背的纸面题目,运用到实际生活中方便相泽燃理解。
两人不断采用一问一答,再举一反三的方式,逐步巩固着相泽燃的基础知识。
每答对一道题目,在看到周数抿着双唇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时,相泽燃都会越发有底气,回答起来也越来越流畅快速。
周数穿着家居服,掌心有一半遮在袖口里,只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有时候这双手轻轻敲击桌面,无声提醒着相泽燃专心思考,有时候握着钢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亲自给相泽燃示范。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周数半干的头发已经逐渐蓬松起来。相泽燃双臂撑在桌子上,仰着一张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凑了过去。
“数哥,数哥,什么时候可以休息一下下。”
周数笔尖一滞,钢笔划破了白纸。他几乎在第一时间闻到了相泽燃身上那股奶呼呼的甜香。
“你把刚刚这几个易错的字音,在纸上再抄写一遍。”
周数缩了缩脖颈,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身形。
没想到相泽燃又往前趴了趴,手臂搭在周数的胳膊上,索性撒起了娇。
“数哥……手指头都累了……写不动了……”
周数哑然失笑,抬起手腕双指交叠给了相泽燃一个脑瓜崩儿:“明明都是我在动笔好不好。”
相泽燃歪了歪脑袋,噘着嘴巴接过周数手中的钢笔,慢吞吞写了起来。
房间里响起“唰唰”的写字声。
周数捏了捏肩膀,托着下巴看着相泽燃不情不愿的表情,垂下眸子偷偷笑了笑。
“数哥,”就安静了几分钟的小朋友再次开口,“你是不是假期要去看你爷爷。”
“嗯,原本是这么计划的。爷爷他,非常忙,没办法飞来这边。”
“那,我们之前说过的,就没办法实现了对不对。”
周数敏锐察觉到了相泽燃的失落,眉头蹙了蹙。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相泽燃。
谁知道相泽燃直接盖上了笔帽,将写好的纸推到周数面前,扬起嘴角笑眯眯的看向周数。
“写好咯,数哥。这下,你可不能不让我休息了。”
周数给相泽燃辅导完功课之后,原本以为两个人会住在一个卧室,结果响起了敲门声。
“小睽,晚上跟叔叔阿姨一起睡好不好。”刘绮从门框旁探进来,俏皮的笑了笑。
身后,是装作咳嗽赶紧背过身去的周政民。
周数翻了个白眼,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索性顺水推舟说道:“去吧小睽,那边还有电视可以看一会儿。”
相泽燃欲言又止,收拾好书包之后,穿着周数小时候的家居服,被刘绮和周政民各自拉着手领出了房间。
三人刚一出门,周政民便揽住相泽燃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想不想吃冰淇淋?叔叔还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喔。”
相泽燃眼神一亮,忙不迭的点头。刘绮在一旁偷笑,两个人难得享受到养可爱小男孩儿的乐趣。
整个晚上的时间都用来陪着相泽燃,周数收拾好桌面上的杂物,洗了个手。将宣纸铺好之后,静心凝神,打算完成今天的毛笔字练习。
相泽燃临分别时明显是有话想说,周数大概能够猜到是什么事情。此刻想来,如果相泽燃真的开口邀请他一起度过假期,自己会不会放弃原本的计划呢……
很快,隔壁屋子里面响起了电视的声音,偶尔传来稚嫩的笑声和大人们的交谈。
周数以为看到父母这种状态,自己内心里会有波动,当他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去观察时,没有一丝妒忌的想法。
他就是他,是独一无二不可被替代的他。
同样,相泽燃就是相泽燃,他有属于他的优点。
过了许久,院子里面的光亮灭去了一半,晚风吹拂着海棠树,飘落一地淡粉色的花瓣。虫鸣声依次在草丛之间响起,原本遭受了暴雨的植物蛰伏着,抖落一身雨滴撑起浓墨的绿。
周数前段时间在周政民的书房看到一本叫做《浮生六记》的书,里面有一段描写了邻水小轩前景色的句子,即便是看了注解周数也没有画面,直到刚刚那忽然安静下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感受到了“檐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画俱绿”的意境。
伏案许久放下毛笔,撑着胳膊伸了伸肌肉。周数起身关掉了书房的灯,赤脚踩在地毯上,轻轻钻进了被子里。
雨下了一整夜。
吃完丰盛的早饭,周政民拉着相泽燃的小手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相泽燃哼唱着音乐课上那首让他丢了个大人的歌,不时仰起头询问周政民唱得对不对。两人有说有笑走在前面。
周数校服短袖外面,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帽子很深,几乎遮掉了周数的眉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双手插兜背着自己的书包,像个陌生人一般走在他们后面不远处。
早晨的空气黏腻腻的,依然有稀稀拉拉的雨丝飘落。
周政民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倾斜笼罩在相泽燃头顶,自己的半个肩膀已然有了湿意。
三人在下坡附近分开,融入进朝着校门口流动的人群中。
周四上午第四节又有音乐课。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相泽燃对这节课的期待完全不亚于在语文课上被田老师突然点名抽查,已经摩拳擦掌想要一展歌喉了。
然而等几人结伴走到多功能音乐教室时,徐老师却忽然宣布,今天除了合唱之外,还要分高低声部来练习歌曲。
竹剑扬从后排捅了捅相泽燃的腰,小声问道:“什么叫高低声部。”
前排的田欣彤翻了个白眼,小声解释道:“就是根据我们声音的不同,分成两个组合在一起演唱。”
相泽燃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怎么花样这么多,合着他这几天全白练了……
刘佳余光瞥见他神情沮丧,从兜里摸出一颗黄灿灿的砂糖橘,悄悄从旁边塞到相泽燃手里。
相泽燃低头一瞅,露出一口米粒似的碎牙,对着刘佳挑了挑眉。
大家排好队列之后,徐老师让他们统一唱了一遍,仔细听了每一个人的音色之后,又重新点名将大家分成了两个声部。
相泽燃一开始被分到了高声部,和田欣彤刘佳在一起。结果合唱了三遍之后,徐老师再次停在了相泽燃的前面,微微皱起了眉头。
“相泽燃,这样,你跟竹剑扬换个位置。”
“啊?老师,为啥啊……”相泽燃本来就紧张,徐老师这么一变动,让他额头冒起了汗。
还不待徐老师说明原因,就听见周围窃窃偷笑的声音。
田欣彤直言不讳,瞟了相泽燃一眼:“你被他们带跑调了不算,又把高声部的其他人给带跑了。”
众人哄堂大笑。
相泽燃鼓了鼓腮帮子,皱起一张小脸,不情不愿挪到了后面那排。
原本满怀期待的音乐课,反而变成了一上午最难熬的时光。
好不容易下了课,相泽燃没等他们几个,直接下楼回到了班里。
刘佳给他的那颗砂糖橘,被他一直攥在手心里,原本鲜亮的外表,已然皱巴巴的缩成一团。
放学后,几个人在下坡各种摊位前逗留。竹剑扬请客,买了一块钱四串的炸豆皮分给他们。田欣彤又买了四杯热豆浆,端给相泽燃的时候,发现他表情始终别别扭扭的。
“喏,给你。”田欣彤递给他,相泽燃没接。
刘佳胳膊肘杵了杵相泽燃,顺势将那杯饮料接了过去。
“还郁闷呢啊?”田欣彤歪头逗他,“哎呀,怪我说话太直,我道歉还不行嘛,老大。”
田欣彤特意拖长了尾音,相泽燃嘴角抖了抖,没憋住,笑了起来。
“我没郁闷。就是,哎呀,白练习了。”
竹剑扬嗦着炸豆皮,嘴上沾了不少酱汁:“咱练习又不是给老师练的。你就说,唱歌的时候,你高不高兴吧。”
相泽燃干脆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田欣彤拿走刘佳手里的豆浆,两只手举着:“哼,德行!我自己喝两杯!”
刘佳眼睛滴溜溜在几个人的脸上扫过,突然说道:“哎,是不是六一咱们有演出啊?好像是甜甜老师选人。”
田欣彤知道她要说什么,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就惯着他吧”,没往这个话题上继续。
竹剑扬擦了擦嘴角,满不在乎的说道:“再练练呗,万一你能被徐老师选上参加节目呢。反正我这破锣嗓子,没希望了。”
刘佳笑了笑:“欣彤应该可以。欣彤,你再带他练练吧。”
田欣彤晃了晃脑袋,被刘佳一把拉住撒起娇来。两个女生在细雨里娇笑着打闹,半天才停下来。
眼看着手里的热豆浆都要凉了,田欣彤“喏”了一声,又递给相泽燃一杯,傲气的眨了眨眼睛:“还不接着?你不喝,我可不继续教你了啊。”
相泽燃从衣服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来,慢悠悠接过热豆浆。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笑了起来。
喝豆浆的时候,相泽燃又提起了和胖头鱼后面的事情。田欣彤和刘佳第一次听到,接连追问着。
“不接受不接受!凭什么他想欺负人的时候就欺负人,他想道歉就道歉啊。”田欣彤拉着刘佳躲进屋檐下,言辞激烈的否定着。
“我也觉得。而且,我感觉那小子不是真心想道歉的,所以当时……”相泽燃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后面的故事,就是竹剑扬三个响屁炸厕所的场面了。
竹剑扬挤进三个人中间,他个子最高,声音从头顶传来:“嗨。其实吧,我一点都不生气。”
刘佳淡淡说道:“班里给你取外号你也不生气,胖头鱼欺负你你还不生气。”
竹剑扬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兜里:“你们知道为啥三年级的管他叫胖头鱼吗。他父母是卖鱼的,常年在海鲜市场上卖货。有一次有同学瞧见他,在摊位上帮着爸妈搬货。你们去过海鲜市场吗,那里的空气总有一种咸湿的怪味儿,他生活在那种环境里,身上也沾上了那股味道。我说不生他的气,是因为,我也被人取过外号。我没反抗,可是那小子,反抗过了。”
相泽燃撇撇嘴,不以为意:“下坡咱们干仗的时候你也在,你知道那孙子是什么德行。他是反抗了,可他也抡着拳头欺负了别的同学。而且还是和二中的一起联手欺负咱们学校的同学!我不觉得他值得你可怜。”
竹剑扬舔了舔嘴唇,沉默了半刻又继续说道:“相泽燃,那个瞧见他在海鲜市场里搬货的人,就是我。”
田欣彤一下抓住了重点,快速反问道:“所以他这个外号的出处,是,是从你这出去的?”
竹剑扬呵出一口哈气,白雾在湿冷的空气中飘向空中,好一会儿才散:“虽然我不是故意说出去的,但是……”
竹剑扬没有往下继续说下去,其他三人也没有强迫他说下去。好像某种突然的默契,四个人在躲雨的屋檐下,静默着,仰起下巴看向空中飘落的雨丝。
很久之后,手上的热豆浆已经泛冷,炸豆皮上的酱汁也已经凝固。
田欣彤看了看不再冒着热气的纸杯,轻声问道:“你们长大了之后,想做些什么呢?”
相泽燃首先回过神儿来,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道:“不知道。可能想痛痛快快的玩儿吧,再也没有大人管着,也不用每天担心老田的抽查。”
田欣彤哑然失笑,白了他一眼。
刘佳缩了缩校服袖口外面的手指,语气凄然的说道:“希望能上到大学,而不是被我妈嫁掉。”
三人神色一凛,交换了一个眼神。
竹剑扬刚想换个话题让气氛别这样压抑,身后忽然又凑上来一个人影,将四个人一把搂住。
“嘛呢,放学了不赶紧回家。远远看着,跟他妈罚站似的。”
相泽燃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看到文哥靠在他和竹剑扬的手臂上,一脸正经沉稳,彷佛刚刚那句粗口,并不是他说的一样。
第62章 她的身后,逐渐空无一人
几个人在屋檐下躲着雨,和刚刚凑上来的文哥闲聊。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大家似乎有意都不太着急回家。
田欣彤无意中聊到想要感谢一下刘新成,文哥避开了田欣彤的视线,紧抿着双唇,并没有接茬。
相泽燃想起周数说过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一时间无所事事,干脆伸出双手捧在一起,一滴一滴接着屋檐落下来的雨珠。
“竹剑扬。”相泽燃轻声喊了一句。
竹剑扬正和文哥勾肩搭背聊着胖头鱼的事情,下意识转过头来,眼神却还停留在文哥的方向。
“你看这是什么。”相泽燃又问道。
刘佳刚要提醒竹剑扬别过去看,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在竹剑扬凑到相泽燃手边时,相泽燃猛地扬起手腕,将刚刚好不容易接住的雨水,全部泼向了竹剑扬的面门。
“……我就知道。”刘佳斜眼看向幼稚的男生,和田欣彤交换了个眼神。
田欣彤皱了皱眉,刚要说话,余光瞥到了远处的丁字路口。
那里,安静静站着一个人。黑色冲锋衣帽子遮住了半张脸,身形亭亭秀秀好长一条影子。他没有打伞,双手插在兜里,看不清楚表情。细密的雨水笼罩在他周围,好像隔绝了一方天地,水雾中那身影仿佛在阴影角落里生长出的藤蔓,悄无声息滋养在阴冷雨水中,气息强大,缓缓包裹过来。
田欣彤能够明确感受到,那个身影紧紧盯着的,正是他们这个方向。
顺着田欣彤的目光,刘佳也看了过去,只一眼,便推了推身边正在和竹剑扬打闹着的相泽燃。
“不是,推我干嘛啊……”
相泽燃嬉皮笑脸的表情在望向路口角落后,逐渐凝固在脸上。欲言又止的,吞咽着口水。
“你们玩儿,我先撤了。”
说罢,屈膝跳下台阶,朝着丁字路口回家的方向跑去。
竹剑扬一愣,刚要喊他,却发现相泽燃已经挽起那个人影的胳膊,相伴走在雨丝中。
“那不是周数吗。”竹剑扬挠了挠头,“怎么不一起过来玩儿啊。”
“那是周数?!”田欣彤打了个冷颤,“我去,他穿自己衣服的样子更酷了!”
竹剑扬歪头笑笑:“你连你男神的样子都没记住?你看相泽燃那样儿,肯定就是周数!”
文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个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而最先察觉到是周数的刘佳,则是缓慢垂下了眼眸。
田欣彤后知后觉,下意识脱口说道:“哎佳佳,以前相泽燃不是都和你一起回家的么,怎么……”
竹剑扬朝着她挤了挤眼睛,后面的半句话便没有往下说。
田欣彤赶紧抿住了双唇,余光瞥到刘佳的双手,此时正死死捏着校服下摆,尺骨嶙峋突起,皮肤一片苍白。
那天周数出现在教室前,刘佳心里知道他是来找相泽燃的,但还是故意带着答案问问题。当周数略带不耐烦的想要离开时,刘佳心底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愤怒。
她不明白,怎么相泽燃就成为了周数的“朋友”;怎么相泽燃就可以在周数面前为所欲为。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相泽燃会对周数言听计从;又为什么,周数默默就把她最好的朋友据为了己有。
他们才认识多久?经历过多少事情。他们有一起爬过树、一道下过河吗?他们听过同一个故事看过同一部动画片吗?他们的父母认识吗相熟吗,住在同一座家属院里吗?
他们,他们……
他们互相说过,对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这个冷漠自大的周数,究竟是凭借什么,一步步靠近、蚕食、占有了相泽燃的友情。
他凭什么?!
田欣彤拉了拉刘佳的袖口,见刘佳迟迟没有反应,叹了口气,和竹剑扬交换了眼神,小声说道:“今天耽误太久了,我们回家吧。”
说完,和同路的竹剑扬连同文哥,一起缓步走下了台阶。
刘佳置若罔闻,仰起头缓缓闭上了双眼。
此刻,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细雨绵绵,几乎下了一周的时间。
很快,期中考试如期到来。
考试那天,天气难得放了晴。
临出门的时候,刘绮特意做了中式早餐,买了油条豆浆,为两个孩子煮了鸡蛋。
“呐,一人一根油条,两颗鸡蛋!”刘绮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分配好了早餐。
周政民紧了紧领口的领带,俯身亲了亲妻子的脸颊,打趣说道:“按照顺序吃喔,可不要先把鸡蛋吃掉了。”
刘绮双臂抚在周政民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笑眯眯说道:“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哪怕真考了零蛋,阿姨也会做一桌好吃的等着你们回来的。”
周数切开了鸡蛋,蘸着小碟里的酱油,一口一口将蛋白放进嘴里。见相泽燃懵懵的刚刚起床还没有回魂儿,索性也把他的那份切好,放在小碟子里推了过去。
“可不要真的考零蛋,我妈妈的话,听听就好。”
相泽燃打了个哈欠,脑袋上有一撮头发炸了起来。见周数打趣自己,嘟着脸颊瞪了周数一眼。
“我要是不会做,就在卷子上写上数哥的名字!”
周数摇了摇头:“那我就在大门上写上,笨蛋小睽,不得入内。”
周政民拉着相泽燃的手,在前面走着,周数仍旧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到学校下坡时,相泽燃远远看到了文哥,跳起来挥了挥手,再一回头,发现周数已经擦着他的肩膀,独自往上走去。
“哟,相泽燃。怎么着,紧张吗今天。”文哥扬了扬下巴,故意逗他。
竹剑扬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挂在相泽燃背后,开起了玩笑:“文哥,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我。我们老大最近,可是被特训过的,考试,小意思。”
相泽燃给了竹剑扬一肘击,他不好意思让竹剑扬在文哥面前说什么“老大”的称呼。
三人嬉笑着朝着学校走去。刚一迈步进了大门,相泽燃抬起头,敏锐的发现,今天学校里面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
熟识的同学三三两两进入教室,很快班主任便整顿好纪律,开始讲解考试的各种注意事项。
相泽燃后背挺直,他的座位已经换了回去。每个人都是单独一桌,各自隔开距离。
随着田老师开始分发试卷,相泽燃吞咽着口水,终于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
上午是60分钟的数学答题,下午是60分钟的语文。看着墙壁上的钟表,滴答滴答流逝着时间,相泽燃想起那天和田老师的赌约,明明只间隔了一段时间,又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蓝色窗帘被整齐的束在同一个方向。白玉兰树参天矗立,偶尔有白色花瓣飘落进窗户里。
相泽燃蓄势待发,认认真真在卷面上写好自己的名字。田老师从他身边走过时,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俯下身小声说道:“好好考,不要有任何顾虑。”
相泽燃笔下一滞,极力调整着呼吸。脑海里快速解锁着田老师话里的含义。
然而不待他明白过来,田老师已经折返到讲台上,声音穿透整间教室:“考试开始!”
不到十点,低年级的考试便结束了,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相泽燃原本蹲在花坛下面想要等着周数一起回家,田欣彤直接踢了他屁股一下,告诉他高年级还有英语学科的考试,结束时间早着呢。
“要不咱们四个,下坡吃点好吃的?”竹剑扬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
田欣彤哼了一声,对着相泽燃扬了扬下巴:“你看你老大的心思,在咱们这块儿吗。”
“怎么着,老大没发挥好?不能啊。”竹剑扬拉了拉肩上的书包。
田欣彤立马瞪了他一眼:“鸡同鸭讲。算了算了,等晚上全都考完了再说吧,本小姐请你们吃好吃的,怎么样?佳佳,想吃什么。”
刘佳怔了怔神儿,后知后觉笑了笑,垂着眼眸说道:“等晚上考完试,我给你们拿水果吃。”
几个人各怀心思的走出了学校,还没走到下坡,相泽燃猛地扭过头去,看向了右手边的小卖部。
早上路过的时候,丁字路口这家小卖部还是关闭着的,此时竟然又把卷帘门拉了起来,半掩着透出里面昏暗的内部。
相泽燃指了指,几个人同时扭头看去。
此时,卷帘门的门口忽然探出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来,高高托在门框上面,袖口外面那节胳膊像藕段似的,又直又长。
脑袋慵懒地一歪,另一只手仿佛在弹着钢琴,对着几个人打了声招呼。
“哟,你们几个。怎么着,跑下坡罚站来啦?”
田欣彤皱了皱眉,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啊好像在哪听过。
竹剑扬咧嘴一笑,果然鱼找鱼虾找虾,文哥的朋友,就连思考方式都如出一辙。
“刘,刘新成?”相泽燃张大嘴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刘新成掏了掏耳朵,白了他一眼:“听得见,喊什么喊。进来,请你们喝汽水。”
几个人点了点头便要随着刘新成进入小卖部,只有刘佳没有动。
“你们去吧,我先回家了。”
刘新成原本都转身进了里面,一听这话,又折返回来,双臂抱在胸前吊儿郎当靠在门框上,朝着刘佳挑了挑眉。
“你不来,他们没得喝。”
余下三人都没有听出刘新成话里带出的隐隐威胁,只有刘佳快速看向刘新成,深深看了一眼之后,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竹剑扬大大咧咧推着刘佳进了小卖部。
等所有人走了进去,逐渐适应了里面昏黄阴暗的光线后,才发现柜台里外,各自坐着两个人。
见刘新成重新回来,徐哥站起身来给他让了座位,一猫腰,钻进了柜台里面的帘子里。
而柜台里原本坐着的陆一鸣,手中玩着一枚篮球,对刘新成带进来的几个人丝毫没有反应。
“陆,陆一鸣?!”相泽燃看清楚屋里的人后,第一反应便是想跑。
刘新成无奈一笑,抬手给了相泽燃后脑勺一下。
“没大没小,我刚才懒得说你。怎么着,不叫哥?”
相泽燃白了陆一鸣一眼,闷闷地没有搭理刘新成。
反倒是一旁的竹剑扬,接过刘新成递来的北冰洋,咧开嘴巴眉眼弯弯的喊了一声。
“谢谢刘哥。”
“狗腿子……”刘佳小声嘟囔着,脑袋别过一旁,没有去接刘新成的汽水。
此时陆一鸣放下篮球,淡淡扫了一眼表情别扭的相泽燃,冷哼一声。
“水泥管厂之后,咱俩就没见过面。小子,做人别那么记仇。”
相泽燃不以为然:“你跟你那弟弟都是一伙儿的,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了。”
陆一鸣额头两侧的鬓角似乎又剃过了,显得太阳穴微微隆起,眉眼又沉又紧凑。他今天校服短袖外面套了件运动外套,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虬实的肌肉线条。
听到相泽燃仍旧浓重的敌意,陆一鸣抬眼看向一旁看热闹的刘新成。
刘新成扮着鬼脸,身体夸张的摇晃着摊开双手:“我说让你过来收拾卫生,你说你不干,那我只好抓几个帮手咯。”
陆一鸣不怒反笑,站起身来准备走,靠近刘新成的时候,脑袋压低抵在刘新成的颈窝,恶狠狠说道:“你丫就是故意的!”
刘新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臂绷直将他扥了回来:“走什么走。你监工,看着他们收拾干净。”
田欣彤“砰”的一声放下汽水,怒目而视:“姓刘的,真把我们当壮丁了啊?当着我们几个的面算计我们。”
刘新成视线扫过一直默不作声的刘佳,伸出舌尖缓慢舔过上牙,咧开嘴露出魅惑的表情。
“不白干不白干,小美女,想不想听你刘哥,说个好消息?”
闻听此言,陆一鸣身体一震,猛然拉动手腕试图挣脱刘新成的掌控。
而旁边的几个人,早已经沉迷于刘新成的魅惑中,自动竖起了耳朵,凑了过来。
“什么好消息。”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刘新成慵懒一笑,眨了眨眼睛:“先干完再说。保证是好消息!”
第63章 随手抓来的四个笨蛋壮丁
田欣彤翻了个白眼,一副“信你就有鬼了”的表情。
然而刘新成只是晃了晃手里没有开封的北冰洋汽水瓶,歪头朝着她挤了挤眼睛。
“得,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本小姐今天就帮你这个忙,咱们之间也算是两清了。”
“乖。”刘新成弯了弯眼角,顽劣一笑,“那你们两个女生就负责这间屋子吧。其他小子,跟我去后院。”
“啊?”
“啊??”
刘新成懒得搭理他们,放下汽水瓶,直接拽着陆一鸣的手腕,从刚刚徐哥离开的那道帘子,推开了连接着后院的小木门。
相泽燃不情不愿,被竹剑扬从后背推着往前跟去。
他之前和周数见过这个后院,但也只是匆匆一瞥。那辆徐哥借给他的自行车,此时仍旧随意扔在院子里,当时混战之中还是竹剑扬给骑回来的。
相泽燃看到扎眼的蓝色捷安特,眼睛亮了亮。
刘新成迈上台阶的腿站住,随意说道:“想试试?”
相泽燃猛然点了点头。
“干完活儿再说!”
院子最里面是一排屋子连接在一起,中间过道应该是用来做饭的地方,左右各有一间房间。再往里走,是稍微昏暗的储藏室和左右两侧的卫生间与淋浴间。
院子西边便是小卖部,东边挨着大门的位置是水泥路面,正中央有个石桌,围着四个石墩。再往东,便是院墙,院墙外面便是通往水泥管厂的那条小路,院墙下方停着那辆山地车。
“这不是挺整洁的吗,需要收拾什么。”相泽燃左右看看,随口说道。
刘新成歪了歪头,示意他们跟上:“屋里,把杂物都扔掉。其他地方清扫擦拭一遍。”
他顿了顿,看着身边揉着手腕的陆一鸣,上下打量了一下,伸手一指:“你,一会儿帮我换床单被罩。”
相泽燃和竹剑扬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一直以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怎么对付。
果然,陆一鸣横着眉毛,已经失去了耐心:“我还真没有给人做爹的习惯。你找别人吧。”
刘新成并没有翻脸,淡淡挑眉:“我就找你。你把我从小洋楼赶出来,我流离失所才需要收拾这里,你不负责谁负责。”
陆一鸣怒极反笑,他知道这人的脑回路跟一般人不一样,压根就不正常,索性不再唇齿上与他争辩。
迈着长腿从后院翻出一套茶具,陆一鸣干脆用实际行动拒绝了刘新成的摆布,大咧咧坐在院中央的石桌上,泡起了茶来。
刘新成抿嘴笑笑,懒洋洋坐了过去,等着水壶烧开:“你怎么知道我渴了。这是别人孝敬我爹的敬亭绿雪,你用接来的自来水煮,实在浪费。”
“我是糙人,糙人喝糙水。和你这大少爷,肯定喝不到一壶去。”
刘新成舌尖轻轻舔过嘴唇,神秘兮兮轻声笑道:“能尿到一壶也成。”
陆一鸣脸色大变,刚要发作,刘新成已经端着一杯茶,溜溜达达进了里屋,指导起了那两个倒霉蛋的清扫工作。
陆一鸣手指紧紧捏着茶杯,有些后悔招惹刘新成。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收留他过夜!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几天陆一鸣家里人要去小洋楼值班,自然不能被他们看到刘新成也住在那里,陆一鸣直接告诉刘新成让他赶紧回家,谁知道这小子死活不愿意回家。
“那你住哪,要不你干脆办个住校得了。也省得你出来霍霍别人。”
刘新成眉心一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后来陆一鸣才知道,小学校下坡小卖部的这个院子,也是刘新成他们家的。
他从徐哥那拿来了钥匙,拉着陆一鸣准备收拾卫生,陆一鸣不干。正好刘新成看到了刚刚考完试的四个小笨蛋,于是强行哄骗过来帮助他收拾起来。
陆一鸣一边喝茶一边复盘整件事情的经过,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种吃了哑巴亏的憋闷。
人家是大少爷,怎么可能没有落脚的地方。现在看来,刘新成给自己留的后路何止一条!
他想起那天晚上刘新成和他闲聊,评价陆一鸣就是对赵泽心太软,以至于赵泽一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就需要陆一鸣去擦屁股。
现在想来,他对刘新成又何尝不是犯了同一个错误呢?
收拾屋子这种事情,相泽燃在家里都没做过几回,他自己的房间都是每天陈舒蓝下班之后帮忙收拾的。
看着凳子上的抹布,和旁边的扫把,相泽燃委屈巴巴看向竹剑扬,撒着娇软软说道:“竹哥,让我扫地吧,成吗?”
竹剑扬才不在意这种事情,反正回家也是无聊,他挺喜欢和大家待在一起的。
“那竹哥我来擦灰尘!瞧好儿吧你。”竹剑扬挽起校服袖子,接了一塑料盆的凉水,沾湿抹布之后,开始擦拭起来。
相泽燃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扫把,双手死死抓着,埋头打扫起来。
“哎,你不觉得特别怪吗,之前田欣彤说过,这俩人在学校里,几乎就是死对头。”
相泽燃来了精神儿,歪头看去:“谁俩啊,谁跟谁?”
竹剑扬“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左右观察着:“那俩呗,院子里坐着的那俩。”
“就是啊,你看哈,那个姓陆的,是赵泽他哥,咱们又让刘新成出面和赵泽交涉,俩人要真是朋友,还用得着交涉?”
“说什么呢你俩,鬼头鬼脑的。”刘新成迈步走了进来,刚一进屋便捂着口鼻咳嗽起来,“你小子,扫地的时候压着点地面,这爆土狼烟的,屋子里全是土!”
相泽燃抿了抿嘴:“是是是,你要嫌我干得不好,你自己干!”
“嘿!找抽是不是,信不信成哥的大嘴巴子马上就落你脸上。”刘新成故意逗他,扬了扬胳膊。
谁知道相泽燃并不害怕,仍旧埋着头使劲儿扫着地:“你不会的。你跟赵泽那种人不一样。不然,我压根儿也不会搭理你。”
刘新成一下被这小崽子的真诚给打败了,平日里脑子飞快旋转,舌灿莲花的刘大少爷,第一次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刘新成进了里屋,发现徐哥已经把其中一间屋子给他收拾出来了,就连床品都换成了新洗过的。
刘新成瞟了一眼花色,不是放在爷爷家的那几套,是他爸那边的。
抬头看向徐哥时,眼神便沉了沉:“多管闲事!”
徐哥才不恼他,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转身又抻平了床单上的褶皱,弄完之后拍了拍手,猫腰出了屋子,坐在院子里和陆一鸣一起喝起了茶。
徐哥刚一坐下,陆一鸣便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转身准备进屋。
徐哥余光扫了一眼陆一鸣的背影,将壶里新沏的茶泼到了墙角,从小卖部里拿了几瓶矿泉水重新添好了新茶叶。
看着屋里两个小孩儿认认真真收拾着,陆一鸣叹了口气,一把拿过相泽燃手里的墩布,对着门口扬了扬下巴:“出去玩儿去。剩下的我来。”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闷声闷气说道:“都快墩完了,哪还有剩……”
还没说完,便被竹剑扬笑着拉出了屋子。
两个人在徐哥旁边双臂趴在石桌上,好奇地盯着徐哥泡茶。
徐哥挥了挥手,毫无耐心说道:“去吧,骑车玩去吧。”
相泽燃“嘿嘿”一笑,刚要离开,便听见竹剑扬喊了声刘新成:“成哥,我们可以骑你的自行车吗?”
刘新成的声音从屋子里幽幽传来:“只要不骑在我身上,爱骑什么骑什么。”
两兄弟如蒙大赦,欢呼雀跃的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一旁小卖部里正在整理货架的田欣彤和刘佳,从门里探出头来,好奇的看向他们。
“那个刘新成,简直就是个大变态!瞧这屋子乱的。”田欣彤哼哼唧唧低声咒骂着。
“我总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每次他看向我的眼神儿,都特阴暗黏糊,就好像……”刘佳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形容。
“好像蛇?”田欣彤下意识脱口而出。
刘佳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对对对,又冷又湿,反正不是什么正经眼神儿。”
田欣彤笑笑,不以为意:“别在意,他看谁都那样。”
“那咱俩,还收拾吗?”
“收拾个屁!”田欣彤难得说起了脏话,脆生生的否决了,“他无非就是想住在这里,小卖部又不用住人,咱们随便弄弄得了。”
“那你不好奇他说的那个好消息吗?”刘佳垂下眼眸想了想,又问。
田欣彤摇了摇头:“你信不信,刘新成就是想跟我们说的。就算咱们不听,他也憋不住想说!”
田欣彤和刘佳放下手里的抹布,坐在小卖部前面的长椅上,看着竹剑扬和相泽燃骑车。
竹剑扬会骑,让相泽燃踩着后面,扶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转了几圈。
相泽燃仰着头,感受着阳光,才终于从上午考试的紧张情绪中脱离出来。骑着骑着,竹剑扬回头问他骑不骑。
相泽燃只坐过自行车,压根儿没有骑过,干脆摇了摇头。
“那你想学吗,我教你。在你后面给你扶着。”
“对呀,相泽燃,我们都可以帮你扶着。”田欣彤也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几个人正站在自行车旁边,商量着如何教会相泽燃骑车,殊不知在通往下坡的路上,文哥和周数已经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
相泽燃正歪歪斜斜扶着车把准备上路,其他三人在后面推着给他助力。相泽燃额头冒汗,晃荡得厉害,始终不敢把两只脚全放在车蹬子上。
“相泽燃,你得抬腿啊,抬腿!”竹剑扬大声指导着。
“对啊相泽燃,目视前方,双臂放松。你这胳膊架得太紧了。”田欣彤也建议道。
刘佳坐在长椅上,托着脸静静看他们认真教着相泽燃骑车的画面,有些羡慕的笑笑。
其实她也不会骑自行车,父母更是从来没有带她坐过自行车……
“好好好,我抬腿了,我放松了,然后呢然后呢。”相泽燃胡乱应答着,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然后?
竹剑扬和田欣彤对视一眼,坏坏一笑。
“然后,你就往前蹬吧!”两人同时放开了扶着的手。
相泽燃全然不知,竟然真的骑出了一段距离,等到他回过头想要去看竹剑扬和田欣彤时,才后知后觉,早就没人给他扶着车了。
“啊啊啊啊啊——”相泽燃的车把剧烈摇晃起来,身体一歪一斜的企图平衡着,脚下早就忘了蹬,双臂晃荡着车把,车身一扭,连人带车,直接栽到了地上。
手掌上擦破了一块儿,混合着泥沙和鲜血,沿着掌纹缓缓蔓延开来。
相泽燃又气又急,身体剧烈喘息着。他气竹剑扬他们辜负了他的信任,又因为知道他们的用意,对于自己没有学会而感到焦急。
低头默默抹去手腕上的血迹,相泽燃一撑地面,刚要站起身来。
抬头间,便看到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静静站立在他的面前。
往上看去,是周数又黑又冷的表情,垂着眸子扫过来的视线。
“数,数哥?”相泽燃心虚的缩了缩身体,慌忙将受伤的那只手藏到了身后。
“你很喜欢骑车?”周数站着没动,声音里冷冰冰的不带任何起伏。
相泽燃低着脑袋不说话。扔在一旁的自行车却被其他人扶了起来。
只见文哥将车把递到竹剑扬手里,伸出手拉起跌坐在地上的相泽燃,拍了拍他裤子上的尘土。
“正常,谁学骑车的时候没摔过跟头。”文哥淡淡一笑,看似是在安慰相泽燃,实则用一句话就把周数的嘴给堵住了。
周数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相泽燃脸上,明明是和平日里一样的漠然表情,此时看来,又仿佛是在跟谁生着气一般。
相泽燃当然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
但他不知道周数究竟是因为自己没有等他放学而生气,还是因为自己骑车受了伤而生气。
文哥揽过相泽燃的肩膀,随口询问着他考试的事情。眼神瞟到卷帘门大开着的小卖部时,文哥微微皱了皱眉。
他跟刘新成,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面了。
第64章 煞星刘新成,好像很怕文哥
看着门口几个小孩儿骑着自行车欢乐玩耍的画面,刘新成坐在石凳上,悄悄对陆一鸣说:“小孩子就是好哄,随便给点甜头就能乖乖听话。”
陆一鸣眯起眼睛,身体本能向后躲去。他觉得刘新成这一套哄骗孩子的把戏,也用在了自己身上。
反正这个煞星已经有了可以暂时居住的地方,两个人今天也是翘掉了活动课才出来的。
陆一鸣放下茶杯刚准备想走,刘新成摁住他的手腕,又凑了过来:“对了,陆一鸣你会做饭吗?”
“什么?”陆一鸣以为自己没听清。
“做饭,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刘新成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眼波流转调笑着说道,“又不是问你会不会做别的,怎么着,假装听不懂?”
陆一鸣第一次对这个人的厚脸皮产生了无语。
“不会。”干脆利索的拒绝了。
好家伙,借住不算,合着还打算让自己帮忙做饭?他俩的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
刘新成还要继续攻略,眼神却扫到了门外,激灵清明了神情,下意识想要躲起来。
谁知道陆一鸣也看到了院门外面的热闹,在发现又出现了新的面孔之后,嘴角轻轻一抬,反手摁住了想要离开的刘新成。
“跑什么。不都是熟人吗?”他把“熟人”两个字说得很重。
“谁跑了。我累了!进屋休息!”
陆一鸣干脆拉住他的胳膊,将刘新成整个人拽出了小院。
门外,刚刚还和相泽燃相谈甚欢的文哥,在看到陆一鸣拉着刘新成凭空出现在门口后,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而周数,已经拉起相泽燃,直接奔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吃饭。妈妈会等。”周数冷言冷语说道。
相泽燃慌里慌张的点头,全然忘了刘新成那个所谓的“好消息”还没有宣布。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刘佳歪头思考着,轻声说道:“周数生气了。”
田欣彤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挨着她坐了下来:“生气?周数吗?他的表情和平时有区别吗?”
刘佳将田欣彤的北冰洋递还回去,并没有回答。
反倒是田欣彤,喝了一口凉凉的汽水儿之后,脆生生说道:“赶紧的吧,刘新成。你那个好消息,打算什么时候宣布。”
刘新成视线避开文哥,手快速从陆一鸣的钳制中脱离开。
而陆一鸣,已经擦着文哥的肩膀,从众人所在的位置,独自离开了。
文哥抱臂,面无表情看向刘新成,扬了扬下巴:“你要说的,是赵泽的事情?”
众人皆是一愣,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们几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谈起赵泽这个人了。现在想想,确实是不知道后来赵泽是怎么被学校处理的。
“他被记过处分了没?”竹剑扬追问道。
刘新成倚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卖起了关子。直到大家纷纷催促之后,才慢腾腾说道:“赵泽他,转学了。”
“啊?”
“什么?!”
文哥皱了皱眉,脑袋细微转动了一下。
在他们这边的初中学校里面,二中不算是纪律严苛的学校,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把赵泽这样有背景的学生给开除了呢?
“自愿转学?”文哥沉了沉眸子,看向刘新成。
然而刘新成从始至终都没有接收文哥的视线,似乎有意避开。
“昨天刚刚办好的手续,丫去市里的国际学校了。”
——怪不得刚刚陆一鸣不打招呼便直接离开了。这种消息,对于这几个孩子来说是好消息,然而当着陆一鸣的面,去宣布这样一个“好消息”,无疑会让陆一鸣下不来台。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几个人还在庆祝欢呼着赵泽的转学,另一边,陆一鸣独自走在村里的主路上。
本来今天正在篮球场训练,打球打得好好的,拦网那边忽然看到刘新成出现在平常他看球站着的地方。
陆一鸣用脖子上的运动毛巾擦了擦汗,跑着奔了过去。
刘新成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陆一鸣一拧,发现瓶盖是松的。
“给你往里面下了点毒。”刘新成挑了挑眉,故作恶毒的说道。
陆一鸣不以为然,嗤笑一声,一仰脖,喝光了半瓶。这才想起来应该告诉刘新成一声。
“最近我那边不能留你住了,你晚上回家吧。”
“怎么着,交女朋友了?你粉丝?”
陆一鸣撇了下头,不想跟他多废话,直截了当说明了缘由。
谁知道这煞星直接拉上他翻出了学校,扬言要让陆一鸣“负责到底”。
陪他收拾好了东西不算,还要帮忙打扫小卖部后面的小院,更是毫不顾忌当着他的面想要把赵泽的事情告诉那几个人。
陆一鸣拂袖而去,回去的路上却在想,刘新成干嘛问他会不会做饭,难道想一直缠着他不成?
家里似乎有一套别人送的新厨具,回去的时候可以找找看。
那个胡搅蛮缠的刘新成,为什么好像很怕文哥。
陆一鸣思来想去,步调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等他反应过来从刚刚到现在,满脑子都是刘新成的事情之后,仿佛遇见了鬼一般,快步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相泽燃一直在观察周数的表情。
这家伙一路上除了最开始拉起相泽燃的手,后面根本是直接放开独自走在相泽燃的前面。
抿了抿嘴唇,相泽燃没话找话:“数哥,我今天还遇见赵泽他哥了,哦对了,他表哥。叫陆一鸣,跟赵泽一点都不一样,还帮我干活儿来着。”
经过短暂的接触,相泽燃原本对陆一鸣的敌意,渐渐变淡,发现陆一鸣挺好说话的。
周数仍旧不远不近的走着,既没有搭话,也没有制止相泽燃继续说下去。
吞咽着口水,相泽燃“嘿嘿”一笑,快走几步挽住周数的胳膊,又说道:“数哥我跟你说,刘新成那小子可坏了,蔫儿坏!本来我们是要在下坡等你考完试的,谁知道被他抓过去搞起了卫生……”
说完,相泽燃抬起眼睛瞄了瞄周数的侧脸。
周数仍旧没有反应。
相泽燃憋闷至极,他察觉到周数是生气了,可是因为什么原因,周数如果不说,他怎么猜也猜不到!
相泽燃干脆停下不走了,拽着周数的胳膊也不让他往前走。
抬手时,掌心那块儿擦伤的地方又重新破开,冒出血来。相泽燃“嘶”的抽了口冷气,疼得龇牙咧嘴。
然而下一秒,周数已经托起他的手掌,轻轻抬到眼前,俯着身子低下头,一点一点温柔吹了一口长长的气。
相泽燃表情僵在脸上,快速眨了眨眼睛。
“还疼吗?”周数轻声问道。
相泽燃猛然摇头:“不疼了不疼了,数哥。”
“回去给你处理一下。忍忍。”
说完,周数小心翼翼与相泽燃受伤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手掌与手掌刻意拉开了一些距离。
在相泽燃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带着相泽燃往前走去。
“小睽,你很喜欢骑车吗?”
——又是这个问题!
相泽燃想,周数很关心这件事情吗?
然而相泽燃又偷偷翘起了嘴角,因为他发现,周数的语气,已然和之前大不相同。
经历了一整天的紧张氛围,随着铃声响起,一年级二班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已经彻底结束。
周五上午会在班级里进行成绩发布,下午是学校组织的家长会,统一讨论总结下孩子们的成绩和今后要努力的地方。
“好,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取试卷。”田老师推了推眼镜,低着头翻阅着手里的试卷。
“田欣彤,不错,班级第一。”田欣彤强忍着雀跃,绷着小脸从父亲手中接过卷子。
隔了几个同学,又喊到了刘佳的名字:“刘佳,很好,卷面干净整洁,班级前五,保持住。”
刘佳长舒一口气,但在听到田老师后半句话时,又浮现出沮丧的神情。接过试卷后,对着田老师重重点了点头。
相泽燃离讲台是最近的,他的心跳得也是最快的。当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在前面几个被念出来,就已然知道那次和田老师的赌约,是什么结果了。
然而刚刚念完刘佳的名字,田老师推了推眼镜,貌似无意的扫过相泽燃。相泽燃整颗心脏都提了起来,下意识吞咽着口水。
果然——
“相泽燃。错得都是不该错的题,下次不要这么粗心大意,认真审题知道了吗?”说罢,田老师抖了抖试卷,示意相泽燃过来拿走。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木然的站了起来,很久没有挪动。
田老师叹了口气,并没有催促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和相泽燃交好的那几个人,没有人知道相泽燃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全部在座位上替他捏了一把汗。
音犹在耳,那天相泽燃和田老师争锋相对的画面,仍旧让他们记忆犹新。
田欣彤小声喊了相泽燃的名字:“相泽燃,上去拿试卷。”
双手微微攥紧拳头,只见相泽燃艰难的抬起了头,眼神真诚的看向田老师:“对不起田老师,是我没有做到。我输了。我会承担结果。”
谁知道田老师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罕见地对他笑了笑:“什么结果?我怎么不记得了。相泽燃同学,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的工作是教育你们学习知识,而你要完成的,只是认真学习好好听讲,茁壮成长,明白吗?”
相泽燃双目圆睁,石化般无法动弹。努力思考着田老师话里的意思。
——什么情况?难道说……
田老师又抖了抖试卷:“当然,不该错的题目你做错了,罚你把这些题抄写十遍。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当然——”下一秒,所有的话哽在喉咙里,相泽燃咧开嘴,喜极而泣。
田老师走下讲台,将他的试卷工工整整放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相泽燃,是老师不该往你身上泼水,老师以后会注意方式方法,你能,原谅我吗?”
整个教室安静极了。
只有年轻的孩子呜咽的哭声,从他紧紧捂住脸庞的指缝中漏出。
相泽燃虽然考得成绩有显着提高,但明显没有完成和田老师的赌注。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离开一年级二班的心理准备,谁知道田老师居然意外没有为难他,反而是重点表扬了相泽燃,还为之前的事情道了歉。
相泽燃将试卷摊开,目光在那些题目上一寸一寸扫过。虽然田老师并没有针对他,但,没有完成就是没有完成,他不想这么窝窝囊囊的结束这件事情。
当竹剑扬乐呵呵领走了自己的试卷之后,相泽燃忽然举了举手:“田老师,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吗?”
田老师挑了挑眉,随后释然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老师很欣赏你想要进步的勇气。”
“还有,下半年的值日工作,我都包了。可以吗?”
这下,田老师的眼中依然带上了对相泽燃的欣赏,微笑着,点了点头。
很快,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便结束了。
陈舒蓝仍旧在医院中静养,下午的家长会,则是由相国富来参加。
对于相泽燃所取得的成绩,相国富并没有太多实质的感触。一来是最近因为妻子的事情,愁眉不展;二来是一直奔走在医院和厂子里面,早就影响了工作。
况且相泽燃努力学习的样子,相国富并没有见到。在田老师表扬相泽燃时,相国富只是憨直的陪着笑脸,只想赶紧结束家长会,回到医院陪伴妻子。
在门口等待家长时,几个小伙伴又凑到了一起。
相泽燃指了指相国富,介绍那是他的父亲。
刘佳的父母并没有来开家长会,所以刘佳始终是蔫蔫的,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别人来的都是一位家长,竹剑扬则是来了两位。竹剑扬指了指自己座位上的两位和蔼可亲的老人,笑着说道:“我爷爷奶奶,嘿嘿,可恩爱了。什么事情都要一起做才行。”
相泽燃从后门窗户望去,完全和自己的爷爷不是一个类型的老人,看着就很亲切慈祥。
“我看啊,他们是太在乎你了,所以都想来给你开家长会。”
竹剑扬挠了挠头,咧着大嘴低头笑着。
几个人正小声说着话,远远看见远处的楼梯上,胖头鱼正乖巧的跟在一男一女身后,三人步调一致的上了楼。
相泽燃抬眼看到了这一幕,歪头想了想。
他似乎,也并没有多讨厌胖头鱼了。
第65章 那种人,冷脸哥只需略微出手
几个人从教室后门玻璃那离开,搬着小马扎和其他同学一样,整齐排成一排坐在了走廊里,等待着家长会的结束。
田欣彤托着脑袋,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两根双马尾辫子柔顺的垂在脸颊两侧,显得整张脸又小又娇俏。
念头一转,田欣彤忽然小声问道:“对了,昨儿你被周数拉走了,没来得及告诉你。刘新成让咱们放学以后去小卖部小院一起吃火锅,你去不去啊。”
“刘新成?”相泽燃犹豫片刻,认真思考着,“他做的火锅你敢吃吗?别里面放的是剁碎的陆一鸣。”
田欣彤“扑哧”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巴:“不是他做的,徐哥会去买食材,咱们只要放在锅里面煮熟就行。”
相泽燃好久没见到父亲了,急于想知道陈舒蓝的情况,而且这个事情还要问问周数的意见,毕竟自己最近都是在周家寄住。
想了想,相泽燃多少有些顾虑:“咱们跟他又不是很熟,合适吗?再说了,数哥好像不太喜欢我跟他们接触。要不,我先问问数哥。”
田欣彤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嘁”了一声:“那干脆我直接去问周数得了。”
说完让刘佳帮忙留意下田老师,田欣彤猫着身子离开班级门前的走廊,蹦蹦跶跶跑去了三楼。
田欣彤刚到楼上,便看到三年级七班门前三三两两聚集着的学生,大家对于发放成绩之后的家长会,心情喜忧参半,各自小声交谈议论着。
田欣彤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周数,便背着手走到七班前面,随手叫住其中一位女生。
“学姐,我想问你个事儿。你们班周数人呢?”田欣彤甜甜一笑,眨了眨大眼睛。
和想象中的不同,那女生对于周数的名字反应淡淡地,甚至有些刻意回避。
摇了摇头说并不清楚之后,便不再看向田欣彤。
田欣彤“喔”了一声,道了谢,眼神飘到旁边,又抓了一个男生问了起来。
“同学,麻烦问你一下,你们班周数去哪了。”
“周数?”男生皱了皱眉,快速反问道。
田欣彤快速点着头,脸上带着微笑。
和那女生略有不同的是,男生语气中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嘲讽:“哟,那人啊。不清楚,不知道。是我们班的吗。”
“怎么说话呢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干嘛阴阳怪气的啊。”田欣彤脾气火爆,才不会忍耐对方的挑衅。
那男生眼神上下打量着田欣彤,故意凑到旁边男生耳边,两个人捂着嘴调笑起来。
“谁啊,挺可爱的啊。”
“问冷脸王的,估计又是什么花痴妹。”
“嘁,那小子啊。”
……
听着两人旁若无人的调侃,田欣彤气得跺脚,猛然瞪了他们一眼,一扭头回到了一年级的楼层里。
刘佳和竹剑扬在凳子下面偷偷玩着翻花绳,相泽燃托着腮发呆,见田欣彤去而复返,眼神亮了亮,连忙问周数是怎么说的。
谁知道田欣彤气呼呼的鼓着双颊,双手叉腰不肯说一句话。
竹剑扬和刘佳松了绳子,连忙追问起她生气的原因。
“周数他们班的人,跟有病似的!”田欣彤炮仗似的一叠声抱怨道,“我就问问周数去哪了,一个两个的,不光摆脸色给我,还怪声怪调的打量我。我再也不去他们班了!”
竹剑扬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看向刘佳:“周数,不是在学校很有名的吗?他们班同学对他,怎么是这种态度。”
刘佳拍了拍田欣彤的肩膀,抚慰着她的情绪,转身问相泽燃:“周数在班里,没有一起玩儿的朋友吗?或者是,亲近点的同学?”
“我没听数哥提起过。我俩之间,好像从来没聊过这些。”
“那你们之间聊什么。”田欣彤和竹剑扬异口同声追问道。
相泽燃摸着下巴仔细回想着,摇了摇头:“好像,也没聊过什么。”
刘佳眼神一抬,自动接过相泽燃的话:“他在你面前也那么不爱说话吗?”
“没有啊,数哥和学校里传闻的根本不一样。他懂得可多了,我问他什么他都知道。”
田欣彤和刘佳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田欣彤无奈一笑,眼前几乎能想象到相泽燃话痨逼问着周数不得不说话的画面。
——那也难怪他们班同学是那种反应,因为周数,压根儿就不爱说话!
田欣彤叹了口气:“那吃火锅的事情,怎么决定。”
相泽燃黑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凑到田欣彤面前:“晚上我去问问数哥,别着急嘛。或者明天?反正明天正式放假。”
一说起“放假”这个话题,几个人的眼睛都有了神采。
“加上周六日,总共有七天假期呢!你们打算怎么过。”竹剑扬眼神很快转向田欣彤,期待着她的回答。
“嗯……估计是不停地去上兴趣班,我爸在家里也会安排我学习的……佳佳你呢?”
刘佳眼神波动了一下,又很快笑了起来:“我嘛,还是那样。在店里面帮帮忙,哄着我弟弟,没什么新鲜的。”
竹剑扬露出一口大白牙,得意地笑了起来:“我早就计划好了,先去天津坐摩天轮,再去秦皇岛看个海。估计等我回来,得晒黑一层。”
相泽燃半天没有说话,其他几个人都有各自的安排,只等着他开口了。
见相泽燃一直沉默着,竹剑扬手指捅了捅他的腰眼儿,惹得相泽燃左右晃动身体躲避着。
“哎呀别闹。我说还不行嘛。我估摸着假期我爷爷会带我回乡下,乡下虽然挺有意思的,但是我之前跟数哥提过,想跟他一起去我爷爷家玩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
相泽燃还没说完,其他三人默契的翻了个白眼。
“谁问你周数了。”竹剑扬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发现相泽燃你,三句话不离周数。怎么着,你也被我偶像给俘虏啦?”
“去去去,没个正行!你们一直问,我才说的好不好。”
相泽燃被他们闹了个大红脸,干脆别过头去假装生起气来。
竹剑扬抬起胳膊一把搂住相泽燃,猛地往后拉去,直接给他拽了个大屁蹲儿。相泽燃爬起来扑向竹剑扬,几个人闹作一团。
很快,家长会也接近了尾声。
刘新成百无聊赖躺在小卖部的藤椅上,前后摇晃着。脸上盖着一本《战国策》,发黄的书封又脆又薄,看起来有些年头。
爷爷很反感刘新成看这种所谓的“闲书”,觉得缺乏历史依据,荒诞不经,诈伪施谋,很不符合传统的儒家思想。
然而刘新成只觉得精彩绝伦,纵横谋略,那种刀尖上起舞的自如,奉行生存哲学的实践,让刘新成神往不已,读起来爱不释手。
藤椅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袅袅水汽在昏黄的光线中,随着尘土一道起舞。
徐哥撩起帘子从通往后院的小门里走出,手上还端着一盘刚刚洗好的水果。
见刘新成似睡未睡的晃荡在藤椅上,徐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从腰间取出一把蝴蝶刀来,认认真真削起了苹果皮。
眼瞅着马上就要削完,卷帘门忽然响了几声。
徐哥一抬眼的功夫,苹果皮在手中断成了两截,跌落长长一条在地上。
“啧。”徐哥放下苹果,懒得继续削下去。
刚站起身来,便看见陆一鸣猫着腰从卷帘门下面钻了进来。
徐哥瞥了一眼,踢了踢刘新成的藤椅。
刘新成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将脸上的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清了清口。
“徐哥,手上的功夫怎么退步了。”
徐哥没好气的瞪了刘新成一眼,反应过来这小子一直是在装睡。
陆一鸣看了看转身要走的徐哥,又低头瞅了眼地上的苹果皮。放下身后背着的大包,自来熟的走进柜台里面,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北冰洋。
眼瞅着陆一鸣仰着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刘新成这才放下空了的茶杯,从藤椅上站起身来。
“真当是自己家小卖部了啊?五毛,不赊账。”
陆一鸣打了个嗝,冰凉凉的哈了口气。他歪头看到陆一鸣伸出细长的手腕,手掌摊向空中抖了抖指尖,直接把喝空了的汽水瓶放到了刘新成的手里。
“端着吧,服务真周到。”说完,转身走出了柜台。
刘新成冷哼一声,捏着汽水瓶的瓶口,随意放在柜台上,抬眼问道:“嘛来了,找我的?”
陆一鸣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单腿蹲在地上,拆起了带来的那书包东西。
一口崭新的锅,几只小瓷碗,三四个盘子,掀开锅盖,里面竟然还藏了个蒸屉和铲子。
陆一鸣将所有东西放在地上,拉好背包的拉锁,抬起头,扬了扬下巴:“你这店,不会不卖筷子汤勺吧?”
小卖店窗户外面钉着的木条,只能从缝隙间散落进一道道光柱。陆一鸣沐浴在那些光柱里,柔和了原本硬气的五官。
刘新成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得飞快。当他看到陆一鸣的鬓角有一滴汗缓缓流下,哑然的咧开嘴巴露出一丝罕见的真诚笑意。
手指随意扫过陆一鸣的下巴,仿佛是某种嘉奖一般,刘新成挑了挑眉,转身重新躺回了藤椅上,摇摇晃晃。
陆一鸣嫌恶的别过脸去,将空了的书包重新背在后背上,站起身来。
只听见藤椅上幽幽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等那几个小朋友放了学,就用你这口新锅,赏你们一顿火锅吃。”
陆一鸣抬手抵在卷帘门下端,猫着腰刚要离开,听到刘新成似乎在邀请他时,顿了顿脚步。
好一会儿,陆一鸣爽利的拒绝了他的火锅:“假期去国外旅行了,明儿早上的飞机。这些东西,你留也好,用也罢,不用承我的情,随意处置便好。”
说完,便钻出了小卖店。
陆一鸣刚一离开,徐哥撩开门帘再次出现。
仍旧是刚刚坐过的小马扎,仍旧是拿了一个苹果默默削着果皮。三两分钟之后,一整条完整的苹果皮便被徐哥盘在手中,端到了刘新成的面前。
刘新成啐骂一声,重新将《战国策》盖在脸上。
徐哥独自欣赏着这份完美的杰作,另一只手玩着花刀。
“你说你招惹他干嘛。”
藤椅忽然停住摇晃,徐哥毫不可惜的将那份完整的果皮扔进垃圾桶里。
好半天之后,才听到书里刘新成闷闷的声音:“我喜欢有宠物陪着我。”
徐哥叹了口气:“你已经,养了不止一只了。”
周数送走刘绮之后,回到教室收拾书包。
刚刚随口的几句闲聊,刘绮告知周数已经为他买好了飞机票,等假期开始之后便要飞往韩国。
这原本就是计划好的事情,况且来了这边这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爷爷了。难得最近周善寅有一天的空档时间,周数可以好好的享受与爷爷的相处。
周数点了点头,刘绮抚了抚他的胳膊,便微笑着离开了学校。
班主任还在陆续与学生家长单独谈话,教室里随意坐着同学,各自攀谈着,气氛热络轻松,等待着老师的回来。
周数从过道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桌椅间忽然探出一条腿来,挡住了路。
“冷脸哥,刚才有个小妞儿找你。”男同学摸着下巴,笑得一脸荡漾。
他刚说完,便有另一个同学凑了上来,挑着眉说道:“一年级的,亏你也下得去手。”
周数置若罔闻,抬起脚,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调侃,准备迈过去。
谁知道伸腿的男同学瞬间暗下了脸色,又将腿往外伸了伸,继续阻拦着。
周数的脚重新抬了起来,朝着那条拦住路的腿,神色不变的,踩了下去。
一瞬间,整个身体的重量汇聚在一个点之上,狠狠压向男同学的腿。只听见“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男同学瞬间抱着腿哀嚎倒地。
“我靠!周数你丫够阴的!”旁边的男生立刻起身,怒吼着指向已经坐在座位上的周数。
“啊——我腿断了。快,去告诉老师!给他处分!开除他!”
周数冷哼一声,低着头默默收拾好书包。
对付这种垃圾一样的人,还不值得他赔上自己。他只是踩了那个男同学的穴位,等到老师慌慌张张跑回教室,那个男同学所谓的“断腿”,已经逐渐恢复了知觉。
周数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看也没再看那人一眼。
第66章 周数,永远不要讨厌自己
“好,那么各位家长回去之后把咱们今天说的这些事情梳理消化一下,马上就要五一小长假了,还是要抓紧时间,培养孩子们的自我学习能力。有其他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咱们保持沟通。还有问题想要询问的,单独找我。今天的家长会到此结束,辛苦大家了。”
田老师推了推眼镜腿,合上班级姓名册后,抬头示意家长会结束,可以各自离开教室了。
有些家长围拢在讲台旁边,和田老师进行着后续的沟通。有些家长则是招了招手,找到自家的孩子,一同离开了学校。
坐在教室门前的同学们陆续涌进教室,开始收拾书包准备放学。
竹剑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歪头朝着托着腮发呆的相泽燃使了个眼色,相泽燃打了个哈欠,收拾好小马扎,和竹剑扬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我感觉这次回去之后,我爸妈会给我一个大大的奖励!”
竹剑扬路过相泽燃座位时,附在相泽燃耳边悄声说道。
“不是辣椒炒肉我就已经满足了,奖励,想都不敢想。”相泽燃吐了吐舌头,漫不经心收拾起了东西。
“什么辣椒炒肉?”
田欣彤一听到吃的,眼睛亮晶晶的。
相泽燃抿嘴忍笑,看了竹剑扬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这是肉,辣椒嘛,就是我妈拿的床刷!”
说完,快速挥舞手臂,模仿着陈舒蓝揍他的场景。逗得田欣彤咯咯笑个不停。
几个人背好书包,准备往教室外面走。
相泽燃视线扫过窗户边,一阵轻风吹拂着蓝色窗帘,簌簌掉落几株白色花瓣。周数单肩背着书包,侧对着教学楼,孑然修长的站立在玉兰花树下,肩上跌落残败泛黄的花瓣,又很快被风吹落。
额前刘海微微拂动,露出眉眼深沉的落寞表情。
相泽燃几乎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眼睛从看到这一幕之后便无法移开。
这样神情的周数,他几乎从未见过。
相泽燃蹙着毛簇簇的眉毛,若有所思。想破了头也没个结果,索性嘲笑自己想得太多。
周数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和这种氛围搭配在一起呢。
“看什么呢,赶紧走啊。咋的外面有美女啊?”
竹剑扬喊了他一声。相泽燃这才缓过神儿,几个人前前后后走出教学楼。
“想什么呢,我发现你今天特喜欢愣神儿。”
竹剑扬揽住相泽燃肩膀,关心问道。
“我刚才看见数哥站在咱们教室外面,可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
相泽燃小声嘟囔着。
竹剑扬夸张的张大嘴巴,侧头看向相泽燃:“不是吧,他不等你难道等我啊?真逗。”
刘佳在一旁笑了笑:“反正不会是在等我。”
田欣彤踮着脚尖蹦蹦跳跳的,两根双马尾辫子随之摆动起来:“更不可能是我啦。相泽燃,我发现你怎么有时候犹犹豫豫的,你跟周数关系不是挺好的嘛。自信点。”
相泽燃闷闷地听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只要是和周数有关的事情,他就变得很纠结。
正低头想着,几人很快穿过幽暗的楼道,走出了教学楼。
当相泽燃刚蹦下台阶时,恰巧周数默默转身,一瞬间两人对视。玉兰花开得盛大,花朵掉落下来,跌在周数的肩头。
那些乱七八糟的纷杂情绪瞬间就消失了,相泽燃下意识笑了起来,身体比情绪更直接的表达出来,蹦蹦跶跶跑了过去,踮起脚帮周数取下了肩头的残花。
“数哥数哥,怎么出来得那么早。”
周数扫了相泽燃一眼,随口接道:“是你太慢了。”
说完,便往前走去。
路过竹剑扬时,竹剑扬朝着他招了招手,周数只是略微点头。
倒是田欣彤憋不住话,伸出细窄的一条胳膊,拦住了他。
“周数!你们班同学太可恶了!”
田欣彤双颊气鼓鼓的,柳叶眉狠狠下压着眼睛,仰头瞪着周数。
周数似乎思考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又很快明白了田欣彤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不用理他们。”
“你不生气?”
这下,轮到田欣彤疑惑了,猛地眨了眨眼睛。
“不用理他们。”
周数再次重复道。
——怎么又是这句话。
田欣彤抱住双臂环在胸前,侧过头去干脆懒得和周数继续讨论。对于周数的言简意赅她早就习惯了,然而对于她的打抱不平,周数又没什么反馈。
“你们在说什么呢?”
相泽燃一脸茫然,抬起胳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眼见两人僵持在原地,干脆跳起来搂住周数的肩膀,笑嘻嘻的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歪了歪头。
“数哥,你想吃火锅吗?”
一听到相泽燃主动提起这件事情,刚刚还满脸不爽的田欣彤立马换了个表情,眼睛瞪了起来,满怀期待看向周数。
“周数周数,咱们一块儿放松放松怎么样?”
竹剑扬也在旁边帮腔,烘托着气氛。
没办法,如果周数不去,那相泽燃估摸着也不会去。竹剑扬跟着两个女生,多少缺了点意思。
周数挑眉,目光在众人雀跃的神色上快速扫过,下一秒便察觉到了这几个人应该是有什么安排。
尤其是相泽燃,一个劲儿的往下压着周数的肩膀,撒着娇晃悠着周数的身体。
“去嘛去嘛,数哥。反正也放假了。”
“呵。抱歉,今天有事情。你们,你们去。”
周数并不想扫兴,奈何时间上确实来不及。
眼看着原本兴致勃勃的相泽燃,一下子蔫了下去,臊眉耷眼的嘟着嘴,周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又说道。
“确实有事。你们去,”说完,浅浅看向相泽燃,柔声说道,“我在家里等你。”
相泽燃重重“哦”了一声,又听见周数似乎是在哄他,这才嘴角带着笑意,认真点了点头。
田欣彤给一旁的刘佳递了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刘佳耸耸肩,一副“还能怎么办”的表情。
众人各怀心思的走出了校门口,在下坡小卖部门前分开行动。
周数在相泽燃哀怨的眼神注视下,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离开了众人。
剩下的几个人刚要去小卖部找刘新成,刘佳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们去吧,我也先回家了。”
田欣彤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拉住刘佳。
“你也有事儿?”竹剑扬不假思索反问道。
刘佳“扑哧”一笑,低着头摇了摇,“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只不过田老师通知单上有咱们放学的时间,我妈看到了,我得,按时回家……”
田欣彤叹了口气,又很快笑了笑,和刘佳挥手告别。
刘佳点点头,转身也沿着周数的方向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咱还去吗?”田欣彤左看右看,就剩下他们三个了,顿时觉得有些没意思。
竹剑扬和相泽燃交换了一个眼神,叠声说道:“去去去,决定了的事情,没什么可纠结的。”
“就是就是,反正数哥说会等我,大不了咱们别玩那么晚呗。”
相泽燃咧嘴一笑,一把揽住竹剑扬和田欣彤,三人仿佛慷慨就义一般,挺着胸部迈着四方步,走进了刘新成的后院大门。
另一边,周数和刘佳一前一后,并没有相隔多远。
然而走在同一条回家路线上的两个人,从始至终,不远不近的走着,并没有一句交谈。
“我回来了。”
母亲精心打理的小院花草更加繁盛了,周数路过小厨房门前,对着里面正在研究菜谱的刘绮打了声招呼。
刘绮愣了愣,放下手里的厨具,脱掉手套,撩开门帘看了周数一眼。
“怎么了宝贝,今天不是很开心?”
周数停在自己房间门前,背对着刘绮,闷声解释道:“没有不开心。”
刘绮笑笑,眉眼曼丽秀雅缓缓垂下看向周数,丰腴的手轻轻搭在周数背后。
“但你心情不是很好。是因为明天就要出国了吗?”
周数任由母亲取下了书包,双肩微沉。
好一会儿之后,才淡淡开口说道:“母亲,我之前答应过你,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我会告诉你。就在放学之前,我和两个男同学……起了冲突,我用了一点手段已经解决好了。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如果要融入他们,需要我向下兼容。我,讨厌这种感觉。”
刘绮没想到周数能够主动展露内心情绪,有些欣喜也有些怅然。
周数只是为了遵守他们母子之间承诺,如果刘绮没有敏锐的察觉出他的异常,那么周数,还会和父母说起这些事情吗?
心里思绪万千,刘绮稳了稳心神,不想让周数发现。
自从周数在这个世界上诞生开始,刘绮便一直希望自己能做好一个“母亲”的角色,而不是在孩子面前脆弱又敏感。
母亲,理所当然要保护好孩子的,不是吗?
想到此处,刘绮只是轻轻从周数后背环抱住他,一张娇艳张扬的脸轻轻贴在周数的颈窝,柔声说道:
“周数,妈妈希望你,永远,永远不要讨厌自己。”
只读完半本的书仔细夹好书签,随意放在红棕色木质梯子上。紧贴屋顶的巨大书架前,周数穿着宽松的长袖家居服,低着头在宣纸上练习书法。
藏锋逆入,关键在于如何能够藏住最初始的锋芒,在平中寓曲,稳重中不失灵动。周政民在指导周数书法时曾经说过,过刚易折,是同样的道理。只有整体符合书法规律,才能成就一篇好作品。
从最简单的一横开始练起,大小形状相似的“一”,逐渐铺满一整张宣纸。
周数微微抖动手腕,那种隐藏于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躁动,也随之愈演愈烈,沸腾烧灼着他的情绪。
手速越来越快,笔迹越来越慌,间隔越来越窄。
周数笔尖一转,瞬间泼洒出一滩墨迹,滴答滴答跌落在那些横上面,仿佛是世界威严法则之下,一点一点滋生而出的反抗。
周数一下脱了力,瘫坐在红木椅子上,怔怔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纸张。
“父亲,你不是曾经试图反抗过吗?”
“如果需要把自己紧紧包裹才能够融入这所谓的作品当中,那么父亲,我们又是,为什么而生的呢……”
上挑的眉眼逐渐下压,漠然傲慢的审视着书桌上的字迹,周数缓缓抬起手,捻着指尖,捏住宣纸的一角,紧闭双眼,一寸一寸,撕了起来。
卧室玻璃上,火光一闪而过。
刘绮面前的砂锅,咕嘟咕嘟冒出香气腾腾的白色烟雾。
而在这座小院的角落房间里面,周数丢下满地灰烬,拖着疲惫的脚步,独自走进了浴室。
“很快就要吃饭了宝贝。”
周政民已经回到家里,正在厨房摆放着碗筷。刘绮脱掉围裙,擦干手上的水渍,推开了周数卧室的门。
“我给小睽留了一小份,你晚上会去接他回……”
周数端坐在书桌前,抬头与她对视。毛笔笔尖下面,是一幅已经写完的《岳阳楼记》,周数似乎洗过了澡,身上换了一身新的家居服。
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刘绮蹙了蹙鼻子,隐隐闻到一丝灰尘味道。
周数歪了歪头:“妈妈你要说什么。”
刘绮摇摇头,很快打消了自己的疑虑,继续说了下去:“我给小睽单独留了一份,他晚上需要你接他吗?”
“他们不会玩到很晚的。放心。”
刘绮点点头,眼神再次扫过周数脸上的表情,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吃完饭你记得收拾好行李?”
“嗯。”
周家小院里,逐渐亮起了灯来。
食物的香气从厨房中传出,院子内安静极了,只有傍晚的风吹拂着满院的花草香,偶尔一两声虫鸣。
那只白蹄黑身的小野猫从海棠树枝间探出头来,机警地环顾着四周。轻微一声落地的响动,小野猫驾轻就熟跳跃到回廊边,低着头吃起了周数给它准备的猫粮。
周家的一家三口,围坐在厨房的圆桌边,桌上三菜一汤,旁边还备着水果蔬菜沙拉。周政民与刘绮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发出浅笑声。
周数安静地吃着饭菜,没有吹干的额前刘海儿,缓缓滴下几滴水来,洇渍在桌面上,久久没有散开。
第67章 被水淹没的一只死蚂蚁
刘佳跟在周数身后不足三十米的距离,她只要一抬眼,甚至能够看到周数身上的所有细节。
这个人的肩膀微微下沉,平肩上单背着棕色皮质书包,隐藏住大半的窄腰。
下半身几乎都是腿,宽松的校服套在他身上竟然能看出身体的轮廓和肌肉线条。
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迈步时略微外八,走得又快又稳,优雅中带着一丝杀气。
一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白色运动鞋,看起来轻便又简约,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刘佳怀疑自己忽略掉了什么,不甘心的抬起目光,又从头开始打量。
总要有些,有些……
破绽或是缺点,邋遢亦或污秽——怎么可能什么都观察不到呢?
他就不能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吗?
他就不能突然蹲下来踩死路边的蚂蚱吗?
他不会放屁打嗝挖鼻屎吗?
不会突然想窜稀吗?!
眼神快速在周数的背影上来回检索,那一刻刘佳迫切的想要寻到一样什么来安慰自己。
来佐证周数不过就是一个比他们稍大几岁的平常孩子。
这样她还有希望,还能努努力再去把她的友情争取回来。
相泽燃还是会成为她最好的朋友,而她,也仍旧是相泽燃的“军师”,是他最为亲密无间的伙伴。
然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怎么,什么都抓不住呢?
就在刘佳内心无比挣扎,几乎已经放弃去观察周数时,村子北边的垃圾站响起轰鸣声,一大团白色烟雾蒸腾着冲向空中。
很快,垃圾焚烧后那股刺鼻的烟尘遍布整个村子。刘佳下意识抬起衣袖掩住口鼻,仍旧能够闻到一股剧烈的臭味儿。
而前面的周数仿佛丝毫没有闻到一般,不受影响的自顾自走着。
带着暖意的风一吹,能看到他圆鼓鼓的后脑勺上碎发随意飞起,书包垂落的肩带飘带似的摆动在腰侧。
周数单手插兜,身体随着迈步微微晃动。
阳光下,圆润白皙的耳垂透出光来,毛茸茸缀了一圈光斑。
刘佳怔怔停下了脚步,胳膊缓缓从嘴巴上滑落。
周数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刘佳眼睁睁看着周数步履不停的直视着前方,逐渐走进了周家老宅和家属院之间的那条小胡同里。
胡同里边迎风舒展的月季花,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隐去了周数挺拔的身影。
而在这条笔直向上的石子路上,除她以外,空无一人。
刘佳的右手边,不远处他们家的菜铺门市里,隐约传来吵闹声。
刘佳缓缓闭上酸涩的双眼,用力眨了眨,呼出一口浊气后,重新迈出了脚步。
“爸,妈,我回来了。”
刘佳走进菜铺里,小声打了个招呼。
没有人回应她。
小刘儿满头大汗的搬运着泡沫箱,箱子上包着一层保鲜膜,里面是新鲜饱满的瓜果。
二刘儿坐在柜台里,正对着门口的电子秤,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随口将瓜子皮啐得满地都是。
在其他菜铺还在使用传统手提秤的时候,小刘儿不顾二刘儿的百般阻挠,花了大价钱买回来了这台秤。
因为这台电子秤,让他们家的菜铺要比其他菜店更受周围邻居的欢迎。
所以平日里小刘儿嘱咐女儿,早晚都要把这台秤擦得锃亮。
刘佳先是拿了笤帚把地上的瓜子皮和烂菜叶清扫干净,又拿了抹布将电子秤认真擦拭了一遍,这才放下书包,走进菜铺后面的简易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
耳边,并没有清静多久,隐隐听到了父母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
“刘浩把那西红柿放下!去,出去玩儿去!”
小刘儿将宝贝儿子轰出了店铺,话音刚落,二刘儿便一叠声咒骂起来。
“窝里横的东西!拿儿子撒什么邪气!老娘哪句话说错了,啊?咱家哪有闲钱干这个啊!要去你自己去!”
刘佳淘浣好了大米,从父亲留下的一些蔫掉的蔬菜中选了一些好的,静静摘好清洗干净备用。
刚擦干净手上的水渍,便听到门外刘浩一直嚷着叫她出去。
“姐姐姐姐,你快来看。姐!快出来!”
刘佳一撩门帘,走出菜铺,看到刘浩蹲在店门前,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怎么了。”
刘浩一仰头,露出嘴角细小的笑纹,指了指地上:“看,蚂蚁!”
门口木头柱子下面,有一个隐藏得很好的蚂蚁窝,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出来。
四周有蚂蚁一行行拖着米粒往窝里带,排列整齐眼看就要运到目的地了。
“你眼神够好的。蚂蚁有什么可看的,我进去做饭了。”
“别啊,姐,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刘浩一边阻止刘佳离开,拉住了她的胳膊,一边拿着半瓶饮料对准蚁窝浇下去。
“别!”
刘佳连忙制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水柱哗啦啦从塑料瓶口倾斜而出,精准滴落到蚂蚁窝上,瞬间被淹没。
刘浩发出一长声嬉笑,挣脱了刘佳拉着他的那只手:“姐,可好玩了,你快看。”
“我在做饭,你自己玩儿先。不要往里面倒水,它们会淹死的。”
“那咋了,天上下雨它们也一样会死。姐你先陪我玩儿嘛。”
刘浩强行拉住刘佳,蹲了下来。
刘佳看到水渍中努力挣扎的蚂蚁,不忍心继续看下去,转过头,眼神扫到刘浩手里的饮料。
“妈给你买的?”刘佳随口问道。
“啊,可好喝了。姐你想喝不?”
刘佳眼神暗了暗,垂下了头,干脆果断的说道:“不想。”
刘浩眼珠滴溜溜一转,笑了笑。
挽住刘佳的胳膊,摇晃起来:“姐你尝尝嘛,可好喝了。尝尝嘛,尝尝。”
刘佳吞咽着口水,转身观察了一下店铺里面还在交谈着的父母,又看了眼饮料瓶身上的鲜艳图案。
拗不过刘浩一个劲儿的催促,点点头,将嘴唇凑了过去。
瓶口与刘佳的嘴唇不过咫尺距离,刘佳张了张嘴,脖子往前伸长。
“一口都不给你喝!”
刘浩脸色一变,快速将胳膊一躲,一仰头,将剩下的饮料“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姐你真馋,怎么什么都惦记啊。”
刘浩眼皮一翻,瞪了刘佳一眼。
站起身来跑进菜店里,和妈妈撒起了娇。耳边很快响起了母亲柔声哄着孩子的声音。
刘佳原本就是半蹲着前倾身体,此时身体晃了晃。
双手泛凉,膝盖像是麻木了一般,既蹲不下去也无法第一时间站起来。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医院看她还不行呢。就她家那点破事儿,你以为街坊四邻真是冲她去的啊?一个两个的,还不都是过去看笑话的。你倒真把他们家当回事儿,住院了不起啊?!”
说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正好落在刘佳的脚下。
二刘儿一低头,看到女儿蹲在地上怔怔愣神儿,想也不想抬起腿踹向女儿的后腰,刘佳直接扑倒在地上。
“在这卖什么呆儿呢,还不赶紧给你弟做饭去!倒了霉了嫁到你们家,生下你这么个呆瓜!”
刘佳双手撑在地上,跪拜着趴了下去。地上细碎的石子,硌得刘佳手掌生疼。
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母亲摇曳的背影,咬紧牙关,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掌,死死握住自己的衣角。
一行眼泪,随之顺着脸颊流出。
“刘佳,赶紧做饭!吃完了你看店啊,我得去打牌。”
父亲的呵斥从店里传出,刘佳吸了吸鼻子,低头快速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公交车晃晃悠悠慢速行驶着,相泽燃的爷爷坐在单人座椅上,胳膊架在窗户边缘,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
自从相泽燃出生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乡下独自来到城里了。
孩子们应该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和家庭,相老爷子在乡里很有威望,不光是有白事时村民会上门找他帮忙,平时大事小情也都会邀请相老爷子同在。
然而自从得知了陈舒蓝住院之后,最近几天,相老爷子常常奔走在两个家庭间。
亲家父母那边虽然没有刁难责怪相国富,相老爷子自觉脸上无光,没有教养好两个儿子。
尤其是在听到陈舒蓝终于把常年郁结于心的情绪倾吐之后,相老爷子总想着要做些什么补偿儿媳妇。
公交车走走停停,终于在县医院对面的车站停了下来。
售票员搀扶着相老爷子慢慢走下车门,在医院旁边的水果店里,相老爷子买了些陈舒蓝喜欢吃的橙子,抱着一大袋东西颤巍巍走进了住院部。
陈舒蓝术后的伤口长得很好,身体上几乎没有什么疼痛感了。
然而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圈,平日里丰盈的脸上也不再挂着笑意,总是转头看着窗外默默叹息。
相国富摆摆手,示意相老爷子先离开。
两人在医院附近简单吃了口拉面,面条煮得火候不够,又硬又烫,相老爷子吃了两口便失去了胃口。
相国富倒是没心没肺的,呼噜呼噜大口吞咽着,很快吃光了自己的那一大碗。
“你把这碗也吃了吧。”
相老爷子将面前那小碗和只剩下汤汁的那碗换了个位置,相国富继续埋头吃了起来,相老爷子将儿子剩下的汤汁喝了个精光。
“爹,甭操心我们了,家里也走不开,你说你这一趟趟的,没必要。”
相老爷子气得一拍桌子:“怎么没必要!舒蓝都要和你离婚了,你还只知道吃吃吃!”
一听到离婚两个字,相国富耷拉下肩膀,顿时显得有些萎靡。
偏偏嘴上还倔强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哎,她说着玩儿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相老爷子叹了口气,重新放缓了语气,“富儿啊,这事儿本身就是你对不起人家。你还说啥?你得想想怎么让她把心里这道坎迈过去。”
相国富又胡噜几口面条,一仰头,也把面汤喝了个精光。
眼看着不善言辞的大儿子这副样子,相老爷子佝偻着身子,微微前倾。
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相国富:“你弟弟现在在哪。”
相国富如临大敌,身体快速后仰,几乎是下意识说道:“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找他干什么。我,我不知道!”
相老爷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却被相国富轻松避开。
“狗东西!怎么没有关系!你把他找来,当着舒蓝的面,表个态道个歉!”
相国富嘴唇嗫嚅,最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爹,不是小安的错,是我这个当哥哥的……”
相老爷子干脆气得直接离席,转身离开了小吃店。
他知道大儿子一直是个好哥哥,无论弟弟遇到什么事情,总是挡在相世安的身前,倾尽全力为弟弟抵挡着。
可大儿子不能仅仅是个好哥哥,他已经有了家庭!他还得是陈舒蓝的好丈夫,是小睽的好爸爸!
这么简单的道理,相国富不懂?!
既然他不懂,那就让做父亲的教给他!
相国富不肯告诉相老爷子相世安的落脚地,不代表相老爷子找不到。
离开了县城中心,相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四处打听起了二儿子的情况。
日落西斜,温度反而比正中午的时候还要闷热。
相老爷子原本就没怎么吃东西,一整天的奔波下来,连口水都没喝,不停地走在路上。
黑色布鞋鞋底柔软,脚底又烫又疼,褶皱的脸上全是汗水,相老爷子抬起衣袖擦了擦,在偌大的城市里茫然无措。
自从相国富帮弟弟还清了欠款,两人之间一直有联系方式,但相世安怕相老爷子把他抓回家里,多次嘱咐不让相国富把号码告诉父亲。
从相国富那旁敲侧击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那就只能去找同村的年轻人,一家一家碰运气了。
相世安居无定所,狐朋狗友虽然多,但没有几个人愿意收留他。
有工作的时候就住在宿舍,被辞退了便这家蹭几天,那家蹭几天的到处流浪。
傍晚之后温度下去一些,相老爷子终于在一个同村的青年嘴里,打听到相世安最近常常去一个公园,公园最深处有一个凉亭,许多人都会约在那里打牌。
相老爷子知道了位置之后,徒步颤巍巍赶着路,歇歇停停,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那个公园。
眼看着日落西山,天色渐黑。
相老爷子在门口喘了几口气后,佝偻着身体走进了夜色里。
第68章 小睽,我有礼物要给送你(希望大家留言打打分,谢谢)
徐哥在院门前停好车,推开车门长腿一迈,露出脚下束到小腿位置的黑色作战靴。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玩耍打闹着,文哥坐在石凳上,手上把玩着徐哥的那把蝴蝶刀,手腕翻飞寒光闪烁,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刘新成仍旧躺在屋里,懒洋洋的,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多半的书,很久才翻开下一页。
相泽燃摇头晃脑在前面跑着,手里高高扬着用铅笔和纸条做成的三叶小风车,后面是追得额头冒汗的田欣彤。竹剑扬在两人中间笑嘻嘻起着哄,看似是在帮忙,实则阻碍着田欣彤抓到相泽燃。气得田欣彤贝齿一咬,一把推开竹剑扬,竹剑扬猝不及防直接摔了个屁墩儿,跌坐在小院中央。文哥抬了抬眼皮,抬起嘴角笑了笑,正好瞥到徐哥单手拎了几大塑料袋的食材,大步流星往院里走来,那笑容便快速消失在脸上。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还给你还不行吗?”相泽燃被田欣彤抓住了衣领,眼珠一转嬉笑着求饶起来。说着要把风车还给田欣彤,却快速将纸条收进裤兜,只把光秃秃的半根铅笔递了上去。
“叫女侠!”
田欣彤手上一用劲,扭住相泽燃的胳膊,相泽燃翻了个身,顺势滚到竹剑扬的身边,两个男孩儿叠在一起谁也不肯让对方先起来。
“脏死了。”田欣彤蹙眉,看着手里光秃秃的铅笔头,气呼呼坐到了文哥旁边。
文哥默不作声,手掌一推,将茶杯推了过来,田欣彤看也不看,端起便一口喝光。
“文哥,帮我收拾他俩!”田欣彤翻了个大大地白眼。
文哥快速收起手中的刀,对着地上的两个男生抬腿一人一脚,踹在屁股蛋儿上:“闹什么闹,滚起来洗菜去。”
竹剑扬赶紧扶起相泽燃,对着田欣彤“嘿嘿”傻笑。相泽燃瘪嘴,揉着屁股“哎哟”“哎哟”缓缓靠近田欣彤,趁着对方不注意,快速拿走了扔在石桌上的铅笔。
田欣彤哑然失笑,倒也不搭理他。看着远处台阶上的锅碗瓢盆,站起身来:“那我就把它们洗一下。”
“别啊,我来!”竹剑扬一个跨步越过田欣彤,仰着脸看向徐哥文哥,“给我,我来我来。”
徐哥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竹剑扬,迈步上了台阶,眼神瞟向文哥:“葱花剁碎点,我去调麻酱。”
几个人分工完毕,谁都没有提到屋里躺着的刘新成,仿佛是下意识达成的默契。而刘新成听着屋外这一下午的吵闹声,轻轻打了个哈欠,一翻身伸了伸懒腰,抬脚拎起床边的薄被盖在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竹剑扬拎着塑料袋走进屋里,拧开水龙头,看了一眼相泽燃手心上的创可贴,贼贼一笑,嘴巴又大又长的咧开:“得了吧,你这手也别沾水了。你就把蒿子秆的坏叶子择了,我来洗!”
相泽燃冷哼一声,眼珠一转,指尖撩起自来水弹向竹剑扬。竹剑扬“嘿嘿”一躲,正好弹到了田欣彤的脸上。
“相泽燃!”田欣彤一跺脚,没清洗的铲子直接甩了过来。两人再次闹作一团,你追我赶起来。
他们都是第一次脱离了有家长的环境,在一个足够自由的房子里当家做主,任意活动,新鲜刺激之余免不了玩闹一通。
徐哥虽然觉得吵闹,但并未阻拦。用田欣彤洗出来的大碗,手脚麻利的调出了一大盆蘸料。
一直住在农村养老的相老爷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儿子家附近能够这么大的公园。不走不知道,相老爷子用脚丈量一圈,粗略估算这地方差不多得300多亩地,光中心区域的水域就得有60多亩地大小。大大小小的昏暗树林加上阴森古建筑,相老爷子拄着拐杖颤悠悠地走着,偶尔听到人声便探头望去,眯着老花眼仔细查看着。
差不多走了俩仨小时,仍旧没有找到小儿子的下落。
起初相老爷子是愤懑,恨不得抓住相世安便立刻来一套拐棍疗法,狠狠揍上一顿!然而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晚风越吹越凉,自己走得越来越慢,支撑他一路走来的那股心气儿已然散了个干干净净,仿佛天地间缓步蹒跚着的那个老人,只剩下了一具干瘪的空壳。
此刻,他反而是越走越害怕。他既害怕相世安真的沦落到以赌博为生的境地,又害怕他从此失去了小儿子的消息,即便再怎么努力寻找,相世安也不会再回归到家庭中去。
天空中一轮残月,惨白的发出幽光。一棵独自生长的古树上,响起几声凄厉的鸟叫。
“酉时乌鸦叫……酉时乌鸦叫……”相老爷子猛然将拐杖杵向地面,仰头喃喃自语道。
还未等他说完,扑簌簌从阴影里飞出一只乌鸦,发出粗犷低沉的“嘎嘎”叫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相老爷子冷不丁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心底忽然萌生出回去的想法,转身想要离开时,听到一声熟悉的咒骂。
“抄!这死鸟,晦气!”
“嘁!打得臭就说打得臭,怪他妈什么鸟啊。就你这牌,神仙来了都输得底儿掉!”
“观棋不语懂不懂啊你,滚蛋!你们不知道,我家老爷子会看卦,小时候他常说什么‘父母爻临月破’什么‘乌鸦叫官鬼动’,唉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不玩了不玩了,赢的请吃饭啊,妈的老子一天没吃饭了……”
相老爷子佝偻干瘪的身影几乎融化于竹影攒动里,幽幽抖动和鬼影没什么差别。
他看着远处碑林庭院最深处的破败石桌上,或站或坐人影幢幢,不住嘴议论着。而其中背对着他的那个干瘦身影,翘着二郎腿快速抖着身体歪歪斜斜几乎趴在石桌前,动作夸张的叫嚷起来。
相老爷子紧抿双唇,颤颤巍巍留下一行浊泪……
那是他的儿子——他走遍半个城市找寻了十几个小时;那个小时候肉嘟嘟、爱撒娇、被全家人无限纵容的,他最最疼爱的小儿子。
相老爷子一口气上不了差点昏死过去,双掌死死摁在拐杖上,这才勉强没有倒下。远处相世安逼逼赖赖高嚷着让其他人请客,众人警觉地四下看去,生怕相世安惊动了周围遛弯的路人。
“你丫赶紧闭嘴吧!这他妈是兄弟们最后能打牌的地方了,妈的喊来了人,你自己也甭想好过!”
相世安轻蔑一笑,眉毛高高挑起,啐了口唾沫在那人脚边:“我呸!怂蛋包怕个屁!赶紧请客,老子前行贴后背了快!”
几个人快速对了眼神,赢钱的人努努嘴,示意说话那人赶紧结束牌局。
“好好好,要不是他妈的一开始我们缺人手,谁会找你玩牌啊。相赖子,给你10块钱赶紧滚!”
相世安不以为意,眼珠一转“嘿嘿”渗笑,伸出两根手指头:“20!老子明儿还得吃饭呢!”
“你丫那出息!”
刚要数钱,一股劲风忽然朝着手里的钱袭来。众人快速四散,只看见拐杖的虚影,一抬眼,便看见一个老头气喘如牛拼了老命举起拐杖,又是砸了过来。
“王八犊子!老子真他妈后悔生你!”
相世安一猫腰轻松躲过,细长胳膊一捞,捡起地上散落的零钱便跑。
公园里零星灯光,虽然昏暗,但那根拐杖他却无比熟悉——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那根拐杖经常落到他哥哥的身上。如今,终于是朝着他自己挥来了。
可惜的是,那个挥舞拐杖的人,已经鹤骨鸡肤,再也无法震慑什么了。
“老头子别闹啦,赶紧回老家吧。等我赚了大钱回去孝敬您!”
相世安的话像阵夜风,轻飘飘跌落在地上。众人看着他一溜烟儿跑远,还在惊愕时,只听“扑通”一声,相老爷子直挺挺向后倒去。手里,还死死握着他那根旧拐杖。
“卧槽!老爷子?”
“老爷子?!老爷子!”
这是今天这座公园里,最热闹的一场闹剧。
夜风清凉,在学校下坡和众人挥手告别,相泽燃屁颠屁颠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有好多好多事儿想要跟不在场的周数分享。比如竹剑扬把自己吃吐了,比如田欣彤嘴角沾了麻酱还叽叽喳喳说着话,比如徐哥要喝酒,刘新成却让他吃完饭开车滚蛋,比如文哥,一晚上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竹剑扬后来偷偷跟他们说,感觉文哥和刘新成闹别扭了。田欣彤则不以为然,摆摆手说根本不可能。
“文哥他俩关系好着呢,你呀,想多啦。根本不可能吵架。”
“那他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竹剑扬挤了挤眼睛,语速极快。
“你懂什么,你以为,喔,都像你跟相泽燃这么闹腾啊?人家比你们成熟多啦!”
竹剑扬别过脸去,不服气田欣彤的反驳,又把胳膊搭在相泽燃肩上,贴着耳朵说起了小话。
“她才不懂呢,小丫头。哥们儿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对吧对吧,老大你说呢。”
相泽燃回味着这一切,身体暗暗发烫。精彩,太精彩了,他一定要和周数大讲特讲,不放过每一处细节!
眼瞅着经过下一个路口,相泽燃拎着手里的半瓶汽水,溜溜达达很快走到了刘佳家里的小菜铺前面。
外面看是已经收摊了,门口零星几个破筐,装着失了水分的烂菜叶。那盏明晃晃的三角灯已经灭了,然而仔细看,还能看到屋里露出昏暗的光。
相泽燃探头往里面瞅了瞅,看到刘佳缩在简易厨房里,就着半根白蜡烛低头写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想推门叫她的名字。然而就在此时,相泽燃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有和刘佳单独相处的机会?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前那些第一时间“大讲特讲、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的倾诉,从刘佳,默认换成了周数?
想到这里,相泽燃的那条腿,怎么也没办法迈出去了。他忽然就胆怯起来,害怕单独面对刘佳,害怕刘佳也察觉到改变,害怕刘佳看向他时,失落的眼神。
相泽燃猛然跑了起来,说不清是逃跑还是奔跑,他快速转身,想也不想,几乎本能般的,奔向了通往周数家的那条胡同。
胡同边上的月季花,五颜六色的绽放着。月色如水,而相泽燃原本躁动发烫的身体,忽然就冷了下去。
“数哥,数哥,数哥……”
相泽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远处周家院子里透出来的灯,暖橙色的逐渐暖着他的心。他的腿快速倒腾着,却忽然被人拦腰拽进阴影里。
“扑通”“扑通”“扑通”。相泽燃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他幼小的胸膛,下意识叫出了声。
“鬼啊!”
下一秒,耳边传来细不可闻的轻笑。周数安抚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将他一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笨死了。居然怕鬼。”
相泽燃猛然抬起头来,眼睛又大又黑,亮晶晶的笑了起来:“数哥?数哥!怎么是你啊?吓我一跳!你,在等我?”
周数不置可否,揽着他的肩膀走在胡同的阴影里。
好半天,相泽燃头顶传来闷闷地回应:“对啊,在等着吓你。”
相泽燃“嘿嘿”一笑,跳起来将胳膊搭在周数肩上,乱糟糟的脑袋蹭着周数。两人轻手轻脚回到了周家,周家父母屋里的灯已经暗了,周数拉着相泽燃径直走向了厨房。
相泽燃开了一盏小灯刚要落座,却看见周数站在厨房门口,手指一摁,头顶瞬间洒下明亮的灯光。
“又不是做贼。”说完,周数从冰箱里拿出刘琦专门留给相泽燃的那份饭菜,在微波炉里很快热好,端到了相泽燃的面前。
“给我留的?”相泽燃早就闻到了香味儿,不住吞咽口水。
周数眼神上下一瞥,仿佛在看笨蛋:“你在说废话。”
相泽燃高呼万岁,呲着大牙吃了起来。本来他们吃火锅时就是以玩闹为主,根本没怎么正经吃东西。相泽燃正值生长期,没走几步就已经肚里空空了。
看着相泽燃狼吞虎咽,周数叮嘱几句:“碗筷放进水槽就好,明天我来处理,吃完记得漱口。”
相泽燃一抬头:“数哥你不吃吗?你干嘛去。”
周数的手在门把上顿了顿,转头看向相泽燃:“小睽,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第69章 既然要恨,就干干脆脆的恨下去!
时间倒序,山根底下,蜿蜒而下的一条小路,连接着一大片平原。往年这里是相泽燃家种植甘蔗的地方,然而去年收割之后,本应该春植的时候种新一茬,因为家里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荒废了这片地,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可见的粗短甘蔗根。相泽燃在小路边随便揪了根儿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蹲在这片地里,百无聊赖翻着地上的土坷垃。
好在过了晌午太阳最足的时候,日头没那么曝晒。没有了陈舒蓝的照顾,相泽燃就顶着个好久没有修理、乱糟糟的脑袋,臊眉耷眼的独自玩着。
小路最上头的大院子,铁门被从里推开。很快,挤出一个男人的影子,继而出现一张周正的国字圆脸,和相泽燃一样早已疯长的寸头,平日里没什么波动的粗短平眉此时也同样耷拉着。
他扶着院门,逆着太阳光眯起眼寻找了半天,这才在靠近墙根的地方找到相泽燃。
“小睽,”他喊了一声,甘蔗地里的那个矮小影子没什么反应,于是清了清嗓子,吼了一声,“相泽燃!”
“啊?”相泽燃快速扭身,一下看到了院门口的父亲,“老爹,干嘛啊?”
“滚回来睡觉!”
陈舒蓝仍旧住在医院里,回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儿子按时吃饭睡觉,这相泽燃平日里睡午觉就不怎么老实,吃完午饭相泽燃借口肚子撑要出去溜达溜达,眼瞅着都过去好久了,相国富想起妻子的叮嘱,出门来寻。
相泽燃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瘪了瘪嘴。本想出声拒绝,一想到医院里母亲默默流泪的场景,只好低声“噢”了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来。
一条泥土窄路又细又长,相泽燃故意走得很慢。相国富往前迈了几步迎上去,大手一把抓住相泽燃的手腕。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那么不听话!麻溜儿的,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相泽燃被父亲拽了个趔趄,又听到父亲的训斥,垂下眼沉默着,心里却翻腾着委屈。
父子俩很快进了院子,相国富手脚麻利的拴上大门,拎着相泽燃径直往里走。相泽燃抹了把眼泪,一抬头,北面院墙旁边,粗大的梨树簌簌飘落几片白色花瓣,树干上还缠着几圈红绳,一看就年代久远。所谓东方桃柳西方榆,北方杏梨增生机,相国富出生时,爷爷梦见院子里飘满白色的花瓣,于是亲手种下这棵树,整个院子也都是围着这棵树后来重新翻整的。爷爷说过,虽然梨树的谐音不吉利,但缠上了这些红绳,就可以防凶避煞。想到此处,相泽燃抬手想接住那些花瓣,相国富猛然拉扯,花瓣擦着手边便飘落在水泥地面上。
再往里看,相家的院子呈“目”字修建,大门东边最角落是家里的土厕所,顺着一条小窄路连接着给鸡鸭垒的牲口棚,往北走是一大片菜地,远看绿油油的,近看已经有些干枯。而院子西边的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和农活工具。贴着西厢房走,是高高垒砌的水泥台,一家人主要生活在那三间屋子里。
房屋后面还有一块空地,堆放着柴火树枝,最角落停着一辆破旧的蓝色手扶拖拉机。
两人被日头晒得微微有些出汗,相泽燃手心黏腻腻的,上了水泥台一撩门帘,屋门口右边是灶台,左手最里边便放着脸盆架。
这要是在平日里,陈舒蓝肯定一进门就让相泽燃先洗手,然而相国富糙老爷们一个,近日里又疲于奔波,焦头烂额,哪能想到这些。直接拎着相泽燃的胳膊,拐弯进了其中一间屋子里。
“脱鞋上炕,这么热的天儿你瞎跑什么。”相国富尽量压低嗓音,语气里却全是对于年幼儿子的不满。
相泽燃脚尖一蹬,蹬掉了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似乎想到什么一般,抬起头小心翼翼查看着父亲的脸色。
“老爹……那个,我想先去看看爷爷再睡……行吗?”
相国富扯着薄被的胳膊一顿,眨了眨眼睛。好半天之后才扭头看向相泽燃。
那一双眼睛又黑又圆,大大的睁着。似乎是哭过,还有些水润,看向他时满怀着期待和忐忑。
——小睽还只是个孩子……
相国富恍惚的想着,这才后知后觉拿儿子撒了半天气。心一软,便生疏的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屋子。
“动作放轻些,不要吵到你爷爷,知道吗?”
相泽燃猛然点头,嗯嗯了半天。跳下土炕也顾不上穿鞋,一溜烟儿跑出了房间。
很快,穿过房屋中间的生活区,直奔另一个房间。相泽燃轻轻撩起红色门帘,小心翼翼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爷爷,你睡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又高又宽敞的土炕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盖着碎花被子,猛然看去,连同被子一起,薄薄一层微微隆起。
“爷爷,小睽想你了……”
还未说完,相泽燃紧抿双唇,眼泪如同黄豆般扑啦啦从圆润的脸颊上滚落。
相泽燃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太安静了,这个房间太安静了。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试图能够听到爷爷的呼吸声。记得小时候和爷爷一起睡觉时,爷爷的鼾声总吵得他拿手捂住耳朵才能睡着。
像打雷那么大声音的鼾声,怎么,怎么会,听不到了呢?
相国富站在相泽燃身后,默默放下了门帘。手掌轻拍儿子的脑袋。
“你爷爷他,之前就血压高。这次因为咱们家的事情,气得急火攻心脑淤血了。没办法,咱们家就这个条件,医院是住不起了,只能接回来静养。医生说,情况好的话还能恢复,不好的话,可能以后连话都没办法说了。”
相国富推着相泽燃的后脑勺,边走边说。
“小睽,所以说你要乖乖听话知道吗?你已经是大孩子了,爸爸跟你说的这些,你能理解吗?”
相国富将儿子抱上土炕,蹲下来擦了擦相泽燃那只没有穿鞋的脚底,顺手把另一只鞋脱了下来。
“睡觉吧儿子。没准儿一觉醒来,你爷爷已经自己好了。”
相泽燃转了转眼珠,乖巧的点了点头。替自己盖上被子。
相国富坐在他旁边,大手有一下没一下拍打在相泽燃的背上。就在相泽燃几乎要被哄睡时,耳边传来父亲沉重的一声叹息。
相泽燃缩了缩身子,将头藏在被子里。眼神却失去了睡意。
——根本不是这样的。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略显拥挤的机场里,周数坐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安静翻看着一本书。
刘琦挂断电话,随意扫到那本书的书封名字时,惊讶地看了周数一眼。在发现周数竟然不紧不慢翻开了下一页后,刘琦笑着摇了摇头,从手提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顺着夹了书签的那页继续看了起来。
“读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妈妈,我们一起讨论。”刘琦漫不经心地轻语一声,“妈妈这本也很有趣,我也可以分享给你。”
周数皱了皱眉,他的确有些不太理解的地方。书中主人公希斯克利夫那种强烈的爱,残暴的恨,宛如强风过境扑面袭来。周数不懂,既然如此浓烈无法化解,又为何最终会放弃复仇,喃喃着凯瑟琳的名字无疾而终。
——既然要恨,就干干脆脆的恨下去!
周数的念头吓了他一跳,然而面色上依旧强装平静,垂眸无声拒绝了刘琦的好意。
恰好此时,工作人员送来了饮品和小吃。周数合上书页,颔首致意,眼神一瞥,意外与人对视起来。
那个人的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转瞬间微微蹙眉,忽然觉得那个人看过来的眼神,无比熟悉。
——被他盯上,就仿佛被一条盘亘在巨石上,吐着猩红幸子的毒蛇伺机吞噬的猎物。恶毒的,傲慢的,无所顾忌的,直勾勾盯了过来!
“小逼崽子。”那人嘴唇张阖,缓慢无声,吐出四个字的发音。
周数仿佛没有看到一般,越过那个人怨念的眼神,最终落到旁边人的脸上。
是陆一鸣。
陆一鸣眉眼深沉紧凑,鼻直口正长得很是气派轩昂。然而此时他的表情不够好看,冷冷看着身边的赵泽:“你敢过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更难受!”
赵泽阴冷一笑,抖了抖二郎腿,快速变换了表情:“哥你别逗了,就那种人灯,呵,我都懒得收拾!”
陆一鸣脸色古怪,轻轻扫了周数一眼,见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自从赵泽被赵石峰“发配”到了市里的国际学校,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位表弟了。然而刚一收到学校的放假通知书,赵泽便翘了下午的课打车回来了,缠着赵石峰非要出国散散心。
赵石峰当然不会放任赵泽一个人出国胡闹,便让陆一鸣跟着一起出去玩玩。
两兄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与其说是结伴出国游玩,陆一鸣更像是来监视照顾赵泽的。但凡赵泽还为以后自己的生活水准考虑,都不会在陆一鸣眼皮子底下闹出什么动静来。
两人默默达成默契,谁承想会在机场遇到周数!
眼瞅着周数没有什么反应,陆一鸣心里暗自庆幸。本来他们之间的事情就和周数没有多少关系,再一个,究竟谁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陆一鸣比任何人都清楚。
很快,机场上空的广播里传来即将登机的播报。陆一鸣率先单肩背上书包,起身离开了休息区。
赵泽低头拉着背包拉链,眼角却偷偷瞥向周数所在的区域。
——就一个女人陪着,嘁。
“能不能快点。”陆一鸣受不了赵泽磨磨唧唧,忍不住出声催促。夜长梦多,他最好是怎么把赵泽带出门的,就怎么把赵泽带回来。
“催什么啊哥,那飞机停在那还能跑了?”赵泽嘴里含含糊糊,假意应和着。
直到刘琦和周数往门外走去时,赵泽快速背上背包。一股风似的朝着周数的方向撞了过去。
“让让!让让!你他妈瞎啊!”
然而未等对方做出反应,赵泽已经快速跑向了陆一鸣的方向。
周数不以为然,漠然的看向远处两兄弟的背影。
——那种小动作,果然是登不了台面。
几天之后,陈舒蓝顺利出院,回到了服装家属院的家里继续休养。
相国富独自办理好出院手续,破天荒打了辆黑出租,送妻子回家。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氛围,除了必要事情的简短交谈之外,几乎无话可说。相国富把老爷子留在老家,心里很是担心,虽然相泽燃多少能够看顾着点,但那毕竟还是个孩子,只好拜托了邻居,时不时过去查看一眼。
心里装着事儿,相国富表情难看,自然也没有什么心气儿再去哄好妻子。
陈舒蓝迈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儿,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此时两人之间的不交流反而是最为安全的相处方式。
车子开得飞快,颠簸得陈舒蓝想吐。等终于到了家属院门口,相国富率先下车准备取出后备箱里的东西。陈舒蓝费力的推开车门,歪身从车里走下来。刚一抬头,便听见耳边飘来熟悉的声音。
“哟,是蓝姐啊。终于出院啦?哎哟,我们这帮街里街坊的,还说着要一起去看看你呢。你说,你这,怎么就回来了,没事吧蓝姐?身体都好啦?”
陈舒蓝喉咙哽住一口浊气,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牙咬下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打着旋的钻进耳朵里。陈舒蓝一扭头,看见抱着孩子的二刘儿腰肢款款的扭靠过来。
“让你们费心了。”相国富语气低沉,几乎是下意识回答着二刘儿的阴阳怪气。
陈舒蓝双拳紧握,恨不得当场给丈夫来那么一巴掌。然而黑出租从她身后突然驶走,吓了她一跳,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望向出租车离开的方向。
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寻常。
不远处的废弃巷子里,晃晃荡荡飘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背影无比熟悉。
陈舒蓝眉头紧皱,不确定的猛眨双眼。等她终于确认了心底的想法时,缓缓扭头望向了二刘儿的脸。
二刘儿干瘪双唇上的暗紫色口红,晕染到了唇边。
陈舒蓝几乎在第一时间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仿佛在等号后面获得了正确答案。想到此处,她挺了挺胸脯,厌恶的扫了二刘儿一眼。
“老相!大门口卖什么呆儿,回家!”
第70章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放纵自己
爷爷睡了,相泽燃百无聊赖,跟着邻居家的伯伯在山坳里放牛。山谷里雾色稀薄,溪水潺潺,相泽燃带着邻居伯伯的破檐草帽,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垂头丧气走在牛的后面。
等牛吃饱了,两人从山坳的羊肠小道爬上来时,相家院子下面的蜿蜒小路,缓慢开上来一辆小轿车。
这镇子上难得出现私家小轿车,邻居伯伯驻足,眯着眼向下望。相泽燃走路不专心,一头撞到了伯伯的屁股上。
“哎哟!”
“呵呵,小睽你看那边,是不是你家回来人啦?”伯伯笑呵呵的揉着相泽燃的脑瓜顶,手指了指平原下面的方向。
“怎么可能,我老爹还在医院照顾我妈呢,再说了我家也没有车,是不是伯伯你家的人啊?”
“唉,我家没个有出息的。估计是来你家的,是不是什么亲戚过来看你爷爷的啊。”伯伯抬起右脚,磕了磕烟袋锅子,又眯着眼看了半天,“行了,牛也放完了,你自己个玩儿去吧。去坡下找那群孩子玩去。”
“哦……”相泽燃踢了踢脚边的土坷垃,小声说道,“没人跟我玩儿……他们,他们都不带我玩儿……”
两个人正说着话,那辆小轿车已然沿着小路开了上来。黑色的车身虽然很低调,但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车。
随着“砰”一声的关门声,从车上依次下来了几个人影。
相泽燃远远地看着,忽然就睁大了眼睛,狂奔着跑了过去。
“老爹!你终于回来啦!”
刚跑到一半,相泽燃脚底下紧急刹车,不敢置信地喊出了声:“数,数哥?!刘琦阿姨?!妈妈你们怎么都来啦?!”
周数关上副驾驶的车门,长腿一迈站立在黑色轿车旁边,歪了歪头,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相泽燃。
——这才过了几天,黑了,也瘦了。泥猴子似的不修边幅。
周数心里发笑,早在过来的路上,刘琦和陈舒蓝聊天聊了一路,他却在默默盘算着相泽燃见到他时的反应。
——果不其然。
然而令周数没有想到的是,相泽燃嘴巴大大咧开,先是惊喜得原地蹦高儿,上蹿下跳;笑着笑着,眉眼一挤肩膀一松,“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众人慌忙走过去查看,将相泽燃围拢在中央。陈舒蓝放下背包,弯腰紧紧搂着儿子的后脑勺,将他拥进怀里,拍打着相泽燃的后背轻声安抚。
“好好的怎么哭了,臭小子,怎么啦,想妈妈了是不是?”
说着说着,陈舒蓝也流下了泪水,母子俩搂抱着哭作一团。
“呵呵,蓝姐我看这小猴子是看到我们太惊喜了,太高兴了,是不是啊小睽。”刘琦从背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了陈舒蓝,陈舒蓝抽出一张先给相泽燃擦起了眼泪。
“妈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啊……”相泽燃抽抽搭搭,眼角却瞟向了刘琦的身后。
周数轻哼一声,似乎笑了笑。
“数哥你不是,要出去玩的吗?不是说得开学之后才……”
见周数一直不语,刘琦眼神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打量,这才笑盈盈解释到:“还说呢,本来马上登机了,谁知道周数的护照忽然不见了。过两天我还得给他想办法补办一下,麻烦得很。”
陈舒蓝接口继续说道:“妈妈出院的时候正好遇见你刘阿姨了,他们一听你爷爷病倒了,我也是这么个情况,就说开车送爸妈回来。顺便啊,看看你这个皮猴子!”
相泽燃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只手还拽着陈舒蓝的衣角,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抿嘴偷偷笑了起来。他侧着身子偷偷瞧着周数傻乐,周数眉眼一抬,两人正好对视上。
“笨蛋。”
周数做了个口型,见相泽燃嬉皮笑脸的,显然没有因为他们家的那些事情受到影响,这才放下心来。脸上,又恢复了一贯清冷的神色。
和周数一样没有顺利出国的还有陆一鸣。
陈骁刚和二中的几个哥们儿从村委会后院篮球场上打完球,正勾肩搭背在旁边小卖部买冰棍儿时,忽然瞥到小卖部门外骑过去一辆山地车。
陈骁脑子过电,很快反应过来这人看着眼熟,直接撩开门帘冲了出去。
“一鸣?一鸣哥,你不是陪着赵泽出国玩去了吗?我听说你俩要去韩国来着,怎么着,韩国这么近吗,这么快回来了。”
陆一鸣听到有人喊他,单脚撑地,刹住了山地车。扭头一看,明晃晃一个大光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陆一鸣皱着眉头往后仰了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陈骁多少有些不自在,尴尬的揉了揉自己的光头。
“我没别的意思,一鸣哥。我就是担心赵泽,这么多兄弟还等着他回来呢。”
陆一鸣上下打量了一眼陆一鸣,他不是什么喜欢盛气凌人的性格,虽然平时很讨厌赵泽拉帮结派的作风,但相比那个脑袋空空矮胖的李晨,这个陈骁没跟着赵泽混之前,多少也算一号人物。
陆一鸣“嗯”了一声,难得解释到:“出了个小插曲,没走成。但我不建议你们去赵泽家里找他,他下学期应该会住校,你们去了也找不到他。”
陈骁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琢磨着陆一鸣话里的意思。眼瞅着陆一鸣一抬腿准备走人,陈骁下意识攥住了陆一鸣的车把。
“一鸣哥,我当初跟赵泽一起玩儿,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图热闹。但是现在吧,”陈骁叹了口气,组织着语言,“你也知道二中那帮人都是什么货色,如果赵泽回不来了,我倒是没什么,剩下的那帮兄弟,会有什么下场想都不用想。一鸣哥,我知道这事儿和你没关系,而且这烂摊子也不应该让你来收拾。但是……”
陈骁瞟了一眼山地车后面专门用绳子绑住的电视机,话锋一转忽然笑了笑:“一鸣你一句话的事儿。”
陆一鸣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陈骁话里的意思。刚要发怒,又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生气的理由,不由得语气放缓,思考了一下之后,缓缓说道。
“陈骁,二中不是什么好学校,咱们心知肚明。咱俩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突然跟我讲江湖道义,兄弟情深,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不过咱们相识一场,你之前也确实很照顾小泽,我承你的情,可你要说让那帮傻缺软蛋跟着我混,我没办法答应你。”
陈骁松开了陆一鸣的车把,后退一步挠了挠光头,忽然笑了笑:“那刘新成呢?你不要的人,如果我带去送给刘新成呢?”
陆一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天气越来越热,冰棍儿滴答滴答化成水儿滴落在地上。陆一鸣看着从小卖部里陆续钻出来的人影,或站或靠攒拢在陈骁身后,那股无名之火再次隐隐升腾。
——这他妈小破村子、小破城市太小了,太小了,太小了……
陆一鸣暗自懊恼,是不是太平日子过得多了,究竟是在何时放松了警惕,被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所困住了。
刘新成和他要说多熟,妈的压根儿就是不熟,顶多是最近有了几次交际。然而陆一鸣自诩没有表现出多少和刘新成的亲近,有几次见面甚至两人是私下里单独见的,就这样,还让这帮逼闻着味儿给逮到了。
想到此处,陆一鸣车后面绑着的那个电视机仿佛千斤巨石般,压得他气喘吁吁。陆一鸣猫着腰从车座上离开,双眼死死盯着前面的上坡,两条腿奋力蹬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放纵自己。
陆一鸣暗自发狠,下定了决心。
刘新成本身就是个麻烦人物,谁跟他搅合在一起都没有好果子吃。
之前是陆一鸣昏头转向,对于刘新成突然的亲近觉得新鲜。他没什么真心朋友,更没有把二中的那些人放在眼里,他觉得刘新成有趣,说不上来哪里有趣,但就是让他,莫名觉得有趣。
学校里老师同学,常常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陆一鸣早就知道存在着这么一号人,一开始他也存了和刘新成比比看的心思,可比着比着,他觉得刘新成没有传言里的那么恶毒,反倒是……
危险而又可怜。
“砰砰砰”,绿色铁门被砸得砰砰作响。
刘新成仰躺在藤椅上,脸上还盖着一本杂志,皱眉强忍着等待这阵噪音的结束。
“砰砰砰”,敲门声仿佛铁了心要和他比比耐性,仍旧持续传进小院里。
刘新成一把拽掉脸上的杂志,下意识喊了声徐哥。
“徐哥!去开门!男的腿打断,女的赏你了!”
喊声掉落在地上,并没有回应。刘新成这才反应过来,他这几天特意没让徐哥过来。
叹了口气,刘新成慢慢悠悠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穿过院子去开门。
“来了来了,跟他妈催命似的。来了!”
从里面把门栓拉开,绿色铁门嘎吱一声被他打开了一条门缝。刘新成探了半个脑袋出去,仰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直接给他气得笑出了声。
“呵,操!是你啊。买什么?”
陆一鸣整张脸又臭又黑,一看就是在心里闹别扭。额头两侧剃得干干净净的鬓角里,甚至还隐隐透出汗珠,一点没有他平日里那种沉稳轩昂的姿态。
“什么买什么,慢死了。”陆一鸣一抬脚,踢开刘新成倚靠着的那半扇门,拎着手里的电视机昂首走进了院子。
刘新成来了兴趣,抿嘴低笑,存了逗弄他的心思:“我这是小卖部,当然是买东西的地方了。你什么都不买,怎么着,专门来找我的?”
陆一鸣将电视机扔在院中央的石桌上,不接他的话:“住得怎么样。想起来你这好像挺简陋的,你看着玩儿吧。”
刘新成瞅瞅那台崭新的电视机,立刻心领神会,干脆直接笑出了声:“喔?特意给我拿的?怕我无聊?嘁,小爷我玩意儿多着呢,怎么可能无聊。”
陆一鸣想也不想,拎上电视机转身要走,却被刘新成眼疾手快,推坐在石凳上。
“不装好就想走人?”
“你不是不看么,你不是玩意儿多着呢么。我怎么拎来的,我就怎么拎回去!”
“不是吧陆一鸣,你幼稚不幼稚啊?你丫真不识逗。”
刘新成看出来陆一鸣很明显是气儿不顺,不再在这事儿上继续磨牙。手上一摁一碾,接过电视机便往屋里走去。
“怎么装,你教教我。”
陆一鸣看了眼刘新成的背影,这次他简简单单套了件白色半袖,只在袖口有一个不太明显的logo,下身还是穿的牛仔裤,只不过不是上次骑摩托车的那条,款式仍旧很紧,包括着两条长腿,显得顺直细长。
陆一鸣皱了皱眉,觉得刘新成似乎很喜欢穿牛仔裤。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刘新成领着他去到睡觉的那间,电视机随随便便放在了茶几上,人又重新躺到了藤椅上,嘎吱嘎吱慢悠悠摇晃着。
陆一鸣倒也不恼,蹲在地上自顾自研究了起来,便摆弄手里的零件边随口说道:“回头你让徐哥帮你装个大锅,这电视今儿还看不上,得有卫星锅才行。”
“黑白的还是彩色的,黑白的我可不看。”刘新成眯着眼假寐,又抬手指了指边上紫檀木茶几上的茶壶,“渴了。”
陆一鸣太阳穴隆起,死死咬着后槽牙,这才忍住没有一巴掌抽死他的冲动。
——真他妈是贱得慌!犯贱!
刘新成却揉了揉脖子,似乎很累的样子,随口说道:“白色的杯子没人用过,你自己倒。挺热的天儿,你从哪跑来的,一身臭汗。”
仅仅这么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瞬间让陆一鸣散了脾气。
陆一鸣歪歪头,扶着膝盖站起身来,给刘新成倒了一杯,又用那个白色杯子倒了满满一杯,牛饮起来。
瞬间,所有燥热和烦闷,随着清香的茶水一冲而散。
“喝过这么好的茶叶吗你,糟蹋。”
陆一鸣笑笑,不打算和刘新成斗嘴。他似乎开始习惯了刘新成的这张毒嘴。
两人之间难得有了一丝祥和放松的气氛。陆一鸣刚要拍拍手打算走人,眼神一瞥,却忽然紧皱起眉头。
——他果然就是犯贱。
松软宽敞的双人床上,床头放了整整齐齐的两个枕头。其中一个很明显刚被枕过。
而另一个枕头的旁边,皱皱巴巴叠放着一条红领巾。
第71章 可惜我也不姓王,不然你就能如愿了
五一假期已经接近尾声。明天刘琦就会开着公司的小轿车过来接这两个孩子回家。
相泽燃揪了两根儿狗尾巴草,一根儿递给了周数,另一根儿叼到了自己嘴里,拉着周数爬上了柴火垛。
周数低头晃了晃嫩绿蓬松的小草,坐在相泽燃身边,看着相泽燃大咧咧仰躺在柴堆上,忽然出声说道:“我发现你认识的植物挺多。”
一说这个相泽燃可来劲了,猛然坐起身子,双眼直勾勾看向周数,眼里满是得意:“那是!数哥你看,这是狗尾巴草,那个是马兰花,我昨天给你看的马齿笕,能一截一截撕下来还连着你记得吗?还有那个拉拉秧,喇得人可痛了,不过我爷爷说那个能清热解毒,是好草……还有那个开小粉花的草,我爷爷管它叫王不留行,我觉得这名字可气派了,可惜我不姓王,不然我就改……”
说着说着,相泽燃抿住嘴巴不往下说了,他余光瞟到周数强忍着笑意,转头用手背挡住了嘴唇。
“你笑话我呢是不是,哼!”
周数“扑哧”笑出了声儿,见相泽燃小脸儿憋得通红,赶紧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没笑你,夸你呢。”
“你明明就笑了!”
“我是觉得,怎么说呢,可惜我也不姓王,不然你就能如愿了。”
相泽燃鬼精灵眼珠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周数是在占他便宜,哈了哈手掌,猛然扑向一本正经的周数,挠起了痒痒。
两人闹作一团,周数仗着自己手长脚长,最终还是把相泽燃压到了身子下面。相泽燃连连求饶,见周数松开了自己,又立马扑了上去。
乡下镇子里的生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日头高高的挂着,怎么也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相泽燃带着周数疯跑,把这个平静的小镇搅合得人仰马翻。回来这几天没有小孩儿愿意带他玩儿,好不容易见到周数了,相泽燃恨不得拉着他逛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周数矜贵,不愿意跑得浑身是汗,架不住相泽燃的拉扯,索性放飞了性格,由着相泽燃胡闹。
两人在镇子里追狗撵鸡,在山谷深处采花捉虫,在平原下的河边游泳戏水。相泽燃变着法儿的带着他玩儿,周数的衣服哪还有平日里的干净规整,脸上也鲜少出现了汗渍。
相泽燃问的最多的,就是“好玩儿吗”,他没有周数那么博学,也没有周数那么招父母夸奖,可是在这片小小天地里,他有绝对的信心能让周数感觉到新鲜。
两人玩儿得累了,在小卖部里买了两根雪糕,相泽燃吃得下巴流汤儿,周数想也没想,撩起衬衫下摆,顺手就给相泽燃擦干净了。
两个人溜溜达达,竟然发现了镇子深处还有个学校,断壁残垣的,隐隐传出读书声。周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竟然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是哪首古诗。
四处漏风的屋子,长板凳上坐着七七八八年纪不同的孩子,书桌是两三人共用一张,正仰着头聚精会神看向墙上的黑板。那块儿黑板又破又小,上面白色的板书字体倒是飘逸,半人高的讲台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消瘦清冷,正情绪激昂讲解着书本上的词句。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举手投足间那股文人的意气风发,诗句中那种移情入景、力诱纸背的描写,深深震撼了周数的内心!
“那是王伯伯,爷爷说他是镇子里最有学问的人。这个学校里的校长和老师都是他,可厉害了。”相泽燃悄声说道,言语中满是敬佩。
周数看到贫瘠的教学环境,再听到相泽燃的介绍,脑海里忽然想起之前相泽燃所说的那株野草。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小睽,这就是王不留行……”
蝉鸣,喧嚣着预示着夏天已然到来。
相泽燃强撑着双眼试图让自己认真听课,然而窗外的蝉声吵得他烦躁,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准备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竹剑扬嘻嘻哈哈从后面跑了过来,一把搂住了相泽燃的肩膀。
“听说了吗,最近那件大事儿!”竹剑扬挑了挑眉,卖起了关子。
田欣彤整理好桌子上的书本,“嘁”了一声,略带不满的说道:“我这个班长还没宣布呢,你倒是班里的小广播。”
“什么大事儿啊?”相泽燃懒得搭理他,伸了个懒腰敷衍问道。
“运动会啊!年级里都传开了!”
“是你传开了吧。”田欣彤翻了个白眼,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你俩都给我积极参加啊,回头报名表上有什么项目你俩给我报什么项目,休想逃!”
一听还有这种新鲜事儿,相泽燃瞬间不困了!
“嘿嘿”一笑,凑到田大班长身边,挑眉问道:“透个底儿,都有什么项目啊。”
田欣彤身子一扭,拿了一张表格往教室后面走去,没走几步坐到了刘佳旁边的座位上。
“佳佳,你想报名吗?”
刘佳抬了抬眼皮,扫过报名表:“跑步吧,可能还比较擅长。”
相泽燃晃晃悠悠走到她们旁边,帮腔道:“那肯定啊,有一次我俩被村子里的野狗撵了俩胡同,她比我跑得还快!”
刘佳气得牙痒痒,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
竹剑扬歪头看了眼报名表上的项目名称,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给我报个跳高跳远吧,咱们年级还没有比我个子高的呢。”
相泽燃跨坐在椅子上,身体趴在椅子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那我就听田大班长安排吧。上课铃响了喊我,眯会儿……”
田欣彤斜楞他一眼,心里发笑,默默在报名表上填满了相泽燃的名字。
很快,耳边越来越安静。
相泽燃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教室里空无一人,白色纱帘随着窗户灌进来的风肆意飞动,鼻息间,能闻到青草被太阳晒出水分的腥香。
相泽燃大喊一声“卧槽”,连忙望向黑板旁边贴着的课程表。
“音乐课?!你们这帮没人性的,居然不叫醒我!”
第72章 你们哥俩,想不想来根儿又冰又硬的冰棍儿?
时间很快来到了五月中旬的运动会,操场上吵吵嚷嚷,以班级、年级为单位,各自分成方队。
田欣彤是他们班的负责人,拿着报名表和儿童手表,指挥着同学们的项目顺序。
别看田大班长表面上镇定自若,像这么大的活动她也是第一次负责,额头隐隐冒汗。好在田老师时不时提醒着她各种注意事项,运动会进行到中场,并没有什么错失。
刚开始时相泽燃恨不得给自己个大嘴巴,那天为什么要让田欣彤帮他拿主意?!
好家伙,田大班长把他当牲口使呢?什么项目都有他的名儿,累得相泽燃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扯着校服上衣不住扇着风降温。
然而慢慢地,相泽燃越来越觉得田大班长这主意拿得好,参加的项目越多,越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所谓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瞧瞧。而且相泽燃渐渐拿到了名次,手里的奖状,广播里的播报,让他渐渐得意忘形起来。
尤其是去领奖状时,路过了胖头鱼他们班的方队,看到胖头鱼那气急败坏的眼神,相泽燃摇头晃脑,宛如打了胜仗的将军!
相泽燃拿完一百米的第一名奖状后,看到竹剑扬也从跳高比赛那边结束了,正往队伍里走。
“怎么样啊,老扬。没给咱们班丢脸吧。”
竹剑扬伸了个大拇哥,高高一举:“拿下!不过你还记得五班那个卷毛大高个吗?那高哲,五班体委!记得不。”
“啊啊有,有印象,怎么了?”相泽燃随口敷衍着,一时间没想起来竹剑扬说的是谁。
“纯畜生,本来我能拿第一的,哎……”
相泽燃眉毛一挑,笑出了声儿。合着竹剑扬说得这么热闹,结果是个老二?
两人正说着,田欣彤吹了吹胸口上挂着的口哨,朝他俩摆了摆手。
“接力赛马上开始了,你俩赶紧准备去。”
竹剑扬擦了擦额头的汗,叉着腰看了眼头顶上的太阳,歪头在相泽燃耳边小声说道:“哥们儿我算是明白了,惹谁都别惹咱这田大班长。真拿咱们不当人使唤啊。”
相泽燃“嘿嘿”一笑,寻思哥们儿你这才明白啊?贱兮兮扫了一眼田欣彤的方向,压低嗓音调笑起来:“回头我就把这句话告诉田欣彤!”
“别啊燃哥,好你了燃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好你了好你了……”
说着话,两人上了赛道。
竹剑扬是第一棒,相泽燃是最后一棒。简单活动了一下脚腕,相泽燃一歪头,看到身边突然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高哲大长胳膊甩动着肩膀,看到相泽燃在打量他,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亮了亮,语调上扬着笑了起来。
“小矮个,加油跑啊。”
“玩儿蛋去,你丫才……”相泽燃刚想反唇相讥,奈何他确实得仰着头才能和高哲说话,那后半句话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幸好此时发令枪已然响起,赛道上的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动作,将手伸到后背,等待着接力棒的到来。
竹剑扬高高仰着脸,紧闭双眼向前飞奔着,很快便跑到了第二棒的位置。
“很好!第一!”相泽燃在心里暗暗观察,不住给他打着气。
随着一个又一个身影的交接成功,相泽燃紧张得不敢眨眼睛,就怕错过那最关键的交接部分。
随着一阵风快速到来,相泽燃手上一沉,马上反应过来死死攥住,本能般向前狂奔。
然而他刚刚迈出几步,一道身影瞬间超过了他的位置。
是隔壁道的高哲!
相泽燃脑子过电,心跳加速,紧咬牙关死命追了上去。令人绝望的是,无论怎么使劲,他和高哲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是越隔越远。
——完了完了……
相泽燃心里泄气,急得满头大汗。已经跑完的竹剑扬挤到跑道旁边的观众席上,挥舞着手臂呐喊加油。
耳边,依稀能听到“相泽燃加油”“二班加油”的声音,就着呼呼的风声,灌进耳朵里。
相泽燃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臂摆动用上全身力气向前奔跑。显然,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第一名无疑是高哲他们班的,既然得不了第一,那么起码也要保住第二!
然而就在距离终点没有几步的地方,相泽燃眼前一晃,吓了他一跳。只见遥遥领先的高哲,忽然脚底下拌蒜,直直栽倒在地,溅起一阵尘土。
——冲过去!第一名是我的了!
相泽燃越过地上没了动作的高哲,嘴角的得意还没有展开,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跑啊燃哥!眼瞅着到手的第一名!”急得竹剑扬嗓子都喊哑了。
相泽燃后退几步,双臂还维持着跑步的姿态,歪头看了一眼高哲。
——这卷毛不动了!
“老扬!赶紧过来,他不动了!”相泽燃呜嗷喊了一嗓子,立刻俯身准备去扶高哲。
竹剑扬猛捶手掌,叹了口气,也小跑着上了跑道。
原本第三名的选手越过他们,得意的挥了挥手,冲向了终点。
相泽燃和竹剑扬一左一右架起高哲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脸。
“哥们儿,醒醒!”
高哲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瞅着眼前两个大脑袋,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怎么回事儿啊你,咔嚓就倒地上了。”
高哲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无奈一笑,压着嗓子笑道:“恭喜你们班了。”
“恭喜个屁!”竹剑扬没好气的骂了一声,扭头对相泽燃说道,“赶紧给他搀医务室去吧。”
三人跟裁判老师简单说明了情况,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出了操场。
高哲揽着俩人的肩膀,听着树荫里的蝉鸣,自顾自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诶,你们哥俩,想不想来根儿又冰又硬的冰棍儿?”
相泽燃滚动喉咙,和竹剑扬四目相对,发现竹剑扬也是一脸馋样儿。
高哲哈哈大笑,拍了拍俩人的肩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下坡小卖部……开着门没?”
相泽燃立马睁圆了眼睛!
竹剑扬冷哼一声,贼贼笑了起来:“这就要看那位少爷,有没有认真在学校里面上课了。”
第73章 一只蚂蚱死在了热烈的夏天
流言就像烽火硝烟后的灰烬般漫天飞散。
这一年的夏天,护城河水屡屡暴涨,村里的大渠淹死了一个小孩儿,父母撕心裂肺哭喊之后,晕了过去。
五一假期还没结束陈舒蓝就回到了服装厂家属院,正巧听说这件事儿,告诫相泽燃放学之后不要乱跑。
“那孩子呢?”相泽燃往嘴里胡乱塞着肉包子,心里只想着桌子上的炖鸡块儿。
陈舒蓝默不作声夹了一筷子土豆,这顿是相国富提前做好的,土豆切得又大又丑。
陈舒蓝瞟了一眼心里憋闷,随手扔进了相泽燃碗里。
相泽燃仰头一笑,夹起来咬进嘴里。
“……烧了呗。就埋大渠那边的坟地里了,你以后少去那边玩儿!”
“就那片野林子的乱坟地?”
陈舒蓝一筷子敲在相泽燃脑门上:“吃吃吃!吃你的饭!瞎打听什么。”
原本是想和母亲聊聊天,谁知道又挨训了。
相泽燃捧着饭碗埋头吃起来,安静下来。
陈舒蓝虽然是回家了,可相泽燃却发现父母之间经常发生争吵。
以前老两口顶多是偶尔拌拌嘴,相国富犟几天,低个头哄一哄俩人也就和好了。
然而最近这几次的吵架,相泽燃心里偷偷盘算,感觉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有一天晚上西瓜吃多了,相泽燃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撒尿。
一推屋门吓了一跳,陈舒蓝穿着个白坎肩儿,没披没盖的就那么坐在院子里,脚边趴着几只她喂过的野猫,独自在月光下抽泣。
相泽燃心里又怕又急,尿没憋住顺着裤裆哗哗往下流。
他赶紧关上了房门,把湿裤衩藏到了床底下,蒙上被子躲在被窝里咬着手指头哭。
这事儿他没敢告诉任何人,沉甸甸压在他心里头。
他搞不明白母亲究竟是怎么了,还是说,是他的父亲,又惹母亲不高兴了。
“是因为爷爷吗?老妈太担心爷爷的身体了?”
相泽燃揪着头发,理不清个所以然。
他只知道他的家庭里,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并非急转直下那般让人容易察觉,它发生在每一顿饭里,发生在父母的话语里,发生在一家三口日渐的沉默里。
像一只逐渐肥硕的乌黑怪物,盘亘在这原本幸福的一方天地上空,滴落着恶毒的涎液,死死盯着他们一家!
相国富隔几天回来一趟,奔波于小家和乡下老家之间。
相老爷子的身体并没有好转,相世安也迟迟没有消息。
相国富的性格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父子俩偶尔打个照面,也只是来去匆匆随便应答两句。
原本母亲回家后的那几天,相泽燃放了学还是会去周数家写家庭作业。最近相泽燃写作业的速度快了很多,也开始找到了学习的乐趣。
写完作业之后,周数有时候会陪着他看书,在书柜里找些通俗易懂的拿给相泽燃看。
相泽燃看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对着周数书房的拳击桩毫无章法的捶着。
一开始周数还会指导他几招,见相泽燃沉迷起来,索性就不再往下教了。
周数两耳不闻捶打声,安静地练习书法,俩人各干各的,都不觉得尴尬。
从乡下回来之后,相泽燃又黑又柴瘦了好多。原本胖乎乎还有婴儿肥的小脸,逐渐褪去了稚嫩,开始显现出棱角。
周数便让母亲多做一些甜点,晚上俩人一起做作业时,塞进相泽燃的书包里。
周政民不看书的时候,相泽燃便在周数父母的房子里,跟周政民学习唱歌。
相泽燃理解乐理时脑子慢了点,但敢想敢问嘴巴又甜,哄得周政民干脆手把手教起了弹钢琴,几天下来已经能够脱谱弹奏《小星星》了。
渐渐地,相泽燃几乎快要忘记家里边的那些改变了。
直到周五那天,周数去少年宫上课,相泽燃做完值日后独自回家,在路口碰见抱着孩子的二刘儿。
“哟,这不是小睽嘛,怎么玩到这么晚啊,刘佳可是早早就回家了。哪野去了?哟哟哟,一身泥,这不是净给你妈添麻烦呢么。”
相泽燃眼皮都没抬,懒得跟二刘儿扯皮。
这娘们儿就是筷子头插油瓶,奸懒馋滑不是个好东西。
要不是摊上这么一个妈,刘佳能挨他爸的打么,他们家重男轻女那风气,就是二刘儿给撺掇的。
见相泽燃不拿正眼看人,二刘儿颠了颠怀里的刘浩,皮笑肉不笑的歪了歪嘴:“跟你小睽哥哥打招呼没啊,咱们可不能学那没家教的样儿。”
相泽燃一听,笑出了声儿。
就知道她没憋好屁,最近正好烦闷没地方出气呢,可算给他找到乐儿了。
“刘姨,怎么每次一跟您聊天我就这么痛快呢,好像能闻到什么味儿似的,我这鼻炎都好了。”
“什么味儿啊?”二刘儿没过脑子,顺着这茬问道。
相泽燃一抱胳膊,故弄玄虚摇晃起脑袋:“什么味儿呢?臭鸡蛋味儿!呕——”
气得二刘儿脱下一只鞋就要揍他。
相泽燃摇头晃脑,绕着家属院门口的大柳树躲闪起来。
二刘儿怀里抱着孩子,气喘吁吁,颠掉了刘浩手里的玩具,刘浩“哇”一声嚎啕大哭。
“甭他妈蹦跶!秋后的蚂蚱。”
“现在是夏天,夏天!略略略——”
相泽燃畅快极了,连日里的烦闷随风而逝,就连额头的汗渍也不再感到黏腻。
大柳树垂下来的枝丫细细长长,温柔抚过相泽燃的头顶。
相泽燃跑跑停停,一连串炮仗似的笑声,让这座腐败残破的家属院,暂时充满了生机。
二刘儿捡起地上的玩具,细心吹干净尘土,这才递给了儿子。
看见相泽燃那弄鬼掉猴的顽皮样,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
“没想到你爸工作都快丢了,你还能这么高兴。小睽,孝顺,真是好孩子!”说完,便用眼神刀子似的刮着相泽燃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相泽燃高扬的嘴角陡然间下坠,双唇抖了抖,疑惑不安的皱起了眉头。
“你丫说什么呢你!”
“呵,臭崽子原来你都不知道,你那一架打的,不光你在学校里出了名,你爹都跟着沾光!厂子里早就传开啦,什么臭保安队队长啊,还不是厂长一句话的事儿,说撸就撸!”
相泽燃看着她那张涂了暗紫色口红的干瘪双唇,一张一阖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此刻,他全身血液骤冷,恨不得当场杀了她!
相泽燃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猛然攥紧双拳,仿佛用尽了力气,脚下一蹬,弯腰朝着二刘儿狠狠撞去!
第74章 既定规则下,驯顺的“优等生”壳子裂开了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呜呜……她说的,唔嗯嗯……是不是真的……”
“那你也不能撞人家啊,你刘姨怀里还抱着孩子呢。”陈舒蓝又气又急,耐着性子没有立刻揍他一顿。
“什么刘姨啊,她嘴可臭了骂了我半天,我都没还嘴。她说我老爹就是不行!我就是要弄她!”相泽燃蹦着高的嚎叫着,边哭边呜嗷,捶胸顿足的想要从卧室里冲出去。
“反省!给这臭崽子锁屋里头好好反省!甭他妈去上学了!老子赔了半天的不是,他还号上丧了,你爹我还没死呢!”
相国富匆匆忙忙从乡下赶回来,气得腿肚子转筋。要不是陈舒蓝拦着,早就用手里的笤帚旮沓狠狠抽他一顿了。
本来厂子里这事儿相国富就觉得丢人,街坊四邻心照不宣谁都不会当着他的面议论。被相泽燃这么一闹,好家伙,这一片儿全都知道了!
“你就会说反省,打儿子一顿就能教育好他了?再说小睽是给你出气,你打他干什么啊?!谁亲谁近啊你。”
“你会教育!你除了拦着我揍他,你还能怎么着?!老子不给他揍服帖了,他能给人家道歉去?”
“道歉?凭什么道歉!你不说帮儿子撑着,你还让小睽给那种货道歉?我看她就是活该,嘴欠!”
“陈舒蓝你就嘴巴子硬吧,你儿子跟你一个德行!”
相泽燃嗷呜一声冲了过来,挡在陈舒蓝的前面:“不许说我妈,不许说我妈!”
相国富气得昏了头,抬起胳膊照着相泽燃的脑袋就是一嘴巴。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带着回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夜凉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父母似乎是睡了,似乎有呼噜声隐隐钻进耳朵。
相泽燃圆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墙皮。
他在等,非常耐心的在等。打从他记事儿起,就没有过如此有耐心的时候。
嘀嗒,嘀嗒。
是床头柜上塑料闹钟的秒表在走。
相泽燃仔细分辨着暗夜里的声响,直到只剩下了风声和虫鸣。这才穿戴整齐的从床上坐起身来,盯着铁架门框上的玻璃,吞咽下口水。
“砰”的一声脆响。像没发生过一样。
陈舒蓝恍惚间翻了个身,背对着鼾声正响的丈夫,逐渐进入了睡眠。
“嘎啦”一下,虚叩的门锁从里面轻轻摘下。脚边的碎玻璃上,掉落几滴暗红。
相泽燃叠了两层塑料凳,使劲摁了摁,确定稳定性后,迈腿爬了上去。腰身一扭,整个人翻下了墙。
自由,夜风里带着自由。
相泽燃呼吸过肺,思考片刻后,猫腰沿着墙边溜出了大院。
“predict,预测、语言……dumb,哑的、愚蠢的……”
周数一边分辨着耳机里的单词发音,一边不断重复练习着。他很喜欢在夜跑的时候背英语单词,感觉比在家里背时效率更高。
这附近的情况他早就摸清楚了,周围没几家养狗,就算路过,也不会惊扰到其他人。一来二去,他便固定了时间和路线。
村子里晚上熄灯早,刘绮虽然不放心,只是嘱咐周数多带个运动手电,早去早回,并没有什么阻拦。周政民很支持儿子锻炼,他年轻的时候一心忙于学业,鲜少运动,周数能坚持夜跑,强身健体的同时也锻炼了品性。
然而周数却并不那么想。
他出来夜跑,只是为了能够逃离。
逃离在既定规则下,那个优秀驯顺“优等生”的壳子。
“holy shit!”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黑影,沉浸在内心世界里的周数猛地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等他反应过来时,紧抿双唇,漠然扫向路过他的那道人影。
——跑得还挺快……
周数暗忖,眼神描了一遍之后,疑惑地挑了挑眉。
“……小睽?”
相泽燃疯了似的埋头跑着,根本不管跑向哪里。他只觉得七窍生烟又无法宣泄,唯有依靠着这两条腿不断狂奔,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丝痛快。
“相泽燃!”
胳膊忽然被紧紧拽住,相泽燃跑得脱了力,一下向后栽去。
“哭了?”
冷言冷语里难得透露出情绪,相泽燃循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抬头望去,昏暗月光下,周数黑色长衣长裤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喂,相泽燃?说话!”
周数拍了拍相泽燃的脸颊,指尖冰凉,相泽燃激灵一下后退一步,涣散的眼神这才有了聚焦,呆愣的望向周数。
“……你让我学着去反抗,去让他们怕我……可是周数,反抗有什么好下场吗?我家都快没了……我老爹工作也……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相泽燃断断续续的呓语着,心底里憋藏了许久的想法脱口而出。
周数起先还静静地听着,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悦——这是相泽燃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
然而听着听着,周数冷哼,那丝不悦随之转换成了明显的不耐烦。
——相泽燃在怪他。
也许就连相泽燃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就是在责怪周数!
那些事情太过复杂,夹杂着成人世界里的生存法则,一件接着一件,相泽燃的小脑袋根本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到底他妈的怎么了!!
起先他怪自己不该在老田面前捣蛋,又怪自己招惹了赵泽他们一伙儿人,怪着怪着他想起父母的脸,想起二刘儿的脸,想起赵石峰的脸……一张张脸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相泽燃胃里翻腾,险些吐了出来。
可是现在,他居然遇到了周数?!
所有问题的答案,所有痛苦的出口,所有失望和委屈,不甘和愤怒,相泽燃几乎下意识砸向了周数!
——为什么拉住我呢?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呢?
——为什么还不离开我呢?!
“the more I see of the world, the more I am dissatisfied with it.”
周数的手仍旧死死攥着相泽燃的手腕,他弯下腰,指腹扫过相泽燃的眼泪,目光如水笼罩。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相泽燃捂住耳朵,大声叫嚷起来,惊起一阵狗叫。
周数怔愣在原地,感受着指间的余温。
他被相泽燃一把推开,重新回到了那个冰冷孤寂的世界。
第75章 该死!他竟然为了那种蠢货忘记了目的地
“周数,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周数?”
周数脑袋抖动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老师在讲台上叫他上去答题。
双手撑起课桌,拉动座椅。
——嘶啦
走过狭短的过道,思绪间仿佛蒙着一团脑雾,每当念头想要直通抵达某个地点时,那团雾便兜头迎上去,怎么也无法将那些记忆中的细节串联到一起,形成正确答案。
发烧这几天的情况,他丝毫不知。只是觉得困——没有理由的困。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睡觉过。
刘绮说中间医生过来给他看病、吃药时,周数的反应也是麻木迟钝的。刘绮后来问他还记不记得,周数没有一丁点印象。
除了那天晚上,相泽燃的那句“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该死!他竟然丢下周数就那样跑了?!
周数接过老师递来的粉笔,垂着眼眸转身看向黑板。
他不得不承认,上课时的确走了神。老师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这道题,他压根儿就没有画面。还好这题在他这并不超纲,周数抬起左手,笔尖丝滑的写下了答案。
“好的,你回去。同学们看下这道题……”
老师眼神状似无意扫过周数,暗暗提醒着他认真听课。
周数双手插兜迈步下了讲台,没走几步,那个被他“踩断腿”的男生,毫不掩饰的说了句:“装逼!”
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
“站起来滚出去!去,走廊上给我站着去!”老师一拍桌子,教室里立刻恢复了安静。
周数驻足,转头冷冷迎上男生刻薄的眼神。如果是在平时,周数不会自降身价搭理他,然而令其他学生意外的是,冷脸王周数扯起嘴角笑了下,那笑容又很快消失。
周数眼波流转,扬着一双上挑的眉眼,冷冷瞥向一脸叫嚣的男生:“这么嫉妒我吗?不过可惜,我们很快就不用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了,你连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太普通了。”
周数说得轻松,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话清清楚楚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激起三年七班的一片哗然。
“冷脸王什么意思?”
“这么刺激吗?”
“老师不让他去罚站?”
……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周数神色平常的坐回到位置上,心里却在发笑——对啊,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就连相泽燃都明白的道理,怎么到了周数这里,反倒被迷得昏了头呢?
——该死!他竟然,为了那种蠢货,差点沦落进平凡的日常里。
目光所及,视线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个自以为是的相泽燃,他们都不应该成为绊住双腿的套索。周数的人生,不在这里。
它在更广阔波澜之地。
打定主意,周数心神合一,将夹在书本里的申请表,摊在课桌上,签上了他的名字。
傍晚放学,竹剑扬和高哲吵嚷着要和文哥去村委会后院的篮球场打篮球。
相泽燃兴趣缺缺,臊眉耷眼走出了校门。
“不是,他什么情况啊?这要在平时,他得蹦着高的参加。”竹剑扬皱了皱眉,咬了一口手里的棒冰。
“你是他哥们儿还是我是他哥们儿啊?你俩一个班上课下课的,你问我?”高哲说话懒洋洋的,尾调总是习惯性上扬。
俩人没有过多讨论相泽燃的反常,勾肩搭背朝着村子中央走去。
相泽燃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似乎是在等人。
眼瞅着还剩一个路口就要到家了,相泽燃知道,今天他也不会遇到周数了。
路过周数家的胡同口,相泽燃深深望去,踌躇许久,还是垂着头选择了回家。
——都怪我,都怪我……
那天晚上相泽燃失了魂儿,口不择言忘记具体和周数说了些什么,总之非常糟糕。他甚至狠狠推了周数一把,一头钻进了村里大渠旁边的野林子里。
夜里孤鸟乱飞,吓得相泽燃激灵一下回了神儿,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离家出走了!四周雾气弥漫鬼影幢幢,树木枯槁却枝盖遮天。小腿高的野草里,隐约可见毫无规律的凸起,看不真切的绿色萤火远远近近的飘着。
吓得相泽燃拔腿就跑,抄了条近路回家。
还好,父母还在睡着。相泽燃藏好地上的玻璃碎片,又把锁原样挂到了卧室门上。
相泽燃哆哆嗦嗦抱着胳膊钻进了被窝,眼睛一闭,直接昏睡过去。
这一睡,梦里全是孤魂野鬼,凄厉叫喊着扑向相泽燃。相泽燃全身都是冷汗,呜嗷一声坐了起来。
耳边,是急切的敲门声。
“怎么回事儿啊,这天都没亮呢,谁啊?”陈舒蓝披了个外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蓝姐,蓝姐周数在你们家吗?我是刘绮。”
门口传来焦急的求救声。相泽燃躲在屋子里大气都不敢喘的听了个仔细,当他听到周数的名字时,心脏猛地向下沉去!
——完蛋了完蛋了,这下自己又闯大祸了……
两家人一对账,陈舒蓝从屋里拎着相泽燃的耳朵急吼吼询问着,一看相泽燃手背上的伤,还有地上没有清扫干净的碎玻璃碴,一耳刮子便抽得相泽燃原地转圈。
两家人立刻出门寻找,相泽燃哭哭啼啼,努力回忆着昨晚和周数分开的地点。
“后来呢,后来呢?!你去哪了,他去哪了。”
“我,我去了野林子……可是太吓人了我就自己回家了……数哥,我不知道数哥去哪了,哇——”
陈舒蓝气得跺脚,还好周政民冷静,拦住了陈舒蓝扬起的胳膊。
“别打了,咱们去小睽说的那个地方找找。”
几人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一大片野庄稼地和建得歪歪斜斜的老土房,上了一座树干搭的窄桥之后,终于看到了相泽燃口中的野林子。
“这,这么大一片,这么深的树,咱们从哪找起啊!”
“喊一喊吧,只要不是人贩子,都好说。”
“老公你别吓我……”
“……哎,最近河水暴涨……你们两口子去那边,我俩去这。”
三人在野河沟边分开,看着他们的背影,相泽燃抽抽搭搭,心里疼得无法呼吸。
“周数!周数!”
“数哥,你在哪啊,你在不在啊……”
雾气黑压压的阳光照不进这里,依稀可见凸起的坟头。清榆村但凡死人,下了葬便埋在这片林子里。众人苦寻不到,情绪越来越焦急。直到马上就要穿进林子深处,刘绮捂着嘴惊骇慌乱的往前跑去。
陈舒蓝眯着眼睛定了定心神,看到远远从雾里飘出来一个人影,被刘绮死死抱住。
周数穿着黑色的薄衣薄裤,像个幽魂般,漫无目的飘在阴翳蔽日的树林里。
“……小睽……找小睽……”喃喃着一头栽了下去。
第76章 绝杀点是尽力之后不要了,主动放弃一切
据说后来周数发了好几天高烧,连续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学校里面碰不到,相泽燃心里有愧,也不敢去周家老宅。陈舒蓝倒是拎着东西去过几次,周政民仍旧客气周至,刘绮忙着照顾周数,也没时间和陈舒蓝交谈。
陈舒蓝回到家的时候愁眉不展,看见相泽燃就来气!做起饭来叮咣作响,相泽燃壮着胆子追问周数的情况,陈舒蓝只说刘绮安慰她,让她回家不要责怪孩子。
“以后少去!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你别去嚯嚯人家!”
相泽燃眉头紧扭,一下犯起了轴,不可置信地盯着陈舒蓝的眼睛。
——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优秀,我呢?我就是惹事精?!我连靠近他们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舒蓝自觉失了言,紧闭双唇不再和相泽燃纠缠。相泽燃疯跑回屋里,咣当关上了房门。
从那之后,相泽燃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往周家老宅里钻了。
相泽燃老实了一阵子,刘佳也因为两家人的冲突,被二刘儿狠狠告诫了一顿,现在见到相泽燃就绕道走。
所有人都像躲着瘟神似的,只有偶尔去家属院门口右手边的蛋糕铺子上买烙大饼时,老高会和他闲谈几句。然而老高毕竟是话少的性格,再努力也聊不出什么火花,只在烧饼夹鸡蛋里,默默给相泽燃多摊一个鸡蛋。
一夜之间,家属院附近的孩子都不和相泽燃玩了。仿佛有什么书面通知一般,奈何相泽燃本人从未收到过。
只有保安亭狗爷的京剧,依旧从旧收音机里传出。一张小床和靠着窗的破木桌,相泽燃双腿并紧乖乖坐在狗爷后面,难得闭紧了嘴巴。
周末放假,如果碰上出摊的锁匠,相泽燃就蹲在路边和傻儿子一起玩,咿咿呀呀学傻儿子说话,俩人研究着捡来的石头子,一待便是一下午。
“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还能找不着人跟我玩儿?”相泽燃恨恨地想着,却感觉日子过得异常憋闷。
直到有一天,相泽燃在村子里溜了一圈回到家里,看到相国富居然破天荒捧着一本书,表情津津有味的在看着。
“这还是我老爹吗,居然看书?”相泽燃盯着书封上的几个大字,一字一句念出了声儿,“机械原理与汽车维修?爹,你要造小汽车啊?”
相国富憨直一笑,白了他一眼,又继续研究起来。
好奇之下,相泽燃缠着相国富追问了老半天,这才知道父亲打算考个驾驶证,正在学习汽车维修技术。相泽燃眼珠子一转,困惑地挠了挠额头,他们家连辆自行车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钱买车呢?
“马上就有了。”相国富自言自语,语气更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小睽啊,爸爸开小汽车好不好啊?带着你在村子里兜风!”
相泽燃早就见识过世面,觉得父亲的话根本不切实际。但看到相国富满怀殷切的眼神,相泽燃只好露出讪笑,讨好似的抱着相国富的胳膊撒起娇。
周三最后一节课,窗外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邻窗的同学探出头去,惊奇地看着外面雨打残花的壮观景象。
“哇!”
田老师手指关节敲了敲黑板:“把脑袋都收回来。咱们放学延迟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再走。”
“啊???”
这句话激起稻田里的无数只青蛙,此起彼伏呱呱吵嚷起来。
“田欣彤,谁在说话,把名字记在黑板上。”
田欣彤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她最讨厌干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活儿了。同学们会觉得她颐指气使,狐假虎威;老爸回到家又会责怪她面冷心软,不该对犯了错误的同学进行包庇。
正当她不情不愿起身准备离开座位时,后排忽然高高举起一条手臂。
“田老师,我来记!嘿嘿,您不是总说我字儿写得不好看嘛,我趁机多练练。”
原本还摸着下巴观察窗外暴雨的相泽燃,猛然扭身看向了教室后面。竹剑扬一脸谄媚的搓着手,对着老田点头哈腰。
“我靠,老扬,图什么啊……”相泽燃心里嘀咕,神色古怪的对着竹剑扬挤眉弄眼。
竹剑扬余光扫到,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别过眼神,又把胳膊举得更高。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回身趴在了桌子上。侧耳倾听窗外的雨声。
“嗯,那你来。田欣彤回去吧。”老田说得官方,田欣彤却并不领情。
竹剑扬屁颠屁颠跳上讲台,清了清嗓子:“田老师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
“嘁——”班里响起一阵不屑的起哄声。
“吵死了!”相泽燃脑袋埋在胳膊里,闷声闷气喊了一句。
刚刚还乱哄哄的教室,居然一下子安静起来。
竹剑扬舔舔嘴唇,下意识看了眼田欣彤的反应。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没有用过的粉笔,学着田老师平时上课时的模样,轻轻掰断一小截粉笔头,转身,在黑板的角落里,一笔一划写下了相泽燃的名字。
等田老师终于宣布放学回家,相泽燃经过讲台,无意中扫到那三个端正工整的粉笔字时,困惑、怅然,愤怒……如同外面的狂风暴雨。
天空被闪电撕开一条口子,“咔嚓”一道闷雷,惊得人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相泽燃猛然将肩膀的书包甩向黑板,哗啦啦跌落出一堆文具。
相泽燃脚边,滚落着他的铅笔盒。那是一架用乐高积木搭成的宇宙飞船。宇宙飞船的中央,圆圆的蓝色按钮只要微微用力,便能将这个造型别致的铅笔盒打开。
此时,这个铅笔盒被磕断了一角。蓝色按钮像某部荒诞小说里,剧终前的句号。
——“小睽,你已找到目标。一心向前便好”
那张周数写给他的字条,被他标本似的夹在衣柜抽屉的最下面。相泽燃甚至还能想起那天送给他这个铅笔盒时,周数肃穆珍重的神情。
相泽燃怔愣地盯着一地杂乱,许久之后,双手掩住整张脸。
无声地泪流满面。
第77章 在无数种可能里,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幻梦
临近六一,班级里悄然蔓延着一种微妙的骚动。
就连班主任田老师上课时都无法避免。
“心浮气躁!”田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着作业,掰下一截粉笔头扔了出去。
然而这举动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他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人的小动作。
同学们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女生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男生们则是打打闹闹,不时发出一阵傻笑。
田老师心知肚明,这种骚动并非毫无来由。
在他还没有让田欣彤通知大家之前,班里就已经传开了消息。六一儿童节除了学校组织的庆祝活动之外,一年级首批少先队员的入队仪式,也将在那一天举行。
这天,音乐课结束之后,徐甜甜老师单独留下了相泽燃,询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合唱队。
相泽燃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死盯着甜甜老师,愣住了。
徐甜甜弯下腰来,一缕卷发从耳后散落下来。
徐甜甜拍了拍相泽燃的脑瓜顶,轻柔地笑了:“怎么啦,你不愿意吗?老师觉得你在课堂上进步很大,正好合唱队要招募新的同学加入,老师推荐了。不过你不要有压力,不愿意的话就告诉老师。”
“愿意,愿意愿意愿意!”相泽燃一叠声呼喊着,猛然点头答应下来。
这之后的每周五,相泽燃都会在放学后和田欣彤一起排练合唱曲目。
相泽燃被安排在高声部,田欣彤作为领唱,站在队伍的最中间。
至此,一年二班以相泽燃为首的小团体成员,放学后再也没有聚到过一起。
相泽燃“砰”一声踹开了教室大门,径直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被挤到一边,表情晦暗不清的竹剑扬。
刘佳坐在田欣彤旁边,冲他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而趴在桌面上昏昏欲睡的田欣彤,还是被惊醒了。
“交上去了吗?”田欣彤嘟囔了句什么,白皙的脸上压出几道不明显的红痕。
“交了交了,压线交上去的。唉,又被老田喷了一顿!”相泽燃坐到座位上,反身冲着田欣彤说道。
“活该,谁让你俩光顾着玩,入队申请书这么重要的事儿都能忘了写。”刘佳瞪了相泽燃一眼,闷声说道。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相泽燃挑了挑眉,眼神落在别处,没有接刘佳的话茬。
反倒是之前总喜欢在几人中间打圆场的竹剑扬,闷闷不乐朝着教室后面走去。
田欣彤给相泽燃递了个眼神儿。
相泽燃耸耸肩,无所谓说道:“丫纯犯病呢,甭搭理他。”
从老田办公室出来这一路,相泽燃早就察觉到竹剑扬的反常。他不管说点什么,竹剑扬要么回答起来阴阳怪气,要么就是装作没听见,一脸不耐烦。
“你丫哪根筋没搭对啊?刚才老田主喷的可是我,又没说你什么。”
竹剑扬冷哼一声,眼皮一盖,斜睨说道:“提前恭喜你了。”
相泽燃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我靠,敢情是这事儿?!这孙子还当真了。
相泽燃别过脸去撇撇嘴角:“没谱的事儿,再说了,你跟老田现在打得火热,他能不选你当少先队员?”
相泽燃本来就对竹剑扬写名字的事情耿耿于怀,要不是因为这事儿,能把周数送的铅笔盒摔坏么。
两人牛头不对马尾的拌着嘴,气氛越来越僵,都被对方拱起了火气。
“让让诶。”其他班的男生拎着水桶,经过两人中间。
相泽燃侧身躲开,竹剑扬直接越过停下来的相泽燃,笔直朝着那男生撞去。
“你他妈瞎啊?”男生脚下踉跄,扶着墙站稳,脚上的鞋却湿了。
“嘿,哥们儿,怎么说话呢。他又不是故意的。”相泽燃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然而竹剑扬仿若未闻,留下吵起来的两人,朝着班级走去。
很快,到了六一演出的正式那天。
徐甜甜捧着相泽燃的脸蛋儿,在上面涂涂抹抹。
田欣彤已经化妆完毕,红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正在旁边练习。等相泽燃也画好后,两人一对视,田欣彤“扑哧”笑出了声儿。
“笑个屁!”相泽燃心里发虚,又不敢在徐老师面前放肆,用只有他俩能够听到的音量,骂了一句。
作为开场节目,这群孩子本身就很紧张。然而登台化妆带给他们的新鲜感,稍微压过了这种紧张。
两人互相对视,脸上红彤彤的都好不到哪里去。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校长上台做了致词之后,主持人一男一女播报着节目名称。话音刚落,徐甜甜便推了推田欣彤的后背,示意大家排好队形准备上台。
蓝天白云下,少年们身着统一的校服,精神抖擞站在操场上。
看着台下人头攒动,相泽燃深吸一口气,按照平日练习的那样,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
节目陆续表演完毕,田欣彤和相泽燃已经洗完脸,回到了班级队伍里。
还没有站几分钟,田老师便把他俩叫到了旁边。
相泽燃环顾四周,发现班里的同学被分成了两部分。刘佳和竹剑扬也在他们这一排里。
很快,相泽燃发现几乎每个班都被分成了两部分。被叫了名字的同学排成一列,陆续走上国旗台。
“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我在队旗下宣誓:我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好好学习,好好锻炼,准备着:为共产主义贡献力量!”
童声稚语,一字一句庄重肃穆的宣誓着,他们身后的国旗,高高扬起。
相泽燃内心激动澎湃,极力压抑着呼吸。他抚摸着胸前的红领巾,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竟然成为了班里第一批入队的少先队员!
要知道在开学伊始,相泽燃还是班里那个令老师头疼,令同学讨厌的刺头学生!
相泽燃眼含热泪,目光下意识朝着操场上三年级队伍的方向扫去。
看到了,他看到了!
周数清冷的目光似乎遥遥与他对视。
在无数种可能里,相泽燃宁愿相信,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刻,周数嘴角微微抬起,缓慢朝他眨了眨眼睛。
第78章 受到的伤害越少,越接近正确答案
“没想到给我戴红领巾的居然是文哥?”相泽燃歪歪头,悄声对田欣彤说道。
田欣彤快速扫了一眼田老师的位置,这才瞪圆了眼睛,细声惊讶道,“主持人也是他啊,你刚才没看节目吗?咱们上台时,你跟文哥还擦肩而过来着。”
“……光顾着紧张了。”相泽燃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小混混呢。”
“哪种。”
“不好好学习那种呗。”
相泽燃语调上扬,回答得理所应当,却被田欣彤白了一眼。
“文哥可是咱们学校的大队长!就连校长都喜欢他。嘁,合着你以为我介绍你认识的,是小混混啊?”
相泽燃吐了吐舌:“彤姐,彤姐,哪能啊……别说了,老田来了!”
两人快速噤了声,眼神直勾勾望向升旗台,装作认真的听着年级主任讲话。
原本相泽燃一直以为文哥也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要不是后来问了田欣彤,他都不知道每周五中午广播里,那个给大家念诗的声音,就是文哥的。
怀着好奇心,相泽燃中午早来了半小时,偷偷趴在广播室的玻璃窗户前,向广播室里望去。
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文哥坐在桌子前面,整理着稿件。
相泽燃赶紧缩了下去,等他再次探头时,文哥沐浴在阳光下,埋头在纸上写写划划。
相泽燃看得专心,不放过每一处细节。
这个广播站身处于教学楼延伸出来的一角里,平时他们放学经常从它前面路过。
然而谁都没有留意,周五教室喇叭里响起的那些诗句,相泽燃只觉得无聊,全当午睡助眠来听。
现在,细想起来,那男主持声音低沉饱满,选的也大多是些洋气的散文诗。
——原来文哥真的像田欣彤说得那样……
相泽燃忍不住感叹。
——打架那么猛,在学校又有威望,学习还那么好,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另一个数哥?不对,他们俩可太不一样了。
相泽燃想起之前在周家老宅的卧室里,周数辅导他作业时的样子。
一般都是先让相泽燃做一遍,然后自查。
周数眼神压在相泽燃的脸上,一旦察觉到相泽燃开始挠头撇嘴,才低低缓缓将题目由浅入深,讲解一遍。
“加法是你获得了更多,原本你有这些,”周数指尖轻碾住某个数字,点了点,“然后我给了你这些,”手指划动,“结果一定是比这两个数字要大得多。”
相泽燃全身紧绷,鼻尖飘过周数身上沐浴液的馨香。他滚动喉咙,偷瞄一眼旁边的周数,点了点头。
谁知周数却轻笑一声,敲了下相泽燃的额头。
“专心。”
相泽燃当场被抓包,抖了抖腿,随口问道:“那减法呢?”
“减法就是你现在这样,耐性越变越少,屁股上长钉子。我问你,一根钉子疼还是两根钉子疼。”
“当然是两根啦,越多越疼。”
周数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望向相泽燃:“被扎的那一下最疼。所以小睽,我们要减少受到伤害的可能,越少越好。越少,越接近正确答案。所以怎么会是这个数呢,对吧。”
就连相泽燃最不喜欢的背诗,周数也有得是办法,让他产生兴趣。
相泽燃最喜欢周数坐在他那个红色梯子上,一条腿撑在地上,一条腿蹬在梯子横木上,单手拿着课本朗诵诗句的样子。
平日里寡言少语清冷的周数,语气里很少带什么感情色彩。可是在那一刻,情况是不同的。
相泽燃仿佛能够从他低沉缓慢的声音里,听到远方的天空和奔腾的海洋。
相泽燃难得正襟危坐,双手捧着脸,不错开眼珠的盯着,沉浸其中为之神往。
——可是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周数的声音了。
想到这里,相泽燃黯然神伤,失去了窥探广播室的兴趣。
忽然背后刮过一阵轻风,相泽燃吸了吸鼻子,猛然扭头看去。
有人从操场上走过,顺着广播站的外墙,登阶而上,走进了教学楼。
相泽燃紧张地吞咽口水,快速将目光转移到广播室里。
透明玻璃里,广播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文哥没有抬头,只是把写好的稿子递了过去。
“下学期就靠你了。你可以参考我之前的广播风格,也可以尝试一下新内容。”
一只修长清秀的手接过文哥手里的稿件,相泽燃眨巴眨巴眼睛,又往玻璃前探了探头。
周数拧开广播室的门把手,默不作声关上了门。
自从那次害得周数发烧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绝对看见我了!他就是故意不理我的!
相泽燃屈身躲在墙根下,瘪了瘪嘴,一溜烟儿,逃走了。
几天之后,相泽燃在男厕所里,听到小便池旁边传来了他的名字。
“……肯定啊,要不二班相泽燃能当上少先队员呢……”
相泽燃提上裤子,一脚踹开隔间木门。
“说他妈什么呢你俩。”
“快走快走!”
隐约间,班里也传出风言风语,说相泽燃这个少先队员是因为之前下坡打人事件,班主任给他的补偿。
这事儿相泽燃听陈舒蓝提过一嘴,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概念,早就忘到脑袋后边去了。
当时经历这事儿的除了老师家长之外,只有周数和田欣彤他们几个人在场。
看到田欣彤呵斥那几个同学的样子,相泽燃只感觉一股血液疯狂窜入脑门,他“啪”一声拍着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撑着胳膊跳上了桌子,几步便从一排课桌上蹬蹬踏了过去。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说的!”相泽燃揪住正在和同桌打闹的竹剑扬,抬手就是一拳。
竹剑扬只觉得脸上剧痛,捂着脸向后仰去,奈何校服领子被相泽燃揪在手里,又把他扥了回来。
“卧槽你丫犯病吧!”
相泽燃双眼喷火,怒目圆睁:“甭他妈装无辜!这事儿就我们几个人知道!”
竹剑扬这才隐隐反应过来相泽燃的意思,也来了火气,直接将蹲在课桌上的相泽燃推了下去。
相泽燃猝不及防,后腰狠狠撞在桌子角上。两人扭打到了一起,竹剑扬虽然个子高,手上却没什么力气。
相泽燃骑在竹剑扬身上,大腿死死夹着他四处乱蹬的双腿,挥起拳头又要揍下去。
“不是,凭什么就是我啊?!哦合着田欣彤不会传话,刘佳不会传话,就我会传这种闲话?!”
“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你自己说,咱们学校还有谁知道?!”
竹剑扬拇指擦去嘴角的血渍,歪头在旁边啐了口唾沫。忽然冷笑着,一把将相泽燃推了下去,大声吼了起来:“那周数呢?周数就不会传你的闲……”
“你放他妈的狗臭屁!”
第79章 他们身处初夏,残酷野蛮席卷而来
“高哲,有热闹看了!”
教室门口挤满了脑袋,高哲刚从男厕所出来,手上甩着水,就被同桌拉到了二班的人堆里。
“什么情况。”高哲撩起同桌的校服,擦了擦手,两人嘻嘻哈哈打闹起来。
“你丫真脏!我这刚洗的校服。”男生朝教室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影努了努下巴,“喏,他班相泽燃,又打起来了。”
自从相泽燃在下坡和二中一战成名之后,学校里很多男生都认识他。
高哲揉了揉眼皮,眯着眼往里看起:“嘁,还真是他。我靠,他俩怎么打起来了?!”
说罢推开同桌,挤进人群里冲进了教室。
“嘛呢嘛呢,你们哥俩怎么打起来了。”
相泽燃胳膊被抓住,另一只手还扥着竹剑扬的校服领子。
“你问他!”竹剑扬趁机踹了相泽燃一脚,喘着粗气从地上爬了起来,“丫就是一疯狗!”
田欣彤急得直跺脚,顾不上高哲是别的班的,连忙让他将这俩人分开。
“你丫混蛋!”相泽燃怒吼一声,推开高哲,指着竹剑扬的鼻尖,冷声喝到,“放学给我等着!”
高哲掏了掏耳朵,斜睨一眼:“你瞅瞅你自己,跟二中那帮混混有什么区别。”
眼看相泽燃脸色阴沉又要发作,始终沉默的刘佳,薅着相泽燃的耳朵便往班级外面走去。
“喔~~”门口响起一阵哄笑。
竹剑扬冷着脸,下巴上肿起淤青,垂着眼对高哲道谢。
“快拉倒吧,听你说谢谢我都觉得肉麻。”高哲夸张的抱住双臂抖了抖,看到竹剑扬情绪缓和下来,继续说道,“你俩有什么可打的,别忘了,你们可是一块儿跟外校打架的兄弟!”
“兄弟?哼,”竹剑扬踹了一脚桌子,“在他眼里,周数才是他的兄弟。”
相泽燃莫名和竹剑扬打了一架,田欣彤对他粗暴的行为很是愤怒。课间操之后又叫住相泽燃说了他好半天。
“……你这刚老实几天啊,就又闯祸,还好我爸没在学校,不然有你好果子吃!你还想不想好好上学了,啊?”
相泽燃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我一开始没打他!要不是,要不是他说……”
“说什么?相泽燃我发现你总是在其他人身上找问题,他说什么你也不能在班里打架啊!”田欣彤眉毛一拧,瞪起眼来。
“算算算,我跟你说不明白!我算看出来了,你跟刘佳是不是商量好的,怎么都来说我啊?!”相泽燃抱着双臂,语气不耐烦起来。
明明田欣彤和刘佳都算当事人,事情怎么发生的,她们两个比谁都清楚!
年级里的流言,竹剑扬的挑衅,黑板上写下的名字,为什么田欣彤单单只找他谈话?!
“你!烂泥扶不上墙!”田欣彤被气急,狠狠瞪了相泽燃一眼,跑回了班里。
操场上原本熙熙攘攘的队伍早就陆续进了教学楼。相泽燃维持着刚刚和田欣彤对峙时的姿势,上课铃在头顶上方响起。
许久之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胳膊垂了下来。扭头,看到周数曾经站过的那棵玉兰树,热风一吹叶子晃了晃,盛大繁密的白色花朵早已谢败。
原来那个令他为之欢欣雀跃的春天,早已悄然散去。
而现在,他们身处初夏,残酷野蛮席卷而来。
田欣彤开着台灯在卧室里看书,没有关门。田老师坐在客厅沙发上,抬起眼镜看了看,发现田欣彤半天没有翻开下一页。
“确实晦涩了一些,有不懂的拿过来,爸爸给你讲讲。”
田欣彤身体抖了一下,垂着眼盯着面前摊开的大部头,微微叹气。
“怎么了,我今天不在班里,又有人调皮了?”田老师放下手里的书,走进女儿的卧室。
“没有。”田欣彤斩钉截铁说道,见田老师皱起眉头,又继续说道,“爸我问你一事儿。”
“嗯。客厅说。”
田老师给女儿倒了杯水,重新坐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仰头看向田欣彤。
田欣彤嘴唇嗫嚅,对上田老师探究的目光,索性问出了心里的好奇。
“最近年级里有人传闲话,说咱们班那相泽燃入选少先队员的事情,您听说没有。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学校给相泽燃的补偿……”
田欣彤还未说完,田老师罕见瞪大了眼睛,继而仰头大笑起来。
“爸你笑什么啊,到底是不是啊?”
田老师只觉得女儿天真而又无知。当时那只是张主任为了稳定学生家长,随口说的而已。田欣彤不提起来,老田早就忘记这一码事儿了。
“名单那是我亲自选的填的,你以为是什么,菜市场买菜,买一送一?笑话!”
田欣彤定下心神,贴着父亲坐到了沙发上,又追问班里的流言是怎么回事。
老田歪头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办公室里的情况,除了他们班那几个,还有其他老师家长,指不定是谁随口说出去的。
“不是咱们班竹剑扬传出去的?”田欣彤快速追问,话音刚落便后悔了。
果然,田老师打量了女儿一眼:“这又是谁说的。你老实讲,今天班里到底怎么了。”
田欣彤垂眸,没办法,就算她不说,明天田老师也会在班里听其他同学议论,还不如她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呢。
田老师听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帮孩子,越来越不好管了。”
田欣彤没有搭腔,田老师忽然随口问道:“闺女,你觉得这村里的小学校,待得舒服吗?”
田欣彤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扑到父亲怀里撒着娇:“爸,难道你那事儿有眉目了?”
田老师随手抚过额头,捋了捋头发,若有所思看向田欣彤:“爸只是希望你快点长大,这温吞日子,快把老爸的雄心壮志给消耗干净咯。”
一夜之后,相泽燃照常上学。
他和和竹剑扬的这场冲突,老田特意在晨会上进行了批评,两人各自写了检讨。
相泽燃舔着脸想让刘佳帮忙代写,又被田欣彤臭骂一顿。
一时间,相泽燃成了孤家寡人。
只有体育课碰到文哥他们班一起上课时,文哥会喊他一块儿打打篮球。
第80章 我可不是什么救命稻草,让你拿来逃避问题
“你今天这手够臭的。”文哥胯下运球,一扬手腕,远远投中一记空心球。
“clean shot!”高哲吹了声口哨,朝着文哥高高举起大拇指。
每周三的体育课仿佛熟人开大会,除了文哥他们班,高哲所在的一年五班也是这节上体育。
相泽燃投飞了一记三不沾,又被文哥直接说出来,脸上有些挂不住。高哲一脸不所谓,自来卷出了汗有几缕贴在脑门上。他撩起校服半袖擦了擦,走过去搂住相泽燃。
“甭说他文哥,你也不瞅瞅他这张脸,更臭!”
文哥舔唇一笑,看着高哲笑得人仰马翻。相泽燃耷拉着脸,别过头去不搭理他们。
“接球!”文哥直接将篮球弹给相泽燃,最近刚教给相泽燃的上篮技巧,他想看看教学成果。
谁知高哲贱兮兮的挡拆过去,手臂一拦直接接球暴扣上篮。
“好球。”文哥仰头看着剧烈晃动的篮球架子,“你这身体素质可以。”
“那是,”高哲挑挑眉,扫了一眼打不起精神的相泽燃,“文哥你也不能偏心,有啥招数也教教我,我可比那位上心多了。”
两人都察觉到了相泽燃最近的不对劲儿,变着法逗弄相泽燃。
眼见着演技不佳,没有获得评委席的肯定。文哥使了个眼神儿,决定换个套路。
“得嘞!我先自己个练练吧!”高哲一甩胳膊,继续练起球来。
文哥勾勾手指,示意相泽燃跟上来。
俩人找了块儿没人的草坪,一屁股坐下来。
“自己说说吧,省得我严刑逼供。”文哥撑着胳膊,仰头望着远处跑道上摇摇晃晃的人影。
“我不想说。”相泽燃揪了根草衔在嘴里,瓮声瓮气回应道。
文哥冷笑一声,直接躺了下去。
“那你就憋着!”
这下,相泽燃没了脾气。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文哥。
文哥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渐渐没了兴趣。
他觉得相泽燃这小孩儿语文成绩一定不好,这乱七八糟的叙述方式,听得文哥头皮发痒。索性把相泽燃的声音当成助眠辅助,眯起眼享受着树荫下的凉风习习。
将睡未睡之际,耳边忽然没了声音。文哥叹了口气,勉强睁开双眼。
只见相泽燃抱着双腿,将头深埋其中。
“怎么不说了。都掏干净了?”文哥随口问道。
相泽燃声音闷闷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文哥,你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
文哥直接笑出了声音。
他抬起手臂五指微微张开,透过指间的缝隙望向天空。随后懒洋洋一指,反问道:“周数就在那里,自由活动后,他一直就坐在那里。相泽燃,我虽然不完全赞同欣彤的话,但是你这人有时候做起事情来,确实不给别人留余地。你没注意到他们班今天也是体育课吧?你再看看那边,你们班那痩杆儿,也一直拿眼睛瞟你。你问我是不是不想理你,那哥问你一句,你理过他们吗?我喊你打球的时候,你喊过他们吗?呵,我可不是什么救命稻草,让你拿我来逃避问题。”
相泽燃脸上烧得慌!
文哥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但每一个字都像迎面兜来的重拳,砸得他鼻青脸肿,无法喘息!
这段时间里,相泽燃只沉浸在他的情绪里,完全没想过文哥说的那些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申辩几句。然而喉咙干涩,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文哥见他被问傻了,站起身来,在相泽燃脑袋顶上摁了摁。
还没等相泽燃想明白过味儿来,文哥淡淡的说,他马上就要从这所学校毕业了。
六月底七月初,学生们进入到了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里。
看着田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的几个大字,相泽燃微微叹气。想起上一次考试时,大家那么齐心协力的帮助他。后面多亏了周数的单独辅导,让他对学习产生了兴趣。
可是现在——
相泽燃瞅了一眼旁边,田欣彤正和她的同桌低声讨论着什么。见到相泽燃拿眼睛瞟她,立刻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
相泽燃胡乱揉搓着头发,最近陈舒蓝没空管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理发了。被他这么一揉,乱糟糟的炸起了毛。
田欣彤没忍住,扑哧一笑。又很快抿住嘴唇冷下脸来。
“田大班长,咱们讲和还不成吗?”相泽燃探出身子,越过田欣彤的同桌,小声和田欣彤说道。
“田老师,”谁知那同桌忽然举起手来,“这有人说话,吵到我们学习了。”
“我靠!”相泽燃暗骂一声,胳膊撑着桌子自觉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罚站。
狭窄的过道,相泽燃委屈巴巴地走着。忽然桌架下面,暗搓搓伸出一条腿来。相泽燃猝不及防差点绊倒,一扭头,看到竹剑扬表情别扭的抬眼看他。
“报告田老师,”竹剑扬举了举手,站起身来,“老师,我有点中暑,也想上后面站会儿清醒清醒。”
田老师一挥手:“去吧。”
竹剑扬垂着眼,路过相泽燃时,碰了碰他的肩膀。
两人视线相对,竹剑扬瞧着相泽燃皱巴巴的表情,嘴角缓慢扬起。
“跟我道歉。”竹剑扬小声嘟囔一句。
相泽燃叹了口气,拿脚踢了踢竹剑扬的小腿,快速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什么,没听见。”竹剑扬歪头将耳朵贴在相泽燃脑袋上。
相泽燃喘着粗气,身体剧烈起伏着。就在竹剑扬以为相泽燃开不起玩笑又要暴走时,一年二班的教室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呼喊。
“我!说!对!不起!”
相泽燃双手握拳,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着大吼一句。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齐齐朝着两人望去。
相泽燃喘着粗气,眼尾带红,转过头,与竹剑扬对视,浅褐色的雀斑散落在鼻头两侧,嘴巴一咧,热烈张扬的笑了起来。
竹剑扬直接看傻了眼。
“相泽燃!又是你!”
黑板擦带着一阵烟尘,擦着相泽燃的头顶,“咚”一声撞在后黑板上。
相泽燃努力睁了睁眼,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边。
第81章 赵泽小团体被围攻,二中势力重新洗牌
七月,清榆村的小学校进入了静默期。偶尔有一两拨同学走进学校进行课外活动,保安也不问询,弯着腰趴在桌子上摆弄着收音机。
清榆村村子里,却开始热闹起来。
孩子们陆陆续续放了暑假,扎着堆儿在村子里疯玩儿。各家各户头疼不已,却拿这些熊孩子们没什么办法。
而这附近最热闹的,要属三个地方——村委会后面的大院、服装厂家属院,以及村子北头的二中一条街。
暑假第二天,陈舒蓝匆匆叫起睡得正香的相泽燃。
“跟你爸回老家,他这么一直两头跑也不是办法。”陈舒蓝背着身在简易衣柜里翻找着相泽燃的换洗衣物,放进透明塑料袋里,拉开了相泽燃的书包。
在看到那个精致漂亮的宇宙飞船铅笔盒时,手上顿住,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周家小哥哥给你的?以后别要别人东西。”
说完,连同那袋衣服一起塞进了书包里。
相泽燃揉着惺忪睡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陈舒蓝兜头套好衣服,推出卧室。
“刷牙去,抓紧点。”
相泽燃咬着牙刷,慢悠悠挤出半截牙膏。水龙头里,自来水哗啦啦的流着,陈舒蓝赶紧过来拧紧。
不一会儿,相国富穿着松垮的白色背心走出房间,坐在院子的折叠桌前吃起了油条。
相泽燃洗了把脸,终于精神了。这才后知后觉,他们真的放假了。
这次的考试成绩虽然没有名列前茅,家长会上田老师却对相泽燃的进步,进行了重点表扬。陈舒蓝脸上有光,回家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等相泽燃低头喝完豆浆,手在盘子里寻摸油条时,脑子里突然过了下电!
“妈,我不吃了。我得出去一趟。”相泽燃屁股着火,放下碗就要出门。
陈舒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嘛去嘛去,你爸这着急走呢。”
“我,我去找一趟数哥。很快很快,行不行。”相泽燃撒起娇来。
谁知陈舒蓝直接放开了他:“他们娘俩一大早就走了。你去了也没人。”
“走了?”相泽燃连忙追问,“去哪啦。什么时候回来。”
陈舒蓝轻笑一声,饶有深意看了相泽燃一眼:“吵架了?他们回韩国了,说是,去看周数的爷爷。”
“走了……”相泽燃一下傻了眼,怔怔坐到了椅子上。
——他还会回来吗……
路上,相泽燃像根霜打的茄子,默默被相国富拉扯着手腕,走路,上车。
父子俩没有任何交流。相国富平时就不怎么带孩子,相泽燃又精力十足,总喜欢吵吵闹闹说个不停。此时蔫巴巴的,相国富虽然奇怪,反倒省了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子,来到二中路口的车站等公交车。清晨的阳光已然十分猛烈,相泽燃鼻子闻着附近的机油尾气味儿,胃里翻腾直冒酸水。
还没等他告诉相国富,便听见轰隆隆开过来一辆公交车,颜色红白相交,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相国富拎起他的手腕挤上了车。
相泽燃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车子缓缓发动,开得很慢。相国富把儿子护在胸前,相泽燃紧紧贴着扶手,那种不适感更加强烈。为了不给父亲添乱,他赶紧扭头看向窗外,试图分散注意力。
这一看不要紧,两拨人一前一后快速从公交车站跑过。打头的人影是个光头,哗啦啦往下淌血,抬手捂着没命飞奔。紧随其后的几个人身上也带了彩,校服皱皱巴巴还留着不少脚印子。
相泽燃一眼就看出其中一个人是之前在下坡给赵泽溜须拍马的小矮胖!
“陈骁赵晨?!”
而后面那拨人显然是在追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有的穿着二中校服,有的是别校校服,相泽燃认不出,但看样子,两拨人年纪应该差不多。
还没等相泽燃看个清楚,公交车拐了个弯儿,驶离了清榆村。
清榆村北头的独栋奶油色二层小洋楼外面,鬼鬼祟祟猫上来一团影子。
“嗷~~呜!嗷~~汪汪汪!”
响起一连串狗叫,但仔细一听,狗叫里还带着情绪,分明是有人在打暗号。
李晨捂着后脖颈子龇牙咧嘴,他被八中那帮崽子从背后打了一闷棍。但顾不上处理身体上的疼痛,他好不容易从包围圈里突出来,现在要想尽一切办法,找人去支援陈骁!
陈骁比他伤得还重,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已经被人开了瓢儿,库库冒血愣是顶在前面护着李晨跑路了。
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李晨早就得到消息,赵泽刚一放假就被赵石峰给送走了,天南海北指不定给看管在哪了,可是这次赵泽他表哥陆一鸣没跟着一块儿去。
李晨决定碰碰运气,来陆一鸣的据点找他帮忙。
热风黏黏糊糊,吹得他晕头转向。李晨艰涩咽了口唾沫,学了半天狗叫都没瞧见有人出来。
他一着急,捡起手边石子儿便要往窗户扔去。
胳膊抬到半路还没等他使劲儿,小洋楼的二层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额头两侧的鬓角高高剃起,太阳穴隆起,眉眼紧沉鼻直口。陆一鸣套了件跨栏背心,领口大敞着,露出虬实的肌肉线条。
李晨一看到这张脸,立马堆叠起笑意。太好了太好了,那帮小哥们儿有救了!
然而陆一鸣只是扫了他一眼,事不关己冷冷喝道:“别他妈叫了!”
“陆哥,陆哥你快去帮帮忙吧,陈骁快被人打死了。”
“陈骁?”陆一鸣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人呢。”
这句话一出还没等李晨回复,陆一鸣便双唇紧绷,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跟你们说过,赵泽不会回来了。你们别他妈一惹麻烦就过来找我。我不是赵泽保姆,也压根儿懒得管你们那馊逼烂事儿。”
“不是,哥,哥?!陆哥!!”李晨急得跳脚,转身想要顺着楼梯上楼。
陆一鸣眼神里带着警告。两人上下对视着,李晨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眼睁睁看着陆一鸣的身子消失在了二楼拐角。
第82章 黑暗中,陡然睁开一双眼睛
李晨踉踉跄跄,躲着人群穿过村子。
赵泽在的时候,这俩人没少掐架。李晨好拔尖儿,老想着能在赵泽面前表现表现;陈骁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关键时刻总能想到好主意。
一个捧场拍马,一个点子王,他俩在一众小兄弟里,属于是赵泽的左膀右臂。
外人看来,在学校里赵泽更器重陈骁。
赵泽不在,初一有什么事儿都归陈骁管。
但私下里疯玩儿的时候,赵泽只会悄么叫上李晨。
陈骁不言不语,虽然不在明面上阻拦,眼神儿里透着对那些小把戏的不屑。
他现在必须要救陈骁!
李晨心里门儿清,陈骁为了他们这个小团体,没少吃闷棍。每次打架也都是保护着他俩先撤,陈骁自己个留到最后。
李晨急火攻心一身臭汗,校服衣服上印了不少大脚印子。他摸了摸裤兜,还好屁股兜里还有一张20面值的纸币没被八中那帮人搜刮去。
他在村头趴活儿的黑出租里快速扫了一圈,眼神锁定面相最老实的那位司机,一努下巴问了句走不走。价都没问,猫腰快速钻进面包车里。
太阳穴快要炸开似的疼,脑瓜子嗡嗡作响。但是他不能不思考,他必须在此刻,以最快速度,找到能把陈骁救出来的人。
现在,他能搭得上话、也有能力救陈骁、还有可能管他们这事儿的,只剩下一位——那个像枝缠枝牡丹般,豢养在军大院最深处,矜贵阴毒带着点邪气的小少爷。
自从二中放起了寒假,小学校下坡那个破败的小卖部就再也没开张过。
徐哥随意挂了把锁,刚一放假便开车接上刘新成,押送回了军大院老爷子家。
“徐哥你说现在养狗的人家,怎么这么多呢?”刘新成双腿架在后车玻璃上,仰躺着把玩着手里的摩托车钥匙。
徐哥不搭理他,手指一摁,将全部车门上了锁。
刘新成牙尖发痒,伸出舌头舔弄,在唇齿间一闪而过。眼神从徐哥饱满的后脑勺上挪开,不再浪费力气。
徐哥表面上是刘新成父亲派过来的,实则是家里老爷子以前带过的兵。刘新成要是敢撂挑子跑路,徐哥带着人能把这北京城翻一个个!
军大院的生活索然无味,爷孙俩言语间又总不对付,假期生活可想而知,那得闲出屁来!
刘新成正窝在沙发上陪老爷子下象棋呢,就听见家里座机响了几声。
大门口的警卫员说有人上门找他,询问是否属实。
刘新成一扔棋子,不玩儿了。
但他也没立刻下楼。他得晾晾那人。
二十分钟后,阴影里刘新成溜溜达达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穿着一身黑的徐哥。
“别把我小玩具给吓跑了。”刘新成抬了抬眼皮,扫了眼蹲在警卫亭门口那人影。
穿着二中的校服,满脸油腻一小胖子。眼神散了光,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刘新成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兴趣缺缺仰起下巴吹了声口哨。
“咻——”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小胖子一堆肉块儿突然还魂,猛地扭过身子寻找着声音。
刘新成心里发笑,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李晨仿佛见到活菩萨似的,双眼冒光,奔着他的腿便扑了上去。
夜黑风高,墙上突然翻过一道人影,快速落地。
徐哥坐在车里,抽完了剩下的半根烟儿,关上车窗开出了大院。
刘新成冲了个澡,刚要蜷进被窝,被文哥一把拽住手腕,扥回了沙发上。
“头发都没擦干。着什么急。”说着便扔过来一条毛巾,随手打开电风扇,“就这条件,凑合凑合。”
刘新成仰着脖子半天不动窝,昏暗里,眼睛眨巴眨巴一个劲儿的盯着。
文哥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干净半袖套上,身上滴着水走进厨房,好半天没出来。
刘新成脖子都酸了,较着劲似的死盯着厨房门口。不一会儿,文哥拎了瓶北冰洋。一抬手,瓶身贴在刘新成脸上,冰凉凉的带着水汽。
“给我留的?”刘新成这才拿起毛巾,随意在头发上划拉几下。
“嗯。”文哥贴着他坐下,四仰八叉靠着沙发背眯起眼睛。
“那我今儿要是不来呢?”刘新成捧着脸扭头观察他,一寸一寸,从上到下。
文哥洗完澡也没擦干,此时身上湿漉漉的,昏暗光线下,竟显得眉眼温润表情柔和。
“你准来。”
刘新成放肆大笑起来,毛巾一甩,半干的脑袋顶在文哥胳膊上,腿上一出溜,整个人仰躺在沙发上。
文哥抬手搂住他的脑袋,挪到自己腿上枕着。
俩人聊着聊着便聊到了白天的事情。
“哎你说,二中那姓陈的,死了没有。”刘新成语气天真,粲然一笑。
“救出来之后,让我扔小诊所里了。”文哥接过刘新成递来的汽水,就着瓶口缓慢喝下。
刘新成手指划过文哥的喉结:“没给他点滴里加点豆汁儿?”
文哥笑笑,捏了捏刘新成的脸颊。
两人言语间轻松得仿佛是在谈论天气。刘新成被哄得昏昏欲睡,翻了个身,伸出两条又直又细的长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困了。也不知道八中挑事儿那小子,吃没吃够大粪。”
文哥手掌轻拍在刘新成背上。
天刚擦黑儿,他便出门办这事儿了。等那人落单儿之后,套了个麻袋直接扔进公共厕所里。差不多的时候才找人提拎上来。那人从里到外散发着恶臭,也不会把这事儿四处宣扬出去。
他没跟刘新成细说,刘新成也从不过问,放心得很。俩人这种坏事儿从小干到大,早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文哥缓缓睁开眼睛,垂下眼眸,看着刘新成的侧脸。
刘新成眼皮半阖微微颤动,睡得不是那么踏实。文哥拇指轻柔划过刘新成眼睑下面的黑眼圈,低头怔怔出神。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人才能老实下来。刘新成小时候就不爱睡觉,精力异常旺盛。哄他睡觉,需要拍着后背扇着扇子讲着故事,极耐心的安抚着。
那时候文哥会让刘新成摸着他的耳垂睡,可是自从他搬离军大院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过这种亲昵的举动。
“大橙子……”文哥喃喃低语。
见刘新成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收起刘新成挽着他的手臂,一弯腰,将刘新成抱上了床。
夜凉如水。老风扇呜呜的吹着。
文哥背对着刘新成躺下,沉沉睡去。
黑暗中,陡然睁开一双眼睛。刘新成痴痴盯着文哥的后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叹息。
楼下停靠在阴影的车里,徐哥低头点燃一根烟,瞧着老房子的某处窗玻璃,吐出一大口烟雾。
第83章 周家突然出现的神秘老管家
韩国,东北部的江原道上,砂石土路驶过两道车辙印。
放眼望去交相堆叠的银白与翠绿。阳光穿透这片白桦林,光影斑驳间,一只小鹿睁着清澈的双眼,灵动好奇的探出头来。
林间自然形成的小路细窄蜿蜒,偶尔一两片树叶掉落其上。
小鹿嗅闻几下,迈开四肢,从粗壮的树干轻盈跃出。
“砰”的一声巨响,扑啦啦惊起一群飞鸟。冒着烟的子弹从猎枪中跌落,弹跳着消失在落叶里。
小鹿张着嘴巴栽倒在地,眼睛逐渐失去神采。
顷刻间,身下喷涌出暗红色的血。
男人舌尖舔过森白整齐的牙齿,稍微有些意犹未尽。他优雅迈步,走到尸体旁边驻足,手指抚过猎物的伤口,轻轻一抹,送到嘴里吮吸起来。
口腔中充斥着腥咸甘烈的滋味。
男人浅色瞳孔轻轻颤动,长且浓密的睫毛低垂,眼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润泽水渍,招招手,示意将现场收拾干净。
这才露出得逞的坏笑。
“政民……政民……”男人口中喃喃低语,“你究竟被老头子藏到了哪里。我身体里的血又冷又冰,哥哥……政民……”
刚刚喷射过的枪管,火药爆燃。子弹在内壁摩擦出巨大热量。男人用枪身紧贴在皮肤上,上下揉蹭起来。
许久,白桦林里重新归于宁静。
溪流湍湍间,男人背靠粗壮树干,惨败的手掌在身下快速收拢,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张开,脆弱到张狂的诱惑着咿呀吟唱。
男人肆意扬起修长的脖颈,眼神冰冷失焦,剧烈喘息起来。
藏于繁密古树中,白色巴洛克风格的豪宅里。
周数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缓慢翻动书页。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周数仔细分辨,并不属于爷爷或者刘绮。
眼前忽然冒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周数下意识拉开距离。那人却对着他和蔼的笑了起来。
手掌拍拍打打,露出欣喜的表情。
“……少爷,小少爷……”
周数皱眉,听见一旁的佣人介绍道:“这是咱们家以前的管家,负责照顾少爷们的。可惜后来……”
佣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补充道:“现在被老爷安置在院子后面的房子里。平时很少出来。”
周数了然,怪不得瞧着这位老人眼生。即便是在小时候,周数也很少在周家豪宅里闲逛。进出都有佣人、司机左右陪伴,出行路线也大多是两点一线,早去早回。
小时候就觉得,他们家的这座庭院设计得复古神秘,植被树木繁茂,夜晚总感觉有些阴森沉闷。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向外望去,树影幢幢静得出奇。光亮从房屋里延伸出去,像是被什么切断一般,无法将庭院暗影中的一切照亮。
现在想来,那时候还是孩童心理。
周数对着老管家点点头,拿起手边的苹果递了上去。
老人咿咿呀呀想要表达感激,又似乎没有办法完整说出一整句话。只能拼凑着,发出“小少爷”的称呼。
——是在叫我吗……
周数合上书,正打算回到书房等爷爷。
“吧嗒”一声,红彤彤的苹果从老人手中滑落。老管家挥动着手臂,指着庭院深处的树林,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一般,艰涩怪叫着。
周数转头望去,面色微沉,周身气息瞬间凌厉起来。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哗啦啦——”
周数骤然看去,一滩黄色的液体顺着老管家的裤腿缓缓流下。老管家脸上布满惊骇恐惧,几乎要哭出来。
“……小……少爷……”
刚一放暑假,周数便飞往韩国陪爷爷,而相泽燃也回了镇上老家。
相老爷子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但不知为何,他的话越来越少,总是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望着远处发呆。
一开始相泽燃就搬个小马扎陪着爷爷发呆,可田间地头上的日子太漫长,相老爷子发呆的时间又太多。相泽燃渐渐没了兴致,总想找父亲说话。
他瞧见相国富歪躺在炕上,仍旧捧着那本书读得津津有味,两眼冒光。
相泽燃扒拉扒拉书封,探进头挡在书本前面,大眼睛眨巴眨巴。
“老爹,真有那么好看吗?”
“咱家能不能发达,可全靠它了。小睽你去陪着你爷爷。”相国富将他推到一旁。
“可是爷爷……”相泽燃欲言又止,换了个话题,“爹,咱家真有钱买车吗?”
相国富翻着书页的指间顿了顿,眼球快速转动:“甭打听。这不是你小孩子家家该操心的事儿。”
“哎呀你说说嘛,我就是好奇嘛。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开小汽车吗,那我肯定想知道啊。”相泽燃摇晃着父亲的胳膊,缠住相国富不放。
相国富抬眼瞅了他好半天,压低声音神秘说道:“那你别说出去!”
“好!我保证!”
相国富瞟了一眼屋外,凑近儿子的耳朵边,小声说道:“最快下个月,最慢一年。咱们家,会有钱的。”
相泽燃逐渐张大了嘴巴,逐字分析着父亲话里的含义。然而还不待他说些什么,相国富推推他的后背,将他赶出了房间。
相泽燃垂着脑袋跨过门槛,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
忽然一只碧绿的蚂蚱从门口跳过。相泽燃眼前一亮,聚精会神盯着。学着蚂蚱弹跳的样子,蹦跶出了相家院子。
半小时后,小学校的墙根下,升起了一团火。
相泽燃将好不容易逮到的几只蚂蚱用狗尾巴草串成一串,在火上烤了起来。
王校长坐在长板凳上看书,忽然闻到一股焦味儿,还以为哪里着了火。寻着袅袅升腾的烟雾望去,看到矮墙外面,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小睽?”王校长认出是相老爷子的小孙子。
相泽燃猛地抬头,眨巴眨巴乌黑的大眼睛,忽然眯起眼笑了起来:“王伯伯。”
孩子声音甜脆,一口米粒似的碎牙,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
王校长点点头,弯腰拍拍相泽燃的小脑瓜,瞧了一眼火堆里已经烤得焦黑的蚂蚱。相泽燃以为王校长会批评他,连忙举起手中另一串不是那么糊的蚂蚱,晃了晃。
“伯伯,已经被我烧死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吧。你吃吗,可香啦!”
王校长洒脱一笑,摆摆手:“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小睽,放假了很无聊吧?要不要,跟着王伯伯一起读书呀?”
相泽燃刚想拒绝,转念之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起码王伯伯不会嫌他吵闹,也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那之后,相泽燃就经常跑到小学校里,跟着王校长读书。
第84章 平静湖面下,即将变化的生态链
九一开学之后,文哥从清榆小学毕业。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文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指尖点了点话筒试了下声音,文哥俯身张开口,眼神环顾过台下的队伍方阵,朗声说道:“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
刘新成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仰望着升旗台上作为新生代表的文哥,嘴角露出一丝骄傲。
文哥全程脱稿,这方寸天地下,仿佛成了他的演武场。他气定神闲,文采飞扬,是兵也是将,激昂文字间有千军万马之势席卷。
这和以前窝在小学校里,不动声色隐晦着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刘新成心情大好,歪头欣赏着文哥的演讲。可惜时长太短,又没有录像机记录下来。
队尾另一个男生拽了拽刘新成的衣角,刘新成恋恋不舍转过头去。
“这哥们儿可以啊,大橙子,听说是你发小?”男生挑眉一笑,观察刘新成的表情,捡着他爱听的说。
“边儿去!”刘新成斜愣男生一眼,立刻变了脸色,“哪班的你。”
男生挤了下眼睛,快速接过刘新成的话茬儿:“六班,咱们兄弟班。”
刘新成眼瞅着文哥已经走下升旗台,百无聊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口跟旁边的班主任打了声招呼,请假回班。
等刘新成离开,男生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陆一鸣看在眼里,指节攥紧,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自从学校里传出消息,陈骁带着原本和赵泽混的那帮兄弟,直接投靠了文哥。陆一鸣气得冒烟,却又无可奈何。
升上初三之后,刘新成一瞧见他就绕道走,故意躲着似的。陆一鸣想替赵泽讨个说法,却又抹不开脸面去楼下找低两级的文哥,一来二去寻思过味儿了,这刘新成明显就是默许的态度。
不久前陈骁养好了伤,领着人又和八中干了一架,大获全胜之后扬言,他们现在是文哥手底下的。
初入二中,文哥便迅速崛起。
陆一鸣思来想去,这才察觉到早在很久之前,刘新成就已经在为文哥拉拢势力。
——怪不得这孙子之前总找赵泽晦气!
陆一鸣原本以为俩人不对付是因为性格原因,谁成想树倒猢狲散,反倒替文哥做了嫁衣!
“谁是卓文君,出来!”
“卓文君人呢,找他有事儿。”
“你们班卓文君是哪个,放学后别走……”
……
初一三班的教室门,三五不时总被踹开,开口就是找文哥。
同学们由最开始的惊讶,害怕,到后面的习以为常,仅仅用了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开始觉得不习惯了,再也没人来班门口扎刺。
因为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从初三到初一,文哥悄无声息,将那些对他好奇不屑挑衅的人,一一摆平。
相泽燃也从一年级升到了二年级,当他雀跃的来到学校试图在四年级的队伍里寻找周数时,却发现周数作为优秀代表上台进行了讲话。
然而听着听着,相泽燃笑不起来了。
一个暑假没见,原本应该升上四年级的周数,跳级去了五年级。
文哥毕业后,小学校的势力也在暗暗发生着变化。几周之后,周数被任命为新任大队长,接手了党团支部委派下来的工作。
学校里的各种活动上几乎都能见到周数的身影,然而在私下里,相泽燃几乎找不到与他独处的机会。
一道巨大的鸿沟突然横亘在两人中间,相泽燃后知后觉,终于产生了危机感。
十月份热浪来袭,空气憋闷得人喘不过气。
每天的家庭作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相泽燃没人辅导,屁股又坐不住,总要写到很晚。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刘佳家里似乎放松了对她的监管。二刘儿几乎见天的不着家,小刘儿又要兼顾菜店又要照顾儿子,忙得焦头烂额。
刘佳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偶尔也能溜出来和相泽燃一起去村子里玩儿。
不知是从谁家开始流行起来,家家户户的电视里,开始统一播放起一部电视剧。老老少少围拢在电视机前,掐点等待着片头曲响起。
班级里,同学之间也开始热烈讨论着剧情,谁要是没看过,就好像土老帽似的,一准儿被孤立。
相泽燃看着田欣彤和刘佳眉飞色舞的聊着什么,探头凑过去,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可好看了,她那些头饰巨漂亮!”
“我喜欢那个能动的蝴蝶夹子,下坡好像已经有卖的了,放学咱俩瞅瞅去?”
相泽燃一听,又是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大咧咧“嘁”了一声。
刘佳瞪了他一眼,谁知田欣彤却拉住相泽燃,眼神炙热的看向他:“你看到第几集啦?”
相泽燃一头雾水,什么第几集。
田欣彤马上失望的耸下肩膀,放开了拉住他的手:“合着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相泽燃尴尬的挠了挠头。
只听背后响起竹剑扬的贱笑,猛然勒住相泽燃的脖子,将脑袋探了过来:“还珠格格啊,这村炮。”
两个女生立马垂下头哧哧笑了起来。
几个人用了一课间,给相泽燃讲了个大概。相泽燃不屑一顾,心里笑他们幼稚。说得天花乱坠的,有那么好看吗……
田欣彤撇撇嘴,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作为班长,她有义务必须给这位孤陋寡闻的男同学开开眼!
“可是去谁家好呢?我和刘佳好像都不太方便。”
“别看我,我家离得有点远。”竹剑扬挠了挠头。
相泽燃冷哼一声,得意洋洋抖起腿来。这仨捆一块儿也没个好主意。
“去谁家?去刘新成那啊!笨蛋……”
田欣彤立马睁圆了眼睛,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他们只要放了学,去下坡小卖部刘新成的那个据点看不就得了。离得又近又没有大人打扰,刘新成一高兴,没准儿还能给他们汽水喝!
几人越想越开心,约定这几天放了学之后先去下坡看看。
田欣彤有信心,如果她开口的话,刘新成肯定不会拒绝。
“那他要是不让我们在那待呢?”刘佳又把事情捋了一遍,“刘新成那人,脾气怪得很。”
竹剑扬“嘿嘿”一笑,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道:“这都过去多久了,他那小院儿……是不是也该再打扫打扫了……”
第85章 《还珠格格》与下坡小卖部据点
“咕嘟,咕嘟,咕嘟……”
水面上冒出一长串气泡,蓝色游泳池里猛然甩出一颗脑袋。
周数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上下漂浮在水池中央。水池边,游泳教练朝他摆了摆手。周数点点头,一个猛子扎下去,挥动双臂游了过去。
周数赤裸着双脚,扶着银色栏杆走上岸边。不一会儿,雾气蒸腾,头顶哗啦啦浇下一蓬头热水。
周数手掌打满沐浴液泡沫,在身上缓慢游走。他闭起眼睛,仔细回想着韩国周家豪宅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周数正在水池边看书,后背传来剧痛,整个人直接栽倒进池水里。他在水里不住地扑腾寻找着平衡,呼吸间猛地呛了一大口水,身体朝着泳池底部沉去。水波嶙峋间,周数极力睁开双眼,模糊瞧见了那个男人的面容。
亚麻金色微微卷曲的中长发,发丝间闪动着光斑,蓬松垂在惨白修长的脖颈,遮掩住娇俏英俊的一张脸。微风吹拂下,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只脆弱张狂的狭长眼睛。
男人上下滚动粗壮的喉结,紧绷的脖颈肌肉充斥着野性不羁,酒杯搅弄起荷尔蒙,低吟灼烧,浪漫缠绕。这种蠢蠢欲动的力量感与他慵懒艳丽的气质矛盾而又统一。
他死死盯着沉入水底的周数,眼神残忍又天真。
“哥哥……我终于,终于有了你的消息……这个孩子,从我身边夺走了你……”
失去意识之前,周数恍惚闪过一个念头。
老管家口中的小少爷,既不是自己,也并非周政民。而是眼前这个被爷爷当做周家丑闻秘密掩藏、毁去所有存在痕迹的男人,周家真正的小少爷——
周暻珉。
那之后,周善寅吩咐下去,为周数请了国家游泳队的退役选手当教练,开始了练习。整个暑假,周数浸泡在泳池里,当他克服了溺水的恐惧之后,逐渐喜欢上了这项运动。
直到新学期开始,也经常放了学去游泳馆练习。
这天出了校门后,周数拎着游泳用具,路过下坡小卖部。
丁字路口旁独门独院的小卖部,卷帘门半掩着。不规则的长木条死死封住破旧的店面玻璃,昏暗的内部瞧不真切,像一座爬兽的黏腻巢穴。
周数收回目光并没有停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阵嬉闹声。其中最明显的那个声音,恰恰是周数最熟悉的。
脚步一顿,周数在破败的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买东西。”理智臣服于饥渴,他随手将游泳用具放在柜台上,低沉吐出简短的三个字。
刘新成低头玩着手机,随意扬了扬下巴,示意招呼客人。
“你去,我一定要把这段看完!”竹剑扬拱了拱刘佳,刘佳一闪身,竹剑扬倒在了田欣彤腿上。
“起开,热死了!”田欣彤一把推开竹剑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去。哼!”
然而当她抬头与柜台前的客人对视后,声音陡然欢快起来:“周数?!你要买什么!我给你拿!”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转过头来,齐刷刷望向周数。
刘新成玩味儿一笑,随手扔掉手机,胳膊一撑,歪坐起来。
田欣彤视线在周数和相泽燃之间来回扫射,小辫儿一颤,抿嘴偷笑起来。她抬起柜子门板,从里面走了出来,拉住了周数的胳膊。
周数侧身躲避,抬起眼皮看向她,语气疏离的又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买东西。”
刘新成干脆笑出了声儿,嘲弄着盯着周数摇了摇头。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捧着右手凑到唇边,下意识啃咬起食指。他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和周数打招呼,又怕周数忽视不理他。
竹剑扬瞅着相泽燃一双黑眼珠在眼眶里乱窜,拿肩膀怼了怼,猛眨眼睛暗示着相泽燃。
就在气氛逐渐陷入古怪,后院连接小卖部的那道小门里,撩帘走出来一道人影。
“周数?”文哥端着半个切好的西瓜,语气有些惊讶。
刘新成示意竹剑扬把西瓜接过来,竹剑扬嘿嘿点头,接过西瓜捧到了刘新成旁边的桌子上。
在场的几个人都没了看电视的心思。
周数歪头轻点,算是和文哥打过了招呼。自从文哥毕业后,这是他们俩第一次碰见。
文哥抬手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胳膊一撑柜台,从里面跳了出来。
“要什么,跟哥说,我给你拿。”文哥胳膊搭在周数的肩膀上,这一次,周数没有躲开。
文哥咧嘴笑了笑,忽然凑到周数耳边,侧头轻声说道:“教训教训得了,有收有放。”
说完,和一旁用勺子剜着西瓜的刘新成眨了下眼睛。刘新成翻了个白眼,一边吃着冰镇西瓜,一边继续看起了《还珠格格》。
田欣彤推了一把相泽燃的后背,相泽燃踉跄几步,差点撞到柜台上。
“嘛啊……”相泽燃扭身下意识喊了一句,却瞧见田欣彤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赶紧回家吧,甭耽误我们看电视。”
“就是就是。”竹剑扬在一旁搭腔。
相泽燃撅着个嘴,不情不愿抬起眼皮瞅了周数一眼。
而周数随手拿起货架上的零食,在柜台上放下一张十元的纸币,转身走出了昏暗的小卖部。
“哥哥只能帮你到这里。”文哥歪头示意相泽燃赶紧跟上去。
相泽燃环顾众人,思前想后一番,冲出了柜台。
眼瞅着两人先后离开,田欣彤“扑哧”笑了起来。赶紧招呼大家重新坐在电视机前,挤在一起津津有味看起了《还珠格格》。
文哥倚靠在货架旁,冷眼旁观。这台电视价格不菲,陈骁和他提起过,之前见到陆一鸣山地车后面绑着台电视机,朝着小学校的方向猛骑。
刘新成余光瞥到文哥逐渐阴沉的表情,随口和田欣彤搭起了话。
“弄得这屋怪热的,你们明儿不会放学了还来吧?”
“干嘛不来,对了,明儿你早点开门。我们今天晒了好半天,都快中暑了!”
刘新成冷哼一声,嘴上继续说着嫌弃的话。勾起桌子上的一串钥匙,取出其中一把扔给了田欣彤。
“配好之后还我。别忘了,我那间房子,要重点打扫。”
第86章 如果你真的害怕我离开,你就考给我看!
两人一前一后从小卖部里走出来。周数却在丁字路口拐了个弯,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相泽燃短暂犹豫,很快便追了上去。不远不近的跟在周数身后。
周数擦着平时回家的那条路,绕远拐进了胡同里。
虽然这条路也能回家,但相泽燃不确定周数究竟要去哪里。张了张嘴,强忍住疑问没有说出口,短短一条胡同,俩人硬是沉默走出了半个小时。
开学时那震撼的一幕仍旧清晰印在相泽燃的脑海里。
周数想要离开他,轻而易举。可以跳级,可以转校,可以换房子,甚至打个飞的直接回韩国。
相遇初始相泽燃在周数身边吵吵闹闹,并没有把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哥哥太当回事儿。
他那时只是好奇,觉得新鲜神秘。等到他已经把周数家的一切摸察清楚之后,索性心安理得待在周数身边。
他享受着周数的体贴温柔,也享受着周数的优秀奢华。
甚至在众多同学里,周数单单对他另眼相待——这让相泽燃有些飘飘然,极大满足了他的好胜心和优越感。
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将他打回了原形。周数允许他接近,也能轻易的远离。
想到此处,相泽燃只顾闷头跟着周数后面乱走,不敢轻易和周数搭话。
夜色渐浓,村子里的路灯一个个闪过亮起。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照亮周数硬挺的侧脸,相泽燃挑着眼角偷偷查看。发现他们走的这条胡同,正是赵泽那伙儿人追击他那晚,周数冲出阴影捂住嘴唇将他救下的地点附近。
想到此处,相泽燃叹了口气。只好仰着脸,盯着天上的繁星,假装认真数了起来。
周数隐晦的朝身后看了一眼,发现相泽燃情绪已然转变。嘴角牵起一丝弧度,稳步走在前面,习惯性地插兜。
巷子里急速响起一长串“叮铃叮铃”车铃声,一辆自行车歪斜骑行突然靠近。
周数快速抽出手,一把将相泽燃拽到身边。
昏暗中的巷子里,两人彼此对视,不敢轻易眨动眼睛。周数死死拽着相泽燃的手,微微弯腰喘着粗气,胸腔起伏着仍旧闭口不语。
一寸一寸,相泽燃感受着手腕上属于周数的那种冰冷凉意,壮了壮胆子,朝着周数往前迈出一步仰起了头。
眼与眼凑得更近,鼻尖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相泽燃扯动嘴角声音软糯,眼尾湿润红了起来:“数哥……别生我的气了……”
许久之后,周数眼神里的疏离逐渐散去。
他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微张,寻着相泽燃的手腕向下摸去。
相泽燃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又怕再惹恼周数,紧绷着身体不敢动弹。指尖的触碰,又冷又冰,相泽燃却觉得皮肤火烧火燎,仿佛发了高烧。
周数继续游走,指尖一点点撑开相泽燃的手背。
十指相交间,扣下了手指:“小睽,坏了的东西,还能修好吗?”
多年以后,相泽燃始终记得那个场景。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未被谁如此珍惜,或许是因为胡同阴森冰冷的风,将他吹得格外清醒。又或者,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求而不得”的失落与无助。
黑暗中,相泽燃无声咧开嘴角,眼睛又黑又圆,像星星一样闪亮。
他反手扣住周数瘦骨嶙峋纤细修长的手指,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数哥,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人是在慢慢发生改变的。
相泽燃以前不懂,总是天真以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去选择生活——哪怕到了如今的年纪,也从未放弃过这样的想法。
人们选择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学习;选择在人生的关口应该去哪所学校;选择和谁在一起又和谁分离;选择如何改变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可是此刻,相泽燃深深意识到,周数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会因为任何其他因素而感到困扰,他的呼吸、眼神、性格,早就决定了他要走的路。
那之后的半年时间里,两个人又重新回到了以前的相处模式。
相泽燃会等周数放学,两个人和小团体说说笑笑在下坡的丁字路口分离,他们会回到周家老宅,周数辅导相泽燃做完作业,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周而复始。
某天周末突然下起暴雨,相泽燃在村委会后院打了半天球儿,浑身臭汗淋了个落汤鸡。
刚跑过小学校的丁字路口,远远瞧见水雾里,周数长衣长裤,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缓缓走在雨中。
相泽燃几个跨步钻进雨伞下面,一甩脑袋,溅了周数一身水汽。
洗完澡后从浴室里钻出来,发现周数在厨房里帮忙准备火锅食材。
相泽燃抢了根嫩绿嫩绿的黄瓜,倚在厨房门口咬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眼神落到周数身上,便怎么也挪不开了。
周数难得舍弃黑白灰,可能是降温的原因,在白色半袖外面,套了件绛蓝色的针织开衫。薄薄一层,搭在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上,显得矜贵又忧郁。
看见相泽燃湿漉漉的脑袋,刘绮笑着将两个孩子推出了厨房,示意周数陪着相泽燃把头发吹干。
周数手掌缩在袖口里,只有手指露在外面,摁着相泽燃坐在凳子上,握住吹风机专心揉搓相泽燃的头顶。
侧头时半垂着浓密睫毛,相泽燃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扫过。
“别闹。”周数没有抬头。
相泽燃干脆跳坐到桌子上,面对着周数。腰一松,整颗脑袋顶在周数腹肌上,闷闷说道:“数哥,我把你送我的礼物,弄坏了。”
周数手上一顿,放下吹风机,随手拿起旁边的干燥浴巾,将相泽燃整个人包裹起来。窗外,是滴滴答答的雨声,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相泽燃蹭着周数的身体,见他迟迟不语有些讨好的环住了周数的腰。
他将脸贴在周数身上,语气哀伤的撒着娇:“数哥,别离开我了,行吗……”
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叹在耳边响起,周数垂头望着相泽燃头顶的旋,柔软温顺的碎发从脸颊旁散落。
“小睽,”周数低哑着嗓子语调轻柔,“我要你,和我考到同一所学校。”
“怎么可能?!”相泽燃弹跳直起身,就像被人按下了摁钮,表情突然定住了,“我们差了好几个年级……再说,再说你学习那么好,我……”
然而周数眼神坚定到让相泽燃无法怀疑:“区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是在同一个学校。小睽,如果你真的害怕我离开,你就考给我看!”
第87章 私藏秘密自然要受到一点惩罚
徐甜甜老师放下车窗,抬手回应着小学校门口保安的微笑,一转方向盘,拐进了大门里。
她背着精致的香奈儿小挎包,推开教学楼校门的僻静通道,准备前往三楼西面的音乐教室。
“回”字形的教学楼,楼梯蜿蜒而上,徐甜甜并没有碰到其他老师。踏上三楼的最后一节台阶,徐甜甜敏锐捕捉到了钢琴声。
走廊尽头的排练大厅里,隐约传出贝多芬的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又名《悲怆奏鸣曲》。徐甜甜惊讶地捂住嘴唇,就连身为音乐老师的她,都无法如此精准诠释出这首曲子宛如暴雨后璀璨夜空的那股浪漫圣洁。
徐甜甜轻轻推开教室虚掩着的木门,流动凌厉的乐声朝着她的身体汹涌而至,死死撕扯着她的心跳。坐在钢琴前激情演奏的男人,背影沉寂优雅,紧闭着双眼陶醉于指间摁动的音符里。
午后光影之下,男人白色衬衫西装长裤,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敛去五官的侵略性,仿佛浓墨歙砚上轻轻滴落一滴清水,徐徐化开了杀伐。
徐甜甜后退一步,强忍住内心的悸动。她认出了这个忧郁儒雅的男人——三年级的英语老师,周政民。
一曲结束,徐甜甜意犹未尽的鼓了鼓掌。轻柔的掌声一瞬间惊醒了周政民。
“Sorry, I couldn't help myself for a moment.”周政民歪头抱歉一笑,轻轻合上了钢琴盖。
徐甜甜听着对方深沉嗓音吐出流利的英语,早就听闻这位新来的老师曾经在海外留过学,宛如母语一般游刃有余。
想到此处,她低头娇俏一笑,摆了摆手:“真的很精彩。也许,你更适合当一位音乐老师。”
周政民绅士一笑,全当这位女老师在恭维自己。对着徐甜甜欠了欠身,迈步离开。
那之后,徐甜甜的视线,经常有意无意,在学校里搜寻着周政民的身影。
周五放学,相泽燃忽然敲了敲刘佳的桌面。刘佳忙着收拾书包,一扭头,看见相泽燃一脸坏笑朝着她挑了挑眉。
“准没好事儿……”刘佳嘟囔一句,翻了个白眼并不准备理他。
谁知相泽燃左右瞅了两眼,弯腰趴在桌面上,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明儿早上,你偷溜出来去我家门口等我。”
刘佳瞧见他谨慎,也凑了过去:“干嘛去。”
“隔壁镇子,狗市!嘘,哥带你去。”
刘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句“不去”。
相泽燃眼睛叽里咕噜乱转,一把将她拽到了座位上,嘘了一声:“别吵别吵。没见识,可好玩儿了。你不想去?那市场上不光卖狗,还有小猫,小兔子,小鸭子……毛茸茸的,多着呢!”
相泽燃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逐渐勾起了刘佳的好奇心。转念一想,抱臂瞪向他:“说得这么热闹……那你干嘛跟做贼似的。”
相泽燃一屁股坐在刘佳的课桌上,胳膊一挥,撇撇嘴说道:“我要告诉他们,他们还不得争着抢着要去?整不好再让老师家长知道了……哎,就咱俩,方便。再说了,你又不是没偷溜出来跟我玩过。”
这下,刘佳放缓了表情,上下打量着相泽燃,松口道:“那我想想办法吧,如果我能出来,就在你家门口学猫叫。”
眼见刘佳来了兴趣,相泽燃舔舔米粒似的碎牙,“嘿嘿”坏笑,重新凑了上去,小声说道:“你晚上放学,先去你家菜店一趟。哥们儿囊中羞涩,咱俩要去的话,缺点初始资金……”
刘佳猛地给了他一拳,风声擦着相泽燃耳边,堪堪被他躲了过去。
“你想让我偷我家的钱?!相泽燃,你主意头儿挺多啊!”
相泽燃双手合十连忙作揖求饶:“姑奶奶小点声!你这么一喊哥们儿脸都没了!”
刘佳杏眼圆瞪,歪过头不再理他。
眼瞅着这边没了希望,相泽燃灰头土脸回到了座位上,然而那个隔壁镇子上的神秘狗市,让他蠢蠢欲动,根本踏不下心来。
自从暑假之后,相国富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找了好多书来看,更是亲自实践,托关系找了师傅学习修车。而陈舒蓝也从以前按时按点上下班的状态,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两夫妻没时间看顾相泽燃,他自然也没有地方讨要零花钱。
和周数缓和关系之后,相泽燃见天猫在周家老宅里。刘绮发现他父母不怎么回家之后,索性晚上让他留宿在周家。
一来二去,相泽燃和周数吃住同行,仿佛成了周家第二个儿子。
这天放学后,相泽燃单肩背着书包,倚靠在走廊上等着周数下楼。他们班主任是出了名的拖堂,相泽燃等得浑身刺挠,不耐烦的敲击着栏杆。好半天之后,才看到周数从三层的楼梯拐角冒出头来。
相泽燃没有像平时那样跑过去,吵吵闹闹围着周数诉说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而是垂头在前面自顾自走着。
周数察觉今天相泽燃情绪不高,以为他又被班主任训斥了。挑了挑眉,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喏。”
相泽燃眼睛一亮,后撤步猛然抱住周数摇晃起来:“数哥你最好了~~”
周数垂眸笑笑,撕开包装递到了相泽燃嘴里。橙子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相泽燃摇头晃脑吸吮起来,左脸颊鼓起一个大包。周数手指轻弹,相泽燃笑着逃开。
可是吃着吃着,相泽燃眼角瞥着周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想问问周数有没有钱,可是现在吃住都在他们家,实在张不开嘴。
周数看在眼里,手指绕着他的一缕头发,眸色深沉的瞧着:“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哎数哥给你尝尝。”相泽燃抽出嘴里的棒棒糖,怼到了周数面前,转移了话题。
周数低笑一声,嘲弄的挑了挑眉,视线在相泽燃脸上和那根儿嚼得只剩下个白棍儿的食物残渣间来回移动。相泽燃讪讪的收了回去,却被周数捏住手腕,歪头叼了过去。
相泽燃吓了一跳,然而周数的视线仿佛长出唇齿,食欲旺盛的舔舐着他的双眼。
“数哥,我,我逗你玩儿的……”相泽燃躲闪不及,目光仓皇逃窜。
周数嘴角噙着那根光秃秃的纸棍儿,嘴唇合拢,抬眉吹了声口哨。手腕下压,拉着相泽燃便往周家老宅走去。
——这小子有秘密。
既然相泽燃不肯说,那周数自然要给他一点惩罚。
第88章 漫天纸币飞舞,叮叮当当的硬币碰撞
令周数意外的是,一连几天,相泽燃虽然心事重重的模样,却始终没有主动提及。
周数暗中观察,旁敲侧击,仍旧没有得出结论。
直到周四放学,竹剑扬拉着几人在下坡摊位前请客。当竹剑扬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时,周数敏锐察觉到,相泽燃眼前一亮,视线始终落在那张纸币上。
叮——
大脑立刻计算出正确答案。
从那之后,周数的卧室里,多了一个巨大的零钱罐,里面满满登登塞入了许多零钱。
临近周五开始下雨,一直下到了周六傍晚。相泽燃陪着周数从游泳馆回到家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浴室。
相泽燃喜欢把开关拧到最热,每次两人交替洗澡,周数都要重新调低水温。浴室里热气缭绕,意外地,四周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周数仰起头,任由水雾喷洒而出,放缓了动作。
许久之后,周数换好家居服走进卧室,看到相泽燃神色古怪,突然露出讨好的笑容。
“数,数哥,这么快……”
“快吗?我怎么觉得,洗了好久。”
周数凝眸瞧着他,湿润的指尖攥住相泽燃小巧的下巴,俯下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相泽燃一瞬间毛骨悚然,呼吸开始不稳,下意识想要挣开周数的钳制:“是,是有点……”
然而周数并不打算放过他,带着热浪的体温逐渐靠近,周数掌心收紧,鼻尖几乎蹭着鼻尖。
“小睽,小狗不吵不闹的时候,一准儿是在做坏事。你这么安静,好不习惯。”
相泽燃眼尾泛红,吞咽着口水。他能闻到周数身上沐浴液的香气,那气味儿,与他身上的一样。此刻,他穿着周数小时候的睡衣,坐在周数的沙发上,感受周数的体温,听着周数的调侃,被周数疯狂凝视。
他几乎快要尖叫出声!手掌下意识捂住了裤兜。
周数视线下移,顺着他的动作望去,嘴角细不可察的缓缓挑起——现在,他眼前的相泽燃,已经藏不住他的那个小秘密。
周数指尖轻拍相泽燃的脸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表情恢复了疏离:“上床,我读故事书给你听。”
周数走到床边,耐心等待着。
然而相泽燃一动不动,紧紧捏着裤子——他只要迈那么一小步,他的兜里,就会叮当作响!
两人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嘀嗒——嘀嗒——嘀嗒——
巨大的德国赫姆勒机械座钟矗立在墙边,透明玻璃里,传出秒针摆动的回声。
周数打开床头的弧形钓鱼灯,一束橘黄色暖光,柔和了他的轮廓。
相泽燃心理防线崩塌,猛地站了起来。甩开两条胳膊,将校服裤子两侧的裤兜外翻,哗啦啦掉出几枚钢镚。
一元硬币闪着银光滚落在周数的脚边。
周数垂眸扫了一眼,赤脚走在地毯上,双手捧起相泽燃的脸,轻轻摇晃:“笨贼。”
相泽燃羞愧难当,躲闪着视线——完蛋了完蛋了,数哥肯定再也不理他了。
正当相泽燃几乎快要哭出来时,周数轻哼一声,缓步走到卧室一角。很快,那个巨大的零钱罐,被周数单手端到相泽燃面前。
周数捏紧底部掌心一翻,无数钞票钢镚从存钱罐的灌口跌落。漫天纸币飞舞,叮叮当当的硬币碰撞而出。
相泽燃不可置信张大了嘴巴。
“喜欢吗?你的了。”周数嘴唇贴在相泽燃耳后的月亮胎记上,柔声说道。
雨下了一整晚,相泽燃窝在周数旁边,喋喋不休的说着。
“数哥,我再也不偷东西了,你都不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
周数昏昏欲睡,翻了个身,将相泽燃连人带被子卷在腿下。相泽燃挣扎着钻了出来,在床上一跳,趴在周数耳边小声撒着娇:“数哥,你还记得小马吗?他又回村里了,他跟我说,隔壁镇子的狗市,可热闹了。我想去想去想去……数哥,你听没听着啊?”
周数搂着他的脑袋,往怀里压,含糊不清糊弄着发出鼻音。
“要不,明天?醒了咱俩就去!”
周数被他缠得想笑,睁开一只眼睛,睡意浓倦眨了眨:“醒得来吗你。”
相泽燃立马振臂高呼,再次被周数伸腿一勾后腰裹进被子里。
两人在狗市疯玩了一个上午,相泽燃见到什么都稀奇,这也摸摸那也瞧瞧。两人在卖狗的摊位前驻足许久,周数问他想不想要,相泽燃狠下心来,拉着周数便跑。
“咱们已经有黑猫警长啦!”相泽燃语气欢快,显然心情大好,“不过那小猫看人下菜碟,从来就不让我摸!”
“多喂喂就好了。”周数意有所指,将一块切好的菠萝塞进相泽燃嘴巴里。
两人吃吃逛逛,头一次单独出来游玩。相泽燃跑得累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吵着要找个地方歇歇腿儿。
周数瞥到旁边不远处便有一排餐馆,牵住相泽燃的手腕选了一家走进去。
刚一进门,沁人心脾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收缩了毛孔。
相泽燃打了个哆嗦,搓搓裸露在外的手臂,骑着椅子坐了下来。
“好爽啊数哥,这明天去学校我要是跟他们一说,他们得馋坏了!当时我让刘佳跟我一块儿来,她还不肯呢……”
周数扫了他一眼,低头看起了菜单。
相泽燃自觉失言,尴尬的挠了挠头。
“头发长了吧?一会儿找家理发店,帮你修修。”
相泽燃指了指菜单上的辣子鸡丁,嘿嘿一笑语气黏糊糊的说道:“数哥,我想吃这个。”
“嗯。还有吗?”
两个人快速点了几个菜,都是相泽燃爱吃的。周数帮他点了一瓶北冰洋,自己喝起了矿泉水。
相泽燃似乎想到了什么,抿嘴偷笑起来。
俩人一对视,周数瞬间知道他在笑什么。
“我不是不喝,只是偶尔。”周数着重强调了最后面那两个字。
相泽燃摇头晃脑得意的挑了挑眉:“原来那天在刘新成小卖部里见到你,不是偶然,是偶、尔!”
周数耳垂晕染一丝红晕,并没有反驳什么。
两人吃饱喝足又吹够了冷气,相泽燃拉着周数在野草坪上撒欢。
热浪翻滚着绿草,少年的半袖被风鼓起,相泽燃拽着周数躺在花草之间,双脚朝着不同方向,一扭头,眉眼上扬的少年嘴角带笑,左脸颧骨一颗淡淡的小痣向上提起。
相泽燃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上去。
第89章 瓶子是要捡的,老流氓是要揍的
相泽燃最近添了个毛病,喜欢到处捡水瓶。放了学之后也不再等周数一起回家,而是奔着村子北面的菜市场钻。
傍晚太阳将落未落,红彤彤的夕阳罩在村子上空。相泽燃敞着书包,见到塑料瓶子便扑过去捡起来,随手放进鼓囊囊的书包里。一连几天,差点没跟看菜市场的门卫大爷吵嚷起来。被连轰带踹撵出了大门。
相泽燃一抹鼻头上的汗珠子,哼哼瞪了一眼。也不气恼,背上他那破书包又往居委会后院的篮球场跑。
一来二去,他在二中那帮圈场子打篮球的初中生里挂了号,谁瞧见了都想上去逗弄几句。这事儿借着陈骁的嘴传到了文哥耳朵里,文哥一想到学校里周数冷若冰霜的那张死人脸,心里发笑。招呼陈骁他们碰见了照顾一二,别把孩子惹急了眼。
就这么过了段时间,周数正考虑要不要放了学去家属院亲自把相泽燃拎回来时,相泽燃攥着十几块钱敲响了周家老宅的大门。
小脸又黑又红,顺着额头往下流黑汤儿。
周数二话不说提拎着他里里外外洗了个澡,这才仔细听相泽燃把话说完。
五毛的,一块的,纸币的,钢镚的,有零有整。
相泽燃大手一挥,吵嚷着要在村头马叔的小饭店里,请周数搓一顿。
结果是周数一把捂住相泽燃的嘴摁进浴缸里,套上搓澡巾先请泥猴子搓了一顿。
两人打打闹闹钻进被窝里准备睡觉,那些相泽燃卖废品攒下来的钱,随意洒在床头柜上。
深夜两人谈心,相泽燃骑着玩偶状似无意聊起了天。话里话外打探着周数。
周数看着他浓墨顿点的两颗眼珠子,动来晃去,索性放下手里看了一大半的书,手指缠住相泽燃乱糟糟的一缕头发,缓慢转动把玩。
好半晌之后,相泽燃腮帮子逐渐红起来,缓慢染到了耳朵根,从被子里探出一对眼睛,亮晶晶的:“数哥……会不会你在心里偷偷讨厌我,却没有说出来……我以后保证什么都跟你说!再也,再也……”
周数点了点他的鼻尖,嘴一直咧着,不知道是不是笑意,声音却是缓的:“小睽,你只是突然对钱有了概念,恭喜你,你长大了。”
相泽燃皱眉,仔细思考着周数话里的意思。然而周数并没有打算留给他思考时间,拽住被角猛然盖住两人。
相泽燃闷声怪叫,连踢带踹,很快没了声音。
黑暗中,他喘着粗气,对上周数顽劣灼热的眼神,只一瞬间,将身子缩进了周数怀里。
昏昏欲睡中,听到周数拉长了尾音:“别去捡瓶子了,怪热的。”
相泽燃含糊不清,翻了个身:“……还是要捡的……数哥你不知道,那个又老又丑的臭保安……我发现,发现了他的秘密……”
十月底,又开始陆陆续续下起雨来。
体育课上,高哲拉着相泽燃非要参加校篮球队的选拔。相泽燃眼珠子一转,附在他耳边,悄声说起了小话。
“什么?!”竹剑扬提上裤子猛地推门而出,咬牙切齿看向相泽燃,“臭不要脸的老东西!老大,收拾他!”
高哲上下打量着竹剑扬,嘴角一撇:“你擦没擦屁股啊,就把裤子提上……”
还没说完,便被竹剑扬打断,连比带划的嚷嚷起来:“不过你俩想加入篮球队,怎么不喊上我啊?要不是我刚才听到你俩在男厕所里商量,我都不知道!”
“哎呀,你又不爱打篮球。”高哲白了他一眼,“不过收拾那老头儿的事情,你参不参加。”
竹剑扬舔了舔嘴角,不怀好意的阴沉一笑:“那必须的!咱们哥仨干他一票,就当为全村的姑娘媳妇儿除害了!”
相泽燃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吧唧着嘴。
最近这几个月他被周数磨练得性子沉稳许多,原本只当个趣事儿转移一下高哲的注意力,谁成想被竹剑扬听到了。
虽然他挺喜欢和文哥他们打球的,可是文哥早就毕业了,去了篮球队又要每天训练,哪还有时间捡瓶子卖钱啊。
他存了心思,想攒钱给周数买个贵一点的礼物。见竹剑扬聊得起劲儿,也不好扫兴。拍拍高哲的肩膀走出了男厕所。
没成想,这事儿几天之后居然有了后续。
田欣彤回家的路上遇见个怪老头,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走了好几个路口。
田欣彤瞧着四下没人,心里发毛。掏出书包里的铅笔盒握在手里。
她刚一转身准备砸下去时,那老头桀桀怪笑,一拉衣服直接露出了松垮垮的皮肤。
田欣彤嗷呜叫了一声捂住眼睛逃回了家。
等第二天上学时和刘佳哭着说起,相泽燃越听越不对劲,凑过去接了一句:“那老头……是不是秃顶?”
田欣彤眼睛越睁越大,几乎从眼眶里瞪了出来。
相泽燃又继续补充:“瘦瘦巴巴小矮个……还缺了一颗门牙?”
田欣彤直接炸了庙,差点对着相泽燃来上一拳。
俩人这么一对账,发现尾随田欣彤的那老头儿,就是村里菜市场看门那保安。
田欣彤拧眉,问相泽燃怎么认识这号人的。相泽燃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就把他在菜市场捡瓶子被那老头轰出来的事情给讲了。
“他他妈自己天天在菜市场上寻摸别人不要的空瓶,我就去捡了两次,那家伙给他气得,我俩差点没打起来!后来我就偷偷留意他,发现这老东西……”
相泽燃没往下继续说。
两个姑娘面前,有些事情没办法说得太露骨。他瞧见好几回了,那老头总喜欢用自己下面蹭别人,男的老的都不蹭,专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蹭。
田欣彤瞧着相泽燃的表情,多少品出来点意思。气得她额头直冒青筋。三个人在课间蔫不出溜说小话的样子,正巧被刚进班的竹剑扬逮住了。
竹剑扬细长身子往门框上抱臂一靠,眼神带着不爽的瞧了半天,
见谁都没有察觉到,竹剑扬猛然向前扑去,嗷呜怪叫,吓了田欣彤一激灵。
放学后,四人摸上了五班的教室门。高哲刚一冒头,便被相泽燃搂住脖子拽了出去。
“哲哥,怎么着,干他一票?”竹剑扬“嘿嘿”坏笑,从高哲背上接过了他的书包。
第90章 天昏地暗下,又瞬间重新归于寂静
周末傍晚,火烧云红彤彤的照亮半边天。
刘佳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摇摇曳曳走在路上。
此时周围偶尔有下班了的村民骑着自行车快速驶过,村委会后院的篮球场,三三两两挤靠着走出学生模样的男生,还有些年纪小的,被父母找来拎着回家吃饭。
菜市场的摊主开始收起摊位,猫着腰在地上扫来扫去。
村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刘佳在菜市场门口晃了两圈,扭身走进昏暗弯曲的胡同里。
这是她记事儿起,第一次穿上裙子。裸露在外的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冷飕飕的让她不太习惯。她的心里沉沉坠着,四周越安静,她便越感觉不安。
这条裙子是田欣彤的。
当时田欣彤自告奋勇选了一条粉嫩嫩的连衣裙,刘佳拦住了她。
“我来。”
男生们左右互瞧使起了眼色,刘佳咬了咬唇,抬起头对着田欣彤笑了起来:“我来。”
而现在,这条裙子穿在了她的身上。她知道田欣彤一定也很紧张,其他人在她身后远远跟着,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这件事情能不能成功。
竹剑扬手里拎着一条农家肥的麻袋,袋口几乎要被他搓烂。高哲猫着腰屏住呼吸,不错眼珠子的盯着刘佳的背影。田欣彤死死抓着一根藤棍,那是相泽燃拜托周数重新给他做的——小臂长短,棍子一头缠着厚厚的胶带,挥舞起来格外省劲儿。
而在这几个人后面,周数单手拎着相泽燃的书包,气定神闲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相泽燃含着一根棒棒糖,四下观察着这条胡同里的情况。
周数垂眸盯着相泽燃后脑勺翘起的发梢,撮嘴一吹,咭咭低笑。
相泽燃猛地回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数哥!别吵!惊着那老东西怎么办!”
“那么紧张,干嘛非得做这件事不可。”
相泽燃眼睛一瞪,想了想,低声解释道:“这种老帮菜,我得让他长个教训!再说我们村那么多小女孩儿呢,回头再真让丫给嚯嚯了!”
周数挑眉,不再多言。一双眼只盯着相泽燃的后脑勺。
众人继续走着,专挑小胡同往里钻。走着走着,就在大家几乎快要松懈时,周数猛然拽住相泽燃的手腕,贴着墙根躲进了阴影里。
在两个胡同的交叉口,哆哆嗦嗦摸上来一个佝偻干瘪的黑影!桀桀低笑着朝着刘佳的背影缓缓靠了上去。
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发现了目标,屏住呼吸,在暗处蓄势待发。
“上!”相泽燃猛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竹剑扬二话不说,兜头甩开麻袋,闭着眼朝那黑影罩去。高哲抬手捂住田欣彤的眼睛,一脚踹向了黑影的下方。
只听一声刺耳惨叫,突兀在黑暗中响起。
“沟槽的……”一阵污言秽语从麻袋里传出,继而转变成哎哟哎哟的求饶声。
相泽燃示意高哲把田欣彤拉到一边,接过田欣彤手中的藤棍,一道寒光挥了下去。
刘佳僵硬的身体在听到惨叫声后,缓慢转过身来。杏仁眼中噙着眼泪,一咬牙,又憋了回去。
视线下落,只瞧见没有收口的麻袋,露出两条光秃秃的腿,而那腿上没有半分遮挡,卷曲丑陋的下体,翻滚着压在了身下。
高哲啐了口唾沫,别过脸去。见到周数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他用看垃圾似的下三白眼,漠然扫过地上蠕动的肉块,仿佛是一具冒血脓污的尸体。相泽燃接连打了几棍,还不解气。
周数淡淡一笑,拦住气喘吁吁的相泽燃,绕着他的手腕将藤棍接了过去。手骨嶙峋,抹干净胶带上的指纹。
“你们,转过去。”周数从来都是话不多的,然而往往一开口,其他人便听从了。
刘佳越过地上的麻袋,走到相泽燃身边,几人全部背过身去。
一切声音被瞬间封锁,燥热沉闷的空气里不再吵嚷。
“既然要让他长个教训,不妨就让他痛到骨子里。”黑暗中,周数的眼睛闪过一丝疯狂,收拢瞳孔喃喃说道。
相泽燃还没等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只听得耳边“噗嗤”一声闷响,仿佛刀子捅进肉里。极短促的惨叫在胡同里炸开,天昏地暗下,又瞬间重新归于寂静。
几个人坐在大柳树下分食着棒冰。两个女生各怀心思挨坐在一处,竹剑扬欲言又止干脆低着头啃着冰碴。高哲双腿开立蹲了下来,脑中快速拼凑着刚才的一切。
他们几乎是逃窜出那条胡同的。等高哲冲到大马路上就着路灯回看时,周数双手插兜,幽幽从里面迈步而出——他的手里,那条藤棍失去了踪迹。
作为男生,高哲要比竹剑扬更加早熟,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周数让他们转过身去的用意。他瞥了一眼噘着嘴的相泽燃,下意识轻声叹了口气。
周数不着痕迹扫了他一眼。
随着这件事情的无疾而终,二班小团体的感情越来越好。而高哲除了体育课上会喊着相泽燃打球,课间逐渐不再靠近二班。
两人在器材室填写完报名表后,体育老师许成一扬下巴便让他们回去等通知。自从六年级毕业走了一大批队员后,校篮球队急需扩充上来新队员。
相泽燃搂着高哲吵吵闹闹刚要离开时,许成忽然喊了他一声:“诶,相泽燃。”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高哲插着裤兜先行离开了。
相泽燃抬起嘴角笑了笑:“许老师,怎么说。”
许成“嘁”了一声,从地上的矿泉水箱里掏出一瓶扔给他:“你进篮球队这事儿,十拿九稳。之前我经常瞧见你跟高年级他们一块儿打球,身体素质虽然比不上人家高哲,但灵活敏锐,敢于进攻,不错。”
相泽燃琢磨出点意思,拧开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擦下巴,吊儿郎当说道:“老许,还卖关子。直接说吧,留下我,要说什么事儿啊。”
许成抬起一脚照着相泽燃屁股踢去,被相泽燃笑嘻嘻一拧腰躲了过去。许成歪头打量着他,皱了皱眉:“相泽燃,你们班可不太好管。下学期,你试试当当体育委员。”
话音刚落,田欣彤收敛着器械走到了器材室门边。
身后,树叶墨绿沉沉,蝉鸣叫嚣着响彻耳边。
第91章 带颜色的珍藏杂志不翼而飞
转眼,一年过去。
1999年初,首都率先取消小升初统考,代之以“电脑随机派位”入学。清榆小学作为普通公立校成为首批实施对象,迎来了政策改革点。
消息一出,家长们产生强烈挫败感。
长期备考成绩化为乌有,课外辅导、竞赛证书一瞬间“失去价值”。
机灵的家长快速调整预期,在志愿中混合填报热门校与普通校;而有门路的家长则是抢先占领学区房,加剧了教育资源分化。
六月底,刘绮目送着周数进入考场。周政民作为监考老师轮派到其他学校进行监考。
同年七月中旬,周数被分配到牛山一中。在那附近周家的新房,已经进入装修收尾阶段。
相泽燃早就考完了期末考试,趴在家属院的房顶上等着周数的消息。
要不是为了这件事情,他早早就该回老家镇上过暑假。陈舒蓝知道他心思,也就没有催促。两口子留下一百块钱,早早出门不知去向。
这一年相泽燃隐约察觉到他家的生活水平发生了变化。
陈舒蓝给他钱时不再抠抠嗖嗖,从一开始的钢镚,到纸币,慢慢变成二十,有时候干脆直接抽出一张五十,也不再过问剩下多少。
而相国富,竟然真的考下了车本。
相泽燃隐隐观察,父亲似乎已经从那个服装厂离职了;母亲虽然还在上班,但越来越清闲。
两口子也很少再去谈论厂子里的事情。
那之后,服装厂厂长的秘书开着辆小汽车滴滴叭叭的来过家里一趟。接走陈舒蓝后,天快黑了才送回来。
二刘儿嗑着瓜子,啐了口唾沫,眼睛冒火的盯着。
很快,谣言四起传进了相国富的耳朵里,他拎了把菜刀走进刘佳菜铺,许久之后摇头晃脑被小刘儿搀扶了回来。
“你爹喝多了,快送进屋。”
相泽燃不吭气,小刘儿陪着笑脸讪讪一笑:“你姨那人就那张臭嘴……相大哥都跟我说啦,两口子恩爱着呢!快快快,帮叔扶一把,你爸真沉啊。”
相泽燃这才缓和了神色。
一年下来,他的个子噌噌蹿着,只比小刘儿矮了一点。这多少得利于刘绮对两个孩子的科学喂养。
在那之后,父母二人更不着家了。
眼瞅着日头越来越晒,就算趴在柳树下也额头冒汗。
相泽燃耐不住,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在墙沿上快走几步,翻身下房。
他现在已经用不上狗爷保安亭的梯子了。
刚走出大门,转身想去台球厅里吹会冷风。周数便从胡同口拐了出来。
“数哥?!怎么样怎么样,去哪个学校了?”
周数淡淡应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吐出两个字来:“牛一。”
“我靠!那可是咱们这最好的学校!数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相泽燃仰天大笑,一把抱住了周数。
周数嫌热,推开了他的脑袋,相泽燃蹭上去,周数继续推开。
两人就这样玩闹起来。
既掩盖了他的心事,也掩盖了他的。
这年暑假,周数没有飞往韩国,相泽燃没了父母的催促,也没有主动回乡下镇子。
刘绮忙于新房装修,周政民则参加了区里的教师培训。
两家一下都没有大人监管,相泽燃疯上了天,拉着周数没日没夜的四处游逛。
刘新成不知道从哪里淘弄了一台小霸王学习机,见天儿猫在小卖部里玩着插卡游戏。
文哥陪他玩了一阵,觉得太简单没什么新意,便把相泽燃哄骗过去陪刘新成打魂斗罗。
周数在身后瞧着两人痴迷于游戏里,搜出刘新成的闲书安静看着。
刘新成正玩得起劲,突然听到身后幽幽吐出两个字:“死了。”
刘新成瞪了周数一眼,一转头,发现第三条命果然没了。
索性扔掉手柄,气呼呼地把两人赶了出去。
相泽燃意犹未尽,噘着个嘴,有些哀怨的瞄了周数一眼。
然而第二天刘新成翻书架时,发现他那几本带颜色的珍藏杂志不翼而飞。
刘新成冲出去要干那冷脸冰山王一顿,被文哥笑着拦腰抱走,关进屋里。
“你这小孩儿来来往往的,自己不收好了怪谁。”
刘新成踹了一脚凳子,又呲牙咧嘴喊起了疼,恨恨说道:“他就是怕那些被相泽燃看到!狗东西,我就不信私下里,丫就不打飞……”
文哥扫了他一眼,眼神饶有深意沉下去:“看来你没少打啊。”
刘新成揉着脚腕“哎哟”“哎哟”叫唤着,见文哥弯下腰要来查看,长腿一踹,牛仔裤包裹的两条腿便趁机骑了上去。
刘新成端详着面不改色的文哥,舌尖舔过嘴唇,挑眉一笑:“我不打。我就喜欢……看你打。”
逗弄得正起劲儿时,小院大门传来咚咚的砸门声。
刘新成气得牙根发痒,翻身坐了起来:“妈的,真把老子这当景点了。”
文哥低声笑笑,摸了摸刘新成的头顶,出了屋子去开门。
门一打开,竹剑扬瘦长的身体探进来,贼眉鼠眼笑着:“嘿嘿,文哥。听说,你们这有游戏机?”
“关门!”刘新成在屋里怒吼一声。
文哥耸了耸肩,刚要关门。
竹剑扬眼疾手快,一抬胳膊,亮出两张灰卡。这下,文哥默默打开了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傍晚,相泽燃眼见着热浪下去一些,便央求着周数陪他去居委会后院打篮球。
周数刚冲完凉,从床底下勾出篮球踢到了相泽燃脚边:“热,自己去。”
相泽燃拎上篮球网兜不情不愿的出了门,周数嘱咐他带上点零钱方便买水。相泽燃拍拍口袋,一仰头:“哥们儿现在有点闲钱。踏实儿在家待着吧您!”
周数冷哼,咀嚼着那句“哥们儿”。
院门口传来关门声,许久之后,周数脑中回想着刘新成那几本闲书上的画面,迈步再次走进了浴室里。
相泽燃溜溜达达走在马路上,忽然瞧见前面的人影有些眼熟。
那人腿上打着石膏,一拐一拐歪着身子走得很慢。
相泽燃本能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儿,瞬间瞪圆了眼睛——是赵泽!早已淡出视线的赵泽!
似乎察觉到背后灼热的目光,赵泽摇晃着往后一看。两人隔着一个路口遥遥相对,握紧了拳头!
赵泽阴冷一笑,不怀好意地死盯着相泽燃。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很快,他垂下目光蹦跳着转身,继续慢吞吞地拐进了另一条路上。
相泽燃如蒙大赦剧烈喘着粗气。
即便他跟赵泽打过一架,但那种后脊发凉的目光,还是让相泽燃恶心。
当他满怀心事溜达到村委会后院时,刚一进门,便听到篮球架下几个男生震惊的低吼声。
“什么?!真的假的啊……”
“你丫小点声,赶紧坐下!”
然而那消息终究没有捂住,传遍村里每个孩子的耳朵。
李晨死了。
就在那个他曾经拦住黑出租的路口,被人乱刀砍死了。
惨夏过后,他们的童年,至此结束。
第92章 那时候他们班的老大,还是胖头鱼
九一开学之后,刘绮领着工人搬了一次家。
周数入学的牛山一中,距离清榆村十多公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算上走路,怎么也要提前一小时起床。
刘绮和周政民两人一商量,干脆全家搬去了一中附近的新房。
这下,周家老宅算是彻底空了。
周数给相泽燃在墙上信箱里留了一把钥匙,方便他偶尔去喂黑猫警长。
然而没有周数的地方去了也没意思,相泽燃索性把喂猫的的家伙什全搬回了家属院。
那只周数特意给黑猫警长准备的浅蓝色瓷碗,在他们初次产生交集时,磕破了一角。
相泽燃手里捧着碗,又看向抽屉里被他收起来的铅笔盒——无端端想起周数的那句“坏了的东西,还能修好吗”。
细不可闻叹了口气,推上抽屉。相泽燃趴在桌子上怔怔出神。
他们两个都没有忘记那个约定,那是他们和好的前提,相泽燃初中考到区一中,那时候就能继续和高中部的周数同在一所学校里。
可是现在……
相泽燃抓了抓头发,泄了气。他想问问周数,这个约定有没有作废。然而开学已经两周了,周数始终没有回来。
院子的角落里,矿泉水瓶子堆成一座小山,相泽燃始终没有拖到废品收购站去卖掉。
如果周数不在他身边,这些就都没有了意义。
升上四年级后,相泽燃和高哲如愿进了校篮球队。
体育课前,田欣彤私下找到许成,以学业为由,辞掉了体育委员的职位。
许成又问了一次相泽燃的意愿。
“老许,人田欣彤当得好好的,我才不愿意干呢。你这不是挑拨群众关系吗。”
“田欣彤人自己提的,我也没招啊。”
“为啥?”相泽燃接口问道,“算了问你也白搭,我自己问她去。这体委爱谁当谁当,我懒得管闲事儿。”
一顿抢白后,相泽燃风风火火跑回了班里。
那之后,竹剑扬成为了四年二班的新体委。
“不,你之前还跟老田叫板呢,怎么说不当就不当了。”相泽燃揉搓着一头乱发,自从周数去了牛一,再也没人管他剪头发这事儿了。
“就是啊彤彤,田老师不愿意,你不是还想证明给田老师看来着吗?”刘佳抬起头,捧着脸看向田欣彤。
田欣彤表情淡淡的,只是一个劲儿的说想好好学习。
两人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了。
新学期新气象,虽然田老师还是那副老学究的做派。
他们班的座位发生了大调整,田欣彤的个子蹿了起来,坐到了教室中间位置,她和刘佳如愿成为了同桌。
相泽燃坐下没多久,被后面的同学抱怨他上课总晃荡,挡着黑板看不清字。田老师手指一挥,将相泽燃调到了最后一排。
竹剑扬满怀期待的盯着,都快坐不住了。老田推了推眼镜,让哥俩儿一南一北坐在角落,也只好遥遥相望了。
相泽燃倒是无所谓,吊儿郎当拎着书包就坐了过去。
他的新同桌是个女生,站起身来让他走进去。相泽燃一低头,发现这人看着面生。
“……是我们班的吗?”小声嘟囔了一句。
只听耳边一声轻笑,女生捧着脸歪头朝他眨了眨眼:“听说你是二班老大?”
相泽燃把椅子弄得稀里哗啦响,瞥了她一眼,扭头看向了窗边。
这位置,靠窗,通风,风景绝佳,适合睡觉。他眼馋了好几年,终于轮到他了。
按理说,田欣彤平时就叽叽喳喳,往常课间休息,总和相泽燃刘佳凑到一起说说话。然而好不容易两个小姐妹坐到了一起,气氛却有些诡异。
刘佳坐得板正,一笔一划低头写着,心里总感觉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偷瞄了一眼田欣彤,视线落到等号后面的答案上,吐出气音:“彤彤,写错啦。”
田欣彤一怔,眼神很快恢复清明,勉强得笑了一下。
她从铅笔袋里摸出橡皮,粗暴擦拭掉纸上的笔迹,手腕抖得太快,橡皮“嗖”一下,飞了出去。
“下面谁来说一下答案。田欣彤,你说。”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直接点名。
田欣彤慌乱起身,视线还停留在滚落在过道的橡皮上。数学老师“啧”了一声,这才让田欣彤回过神来。
这时,橡皮旁边的座位,椅子被轻轻推开。
面孔陌生,容貌灵动的女生快速捡起,摊开手心递了过去。
田欣彤低语一声“谢谢”刚要拿走,那只手突然一闪,收拢回去。
女生举了举手,在数学老师眼前跳脱的晃了晃。
“老师,用乘法交换律就好了呀,先算5x4,答案是60。”
数学老师拉长了尾音:“哎,对咯。乘数换位置,后面那句是什么呀,你们一起告诉老师。”
“积像双胞胎!”教室里回荡着整齐的口号声。
数学老师压压手,示意两个女生坐下。
田欣彤眼尾泛红,沉默不语,就连那块儿橡皮都不想要回了。
刘佳在纸上唰唰唰写下几个字,从手肘下推了过来。
田欣彤垂下眼睑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她叫李染秋,留级生。
李染秋手指细长,把玩着手里的橡皮。
虽然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卡通形状没有被破坏得很严重,说明使用者细心认真,很珍惜她的用具。
数学老师讲的那些知识点,早在去年,李染秋就已经听过一次。
无聊的撇撇嘴角,将橡皮丢进身后的垃圾桶里,视线,落在了靠在窗边,摆出认真模样的男生身上。
这小男孩儿,黑是黑了点,长得倒不让人讨厌。
清晨的阳光洒在黑雾雾的睫毛上,眉头微皱,笔挺的鼻梁两侧,那些浅褐色的雀斑仿佛发着光的种子,随时等待着野蛮生长。
一双狗狗眼又黑又亮,眼尾下垂漾着水光,嘴角的褶皱像个小括号似的,表情纠结又生动。
“喂,”李染秋用脚尖踢了踢相泽燃的桌子,凑了过去,“不会就不会,装得好像听懂了一样。”
相泽燃不耐烦的瞪过去,他确实没有听懂。刚一上课,想着别的事情溜号了。
李染秋声音软糯,讲话却很不客气。
她唰唰唰在纸上横横竖竖的画着,不一会儿便甩给相泽燃,扬了扬下巴:“玩不玩儿。”
相泽燃念头转动,刚想握笔,突然停下了。
李染秋“嘁”了一声,手脚麻利撕掉那张纸,毁尸灭迹。
早在一年前,她就听过相泽燃的名号——那时候他们班的老大,还是胖头鱼。
第93章 他始终觉得这姑娘憋着坏要弄他一下
没了周数的相泽燃,感觉日子长得难受。
相国富不知道从哪弄了辆二手三蹦子,在后车斗上装了隔热泡沫箱,打从开春之后就走街串巷倒腾起了批发冰棍的生意。
但凡化得厉害的,相国富便塞进碗里留给相泽燃嗦喽着吃。
这一夏天,吃得相泽燃直窜稀。
眼瞅着夏天马上就要过去冰棍卖不动了,相国富把泡沫箱子一拆,又卖起了水果。
他专卖苹果鸭梨这种搁得住的品类,不去菜市场上摆摊,而是在离得远的居民楼小区门口吆喝。
一来二去,攒下一笔钱之后,相国富卖了三蹦子,鸟枪换炮,买了辆货车开始跟人跑运输。
陈舒蓝不放心,跟着丈夫一起跑起了长途。
相泽燃这才琢磨过味儿来,两口子在服装厂的工作,应该是彻底黄了。
还好他们家住的这小院,是早期服装厂分配下来的,看这意思,他们家还能继续住下去。
“踏实儿住着吧你,小屁孩儿操心事儿还挺多。你妈早就把这小院的产权买断了。”相国富囫囵吞咽着炸酱面,勺子一蒯,又往碗里放了点酱。
“不,我咋啥都不知道啊,我还是不是家里的一份子了我。”
相国富着急出门,懒得跟他掰扯,只说这是厂长私下跟陈舒蓝通了气,厂子在去年就不再给员工分配房子了。
相家抓住了1998年福利分房的终结节点,默默在清榆村里落了户。
相泽燃神色古怪瞟了父亲一眼,他怎么记得那朱厂长和他家不对付来着……又是小轿车接送,又是暗中透露消息的,难道记忆出了差错?
相国富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很快压了下去,一个劲儿的催促相泽燃赶紧吃完去上学。
相泽燃没了胃口,他确实得赶紧出门,不过不是去上学,而是继续去捡水瓶子卖钱。
眼下,他粗略估算,已经有了不小的一笔存款,换成百元大钞,应该能有一两张了。
早上相泽燃得早起去学校里晨训,晚上跑完步后还要写家庭作业。思来想去牺牲了午休时间,拿着个破口袋,满村子乱晃。
而最近,因为他那个留级生的倒霉同桌,又让相泽燃的时间变得更加紧迫。
胖头鱼没有了周数的挟制,再次兴风作浪,没事儿就要在相泽燃眼前晃上那么一圈。
相泽燃懒得搭理他,干脆全当没瞧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胖头鱼见识过相泽燃的脾气,不会真的动起手来。
课间操结束,操场上的方阵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教学楼里。
相泽燃呼啦啦带着道风冲到水池边,弯腰拎起水管浇着热得冒汗的脑袋。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攥住了相泽燃的手腕。呼吸间,相泽燃闻到了一股臭鱼烂虾的腥臭味。
“相泽燃,你丫挺有能耐啊。”胖头鱼敞怀儿穿着秋季校服,梗梗着脖子叫嚣起来。
相泽燃甩开胖头鱼的手,只觉得出门没查黄历——晦气。
刚要走开,胖头鱼使了个眼色,他们班的几个男生将相泽燃围拢起来。
而这边,竹剑扬带着二班的男生快速赶到,高哲抱着胳膊,站在了相泽燃的旁边。
“又要挑事儿是吧?”竹剑扬刚要动手,被高哲拦住,眼神瞟了眼角落的监控。
胖头鱼直接忽略竹剑扬,眼神仍旧死盯着相泽燃:“在这学校,我只服周数。你,什么东西。”
谁知相泽燃咧嘴一笑,舌尖舔过米粒似的碎牙,听到那个名字后反而来了兴致:“哎,我倒是挺好奇,你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以前数哥,是怎么收拾你的。”
相泽燃缓缓拧动阀门,关掉自来水。侧身下压,逗弄着胖头鱼。
眼神带着三分懒洋洋的讥诮:“你也配!”
突然暴起抡拳,眼底倏地烧起两簇野火,以直拳轨迹,临近胖头鱼面门时快速屈腕变向,腕骨反压击向颈侧。
胖头鱼猝不及防只觉得锁骨传来剧痛,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抵挡。
相泽燃眼睛黑得瘆人,精准把控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舌头抵着犬齿,将拳面上的刺痛转化为兴奋,锤砸在胖头鱼神经密集区。
整个场面炸裂又凌厉。
周围的男生下意识后退。
竹剑扬与高哲交换了个眼神,在胖头鱼哀嚎不止时,及时架开了相泽燃。
“何必呢。”高哲贴着相泽燃,轻声说道。
“老大, 老师要来了。撤。”竹剑扬瞄了一眼操场,将相泽燃拽走。
“从他嘴里听到数哥的名字,真他妈恶心!”
这件事情在老师那边没了下文,然而却给平静的校园生活,重新掀起了风浪。
那之后,刘佳隐约察觉到,班里那个和田欣彤不太对付的留级生,似乎缠上了相泽燃。
“喂,”李染秋从抽斗里摸出一袋锅巴,扔给相泽燃,“吃不吃。”
相泽燃\"啧\"地一声从牙缝挤出,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敲了几下:“别烦我。成吗?”
“那我拿走了?”李染秋倾斜着伸出手,也不磨叽。
相泽燃目光如刀,专注得发亮,盯了新同桌许久。
李染秋干脆利索,撕开包装袋,直接塞进相泽燃手里。
“到底吃不吃。”
相泽燃捏起一块扔进嘴里,嘎巴嘎巴咀嚼着,眼睛却没离开李染秋的脸。
他始终觉得这姑娘憋着坏想要弄他一下。
——难道是趁机跟老师打小报告?
相泽燃慢慢的吞咽,慢慢的咀嚼,心里等待着接招。
谁知李染秋只是掏了掏耳朵,随口问道:“味道怎么样。”
“还行……”
话音刚落,只见李染秋腾一下站起,从桌斗里抱出好几袋锅巴,胳膊一挥散了出去。
“相泽燃认证锅巴!好吃的锅巴!课间零食首选,狗吃了都摇头!”
相泽燃含着嘴里的锅巴碎渣,感觉眼前黑了又黑。
李染秋突然拔高的声调撕破空气,混着嘶哑的破音。原本吵闹的教室骤然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们身上。
相泽燃呛了口水,弯腰猛咳起来,挡住了脸。
李染秋发放完锅巴,很快坐回椅子上,像没事儿人似的,低头看起了课本。
田老师刚走进教室,便看到相泽燃“噌”一下站了起来:“老师,我要换座!”
“她,她骚扰我。”
教室响起一阵哄笑,田老师敲了敲桌子:“安静!”
谁知道李染秋慢悠悠站了起来,表情比相泽燃还要委屈:“田老师,我帮他讲题,他不听……”
“我用你讲题?!你上课都不听讲……”
谁知道田老师赞许的点点头:“很好,你确实可以帮帮他。你把昨天的卷子发下去,咱们班唯一一个满分,下节课给同学们讲讲最后一题。”
相泽燃一下没了脾气,沉默的坐了下来。
同样沉默的,还有一直留意着李染秋的田大班长——田欣彤。
第94章 他舒展肩背,稳稳接过飞扑而来的少年
相泽燃烦得不行,竹剑扬却总拿这新同桌茬他。两人勾着肩膀走出教室,正好遇见高哲从教室里走出来。
高哲目前在篮球队担任得分后卫,体型身高很有压迫感。
竹剑扬抬了抬下巴,朝他吹了声口哨。
高哲很自然将书包换了个肩膀,扑向相泽燃两人。
“一脸猥琐,你俩说什么呢臭竹竿儿。”
相泽燃推开竹剑扬的脑袋,嘴角下撇:“在说老扬春心荡漾,准备从小广播再就业成媒子。”
“什么媒子。”高哲没听懂,眨了眨眼。
“媒婆!正给我说媒拉纤,拉着呢。”
相泽燃给了竹剑扬一肘子,竹剑扬夸张的捂住肚子,脸上却是嬉皮笑脸的。
“你还用我拉?现成上赶子要和你搞对……”
还没等竹剑扬说完,相泽燃一书包甩了过去。高哲帮忙抵挡,已经被勾起了好奇。
“竹竿说的是谁啊。哪个小姑娘这么不开眼,能看上你?”
竹剑扬贼贼一笑,在高哲耳朵边上悄默声说着班里的八卦。
其实这事儿已经在整个年级里传开了,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相泽燃并不知情,压根儿没人敢在他面前议论。
而高哲醉心于篮球队的训练,根本不关心这种情情爱爱的小事儿。
高哲听完竹剑扬的“汇报演讲”,干笑两声,摸了摸下巴:“怪不得那天胖头鱼突然找你麻烦。”
“怎么说。”相泽燃皱了皱眉,“难道还有隐情?”
高哲略微思索,淡淡说道:“那女生,以前和胖头鱼是一个班的。你们俩不知道?”
兄弟俩互望一眼,摇了摇头。
谁知高哲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大吃一惊。
“胖头鱼,就那庞宇,以前好像追过她。”
“哈?”相泽燃挠了挠头,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啊……
——不过高哲怎么知道的?
高哲爽朗一笑:“那次庞宇来咱们年级找你麻烦,我跟你一起教训他,记得不。后来,我就打听了一下这个人。”
“行行行,我这身边,真是人才辈出。一个小广播,一个包打听。”
相泽燃食指先后点向竹剑扬和高哲,动作干脆利落。
摇头感叹,自嘲一笑。
三人聊着聊着走到学校大门,远远,看见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却在某个无形界限前自动分流——所有人默契避开左侧,只从右侧匆匆离开。
高哲怼了怼竹剑扬肩膀:“哎竹竿你看,他们躲什么呢?”
竹剑扬眯着眼张望一会儿,突然蹦跳拉扯相泽燃。
相泽燃视线移过去,扫了一眼,瞬间炸开笑声:“数哥?!”
刚喊完,相泽燃推走竹剑扬,迈开大步朝着校门口奔去,呼啦啦带起一阵劲风。
——他高了许多,仿佛瘦了。不管,他终于回来了!
校门口左侧,周数穿着牛山一中崭新的校服,身若修竹,芝兰玉树。
阳光把影子拉长,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当周数视线锁定相泽燃时,漠然幽深中闪过一抹精准,嘴角微微上扬。
既像是对猎物的欣赏,又似对局势的绝对掌控,那是猛兽收爪前优雅一舔,更是棋手握子笃定一落。
他舒展肩背,稳稳接过飞扑而来的少年。随即喉间溢出轻嗤,带着宠溺:“慢死了。笨蛋。”
高哲和竹剑扬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吐槽:“这老逼王,搁这孔雀开屏来了。”
惊得竹剑扬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高哲平时自视甚高,很少能从他嘴里冒出脏话,像这么糙的调侃,竹剑扬第一次听到。
况且对方还是相泽燃的数哥。
“所以我说,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刚才还把那种小道消息,说得跟个真事儿一样。人家相泽燃用你划拉对象?”
说完,撞了下竹剑扬,越过门口激动的相泽燃,转身离开学校。
相泽燃恨不得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讲一遍。
尤其是和胖头鱼那一架,快准狠制服了对方,他想听听周数对他招数的点评。
眉飞色舞比划着制敌招式,周数突然拽着他衣领往马路内侧一带——汽车擦着外套呼啸而过。
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周数指腹蹭过他下巴上的擦伤:“第三式转身太慢。”
相泽燃眼睛刚亮起来,就被捏住后颈肉:“但打赢胖头鱼,够了。”
周数的手,还是那么冰凉凉的。
相泽燃抿嘴坏笑,摁在周数肱二头肌上手指收拢,“啧”了一声。
周数知道他没憋好屁,抬腿给了他屁股蛋子一脚。
这脚踢得又准又刁——运动鞋刚蹭到校服裤子,力道就顺着屁股的弧度滑开了。
相泽燃捂着屁股往前蹿去,校服外套留下沾了灰的鞋印。
像盖了个“到此一游”的戳。
两人跨上台阶,在陈婶儿店里买了三袋方便面。周家老宅许久没人住,冰箱已经空了。
傍晚,相泽燃湿漉漉的钻出浴室,趴在长桌上写作业。
周数系好围裙拧开煤气灶,多打了两个鸡蛋。
香味儿很快顺着门缝飘进屋里。
相泽燃揉揉肚子,索性推开书本溜进了厨房。
“写完了?”
相泽燃把着门框,只探进毛茸茸的脑袋,猛地摇头。
周数给他盛了一大盔子面条,将那两颗荷包蛋夹起放在面上。
筷子一戳,流出熔浆一般的金黄色。
这下,相泽燃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张嘴打算做出点评,被周数果断制止。
“就一方便面,你别演。”
看着相泽燃规规矩矩吃起了面,周数图穷匕见,快速说了一串数字:“超市钢笔每支12元,买4支送1支。王老师需要50支,最少花多少钱?”
相泽燃一怔,脑子飞速旋转,都快把旁边的周数扇感冒了。
然而最终哀嚎一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讪笑答道:“600?”
周数嘴角抽搐,放下筷子:“很好。”
相泽燃刚要沾沾自喜,只听周数继续说道:“一会儿你刷碗。”
凌晨两点,台灯依然亮着。
相泽燃的额头几乎贴在桌面上。
周数手指不断敲击着数字,像节拍器一般精准。
“这题两个数字交换,再算一遍。”声音沉稳疏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相泽燃机械地点头,手腕像灌了铅,笔尖摩擦纸张,发出迟缓的沙沙声。
周数只在老宅住了一晚,清晨便匆匆赶回学校。
在这一晚,相泽燃的数学课本被周数重新梳理一遍,把知识点强行灌进相泽燃脑袋。
相泽燃手指撑着眼皮,几乎一夜未睡——不是他不困,是周数压根儿不让他睡。
第二天上学,果不其然迟到了。
冲进教室时,数学老师正写着板书。
那些白色划痕突然变得清晰明了。相泽燃鬼使神差,一下看懂了那些曾如天书般的符号。
醍醐灌顶般,相泽燃想起了他和周数的那个约定——约定就是约定,周数从来没打算作废。
第95章 李染秋撅了噘嘴,眯眼送出一记飞吻
周四值日,李染秋的名字出现在值日生列表里。
之前相泽燃和田老师定下赌约,一定要考取班级前三,可惜没有成功。
相泽燃抹不开面子,承包了班里的卫生。
后来二班再也没有选过卫生委员,大家默认这个职位属于相泽燃。
而他也真的勤勤恳恳维护着班里的卫生。
田欣彤从党团支部委刚领完这个月的卫生流动红旗,递给相泽燃让他挂在老地方。
相泽燃胳膊一伸便稳稳挂了上去,田欣彤笑笑,鼓励了他几句。
“争取下个月也是咱们班的。”
相泽燃耸耸肩,他对这事儿看得倒比较淡。
每天放学留在班里搞卫生,那是因为他赌约输给了老田,和什么争夺班级荣誉、守护流动红旗根本是两码事儿。
他抱臂凑到田欣彤跟前,肩膀碰了她一下:“回头跟老田建议建议,选个卫生委员吧,我真不想管。”
这段时间田欣彤正卯着劲在竞选大队长的职务,一听相泽燃说这种泄气话,刚要板着脸教育他几句。
余光瞥到教室后面,李染秋拎着水桶走进来,便立刻闭紧了嘴巴。
“回头再说。”田欣彤回到了座位上。
相泽燃一甩手,知道这事儿又没戏了。叹了口气,胳膊一撑课桌,跳到了另一条通道上。
他刚要走进座位里,李染秋放下水桶坐了下来。
“让让。”相泽燃踢了踢桌子腿儿,等着同桌起身。
谁知道李染秋坐得安稳,并没有给他让路的打算。
那股无名火腾一下烧了起来。
相泽燃插兜歪头,眼神冷了下去。
“我说,”他提高了音量,猛地踢歪了课桌,“让、让!”
田欣彤下意识回头看向教室后排的床边。
而李染秋缓缓抬眸,视线正好与她撞了个正着。
“哎,”李染秋歪着身子,朝着田欣彤扬了扬下巴,“田大班长是不是你对象。”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两人听到。
田欣彤瞬间涨红了脸。
李染秋动作明显,谁都能看明白是在说她和相泽燃。如果此时收回目光,又好像做实了一般,临阵脱逃不战而败。
“什么?!”相泽燃一捶桌面,猛然揪住她的校服领口。
瞳孔瞬间放大,相泽燃的胸口几乎快要贴在李染秋脸上。
李染秋吓得抽气,但随即强行咽下惊叫。因为相泽燃只是把李染秋提拎起来,放到了一边。
椅子与课桌间正好有了可以通过的空间。
当鞋底触地的刹那,李染秋绷直身体,再次追问:“没听清?我说,你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相泽燃坐在椅子上,冷哼一声,敲了敲课桌间的三八线:“一天天的,你脑子里有没有正事儿。”
掏出随身携带的粉笔头,又把那条线加深一遍。
刚描完,李染秋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了一半,袖口上的粉笔灰在夕阳里纷飞。
她环顾教室,压低声音浅笑道:“不是她,难道是刘佳?”
这时,刘佳的视线落过来。
两人对视,李染秋撅了噘嘴,眯眼送出一记飞吻。
相泽燃气得头顶冒烟,碍于对方是女生,又不能真的跟她打一架。
这时,耳边传来刘佳轻飘飘的声音:“李染秋,你跟我出来一下。”
隔天,三个女生莫名其妙变得亲密无间。田欣彤左右挽着刘佳和李染秋,三人蹦蹦跳跳从女厕所出来。
相泽燃跟撞见鬼一样,揉了揉眼睛。
放学篮球队训练时,相泽燃百思不得其解:“高哲,你能懂我的感觉吗?”
高哲后撤步跳投,进了一个三分,这才笑了笑,悠悠说道:“不懂。”
原本相泽燃想问问竹剑扬,奈何竹剑扬又被女生拉走,屁颠屁颠撑皮筋儿去了。
相泽燃默默竖起大拇指:“哥们儿仗义,深入敌营,打探情报。”
高哲干笑几声,双眼皮褶皱僵直成两道平行刻线,强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确定?我怎么感觉,是有去无回呢。既然你这么好奇,干嘛没问问刘佳。”
相泽燃断了高哲手里的篮球,嘴角一撇,专心运起球来:“我好奇的事儿多了去了。”
而他现在最好奇的,是周数的作文比赛能不能获得第一。
“我想坐车去牛山一中看看。”
两人打完球,一屁股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相泽燃没头没尾嘟囔一句。
高哲不想接他这话,拧开矿泉水刚要喝,被相泽燃抬手截走,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高哲踹了他一脚。
两人之间诡异的失去了话题。
没辙,好半晌之后,高哲闷着嗓子问道:“说吧,看你憋半天了。”
相泽燃呲着个牙凑了过去,两人再次打闹在一起。
“哎之前不是说,周数每周五都会回来吗,你干嘛还想去找他。”
“他得下周了,啧,这周末有比赛,回不来。”
“什么比赛。”高哲随口一问。
当听到是作文比赛后,夸张的后仰狂笑。
——就那冷脸装逼王,他有感情吗?能写好作文?
相泽燃得意的舔了舔牙尖:“英文!英语作文!嘁。”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高哲饱受折磨,时不常就能听见相泽燃在那嘀咕想去找周数的事情。
“街上乱糟糟的,你又不认路。去牛山的公交车一天就那么几趟,等你训练完再穿过整个村走过去,人司机都能回家睡一觉了。”
相泽燃一听,高哲分析得确实有道理,唉声叹气重新想起了办法。
“要不我明儿把自行车骑过来,你骑车去。对了,你会骑车吗……”
这句话还没说完,高哲眼瞅着相泽燃瞪圆了双眼,一拍脑门跳了起来。
——完蛋!说多了……
“对啊!高哲,你丫简直无敌!”相泽燃没头没尾扔下这么句话,转身跑出了操场。
他辛辛苦苦攒的那些钱,正愁不知道给周数买个什么礼物好。
高哲这句话直接点醒了他,既然要送,就送个大的!
相泽燃快速盘算了一下手里的资金数目。
他决定这周末去便民街转转,那附近有个大院子,里面满满登登存放着无数自行车——他要用那些攒下来的钱,买辆山地车送给周数!
第96章 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被他亲手解开
“相泽燃,饭做得了赶紧出来吃!”陈舒蓝炒勺都快抡冒烟了,快速装盘盛饭,从简易厨房里陆续端出三菜一汤。
等伺候小祖宗吃完饭,收拾好屋子之后,她还要抓紧时间赶去村口,能在相国富交班之前两人汇合。
洗衣刷碗,小院重新恢复整洁。
催促相泽燃时,陈舒蓝又把角落里的猫碗换水装粮,期待家属院附近的野猫深夜光顾。
然而相泽燃只是嘴上答应,却很久都没有从屋子里出来。
陈舒蓝强压下恼怒,推开铁门便闯了进去。
发现儿子趴在小床上,手上捧着什么喃喃估算。
“怎么才四百三十一块七毛五啊……”
耳边响起母亲的怒吼,相泽燃身子一缩,将钱快速贴身压进了校服:“来了来了,妈你别急……”
“能不急吗?!里里外外一堆事儿,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相泽燃埋头默默吃完了饭。陈舒蓝交代几句便出门而去。
静静等了许久,大门外的胡同里不再有动静之后,相泽燃捧着那把零钱,骤然喟叹。
这些钱他攒了一年多——每天牺牲午休时间,咬着个馒头四处捡塑料瓶换的。
虽然过年时会收到压岁钱,然而那些钱陈舒蓝从来都是独自收起来,说要给他存到十八岁成年。
平日里父母给的那些生活费,相泽燃还要买笔买纸买用具,也根本剩不下什么。
他知道周数疼他,把那么大一个存钱罐送给他,还没有追究他偷钱的事情——可是相泽燃是个爷们儿,他抹不开面子的同时,更不想因为这种事低周数一头。
既然从家里得不到支持,那就自己去找!去赚!
怀揣着这笔巨款,相泽燃惴惴不安穿过村子去公交车站等车。
村南头虽然也有公交站,那些车次都是发往市里的,他们要想坐车去县城,只能去北头的小车站等车。
好在,他有过许多次坐车经验了。
县城正中心的那个便民街,离周数周末补习的少年宫没多远。他能自己找到少年宫,这次也肯定能坐车坐到便民街。
相泽燃惴惴不安捂着怀里的巨款,绕过乘客拥挤的中部,独自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相国富以前跟他说过,汽车上小偷不少。他绝对不能,在这一环节出现纰漏!
只好耳听八方,目不斜视,死死盯住每一位乘客的动向。
小公交慢慢悠悠,穿梭在车流里,随着乘务员大姐的报站声,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相泽燃长舒一口浊气,脚下悬浮飘下了公交车门。
视线拉远,惊奇地张大了嘴巴。
人山人海——便民街是京郊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商业街。
东西各有一条半封闭式街道,中间被县城主干马路切断,集中了服装百货、生活日用品、餐饮小食等多种店铺。
商业街旁边甚至有两个大型商场,人流攒动非常时尚!
晚上,便民街摇身一变形成夜市,挤满了街头美食和附近居民。
小马跟他提起过,西口据说有一个旱冰场和超大浴池,就连最时髦的电影院也建落在旁边,周围聚集了游戏厅、录像厅,甚至还有网吧和酒吧!
这条神秘、喧嚣,从早到晚川流不息的便民街,只存在于邻里间的交谈里。
相泽燃无数次幻想它里面的盛况,却没有真正踏入过。
此刻,怀揣着贴身存放的“巨款”,他喉头滚动,咽下唾沫,慎重的向前迈去。
“周数,这是你的证书。”文哥从讲台上跃下,将手里其中一本红色证书递给周数,“领队喊了你半天名字,怎么没上去领。”
“第二名而已。”周数淡淡瞥了一眼,“恭喜。”
文哥短促发出一声哼笑:“学校的任务罢了。你看不上,难道我就看得上了?”
见周数接过证书转身欲走,挑眉拉住了他:“行了行了,难得见面。新学校怎么样,聊两句。”
然而周数只是闷闷不出声,带着烦躁的颤了颤嘴角。
——他似乎有什么急事很想早点离场,又碍着学校的安排不得不留下。
文哥打量着周数的表情,全然写着“没什么意思”五个大字。
“噗嗤”一声,震颤着肩膀在一旁憋笑。
周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无语,冷冷横他一眼:“想笑就笑。”
——果然近朱者赤。
文哥有时候的突然跳脱,总能让他联想到那个刘新成。
“哈哈哈哈哈哈……”文哥捂着肚子笑得身形摇晃,抹了把眼角,“不逗你了。且完不了事儿呢,反正咱俩都走不了了,不然……”
文哥故意嘘住话头,眼神闪烁藏起笑意,靠了过来。
周数不愿配合这种小把戏,突然一步侵入安全距离,抵在文哥鞋尖。带着薄荷味的呼吸喷在耳廓:“中戏落榜生都得跟你补课。”
文哥歪头后撤,仿佛在举手投降,晃了晃胳膊。那本荣誉证书上硕大的“第一名”,间接拆穿了这种示弱。
证书在肘关节划出金色弧光,文哥转身时懒声补刀:“你确实应该着急。回去看看你那个小朋友,和他的绯闻对象。”
周数眼尾跳动,指甲刮擦着文哥拍过来的证书,默默收进背包,单肩甩在身后。
看着文哥健硕的后背,周数双手插兜跟了上去,始终维持半米间距,脚步踩踏在文哥的影子上。
两人踏踏的脚步声,在教学楼通道里形成延迟回响。
之前回去那次,周数只顾着解决相泽燃的课业问题,对那些喋喋不休的校园日常选择性略过。
相泽燃分享了那么多新鲜趣事,却对新同桌闭口不谈。
直到此时遇到文哥,他才知道——清榆小学早就传开了,四年二班的相泽燃,在和李染秋谈恋爱。
文哥单脚顶在墙上,肩胛骨倚靠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有拆封的烟,递给周数。
周数厌恶的皱了皱眉。文哥收回,他自己也没有抽烟的习惯。
“上次就跟你说过,小朋友不是那么容易养的。”
周数顶了顶腮,喉结下方投出阴影。他抬手松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平整的布料扯出一丝褶皱。
站在栏杆处却没有扶上去。
“我之前一直好奇,你们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呢。”文哥旁敲侧击,引诱着周数说出小心思。
然而周数脚下转动,以同样的姿态靠在文哥旁边,两人影子交叠在墙面。
他斜倚在斑驳的墙面上,后脑勺与水泥墙仍旧留有空隙。
周数蓦然一笑:“那你呢。刘新成那么拢着你,你是喜欢还是厌恶。”
当捕捉到文哥的视线闪躲时,周数加深了那个假笑。
第97章 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
相泽燃下了公交车便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急匆匆钻入人潮里。
空气粘稠得如同糖浆,蝉鸣嘶哑热浪蒸腾,廉价招牌的霓虹灯光扭曲刺目。
相泽燃走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颠儿着脚尖摇晃着胳膊。
他刚从楼下摊位灌了瓶冰镇汽水,糖分和气泡在喉咙里噼啪作响。
指尖还残留着游戏机按键的微麻触感。
连五金店门口堆积的锈蚀铁管,在他眼里都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一楼左右逛完还不过瘾,相泽燃抹了把汗,噔噔噔跑上了二楼。
就在他路过二楼一家假发店时,褪色老旧的店面里,一股毫无征兆的阴冷气流猛地缠住小腿肚子。
这寒意与周遭的热浪猛烈对冲,尖锐得让他瞬间打了个激灵,毛孔倒竖。
几乎一瞬间,他本能望向寒意来源——那家店面里一片漆黑。
落日余晖勉强照进去,似乎有一个极高、极瘦的轮廓,几乎是紧贴着玻璃内侧。
它的“头”歪斜摇晃,忽然就从墙上掉落。
相泽燃心脏骤停,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试图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冷汗浸透了他的校服半袖,那阴冷诡异的冷气如附骨之蛆。
——跑!
相泽燃猛然攥拳,拔腿就跑!
积满灰尘的窗玻璃上,快速划过一道黑影!仿佛被强行拖拽而过。
相泽燃头皮发麻,一股冰冷的恶意席卷全身。
而就在此时,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带着香气的手掌忽然从背后扣住相泽燃的下半张脸,压着他的身体快速蹲了下去。
相泽燃瞳孔骤缩,洋甘菊的甜腻混着麻辣烫的腥辣,像两把钝刀捅进鼻腔。
相泽燃干呕几下。
窒息带来的恐慌,让他瞬间扭动身体试图冲出钳制。
然而对方拇指卡进锁骨凹陷,四指猛然楔入肩胛骨缝隙,膝盖顶在相泽燃后背,强行压低了他的身体。
胸腔内的心跳几乎响如擂鼓,血液冲击着鼓膜产生持续性嗡鸣。
相泽燃摆脱不掉,急速喘息,僵硬扭动脖颈最大限度向后看去。
下一秒,刘新成缠绕而来。
弯曲着眉眼,脑袋贴着相泽燃的耳边,抵在太阳穴。
“我准备了半年的礼物,差点让你小子给我毁了。”被迫后仰的视野里,刘新成阴影完全覆盖在相泽燃头顶。
发梢垂落间,额角缓缓滑落一滴汗。
相泽燃再次挣脱,却被刘新成压得更低。
从二楼往下望去,便民街半封闭式街道上人潮如织,吆喝声、谈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周数与文哥并肩而行,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似乎带着某种独特的默契。
文哥偶尔侧身与周数低语,而周数则漠然疏离,只侧头倾听并不怎么交谈。
很快,随着移动的人群,两人路过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刘新成这才放开相泽燃,随手在裤子上抹去手汗。
刘新成松开手的瞬间,相泽燃突然暴起,像根弹簧般弹了出去——不是逃跑,而是铆足劲照着刘新成大腿就是一记狠踹。
“操!”鞋底和牛仔裤摩擦出闷响,相泽燃扯着领口直喘,锁骨上还留着几道红指印,“你他妈吓我一跳!”
刘新成倒退两步,抬手掸去腿上的灰尘。
便民街特有的潮湿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墙皮剥落处露出发霉的明星海报。
相泽燃这才看清,刘新成身后挂着一块儿崭新硕大的金属招牌,与周围店铺的破败格格不入。
“纹身店?你的?”相泽燃视线从招牌滑到刘新成得意翘起的嘴角:“怪不得最近在下坡没瞧见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跑这来准备扎活人啦?”
刘新成不跟他抬杠,只是侧身让出背后黑底金字的招牌——“蚀骨刺青”四个瘦金大字在生锈的消防梯旁亮得扎眼,玻璃门里还晃着未拆封的纹身机包装箱。
小吃摊的香气、服装店的吆喝、电子产品的促销声此起彼伏。
然而便民街的二楼,却像蛰伏在嘈杂喧嚷里,带着阴湿的巨蟒。
两人站在二楼角落,自成一方天地。
玻璃门映出两人扭曲的影子,刘新成突然拽过他手腕拉进还在施工的店面里:“哪都别去。你今儿下午必须在这陪着我。老子辛苦受累一场,不能让你们过得那么舒坦。”
“哎哎哎——”相泽燃原本想跑路去追上周数文哥,刘新成仿佛故意一般,将他扣了下来。
锈蚀的消防梯滴落管道里漏出的水,二楼平台的水泥地布满龟裂,缝隙里嵌着烟蒂和褪色的彩票碎片。
楼下服装店劣质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最后三天清仓”的机械音,声波震得玻璃门上的施工告示簌簌颤动。
尚未通电的霓虹灯管堆在墙角,像一捆彩色骸骨。装修粉尘在斜射的阳光里浮沉,落在刘新成肩头。
相泽燃被拉得踉跄,赌气踢翻半罐油漆,刺鼻的松节油立刻混入远处飘来的炸鸡排肉香里。
“这店,你不想让文哥知道。”他擤了擤鼻子,眉头皱得更紧。
“呵,”刘新成指挥工人将相泽燃踢倒的油漆收拾干净,忽然转过身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猜周数也不知道这个。”
相泽燃一拍胸前,果然没了那笔钱。刚要炸毛,眼睛一转稳住了。
“你还我。我不告诉文哥。咱俩现在追上他们,还来得及。”
刘新成低嘁一声,随手将那装了钱的塑料袋扔在相泽燃身上。
俩人算是打平,默默达成某种共识。
他虽然不明白刘新成为何瞒着文哥,奈何此时也被刘新成抓住了小辫子,索性不再刨根问底,重新把钱装了起来。
相泽燃跃上桌子,晃荡着两条小腿,将这家店面打量一番。
就在此时,刘新成眼睛亮了亮,舌尖舔过嘴角,望向楼下的街道。
“今儿可奇了怪了,这么热闹。”
相泽燃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去,也愣住了——他在人群里精准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抓挠着刚剃过的头发茬,尴尬与刘新成交换了个眼神:“那咱,还去追他俩吗?”
第98章 盛大出行后的,集体戒断反应
二楼通道外侧的栏杆已然挂着铁锈,相泽燃单手撑着,整个人瞬间离地而起。
纵身一跃,扑啦啦跳了下去。
校服半袖被风鼓起,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洒脱与不羁。
“砰”一声轻响,相泽燃稳稳落在密集人群里,双脚轻巧落地,没有丝毫踉跄。
人群因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人”而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怎么没摔死你。”刘新成翻了个白眼,无语至极。
也撑住栏杆,轻飘飘翻了下去。
相泽燃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
他歪过头,舌尖顶起腮帮,扯起标志性的、挑衅十足的痞笑。
目光精准锁死在那几张瞬间僵住的熟悉面孔上:“被我抓到了吧。呵,出来玩儿不带我。”
话音刚落,竹剑扬飞扑上来揽住他的肩膀,嘴角还挂着臭豆腐的汤汁。
高哲耸了耸肩,拎起手上的大包小袋:“你要是喜欢做拎包小弟,这些都给你。”
李染秋视线越过相泽燃,落在他身旁的刘新成上,甜腻一笑:“你们出来玩,不也没喊我们吗?”
然而田欣彤已然蹦跳拉着刘佳,跑到了相泽燃身边。
伸出胳膊肘杵了杵相泽燃的胸口:“你怎么也在这。”
旁边,刘新成“扑哧”一笑,嘲弄的看着相泽燃:“问你呢,你来这,干嘛来的。”
相泽燃搓着脖颈闪过一丝尴尬,看来这次,他没机会去那个院子买自行车了。
连忙转移着话题,好奇翻看他们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高哲买了颗新篮球,红澄澄的。
田欣彤买了个小夹板,说是打算给刘佳设计一下她的短发。
李染秋买的最多,小到饰品,大到衣服,全拎在高哲手上。
“老扬,你买啥了。”相泽燃捅捅竹剑扬,被对方笑着躲开了痒痒肉。
“他啊,他全买吃的了!”田欣彤说完憋不住笑,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就在几人站着聊得欢腾时,文哥和周数折返回来准备去等公交车回校。
看着路边相谈甚欢的熟面孔,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一丝头大。
“数哥?!”
相泽燃由惊转喜,刚要跑过去,却看见刘新成冷冷扫了他一眼。
相泽燃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让刘新成放心。
周数勾了勾手指,相泽燃颠颠走了过去。
高哲“嘁”一声,将手中的礼品袋推给了竹剑扬。
众人汇拢在一起,宛若春游队伍一般,穿过东侧的街道,继续朝着西侧那条便民街走去。
那条街上更加热闹,还有干果甜品和许多两元店。
相比起东街的昏暗,西街光线也更加明亮,没有楼层区分,一条直通通的大道上,布满各种新奇的店铺。
相泽燃揉了揉眼,感觉有些眩晕。
可能是今天出了太多汗,情绪又跌宕起伏,还闻了刘新成店里的油漆。
周数眼神微垂,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这么多虚汗。生病了?”手背轻轻贴在相泽燃额头,不像是在发烧。
相泽燃咧嘴一笑,满不在乎扫开周数贴上来的手:“哎呀,难得大家都在,我可要痛痛快快的玩儿!”
而身侧垂落的另一只胳膊,却一直放在周数手中,没有抽出来。
众人玩得兴致昂扬,天光昏暗,夜风凉飕飕吹在身上。
刘新成跳到文哥背上,犯起了懒。
走走停停间,竹剑扬的肚子,再次“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找个吃饭儿的地儿吧,我请你们。”高哲顿住脚步,朗声建议着。
周数忽然转身,从裤兜里双指一夹,捻开,是几张红彤彤的钞票:“我来。”
众人欢呼雀跃,开始寻摸起了饭店。
高哲插着兜走在最后面,一抬头,看到周数回头。
冷眉星目,上挑着露出下三白,看垃圾似的扫了高哲一眼。
这顿饭,表面吃得热热闹闹,相泽燃却隐约品出了一丝火药味儿。
刘新成时不时茬两句周数,周数倒也不恼,戴了三层手套,专心剥着小龙虾尾。
很快,便把堆成小山的餐盘推到了相泽燃面前。
李染秋“啧”了一声,阴阳怪气调侃起来。刘佳与高哲交换了个眼神,埋头吃着凉菜。
倒是竹剑扬,有样学样,也剥了三只。分别夹给刘佳与李染秋,最后才“嘿嘿”笑着,将最后那只放在田欣彤盘子里。
田欣彤扫了一眼兴致缺缺的高哲,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顿饭蹭的,够没劲的!”刘新成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喊住服务员:“再来两盘!”
文哥旁边看戏,抿嘴偷笑。一把拽住刘新成衣角:“真给丫当肥户宰呢?”
刘新成冷哼一声,盘腿坐下:“我给他宰秃噜咯!不给他凿漏了不算完。”
谁知周数听了这话笑而不语,与文哥举起来的汽水瓶撞了撞。
相泽燃看着他褪下手套的手指,指骨细长而突出,透着优雅与力量。
皮肤泛着冷光,像浸泡过消毒液的器械,天生适合握刀。
——数哥应该当个医生。
相泽燃脑中快速闪过这个念头,又突然捂住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周数眼疾手快,拦腰接住:“肚子疼?”
相泽燃虚弱一笑,额角渗出冷汗:“数哥,我好像,真的生病了……”
晃晃悠悠,相泽燃半梦半醒间感觉是被周数背在背上的——他伸出垂在周数肩膀上的手,用尽力气点在周数的耳背上。
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相泽燃皮肤上疯狂窜起密密麻麻的痘子,额头也开始发烫。
田欣彤第二天帮他跟班主任请了假,又被田老师训斥一顿。
令人惊讶的是,相泽燃不在学校的一个多礼拜里,班里出奇的吵闹。
竹剑扬在体育课上整顿队伍,被男生嗷嗷起哄着赶了下去。
他们那趟盛大新奇的出行,仿佛在结束后出现了戒断反应。
每个人都蔫蔫的提不起兴趣。
高哲训练时频频走神,许成罚他去跑道上跑个十圈。
高哲放下篮球,闷头冲出操场,独自在风里跑了起来。
周数也没有去学校,刘绮只帮他请到了三天假。
在那三天里,周数将相泽燃接到周家老宅,不眠不休的照顾着。
相泽燃咳嗽着勉强坐起身,欲言又止:“数哥,医生说了,水痘会传染……”
还未说完,周数捏着棉签,将药剂仔细涂抹在密集红疹上,轻轻吹拂:“忍忍。”
相泽燃委屈的瘪着嘴,强装坚强:“一点都不疼……嘶……数哥,我要成大麻子了。”
周数笑笑,垂下眼眸。
睫毛垂在黑眼圈上,漠然幽深中闪过一抹疲倦。
很快,在周数的精心照顾下,相泽燃重新生龙活虎跑去了学校上课。
脸上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然而周数仿佛得了重感冒,强忍着不适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刘绮又气又心疼,驱车带走周数去医院提前接种了疫苗。
第99章 周数舍弃他的阶级,选择了平等
相泽燃好了伤疤忘了疼,两个礼拜之后又去了趟便民街。
他在卖自行车的那几个院子里挑挑选选,始终没有下手。
刘新成的纹身店已经开始运营,一个膀大腰圆的长发男坐在店里面接待顾客。
店里的消毒水味被长发男常抽的红塔山冲得七零八落。
那人后颈的蝎子纹身随着肌肉抖动,像要爬出来蜇人。
相泽燃观察了一会儿,看得后槽牙发酸,赶紧拐出门。
店门口,刘新成捏着罐汽水儿,倚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人群,显得心不在焉。
相泽燃刚想从后面吓唬他,“嗖”的破空声,一次性纹身针擦着鼻梁划过。
相泽燃敏锐嗅到针尖上残留的酒精味,混着刘新成袖口散发的腥气——不知道是颜料还是血迹。
堪堪避过,往后跳了一大步:“我靠!你丫心够黑的,想戳瞎我!”
刘新成笑笑,眼神却垂丧着。
呷了口汽水儿,停顿片刻,幽幽说道:“别惦记破逼捷安特了,你看看永久那牌子。你那些钱,足够使了。”
空气中充斥着甜橙味,缓缓盖过老旧通道散发的腐臭。
相泽燃打了个响指,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屁颠屁颠踩着便民街坑洼的水泥地,跑出冗长的街道。
卖自行车的店铺,依附在便民街外的门脸房。院子里二手车排得歪歪扭扭,车把上挂着价格牌,数字已经被晒得褪色。
而崭新的一手车,整齐摆放在屋子里的悬空铁架上。
相泽燃跨过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链条和轮胎,皱了皱鼻子,机油混着尿骚扑面而来。
在一番讨价还价后,相泽燃推着一辆暗红色漆面的永久牌自行车,心满意足离开了。
“嗯,我弟弟。给他便宜点。”
刘新成挂断手机,盖上摩托罗拉的翻盖。手腕一抖,空了的易拉罐直接掉进楼下垃圾站里。
惊起一连串尖利猫叫。
周五放学,相泽燃让高哲给他请了假。
翘掉篮球训练,跨上那辆新买的自行车,晃晃悠悠穿过整座城市,驶向周数的学校。
打着旋儿的降调哨音,像羽毛在耳廓里刮挠。
学校大门铁栅栏发出咣当的解锁声,人潮泄洪般涌出。
周数刚出校门,便听见一声清亮的口哨。眼神瞥过,相泽燃单脚撑在地面,露出得逞的坏笑。
“小睽?”周数重新辨认一遍,口中的气流突然中断。
相泽燃的坏笑像一把没开刃的小刀,左嘴角斜挑,米粒似的碎牙若隐若现。
那笑意停顿在眼尾,仿佛在等周数发现这是个陷阱。
“是不是吓你一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相泽燃翻身下车,将车子支在路边。
周数强压下跳动的眉毛,冷着脸过去,一把将他摁入腋下。
动作迅速像快刀切过奶油——表面干净利落,内里早已翻涌沸腾。
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弹射起步,将相泽燃带离大门口的熙攘。
几分钟之后,俩人翻墙跳到地上。
相泽燃披着周数的秋季校服外套,鬼头鬼脑走在后面,连连发出惊叹。
“数哥,你们学校也太大了吧?!”
“没什么意思。”周数闷声说道,选了些绿植多的小路,带着相泽燃参观一圈。
俩人转了一圈差点被保安发现,赶紧又翻墙跑了出来。
相泽燃颠颠去找那辆新买的自行车,刚走到校门口,傻眼了——自行车,不见了。
坐在公交车后座上,周数伸出手,小拇指碰了碰相泽燃的指尖。
动作轻得像落叶拂过水面。指尖轻触的瞬间,公交车晃了一下。
相泽燃盯着两人几乎相碰的手,呼吸有些乱,喉结动了动。
“你们家新给你买的?”周数声音放得很轻,安抚着问道。
相泽燃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随着沉默延长,他的面部肌肉逐渐绷紧。嘴角抽搐一下,好半晌,喃喃轻吐:“数哥……那是,送给你的。”
周数怔住了。
屏息吞咽,等待相泽燃继续说下去。
然而相泽燃的表情几乎像在哭,嘴唇笑着上扬,眼角眉梢却崩溃沮丧。
“那是,我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每天中午捡一小时,攒了几个月的钱,买来送给你的礼物……呜哇……”
周数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他想起某个下着雨的周末,两人窝在一起写完作业,相泽燃偏偏要出门去。
回来时校服裤管溅满泥点,湿漉漉的头发下眼睛亮得反常。
“小睽……小睽……”周数终于伸过手,捧起稚嫩垂丧的脸,不安唤着相泽燃的小名。
那晚以后,周数告诉相泽燃,他每周五会坐车回周家老宅过周末。
于是相泽燃便眼巴巴每周五放了学,在村南头的车站,等着周数下车。
转眼第二年盛夏,周数出现在家属院门口。
相泽燃听到一阵清脆的车铃,一抬眼,看到周数单手骑着自行车,另一只手又扶着一辆。
“数哥,发财啦?刘阿姨给你买的??可是,怎么是两辆……”
周数呵笑,把扶着的那辆红色自行车,推到相泽燃面前:“试试好不好骑。”
“……我试什么……我上学又不用骑车……”
相泽燃嘴上说着,却已经迫不及待跨了上去,铃铃铃拨动着车铃。
周数满意一笑,随口说道:“这辆送你。”
相泽燃讶然,感叹刘阿姨的大方。
只听耳边周数闷闷说道:“不是家里买的。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怎么挣的?从哪挣的?你挣钱干什么?!”
周数冷眉星目,漠然扫了相泽燃一眼:“帮同学写家庭作业。一份五块钱,每天限额两份。”
周数模仿着同学们的笔迹,就连错题习惯都保留下来。如果有人说出去,那这两个名额就会转移到其他班。
大家成了利益共同体,巴不得轮到自己。
就这样,缜密隐蔽的,写了整整四个月。
亢奋转变为沉默,相泽燃抬腿下车,推还给周数:“周数,我不想让你为我牺牲。”
周数猝不及防,疑惑地看向相泽燃,分析这句话的含义。
迅速穿透话语表层后,他歪了歪头,精准出击:“小睽,为什么你可以,而我却不可以。”
相泽燃猛然抬头,面红耳赤,瞬间明白了周数的意思——周数舍弃了他的阶级,他选择的是平等。
他们终于正视对方,这是两人灵魂几乎贴近的一刻。
只听周数缓缓开口:“既然那辆车,是你一个一个瓶子捡出来的。那我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也换一辆出来。”
在这之后,相泽燃特意买了把重锁。骑上新车,美颠美颠去牛一中接周数放学。
第100章 篮球馆台上台下的激烈交锋
这一年,清榆小学的校篮球队,获得参加青少年篮球赛的资格。
全区40支队伍有480余名学生参与,以学校为单位参赛,覆盖小学至高中梯队。
原本平时都是在学校里面进行训练,这次许成带队坐车,前往四月底刚刚成立的体育中心开始集训。
这是县城首个综合性体育馆,不光包含标准看台、田径跑道及天然草坪足球场,前两年更是建成了京郊最大的露天游泳场馆。
因为面向专业运动队训练和青少年体育培养,学校便安排在这里进行赛前集训。
高哲自来卷乱糟糟的,双手搭在相泽燃肩膀,两人前后登上中巴车。
相泽燃奔着最后一排往里钻,被高哲搂住脖子一把带回,并排坐在前面。
其他队员陆续上车,自然而然朝着高哲打着招呼。
很快,一辆中巴车便坐满了人。
“老许,咱校队出息了啊。都能参加这种赛事了。”
相泽燃双腿交叠搭在扶手上,调侃着坐在副驾驶的许成。
“许哥,咱能行吗?”
高哲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探着许成的底。他多少有些紧张,语气中带着期待。
许成轻声笑笑,回身从座椅间伸出大拇指,顿在两人面前。
高哲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亮了亮,语调上扬着笑了起来:“有戏?”
“没戏!”
许成言语里带着无奈,大拇指晃了又晃,收回去了。
“咱能突围基层赛就不错了,运气好点呢,分区赛来个一轮游,全国总决赛咱想都甭想!你们啊,车上眯一觉养精蓄锐,接下来的集训,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相泽燃哀嚎一声,肢体夸张瘫软滑下座椅,一翻身,长手长脚全压在高哲腿上。
高哲推了半天推不开,索性打了个哈欠,拉开车窗捧脸看向窗外。
虽然许成说的是事实,可高哲心里多少受到了些打击。
他是真喜欢打篮球,也存了希望未来能够以此为前景目标。如果以后有机会进入国青队的话……
高哲憧憬着,相泽燃却已经坐回,冷冷泼了盆凉水:“高队,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你想再多,没用!”
“我没想。”高哲下意识反驳,“倒是你,这次训练再让我抓到你偷懒,饶不了你。”
“嘿嘿,”相泽燃娇憨一笑,他最怕高哲挠他痒痒肉,“好好好,高队长~小的给您揉肩!”
一车人都是第一次集合出行,哪有睡觉的心思。说说闹闹,议论着即将到来的比赛。
半个多小时后,众人下车,来到了体育中心的大门前,鱼贯而入。
训练场配备了五个室内训练馆,其中最大的一个,便是他们即将集训的篮球场馆。
就在许成吹哨集结队伍时,高哲目光巡视,发现场馆内还有校队正在集合。
高哲肘了肘旁边的相泽燃,歪头附耳说道:“二中的,八中的都来了。他们两个学校向来不对付,不会干起来吧?”
相泽燃懒洋洋看过去,突然发出一声低呼:“数哥?!”
高哲的脸立刻黑了下去。
与此同时,果然被高哲说中。
二中和八中的球员早已热完身,从两条边线中点引出的中线两侧,分别站着两所学校的球员。此时两方选手正互相打量、默默对峙。
“……这球还没打上呢,已经这么按捺不住了?”
相泽燃小声嘟囔了一句,却被高哲眼神警告住了嘴。
“别惹事儿。八中以前的老大领了一群人去二中立棍儿,结果那人后面疯了……二中好像也死了一个。他们两个学校的学生,现在见面就红眼儿。”
相泽燃立刻就想起瘸了一条腿的赵泽。
还不待他反应,许成那边一拍手,高哲便领着队伍开始热身。
临时观赛区里,文哥和周数又凑到了一起。
文哥作为校队替补坐在老师的身边,而周数则是校队领队,并不需要参与训练赛。
文哥嚼着口香糖,递了一片给周数,是橙子味儿的。周数漠然接过,撕开包装,一寸一寸切进嘴里。
“你不用上场?”这次是周数率先开启了话题。
文哥惊讶的抬起眉毛,脖颈上青筋随着咀嚼节奏跳动。
他下巴挑了挑站在二中五人最前端的大高个:“有陆一鸣呢。为了他表弟那条断腿,正憋着劲想干上一场。”
中线如同楚河汉界,泾渭分明隔开两个阵营。
陆一鸣球鞋摩擦着地面发出刺啦声。
很快,尖锐的哨鸣瞬间让他投入到激烈对抗中,球场只剩下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文哥唇边笑意加深,兴奋抖动双腿。
周数感受着口腔里骤然爆开的香甜,眼神落向远处。
清榆小学那边,也开始了训练。
原地运球,左右交替,V字运球,内外运球,每组50次仅仅只是热身。
“注意重心!”许成语气严厉,敲击着战术板。
相泽燃炸毛寸头已经被汗水浸透,眼神却死死锁定篮筐。
完成挡拆配合训练之后,相泽燃作为小前锋,上提至罚球线接球,利用速度优势形成策应支点,吸引防守注意力。
高哲控卫借着掩护沿底线空切,利用速度甩开防守直插篮下。
两人配合默契,效果显着,掌握着进攻节奏。
周数嘴角微扬,眼底映着未散的赛场灯光——他的小睽,迅猛得像只小豹子。
看得正入神,牛一中这边已经结束了训练。体育老师勾了勾手指,示意队员在场下集结。
周数瞧着旁边的文哥眼里正在冒光,索性没有打扰。
穿过折叠椅前的通道,迈步汇合。
而在这时,校队的大前锋,忽然挡住了周数。
体育场顶灯在塑胶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斑,周数嗅到对方运动服上未干的汗味——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大前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水呢?!你丫这领队怎么当的!”耳边传来一声怒喝,肱三头肌在短袖下暴起。
这人向来与周数不合,总是借机找他麻烦。周数原本懒得理会,直到那次,相泽燃新买的自行车离奇消失在校门口。
周数漠然扫了他一眼,仿佛在确认。
对方梗着脖子刚要继续叫嚣,周数快如闪电,指尖突然压上大前锋颈侧。
瞳孔在指缝间猛缩,喉咙卡住抽搐两下。
周数膝盖爆冲,地板传来一阵轻颤,大前锋轰然倒下。
“激烈运动后灌水……”周数拧开瓶盖,矿泉水平举到眼前,冰水沿着对方抽搐的太阳穴流进耳蜗,“血钠浓度暴跌,脑细胞会像溺水一样膨胀。”
抬脚踩在对方痉挛的腹肌上,阴冷挑眉:“这瓶,我帮你慢慢喝下去。”
第101章 年五月,非典大爆发
“啪”班主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带着惋惜与怒气,瞪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周数,“糊涂!”
刘绮敛去眉眼间天生的攻击性,曼丽秀雅端坐着,厚密的长波浪挽在脑后。白色珍珠悬缀在脸颊两侧,唇色娇艳。
她缓缓抬起双眸,气定神闲:“就按周数说的,我们转学。”
气得班主任灌下一大口热茶,烫得嗷嗷叫唤。
篮球比赛热潮褪去,果然如许成说得那般,校篮球队并未取得什么成绩。
然而这场经历,却让相泽燃和高哲,成长飞速,更加喜欢上了篮球。
训练之余,相泽燃不再搭理李染秋三不五时的骚扰,塌下心来认真学习。
那段时间周数每周都会回家,督促他的学习。
田欣彤几年里排名稳固第一,李染秋替换几次之后,两人惊奇地发现,相泽燃竟然升上班级前三,甚至超过了刘佳。
只有竹剑扬成绩稳定,始终徘徊在班级中下游。好在他并没有产生任何压力,每天说说笑笑,包办了小团体的课间零食。
原本他们这一届应该平静毕业,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2003年年初,距离相泽燃毕业还有不到半年时,首都爆发了非典。
学校迅速进入应急状态,校园内充斥着消毒液的刺鼻气味。田老师要求值日生每天三次用84消毒液擦拭课桌椅,就连门把手都没有放过。
校门口进出尤其谨慎,值班老师戴着口罩,设立固定体温监测点。相泽燃上学放学,每天都被额温枪顶在额头。一旦出现体温异常者,立刻联系家长接回隔离。
课间操和课余活动全部取消,班级窗户大敞着通风,课间田老师监督着他们,反复练习七步洗手法。
防疫如同打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4月下旬再次升级。
各大学校全面停课,不得不在家自学。而班主任仍旧严格执行晨检制度,每天电话追踪着学生们的体温。
相泽燃的父母被隔离在远郊,他的吃食住行只好交托给小卖部的陈婶儿。
就在这个关口,小菜铺突然传出小道消息——周家那个人人称赞的学霸少年,被牛山一中,开除了。
“胡说八道!”相泽燃拎着刘浩的领口,一把将他从墙上拽了下来。
光阴如梭,曾经跟在相泽燃和刘佳屁股后面满街跑的小屁孩儿,也已经上了小学。
“我没胡说!姐夫不信你问我姐!”刘浩缺了颗大门牙,快言快语反驳着,指了指旁边的刘佳,“我姐也看见了!姐你说话啊!”
刘佳脖颈暴起青筋,试图将相泽燃从刘浩身上推开。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她推了几下,相泽燃纹丝不动,索性一跺脚,用力撞了上去。
这才把发了疯的相泽燃撞开。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儿。”相泽燃强压着怒意,将刘浩一把拽起。刘浩漏风的门牙震颤,缩在刘佳身后。
“前两天回来的,拉回好多行李。周数背着书包从副驾驶下来的,刘阿姨也不太高兴的模样。我们店门口好多人都瞧见了。后来听村里他们学校的孩子说,周数转学了。”
“那也不是开除啊!”
“都是那么猜的,因为刘阿姨有几次在卫生所买了好多消毒用品,陈婶儿她们闲聊,说是给周数擦伤口用的……”
刘佳把知道的一口气说完,瞥了瞥相泽燃的表情,声音越说越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相泽燃指缝间渗出冷汗,抱着脑袋缓缓蹲了下去。
他内心起伏闪回着有关于周数的所有片段,猛然冲出了家属院的大门。
慌乱间,只听刘佳喃喃自语:“其实城一中也挺好的,而且还没有……”
“你说什么?”相泽燃头脑瞬间冷静下来,眉头紧皱看向刘佳,“你说数哥,转学去了城一中?!”
刘佳眼见着相泽燃忽然笑了起来,肌肉从紧绷一下子放松。
“你不着急了?”
相泽燃眼神明亮,眼睛又大又黑,缓缓摇了摇头:“刘佳,接下来这几个月,我要认真起来了!”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去一中。
因为周数已经先行一步,把他们之间的那个约定,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
傍晚,落日余晖。
空旷的校园里,仍旧有值班教师在进行病毒消杀。
值班表显示消杀应该在下午完成,此刻却隐隐传来器械运作的嗡鸣。
徐甜甜踏踏走在楼道里,刚结束学校的部署会议。整栋楼极其安静,没有了往日吵闹的学生,阴冷感逐渐侵蚀而来。徐甜甜吞咽着口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声音。
她强忍着想要回头查看的欲望,渐渐心里没了底气。
哒哒哒哒——
徐甜甜快跑几步,想要赶紧离开教学楼,楼梯拐角处,她下意识用余光看向身后,没有人——她松了口气,忍不住轻笑,刚要继续下楼,额头撞进了一片冰凉——那根本不是墙壁的触感。
高跟鞋踉跄一下,鼻翼间消毒水味突然浓烈。徐甜甜失声尖叫,后退时看清眼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男人正提着喷雾器,面罩上凝结的水珠随动作滚落。
“小心台阶。”面罩后传来闷响,对方侧身让出通道。
徐甜甜慌张道谢,却突然觉得这声音耳熟。
“周,周老师?”
周政民明显一怔,摘下面罩绅士一笑。他认出了徐甜甜:“徐老师,怎么还没走。”
两人简短交谈,周政民点头离开。
徐甜甜神色温柔化开,出神望着周政民的背影。
——没有戴眼镜的周老师,比平时多了一丝硬朗的男人味儿。
心念快速转动,徐甜甜伏下娇小身体,踮着脚尖悄悄跟了上去。
太阳快速沉没,校园里闪动着诡异的光亮。“哐当”一声巨响,教师通道的小门被猛然推开。
徐甜甜花容失色落荒而逃。
在三楼的男厕所里,男人眼尾潮红,叹出一声浅息。
最后一次考试结束后,相泽燃顺利毕业。几个月后,去了和周数约定的那所学校。
在这一年,刘新成高三毕业,文哥制霸二中,陈骁跟随左右,不断发泄着青春期的冲动。
而陆一鸣同意了家里的安排,决定出国留学。
第1章 年冬·雪夜里的三种黑色
寒冬,韩国某着名律师事务所周会长不幸离世。
这一消息震惊了整个社会,韩国前总统甚至在记者采访时,面露惋惜。为周善寅会长的突然离世发表讲话。
各界人士涌向葬礼现场进行吊唁,深切表达对这位法律界巨匠的敬意与哀思。
灵堂设立在钟路区附近的首尔大学医院葬礼场,场内弥漫着凝重庄严的氛围。
灵堂中央,被无数鲜花簇拥着的遗像——遗像中周会长两鬓斑白,眼神却犀利肃穆,霸道地注视着前方。
巨大遗像下方,周会长的长子和长孙负责接待。
长子周政民面色悲痛地跪坐在灵前。已过大衍之年仍旧文雅俊美,样貌仿佛四十出头。
他身着韩国传统黑色丧服,因为常年保持健身,紧绷的肌肉收拢在西装下,显得挺拔健硕。
头发一丝不苟背在脑后,峰峦起伏的面容充满侵略性,黑框眼镜遮住英眉,从镜片中只看到一双眼睛泛着水色哀恸。
仿佛浓墨歙砚上轻轻落下一滴清水,徐徐化开杀伐,挥就妙手丹青。
周政民曾经任职于韩国某大学,是一名数学老师。
这在周会长眼里视作离经叛道,周善寅为他规划的人生路线是成为一名律师,接手家族律所,延续周家的传承。
然而周政民却艰难地违背了父亲的意愿,选择通往另一条道路。
在许多年里,这件事情让周家父子产生嫌隙,直到周政民结婚生子,周会长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到下一代身上。
“律师有什么不好?!律师扞卫了那些牺牲个人自由换取契约自由的人的权利!”
周会长这句话,周政民几乎听到厌烦。
然而令周政民没有想到的是,几年之后,他的儿子周数,将爷爷的这句话深深印刻进生命里。
“我也要像爷爷那样,成为帮助他人获得幸福的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里,奶团子眨着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郑重其事说道。
“好好好,这样爷爷死了也瞑目了!”周善寅难得露出慈爱赞赏的目光。低下头虎掌一抬,轻轻地,拍在周数的头顶。
指间佩戴的巨大金色戒指闪烁着光芒,昂首嘶吼的狮头威风凛凛。
那是属于周家律师的家族戒指。
爷孙俩好不快活,玩耍在一起。
现在,这个霸道独裁、德高望重,一生埋头钻研法学的老头子,的确死了。
尸体安置以后,周政民体面周至操持着葬礼,送父亲最后一程。
前来吊唁的宾客上有政客商要,下有平民百姓,周政民一视同仁,对每一位来访者90°鞠躬致谢。他强撑着精神,双拳紧握,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周政民旁边,安静站立着他的儿子。
直挺着平阔紧实的后背,定制西装严密包裹蜂腰削背,气场带着生人勿近的禁欲。
黑色西装领口处,斜方肌紧绷的裹藏着脊椎,在细腻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屋脊而上的棘突。乌黑发尾垂在脖颈两侧,遮掩住暴起的青筋。
年轻人广额阔面,低垂着头颅仍旧沉稳贵气,几缕发丝从原本整齐背在脑后的刘海中散落,拂过一双冷漠深邃向太阳穴上挑的狐狸眼。
父子俩都在强行忍耐着悲伤的情绪。
周数指间佩戴着一枚戒指,巨大的戒面闪烁着金光。两人气场契合节奏一致,不断对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
夜幕降临,天空飘起细小杂坠的雪花,雨夹雪落在地上很快融化。
周数默默起身,转头凝视着灵堂中央爷爷的照片——那是老人去世前最后一次登上新闻头版。
“爷爷,坏人也需要律师吗?”
“法律不是道德,律师需要给人提供专业知识;而人性的底线则需要你正视内心,坚守自我。”
雪花落在周数宽厚的肩头,很快被西装吸收。它飞得那么茫然、消失得那么果决,好像爷爷的灵魂,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数独自伫立,一股哀伤涌上心头。他虎口猛然收拢,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清醒。
此刻,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解决。
吊唁进行到了尾声,周政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缓慢站起身来。一扫疲惫之色,眼神清冷望向灵堂外面。
雪花不再夹杂雨水,越落越大,纷纷扬扬铺满地面。
“出来吧,人都走光了。”周数喑哑着嗓子,沉声说道。虬实的脖颈青筋随之快速褪去。
周数话音刚落,漫天雪景之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男人缓慢优雅地走着,黑色丝绸衬衫只扣到胸肌下方,随意裸露的肌肉上,垂下一条银色项链。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撑着一把黑伞,掩盖住了样貌。
当发现周数已然察觉他的到来,手腕一翻,从雨伞下露出一张美艳张扬的脸。
\"还真是父慈子孝的戏码。\"男人目光略过周数,紧扣在周政民身上,像是盯住猎物的某种野兽。
周数气场全开,眼神凌厉射向男人。周政民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不悦。默默用身体,将男人与周数隔绝开。
“暻珉,如果你是来吊唁父亲的话……”
然而男人突然笑得花枝乱颤,瞥了一眼灵堂上的遗照,又很快重新锁定周政民:“吊唁?老头子终于死了,哥,现在,我是来带你走的。”
男人对灵堂里的遗体毫无兴趣,语气嘲讽的轻笑着。
周政民沉沉迈步,走到周数身旁,与他并肩站立。
父子俩的外貌如此相似,甚至连身上散发的贵气神态都十分接近。
若周政民是敛去侵略性的一方名砚,周数更像是杀伐果决、一枪毙命的半自动m9手枪。
而穿着黑色丝绸衬衫的金发男人站在他们的对面,犹如寂静沉夜里,凌空绽放的烟花。
三人无声对峙,散发出儒雅、矜贵与张狂的不同特质。漫天大雪间,三种不同的黑色缓缓蔓延,仿佛要比这雪夜更加寒冷。
周数表情淡漠扫了父亲一眼,周政民别过脸去躲开了那道目光。
周数迈步,越过父亲走到男人面前。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即便嘴角带着戏谑,仍旧给人一种在看垃圾的高位感。
他居高临下审视着男人,侧头低语:“举办你的葬礼时,不会有这么热闹。欢迎回家,我的小叔叔。”
雪下了一场谎言,厚实得好像什么都能埋葬。
周数转过头去,神色冷漠而又带着警告,层层包裹住周政民。
周政民被盯得难堪,眉宇间终究还是露出一丝破绽。
父子之间无声展开对峙,周政民败下阵来。
最终,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暻珉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完成了,周数,你……”
周数目光冷冽,眉眼上挑显露出攻击性。歪了歪头,笑意越深语气越冷:“如你所愿。”
说话间哈气仿若迷雾,笼罩住他年轻硬朗的面容。
他的话语像冰箭一般射向周政民,周政民脚下踉跄,惨然笑出声来,那声音如同痛苦的哀嚎。
周数置若罔闻,对他失去兴趣一般,越过两人。
周暻珉双手合十,优雅地鼓了鼓掌。发出肆意的笑声。
周政民面色枯槁,不为所动。
周暻珉嘴角一撇,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他长腿迈步,踏着片片下坠的雪花走向周政民,一节惨白的手腕探出袖口,伸向周政民:“哥,我们终于自由了!”
周政民内心一滞,愤怒地瞪着弟弟,没想到他如此肆无忌惮,低声喝道:“暻珉你……”
两人四目相对,周政民健硕的身姿委顿下去,迅速别过头,望向身后灵堂里父亲硕大的黑白遗照。
周暻珉捏住周政民的下巴,强迫对方看着他。手腕一翻,维持着举在空中的姿势——那是一个明明确确邀请的信号。
他在等待,同时也在诱惑。
周政民冷冷盯看半天没有动作,强忍怒意握紧拳头。却发现周暻珉浅色瞳孔轻轻颤动,划过一抹哀伤——周暻珉在细不可察的发着抖。
周政民忽然自嘲的笑出了声。
从小到大,这个俊美明艳的弟弟肆意任性,总是凭借这样脆弱的表演,从父亲手中得到梦寐以求的事物。
孩提时代,暻珉只需要轻声抽泣;逐渐长大之后,则变成言语诱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手段逐渐升级,不再局限于表面功夫。
周暻珉宛如一位自命不凡的指挥家,运用极其细腻的情感变化,悄然获得掌控。
此刻,周暻珉浓密睫毛低垂,眼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润泽,一滴泪恰到好处从脸颊划落。
然而周政民知道,弟弟是一名斩获无数奖项的资深模特——周暻珉每一处细致的表情,都只是拿捏到刚好的倾情演出。
那种脆弱到张狂的极致诱惑,从不缺信徒献祭出一切。
周政民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弟弟的表演露出破绽。
令他失望的是,周暻珉忽然凑上前来,冰冷惨白的脸颊轻轻贴住周政民的脖颈,唇齿微张撒起娇来:“哥哥,我好冷……带我走吧……哥……”
周政民再次败下阵来。周暻珉趁机握住周政民的指尖,一寸一寸覆盖住。
周暻珉舌尖舔过森白牙齿,露出得逞的坏笑。两人十指相扣,逐渐有了暖意。
“哥,自由了,我们终于自由了……”周暻珉笑得天真,指尖摩挲着周政民的指腹,轻声说道。
周政民回头望向巨大黑白遗像前,静静伫立的周数。他们之间的亲情所剩无几,残存的一丝也在周暻珉出现时,被周数亲自斩断。
——就剩你自己了,从此以后,你将孤身一人
周政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你自由了,周数。”
灵堂内,周数缓缓摘下指间的金戒指,低头在唇边碰了碰,神色虔诚哀伤。
——爷爷,你囚禁了我十年。现在,我要回去找他了。
第2章 年春·8203的炸毛少年
2018 年,北京的初春。
周善寅律师隆重的葬礼场面,就像他的离世,很快消失在人们口中。
玻璃幕墙切割着四月天光,杨絮悬浮在空调气流中,仁川到北京的温差让他皮肤紧绷鼻子发痒。周数强压着内心火气,眉眼深沉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
记忆盘剥着跨国会议纪要,航站楼广播里播报着航班延误信息,周数单手松了松领带,眼底带着机械性疲惫。
一年之后,乍暖还寒之际,周数一身纯色深蓝西装,再次从韩国落地首都机场。
周数下了飞机,深吸一口冷空气。手机短暂的开机画面后,律所合伙人的号码第一时间挤进屏幕。皮鞋碾过地面,寒风随着周数迈步,裤管在膝盖处形成锐角,褶皱张开又收紧,如同某种机械装置的固定咬合。
周数摘下墨镜,眼底浮肿反倒更显眼眸黑亮。走出机场通道,律所助理等候多时,快步逆着人群移动过来。
周数颔首,收起拉杆,一推行李箱,万向轮在地面划出精确直线。
滚轮尚未停稳就被戴着梵克雅宝的手截停,助理一个箭步接过:“partner zhou,委托人要求提前两小时见面。”
“哼,他倒是沉不住气。”周数余光扫过手腕上的机械表,喉结下沉三寸,声带震颤出低频,“核查日程安排,同步通知下去,预留缓冲时间。”
“好的,我这边会依据委托合同条款提醒对方可能产生的费用调整。律所客户管理系统上也会更新备注。”
周数步履如风,步伐干脆利落,像秒针般精准:“团队同步确认时区差异。”
人影已过,声音未落。西装衣角翻飞间,消失在向上攀升的电梯内。
“真正的法律艺术,在于把客户的漏洞编织成对手的罗网”周数回想起周善寅说过的话。
当他迈着不容迟疑的脚步,踏入接风宴现场时,仿佛连空气都在让路。
“chow,procedural Ko!”香港合伙人高举香槟,亢奋欢呼。会场立时弥漫起掌声。
周数食中二指轻叩礼谢,随即摇晃香槟喷洒全场。在这场中西混语的社交里,丛林法则服务于胜者的狂欢,而对法律的信仰显然是程序至上。
就在不久前,周数惊险胜诉了一起极为棘手的跨国案件。一场涉及三地司法管辖权的跨国纠纷案,因委托人的刻意隐瞒而陷入证据链断裂危机。
在信息不对等的危急时刻,周数凭借专业素养和心理博弈,利用举证责任倒置规则,迫使对方律师在程序瑕疵问题上自陷矛盾,最终瓦解对方免责主张。
为了庆祝这场胜诉,接风宴后合伙人带领众人前往酒吧,尽情享受周末时光。
一行人西装笔挺,径直走上二楼包厢。众人致敬《律政狂鲨》经典镜头,举杯闷掉了马天尼。
临近深夜,酒吧却人声鼎沸,音乐轰隆。随着音乐声响起,舞台上鱼贯而出四队模特,女孩们服饰华丽,身姿婀娜;男孩们帅气潇洒,笑容灿烂。
目光扫过,他们身材黄金比例,长腿瘦腰肌肉紧实。一出场便勾引出场下观众的欲望,台下男人们目光赤裸,很快从酒桌上转移,暗中记下模特号码牌上的数字。
周数吞咽锋利酒精,压下眼睑查验新收到的邮件。快速处理完后锁上屏幕,单手倚靠在沙发背上。
察觉指腹下并非廉价触感,索性腰一松,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坐在角落构建起私人防御,利用视觉优势观察着整间酒吧。透过光与影的折射,专业音响渲染着音乐海浪般袭来。dJ和舞者都是外国人,俊男美女的模特们穿着清凉,游走在舞台周围。
原本熟悉的面孔,随着酒精的刺激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表情,远比初来时更加大胆放纵。人们在享乐中撕掉日常裹得严实的罩子,欲望的爬虫撕咬着从中钻出,礼乐崩坏,面目全非。
手指击打玻璃杯,里面冰块融化,液体丝毫未减。节奏清脆的敲击声比场内躁动的迷幻电子乐更让他沉迷。
周数神情专注搅弄着杯子里的酒精,很快失掉兴致,起身离开二楼包厢。
穿过缠绕扭动的男女,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视线变得越加昏暗。
周数眯起双眼,探寻到一丝光亮。
卫生间旁边还有个木门,浅浅摇晃像是刚被人推开过。周数转动脖颈,足尖一顶推门而出。
明月高悬夜空,皎洁月光洒下,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清风瞬间吹散热浪,躁动消退只剩下舒爽。
周数展开双臂,感受着静谧,突然捕捉到尖锐的破风声。他眼眸下沉,略微侧头。
“砰!”
蓝色酒瓶如炮弹般飞来,擦着耳边,撞击在墙上,碎裂四散。
周数横冷眉眼,凌厉射向小巷深处。
几个陌生男女混战在一起,咒骂吵嚷不停。察觉到门边现身的陌生男人后,集体看了过来,竟不自觉安静了。
互相对视间,周数气场全开。眼神仿佛常年处于高位,看垃圾似的慵懒扫过,寻找着始作俑者。
“看你妈了……”声音越说越弱,纷纷躲避着目光。
“看什么看,又他妈不是我扔的。”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一场激战即将爆发。
周数瞥一眼墙边监控的位置,解开衬衫纽扣,缓缓卸下手表放进西装内侧口袋里。他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但他势必要弄个清楚。
众人互相推搡,还有人偷偷抬手,指向巷子深处。
周数侧头,看向那人所指的位置,拳头逐渐收拢。
“滚蛋!”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
或者说,随着那群人身后传来的低吼,周数耳边,再也没有了其他声音。
血液疯狂向心脏上涌,原本因为夜风而消散的躁动,此消彼长。雨滴噼里啪啦跌落湖面,沉寂的湖水瞬间暴涨。潜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某种情感随之激活,无数碎片充斥脑海。
周数紧咬牙关,青筋绕上脖颈。记忆中那疯狂到满不在乎的语气,几乎快要和一张稚嫩青涩的脸拼凑到一起。可巷子深处的声音低沉浑厚,又让这块拼图多了点什么。
周数难得感到一丝困惑。
这种困惑只在他三岁迟迟无法复原鲁毕克方块时,短暂出现过。周善寅摸摸他的脑袋,手指轻转便让他瞬间捋清思路,很快将图形复原。
而现在,他决定根据这种经验,一探究竟。
“真相往往藏在第1001页卷宗的脚注里”这句话在周数脑中突然浮现,就像处理案件一般,以近乎偏执的严谨态度穷尽所有可能性,为当事人争取最大权益——为了那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周数收缩瞳孔,屏住呼吸。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一张张脸排除着,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周数步履沉沉,抬眸望去。
路灯下,年轻男孩儿坐在不规律堆叠的纸质酒箱子上,两条长腿大敞着,满脸写着不耐烦。
“要打就赶紧打,耽误小爷我上班!”
周数脚下一顿,刀子似的在那男孩儿身上搜刮。
呼吸节律渐增至18次\/分,鞋面干净款式老旧,裤装右膝优先磨损,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包裹住下身,腿长超过一百一。
男孩儿嘴上发着狠,脚尖却朝向巷口的便利店。
周数内心狂热到发笑,眼神锋利,像解剖人体一般,沿着男孩儿的皮肤脉络一寸寸延伸。
鬓角剃得干净利落,只在头顶前侧抓出毛刺造型,黑雾雾的眉毛紧皱,嘴巴细长嘴角微翘,米粒似的牙齿整齐一排,表情变化间左脸颊有小小的括弧褶皱。
浅褐色雀斑散落鼻头两侧,而那双黑润浑圆的眼睛,此时愤怒得仿佛要喷出火来。
全部对号入座——冰冷的器械,滚烫的硌痕。扑腾、扑腾,跳动的心脏完美重叠了呼吸。
男孩儿骂骂咧咧站起身来,抬手推去,周数纹丝未动。
两人对视间,男孩儿转动眼球,被周数狂热的注视吓到嚅嗫,机关枪似的脏话直接哑火。
周数轻捻指间佩戴的金色戒指,瞥到年轻男孩儿腰间的号码牌。
心念一转,压低声音贴近男孩儿耳边:“8203,想不想,赚点小费。”
周数点在男孩儿的工牌上,戒指闪过一抹寒光。指尖冰凉,揉捏着男孩儿干燥紧实的皮肤,顺着高挺鼻梁一路上延,在他薄薄的唇边停住,温柔摩挲。
“我靠,哪来的变态!”男孩儿激灵一下跳上身后的酒箱,“操……你,你……”
“叮!”硬币抛了无数次,印证无数次都是同一个答案。
周数内心翻涌眼波流转,两根手指交叠,捏住男孩儿脖颈上的choker,材质像人造皮革。
“说脏话,该罚。跟我走。”周数用力,西装袖口露出一节苍白手腕,骨节嶙峋粗壮,拉住男孩儿的项链。几根手指同时趁机插入,变指为掌。仿佛饭后闲庭信步,在自家草坪上,遛着年幼不听训的狗崽子。
男孩儿挣扎推搡却无法逃开,狭窄一条的皮革陷进皮肤里,红色血管逐渐暴起。
周数忽然就很想吻他。
唇齿纠缠,温热舔弄,哀嚎求饶,眼角挂泪。挣脱理性无意义的束缚,允许黑暗一面心安理得的放纵——最好是吻得他喘不过气。
“啪”的一下,项链突然断裂。
男孩儿摇晃几下一头撞进周数怀里。
“我靠,你这胸肌……操,我……”男孩儿捂着脑袋,猛推过来,拔腿便跑。
周数面色一沉,果然是他妈的便宜货,这么容易就断了……然而本能让他抬起双臂,禁锢住男孩儿下坠的身体——巨大的满足感。
“咔嚓”转动,门被属于他的钥匙打开了。缓缓推开,门外漫天飞舞着毛茸茸的蒲公英。
昏黄灯光撒下,构成临时领地,周数长叹一声俯身凑去。
他箍着男孩儿的手腕,高高拎起,安抚似的用鼻尖闻嗅。又嫌不过瘾,仰头将脸颊轻轻贴在男孩儿耳边,缠头低喃:
“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回来满足你了。相泽燃。”
第3章 年春·华丽笼子里的困兽
1998年,春。
位于首尔三号线地铁上的安国站附近,繁密古树比邻生长,占地巨大绿意盎然,一栋白色巴洛克风格的豪宅藏于其间,远远矗立。
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静谧地呈现着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复古与神秘。
与豪宅外部散发出的沉稳避世姿态不同,在豪宅二层的房间内,气氛压抑沉闷,波谲云诡。
巨大昏暗的书房内部,黑衣长者稳坐于红木长桌内。挺拔宽厚的身体并没有随着他上涨的年纪而衰弱下去,反而因越来越高的社会地位更显庄严。
他的面前,散落着几沓照片和一个文件,黄褐色的文件袋封泥破裂,显然已经被打开过,而干瘪的袋身显示,那沓照片大概就是曾经装在里面。
照片上,而立之年的男人穿着绅士得体,却昂首阔步在肆意大笑;而他旁边,还有一个几乎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细看要稍显年轻的男人,正冲着镜头的方向桀骜的挥手。
两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互相依偎着向前迈步,像电影里潇洒漫步于法国街头浪漫的吟游诗人。
长者指尖有力敲击着桌面,咚咚声缓慢回荡在空旷的书房内部。
他抬手理了理额前散落垂下的发丝,尽力维持着身为一位父亲最后的体面,将那些照片缓缓推到了长桌的对面。
在长者对面,女人曼丽秀雅端坐着,厚密的长波浪被挽在脑后,露出娇俏的耳朵和纤长白皙的脖颈。
一对白色珍珠悬缀在细密的银线末端,安静垂在脸颊两侧。小巧的下巴紧绷着,双唇紧闭,唇色娇艳却不显妖娆。
贝齿轻咬碾磨厚唇,缓缓抬起一双向上吊扬的浓墨眉眼,没有看向那沓照片,反而是迎上长者的目光,缓缓对视。
“你早就知道了?”
周善寅看出她的淡漠,女人对照片上的内容并不惊奇,索性准备挑明,虎吟出声,语调悠长却充满厌恶。
“您是指结婚之前还是指,现在?”女人挑眉,自嘲的笑笑,“呵,那时候并不知道。可既然您知道,又为何不阻止呢?阻止他们交往,或者阻止我们结婚,总要有一样不是吗,又何苦闹到如今这样难堪的局面。”
“你在怪我吗孩子?记得婚前我们那次并不愉快的见面,你那么勇敢赤诚的向我表达着对我儿子的爱意,当时我就提醒过你,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女人惨然一笑,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很快再次静止:“您说,我怕不是把他当做了童话里的王子而因此失去理智了吧,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更不是一个能提供爱意的好伴侣,我需要的那种人,这个家族里生不出来。”
“很好,你记得很清楚,我也记得你的回答。你说不是你需要他,而是他需要你,是我们的家族需要你。”周善寅的语气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语速渐缓,“你也的确做到了,你为我们的家族找到了延续,刘绮,是周家对不起你。是我这个父亲的错。”
泪,缓缓滑落,女人肤如凝脂的脸上出现颤动。
刘绮伸出藕白色的胳膊,纤细柔夷握住周善寅搁置在桌面上的手背,干瘪的手指上佩戴着一枚巨大的金色戒指,戒面上昂首嘶吼的狮子是周家的族徽。
刘绮的胳膊像两条白色幼蛇初次破蛋而出,用尽力气死死缠住蛋壳碎屑。
那样紧抓不放,又那样无力徒劳。
她死死抓着周善寅,双眼圆睁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周家诺大的豪宅冷冷清清,无论谁住进来都会变成笼中困兽,哪怕是这座华丽笼子的建造者和拥有者——她面前高高在上的高位者。
他们不再言语,不再敌对,四目相对下用眼中的情感互相表达。
刘绮愣了愣,她居然在这个霸道独裁的老男人眼中,看到了那样浓倦的疼痛。
眼睛里的痛,和身体上的痛不同,身体上的伤口终将会有愈合的一天。可是内心中的阴郁黑暗,却迟早会将人重新拉入深渊。
她眨了眨眼,想要重新确认自己的判断。
然而周善寅沉浮一生,运筹帷幄四个字早已融入他的血脉,他没有再给刘绮这个机会。
那疼痛很快重新被威严掩盖,刘绮觉得无比讽刺,又悲哀地想笑出声来。
于是,那双属于信徒的求救的手,陡然放开。
“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母亲什么工作都做过,攒了很久的钱送我出国留学,坐上飞机飞往韩国的时候,我暗中发誓,绝不让我的孩子有和我相同惨痛的童年。后来,我努力学习,取得了出色的成绩,正当我以为要展开不一样的人生时,发生了那件案子。”
“如果没有那件案子,你不会认识政民。”
“是的。我也没有想到向我伸来帮助之手的人,竟然是韩国最有名的律师,是您帮助了我。”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因此结缘,那个满脸泪痕倔强勇敢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为了我的儿媳。”
“当时您同意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中了人生头彩。那么痛苦的过去,泥潭中滚过的人,有一天居然会穿着昂贵华丽的白色婚纱,嫁给如白马王子般俊美的男人。”
“孩子,是我的错。”
“直到,周数的出生。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那孩子出生了。而我,也见到了暻珉。”
周善寅缓缓将后背抵在檀木椅背上,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听面前的这个孩子继续说下去。
可他的眼神晦涩难懂,那是一段周家谁都不愿承认的关系,那是一个早已叛出家族不配再被提及的名字。
“父亲,我忽然一下子就醒了。我这才明白你当初对我说过的话,我和政民之间的感情宛若游丝,而暻珉,只需要伸一伸手,政民就会抛下我随着他而离开。父亲,您是帮助我脱困、拯救我人生的神,是上至政客商要,下至贩夫走卒平等守护他们权益的传奇律师,可为什么没能阻止这一切呢?为什么要让无辜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呢?!”
“你带政民走吧,离开韩国,去你的国家生活。我会给他联系好工作办好签证,他不是很喜欢教书吗,可以继续做这个。我会对外宣布我的长子死于意外,你们离开了,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在被大学赶出大门之后,再把他的丑闻影响到更多人。”
刘绮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眼神澄清,正色道:“不是我和他,是我们一家三口,都要走。”
周善寅撑起身子一掌拍在红木桌面,暴怒道:“你休想带走周数!他是我的孙子,是律法界的未来,是我寄予希望的接班人!我可以承受失去一个不争气的儿子,甚至是两个都无所谓!但周数那么聪明好学,只有我能让他待在最完美的阶层!”
刘绮不怒反笑,美眸微漾带着含水的笑意:“再教育出一个深陷桃色新闻的数学教授吗?您就没想过,传闻和鄙夷并不会随着当事人的离开而消散,他们会像刀子一般扎进孩子的心里。周数总有一天会长大,难道您忍心让他的人生也千疮百孔吗?父亲,您把周家想得太举足轻重了,一道帘子的阶层罢了,我们与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您高高在上太久,太自以为是了。”
“你以为,哪怕就是薄薄一层的差距,阶层间的帘子,是谁都能随意掀开的吗?作为他的母亲,难道你想……”
“父亲!”
刘绮冷冷打断周善寅的话语,厉声说道:“如果您当初能够怜悯政民,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您猜他们会如何选择呢?会向往您口中这个残忍冷血的阶层吗?您的儿子没有选择,但我要给我的儿子选择的机会!他如果向往,会凭借自己的能力爬上来的。父亲,您在韩国的所谓顶端上,满怀期待过好以后的日子,等着与他的见面吧。”
大概早上出门时周暻珉喷了香水,气味弥久不散留在了烟盒上。周政民赤裸着上身撩起额前碎发,公寓内卧室里巨大松软的双人床旁,摆放的红色圆木桌,离他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伸了伸手,周政民还是忍不住从里面抽出一根点燃。自从和刘绮结婚之后,他已经戒烟许久。
拖着疲惫的身体点燃,浅吸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昏暗房间,唯有一簇星火忽明忽暗在指间逐渐缩短。
烟雾上腾,周政民仰起头,将额前碎发撩起,对着偌大的房间发起了呆。
一个名字在脑海中被打捞而出。周政民惨然一笑,喃喃自语道:“暻珉,哥哥有点想你了。该死的,明明刚刚还在一起,你不是才出门吗,可是怎么,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如果不想被寂寞吞噬,唯一的办法便是回忆与你有关的一切……暻珉,我应该想你吗?”
食指与拇指轻捻,捏住只抽了一口、即将燃到底部的烟头,周政民竟然徒手将它捏灭。
原本弥漫着香水、烟味儿的空旷房间,陡然发出一阵刺鼻的气味儿,就像皮鞋踩死了一只蟑螂。
赤裸着身体的虚弱男人,厌恶的看着自己烫伤的手指,仰头栽下了床。
此时,公寓大门门口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周政民清朗的声音轻声问道:“暻珉,是你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那脚步声也很快消失。
周政民内心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挣扎着爬起,打算为自己套上随意散落在地毯四周的衣物。
然而还没等他穿戴整齐,高级公寓的厚重木质门,悄然打开。几道黑影从房门外拉长、蔓延,一瞬间冲了进来。
“暻珉!没时间了,没时间告别了。他们找上门了。”
周政民将弟弟送给自己的领带快速缠绕在红色原木桌内侧的桌腿上,还没等他找到东西遮挡住,后脑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周政民双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随着私人飞机启动时的巨大轰鸣声,刘绮轻轻依偎在少年散发着奶香的身体上。
在他们身后,少年的父亲神色萎靡紧闭着双眼,歪靠在宽大松软的座位上。
周数端坐在座位上,肩膀只比刘绮矮了一些,眉眼浓密眼角上挑,安静地看向窗外。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飞机上人满为患,而他们三个却单独乘坐一架飞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忽然被架着身体回家,沉沉睡去,直到现在也没有醒来的意思;他更不明白自己上课上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飞去只存在于母亲口中那个记忆中温暖的国家……
疑惑丛生,可他选择暗自观察,自己得出结论。
见周数一路沉默不语,人也没有那么活泼了,刘绮揉了揉他脸颊上的软肉,温柔安抚。
“你爷爷他,动用了一些关系。”
刘绮顺着他的视线,指了指窗外,耸耸肩。
小孩子长得实在快,几年以前还是小小奶奶的肉团子,现在已然褪去婴儿肥,逐渐展露硬挺的下颚线。
她抬手将周数攥了一路、早就喝空的牛奶盒子扔掉,萦绕在周数身上的奶香也随之消散:“在想什么宝贝儿。”
“母亲,我们要走很久吗?”
听母亲主动解释,周数这才放松了身体,慢慢将后背陷入靠背。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稍稍遮挡住因眉眼生来上挑所形成的攻击性。
他不动声色,问出了最担忧的事情,音色没有了小时候的稚嫩,慢慢发育得低沉内敛:“爷爷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他会冷的。”
“周家的人,要学会适应这种寒冷,你爷爷早就习惯了。宝贝儿,你在那样的温度里待得太久了,妈妈要带你去看看更大更暖的世界。”
周数垂下眼,睫毛阴影氤氲投在白瓷般干净的脸上。
刘绮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已经就是一种回答。这个他生活了八年的国家,也许很久很久他都不会再回来。
第4章 服装厂家属院里的皮猴子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植绿叶,微风渐暖,春分刚过,大地复苏。
位于北京远郊区的村子里,相家琐碎温馨的日常生活,正被一只沾满污泥的“皮猴子”的喊叫声所打断。
陈舒蓝单手拎着不断挣扎叫嚷的男孩儿的脖领,另一只手上握着扫床刷不住捶打在他扭动的屁股上。
“多大的孩子了,还跟着幼儿园的小孩儿一块儿和泥玩,啊?!早上上学我就跟你说了,今天中午要聚餐,你放了学麻溜儿回家,你倒好,这都十二点半了,还吃个屁啊!”
“疼疼疼,哎妈我喘不过气儿了,你松松手啊好妈妈我快吊死啦!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呸!要不是你长这个猴子样跟你那个爹一模一样,我都怀疑在卫生所生孩子的时候给你抱错了!赶紧回家,拿凉水冲冲跟我去吃饭。”
“您就这么对待您亲生可爱活泼聪明的儿……哎哟哟,这怎么还来劲了啊,我亲妈!疼!”
“不疼我还不揍你呢!利索儿的,一桌子人等着你这个寿星开席呢。”
男孩儿蹬着两条小短腿,极力与陈舒蓝对抗着。
毛簇簇的两道眉毛紧扣在一起,黑乌乌的圆眼珠一转,忽然抱住陈舒蓝的大腿。
仰着一头乱糟糟的浅色短发,相泽燃双眼弯弯抿着嘴,撒着娇讨好道:“妈,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陈舒蓝狠狠叹气,瞪了他一眼:“说。”
“今天,不是我生日嘛……那个,下午帮我请假呗,我肚子疼。”
说着便装模作样揉起了肚子,边揉边用余光歪头瞥着陈舒蓝。
“你、疼、个、屁!合着你迟迟不回家打这主意呢?正好老娘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我揍你个皮开肉绽算当妈的给你这个逆子的大礼了!”
“啊!爹!救我!!”
两人随之在服装厂家属院里上演了一出“母慈子孝”的追逐战。
或许是男孩儿的哀嚎声太过响亮,又或许是一直躲在门口看戏。
见两人追打得差不多了,相国富顶着寸头,拍了拍洗得发黄、松垮垮的白色老头衫下逐渐发福的啤酒肚,迈着四方步从家里走出,拦住了高高扬着胳膊正要落下的陈舒蓝的手。
“你俩啊,消停不了两天。快别闹了,还等着他吃饭呢。蛋糕早就送来了,隔壁蛋糕铺子的老高特意给他做的,两层呢,还雕了个小猴子,跟你一样皮。小睽,别惹你妈生气了,你妈为了你的生日,忙活了一早上。你这都六岁了,都上一年级了,还不懂事儿。”
陈舒蓝嗔怪的白了他一眼,果然停手了。
相泽燃呼啦啦跑到父亲身后,抱住父亲高大的身体,还不忘探出头来朝着母亲做了个鬼脸。
“爸,真有小猴子啊?不是像以前那样就写个‘猴’?”
“爹还能骗你。赶紧去冲个澡,拉着你妈去饭店。村口儿那家,你妈喜欢他们家的疙瘩汤。”
“嘿,得嘞!谁说不是呢,我也喜欢马叔儿他家的疙瘩汤,我妈真有品味。”
正当陈舒蓝拉着丈夫的手低头浅笑,露出一双弯弯月牙眼时,相泽燃黑眼珠滴溜溜一转,又说:“怪不得我脸上都是雀斑呢,合着就我妈喝疙瘩汤喝的。”
话音未落,传来一声穿破耳膜的怒吼:“相、泽、燃!老娘今天揍你揍定了!”
相国富“哈哈”大笑犹如虎啸穿林,大手一挥先一步走出了家属院大门。
几分钟后,红塑料盆里盛满了水,相泽燃被扒光了沾满泥点子的衣服,赤裸着身体,抱着两条腿坐在盆中间。
陈舒蓝用香皂搓着他的脑袋,又很快浇了一盆水冲干泡沫。
“真是我亲妈……大春天的,给我在院子里洗澡。”相泽燃干瘦的胳膊上汗毛直立,忍不住抱怨。
“少贫,我这不是给你烧热水了吗,兑兑,还能冷死你。”
“呸呸呸,多不吉利啊妈,我生日!”
陈舒蓝将泛黄的毛巾扔在他头顶,随意擦了擦。浅色乱发湿湿的一缕缕垂下,脖颈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月亮形状的胎记。
“对了,下午给你请假了啊,老师说下不为例。你这开学半年,都请多少次假了,你们班主任都快给我脸色看了。”
“嘿嘿,世上只有妈妈好……”
“唱个屁,跑调了。”
陈舒蓝扔过来一个大裤衩,给相泽燃擦吧擦吧大腿上的水渍,拽住他的腿作势就要套上。
“别啊妈,我们班同学都穿小裤衩了,就我还在遛鸟儿……”
相泽燃扭捏地垂着头,捂着自己的小鸡鸡。
陈舒蓝“噗呲”一笑,浑圆双眼弯成月牙儿,手指点了点相泽燃捂着鸡儿的手背,相泽燃躲开:“别别别,妈。男孩子的鸡儿不能随便玩儿……哈哈,痒痒痒”
陈舒蓝又点,相泽燃继续躲,两人闹作一团。
“行行行,明儿妈就给你买。确实是该穿了,妈这不是第一次当妈么,小睽知道害羞了啊哈哈。”
相泽燃这才,不情不愿地套上裤子,小麦色的脸上罕见红了红。
母子二人收拾妥当,手拉着手准备前往饭店。拉上上了锈的小院铁门锁住,门轴吱呀呀地响着。
穿过家属院里低矮逼仄的胡同,母亲招呼着大门口保安亭里眯着老花眼听京剧广播的狗爷一块儿吃点。
狗爷摆了摆手,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拉开玻璃小窗,探出半截花白秃顶的干瘪脑袋,眯着眼喊道:“一点了,一点了。”
陈舒蓝叹了口气,知道狗爷耳背,笑着点点头作罢。
相泽燃嘻嘻哈哈学着狗爷的样子,用嘴唇将牙齿包起来,口齿不清的重复着:“一点了,一点了。哈哈哈哈哈。得了妈,回头我打包点疙瘩汤给老头子送来,他也就能吃点这个。”
陈舒蓝抬手给了他后脖梗子一巴掌,皮猴子这才老实下来:“你对狗爷尊重点,人家可是民族英雄,那是年轻时候上过朝鲜战场活下来的人。”
“啊?怪不得狗爷缺了一根手指头,身子也老大不利索的……那,咱回头再给狗爷送块蛋糕吧。”
“傻孩子,老人年纪大了不能吃糖了。行了咱赶紧走吧。”
母子二人迈步出了大院,身后的暗红色铁门布满铁锈,半开着,摇摇晃晃。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来到了父亲口中的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比小门脸儿稍大一些的门市房,最里面用几块木板隔出了包间,连个厕所都没有。
颠勺儿切菜都是从后面院子里接了水管子,在门口的马路边上现切现做。
相泽燃从母亲的身后探出头来,眉眼弯弯,乖巧的打了声招呼:“马叔儿。”
红脸粗脖的矮个男人正炒着菜,大火从锅底猛地往上窜。
颠了两下锅之后,香味儿四散,这才抬起头来笑眯眯的回应:“皮猴子,满屋子的人就等你了。”
“回头您做得了菜,让我爸跟您喝一个。对了疙瘩汤别放香菜,我闻不了那味儿。”
“那能不记得吗,最后一个菜了。小睽你先带着你妈进屋,生日快乐嗷。”
“谢谢马叔儿!”
陈舒蓝一撩门帘,看到屋里坐满了人。
大包间、小包间、大厅、门口,全是附近的邻居亲戚,还有几个厂子里的同事,那也是认识多年的老面孔。
“嗨,这孩子被老师留下来值日了,来晚了来晚了,一会儿我自罚一杯。”
“不对啊嫂子,刚我相哥说的可是小睽去……”
小年轻刚要开口,被他旁边坐着的媳妇儿杵了一肘子,讪笑着挠挠头,让出了身边的座位,“嫂子你俩坐这,给你俩留的主位,这小寿星,今天必须坐主位。”
陈舒蓝嗔怪地瞪了一眼相国富,埋怨他什么话都往外说。
而相国富坐在圆桌对面,端着酒杯正在敬酒,脸上挂着酒意。
相泽燃看着明显喝高了的父亲,捏了捏鼻子,扭过头去翻了个白眼,心事儿藏不住的年纪,脸上已然挂相。
小年轻被媳妇儿使了个眼色,故意抱住相泽燃逗他:“睽啊,下午去叔儿店里,叔儿给你拿橙子吃,你不是最喜欢吃橙子了吗。”
相泽燃这才噘着小嘴,双眼弯弯仰头笑了起来:“谢谢刘叔儿刘姨!赶明儿让我妈去你店里买菜!”
“皮猴子。呵呵。”
两人正说着话,从刘叔儿的身后钻出两个脑袋,一大一小。
大的是个女孩儿,头顶梳了个马尾辫儿,小的是个男孩儿,剃了个寸头。
四只杏仁眼滴溜溜看着相泽燃。
“哟,刘佳,刘浩!你俩也在啊!”
“我爸妈都在,我俩能不在吗。看你这样儿,怎么着,你妈还真给你请假了啊?”
说话的是女孩儿刘佳,一张小嘴语速极快,机关枪似的怼起了相泽燃。
她和相泽燃从小一起长大,又进了同一所小学,成为了同班同学。
“小爷我什么时候吹过牛皮啊,早上跟你说了,肯定能请假,反正不管你了啊,我下午可要疯玩儿去了。”
“噢!噢!姐夫带我一起玩儿!咱去小河边偷花去,那边的桃花开得可好了。”
弟弟刘浩缺了颗大门牙,一说话就漏风,傻笑着摇头晃脑。
“偷个屁啊!那都是小女孩儿玩的东西,哥带你游野泳去。”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脖子上各自落了一巴掌,抱头鼠窜。
小刘儿两口子和陈舒蓝对视一眼,抿着嘴打趣:“我早就跟嫂子说了吧,拴个娃娃亲,你家添一大闺女,我家再来一儿子。多好的事儿啊。”
“嗨,我这刁蛮婆婆,你媳妇儿还不得心疼?”
“姐你净逗我们,你这出了名的好脾气。再说了,你在厂里当会计这么些年了,那工人们谁不服你啊,这街坊四邻的,就属你人缘好。”
小刘儿媳妇嘴上抹蜜,说得陈舒蓝喜笑颜开。
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蛋糕也点上蜡烛端了上来。
相泽燃睁大双眼趴在桌子沿上,果然和相国富说得那样,双层的!好大一只猴子蹲在蛋糕正中央,神色顽皮栩栩如生。
大家起哄着站起身来,七扭八歪唱起了生日歌。陈舒蓝揽住儿子稚嫩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许愿。
相泽燃米粒似的碎牙整齐一排,咧开嘴笑着,双手合十握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正当歌声接近尾声,相泽燃想要睁开眼睛时,门帘被撩起,一声刺耳尖细的笑声先一步传来。
众人扭头望去,相泽燃随之睁开眼睛。
“哟,这么热闹。哥,我大侄子生日你都不喊上我,过分了啊。爸在乡下来不了也就算了,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能不在呢。”
和相国富周正的长相不同,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年轻男子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下,是一双流里流气的眼睛。
相泽燃下意识看了一眼陈舒蓝,发现母亲的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
就在相泽燃不知如何是好时,母亲越过其他人的座位,掏出钱包在柜台前准备结账。
相泽燃出生那天,乡下住着的爷爷给他起了一卦,是离上兑下的睽卦。
爷爷皱眉好久,看着摇篮里小小的人儿,拍拍屁股起身,在屋外抽了一袋旱烟。
爷爷以此卦为孩子取名,又添了个小名:小睽。
陈舒蓝心里不舒服,一直拿眼色暗示相国富拒绝。然而相国富憨直地笑笑,拍了拍肚子,选择了默认。
相国富文化不高,很早就辍学养家,反而是他爹,曾经在乡下的私塾里念过许久的四书五经,肚子里的墨水倒显得比儿子要多。
之后为了养家糊口,托人进了白事铺做伙计,又懂了些易经八卦,远亲近邻没少来相家卜算。
对于这些事儿,相国富对他爹只有敬意没有抵触。
原本自己也打算要留在铺子里从事丧葬活计,却因为弟弟相世安捅了隔壁镇上的人逃出家里,追着弟弟离开了乡下。
相世安从小好吃懒做,仗着自己年龄小,常常欺负差遣哥哥,而相国富从没有放在心上,一直照顾拉扯着弟弟。
偶尔父亲去隔壁镇子出白事儿,相国富便和年幼的相世安相依为命,早已习惯了长兄为父的生活。
相世安小学没上完就因为逃学打架被学校劝退,肚子里哪有什么墨水,早期做孩子的时候,还能跟着父亲老老实实学习做白事儿,还没成年便野了心思,成天想要离开这里去外面闯闯。
这次闯了祸没多久,便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下,卷了家里的钱逃之夭夭。
幸好被捅的人没有出现意外,因着相国富父亲在十里八村的威望,打了张五千块钱的欠条才算了事。
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加上相世安卷走的几千块钱,相家一夜之间家贫如洗。
为了让父亲安心,也为了能够偿还这么一大笔钱,相国富打听到弟弟的消息后,便收拾行李追随着弟弟也来到了城里。
谁知因祸得福,魁梧健硕的体格和直爽果敢的性格,让他得到了一份服装厂保安的工作。
在几次擒获厂里小偷的勇猛表现下,渐渐混出了名堂,成为了服装厂的保安队长。
母亲陈舒蓝原名陈顺男,因家里重男轻女的思想,青春期一直被压抑自我。
直到高中毕业拿到会计证成为服装厂的会计后,才逐渐产生反抗的念头。
在厂里与相国富自由恋爱结为夫妻。跟丈夫说了想要改名的想法,谁知相国富十分鼓励,这才下定决心改掉了原本的名字。
相国富25岁、陈舒蓝21岁那年,相泽燃呱呱坠地,一家三口住在厂子家属院其中一间小院子里,倒也其乐融融,充满了幸福。
要说唯一让陈舒蓝不满意的地方,便是相国富那个游手好闲的吸血鬼弟弟。
时间一晃而过,牙牙学语的孩童很快到了上学的年纪,而早就成年闯荡社会的相世安,仍旧时不时靠着哥哥的工资接济,勉强温饱。
这些酸楚陈舒蓝从未在相泽燃面前倾吐过半分,然而早熟的孩子暗中观察到这一切,并暗暗记在心中。
眼看着这个所谓的“叔叔”在今天这样欢快的日子,两手空空、大摇大摆登门,相泽燃和刘佳、刘浩姐弟俩使了个眼色。
孩子们心领神会,拿着分到的蛋糕,笑着闹着,呼啦啦跑向门口。
路过相世安时,一股脑儿砸在了想要落座的相世安的身上。
砸完便跑,压根不给相世安发作的机会。
“噢!玩儿去咯!”
“游泳去咯!”
相世安的脸色,比身上的蛋糕渍,还要精彩。
陈舒蓝拿好马哥找来的零钱,余光瞥到这一幕,悄悄笑了笑。
第5章 我就喜欢臭来劲
相泽燃一边风驰电掣般地奔跑着,一边仰头大笑,笑声响彻村头的街道。
痛快,太痛快了!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快感!
这一刻,他仿佛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尽情释放着内心的喜悦和激情。
六岁的生日,犹如一座闪耀着光芒的里程纪念碑,矗立在他生命的道路上。这个特殊的日子见证了他的成长和进步,也标志着一个全新阶段的开始。
他舒展着幼小而充满活力的身躯,奋力向前迈出大步。每一步都充满力量,仿佛要冲破时间的束缚。
时间的光幕宛如紧绷在画框里的薄纱,被他逐渐成长的小小身体轻易撞破。随着黏连断裂的一地碎片,他在这座小小村庄里度过的每一段童年时光,都将被他重新演绎。
在这里,他曾与小伙伴们追逐嬉戏,尽情享受自由自在的快乐;他曾在田野间奔跑,感受大自然的怀抱;他曾在清澈的护城河边玩耍,聆听潺潺流水的声音……
这些熠熠生辉的美好回忆被他一步跨了过去,此刻,相泽燃沐浴在阳光下,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温暖和幸福。
他知道,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等待着他,但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因为在这座小村庄里,他汲取了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将坚定地朝着自己的未来迈进。
原来上学的感觉是这样啊!
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班主任,每天都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吵闹不休又幼稚可笑的同学们,总能让整个班级充满欢声笑语;铺满绿色草坪的宽阔操场,是大家尽情奔跑嬉戏的快乐天地;高高飞扬着鲜艳国旗的水泥升旗台,见证了无数次庄重肃穆的升旗仪式。
还有那变得温柔和蔼的母亲,变得宽容大度的父亲,以及左邻右舍那满含慈爱温暖的目光,纷纷热情地朝着他打招呼。更令他感到开心的是,他最亲近要好的发小竟然变成了他的同桌……
原来长大的感觉是如此特别!
母亲开始学会尊重他的个人意愿,不会再过多干涉他的选择;他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着变化,逐渐变得高大强壮起来;周围的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将他视作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来看待,而是给予了他更多的信任和自主权;而当遇到那些看不顺眼的人或事情时,他也已经有能力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去勇敢回击……
相泽燃张开嘴巴,深深地吸进一口春天的空气,缓缓在五脏六腑中循环一遍。那清新的空气顺着鼻腔进入他的肺部,让他感到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些力量仿佛是春天赐予他的礼物,又或许是他在成长过程中积累起来的能量。也可能是因为他身处这片北方热闹的土地,感受到了大地的生机与活力。
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渴望正在破土而出。
这种渴望像是一颗深埋在土壤中的种子,期待着润泽的雨水和温暖的太阳来滋养它,使其茁壮成长。
相泽燃不知道这种渴望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实在是太喜欢春天了,他就出生于春天。
这个季节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春天见证了他的诞生,春天也是新的开始。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跑慢点啊!你还真怕他追上来揍你啊?”
刘佳一边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冲着前方奔跑的相泽燃大声呼喊道。
没过多久,刘佳终于成功地追上了相泽燃的脚步,并迅速伸手一把薅住了他那件迎风鼓动的校服半袖。紧接着,她用自己的胳膊紧紧缠住相泽燃的脖子并将其搂住。
“姐,姐夫,你俩等等我啊!坏事可是咱们三个一起做的啊,你们怎么能抛下我不管呢?”
刘浩一边跑一边喊着,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由于年龄尚小,刘浩对于自己所做的调皮事感到十分心虚。他深知如果被父亲抓住,肯定会遭受一顿严厉的惩罚。尤其是想到那可能降临的痛苦挨打,他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此刻,刘浩那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让他说起话来有些漏风,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用最大的声音呼喊,试图引起刘佳和相泽燃的注意。
然而,刘佳和相泽燃像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声一般,依旧继续向前奔跑。
刘浩拼命地追赶着,生怕被落下,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音也随之急促起来。眼看着和他俩的距离越来越远,刘浩索性耍起了无赖,带着哭腔一屁股坐在地上。
相泽燃这才推了推刘佳,两人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怕个屁啊!”
相泽燃一脸不屑地说道:“再说了,什么叫做坏事啊?咱们三个这可是在惩恶扬善!以后这条街上就是咱们仨罩着了!”
他叉着两条腿,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仿佛已经成为了这条街的霸主一般。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得意极了。
“你爸又给你租《古惑仔》看了啊?说了放学后等我一起看的,你怎么每次都自己偷摸看啊。”
刘佳白了相泽燃一眼,重新开始观察:“你这还称霸一条街呢,出了事儿就往家门口跑算什么老大啊。”
相泽燃这才发现,他们三个一路跑回来了家属大院的门口。
那扇锈迹斑斑的暗红色铁门,微微敞开着,仿佛是一道神秘而诱人的入口。
门上原本鲜艳的红油漆已经褪去了昔日的光彩,变得斑驳不堪,透露出岁月的沧桑与腐朽。
然而,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扇门的破旧模样,也没有人打算重新粉刷它一下,让它恢复往日鲜艳的颜色。
或许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让人们渐渐遗忘了它的存在,又或许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使得这扇门成为了一个被遗弃的角落。
无论如何,这扇半开的暗红色铁门,都给人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慢慢推开,揭开其中隐藏的秘密。
“这大铁门,等我得空了,早晚给他重新刷一遍漆!”
“我发现你这人,一天不吹牛逼就难受。厂长都不管的事儿,怎么着,你打算管管?还得空,我看你现在就挺有空!”
“嘿!刘佳你一天不说点有的没的浑身就难受是吧?我这下午还打算领着我的小舅子出去玩呢,谁告诉你我有空的啊?”
“说你两句你还来劲了是吧?什么小舅子不小舅子的,你丫占我便宜!”
“嘿!你认识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喜欢臭来劲!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刘佳看着相泽燃那副得意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听到他提起什么“小舅子”的时候,更是觉得脸上无光,心中一阵羞愤难平。
她圆润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一双杏仁眼闪烁着熊熊怒火。只见她怒目圆睁,柳眉倒竖,猛地抬起手朝着坐在地上打着滚儿的刘浩,后脑勺狠狠地来了一个脖溜儿!
这一下打得可不轻,刘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不是姐,明明就是他说的,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呀!呜呜呜……”
刘浩一脸无辜地看着姐姐,心中委屈极了,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小孩儿就是麻烦……”
“小孩儿就是麻烦……”
见弟弟真的哭了,刘佳转怒为笑,和相泽燃互相递了个眼神,异口同声说道。
“好了好了,男子汉哭个屁。哥带你爬树去。”
刘浩闻言转哭为乐,呲着大牙“嘿嘿”傻笑:“还是姐夫好。咱说爬就爬,爬哪棵?”
“你们爬吧,我下午还上课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说请假就请假啊?”
刘佳垂着头,叹了口气。
“哎呀别扫兴啊,这么着,你妈刚才喝酒了肯定好说话,我让我妈跟她说说,给你也请假怎么样?”
刘佳歪头思考,很快摇头:“咱俩一个班主任,都请假……肯定不行。”
相泽燃揽住她的肩膀,继续诱惑道:“我说能行就能行,你瞧我的吧。不过,你得陪着我们一起玩,别请了假又回你家看店去,你爸妈都在,老让你看店干嘛啊。”
“呵,我都习惯……”
刘佳别扭的转过头去,却被相泽燃搂得更紧:“行了行了别磨蹭了,一会儿该热了。咱仨说干就干!玩完我去帮你想办法,这样时间也来得及。”
“真的不行……”
“呵,刘佳,你这样瞻前顾后的巨没劲你知道吗?哎我有时候就特讨厌这个世界的井然有序,它竟容不得一丁点的反叛和逃离。刘佳,太听大人话,活得没意思。”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
“我怎么了我,我还是不是你老大了。”
刘佳咬咬下唇,最终妥协道:“你有时候就是个疯子。 ”
相泽燃拍了拍刘佳的脑袋:“我带着你一块儿当疯子!怎么样,干不干,你可是我军师,左膀右臂!”
“嗯,听你的。”
刘佳推了推他,低头浅浅笑了起来。
“喔!爬树去咯。”
刘浩兴奋地挥着手欢呼道。另外两人也纷纷响应,表示赞同这个决定。三人达成共识,准备开始这次有趣的冒险之旅。
当他们抬起头时,看到大门口的那棵柳树正垂着嫩绿的新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棵柳树看起来非常粗壮,适合攀爬,而且高度适中,不会太过危险。
相泽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指着柳树喊道:“就它了!我们今天就挑战这棵大树!”
其他两人也点头表示同意,他们都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充满期待。
说着简单,做起来难。
相泽燃身为三个人之中的先锋队队长,当仁不让地站出来,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地朝着那棵巨大无比的柳树树干冲去。
可是这棵柳树从村子建立之初便已经存在了,其历史之悠久甚至超过了他们所有人年龄的总和。
如此粗壮的树干又岂是一个小小的孩童能够轻易征服得了的呢?
相泽燃原本还在树下教学,用什么姿势踩什么地方才能爬上去,结果一实践起来,压根儿没有着力点。
这树干看上去极为粗糙,坑坑洼洼的树皮仿佛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但当脚真正踩上去时才会发现它异常地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阻碍。
树干粗壮得惊人,相泽燃怀疑就算是他爹亲自上阵也没有办法将树干环抱起来。
相泽燃在树下忙活了许久,累得满头大汗,但仍然只能在原地打转,无法向上一步。
刘佳叹了口气,双臂抱在胸前,撇了撇嘴,说道:“行不行啊你,还教我们呢,你自己都爬不上去!”
“什么行不行!肯定行!”
相泽燃没了面子,嘴上却不认输。一边和刘佳打着嘴架,一边紧抱住树干蠕动着身体。
“哈哈哈哈,姐夫像个大虾米。”
相泽燃从树干上出溜下来,抬腿就给了刘浩屁股上一脚。
作为三人组的老大,他决不允许年龄最小的刘浩挑战自己的权威。
护弟心切的刘佳下意识也给了相泽燃一巴掌,相泽燃一愣,心想怎么今天就连军师都敢跟自己造次了?
三人在大门口闹作一团,就连大门内保安亭里耳背眼瞎的狗爷都拉开玻璃小窗,从里面弹出半截脑袋开始观察。
“别闹了,赶紧都回家睡午觉。”
狗爷的喉咙里像卡了浓痰,囫囵吼道。
三人立刻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刘佳忽然拉了拉相泽燃的校服半袖,扥了扥。
相泽燃扭头:“军师想到了办法?”
刘佳抬起小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狗爷已经关上了窗户,缩回身体继续听起了京剧。
相泽燃黑圆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嘿嘿”贼笑了起来:“咱俩想得一样?”
“哼!”刘佳瞪他,“可是狗爷一直在保安亭待着,咱怎么拿到啊?”
相泽燃托着下巴想了想,一打响指:“声东击西!”
“什么意思。”
“哎呀,多看点书吧你。就是我从我爷爷的书里看过,叫什么什么计,其中有一计就是这个。”
“那,具体怎么做。”
“你俩过来。”
三人抱在一起窃窃私语。
第6章 白,非常的白!
办理好各项手续事宜后,周政民很快接受了即将在这个陌生国家里生活的事实。
刘绮置办着他们一家三口接下来所需要的各种生活用品。
国内的商场种类齐全,比他们在韩国时常去的那条商业街还要热闹、繁华。
“没想到北京现在发展得这么突飞猛进,看来回国的决定是对的。这比我们在韩国还更有发展前景。”
刘绮喃喃自语,她并不期待周政民回答她。
结婚几年,她与周政民相处时更多会用英语交流,周政民也略微学习过汉语,日常词汇在国内交流没有什么问题。
对于周数的教育,他们更多采用的是三语交流,即中文为主,韩语次之,英语为辅。
周数的读写拼都很扎实,这也是为什么刘绮放心让周数回来上学的原因之一。
考虑到为以后做基础,刘绮和周数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继续从三年级开始读起。
等安顿好之后,刘绮会重新联系好学校,让周数尽快入学。
选购好物品,周政民绅士的将购物袋拎在手上,另一只手默默牵着妻子的手腕。周数背着黑色皮质书包,跟随其后。
三人着装仪态都十分出色,站在街边的公交车站旁,很快吸引了路人的视线。
刘绮纤纤玉手一挥,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周政民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里,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周数随母亲落座后排,仔细观察着窗外的风景,表情若有所思,默默将看到的一切新奇事物记在心里。
几分钟不到,他们便回到了刘绮家的祖宅。古朴典雅的四合院静悄悄矗立在胡同的最深处,推开木质大门,随处可见的盎然春色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
几年前,刘绮的母亲病逝,唯一留下的便是这个小院子。
随着母亲的离开,这座院子已然很久没有人打理,却并没有显露颓废,原本由母亲亲手种下的绿植仍旧生长茂盛。
在生活最困苦的时候,刘绮曾经建议母亲将它卖掉以便改善母女的生活。
然而母亲却将它视为与父亲间最后的联系,怎么也不肯卖掉。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绮绮,无论你以后走了多远,这里都是你的根。是你可以回来的归处。妈妈哪怕再辛苦,也要为你保留一个,你起码可以回来的地方。”
刘绮手指轻轻抹掉眼角的泪水,回忆着出国前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妈妈。”
周数轻轻握住刘绮的手,捏了捏。
刘绮笑笑,哀伤很快褪去。她带着自己新的亲人重新回到这里,妈妈会开心,所以,她也要笑着在这里继续生活。
周政民揉揉刘绮的头顶,眼神温柔地看向妻子:“这是一个好地方。我们都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刘绮,重新开始也许很难,但因为你的勇敢,我想试试。可以吗?”
刘绮微微颤抖着伸出双臂,轻柔地环抱住周政民那宽阔而坚实的后背。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在短短几周时间里,丈夫的身体竟然变得消瘦许多。这让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自责。
没错,这段日子实在太艰难了。
这个决定不仅对周政民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对于刘绮本人来说,同样绝非易事。
每一步都充满了挣扎与矛盾,需要无比的勇气和决心去面对。
手指轻轻地从周政民后背滑落,像是有意又似无意一般,但却被周政民迅速而有力地拉住。
他缓慢地撑开那只手,并将自己的手指穿插其中,与之十指相扣。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的情感不再像在韩国时那般紧张和不安。
此刻,他们的心境已经变得平静而安宁。
他们拉着彼此的手,仿佛握着整个世界。这种触感让他们感到无比踏实和安心。
每一步都充满了坚定和信心,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挑战,只要手牵着手,就能共同面对一切。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微风轻拂着脸颊,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宛如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徐徐展开。这里将成为他们共同的家园,记录下他们幸福的点点滴滴。
“乔装改扮下山岗,山洼一带扎营房。我趁着月无光大胆的前闯,盗不回御马我难回山岗。”
随着一阵快速悠扬的鼓点,声震屋瓦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从保安亭内传来。刘佳将塑料门推开一道缝隙,盯着里面眨了眨眼睛。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和靠着窗的破木桌,谢了顶的狗爷脑袋两侧依稀贴着几缕白发,干枯的身体正坐在从垃圾站淘来的二手灰沙发上,眯着眼摇头晃脑跟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哼唱。
缺了一根小指的右手一会儿拍打在桌面,一会儿拍打在腿上,一会儿又冷不丁敲了下沙发扶手,显然沉浸在孟广禄的《盗御马》里,无法自拔。
刘浩猫着腰蹲在她屁股后面,蹲得腿酸,戳了戳她的肋骨,吓了刘佳一跳,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先是用视线在屋内寻找着梯子的位置,见暗红色的木头梯子挂在斑驳灰墙上,这才放下心来,朝着远处躲在胡同拐角只探出脑袋的相泽燃,点了点头。
两人四目相对,快速用眼神确认好行动时机。
刘佳这才站起身来,小口吐了一口气放松表情,推开门焦急的喊着:“狗爷,狗爷,您快去瞧瞧吧,厕所又有人随地拉屎了。”
“什么?我就不吃了,你们吃去吧。我牙口不好,咬不动。”
刘佳叹气:“什么跟什么啊,是有人随地拉屎啦!”
“你要用纸?女娃子,连个纸都不带,桌上就有,别多给爷爷撕。”
“哎呀!狗爷,是厕所,公共厕所!”
索性冲进屋里,架住狗爷干瘦的胳膊,将人缠住。刘浩也赶紧随着姐姐进屋,抱住了狗爷的另一只胳膊。姐弟俩连拉带拽将狗爷架出了房间。
三人的身影刚在胡同拐角消失,相泽燃踮着脚尖,猫腰钻进了保安亭。
踩上小马扎,将墙上的梯子搬了下来。
扑簌簌落下的灰尘迷了他的眼睛,可他也顾不得揉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逃离了保安亭。
相泽燃留了个心眼,没有把梯子架在大门口,而是绕了一圈,打算从大柳树的后面上去。
刚找好位置架好梯子,刘佳刘浩两姐弟一溜烟儿跑了回来,一脸恶心的表情。
“还真有人在那拉屎。”
“什么拉屎啊,那是窜稀!臭死了……”
相泽燃扑哧一笑,踩了踩梯子的第一节踏板,确认稳固性。
确定之后,转身问道:“谁先来?”
“你那什么什么计能够成功实施,我可是功臣,这次我先!”
刘佳推开梯子旁的相泽燃,扶住两边准备迈腿,想了想,又忽然停住,看向刘浩:“反正也不高,小浩先上。这次你也出力了。”
刘浩咧着个大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二话没说,撅着腚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刘佳也迈腿踩了上去。相泽燃左顾右盼,帮他们把风。
不多一会儿,三人便爬到了楼顶,一抬头,正好就是那棵大柳树树干中部的位置。
比起粗壮的底部,显然这里要更好爬一些,因着一层平房的房顶和倚靠在墙边的梯子作为后路,他们也要更加安全一些。
然而到了房顶之后,三人玩心大盛,更加开阔的视线让他们看到了更多的风景,而春风的轻抚仿佛郊游一般,身心获得了远比爬树更加直观的愉悦享受。相泽燃索性带着他们一路向前,沿着连接在一起的平方房顶,在空中逛起了服装厂家属大杂院。
走着走着,刘佳忽然蹲下了身子,小声嘟囔着:“坏了!”
“咋了。”
相泽燃下意识也蹲了下去,一把搂住刘浩,三人躲在一棵树后。
“他们散场了,我爸我妈要回来了。”
“你要走?”
“嗯。一会儿也别请假了,我直接去学校了。”
“这跟咱们先前说好的不一样啊,再说梯子咋办?”
“你回头把梯子先藏你家,等我放学,咱们原计划再把梯子送回去。”
“我靠,不愧是军师!得嘞!”
达成共识后,刘佳先一步带着弟弟溜下了房顶。两人刚走没多久,相泽燃一个人站在屋顶,四顾茫然,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可这是难得的机会,能够看到那么远、那么美的景色,现在就下去,相泽燃又觉得不甘心。
正当他垂头丧气踢着房顶上的石子时,树冠里钻出一只野猫,呼啦一下跳了下来,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猫?猫!”
相泽燃大喜,抱着胳膊看向猫的方向。
也许是身上还残留着中午饭菜的香气,也许是相泽燃眼睛里没有什么敌意,黑色白爪的小猫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呜呜叫着走了过来。
“哟!还是个黑猫警长!”
一猫一人在蓝天白云下,玩耍到了一起。
玩得累了,相泽燃折了根柳枝叼在嘴里,枕着胳膊仰躺在屋顶的茅草墩里,小野猫不闹不跑,在他肋下转了几圈,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也趴了下来。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舒展。正当他悠闲地躺在不知道是谁家的房顶上,享受着这美好时光时,平地一声惊雷,吓得一人一猫机灵一下。
“相泽燃!”
陈舒蓝的怒吼响彻整个家属院。
相泽燃一个鲤鱼打挺,慌忙四下查看。一边整理掉身上粘的茅草碎屑,一边朝着小野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相泽燃打算原路返回,然而家属院的胡同错综复杂,他一下就想不起梯子究竟放在了哪个方向。
“难道要用爷爷教我的小六爻掐算一下?”
正当他喃喃自语寻找着出路的时候,一座空无一人的古韵宅院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宅子要么是在家属院的北边,要么就是在家属院的后面。
和为了服装厂家属随意搭建的平房大杂院不同,整个村子往北的方向,都是实实在在的当地人,他们的院子更接近于北京传统意义上的四合院,气派讲究不说,也要更加神秘。
像他们这样的职工小孩儿,在村子里生活了那么久,也没有什么机会能够被邀请参观。
相泽燃没忍住好奇,多观察了几眼。
不知为何,从前路过那座宅院时,里面总是寂静无声,丝毫没有人生活的气息,但今天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相泽燃好奇地边走边看,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我靠,出现幻觉了吧,这他娘的是天使吗?!”
蓝天绿树之下,一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稍长一些的男孩,正站在院子正中间的草地上,俯身收拾着什么。
他的周围,似乎是人工种植的一些月季花,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娇艳的争相绽放着。如果不是月份尚早,天气还没有那么炎热,这些月季恐怕开得还要浓烈。
远处,木质亭廊环绕,爬山虎枯萎的藤蔓还曲折缠绕在木柱上,不难想象如果到了夏天,种上些爬藤瓜果的种子,随风生长,这座木亭廊会有多么漂亮。
屋檐压着房子主屋看不清屋里的陈设,只能从屋檐的长度判断房间绝对很大。
院子角落里,袅袅升起的炊烟,似乎有人在里面做饭。相泽燃吸了吸鼻子,想象那饭菜的香味一定很诱人。
就在此时,少年模样的男孩儿弯腰拎起脚边的水桶,倒入木盆中。
相泽燃恍惚间猜到了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果不其然,那个男孩优雅缓慢地脱掉了衬衫长裤。
消瘦的身型宽肩窄腰,浑圆翘挺的屁股白花花一片,两条笔直健硕的大长腿随着褪掉的裤子,一寸一寸展现在相泽燃眼前!
白,非常的白!
相泽燃身边全是和他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滚泥坑的野孩子,肤色普遍是小麦色,甚至还有更黑的。他从来没有在同龄人身上,看到这么白的皮肤!
而令他更加惊讶的是,因为中午刚被母亲强迫着洗了澡,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的。
原本他在刘佳姐弟面前很有身高优势,和这个男孩儿对比起来,一下就让相泽燃感觉到恼怒。
——他不是个孩子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展现出少年的特征。
“靠!比老子生得好看多了!”
相泽燃咽了咽口水,耳边又一次听到了陈舒蓝在喊他的名字。
可是这一次,他却挪不开眼睛,迈不动步子,他想从这个凭空出现的男孩儿身上,得出一个关于成长的结论,那是书本和父母都无法教给自己的结论。
水花映射着阳光,哗啦啦倾洒在男孩儿的身上,男孩儿赤裸着身体,微微垂着眼睛,湿漉漉的黑色碎发粘黏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又因此显得极具诱惑。
男孩儿全身赤裸着站在阳光下,头发是乌黑浓密的,身体是苍白光滑,背景是绿意盎然,水声此起彼伏,袅袅炊烟在风中飘散,相泽燃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面对眼前这位陌生男孩儿,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嫉妒又充满了好奇。
相比之下,自己还是个年幼的孩子,而这个男孩儿却已经拥有了更为成熟的身体。
这种差异让相泽燃心生羡慕之情,同时也激发了他内心深处对于成长和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望。
他静静地观察着,一帧一帧寻找着破绽,试图从他的身体上找到答案。在这个春日的午后,相泽燃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
正当他肆无忌惮、僵直着身子,站在房顶观看这场令他血脉喷张的出浴戏码时,远处院子里安静洗澡的男孩儿,忽然抬起头,冷冽漠然的看向相泽燃的方向。
两人瞬间对视。
男孩儿虽然处在下位,又是被偷窥者,气场却并不羞怯,眼神仿佛常年处于高位,像看垃圾似的慵懒扫过。他歪了歪头,唇齿微张,似乎说了些什么。
然而认真观察的相泽燃一下就读懂了他的唇语,猛然涨红了脸,一屁股跌坐在屋顶的瓦砾上。
“看够了吗?小屁孩儿。”
相泽燃第一次产生想要杀了谁的冲动。
第7章 少了一个r的Strawberry
梯子被相国富夹在腋下送还了狗爷。
而刚刚过完生日的相泽燃免不了被父母一顿男女混合双打,消停了好几天。
刘佳似乎也被训斥了。
哪怕是在最最无聊的手工课上,相泽燃托人传给她的小纸条,也被刘佳揉成一团出现在了班级后面的垃圾桶里。
没有玩伴儿的日子过得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缓慢淹没着相泽燃上学的兴趣。
而回忆旧宅子里凭空出现的男孩儿,就成了相泽燃最新的消遣方式。
那天看到的每一处细节,翻来覆去,糅来碾碎,不停出现在相泽燃的脑海里。
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就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
“操!小爷我一定是病了!”
相泽燃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他单手撑着铁皮床架,两腿一蹬,翻了下来。鞋都来不及找,浑身上下就穿了条陈舒蓝给他新买的奥特曼小裤衩,跌跌撞撞跑了到隔壁房间。
除了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陈舒蓝很少同意相泽燃来这里,因为这间屋子有一台二手电视。
相泽燃一放学就打开电视守着动画频道,连作业也懒得写。
然而此刻,相泽燃心里可没有看动画片的念头,他推开屋门,扎进屋里就开始翻箱倒柜找着什么东西。
陈舒蓝吓了一跳,推了推身边已然进入梦乡、正打着呼噜的相国富。
相国富吧唧吧唧嘴,翻了个身,没有醒来的意思。
“嘛呢祖宗,这大半夜不睡觉,找什么呢?”
“镜子!妈,你梳妆镜呢,我要镜子!”
“要镜子干嘛啊,哎呀你别乱翻,我都收拾得好好的,你等我下床给你找。”
陈舒蓝翻开被子用脚在水泥地上摸索着拖鞋,很快趿拉着走到柜子旁边。
相泽燃一扭头,看到了近乎半裸的母亲,忽然别扭的转过头去。
陈舒蓝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这才多大啊,怎么突然就知道害臊了……
“妈,快着点,我要镜子!”
“好好好,喏,找到了。给你。”
相泽燃一把接过,却有些不满的瘪着嘴。
红色的塑料包裹着一枚小小的镜面,大小还没有陈舒蓝的手掌宽。
他将镜子举到自己面前,盯着里面的倒影左摇右晃,看了半天,忽然就显得垂头丧气的。
“不是,你臊眉耷眼的怎么了啊?”
相泽燃抬起头,一脸哭腔,委屈别扭的嘟囔道:“妈,我就是瞧瞧我是不是病了……我身上像着了火似的,用手摸额头也没觉得发烧,可身上心里就是难受。烫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舒蓝摸了摸相泽燃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肚子,没觉得哪里发烫。
一抬手,拍了相泽燃后脑勺一下:“皮猴子,赶紧睡觉去,明儿还上课呢。”
相泽燃垂着脑袋,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后背刚一躺在床上,仿佛启动开关一般,那天下午的场景立刻充斥了他的脑袋,那股邪火也蹭一下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相泽燃低声咒骂,一个鲤鱼打挺跳下了床。
夜深人静的家属院里,没有了白日里的嘈杂。
随着工作了一天的工人们入睡的,还有仿佛拥有生命的建筑巨兽。
相泽燃接了一盆凉水,双脚岔开站立,双手举过头顶,眼睛一闭,呼啦啦倒在了身上。
第二天上学,相泽燃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神迷离打着喷嚏,出现在了教室。
早自习的时候,相泽燃拄着胳膊托着脸,有一阵没一阵的打着瞌睡。
原本坐在相泽燃旁边的刘佳在上周调动座位时,整排换到了教室的另一边。
现在她俩除了课间可以说上几句话之外,其余时间想要聊天,就只能让同学帮忙传纸条。
刘佳一路用眼神拜托,特定路线上的几个同学都跟她关系不错,很快,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截田字格纸,扔到了相泽燃的胳膊旁。
相泽燃昏昏沉沉还在睡着,比他先一步察觉的,是写完板书刚刚转过身来的班主任,田老师。
田老师主教语文,一周有两天也会给高年级的班级带上英语课,自从漂亮温柔的英语老师休了产假之后,田老师除了自己一年级自己任教的班级,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
自习之后的第一节课就得赶往高年级,田老师原本就心情烦躁,抓到有人给相泽燃递小纸条,借题发挥开始整顿起班容班纪。
“站起来!大早上的睡什么睡!”
一节粉笔头“嗖”的扔到了相泽燃的额头,吓了他一激灵,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谁传过去的?把东西交上来。”
田老师一掌拍在讲台上。
他教这个班已经半个多学期了,原本一年级刚刚进入学校集体生活的孩子们就因为年龄小不太好带,观察了几天之后,田老师更是担忧的发现,班里还存在着最让老师头疼的刺头类型学生。
往往这类同学头脑灵活聪明,可偏偏就是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教导起来也要比其他学生更加费心神。
而相泽燃,就是田老师眼中的那个“刺头”。
隔三差五请假不说,公然在班级里拉帮结派、收拢小弟,俨然一副混社会的样子。
才这么小的年纪就这样,以后还了得?
田老师三不五时经常敲打相泽燃。
相泽燃眼神迷离,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到老师冲自己要什么东西,低下头在桌面上来回扫着,一个来回下来,立刻清醒了过来。
在铅笔盒的旁边,有一团揉得很紧的纸团,看花纹材质,是刘佳常常用来给他传纸条的田字格纸。
相泽燃后背冒汗,抬眼看了看讲台上怒目圆视的班主任,又用余光扫了扫最后一个给他传递纸条的同学,那人不断朝他使着眼色,身体却端坐着将胳膊交叠架在桌面上。
居然是刘佳的好姐们儿、他们班的女班长田欣彤。
而田欣彤,正是田老师的闺女,平日里笑容甜美,为人仗义大方,和相泽燃、刘佳很能玩到一起去。
“坏了,绝对不能出卖她们俩!”
相泽燃暗道不妙,脑子飞快旋转着,一双黑且圆的眼珠不住的转动。
观察到相泽燃迟迟没有行动,田老师掰了截粉笔,再次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眼看着粉笔冲着相泽燃的面门飞去,静若闻针的同学们屏息观看着事态的发展时,相泽燃动如脱兔,猛地俯下身子,一把将纸团攥在手里塞进了嘴巴。
粉笔擦着相泽燃的身体,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叮”一声脆响。而相泽燃在大家惊恐地注视,倔强地瞪着眼睛,嘴里不住咀嚼着纸团。
“相泽燃!第一节下课后去我办公室!”
田老师怒吼一声。
“叮铃铃”早自习的下课铃,也随之响起。
田老师抱着教学资料怒气冲冲离开了教室,相泽燃站直身体,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头一歪,看着惊慌失措的田欣彤,得意挑了挑眉。
远处的刘佳暗骂一声“白痴”,叹了口气,起身拽住小姐妹,手拉手去了卫生间。
煎熬的第一节课终于还是结束了。
相泽燃推开凳子,做好了坦然接受自己命运的准备。就在此时,刘佳从教室那头绕了过来,拦住了相泽燃。
“怎么着,小爷刚才,帅吧?”
“跟个白痴一样……”
相泽燃也不恼怒,早就习惯了刘佳怼她,“嘿嘿”一笑,准备前往教师办公室。
“我跟你一块儿去。”
刘佳拉住了相泽燃的校服衣角。
“别啊姑奶奶,我一个人把事儿扛了就得了,你去凑什么热闹。”
相泽燃扒拉开刘佳,自顾自的走着。
“你傻啊,”刘佳在他身后跟了上去,“那纸条能是一个人传的?老田肯定要问你是谁给你写的纸条,就算你打死不说,老田还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来一个班级大审问,那几个帮咱们传纸条的同学还不得跟着一块儿遭殃。要是让老田知道了彤彤也不好好上课,帮着咱们传纸条,那他能放过田欣彤么。”
相泽燃叹气,仔细想想刘佳的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这事儿既然被老田当场逮住,就算证据已经被自己消灭,那物证没有,肯定就要开始找人证,一来二去,刘佳这个源头还是没办法跑掉。
想到这里,相泽燃索性抬起胳膊,搭在刘佳的肩膀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嬉笑道:“我的好军师,我都感觉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外置大脑!不过你在纸条上写什么了,什么话不能等到下课再说啊?”
刘佳推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却没有给他揭晓答案。
自习课上,清晨的阳光洒在相泽燃肉嘟嘟的小脸上,笔挺的鼻梁两侧,那些浅褐色的雀斑仿佛发着光的种子,随时等待着野蛮生长。
平日里毛簇簇的平眉微微皱在一起,一双狗狗眼半眯着,似乎半梦半醒,只有偶尔抽动的嘴角,暗示他的梦里,并非甜美顺遂。
刘佳歪头看着看着,心里痒痒的,一个没忍住,写下了几个字:
——你要是个哑巴该有多好,没了那张惹是生非的嘴,你不说话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
田老师这节课上得也并不轻松。
原本就满腹怒意,穿着松垮的旧皮鞋紧赶慢赶爬着楼梯赶往三年级的教学楼,前脚踏进教室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上课铃就在他脑袋顶端的位置发出刺耳的响声。
田老师喘了喘气,平复好心情,正准备打开教材书写板书时,三年级的年级主任兼班主任便领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哟,小田儿,准备上课呢啊。”
“啊……张主任,这节,不是您的课吧?”
“对,我过来说点事儿。好了同学们,都坐好,坐到自己座位上去。这都响铃多半天了,还不准备上课。来,我宣布一个事儿哈。”
田老师微微向后站了站,将讲台的中央让了出来。年级主任点点头,摆手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
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开口:“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以后就要跟大家一起学习了。这位同学是刚从韩国回来的,言语上可能还没有适应,你们不要欺负人家,要好好相处知道吗?来,这位同学,你叫什么来着,给大家做下自我介绍。”
臃肿油腻的年级主任话音刚落,同学们这才有时间打量起他身旁的插班新生。
随着落在身上探究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身材清瘦的少年缓缓开口。
“我叫周数。”
少年声音低沉,惜字如金。
一张脸上眉眼上挑,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毛流感浓密,长睫毛轻扇,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即便是目光清澄,平视着前方,嘴角带着微笑,仍旧给人一种在看垃圾的高位感。
双唇厚重严肃,中和了上半张脸的果决,额头平阔,面部留白多,左脸颧骨有一颗小痣,很淡,不仔细看不出来。
整体疏离漠然,隐隐流露出生人勿近的气场。因为刚刚办理好入学手续还没有领取校服,周数穿着日常习惯的白衬衫黑长裤,在一众同质化的背景下显得如此挺拔,鹤立鸡群便是如此。
周数话音刚落,周围的同学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男生流露出不屑,女生则产生了好奇。
“好好好,咱们掌声鼓励,欢迎一下新同学。”
讲台下,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在年级主任的眼神示意下,停了下来。
周数的个子要比同龄人显得高一些,也不戴眼镜,索性就将他安排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周数背着皮质书包,闲庭信步走下讲台,在众人的注视中,拎起废弃闲置的课桌,拿出手帕,擦了擦,很快落座。
田老师目送年级主任的离开,这才重新回到了讲台中央。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都坐下吧。那个谁,周数,坐下吧。好,我们翻开教材的第……”
就在田老师认真负责的教授本节课的重点词组时,教室最后一排安静听讲的少年,忽然开口。
“老师。Strawberry,您少写了一个r。”
“什么?”
田老师推了推眼镜,没有听清。
周数重新说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用的是英文:“You missed a letter, and there should be an R after the t.”
听着曼妙迷人的英伦腔,从一个不知来历的小男孩儿口中自然流出,田老师呆呆的愣在原地,一不小心,捏断了手中崭新的粉笔。
第8章 风吹树叶的声音,很像在下雨
相泽燃和刘佳站在一年级办公室里等了好久,田老师还没有出现。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已然响起,相泽燃和刘佳对视一眼,犹豫而又忐忑。
眼看着其他老师陆续起身忙了起来,两人垂着头退到了角落里。
数学老师看了看他们,眼神里的内容耐人寻味。
刘佳察觉到了这种目光里的不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不安地揉搓着校服下摆。相泽燃看在眼里,拉住刘佳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哟,这才一年级就早恋了啊?”
数学老师笑笑,端着保温杯从书桌前离开,正要出门,迎面碰上了田老师。
田老师歪着头,动作夸张地说着什么,跟他一起进来的人相泽燃也认识,是三年级的年级主任。
“您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尴尬,这孩子什么来头啊,那小英文,张口就来,说得那叫一地道。对了,您赶紧再招一英语专业的老师带他们吧,我们班本来就事儿多,我真是忙不过……”
“是是是,周数同学的情况有些特殊,今天发生的事情……”
“哟,什么事儿啊,看你俩的脸色都不太好,给我讲讲。”
数学老师比田老师的资历要深,和各班主任也都熟悉,说起话来没有遮掩,直接打听了起来。
田老师瞄了一眼年级主任,又把刚刚在三年级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重复了一遍。
三人站在门口,有来有回的探讨起来。
“嚯,那这个叫周数的插班生挺厉害,还好我就教一年级。不过你们一年级也挺牛的,这怎么的,早恋了?”
数学老师朝着办公室里面努努嘴,调侃着笑道。
田老师这才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里,拉着手站在一起低垂着脑袋的相泽燃和刘佳。
“什么早恋,我都气得忘了还有一件事情没处理。行了,您先忙,我进去了。”
“三年级来插班生了?”
相泽燃小声嘀咕,却被刘佳用胳膊杵了一下。
“闭嘴,田老师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相泽燃被叫了家长,而刘佳因为平时表现乖巧,主动承认错误,被田老师口头警告了几句便离开了。
陈舒蓝从服装厂匆匆请了假,风风火火赶来了学校。免不了被田老师一顿说教,让父母担负起教育孩子的责任。
陈舒蓝几句得体的漂亮话便让啰嗦的田老师不再纠缠,嘱咐相泽燃回去后写一份检查明天交上来,便又出去上课了。
一个上午的时候,相泽燃只上了一个早自习,便被母亲领回了家。
等下午上学时,课桌的抽屉里已然放了一份字迹清秀的小作文,是刘佳中午帮她写好的检查。
为了避免穿帮,刘佳特意写了几个错字,难一点的词语偶尔用拼音代替,留下纸条告诫相泽燃重新抄写一份交上去。
纸条风波就这样轻松化解。
下午美术课的时候,相泽燃已经抄好一份,准备迟一些再给老田送去。
百无聊赖随意在白纸上涂抹,相泽燃听到过道旁,田欣彤和串了座的刘佳,头抵着头,一个高高绷紧的马尾辫,一个是精致编排的双麻花辫,两人紧挨着嘀嘀咕咕小声讨论着什么。
相泽燃放下手里的蜡笔,悄悄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偷听起来。
模糊间,只听到什么“挺高的”“不爱说话”“他们班同学说他可傲了”含糊不清的内容,相泽燃失去耐心,用蜡笔捅了捅田欣彤的肩膀。
田欣彤扭头,看到相泽燃一脸贼样的挑眉贱笑:“说什么呢,给我也听听。”
刘佳瞪了他一眼,不再说小话,低头认真挑选着画笔的颜色。
反倒是田欣彤,仿佛遇到同道中人一般,清丽的眉眼兴奋地动了动:“三年级的周数,可帅了。”
“谁?”
“周数!”
相泽燃顿时失去了兴趣,原来他们在讨论男孩子。
——嘁,能帅得过小爷我吗?
想起在老师办公室里面听到老师他们的讨论,刘佳小声提醒田欣彤:“你爸不喜欢他,他刚来就把田老师给得罪了。我跟相泽燃在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田老师发了好大的牢骚。你小心点别跟他接触,这个人接下来的日子势必不会好过。”
“我爸?我爸和他怎么了?”田欣彤一下来了兴趣,天真的歪着头用手托腮,“跟我具体说说,说说啊。”
“说了你该更迷他了,懒得说。喏,相泽燃知道,你问他吧。”
相泽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缓慢放下手臂,疑惑的摊手:“知道什么,我都不认识他。”
眼看着美术老师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三人立刻拿起蜡笔,假装认真的画了起来。
画着画着,相泽燃忽然疑惑的皱紧了眉头。田欣彤说的那个名字,他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周数这个名字,逐渐在平静的校园,掀起了一股热潮。
同一时间段,宁静祥和的村子里,流言蜚语四起,而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中,荒废许久的老宅子突然出现的周家三人,成为了出现次数最多的存在。
“这几个人怎么这么眼生啊?”
刘绮的出现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吸引着村子里所有人的目光。
浓密的卷发弯曲着精致曼妙的弧度,这绝不是村里理发店能做出来的效果。浅色系职业套装将身体的曲线紧紧包裹,只在裙子下摆露出两条丰腴修长的美腿,纤细的脚踝下,踩着五厘米的细高跟,鞋底是醒目的红色,随着刘绮的迈步,左右交替着抢夺着视线。
一对粉色珍珠耳钉在曼丽优雅的精致小脸旁,像即将绽放的玫瑰花瓣上,悄然滴落的水珠。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双唇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唇色娇艳却不显妖娆。名牌墨镜下,是一双向上吊扬的浓墨眉眼。
刘绮优雅迈步,高跟鞋即便是踩在破旧的沥青地面上,依旧能够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无论是从穿着打扮,再到言谈举止,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显然与落后古朴的小村镇,画风格格不入。然而也正因为她的不同,暗中吸引着左邻右舍对于她的探究和好奇。
与店内闲庭信步,宛如逛着自家后花园一般,从容挑选着蔬菜水果的母亲不同,店铺门口不远处的树荫下,安静地站着一个小男孩儿,长腿长手,衬衫休闲裤,约莫十多岁孩子的身高,沉稳内敛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自己实际的年龄要显得成熟一些。
他那一头黑密柔顺的碎发自然下垂,刘海儿微微遮住了浓密的眉毛,但却掩盖不住他那双粗眉大眼,此刻正向上吊着,透露出一丝与他沉稳外表不符的攻击性。
只见他的十根手指异常灵活,如同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一般,快速地转动着手中的魔方。每一次扭动和旋转都显得那么娴熟自如,转眼间,原本混乱不堪的魔方就已经被成功复原。
然而,男孩儿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迅速将复原好的魔方再次打乱,很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挑战。
此时此刻,看到这样带着强烈视觉冲击的对比画面,小刘菜铺外面坐着的一排出来遛弯儿的当地人里,弥漫着一股别样的氛围。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这位佳人所吸引,纷纷投来羡慕和好奇的目光。
坐在小马扎上分类择选水果的小刘媳妇儿忍不住第一个出声,小声和蛋糕店的老高母亲嘀咕起来:“生面孔啊,没见过她。”
言语之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你还记得刘奶奶不,好像是她们家孙女。刚从国外回来,洋气着呢。”
老高母亲在脑海中思索一番,扬着下巴说道。
“哎,我有一次还听到她跟他老公,叽里咕噜的,一句也听不懂。好像是外国话。”
另一位婶子快人快语,迅速接过了话头。
刚从菜铺里挑选完水果,正走出来的老高听到这话,笑了笑,纠正道:“什么外国话,那是朝鲜语。估计她老公是少数民族。”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少数民族生出来的孩子就是好看。我见过她家儿子,十来岁的样子,又高又帅。”
小刘儿媳妇儿指了指远处,众人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齐齐看去,注意到了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的孩子。
“她看着顶多二十来岁,不像有这么大孩子的样子啊。”
老高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清瘦的男孩儿。
“没错没错,她老公看着也挺年轻的。估计她家孩子没有十岁,也就是个头长得快。”
小刘儿媳妇儿得出结论,一周前她见过一家三口出门的场景,男的儒雅俊美,女的漂亮清丽,就连孩子也气质出众,哪像寻常过日子人家的样子,简直就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到过。
街坊四邻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在这场品头论足的探寻里,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有专门提供情报的,有随机展开联想的,有出言负责否定的,也有事事附和的。
作为舆论的中心,这样的场景虽然被刘绮碰到过一两次,她却没有放在心上。出门遇到左邻右舍的打量时,也会温柔的点头致意。
周家三人并没有被这些流言蜚语影响生活。一家三口在小院里自成一方天地,享受着新生活带给他们的美好。
日子仿佛如流水,他们回国已然有了一段时间。晚饭过后,刘绮照例辅导着周数的作业。
房间内没有开吊顶灯,巨大的北欧风格的落地台灯矗立在原木色书桌前,在母子俩的头顶上笼罩出一团柔和的光晕。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影在做了白橡木墙裙的伦敦雾色墙面上,仿佛静静依靠在一处。
三年级的所有课本已然发放到周数手中,周数在学校里也上了快一周时间的课,逐渐摸清了国内的教学模式。
对于上学期没有在这边就读的周数来说,短期内能够跟上新学校的学习节奏,离不开每天放学后母亲对他的持续辅导。
在韩国时,周数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私人家教,不断用三国语言学习着各种知识。韩国家长对于学生的学习可以说是重视到恐怖的程度,一面想要比肩其他亚洲国家,一面又想要向国外靠拢。
回国之后,周数反而觉得学习生活没有那么枯燥压抑,唯一需要补习的,便是中国悠久的历史和人文民俗方面,也就是所谓的常识。
对于当地孩子来说是自然而然获取到的信息,到他这里却成为了令人感到困惑的地方。
还好留学之前刘绮一直生活在国内,有这样的“老师”补习,周数逐渐找到了融入当地生活的节奏。
做完了当天的作业,又把明天的课程预习了一下,刘绮拍拍周数的肩膀,忽然俏皮地笑了笑:“压力很大吧,宝贝儿。看你一直皱着眉头。”
“难的不是课本上的内容,这几天我总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母亲,一个国家的强盛,是否与其经历过的历史有关。”
“我们不应该忘记历史,因为可以从中获得有用的经验教训;然而我们也不应该沉湎于历史,历史代表着过去,作为孩子来说,你们代表着未来。孩子们优秀与否,才决定着一个国家未来是否能够强盛,或是更加强盛。”
“母亲,正如爷爷期盼得那样,我要做一个优秀的人。”
刘绮端起茶杯埋首轻轻啜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而正式:“你也要做一个内心富足的人,成绩并不能决定你在我眼里是不是一个好孩子,妈妈最希望的,除了你能一生平安健康快乐之外,还希望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周数沉默的思考着刘绮饱含深意的话语,许久之后,说出了他的困惑:“母亲,在最近的校园生活里,我有一些,怎么说呢,觉得不解的事情。”
他将入学第一天与田老师之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并将后续田老师若有似无对他的针对也讲了出来。
周数并非敏感内耗的性格,他对于周边人事物的判断,都基于观察和理性,而后面与田老师的接触里,许多行为让他感受到了不舒服。
刘绮静静地听着,眼神温柔地观察着周数的表情。
无论在哪里,在什么年纪,人都有可能会遭遇隐形霸凌,周数虽然还没有这个概念,但他已经察觉到了身边传来的恶意。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刘绮不可能放任不管。
她决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玷污这个孩子的纯净心灵。
“周数,妈妈给你一个建议。在韩国的时候,你上学因为车接车送很难有机会交到同龄的朋友。现在到了新的环境,你已经没有了那些过分保护的阻碍,妈妈觉得,你应该尝试在学校里面,交到喜欢的朋友。”
周数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别过脸去,眼神轻飘飘落了下来。
“如果不是学校里面的同学,是村子里的孩子呢?”
刘绮被他逗笑:“都可以呀,只要是朋友就好。去交朋友吧,尽快把村子和学校熟悉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别的,刘绮和周数交流之后,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周数口中那位老师的事情。
她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见一见这个田老师。
橘黄色的灯光很快暗了下去,刘绮嘱咐周数睡前喝光牛奶之后,起身离开了周数的房间。
夜深天高,一轮残月远远挂在天边,只有一点星光作伴。风吹着树叶,簌簌作响,很像下雨的声音。隔了一条街的服装厂家属院,静悄悄地陷入熟睡。
而在一墙之高的家属院屋顶上,一个男孩儿随着周家逐渐变暗的灯光,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黑色白爪的小猫“喵呜”低叫几声,绕着男孩儿的身体来回踱步撒娇。
男孩儿爽朗地笑了笑,小手拍在它的头顶上,摩挲几下后,转身从自己藏匿的茅草垛上,展臂跳了下去。
第9章 海棠花海里的白衣少年
四月,从陈舒蓝和相泽燃之间的冷战作为开端。
“传递条”事件因为还牵扯到刘佳,陈舒蓝将相泽燃领回家后,并没有过多责骂。
她怕这件事情会从邻居的口中传到刘佳父母的耳朵里。
小刘儿还好,平日里自己经常光顾他的菜店,相国富也在服装厂里当过一阵子他的队长,关系非常熟络,不怕他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
可是小刘儿的媳妇儿二刘儿,却并不好糊弄。
菜铺的两口子都姓刘,为了好区分,邻里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二刘儿。
二刘儿的心思活络,一个想法能在五脏六腑里转八个弯儿再吹捧着说出来,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什么闲话都能从他们两口子的菜铺里传出来。
平日里,二刘儿经常半开玩笑的喊相泽燃“女婿”,聚餐时也有意无意想和相家拴个娃娃亲,作为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刘儿一家来说,相家虽然不是城里人,但也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两家又熟知彼此的脾气秉性,刘佳若是能够在以后嫁给相泽燃,那算是非常好的选择。
如果二刘儿知道了相泽燃和刘佳双双被叫到办公室挨训,一定会借着这个由头再说些什么。
陈舒蓝人缘好,和谁都能说得上两句,但内心里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的性格。
况且小刘儿一家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当初怀刘浩之前,还流产过两次,就是因为老高母亲多嘴说了二刘儿肚子的形状不像怀得男孩儿,竟然就去诊所进行了药流。
没想到才没过多久,就又有了刘浩。
平日里,刘佳也被父母剥削得不轻,别的孩子一放学,不是写作业就是出去疯玩儿,刘佳哪怕在放假期间都要守在菜铺里,哪都不让去。
而刘浩小的时候也没少仗着父母的偏宠,欺负自己的姐姐。要不是后来有混世魔王相泽燃镇着,现在指不定刘浩是什么性格。
面对这样的家庭环境,原本自己就遭受过重男轻女思想的毒害,陈舒蓝不可能让儿子和这家扯上更深一层的关系。
层层考虑之下,虽然被叫了家长,相泽燃却免除了一场审判。可相泽燃又接二连三在村子和学校里闯祸,陈舒蓝一气之下,选择了置之不理。
而这,给了相泽燃平生里最大的自由。
他一反常态失去了对二手电视的狂热执念,不怎么看动画片了,每天放学后不是发呆便是疯跑出去和狗爷待在保安亭里。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天之后,相泽燃获得了狗爷的信任,拿到了梯子的使用权。
周末放假在家,刘佳出不来菜铺,刘浩也没有来家属院找他。随着逐渐升温的天气,皮猴子难得躺在铁皮床上,双腿骑着被子昏昏欲睡。
相泽燃似乎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梦见自己走进了一座破旧的楼房里,在一层遇见了那个隔壁院子里高冷的少年。
少年和他第一次见到的场景一样,赤裸着身体,长腿笔直的叉开着,表情散发出一种看垃圾似的疏离。
少年手里捧着一只很小的像带黑色软毛的蜥蜴又似乎是猫或狗的动物,相泽燃从楼下往上走,迎面和他对视。
少年仰头的时候,笑了下,很轻微,修长双手捧着那只脆弱的动物递了上来,相泽燃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接,没接住。
那团动物从楼梯间的缝隙掉了下去,掉到最下面,黑色的毛发沾满了血渍。
一上一下,他们就那样抚着栏杆向下望,看那小东西在底层挣扎蹒跚在一片血迹里,它的头接触到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应该是死了的。但竟然没有,望向相泽燃的眼神可怜又……惧怕。
当相泽燃快步向它奔去时,它抬了抬类似爪子的部位,相泽燃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醒了……
猛然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五脏六腑仿佛被挤压过一般,痛到五官移位。
相泽燃翻身下床,就连拖鞋都穿错了位置,跌跌撞撞穿过胡同的甬道,跑到了保安亭。
在梦里,那濒死的黑色毛绒动物的爪子,是白色的。
“狗爷!我用下梯子!”
相泽燃也不管耳背的狗爷能否听清,站上小马扎取下梯子扛上就跑。
——还好没有取名字,还好没有取名字……
可难道没有名字的感情,就不炙热强烈吗?
相泽燃不管不顾,在胡同老地方架好梯子颤颤巍巍爬上了屋顶。他怕那只野猫出事,他也怕梦里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少年,脸上冷静到狂热的笑容。
当他强忍住喘息终于来到了经常偷看周家老宅的那个茅草垛的位置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周家古朴老宅的木质回廊旁,姹紫嫣红盛放一片的海棠花。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寥寥几笔便道尽了海棠花开时的美艳姿态。
粉色娇羞,红色俏丽,白色脱俗,枝叶嫩绿,未开时花蕾似胭脂轻点,绽放后又盛大舒展。
风吹之后,花瓣飘洒坠落,像下了一场隆重凄美的花雨。
在那样极致的静美和热烈中,穿着长衣长裤的少年随意坐在回廊间,白色衬衫垂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
少年捧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正安静地看着,丝毫没有在意跌落在他肩上的娇柔花瓣。
在他随意伸展的长腿旁边,一只黑毛白蹄的小野猫就着面前的浅蓝色瓷碗,小口小口优雅地吃着什么。
相泽燃看得呆住了。
脑中来不及细想,还沉浸在梦境中的情绪让他慌了神,下意识脱口而出,朝着老宅的方向喊出了声音:“那是我的猫!”
看书的少年和吃东西的野猫同时闻声,抬起头看了过来。
相泽燃双手握拳,小麦色的脸憋得通红,维持着喊叫的姿态。
当两双眼睛时隔半个多月,再次隔空对视,少年皱了皱眉头,忽然起身。
他抬起胳膊,朝着隔了一条街道的屋顶上的孩子,手心朝下,缓缓招手。
小野猫“嗷呜”一声,受了惊吓逃窜,地上空了的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破了一角。
相泽燃怒气冲冲仿佛受到了挑衅,正当他想要冲下屋顶正面和这个少年相见时,周家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身得体西装的周政民迈步走了进来。
“刘绮,学校的事情搞定了,下周我会去上班。”
而少年收回手臂,再次恢复到之前安静看书的状态,不再理会远方高处屋顶上偷窥的男孩儿。
热,浑身发烫,内心躁动!
重新回到家里的相泽燃,一股无名邪火无处发泄,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他讨厌他。
这个比自己大的孩子,绝不是看起来的乖巧模样。从第一次撞到他洗澡的惊艳和好奇,到平日里偷看到的努力用功,再到今天一瞬间的变脸,相泽燃拿命担保,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吸引着自己,又故意展现出恶劣的一面。
想到这里,相泽燃一拳打在枕头上,发誓再也不会用梯子爬上屋顶去偷看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就在一叠声的咒骂里,相泽燃的父亲难得提早下班,回到了家里。
“小兔崽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他妈再去狗爷那偷梯子。”
相泽燃缩了缩脖子,闷声说道:“什么偷,狗爷现在已经同意我拿梯子了,我俩关系好着呢。”
“再顶嘴!你看着吧,等下礼拜你再放假,我就给你送到你爷爷那去,咱父子俩眼不见心不烦,哎,我让你爷爷收拾你!”
“别啊,爸。我爷爷老是带我大半夜出门,我上次都被吓得发烧了。你让爷爷没事儿也来城里溜达溜达呗,跟我住一屋,我保证乖乖的。”
“你妈跟你爷爷处不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老家那么多活儿你爷爷能走开吗,我前两天刚听人说,他又去隔壁镇子出白事儿去了,指不定几天回来呢。”
“唉……”相泽燃叹了口气,“爷爷生意是好了,可他生意好就代表着又有人死了,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相国富惊讶地挑起粗短的平眉,“哎呀”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新长出来的头茬。这种无聊的问题他从来没有想到过。
做生意嘛,无非就是赚钱,那赚活人钱和赚死人钱,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相泽燃能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作为父亲,他第一次意识到,皮猴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大手一抬,随意扫了扫相泽燃的头顶,相国富憨直一笑:“行啊小子。晚上让你妈多炒一个肉菜,老子我忽然想喝酒了。”
相泽燃嫌弃的扒拉掉父亲的手掌,瘪嘴小声嘟囔:“您哪天不想喝酒了……”
傍晚,夕阳西下,家家户户升腾起炊烟。平凡的一天即将过去。
周一做早饭的时候,刘绮再次提起让周数交朋友的建议。
周数默默喝掉热牛奶,握着杯子走到水池旁仔细冲洗,低头说道:“母亲,您不觉得,如果和他们交朋友,我需要向下兼容吗?”
刘绮愣了愣,仔细思考之后,问道:“你不喜欢你的同学们?”
周数拿起一旁挂着的鱼鳞抹布,静静擦干玻璃杯的水渍,放进碗柜里:“说不上喜不喜欢,只不过是觉得他们,很幼稚。”
“哈哈,刘绮,我有时候经常能从周数的话里感受到惊喜。你长大了,儿子。”
周政民峰充满侵略性的硬气眉眼此时隐隐带着笑意,侧身打趣道。
“我没开玩笑,父亲。”
刘绮耸耸肩,似乎想到了什么,出声提醒周政民:“你今天应该就能在学校里看到那位田老师。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情。”
周政民点了点头,大拇指指腹在刘绮丰盈的唇边温柔扫去牛奶渍:“嗯。今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虽然不在同一个年级任课,但应该,会常常见面。对了周数,在学校里,我们要假装不认识吗?”
周数垂下眼睑,提不起对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兴致:“没有那个必要。再说了,过了这么久,同学们对我的好奇,应该已经所剩无几。”
周政民舔舔嘴唇,开起了儿子的玩笑:“你确定?怎么和我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校长说,你在学校的人气很高喔。”
刘绮也跟着笑了起来,挑了挑眉故意说道:“看来我们的儿子,在学校的生活很精彩。”
周数被他俩一唱一和的打趣弄得有些恼怒,将椅子仔细推回原位,抱着臂膀歪头看向餐桌上说笑的父母。
“oK,就此打住。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我们晚上见。”
刘绮做了个“ok”的手势,顺势结束了话题。
一小时后,周家父子一前一后走进了校园大门。
八点刚过,早读很快在班主任的监督下结束,孩子们陆续走出教室前往操场,排好各班队伍之后开始进行课间操的晨练运动。
各个队伍按照身高、班级、年级依次排列,男生和女生排成两排,整齐的方阵铺满露天操场的场地。
相泽燃的斜侧方是刘佳,排队时刘佳梳在脑后的高马尾一蹦一跳的晃悠着,相泽燃玩心大起,伸出胳膊拽了一下,刘佳一个踉跄向后仰头,脚下一滞,队伍前进的节奏立刻被打乱。
“相泽燃!”
田老师的声音瞬间在身后响起。
刘佳握着自己的马尾辫根部扭过身来,使劲瞪了相泽燃一眼,换来的却是更加得意的笑脸。
相泽燃还在摇头晃脑逗弄着刘佳,后背一凉,忽然被人拎了起来。
“台子旁边罚站去!”
田老师揪住相泽燃的衣领,将他从班级队伍中拽了出去。
队伍方阵的正前方,远远在水泥台上站着几个领操员,他们有男有女,来自不同的年级,因为动作标准优美而被体育老师特意选出来带操。
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来说,这绝对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半人高的水泥台上,在几千人的面前单独展现自己,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人获得内心的满足。
此时,相泽燃的感受则恰恰相反,领操员是优秀代表,他却是田老师专门树立的“反面典型”。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臊眉耷眼的站在水泥台的旁边。田老师特意在不远处监督,因此身体也只能双脚双手并拢,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抬起头来,让大家都看看你。相泽燃你天天不是闯祸就是淘气,我们班有你这号人,我能给气死。”
田老师喋喋不休地责骂着,相泽燃的头低得更深了。
在他看不见的方向,水泥台的右侧,上周刚刚被体育老师选出来的三年级新晋领操员,正用余光悄悄看向一年级的方向。
这个领操员不是别人,正是插班生周数。
——原来他叫相泽燃。
周数暗暗默读了一遍相泽燃的名字,忽然觉得当选领操员这件事儿,也没那么无聊。
第10章 他认出了那具身体的主人
课间操结束后,相泽燃被叫到了老师办公室。
田老师端起保温杯就着杯口抿了一口热茶,转头呸了几声吐掉茶叶沫。
相泽燃垂头丧气的样子少不得又要被数学老师调侃了几句。
“干脆住这得了,相泽燃。你数学课睡觉的事儿我都没跟你们班主任说呢,怎么着,你这又是犯什么事儿了。一天到晚惹你们田老师生气,你这都在办公室里挂上号了你。”
相泽燃小声嘀咕:“就那几个数,翻来覆去的讲,我能不打瞌睡吗……”
“反了你了,去去去,边儿上站着去,别挡着我批改作业。”
田老师被气得冷笑一声:“好家伙,我这不叫你来我还不知道呢,你说说随堂考试你考多少分,嗯?”
数学老师接口道:“61,这小子也是邪性,成绩每次都压着及格线。”
田老师瞪了相泽燃一眼:“你把你调皮捣蛋的精神头,但凡分一点在学习上呢,我都懒得说你了相泽燃。我看写检查也没什么用,每次都写得态度诚恳、妙笔生花的,合着一点没改!晚上放学别走昂,留下来做值日!”
数学老师继续在旁边帮腔:“就小树林那边的旧公厕,好久没看到人打扫了。什么时候扫完什么时候回家,晚上作业你甭找借口不写,跟各科老师问问,都留什么作业,你中午就写完下午交上来。”
相泽燃敢怒不敢言,瘪了瘪嘴,黑圆的眼睛里隐隐带上了水光。
几个人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黄色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三年级的年级主任径直而入,随意挥了挥手和各科老师打了声招呼。
“都忙着呢。”
“哟,张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找谁啊。”
“就找你,田老师。咱们出去谈。”
张主任指了指端着保温杯的田老师,示意两个人出去说。
田老师猛然拍了一下相泽燃的后背,让他赶紧回去上课。相泽燃的眼泪一下就被拍了出来,踉跄着身体差点磕到桌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田老师已经随着张主任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数学老师耸耸肩,冷笑一声,不再看他。
一股无名怒火熊熊燃烧,相泽燃捏紧双拳,紧咬着后槽牙稳住身子,转头,冷冷看向走出办公室的田老师的背影。
“要不是看在你是田欣彤他爸的份上……小爷我干死你!”
然而那终究只是一瞬而过的念头,很快,相泽燃颓丧的松开了手指,朝着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点了点头示意,灰溜溜走出了房间。
二楼拐角处,楼梯上,张主任走在最前面,肥胖的田老师走在中间。他们应该是准备去三层的主任办公室,相泽燃瞟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楼梯的最下方,跟随着两位老师向上走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西装长裤优雅包裹着修长的身体,头发整齐地背在脑后,金丝眼镜垂在鼻梁中央,低头时隐约可见一双温润儒雅的狭长双眼。
他的气质绝世出尘,既有书卷气的高雅淡漠,又隐隐流露出不屑一顾的傲慢贵气。
就好像……就好像村口小卖部里五毛钱一排的廉价巧克力和过年时才能吃上一块的德芙巧克力的区别!明明是走在同一幅画面里,那个男人的画风与臃肿油腻的两位中年老师完全不同!
相泽燃站在楼梯拐角忽然就强行被控制住了双脚,他仰着小脑袋看了又看,挪不开眼睛。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至今只经历过一次,而那次,已然深刻到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男人放慢了脚步,在楼梯拐弯处停下,歪着头,对上相泽燃呆愣的眼神,忽然绅士的笑了笑。还不待相泽燃反应过来,又迈开长腿继续上楼,逐渐消失在了楼梯上。
“见了鬼了……见了鬼了……怎么最近出现的人都那么莫名其妙……”
相泽燃后背紧贴在墙壁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胸膛,企图用外力抑制住这种惊艳的悸动。
当上课铃响起,相泽燃才终于从这种悸动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坏了!”猛然跑向了教室的方向。
与此同时,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田老师的额头隐隐冒出虚汗,不住用手帕擦拭着。
“你上次跟我说的提议,我后来也跟校长讨论了一下,三年级这批孩子是咱们学校第一批开始接触外语的,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咱们新一学期也是刚刚开始,因为之前负责他们英语的老师请了假,不得不麻烦田老师你两头跑。这段时间辛苦了田老师,我跟校长也帮你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嗨,我上次也是被气着了,随口跟您一说,绝对不是抱怨的意思。”
“是是是,你是学校的老教师了,几个科室里就属你的资历久。所以随口一说也好,抱怨也罢,我们总归还是要落实到实际问题上来,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那……”田老师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斜眼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男人,“这位是?”
张主任油腻的脸上难得带上一丝笑容,抬起胳膊侧向男人的方向:“这位是周政民,周老师。曾经在英国留学,后来又在韩国的大学里面任教。这次我们有幸聘请到周老师,准备让他来带三年级的英语课。你看怎么样,田老师。”
“嗨,那挺好,那挺好。我没意见,听校长和主任的安排。”
周政民欠了欠身,伸出右手,眼角带笑的说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了,田老师。”
田老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虚汗,赶紧握了上去:“人才啊,人才。挺好。不过咱们并不是一个年级的任课老师,没有关不关照一说。”
手掌握在一起,掌心相贴。
就在田老师想快速抽出时,周政民一把捏住,意有所指地笑笑:“肯定需要您的关照。对了,另外介绍一下,我除了是三年级新的英语老师之外,还是有幸上过您几节课的、周数的父亲。”
田老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面不改色地陪着笑脸:“原来如此,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很快来到了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周数从皮质书包中捏住英语课教材,将书本放在桌子上摊开。随着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周数诧异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讲台上父亲饶有深意的狭长笑眼。
“上课。”是听了许多年的低沉声线,然而置换到不同的场景中时,还是让周数内心产生了一丝错愕感。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在翻开课本开始我们今天的课程之前,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
修长健硕的身体转向黑板,长臂在上面用白色粉笔写下三个大字,竟然是内紧外松、笔势连贯的流畅楷书。
“这是我的名字,我叫周政民。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新的英语老师了。请同学们多多关照,让我们一起在这门学科里,找到快乐和沟通的新奇。”
周数食指点在太阳穴上,轻轻敲击,看到讲台上谈吐优雅,将原本枯燥的英语课变得生动而趣味的这位“周老师”,不轻不重叹了口气。
——原来这就是早上父母密谋的、他们的解决方式。还真是一鱼两吃。
令周数没想到的是,周政民的授课方式并非仅仅局限于书本上的知识点。往往可以从一个简单基础的单词引古据今,惹人联想;词组不光用例句去解读,而是让学生们自由发挥,将过往所学知识串联到一起,加深记忆,互动性增强。
平时觉得煎熬的40分钟弹指过去,就连那些坐不住的调皮孩子们也都兴致盎然,踊跃举手。
周政民还科学的将这40分钟分成了两部分,前20分钟侧重于书本,后20分钟扩展延伸,竟然讲了许多他在国外留学时的经历。
下课铃刺耳地在墙壁角落响个不停,孩子们意犹未尽,纷纷跑到课桌前和这位新英语老师说起话来。
周数看在眼里,无奈地笑了笑。
下一节是体育课,周数穿好校服外套,防止紫外线的灼伤,缓缓离开了教室。
原本打算在三楼上个洗手间再去操场,谁知道男厕所里人满为患,竟然需要排队。周数双手插在校服侧兜,看了一眼,漠然走开。
他想起教学楼的另一边,好像还有个旧厕所。
从楼道里七拐八拐,又下了几层楼梯,身边跑闹的学生逐渐减少。周数这才松了一口气,漫步在清新的空气中,走出了教学楼。
远远地,杂乱无人修剪的迎春花丛,随着逐渐变暖的天气,嫩黄色的花朵开始展露疲色,羞怯的藏在深棕色枝丫中。
穿过鹅卵石的小路,空气中的湿度增加,隐隐有些阴冷。再往里走,是废弃了的娱乐设施,半破损的羽毛球网,突兀的横在树林间,米黄色斑驳破旧的建筑物隐约露出一角,那便是公共厕所了。
找到目标,周数加快了脚步。
这地方阴得有些不正常。
也许是学校里的各个角落都吵闹喧嚣,反而衬得安静的地方湿漉漉的有些沉闷。
周数埋首穿过灌木和树丛,几声鸦叫陡然在头顶响起。
周数吓了个激灵,正要抬头查看时,忽然听到了人声。舔了舔嘴唇,周数调整好呼吸的频率,看向人声的方向。
一棵巨大的玉兰树昂然冲破天际。
枝干上密密麻麻开满了米白色的玉兰花。厚实而柔软的花瓣,宛如绸缎一般,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青白片片,仿佛是在蓝天白云下盛开的清雅白莲。
在那棵灰褐色的粗壮树干旁,一个男孩儿穿着宽大的校服半袖、猫着后背,手拿黄色扫把,埋头挥扫着堆积的落叶。
莫名地,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却让周数的眼神逐渐变得玩味起来。
他认出了那具身体的主人。
“该死的老田,一定是更年期提前!”
“就知道欺负小爷,数学老师也不是什么好鸟!”
“八百辈子没人来的地方,这我得扫到什么时候啊?”
“哼!也就是我没好好学习,我要是认真起来,哪天考个一百分,吓死你们!”
男孩儿喃喃自语,愤愤不平地嘟囔着,手中的动作却没有放慢,一寸一寸将布满垃圾的玉兰树下,清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周数摇了摇头,站在男孩儿看不见的角落里,抱臂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正当他看得起劲时,上课铃随之响起。
周数沉下眸子,修长手指在胳膊上随意敲击着。很快,他做了一个决定,折身返回了教学楼的方向。
太阳西沉,余晖橙黄。班级里的学生们陆续跑出了教学楼,欢呼雀跃涌向学校大门。
刘佳看了看座位上没有收拾的书包,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指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而在废旧老厕所的阴冷树林里,相泽燃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继续继续埋头整理着落叶堆。
正当他沉浸在一种孤勇的悲愤情绪中时,逐渐变得昏暗的树林石子路上,悄然响起了脚步声。
“谁?!”
相泽燃汗毛炸裂,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向迎春花丛:“给老子滚出来!”
四下无声,只有一声鸦鸣在头顶响起,扑啦啦飞过植冠上空。
相泽燃放缓了呼吸,警觉地观察着。
“赶紧滚出来,别让我再说一遍!”
依然没有回应。
就在相泽燃抱紧扫把捂在胸前,猫着腰轻声想要上前察看时,“咚”的一声,脚边落下了一个重物——竟然是相泽燃的书包!
相泽燃看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之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跑过去便捡了起来。正当他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悠悠传来一个低沉慵懒的声音:
“你可以回家了。”
“什么?”相泽燃没有听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追问道:“是田老师说的吗?我可以回家了?”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风轻轻吹拂,出了汗的额头立刻感觉到冷意。
相泽燃查看了一会儿书包里的东西,拉好拉链背到后背,拔腿就跑。
“我靠,这鬼地方,终于解脱了!”
看着男孩儿惊恐逃窜的背影,躲在玉兰花树后的周数缓缓现身。
眉眼上挑,厚唇轻吐:“这个笨蛋。”
田老师早就放学回家了,哪还记得你这个落了单的捣蛋鬼。
第11章 牛奶搅碎树叶,你紧紧抱住了我
空无一人的校园里,逐渐响起虫鸣。原本入夏初期气温正在逐渐变暖,即便是傍晚的风里,都带上了暖意。然而出了一身冷汗的相泽然此刻觉得周身寒冷,心脏和肺部在身体里趋近于炸裂的状态。
他不断奔跑着,奔出校门,奔向夜色更深处。
通过这一次的经历,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会有下一次发生!
他的小脑袋里面,想到的并非不再调皮捣蛋,转性变成一个乖孩子,而是但凡下次闯祸时,绝对要好好观察四周的环境,避免再次被班主任田老师抓住小辫子。
年轻的孩子狂奔着,粗短的两条腿不间断交替。书包被甩在背后,肩带呼啦啦扬在半空中。
村子里的这所小学,刚刚建成没有多少年头。
从相泽然住的家属院往北走,穿过一条长长的沥青路,右拐之后上坡,在被推平的半山腰上,平地建造起来的。
相泽然向着缓坡下的人家处奔跑,路过一个已经落下卷帘门的小卖部,横穿寂静的十字路口,很快来到了逐渐能看得到人影的主路上。
就在他只要再拐一个弯儿便能抵达通向家属院的那条沥青路时,建筑群的几道小胡同的其中一条里,隐隐约约冒出几个摇摇晃晃被路灯拉得很长的影子。
“坏了!”
相泽然暗叫一声不妙,抬头看了眼夜空中悬挂着的月亮。看起来已经有七八点钟的样子。这个时间段,正是村北头的初中,下了晚自习的时间。
果不其然,逐渐显露在灯光下的几张脸里,看起来都要显得比相泽然的年龄大上一些。而在正前方不断做着夸张肢体动作的那个人的脸,相泽然远远见过几次。
这几次的见面,没有一次是愉快和轻松的。
那是村支书家的儿子,赵泽。
如果说,这个村子里年龄相仿的这些孩子里,哪一个能比相泽然还要调皮捣蛋,赵泽必然能够凭着他的胡作非为与之比肩;如果说,谁做得事情要更加出格和疯狂,那么八个相泽然捆在一起,也不上这个孩子王赵泽。
相泽然顽皮归顽皮,起码还有底线。
和他没有过节的人,他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他们的。
然而赵泽这个人,上至村长下至外来户,哪一家没有被他闹得鸡飞狗跳过。出了事情之后,哪怕后果再严重恶劣,赵泽仗着那个对他宠爱有加的村支书老爹,仍然能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19世纪90年代,人民的发展逐渐加速,许多农村里土生土长的年轻农民,放下了锄头,选择了进入城市希望能够闯出一番新天地来。在这一批批人里,无数人幸运的挖掘到了属于新世界的第一桶金,无数人发家致富,摆脱了几辈人积累下来的泥土气。
逐渐,从这样一夜暴富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孩子们,莫名进入了“拼爹”的怪圈。唯“出身论”的大有人在,金钱地位血统,成为了自视甚高的底气,只要继承其中一样,便能够在人群中昂着脑袋横着走。
赵泽便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相泽然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村子里9点会关闭所有路灯,此时明晃晃的橘黄色灯光撒在头顶,显然还没有到关闭时间。而身后除了那家关门上锁的小卖部阴影里,勉强可以躲上一躲之外,没有丝毫能够让他藏身的地方。
这个人绝对不能招惹,甚至不能接触!
印象里,每一次见到赵泽时,他都是和一群穿得痞里痞气的高年级混混或蹲或站,聚集在其他学校的门口,不怀好意打量着每一位路过的学生。
赵泽长得虎头圆脸,眼睛阴翳细长,被他盯上,就仿佛被一条盘亘在巨石上,吐着猩红幸子的毒蛇伺机吞噬的猎物。这种感觉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绝对不会有多好受。
赵泽还在双手比比划划和旁边比他高了两头的另一个男生说着什么。高个子的男生身材魁梧,校服半袖的其中一侧推了上去,露出健硕的肱二头肌。他一边摇头表示着否定,一边迈着长腿往前走着。
在他们身后,跟着的四五个人,哈哈大笑起来,有人拍了拍高个子男生的肩膀,被赵泽抬起腿就是一脚,踹到了墙上。
“他也是你能碰的。滚远点!”
被踹了一脚的矮胖男孩儿倒也不恼,捂着胸口“哎哎呀呀”龇牙咧嘴扮着丑,这才逗得赵泽抬眼一笑,散了火气。
而被矮胖男孩儿拍了肩膀的高个子男生斜睨着赵泽,淡淡说道:“过分了啊。小泽。”
赵泽笑容加深,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头低着头往前走着。
正在这时,众人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踌躇的相泽然。
“嘿!那小孩儿,叫你呢,过来。”
矮胖男孩儿眼前一亮,率先发难,朝着相泽然的方向招了招手。
“李晨你别吓唬他,难得今天晚上找到了消遣。可别让他跑了。”
赵泽揉了揉头顶的发茬,咧开嘴森然的看向相泽然,吹了声口哨。寂静的村子里,那声口哨响彻无人黑巷,相泽然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这个举动落到李晨眼中,眸色渐深:“你怕什么。”
“我没怕。”
相泽然余光左右偷瞄着,伺机想要逃离这里。
那个叫李晨的矮胖子,看了眼兴趣渐浓的赵泽,悄身绕到了相泽然的身后。
几个人形成环绕之势,将迷路的小兔子围在中央,等待着首领赵泽的行动指示。
赵泽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不明所以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儿。”
相泽然梗着脖子,全身僵硬只有一双眼睛能动,调动所有勇气化作凌厉的眼神,死死看着对方:“我知道你是谁,你叫赵泽。”
赵泽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和其他男孩儿互相交换了眼神:“可以啊,小屁孩儿。居然知道你赵爷我的名号。皮肉之苦可免,但是,”他顿了顿,眼神在相泽然努力克制发抖的身体上从上到下扫描一遍,停在了他的腹部,挑了挑眉,“但是,你得把你兜里的钱,给赵爷我留下。”
“呸!”
相泽然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怒目而视,“你们真够他妈的不要脸的,一天到晚就来我们学校劫钱。欺负我们学校没人?”
赵泽“哈哈”大笑几声,众人也随之附和着笑了起来。
之前被李晨搭了肩膀的高个男生,从几个人的后面缓缓走出,看了眼相泽然,抬手拉住赵泽的胳膊。
“这小孩儿看起来顶多一二年级,还是尿炕的年纪呢,赵泽你放他走。这么晚还没回家,家里人……”
还没有说完,赵泽反身打掉了他的手,听到“家里人”三个字时,眼里的戾气更深:“陆一鸣,你充什么大尾巴狼啊。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是吗?那你下次让我在舅舅面前给你打掩护的时候,我就直接拒绝好了。”
“你……”赵泽难得被人噎住,狠狠瞪了陆一鸣一眼。
相泽然福至心灵,双目圆瞪,瞅准他们两个说话放松戒备的空档,脚尖发力快速冲出了包围圈。
“我操!给我追!我今天玩不死这个小兔崽子的。”
“追上的明天早点我请!给泽哥把这小子抓起来!”
众人一瞬间回过神来,朝着相泽然奔跑的黑巷子里,卯足了劲儿狂奔而去。很快,熙攘的路灯下人去楼空,恢复了平静。而昏暗错综的巷子里,一场你追我逃悄然上演。
某一瞬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村子里的路灯,闪烁了几下之后,统一被关闭。
黑,大片大片的黑,浓雾一般笼罩住周遭。
相泽然的小腿肚子扭曲着酸痛起来,胸腔内的心脏快速跳动着,肺部已然快要炸裂四散。他越跑越快,又似乎越跑越慢,根本就是在原地踏步。
四周静极了,家家户户紧锁大门,随时准备进入睡眠,只有偶尔几家的门缝里,依稀透出光亮。
黑,大片大片的黑,包裹住相泽然的全身。
这边的建筑环境和村南头那边完全不同,更加复杂,更加幽深,小路通着小路,小路又似乎没有出路。稍有不慎,便随时可能跑进死胡同里。
而在身后几十米的距离外,几个比相泽然更加高大,更加健壮,也更加熟悉这里的环境的男孩们,兵分几路围追堵截着这个反抗者。
相泽然不知道如果被赵泽他们一伙儿抓住,会有怎么样的结局。然而内心的那丝倔强,又绝不允许自己被抓住,被羞辱。
反抗的结果也许就是不会有结果,然而如果不反抗,乖乖做那个待宰的羔羊,以相泽然的性子,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些曾经被赵泽一伙儿人劫过钱,挨过揍的学生们,无论年龄大小,从学校放学必经之路的那条缓坡,成为了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翳。那些见过同班同学被欺负劫掠的袖手旁观的人,在他们夜晚的梦里,也存有隐藏在噩梦中的愧疚和不安。
绝对,绝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宁愿死,也绝对不会让他们的恶劣玩弄得逞。
相泽然想着,怒着,怕着,又满怀希望的祈祷着。
这条怎么也无法逃脱的暗巷,会有一个发着光的出口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毫不犹豫迈开双腿,狂奔着跑进那光门里。
那是目前的他,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想象。
“就在前面,我刚刚看见他往那边跑了。”
“别他妈放过他!小兔崽子,敢从我们几个的手底下逃跑,揍不死他的!”
“赵哥,我往那边搜搜,你们先走。”
“那小子跑不远,一定是躲哪了。”
带着恶意的声音,忽远忽近传来。
相泽然捏紧拳头,浑身瘫软,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天上的月亮,那么的明亮高远。月亮啊月亮,在你下面所发生的这场闹剧,如果你能够看见,快来救救我吧。就撒下更加明亮的月光,将一切黑暗照亮。
就在相泽然马上就要昏死过去之际,布满虚汗的手腕忽然被一股强力死死拽住。还不待相泽然做出反应,身体已经随着这股惯性,一下往旁边跌去。
接住他的,竟然不是泥土地,一股牛奶中搅碎树叶的木质幽香从自己身下缓缓发散,缠住相泽然的鼻尖久久不散。
相泽然吓了一跳,刚想大声喊叫时,那只原本握住相泽然手腕的清冷手掌,快速精准捂住了他的嘴唇。
“嘘。”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胁迫着相泽然的身体,仿若舞动华尔兹一般,紧贴着他的身体快速旋转掌控,纤薄的后背猛然撞向身后的水泥墙,还不待哀嚎喊出口,脑袋已经被死死摁在温热厚实的怀抱里。
下一秒,陆一鸣从附近慢跑着路过,左右漫不经心查看一番后,悠闲地离开了。
而在陆一鸣没有仔细查看的巷子阴影里,相泽然被那股牛奶树叶混合味道的幽香紧紧环抱。
他的脸紧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后背被两条强有力的胳膊遮挡碾压,相泽然的身体,几乎快要被这双手融合进另一个身体里。他们毫无缝隙的紧紧贴合在一起,身上的身体弓起后背拢住他,相泽然被阴影遮挡住全身。
脚步由快变慢,声音由近变远。赵泽一伙人苦搜无果后,骂了好半天的脏话,最终无奈陆续离去。
耳边,声振如鼓的心脏急速跳动着;身上,微微吹拂的夜风清凉湿润;身体,在死里逃生后的忽然放松而不断抖动。
脸颊旁,是吐气如兰,缓慢呼出的温热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相泽然几乎已经无法用大脑调动身体任何部位的行动,瘫软的倚靠着身下的身体。
耳边忽然痒痒的,传来低沉温柔的话语:“笨蛋。你安全了。”
电流闪电带火花的,直直窜进大脑,相泽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了个激灵。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个人就是在玉兰树下给自己扔书包的那个!
当他刚要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时,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一连串的咕噜声。还不待相泽然不好意思的想要挠头,意志一瞬间脱离身体,飘向半空。
在双眼闭上的前一秒,他察觉到那个人接住了自己不断下坠的身体,并轻松将自己扛在了后背。
天昏地暗一阵眩晕袭来。
这漫长而波折的一天,终于彻底结束。
第12章 期中考试,我偏要拿个一百分回家
这一夜,无数的噩梦接二连三涌了进来。
相泽然一个人走在村子里,路灯昏黄,道路崎岖。
他缓慢地试探着迈出脚步,左顾右盼迟迟无法前进。
丁字路口上面的那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掩着,破旧的店面玻璃窗户被不规则的长木条封死,只有在拼接的缝隙能隐约看到街道的倒影。
昏暗的内部像一座爬兽的黏腻巢穴,隐约有人影似乎透过窗户缝隙偷偷窥视着,又一闪而过无事发生。
通往学校的那条缓坡,在梦境中被无限拉长,半山腰的小学校园,摇摇欲坠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看不真切。
等相泽然终于鼓足勇气,一脚踏上长坡,破旧的沥青路开始剧烈摇晃,波浪似的折叠起来。
相泽然低头盯着自己的脚面,发现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赤裸的站在地面上,脚底硌得发烫。
相泽然张大了嘴巴,做出哭的表情。
可是这哭泣并没有声音,画面逐渐变成黑白底色,就连眼泪也无法流出。
他咿咿呀呀叫喊着,挥舞着手臂,赤着的那只脚拼命跺在地上。
然而整个梦境中,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没有人回应他的愤怒和哀伤,也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呐喊。
四周安静极了,像琥珀坠入沼泽。层层封死生机,寂灭呼吸的窒息宁静。
就在这时,半梦半醒间,相泽然忽然被拽入了另一个空间。
就好像那晚将他拽进怀抱里紧紧包裹的力量一样,强有力的某种拉拽带他脱离了恐惧。
接下来,在布满浓雾的巷子里,一丝极细微的木质香味幽幽扫过鼻尖。
同样紧绷的心跳声重叠重锤着鼓膜,在烘热躁动的坚实怀抱里,有人在他耳边低沉温柔的安抚着。
相泽然梦见了那个声音,那个曾经帮助了他两次的声音。
梦里他哭得歇斯底里,害怕到全身打着摆子抖动颤抖。
那个声音不断不断呢喃着他的名字,一浪接过一浪,轻抚着他的恐惧,像是层层迷雾里,突然点亮的永恒灯塔。
相泽然猛然挣扎起身,圆睁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铁架床床头的自制木桌上,绿色的塑料闹钟“铃铃”作响。
相泽然茫然地看向床头,伸出僵硬的胳膊,手掌狠狠摁下了闹钟顶部的关机键。
院子里的黑暗还没有完全融化,凝重的堆在一起。
只留下中间一条小道,散发着微光照亮院内的部分构造。
相国富壮硕的身体隐在门后,虎掌一伸撩开门帘,从门里探出头来。
压了压保安帽子的帽檐盖住平头上疯长的青瓜头茬,哈着白气从上面走过,一步一步,踏在昏暗的雾色里。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整整一夜没有散去。
陈舒蓝翻了个身摸了摸身边,察觉到相国富已经不在,裹紧肩膀上的被子,旁边的位置,温度渐渐降了下去。
再有半小时,她也要睁着惺忪的睡眼,拍醒隔壁熟睡的孩童,站在临时搭在院子一角的简易棚子里,做上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黑色白爪的小猫似乎是刚刚完成一场捕猎,眯着眼蹲在矮墙岩上,舔着自己的白色爪子。
尾巴围住身体,偶尔甩动,瞧一瞧相泽然的房间方向。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灯亮了,橘红色的暖意从屋里传来。
陈舒蓝也撩开门帘走了出来,哈一口白气,双手缩进袖口里。
整个院子都活了,是压在沉沉雨夜里熟睡了一整夜后,慵懒滋生起来的活。
小野猫短促的叫了一声,从空中跳下,在陈舒蓝的脚边不断贴蹭着。
陈舒蓝笑笑,眼睛弯弯月牙似的笑眼儿,唇边一颗小痣像颂赞美人诗句里的逗号,原本想要俯下身摸一摸,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将丰腴的手臂收了回去。
小野猫抖动了一下毛发表面沾染的水汽,是带着寒气的柔软皮毛。
见女人没有想要给她喂些什么的意思,索性舔了舔前爪,身体一拱,重新跃上了墙头。
晃动的尾巴仿佛是一面黑色的旗杆,旗杆跳跃腾挪,很快连同身体本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檐下。
该把孩子叫起来了——陈舒蓝想,雨夜已经过去了。
她站在大门口环视着这一座小院子,仰仰头,也许这是四月中旬的最后一场雨。
餐桌上,平日里狼吞虎咽的男孩儿突然一反常态,安静规矩的坐在母亲对面,小口小口咀嚼着油条,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看就心不在焉。
陈舒蓝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相泽然面前的白瓷碗,里面是一点没动的豆浆。
上桌之前还冒着热气,现在已经是在碗里静止的状态。
——这小子,琢磨什么呢。
“嘛呢,好好吃,你这根儿油条都搁嘴边啃五分钟了,这么难以下咽吗,那你倒是就着点豆浆啊,妈早上给你专门热的。这倒好,都凉了。”
“哦。”
“哦你个大头鬼!”陈舒蓝声调不由提高了起来,“别他妈给桌子相面了,快点吃一会儿上学该迟到了。”
“嗯。”
相泽然还是简短地回答了一个鼻音,音调也显得有气无力。
陈舒蓝弯腰抬起胳膊放在儿子的额头,摸了摸,发现没有发烧的迹象。
瞪了他一眼之后,手指尖狠狠打了他一下。
“妈!疼!”
“哟,还知道疼呢啊?我以为我儿子傻了呢。不是你怎么了,有事儿说事儿。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又在学校闯祸了啊?”
“没有……”相泽然懒懒说道,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扭头看向陈舒蓝,“对了,妈,我昨儿怎么回来的啊?”
“你问我?我昨儿厂子加班核账,比你爸回来得还晚。”
“那我爸有没有说我是怎么回来的,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说啊,哦,他说你在狗爷的保安亭里睡着了,浑身湿漉漉的肯定淋了雨了。还说你是被另一个小男孩儿给送回来的,好像是你同学,比你高了不少,倒像是你哥哥似的。还给狗爷留了张字条,怕我们做父母的担心还是怎么的,我也忘了。”
“纸条?那纸条呢,纸条呢,给我看看。快。”
“你赶紧吃,吃完给你找。你爸好像没扔,说那孩子写的字怪好看的。比你写的狗刨好看多了。”
“我现在就要看,妈,快点给我找,好你了妈。”
相泽然放下油条,拉着陈舒蓝的胳膊,撒起娇来。
陈舒蓝拿他没辙,抹了一把胳膊上沾到的油渍,起身去床头抽屉里翻找了起来。
相泽然瞪着一双黑圆的眼睛盯着陈舒蓝的一举一动,恨不得立刻就拿到母亲所说的那所谓纸条。
“找到了。”
“给我看看,我看看。”
相泽然一把抓住,拿了过来。
握在手里,触感是柔软的棉柔,展开手掌摊开,发现竟然是用卫生纸写的,薄薄的纸能隐约看到黑色的墨迹。
然而说是卫生纸,又与他家所用的那种卷轴纸不太一样,更像是纸巾帕子,还带着馨香。
相泽然捏着一角,郑重其事舒展开那张纸巾,只见柔柔的纸面上,笔力深陷书写着几个大字:“留校学习,回来晚了。抱歉。”
这个人……竟然还帮他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然而这谎言,对于无比熟悉相泽然的陈舒蓝和相国富而言,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荒唐事儿。
那可是视学习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能够完成家庭作业就算相家祖坟冒青烟的相泽然啊!
“呵,这孩子,放学了贪玩就贪玩吧,还说你是在学校学习来着才晚回家的。要真是那样,我得去雍和宫好好烧一烧香。我更愿意相信你这皮猴子是犯了错误被你们田老师罚站留堂了。”
相泽然心虚的低下了头。
——妈,知子莫若母啊,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你说的这种情况啊……
然而被母亲平白调侃一番,相泽然面子上过不去,自然不肯实话实说。
再说了,写了这样方正字迹的那个人,居然肯帮自己撒谎,相泽然又怎么可能让他在自己父母面前贴上“满口谎言”的标签呢?
于是相泽然梗梗着脖子,语气不忿地说道:“就是留堂学习了啊,我就不能学习吗?哦您的孩子,就不能热爱学习?就不能忽然对学习产生浓厚的兴趣?哼!期中考试,我偏要拿个一百分回家,给你和我爹瞧瞧!”
陈舒蓝先是一愣,继而仿佛被触发了身体上的开关一般,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相泽然又气又急,放下筷子瞪了母亲一眼,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书包,背上就离开了自家的院子。
看着被撞得摇摇晃晃的破旧铁门,陈舒蓝叹了一口气,心想,你要是真这么争气就好了。
转念一想,狗爷说那孩子也是村子上的,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又这么细心关照自己家的儿子,陈舒蓝生出了想要让儿子和他交朋友的念头。
几天之后,上学的路上相泽然总是下意识观察赵泽一群人有没有在附近,就连上课的时候心里都在想这个事情。
刘佳见他一直心不在焉,撕下田字格纸的一角,拜托了隔壁几个同学将纸条传给相泽然。
然而好不容易传过来的纸条,相泽然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打开。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那个纸条依旧是揉成一团的状态,被相泽然扔进了课桌桌兜里。
刘佳捏了捏手心,最终还是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向着相泽然所在的座位走了过去。
“喂!丢了魂儿了啊?想什么呢?”
“想什么”这句话,在最近几天里,相泽然已经被问了两次,一次是刘佳,还有一次是他的亲妈。
相泽然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耐烦:“你们女的,怎么总是爱问别人在想什么啊?小爷我啥也没想,纯粹是犯春困,行了吧?”
刘佳双手拍在相泽然的桌子上,发出“啪”一声巨响,相泽然吓了一跳,这才看到跟自己说话的人是刘佳。
缓和了一些表情,扯开嘴角笑了笑。
这笑容倒是和陈舒蓝有几分相像,原本浑圆黑亮的大眼睛月牙似的弯着,只看见浓黑的长睫毛忽闪着,配合大大咧开的嘴角,仿佛是清透丝瓜上停落了两只振翅的蝴蝶。
然而这笑容落到刘佳眼睛里,却变了味道。
她结合之前的事情,只觉得相泽燃脸上的表情敷衍难看极了。
刘佳杏眼圆睁,瞪了他一眼,赌气说道:“你最好是。春天早就过去了,还春困呢,我看你不是春困,是犯蠢!”
相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扭过头,表示自己现在并不想交流。
刘佳气哄哄的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正在此时,胳膊被人拉住,是隔壁桌的田欣彤。
“上厕所去啊,刘佳。”
刘佳瘪着嘴,点点头,两人手拉着手往门外走时,相泽然忽然喊了一声田欣彤的名字。
“田欣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啊,可以找你牵线搭桥啊。”
“什么?”
田欣彤没听懂,看了看相泽然,又看了一眼松开手的刘佳。
“没什么没什么,等体育课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刘佳看了看相泽燃,又看向了自己一头雾水的小姐妹,脸色越来越差,跑回自己的座位,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双臂掩面,小声哭了起来。
就这样,因为一个小插曲,相泽然和刘佳两人陷入了莫名的冷战当中。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相泽然找到了田欣彤,拉住她的手臂就往树荫里拽。
田欣彤一个没站稳,踉跄一下差点倒在相泽然身上,被相泽然快速扶住,这才站稳。
“不是你干嘛啊,要是想玩咱能不能三个人一起玩儿啊,你扔下刘佳就找我一个人,这叫什么事儿啊。”
“什么什么事儿,我有点事情问你。”
“你要问什么?喔!!刘佳生日快到了,你不会是……”
相泽然“啧”了一声,表示否定:“你老提她干嘛啊。”
“啊……好吧,那我明白了。你想问什么,说吧。大小姐我能帮你的尽量帮你。”
相泽然压低身体,向着田欣彤的方向挪动脚步,耳朵几乎快要贴在田欣彤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我想问问你,不对,是我有一个朋友,想要让我问问你。就是,咱们学校里面,五六年级的,大哥是谁啊?”
田欣彤被他的靠近弄得浑身紧张,不安搅动着自己的手指。
直到听完了相泽然的话,这才眨了眨眼睛,一把推开相泽然:“大哥?那自然是……”
田欣彤说了一个老师的名字。
“他们那俩年级的学生都怕他,那简直就是老鼠见了猫,老实着呢。”
“呵,”相泽然怒极反笑,舌头顶了顶右腮,“故意的吧你,我说的大哥,不是老师。”
“那是?”
“就是,怎么跟你说明白呢。就是,老大!就是那群坏学生的头头。”
田欣彤一下警觉了起来,身为田老师的闺女,她要比普通学生更明白学校的人员构成。
有一些班级,是田老师曾经教过课的,所以虽然田欣彤只有一年级,但在整个小学校里,非常吃得开。
加之性格也讨喜,人缘就变得非常的好。
然而相泽然说的这些,属于敏感问题。
对于田欣彤这种好学生,乖乖女来说,是绝对不会主动接触的群体。
田欣彤饶有深意的看向相泽然,一再逼问着相泽然口中的所谓朋友究竟是谁。
相泽然被逼急了,加上本身也不擅长撒谎,于是低声将那天晚上的情况跟田欣彤说了一下。
田欣彤的脸色变了变:“你让我想一下。你找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相泽然叹了口气,毛簇簇的眉毛高高挑起,一双黑圆双眼闪烁着光芒。
他看向田欣彤,异常冷静的说道:“因为不想被欺负,成为无法反抗的怂蛋包。也因为不想其他人挨欺负,成为袖手旁观的看客。田欣彤,这事儿你必须帮哥们儿我。我不是要找人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我希望的是,在保障我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跟他们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和平解决这件事情。”
田欣彤“扑哧”一笑,她难得见到如此认真表情的相泽然。
眼珠转了转,田欣彤快速在脑海里锁定了名单。
“如果是赵泽他们的话,那一般的混混头头绝对没有办法按照你说的那样和平解决。这样吧,明天的体育课,我给你一个合适的人选。”
两人达成共识,各自分散在操场上继续上起了体育课。
而在远处的树荫下,看到田欣彤和相泽然躲在操场角落里讲悄悄话的刘佳,脸色变得越来越沉。
第13章 勇敢者也会心生胆怯
黄昏时分,太阳缓缓西沉,光线变得昏暗。放学后,刘佳背着一只破旧的塑料书包,耷拉着脑袋,慢慢地走回位于村南头的服装厂家属院。通常情况下,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已经在菜铺上完成了作业,同时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刘浩,并热情地接待傍晚来买菜的邻居们。然而今天却有所不同,因为今天的蔬菜和水果还没有全部售出,所以她需要继续等待顾客的光临。当夜幕降临时,刘佳开始洗菜做饭,等着外出打麻将的父母回来吃饭。
若是运气好赢了钱,小刘儿那精瘦的脸颊上也会露出几分笑意来,他甚至会大方地从村头的肉店里买些熟食、酱肉之类的东西回家,给家里人加餐,让大家都能享受到这份小小的奢侈和满足。
而二刘儿则会笑得合不拢嘴,她一会儿亲亲自己可爱的宝贝儿女儿,一会儿又抱抱活泼的宝贝儿儿子,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打趣的话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然而今天刚一撩开阻挡蝇虫的纱帘,刘佳就察觉到了父母头顶漂浮的厚重阴云——显然,她说话做事要格外小心谨慎。
“怎么才做饭啊,你不知道你弟弟饿了啊?这正长身体的年纪,你这个当姐姐的拖拖拉拉干嘛呢?”二刘儿率先开腔,埋怨着大女儿的拖沓。
刘佳紧绷着后背,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妈妈,我今天放学有点晚。班主任留堂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和母亲顶嘴,否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于是她低着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菜铺后面还隔出了一间操作间,平时择菜洗菜都可以在里面完成,一家四口不回家属院时,也可以在这里面做点简易饭菜吃。
隔间里弥漫着热气和油烟味,刘佳熟练地切菜、炒菜,尽量让动作快一些。她知道弟弟还饿着肚子,所以不敢耽误太久。
过了一会儿,饭菜终于做好了。刘佳双手端出一盘热腾腾的炒蔬菜,轻声叫弟弟过来吃饭。
弟弟坐在小马扎上无动于衷,仍旧沉迷于手中的玩具车上。
“是单留你一个,还是全班留堂啊?那你们要是平时乖点老师吃饱了没事儿干能留你们堂?”二刘儿一边说,一边从地上角落里的白色泡沫箱拿出一根昨天卖剩下的蔫黄瓜,短短的带着泥土。她用手随意地搓了搓,然后放进嘴里大嚼特嚼起来。
刘佳看着二刘儿,心中愤然,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二刘儿的脾气,而且自己也确实做饭做晚了,所以只能默默地听着。
这时,二刘儿突然看向刘佳,问:“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刘佳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表示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刘佳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坐在一旁的父亲,他的脸色阴沉不定,让刘佳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紧张地低下头,端起桌上的菜盘子,准备去厨房。可是因为过于慌张,她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了地上。
“姐,你可真笨啊。端个菜都能弄撒。”刘浩快言快语,下意识指责着。
刘佳脚下一停,低着头却用眼神冷冷看了弟弟一眼,刘浩缩了缩脖子,继续坐在小马扎上玩起了手边的玩具汽车。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进屋之后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父亲,找到了发泄情绪的出口。他快步走到刘佳身边,抬手一巴掌就打在了她的脸上:“怎么?瞪谁呢?不服气吗?”
刘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但她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
父亲见她不说话,更生气了,又伸手推了她一把:“还敢瞪我!去把地给我拖干净!”
刘佳默默地拿起拖把,开始拖地。她心里委屈极了,自己只是不小心洒了一点菜汤而已,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而且她也并没有瞪人啊……
但她不敢反抗,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了什么,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所以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希望父母快点消气。
小刘儿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地一把接过刘佳刚刚炒好的素菜花,滚烫的菜汤瞬间洒在了刘佳白皙的胳膊上,疼得她眉头紧紧皱起,但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然而,刘佳的呼喊声还没有脱口,另一只纤细的胳膊已然被小刘儿死死钳住,他的力气极大,毫不费力就将刘佳瘦弱的身体提拎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刘佳紧抿着双唇,不敢看小刘儿那狰狞的面容,身体不住地打着摆子,恐惧让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顺着苍白的小脸簌簌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能耐大了是吧,敢瞪你弟弟了?是不是你妈说你的时候你也敢瞪你妈,敢瞪我了啊?你真是欠收拾!”
说话间,笤帚疙瘩已经被他紧握在手中,高高扬起之后,一下一下连续不间断地,抽打在刘佳的后背、腿上。每一次抽打都伴随着沉闷的响声,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刘佳只是屏住呼吸,僵硬地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并拢,闭上眼睛企图不让自己因为疼痛哭喊出声。她咬紧牙关,默默忍受着这一切,仿佛在与自己的意志力作斗争。尽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依然努力克制着不让它们流下来。
反而是刚刚还玩得兴高采烈的刘浩,被瞬间发生的突变吓了一跳,看了看一边还在嚼着蔫黄瓜的母亲,又看了看被拽在半空的姐姐,“哇”一声大哭起来。
“哎呀小宝你哭什么啊,看把你吓得。你爹又不打你,好了好了,妈妈抱你回家先。做得什么破菜一点荤腥都没有,妈一会儿带你去小卖店吃点炒菜。嗷,不哭不哭了嗷。”
二刘儿抱起刘浩,心疼的安抚着,一扭身儿,撩开帘子离开了菜铺。
而小刘儿这边对女儿的毒打,仍旧持续着。
做完值日,周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教室卫生,确认无误后才锁上班级门。他把书包背好,不紧不慢地向楼梯口走去。由于还没收到学校统一定制的校服,周数身上仍然穿着自己的衣服。前几天连续下雨,刘绮早上特意嘱咐周数多带一件薄外套。周数找了件蓝色格纹衬衫,早晚天气凉时可以穿,白天就搭配牛仔宽松长裤和白色短袖。现在有点热,周数便将衬衫解下来系在腰间,迈着长腿下楼去。
在楼梯拐角时,瞥到了穿着松垮校服的背影。
是落了单刚刚走出教室的相泽燃。
反正校服是一到六年级统一颜色制式的,订做校服时陈舒蓝考虑到小孩子个子长得快,索性给相泽燃订了大两码的校服。裤腰勒紧点,裤腿用针线暂时缝起来倒也能穿,就是外套和半袖都是宽宽大大,本来相泽燃就干干瘦瘦的,这么一套,仿佛是竹竿上插了杆大旗,走在同学中格外明显。
然而周数认出他来,却并不是因为他这套松垮的校服衣服。
人与人之间,一旦被眼神锁定确认过,哪怕还未产生任何交集,都能准确无误的相认。在冥冥之中,眼睛,要比其他器官先一步熟知。由无意,到有意,再到自动识别,这种直觉性的自动导航追根溯源往往来自潜意识里的敏感和在意。
这个小孩儿,每一次见到他,都是意外频出。很阳光,很闹腾,很大大咧咧,很有活力和激情。周数身边都是固定层级的绅士做派,教养出来的孩子也大多乖巧理性,像相泽燃这样的人,周数不曾有机会接触到。
他比别人要更加鲜活和真实——这是周数内心对于相泽燃的一次判断。
他也比别人更加勇敢和皮实——这是周数对于相泽燃的再次判断。
像一根顶部颜色鲜艳、但只能快速燃烧一次的火柴——想到这里,周数左脸颧骨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向上提了提,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然而很快,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再次回归,周数对于自己这种拟物行为感到无聊,很显然,他将这个小孩儿私自划分到了单独所有物的行列里,可事实上,他们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未曾发生过。
于是脚下加快速度,睫毛轻扇,那双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眼睛,像看垃圾一样,眼神从相泽燃的背影上扫过,挪开,不再停留。
而那个毫不知情的背影的主人,此刻耷拉着双肩,沉沉迈着双腿,依靠惯性缓慢向着教学楼外走去。他的步伐沉重而无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眼神空洞无物,似乎已经失去了对周围一切事物的兴趣和关注。
清新的空气一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气息。相泽燃深吸一口,感受着那股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丝凉爽和舒适。他的心情也随着这口深呼吸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然沉重。
缓缓抬起头,相泽燃看着远处楼与楼间隙中逐渐坠落的夕阳。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相泽燃凝视着夕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夕阳一样,渐渐落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忽然,相泽燃伸出手掌抵在额头。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试图对抗这壮丽的落日余晖。
“该死的,这样的夕阳,也太美了吧……”
然而明天,就是要和田欣彤口中的高年级老大见面的日子。他忽然生出一股胆怯,害怕之前自己脑海中盘算的那些计划根本就是幼稚疏漏的,赵泽他们,可是比他大上好多岁的、有钱有势毫无底线的小混混,这样的人,光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低头逃窜,更惶论能够说服他们不再在这个学校门口惹是生非?
想到这里,相泽燃慌乱得想哭。
回到家后,周数拎了一桶水准备在院子里冲凉。
正当他要解开衣扣时,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他抬头望去,只见正在烘焙甜点的刘绮站在琉璃玻璃窗前,手中拿着一把木勺,正轻轻地敲着窗户。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然后用口型告诉他:“淋浴间已经修好了,可以正常使用了。”
周数微微颔首,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处的服装家属院。月光下,那片屋顶显得格外漆黑,宛如一个深邃的黑洞,让人感到一丝神秘和诡暗。只有一棵大柳树的枝丫繁茂垂下,笼罩了半片空间,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世界一分为二。在这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一堆被遗弃的茅草垛,宛如一座孤坟,静静地矗立在柳树树干旁,毫无生气可言。
垂下眼睑,周数看了看午后被母亲浇灌过的花花草草,它们所在的土地仍旧松软潮湿。周数拎起水桶,双臂举过胸前,歪了歪头,缓缓将木桶之内的水倾倒而下。
“扑通”一声,是木桶被扔到淋浴间角落时发出的闷声。水雾缓缓升腾,顺着花洒飘落而下的温热水流一点点浸湿了少年苍白紧实的身体。
刘绮听到响动,透过窗户向外望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这孩子,跟谁置气呢?”
一直坐在她身后捧着一本书认真翻阅的周政民抬了抬眼睛,指尖推了推眼镜,看向刘绮:“你不觉得,有了烦恼的周数更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儿了吗?”
刘绮转身,将精美的甜点放进烤箱,摁下了启动按钮:“也许你是对的,可我担心,一旦摁下了这枚青春期的按钮,我们那个沉着冷静的儿子,会突然失控也说不定。”
“周家的血液里,本来就自带了疯狂。”周政民夹好书签,仔细将书收入书架,“况且,你原本的初衷不就是想要让他拥有正常的童年生活吗。”
刘绮笑笑,温柔抚摸着周政民的侧脸:“可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你的疯狂。??,作为母亲,我其实……只是希望他能够健康,快乐。”
周政民的脸颊摩挲着刘绮的手掌,墨眼温柔如水:“你是一个好妻子,更是一个好母亲。我以为你荣,我也希望……我会是个好父亲。”
“我们要学习摸索的事情,还有很多,对不对?”
两人目光交融,相视一笑。
第14章 院墙之外的世界
第二天天不亮,相泽燃就满头大汗的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努力平稳呼吸之后,一抬眼,阳光红彤彤的一头闯进房间里。相泽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忽然笑出了声音。
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响动,不一会儿,荷包蛋的独特香味儿钻进了鼻子里。相泽燃猫着腰,在水池子边上踩着一只脚,胡乱刷着牙。很快,陈舒蓝端着盘子撩开门帘走出了厨房,一边笑着一边招呼儿子。
“快快快,趁热吃。今儿的没糊。”
“我爹呢?”相泽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到摆在院中央的折叠桌子前。
“睡着呢,昨儿夜班,早上冒着寒气回来的,饭都没吃就睡下了。你猜怎么着,三分钟不到,那呼噜打的,我愣是没再睡着。”
相泽燃捂着嘴笑。什么事情经由母亲嘴里说出,都变成轻松好笑的趣事来。
“还没习惯我爹的呼噜呢,你俩这么多年了。”
陈舒蓝没有理会相泽燃的没大没小,也坐了下来:“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呀,没准儿比你爹的呼噜声还大!”
相泽燃嘴里叼着荷包蛋,含糊不清抗议道:“我才不会打呼噜呢!我,我也不会喝酒,谁像我爹似的啊,整天醉醺醺的,喝完酒之后呼噜声更大!”
陈舒蓝高高举起胳膊,又轻轻落下,拍了拍相泽燃窄小的脑门:“没心没肺的,你爹那是压力大,要养家的呀。说得好像我们大人就喜欢喝酒一样,那是应酬,是逃避,是寻常日子里给自己寻的解闷儿的出口,你个小皮猴子,懂个屁!就敢这么说你爹啊。”
相泽燃毛簇簇的两道眉毛瞬间耷拉了下来,“养家”两个字,就像一座大山,一旦从父母口中说出,便再也没有什么抱怨的理由。
瘪了瘪嘴,相泽燃小手一伸,挽住母亲丰腴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妈,等我长大以后,会赚很多钱孝敬你们的!给你买楼房住,给我爹买个三蹦子,让他在村子里随便开!”
陈舒蓝嘤嘤笑了起来,花枝乱颤差点笑出了眼泪。在六岁孩童的眼中,最好的生活居然只是住楼房和开三蹦子。可是笑着笑着,陈舒蓝敛起笑意,难得温柔地摩挲着相泽燃毛茸茸的头顶,郑重点了点头。
“好,妈等着!妈也希望你之前说的考一百分不是说说而已,儿子,像咱们这样的家庭,出路没有多少,你真的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只有学到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你的,知道吗。”
相泽燃一怔,抬头看向母亲。下意识点了点头。
一个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相泽燃也难得打起精神专注地听讲。而在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田欣彤走到相泽燃的座位前,敲了敲低头看课本的相泽燃的桌面。
相泽燃抬头,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下节体育课,等老师让咱们自由活动之后,你记得跟我走。”田欣彤一脸郑重。
“去哪。”
“校门口,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联系好了?这么快?”
田欣彤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叹口气:“本小姐要办的事情,还能办不好?不过不提这个,你跟佳佳到底怎么了。”
相泽燃双手一摊,耸了耸肩:“什么怎么了。”
田欣彤俯下身,瞪了相泽燃一眼,小声说道:“你没看到佳佳脸上身上的伤?你俩不是发小吗?这你都……”
还未说完,相泽燃一推课桌猛然站了起来,向着刘佳所在的那排桌椅走去。田欣彤气得在原地跺脚,忧心之余,还是跟了上去。然而不等她追上,相泽燃已经大步流星走到刘佳身边,拉起趴在课桌上的刘佳就往教室门外走去。
眼尖的同学看到这一幕,立刻发出含义不明的起哄声。
“安静!都想被扣分是不是,叫什么叫!”田欣彤娇吼一声,教室里立刻没了声响。
楼梯拐角处,刘佳闷头被相泽燃捏着手腕往前走,踉踉跄跄刚要跌倒,相泽燃已经停了下来。
“你发什么疯!”刘佳甩开相泽燃的手,手腕上传来的热辣刺痛皮肤让她乱了呼吸。
然而相泽燃不管不顾,捏住刘佳的脸颊左右转动,又用视线在她身上不断扫视,让刘佳极其别扭,索性背过身去躲避。
相泽燃阴沉着声音,隐隐带着哭腔:“他打你了?你爸又打你了?”
没有回答,有时候没有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相泽燃一个箭步迈到刘佳身前,双手端起她的双肩,强迫刘佳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他越是强硬,刘佳越是躲闪,头更加往下沉去。两人无声对峙着,谁都没有再出声。
许久之后,拗不过的刘佳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当四目相对时,一行眼泪先于另一行,快速在脸上滑落。她的脸上,隐隐有着几道极明显的暗红色瘀痕。
相泽燃深深呼了一口新鲜空气,颓然放下了手臂,紧接着,一拳垂在墙面上。
他觉得心脏扭动着的疼,供氧不足一般喘不过气来。抬起衣袖,轻轻替刘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旧的刚被拂去,新的泪水已然涌出。
相泽燃叹了一口气,语气缓慢坚定:“刘佳,别怕。有哥在呢,哥想办法,保护你。”
不是没有察觉到刘家夫妻的可以亲近,刘浩每次高喊“姐夫”时,也没有任何大人制止,相泽燃原本只觉得好玩儿,偶尔甚至用这件事情逗弄认真别扭的刘佳。可若是大人们真的有这个意思,那么刘佳,就不应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到任何人的伤害,就算是她混账老爸也不行!刘佳不光是他的玩伴儿,是他的发小,更是智勇无双的军师,是相泽燃真心对待、早已认准的好朋友——不是朋友,是好朋友,他怎么可以容忍,笑得那样明媚爽朗的女孩儿,枯死于世俗偏见里。
仅仅就因为,她生下来不是男孩儿?
呸!
相泽燃知道这件事情该找谁来帮忙,然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刘佳不再难过。
“走,哥带你去医务室。”相泽燃重新拉住刘佳的手腕,这次,他刻意减轻了力道,“咱这么漂亮的姑娘,脸上可不能跟开花似的。你放心吧,涂点药膏,明天准好。”
刘佳抽噎着,却没有弹开相泽燃拉着她的那只手。
“对了,下节课是体育课,我原本打算跟田欣彤去见一个人,你想不想去。”
相泽燃试图将刘佳从低落的情绪里拽出来,自顾自说着话。
倚靠在银色铁栏杆上的周数,眸色深沉地站在三楼教室门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很快,燥热的午后空气逐渐升温,各年级的同学们懒洋洋三五成群躲在树荫下,除了运动队的几个人赤裸着上身还在坚持训练外,黄土操场和水泥地操场上哪还见得到玩耍的身影。
田欣彤猫着腰,转身朝后面的相泽燃和刘佳做了个“嘘”的手势,大眼睛眨巴眨巴悄声说道:“我带你们走个近路,那条走廊一般只有校长和年级主任走动,其他老师是不会路过的。”
相泽燃和刘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两人跟在梳了个丸子头的田欣彤身后,快速在教学楼走廊中穿过。
很快,从窗户里就看到了校门口保安亭的轮廓。此时,田欣彤停了下来,转身说道:“那里有个小门,是教师通道。咱们走那里出去,但不要往保安亭走,我带你们钻狗洞。”
“狗洞?学校里还有狗洞?”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阵子不是翻新院墙吗,有一块墙还没有修完,只用了一些砖头和树杈子挡住了,其实能直接捅到下坡那个位置,正对着校门口下面的小卖部。”
刘佳拉了拉还在解说的田欣彤的校服衣角:“你们是去见什么人啊,这样不就算是逃课吗,要是被老师发现,那咱们仨……”
田欣彤拍了拍刘佳的胳膊,眼神清亮,郑重其事说道:“没时间跟你解释前因后果了,但是佳佳,这次咱们不是去闯祸的,相泽燃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等我们安全回到学校,再让相泽燃慢慢跟你解释。”
难得看到田欣彤一本正经的样子,刘佳当即了然,出于信任这两个伙伴,她点了点头决定入伙。
三人快速通过小门,沿着教学楼外的阴影鱼贯而出,很快就找到了田欣彤说的那个“狗洞”,翻开石块杂物,果然在半截墙壁上有一个小缺口。相泽燃打头阵,先翻身而下,在墙外接应陆续而下的两人。
最后下来的田欣彤,双脚刚一沾地,从对面小卖铺里推门走出来一个人。还没看清样子,喑哑的声音先一步传到耳边:“小学妹很准时啊。”
田欣彤扭过头看了过去,忽然甜甜笑了起来:“文哥。”
文哥?
相泽燃和刘佳对视一眼,这才双双看向那位文哥。
身上穿的是本校的校服,正正经经里面是半袖,外面是校服外套,拉锁拉到一半,没有敞怀穿,就连校服裤子的裤脚也没有改动成“坏学生”那种束腿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混混老大。再看外貌,干净清爽的寸头,一对招风耳耳垂圆润饱满,并没有耳洞耳饰,高鼻厚唇眉眼内敛,说不上帅气顶多算是沉稳。
然而相泽燃打量了一下文哥的身高和肩宽臂膀,隐约明白了田欣彤为什么带他来见自己——那是一副常年打架练出来的身体,和运动队里那些练体育的体育生的肌肉有所不同,要更虬实紧致,下盘也更稳健。
田欣彤将三人互相介绍了姓名,文哥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们跟随自己进到小卖部里去。相泽燃想起月夜那晚诡暗神秘、封住店门的景象,不由得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然而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却让相泽燃大失所望,这和家门口的小卖部没有任何区别,硬要说的话,只能是更破败,更脏乱,货架上的货品乱糟糟随意摆放着,似乎并不在乎是否能够卖得出去。
而在小卖店柜台的最里面,坐着另一个人,后背随意靠在椅背上,一双长腿交叠搭在玻璃柜台上,手指玩弄着钥匙扣,一圈一圈缓慢转动着。
他的眼睛既没有看向钥匙扣,更没有看向进来的四人,半眯着眼假寐,只在唇边淡淡带着玩味儿的笑意。
“大橙子,他们来了。”文哥沉声说道。
刘新成长臂一伸,舒展着腰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直起身子,将椅子掉了个个,骑坐在上面,拄着胳膊托脸,眼神扫了过来。
看似吊儿郎当,眼神却异常犀利。
“我可是翻墙从我们学校出来的,长话短说,几个小崽子让你牵线搭桥到底为了什么啊。”
文哥眼神扫过田欣彤,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最简短的叙述将整件事情讲清楚。相泽燃这才听出来,文哥已然进入了变声期,声音很不正常的显得有些嘶哑。而在一旁,刘佳听完前后始末,后知后觉握住了相泽燃的胳膊,这个举动落到刘新成眼中,让他笑了笑。
“小屁孩儿毛都没长出来呢,居然还……呵呵,我明白了。丫挺赵泽皮又犯痒了,居然跑到小学门口耀武扬威的,装他妈什么社会大哥啊。”
刘新成从冰柜里拿了几瓶北冰洋,瓶身泛着水珠缓缓流下,看得相泽燃喉头滚动——那可是北冰洋啊,五毛钱一瓶!过年过节才能喝到的东西,这个人就这么递给他们了?
刘新成拿出瓶起子,挨个帮他们打开瓶盖,自己那瓶却递给文哥,挑挑眉。
文哥笑笑,抬腿踢了刘新成一脚,被他快速闪过。手上却接过了瓶子,在柜台边缘,手掌那么一拍,徒手将瓶盖打了下来。
刘新成从身后抽出一根吸管,插了进去,重新骑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喝了起来:“这事儿简单,那小子就是我们楼下班的,我他妈直接给他一逼斗,让丫消停点不就得了。”
相泽燃一听,急急脱口而出:“可他爹是我们村的村支书……”
还未说完,就看到文哥和刘新成对视一眼,古怪地,哈哈大笑起来。
刘新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挥挥手,似乎在驱赶小飞虫似的,不耐烦的说道:“村支书?村支书算个吊!他爹见到我,还不是点头哈腰的……”
文哥递了个眼神,刘新成堪堪闭嘴没有再往下说。
“倒不用说什么村支书不村支书的,大橙子,我是担心陆一鸣那边。那小子和赵泽是亲戚关系,不会做事不管的。你也别那么强硬,最好是先跟陆一鸣通个气儿。”
刘新成一瓶汽水很快喝完,又从冰柜里重新拿了一瓶,这次,他手臂一压,轻松单手跨过柜台,落到相泽燃面前,笑了笑:“你小子,挺有种也挺有招儿,居然能找到我。这事儿,哥替你办。”
说完,那瓶新的北冰洋被他贴在相泽燃脸颊上,又很快拿开:“钥匙在柜台里面,回头记得帮我锁门。”
文哥点点头:“别闹得太过。”
“我心里有数。”
说完,推开门潇洒离开了小卖店。
在文哥的催促下,三人原路返回了学校,刚摸到操场,正好赶上下课铃响。
田欣彤大喘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然而此时的相泽燃,脑海中全是在小卖店里,文哥和刘新成对话的场景。那几乎成为他梦魇一部分的神秘小卖店,仿佛毫不起眼的小玩具,被他俩随意处置。而让村子里孩童闻风丧胆的所谓村支书的儿子,又在他们漫不经心的谈话中,轻松解构为尘埃。
相泽燃想,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究竟是何面貌呢?
第15章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放学铃刚一响起来,田老师夹着教学材料就走进了班里。挨个分发下去之后,在黑板上写下了今日作业。
相泽燃揉了揉脖颈,起身收拾好书包。教室另一头的刘佳也站起了身,看了眼相泽燃,指了指外面,示意一起回家。相泽燃点点头,书包一甩背在身后,跟田欣彤打了个招呼向门外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却被田老师叫住了。
“相泽燃。”
相泽燃头皮发麻。叹了口气,僵硬的在脸上堆起笑容,转身叫了句“田老师”。
田老师上下打量了相泽燃几眼,拧上保温杯的盖子,这才开始说话:“最近,听几个老师反应,你上课认真了很多啊。这很好,要保持,知道了吗?”
相泽燃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班主任是在嘉勉自己,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脸上的笑容转假为真:“嗨。我以为您叫住我,是什么事儿呢……”
后半句话声音越说越小,却还是被田老师听到了,瞬间拧起了眉头:“什么事儿?你还有的事儿?”
相泽燃连连摆手,看得一旁的田欣彤捂嘴偷笑。
做贼心虚……
田欣彤眼看老爸还要继续教育相泽燃,索性也不再等他一起回家。背起粉色书包走出了教室。
然而当她刚走出门,留下来做值日的竹竿,忽然一个闪身,挡在了她前面。
田欣彤吓了一跳,发现是同班同学,拍了拍胸脯,白了他一眼:“干嘛啊,你值日做完了吗……”
还没说完,竹竿冒头看了眼教室里的田老师,见他还在拉着相泽燃训话,放心大胆地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了田欣彤。
田欣彤扫了一眼,表情有些不悦——是一张被折叠成两折的草稿纸。
“给你。”竹竿又往前递了递。
田欣彤随手甩开,眉毛拧紧:“疯了吧,我爸还在里面呢。你这什么啊,我不要!”
竹竿笑笑,砸吧砸吧嘴说:“你最好是看看。”
田欣彤耐着性子打开一看,顿时花容失色。她刚要质问竹竿这是什么意思时,竹竿已经闪身回了教室,拿起扫把猫着腰做起了值日。
周五傍晚,相国富难得可以早早下班,仔细将身上的保安制服递给妻子,抬手把帽子挂到了墙上。陈舒蓝坐在床边,认真叠了起来。墙壁上的老式钟表,指针正好重叠在一起,响了几声。
相国富看了看,迈着四方步将二手电视打开。
“要不晚上吃涮羊肉吧,用爹给咱们送来的那口铜锅。”
陈舒蓝对此倒是没有意见,随意接口道:“爸又去接活儿了?”
“嗯。”对于父亲的特殊职业,相国富有所避讳,并没有交谈下去的欲望。
陈舒蓝又说:“哎那我一会儿去菜铺买点新鲜蔬菜,你找老马喝点?”
相国富找出掏耳勺,掏起了耳朵:“他忙着呢,下班的时候路过他店里,好几桌等着上菜。今儿就不喊他了。”
“那行,”陈舒蓝转了转眼珠,“反正也要去菜铺买菜,那我喊上小刘儿一家?”
相国富点点头,又换了另一只耳朵:“他们今天的菜也应该快卖完了。咱们也可以晚点吃,等等他们。”
“那行。哎你这纽扣怎么掉了一个啊?”
相国富摸了摸头顶的发茬,笑了笑:“知道还问。前两天厂子里抓到的那小偷,消息你没收到?”
陈舒蓝打了他一拳,被相国富握住了手,放在自己穿着短裤的大腿上。
两人正说着话,大门“吱”一声被推开,陈舒蓝赶紧拿开了手,从窗户往外看去,是儿子放学回家了。
相泽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脑门上都是虚汗。
陈舒蓝招呼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正好你回来了,把书包放下,跟我一块儿买菜去。”
相泽燃小声嘟囔了一句,陈舒蓝没听清。跟着他来到了他的房间。
“我就不去了。我先把作业写完再说。”
“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你之前哪天不是一回家就书包一扔,撒丫子跑出去玩去,这怎么的,转性了啊?说说,又想什么坏点子呢。”
“你怎么跟田老师似的……”相泽燃越想越委屈,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铁架床上,“我就不能是真想好好学习?”
陈舒蓝见他小脸上的表情跟快要哭了一样,索性不再逗他:“好好好,妈错了。不过你等会儿再写,晚上吃涮羊肉,妈自己拎不了那么多东西。”
一听涮羊肉,相泽燃眼前一亮,瞬间跳起来抱住陈舒蓝,高呼万岁。
母子俩往菜铺走的路上,相泽燃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把刘佳身上受伤的事儿一五一十跟陈舒蓝讲了出来。
“您都不知道,打得太狠了,那都淤血了。”
陈舒蓝叹了口气。大院里这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起来的,要说不心疼是假的。可这毕竟是别人家里的事情,作为外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舒蓝建议相泽燃不要插手。
“你小时候跟着你爷爷不是学过《易经》?你爷爷教过你什么你还记得吗。”
相泽燃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说起别的,抬眼努力回忆着:“这和刘佳的事情又有什么联系。”
陈舒蓝手指点了点相泽燃的眉心,正色说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相泽燃恍然大悟,却一下变得臊眉耷眼起来。陈舒蓝的意思他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因果,贸然插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况且……
“你啊,就是心眼太好。小睽,妈妈呢,这次可以帮你,帮刘佳。但是你要记住,我们的帮助那只能是一时的,刘佳如果一直自怨自艾、摆脱不了她父母营造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不能让自己强大起来,那她以后得生活,仍旧还会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帮不过来的,知道吗。”
“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舒蓝叹了口气,仍旧耐心地抬起手揉了揉相泽燃的脑袋。
“那妈就希望,她能一直是你的好朋友。”
周数回到家的时候,刘绮正在指挥工人将新买来的电视机安装在客厅里。
“儿子你也来看看,摆在这里好看吗。”
周数将书包放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刘绮刚刚泡好的茶:“爸爸呢。”
“他呀,下了班就跑去书店淘弄书去了,得书店关门闭店之后才会回来。”
周数点点头,扫了一眼欧式实木电视柜的方向:“往右一寸,偏了。”
“偏了?”刘绮示意工人挪了挪位置,果然周正了许多,“是偏了点。”
很快,电视便安装完毕,完美融入了客厅的装修风格里。少了一个人吃饭,刘绮也没有将就,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饭桌。
“甭等你爸了,给他留了一份。”
周数换好家居服,跟随母亲坐了下来。
晚饭后,周数将餐盘碗筷放进水池,准备洗碗。刘绮神秘的挽住他的胳膊,邀请周数和她一起看电视。
“反正你作业也做完了,明天又是周末。咱俩趁着你爸不在家,看看电影怎么样。”
周数仔细洗刷着碗筷,头也不抬:“您看吧。我不感兴趣。”
“怎么不感兴趣啊,看你想看的还不成?要不,咱俩出去玩会儿?你爸说外面新开了一家KtV,可以唱歌的那种。去不去。”
周数将洗好的厨房用具再用鱼鳞抹布重新擦拭了一遍,规整的放进了碗柜里。母亲太过兴致盎然,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去刷牙了。”
正当周数撩起帘子准备离开时,刘绮再次开口,语气像在撒娇:“你呀,太无聊!这可是周五诶,你不会是想洗完漱就上床睡觉吧?”
“还要背英语单词的。”
刘绮哑然,忽然抱着肚子弯下腰笑了起来。虽然早就习惯了周数淡漠的性格,但回想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还要背英语单词时的样子,刘绮只觉得有趣。
她干脆扶着周数的双肩,将他推到了院子中央:“刚吃完不要那么努力,今天周五,村子里肯定人多热闹,你嘛,出去走走。劳逸结合才是长久我的宝贝。”
周数指尖动了动,只抓取了刘绮话里的那句“人多热闹”。
“来来来,肉好咯,咱们先捞肉吃。”陈舒蓝招呼着,却不急于下筷子。
相国富点点头,捞起一坨肉之后,反而先放到了陈舒蓝的碗里。惹得一旁的小刘儿夫妇连连起哄。
“哟哟哟,姐,您这哪是请我们吃饭啊,这是专门请我们来看相大哥多疼的吧?”
小刘儿“哈哈”一笑,学着相国富也给正在说话的二刘儿夹了一筷子肉,二刘儿横了他一眼,又继续打趣起了陈舒蓝。
“你们看看,平时没见过他这样。倒来这演起来了。”
“那你吃不吃,吃不吃吧。”小刘儿又给刘浩夹了一筷子肉。
“吃吃吃。就你会。”
相国富憨直一笑,将锅里最后的一点肉尽数夹起,相泽燃坐在旁边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等着他爸给他放在碗里。然而那热喷喷的羊肉,却被相国富越过众人,放进了刘佳粉色的塑料碗里。
陈舒蓝搂着刘佳,亲昵的蹭蹭她的小脸蛋:“阿姨给你专门买的碗,颜色喜欢吗?”
刘佳一愣,神色扭捏的看了看自己的父母,见他们没有其他反应,这才开心地点了点头:“谢谢陈姨和大爷。”
相国富又重新下了一盘牛肉,红彤彤的,沸腾的清汤立刻老实许多。相国富胳膊肘拄在桌面上,手心托着半张脸。相国富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笑,递给他一根黄瓜。
酒席正酣,吃饱的三个小孩儿开始在院子里面追逐打闹起来。二刘儿看着跟在刘佳身后跑得鞋都快掉了的相泽燃,再次打趣起来。两家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陈舒蓝举杯提议两家家长共同喝一个。
小刘儿摆摆手:“哎,嫂子,这可不对啊。咱喝酒得有说辞啊。为什么而喝着您得说清楚,要不然,这杯我可不喝。”
二刘儿捶了他一拳,几人又笑作一团。陈舒蓝招了招手,叫住了刘佳,坐到她旁边。
相泽燃扭头看到这一幕,瞬间知道了母亲的意思。拖住还在吵嚷的刘浩,也重新坐了回去。
陈舒蓝搂住刘佳,双眼弯弯笑如月牙:“其实啊,我早就有这个心思。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巧今天咱两家人都在,我就直说了。弟妹你可别生气啊。”
二刘儿心里大喜,莫不是……
陈舒蓝继续说道:“我们家吧,就小睽这一个皮猴子。到底是男孩儿,跟我这也不贴心啊。你看刘佳,乖乖巧巧的,我喜欢得不得了。要是你们两口子不嫌弃,我寻思着,认她做我的干女儿,怎么样?”
“干,干女儿?”
刘家夫妻脸上阴晴不定,互相对视一眼。陈舒蓝仍旧举着酒杯,和善的等待着他们的回答。二刘儿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倒是小刘儿,嘻嘻哈哈点了点头。
“哎呀,那太好了。本来你们两口子就对刘佳那么好,那以后咱两家就更亲了啊。”
相国富知道妻子的想法,也举起了杯子:“为我的干女儿,干一杯。”
四人共同举杯,在月色下杯子碰着杯子,脸上的表情各异,终究还是一团和气的吃完了这顿饭。
而刘佳,却在回家的路上偷偷掉下了眼泪。
解决了刘佳的事情之后,相泽燃松了一大口气。在母亲旁边好一阵溜须拍马。
陈舒蓝忙着收拾桌上的残局,虽然心里受用,还是赶走了相泽燃。
“去去去,别耽误我收拾。回屋做作业去。”
作业早就在大家准备火锅材料时做完了。但相泽燃没有反驳,等到院子里没有了父母的声音之后,才悄悄溜出了房间。
虽说刘佳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但相泽燃心里依旧感到烦闷。明后天是周末,他还有时间继续想一想赵泽的事情究竟该如何解决。
相泽燃在家里待不住,闷头走出了家属院的大门。正要出门遛弯时,看到家属院后方的胡同里,跑出来一个人影。
是正在夜跑的周数。
看着他的装束,应该是准备去跑步。相泽燃撇了撇嘴,心想看着挺安静的,没想到还喜欢运动。
相泽燃眼珠子贴在周数的背影上拔不下来,也没了研究赵泽的念头,一门心思跟上了周数的脚步。
当他跟着跟着,看到四周的环境已经不再是家属院一带,这才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又又又一次,当起了偷窥狂。
周数穿着运动服,碎发被黑色鸭舌帽收进去一半,耳朵上戴着耳机,看样子应该是随身听一类的东西,线的另一头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消失。
周数跑得不是很激烈,相泽燃快步勉强跟得上。夜风里,相泽燃隐约听到周数念叨着什么,像歌词,像课文,但不是中文。
周数一边夜跑一边背着英语句子,相泽燃心里又酸又佩服,索性停下脚步打算回去。正当他折身看到周围的景色时,低声惊呼起来。
相泽燃赶紧捂住了嘴巴,看向身后慢跑的周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周数逐渐停下了脚步,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他妈是赵泽家附近!
不待他做出反应,究竟是该赶紧离开,还是应付已经发现他的周数时,只听见前面幽幽传来冷漠的声音:“怎么每次都能抓到你偷窥呢?小孩儿。”
周数摘掉了一边的耳机,双手插兜,冷冷看向他。
“你就那么,喜欢看我?”
第16章 此生面临的第一次生长痛
后知后觉两人已经远离家属院的位置,相泽燃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进入到赵泽家的范围,暗道一声不好,然而他的这声低呼,让正在前面跑步的周数,发现了他。
这是相泽燃第三次听到周数的声音。他说话语速很慢,沉沉地往下坠着,语气冷漠傲慢,让人听了无来由的火大。
相泽燃下意识回怼道:“什么偷窥,什么喜欢。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马路,我还不能吃多了遛遛弯儿?”
周数又摘掉了另一只耳机,缓慢收紧耳机线,揣进口袋里,“呵”了一声:“你说的遛弯儿,就是从家门口跟着我到现在?”
相泽燃一愣,黑圆的眼珠转了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
“原来你会说长句子啊。嘁,我还以为你有交流障碍呢。”
周数抿嘴,冷冷看向眉飞色舞的相泽燃。
就在周数打算不再理会他的时候,相泽燃突然做了个“嘘”的手势,脑袋快速左右转动查看着周围环境,刚刚那股莫名其妙的担忧再次浮上心头。周数皱了皱眉,只用余光随着他的方向瞥了瞥。
还未看到些什么,相泽燃一个箭步朝着他冲了过来,神情紧绷,冒着虚汗的手掌一把抓住周数的手腕,强行将他拉进墙边阴影里躲了起来。
“别说话。”相泽燃语速极快,说完便噤了声。
周数的手腕还在相泽燃手中,五根纤细的手指紧紧箍在皮肤上,那种急迫的紧张感仿佛透过血肉烙印在了腕骨上。周数没有挣脱,他能感觉到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孩子,此时正在瑟瑟发抖。
像是为了安抚他一般,周数手腕一绕,反手抓住了他的。
相泽燃只觉得有一只草蛇忽然张口,钳制住了他的脉搏,冰冷的,强硬的,一点一点收紧,却并不会致命。
两人刚刚蹲好,平复了呼吸。就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橘黄路灯下,从不远处的小胡同里,陆续走出几个身影。
脚步拖沓,影子堆叠着渐渐拉长,吵闹欢笑声由远及近。
正是勾肩搭背、刚刚酒足饭饱准备去打篮球的赵泽一伙儿。
“这篮球,一鸣哥送你的吧?还是牌子货呢,肯定得花不少钱。”剃着光头的陈骁颠了颠手里的篮球,朝着赵泽挑了挑眉。
“去去去,还让你玩上了,给我。”矮胖的李晨从赵泽和陈骁两人中间挤了进来,顺便一拍球,将篮球控在了自己手里,“那赵泽过生日,陆一鸣能不表示表示么。还用你说,他俩什么关系,在乎这点钱?”
赵泽不置可否,揽住李晨的肩膀:“别光顾着耍贫,让你打听的事儿,怎么着了。”
李晨身体一僵,脸上露出嬉笑:“哎呀,那小崽子你还真放在心上啊。”
赵泽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几个人见他忽然停住,也跟着停了下来。李晨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这事儿糊弄不过去了,头低了低:“嗨。要真打听还不容易。你别急,我明儿再问问。那小子既然是在这村的小学校上学,那就跑不了。周一,我把他叫什么、住哪里,全给你打听清楚。行吗,泽哥。”
赵泽眯着眼睛,好半天不再说话。
陈骁幸灾乐祸,重新将篮球抢了过来,在地上拍了拍,吊儿郎当说道:“那小崽子,也就一二年级的样子,怎么着晨儿,你不会是在小学校里,没认识人了吧?这都打听不出来。”
李晨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人群中,只隐约听见篮球砸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仿佛是砸在了相泽燃的心口上。
——他们在找我?!
——他们甚至要知道我家住在哪里!!
相泽燃渐渐乱了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许久之后,他们又继续讨论起了别的。只听一个鸭子嗓的男生忽然提起了另一个名字。
“泽,我今儿看见初二的刘新成从后面老院墙那块,翻墙出去了。”
“喔?”赵泽愣了愣,扯起嘴角笑了笑,“丫挺不是老实了有一段时间了么,我还以为他转了性了呢。”
“那我要不要,告诉他班班主任。弄丫一下。”
赵泽摆了摆手,陆一鸣曾经告诉过他,刘新成这人,比他们背景还要硬。没事儿尽量不要招惹他。
想到这里,赵泽看向李晨,问道:“陆一鸣最近干嘛呢。”
“陆一鸣?”李晨观察了下赵泽的表情,这才继续说道,“没,没干嘛啊。就还是上课,打篮球,训练。没别的了。你俩,还没和好呢啊?”
陈骁抬腿踢了他屁股一脚:“压根就没事儿。什么和好不和好的。”
“对对对,你俩,跟亲兄弟似的。也就是陆一鸣最近要比赛,忙着训练,不然不能不来找咱们玩儿。”
然而赵泽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
因为追捕相泽燃那天晚上的事情,赵泽被陆一鸣冷落了,始终没有再见面。陆一鸣训斥他做得太过分,而赵泽却埋怨他为什么要把那小崽子放跑。两人说话始终聊不到一块儿,索性不欢而散。
听到这些爆炸性消息,躲在阴影里的相泽燃手脚发凉,手心直冒冷汗。什么刘新成,什么陆一鸣,甚至包括他自己……短短的对话里充斥着麻烦不断。
相泽燃想消化,奈何凭借他此时乱哄哄的脑子,根本没办法捋出一个大概方向来。
本以为是自己先下手部署,没想到赵泽这条毒蛇,早就开始让人盯着自己了……
相泽燃手掌使劲儿拍了拍脑门,一脸憋闷。
周数收回了一直钳制相泽燃手腕的那只手,幽幽开口问道:“你怕他们什么呢?”
相泽燃一愣,有些恼羞成怒的解释:“怕?那天的事情你不都看到了吗,还问。”
周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说你被他们追得满村子跑的事情?”
相泽燃抹不开面子,气鼓鼓地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但也知道周数所说是事实,无从反驳,只能点点头。
周数比他高了不少,虽然都是蹲着,但看向相泽燃时,依旧显得居高临下。
月光下,这是相泽燃第一次有机会看清楚周数的长相。
眉眼上挑,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毛流感浓密,长睫毛轻扇,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双唇厚重严肃,中和了上半张脸的果决,整体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额头平阔,面部留白多,左脸颧骨有一颗小痣,很淡,不仔细看不出来。
这个小哥脸上的五官,随便拿出一样,都比同龄孩童要显得优异,更遑谈组合到一起时,配上周数自带的冷漠和矜贵气场。
他不像一个孩子,非要让相泽燃比喻的话,这人更像一把勾魂夺魄、锋利冷峻的蝴蝶刀。
此时,这把刀仿佛已经轻轻抵在相泽燃的脖颈上,冰冷刀刃正对着突突狂跳的颈总动脉,问出致命一击:“那么,你为什么要跑呢?”
至此,鲜血四溅。相泽燃此生面临的第一次生长痛,便这样赤裸裸、血淋淋的被他的邻居少年挑破、划开。
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的躲藏在噩梦里。
周数见他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快速变化着,缓缓眨了眨眼。他站起身来,不顾一旁没有反应过来的相泽燃,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漫不经心将运动外套口袋里的耳机重新戴在耳朵上,周数瞥了一眼墙壁下随意散落堆叠在一起的红色砖头块,快速检索一遍,挑出较为完整的半块砖头,默默顺着运动服侧兜,装进了兜里。而后,双手插兜从容走在路灯之下。
不远处的赵泽几人还在谈论、打闹,陈骁甚至点燃了一根烟大口抽了起来。赵泽讨厌烟味儿,单手握住篮球,打在陈骁后背上,又被李晨屁颠颠跑过去捡了回来。
周数路过时,李晨正好抬头。
他“嘿”了一声,脸上露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赵泽等人果不其然被他的这声“嘿”吸引了注意力,几双眼睛直直看向漫步向前走着的周数身上。
陈骁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几个小兄弟立刻跑过去,将周数团团围住。一边发出怪声,一边上下打量,嬉笑逗弄着。
“哟,生面孔啊?泽哥,这人我们没见过。”公鸭嗓的男生率先出声,下了判断。
赵泽歪过脑袋,这才看向周数。鸭舌帽檐下,只隐隐约约能看清周数的半张脸。然而耷拉在他耳朵两侧的耳机线,却引起了赵泽的兴趣。他推开几人,走了过去,吊儿郎当站在周数身前。
“住哪家的,问你呢。”
周数只是斜了一眼赵泽,语气漠然问道:“有事儿吗?”
赵泽一愣,心说这小子挺狂啊,被这么几个人围住都面不改色。习惯性伸出胳膊推搡着周数的肩膀。
“你这随身听,不便宜吧。拿来借我听听。”
赵泽心生歹意,想要把随身听抢过来。
周数垂眸舔了舔唇,身体一歪,闪身躲过了赵泽的胳膊,表情逐渐不耐烦起来,冷冷问道:“赵石峰买不起吗?要靠抢别人的。”
从始至终,周数都没有和赵泽对视过。渣滓罢了,聚众而生,耀武扬威。却也只能在夜晚出行,上不得台面。
赵泽胳膊落空,脸上好没面子,想也没想抬起右脚就踹了上去,刚想教训目中无人的周数,猛然间听到父亲的名字,一愣。那只脚就堪堪停在了半空。
瞪大双眼,又重新打量起周数来。从脚到头,这绝不是普通人家小孩儿的穿着打扮。
“你是南头新回来的那家?”这才反应过来周数应该就是传闻里刚从国外回来的那家人,赵石峰特意叮嘱过,不许赵泽找他们家的麻烦。
周数耐心已经用尽,迈步欲继续向前走。李晨又是“嘿”一声,闪身再次拦住周数的身体。
“妈的问你话呢,有没有家……”
还未说完,赵泽快速喊了一句:“李晨!”
然而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当李晨耳边听到赵泽的呵斥时,已然来不及了。
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袭来,耳朵几近失聪只觉得巨大的轰鸣声在太阳穴间炸开。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额头,途经眉眼、脸颊、下巴,滴落在地。
“泽哥……”李晨呻吟着习惯性喊了句赵泽的名字,手指一摸,指尖粘稠一片。
“小兔崽子我干死你……”还是陈骁反应快,将烟头弹向周数,几个箭步冲了过来。
周数冷笑一声,身形诡异的闪过陈骁直奔面门的拳头,身体一歪,胳膊抡圆了又是一记板砖。又快又狠,攻击的仍旧是对方的脑袋。
公鸭嗓紧跟其后,就势扑向周数,在他发力的尾端想要用胳膊箍抱住周数的腰身。
周数眼疾手快,弯腰躲开,头顶的鸭舌帽边沿蹭着公鸭嗓的胳膊堪堪划过,随即稳住身形,顺势迅速伸出双手搂住公鸭嗓的后脖颈,猛然搂带,大腿发力提膝,膝盖连续爆发着撞击公鸭嗓的面门。须臾间,公鸭嗓再抬起头来时,已然鼻血涕泗横流,面目全非起来。
热血方刚的年纪,几人吃了这个生面孔的小崽子的暗亏,竟然能够冷静下来。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没有一人再敢上前挑衅。只是以半包围的姿态挡在赵泽和周数之间。
而此时,周数重新将那半块沾了血的板砖顺着裤线揣进了兜里。冷冷说道:“见面礼。送你们了。”
看到了全部过程的赵泽挽起袖子跃跃欲试,一听这话瞬间炸了庙。抬起右脚就是一个飞踹,然而和他差不多高的周数只是后撤一步,便将蓄势的那一脚攻击躲了过去。抬起胳膊,一把薅住了赵泽后脑勺上的头发。
众人全部傻眼。
周数歪头在他耳边沉沉耳语:“我还可以,让你更丢人。要试试吗?”
赵泽冷哼一声,下巴因着惯力不得不向后仰着。但嘴上依旧不服输的叫嚣起来:“你有本事,放学后来村里的村委会篮球场找我,我和我兄弟们,好好招待你!”
周数置若罔闻,一把放开了钳制赵泽的手,赵泽踉跄着向前扑去,陈骁双手一环,将他堪堪接住。
周数双手插兜漫不经心的重新戴上耳机,斜睨过众人,迈步离开。
“哥?怎么放他走了。”公鸭嗓问道。
赵泽饶有深意看着周数的背影许久,转头,看向捂着额头还在流血的李晨,冷笑道:“先带李晨去包扎!至于这小子,我知道他住哪!”
李晨痛苦的呻吟着,天旋地转的,被公鸭嗓搀扶住。
陈骁想了想,忽然问道:“那哥,小学校那崽子……”
赵泽眼神晦暗,“呸”一声吐了口唾沫:“我们几天一放学就在村里溜达,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抓到那小子。就周一,李晨要是还没带回来那小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的消息,我们干脆逃了下午的课,直接去校门口堵他去!陆一鸣想放就给放走了,他还真想当我爹替他管教我啊?我非得拉上陆一鸣一块儿去,顺便跟他要个说法!”
原本还担心不已、躲在阴影里的相泽燃面对周数逐渐走远的背影,呆愣得丝毫没有听见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怎么敢的啊?那么多人围住他,他竟然就冲上去了??为什么同样的情况下,赵泽几个人却没有追他?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这个人怎么就能如此泰然的离开了?那自己呢?他就把我留在这里了??
接二连三的疑问涌进相泽燃的脑子里,每一个名字就像一个点,红线穿插其间乱糟糟纠缠在一起,却始终无法准确连接其中关系。
相泽燃先是担忧,后来又有好奇,震惊之余又大感意外,最终团团缠绕勒住他的脖子、身体、四肢,只得出一个趋利避害的结论——凭什么他可以,我却不能?!
相泽燃仿佛下水道里四处乱窜的老鼠,那么茫然,那么无措,那么委屈愤怒,双眼圆瞪,剧烈地喘息着。眼睛越来越红,盯着周数毫发无伤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他觉得这人是在用如此剧烈的对比来羞辱他!
月色幽静,四周无人。
相泽燃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如何驱动双脚离开了躲藏的阴影之地,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家、何时回家的。
仰躺在铁架小床上,没有开灯。相泽燃像死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想起初见周数那晚的事情。
消瘦的身型宽肩窄腰,浑圆翘挺的屁股白花花一片,两条笔直健硕的大长腿随着褪掉的裤子,一寸一寸展现。水花映射着阳光,哗啦啦倾洒在身上,赤裸的身体,微微垂着眼睛,湿漉漉的黑色碎发粘黏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又因此显得极具诱惑。
阳光下,那人头发乌黑浓密,身体苍白光滑,背景绿意盎然,水声此起彼伏,袅袅炊烟在风中飘散。
他又想起再次见到周数时的场景。
风吹海棠,花瓣飘洒坠落,在隆重凄美的花雨里,极致的静美和热烈,穿着长衣长裤的少年随意坐在回廊间,白色衬衫垂坠在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少年捧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正安静地看着,丝毫没有在意跌落在他肩上的娇柔花瓣。在他随意伸展的长腿旁边,黑毛白蹄的小野猫就着面前的浅蓝色瓷碗,小口小口优雅地吃着什么。
他又想起自己生日那天,和刘佳、刘浩肆意奔跑在春日的午后里。那天他意气风发,仿佛一瞬间就已长大成人,灼灼如华。然而面对老师的刁难,那阴暗破旧的废弃公厕,那参天生长的寂静玉兰花树,忽然出现的脚步声,那慵懒低沉、解救他的声音。
那个在毒蛇环伺的险境中,将他紧紧箍在怀中、散发着牛奶搅碎树叶的木质幽香。耳边声振如鼓的心跳;身上吹拂夜风湿润;身体死里逃生不断抖动。
脸颊旁,吐气如兰,缓慢呼出的温热气息……
直到此时,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有些恨他。
第17章 炸毛小猫和大尾巴狼
周六,清晨。鸟鸣声陆续在院子里响起,古朴老宅还在沉睡,唯有木质回廊四周的海棠树上,叽叽喳喳,传递着夏天的讯息。
黑身白蹄的小野猫在树下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它勾了勾爪子,弓起后背,霎时吓跑了落满树间花丛中的飞鸟。野猫“喵呜”一声,舔了舔缺了一角的浅蓝色瓷碗中所剩无几的猫粮,纵身一跃,翻身跃上了海棠树,震落一地花瓣。
刘绮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眼下有些乌青。熬了近乎一夜赶制出来的方案,要再次和客户一家沟通确认,索性梳洗之后离开了周宅准备先去装修公司一趟。周政民泡好一壶生茶,倚靠在回廊的圆柱上,垂眸细细品尝。原本他的肠胃并不适合喝太过刺激性的饮品,奈何周政民醉心茶道,喜欢生茶那种具有原始冲击力的浓烈感受,唇齿之间油气褪去之后,残留的,是的浓稠水甜的回甘。
阳光逐渐升起,散落了满院。为周数准备好西式早餐之后,周政民换上一身黑色运动服,走出了周家。
在周数的成长里,很少有睡懒觉的时间。一则是他没有这个习惯,总是在睁眼之后就自动下床不再贪恋回笼觉;二则,作为被周善寅培养的周家的接班人,长久以来,周数起床后就要面临学习这件事情。哪怕是回国之后,父母没有过多干预过周数的作息,他仍然习惯了早起早睡。
洗漱完毕,认真吃完了父亲为他准备的早餐,在水池旁仔细清洗餐具、擦拭干净之后放到属于它们的地方。做完这一切,转头看到客厅墙边矗立的德国赫姆勒机械座钟,指针不过是早上七点四十几的样子。
周数整理好被母亲随意放置在沙发茶几上的杂志和电视遥控器,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最近喜欢上了一件对于他而言非常新奇的事情——书法。
想起周政民小学校入职第一天时,在黑板上写的那一手内紧外松、笔势连贯的流畅楷书,周数被勾起了兴趣,嘱托父母买了好几本练字帖,逐一临摹之后,选择了隶书进行深入练习。
今天,他提笔临摹的,正是《石门颂》。
练习这一篇时讲究多用圆笔,逆锋起笔回锋收笔,用裹锋保持束毫状态,逆入平出。结体疏朗,线条沉着,纵横劲拔,不拘一格。
要想练出风韵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周数气沉丹田平稳吐纳,这一练就是一个多小时。长条木桌上,除了他笔下正在书写的那一张宣纸之外,飘散着几十张。有些飘落在地上,在周数的黑色长裤旁,更显古色古香、淡宕澄明。
正当周数平阔的额头逐渐冒出一层细密汗水,腕骨酸痛开始掌控不住笔锋时,院子里扑啦啦飞起一群小鸟,震落繁花。老宅的木质大门突然发出闷响,被人敲得梆梆作响。
从黑色长裤侧兜里掏出黑白格纹的方巾,轻轻碾过额头的细汗,周数将毛笔放置妥当,扔下方巾在桌子上,走出了房间。
没有出口问询,周数直接打开了大门。半掩的木门缓缓拉开,中间出现了一张愤懑的小脸。
不过八九点的样子,村子里也刚刚热闹起来,巷子胡同逐渐有了人声走动。在这样的时间段里,还在长身体的孩子应该乖乖在家睡觉才对。
然而此时面前的这个人,眼下浓倦的乌青,分不清是黑密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是一夜未睡后的憔悴。
“找谁。”周数故意逗弄着,沉声缓缓问道。
果不其然,脸上藏不住事儿的孩子闻言立刻变了表情,毛簇簇的两道眉毛沉了下去,紧拧在一处,高挺圆润的鼻子上山根皱了几道,看起来奶凶奶凶的。那张红润的小嘴巴大大张开,米粒似的碎牙,门牙比其他牙要大一些。
周数半眯着眼一寸寸审视着,他鼻梁两侧似乎有些小雀斑,眼尾下垂的一双狗狗眼,眼珠又黑又圆,此时恶狠狠瞪着,拱起眼下明显的两片卧蚕。
——看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相泽燃声音提高了八度,似乎要把昨晚失去的气势重新展现出来。然而落到周数眼中,却只想跟他玩那个“凭借身高差伸出手摁住额头,他就只能张牙舞爪却够不到对方”的恶趣味游戏。
“找你!当然是找你!”
周数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趣的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顶腮笑道:“我?我们认识?”
——这个大尾巴狼!
相泽燃气得快要爆炸,恨不得一拳砸在这张死人脸上。他居然笑了?笑什么,嘲笑自己吗?!
然而还不待他当场发作,周数忽然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神情,将木门推开更大的角度,仿佛是一种挑衅,又或许是在诱惑,或者说是某种邀请,转身走进了院子的石子路上。
周数自顾自回到了家里的客厅,不出意料的,那位大早上来找他兴师问罪的小孩儿,此时,也气鼓鼓的跟了进来。
周数咧了咧嘴角,偷偷瞟了一眼身后的小尾巴,舌尖在唇齿间一闪而过。
“坐。”
主人家率先坐到了主位沙发上,双臂展开倚靠在沙发背上,小臂自然垂落。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与暗红色的皮质沙发形成矜贵的气场,哪怕从头到脚布料包裹严实,仍旧能够隐约看到少年逐渐长成的紧实肌肉线条。
相泽燃环顾四周,逐渐张大了嘴巴。他看到的周家老宅,从来都只是夜晚里在家属院顶楼上窥探到的一角,原本已经震惊于整个院墙内花草树木和回廊布景的静美,没想到房间内的布局更是匠心独运,内敛贵气!
巨大的两层水晶吊灯盘踞在客厅屋顶的中央,流苏灯带垂落仿佛展翅欲飞的脆弱蝴蝶。白橡木墙裙的伦敦雾色墙面上,矗立着一座暗红色的实木座钟,随着时间的流逝发出滴答、滴答的机械响动。暗红色的皮质沙发占据了客厅的一面墙,除了周数坐着的那张长沙发之外,旁边还环绕了半圈稍短一些的单人沙发,左右两边单独做了两个小茶几,上面放了一些杂志和小物件。沙发群组前面,是一张檀木面的长桌,下面用黑色石板做成Z字形支撑,放着时令瓜果和用小夹子夹好的开了封的零食袋。远处,三台二手电视那么大屏幕的彩色电视机矗立在欧式实木电视柜上,在更后面,有一个立桩的拳击柱和跑步机,墙上还有一个钉在墙面上的篮球框,高度像是适配成年人身高的。在窗前,摆满了娇嫩繁盛的绿植,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早上刚浇过水。
最令相泽燃惊讶的是,周数的家里,地面居然铺满了木质地板,沙发下延伸而出石灰色的地毯,一直延续到屋子中央。而周数的黑色皮质拖鞋,此时摆放在地毯边缘,周数赤着一双瘦长苍白的脚,稳稳踩在上面。
相泽燃双手揉搓着裤子两侧,大口吞咽着涎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泛黄的、沾了不少土的回力胶底鞋,忽然就,胆怯了。
“不坐吗?”周数歪了歪头,眼神漫不经心扫过一瞬间变得拘谨的相泽燃。
相泽燃踌躇不答,小嘴瘪了瘪垂下了脑袋。
周数嘟囔了一句“麻烦”,起身从鞋柜里找了一双比自己小许多的旧拖鞋,扔到相泽燃脚边。
“穿这双。”
相泽燃不知道的是,这双原本是周数以前的拖鞋,没穿几次就小了,被刘绮仔细刷洗之后收了起来。他缓慢蹭掉自己的球鞋,赤着脚探进柔软的拖鞋中,鱼嘴拖鞋口露出还沾着黑泥点子的脚趾,巧克力豆似的紧紧扣在一起。
周数皱皱眉,原本的耐心在此刻像烧着的纸一般,瞬间剩下了残留的灰烬。鼻息一吹,便四散消失。
索性,收起了逗弄小孩儿的那丝恶趣味。
抬手,在茶杯中倒入热茶,推了一杯给坐在一旁拘谨的相泽燃,率先开口:“你找我,什么事儿。”
相泽燃这才猛然从富丽堂皇的梦境中苏醒,想起了自己敲门时一遍一遍捋过的说辞。他沉胸叹气,重新瞪起了双眼。
相泽燃控诉着昨夜周数的行为,周数漫不经心听着,索性打开了新买的电视机调试。刘绮安装好电视机之后,只使用过一次,而那次周数刚刚跑完步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心思全在相泽燃拉扯他时手腕上传来的湿热温度上。
这是第一次周数主动打开电视,正巧电视画面里央视一套播放着《水浒传》。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面对陆谦与高衙内阴险的陷害,林冲手刃仇人之后最终逼上梁山。
相泽燃说着说着,心思却逐渐被电视里的动画频道吸引住,全然忘了他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敲响了周数家的大门。
周数递了个眼神给他,默默将遥控器上的音量调大。相泽燃觉得口渴,舔了舔嘴唇,却始终没有喝那杯周数推过来的茶。
“呵,”周数冷冷笑道,“没下毒。”
相泽燃心虚的眨了眨眼睛,再次被电视剧里的剧情所吸引。眼看着林冲忍辱负重之后,快意恩仇,相泽燃内心逐渐燃烧起一股豪气。随之问道:“你问我为什么见到赵泽他们要逃跑。难道大英雄以寡敌多时,不能先隐忍下来,攒足力量之后再复仇?我爷爷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我瞧不起你?”周数叹了口气,有种鸡同鸭讲之感,“所以你是觉得,我瞧不起你,特意来诘问我的?”
“什么什么问?我听不懂。我就是告诉你,你虽然在那天晚上帮了我,可是你没看到事情发展的全部,就来指责我,那我还不能跟你解释了?”
“所以你不是兴师问罪,是上门来解释的?”
“也不全是。”相泽燃梗梗着脖子,眼底隐隐泛起泪光,委屈巴巴地说道,“我觉得你误会我了,你应该跟我道歉。”
周数不怒反笑,手指轻点眉心,他似乎渐渐跟上了相泽燃的思维方式。
“而且……你没发现你这人表里不一的吗。你既然帮了我,却又对我不屑一顾似的,而且你是怎么把我送回家的,还帮我跟家里人撒谎。我不明白,我觉得你这人,特奇怪!”
周数被相泽燃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蒙,理性让他试图在这一大段的表述里串联出相泽燃真正的意图。然而看着相泽燃气鼓鼓的嘟着嘴巴,眼神委屈巴巴的样子,周数决定暂时放下理智,跟随本能。
他身体向着相泽燃的方向侧了侧,长腿变换了个坐姿,托着脸歪头看向相泽燃。
此时,他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好久的谜团。周数厚唇轻启,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半眯着眨了眨,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总爱爬上墙头偷窥我呢?”
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咪,怦然炸开了全身的毛绒。相泽燃猛然站起身来,嘴唇一张一阖喘起了粗气:“什么偷窥!你瞎说!”
转身就要逃离。
周数眼疾手快,伸展长臂一下拽住了相泽燃的衣角,稍微用力,男孩儿便再也冲不出去。周数另一只手好整以暇,端起茶杯垂眸微微抿了一口,这才说道:“你还是那么喜欢逃跑。”
相泽燃扭身扫掉周数的胳膊,几乎叫嚷着说道:“小爷我叫相泽燃,你看着吧,赵泽也好,你也好,我早晚收拾你们!”
周数不置可否,斜睨着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侧切牙,玩味儿一笑:“相泽燃是吧。下次记得不要爬墙,喜欢看电视的话,”他顿了顿,“随时来敲我家的门。”
相泽燃弯腰将两只拖鞋甩向周数,周数轻松闪开,一只跌落在地毯上,另一只则挂到了座钟的钟鼎上。
看着趿拉着胶底球鞋落荒而逃的相泽燃,周数重新倚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舒展的耷拉着。
忽然安静了的客厅,电视机上开始进入广告时间段。仰头,展翅欲飞的蝴蝶水晶吊灯,空洞的困于高顶之下。
周数索然无味,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长久陷入了沉默之中。
“铛”,笨重的座钟响了十下。
周数缓缓睁开双眼,睫毛轻扇,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唇齿微张,缓缓吐出一句“笨蛋”。
第18章 一种性感的嚣张
北京,东六环附近坐落的古老村镇,村子西邻首都机场,道路四通八达,村子西边蜿蜒一条护村河,因河流上游源于清河,中途有大量自流井和其他水道的小支流汇入,因此水量充沛,最终一路流淌,汇入温榆河,顾村子取名为清榆村。
清榆村最早要追溯到明清年间,有人发现此地建庙寄居,逐渐繁衍生息起来,延续至今,村中有刘、陆、陈、卓四大姓,全村总面积900多亩,居住用地便占了一多半。改革开放以来,不少外来务工人员和当地人一起,居住于此。
村子由北到南,横穿三条主干道,俯瞰之下很像一个“旧”字型。各家各户房屋建筑依傍在道路两旁,枝节横生了许多弯绕胡同。这些胡同大多能够通到主干道,也有少数的死路无法通行。由北到南分成三类住宅区,农村自建楼房区域、四合院当地居民住宅区域,以及最北头比邻高架桥的工厂家属院区域。不论如何明确的区分,都无法避免新住户的涌入。许多房东纷纷将院子隔开,租住给外来人员。
村子西面邻河,河边大多保留了参天生长的原始树木,也有部分地方作为了当地居民埋葬亲友的坟场。挨着河边的,是一些低矮土坯房,鳏寡之人多居于此,在土坯房附近种了密密麻麻的农作物维系日常生活。在河的另一边却有两片荒地,郁郁葱葱长满没膝的野草,隐没在树影婆娑之中。河面上有一条废弃的水闸站连接村子与荒地,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窄瘦的桥。
在村子东面,有一座大型水泥钢管厂,三不五时发出机器的轰鸣。院墙之外密密麻麻建满了砖瓦房。这边的建筑环境和村子主干道两旁的完全不同,更加复杂,更加幽深,小路通着小路,小路又似乎没有出路。稍有不慎,便随时可能跑进死胡同里。从那些砖瓦房胡同里穿过,唯一一条通向南面的曲折小路尽头,便是村子新建的小学校学区。学校建在被推平的半山腰上,两个教学区U字形连接,有六层楼高。在U字形开口的区域,是学校的橡胶操场和土操场,橡胶操场最中央的长方形水泥台,用来升旗和讲话,平时学校里的领操员也站在上面领操。U型两侧各有一个大门,南面的门进出低年级同学,穿过一片平地,更南边的林木丛里,有一座废弃的公共厕所。
学生们放学时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下坡,在坡道中间偏下、挨着钢管厂小路,靠近大马路的地方,孤零零有一座常年不营业的小卖部。那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掩着,把手上象征性挂着一把U型锁,锁身上红色的油漆已然斑驳,看起来暗暗的更像是打人时留下的血迹。
破旧的店面玻璃窗户被不规则的长木条封死,只有在拼接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里面杂乱陈列的货架。昏暗的内部像一座爬兽的黏腻巢穴,似乎随时能够在柜台里钻出一个瞎眼秃顶的干瘪老头。
顺着这条路继续往下,走到中间的丁字路口便能看到一家规模宏大的便利店,具备了小卖部和生活用品两种功能性。继续向南,一路上有住家有店铺,要比其它几条主路更显得热闹一些。而在这条路的尽头,便是服装厂家属院的区域。家属院的马路对面,还有几户四合院,这几家要比村子中央那些四合院的建筑风格更古朴严谨,周数一家便居住在这里。
挨着四合院建筑群的,是一所占地面积很小的托儿所。在托儿所的对面,和服装厂家属院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座开放的大厂房,同样是废弃的,被厂里的工人改成了住房,零散居住着。两个院子中间被一棵大柳树区别开来,从服装厂家属院门口的水泥台子上左拐,有一家小卖部和一家台球厅。临街的小房子里售卖着熟食、蔬菜等吃食,背靠密集住宅区做起了小生意。
离大柳树最近的,便是老高的蛋糕铺子,和寡母一起经营,老高沉默寡言,手艺却好,母亲早晚也会做些烙饼、面条之类的增加收入。大柳树往北,是小刘儿一家经营的小菜铺,这附近的居民基本上都会来他们家采买蔬菜和水果。往南,接近村口的地方,是红脸粗脖的老马和媳妇儿经营的小吃部,小炒炖煮都会做,改建之后还有了包间,可以在逢年过节时接待更多的客人。村头,人烟稀少,只有一个鳏夫用一辆破烂的小三轮车,支了个修补的摊位。那双鸡爪似的干瘪老手,修车修鞋修锁,竟然全不在话下。锁匠唯一让人敬而远之的地方,是常年被他用一条细铁链拴在身边的智障儿子,看起来脏乱痴傻,周围的孩子们管锁匠的儿子叫做“傻儿子”。
这天,锁匠刚佝偻着后背,步履维艰的推着三轮车准备出摊儿。傻儿子嘴里叼了根儿狗尾巴草,摇摇晃晃坐在车里,目光呆滞的看着天空上的云彩,嘴里“咿咿呀呀”发出模糊的怪音。
锁匠停下歇了歇脚,用打着补丁的袖子擦干额头的细汗,转过头,看着他的傻儿子,慈爱的笑了笑,哄道:“马上就到啦,儿,再坚持一下哈。爹挣了钱晚上给你买肉烧饼吃。”
不知是否听懂了父亲的话,傻儿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断重复着“肉烧饼”三个字。
锁匠叹了口气,继续猫腰推起了车子。
就在这时,一辆橙红色车身的哈雷戴维森疾驰驶入了村口。尘土叫嚣之下,身穿黑色短款皮衣的年轻人长腿跨坐在摩托车上,俯着身体锐利双眼紧盯着路面,绝尘而去。
傻儿子“啊”了几声,指着瞬间走远的摩托车骑手,手臂胡乱晃动。
锁匠停好车子,将傻儿子托着腋下抱了下来。从兜里哆哆嗦嗦掏出一条细长铁链,仔细在傻儿子的黢黑脚腕上绑好。从车上拿出军绿色的小马扎,双腿并拢双手拢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耐心等待着今天的第一单生意。
不远处,老马撩起被媳妇儿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瞟了眼锁匠的位置,从柜台里端出一盘炝炒土豆丝。老马媳妇儿忙活着炸油条油饼,大长筷子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来一根松脆的油条,放到了那盘土豆丝上面。老马腰马合一,步履稳健几步走到锁匠的三轮车摊位前,弯腰将吃食放在了三轮车铁架围栏上。还不待锁匠父子有所反应,老马已经折身回到自己的店铺外,帮着媳妇儿忙碌了起来。
嚼了一大口油条囫囵塞进嘴里,烫得自己哇哇乱叫。锁匠连忙从傻儿子嘴里抽出还未嚼碎的剩余油条,等待着重新放进他嘴里。傻儿子歪着脑袋,忽然眼前一亮,含糊吐出了一个词语。
锁匠附耳过去,只听傻儿子憨憨一笑。
“大摩托。爹,大摩托。”
橙红色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很快从清榆村的南头驶到了北头。在一栋独立出来的奶油色二层小洋楼面前停了下来。
长腿落地,紧身牛仔裤包裹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黄色马丁靴里,笔直而上。蜂腰平肩,黄金比例的精干身材有一种性感的嚣张。对着后视镜手指扫弄几下被风吹起来的刘海儿,倚靠在摩托车身上,抬起下颚对着小洋楼的二层窗户,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很快,视线落脚的地方探出半个身子。额头两侧剃得干净的鬓角,太阳穴隆起,眉眼又沉又紧凑,鼻直口正很是轩昂。那人应该是刚刚正在锻炼,眼角流下一滴汗珠,身上穿着白色亨利衫半袖,领口大敞着,露出虬实的肌肉线条。
“上来。”声若震雷,只给人一种权威感。
“好嘞!”将头盔随意扔在后视镜上,长腿一迈顺着旁边的楼梯缓缓上了二楼。
视线,豁然开朗。
陆一鸣从衣架上取下运动毛巾,擦了擦脸上、身上的汗,背靠在阳台围栏上,揶揄看向不请自来的这尊大佛:“这么急,什么事儿不能等到周一在学校里面说。居然能让你刘大公子亲自跑一趟来找我,稀罕。”
刘新成双臂搭在阳台上,粲然一笑,挑了挑眉:“你猜!”
“呵,准没好事儿。”陆一鸣将毛巾揉成一团,做了个抛球的动作,毛巾瞬间掉落进塑料洗脸盆中,在原地打了个转儿。
“叮!”刘新成继续吊儿郎当的嬉笑着,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要不然怎么说还得是你陆一鸣啊,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儿。”
陆一鸣眼波流转,没有接话,等待着刘新成的下文。
然而刘新成忽然张开双臂扬了扬脖子,像个骄纵的白天鹅一般,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起早了,困了。”
陆一鸣哑然,脱口而出:“你大爷!刘新成你丫卖什么关子呢跟这,赶紧说。说完麻溜儿走。”
刘新成转过头去,直直看向陆一鸣,缓缓眨了眨眼,顽劣一笑:“你是怕我在这里……被你那表弟看到?陆一鸣,放心,他在村委会大院那破篮球场上和几个小逼崽子打篮球呢。到了你们俩的地盘上,你说,我会不打探清楚再行动吗?”
刘新成拍了拍陆一鸣的肩膀,神色突变,双眼犀利森然的斜睨一眼,继续说道:“对了,你呢,最好对我大爷放尊重点。区里的那些工程,除了在我爸手里面,我大爷多少也有点。”
还不待陆一鸣反击,刘新成转身迈步进了陆一鸣刚刚运动的那一间房里。除了角落架了一张军绿色的行军床外,墙上倒是贴了几张外国明星的海报。陆一鸣随意扫了一眼,想起陆一鸣是学校篮球队里面的主力球员,倒也不觉得意外。
翻身大咧咧靠坐在行军床上,长腿交叠在一起。刘新成忽然问道:“赵泽收到的那个新篮球,怎么样,他喜欢吗?”
这下,原本想要夺回上风的陆一鸣彻底哑了火,紧抿厚唇将脑袋撇向旁边。
——让赵泽欣喜若狂的、作为生日礼物由陆一鸣送出的那个篮球,是陆一鸣托了刘新成的关系从国外买回来的。
仰头观察着陆一鸣脸上的情绪变化,刘新成满意的舔了舔嘴唇。原本非常容易解决的一件小事儿,却因为文哥的叮嘱,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弯子才完成。索性,倒也易如反掌。
刘新成小腿发力,脚上的马丁靴相互撞到了一起,抖落许多灰尘。
——就是可惜了,这双新买的靴子。上脚的第一次出行,竟然是来到了这里办这么不起眼的一件事儿。
刘新成话锋一转,这才道明了此行所来之意。双臂交叠贴在胸前,语气慵懒像只宠物猫:“既然喜欢,那么能不能麻烦你转告一下你那位表弟,收敛点。我不喜欢管小一辈儿的事儿,但是如果他哪天张牙舞爪到了我的面前,那我……”
陆一鸣缓缓抬起头,极力想用目光看穿他。然而猫咪优雅舔舔爪子,在一瞬间冒出猛虎的獠牙。
“你别动他!”陆一鸣怒吼一声。
刘新成耸了耸肩,表情不置可否:“你知道小学校下面那个小卖部的U型锁,为什么被我给扔在那里了吗?”
陆一鸣眉毛紧拧在一起,逐渐在刘新成的话语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能劳烦刘家大公子刘新成骑着他那辆惹眼的哈雷机车一路疾驶,驾临他们这个小破村里,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更何况,还是如此明晃晃的威胁。
陆一鸣暗咬槽牙,下颚鼓起,缓缓问道:“你要什么。直接说。”
刘新成粲然一笑,露出硕白的牙齿,似乎终于满意了陆一鸣的表现:“春季篮球赛的选拔,你得输啊,陆一鸣。你输了,能保住很多人。”
周日中午,相泽燃瘫躺在铁皮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幽幽出神。
很快,简易桌柜上的塑料闹钟响了一声。相泽燃缓慢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已经临近饭点。
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想起早上父母匆匆忙忙离开家时的嘱咐,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天家里只剩下了自己,他们夫妻二人回了老家镇上去看望年迈的爷爷了。
吞了吞口水,相泽燃恍惚着起身,双脚在地上寻摸着拖鞋。当拖鞋穿上脚的时候,脑海中浮现起周数扔给他的那一双。对比立刻揭竿而起,叫嚣着巨大的参差。
相泽燃蜷了蜷十只豆粒似的脚趾,哀嚎一声走出了家门。
大院门口的保安亭里,狗爷佝偻着身体,似乎正在吃着什么。最近相泽燃失去了对于周数家的窥探欲望,已经很久没有跟狗爷借梯子上屋顶了。自然,也就很久没有迈进狗爷的保安亭了。
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相泽燃怕狗爷听不见,接近于吼叫一般对着保安亭的那扇小玻璃,打了一声招呼。
听到是听到了,却吓了狗爷一跳。拿起一根胡萝卜就扔了过来。倒也精准,一下就被相泽燃接到手里,嬉笑着咀嚼了起来。
“小兔崽子!叫那么大声!狗爷不是死了!叫魂呢?!”
“回见了狗爷,我也去寻摸口饭吃去。”
相泽燃溜溜达达迈过暗红色大门,走出了服装厂家属院。
此时,一辆橙红色的摩托车疾驰而过,朝着村口的方向驶出。
相泽燃看着车上那人的背影,羡慕得瞪大双眼,低低喊了句“我靠”!
从他身边经过的,正是刚刚在二层小洋房里,寥寥几句话就让陆一鸣败下阵来的刘新成。
耳边,是摩托车的轰鸣声;身上,是扑面而来的夏日清风;脑海里,回想起刚刚陆一鸣的由怒转疑的表情。
简直比过年时收到的红色钞票还要精彩。
陆一鸣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刘新成差点笑出声儿来。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用那把U型锁再去把谁的脑袋砸开花过了。
血液粘稠,喷溅得哪里都是。那实在不够优雅潇洒。
此时的刘新成,已经学会了如何兵不血刃。
第19章 记得敲门,不要大喊大叫
村南头的老马家常菜馆里,一个后生正在柜台里百无聊赖吃着油炸花生米。
手指拨弄着小吃碟里干巴巴的花生米,随意拿起一颗凑到自己面前看了看,瘦小的果粒上不均匀散布着几颗盐粒。后生撇撇嘴,“嘁”了一声,不情不愿嘴一张,抬手扔了进去,大嚼特嚼起来。
此时狭窄的店面里,桌椅四散,杂乱无章,没有任何客人光临。
吃完了半盘花生米,后生撅起屁股放了个响屁,眉眼舒展的笑了笑,说了一句“舒坦”,正要去躺椅上再眯一会儿。
正在这时,相泽燃撩开门帘走了进去。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马叔儿,马叔儿,好饿啊。给我来一盘青椒炒肉盖饭,不要菜椒要青椒,对了对了,不要香菜啊马叔儿。”
后生一愣,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半大的孩子,翻了个白眼不怀好意说道:“马叔呢,是没有,你要实在想找叔叔,叫我也行。啰里吧嗦一大堆,这么挑食怪不得没长高。”
相泽燃被陌生面孔一阵呛白,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退出店门抬头看了眼门口招牌上的字,是“老马家常菜馆”没错啊。
于是重新回到屋里,双臂抱在胸前,昂声问道:“马叔儿呢?你谁啊你。”
后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毫不掩饰打了个哈欠。这才回道:“我叔我婶出门了,怎么着,现在这家店,我是老板!吃什么!”
相泽燃心里刚想回复“吃个屁吃”,肚子咕噜噜又传来一阵响动,两人都听到了,彼此对视间,相泽燃尴尬的别过头去,闷闷说道:“蛋炒饭你会做吧?来一份,不用加葱花香菜。”
“等着!”小马嫌弃的瞪了相泽燃一眼,倒也真的开始去准备食材了。
半小时之后,相泽燃有气无力的瘫软在凳子上,望眼欲穿。小马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这才将一盘炒得有些发黑发糊的蛋炒饭端到了相泽燃面前的桌子上。
“叮铛”一声,饭粒溅出几颗。
相泽燃咬了咬牙,看在马叔那么疼他的份上没有跟这个所谓的“大侄子”一般见识。
快速吞咽暴风吸入之后,发现这盘蛋炒饭除了卖相非常差之外,竟然也能吃得下去。五脏庙被食物填满之后,身体也逐渐恢复了力气。
见相泽燃吃得差不多了,小马在柜台后面幽幽的说:“五块钱。”
“五、五块钱?!”相泽燃一口米饭喷了出来,横眉立目怒声说道:“抢劫啊你!”
小马一摊手:“你就说你吃没吃吧?我做的蛋炒饭,就是五块钱一份。”
“你这都糊了,我能吃下去就不错了,谁家蛋炒饭五块钱一份啊?啊?”
“你吃之前,你问我价儿了吗?嗯?”
“我!”相泽燃一拳捶在桌子上了,被小马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确实,没有问他价格。
小马得意一笑,右手平摊伸出柜台:“吃完了吧?交钱。”
相泽燃这才想起陈舒蓝临走时的叮嘱。
“饿了呢,就去你马叔儿的小店里先吃,让老马给你记账,等我们回家之后给他。”
相泽燃暗自摸了摸自己大裤衩两侧的兜里,除了一卷胡乱堆叠的卫生纸团之外,哪里有什么现金。
人一穷,志就短。
此时的相泽燃面对态度嚣张恶劣的小马,只能退让一步。于是别别扭扭的问道:“先,先记账可以吧?等马叔儿回来的时候,我让我爸妈拿给他。”
一听到“记账”两个字,小马瞬间变了表情,恶狠狠瞪着相泽燃,脱口而出:“不行!”
因为一旦老马夫妇回到饭店,那账面上所有的收入都需要上缴给老马。小马就是想要独吞这笔蛋炒饭的钱,怎么可能让相泽燃记账。
随即拿起角落里的扫把,走出了柜台。相泽燃下意识后退一步,急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又不是不给钱!”
然而小马的扫把,已经朝着相泽燃的方向落了下去。相泽燃肩膀吃痛,抬手捂住自己的胸膛,试图抵抗。小马没想到相泽燃不躲开,得意地抬起胳膊准备再给这个吃白食的小屁孩儿来一下子。
扫把裹挟着风声瞬间落到相泽燃耳畔,第一次不躲开是没反应过来,相泽燃又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傻瓜,眼看着小马再次抬起胳膊,眼珠子一转,折身就跑。
两人你追我赶跑出了小饭店。
相泽燃呼哧带喘,还不忘回头偷偷观察小马的速度。然而就当他马上就要跑到家属院门口时,忽然灵机一动,路过家门未入,继续往小菜铺的方向跑去。
——不能让这小王八蛋知道我家里住哪!这个点儿小刘儿叔肯定在店里,先从他那拿点钱记账就行!
他快速在脑子里盘算着,脚下跑得冒烟。
然而就在此时,相泽燃眼冒金星,额头一阵疼痛,忽然撞进了别人的怀里。
身后的小马眼看着就要跟上相泽燃,张牙舞爪叫骂着。
相泽燃捂着额头,一抬眼,看到一张冷漠熟悉的脸。
——我靠!怎么又遇见了?!
周数正准备去少年宫上围棋课。谁知道刚出家门往外走,就再次撞见了相泽燃慌不择路、被人追逐的戏码。
周数推开撞进自己怀里的相泽燃,随手掸平了白色衬衫上被拉扯时留下的褶皱。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而追赶而来的小马的扫把,已经朝着他俩所在的方向,呼呼生风,砸落下来。
一抬手,周数一把攥住扫把的木把上,胳膊用力,顺势扯了过来。
“小哥?!”
“还钱!”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连在一起竟然变成了“小哥还钱”。周数叹了口气,扫了眼面前的相泽燃,那句“小哥”就是他喊出来的。另一边,叫嚷着“还钱”的,便是临时店主小马。
将扫把扔在地上,随手从背包皮夹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纸币,双指一夹,递在半空中,看得旁边的两人眼睛都直愣了。
周数冷眉星目,上挑着露出下三白,看垃圾似的看向小马,不悦问道:“不够?”
小马恍然大悟,喜笑颜开,几步迈到相泽燃旁边,一把将钱夺了过去。地上的扫把看也不看一眼,满意的竖了个大拇指:“小屁孩儿,下次想吃什么,还找哥,啊。”
“呸!”相泽燃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转头连忙说,“我就欠了他五块钱,不用给那么多!”
周数懒得继续废话,收起皮夹准备继续往前走。
相泽燃一把拽住了他的书包肩带,焦急地开口:“是他先漫天要价的,我爸妈不在家叮嘱我饿了就去马叔儿餐馆里吃饭记账,谁知道今天马叔儿也不在,他侄子就胡乱跟我要钱。你,你给他那么多干嘛啊?”
周数手指微动,仔细听完了相泽燃的复述,这才知道自己这次的确是误会他了。然而时间紧迫,他不喜欢掐着点去上课,自然也就不想继续跟相泽燃纠缠下去。
书包肩带还在相泽燃手心里紧紧握着,周数转念一想,垂下眼眸慢慢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大可以继续去跟他吵嚷。”
相泽燃气鼓鼓的松开了手,小声嘟囔:“等我爸妈一回来,我就还你钱……反正马叔儿要是知道他侄子这么欺负我,不会放过他的!”
周数点点头,又说:“知道我家在哪。还钱的时候,记得敲门,不要大喊大叫。”
相泽燃一听,炸了毛似的蹦起来:“我什么时候大喊大叫了?!”
周数转身,缓慢眨眼,看向他时笑了笑:“随时随地。”
周数走了很久之后,相泽燃依旧沉浸在他双指一夹、将钱递给小马的画面当中,无法自拔。
那可是一百块钱啊!那小子竟然说掏就掏出来了,看他问小马的那个架势,钱包里面很有可能甚至不止一张红钞票。
相泽燃在铁皮小床上翻来覆去,一反常态失去了玩耍的念头。要知道,如果是以前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他早就钻进隔壁房间里美滋滋看起电视来了。可是和周数家的那台电视一对比,相泽燃早就失去了打开那台二手电视机的兴趣。
或者,去找刘佳刘浩玩?
但想想也知道,刘浩这个时间段要么是在跟着他妈妈午睡,要么就是在家里玩他那些无聊的汽车模型。刘佳嘛,更好猜了,肯定是在看店。没准儿是一边捧着课文背诵,一边不得不起身招呼进来买菜的客人。
无论是哪一种,相泽燃都觉得有些无聊。
古朴宅院里不经意一瞥见到的少年,尔后再很长时间里不断纠缠、遇见,周数的出现,远比相泽燃以前一起玩耍的那些伙伴来得更加有趣和神秘。
只要看过一眼,那种莫名其妙产生的吸引力拉扯着相泽燃不断靠近。
可现在,那个人应该已经去上课了吧……
相泽燃想起刚刚拽住他书包时看到的“少年宫”几个字,瞬间眼前一亮。
身体重新充斥着能量,相泽燃翻身下床,仔细穿好鞋子。小跑着跑出了房间。
家属院大门口水泥台阶上的小卖部,门半开着,胖胖的陈婶儿笑容可掬,和蔼又亲切。因为年纪比陈舒蓝还要长一些,其他孩子叫她陈婶儿,陈舒蓝却让相泽燃叫她大妈。
相泽燃风风火火推门而入,吓了正在整理货架的陈婶儿一跳。连忙伸出丰腴的手掌抚在胸口顺着气儿,一看是相泽燃这个皮猴子,脸上的笑意仿佛快要溢出来似的。
“皮猴子你,怎么来大妈这啦?你爸妈这两天不在家,没少惹祸吧你。”
手指轻点相泽燃眉心,惹得相泽燃“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哪有……大妈你老逗我。对了,我想借用一下公用电话,给我爸打一个,行吗……”
陈婶儿从柜台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了相泽燃:“皮死了你。你爸那个手机多金贵啊,他能舍得接电话?告诉大妈,你这小猴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儿呢,要给你爸打电话。”
相泽燃老实不客气的接过陈婶儿递来的棒棒糖,包装纸仔细撕开,慢慢放进嘴里,满意地笑了笑:“好甜,谢谢大妈!”
腮帮立刻鼓起一个大包,见陈婶儿问得仔细,想起了中午在马叔儿小饭店里受的气,眉眼耷拉了下来,一五一十将事情告诉给了陈婶儿。
连同,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新搬来的少年替自己解围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什么?一百块钱?就那么给小马啦?”陈婶儿听到一半,瞪圆了眼珠,不可置信的问道,“小马拿走了?”
“嗯,”相泽燃点点头,如实相告,“一把就给抽走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马叔儿。”
陈婶儿冷哼一声,摸了摸相泽燃圆润的后脑勺:“他会告诉老马就奇怪了!老马要是知道一份炒饭他能收你五块钱,床刷都能给他打断!”
相泽燃叹了口气,将嘴里的棒棒糖挪了个位置,抬眼说道:“所以我就想给我爸打电话,让他们快点回来,我好还人家钱。”
陈婶儿“哈哈”一笑,再次点上相泽燃的眉心,只不过这次要用力一些:“说你是小猴子,怎么这时候犯傻了。这么着,大妈先把钱给你,你赶紧把钱还人家。回头等你爸妈回来了,说一声的事儿。还用打什么电话啊。”
相泽燃张大嘴巴,他没想到,这个事情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成了。连忙迭声向陈婶儿道谢。
陈婶儿随意挥了挥手,从柜台钱匣里捏了一张递给相泽燃,相泽燃伸手正要接过,陈婶儿又往回收了收,严肃叮嘱道:“皮猴子,可别丢了。”
相泽燃看着陈婶儿的眼睛,点了点头。伸出两只手慎重地接了过来,对折两次放进了兜里,拍了拍,再次昂声说道:“谢谢大妈!”
而这,仅仅是相泽燃想到的第一步。面对突如其来的成功,相泽燃情绪不形于色。又和陈婶儿聊了会儿天,看到有人进来买东西这才离开了小卖部。
几分钟,相泽燃从家里翻找出来一个矿泉水瓶,仔细洗干净之后,接了满满一瓶自来水。又从父母那屋拽了一些卫生纸放进另一个兜里。认认真真锁上了家里的大门。
“咣当”一声,腐旧的门锁晃荡在门上。相泽燃摸了摸兜里那被他仔细折叠的一百块钱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属院的大门。
第20章 你生气时会有一种特别的表情
少年宫就在县城的最中央,如果从清榆村的村口坐公共汽车,不堵车的情况下也就十几分钟。在便民街路口下车,走上几分钟就到了。
一进大门,左手边有一架废弃的飞机模型,不少孩子都爬上去坐过,幻想过成为飞行员的梦。大门中央,是一座喷泉,里面有一人多高的假山模型,池子里种了一些荷花,绿叶花杆亭亭而立,隐约可见下面游过一些红色橙色的小鱼。
喷泉池后面,是四层小楼,L型倒卧。在楼房的一层,是各种老师办公室,紧密相连。从中间一条小水泥楼梯步行向上,来到二楼,这才是各种活动教室。
周数每周日下午上的围棋课教室,就位于二楼,L拐角的那一间教室里。
自从回国之后,在父母的熏陶下,周数对于许多国学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除了苦练毛笔字和研究武术招式之外,他最喜欢的便是下棋。
象棋,围棋常在对局之时给他无限思考。
平日里周政民偶尔与他对弈围棋,两人在方寸之间的你来我往中,包括局部攻杀、中盘战术、定式、布局知识以及官子技巧等探讨攻守之道。这些方面共同构成了围棋攻守战术的丰富内容,通过不同的策略和技巧,能够使玩家在棋盘上取得优势。
围棋的起源有一个广为流传的传说,即“尧造围棋”。相传尧帝为了教育淘气的儿子丹朱,发明了围棋这种游戏,通过模拟战争来陶冶丹朱的性情。这个传说并没有确凿的考古证据,只能作为历史传说来看待。
围棋最早可靠的记载出现在春秋时期,当时围棋已经是一种流行的娱乐项目,被称为“弈”。春秋战国的文献上屡次出现围棋的记载,说明围棋在当时已经相当普及。
在西汉时期,围棋这个项目逐渐传遍开来,举国上下都很喜欢,但因为当时的统治者并没有认可这项技艺,因此滞缓了围棋的发展。
直到东汉时期,才逐渐有了良好的开端。在三国时期的魏、吴两国,盛行围棋。
南朝围棋的黄金时代出现在宋、齐、梁三朝,围棋在士大夫和民间广泛流行,并出现了“手谈”、“坐隐”等雅称。
南北朝时,围棋经朝鲜半岛传入日本,于现代流传到欧美各国,成为一项国际性的智力运动。
下了一段时间之后,周数察觉到自身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这时候陈舒蓝忽然想起来少年宫里面应该有此类的兴趣班,两人一拍即合,立刻打听起来。
很快,便参加了这届围棋班。
授课的王老师斯文内敛,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大约三十几岁的模样。然而平常不苟言笑的他,一提起围棋相关内容时,眼神烁烁,侃侃而谈不在话下。
周数原本诧异于他这种巨大的反差感,直到上了几节课之后才明白为何王老师会有这种变化。
黑白棋子之间,实则变化无穷,暗暗蕴含人生百态和大道哲理。深谙此道之人必定会被它的魅力深深折服,神之往之。
此后,周数踏下心来,坚定了来这里上课的决心。
这天,在课堂上浓郁的国学氛围中,很快结束了周日下午的围棋课程。
周数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一头碎发又黑又飘逸,等待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后,扶着门上的把手,对着刚刚整理好学习资料的王老师点了点头。
“谢谢王老师的教诲,这一节课上下来,学生又颇有心得感悟。”
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做了个“请”的手势。
“所谓退一步即是进一步,失一步便是得一步,人生如棋不应该只盯着眼前这小小方寸间的得与失,不贪胜,不轻速,舍小就大,逢危须弃。在静中制动,全盘布局才能直击敌人的棋形。你今天复盘的那一局里,你父亲就做得很好,若不是你起了好胜之心下了一招恶手,大好局面断不会一夕葬送。”
两人信步从围棋教室里走出,正在交谈时,周数余光一瞥,看到了喷泉池旁边蹲着一个小屁孩儿。
洗得发黄的白色跨栏背心,歪歪斜斜、松松垮垮吊在纤细的脖颈上,灰黑色的大裤衩延伸而下两节细长小腿,脚上穿着一双灰扑扑的回力胶底鞋。两只脚规规矩矩并拢在一起,双臂环着小腿抱在胸前,垫着小巧的下巴。
一张小脸上挂着泥泞的汗珠,眼睛黑圆乌溜溜抬头左右观望着路人。
在他的脚边,还摆放着一瓶矿泉水,看样子水已经喝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瓶底。
周数看到他时,那双黑眼睛同时也看到了周数。二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接,耳边传来一声喜出望外的呼喊:“小哥?!”
同一时间,那孩子脸上原本不耐烦的神情一变,嘴巴大大咧开喜出望外,张开双臂朝着周数的方向分奔而来,徒留下那半瓶矿泉水在原地,摇晃几圈歪倒在地。
周数的眼前立刻飞过几只嗷嗷乱叫的乌鸦。
——这孩子,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更令周数疑惑的是,相泽燃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
鞠躬和王老师道别,待得到允许后,周数仔细背好书包,伸出胳膊,摁住展翅飞扑而来的相泽燃的额头,控制住对方过分的热情之后,垂眸冷冷问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相泽燃仔细看了一眼周数身上的衣服,发现他应该是一直在这里上课,穿的还是中午碰见他时的那一身。只不过不知道是否是周围隐隐约约传来的艺术氛围,让此时的周数看起来,更加目似朗星,玉立挺拔。
手心摸到额头还隐约有着汗雾,周数另一只手从黑色长裤的裤兜里掏出纸巾包,随意咬在嘴角抽出一张来递给相泽燃。
相泽燃一眼看到了那种特殊的纸,连忙问起这是什么。
“这就是你给我爸妈写留言时候用的那种纸吗?怎么和我们用的卫生纸不一样。”相泽燃问道,又用鼻尖贴近纸巾闻了闻,继续说道,“还有香味儿!”
周数收回自己的胳膊,再次拿出一张擦了擦掌心。相泽燃抹干净额头的汗水,将那张带着薰衣草香味儿的纸巾放进了口袋里,“嘿嘿”一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周数再次问道。
“喔,你是说我怎么找过来的?下午我抓你书包带子的时候,看到上面写着少年宫,我就猜到你是过来上课了。毕竟观察了你那么久,如果没有正经事情,你很少出门。”
周数无奈冷笑,转过头去看向相泽燃:“所以,你管你那种爬上屋顶的偷窥,叫做观察?”
相泽燃瘪瘪嘴,干脆不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少年宫的大门。此时,天空晚霞渲染着逐渐暗淡的天空,云彩被夕阳镀上一层橙红色,璀璨壮美。周数抬头,定睛看了许久,直到脖颈酸涩,才眷恋的收回视线,继续向着车站方向行进。
跟在他身后,尾巴似的相泽燃,低垂着脑袋,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抬腿踢开前面的小石子。
两人在便民街街口的公交站停了下来。
面对如此安静的相泽燃,周数反倒有些不习惯。
每每见面,这孩子都是活力十足、吵闹躁动,很少有这么乖的时候。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眼看着马路上迟迟没有出现要乘坐的那班公交车的影子,周数想起被相泽燃遗忘在少年宫的那半瓶矿泉水,心念一转,又离开了公交车站。
相泽燃始终低垂着头,并没有发现周数的离开。
等到他突然察觉到身边的气场有些不对劲时,一瓶带着水汽的罐装可乐,轻轻贴在了相泽燃的耳后。
在那里,有一枚月亮形状的暗褐色胎记。
相泽燃被冰得打了一个激灵,浑身抖动一下,快速转过头去。抬眼,便对上了周数仿若冰泉般清冷的眼眸。
“吓了一跳?”周数语气虽然冷冷的,话语里却不难听出关心的意味来。
相泽燃拨浪鼓一般摇了摇脑袋,“嘿嘿”傻笑:“没发现你走了。吓了我一跳。”
将冰可乐听的开口处用纸巾仔细擦拭了一圈,这才递给相泽燃:“从村子里跑出来的时候,你怎么没害怕,倒害怕起我走了的事情。”
相泽燃接过可乐,并不着急饮用。左右观察了一下四周,踮起脚尖倾身附在周数耳边,轻轻地说道:“小哥,我来给你送钱来了。”
送钱?
周数闻言拧紧了眉头,一下反应过来中午遇见相泽燃时,递出去的那一百块钱。
“你父母回来了?那个宰人的临时店主的事情也解决了?”
“没,”相泽燃晃了晃脑袋,抬手将可乐罐递到周数面前,眨了眨浑圆的眼睛,“你先喝。”
周数嗤笑一声,差点没有绷住。
“碳酸饮料,不喝。”
相泽燃这才展了展身体,在公交站牌下的横廊上一靠,“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冰可乐,一抬头,梗梗着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嗝。
周数双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耐心又一次接近阈值低处。
“怎么来的。坐公交?”
相泽燃闻言,快速垮掉一张小脸,幽怨的撒起娇来:“连走带跑,热死我了!呜呜呜,少年宫我就来过一次,还是我爸骑自行车带我路过的。我这一路走走停停,问了好几次路才找到,差点没走丢!”
周数叹息,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内心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暴揍这个小屁孩儿一顿的念头。
“临走时我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你干嘛不等你父母回家之后再去我家找我,跑出来干什么,嗯?”
这次,相泽燃除了脸上的表情垮掉之外,身体也随之萎靡下去。别过头去,故意不看周数。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找到少年宫,又在少年宫的水池旁边等了那么久才等到周数下课,这期间,但凡有一步失误他俩很可能就失之交臂,所有努力都变得没有了意义,连同他在等待期间那种忐忑不安的期待与憧憬,都将毫无疑义。
而这,却被周数理智而简洁的“解题思路”,一句话否定了整张纸上的纵横布局。
相泽燃虽然不服气,又在内心之中明白周数只是在担心他,而他所说的那些也都是正确的。
索性,不再搭话,只摸摸索索找到了兜里那被认真折叠的一百块钱,学着周数的样子,双指捏住,胳膊一挥,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周数冷哼一声,彻底无语。
“乘客您好,915路公交车即将驶入站台,请注意安全。车辆到站,请从前门上车,后门下车……”
随着公交车驶进公交车站,在一阵热浪中停了下来。周数伸出胳膊拎起相泽燃的衣领,长腿一迈,也不管相泽燃手上的可乐会不会洒出来,径直登上了公交车打开的前门。
相泽燃一个踉跄,却没有挣扎,然而此时他忽然意识到,除了那还没有给出的一百块钱之外,自己身无分文,根本不能跟着周数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小哥……”相泽燃嗫嚅低声喊了一句周数,双眼慌乱地看向他。
周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从钱包里掏出了两人份的车票钱,递给了售票员。
“我们俩的。”
说完,拎着相泽燃走到了车厢的后半部,一把将他扔在了空闲座位上。
这下,相泽燃更加委屈巴巴了。
再次确认了一下左右没人,将那张红色钞票沿着周数的大腿肌肉,轻轻塞进了他的裤兜里。
“怎么又生气了……”
“我没有。”周数抬手拉住吊环,语气干巴巴的回复道。
相泽燃瘪瘪嘴:“还说没有。周五那天晚上你就是这种表情!一言不发冷冰冰的就把我给丢下了。”
周数冷哼一声,垂眸看向相泽燃,语气疑惑地反问道:“我们俩,很熟吗?说什么丢下不丢下的。”
相泽燃一愣,这是第二次听到周数问自己这句话了。
然而神经大条的他,不为所动。趁着周数还没有到彻底冷脸的阶段,继续问道:“还有,我被赵泽他们追的那天晚上,你怎么会出现,还帮了我。你为什么帮我,我们不是不熟吗。”
“恰巧路过,看到了。”
“那你干嘛不直接跟我妈说实话,还要在纸条上帮我撒谎。”
“你确实是被老师留堂了。”
“我妈第二天跟我说,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你是怎么把我弄回去的。”
周数别过头去,看向窗外随时变化的风景,就在相泽燃以为他又要不说话时,才语气冷漠,简单地回答:“我背的你。很沉。”
相泽燃脸色古怪,心里发虚。
第21章 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相泽燃被拖拽着上了公交车,周数将他扔到后半部车厢的座位上,自己却单手拉着吊环扶手,冷着一张脸不去看他。随着售票员的报站信息,车子摇摇晃晃,驶出了便民街站口的公交站点。
相泽燃摇晃着两条小细腿,双手捧着冰可乐罐,黑且圆的眼睛新奇的左顾右盼观察了起来。
临近晚饭饭点,车厢内的乘客稀稀落落的,大多安静寻了个座位坐好。后车厢里的乘客只有相泽燃和周数两个孩子。
车子四周的玻璃窗大多半敞着打开,夜风徐徐吹来,舒爽肆意,燥烘烘中带着些许清凉。
低头啜一口凉凉的冰可乐,再扬起下巴吹一吹窗外惬意的清风,相泽燃脸上不禁浮现出大大的笑容,他很少坐公共交通出行,自然满眼都是好奇。
当周数余光中瞥见他脸上的笑意时,这才别别扭扭转过头来,垂眸观察起相泽燃的五官。每次对视,要么就是状况频出,要么就是离得太远。这还是周数第一次好整以暇看清楚相泽燃的样子。
毛簇簇的平眉下,睁着一双狗狗眼,眼尾无辜下垂,眼珠又黑又圆,眼睑下有厚厚的卧蚕。嘴唇细长上薄下厚,嘴角微微上扬。三四厘米长的寸头,露出窄窄的额头。脸小头小五官紧凑,脸上留白不多。脸颊微微有肉。米粒似的碎牙,门牙比其他牙要大一些。脸上有浅褐色雀斑,笑起来左脸脸侧有个弧形括号,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活泼。
在细长的脖颈上,两只大而薄的招风耳,耳垂圆润润的。左边耳后脖子上有一枚月亮形状的胎记,暗褐色隐没于发尾边缘,只有在他摇头晃脑左看右看时,才全部显露出来。这孩子的皮肤也是热血活泼的黄黑皮,汗毛比较重,夕阳照在上面像只毛茸茸的金毛小狗。在同龄孩子里面算是高的,手长腿长,但干巴巴的没什么肌肉,整体偏瘦。发色浅发丝硬,紧张的时候会捧着右手咬食指,一双狗狗眼乱转。
对于他的性格,周数默默总结一下,便是:吵闹。
极度话痨,一张小嘴喋喋不休能说上个半天。相比于冷静、乖巧这种特质来说,相泽燃更多的表现是情绪服务于感受,开心时会双眼弯弯抿着嘴仰头。生气时咋咋呼呼,声音都会变大许多,毛簇簇的眉毛上挑着瞪大双眼,仿佛是某种热血笨蛋,能随时跳起来独自抵抗全世界。
但就是这样一个优点和缺点都很明确的人,周数从最开始的漠然,心生逗弄,转变为不屑,再到后面的厌烦,最终摆脱不掉的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相泽燃既无知又有趣、既无赖又骄纵、既胆小又勇敢。
想到此处,周数眉眼舒展柔和了五官的攻击性,暗暗翘起嘴角。
耳边忽然传来了相泽燃的声音,新奇中带着讶异:“小哥!你也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对不对?!”
什么什么?
周数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在自言自语的相泽燃,估计是和自己讲了一个什么事情。可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周数,并没有听见他到底讲了什么内容。
相泽燃舔舔嘴角,咧开嘴继续说道:“就是说哈哈哈,五个字其实是三个字,但是五个字只有一个字。”
这下周数彻底愣住了。刚刚还翘了边的嘴角缓缓收回,连同眼角眉梢一起沉了下去。相泽燃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他发现,小哥脸上此时所呈现的,就是那种他熟悉的、即将生气时的特殊表情!
由淡然转变为一言不发,冷冰冰眉心快速闪动一下的特殊表情!
霎时间,古怪的沉默再次出现在两人之间。
相泽燃指甲盖扣了扣易拉罐的瓶身,抬眼看了周数许久,见他面色仍旧没有缓和,紧张得捧着右手啃咬食指,一双眼乱转。
然而在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转弯时,周数的胳膊忽然从吊环上拿了下来,轻轻扫了扫相泽燃青瓜茬似的又短又硬的头顶,快速摩挲几下。还未待相泽燃反应过来,抬头看过去时,周数已然转过身来,并排坐到了相泽燃旁边的椅子上。
腰板直挺挺的,靠在塑料椅背上,双臂放松垂下搭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相泽燃瞬间觉得整个身体逐渐僵硬,就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起来。忽然,耳边传来周数漠然的语气,说道:“五个字按照1、2、3来数的话,是三个,所以五个字是三个字;但是五个字是一个字是因为里面只有1个‘字’,对吗。”
相泽燃怔怔听完周数如此认真解析了他的笑话之后,忽然有种林黛玉吃淄博烧烤卷大葱的无力感。
——喂!这是冷笑话啊!没有人应该一本正经的剖析冷笑话为什么好笑的原因啊!
相泽燃叹了口气。却听到周数又继续说道:“以此类推,五个字其实也是一个字。”
相泽燃紧紧捏住已经喝了一多半的易拉罐,“咔嚓”一声,发出脆响。
他连忙制止周数再继续以此类推下去:“我错了小哥。你不用强行凸显幽默感了,这只会让我觉得对你说冷笑话这事儿,显得我很傻。”
周数“噗嗤”笑出声来,弯下了腰,尔后眉眼如春扫过相泽燃憋闷的小脸。两人猛然间对上视线,愣了愣,一起哄笑起来。
两人肩并肩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无形中忽然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窗外的风景徐徐滑过,消失在视线的死角里,再滑过,再消失。就好像,时间和生命的重演。
周数缓慢地转开视线,并不想与此时笑眼如新月弯弯的相泽燃对视,甚至,十几厘米之外,他那一头毛簇簇的短发,顺着身体传递而上的温暖热度,已经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相泽燃歪头看向车窗——原先一如往常的玻璃窗,这会儿起了一层极浅的水汽,乳白色已经完成蔓延,淡化了窗外逐渐阴暗的夕阳西下——似乎要下雨了。
相泽燃纤细小腿延伸而出,一双脚不安分的摆动,碰碰周数的鞋尖再快速摆动回去,一下一下,不断敲击着两人的内心。那层毛玻璃也渐渐延展出裂纹,只需再多敲那么一下,就会“哗啦啦”四分五裂。
他把最后一口冰镇可乐喝完,将易拉罐随意拿在手里,又忽然拿冰凉的易拉罐瓶贴在周数裸露在衣袖外的苍白手腕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周数转头瞪向他。他那一头黑密柔顺的碎发自然下垂,刘海儿微微遮住了浓密的眉毛,但却掩盖不住他那双粗眉大眼,此刻正向上吊着,透露出一丝与他沉稳外表不符的攻击性。
“皮?”
相泽燃连连摆手,呵呵一笑,嘴角线条简洁,笑意快速收回进表情里。被周数这么一威胁,他双脚不再摆动,易拉罐也安静地捏在双手间。
“喝完了。谢谢小哥。”
周数从他手中抽出可乐罐,站起身弯着后脊摸索到头顶的吊环,稳定身形后,走向售票员旁边的垃圾桶。手腕一抖,正中其中。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少年仍旧飘逸出尘,宛若林下清泉般漠然。
车窗外,火烧云“轰”一声退进夜幕,有手挽香包的年轻女士在前面的座位望着窗外出神。她梳着高高的马尾,侧面是饱满鲜活的弧度。女孩儿细细长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玻璃水汽上刮着一条又一条的线。相泽燃看着看着,毫无根据地觉得,那根指尖划过的水汽,此时该是甜的。
周数重新坐到相泽燃的旁边,抬头看了眼车厢上的站牌信息,还有好几站才到清榆村的村口。索性,开口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你叫他赵泽的那个人,那天我也和他碰上了,他看起来不是吃了闷亏会不还嘴的人。那天,虽然我跟他们没有继续打起来,但是他绝对还会再找上我。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想,他也不会善罢甘休。你那天跟我说,你不会放过他的,有什么计划吗?”
相泽燃没想到周数会主动提及这件事情,还从性格上帮忙分析了赵泽接下来的行动目标。略一沉吟,索性将那几天发生的经过的前因后果慢慢讲给了周数,也包括他拜托同班同学田欣彤找到高年级的文哥、又在文哥的牵线搭桥下认识了外校的刘新成的事情,和盘托出。
讲述完,相泽燃仿佛是终于将一个积压在心里的巨大阴影吐露出来,语气渐渐变得凝重,心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低着头,蹙着眉,手指不安搅动在一起。周数冷眼旁观,并没有打断。
“刘新成,喔就是那个外校初二的,他说,他会出面帮我解决。”
“帮?”周数哂谑一笑,反问道,“怎么帮。”
“在村里小巷我被他们追赶的时候,有一个他们的人事情对我放水了。那人是赵泽的表哥,叫陆一鸣,他似乎对他们的行事作风不屑一顾。刘新成认识他,会出面和陆一鸣打个招呼,让他提醒赵泽收敛一些。”
周数听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名,双指并拢不耐烦地轻敲在膝盖上,直到相泽燃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那个叫陆一鸣的,能够管住他的表弟,那么那天晚上,还会发生他们追赶你的事情?赵泽还会每天满村子里溜达,只为了再次堵住你?再说了,你之前认识文哥和刘新成吗?你那个姓田的同学,又和他们有多深的交集呢?刘新成出面帮你斡旋,你要怎么报答他,他对你,又有什么图谋呢?”
“图谋?”相泽燃一愣,他压根儿就没有往那么深的方面去思考过,“我,我就是一小学生,他,他能图我什么啊。至于报答嘛……这还我真没想过……”
周数冷哼一声:“你不会以为,他们只是出于正义感或者是出于怜悯才打算插手这件事情的吧?一般人做事情之前,是要有所谓的行动动机的,行动动机包括生理需求、心理需求、社会需求和个人价值观等等,只有满足了其中一条才会驱使人们采取行动,你觉得,他们帮你,满足什么呢?见义勇为?小孩儿,这不是解决赵泽一伙儿的上上之选,这顶多是帮你把事情拖延下来,并没有解决问题的根本。”
相泽燃脑袋乱哄哄的,周数说得那些都太深奥了,他听不明白。唯一听清楚的就是最后一句话。他也知道,为什么虽然得到了刘新成的保证,自己为何还是会内心忐忑不安,就是周数口中的那个“问题的根本”并没有解决掉。可是,可他——
周数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就像我那天问你,你为什么见到赵泽他们的时候,会一而再的逃跑、躲避,问题的根本并不是赵泽能不能被解决,而是你自己,你问问你的内心,为什么,你会害怕他们。”
此刻,相泽燃捏紧拳头,剧烈的喘着粗气。脸上原本肉嘟嘟的脸颊,更是气鼓鼓得高高隆起。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充满底气的反驳周数,他相泽燃,压根儿就没有害怕过赵泽!
可显而易见的是,周数的每一句诘问,都正中靶心,丝毫没有还击的余地。
因为,在那个乌鸦飞过暗空、破败小卖部店门紧锁、四下空无一人随时可能灭掉路灯的夜晚,一个六岁男孩儿强忍着泪水独自穿行在参差错落的胡同里夺命狂奔时,他内心当中拼命告诫着自己——
绝对,绝对不要被抓住!宁愿死,也绝对不会让他们的恶劣玩弄得逞。
唯有不断地奔跑,才能逃出嬉笑统治者布下的天罗地网;唯有不断地奔跑,才有一丝底气证明,自己那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双腿,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反抗!
“噼里啪啦”雨声散落,车窗上顷刻间布满了密集的雨滴。车厢内缓缓亮起惨白的灯光,随着摇晃向前的车身,打在望向窗外的侧脸上。
相泽燃看倾盆的雨水出神,靠着周数的那只手却悄默默伸了过来,等周数低头查看时,发现自己的衬衣衣角,被相泽燃轻轻拽在指尖。
“小哥。”相泽燃喃喃说道,“你从阴影里走出去的那晚,站在赵泽他们面前被围住时,你害怕吗?”
周数一愣,浅浅叹气,尔后郑重说道:“我要的,是他们害怕我。小孩儿,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朱元璋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之所以能够成就千古一帝,靠的无非就是两个字,善与狠!所谓慈不带兵,义不养财,你要在祸患未成气候之前,狠下心来提前除去。只有你狠了,他们才会胆怯,才不会继续欺压你。你不狠,怕的永远是你自己。”
第22章 阴雨天冷漠的温柔少年
公交汽车停停走走,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仿佛一头疲惫不堪的巨兽。车窗外,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顶和车窗,像是一场激烈的音乐会。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银色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公交车的灯光微弱地穿透雨雾,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每一次停车和启动都让车身微微颤抖,仿佛它也在与这恶劣天气抗争。车内的乘客们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人望着窗外的雨景,有的人低头沉思,有的人则闭目养神。
这辆公交车就像一座孤独的岛屿,缓缓移动在这片被雨水淹没的城市之中。它穿越街道,驶过路口,穿过繁华的商业区和安静的住宅区。每到一站,车门打开,乘客上下车,带来一丝短暂的喧嚣,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夜晚的城市被雨水浸泡,显得格外寂静。街灯的光芒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街道上的车辆稀少,行人匆匆忙忙地寻找避雨之处。公交车继续前行,带着车上的人们穿越这个黑暗而神秘的夜晚,仿佛是一艘在雨中航行的船只,驶向未知的彼岸。
相泽燃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斑驳的念头从四面八方涌来,毛线团似的缠绕在一起。
周数不再交谈,这个举动给了他一些时间。相泽燃紧锁眉头,低垂着脑袋,双肩耷拉着。看起来的样子似乎在苦思对策。
实则,他心里其实什么办法也没想到,但他装出一副在想什么的模样。
他怕那样冷静分析利弊、对自己知无不言出谋划策的周数,会瞧不起脑袋空空的人。
在这样一座缓慢移动的孤岛中,并排坐在车厢后部的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无话。
不一会儿,周数的肩膀上忽然一沉。毛茸茸、热烘烘、沉甸甸的向着他的颈窝拱过来。
周数心里猜到了,转过头去看,鼻尖轻轻蹭过相泽燃青茬般冒出的,又硬又扎的头发,垂眸观察,相泽燃已经嘟着嘴巴紧闭双眼,一头倒在他的肩头上,昏昏入睡。
无奈一笑,周数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让相泽燃的头发与他的脖颈间,隔开一些距离。见相泽燃毫无反应,周数关上一旁的车窗,挺了挺后背,坐得更直了一些。
相泽燃显得很满意,表情笑了笑。在周数的肩膀上蹭了蹭,睡得更加香甜起来。
“笨蛋小朋友……”周数轻声吐槽道。
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公交车终于畅通行驶,开过了拥堵路段之后,没多久便来到了青榆村的范围。
在距离村口车站还有一段路时,周数伸出手指,捅了捅相泽燃的肋下:“小孩儿,起床了。”
相泽燃“激灵”一下睁开眼睛,怕痒的躲闪着,瞬间没了困意。
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相泽燃一眼看到周数被他压过的那侧肩头,有一小块湿漉漉的痕迹。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默默跟上下车的周数。
——绝对,绝对不能让小哥发现!
相泽燃甚至都能想象出周数的冷脸上会挂着什么样嫌弃的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缓步走进村口。
刚过了村口的几棵树,相泽燃一下就看到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的锁匠。
“叔儿!”相泽燃亮亮的招呼一声,又转头对着旁边的周数介绍到,“这是咱这片儿的锁匠,修鞋修车开锁都没问题!对了,他旁边的是他的儿子,我们都管他叫傻儿子。”
“傻儿子?”周数皱皱眉,不解的看向相泽燃。
相泽燃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周数立刻明白过来。
锁匠此时正弯着腰、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工具,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突然,一声呼唤打破了平静,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当看清来人正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相泽燃时,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脸上那些因岁月流逝而变得干枯的褶子也慢慢舒展开来。
“小睽啊,你这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我看你中午就出村儿了,才回来啊。”
相泽燃点点头,抬手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了,锁叔儿,您看到我爸妈回来了吗?”
锁匠抬头仔细回想这一下午进出村口的人群,并没有看到相国富和陈舒蓝的身影,于是摆了摆手:“没有没有。”
相泽燃叹了口气,撅了噘嘴,有些失落。
还不待相泽燃仔细思索接下来的时间里,自己该如何解决吃饭问题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子哗啦啦响动的声音。
锁匠和相泽燃一起向旁边看去。
在一辆破旧得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三轮车旁边,拴着一个半大孩子。
这个孩子看上去比相泽燃还要大几岁,但他的神情却显得痴痴傻傻。他的脸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污泥,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难以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的下巴消瘦,脖子也像焉丝瓜一样瘦弱无力,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双眼珠子在看到相泽燃时,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两颗璀璨的宝石,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显然,他对相泽燃的到来感到非常兴奋。
干瘪的四肢兴高采烈的挥舞着,铁链连接着三轮车和他瘦弱的脚踝,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哗啦啦作响。
“哎呀,刚刚不是还玩得好好的吗,怎么又闹腾起来了。”锁匠一拍大腿,赶忙上前搂住傻儿子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抚着。
相泽燃笑笑,无所谓的摆摆手:“他是想我了哈哈。”
傻儿子闻言,再次挥舞起四肢,想要冲破铁链的范围,靠近相泽燃。
周数暗中观察着相泽燃的反应,发现他并没有惧怕或者退却,反而上前一步,抬起胳膊搭在傻儿子的肩膀上。
“睽,睽!”傻儿子咿咿呀呀,叫喊着相泽燃的小名。
相泽燃俯下身来,将嘴巴贴近傻儿子的耳朵,轻声细语地说了一些话。说完后,他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周数,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周数所在的方向。
傻儿子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思考了片刻,然后露出一副傻兮兮的笑容,嘴角咧得大大的,对着周数的位置大声喊叫起来。
周数猜测,这可能是他在向自己打招呼。于是,他举起手,轻轻挥动,同时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看到周数的回应,傻儿子高兴得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相泽燃和他玩闹了许久,锁匠才收整好他的小摊儿,解开拴着傻儿子脚腕的细锁链,揣进自己马甲外套的衣兜里,招呼着傻儿子坐上三轮车,两人恋恋不舍的和相泽燃挥手告别。
看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相泽燃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之情。他们虽然生活困苦,但却拥有如此真挚的情感,让人感到温暖。
村子里的水泥路,因为刚下过雨没多久,黑油油的泛着水光。
深蓝色的路面逐渐黑暗,每一步仿佛踩踏在整个村落的倒影上,花朵的尸体汇聚,不平整的地方积了水,倒映出远处的树影,和并肩行走的少年身影。
相泽燃抬起头,偷偷观察周数的表情。阴雨天冷漠的少年,此时就像描了一层温柔的水光,经过树荫下,轻轻滴落雨滴。
忽然凉爽的夜风,轻轻一吹,捏出簌簌的样子。
相泽燃的脚步贴合着周数迈步的速度,脚步落地,合成同一种声响。
不远处,围着围裙的红脸粗脖汉子正站在店面前面,三不五时望向通往村子的那一条路。
“马叔儿?您回来啦?!”
相泽燃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张开双臂,飞奔扑向老马的方向。
老马撩起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憨笑着搂住了相泽燃:“回来了回来了。下午就回来了。吃饭没?”
相泽燃依偎在老马的胳膊旁,揉了揉肚子,刚想摇头。转念一想,大拇哥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周数,朗声说道:“我晚上去这个小哥家里吃,马叔儿您甭操心我啦。”
老马看了看周数,点点头。大手从裤兜里拽出一张红色钞票,向周数递了过去。
周数没有接。
相泽燃转头向他介绍:“这是我马叔儿,做饭可好吃了。这周围的邻居经常来他家饭店吃饭。小哥儿,你也喊他马叔吧。”
周数点点头,心里隐约有一种别扭的怪异感。相泽燃这是在,一一把周围邻居介绍给自己吗?
但看到相泽燃一脸期待的表情,周数咬咬后槽牙,还是出声打了个招呼。
“马叔你好。”
老马笑笑,大手一拍,拂过相泽燃的头顶:“这钱你拿回去,该还给谁就还给谁。那臭小子你婶子已经收拾过了!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欺负你!”
相泽燃吐了吐舌头,点头示意周数将钱接过去。
周数心里叹气。察觉到中午自己的那个举动,无疑让他卷入了某些繁杂的关系里去。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相泽燃随口说的那句晚上去他家吃饭的谎话。扯了扯嘴角,周数第一次觉得家门口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
接下来,但凡经过一个店面,只要店主看到是相泽燃路过,都会停下来招呼他们。
“小睽。傍晚剩下点蛋糕坯子,你带回家吃。”
“谢谢高叔儿!”
“哟,小睽,回来了啊?”
“大妈,这钱先还您。马叔儿回来了,特意等着我把钱还回来了,还说收拾了一顿小马,让我下次放心去他家吃饭。”
陈婶儿富态一笑,目光越过相泽燃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周数,小声和相泽燃耳语道:“小睽,这就是帮了你的那个小男孩儿?生面孔啊。”
相泽燃点点头,介绍道:“这就是服装厂家属院旁边那家刚回来的,住在老宅那边。”
说完,又对着周数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小哥儿,这是陈婶儿,这家小卖部的老板。你也可以跟着我叫她大妈。”
“大妈?”周数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看着相泽燃,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十分陌生。
陈婶儿听到周数的问题后,先是一愣,随后“咯咯”娇笑起来。她听出了周数的口音,并不像北方人,可能不太理解当地的一些方言和习惯用语。
相泽燃笑着解释道:“我们这儿都这么叫,你就入乡随俗吧!”然后转过头对陈婶儿说:“陈婶儿,以后小哥儿可能会常来您这儿买东西呢。”
陈婶儿热情地回应道:“好嘞,欢迎欢迎。”接着她对周数说:“叫我陈婶儿就行。下回啊,你要是想买什么东西可以来店里,应有尽有。”
周数微笑着点点头,表示感谢。
看到相泽燃和陈婶儿还在聊着天,周数觉得这里的邻居们都很友好,让他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虽然对于“大妈”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但他决定慢慢适应这个新环境,融入到这里的生活中去。
周数略一沉吟,忽然问道:“有牙刷和毛巾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陈婶儿眉开眼笑地回答道:“有呀!你看看你想要什么样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展示着各种不同款式的牙刷和毛巾。
周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陈婶儿在货架中的走动,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物品。他认真地审视着陈婶儿递过来的牙刷和毛巾样式,仿佛要从中找到最适合的那一款。
突然,周数转过头来,眼神温柔且坚定地望着相泽燃,轻声问道:“那么小睽,你喜欢哪一种呢?”
相泽燃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一愣。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周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他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在这一瞬间,相泽燃感受到了周数对他的关心与体贴。这个小小的问题让他感到无比温暖,内心一瞬间激荡起来。
只见周数指尖扫过柜台上的各种款式,食指在玻璃上轻点:“不是和马叔说过了吗,晚上,要在我家吃饭。怎么,不记得了?”
第23章 红烧排骨与蔬菜沙拉
相泽燃涨红着小脸儿,踌躇良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没想到周数竟然会把他的一句“谎话”放在心上。
好半天,见周数还在认真挑选洗漱用品,似乎已经替自己做好了决定,这才闷闷的开口道:“那是,我不想晚上再去马叔儿店里赊账,随便说的话……”
周数眸光一闪,促狭的笑了笑:“晚上你家里不是没人做饭吗。”
“是没人。高叔儿不是给了我一些好吃的嘛,我凑合一口填饱肚子就行。”
“不认真吃饭的话,是没办法长个子的,小睽。”
自从知道了相泽燃的小名之后,周数像是故意似的,上了瘾一般一直叫他的小名,一呼一吸之间,唇齿拉扯张开,又收拢嘟起,仿佛是严肃矜重的菱形,轻轻对折了腰身。
相泽燃一路上被他叫得后背发紧,浑身不自在,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拒绝。
相泽燃一听自己的小名再次从周数浑厚的嘴唇间吐露出来,缓慢的,挑逗的,恶劣的,如同他们认识了许多年那般亲密无间。
相泽燃抖落浑身上下猛然窜出的鸡皮疙瘩,“诶”一声晃了晃。一瞥眼,发现周数轻微翘起嘴角,样子似乎正在偷笑。
相泽燃索性不想继续与他纠缠下去。胡乱在柜台上指了一通后,匆匆与陈婶儿道别快速走出了小卖部。
陈婶儿将他们选购的洗漱用品一一装进塑料袋里,接过周数从皮夹里抽出的纸币,找了零钱后,随口说了句“慢走”。
周数脚下一停,折返回来。手上拎着塑料袋子,歪头看了一眼,示意道:“我家就住在家属院后面,门口有住宅牌子,很好认出来。如果,小睽的父母忽然回来了,还麻烦陈婶儿,告诉他们一声小睽在我家里,让他们不要担心。”
陈婶儿丰腴的脸上逐渐展露出一种欣然的笑意,对于这个孩子的周到体贴,充满了好感。
看到陈婶儿点头答应下来,周数颔首,这才重新朝着门外相泽燃的位置走去。
耳边,砰砰乓乓,有轻微的撞击声。是小卖部旁边的台球厅里,年轻男女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打着台球。
相泽燃就站在台球厅前面不远的地方。见周数迟迟没有走出来,不耐烦的仰着头,双眼放空。
“你先回家,把明天上课需要的东西整理好,给你爸妈留个字条,锁好门窗,然后来我家找我。”
周数双手插兜,站在相泽燃的身后侧,手腕上吊着的塑料袋摇摇晃晃,与他的气质全然不符。
相泽燃斜睨他一眼,抿着嘴别过头去。
“我不去!我直接回家!”
周数倒也不恼,拎起手上的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沉下眸子缓步下了台阶:“喜欢吃肉吗?”
相泽燃仿佛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儿。馋得他差点当场流下哈喇子。
原本今天就没有怎么好好吃饭,后来又顶着大太阳走了那么远的路,肚子早就不知道咕噜咕噜叫过多少回了。
可他偏要嘴硬:“我不去!”
周数嘴角微微扬起,继续说道:“鸡腿儿可能快一点,如果做排骨的话,没那么快。我在家里等你,手脚利落点。我不太喜欢等人。”
说完,还不待相泽燃继续反驳,周数已经迈步下了台阶向着家里走去。
相泽燃看着他出尘拔萃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无奈叹气之后,转身迈进了家属院的大门。
刚一进门,抬头看到了往外走的熟悉的刘家姐弟。
刘浩骑坐在刘佳的后背上,右手紧紧勾着刘佳的脖颈,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之后,嘴里大声叫嚷着什么。
“跑起来,跑起来啊姐姐!”
刘浩猛然往下一坐,刘佳踉跄几步,差点将他摔下来。
而在他们身后,是嗑着瓜子扭着水蛇腰眉眼春风小步跟着的二刘儿。
意识到身前有人经过,刘佳侧开身子打算让出路来,谁知道漆红大门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相泽燃。
相泽燃双手捏拳,冷下脸来。就连二刘儿笑着和他打招呼时都没有任何回应。
刘佳脚下一停,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相泽燃怒目而视,死死盯着自己背上趾高气扬的刘浩。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刘佳本能的摇了摇头,示意相泽燃不要冲动。
然而,为时已晚。相泽燃一个跨步走到刘佳身后,抬起胳膊一把拽住刘浩的衣领上,硬生生将他从刘佳的后背上薅了下来。
姐弟俩来不及调整姿势,受力不均双双向前扑去,相泽燃眼疾手快胳膊拦住了刘佳下坠的身体,在她的脖颈处拦了一下。
可是刘浩就没有这种待遇了。等二刘儿反应过来时,她的宝贝儿子已经跌落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干嘛啊小睽,你这,你这都给他拽摔倒了。”二刘儿夸张地叫嚷一声,几步迈到刘浩身边,蹲下身子将刘浩抱在身前。
刘佳听到母亲的叫喊,别过头去,眼睛低低的垂着。
相泽燃见刘浩涕泗横流,手舞足蹈在地上撒着泼,心里的怒意已经逐渐消散。
听见二刘儿在质问自己,忽然变了变神色,换上了平常嬉皮笑脸的模样:“我逗我弟弟玩呢,嘿嘿。”
说完,胳膊肘在膝盖上,半蹲下去,捏了捏刘浩胖乎乎的小脸儿,挤了挤眼睛,笑着问道:“浩浩你最近怎么没来找我玩啊?别哭了,你再哭,下次不带你去摘桑葚了。”
后半句的语调轻扬,仿佛是什么称职大哥哥一般,然而捏着刘浩脸蛋的那两只手指,却悄然用上了力道。
刘浩怔怔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看到是相泽燃,抽泣几声,咧开缺了牙的嘴,朝着相泽燃笑了笑,一头扑了上去。
“姐夫,呜呜呜。我明儿就找你玩去!”
相泽燃轻揽刘浩的后背,手掌在他肩头拍了拍,哄道:“好好好,明儿放了学在家等你。”
二刘儿一张脸阴晴不定,双手僵硬的收了回去,慢慢扶住膝盖站了起来。
刘浩对相泽燃是又惧怕又喜欢,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死死黏住。而相泽燃鬼点子又多,常常带着他是上蹿下跳,好不快乐。
再说了,他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就算相泽燃哪天真当着二刘儿的面把刘浩收拾一顿,二刘儿嘴上也不能说出些什么。
可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憋气!
二刘儿带着笑,挽住一旁的刘佳,阴阳怪气的说道:“哎哟小浩,以后可不能叫姐夫了。”
刘浩眼里还带着泪水,此时抬起头不明所以看向母亲:“那叫什么,我叫姐夫,呜呜,都叫习惯了。”
二刘儿斜横刘佳一眼,晃了晃头:“叫什么,该叫什么叫什么!”
说完,推了刘佳一把,拎起相泽燃怀里的刘浩扭身走出了大院。
刘佳脸色深沉,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他们的脚步。
“生气了?”相泽燃小声问道。
“笨蛋!”刘佳虽然知道相泽燃是在给自己出气,可当着母亲的面来这么一下子,那她回家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你没看到我妈跟在我们后面呢啊?”
“看到了。”相泽燃无所谓的冷下眉眼,“就是看到了,才摔他的!刘佳,你丫能不能别这么窝囊啊?”
刘佳听到这话,瞬间红了眼眶:“你懂个屁!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看着刘佳的背影,相泽燃忽然,忽然一下子想起了周数那天晚上问他的那个问题,心情瞬间荡到了谷底。
——原来,他看着我的时候,竟然是这种感觉。
原本还对周数的做法有些许不服气,觉得自己根本没做错什么的相泽燃,当他成为“周数”那个角色,旁观了刘佳面对父母时不予抗争的场景时,除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懑之外,更多了一层对内的自省与思考。
“吱”一声,院子的门被从外推开。
相泽燃脚步沉重,垂头丧气走了进去。面对着每天吵闹欢快的小家,此时如此寂静空旷,相泽燃油然而生出一种孤独感。
他的身边从来都是热热闹闹、吵吵闹闹的,很少有这样孤身一人的时候。
“也不知道,爸妈啥时候回来……”
嘴上嘟囔一句,走进父母的卧室里看了看,想起周数的叮嘱,歪歪扭扭在纸条上写上了去处。
反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明天上课需要穿的校服和书包整理好,正当他要离开房间时,忽然想起周数家客厅那块又软又华丽的地毯,想起周数赤着脚踩在上面矜贵傲慢的样子,抬手一拍脑门,扔掉手里的东西,冲到院子中央的水池旁,脱掉鞋袜,快速洗了个脚。
青石矮墙,绿植环绕,树木葱郁,花丛繁盛。穿过木质回廊,廊下专门给小野猫准备的吃食已经吃了个精光,水碗里的清水也仅仅剩了个碗底。周数匆忙瞟了一眼,满意的笑笑。
卧室里的光从玻璃窗中透出,在周数的头顶散落,五官影影绰绰,一半隐没于阴影中加深了轮廓。见小厨房的光是亮着的,隐约传出烘烤面包的香气。周数没有先回自己的房间,直接进了厨房。
一进门,就看到周政民鼻梁架着银边眼镜,外头看着手中的大部头名着,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似乎在和妻子讨论着什么愉悦的事情。
烤箱前,刘绮衬衫长裙,手里捧着一本烹饪书,巧笑倩兮将书中某一部分的内容指给周政民看。两人头抵着头,小声研究着。很快,刘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捂住嘴轻笑道:“怪不得,我就说怎么做出来硬得跟石头似的。”
周政民用韩语快速说了些什么,安慰着妻子。
周数低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食指关节轻扣在玻璃上发出声响。
两人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许久的周数。
刘绮笑弯了腰,走过来扶住周数的肩膀,顺势帮他取下了身后背着的书包:“今天怎么上了这么久的课啊,才回来。我俩差点都不想等你吃饭,准备出去享受二人世界烛光晚餐去了。”
周政民跟着笑了笑,扶了扶从鼻梁上滑落的银边眼镜:“是啊,好久没和你一起吃西餐了,不过吃之前我要申请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订上一大束你最喜欢的洋桔梗。”
周数对于他们夫妻之间的调笑习以为常,脸上面不改色:“今天恐怕你们去不了了。有客人。”
“客人?”刘绮朝着周正的身后看了看,娇俏的眨了眨眼睛:“妈妈没看到诶。”
“交了新朋友?”周政民将书仔细合拢,夹好书签放置在一旁,也被周数的话吊起了好奇心。
周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咚”缓缓喝下几口之后,才转头看向刘绮,问道:“妈妈,晚上,可以麻烦您多做一道红烧排骨吗?这位客人,比较喜欢吃肉。”
刘绮眼睛快速转了转,狡黠一笑:“oK!不过呢,就麻烦爸爸来帮我打下手咯,因为其实,我今天只准备了一些蔬菜沙拉。我们要快速行动起来,把食材重新准备好。”
周政民爽朗一笑,揽住妻子小巧的肩膀,两人小声讨论起了晚餐的菜谱。
等到相泽燃姗姗来迟、准备敲响周家老宅的大门时,鼻尖忽然快速耸了耸,微眯着双眼在一阵花草的香气中,辨别出了美食的香味儿!
眼前一亮,刚要扣响大门,大门幽幽从里面打开了。
周数换好了一身家居服,胳膊高高抵在门上,在逐渐打开的门缝里露出一张慵懒矜贵的脸。看到相泽燃脸上那副就差流出哈喇子的馋样子,眼角隐隐挂上了不耐烦。
“好慢。”随之打开了大门,歪头示意相泽燃赶紧滚进去。
相泽燃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嘴上却不饶人:“哪里慢了。我不得按照你说的,给我爸妈写好我在哪啊?那有的字写着写着,就忘了长啥样了,能怪我吗。”
周数抬起手臂就给了相泽燃脑袋一下:“笨蛋脑袋,拍拍就好了。”
两人吵闹着,走进了宅院。随着大门的关闭,周家老宅,第一次显得如此喧闹。
第24章 笨蛋小孩儿的反击
相泽燃走在前面,每迈出一步内心当中就感叹一句。
那些花草,一看就是精细打理过的,不光长势喜人,就连生长的位置都非常具有美感。
就是那个回廊!周数平时喜欢在那里坐着看书!
原来他给黑猫警长准备的碗是蓝色的啊!
那是第一次在房顶上看到周数洗澡的地方!
……
相泽燃走走停停,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这是他第一次以被邀请的客人的身份走进周数的家。如果说上次的不请自来是擅自闯入,那么这一次,他可以心平气和好好与这个男孩儿相处、与他的家人相处。
可是,小哥儿为什么会让他来家里吃饭呢?在这之前,他们之间甚至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相泽燃察觉到过周数对于他释放出的玩弄和不屑,自然也能察觉到这次的邀请是出于真心。
但这其中的变化是因为些什么,相泽燃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快速赶过来的原因。
看着走一步停一下的相泽燃,周数脸上不耐烦的表情逐渐加深。他撇了撇嘴角,看着前面那青瓜茬似的小脑袋,恨不得再上去狠狠敲上一敲。
“想什么呢,好慢。”周数冷言冷语,再次催促道,“就这么一条路,咱是不是要走上十分钟啊。”
相泽燃“啊”了一下,歪头打着马虎眼:“没想什么啊……我就是饿了,走不快了。”
“还没想什么呢,你脑袋后面都冒出白烟儿了。”周数双手插兜,踩了踩相泽燃的脚后跟。
相泽燃一个踉跄,又很快站稳,回头瞪了周数一眼:“我就是什么都没想!”
“好好好,嘴比笨蛋脑袋还要硬。”
索性,脚下一快绕过相泽燃的身体,一手抓住相泽燃纤细的小手腕,大步向前走去。
身体被钳制住,相泽燃不得不跟随着周数的速度,两人很快就穿过了回廊,几步来到了厨房。
琉璃玻璃窗上,暖烘烘的橘色灯光。在那里,映着女人曼丽优雅的身影。波浪般的长发,娇俏的耳朵和纤长白皙的脖颈,一串长流苏耳饰随着影子的动作轻轻晃动。丰腴的身体像水蜜桃一般炸裂多汁,与这满院子的树木花草香气相得益彰。
相泽燃忽然,就有些羞怯起来。小动作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周数的手里抽出来。
周数歪头,扫了相泽燃一眼:“放心。我妈妈她,很温柔的。”
相泽燃这才放松了嘴唇,朝着周数点了点头。
“哈哈,这位就是你的小客人?”周政民率先发现了他们,在白色蕾丝边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向着相泽燃伸出自己的右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利索,手掌厚实宽大,“你好,我是周叔叔,这位是刘阿姨。”
相泽燃看了看周数的反应,见对方并没有阻拦,于是伸出自己的小手,与周政民的手握在一起晃了晃。他对于这种新奇的礼仪感到兴奋:“你好,周叔叔,刘,刘阿姨。我叫相泽燃,也是这个村子里的,就住在旁边的家属院里。”
周政民轻轻拍了拍相泽燃的头顶,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正在准备食材的刘绮笑意盈盈的推了推他们,脆声说道:“两个小脏孩儿,快去先把手洗了。宝贝,你的卧室里我准备了家居服,先让你的小客人换上。你俩可以去客厅看会儿电视稍微等等我,咱们的晚餐还没有那么快能做好喔。”
相泽燃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跟着周数走出了厨房。
刘绮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背影,伸出藕白色的胳膊轻轻杵了一下周政民的腋下,俏皮的挑了挑眉:“我们的儿子,似乎有了第一个朋友哟。我就说嘛,他干嘛那么着急的提前坐在院子里等着给别人开门。”
周政民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对于周数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他们才刚刚回国没多久,这孩子竟然能让冷漠的周数主动带回家来,两人之间相处的氛围也是吵闹愉悦的,周政民猜想,也许在自己和刘绮不知道的角落里,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周政民从背后用双臂轻轻揽住刘绮的肩膀,额头抵在妻子的脖颈上,有些感慨的说道:“他们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刘绮,我是不是老了,偶尔也会突然出现这样追忆过往的情绪。”
刘绮没想到周政民会心生感慨,但转念一想,又大概知道了原因。她缓慢拍了拍周政民的手臂,像在哄孩子一般,柔声说道:“如果哪天你后悔了,记得告诉我,我会放你走的。”
周政民摇了摇头,脸颊蹭了蹭刘绮,轻轻一吻在上面:“我只是,看着他们的样子,忽然有些想念父亲了。是我太任性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多么希望我也像周数这样,做一个理智冷静的孩子,就像我父亲对我期待的那样。”
刘绮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将周政民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颈窝上抱住他:“??,也许我们能做的,是尽量珍惜当下的生活。”
夫妻俩还在冒着饭菜香气的厨房里,一边等待一边聊天。
这一边,周数已经拉着相泽燃的手腕,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卧室里。相泽燃从周数身后歪头瞧过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竟然是个套间?!
外间应该是周数学习的地方,窗台前占了大半个房间的檀木面的长桌之上,堆积着周数练习书法时写过的字帖和宣纸,相泽燃视线挪移,一下就惊呆了,他的眼前,是令人咂舌的整整两面墙的大书柜!
书柜也是木质的,整体颜色和檀木桌类似,上面紧贴着屋顶,里面分门别类,放满了古今中外各种书籍。而在书柜前面,还有一个可移动的红棕色木质梯子,看样子是可以折叠起来的,外面既像凳子,又可以踩踏上去当做梯子来使用。
巨大的北欧风格的落地台灯矗立在原木色书桌前,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两人的影子缓缓拉长,从木质地板一路延伸到白橡木墙裙的伦敦雾色墙面上。
整个房间的风格显得古朴又严肃,在某些方面倒是与周数身上呈现出的特质暗自契合。
再往里面走,是周数的卧室。和外面莫兰迪系列里的灰蓝色墙面有所不同,卧室里面的墙面颜色更接近于雾霾蓝,显得清新而又宁静,搭配黑色皮质床头与组合,稳重中带着一丝奢华。
床头的旁边,仍旧是一盏落地台灯,黑色床头柜上还放着几本没有看完、插了书签的书。
在沙发前的长桌上,浅蓝色透明花瓶里,几支含苞待放的淡蓝色绣球互相依偎着,似乎是院子里面最早开花的那一批里特意摘下来的。
靠墙面的地方,相泽燃在周数家客厅见过的立桩拳击柱也出现在了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周数歪头示意可以进去,相泽燃立刻奔到了拳击柱上,双腿来回跳跃切换着,跃跃欲试。
那天他看到周数稳准狠的攻击套路时,就已经摩拳擦掌想要自己也来那么一套帅气连招,如果以后和周数混熟了,一定要拜托他教上那么几招。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拳时,眼尖的看到了柱子上隐隐有一些暗褐色的血渍。
“小哥儿?”相泽燃指了指上面的痕迹,歪头看向周数。
周数讪讪的别过脸去,手上却没有闲着,快速抽了几张湿纸巾,迈步上前,胡乱擦了起来。
其实那天在家里练习书法时他就发现了,他跟赵泽他们缠斗时,擦伤了手背关节上的皮肤。当时由于肾上腺素飙升并没有察觉到疼痛,等到第二天再家里打拳时才发现。被相泽燃这么一戳破,周数面子上挂不住,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他并不希望相泽燃发现他受了伤。
相泽燃瞧见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紧紧抿住自己的嘴唇这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两人都别过脸去不再看向对方。周数更是背着手,视线在地上没有目的的扫视一圈,才终于想起来化解尴尬的办法。
看了一眼床位,果然,放着一套纯棉睡衣——那也是周数小时候的衣服。
“咳咳,”周数清了清喉咙,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歪头示意相泽燃过来,“我跟家里人已经打过招呼你会在这里过夜了。这是给你准备的睡衣,你先,你先换上。我在门口等你。”
“好,好的。”相泽燃的声音发抖,他快要忍不住了。
还好周数已经快步离开了卧室,背对着相泽燃的方向,双手撑在书桌前,手指乱了节奏的在桌面上敲击着。
相泽燃长舒一口气,“噗呲”一声,偷偷笑出了声音。
很快,相泽燃换好了衣服,脚上穿的,还是周数那天递给他的那双拖鞋。
“我换了小哥儿。”相泽燃双手捏了捏衣角,往外抻了抻。
周数转身看向他,一愣,嘴角翘起似乎看到了有趣的事情。
那套睡衣穿在相泽燃的身上,竟然小了一号。
相泽燃嘟着嘴巴,表情委委屈屈,一双狗狗眼乱转:“好像……有点小……”
周数手指握拳抵在唇边,眉眼舒展,咧开嘴笑了起来:“小了!你等我,我给你重新拿一套。”
说完,还不待相泽燃拒绝,大步走出了房间。
很快,刘绮在衣柜里又重新拿了一套,见到相泽燃捏着衣角表情皱皱巴巴等待救援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她将衣服递给周数,嘱咐道:“饭菜马上好,你们换好衣服就直接来吃饭吧。”
周数点点头,眉眼带着笑意。他没有把衣服递给相泽燃,而是扔在床边,直接向着因为害羞身上皮肤涨得通红、仿佛一只煮熟了的大虾般的相泽燃,动起手来。
相泽燃第一时间双手抱住了自己:“哥?你干嘛?!”
周数舌尖在唇齿边一闪而过,那种捉弄相泽燃的恶趣味再次浮现,不待相泽燃躲闪开来,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直接动手将那套小了一圈的睡衣从相泽燃身上扒了下来。
“没听我妈说吗,饭!菜!马!上!好!”
相泽燃扭身躲避,奈何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还没等他跑开,周数已经抓到了他的另一只胳膊。往上那么一提,衣服直接就顺着身体从脑袋上脱了下来。
然而周数哪里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在衣服经过相泽燃两条手臂时,周数右手一绕,直接将他的手腕交叠着绑在了一起。
周数坏笑一声,单手控制住了相泽燃,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捏住了他的脸颊,缓慢用上了力道:“还偷笑吗,嗯?叫哥!”
相泽燃被他如此近的距离所呼出的气息喷在裸露的皮肤上,痒得连连求饶,一叠声叫着哥,腿上却没有闲着,瞅准时机抬起膝盖顶向周数。周数眼前一亮,因为这个招式他曾经用在赵泽那伙儿人的身上过,没想到相泽燃竟然暗中学会了?!
可他只是微微侧身,同时用腿去扫相泽燃的下盘。相泽燃一个重心不稳,向着地板上跌去,周数连忙伸出一只脚,垫在了相泽燃的屁股下面,这才免于让他的屁股开花。
“还皮吗,嗯?叫哥!”
相泽燃狠狠瞪了他一眼,奈何已经是周数手下败将的他,根本没有资格继续叫嚣。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轻声叫了一句:“哥……”
周数心情大好,解开了缠在相泽燃手腕上的睡衣,随手扔在了沙发上。转身取了新拿过来的那一套,拎起上衣,温柔地替相泽燃穿好。
就在他往下拉相泽燃睡裤的时候,两人同时一愣,缓缓抬头目光相对。
相泽燃再次涨红了脸颊。
周数“咳咳”两声掩饰尴尬,站起身来背对着相泽燃:“裤子……你就自己穿吧。”
“本来也没让你帮我穿!”相泽燃气鼓鼓的、语气却是委屈巴巴。
身后,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响。相泽燃说了一句“好了”,周数刚要转身,相泽燃抬起腿,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哼!书里讲过了,兵不厌诈!”说完,手舞足蹈跑了出去。周数暗中咬牙,翻了个白眼,眼角眉梢,却添了一丝笑意。
“好一个兵不厌诈。小睽,你还不算太笨。”
第25章 周末最后的一点时光
最终,周数快跑几步追上了到处乱窜的相泽燃,拎着他的衣领把人带到了卫生间里,两人站在洗手池前,周数摁了一些洗手液出来,滴在指间,眼神示意相泽燃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打湿,这才反手将洗手液抹在相泽燃的手心上。
“双手搓一搓。”周数十指交叉在一起,漫不经心垂下眸子,仔仔细细将双手浸润在泡沫中。
相泽燃好奇地凑过去,斜着眼睛仔细观察,发现周数的手上已经搓出了不少白色的泡沫。
他觉得有趣,于是学着周数的样子,也把双手搓满了泡沫。
周数看到相泽燃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笑,仿佛有某种默契。
接着,周数重新将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冲下来。他们将手伸到水下,让水将手上的泡沫冲走。
此时,他们的两双手上下交叠在一起,一起感受着水流的冲击和泡沫的消失。
“好香啊,这东西我见都没见过,还是第一次用呢。”相泽燃仰着小脸,深吸一口嗅了嗅。
“嗯。过来,给你擦手。”周数从毛巾架子上拿起一条擦手巾,拽过相泽燃的一只手覆盖在里面,轻轻擦拭着。
相泽燃仔细一看,那条毛巾居然是粉色的?!不由得狐疑看向周数。
周数甩开那只擦好的手,又把他的另一只手握住,揶揄说道:“不记得了?小卖部里,你自己选的颜色。”
相泽燃大概摸清楚了周数说话的方式,倒也没有羞恼,反而是一把甩开周数的手,反唇相讥起来:“我看啊,就是你自己喜欢粉色!非常!适合你!”
周数也把自己手上的水渍擦干,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逗他:“还挺有力气。早知道叫我妈少做一点了。”
相泽燃吐了吐舌头,眉眼皱起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两人刚走进厨房,便看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在留给相泽燃的位置上,是一把两边带着扶手的小椅子,桌子上的碗筷也是带有卡通图案的。
相泽燃又看了看其他人的,果然和他的那一幅不一样。
周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可以落座了。相泽燃刚要坐下,周数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不要拘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乖。”
刘绮捂着嘴巴笑了起来,看向一旁的周政民:“这悄悄话说的,怎么都让我们听见了。”
周政民挨着妻子也坐了下来,眼神温柔地看向两个孩子:“看来,你很有当哥哥的潜质。”
周数被父母调侃,眼底闪过一丝羞涩。拿起相泽燃面前的小碗,清了清喉咙,沉声问道:“米饭还是面条。”
“米饭!”相泽燃咧开嘴巴笑了笑。
“一碗?”周数又问,拿起饭匙帮忙盛了起来。
“嗯!”
得到了肯定答复,周数点点头,一点一点将相泽燃的碗里装满冒着热气的米饭,就在马上就要冒头时,他用饭匙又将碗里的饭往下压了压。
等到相泽燃接过碗时,是被压得实实在在的一整碗米饭。相泽燃瞬间垮下了一张小脸,这要是吃不完……
刘绮笑笑,递给相泽燃一盏餐碟,示意他用来放菜。四人说说笑笑间,都已落座。
相泽燃看向满桌的食物,居然真的有红烧排骨!
除了这一道菜之外,还有很适合小孩子吃的宫保鸡丁和虾仁爆蛋。
樱桃肉用焯好的时蔬垫底,周围用水果果肉做了摆盘。
因为考虑到小孩子不宜吃太多辛辣的菜品,整桌菜里面没有放任何辣椒,怕相泽燃挑食,刘绮在烹饪时也没有添加什么葱姜蒜料,整体看下来既有营养又精致丰盛。
相泽燃偷偷看了一眼周数,发现他的面前摆放的大多是蔬菜类的菜品,碗筷旁边还专门放了一份蔬菜水果沙拉。
他吃得很仔细,慢慢咀嚼,每次夹菜也是轻轻夹起自己面前区域的食物,既不会动作粗鲁的在里面翻找,也不会伸着长胳膊去够别人前面的。
而在吃饭之前还有说有笑的几人,此时都在安静地吃着饭菜,没有再继续交谈。
相泽燃记起小时候曾经在爷爷的书里面见到过,这就是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古人认为,吃饭和睡觉时自觉保持安静,能够在既不吵到他人的同时,专心于己身,同时,这也是修身养性、体现个人修养和素质的表现。
相泽燃默默观察着,学着他们的样子也安静了下来。
原本美味的食物在经过细致的咀嚼之后,似乎更加能够体会到一食一餐最质朴的滋味。相泽燃挺了挺腰身,细嚼慢咽着这一顿晚餐。
许久之后,周数放下了筷子,将它们并排挨放在碗上,对着父母轻轻颔首:“我吃饱了。”
相泽燃一愣,手上动作加快了一些,将碗里最后一口吃完,学着周数的样子,鼓着腮帮子说道:“我也吃饱了。谢谢叔叔阿姨。”
刘绮笑笑,眉眼柔和的朝他点了点头,又对着周数说道:“今天就不用帮妈妈洗碗了,带着你的小客人,玩儿去吧。”
“妈,这不是帮你做事情,这些家务也是我和爸爸应该分担的。”
“好好好,谢谢宝贝。不过今晚就不用啦,你爸爸会留在这里陪我的,放心吧!”
周数默默点头,转过头来看向相泽燃,问道:“要喝汽水吗?”
相泽燃胳膊一伸,欢呼起来。周数从冰箱中拿了一瓶橙子汽水,又从旁边的牛奶箱里拿了一盒牛奶,这才招招手,示意相泽燃出来。
相泽燃屁颠屁颠跑出了厨房,刚一出门,嘴巴一张,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回头,看到周数倚靠在墙边,眉眼带笑,显然是听见了。
“你又笑话我……”相泽燃皱了皱鼻尖,耸起一小片褶皱,接过了周数递过来的橙子汽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中央的木质回廊里。
周数拍了拍廊下的美人靠,两人一前一后并排坐了下来。
晚风习习,树影婆娑,叶子与叶子离得很近,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入夏前最后的秘密。海棠花瓣飘洒坠落,一呼一吸间传来一阵阵幽香。
身边长衣长裤的少年,白色衬衫垂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
相泽燃看着看着,有些呆傻。见周数缓缓抬头看向自己,连忙心虚的仰起头,猛喝几口汽水。
冰凉的橙黄色液体随着喉咙的嚅动一瞬间滑落进身体,翻搅着刚刚填饱食物的胃部。
身体是燥热的,夜风是清凉的,口中的汽水是发冷的。
相泽燃恍恍惚惚间,忽然说了一句傻话:“遇见你之后,我总觉得好像是在梦里。”
闻言,周数怔了怔,却没有追问。
相泽燃的话飘散在风里,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难得安静,就这样在下过一场雨后高远的夜空下,并排挨坐在一起,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周末最后的一点时光。
相国富夫妻俩赶到老家镇上时,相老爷子已经在村镇卫生所里独自醒来,交完了费用之后一瘸一拐缓慢回到了家里。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在一阵双方的推搡中,最先受伤的居然是相老爷子。
等到几个小年轻发现倒地不起的老爷子头上,不知道被谁在混乱中敲了一棍子时,鲜血已经流了一地,相老爷子紧闭着双眼,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相世安越过人群扑了过来,骂骂咧咧扶起自己的父亲,一矮肩膀将老爷子背在后背上,然而当他要走人时,胳膊却被同村人一把拉住。
“想走?先把钱还了!”
“对,还钱!今天不还钱,甭想走!”
“老爷子我们会送到卫生所的,这事儿不解决,那你就直接派出所报到去吧!”
一时间一句话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响应,将相世安围堵在中间。
和相世安交好相熟的想要冲进去试图把他解救出来,却在第一时间被人推出了包围圈。
与此同时,那部被相国富当做宝贝一般很少使用的手机,也在这时接到了镇上熟人的电话。
“富子你快赶回来吧,你家老爷子被打伤了!你弟弟也被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相国富一听,脑袋“嗡”一声炸开了,连忙拽上还在不停询问的妻子,奔赴老家。
等到他们赶到时,相老爷子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坐在老房屋檐下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叼着烟袋默默抽着旱烟。
陈舒蓝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样的状态,仿佛一夜间老去了十岁。
原本挺直如松、结实健壮的背部也弯了下来,就像被沉重的负担压垮一样。
而那曾经乌黑亮丽的头发,却在短短数月间变得花白,宛如岁月的痕迹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白发在头顶上显得格外刺眼,与之前刚染黑时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它们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无情和生活的压力。每一根白发都像是一个无声的故事,诉说着那些难以言说的疲惫和沧桑。
“爸?”陈舒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怎么没在卫生所里再养养呢,国富电话里听说您,您受伤了,到底怎么个情况啊。”
相国富摆了摆手,拦住了妻子的问话。夫妻俩规规矩矩站在相老爷子面前,等待着老人的开口。
许久之后,相老爷子长叹一声。在墙上磕了磕烟袋锅子里面的灰烬,相国富见状,连忙上前,重新为父亲装了一锅新的烟叶子。
相老爷子看了一眼大儿子和儿媳妇儿,凄然一笑,语调中饱经风霜沉沉向下坠着:“你们啊,下次再听说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往回赶了。小睽现在也长大了,过好你们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国富,那年咱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是你这个当哥哥的一手揽下,用你自己的声誉作为担保,一个人外出闯荡风风雨雨好几年才把家里的欠款还清。我这个当爹的,心里不是滋味啊……你那时候才多大啊,你小的时候我带你去镇上出白事儿,你离开家里一里地都要紧紧攥着我的手,你什么时候出过那么远的门啊!那些年你东拼西闯,一毛钱一毛钱攒下来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全拿来还了你弟弟的债!要不是你福泽深厚,遇到了舒蓝这么好的孩子,我这个当爹的都不敢想,你日子过的得多苦!”
陈舒蓝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与相国富,可以说是相知于微时,那时候,两个人过得都苦哈哈的。
陈舒蓝不光要被家里吸血,还在精神上不断受着家里人的打压,始终无法逃离现状;相国富日子更不好过,没有什么文化的他,最开始做的就是最最底层的工作,全凭一膀子力气咬着后槽牙熬过来。
外人现在看来,他们一个是保安队长,一个是厂里有派有面儿的会计,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漫漫长夜两人是如何互相依偎、一粒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苦苦支撑过来的。
从前陈舒蓝对于相老爷子是有些怨气的,同样都是他的儿子,凭何相国富要被相世安盘剥至此,就仅仅因为他是大儿子?
然而今天听到相老爷子这一番肺腑之言,陈舒蓝心里却只有酸楚再也没有一丝怨怼。
相老爷子侧过脸去,浑浊厚重的眼睛里隐隐泛着泪光:“在卫生所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既然你们回来了,那咱们就当着你和你媳妇儿的面儿,把这个七窟窿八眼子的家,彻底的,分个清楚。”
“分家?!”相国富震惊的睁圆了双眼,“爸,世安现在还在派出所里,您这时候提什么分……”
“分家!”相老爷子低吼一声,不容置疑再次说道,“分了家,那个孽障,就再也没有理由纠缠你们了!以后,就算是他死了!也不关你们的事情!”
相国富和妻子默默对视一眼,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陈舒蓝的内心当中缓缓松了一口气,仿佛卸掉了一大块心病。
不为别的,作为母亲,她要为小睽的未来做出打算。如果相国富还像现在这样,毫无底线的任由他的弟弟拿走本该属于他们小家庭里的钱,那么小睽的生活水平,势必就会受到影响。
她的小睽——那么聪明爱笑的皮猴子小睽,他是要考上大学的!他要踩着父母的肩膀,稳扎稳打,去过更好的生活!
在这一点上,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去伤害、吮吸属于她儿子的一切!
第26章 凉的水,热的茶
饭店玻璃窗户前,陈舒蓝与相国富各自坐在桌子的对面,低头沉默不语。
相国富原本还想与相老爷子就分家的决定,再继续劝阻一下。然而老爷子心意已决,当他说出这个决定之后,整个人都泄了下去,萎顿低迷的反身回了屋子。很快,屋内飘来相老爷子断断续续咳嗽的声音,和那股压抑潮湿的烟草味。
相国富迈步想要进去照顾父亲,陈舒蓝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在相国富疑惑的眼神中,缓缓摇了摇头。
很快,一直阴沉的天空下起雨来。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成串的水珠。陈舒蓝心里一直牵挂着独自在家的相泽燃,不知道儿子马上临近饭点,有没有按时吃上饭。
夫妻两个站在屋外跟父亲打了声招呼,脚步沉重的回到镇子上准备吃口饭,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当他们在拉面馆里落座后,陈舒蓝观察到丈夫眉眼沉重,一直若有所思。转念一想,当即明白了相国富所担心的事情。
——还在派出所里没有被放出来的相世安。
然而,这也是陈舒蓝此时此刻最不愿意提起的话题。至此,夫妻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个是不想说,而另一个,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很快,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那硕大的瓷碗被店家端了上来。陈舒蓝看着柜台里,一直在收拾东西、头上裹着头巾的女人,正在用听不懂的方言与她旁边写着作业的小孩儿交谈着。孩子还小,不太好管教的样子,语速很快的顶着嘴。而在厨房里面,面无表情的男人低头不语,一直揉着面团,并不参与到话题中去。
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升腾起一阵阵白烟。男人将面条下到里面,女人停下交谈,依靠着橱窗的递菜窗口,等待着食物煮熟。
陈舒蓝看着看着,胸口闷闷的,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能是阴天下雨的缘故,也可能,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看到了一些警醒。
相国富拿起桌上的茶水壶,倒了一杯水,推向自己的妻子。陈舒蓝舔舔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喝了一口。
可惜,那杯丈夫体贴倒给自己的水,喝到嘴边,是凉的。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与纠结不再能够依靠沉默去掩埋掩盖。陈舒蓝此刻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如同一个泼妇一般,冲向丈夫的怀里,撒泼打滚让这个沉默着的男人缴械投降。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不能让她的小睽担心。
话到嘴边,最终变成了一句委婉的拒绝:“总不能咱们两个都在这里,既然父亲没有大碍,我就先回去照顾孩子了。明天他还要上课。”
相国富闭紧双目,缓缓向后靠去。他听懂了妻子的拒绝。
“去吧。这毕竟,这毕竟……”
——这毕竟,是我家里的事情。
——这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陈舒蓝惨然一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拿好自己的布包,独自走进了大雨磅礴中。
天色渐晚,相泽燃原本还在期待着,黑猫警长会从海棠树上忽然跳下来,来到院子里找他们玩。
周数从厨房里重新将蓝色瓷碗里装上猫粮,又把喝水的碗冲洗一遍,拿布擦干之后,盛上了新的清水。他看着相泽燃仰着小脑袋满怀期待的样子,走到相泽燃身边,食指中指交叠在一起,轻轻在相泽燃脑门上弹了一下。
“回去洗漱准备睡觉了。”
相泽燃不甘心地站起身来,小嘴瘪着,看起来有些失落:“我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黑猫警长了。”
“担心它?”周数轻声问道。
“有点。”
“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相泽燃眨了眨眼睛,肢体夸张的朝着周数比划:“你不觉得它很酷吗?!它的全身一根白毛都没有,乌黑乌黑的,结果四个小爪子竟然都是白色的,好神奇啊!你看过《黑猫警长》那部动画片吗,坏坏的一只耳,正义勇敢的黑猫警长!我觉得,它就是那个样子的。”
周数扯起嘴角,笑如朗月入怀。月光下,原本具有攻击性的一双眼睛,此时亮晶晶的看着相泽燃,安慰道:“放心,它每天清晨才会过来吃东西。如果你起得早一些,应该能碰到它。”
两人前后脚走进周数的卧室,隔壁客厅里亮着昏黄的落地台灯,隐约传来钢琴声,像碎玉珠子噼里啪啦跌落在盘子里,是周政民正在弹琴。
相泽燃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但又听不清。周数扶着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是我父亲在弹钢琴。”
“好好听啊……好似浅浅的声音在诉说着无尽的情感,听了让人想流泪……”
周数讶异于相泽燃对于音乐情感的敏感与天赋般的理解能力,他相信相泽燃在此之前是没有接触过钢琴曲的,就连自己都很少有机会能够听到父亲弹奏这首略微有些伤感的曲子。此时听来,配合着下过雨的夜晚,一切是那样静籁,轻易打开了每个人的心灵之锁,任由真挚的爱意缓缓流淌。
周数轻轻将下巴抵在相泽燃的颈窝,嘴唇轻轻贴在他的月牙胎记旁,喃喃耳语道:“这首曲子,代表了极致的浪漫主义。是匈牙利钢琴家李斯特的代表作之一,诉说着爱能战胜一切苦难的精神。小睽,你很喜欢吗?”
相泽燃垂下眼眸,他听不懂周数说的那些东西,在众多复杂的句子里只抓取了“浪漫”两个字。沉吟片刻,相泽燃粲然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喜欢!就像,你家院子里的这株海棠树,风吹花落,你站在树下看书,我当时就觉得,像一幅画一样。现在我感觉,就是这首曲子里的那种情绪,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要流泪!”
“傻瓜!”周数温柔地笑笑,拉起说着傻话的相泽燃的手,强行将他拖走:“很晚了,带你去洗漱。”
相国富从夹克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笔皱皱巴巴的纸钞,仔细数了两遍之后,阴沉着脸色将钱递给了乡亲。对方啐了一口唾沫在手指上,数了数确定了数目之后,这才同意了协商解决,拉着哭哭啼啼的女儿的手,一瘸一拐朝着派出所外面等待着的乡里乡亲们走去。
拿着锄头、铁锹的众人,这才骂骂咧咧随着两父女四散离开。
很快,相世安趿拉着一双布鞋,干瘦的身体歪歪斜斜走出了调解室,抬头看到相国富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沉了下去,满脸不耐烦的叫嚷着:“你咋回来了。”
派出所民警冷哼一声,看了一眼相世安,鄙夷的说道:“哥都不叫一声?你哥要不赶回来,你以为你能这么快走?我告诉你!你要还有下一次,就不是交一笔钱就能解决的了!听懂了没?!”
相世安耸了耸肩,怂哒哒讪笑着点头哈腰。
相国富将弟弟从派出所里领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台阶。
相国富斜睨弟弟一眼,双手握拳强忍着怒气。相世安见状,“嘿嘿”一笑,揽住哥哥壮硕的肩膀,嬉皮笑脸揉了揉肚子:“哥,别生气了。我都饿了……好几天没吃一顿饱饭了,你要不要请我好好搓一顿啊。”
相国富叹了口气,松开了拳头。略一沉吟,疲惫的说道:“先别回家里了,爸头上还有伤,你一回去,再给他气出好歹来。”
相世安装作没听见一般,继续用身体拱着相国富:“哎呀,说那些干嘛啊。哥,我真的饿了……我都要晕了。走走走,咱俩吃饭去,哎走吧!”
同样的店里,同样的位置。相国富给相世安倒了一杯水,相世安一看不是热水,“哗”一下倒在旁边,朝着里面揉着面的男店主嚷嚷道:“怎么连壶热水都没有啊,糊弄谁呢?上茶上茶!”
“你就作吧!”相国富恶狠狠低声斥责道,“吃个饭都不安生!”
相世安置若罔闻,喝着新倒的热水,翘着二郎腿点起菜来。
这一顿饭,两人都有些饿了,看似平静地低头快速进食。酒足饭饱之后,相世安拿手掌一摩挲嘴上的油渍,抹在膝盖的裤子上,拿着牙签剔着牙,斜眼看着相国富低头吃着面条。
“哥,手里头,宽裕不。我这没钱了,饭都吃不上了。”
相国富手上一停,并没有抬头:“没钱吃饭,有钱呲妞儿是吧。”
相世安被戳中痛处,一下炸了毛,激恼起来:“那是她丫倒贴!非要跟我,怎么撵都撵不走,这下好了,怀了孕了倒怪起我来了……让她那个便宜爹给我好一顿揍,就是要钱。我他妈哪有钱啊……”
越说越混账,越说词儿越脏。相国富的肩膀渐渐颤抖起来,强压着怒意不去看他。
直到相世安越说越激动,不断埋怨着父亲偏听偏信,不肯帮助自己反而向着外人,连一百块钱都不肯给自己时,相国富“啪”的一声捏断了手里的筷子,壮硕的胳膊一挥,照着相世安的脑袋,狠狠抽了一嘴巴子!
相世安被抽得猝不及防,圆睁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哥哥。这可是从小就疼他爱他的哥哥,是他亲哥!相国富从来就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哥?!”相世安怔怔喊了一声。
相国富耷拉着肩膀,努力平复着呼吸。他的手掌被这一巴掌震得又麻又痛,垂在身体旁边的胳膊,也在不断抖动着。
相国富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将眼泪憋在眼眶里。看着桌子上那一双断裂的筷子,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雨水断断续续,渐渐停下了。
相国富长叹一声,从裤子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拍在了桌子上:“世安,父亲已经决定分家了。这么多年,哥给你兜底兜习惯了,你就以为闯了祸之后永远会有人给你兜底,可是世安,人总归是要长大的,你难道打算,一辈子都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下去吗?”
相世安看着桌子上的那几张纸币,又看了看拎起背包准备离开的哥哥。咬了咬牙,一把将钱扫进手掌里,狠狠一握。
他背对着相国富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吼着:“你说过的,你会帮我。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相国富的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虎掌一扫,很快擦开。脚下顿了顿,最终迈步,离开了拉面店。
陈舒蓝回到服装厂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刚走到台阶上,陈婶儿正在准备关门,看到陈舒蓝的时候,连忙从凳子上迈下来,拉住了正准备走进家属院的陈舒蓝。
“哎呀舒蓝,终于看到你回来了。”
陈舒蓝弯着眼睛笑了笑,神色有些许疲惫:“姐,怎么还没休息呢。”
“快了快了,旁边的台球厅还剩一桌客人,等他们闭店了,我就准备关门了。”
陈舒蓝刚要走,陈婶儿又继续招呼她:“小睽没在家。”
“没在家?”陈舒蓝一愣,有些焦急的问道:“去哪了?这个臭孩子我们一不在家就疯玩儿……”
还没说完,就看到陈婶儿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子里,神色神秘:“去他朋友家啦。”
说罢也就不再卖关子,将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了陈舒蓝。听完,陈舒蓝这才放下悬着的心,眼神温柔地点点头:“那孩子,我虽然没见过。但是不久之前他送过小睽回家,还在狗爷那给我们留了张纸条,那小字写的,真漂亮!”
陈婶儿也在感叹,随之又想到之前附近邻居们的议论,下意识总结道:“那家人,一看就不简单。小睽说要去他们家吃饭的时候,我原本还担心来着,后来一看他家那小孩儿那么稳重,也就不那么紧张了。你也别急,他们家很好找的,就在咱们院后面那条胡同里。有门牌儿。”
陈舒蓝点着头,往台阶下走去,边跟陈婶儿道谢边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几分钟之后,周家的老宅门被从里面打开,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仰着曼丽秀雅的一张素脸,神色温柔地倚着门,柔声问道:“您找谁。”
第27章 吃上了田老师的小灶
陈舒蓝借着院子里的点点柔光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女人的面庞,刚要出声说明来意,只见刘绮歪头一笑,手指轻点脸颊,狡黠的眨了眨眼:“您是,小睽的妈妈吧?咯咯,你们俩的这双眼睛啊,长得可真像!我叫刘绮,快请进快请进。”
陈舒蓝低头笑笑,脸上有些羞涩,同时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的聪慧。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了院子里,主屋陆续传来的钢琴声忽然停了下来。
周政民套了件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绅士的朝着陈舒蓝打招呼。
三人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刘绮带着陈舒蓝走到周数的卧室门前,手指轻叩房门。
不一会儿,周数打开了落地灯,欣长的影子慢慢出现在玻璃前。
周数轻轻打开房门,露出清冷矜贵的脸。白色衬衫垂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
陈舒蓝眨了眨眼睛,眼神快速在周家的三人面前扫过,脑海里想起了陈婶儿刚刚对她说过的话,不禁在心里感叹道:“果然不简单啊……”
“睡了?”刘绮问道。
周数点点头,将门口让出一条路来,对着陈舒蓝点点头打了声招呼。
陈舒蓝从周家接走了相泽燃,累了一天的孩子早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趴在母亲背上时,相泽燃想起睡着之前周数好像在他的书包里放了个什么东西。
迷迷糊糊间,耳边再次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逐渐模糊。
相泽燃抬手紧紧抱住陈舒蓝的脖子,不住打着哈欠。
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学校里,见到过周政民。
周一,相泽燃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关掉了一直响个不停的闹钟。
双手撑在床沿上,打着哈欠用脚寻摸到地上的拖鞋,睁开眼时,窗户外面陈舒蓝已经晾晒好洗完的衣服,猫腰钻进厨房做起了早饭。
相泽燃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靠在门框上再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无意识地和陈舒蓝打起了招呼。
“妈,我怎么睡在家里了。您给我接回来的啊?”
陈舒蓝被突然在身后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翻了个白眼猛拍着胸口:“吓我一跳!怎么醒了没声儿啊。”
“我这不就是出声儿了您才吓一跳的吗……我爸呢,还睡着呢啊?”相泽燃懒散的走到水池旁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准备洗漱。
一听到儿子在找相国富,陈舒蓝沉了沉眸子,表情多少有些不自在。见母亲没有回应,相泽燃撇撇嘴,“啧”了一声,手上正在往外挤的牙膏一下就没控制好力度,满满登登填满了牙刷头。
陈舒蓝看了一眼,声音提高了一些:“小祖宗,省着点用!”
相泽燃满嘴泡沫,歪着头看向陈舒蓝,也不反驳意外的乖巧。
许多时候,陈舒蓝的表情,就是这个家里的“天气预报表”。陈舒蓝笑的时候,就说明一切事情都顺遂正常,那么相泽燃也可以适当调皮;如果哪天陈舒蓝突然没事儿找茬或者像现在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一脸阴沉的话,那么相泽燃就会闭紧嘴巴,尽量不去招惹家里人不痛快。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敏感于常人的察言观色是不是在母亲身上练就出来的,还是他天生就更加能够感知到他人的情绪情感,总之如果陈舒蓝不主动把惹她不快的原因说出来,相泽燃也不会强行把问题塞给陈舒蓝。
母子俩难得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收拾好书包穿戴好校服之后,相泽燃跟陈舒蓝打了声招呼,准备去上学。
刚一打开自家的院门,就看到门外的胡同口,站着一个人。
“刘佳?来找我上学啊。”相泽燃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刘佳一通,确认她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之后,脸上的表情也逐渐缓和起来。
刘佳的马尾辫儿绑得紧绷绷的,连带着眼尾眉梢都跟着往上扬去,愣是将一双温婉的杏眼吊得看起来凶巴巴的。此时,她双手紧紧握在书包肩带上,夹着手臂低着脑袋,听见相泽燃的语气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嗯。”声音怯懦懦的,嘴巴也瘪着。
相泽燃“嘿嘿”一笑,无所谓地走过去,大手一挥揽住刘佳的肩膀,带着她往狭窄的小胡同里挤去,两人肩并着肩,堪堪能够经过。
“嘛呀,大早上的丧着一张脸,都给小爷早饭快吐出来了。哎你好久都没找我一块儿上学了,新鲜,太新鲜了。对了,吃早饭没。”
听着相泽燃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一长串欠扁的话来,两人多年之间那种默契和熟悉自然而然涌现。刘佳知道,无论他们之间有谁做错了什么,都不需要郑重其事的道歉。只需要像这样,走到对方的身边,用无比熟稔的语气打一声招呼,那么之前的任何嫌隙,都会烟消云散。
两人说说闹闹,很快走到了学校下坡的十字路口。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两人下意识往左手边看去,见那门上依旧是挂着锁的,并没有开门营业。刘佳舔了舔嘴唇,犹豫着问向相泽燃:“对了,那个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相泽燃揉了揉眉头,此刻他也和刘佳想到一起去了。但这个事情不是他惹起来的,自然也轮不到他去主动解决,只能看赵泽他们还会不会继续过来找他的麻烦。
相泽燃无所谓的耸耸肩膀,露出一口米粒似的碎牙,嘴巴细长嘴角微翘,似乎笑了笑,随着表情的变化左脸颊有小小的括弧褶皱。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怕什么,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还能给我捅死?”
刘佳哑然的愣了愣,她没想到在短短时间之内,相泽燃对于赵泽等人的情绪转变会如此之大。
“你之前,不是还忌惮他爹是咱村的村支书吗,怎么,现在不怕了?还是说文哥他们,已经帮你解决了?”
相泽燃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然而在刘佳看来,此时的他毛簇簇的眉毛紧压着一双浑圆的眼睛,眼神反而坚定而果决。
可既然不是文哥他们答应了相泽燃什么,那么相泽燃身上的这种转变,又是出于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刘佳百思不得其解,正在疑惑时,两人在校门口碰到了准备进门的田欣彤。
刘佳眼前一亮,甩开肩膀上相泽燃搭着的胳膊,蹦蹦跳跳向着田欣彤跑去。
“欣彤!”
田欣彤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看了过来,发现是刘佳他们,娇俏的小脸瞬间露出愉悦的笑容,伸出胳膊快速挥舞着:“刘佳!这么早啊,我还以为就我来得早呢。”
相泽燃被刘佳晾在原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胳膊,无奈摇了摇头。又不是分开了几个月,不过是一个周末没见,这俩人,还真够亲的。
索性,也朝着田欣彤挑了挑眉,算作打了招呼。三人结伴走进学校,听着耳畔田欣彤叽叽喳喳的聊天声,相泽燃知道,这一周的学习生活,已经拉开了帷幕。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田老师姗姗来迟,刚一进教室门,就拍了拍手,示意他们不忙着下课。
田老师推了推眼镜,清清喉咙严肃的宣布:“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这也是我们班的第一次大型考试,检验一下我们这学期的学习成果如何。还有一个多星期的准备时间,那么这个礼拜就显得尤为重要!课堂上,你们一定要认真听讲!不懂的,举手示意一定要敢于提问!课间时间,多翻翻课本内容,一切以课本上的基础为主!多看看课文内容、每课的重点章节和需要熟记的内容。回家之后,除了咱们的作业要认真完成之外,每科的课后题也要再牢记一下,多做一些练习题册!听懂了吗?”
“听!懂!了!”同学们异口同声回答道。
田老师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班里同学的精气神儿:“好了,准备准备第一节课的内容吧。下课。”
相泽燃窝在窗户边,借着同桌的身体挡住了自己,当他听到即将考试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兴奋!那意味着生活再次充满了激情,不再平淡如常。然而在听到田老师那一大长串的叮嘱后,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将下节课所要用到的数学书盖在自己脸上,胳膊抱住脑袋就准备眯一会儿再说。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相泽燃!”田老师怒吼一声,“你给我把桌子搬出来!”
假寐中的相泽燃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激灵,直接坐了起来,数学书“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周围的同学响起一片哄笑声。相泽燃红着脸将书捡了起来,依照田老师的要求,慢悠悠将自己的课桌一点一点挪到了过道上。
“这!就这!你就在讲台边上听课!”
相泽燃撇撇嘴:“不是,田老师凭什么啊,人家都有同桌,一排排的坐着,我干嘛坐讲台旁边啊……”
田老师执教多年,哪里会在意相泽燃的突然犯浑,继续吼道:“让你过来就过来,废什么话跟这!”
“我不!”相泽燃梗梗着脖子,轴劲儿又上来了:“我啥也没干怎么就吃上小灶了,田老师您讲不讲理啊……”
话音未落,就看到通道右前方的田欣彤,一个劲儿的摆着手,朝着相泽燃使起了眼色。更远处坐在教室右边一角的刘佳,也面色担忧的看向这边,不住观察着。
相泽燃叹了口气,这才不情不愿将桌子挪了过去,小声嘟囔着:“要不是看在田欣彤的面儿上……”
好在,战争并未触发。田老师见相泽燃服了软,训斥了几句让他好好听课的话之后,就握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数学老师上课时,看到讲台旁边的相泽燃,“嘿嘿”一笑,调侃起来:“这才一年级就吃上小灶了啊,可以啊相泽燃。”
相泽燃早就领略过这位老师阴阳怪气的本领,嘴角撇了撇,最终没有说话。整节课上得顺顺利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位置,相泽燃对于本来就不感兴趣的数学课,也难得开窍似的一点就通起来,就连数学老师的几次提问,都对答如流。
下课后田欣彤胳膊肘了肘坐着的相泽燃,一脸调侃:“你说你又不是脑瓜不聪明,干嘛不认真听课啊,这回好了吧,如来佛祖眼皮底子下,你这孙猴子,翻不出大浪来了吧。”
“你丫少说两句哥们儿会死啊?我这本来就心烦。哎我说田欣彤,你爹他是不是更年期了啊?”
田欣彤拍了相泽燃后脑勺一下,瞪了他一眼,面露不悦:“你才更年期呢!你怎么不懂啊,我爸那是觉得你还有救,不然谁天天找气受啊,还管你?要是哪天各科老师都不搭理你了,看你怎么办!”
两人正打闹着,田欣彤瞥到了角落里有个人一直在盯着她,浑身不自在。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扔下相泽燃就走了。
刘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相泽燃一回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发小:“哟,你也要来教训我了啊。”
刘佳小手捧着脸颊,眨了眨眼睛,语气认真的说道:“你人缘真好,这么多人都在关心你。”
“人缘好?谁?田欣彤?还是她那暴躁狂老爹?算了吧,你没看出来老田就是单纯想收拾我吗?”
刘佳叹了口气:“小睽,你还记不记得,上周你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在干妈面前说过,你要考个一百分?”
相泽燃缓缓张大了嘴巴,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在陈舒蓝面前吹过的牛。
不一会儿,讲台旁边的座位上传来一声哀嚎。而刘佳,幸灾乐祸的捂住嘴巴,笑了起来。
“你守着班级第一的田大班长近水楼台,有什么可担心的!放心吧,我们两个会帮你补课的!”
相泽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神采奕奕哪还有什么痛苦之色,拉住刘佳的胳膊马上行动起来:“真的?!够意思!走,咱们找田欣彤去!”
第28章 只是因为他是一名差生?
教室外,田欣彤和竹竿面对面站在栏杆前,延续着周五晚上没有说完的对话。
那束让田欣彤浑身不自在的目光,就是来自教室后排座位的竹竿。
田欣彤思考着如何开口时,竹竿却抬手挠了挠头,羞涩的笑了笑:“田大班长,我其实,我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
田欣彤咬了咬下唇,抬眸看向竹竿。这小子在一年级的学生里面,都算个子高的了,又因为体型偏瘦,同学便给他取了个“竹竿”的外号。
两人在学校里除了偶尔收作业、布置值日生时说过几句话之外,很少有交集。
田欣彤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性格,所以显得比较慎重。
很快,田欣彤扬了扬小脸,笑了笑,轻轻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情书呢,竹剑扬同学。没想到,竟然是威、胁、信!”
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缓缓说出后脸上的笑容也逐渐隐去,露出愠色。
竹剑扬睁大双眼,一听到后面,连忙摆手否认。田欣彤瞪了他一眼,竹剑扬转念一想,又确实如她所说,便沉下了肩膀,垂着脑袋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脚尖。
“田欣彤,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也想跟你们一起玩儿。”
“一起玩儿?”田欣彤拧紧眉头,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你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就能跟我们一起玩儿了?竹剑扬,你到底交没交过朋友啊,朋友是靠威胁交得到的吗?!再说了,就算你告诉了班主任,告诉了学校,说我们私自出校门了,你有证据?我们只是没有在体育老师规定的范围里活动而已,并没有翘课!”
那天他们仨翘了体育课,从学校里面翻墙去找文哥的事情,田欣彤不确定竹剑扬究竟看到了多少。
她在一步步的试探中,希望找到这个人的破绽。
然而还不待竹剑扬回答,田欣彤的身后忽然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
田欣彤转身,竹剑扬抬头,两人同时看向了班级门口处,倚靠在门边双臂环胸一脸不屑的相泽燃。
“小爷们儿,威胁女孩子算什么能耐。你要真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儿,那也得看看能不能玩得到一堆儿去!小爷我还真没跟告密者一块儿玩过!”
话音刚落,相泽燃的拳头已经朝着竹剑扬的面门冲了出去。两人你追我赶瞬间打作一团。
田欣彤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紧咬银牙,暗叫一声“糟糕”!
三人在班级门前的楼道里你追我赶之际,忽然听到拐角处的楼梯响起一声嘹亮的口哨声。
相泽燃歪头看去,正好被竹剑扬抓住空挡,一下子避开了相泽燃的拳头,拦腰将相泽燃紧紧抱住。
相泽燃拳头刚要落在竹剑扬的后背上时,刘佳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相泽燃的手腕,两只手死死握住。
两人在出班级门时,本来就是一前一后,刘佳并没有听到田欣彤说的全部内容,田欣彤口中对于竹剑扬的“威胁”,自然刘佳也并不知情。
她只当相泽燃又犯了脾气,只是一味帮助竹剑扬拉住相泽燃。
刘佳勉强控制住了相泽燃的拳头,竹剑扬又死死抱住相泽燃的腰身,两人一上一下,将他控制在了原地。
田欣彤紧随其后也跟了上来,擦了擦额头急出来的汗水,一叠声劝诫相泽燃不要再胡闹下去。
“我胡闹?”相泽燃横眉冷目,舌尖扫过腮帮顶了顶,恨恨说道,“那怎么着,让这孙子把咱们的事情捅出去?”
竹剑扬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叹了口气,表情多少有些挫败:“我没想说!我要是真想告诉田老师,还会提前给田欣彤写纸条告诉你们一声吗?”
相泽燃扬了扬拳头:“那你想干什么!”
竹剑扬的个子比他高出一些,此时听到相泽燃的问话,挺了挺后背,直直看向相泽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和你做朋友!”
相泽燃转怒为笑,捂住眼睛冷哼几声。他简直要被这位同学的脑回路整笑了。
就当几人僵持不下之际,口哨声再次响起。相泽燃抬头望去,发现文哥一直倚靠在楼梯栏杆上,静静看着好戏。
“文哥?”田欣彤眨了眨眼睛,甜甜叫道。
文哥点点头,高鼻厚唇眉眼内敛,有一种优于同龄人的沉稳的帅气:“一年级挺热闹啊。”
相泽燃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找我?”
文哥点点头,又说:“热闹归热闹,小心把老师招来。”
他居高临下,指了指竹剑扬:“那个瘦竹竿儿,你先回班。”
竹剑扬看了眼田欣彤,又看了看文哥,并没有反驳什么。走到相泽燃身边,附耳轻声说道:“我没有恶意。”
相泽燃一躲,竹剑扬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教室里。
文哥胳膊一撑,双腿轻松跃过楼梯扶手,单手翻过护栏跳到了一楼地面上。相泽燃眼睛都直了,这一招他只在港片里面见过,现实里还真没看过谁真的做出这个动作过。
文哥一看他的反应,“呵”一声笑出了声来,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放学之后,我们在下坡小卖部里等你。”
“你们?还有谁。”相泽燃快速追问道,“刘新成吗?”
文哥挑了挑眉,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和田欣彤挥了挥手,转身向教学楼外面走去。
相泽燃刚要追过去,只听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相泽燃一瞬间头皮发麻起来。
“相、泽、燃!”田老师夹着教学学案站在不远处,咬着后槽牙喊着相泽燃的名字。
田欣彤“哎呀”一声捂住脸,和刘佳面面相觑露出同样痛苦的表情。完蛋了!这怎么被撞上了呢……
田欣彤刚要脚底抹油开溜,谁知道田老师下一秒就喊出了她的名字:“田欣彤!刘佳!你们仨,给我滚进教室,下节语文课站着上课!”
相泽燃一听,舔了舔唇,刚要出声辩解些什么,田欣彤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衣角,表情皱在一起不住地摇着头。
看到这一幕的田老师,额头青筋隐隐凸起。
原本,他只是不愿自己班里的同学和高年级的混混扯上什么关系,所以在看到文哥和相泽燃站在班级门前交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让自己班的同学赶紧回去。
然而田欣彤是他的掌上明珠,同时也是班里的尖子生。她去拉相泽燃的衣角,无疑是在本就气头上的田老师火上浇油。现在,已经不是让他们三个罚站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田老师狠狠瞪了田欣彤一眼,拧开保温杯的杯盖,将带着茶叶的热水,朝着相泽燃想也不想泼了上去。
三个孩子显然已经预判到了愤怒的田老师究竟要做些什么,田欣彤喊了一声“爸”,朝着田老师奔去;刘佳已经闭紧了眼睛,不愿看到相泽燃被田老师泼成落汤鸡的模样;相泽燃握紧双拳并没有闪躲,只是内心惊讶愤怒的瞪圆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班主任。
水流像折扇一般缓缓打开,在空中划出弧形,直奔着相泽燃的面门冲去。
眼前,是田老师咬牙切齿狰狞的表情;耳边还能听见田欣彤的惊呼。
相泽燃在某一瞬间觉得时间似乎停滞住了,他的五官忽然变得无比敏感,能够精准捕捉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变化,就连不远处文哥的背影,他转过头看向他们时紧皱的眉头,都变得清晰无比。
相泽燃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以一种上帝视角俯视着在场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尽量不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任何一丝怯懦或者退让,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在这场以“上位者”“师长”“行刑人”为主导的审判中,将自己作为一个孩子的自尊心,成为了畸形教育所献祭的祭品。
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一名学生。又或者说,他是田老师眼里的一名差生!
不甘心——强烈的愤怒、疑惑、失落,夹杂着大量的冤枉、屈辱以及抗争,最终汇聚成同一种情绪,像火焰一般烧灼着他的整颗心脏!
眼前的班主任,不再是他心里那个可敬的传道授业者,他仿佛一个不可自控的妖魔,用一杯滚烫的热水,将一个孩子的叛逆反骨试图折断!
那种几乎要睚眦着双眼狂喷出泪水的生理反应瞬间淹没了相泽燃的理智,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毕露。
“哗啦”一声,水声落地。
众人齐齐看向相泽燃的方向,就在刘佳以为相泽燃已经浑身是水时,她惊讶的发现,在相泽燃的面前,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用他的后背抵挡住了田老师泼过去的热水。
相泽燃傻愣愣的抬起头来,脖颈僵硬得几乎有些酸涩发胀。
一滴水渍顺着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滴落在地上,男人轻轻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头发油亮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背在脑后,峰峦起伏的面容充满侵略性的硬气,英眉紧皱被银框眼镜遮住了大半。
见相泽燃抬头呆愣地看着自己,男人饶有深意的狭长笑眼弯了弯,低沉的声线温柔又矜贵:“小睽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相泽燃从镜片中只看到一双眼睛泛着水色的雾色潋滟,仿佛一方浓墨歙砚上轻轻落下一滴清水,徐徐化开了杀伐,袅袅而出一股幽幽丹青之色。他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叔、周叔叔?!”
周政民随意甩掉额前的水渍,朝他点了点头,嘴边噙着善意的笑容。
安抚好了相泽燃之后,周政民眸色一沉,这才缓慢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田老师。
“您这是,在干什么。”周政民冷冷问道。
田老师面上一愣,看清楚来人是周政民之后,心里清楚泼向相泽燃的水并未造成什么危险,已经全部被周政民挡了去,当即哂笑着将空了的水杯拧好杯盖,背过手去挺起了后背:“周老师来得可真及时,不过我没记错的话,您上课的地方是在三楼吧?怎么会出现在一年级的楼道上呢?”
周政民内敛着神色,眼神锐利扫过田老师:“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里,田老师是打算继续用这种方式,管理学生吗?果然不是什么老师都能够胜任班主任一职的,今天我算是学到了。”
田老师正要继续反唇相讥,田欣彤一跺脚,眼泪已经顺着脸庞流了下来。她满眼失望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扭身跑回了教室。
刘佳怔怔着出神,贝齿轻咬下唇,也跟着走了进去。
顷刻间,楼道里只剩下了三人。周政民与田老师之间暗潮涌动,相泽燃握紧双拳站在周政民的身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上,急促的上课铃声在上方响了起来。田老师紧了紧夹在腋下的教材,眼神阴沉看向相泽燃:“还不进去准备上课?!”
相泽燃“呵”了一声,肩膀上却落下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抬头,是重新挂上笑容的周政民,朝着他扬了扬头:“进去吧。有时间来家里吃晚饭。”
相泽燃这才不情不愿,折身返回了教室。
看到相泽燃已经离开,周政民这才冷冷说道:“田老师,希望您不要轻易伤害一个孩子脆弱的内心。想想我们作为老师身上所肩负的使命是什么吧。”
田老师嗤之以鼻,不屑说道:“外来的和尚跑这里念经来了,我多少年教龄需要你教我怎么管教学生?”
周政民知道,他与田老师理念根本不同,多费唇舌也只会让相泽燃处境变得更加难堪。索性摇了摇头,大步离开不愿再与之争辩纠缠。
周政民原本就只是路过,想要熟悉熟悉学校的教室结构布局,没想到会在楼梯上看到相泽燃。他很惊讶相泽燃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大概理解了为什么周数会认识相泽燃,自然而然就多看了几眼。
谁知道看着看着,发现田老师的举动越来越过分,这才出现解救了相泽燃。今天的情形,哪怕是换成另外一名学生,大抵,周政民也会出手帮助。
但令他没想象到的是,这并非是田老师的一时冲动。
这位老师,常年以来便是以这种践踏学生的方式来管教班里同学的。
现在,本来就暗暗记恨周政民的田老师,在发现相泽燃居然和周政民认识之后,只会对相泽燃更加刁难。
而接下来的期中考试,就是一个很好的发难时机。
第29章 正义感爆棚的热血笨蛋
踏着上课铃声,田老师满腹怒意走上讲台,在众人的注视中,“啪”的一声,将教材重重砸在桌面上,扬起一阵粉笔灰烬。
相泽燃冷眼旁观,歪着脑袋坐在讲台旁边的座位上,阴沉着一张脸。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田欣彤!刘佳!相泽燃!你们仨给我站着上课!其他人坐下。”
说完,田老师拿起一根粉笔将粉笔头掰断,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起了板书。相泽燃双手撑在课桌上,歪斜着身子慢慢悠悠站了起来,田欣彤脸色难堪,紧咬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刘佳看着他们的背影,垂着眸子站了起来。
四周陆陆续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前后左右交头接耳着,不知道这三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班主任如此不快。
听着背后的动静,田老师手掌重重拍在黑板上,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谁在那说话,就也跟着站着上课!”
一瞬间,班里鸦雀无声,唯有吱吱作响的、粉笔划过黑板的嘎吱声,随着田老师手臂的晃动有节奏地响起。
相泽燃冷哼一声,打开课本歪着头看起了课文。然而视线刚刚扫过几个字的开头,黑板擦便照着他的脑门飞了过来。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相泽燃的头顶已经染上了各种颜色的粉笔灰,连带着脖子、肩膀都五颜六色炸开了花。
相泽燃缓缓抬起头,看向了一脸挑衅瞪着他的田老师。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我没搭理你你还得寸进尺了?在这怪声怪调的干嘛呢,啊?你有没有个学生样啊!”田老师率先发难,一句接着一句质问着相泽燃。显然,相泽燃的那声冷哼,被田老师听到了。
“那到底什么才是学生样呢田老师。这一早上,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儿了,需要您发这么大的脾气呢?”相泽燃梗梗着脖子,反问道。
“嘿!”田老师扔掉粉笔,大步走过来揪住了相泽燃的衣领,距离近得相泽燃都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来,“你还顶嘴?你这一个人耽误我一分钟,全班三十多人你就是耽误了三十多分钟!咱班期中考试成绩如果被拉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相泽燃一把拽住田老师的手腕,猛地向外扯去,田老师猝不及防,没想到他会反抗自己,一时间竟然真的被拉开了胳膊。
田老师扬起了手掌,几乎下意识地,朝着相泽燃的脸抽去。相泽燃想起竹竿对他使出的那一招,学着竹剑扬的姿势,忽然低头抱住田老师的腰,又用力往前顶去。
田老师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跌坐在讲台台阶前。
相泽燃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双眼圆睁死死瞪着田老师:“我不用你收拾我!这次期中考试,我要是考不上全班前五,我卷铺盖滚蛋!换班级也好,换学校也罢,我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说出这句毫无退路的话来。相泽燃说完,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全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田老师肥硕的脸上,忽然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圆睁着双眼,仿佛想用目光穿透相泽燃一般,锐利的盯着相泽燃的眼睛,“嘿嘿”一笑,说道:“前三,班级前三。不然,你就自己滚蛋!”
相泽燃双手握拳,紧咬着后槽牙,恨恨说道:“好!就前三!如果我做到了,小学六年,你一句废话别对我说!”
田欣彤颤抖着双唇,寻找救命稻草一般,清秀的眼睛转头看向教室右侧角落里的刘佳。而刘佳的眼神中满含担忧之色,在看到田欣彤看向自己时,两人视线交汇,刘佳缓缓摇了摇头。
下课之后,竹剑扬从教室最后一排凑到了前面。
见相泽燃在说了大话之后,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委顿在座位上,他没有上前搭话。反而是站到了串了座位正坐在一起窃窃低语的田欣彤和刘佳旁边。
竹剑扬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前三,我看他是疯了。咱班那几个学习好的都有名有姓、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他能比过谁的成绩。”
田欣彤正愁一肚子愤懑没有地方发泄,见说话的人是竹剑扬,立刻冷下脸来没有好气地说道:“怪谁?你说这事儿是谁起的头,还不是因为你!要没有你给我递纸条的事情,我早上能找你出来谈话?那相泽燃要是没有听见咱俩的对话,他能跟你起了冲突被我爸看到?!你还猫哭耗子上了,要你管!”
刘佳拍了拍她的胳膊,劝她冷静下来。
早上的事情田欣彤已经将事情的全部经过讲给了刘佳,但刘佳自己分析下来,田老师未必是因为竹剑扬和相泽燃打闹这个事情才发作的。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相泽燃早就在田老师面前挂了号,作为班里的“刺儿头”,田老师想收拾相泽燃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这些话,是没有办法对田欣彤坦言的,田老师毕竟是她的爸爸。
想到这里,刘佳忽然问了个和他们的对话不相关的问题:“欣彤,如果,咱们一起给相泽燃补课的话,你觉得他的成绩,能有多少起色。”
田欣彤很快被刘佳的话题所吸引,放弃了针对竹剑扬的想法。她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一番之后,叹着气摇了摇头:“相泽燃要是认真复习的话,班级中上游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的脑子很灵活的,学东西也快,之前学习成绩不理想,也只是因为不认真听讲,容易注意力不集中罢了。如果我给他补数学,你给他补语文的话,班级前十?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下,前十应该是可以的。”
竹剑扬想了想,提议道:“你们放学之后着急回家吗?要不我们成立个学习小组?可以一起把基础题型再研究一下。”
田欣彤眼前一亮,下意识笑了起来:“这个提议好!这样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应该给他侧重在哪一类型的知识点上进行补习。”话刚说完,一想到这个提议是竹剑扬提出来的,田欣彤又把翘起的嘴角收了回去,晃了晃脑袋,说道,“喂,都说了不用你管我们的事情了,瞎建议什么啊。”
刘佳捂嘴一笑,看了眼一脸无辜的竹剑扬:“她逗你玩儿的,别当真。”
竹剑扬耸了耸肩,继续说道:“好了田大班长,您就别跟我置气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期中考试啊。”
三人叽叽喳喳不断计划着如何能够帮助相泽燃实现他的赌约,而作为事件当事人的相泽燃,此时低垂着脑袋,捧着自己的右手不断咬扯着食指,一双眼乱转着。
和田老师的赌约,已经过去了一节课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相泽燃揉搓着头发,陷入了懊悔之中。
下午的体育课,体育老师刚刚宣布完可以自由活动,不远处高年级的队伍中,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就朝着相泽燃他们班走来。
田欣彤捅了捅相泽燃,两人同时看了过去,相泽燃这才发现,原来和他们一起上体育课的班级,还有五年级的文哥他们班。
而走过来的正是文哥。
“你小子,看见人不叫是吧。怎么蔫了吧唧的今天。”
相泽燃哭丧着一张脸,勉强挑了挑眉,和文哥打了个招呼。
文哥抬起手揉了揉田欣彤的头顶,扭头和相泽燃说起了话:“一会儿嘛去啊?今儿天气挺好,打不打球。”
相泽燃舔了舔嘴角,意兴阑珊随口问道:“什么球,篮球足球乒乓球。”
文哥笑了笑,高鼻厚唇眉眼内敛,平日里稳重的他,笑起来反而有一丝痞坏痞坏的反差感。他抬手用手背拍了拍相泽燃的胸口,指着他们班所在的位置,说道:“正好差个人,给哥凑一手?”
相泽燃抬眼望去,发现有几个高个男生站在篮球场上,其中有一个人双手握着一颗篮球,正看向他们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文哥。
相泽燃挑眉:“篮球啊,打得少,不算会玩。”
文哥搂住相泽燃的肩膀,作势要往他们班的方向带着相泽燃走,边走边说道:“男孩子不会玩篮球,那还算男的吗。走,哥教你。”
文哥揽着相泽燃走了过去,原本站着的其他几人看见文哥走过来时,朝着他们点了点头。文哥手指轻点,将这几人分成两队,他带着相泽燃加入了人少的那一方。握球的人缓缓走到球场中央,靠近文哥的大个子率先走了过去。篮球被高高抛起,双方跳球员快速跃起用手拍击。
文哥一方率先获得球权。双方球员在辗转腾挪间,将小小的一颗篮球快速移动着。很快,文哥接过传球,却被对方精准防守阻拦着他的前进方向,文哥为了摆脱防守者,从身体背后运球至身体另一侧,变向换手运球将篮球弹向地面。
在文哥后方随时等待接应的相泽燃稳准狠接住了弹射过来的篮球,单手控球,突破对方防守的盲区,三步上篮精准投中球框。
“嘿!小子,有点东西啊。”文哥手臂一扫,和相泽燃击了个掌。
相泽燃一扫之前的愤懑情绪,双眼弯弯抿着嘴仰头笑了起来。
“再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再次打起了配合。
这边篮球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竹剑扬却被另一拨人,堵在了足球场上。
学校操场上,除了一年级相泽燃他们班之外,还有三年级和五年级的两个班同时上课。五年级这边的男生大部分正在篮球场上打着篮球,而三年级那班的男生,以胖头鱼为首,挨个找到一年级的男生们,正在索要所谓的“保护费”。
竹剑扬,作为一年级班里出了名的“有钱人”,自然就被胖头鱼盯上了。正好,借着上体育课的时机,看到竹剑扬正一个人在足球场上踢球,胖头鱼给同班其他几个男生使了个眼色,悄悄将竹剑扬给包围住了。
等竹剑扬反应过来时,周围既没有体育老师,也没有同班同学。
“干嘛,当然是想和你交朋友啦。”胖头鱼桀桀怪笑,凑到了竹剑扬旁边。
竹剑扬扭动身体,躲过了胖头鱼伸过来的胳膊。他皱了皱鼻子,闻到了一股怪味儿。
胖头鱼之所以被叫做胖头鱼,一个是因为他肥硕的体格,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家里面是卖海鲜的,所以胖头鱼身上常年有一股海鲜的腥臭味。要不是胖头鱼体格彪悍又经常欺负人,同班同学早就离他远远的了。
看到竹剑扬的反应,胖头鱼仿佛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起来,手上也开始没轻没重。
“交朋友嘛,你不得请我们吃点好吃的喝点好喝的?我看你这么瘦留着零花钱也没必要,还不如给我们呢,大家一起花才快乐啊,哈哈哈哈。”
竹剑扬哑然失笑,嘴角带着讥讽:“我早上才被人教育过,交朋友,不是靠威胁就能交得到的。死胖子,你到底交没交过朋友啊?”
竹剑扬话音刚落,胖头鱼瞬间变了脸色。拳头也随之照着竹剑扬招呼了上去,身边的小弟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加入打算围殴一顿这个低年级的。
同一时间,相泽燃再次接到了同队的传球,刚要出手远投三分时,目光忽然瞥到了远处的篮球场上。他收起了动作,扭头看了过去,发现人群之中似乎是同班的竹竿,一下将球砸到了地上。
文哥小跑着过来,揽住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挠了挠头,问道:“绝杀球打算放弃了?你这一球投进,我们直接就赢了。”
相泽燃“啧”了一声,抱歉的说道:“看起来,我似乎又要去多管闲事儿了文哥。你们玩吧,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文哥惊讶地挑了挑眉,放开了相泽燃的肩膀:“你这小子,走到哪哪出事儿。算了,你去吧,解决不了就招呼我一声。”
相泽燃快速点了点头,朝着足球场跑去。
看着相泽燃的背影,其他几人纷纷跑到文哥身边:“文哥,还玩儿吗?”
文哥舔舔嘴唇,摇了摇头:“没意思了。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话音刚落,远处人群中瘦高的男孩儿已经被推倒在地。相泽燃赶到时,拎住其中一个人的校服领子,拳头在空中挥舞出一道残影。
第30章 不听话的小狗需要调教
学校里,赵泽找到陆一鸣,将他堵在了班级门口。
陆一鸣脸色阴沉,冷冷看着赵泽,仿佛他仍旧是那个顽皮捣蛋、只知道四处索求别人关注的孩童。看着陆一鸣的眼神,赵泽阴翳的顶了顶腮,仍旧挡在班级门前,不让陆一鸣通过。
两人无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和对方说话。
陈骁站在不远处,观察了半天,见原本昂扬着斗志的赵泽迟迟不开口,索性迈步上前,对着陆一鸣点了点头:“陆哥,好久不见,最近嘛呢都不找我们玩儿了。”
陆一鸣挑了挑眉,眉眼又沉又紧凑,鼻直口正很是轩昂,沉声讥讽道:“玩儿?你们玩儿的东西,我可不敢玩儿。陈骁,你要真把赵泽当兄弟,他瞎胡闹的时候你也陪着一起闹?真他妈出了事儿了,你们能负得起责吗?”
“瞎胡闹?”赵泽一下被陆一鸣的字眼刺到了痛处,昂声质问陆一鸣最近一系列的事情:“我他妈就跟那小子说了几句话,丫非要跑,赖我瞎胡闹?”
陆一鸣冷哼一声,斜睨看向赵泽,冷冷说道:“在咱们村子,在咱们学校,谁看见你不跑?你自己说,你要不是臭名远扬,谁他妈没事儿拔腿就跑。”
赵泽刚要反驳,陈骁冷静地拽住了赵泽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同时对着陆一鸣赔起了笑脸儿:“陆哥说得对,那天晚上确实是我们玩得比较过分了。主要就是逗逗那小孩儿,没真想把他怎么着。陆哥放心,这种事情我们以后……”
还未说完,胳膊被赵泽一把甩开,接过话茬高声吼道:“妈的,这个村儿都是老子的!你就为了个土猴崽子跟我置气?陆一鸣,我还是不是你弟弟了。”
陆一鸣仰头缓缓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带着失望的语气说道:“有的时候,我还真不希望你是我弟弟。”
刘新成刚下了体育课,闲庭信步走在楼道里,手上把玩着篮球,正巧看到了隔壁班的这出好戏。他胳膊倚靠在楼梯拐角的栏杆上,听到陆一鸣和赵泽两人的对话时,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人同时看向了隔壁班。看清楚是刘新成后,赵泽眼睛瞪得通红,冲上去想要干他,却被陆一鸣一把拉住。
“哥,你别他妈拦着我,今天谁也不好使,我就是要干他丫的!”
陆一鸣虎口紧紧钳制住赵泽的胳膊,厉声喝道:“滚回你们年级去!”
“我滚?陆一鸣,你丫什么时候这么怂啊,你怕他个刘新成?他算个屁?!”
刘新成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森然白牙,吊儿郎当朝着陆一鸣吹了声口哨:“陆一鸣,小狗不听话,是需要调教的,一直溺爱怎么行呢。你看看你看看,见到谁都张口就咬,也不怕硌碎他那口牙。”
说完话,刘新成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教室里,对这出戏码不再有丝毫兴趣。陆一鸣这个人,该果断的时候优柔,该徐缓的时候急躁,做起事来不干不净,徒添烦恼,成不了气候。
同年级里面,虽说还算是个人物,周围的人也常常把刘新成和陆一鸣放在一起进行比较,然而在接触下来之后,刘新成对于陆一鸣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判断。
无趣。非常无趣。
赵泽还在挣扎,试图突破陆一鸣的钳制,嘴里也开始不干不净攻击起了刘新成:“狗日的你算他妈什么东西,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的,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你……”
刘新成停住脚步,直直看向陆一鸣,缓缓眨了眨眼,顽劣一笑:“要么你让他闭嘴,要么我就用自己的办法,让他闭嘴。陆一鸣,你自己选吧。”
话音刚落,陆一鸣陡然松开了拽着赵泽的那只手,还不待赵泽给出反应,快速扬起手臂,抡圆了给了赵泽一巴掌。
赵泽和陈骁同时愣在了原地。
陆一鸣紧抿厚唇将脑袋撇向旁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滚!以后少来我们年级!”
英语课下课之后,讲台旁边仍旧围满了询问问题的同学。
周政民嘴角噙着温柔如春风的笑意,耐心细致的解答着踊跃提问的同学们的疑惑。周数坐在最后一排,将英语教材收进书包,把下一堂课需要用到的用品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对于父亲的这个身份,周数一直是非常敬仰周政民的。他们之间的相处,轻松、自在,不同于小时候生活在爷爷身边时那一大堆的教条和规矩,周政民和刘绮的教育理念除了适时的引导之外,对于周数的身心发展并不会有过多的干预。
当周政民成为了这所学校里炙手可热的教师之后,对于他的老师身份,周数同样也是充满了尊重。但凡是上过周政民的课的学生,没有一个会不喜欢这位新任的英语老师。
但周数很少将“儿子”与“学生”的身份混淆,在上课时,除了必要的提问和应答之外,周数在学校并不过分亲近周政民。他们像两条射线一般平行前进,各自的起点是学习与传授,除了英语课之外,并没有其他交集。
然而这天下课之后,周政民却将周数叫出了教室。
“你那位小客人,也在这个学校上学,你知道吗?”周政民看似随意的说道。
周数眨了眨眼睛,不解的看向周政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情。
周政民笑了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他,也知道你在这里上学?”
这下,周数的表情快速变了变。很显然,那个笨蛋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教室,仅仅就隔了一层楼的距离。
周政民心下了然,虽然不清楚儿子为何没有明确对小睽说过这些事情,但总归,周数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如果周数把小睽当做朋友的话,那么稍早一些的事情,周政民就不能不告诉周数。
沉吟片刻,周政民柔声说道:“还记得那个之前刁难过你的田老师吗?他就是小睽的班主任,为了解决你的事情,我曾经有意给田老师施压过,他发现我跟小睽可能认识之后,对他多少也有些苛刻。”
话说到这里,周数就已经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眼波流转之下,周数流露出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冷冷说道:“那个笨蛋,一定会炸毛。”
周政民讶异于周数话语里的宠溺,笑了笑:“也有可能是爸爸多虑了,”拍了拍周数的肩膀,示意道,“好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你进去吧。”
“下节音乐课,不急。”说完,朝着楼梯走去。
周政民看着儿子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过了楼梯拐角,发现周数逐渐加快的步伐时,才恍然大悟般露出无奈的笑容。
等刘佳和田欣彤相继跑到篮球场时,土路上的灰尘已经扬得到处都是。田欣彤咳嗽几声,用手扇着鼻子前的空气,歪头四处寻找相泽燃的身影。而刘佳已经跑到了人群当中,一把拉住胖头鱼的胳膊,情急之下张嘴咬了上去。
相泽燃被几个人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嘴角已经挂了彩,眼角的淤青也逐渐变得红肿。胖头鱼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明显的拳头印子,校服白半袖上,也都是带着灰尘的脚印子。
竹剑扬虽然看着瘦,但起码是多了一个战斗力。他大长胳膊一伸,极力阻拦着其他想要压住相泽燃的人。
战况异常激烈,相泽燃被胖头鱼骑在身上,胳膊大腿都被人压在地上。要不是刘佳咬了那么一口,相泽燃很难凭借自己从胖头鱼手底下脱身。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再闹我就喊老师过来了!”田欣彤一连串喊着,试图吓走三年级的这几个人。
胖头鱼一甩胳膊,将刘佳直接摔在了地上。相泽燃眼睛红了一圈,嘶吼一声再次扑向胖头鱼,两人在尘土喧嚣中,滚做了一团。
“田欣彤你装什么啊,早就下课了你不知道?你丫要是敢告老师,田老师不在的时候,看我们怎么收拾你!”胖头鱼恶狠狠的威胁道,还未说完,相泽燃的拳头已经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了他。
“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小爷我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刘佳和竹剑扬也纷纷加入了战局,和其他三年级的学生拉扯成一片。
远处,隐约听到了体育老师传来的吹哨声。然而身体纠缠在一处的胖头鱼和相泽燃,很难在第一时间里面分开。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相泽燃拽住试图逃跑的胖头鱼,紧紧勒住对方的脖子。
肾上腺素猛然飙升,相泽燃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一般,双眼激昂着战斗的欲望,杀红了眼一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某一瞬间,他感到身上突然一轻,暴土扬尘的空气中仿佛幻觉一般,闻到了一阵牛奶中搅碎树叶的木质幽香从身边缓缓发散,缠住相泽然的鼻尖久久不散。
相泽燃一愣,下意识抬起了头。四目相对之下,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眼睛,居高临下,露出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耳边,传来低沉温柔的话语:“怎么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是在闯祸呢,小睽。”
相泽燃张了张嘴,短暂性的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小哥?!你你你,你怎么,你怎么在这,你这,你怎么,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啊?!”
周数缓慢眨了眨眼,朝着他笑了笑,在看到胖头鱼五彩斑斓的那张脸时,冷下眼眸露出嫌恶的表情。只见他突然出手拽住了胖头鱼的头发,将他从相泽燃的身体上拉开,同时小声对着相泽燃提醒道:“老师来了,撤。”
相泽燃眼睁睁看着周数用一只手拽着胖头鱼的头发,硬生生拉着他将他带离了操场。刘佳扶着相泽燃站起了身,竹剑扬也摆脱了其他人的钳制,跑到相泽燃身后。三人看着这副场景,面面相觑起来。
“我靠,那是七班的周数?!”
“他那么暴力吗,就光听说他学习好了,没听说他会打架啊。”
“怎么办,老师都来了,先别管胖头鱼了。想想怎么应付老师吧。”
相泽燃后知后觉,耳边不断传来三年级那些人的议论声。他僵硬地转过头去,朝着那个刚刚打他打得最狠的小胖子,冷冷问道:“你们说刚刚出现的那个人,他是谁?”
“周数啊,转学来没多久的那个周数啊。他现在可是老师们面前的红人,各科老师的心尖尖!”
相泽燃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仰起头看向空中。今天的天空格外的蓝,云彩高高挂起,成堆成堆缓慢的飘着。
相泽燃呆愣愣的看了一会儿,眼前浮现出有关于小哥的所有画面。最终,冷哼一声,喃喃自语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周数。”
这场闹剧,随着学生们的一哄而散而结束。上课铃声刺耳响彻在校园的每一处角落,自然也包括,学校南面废弃的那个隐藏在灌木丛间的公共厕所里。
周数仍旧紧紧攥着胖头鱼的头发,迫使他的脑袋不住向上提起。
胖头鱼此时宛如一条脱了水的鱼,全身肥硕的肉萎靡的瘫在地上,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全是淤青血肿。他的身上,其实也没有多少好地方。
因为拎着他的周数,右手的拳头招呼的全是他的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周数用的都是寸劲拳,利用丹田的力量,通过胳膊上肌肉的收缩,无形间增加了拳头的爆发力。当初上拳击课时,教练就曾经教授过他这种拳头的威力和技巧,周数一直仅仅使用拳击柱进行练习,从来没有什么实战的机会。
然而当他看到胖头鱼骑在相泽燃身上,不断挥舞着胖胖的拳头时,周数在内心当中,就已经盘算演练过不下数十次,要用何种力道的拳法,悉数招呼到这个肥硕的小胖子身上了。
此时,胖头鱼就连哀嚎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半分,在听到上课铃声响起时,他肿胀的眼睛勉强张开,寄希望于周数这个好学生能够放过他转身去上课。
然而周数死死盯着胖头鱼眼中的那一丝希冀的神色,双唇厚重严肃的紧抿在一起,缓缓摇了摇头:“你施加的暴力,现在悉数还给你。你应该觉得享受才对。”
“周,周数,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打架了,你放了我吧。”
周数眉眼上挑,突出的眉骨沉沉压着眼睛,长睫毛轻扇:“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揍人者,人恒揍之。你刚刚说你打了相泽燃多少下?”
“我,我没打到他多少下……我……”
周数对这个答案明显很不满意,眯了眯眼睛,冷冷说道:“你说谎。再加十下!”
荒废的公共厕所里,再次传来绝望的哀嚎。乌鸦扑棱棱飞向空中,震碎一地白色玉兰花瓣。
第31章 三年级七班的那个周数?
上课铃响了半天,胖头鱼才一瘸一拐的走进教室里。
语文老师看到他脸上鼻青脸肿、校服上落满了脚印子的模样,象征性问了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胖头鱼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歪头啐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瓮声瓮气说道:“下楼梯的时候崴脚了,摔,摔的。”
“摔的?自己摔的?”语文老师讶然的张大嘴巴,若有所思看向胖头鱼。
这小子在四班没少惹事儿,语文老师自然也有所耳闻,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说辞。
谁知胖头鱼一口咬定就是自己下楼梯时没踩稳,身上的痕迹都是摔出来的,语文老师沉吟片刻点点头,示意他回到座位上。
很快,三年级四班响起了阵阵朗读声。
胖头鱼的小兄弟在他后座,捅了捅他的后背,胖头鱼咧嘴“嘶”一声抽了口冷气,脸上阴沉的回头。
“什么情况,你跟周数后来打起来了?”小兄弟关切的问道。
胖头鱼双手揉了揉眼睛,捂住脸好半天才闷声说道:“周数这小子,平时跟个大冰山似的不说话,没想到丫下手真黑,纯他妈蔫坏!”
“不是吧老大,没打过他?”
胖头鱼吸了吸鼻子,咬着后槽牙恶狠狠从手指头缝里吐出几个字:“被丫给收拾了。”
脑子里快速闪过几轮念头之后,胖头鱼放下胳膊,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不是,丫跟那一年级的小孩崽子,什么关系啊……”
看到胖头鱼进了教室,周数缓缓收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戾气,双手插兜迈步走向楼梯。音乐课有单独的固定教室,并不在三层。他脚下迈着沉稳的步子,眼神一瞥,下意识看向一楼相泽燃所在的班级。
居高临下也只能从窗户上看到教室的部分情况,见相泽燃他们班里有同学在上课,这才稍稍放松了心情。
讲台旁的座位上,相泽燃浑身酸痛身上哪哪都觉得不舒服,屁股上也挨了几脚,导致他只能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不一会儿,田欣彤戳了戳他的后背,悄悄从桌子下面递给他一张纸条。
相泽燃勉强咧开嘴角笑了笑,那模样简直比哭还难看,嘴角牵动脸上的淤青,疼得他龇牙咧嘴,赶忙捂住了下巴。
“活该!看你下次还惹不惹事儿!”田欣彤小声嘟囔道。
“那是我惹事儿吗,我那不是帮助咱班同学吗。”相泽燃做起了口型,尽量不让老师听见。
田欣彤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完成着手工作业。不光学习成绩好,田欣彤的手也非常巧,美术老师就教了一遍,她就把折纸螺旋风车给做出来了,不光自己做完了,还捎带手给相泽燃做了一只。
相泽燃交上了手工作业,这才把田欣彤递过来的小纸条在桌子下面偷偷打开。上面没有署名,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相泽燃“呵”的笑出了声,转过头,看向了教室最后一排,正对着他笑的竹剑扬。
很快,纸条又重新交给了田欣彤,再沿着来时的规定路线重新回到了竹剑扬的手上。
竹剑扬怀着忐忑的心情慢慢展开,只见上面是歪歪斜斜的三个大字:“甭怕他!”
就在竹剑扬感动于相泽燃的热血相助时,作为当事人的相泽燃,此时冷静下来之后,肾上腺素慢慢下降,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一个问题:他的小哥,到底是不是那个周数。
相泽燃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讲台上给同学修改手工作业的老师,脑袋却扭向身后的田欣彤,轻轻“哎”了一声。
田欣彤头也不抬:“干嘛。”
“问你点事儿。”
“补习的事儿?刘佳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这边没问题啊……她帮你补……”
相泽燃皱皱眉,轻声打断她:“不是那事儿。跟你打听个人。”
“谁?”田欣彤警觉地抬起了头,“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见老师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快速低下了头摆弄着手中的折纸作业,过了许久之后,田欣彤听到相泽燃轻轻说了一个名字,瞬间眼睛一亮。
“周数?!三年七班的那个周数?!那你算是问对人了!你问吧,想知道他的什么事儿。”
相泽燃闻听此言,别扭的撇撇嘴角,“啧”了一声。想了想,不情不愿的问道:“那个,他是什么时候转来咱们学校的。”
“开春儿的时候吧,哎呀没多久,哎,就你生日之后?但是他特厉害,本来老师都说他能直接上四年级的,但是他父母想让他多学习一些咱们国家的风土人情和生活习惯,就插班到了三年级。”
“咱们国家?他不是……”
“他是中韩混血,哎你见到他就能明白,长得好看着呢,又洋气又冷酷,跟咱们学校的男生根本就不像一个画风的!我听说,刚来一礼拜就收到了好多情书呢,五六年级的学姐都盯上他了……”
相泽燃再次出声打断:“谁问你这个了。你们女生就是看见帅哥走不动道,才多大啊就写情书。”
田欣彤翻了个白眼,心里有些不乐意了。因为她早就想给周数写情书表白了,奈何觉得自己没戏,那周数平时看着太冷了,就连他们班里的女生他都不怎么搭理,索性就把他当做一个小偶像在心底里默默崇拜着。
相泽燃又问:“他家,哪的啊。”
田欣彤余光扫了扫讲台上的老师,趴下身子降低了语调:“你们村儿的啊,这你都不知道。你在村儿里没见过他?”
这下,相泽燃彻底郁闷了。
何止见过,还拉过扯过吃过饭,甚至都差点一起睡觉了。
“没见过。我平时多忙啊。”相泽燃嘴硬,闷闷地说道。
打听了一通之后,相泽燃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虽然能够感觉得到,小哥不像是一般的孩子,谁承想在学校里这么有名啊。再一想想自己,马上就期中考试了,要是完不成和田老师的赌约,考不到班级前三,就得卷铺盖卷滚蛋了。
天差地别啊……相泽燃心里哀嚎一声,怎么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还是个隐藏学霸啊……怪不得周数总说他是个笨蛋,原来,人家早就把他摸了个门儿清!
想到此处,相泽燃幽幽叹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瞪着两只大眼睛,陷入了沉思。
中午放学的时候,周数特意没有随着其他同学着急离开,而是在教室里擦着黑板等了一会儿。
果然,随着由远及近的“蹭蹭蹭”的脚步声,相泽燃双手扒住三年级七班的门框边,露出一张别别扭扭不情不愿的脸来。
“小哥!”相泽燃喊了一声,紧抿着嘴唇,毛簇簇的平眉下,睁着一双狗狗眼,眼尾无辜下垂。
周数没有回身,继续擦着黑板。他知道以相泽燃的性子,既然找来了,就一定会开口。现在,就是比谁更有耐心、更能沉得住气。
见周数没有反应,相泽燃气鼓鼓的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前排的座位上。刚一落座,碰到了身上的淤青,咧着嘴“嘶”的抽了口冷气。
周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了胳膊,转过身冷冷看向相泽燃。
四目相对之下,终究是急脾气的小狗败下阵来。
相泽燃抱怨似的问责着:“你怎么没说过咱俩是一个学校的啊……”
“你问过我吗?”
“那你也不告诉我你名字,就让我小哥、小哥的喊你。”
周数强忍着笑意,按压着嘴角,缓慢眨了眨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问过我吗?”
相泽燃瞬间炸了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冲冲走向讲台:“那你都没问过我,我还不是都告诉你了,我叫什么,住哪里,哪所学校,连我小名是什么你都知道,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
周数将黑板擦放在讲台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粉尘,低头看着空气中洋洋洒洒的细小颗粒,缓缓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成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相泽燃呆愣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周数嘴角逐渐旋起一抹笑意,舔舔下唇,这才停止了逗弄。他食指中指勾了勾,示意相泽燃过来。
“干嘛……”相泽燃噘着嘴巴,咋咋呼呼拉长了尾音,身体却诚实的动了起来。
听到周数耳朵里,仿佛是某种意义上的撒娇。
“过来,坐这。”
周数轻轻将手搭在相泽燃肩膀上,往下摁了摁。当相泽燃坐到座位上之后,他侧身从校服裤子里掏出了刚从医务室领来的棉签和双氧水。
“嘶!疼!”棉签刚刚接触到额头的伤口,相泽燃便咬紧下唇身体向后躲去。
周数预判到了一般,手掌轻轻拢在他的后脖颈上,控制着不让他乱动。
相泽燃哼了一声,不得已又把自己的脸往前凑了凑。
周数广额阔面,低垂着头颅仍旧难掩一股沉稳的贵气,几缕发丝缓缓散落下来,轻轻拂过那双冷漠深邃向太阳穴上扬着的狐狸眼。
相泽燃不经意间与他对视,看着看着便有些呆了。鼻息间,是那股独属于周数的牛奶中搅碎树叶的木质幽香,淡淡地,幽幽地,又如此剧烈地,逐渐包围了相泽燃的周遭。
相泽燃屏住呼吸,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耳边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轻笑,待他反应过来时,周数手掌张开,捏住了他的脸颊两侧,微微用力,命令道:“小睽,呼吸。”
一瞬间,夹杂着周数味道的新鲜空气猛然涌进口腔,一路途经喉咙直抵肺叶。
那声轻笑早就无从考证,当相泽燃再次看向周数时,他已经垂下眸子仔细将瓶盖拧紧,重新走上讲台擦起了黑板。
望着他颀长清癯的背影,相泽燃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耷拉下脑袋,闷闷的不肯出声。
“怎么哑巴了。”周数拿起粉笔,将下午的课程表抄写在黑板上。
“我跟个傻瓜似的……周数,你是不是在心里一直把我当傻瓜耍啊?”
手上的粉笔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写了下去:“你不是傻瓜,怎么会跟人在大操场上明目张胆的打起了架。”
“那不是你教我的吗,遇事不要害怕,干就完事儿了!我就是按照你说的这么做的啊。再说了,是那个死胖子先欺负的我们班同学,我才出手的,又不是我故意挑事儿……”
周数挑了挑眉,在他的话语里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起因,这才继续说道:“学校里不比外面,你就不怕老师收拾你?”
相泽燃瘪瘪嘴,委屈的说道:“老师收拾我收拾得还少吗……我早就习惯了。”
“如果你真的习惯了,就不会是这种表情。小睽,外面是外面,学校是学校。外面有外面的处事手段,但是在学校里,你的首要身份,是学生。你不乖,老师自然会收拾你。”
“我没不乖。”相泽燃梗梗着脖子,快速反驳着。
黑板上的板书终于写好了。周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
“你不是变乖了,你是不那么笨了。笨蛋,怎么就保护不好自己呢。”
相泽燃眨了眨眼睛,真切的看到了周数脸上的笑容,这才咧开嘴巴,双眼弯弯抿着嘴仰起头来,重新恢复了活力:“小哥,我跟你说,我们班田老师可讨厌了,总是针对我。还有我们那个竹竿,要不是我看到了他们欺负他,你猜怎么着,我估计那死胖子就把他的钱给劫走了。还有还有……”
相泽燃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这一上午过得太漫长了,他的心里都快憋闷坏了。
周数静静地听着,歪着头认真看着眉飞色舞的相泽燃,内心忽然变得平静而安详。窗外,是逐渐燥热的初夏清风,吹落几枚破败了的白色玉兰花瓣。开了一半的窗户,蓝色的窗帘随风摆动,排列整齐的桌椅两两挨在一起。
相泽燃单腿坐在课桌上,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自然摆动着。
周数斜睨一眼,那目光便像粘住了一般,顺着相泽燃的小腿,一路延伸直到他上薄下厚的细长嘴唇上。相泽燃笑起来时左脸脸侧有个弧形括号,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活泼。
周数手指交叠,有节奏的敲击在身体一侧,每一次的敲击便是他心脏跳动之时。
许久以后,相泽燃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话痨属性,讪讪的挠了挠头安静下来。
周数挑眉,笑了笑,问道:“可以回家了吗,小睽。”
“啊!对,好好好,回家回家。”
周数又说:“那,我们,一起回家。”
第32章 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了
“这个刘新成我一定要搞死他!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他在我身边一天,我就浑身不舒服,看见他就恶心!”
赵泽一把推开围观的众人,骂骂咧咧从陆一鸣所在的教室门前离开。
陈骁点头哈腰,朝着陆一鸣摆了摆手,赶紧追了上去。
看着几人气势汹汹离开的背影,陆一鸣一个头两个大,仰起脸紧闭着双眸无声叹了口气。
笑话看完,刘新成笑意盎然的随手拍着篮球走进了隔壁班的教室。
当陆一鸣收拾好情绪朝他看过来时,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无声对峙着。
跌跌撞撞下了楼梯,赵泽脚下不稳险些崴脚,身后的陈骁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赵泽迁怒,一下甩开了他的手:“滚!”
陈骁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四周,小声说道:“泽哥,你也得体谅体谅一鸣哥,他在学校里跟咱们不一样,人家好歹也是品学兼优的……”
赵泽冷笑一声,斜眼蹬向陈骁:“你还管他叫哥?呵,他装什么装啊,陆一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他清楚!他干不过刘新成,想拿我递投名状,笑话!惹急了我,我把他俩一块干!”
陈骁没有说话,一抬眼,看到了自己班门前站着的李晨,抬手摸了摸光头上新长出来的头发茬,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晨早已等候多时,眼瞅着马上就要中午放学了,他联系了一辆面包车,就在学校后门的墙边等着。
只要赵泽一句话,他就带着人直接杀到清榆村的小学校。
“哥,怎么才回来。一鸣哥怎么说。”
李晨想也不想,扬着个大嗓门,破锣嗓子似的朝着赵泽嚷嚷起来。
赵泽正愁没地方泄火,抬起脚照着他的膝盖弯就踹了上去。
李晨被踹了个踉跄,龇牙咧嘴看了一眼赵泽身后的陈骁,发现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吃瘪了?”
李晨转了转眼珠子,伸着脖子问向陈骁。
陈骁撇过头去,不愿意搭理他。
赵泽大拇指擦了擦嘴角上的血渍,低头看了一眼,手掌顺势握紧了拳头:“狗东西,下手还真狠!他要不是我表哥,我绝对让丫好看!”
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李晨,上下打量起来,阴恻恻问道:“车呢?”
“老地方,停着等你们呢。”
“牌子换了吗。”
李晨点点头,这都是老流程了,他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
在他的认知里,赵泽完完全全就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性格,对于赵泽的吩咐,这几个身边的人都尽量不敢掉以轻心。
赵泽阴沉着脸,慢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盘算下来之后,吩咐道:“校服扔车上。陈骁你留在班里,老师下午如果问起来,就说我们应该是起晚了。让隔壁班的鸭子带人跟我们去,省得一个班走太多人,回头麻烦。”
李晨点点头,对着隔壁班门口的几个男生喊道:“让你们班鸭子出来。”
他们口中的鸭子,就是那天和赵泽一起围攻周数的公鸭嗓。
很快,鸭子被同学喊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了班级。
几个人碰上头,各自交代好班里相熟的同学,如何应对老师的询问之后,快速下了楼往教学楼后面的墙边走去。
陆续翻出院墙,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熄着火等待多时。
竹剑扬的肺部跑得都快要炸开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下坡摆满了各种小摊位,卖吃的、卖玩儿的、卖文具、卖饮料的,应有尽有眼花缭乱。
许多学生刚从学校放学,三三两两便被这些小摊位吸引了目光,纷纷驻足,用自己的零花钱选购着喜欢的东西。
竹剑扬越过一群又一群的学生,并没有看到相泽燃的身影,索性往学校的方向跑去。正巧在校门口看到了同班同学,一问之下打听到了相泽燃还在学校里没有出来。
“糟糕!”竹剑扬想也不想向着自己年级的教室方向奔去。
还没等他跑到教学楼,就看到相泽燃和一个男生并排走出了前厅。
“相泽燃!”竹剑扬扬声喊了一句,朝着他们的方向挥了挥胳膊。
相泽燃一愣,闻声看去,发现居然是竹竿。对着周数小声说了句什么,走上前去。
“你不是早就放学了吗,怎么……”
还没等相泽燃说完,竹剑扬拉住相泽燃的胳膊就往前扥。相泽燃抽了抽手,没抽出来,这才回身看了看周数。
“别看了出事儿了!”竹剑扬神色慌张,沉声说道,“刘佳在下坡,被别的学校的高年级学生给堵住了!田欣彤也在!”
“什么?!”相泽燃脑袋“嗡”一声炸开了,“你把话说清楚,究竟怎么了。”
竹剑扬脚下一顿,瞪着一双眼睛语气也不禁提高了许多:“他们在下坡打听你呢!看样子像是二中的,好几个人!看到咱们学校的学生就问你在哪,刘佳也被他们给围起来了!”
闻听此言,周数沉下眸子仔细观察着相泽燃的表情。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应该就是赵泽他们。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他们就知道了相泽燃的名字,还专门在这样的时间段来学校门口堵人。
周数不知道相泽燃的打算,耐下心性来等着相泽燃的反应再做应对。
一听刘佳被对方给堵住了,相泽燃反手拽上竹剑扬的胳膊,厉声喝道:“在哪,你带路!”
“小睽,不要冲动。”周数眉眼上挑,看向一旁的竹剑扬,问道,“他们来了几个人。”
“四五个,听围观的同学说,应该都是二中初一的,为首的那个是赵泽。”竹剑扬也冷静了下来。
“手上,带着家伙事没。”周数又问。
竹剑扬偏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他们分别堵在了丁字路口的三个方向,就连去水泥钢管厂的那条小路旁边,都有人堵着。相泽燃下去,必然会被他们抓到。”
“你是回来给相泽燃报信儿的,还是打算跟他一块儿下去。”周数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相泽燃和竹剑扬同时一愣,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相泽燃抓着竹剑扬的那只手,随着周数的话语,渐渐落了下去。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不相干的人下水。说白了,赵泽他们找的是他,不是什么刘佳也不是什么别的人。
大不了被他们抓到就是揍一顿的事情。
想到此处,相泽燃眉眼弯弯,忽然朝着竹剑扬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该回家回家,竹竿,这的确不关你的事儿。还有小哥,你也直接回家。如果我妈要是去你家打听我,那你帮我……”
然而竹剑扬却一拧眉毛,不悦的说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被胖头鱼欺负的时候,你能挺身而出过来帮我,怎么的,你现在有事儿了,你觉得我会把你丢下然后回家吃饭?你也不想想,刘佳为什么会被他们扣下,那说明她把你当成朋友不想出卖你!怎么到我这里,你就开始劝我别管这事儿了?”
周数眸光一闪而过,笑了笑。相泽燃却表情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当他还想跟竹剑扬解释些什么时,周数的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摁了摁:“先去看看情况。我的建议是,不要冲动。”
相泽燃“呵呵”一笑,瞟了周数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道:“也不要害怕,对吧小哥。”
三人下定了决心,快速朝着校门口跑去。
放学后刘佳和田欣彤商量着想要去学校下坡买点文具,临近期中考试,加上两人计划着给相泽燃补习,就需要多购置一些用品。
夹杂在众多学生里,两人有说有笑的出了校门。
刚到小卖部的附近,刘佳眼尖,一眼瞥到了下坡学生里面有几个身高明显不是小学生的人。她拉住田欣彤,决定先观察一下。
谁知道看着看着,刘佳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每一个刚走到小卖部前面的学生,都会被拦住,同时询问着什么问题。不光是在这一个出口,学校下坡的丁字路口上,每一个路口都站着一个不像是本学校的人。
“坏了,欣彤,我估计他们是二中的那帮人!”刘佳小声附在田欣彤耳边说道,“你看,他们虽然没穿着校服,但是身高一看就不是咱们学校的。”
田欣彤紧张的捏住了刘佳的手指,担忧的问道:“他们找谁的,不会,是来堵相泽燃的吧?!”
“看这意思,像是。小睽应该还在学校里面,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往三年级的方向走了。”
“可是文哥的那个朋友刘新成,不是说了会帮相泽燃……”
刘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很快,她想到了主意:“你留在这里,我下去看看。听听他们会问我什么。如果是问关于相泽燃的事情,那你就回学校去找门卫保安!”
田欣彤快速想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刘佳刚走到小卖部前面,就被一个人给拦住了。
赵泽的小弟公鸭嗓拽住刘佳,问她班里有没有一个梳短寸的小男孩儿,叫相泽燃的,刘佳心里咯噔一下,垂着眸子快速摇了摇头,谎称没有。
“没有?”公鸭嗓上下打量着刘佳,挑眉继续问道,“你不是一年级的?你哪个班的。”
刘佳脑子快速旋转着,试图组织好语言搪塞过去,谁知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吼叫声:“她是相泽燃他们班的!我见过她!泽哥,他俩关系好着呢!”
刘佳缓缓抬起眼睛,循着声音看去。一个身材胖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男生抬手指着她,正朝着人群中央像是他们这帮人老大的一个男生邀功一般叫嚷着。
刘佳双眼一闭,心想今天怎么倒霉啊。这个男生,就是上午刚刚被相泽燃一顿胖揍的胖头鱼!
胖头鱼“嘿嘿”怪笑,跟随着赵泽一起走到刘佳身边,得意洋洋的说道:“没想到吧,又见面了。你说你不认识相泽燃?那上午的时候,是谁帮着他打架来着啊?”
刘佳强忍着恶心,恨不得此时抬起胳膊给他来一个大嘴巴子。她看了看胖头鱼旁边的那个男生,长得虎头圆脸,眼睛阴翳细长,不正眼看人。
刘佳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就仿佛被一条盘亘在巨石上,吐着猩红幸子的毒蛇伺机吞噬的猎物。看来,这下是躲不过去了。
随即扬了扬下巴,蹬向胖头鱼:“你们要找相泽燃?我刚才听错了,没听清!相泽燃早就放学回家了。”
赵泽歪头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朝着身边逐渐围过来的李晨和公鸭嗓挑了挑眉:“她说她没听清。”
众人哄然大笑起来,表情夸张地做着肢体动作吓唬着刘佳。
刘佳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身边全是比她高出一个头多的男生,双腿已经不受控制的抖动了起来。然而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虚和害怕,一旦知道她在说谎,他们今天势必会一直堵在校门口,那小睽他……
想到此处,刘佳涨红了脸,声音也下意识提高了许多:“你们围着我干嘛?!说了刚才没听……”
还没有等她说完,赵泽原本嬉笑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抬起胳膊抓住刘佳脑袋后面的马尾辫,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边。
刘佳吃痛,“啊”一声喊叫起来,眼泪也随之流出,双手彷佛溺水之人那般盲目地扑腾着,试图摆脱赵泽的控制。
赵泽将刘佳的马尾辫高高拉起,俯下身将自己的脸凑到了刘佳的耳朵旁边,阴恻恻说道:“我要相泽燃。在哪里。这下,你听清楚了吧。”
远处的田欣彤看到这一幕,紧张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她害怕自己因为太过担心刘佳,而失声叫喊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田欣彤脑子飞速旋转着。现在她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返回到学校里面,按照她和刘佳之前所说的计划,去把学校里面的保安找过来解决当前的局面。
然而这样的话,赵泽他们只会一哄而散,等到保安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对刘佳下手。又或者,跟着刘佳,找到刘佳的家里面去。并不能完全让刘佳安全。
那么,就只剩下另外一个选择了——让文哥把刘新成找来!
第33章 以坏治坏也是一种办法
田欣彤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她看了看下坡的小卖部方向,意外发现今天居然开着门!
眼睛快速转动,趁着赵泽那几个小兄弟的注意力都在刘佳身上,田欣彤慢慢弯下腰,从旁边熙攘的人群中偷偷穿过,试图接近小卖部。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赵泽旁边的胖头鱼余光扫到了田欣彤,他对这个女生同样也印象深刻!就是她搬出老师来吓唬人的!
田欣彤刚走进小卖部,掏出纸笔打算写张纸条交给小卖部里面的人,一抬头,发现老板竟然不是刘新成,而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精干中年男人。
“买什么。”中年男人坐在柜台里,手中摆弄着车钥匙,上面隐约看见“红旗”两个大字。
田欣彤颤颤巍巍将纸条交给他,不时往身后看去:“给刘新成。情况有变。”
然而纸条刚刚递上去,就听到了身后胖头鱼的喊叫声:“泽哥!那还有一个!”
田欣彤暗道一声不好,一把将纸条塞到了中年男人的手心里,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快速转过了身来,试图用身体挡住刚才递纸条的动作。
赵泽拽着刘佳的马尾辫,将她慢慢拖进了小卖部的门口,歪头看着田欣彤,森然笑道:“这小子,还怪有人缘的。”
“你放开她!”田欣彤尖声吼道,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她和你们之间的事情没关系!”
赵泽扭了扭脖子,手掌不住在后脖颈上揉搓着,扫了一眼手中被迫昂着脑袋的刘佳,又看了看柜台前的田欣彤,眼神里闪过一道寒光:“那看来,你跟那小子的关系更近,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之间有事情。”
说罢,拽着刘佳马尾辫的手一使劲儿,将刘佳推到了田欣彤身边。
又过了勾手指,朝着田欣彤微微笑道:“你,过来。别让我亲自动手。”
田欣彤一把抱住脚下踉跄的刘佳,将她护在身后,手掌温柔拍了拍刘佳的后背:“别怕。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
还不待刘佳反应过来,田欣彤已经走向了赵泽。
在距离赵泽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仰着小脸,倔强的瞪向赵泽:“这里还是学校的地盘!你不要太放肆赵泽!我知道你,你是二中初一八班的,你爸爸虽然是这个村的村支书,但是你只要在二中上一天学,你就还得归二中管!事情闹大了,学校也不会一味纵容你。”
赵泽“哎哟”怪叫一声,听着田欣彤一板一眼说的这些,赵泽瞬间觉得事情更有意思起来了。
这小妞儿看着虽然年纪小,但处理起事情来,竟然能想到最关键的地方。如果今天他真的在小学校门口把事情闹大,回到二中还真的不好处理。
想到这一层,赵泽搓了搓手掌,一脸玩味儿的看着田欣彤:“你比那个土妞儿有意思多了。你叫啥。”
田欣彤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要稳住赵泽,而并非激怒他。
只要拖到刘新成赶过来,那么她和刘佳,就不必再搅到这趟浑水里来。
谁知道她还没有想好说什么,赵泽身后的胖头鱼再次开口,指着田欣彤忙不迭说道:“她叫田欣彤,她爹是相泽燃班里的班主任!”
赵泽拧眉,不悦的看向胖头鱼。
公鸭嗓见状,快步走了过来,抬起胳膊一把搂在胖头鱼肩膀上,勒着他的脖子将他带出了小卖部。
赵泽掏了掏耳朵,手指一弹,再次看向田欣彤。
而此时,人群之外,文哥默默看了许久。
见暂时还没有打起来的可能性,当事人之一的相泽燃也并没有被赵泽抓住,索性按兵不动。
他看到刘佳发现了自己,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同时一歪头,眼神瞥了瞥小卖部柜台后面的那扇挂着帘子的小门。
刘佳暗暗咬紧嘴唇,快速垂下眼睛,又重新睁开。
她挪到田欣彤的身边,握住她凉得冰人的手,捏了捏,在田欣彤耳边小声说道:“后门。”
田欣彤听见有了退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去。
她挑了挑眉,忽然笑了起来,一张苹果脸娇俏可爱,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我听别人说的;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也是听别人说的。咱们两个扯平了。我跟她,都不想和你扯上关系,同时你要找的人也并不是我们,希望你能让开路,我们该回家了。”
赵泽皱了皱眉头,眼珠转动,忽然“呵”的笑出了声。
田欣彤看着虽然年纪小,莫名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赵泽能感觉到田欣彤其实也是害怕的,即便是在这种情绪下,她最先想到的仍旧是去安慰、保护她身边的那个高马尾姑娘,这让赵泽也不禁佩服她。
但她的这种优越感,却是赵泽最最讨厌的东西!
不光在田欣彤身上有,在那个该死的刘新成身上也有!
“害怕”明明是人类最最原始的情绪之一,他们这类人却能够将它最大程度的掩盖住,再用他们身上的其他优越条件去交易、去获取、去掠夺,试图站在瑟瑟发抖的其他人身上,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一切资源!
陆一鸣在学校里面一直是老师、同学口中能够和刘新成相提并论的优秀存在,但当刘新成真的出现时,陆一鸣便会瞬间失色许多。
是陆一鸣不够优秀吗?
赵泽暗搓搓的思考着,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是因为,陆一鸣不够有底气!
田欣彤也好,刘新成也罢,他们凭借的,无非就是比其他同龄人更高的社会地位!
赵泽长久浸淫于这种社会地位所带来的优越感,然而当他遇到比他更有优越感的人时,一种茫然无措的愤怒,便从心底里燃燃烧灼!
他恨不得一脚踩下去,死死碾碎他们身上那种同他一样的趾高气扬。
所以,他选择了再次出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等文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到小卖部里面,传来刘佳的一声尖叫。
田欣彤被赵泽死死勒住脖子,几乎是拖拽着拉出了小卖部。
文哥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穿着西装的精干中年男人,见对方仍旧置若不闻的低头玩着手里的汽车钥匙。叹了口气,推开围拢在一起看着热闹的学生们,横在了赵泽的面前。
中年男人这才放下了手里的钥匙,低着头,认真地解开了手腕上衬衫袖口的扣子。
文哥吹了声口哨,一扬下巴:“你丫没完了是吧?”
赵泽舔舔嘴唇,有些不耐烦的揉了揉头顶的发茬。李晨几人瞬间围了过来,恶狠狠盯着中间的文哥。
“姓文的,你还真以为小学校是你罩的?有他妈你什么事儿啊,你站出来充什么老大啊。”李晨厉声喝道,率先发难。
文哥身上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锁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双手插兜沉着眸子,冷冷看向赵泽:“玩儿这么大,想过怎么收场吗?”
赵泽彻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推开田欣彤,田欣彤跌坐在地上,刘佳赶紧跑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还未等两人走开,赵泽抬起右脚照着文哥的腹部就踹了出去。身边的几人也一哄而上,毫不留情的招呼着文哥。
大战一触即发。
公鸭嗓“嘿嘿”坏笑,转着拳头刚要锤向文哥时,后背忽然传来一阵风声,随着“砰”一声闷响,公鸭嗓的肩胛骨传来剧痛。
他的身体向前栽楞,直直扑向文哥。文哥抬起就是一脚,将他踹出了包围圈。等到他跌坐在地上时,这才抬头看到了暗算自己的人。
“泽哥!泽哥!是不是这小子?!”公鸭嗓一叠声喊着赵泽。
赵泽的注意力被公鸭嗓所吸引,刚看清人群外站着的相泽燃时,文哥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呼到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公鸭嗓旁边的胖头鱼也是后背一痛,惊声尖叫起来。
二中的几个男生这才注意到形势有所变化,齐齐看向公鸭嗓的身后。
此时,相泽燃喘着粗气终于在这个关键时间赶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根小臂长短的棍子。
这根棍子一头缠着厚厚的胶带,被相泽燃握在手里。那天去周数家的时候,周数亲自缠上放进相泽燃书包里的,选的也是带皮藤棍,长度刚好够相泽燃挥动。
他没想过会让相泽燃真的有用到的时候,但如果赵泽仍旧像块狗皮膏药似的,一直缠着相泽燃,那么这根棍子正好适合拿来给相泽燃防身用。既轻便又能够携带,不需要太多技巧,哪怕只稍稍动用手腕手指的力量,一棍子下去,也能瞬间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公鸭嗓和胖头鱼就是最好的例子。
两棍子下去,便将赵泽他们的战斗力折损了一半,相泽燃内心虽然惊讶于这根棍子的威力,但脸上并未有任何的窃喜之色。周数既然能够把它放在书包里,那就说明这个东西一定会有用。然而这也是因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起到了效果,仅仅只是先解决文哥的燃眉之急。
此时的相泽燃已经知道,一味的逃跑忍让并不能解决他与赵泽一伙儿人之间的纠缠。他将书包扔给身后的竹剑扬,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棍子。
“听说你找我。”相泽燃舌头在口腔内顶了顶腮,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怒火。
赵泽扫了一眼相泽燃手里的棍子,阴翳的细长眼睛寒光一闪。
面包车停在不远处的丁字路口路边,在车上,他们惯常用的那些家伙事儿全放在了后备箱里面。赵泽来的路上,盘算的是直接抓了相泽燃带进面包车里,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波折。
赵泽扭头看了一眼离丁字路口最近的李晨,扬了扬下巴。李晨心领神会,正要转身前去把家伙事儿取来,一扭头,周数和竹剑扬默默堵在了他的身后。
“想走?”竹剑扬看了一眼相泽燃的方向,暗自下定了决心,厉声喝道。
眼见着后路被切断,赵泽扭了扭脖子,手掌不住在后脖颈上揉搓着,朝着相泽燃挑了挑眉:“不是听说,就是找你来的。怎么着小子,不是那天晚上被我们追得屁滚尿流四处乱窜了?今天,你跟我走,这事儿就算完。你要是想把事情闹大,小爷我也陪着你,闹得越大越好!”
相泽燃叹了口气,冷冷看向赵泽:“你不就是想收拾我一顿吗,在哪不一样。你要真有种,就直接在这办了我!”
话音未落,相泽燃挥舞着短棍已经冲了出去!
几人边打边跑,原本混乱的在小卖部里打斗,变成了在学校下坡前的混斗。
学校前还有许多刚刚放学的同学,围在小卖部附近看着热闹。
田欣彤灵机一动,大喊一声:“别的学校的来这里欺负人啦。”
但许多胆小的同学置若罔闻,面面相觑之下,躲避着田欣彤的注视。
眼瞅着相泽燃已经靠近了赵泽,李晨想也不想扑了上去勒住了相泽燃的胳膊,周数眸色一沉,还未等他做出动作,离得更近的文哥,已经一个飞踹踹倒了李晨。
相泽燃眼瞅着赵泽退到了小卖部里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旁边堆叠着的高高的水泥管子上,朝着学校下坡仍在逗留的学生们振臂一呼:“今天你们冷眼旁观,那明天挨欺负的时候,没有人会来帮你们!”
底下的同学犹豫间,看到公鸭嗓连滚带爬的冲上了水泥管子,试图将相泽燃拽下去。
纷争中,陆陆续续有人加入了混战。
仗着人多,他们将外校的几个人围在一起,不让他们靠近相泽燃。
原本下午还和相泽燃竹竿起过冲突的隔壁班同学,也随之摒弃前嫌加入进来。胖头鱼怪叫一声试图阻止,被他同班的哥们儿拉了回去。
“你们到底向着谁啊?”
“向着谁?二中来咱们学校欺负人不是一天两天了,鱼哥,不趁着这个机会给那个赵泽收拾服帖了,那下回咱们也得给他交保护费!”
说话间,一群孩子在学校下坡闹翻了天。
第34章 桌上的事就是桌下的事
学校下坡的混乱场面自然也惊动了学校里面的保安,就在相泽燃挥舞着手中的藤棍,一路跑向路边高高摞起的水泥管子上且战且退之际,文哥和周数同时出手,已经解决掉了离得最近的公鸭嗓他们班的那几个小兄弟。
有几位小学校的同学虽然没有加入到乱战中去,也已经结着队一路小跑回到了校门口,将下面的情况告诉了学校里面的老师。几个保安走出校门准备去查看时,周政民正好从办公室里面出来。
“什么情况。”周政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细丝眼镜,看着几个学生满头大汗的窘迫模样,沉声问道。
“周,周老师,打人了,二中初一的孩子来我们学校打人了!”
周政民略一沉吟,当即决定跟随着学校里的保安一起下去查看情况。
相泽燃利用着水泥管子的高度差,死死守住爬上来的隘口,但凡有赵泽他们的人接近自己,出手就是一藤棍。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公鸭嗓借着其他人的掩护,抬手就向相泽燃的小腿抓去。相泽燃猛然后退,险些跌下了水泥管子。
眼瞅着赵泽他们的人已经爬了上来,相泽燃索性朝着旁边的水泥管道跳去,宛如泥鳅一般钻进了中空的管道,狡猾的躲避着赵泽他们的攻击,又从另一头钻了出来,重新站到了最高处。
如此炮制一两个来回,李晨叫苦连连,脑袋上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下闷棍。
相泽燃一棍在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再利用地形差瓮中捉鳖、关门打狗,打得他们是哀嚎连连。
眼瞅着,下坡就剩下赵泽一个人是站着的了,文哥和周数默默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向赵泽。
然而赵泽又岂是能吃得下闷亏的性格,见今天带来的几个小兄弟纷纷被撂倒,赵泽阴翳的咬了咬牙,快速冲到了小卖部前面,拽住离他最近的刘佳的马尾辫,一脸凶狠的走出了小卖部。
眼看着赵泽控制住了场面,李晨等人纷纷歪歪斜斜走到赵泽旁边,相泽燃强忍着怒意,跳下水泥管子,默默站到了赵泽的对面。
两伙人之间,暗自对峙着。周围,仍旧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们。
“你小子,几天不见,变得有种了啊。”赵泽恶狠狠说道,眼睛死死瞪着相泽燃,“但是你以为,光靠胆子就能解决这件事情吗?小子,我们要用的是这里——”
赵泽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神色鄙夷的继续说道:“能跑能打又有什么用呢,你今天,如果不跟我走,那我就把这个妞儿带走。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想象。”
“你放开她!”相泽燃沉声吼道。
赵泽忽然笑了笑,细长眉眼宛如毒蛇一般吐着信子:“小子,你说了一句废话。”
相泽燃刚要冲上前去,文哥伸出胳膊挡了挡。两人交换了视线,相泽燃明白,文哥是在等着刘新成的到来。
然而看着赵泽手上被高高拽起、一脸痛苦的刘佳,相泽燃缓缓摇了摇头。
他等不了了!
此时,周数的视线却落在了小卖部柜台里,那个穿着西装,一脸精干的中年男人身上。
如果按照之前相泽燃对他的描述,这家小卖部平常日子里,是不开门的。而开门的那一次,相泽燃的描述是,那个叫做刘新成的人,简直就是这家小卖部的老板一般,东西随意自取,甚至任意安排开门锁门的时间。
那么这个中年男人,很显然就是替刘新成挂羊头卖狗肉的台面上的老板。
既然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今天,刘新成很可能不会亲自出面,只是让这个中年男人留心观察事态发展。文哥一直按兵不动等着刘新成,显然就没有一点意义了。
况且,小学校门口学生涌动,人多口杂,要是真发生什么流血事件,后续肯定不好处理。想到此处,周数默默贴近相泽燃的身体,垂下头附在相泽燃耳边,轻声说道:“换地方。这里太扎眼不能再久待了。”
相泽燃灵台清明,一瞬间仿佛如同醍醐灌顶般清醒冷静了下来!
他微微点了点头之后,思索片刻,抬头重新对上赵泽的目光,冷冷说道:“那就说一句不是废话的!你放开她俩,我跟你走。”
众人闻言皆是心里一惊!田欣彤紧张的捏住了校服下摆,双眼通红,委屈的看向文哥。
刘佳猛然挣扎,试图脱离赵泽的控制。赵泽虎口微张,一把钳制住刘佳的脖颈。
看到这一幕,赵泽身边的兄弟哄然大笑起来,对着相泽燃和刘佳指指点点。
文哥看向小卖部里面的中年男子,紧紧皱起了眉头。见对方已经重新坐回了柜台里面,文哥叹了口气,紧紧攥住了拳头。刘新成究竟是怎么想的,两人之间还没有沟通过,文哥不确定这件事情究竟要管到什么程度。然而田欣彤就像他的妹子似的,他肯定不会看着田欣彤和刘佳出事儿!
赵泽歪着头,将脸缓缓靠近刘佳,在刘佳苹果般饱满的小脸上,蹭了蹭。之后,得意洋洋地看向相泽燃:“英雄救美的戏码,真他妈恶心。相泽燃,你就是个土、猴、子!我想怎么捏死你就怎么捏死你。”
说完,眼神示意几人让出一条路来。在经过相泽燃身边时,将刘佳甩了过去。还未等相泽燃接住刘佳,李晨和公鸭嗓已经从后面扭住了他的胳膊,押解似的,跟随着赵泽缓缓走到下坡的丁字路口处,陆续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面包车里。
文哥刚要追上前去,周数忽然拦住了他,文哥一愣,眼神锐利扫过周数,上下打量了几眼:“你不是相泽燃朋友?”
即便是在如此杂乱的情况下,周数给人的感觉始终是淡淡地置身于事外。此时面对文哥的诘问,周数挑了挑眉,眼神深邃沉稳,有一种清冷的距离感:“桌面上的事情就是桌子下面的事情,你叫文哥?别急,我们现在要先处理好眼前的情况。”
文哥疑惑的随着周数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长长的陡坡上面,一群人正快速赶来。
当周政民和几个学校里面的保安赶到小卖部前时,只看到了已经四散离去的学生。刘佳抱着相泽燃的书包,呜咽大哭,田欣彤一边安慰她一边用眼神焦急寻找着文哥的位置。
看到周政民的身影,周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脸上的表情缓了缓,上前询问道:“报警了吗?”
周政民郑重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单单依靠学校的能力很难妥善处理,这不光是牵扯到一个村子、两所学校,更是今天所有学生以及他们背后的家长,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那之后,同样的情况还会再次发生。
周数紧抿双唇,轻声和周政民耳语道:“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和小睽的父母提前说一声。”
“小睽呢?”周政民此时环顾四周却并未看到相泽燃,不禁有些担忧的问道。
“被他们带走了。”周数如实相告。
“你不担心?”周政民将刘佳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浮土,一边安慰着一边看向周数。
他的这句话,无疑是问出了在场其他人内心的疑惑。
文哥紧锁眉头,同样疑惑地看向周数。
此时竹剑扬悄悄走了过来,朝着周数扬了扬下巴,二人交换了眼神之后,竹剑扬缓缓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是几根短粗短粗的钉子!
“扎了几根。”周数问道。
竹剑扬将地上相泽燃的书包捡起,背在自己背上,从容说道:“按照你说的办法,把钉子先钉在了木板上,我前后各放了两块木板,为了不惹人注意,其他钉子散在轮胎前,至少能够保证有两个轮胎会漏气。”
周数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不露声色快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清榆村的地图。带着相泽燃和那几个小兄弟,赵泽势必不会选择回家;他们来的时候既然是选择了开车,那么二中距离这里,也不会是那么近,开着爆了胎的车,最好的选择便还是在这个村子里。
想到此处,周数淡漠的看向文哥,缓缓开口:“周围200米的范围里,赵泽他们有没有什么据点。”
文哥险些跟不上周数的思维,竹剑扬补充道:“车胎爆了的话,他们开不远的。一定还会在村子里逗留。”
文哥点点头,略一沉思,很快说道:“有两个。村委会大院里面的篮球场,还有一个更近的水泥管厂,之前他们常去那里面探险。”
周数微微勾起唇角,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无畏,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也不敢去村委会。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兵分两路,文哥你带着刘佳她们去离这里最近的修车铺。”他指了指身边的竹剑扬,继续说道,“你跟我走,去水泥管厂。半小时之后,如果没有见到相泽燃他们,你们其中一人回到这里集合。”
周政民在一旁观察着周数,见他将该想到的地方全部妥帖安排下去,索性不再插手其中,和学校里面的保安专心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直到此时,文哥才终于忍不住,朝着小卖部里的中年男人低声吼道:“还打算看热闹吗,徐哥。开车送我们过去!”
此时,那个被叫做“徐哥”的中年男人这才站起身来,晃了晃手中的红旗车钥匙,面无表情说道:“我送你去修车铺。”
周数目光冷冽,眉眼上吊显露出攻击性,歪了歪头,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看来,这个徐哥只是被刘新成吩咐着重保护文哥一个人而已。相泽燃是否安全,显然刘新成并不在意。
竹剑扬瞥到小卖部后院随意停着一辆扎眼的蓝色捷安特,对着徐哥问道:“借我们用一下。”
还不等徐哥发话,文哥已经点点头随意说道:“骑去吧。”随后又特意看了眼周数,说道,“一切小心。”
几人兵分两路,各自朝着目标地点前进而去。竹剑扬将自行车骑了出来,周数摁住他的肩膀,长腿一翻,快步踩了上去。
就在此时,面包车的黑车司机暗啐一口,将车停了下来,突然说了句爆胎了。
“操!”
赵泽坐在副驾驶上,歪头从车窗探出,看了眼后视镜发现并没有人追过来。环顾四周,手腕一抖,示意其他人下车。
李晨和公鸭嗓在水泥管上与相泽燃大战三百回合,早就忍不住想教训相泽燃了。见赵泽忽然让他们下车,坏笑着将相泽燃推搡出车门。
“下去!你丫还狂不狂了,嗯?”李晨一脚踹在相泽燃的后腰上。
赵泽斜睨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相泽燃,语气不善的说道:“找个清净的地方再动手。”
李晨一把将相泽燃拉了起来,朝着四周看了看,扬起下巴示意:“那还老地方吧,水泥管厂,离咱们最近。”
赵泽点头同意。从挎包里掏出几张纸币,顺着车窗扔到了副驾座椅上,率先走向水泥管厂的方向。
一直默不作声的相泽燃,此时偷偷将裤兜里面的棉签攥在手里,每走几步便悄然扔下几根。那是中午的时候周数特地从医务室取来给他擦拭伤口的,相泽燃知道周数如果看到,一定能够明白这是自己留下来的记号。
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周数,究竟会不会前来找他。
几人缓慢穿过逼仄蜿蜒的小胡同,很快来到了水泥管厂的院墙外面。水泥管厂正门朝着村子的北面,常年有保安在门口巡逻,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没有可能从正门混进去。
然而李晨的爷爷就是这个水泥管厂开吊车机的司机之一,小时候李晨放假,被他爷爷带着来过几次厂子,大概知道里面的结构布局。后来很多次赵泽觉得村里没意思,李晨便经常带着他们翻墙进来猎奇,一来二去,熟门熟路之后,这个厂子变成了他们小团体的根据地之一。
李晨一仰脖子,厉声喝道:“上去!”
相泽燃转身要跑,被旁边的公鸭嗓一把薅住了脖领子。两人连推带拱,顺着破败的院墙,将相泽燃扔进了水泥管厂里。
第35章 兵分两路,见机行事
这还是刘佳第一次坐上小汽车。
看着低调内敛的汽车内饰,整个中午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刚把后背陷进座椅内,刘佳脑子里立刻警铃大作,想起了被赵泽一伙人带走的相泽燃,随即责怪起自己的松懈。
文哥坐在副驾驶上,胳膊伸出窗外随意放在车框上,双眼快速查看着道路两旁的情况,以便在第一时间找到赵泽他们的那辆旧面包车。
田欣彤低着头,手指搅动着校服下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起今天的一系列遭遇,刘佳眼底藏着泪水,强忍住没有流下来。
见后面的两个女孩子一直沉默不语,文哥自顾自打开话匣子,企图分散她们的注意力:“别太内疚刘佳,相泽燃不会有事的。”
听到文哥这么说,田欣彤也下意识安慰起了刘佳。她轻轻挽住刘佳的胳膊,身体朝着她的位置靠了靠:“是啊,相泽燃鬼精鬼精的,主意巨多,他不会有事儿的。”
谁知道刘佳撇过头去,看向了车窗外,垂着眸子轻声说道:“我为什么要内疚呢文哥。今天无论是谁被赵泽抓住,相泽燃都不会置之不理的。只不过恰好,他抓住的人是我。”
文哥内心一怔,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了看刘佳。他没想到刘佳居然是这样的反应,他们几个小孩儿,不是很亲近的玩伴儿吗?
“文哥你不用看我。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啊,简直就是个热心肠的笨蛋……我只是觉得,我太拖你们后腿了。”
闻听此言,田欣彤原本就红彤彤的眼角,此时再次涌上眼泪。同样都是女生,她当然能够理解刘佳的感受。就像当时,那几个男孩子将她围在中央时,若身后没有刘佳需要她去保护,想必田欣彤早就被那种阵仗吓得惊慌失措了吧……
田欣彤看着满腹心事的刘佳,见她轻轻挽起自己的马尾辫,歪着头仔细端详着。
“刘佳,那个赵泽就是个大坏蛋!你不要钻牛角尖知道吗。”
刘佳摇了摇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
细若蚊声的喘息声很快从手指间传来。田欣彤抽搭着,嘟着嘴巴一脸忧伤看向了文哥。
文哥知道她想说些什么,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徐哥,垂下眼睑细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黑色的红旗轿车一路从清榆村的南头驶向北边的村口,坐在前面的两个人在路边都没有看到那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
文哥心里一沉,估算着爆了胎的汽车根本跑不了这么远。看来他们的这条路线是寻不到相泽燃了,那么就只能祈祷周数和竹剑扬他们去的水泥管厂里,能有什么好消息吧。
想到此处,文哥冷冷开口,朝着徐哥说道:“去二中门口,等刘新成放学。”
徐哥虎掌随意拂过自己的头顶,揉了揉寸头上的头发茬:“这个点儿他不在学校。”
作为刘家指定给刘新成的专人司机,徐哥自然清楚刘新成平日里的活动路线及时间。现在早就过了放学的点儿,他们过去,势必会扑空。
文哥一拳锤在车门上,有些烦躁的说道:“带我去找他!”
徐哥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座椅上的两个女生,见两人听到文哥的话后满脸慌乱,大拇哥一指,问道:“她俩怎么处理。”
——处、处理?!
田欣彤瞪大了眼睛,不满的翻了个白眼。
文哥摸了摸后脖颈,叹了口气:“带上。大橙子那边,我去解释。”
徐哥这才点了点头,脚下轻点油门,黑色红旗瞬间提上了速度,风驰电掣驶出了清榆村。
竹剑扬快速蹬着自行车,后背低低拱起,埋头前进着。他们走的并不是大路,在小学校下坡的丁字路口与文哥他们分开之后,朝着右边逐渐逼仄的小路拐了进去。
这条路虽然窄,但平时也有汽车进出,是离水泥管厂最近的一条主路。
刚骑了四五分钟,周数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减缓速度。竹剑扬捏了一把刹车,伸出右脚踩到地面上还没有完全停稳,周数已经稳健的跳了下去,一伸胳膊将他的脑袋压低。
“嘘,看到了吗,”周数使了个眼色,示意竹剑扬看向不远处的右侧路边,那里,停着一辆车,“是那辆吗。”
竹剑扬有些近视,眯了眯眼睛仔细辨认,在看到面包车的车牌照尾号时,快速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们那辆车!”
“很好。咱们把自行车先藏在附近。慢慢摸过去。”
竹剑扬小心翼翼将那辆蓝色捷安特藏进了几棵树的后面,和周数沿着墙边,猫着腰一点一点接近了白色面包车。
车的四个车门大敞着,并没有关上。司机模样的男人一脸烦躁的打着电话,听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判断,应该是在找人帮忙拖车去修理厂维修。
两人尽量找着适合的掩体,来遮挡住身体。就在竹剑扬已经穿过杂草堆,接近面包车附近时,周数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乱糟糟的土路上,赫然出现了几只医用棉签。
周数悬着许久的心,在看到那几只棉签时,终究是放了下来。缓缓勾起嘴角,旋出一抹笑意,周数心中暗想,这个笨蛋……看来,也有聪明的时候……
随即,冷下眸子,示意竹剑扬相泽燃就在附近。两人心照不宣对视着,快速穿过了面包车的附近。
不一会儿,竹剑扬停了下来,仰头看着破败的院墙:“数哥,咱们得翻墙进去。我去找几块石头垫脚。”
周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交叉在一起,沉声说道:“踩着上去。”
竹剑扬面露难色,但看到周数表情认真严肃,一想到此时的相泽燃可能正在遭受赵泽等人的毒打,瞬间不再推搪。
周数单腿下蹲,胳膊用力撑在身前,竹剑扬脚尖一点,踩在周数的手掌上,周数腰马合一,往上一推,竹剑扬便已经站到了院墙上。
左右环顾了一下院内的情况,在确定周围没有工人保安的后,朝着周数点了点头。
周数下蹲蓄力,一把拽在竹剑扬的小腿脚踝上,另一只手攀住院墙的边缘,随即也站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水泥管厂的院墙内,俯身前行寻找着赵泽等人的身影。
相国富难得休假在家,正站在院子里的厨房做着饭菜。
平日里他很少有时间能够下厨,基本上都是妻子陈舒蓝来准备一日三餐。今天没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加之在乡下老宅两夫妻对于分家一事意见有些分歧,闹出了不欢而散的场面。相国富嘴上虽然没有跟妻子正式道歉,但回来后暗地里一直在思考如何能够将陈舒蓝哄高兴。
所以今天中午,他做得基本上都是陈舒蓝喜欢吃的菜。
锅里炖着粉条熬白菜,又特意买了些猪肉切了放进去。锅盖间四溢着香气,陈舒蓝坐在小睽的房间里看书,隔着一道门仍旧闻到了香味儿。
她知道相国富在刻意讨好她。这是夫妻多年相处之下产生的默契,这种默契并不需要明说或者摆到台面上,以陈舒蓝对丈夫的了解,她早就察觉到了相国富的迎合。
然而,分家这件事情关系到小睽今后的生活水平,她并不想轻易让步。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是因为有感情,有些事情是必须要明说,是因为会伤害感情。
所以哪怕相国富将小院里弄得饭香四溢,陈舒蓝仍旧躲在儿子的小房间里,不为所动。
不一会儿,厨房里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相国富夸张地喊了一句:“哎呀,媳妇儿,没酱油了。”
陈舒蓝没动,低头继续看着书。
又过了一会儿,相国富猫腰钻进屋里,揉搓着厚实的手掌,一脸憨笑的看着陈舒蓝:“媳妇儿,没酱油了。帮我去门口买点?”
“自己去。”陈舒蓝冷下脸来。
“媳妇儿,我这锅里炖着肉呢,是你爱吃的熬白菜。走不开啊,你去买,顺便帮我买瓶酒,咱俩中午喝点,行不?”
台阶已然给足,眼瞅着闹钟上的时间又快到小睽回家的点儿了,陈舒蓝不想跟他吵架,这才抿了抿唇,站起身来。
拐了几个弯儿,很快就走到了服装厂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门前。
台阶上,陈婶儿正摇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和周围人聊着天儿。
见到出来的人是陈舒蓝,陈婶儿赶紧招呼了一声,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扇子:“这不是巧了吗,我们这正说着你呢,你就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陈舒蓝抿嘴笑盈盈的走了过去,眼睛弯弯月牙似的笑眼儿,唇边一颗小痣像颂赞美人诗句里的逗号。
陈婶儿立刻从身后掏出一张马扎来,递给陈舒蓝:“我还说你今天都没出门儿,也该来买菜了。”
“哎呀,小睽他爸今天买完菜了,正在家里做着呢。酱油用完了,就让我出来买一瓶。”
“你看看,我就说舒蓝妹子是有福气的人吧,你们看看人家这老公,又挣钱是又做家务的,多幸福啊。”
陈舒蓝讪讪一笑,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一抬眼,看了看陈婶儿身边的人都有哪些,发现台阶下面,缓缓走来了一个女人。
人还没有走到,众人便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馨甜香气。
陈舒蓝歪头看去,一个曼丽优雅的女人穿着及膝长裙,笑意盈盈看向了她。
波浪般的长发随意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娇俏的耳朵和纤长白皙的脖颈,一串白纱花瓣碎钻耳饰随着影子的动作轻轻晃动。丰腴的身体像水蜜桃一般炸裂多汁。
陈舒蓝张了张嘴,只觉得眼前惊艳无比。虽然那天晚上在月光下匆匆见过这个女人一面,当时对于她的气质已经很欣赏了,谁知道在太阳底下再次见面,会更加明艳动人。
女人观察女人,眼光向来是比男人还要入木三分的。当一个女人,能被另一个女人在心底里由衷的认可容貌,那足以说明她的出众。
况且,除了外貌之外,那双向上吊扬的浓墨眉眼中微微荡漾的如水清澈,又给人一种清冷出尘的反差感。像火焰般浓烈,又好似山泉般纯粹。
陈舒蓝缓缓站起身来,丰腴的手臂轻轻招了招,递上了爽朗的笑容。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还在想,应该去你家拜见一下”陈舒蓝轻轻挽住女人的胳膊,将她拉上了台阶。
刘绮莞尔一笑,温柔说道:“您太客气了。是我家周数给小睽添麻烦了。那天太晚了,咱们两个都没来得及说上话,我瞧着小睽那孩子乖巧懂事,打心眼儿里喜欢他。周数刚刚回国,能交到这样的小朋友,真是幸运。”
几句话说下来,顿时点燃了周围的左邻右舍的氛围。
陈婶儿是看着相泽燃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刘绮是在客套。难得有孩子的家长主动夸奖相泽燃,大家自然来了兴致。
“嗨,我家那个皮猴子啊,头疼得很。我倒瞧着周数性格要更沉稳一些,应该让小睽多跟他这个小哥哥学习学习。”
两人互相调侃着家里的孩子,一时间仿佛难得找到了知音。要不是陈婶儿提醒,陈舒蓝险些忘了自己出门是来买东西的,手掌拍了拍额头,快步走进了店里。
刘绮也是出来买些日用品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卖部,陈婶儿从小马扎上起身,准备进去招待她们。
谁知道三人还没进去,就看到不远处,二刘儿歪斜着身体,怀里抱着刘浩,一脸阴沉走了过来。
陈舒蓝一愣,看了一眼刘绮,又看了看二刘儿,表情快速变化着,重新在脸上堆起笑容:“怎么没在店里啊,难得看你这么清闲。”
二刘儿瞥了一眼刘绮,抿了抿嘴:“小睽放学回来了吗?我家那个疯丫头,到现在还没个人影!我以为她跟小睽在一块儿呢。”
话音刚落,陈舒蓝和刘绮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两家的孩子,也没有回来。
第36章 最好的时机是蛇打七寸
二刘儿看着陈舒蓝和刘绮脸上的表情,快速变了脸色,厉声问道:“什么,他俩也没有回来?!”
陈舒蓝知道绝对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三个小学校的孩子都没有回来,要么就是结伴去玩儿忘记了时间,要么就是——闯祸去了……
陈舒蓝一拍大腿,焦急的奔下台阶,就要朝着学校方向跑去。刘绮冷静思考一番,拉住了陈舒蓝的手腕:“蓝姐,我家那口子就在学校里面当老师,他也还没有回来。按照平时,他如果有事情会提前打招呼告诉我的,周数也不是一声不吭的性格,我猜想,他们几个,应该是在一起,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你不要着急。”
陈舒蓝顿了顿脚步,忧心忡忡看着刘绮。她说的不无道理,然而这里面有一个最大的变数……
二刘儿冷哼一声,抱着刘浩的手臂颠了颠,换了另外一边:“你们家的肯定是没啥大事儿,但问题是,小睽可就说不准了……”
还没等二刘儿说完,陈舒蓝面色不快沉下了脸。
上一次当着两家人的面,陈舒蓝将刘佳收做了干女儿,虽说明面上小刘儿两口子没有说什么,但实际上,二刘儿已经暗搓搓记恨上了陈舒蓝。
平日里两个女人亲亲热热,一方面是看在两个老爷们儿的面子上;另一方面,则是二刘儿吃准了相家一家,做着把刘佳塞给相泽燃当娃娃亲的打算。
既然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了可能性,二刘儿如今,大不如从前那般对陈舒蓝客客气气。
刘绮始终是对着陈舒蓝在说话,闻听此言这才转过头去,缓缓抬起一双向上吊扬的浓墨眉眼,语气颇为冷淡的说道:“虽然接触不多,但我看小睽那孩子做起事情来也是知道轻重缓解的,并不是一个胡闹的性子。你要实在担心,我们不妨往那边走走,左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
陈舒蓝缓了缓凝重的神色,顺着刘绮的目光,同时看向了二刘儿。
二刘儿面上一哂,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恰巧怀里的刘浩哭闹起来,嚷嚷着饿了,二刘儿轻轻拍了拍刘浩的后背,柔声哄着。
直到刘浩安静下来,二刘儿这才接口道:“有小睽跟着刘佳,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们帮我留意一下,如果看到她了,让她赶紧回家。”
说完扭着腰身离开了服装厂家属院的门前。
陈婶儿拿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面,全程就在旁边听着。当她看到这一幕时,朝着二刘儿的后背侧身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东西!就这还是当妈的呢?!”
陈舒蓝叹了口气,抬头时,看到刘绮双眼澄澈的看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朝着学校走去,还未走出多远,就看到路口拐角处,走来了周政民。此时周政民的额角隐隐渗出汗水,他顾不得擦拭维持住自己的绅士风度,只想着埋头走路尽快通知这几个孩子的家长。
“???what's happening?You seem a bit off today.”
周政民英眉紧皱被银色细丝眼镜遮住了大半,抬头看见刘绮旁边的陈舒蓝时,抿了抿厚唇,将事情大概告诉给了陈舒蓝。
“什么时候的事情?那,小睽现在在哪里?”刘绮在旁边听到了经过,问出了关键问题。
陈舒蓝此时慌乱至极,紧紧抓住了周政民的两只胳膊,仿佛溺水之人握紧的那根救命稻草:“警察那边怎么说?他们去找小睽了吗?”
周政民叹了口气:“他们已经沿着学校附近开始寻找了,另外,也在抓紧联系那个叫赵泽的孩子的家长。我回来是先告诉你们一声,然后赶回派出所里面等着他们的消息。”
刘绮快速追问:“那我们……要不要也在村子里面找找。我记得村委会那里有广播喇叭,可以在村子里面喊一喊他们。我去村委会,你们去派出所和学校那边……”
还未说完,陈舒蓝已经先一步朝着学校附近奔去。周政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对着妻子点了点头,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刘绮目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并没有选择跟随陈舒蓝和周政民同一个方向。在去村委会的路上,那种久久无法平静的心绪让她心慌,她强忍着告诉自己镇静,选择相信周数。
不超过十五分钟,徐哥稳稳将红旗轿车开进了拥军路旁的某部队家属院大门。在一番登记问询之后,几人终于进到了里面。
对比后排座位上田欣彤和刘佳的新奇,文哥反而面色凝重,闭口不言。这并不是刘新成的家,而是刘新成爷爷的家。因为离二中比较近方便刘新成上下学,不放假的时候,刘新成会和爷爷奶奶住在这里。
文哥和刘新成当了这么多年的发小兄弟,也仅仅逢年过节来看望过刘新成爷爷几次。这个地方,文哥不愿意提起,因为他小的时候,也住在这里。和刘新成爷爷家,就隔了两栋楼的距离。
见文哥情绪有些消沉,徐哥不无调侃的说道:“是你说让我带你过来的。”
文哥冷哼一声:“你可没说刘新成最近住在这。”
徐哥笑了笑,拍了拍文哥的肩膀,意有所指的说道:“都过去的事儿了,你还那么介意干什么。”
文哥斜睨他一眼:“在我这,就过不去!”
徐哥见他犯了轴劲儿,索性不再说些什么。当黑色轿车在一处楼房前停下后,徐哥示意他们可以下车了。
“你们在下面等我。”说完,徐哥快步进了楼门口。
不一会儿的功夫,刘新成穿着干干净净的二中校服,双手插兜,摇摇晃晃下了楼。徐哥跟在他的身后。
文哥刚要走上前去,却忽然停下了。
当他们穿过昏暗的楼道走出楼门口时,文哥眨了眨眼睛,反复确认了几遍。在徐哥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文哥看清楚那人的样貌之后,脸色瞬间变了变。
这座水泥管厂在清榆村占地面积非常大,东面的两大块地皮除了小学校之外,便是这个破败的水泥管厂。
相泽燃小的时候曾经和父母路过过,看到许多大车从歪斜的两扇铁架子大门里进进出出。而水泥管厂的大门门口隐藏在路边枝繁叶茂的大树中,唯有半条土路连接着通往村里村外的主路。
水泥管厂的低矮砖墙外围,画满了小广告。每次从这条道上出村,都能看到一个大大的“砼”字,用白油漆刷在了矮墙的最高处。
当时相泽燃还问过父母,这个字念什么,相国富和陈舒蓝也不认识,还是乡下的爷爷后来告诉他,那个字念“tong”,是混凝土的简称,用来做水泥管的。
这一幕让相泽燃印象十分深刻,同时这个字,也因此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然而此时,这座水泥钢管厂里,由近及远能看到墙上写着许多“砼”字。白色的油漆常年经受风吹日晒,早就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水泥管厂内大概分出了三个区域,其中两个区域都能看到操作车和码放得整整齐齐、几层楼那么高的水泥管子。另一个区域,似乎是放废弃材料的,几座高低不平的土堆紧紧靠在一起,上面长满了半人多高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土堆下,不合格的水泥管子残缺随意的扔在下面。有些,已经逐渐被泥土埋住了底部。
李晨带着赵泽他们,走的就是这几座小土堆外面的院墙。
相泽燃被李晨和公鸭嗓推上了墙头,还没等他站稳,便跌落进了院墙。还好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并没有受伤。
紧接着,几声闷响。赵泽等人相继爬上墙头,跳了进来。
相泽燃刚想爬起来逃走,便被最先落下来的李晨一把拽住了校服领子。
几人押着相泽燃,穿过一大片疯长的野草,慢慢,朝着水泥管厂的中心处移动。
此时正是工人们放午饭的时间,厂子里面目之所及几乎看不到什么工人。
李晨得意洋洋地看向赵泽,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不再猫着腰前进。
“怎么样,泽哥,我没说错吧。这个点儿就是清净,都没什么人在厂子里。”
赵泽站在整个水泥管厂的最高点,俯视着整个厂子的地皮,更远些,甚至能够隐约看到村子中间的村委会二层小楼。
朝着几个小兄弟扬了扬下巴,公鸭嗓立刻便将人群中间的相泽燃扭着胳膊带上上去。
相泽燃手中握着的医用棉签,所剩无几。他像那是握着周数专门给他准备的短藤棍一般,死死握住那几根棉签。
赵泽看着梗梗着脖子,无声反抗的相泽燃,冷笑一声,上去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相泽燃的后脑勺上。
相泽燃耳边嗡嗡作响,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缓缓蹲了下去。
“小逼崽子,不是之前挺能咋呼的吗,怎么的,哑火了?怂了?”
相泽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赵泽的声音传过来时彷佛都出现了重叠,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就在赵泽意犹未尽还要出手时,周数和竹剑扬悄然摸进了水泥管厂,在远处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我靠,丫疯了吧?!站那么高他不迷糊啊?”竹剑扬小声嘟囔着,根本理解不了赵泽的脑回路。
周数瞧见了单腿下蹲、面露痛苦神色的相泽燃,清冷的双眼猛然圆睁,熊熊怒焰升腾而起,融化了千年静止的冷漠冰川。他眉眼上吊显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清冷矜贵的气质瞬间染上了戾气。
他的视线钉子一样钉在了相泽燃身上,呼吸也隐隐急促起来。但此时他们还不能上前去搭救相泽燃,要等,最好的时机是等待警察的到来,抓到赵泽的现行!
平日里沉着镇定,要在脑子里算无遗策才会行动的周数,此时愤怒的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思绪像是一壶烧到沸点的水,在胸腔内咕嘟咕嘟烧灼沸腾着!
周数极力平稳着呼吸,一点一点,猎豹一般逐渐逼近了赵泽他们所在的水泥管堆。
“数哥,上不上。咱们拉住相泽燃就跑,赵泽他们反应不过来。”竹剑扬压低了声音,轻声建议道。
“等。”
周数简单回复了一个字,眼睛却一下也没有从相泽燃身上挪开。
“还等?再等下去就出事儿了!我看他们是想把相泽燃给扔下去!”竹剑扬逐渐焦躁起来。
不远处,赵泽已经一把拽住相泽燃的胳膊,强迫他从地上站起来。相泽燃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一般,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赵泽拎着相泽燃的胳膊,逐渐走到了水泥管堆的边缘。
向下看去,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下面空空如也,除了砂砾石子之外,丝毫没有能够起到缓冲的泥土或者杂草!
竹剑扬又拽了拽周数的衣服下摆,紧皱着眉头焦急询问道:“你看!别等了数哥!先把相泽燃救下来再说!”
然而,周数快速反手捂住了竹剑扬的嘴巴,一摁,手指搭在嘴唇中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要等。
蛇打七寸。
赵泽就像一条带着腥臭随时吐着信子围绕在身边伺机咬上一口的毒蛇。
他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干出那么多擦着法律边缘的坏事儿来了,如果这次他们不能照着赵泽的七寸狠命反击的话,那接下来相泽燃在村子里的生活,将绝不会太平!
——小睽,你相信我吗?
周数心中默念。
——小睽,你能感受到,我就在你的身边吗?
原本被赵泽死死钳制住的相泽燃,摇摇晃晃的身体忽然一瞬间绷紧!在赵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和周围人高声调笑时,相泽燃瞅准了赵泽掉以轻心的空档,胳膊猛然发力,一肘击向了赵泽四敞大开的前胸!
“砰”的一声闷响。赵泽脚下踉跄,连连后退几步。
相泽燃快速迈步,双眼锐利盯住赵泽的手腕,骤然蓄力,将他扥了回来。
两个人的位置一瞬间对调过去。
等到周围人反应过来时,赵泽的脚下,已经一只脚踏空,整个人悬在了空中!
第37章 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刘新成晃晃悠悠从楼门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二中校服,拉锁没有拉上,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跨栏背心。原本宽松的校服裤腿被他改成了束腿,更显得一双腿细长。骨节突出的脚踝下面,是一双黑白配色的Adidas Eqt Kb8篮球鞋,漆皮材质的三条飘带与普通鞋面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效果。
在98年的NbA全明星赛上,Jordan与Kobe之间“传奇火炬的传递”让无数球迷印象深刻,自然也带动了这双鞋的销量。
文哥的视线很快从这双高调的球鞋上挪开,抬了抬手与刘新成打了个招呼。
“来得真慢,我都睡醒一觉准备去上课了。”刘新成半眯着眼仿佛刚刚睡醒一般,揉了揉头顶的碎发,只在唇边淡淡带着玩味儿的笑意。
文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语气不善的说道:“那条疯狗,就不应该放出来!”
“嘘。”刘新成眨了眨眼,看似吊儿郎当,眼神却异常犀利的瞟了一眼自己身后。
文哥怔了怔,这才看清和刘新成一起下楼的,除了专车司机徐哥之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当他看清楚那人的长相,竟然与赵泽多少有些相似之处后,不禁对于刘新成的行为大为恼火。
“你丫真是有病,你既然能把他找来,为什么还……”
还未等文哥说完,刘新成走到他的面前,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仿佛像是一个拥抱般的,抵在文哥耳边轻声说道:“这就叫做,一鱼两吃。”
文哥叹了口气,一把推开他,恼怒的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刘新成倒也不介意,缓缓眨了眨眼,朝着文哥顽劣一笑:“那么大火气呢,文哥。说了会帮他们的,答应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做到,嗯?不过你下次能不能别屁大点的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啊,我精力有限,可管不着那么多人。”
随即,仿佛刚刚看到田欣彤和刘佳一般,眯着眼睛笑嘻嘻的晃了晃手指。
“都挺可爱,可惜年纪忒小。”刘新成脑袋毛茸茸的靠在文哥的肩膀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文哥推开他,他又重新靠了上去。周而复始间,文哥索性不再管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徐哥身后的那个男人。
“赵叔儿,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您。”
赵石峰坚毅的国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勉强笑了笑,点点头说道:“是我家那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文哥舔舔唇,严肃说道:“这次,他闹大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您跟我走,我们恐怕,得先去一趟派出所。”
赵石峰猛然睁了睁眼睛,下意识看向刘新成的方向。见到对方仍旧懒懒散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沉声说道:“我开车了,你们前面带路。”
几人快速来到停车位上,陆续上了两辆车。
眼见文哥跟随着赵石峰上了另一辆黑色汽车,田欣彤拉了拉刘佳的衣角,小声说道:“咱们尽量,别跟那个刘新成说话。”
刘佳眨了眨眼,小小的尖下巴轻点。
谁知两人刚一坐到红旗车的后排座位上,副驾上的刘新成古怪一笑,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向了她们,挑了挑眉:“悄悄话声音太大,我可全都听见了。”
田欣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歪头看向车窗外。
两辆车一前一后距离没有多远,快速向着附近的派出所赶去。
而在派出所内,周政民带着陈舒蓝和年级主任张老师,已经将下坡小卖部前发生的经过,讲给了值班民警。
“放心,我们已经派出了几名同事进行寻找,一旦找到,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小警察看着年纪不大,但走起流程来成熟稳重,此时正安抚着焦急的陈舒蓝。
正当他们准备去寻找相泽燃时,刘新成带着文哥等人赶到了派出所。众人第一次见到了赵泽的父亲,也就是村子里的村支书赵石峰。
赵石峰黑色寸头,坚毅的国字脸有一股严肃的气场,短粗的眉毛下面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穿着板板正正的的确良白色衬衫,壮实的身材微微隆起肚腩,双手自然下垂,交叠在身体前,认真倾听着值班民警的叙述。
在阐明了一系列的经过之后,赵石峰深深吸了一大口空气,仰面长叹,这才知道自己家的儿子背着他闯了多大的祸。
赵石峰转身看向一旁的学生家长和学校领导,微微颔首,带着歉意说道:“你们放心,等找到他们之后,我一定让赵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陈舒蓝在这个村子里面居住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和赵石峰交谈。她看了看旁边的周政民,别过脸去并没有答复赵石峰。
周政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细边眼镜,正色说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先找到他们!”
看着众人鱼贯而出离开了派出所的大门,刘新成将搭在门框上的胳膊收回,缓缓摇上了车窗。
车门外,文哥倚靠在黑色红旗的车身上,双臂抱在胸前冷眼看着众人的离去,这才示意田欣彤和刘佳下车。
“你们先回学校,马上就要到上课的时间了。相泽燃肯定能找到,你们现在也帮不上他什么了。”
田欣彤点了点头,谁知道此时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响动。
文哥看了一眼,扯起嘴角笑了笑:“徐哥,麻烦你跑一趟,给我们买点吃的。”
徐哥握了握方向盘,歪头和副驾上的刘新成开起了玩笑:“得!我成给他跑腿儿的了。”
“惯得毛病!”刘新成语气慵懒,仿佛还在因为中午没有睡过午觉而暗自跟谁置着气,“甭搭理他,自己买去!”
徐哥笑着摇了摇头,调侃道:“你舍得他饿着?算咯,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替他跑一趟吧。”
眼瞅着徐哥推开车门下了车,朝着远处的小卖部走去。刘新成敲了敲车窗,一脸不耐烦的催促道:“吃完了赶紧走,耽误我下午上课。”
文哥身体一转,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手掌顺着副驾座椅摸了过去,轻轻放在刘新成的头顶上,揉了揉:“橙子,我们学校的,我不能看着不管。相泽燃那小子你也见过,挺招人喜欢的。”
刘新成眯了眯眼睛,身体向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陷进了座椅里,嘴里黏黏糊糊嘟囔着:“你看谁都招人喜欢。我不管,马上就五一假期了,你得把时间空出来陪着我。”
文哥手背贴了贴刘新成的脸颊,轻轻揉蹭着,语气温柔得仿佛在哄着孩子:“嗯,五一我家里没人,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在家等你。”
刘新成得逞的笑了笑,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李晨吓了一激灵,“啊”一声叫了起来,快步走到相泽燃身边,企图将他推开。然而公鸭嗓却及时拦住了惊慌过度的李晨,喝道:“别过去!小心这小子把泽哥推下去!”
赵泽双手十指张开,死死扒住水泥管的边缘,两条腿空落落的悬在半空中。赵泽用余光看了一眼地面,赶紧屏住呼吸,努力向上攀爬着。
眼前,是相泽燃的双脚,距离他的额头如此之近。相泽燃如果有意,只要轻轻给他来上那么一脚,赵泽整个人便会从这三层楼高的水泥管子堆上,坠落下去!
这个地方他们来过许多次,根本没有监控。现在这个时间点工人们大多都在吃饭或者午休,谁都没有注意到水泥管子上面的这一群孩子。也就是说,只要相泽燃想,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哪怕事后有李晨和公鸭嗓作证,相泽燃只要一口咬死不是他干的,赵泽无论摔成什么样,这件事情都没有办法让相泽燃负责。
想到此处,赵泽后知后觉开始感到害怕起来。他既心虚又恼怒,表情狰狞的盯着相泽燃。
而此时的相泽燃,在经历了这一中午的大起大落后,看着赵泽通红的双眼,内心忽然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原来,他们这样的人也会感到害怕。
他想起几天之前的那个夜晚,昏黄的路灯下,带着鸭舌帽的周数,逆行走向了气焰嚣张的赵泽等人,独自挑战了赵泽在这个村子里面小霸王的权威,并且全身而去。
那个时候,周数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对着相泽燃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跑。
那个问题几乎缠绕着相泽燃的生活许多天,每当他闭上双眼,周数清冷凌厉的目光总会穿透虚伪的遮掩,直抵他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
因为,相泽燃感到了害怕!
在见到赵泽出现的第一眼时,他就感到了害怕!
然而现在重新复盘,在与赵泽等人的几次交锋之后,相泽燃忽然间意识到,这个男生如果从外貌来评断,并不比他高多少、壮多少,无非就是手底下有几个臭味相投的小兄弟跟着,营造出了一种“他们很厉害”的错觉。
此刻,看着赵泽慌乱惊恐的表情,相泽燃才终于,深刻理解到了周数话语里的含义。
早在从书包里摸到那根周数精心准备的藤棍的那一刻起,相泽燃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再也不会对这个人、对这群人,有一丝一毫的惧怕!
想到此处,相泽燃释然的笑了笑。俯下身来,对着双腿乱蹬的赵泽,缓缓伸出了手。
不远处潜伏在草丛中的周数,看到这一幕时,低头笑着摇了摇头。清冷的脸上一点点自嘴角旋起温柔的笑意,伸出舌尖,轻轻扫过侧切牙。
竹剑扬也终于喘了一口气,侧身问道:“数哥,咱们,还过去吗?”
周数远远看向水泥管厂的大门方向,见隐约有几个人急匆匆的赶过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漠然说道:“来得真慢。”
说完,带着竹剑扬沿着墙边的土堆向下走去,身形轻健的跳到了空地上。
看着相泽燃伸过来的手,赵泽心里大惊失色,摸不清对方的用意。
只见相泽燃一把握住赵泽的手腕,稳住下盘试图将他拽上来:“抓紧!掉下去,可不关我的事!”
赵泽眼神乱转,咬了咬后槽牙。又看了一眼下方的空地,这才不情不愿也握住了相泽燃的手腕。
两人一上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企图从水泥管子边缘爬上去。
李晨快速在公鸭嗓耳边说了句“等泽哥安全了再收拾这小子”之后,快步跑上前,也拽住了赵泽的另一只手。
公鸭嗓薅着赵泽的衣领,三人齐齐用力。
奈何赵泽看着不胖,实则身上的肉很敦实,并没有他们想象当中那么轻。三人紧咬牙关,身体向后使劲儿,脚下死死蹬在水泥管表面。
眼看着赵泽的半个身体已经爬了上去,李晨暗自高兴时,公鸭嗓突然体力不支滑了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三个人勉强能拉动赵泽,一下少了一股力量,李晨和相泽燃也险些拽不住赵泽。
赵泽吓得失声痛骂,一叠声的脏话脱口而出,身体也剧烈摇晃起来。
“闭嘴!你闭嘴!拉不住了!”相泽燃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吐出来一般,中午一连串的打斗奔跑,早就让他的身体没什么力气了,赶紧出声制止赵泽再继续胡闹下去。
“你丫的没安好心!根本就不是想拉我上去!”赵泽咬牙切齿,大声咒骂着。
眼瞅着李晨和相泽燃马上就要脱力,公鸭嗓吓得连滚带爬,乱了阵脚。再一瞅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赵泽的亲爹赵石峰!
“你,你爸来了!完蛋了完蛋了,泽哥,怎么办啊?!”
赵泽一听,剧烈晃动起来,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
然而,这让拽着他的李晨和相泽燃心里“咯噔”一下,三人齐齐向着水泥管子边缘滑去。
公鸭嗓倒抽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的身后突然蹿出一个人来,快速攥住赵泽的衣领,一把将他扥了上去!
赵泽趴在水泥管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上全是灰尘,随着呼吸钻进肺里,让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李晨和相泽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三个险些全部掉下去,后怕之余暗自庆幸终于将赵泽救了上来。
相泽燃吞咽着口水,跌坐在地上,缓缓转过头去看向救了他们的那个人。
当他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时,快速后退,第一反应便是逃跑!
第38章 天王老子来,我也不当怂包
“跑什么。”
震雷一般的嗓音语气快速说道,相泽燃之前被赵泽打伤的耳朵再次嗡嗡作响起来。
“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相泽燃梗梗着脖子,大口喘着粗气,朝着那人说道,“我记得你,你叫,陆一鸣!”
陆一鸣没想到这个小屁孩儿记性这么好,那晚不过是在胡同里匆匆见过一面,不禁放松了语气:“那天把你放走了,你这小孩儿,怎么还记很上了。”
相泽燃恍然大悟,怪不得陆一鸣在胡同里追他的时候并没有跑得多快。再仔细一打量陆一鸣,额头两侧剃得干净的鬓角,太阳穴隆起,眉眼又沉又紧凑,鼻直口正很是轩昂。那人应该是常年锻炼,身上穿着蓝色的校服,领口大敞着,露出背心里虬实的肌肉线条。
赵泽刚刚喘匀了气息,见到救他上来的人是陆一鸣,下意识叫了句“哥”,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陆一鸣对着相泽燃说话的态度,正如赵泽自己的猜想那般,那天晚上,就是陆一鸣特意把相泽燃给放跑的!
要是那时候就把这小子给收拾服帖了……哪还有后来的这么多事情!
况且,赵泽还怨恨着上午在学校里,陆一鸣当着刘新成的面,给了他一嘴巴子的事情。
想到此处,赵泽瞪红了眼睛,用尽身体最后力量缓缓站了起来,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一脚朝着陆一鸣踹去!
相泽燃离赵泽最近,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身体下意识挡了上去。随即,他像个灌了风的破面口袋一般,被赵泽踹飞了出去。
陆一鸣瞅瞅地上的相泽燃,又看了看握着拳头不住喘息的赵泽,嘶吼一声“赵泽”,勒住他的脖子,便将人拖了下去。
“哥,你还是我哥吗?你怎么就从来都不向着我……”
赵泽双手扒在陆一鸣的胳膊上,在感受到陆一鸣皮肤上的温度后,身体一瘫,任由陆一鸣将他从高高的水泥管子堆上,带了下去。
“小泽,我要是今天没赶过来,你他妈就掉下去摔死了!你还嫌事情不够乱吗?舅舅他们已经赶过来了,还有警察!你说,你要怎么收场?!”
陆一鸣脑袋抵在赵泽布满虚汗的额头上,咬牙切齿说道。
“你还是我哥吗……你还是我哥吗……”
赵泽红了眼眶,喃喃自语着这句话,身体一颤,哭了出来。
在他即将掉下去的那一刹那,脑子里几乎空白成一片。人们说在死之前会有走马灯,快速闪过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然而在那时,赵泽的心里什么都没想。
他既不感到后悔,又被吓得忘记了绝望。
可当他眼睛一闭,准备接受这荒唐的命运时,手臂上一热,再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双眼通红、焦急喊着他名字的,陆一鸣。
陆一鸣伸出胳膊,将赵泽拽了上来。
一瞬间,新鲜的空气猛烈蹿入肺里,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陆一鸣,并不晓得为何陆一鸣会出现在这里。
那一瞬间,他与陆一鸣之间的点点滴滴,像一场狂暴的夏日雷阵雨,滴答、滴答,噼里啪啦席卷而来。
赵泽想起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陆一鸣时的场景,大人们围在两个孩子的周围有说有笑,赵泽从爸爸的双腿旁,探出一颗脑袋,好奇地望了过去。
那个时候,陆一鸣仅仅比他高了一个头皮,又黑又壮,但一笑起来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他从家里吵了架逃窜出来,在昏暗的街上无处可去。是陆一鸣找到他,告诉他不要害怕,带着他去了姑姑家。
他想起当他们一起考上了二中,终于能够在同一所学校里面碰面。当他谈论起学校里面的陆一鸣是他哥哥时,班级里同学们对他发出的艳羡。
感情究竟是从哪一处回忆开始变化的呢?
又或者,从始至终陆一鸣都还是那个陆一鸣,变了的,反而是自己……
在陆一鸣的臂弯里,赵泽瘫软着身体,失声痛哭。死死抱着陆一鸣的胳膊。
陆一鸣叹了口气,一把抓住赵泽的后脖领子,小鸡崽子似的拎了起来,随即,轻轻甩到自己的后背上,将赵泽背了下去。
刚下到地面,李晨和公鸭嗓架着相泽燃也随之来到了空地上。
几人还未计划接下来的打算,眼前便出现了一队人。
随即,赵石峰等人阵脚大乱的赶了上来,在看到陆一鸣后背上的始作俑者赵泽,和后面被架着胳膊摇摇欲坠的相泽燃时,陈舒蓝阴沉着脸,声音颤抖的问道:“哪个是赵泽。”
赵石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指了指。
陈舒蓝点点头,昂了昂下巴,猛然将赵泽从陆一鸣的后背上拽了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赵泽一个嘴巴子。
“啪”的一声,惊呆了众人。
赵石峰虎目闪过一丝寒光,默默瞥向陈舒蓝,眯了眯眼睛。虽然当时没有表明什么,但心里暗暗记恨上了陈舒蓝一家。
赵泽踉跄着后退几步,右脸红肿不堪,等到陆一鸣再次看到他时,赵泽眼睛里面的眼泪,已经在下来的路上提前擦干净了,哪还有一丝哭过的痕迹。
赵泽冷哼一声,阴翳的看向陈舒蓝,笑了笑:“这小子,有一个好妈妈。”
随即舔了舔嘴角的血渍,被众人带出了水泥管厂,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驶去。
陈舒蓝将相泽燃背到了背上,轻轻颠了颠。相泽燃似乎昏睡了过去,头一歪,抵在陈舒蓝的背上,下意识哼了哼。
“带他先去卫生所检查一下吧。”周政民跟随在一旁,悬着一中午的心,此刻算是放下了。
陈舒蓝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不知道在何时,周数已经站在了周政民的身边。
见陈舒蓝看到了自己,周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刘佳没有事情,放心吧。”
陈舒蓝欣慰的笑笑,想了想,又对周政民说道:“派出所那边我就先不去了。如果您看到他们班的班主任田老师,麻烦帮小睽请个假。”
周政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几个人在水泥管厂的大门口分道扬镳。
看着陈舒蓝母子的背影,周政民若有所思,歪头看向周数,问道:“不跟着一起去吗?”
周数收敛起眼底的情绪,反问道:“爸爸你饿吗?我一会儿买点面包,回头给你送过去。”
村子里面的卫生所就在村委会二层小楼的楼上最里面,旁边的屋子,便是广播室,村里有什么信件也寄存在这里,村民们可以来这里取信。
陈舒蓝背着相泽燃,走得很沉稳。这还是上了幼儿园之后,陈舒蓝第一次背起相泽燃。
他重了许多,陈舒蓝一米六七的个子在女人里已经不算矮了,从小又在家里从事体力劳动,力气自然也很大。但如今,陈舒蓝只觉得背上的重量仿佛有千斤,她背得很仔细,很温柔,就像相泽燃刚刚呱呱坠地时,抱在怀里轻轻哼唱着摇篮曲一般,又重新将这对母子的身体联系到了一起。
陈舒蓝的内心却并不平静,惊涛骇浪堆叠翻滚,让她喘不过气来。
虽然嘴上说着“小睽已经长大了”,然而直到今天,陈舒蓝才真正意义上,认识到了这一点。作为母亲,她不能无时无刻保护自己的孩子,小睽越长大,所要面临的挑战和危险便越多,而她,总有一天也会先一步离开……
陈舒蓝思绪万千,眼泪扑棱棱跌落下来。她埋头走上村委会的二楼楼梯,在拐角处,听到轻柔地一声呼唤:“蓝姐?”
一抬头,是满眼焦急的刘绮。
“真的是你们!快,旁边就是医务室,咱们带小睽进去。”
陈舒蓝别过脸去,试图不让刘绮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痕。刘绮叹了口气,搀扶着陈舒蓝的胳膊,两人进了隔壁的医务室。
医生检查一番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顶多是身上有一些淤青,抹一些药过段时间也就好了。
刘绮沉声问道:“那这孩子,怎么一直醒不过来啊?我们要不要去区医院里面,再仔细做个检查。”
医生摘下口罩,无奈笑了笑,见两个女人面容沉重,又快速收敛起了笑容,正色说道:“他呀,是低血糖了。吊点葡萄糖就没事儿了。”
刘绮点了点头,随即将手轻轻搭在陈舒蓝的肩膀上,柔声问道:“放心吧蓝姐。小孩子恢复得快,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就这样,陈舒蓝和刘绮守在医务室里,陪着相泽燃打了会儿葡萄糖,很快,相泽燃睁开疲乏的眼睛悠悠醒来,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是,哪啊……妈?”
陈舒蓝压抑着怒火,语速极快:“阎王殿!你个皮猴子,我今天,非狠狠打你一顿不可!”
说罢,朝着刚刚睡醒的相泽燃扑了过去,身体夸张的扬起了胳膊,作势就要落到相泽燃的屁股上。相泽燃哀嚎连连,知道母亲是在担心自己,小嘴儿抹了蜜似的连连求饶讨好。
刘绮笑着摇了摇头,与一旁的医生护士相视一笑。
下午,相泽燃没有回到学校上课,而是被陈舒蓝带回了家。刚到家中,听闻了事情经过的相国富,抽出腰上的皮带便朝着相泽燃抽去。
陈舒蓝没有阻拦,坐在床上生闷气。
相泽燃咬着牙硬挺着,被相国富狠狠揍了一顿。
揍完儿子,相国富将皮带扔到地上,喘着粗气睁圆了眼睛,看着相泽燃:“怎么不跑不躲了?你也知道你自己闯祸了?你这么出头,谁记着你的好,那赵泽,那是咱们村村支书的儿子!你惹了他,以后怎么在村子里混啊?”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半天没有一句话。
气得相国富又给了他一拳:“说话!”
相泽燃缓缓抬起头来,表情异常坚定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爸,是他先挑起的事儿,人家欺负我,我就不能反抗吗?我管他爹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想当个怂包!再说了,这个赵泽,以前就经常来我们学校欺负我们同学,如果所有人受了欺负都默不作声,那才叫助纣为虐!”
相国富没想到相泽燃有理有据,说得头头是道。他怔了怔,回身看了一眼妻子,又把巴掌扬了起来:“你这算什么,你当上出头鸟还有理了是吧?”
相泽燃情绪越说越激动,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他也委屈,他也害怕,他身上被打了也疼。可是他有什么办法?!要想以后不被欺负,那他就只能反击!
“爸,我知道我让你跟妈担心了,我也知道你们就是心疼我,怕我出危险。但是下次如果还是这种情况,我没办法保证坐视不管!出头鸟也好,惹祸精也罢,我们生活我们的,他那个村支书的爹还能故意找茬?”
相国富一拳捶在了墙面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出去,站在院门口,你自己好好想想!”
相泽燃垂着肩膀低着头,走出了父母的房间,打开小院的大门,直愣愣的站在了院门口外面。从小到大,但凡是闯了祸,相国富揍他一顿之后,都会让他背对着小院站在红砖墙前面,罚站思过。
但自从上了小学,这种情况已经没有出现过了。
此时,看着院墙外褪了色的红砖墙,相泽燃迈步站了过去。
而在屋子里面的两夫妻,各自陷入了沉默。
相国富喝了一口白水,坐到了妻子的旁边,一双布满茧子的大手,在裤子上面来回摩挲。
“那个村支书,我在厂长的饭局上见过一次。”
陈舒蓝喉咙微动:“你真的希望小睽是个软蛋吗?”
“舒蓝……蓝妹儿,那个人阴得很,不好惹!”
陈舒蓝内心一软,捂住自己的脸,轻轻哭出了声儿。相国富叹了口气,一把揽住妻子的肩膀,将她护在了胸前。
“孩子还小,他不懂那么多。可咱们在这个村子里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唉……”
两人正头抵着头,低声说着。气氛异常压抑。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咚”的一声,陈舒蓝猛然抬头,夫妻俩瞬间冲出了屋子。
第39章 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陈舒蓝和相国富争相奔出院子,一打开院门,便看见相泽燃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灰尘四起,吓得陈舒蓝失声尖叫着小睽的名字,嘴里不住的埋怨着丈夫。
“快快快,抱进屋里。睽啊,我这,我,唉!”
相国富内心也充满了自责,慌乱着呼喊着相泽燃醒来。
相泽燃体力不支栽倒在地上,沉沉睡去,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看着房间内熟悉的布局,知道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相泽燃抬了抬胳膊,瞬间一阵疲乏的疼痛传遍全身。
“嘶!”
开打了床头上的小台灯,橘黄的灯光温柔铺满房间。相泽燃试探性的坐了起来,一抬头,透过门口的窗户,看到院子里三角形的灯光下,隐隐约约坐着几个人。
此时,相国富因为有事情已经离开了家属院。陈舒蓝独自一人守着儿子等在家中,傍晚时分,
刘绮敲了敲破旧的小铁门,带着周数,过来拜访相家。
等到相泽燃悠悠转醒,他们几个人正坐在他们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
借着灯光,相泽燃看了看院子里面的几个人影,猛然从床上坐起,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一骨碌跑到窗户前,趴到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仔细朝着外面看去,竟然是周数一家!
相泽燃揉了揉眼睛,又贴近了一些,此时周数已经察觉到屋内有人影在动,知道是相泽燃醒了过来。歪了歪头,朝着窗户上的影子轻轻笑了笑。
“小,小哥?!周数!”
相泽燃惊喜异常,推开门便走了出去。
见相泽燃已经能跑能叫,刘绮和陈舒蓝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愣着干嘛,还不快叫人。这是你刘绮阿姨,周数的妈妈,你不是见过吗?”
陈舒蓝柔声说道。
“刘,刘阿姨。”相泽燃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害怕刘绮这次过来是兴师问罪的。
他不知道周数家会不会责怪他,让周数参与了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中。周家那么好的一家人,刘阿姨还会特意炖红烧排骨给他吃。周叔叔在学校里面也帮过他,还在第一时间找了学校的保安来救自己……
想到此处,相泽燃双手双脚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扭捏地低垂着脑袋。
刘绮眸光涟漪,只是伸出柔夷朝着相泽燃招了招手。
“过来,孩子。”她轻声说道,“这些事情并不怪你,阿姨也只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顺便,跟你妈妈聊聊天的。”
相泽燃傻愣愣的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巴。刘绮的温柔体贴,是相泽燃从未有过的经历。
他看了看一旁的周数,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这才顺着刘绮的手,小步挪了过去。
刘绮将相泽燃揽在胸前,轻轻在他的后背上摩挲着:“改天,还去阿姨家吃饭,好不好啊?上次啊,时间太仓促了,都没来得及做阿姨拿手的饭菜给你。如果小睽愿意,阿姨请你去做客好不好。我们啊,再做其他好吃的!”
相泽燃瘪了瘪嘴,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周数轻哼一声,憋着笑,闷闷吐出一句“笨蛋”。
陈舒蓝和刘绮听到了,“噗嗤”一下,也笑了起来。
相泽燃涨红了小脸,擦了擦眼角,左右看了看,试图转移话题:“我爸呢?”
陈舒蓝身体一僵,笑容来不及收起,僵在了脸上,眼神闪烁说道:“被厂子里叫走了,晚点回来。”
相泽燃不以为意,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不自觉飘向旁边的周数:“妈,我饿了……”
“能不饿吗!中午你就没吃!等着,妈给你做饭去。”
刘绮借口先回家,两位母亲说说笑笑间,便相约下次一起吃饭。
周数没有跟随刘绮离开,仍旧坐在院子里。相泽燃栽楞在椅子上,放松了身体,一双眼睛却总是偷偷看着周数。
这是周数第一次来他们家。和周家那个精致古朴的老宅不同,相泽燃的家里又破又小,院子中央的圆桌便是客厅,圆桌上面,是父亲随意买来的灯泡,做成了一个三角形的主灯,勉强将整个小院照亮。
他们坐的椅子,也只是塑料折叠凳,既不是什么沙发也不是什么木凳,坐久了甚至硌屁股。
桌子上,一个圆圆的玻璃壶,里面是早就凉好的凉白开。
他们家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从柜子里面拿出茶叶泡上,茶叶包也是几块钱一袋从小卖部里随便买来的。
再一想到自己那空荡荡的小房间,除了一个铁皮架子的小床,便是一个简易床头柜,也就窗户前面有个木头书桌,还是个相国富淘弄过来的二手货。
想到这些,相泽燃便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数搭话。只好自己闷闷着,观察着周数的反应。
陈舒蓝还在简易搭置的厨房里忙来忙去,很快便听到炝锅的声音,“刺啦”一声,瞬间飘来了香气。
见相泽燃半天不说话,周数垂下眸子,将椅子旁边放在地上的书包,扔给了相泽燃。
相泽燃吓了一激灵,慌忙抱住。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自己的书包。
“你给我带回来的?小哥。”
周数轻哼一声,眉眼上挑,冷冷看向相泽燃:“自己飞回来的。”
相泽燃“啧”了一声,咧开嘴巴笑了起来。虽然周数仍旧是冷冷的,但他能够跟自己开这种玩笑,就说明他并不在乎自己想的那些东西。
思索片刻,相泽燃仰着小脸,靠近了周数一些,仿佛撒娇一般眨了眨眼睛:“还得是你!想得周全。”
“嗯,我其实不叫周数,我叫周全。”
面对着他的冷笑话,相泽燃脚趾扣地,脸上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好冷啊,哥哥。”
“呵,”周数察觉到他换了称呼,彷佛被启动了某种开关,嘴角一点点旋出一丝笑意,“再叫一声听听。”
“哥?哥哥?周数哥哥,哥哥,哥哥……”
周数一把捂住他的嘴,撇了撇嘴角压制住自己的笑意:“你是鸽子吗,叫起来还没完了。”
相泽燃摇头晃脑,弯起眼睛憋着笑。
他知道自己这样撒娇,周数是极受用的。可他也不明白,明明心里爽得要死,周数却又要强行让他闭嘴。
很快,陈舒蓝端来了刚刚做好的热汤面,放在了院子里的圆桌上,嘱咐相泽燃吹一吹再吃。
见周数没有要走的意思,相泽燃让母亲再拿来一个空碗,将自己面前的面条连汤带面分给了周数,又把面条上面的荷包蛋,一夹为二,放进了周数的碗里。
周数看了看,没有动作:“我吃过了。”
“哎呀,陪我再吃点嘛,尝尝我妈妈的手艺。”
周数这才缓缓拿起了碗上的筷子,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不够我再给你做,啊。”陈舒蓝摘掉胸前的围裙,随手扔在厨房里,扭身进了她和相国富的房间。
三角形的灯下,偶尔飞来几只被灯光吸引的小飞虫。相泽燃随手挥了挥,狼吞虎咽的吸入着。
很快,一碗面条被他快速解决。相泽燃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歪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数也把他那一小碗的面条给吃完了。
“哇,你吃东西真的没有动静诶。”
相泽燃将两只空碗放进了厨房的水槽里,拽着周数的手就往他房间里去。
“哥哥,你给我讲讲,后来怎么样了。我这睡醒了什么都不知道。”
相泽燃大大咧咧歪坐在铁皮架子床上,抬头看着周数,催促道。
周数站在他的旁边,慢悠悠把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田老师作为班主任,被年级主任张老师叫过去问话,在场的,还有周数的父亲周政民和陈舒蓝。
因为没有老师看到田欣彤等人参与其中,学校那边并不知道还有其他孩子也跟着相泽燃在下坡小卖部发生了冲突。同时在走访学校学生时,听闻了赵泽的风评,一度在校门口抢学生们的钱,学校便将这件事情定性为了相泽燃的挺身而出,并且有不少同学作证就是如此。
陈舒蓝作为家长,当然乐意见到这种结果。如果相泽燃的身体没有问题,她也并不打算追究到底。张主任感动于陈舒蓝的深明大义,如果他们家执意要让赵泽那边负责,势必会牵扯到两所学校,以及小学校这边的安全问题,那在教育局那边便不好交代了。
同时学校这边的地皮还是属于清榆村的,那面对赵泽的父亲,小学校这边也左右为难。
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学校这边来做通家长的工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主任看了一眼校长,收了收自己的啤酒肚,脸上挂起笑容:“咱们一年级下半年也马上就要评选少先队员了,我看,相泽燃这孩子就很优秀嘛,到时候希望田老师作为班主任,能将这件事情考虑进去,学校方面也会参考的。”
周政民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将派出所那边的消息告知了众人。
“相泽燃妈妈,等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确定对于赵泽的处置结果之后,我们也会保留对于二中的追责,相信对方学校也不会包庇。到时候再进行处理。”
陈舒蓝知道自家孩子的性格,也并未有过多的责难。双方默认将这件事情低调掀过,张主任也传达了校长的指示,今后会加强学校周围的安保工作,学生们放学后也会统一以班级为阵列,排着队放学。
这些都是周政民下班之后,告诉周数的。他一边低声痛骂学校的处理方式,一边感叹陈舒蓝的权衡。
如果相家的家长揪着这件事情不放,那以后相泽燃在学校里面对老师们,也将处境艰难。
相泽燃听了这一长串的后续之后,将身体四仰八叉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周数瞧着他对于这些似乎并不感兴趣,便又说了些别的。
“田欣彤后来来我们班找过我,似乎田老师也不会追究你的任意妄为。不过,田欣彤还是告诫你,明天去上课的时候,最好把你的尾巴夹紧,不要再惹你们班主任不痛快。”
“哥哥,我把你给我做的棍子给弄丢了……”相泽燃却嘟囔起了别的。
周数哑然失笑,没想到相泽燃最在意的竟然是那根棍子。
“丢了便丢了,回头再做一根给你。不过,你最好少用。”周数低头哄着他,坐到了床边。
相泽燃后知后觉,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家里的简陋,有些不好意思,浑身不自在起来。周数却并没有任何的介意,反而挤了挤相泽燃,让他往里面去一点,然后贴着相泽燃的身边,也躺了下去。
两个人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谈起了心事儿。自然就说到了马上就要到来的期中考试。
相泽燃告诉周数,田欣彤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给自己补课了,同时也有些担忧和田老师的赌约。
“我大话都讲出去了,要是期中考试没有考好,就只能卷铺盖卷滚蛋咯。”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点吧。”
相泽燃撇了撇嘴,脑袋烦躁的在枕头上蹭了蹭,干脆翻身趴在了床上,闷闷说道:“也不是后悔,你不知道,我们那个班主任,我感觉他总是针对我。”
周数瞧了一眼相泽燃饱满的后脑勺,随口说道:“你乖点比什么不强。人家老师又不是闲得没事儿干,非要揪着你不放。”
“哎呀哥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能不能在田老师那里翻身,就看这一次了!”
周数笑了笑:“你做好心理准备,肯努力学习了?”
相泽燃的胳膊轻轻搭在周数的胸前,在枕头里叹了口气:“不然,还能怎么办……不过我有军师!还有我们班学习最好的田班长,大不了就是少玩点呗,我就不信了,成绩还能上不去?!”
周数绷了绷身体,扫了一眼相泽燃细长的胳膊,安慰他不必放在心上,提议放学后他们可以去他家写作业:“我给你做一个学习计划,你应该,用得上。”
相泽燃一骨碌翻过身来,双眼湿漉漉的看着周数,咧嘴大笑问道:“真的吗?”
周数点了点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相泽燃的额头:“嗯,真的。不过……”
话锋一转,周数忽然卖起了关子。相泽燃快速接口问道:“不过什么。”
周数眼波流转,扬着一双上吊的眉眼,冷冷瞥向相泽燃:“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40章 你也希望成为优秀的人吗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关上。
刘新成在门口换好了棉拖鞋,朝着屋里嚷嚷了一句:“老爷子,我回来了啊。饭做得没,打球打饿了。”
刘老爷子坐在客厅看着电视,花白的头发下一张脸倒是精神矍铄,仔细看,还能隐约发现五官多少与刘新成有些相像。
刘老爷子闷哼一声,将军肚颤了颤:“饭没有,自己做!天天擎等着别人伺候你了是吧。”
刘新成背着书包晃晃悠悠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了爷爷旁边,拿起茶几上的洗干净的苹果就啃。边啃边盯着电视上的新闻,含糊不清说道:“那影响我以后长个,可没法去参军了啊,您自己看着办吧。”
刘老爷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瓜果从水果篮里滚了出来,咕噜咕噜,跌下了桌子。
刘新成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溅出了汁液,皱了皱眉说道:“嘛啊,那么大岁数了,气性还这么大。我又没说什么,搞得好像我专门气您似的。”
“你没专门气我?”刘老爷子横眉立目,歪头看向自己的孙子:“你自己说,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我这成什么地方了!”
“嗨,合着还生气呢啊?”刘新成“嘿嘿”一笑,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咬着苹果:“您别说,我奶奶挑的这苹果,是真甜真脆生。得了得了,消消气儿,哈。下次不这样了。”
“还有下次?你趁早滚回你爸那去,少在我眼前晃悠。”
刘新成眯着眼睛,笑了笑:“那可不成,您是我爷爷,我当然得陪着您了,是不是啊。再说我爸家里离学校齁远的,我不爱折腾。我就喜欢住这。”
说罢,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专心选起了频道。
刘老爷子闻听此言,双眼圆瞪,见刘新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瞬间来了气。一把夺过遥控器,“啪”的一声,关上了电源。
电视机瞬间黑屏,三室一厅里一片安静。
“大橙子,你甭学你爸爸,那你沾上的都是好玩意儿吗,啊?那些人,是什么好玩意儿啊。你小小的年纪,就安心读书,社会上的事儿,瞎凑什么热闹!”
刘老爷子苦口婆心,低声劝告着:“你就说说你爸,你大爷,当初他们但凡听我的话,能有今天?”
刘新成将啃干净的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正中垃圾桶,心里不耐放脸上却仍旧嬉皮笑脸的:“老爷子,您说的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再说我爸他们,现在混得也不差啊。喔,就非得按照您给铺设的路走?就不能有一点点岔路口?得了吧,爷,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滚滚滚滚,滚出去。”刘老爷子虎掌一摆,满脸的不痛快。
刘新成冷哼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他的房间里,拿起了摩托车钥匙,绕在食指上晃了晃:“那您跟我奶说一声,我出去住了,晚上不回来了。”
随即穿过客厅,朝着大门口走去。
刘老爷子恨得牙痒痒,抓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朝着刘新成的背影就扔了过去。
刘新成回手一抓,正好抓在了手中:“谢谢了爷,知道大孙子饿肚子,特意又给一个。我先颠了啊,明儿中午回来吃饭。”
说罢,换了另一双板鞋,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楼门口,徐哥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从阴影里探出头来。见到刘新成果然没在家里待上多久,撇着嘴笑了笑:“就说你得惹老爷子生气吧。好好地,非得叫我把赵石峰带到家里去。”
刘新成“啧”了一声,向前走去:“没有老爷子,能压得住他?他会乖乖的跟着文哥去派出所?扯淡。”
徐哥挑挑眉,不置可否,转念一想,又说道:“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那小子。何必呢,绕这么大个圈子,哪头都不讨好,回头你爸知道了,他也饶不了你。”
“我说,”刘新成停住了脚步,将手里的苹果扔给徐哥,脸色有些阴沉,“说多了吧徐哥。我一会儿骑摩托,没你什么事儿了,可以下班了。”
徐哥一把接过了苹果,借着路灯看了看,问道:“那明儿……”
“吃完午饭明儿中午来接我上学就行。”
说罢,朝着车棚里停着的那辆橙红色车身的哈雷戴维森走去。
虽说是帮助着文哥暂时解决了小学校的事情,但并不是依靠自己的实力去解决的,并且这件事情只能短暂清静一段时间,赵泽那小子消停不了多久还会继续找麻烦。
刘新成心里也不得劲儿。但他的不得劲儿,没办法跟任何人讲。
长腿跨在摩托车座上,等红灯的时候,面对着前面的路口,一条通往清榆村,一条通往二中的方向。路面上行人匆匆而过,红灯闪烁几下,很快亮起了路灯。
刘新成一拧油门,拐向了学校附近的那条路。
学校门口多得是小门脸,做什么吃的的都有。刘新成将惹眼的摩托车停在学校不远处的居民楼里,背着书包溜溜达达走了出来。
一时间,香气四溢,各种饭店门前的吆喝声传出。刘新成没什么胃口,朝着对他点头哈腰的服务员摆了摆手,走到了校门口。
这个点学校门口依旧还有学生陆续放学,刘新成隔着金属栅栏瞥了一眼学校教学楼前面的操场,依稀能够看到有人在上面训练。
打篮球的、踢足球的、跑田径的,甚至还能看到啦啦队在男女搭档排练阵型。
刘新成握着金属栅栏看了一会儿,目光很快就被那群又高又壮的篮球队员所吸引。
而在这群学生中间,最惹眼的,便是篮球队队长,陆一鸣。
“这小白脸儿,还真禁晒。天天这么风吹雨淋的,皮肤还是那么白。”
刘新成看着看着,便从眼睛里面拔不出来了,隔着老远对着正在三步扣篮的陆一鸣喃喃吐槽道。
话音刚落,校门口的保安便朝着他在的位置喊了一声。刘新成歪头看去,发现并不是熟脸儿。
“哎哎哎,那个学生,嘛呢。放学了赶紧回家,不要逗留。”
刘新成抬手捏了捏眉心,瞬间找到了撒气儿的地方了。原本只是过来看看,没想好去哪。被这个脸生的小保安一吼,他还偏要进去打会儿篮球。
清榆村内,服装厂家属院的大门内,相泽燃家中。
相泽燃一听到周数故作神秘的语气后,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眼睛在眼眶里乱转,悄声问道:“什么,什么条件啊。”
周数见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实在有趣,忍不住逗弄着,嘴唇轻轻贴在相泽燃的耳边,说道:“让你当我家的儿子。”
“什么?!”相泽燃涨红了脸,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卖身啊你这是让我,我可不干!”
谁知道下一秒,就看到周数“噗嗤”一笑,强忍着笑意趴在床上,拳头捶起了枕头。
相泽燃垮着一张笑脸,这才知道,又被周数给耍了。
当即,冷言冷语嘟着嘴说道:“你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周数摆了摆手,表示休战,相泽燃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连忙追问究竟是什么条件。
周数侧躺着,胳膊拄着脸,语气认真起来:“不光是这一次考试你要努力,下一次,下下一次,你都要努力。”
相泽燃瞬间瘫在了床上,表情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哀嚎道:“这不还是卖身契吗?有什么区别啊数哥。”
周数正色道:“区别大了,小睽。你现在想要考出好成绩,只是为了应付田老师的刁难。可是田老师并不是你人生的全部啊,我不希望你只是为了他的认可,才想要好好学习的。小睽,你要抱着让自己成为优秀的人,而去努力。你懂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吗?”
相泽燃下意识想要摇头,但观察到周数说得那么认真,又不想周数失望。低头想了想,相泽燃委屈巴巴说道:“可是数哥,为什么非要做一个优秀的人呢?平平凡凡的活着,只要自己开心,不也是很好吗?”
周数表情一怔,没想到相泽燃是这种想法。但下意识说出来的话,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想法,也许相泽燃,就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小孩儿。
想到此处,他垂下眸子,忽然沉默了。
——不是这样的,他得到的教育观念不是做一个普通人就能获得满足的。
相泽燃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一双狗狗眼无辜的睁着,歪头看向周数。
身边同龄人的朋友,不是发小便是同学,他们几乎对于相泽燃没有任何要求。
刘浩缠着相泽燃是为了想要跟他一起玩儿;刘佳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在出现问题时,相泽燃会挺身而出保护她;田欣彤作为班里的班长,对相泽燃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要总惹田老师生气;竹竿虽然刚刚相处没多久,但威胁信也好、后面帮着相泽燃对付赵泽也罢,只是想拥有几个同龄人的玩伴儿而已。
他们从来不会督促相泽燃要好好学习,要努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开心了就在一块儿玩儿,不开心了甩手就走,下次见面仍旧和好如初。
相泽燃想不通周数为何会对自己的人生有要求,虽然,他并不觉得反感,也不会把这种要求当做是指手画脚。打从他们认识到现在,相泽燃一路总结下来发现,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成为周数认可的朋友,而想要获取这种“资格”,便是要符合周数的要求!
无形当中,相泽燃被周数要求着,不能闯祸、不能撒谎、不能不讲卫生、不能不懂礼貌、不能不勇敢坚强,不能不……仅仅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小孩儿。
想通这一点之后,相泽燃瞬间灵光一现,福至心灵。
——周数他,想认真和我做朋友!
不是玩伴儿,也不是认识,而是能够一路同行、前往同一条路上的,一辈子的朋友!
“数哥你……你也希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吗……”
相泽燃喃喃问道,试探着周数的反应。
周数随意坐在破旧的铁皮架子小床上,白色衬衫垂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头浓黑的碎发,只垂下几缕发丝朦朦胧胧遮盖住眉眼。
他抬眸看向懵懂的相泽燃,眼神漠然清冷,仿佛穿过相泽燃的身体,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山川、有大海、有更广阔的天空和陆地。
那是相泽燃从未想过、从未去过之处,然而就在周数的眼神里,相泽燃一下子就觉得他们此刻并非置身于这狭小的房间内,而是身处一整个世界,只要他们想,就一定能够到达。
“小睽,你要多读书,多思考,多运动,我们人生的路还有很长,一步一步,要走得稳健。”
与此同时,服装厂的厂长朱振兴,在当地有名的渔阳酒店里订了包厢,并通知了厂里的保安队长相国富。
相国富特意在家中换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仔细将衣服下摆掖进裤子里,腰上系的,还是那条抽过相泽燃的黑色皮带。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刚一走进包厢里,书生气质的厂长朱振兴便热情洋溢的将他拉进了里面的座位。相国富连连摆手,嘴里不住谦让着。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忽然笑了笑,沉声说道:“坐这里吧。今天,不是厂里的事情,是我特意麻烦朱厂长将你请过来的。”
相国富闻声望去,脸色瞬间变了变。
靠近窗户的主位上,稳稳坐着一位身穿卡其色夹克外套的男人。黑色寸头,国字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眼位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得阴翳,男人身材壮实没有其他几人那么高,桌子下面能隐隐看到隆起的肚腩,举手投足间却分量十足,气场全开。
相国富见过他一面,早在那一次,对这个人便印象深刻。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下意识握了握拳,又快速陡然松开。相国富笑了笑,对着主位上的男人轻轻颔首,打了个招呼:“赵书记。”
赵石峰垂下眸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相国富落座。
眼见着相应的人都到齐,朱振兴一拍巴掌,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相国富的后背轻轻贴在椅背上,思忖着这场鸿门宴,该如何应对。
第41章 这是一首关于死亡的诗
两个孩子倚靠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窗外,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台灯,从玻璃窗上透出光来。院子里面的吊灯早就关上了电源,陈舒蓝在屋内来回踱步,眼瞅着时间越来越晚,索性披上了一件外套,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妈?这么晚还要出门啊。”
相泽燃歪头瞅到母亲急匆匆的从院子里穿过,高声喊了一句。
“你们玩儿哈,记得早点睡觉。我出去看看你爸。”
陈舒蓝甩下这句话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听着胡同里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数从相泽燃的书包里拿出教材,借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翻看了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周数愠恼的将课本推到相泽燃面前,在上面轻点数下。
相泽燃吐着舌头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解释道:“那不是,上课无聊瞎画的嘛……下次不会了数哥。”
周数斜了他一眼,漠然开口道:“看来我们小睽,想当个画家啊。”
“哎呀,你就别说我了。我就是当时走神儿,随手画的。不过你看,这个发型,更适合这小孩儿吧?”
周数从书包里掏出相泽燃的铅笔盒,打开一看,更是精彩。橡皮就没有整块的,铅笔更是被他掰得一块一块的,笔头上用小刀削出的黑色碳芯又粗又长,手指根本没有握笔的地方。
周数哑然失笑,将它们递到相泽燃面前。相泽燃假装没看见,梗梗着脖子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随手将那些零零碎碎扔进铅笔盒里,挑了块儿稍微完整的橡皮擦,将被相泽燃涂得乱七八糟的语文书摊在双腿上,借着灯光,一点一点擦干净。
吹了吹上面的残屑,周数合上课本,一下敲在了相泽燃头顶。
相泽燃嬉笑着躲开,推着他的胳膊阻止他拿出其他的书来。
“对了数哥,马上就要放五一小长假了,放假之后你准备去哪玩儿啊。”
为了不让周数再看到更加精彩的“画作”,相泽燃眼珠“咕噜”一转,转移了话题。
虽然知道他的用意,奈何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学习习惯。周数歪头想了想,说可能会出国游玩。
“出国?”相泽燃张大了嘴巴,满眼羡慕,“去哪啊,数哥你经常出国玩儿吗?我都还没出过几次村儿呢!”
周数笑了笑,又想到那次相泽燃竟然独自出村去少年宫找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见相泽燃问得急迫,便认真回想了一下,说道:“之前在韩国的时候,一般放假要么就是在爷爷家补习,要么,就是父母领着我去其他国家游玩。”
相泽燃羡慕极了,问他都去了哪些地方。
周数简单说了几个,看到相泽燃这么感兴趣,又将自己领略到的风土人情着重跟相泽燃介绍着:“看你更喜欢历史悠久的国家还是更加新潮的地方了。我小的时候去过一两次英国,我还蛮喜欢的,像伦敦桥、大本钟这些,当地的标志性建筑物,就很有必要去看一看。不过我自己的话,可能,更喜欢法国的孚日广场吧,维克多·雨果的那部《悲惨世界》,就是在那写的。法语真的很难,语音和语法就够人头疼的了,我也只会说一两句最简单的。”
相泽燃听着听着,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周数口中的那些,有的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渐渐安静了下来,歪靠在周数身边,认真的听着。当听到周数竟然还会说一两句法语时,相泽燃立刻起哄让他说一说。
周数撩了撩额前垂下的碎发,想了想,厚唇微微轻启,快速说了一些相泽燃听不懂的音节:“Et quand j'arriverai, je mettrai sur ta tombe, Un bouquet de houx vert et de bruyère en fleur。”
“什么?什么意思啊数哥。”
周数眼神闪过一丝悲伤,食指中指交叠,点了一下相泽燃的眉心:“当我到达,我将在你的墓旁,放一束翠绿的冬青,和一把盛开的欧石楠。小睽,这是一首关于死亡的诗。 ”
空气中忽然变得寒冷,相泽燃垂下眼眸,似乎因为这首法语诗勾起了他的心事。
“数哥,我想我爷爷了。我爷爷在乡下的老家就是做白事儿的,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和死亡挂钩。以前我觉得我爷爷特神秘,特伟大,可最近几年,看着他越来越老,我心里,其实很害怕……”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周数哄孩子似的,柔声问道。
相泽燃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我爷爷他,可辛苦了,一个人把我爸爸和叔叔拉扯长大,平日里不是去其他地方出白事儿,就是一个人窝在小铺子里面做东西。偏偏我那个叔叔,特别可恶!总是惹他生气,也总是惹我妈妈生气。不过我爷爷也非常厉害,懂得特别多,我有时候感觉,他比我爹懂得还多,我在乡下住的时候,我爷爷总是想尽办法给我找书看,他的那些书啊,又旧又有趣,我很喜欢。”
相泽燃陷在了回忆里,说到最后,下意识笑了笑。
“那你放假的时候,回你爷爷家里面吗?”
相泽燃想了想,说:“那得看,我爸和我妈,最近有没有吵架……”
随即,认认真真坐直了身体,给周数讲述着他和爷爷的故事,包括自小在爷爷家生活时的趣事趣闻。
说到高兴处,相泽燃眼睛亮亮的看着周数,下意识说道:“乡下什么都有,有小狗有大鹅,还有一群光屁股跑的小孩儿陪你玩儿。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带你一块儿去。”
周数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也许真的有这个机会。”
等周数从相泽燃家里出来时,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
刚从大门口下了台阶,往自家的宅子方向走去,周数皱了皱眉,恍惚看到远处的南村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左顾右盼,很是焦急。
周数朝着人影走了几句,喊了喊:“陈阿姨吗?”
那人影回了回身,见是周数,立刻小跑着奔来。走近一看,正是离开家多时的陈舒蓝。
“不在家里住吗周数。”
周数摇了摇头,随口问道:“您这是,在等相叔叔?”
陈舒蓝搅了搅手指,下意识点了点头:“嗯,孩子他爹被厂长叫去吃饭了,出门前说去去就回,谁知道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我担心……那个赵书记也在……”
还没说完,陈舒蓝突然意识了不该当着周数的面说这些,讪笑几下,催促着周数早点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周数点点头,回到了周家。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父母的房间内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知道刘绮和周政民还没有睡觉,周数穿过院子里的木质回廊,在父母门前,敲了敲。
“赵书记,你确定小睽妈妈说的是赵书记吗?”周政民合上钢琴盖子,转身问道。
“嗯,赵书记,还有服装厂的厂长作陪。”周数走到客厅的沙发前,脱下拖鞋赤脚坐了上去。
周政民和刘绮对视一眼,想到在派出所时赵石峰的种种表现,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周政民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咱们家酒柜里的茅台,你送人了吗?”
刘绮疑惑的摇了摇头,又忽然明白了周政民的意思,穿着粉色吊带睡衣,赤着脚小跑几步蹲在了柜子前,数了数,说道:“还有一些。红酒需要吗?”
周政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柔声说道:“没必要,他们那类人,喝不明白红酒。”
刘绮关上柜门,倚靠在上面,双臂抱在胸前,曼丽的眼睛看向丈夫:“那明天,我给蓝姐送过去?”
周数听着他们仿佛打哑谜一般商量着什么事情,眼中眸光一闪,乖巧地站了起来:“困了,爸妈,我先回去睡觉了。”
周政民欣慰的笑了笑,对着周数点点头。
关上房门的一刹那,黑暗中的周数,缓缓抬起一双向上挑扬的浓墨眉眼,露出嫌恶的表情。
刘新成正在校门口和脸生的小保安扯皮时,正巧有学校里面的老师路过,见到门口站着的是刘新成,好意提醒了小保安放他进去。
刘新成一挑眉,对着老师笑了笑。
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视线开始变窄,左边一栋小平房,平日里用来堆放体育课的器材;右边,是另一栋稍微高点的教学楼,平时不用来上课,只在有其他文娱课时,偶尔用到。和身后气派崭新的教学楼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从这两栋楼中间穿过,眼前便豁然开朗。
离刘新成最近的是一大块水泥台子,又高又长。平时全校师生集合时,校长主任便是在这上面进行讲话。台子最中央,是高高飘扬的红旗。左右两边,各有一长串楼梯可以上下。
在台子的正前方,是宽敞的篮球场,篮球场的两边,分别是整齐排列的运动器材区域,以及一大块绿色草坪的足球场。
而在这几个区域之外,是一整圈红色的橡胶跑道。
刘新成吊儿郎当穿过跑道,站在蓝色拦网外面,仔细观察着场子里面打球的陆一鸣。
根据他的几个姿势,刘新成一眼就知道,陆一鸣喜欢的篮球明星是迈克尔·乔丹。短短几个回合之间,陆一鸣突破防守,尝试了两次换手上篮。
这两次,都打得对方球员措手不及,直接进球得分。陆一鸣有身高优势,在篮球队里打得分后卫的位置,是仅次于小前锋的第二个得分点。不光外线准度与控球稳定性要好,还要瞄准空档,速度出手。
能够胜任这个位置,陆一鸣的篮球水平,可见一斑。
看着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队员们,在两个半区来回跑动,刘新成张开双臂扬了扬脖子,像个骄纵的白天鹅一般,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他有些手痒,但又不想弄得自己浑身是汗,索性看着他们过过眼瘾,聊以度日。
然而刚刚得分的陆一鸣忽然慢下了脚步,余光向着篮球场边缘的拦网飘去。
刘新成的外形太过惹眼,加上他毫无顾忌张扬的性格,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渐渐,原本认真停在周边看着球赛的同学,在发现旁边是二年级的刘新成时,小声议论了起来。
“那是五班的刘新成?”
“他怎么来操场了,平时我看他总是第一个放学回家。”
“别看他别看他,那家伙,脾气古怪着呢。”
“他好帅啊……”
刘新成听着不远处的窃窃私语,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转身便要离开,恰好在此时,与向着他的方向走来的陆一鸣,隔空对视上了。
作为篮球队队长的陆一鸣,抬手示意先暂停比赛。将篮球弹到地上,被离得最近的队员接住,抱在怀里。
陆一鸣长腿一迈,很快走到了刘新成面前。弯腰从地上放着的斜挎包里,拿出了运动毛巾,搭在脖子后面,擦了擦汗。
“过来看我们比赛,也不知道带几瓶水。”陆一鸣调侃着打开了话匣子。
刘新成咧嘴皱了皱眉,双臂抱在胸前靠在了拦网上,扬了扬脖子:“不是老大,您真把自己个当篮球明星了啊?我是您粉丝,路过还得给你们拎一箱水?德行!”
陆一鸣早就领教过刘新成的一张毒嘴,倒也不放在心上。毛巾在头顶上擦了擦,低头挑眉,看向刘新成,说道:“路过。我看你在这待挺久的了。怎么着,放了学不回家,玩上叛逆了啊?”
刘新成摆摆手,不想理他,转身就要离开。
陆一鸣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压低了声音,靠近刘新成:“春季篮球赛的选拔,你那天说让我必须输掉,我后来打听了有可能参赛的几支队伍,其中一个……”
陆一鸣没有继续往下说,看了身边并没有其他人,这才摸了摸额头,神色古怪的说道:“你想帮助孤儿院的那群孩子?”
刘新成没想到五大三粗的陆一鸣竟然能够这么快就调查到这些,眸子快速沉了下去,瞪向陆一鸣。
陆一鸣舔舔嘴角,苦涩的笑了笑:“刘新成,你丫真够无耻的,怎么什么路子你都能想出来啊。”
刘新成被陆一鸣这么冷不丁骂了一句,意外没有翻脸。他手指缓缓伸进蓝色拦网里,身体贴在上面,朝着满身是汗的陆一鸣靠去。
陆一鸣下意识身体向后躲开。
刘新成得意洋洋地看向陆一鸣,笑了笑:“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点吧?不过有一点你倒是猜对了,我还真是玩叛逆。怎么着,小爷我今天离家出走,没有地方落脚,陆一鸣,你敢不敢,收留我一晚。”
第42章 有钱你还是先看看脑子吧
随着朱振兴响亮的三记掌声,渔阳饭店的大堂领班很快对着包厢外的两名服务生吩咐下去,添茶的添茶,上菜的上菜,包厢门口有序的忙碌起来。
赵石峰一伸手,示意相国富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朱振兴见相国富面露犹豫之色,笑着打起了圆场,露出左右两颊各两个的梨涡,伸手轻轻拍在相国富宽厚的肩膀上,往下摁了摁:“不要客气嘛相队长,今天一屋子的人,都是自己人的啦,那么拘谨大家反而不好增进感情,你说是不是啊。”
相国富身体挺了挺,见肩膀上朱振兴用了十足的力气,便垂着眼睛坐了下来。
见今天饭局上主要的两位主角已经落座,朱振兴给了旁边站着的秘书一个眼神,两人便也一前一后坐到了圆桌前。
很快,一碟碟摆盘精美的凉菜率先端上了桌。
赵石峰面前的白色茶杯里,被朱振兴的秘书恭恭敬敬又倒了一杯新的热茶,随着蒸腾起的热气,隐隐飘出一股兰花香气,闻起来似乎是铁观音。
随即,相国富的面前的杯子里,也缓缓倒了一杯热茶。
朱振兴眯了眯眼睛,左右看了看两位主角,率先打开话题,介绍道:“这是专门带来的铁观音啦,减肥降脂,就好适合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喝啦,相队长,你也品尝品尝。”
相国富表面平静,实则内心风起云涌,不断用余光观察着坐在主位的赵石峰。
在村子里面住了这么多年,也多少耳闻过一些关于赵石峰的事迹。
在他之后,短短几年的时间内,便将村子的房屋村落构造翻整一新,既大刀阔斧解决了村民之前积存的各种问题,同时稳定了村子的和谐发展,颇有一种果决干练的行事风格。
对于许多事情的落实,也是在第一时间展开工作绝不拖泥带水、掺杂私人感情。
清榆村能有如今的发展,可以说,绝大多数都是赵石峰的功绩。
然而相国富二十岁出头便来到了这个村子落户谋生,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半个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了。
时间一长,从街坊四邻嘴里传到相国富耳朵里面的村中轶事,便隐隐有了另外一些故事版本。
这个赵石峰,表面看起来,强势公正一切以村民的利益为先,实则滴水不漏难以捉摸。
眼见众人都端起了茶杯,貌似随意的喝着茶热聊,相国富微微放松了肩膀,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滚烫的热茶还未喝进嘴里,就听到一旁的赵石峰冷冷说道:“可惜,浪费了好茶叶。”
说罢,一扬手腕,将茶杯中的浓稠茶汤泼到了地上。
相国富低头,看到了自己脚上的那双侧边微微开胶的劳保胶鞋,洗得黑黄的帆布鞋面上,溅上了一滩水渍。
秘书连忙起身弯腰道着歉,随即吩咐服务员换一壶新的热水。
赵石峰手掌随意一摆,将自己的车钥匙隔着桌子扔给了秘书,垂目淡淡地吩咐道:“去我后备箱,把我给客人准备的酒拿来。”
相国富尴尬地端着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鼻翼间,是扑鼻的袅袅茶香,他喉咙微动,最终将那一杯热茶,重新放回了桌子上。
不多一时,秘书抱着两瓶酒回到了包厢。
很快,在桌子的边缘,一排整齐码放的一两小酒盅依次被倒进白酒。
热菜陆续上了几道,都是些家常豆腐、豆豉油麦菜、干煸豆角类的素菜,和之前上的凉菜大大小小摆在桌面上,看着虽然热闹,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硬菜。
何况主位上的赵石峰迟迟没有动筷子,包厢内坐着的四人便神色各异的等待着。
见面前的酒盅均已倒满,赵石峰这才转过头来,认真抬起下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相国富,说道:“初次见面,我叫赵石峰。今天让朱厂长特意将你请过来,所为何事,我相信,你我都心中有数。这一排酒,我替我儿子向你们一家人赔罪,先干为敬。”
相国富内心大惊!
他从未想到赵石峰舍弃了客套的寒暄,直接干脆的单刀直入了主题,让他措手不及。
正当他在心里快速想着措辞时,一旁的朱振兴连连摆手,阻止了赵石峰端起酒杯。
见相国富不解地看向他,朱振兴一笑露出脸颊两侧的四个梨涡,抿嘴解释道:“哎呀不能让赵书喝酒,前几天不是刚在医院检查出来肝出问题了嘛,不好再碰酒的啦。”
说完,胳膊随意抬起,向旁边的秘书指了指,歪头对着相国富说道:“这样,他喝。陪好你的啦,放心。”
秘书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嗫喏说道:“厂,厂长,我,我酒精过敏……”
谁知,刚刚还一副笑意盈盈的朱振兴,瞬间垮下脸上,眸中露出不满的神色:“我说让你喝,就得是你喝。”
秘书环顾四周,紧抿双唇,见其他人都在盯着自己,犹豫片刻后,双手颤颤巍巍端起了桌上的其中一杯白酒。
正当他仰起头即将一口闷下时,相国富双肩猛沉,端起另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赵书,是我家孩子年幼调皮,我们夫妻俩没有把他管教好。我应该,向您赔罪才是。”
说罢,放下空掉的酒杯,重新端起新的,仰脖一口干掉。接二连三,倒得满满的一排白酒,全部被相国富喝了个精光。
此时,包厢门被重新推开。
服务员端着香气四溢的热菜满脸微笑走了进来,依次摆放在桌子最中心的位置上。
相国富皱了皱鼻子,余光看去,一道道肉菜摆盘精美,食材充足,显然,这才是今天这顿饭局的主菜。
赵石峰嘴角挂着若有似无得笑意,又很快隐秘沉下。他拿起筷架上的筷子,随意挥了挥,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开饭了。”
转过头,冷冷看向因为喝得太猛不断咳嗽的相国富,轻声说道:“你是该赔罪,不过,不是这两个孩子间玩闹的小事情,你该道歉的是,为什么在第一时间,因为这点小事情,而惊动了警察。”
相国富身躯一震,后背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饭局在深夜散去,喝得浑身松软、双眼通红的相国富被朱振兴的车送回了村口。
相国富在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妻子身影时,借口自己忍不住要吐,让朱振兴的秘书不要再往村里面开。
拉开车门,秘书将相国富扶下了车,借着酒意,相国富“嘿嘿”傻笑,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口齿不清的问道:“你,你是,是真的酒精过敏吗,嗯?”
秘书垂下眸子,轻轻拍了拍相国富的后背,企图帮助他快速吐出来:“是真的,相哥。”
朱振兴摇下车窗,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一改往日热情亲切的语气,有些埋怨的说道:“你说你好好的,惹他干嘛,啊?脑子瓦特了你。”
相国富推开秘书的胳膊,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往前走。
朱振兴像对着他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道:“我要是不收拾你,你只会被收拾得更惨喏,老弟。”
等到耳边传来车子驶去的声响,相国富一米七五的壮实身体缓缓蹲到了马路牙子旁,将脑袋埋进双腿间,呜咽着哭出了声音。
远处,陈舒蓝的身体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双腿由于长时间的站立,已然有些僵直。
她看到一辆汽车停在路边,似乎下来了几个人影,连忙焦急地跑了上去。
等她看清楚蹲在路边抱着自己脑袋仿佛一块石头般沉静的丈夫时,陈舒蓝张了张嘴,叫了声“富哥”。
相国富闻言,抬起了头,却没有看向妻子的方向。
他无声地将眼角的眼泪仔细擦拭干净,又看了眼自己那双破旧的劳保胶鞋,扯了扯身上那件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上身的深灰色poLo衫,冷静片刻之后,掏出别在黑色裤腰带上的电话,双手一握,从中间狠狠掰断!
那部他一直珍惜、很少使用的新潮手机,是在他升任保安队长,擒获数名小偷时,朱振兴特意奖励他的。
然而此时,看着手掌中断断续续的手机零部件,相国富沉默不语,打从心底里觉得恶心。
这还是作为死对头的刘新成,第一次坐上陆一鸣的摩托车。
“你丫头盔都不戴,真不把自己小命当回事儿啊你。”
陆一鸣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抓住摩托车的后车架,嘴里忍不住吐槽道。
刘新成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就一个,我戴了你也没得戴,废什么话啊。小爷我这车可还没载过人呢,你丫小心着点别惹我,回头我再撞马路牙子上,摔不死你的。”
陆一鸣被气得笑了笑,反唇相讥道:“那是你人缘不好,没人乐意坐你的车。”
刘新成从后视镜里挑眉,看向一脸嫌恶的陆一鸣,阴阳怪气说道:“那怎么着,我看,你挺乐意的啊。呵,得了,抓稳了,小爷我可启动了。”
两人之间恨不得隔开八丈远,就这样同坐在一辆摩托车上,驶向了清榆村的北村口。
带着一个大活人,自然不方便回家。
陆一鸣将刘新成带到了那栋奶油色的二层小洋楼,摩托车刚在楼底下停稳,陆一鸣便迫不及待长腿一迈跳下了车,仿佛刘新成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病毒,晚一刻远离都有传染上身的可能性。
“德行。”
刘新成晃着身子,将车停好,熟门熟路迈着步子上了二楼。
两人从阳台围栏前经过,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
陆一鸣一拧门把手,居然就大剌剌的走了进去,随手拉下悬在半空的灯绳,原本黑暗的小房间内顿时闪着刺眼的白光。
刘新成捂着眼睛揉了揉,长腿在地上踢踢踹踹,闹出了动静:“我去,连门都不锁,这么刺激。”
陆一鸣一屁股贴着墙坐到了角落的行军床上,随手收拾着桌子床上的报刊书物,懒得搭理他。
刘新成撇了撇嘴,环顾四周,和上次来时的布局基本上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墙上挂了几件衣服,应该是手洗过晾在那里的。
刘新成抬手扫过,“噗呲”一笑,后退几步。
陆一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快速走了过去,将那几件衣物揽进怀里随手扔进了行军床底下的塑料洗脸盆内,陆一鸣走过去照着洗脸盆就是一脚,踢进了最里面。
刘新成舔了舔嘴唇,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挑了挑眉说道:“红色的,可以啊陆一鸣,本命年啊?”
陆一鸣瞬间涨红了脸,连带着耳朵后、耳根处全是一片红艳。
见恶作剧效果拔群,刘新成心满意足的坐到了行军床上,伸长胳膊打了个哈欠。
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随口问道:“怎么睡啊?我倒是不介意搂着睡,就怕我做着做着梦,给你耳朵上啃一口。”
陆一鸣看了眼墙上的钟表,从简易衣柜里掏出一个行军睡袋,抖落开之后随意扑到了水泥地面上,背对着刘新成说道:“床给你,我睡这个。”
说完,关掉了大灯,脱鞋钻了进去。
黑暗里,刘新成歪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刘新成动作一气呵成,颇为大度的样子,气儿就不打一处来。
他觉得这小子在故意耍帅,衬托得自己万分骄纵。
冷哼一声,刘新成穿着鞋子躺在了床中央,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
两个仿佛宿敌一般的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刘新成仔细留心着陆一鸣的呼吸,在察觉到他几乎要睡着时,忽然轻声问道:“哎,那个赵泽,后来,怎么着了啊。”
果不其然,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声。刘新成抿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笑声。
陆一鸣睁着一双大眼睛,狠狠瞪向黑暗中床铺的位置,他知道刘新成绝对就是故意的!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弟来了。”
“哟,还你弟呢,不是划清界限了么。喔合着在我面前演戏呢啊。”
刘新成索性笑了起来,语气中都带着调侃。
谁知道一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刘新成尴尬的瞟了一眼地上的行军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索性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过了许久,在迷迷糊糊间,刘新成听到陆一鸣略带低落的喃喃说道:“其实,小泽他……他的本性并不坏。”
刘新成真想跳起来给陆一鸣一个大嘴巴子,谁想听你说这些啊??
陆一鸣竟然喋喋不休说起了赵泽小时候的事情,在他口中的赵泽,宛如一个真诚、懵懂的天使小孩儿,他既胆小又善良,既天真又羞涩……
“等你有了钱了,还是先去医院看看脑子吧……”
刘新成听得不耐烦,扯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蒙在了身上,在陆一鸣絮絮叨叨的讲述中,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43章 恼羞成怒的小朋友
相国富和陈舒蓝两口子失魂落魄的搀扶着回到了家中,几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舒蓝准备出门去买食材给相家父子准备早点,刚抬脚迈出家属院的锈红色大门,便看见陈婶儿拉开折叠门,正站在小马扎上准备下来。
两人随口打了声招呼,陈舒蓝刚要离开,一抬头,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刘绮。
刘绮穿着干练的裤装,上身是带着荷叶边的白色长袖衬衫,两条飘带随着她的身体微微飘动,露出纤细白皙的锁骨。饱满的耳垂上,是两颗珍珠耳钉,圆润亮泽,衬得她的唇色更加娇艳。
“蓝姐。”人未至声音先到,清亮亮的传了过来。
陈舒蓝收拾好沉重的心情,浊气微吐,脸上便挂起了爽朗的笑容:“这么早,上班啊妹子。”
刘绮歪了歪头,将手中的礼品手提袋抬了抬,浅浅勾动嘴角:“是专门来找你的,蓝姐。”
两人并肩往旁边卖烧饼的店铺走去,老高瘦长的身体站在店铺门口的黑色的烙饼铁架子前,正在专心低头翻动着馅饼。
店铺前,是一大棵柳树,早先相泽燃嚷嚷着想要征服的,便是这棵树。
在柳树的旁边,是老高订做的玻璃箱子,半人多高,里面装满了刚刚出锅的馅饼烧饼等。
在这几条街上,就一家蛋糕铺子,是老高和寡母一起经营的,老高沉默寡言,手艺却好,母亲早晚也会架起玻璃橱箱,卖些烙饼、面条之类的增加收入。
见陈舒蓝走了过来,老高母亲笑盈盈地打起了招呼:“今儿个不自己做早饭了啊?买点什么啊。”
陈舒蓝随口说道:“麻烦高大哥给小睽做一个烧饼夹鸡蛋,多撒一点盐。另外装四个韭菜盒子,今儿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懒得给他们做了。”
老高闻言,点了点头。走进屋内拿出了两枚鸡蛋,单手磕在黑色架子上,“啪啪”两下,便是金黄透亮的煎蛋。老高母亲递给他一个麻酱芝麻烧饼,用抹刀从中间开口,等鸡蛋熟了之后,夹了进去。
陈舒蓝一边付钱,一边接过塑料袋,抬头看向老高:“高大哥,怎么放了两个蛋……我就要一……”
老高手掌随意在白色围裙上擦了擦,闷头说道:“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吧,热乎的。”
刘绮站在一旁,见陈舒蓝还要继续推托,索性拍了拍她的胳膊。
两人挽着手走进了家属院,见四下再没有旁人了,刘绮这才说明了来意:“这几瓶酒,蓝姐你找个时间让相哥给赵石峰送过去,他应该不会再继续为难你们了。”
陈舒蓝一愣,怔怔看着刘绮,转念一想也许是昨天自己的慌张被周数看到后,转述给了刘绮,不然,刘绮怎么会特意带着这么贵的酒,过来找自己。
“唉,你们是聪明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哪是什么身体不舒服啊,我是心里啊,堵得慌。”
陈舒蓝叹着气将昨天晚上相国富的遭遇讲给刘绮听。
说完,陈舒蓝垂下眸子,暗自后悔道:“我那时候是又气又急,所以才在水泥管厂打了那孩子一巴掌,妹子你也是做母亲的,你说换做是你,你能不害怕?万一小睽出点什么事儿,那我……”
说到动情处,陈舒蓝的眼泪“吧嗒吧嗒”顺着脸庞掉落下来。
刘绮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了上去。
思忖片刻后,分析道:“蓝姐,你别心急。我看,赵石峰刁难相哥,并不全因为这一巴掌的事儿。那只是个借题发挥的由头,说白了他要是真那么关心他家儿子,绝不会惹出这样的祸事来。不过,我的建议是咱们也别硬碰硬,先递个台阶缓和一下,看接下来的情况再说。”
陈舒蓝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
刘绮这一番话虽然起到了开解的作用,但一想到昨天晚上相国富那种失魂落魄的模样,陈舒蓝还是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两人站着又说了一会儿的话。
刘绮见马上孩子们就该起床了,拍了拍陈舒蓝的手背,安抚一番后,两人暂时分别。
等相泽燃一觉睡醒,闹钟已然响了三遍。
着急忙慌的翻身下床,两只脚在地上胡乱找着拖鞋。
等相泽燃急匆匆冲出门外时才猛然想起,明明睡觉之前周数还在这间屋子里陪着自己说话,怎么醒了之后,人不见了。
“妈,妈?”快速套好衣服,相泽燃头发炸毛胡乱喊着陈舒蓝,“周数呢?昨儿他没在咱家住啊?”
陈舒蓝将早上买好的早点装进盘子里面,端上了院子中央的圆桌。见相泽燃醒了,连忙收拾好心情,像往常一样念叨起了自家儿子。
“慌里慌张的,干什么呢。”
“妈,我快迟到了,怎么没叫我起床啊?”
陈舒蓝一叉腰,火气“腾”一下烧了起来:“多大了还让妈喊你起床,闹钟干什么使的啊。赶紧洗漱,过来吃饭!那么多废话呢。”
相泽燃被骂得措手不及,吐了吐舌头,一声不吭的刷起了牙。
不一会儿,相泽燃乖乖坐在椅子上,低头吃起了早点。一见桌子上摆着的是好久没吃的烧饼夹鸡蛋,相泽燃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猛地捧着一口咬下去,发现滋味十足,浓郁的麻酱,搭配酥脆的烧饼,在口腔中弹跳的芝麻粒,再加上咸鲜的烤鸡蛋。
简直是一口销魂。相泽燃好吃到吧唧起了嘴巴,含着一大口食物含糊不清说道:“今儿这烧饼烤得好,高叔儿以前做总是有点淡,这不淡,滋味儿正合适!”
陈舒蓝白了儿子一眼,扭头看向屋内依旧没有出来的相国富。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韭菜盒子,端上盘子进了房间。
相泽燃一边吃着,一边计划着找周数上学。再一抬头看向屋子里的老式挂表,惊呼一声。
一手拿着芝麻烧饼,一边快速背上书包,便夺门而出,呼啸着穿过了家属院的胡同。
“我靠,要迟到!”
一路连跑带走,手里的烧饼也很快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等相泽燃跑到学校下坡的时候,扶着双腿喘着粗气,发现自己的肚子,好像岔气儿了。
相泽燃正捂着肚子哼哼唧唧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扭头看去,相泽燃“嗯”了一声,惊讶的眨了眨眼睛。
“嗯?你,你谁啊,刘佳?!”
刘佳捂了捂耳朵,一脸嫌弃地撇撇嘴:“至于吼那么大声吗?我耳朵都要聋了。”
“不是,你,你头发咋了啊。鬼剃头了啊?”
相泽燃口不择言,有些惊慌地环顾着刘佳,转了个圈。
刘佳胳膊一抬,锁住相泽燃的脖子便往后勒去,立起双眼威胁道:“还胡不胡说了,嗯?”
“不说了不说了,女英雄饶命!”相泽燃拍着刘佳的胳膊,连连求饶。
刘佳这才雄赳赳的松开了手。
相泽燃眼珠快速一转,搂住刘佳的肩膀:“不是,女英雄,咋想的啊,这怎么过了一晚上,那么长的头发就给剪了啊。惹你妈生气了?”
刘佳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剪的。”
“我靠,你真舍得啊……打从我记事儿开始,你就是梳着那个小辫子,这冷不丁一看,我差点不敢认你。”
刘佳苦涩一笑,没有接相泽燃的话茬。
过了一会儿,忽然慢慢抬起头,认真看着相泽燃,问道:“那,你觉得,这样好不好看。”
相泽燃磕磕巴巴,被刘佳问懵了。
随即将胳膊从刘佳的肩膀上放了下来,挠了挠头,随口说道:“好,好看啊。跟傻小子似的。不过你别说,这下,咱俩更像兄弟了,这咱俩往这一站,从背影看,谁还能分得清……”
还没等他说完,刘佳跺了跺脚,涨红了小脸,怒气冲冲喊了句“相泽燃”,抬手便打了过去。
相泽燃“嘿嘿”一笑,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朝着校门口跑去。
两人边跑边闹,一溜烟儿冲到了上坡。
一路上穿过热闹的学生人群,引得旁人纷纷注目。
周数背着书包,清朗冷漠的投来目光。
一见前面的人似乎是相泽燃,刚要抬手和他打招呼,谁知道后面又紧接着蹿出来一个刘佳,挡住了视线。
等再要再清楚时,两人已经风风火火跑远了。
周数缓缓放下了胳膊,看着相泽燃的背影淡淡挑了挑眉,眉眼下压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眼。
穿过慢慢走着的几个同学,竹剑扬长手长腿,拎着几份早餐,冷不丁凑到周数的身边,羡慕说道:“他俩感情是真好啊。”
周数冷冷垂眸,平静的面容之下,隐隐有青筋闪过苍白的脖颈,语调缓慢地说道:“是啊,感情,真好。”
竹剑扬又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数,问道:“数哥,吃早餐不,有炸糕有煎饼还有鸡蛋灌饼,我这买了好几份呢。”
周数斜睨过去,眼神中仿佛带着寒刃,微微侧身避开了竹剑扬的触碰。
见对方仍旧热情地将食物朝着他送了送,周数压低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谢谢”。
手指一扫,将竹剑扬手上的早餐袋子一锅端的拿走。
在竹剑扬目瞪口呆中,双腿交互,缓缓离去。
“哎,不是……”竹剑扬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又很快垂下了肩膀,“不是,我还饿着呢数哥!”
一个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相泽燃歪头坐在讲台旁的座位上,咬着一根铅笔头,双眼无神思考着什么。
赵泽风波短暂过去,似乎再也不会对相泽燃的校园生活产生任何影响。而经历了在课堂上和田老师的那次赌约之后,各科老师也都不再紧盯着相泽燃,仿佛他在课堂上成为了透明的人一般。
然而在早上他踏进学校校门时,四周投向他的目光,却隐隐有了变化。课间的时候,相泽燃甚至能看到教室门口出现陌生的面孔,对着他的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在去上厕所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原本一个楼层就一个公共厕所,每次去都几乎要排队。可是相泽燃今天发现,他刚一在男厕所门口出现,便有人快速给他让出了路来,示意他可以插到前面去。
面对种种透着诡异的情况,相泽燃暗暗回想着,分析着,直到,听到门口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相泽燃,有人找你。”田欣彤挥了挥手。
“哦。”相泽燃抬起身子,慢悠悠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
一抬头,是个陌生面孔的女生,看样子应该也是一年级的。
只见女生咬了咬下唇,眼神躲闪羞涩,见相泽燃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这才在同行而来的另一个女生的催促下,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给我的?”相泽燃指了指自己,还没等他说完,那女生将信封塞进他怀里,低着头跑开了。
田欣彤仿佛背后灵一般,身体靠在身上,幽幽说道:“可以啊相泽燃,都收到情书了。”
“情书?”相泽燃激灵一下抖了抖,一把将那封信扔给了田欣彤,“诶!”
田欣彤哑然失笑,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我认得那女生,挺可爱的。你不考虑考虑?”
相泽燃长叹一口浊气,毛簇簇的眉毛高高挑起,似笑非笑的说道:“禁止早恋,从我做起!咱们还是研究研究补课那事儿吧田大班长,我要是完不成约定,老田是真削我啊!”
刘佳洗了手从外面回来,一看到门口的田欣彤和相泽燃,猛然将手上的水渍甩向了他俩。
田欣彤娇嗔着跑回了座位,相泽燃“啧”了一声,第一次尝到收情书的滋味。
回头,发现竹剑扬搂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说说笑笑间,竹剑扬忽然感慨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啊,阴晴不定。”
相泽燃猜到了他是在说周数,连忙开启护犊子模式:“我看你才是阴晴不定,我数哥对我可好了,少说他坏话。”
竹剑扬心中暗笑,那对你肯定是好啊……对别人,可就不一定咯……
第44章 死对头给你带吃的?
二中的课间操结束后,陈骁没有随着其他同学回到班里,而是站在原地,左顾右盼,找到了陆一鸣他们班的位置,逆着人群走了过去。
今天早上,陈骁在去学校的路上就一直眼皮狂跳。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一到班级教室,果然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是周二,往常的日子里面,赵泽也有因为睡过头干脆翘掉上午的课的先例。奈何除了这个活祖宗之外,同班的李晨和隔壁班的公鸭嗓几人,都没有来上课。陈骁不相信他们是因为玩得太嗨而错过了上课时间。
按捺着乱糟糟的思绪,好不容易熬过了早自习。陈骁原本想去隔壁班打听打听,转念一想,他们知道的,绝对不会比那个人知道得要多。干脆趁着课间操的时间,找到陆一鸣,询问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从学校南面的两个大操场上横穿而过,好不容易在升旗台子前堵住了陆一鸣。
陆一鸣身材高大粗壮,体格健壮,走在学生中很好辨认。陈骁叫了一声“一鸣哥”,陆一鸣才停住了脚步,回身望了过来。
一见到是陈骁,当即垂下眸子,作势要走。陈骁快跑几步,拦住了他。
“有事儿?”陆一鸣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耐烦,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语气平常的问道。
陈骁挠了挠头,皱起了五官。每次见到陆一鸣时,都是赵泽带着他去的,这还是陈骁第一次单独和陆一鸣搭话。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思忖片刻后,如实说道:“哥,赵泽他们几个,打从昨儿个出了学校后,就没了消息。就连今天的早自习都没来上,我这没了主意,想过来问问您知不知道。”
果然——
“他们几个,除了赵泽没来学校,还有谁。”陆一鸣随即问道。
陈骁也没打算隐瞒,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陆一鸣听到他说,是赵泽主动翻墙出校的,又是租黑车又是划拉人手时,脸上的表情隐隐带着不悦。
陈骁搓了搓手,问道:“哥,他们没来学校……会不会是……”
陆一鸣侧目看向陈骁,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反问道:“原因,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我告没告诉过你,但凡你真拿赵泽当回事儿,他闯祸之前你不劝着点?”
陈骁落寞的垂下头,直言自己并没有参与,那天听了陆一鸣的话后,已经对赵泽进行过劝告。
“关键是,赵泽不是谁的话都肯听的,我就算说了也没用啊哥。”
见误会了陈骁,陆一鸣大手一抬,拍了拍陈骁的肩膀,沉声说道:“再等等吧,他们这次,不会那么快来学校的。”
陈骁张了张嘴,还想再仔细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谁知道陆一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赵泽的其他事情,陆一鸣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示意自己没有什么时间闲聊了。
两人说话正要分开时,刘新成晃晃悠悠从远处的车棚子里面走了出来。余光扫过蔫头巴脑的陈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步一步逼近陆一鸣的方向,长腿一迈,插到了两人的中间。
“怎么着,遇见小粉丝了?等着要签名儿呢啊。”
刘新成和陆一鸣熟络的打起了招呼,一张嘴,便损起了校队篮球明星的陆一鸣。
陆一鸣原本冷硬的表情,松了松,身体并没有因为刘新成的靠近而有任何变化,皱着眉头说了句“怎么哪都有你”。
刘新成对面前的学弟陈骁置若罔闻,仿佛这里只有他和陆一鸣的存在,仰着天鹅颈般的长脖子,颐指气使说道:“大明星,能不能把你那破床架子给换了,硌得我浑身酸痛。”
陆一鸣反唇相讥:“不如先给你换个脑子。想什么屁吃呢,我还告诉你,只此一次啊,我就当发善心做好事儿,以后甭跟我装得这么熟!”
两人之间的谈话,你来我往轻松自然,要不是陈骁早就知道他们二位是出了名的宿敌,还真有可能会误会两人是多年好友般熟络。
然而陈骁听到刘新成话里话外的意思,合着他们昨天晚上是住在了一起,神色古怪的转了转眼珠。
连忙跟陆一鸣打了个招呼,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仍旧能够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
陆一鸣说要去吃个早餐,问刘新成去不去。
刘新成语气惊讶的调侃了几句,话锋一转,眨了眨眼睛,让陆一鸣给他带一袋果酱面包和伊利牛奶,果不其然,又被陆一鸣臭骂一顿厚脸皮。
陈骁摇了摇头,回到了班上,思考着一系列事情的发展。
课间操刘新成借口身体不舒服并没有去上,而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窗户边,歪头枕着胳膊,盯着窗外的一大棵玉兰花树静静地发呆。
等到操场上的喇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宣布课间操结束,刘新成这才慢悠悠插着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到学校礼堂的小卖部那里,买点饮料喝。
刚从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走下来,远远,便看到了赵泽的小跟班拦住了陆一鸣的身体。
刘新成穿过车棚,随便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车座上,观察着两人的举动。
很快,陆一鸣抬了抬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隐隐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刘新成低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起身走了过去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
等到看着陆一鸣走向小卖部的背影,刘新成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缓缓收起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看了许久之后,才反身走进了教学楼。
刘新成叉着两条长腿,靠在椅背上和同桌前排说说笑笑时,听到教室门口有人喊他。
“刘新成,出来。”
刘新成一抬眼,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瞧见门口站着膀大腰圆的陆一鸣。
校服规规矩矩穿在身上,拉锁拉到了最上面,仍旧掩饰不住两条笔直的长腿和上身结实的肌肉轮廓。
刘新成慢悠悠推开桌子,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
陆一鸣单手拎着一大袋子的东西,用白色塑料袋装着,塑料袋子上面,印着二中小卖部几个字样。
瞧见刘新成走了过来,陆一鸣随手将一袋子零食推到刘新成怀里,刘新成下意识抱了起来。
“哟,几个意思啊陆总,无功不受禄啊。”刘新成讥讽调笑的翻看了一下,抬眼说道,“让你给我带个面包,你还真带了啊。我爸院子里养的那条看家狗都没你这么听话。”
陆一鸣抬起下巴,面露不悦,整张脸又黑又臭,抓起袋子就要拿回去。
刘新成瞧他开不起玩笑,索性抱住东西便要闪人,陆一鸣气愤不过,将零食袋子扔给刘新成,怒气冲冲走回了教室。
同班几个熟稔的同学凑到刘新成身边,将他围住,怼了怼刘新成的胳膊,好奇地问道:“那不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大马猴儿吗,怎么给你带东西了。”
两个班级在年级里本来是兄弟班,在许多比赛里成绩都不分上下。
唯独是每个学期的体育比赛上,因为陆一鸣这个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连连让刘新成的班级吃瘪,成了衬托兄弟班的千年老二。
许多同学便在私下里给陆一鸣取了这么一个难听的外号。
刘新成的同桌抬手便向塑料袋里伸去,掏出来一盒曲奇饼干,眼睛都瞪圆了:“死对头给你带吃的?你敢吃吗大橙子,丫别是憋着坏再给你下毒。”
刘新成眸光一闪,一巴掌打掉了身边伸过来拿东西的手,冷哼一声说道:“要下毒,也是我给他下毒。去,滚远点,别动我早餐。”
视线转回到清榆村的小学校里面。
趁着课间休息的短暂时间,几个人穿过半个班的距离,凑到了讲台前相泽燃和田欣彤的课桌旁边,认真商量着如何给相泽燃补课。
相泽燃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周数说过的话,便告诉几人,周数承诺给他做一份学习计划表,还说大家放学后可以去周数家里写作业。
“数哥说的,他家里人也可随和了,咱们去的话,就在他自己屋子里面,放心吧。”
田欣彤心里暗爽,表面上却极力控制着拉起的嘴角,勉强说道:“这样真的好吗,毕竟,是我偶像的家里……哎佳佳,你看看我今天梳的辫子,怎么样啊。”
刘佳转过头去,认真朝着田欣彤打量一番,点了点头说道:“挺好的啊,就是卡子别得太多,是不是有点乱啊。”
田欣彤瞬间垮下了小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可是最近流行的蝴蝶发卡,很难买的……”
说罢,随手将发卡取了下来,又问了问刘佳的意见。
竹剑扬憋着笑,一个劲儿的给相泽燃眨眼。相泽燃也没好到哪里去,捂着嘴转过头去,不去看向田欣彤的方向。
等两个女生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在取笑田欣彤时,相泽燃从指缝里,“扑哧”笑出了声儿,学着田欣彤的口吻,摇头晃脑说道:“这可是最流行的,蝴蝶发卡,哈哈哈哈哈。”
“相、泽、燃!”田欣彤瞬间爆发,追着相泽燃一顿猛打。
等两人气喘吁吁宣布和解后,又回到了刚刚商议的事情上去。
相泽燃神色一凛,正色道:“怎么着,晚上去不去周数家补习啊。”
众人一致同意,刘佳则神色别扭的拒绝了。
她摸了摸齐耳短发,垂下眸子小声说道:“最近,家里走不开人,你们去吧。”
田欣彤刚要劝她一起去,上课铃声便响了起来,几人慌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枯燥的数学课很快便过去了,下课铃声一响,相泽燃伸长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竹剑扬从后排摸了过来,冷不丁吓了相泽燃一跳。
“哎,下节音乐课,咱终于可以换换地方不在教室里面了。”
被竹剑扬这么一提醒,相泽燃慌忙转身朝着书包翻去,翻了半天一拍脑门,坏了,昨儿睡得太突然,忘记换书了。
抿了抿嘴角,相泽燃垂头丧气看向竹剑扬,眨了眨眼睛:“竹竿,陪我去别的班借音乐书吧……”
“你这怎么又没带啊,上次语文书还是我陪你去借的呢,你不记得了?”
“好兄弟,好竹竿,竹哥,陪我去一趟嘛……我又没几个认识的人。”
竹剑扬翻了个白眼,看着相泽燃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这才答应了下来。
相泽燃立刻换了副表情,咧着大牙笑开了花。
两人风风火火走出了教室,还没走几步,便看到楼梯上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竹剑扬扯了扯相泽燃的校服上衣,仰着下巴示意道:“那不是周数吗。”
相泽燃突然缩脖蹲了下去,贼眉鼠眼瞟向通往楼上的楼梯,仔细一看,还真是。
周数体态周正的缓步向前,一双浓墨眉眼自然低垂着,抱着一沓卷子,跟在三年级老师的身后,往班级教室走去。
竹剑扬推了推相泽燃,小声感慨道:“周数看起来也太像个好学生了吧?一点没有和咱们在下坡干架时候的那种影子。哎?你,你蹲下干嘛啊。”
眼见着周数越走越远,已经瞧不清楚样貌,相泽燃慌忙站起身来,下意识帮着周数说话:“那当然了,数哥不是咱们学校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吗。那打架都是赵泽他们逼的,还不都是为了帮我……”
越说声音越小,一股莫名其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相泽燃紧皱着毛簇簇的眉毛,一抬头,正好和周数四目相对。
相泽燃干脆脚底抹油,拉起竹剑扬的胳膊,心虚的跑向了隔壁班。
谁知道周数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视线穿过相泽燃两人,直接进了班里。
竹剑扬疑惑地张着嘴巴,看了看头顶上三年级那层楼周数所在的七班方向,又看了看眼睛骨碌碌乱转的相泽燃,随口问道:“怎么着,你欠他钱啦?”
相泽燃拍着胸口,倚靠在墙壁上,一颗心脏怦怦乱跳。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躲开周数的视线,那视线清清冷冷,却让他如临大敌。
第45章 音乐老师徐甜甜
相泽燃表情失落的拉着竹剑扬来到了三楼的音乐教室。
因为是“回”字形的教学楼,南北方向都是各个年级的班级教室,而东西方向除了用于连接,充当走廊之外,东边的是各科老师班主任的办公室;西面的,便是冷门学科的专门教室,音乐课、计算机课,偶尔也用作校庆舞蹈的排练场地和书法绘画诗词等科目的比赛用地。
书也没有借到,相泽燃脚下步伐拖沓,知道过去了也是在门口罚站的结果,原本期待的音乐课此时变得兴趣缺缺。
竹剑扬察言观色,提议将自己的书分成两半借给相泽燃,用障眼法搪塞过去。相泽燃不愿意连累他,再说如果课上看谱子的时候也会露出破绽,索性摇了摇头拒绝掉了。
身后,田欣彤和刘佳开开心心手拉着手,超过了慢吞吞的两个男生。见相泽燃失魂落魄的模样,免不了又是一顿调侃。
相泽燃一脸不耐烦,嘴硬着说道:“去去去,不就是罚站嘛,我本来也不爱上音乐课!”
田欣彤撇撇嘴,并没有戳破他,反倒是发小刘佳,快人快语说道:“浑身上下也就你那张嘴,最硬!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仨可不管你了啊,上课去咯。”
说罢,故意气相泽燃,拉住田欣彤和竹剑扬,便朝着最里面的音乐教室跑去。
相泽燃闷闷的低着脑袋,不情不愿慢悠悠走着。
谁知道,刚走过楼道拐角,忽然伸出一条长长瘦瘦的胳膊来。
相泽燃被横胸拦住,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时,发现表情冷漠的周数,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一年级上册的音乐书。
“数哥?!”相泽燃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信的揉了揉,忽然张开嘴角笑了起来,“你怎么来这边了,也来上课吗?”
周数直勾勾看着相泽燃,好半天才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音乐书摔在相泽燃胸前,一句话也没说的,转身离开了。
相泽燃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像是一个刚刚吹满了气的气球,不知道被谁扎了一针,扎破了,松垮垮的从空中跌落下来。
见到周数真的准备毫不犹豫的离开,相泽燃下意识抬起胳膊拽住周数的校服衣角,扥了扥,小心翼翼问道:“那,咱们昨天晚上说的,可以带着我们班同学去你家里面写作业,还,算数吗……”
周数瞥了一眼抓着他衣角的那只小手,肉乎乎的,像个狗爪子似的。神色便缓和了一些,看着相泽燃湿漉漉的那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相泽燃这才笑眯眯的松开了手。
两人很快在楼道拐角处分开,相泽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音乐书,翻开扉页,发现署名写的是一年级的某个班里的同学名字。
相泽燃歪了歪脑袋,抿着嘴唇想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上课铃声随即在头顶上方响起,顾不得其他了,相泽燃快步奔向了音乐教室的方向。
音乐教室的桌椅不同于班级里面的那种,是固定在地上的一整排长条形课桌,椅子也是固定的,上面没有人坐着便会自动收起,等需要坐上去时再拉动椅子的底座。多数时候,座位也是随意坐的,有些同学三三两两坐到了后面几排,前面只有零星的同学,低头看着手中的音乐书,而田欣彤几人便是坐在了前面。
等到相泽燃走进教室,一直在朝着门口张望的竹剑扬最先发现,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过去。
相泽燃冷哼一声,还在记恨刘佳的调侃,脚下一迈便坐到了最后一排。
竹剑扬愣了愣,歪头和田欣彤说了一声,也走了出来,重新坐到了相泽燃前面的那一排。
相泽燃身体前倾,双臂趴在课桌上,伸出手指点了点竹剑扬的肩膀。见竹剑扬回头,贱兮兮地眯着眼睛,问道:“不是我说哥们儿,我都有点怀疑,你丫是不是暗恋我啊。”
竹剑扬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身体夸张的蠕动了一下。抬手便将音乐课本拍在了相泽燃的头顶,眼神上下瞟着相泽燃,说道:“暗恋你?哥们儿我是审美有什么问题吗?”
相泽燃坏笑,躲开了竹剑扬的攻击:“你丫有病吧。”
“反弹。”
“反弹无效。”
……
田欣彤和刘佳回身看着两个男生在后排的嬉闹,默契十足的双双翻了个白眼,对视道:“幼稚!”
很快,音乐老师用胳膊夹着教材课件,缓缓走进了音乐多功能教室。
竹剑扬歪头小声说道:“看见了没,咱音乐老师这样貌,这气质,这才是哥们儿的审美!你比得了吗你。”
相泽燃也侧头看了过去,下意识“啧”了一声。
学校里面的老师们,七七八八全见了个大概。除了休产假的原本三年级的那位英语老师之外,最漂亮、最有气质的,便是这位音乐老师徐老师。
据学校里流传的消息说,这位徐老师不光人长得美,学历也是一等一的优秀。家世更是出类拔萃,性格也大方甜美,上起课来仿佛春风拂面,非常有耐心。
被她教过的学生私下里给徐老师取了个外号,叫作徐甜甜。
相泽燃翘着二郎腿,翻看着手中的音乐书,内心感慨道,这要是他的班主任就太棒了!
竹剑扬小声嘟囔着:“甜甜老师真漂亮啊,哎……可惜,一周只能见两次。”
相泽燃轻哼一声,笑道:“那你就努努力呗,万一以后被这位甜甜老师选进了合唱队,岂不是天天晚上放学都能见到了。”
竹剑扬一摆手,并不认同相泽燃的话:“你懂什么,距离产生美啊,小同学。天天见面固然好,但早晚暴露各自性格上的缺点,相看两厌。倒不如像这样留个美好的幻想,还能每周都有期待。”
相泽燃的早饭差点没吐出来。看不出来,竹剑扬还是个大情圣。
然而转念一想竹剑扬话里的意思,相泽燃眯起眼睛忽然愣了愣,面对周数莫名其妙的突然冷淡,相泽燃心虚的怀疑,莫不是自己,暴露出了哪些性格上的缺点?
徐甜甜老师轻轻拍了拍手掌,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
“好啦,宝贝们,我们马上就要上课啦,要认真听老师的指示喔。”
“好!”
同学们难得齐整的喊了一声。
徐甜甜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学生们的反应:“呐,现在我们来翻开课本,没带课本的同学,自动站起来听课喔。好,翻到这首《国旗国旗真美丽》,今天徐老师要教给大家的,便是这首歌的唱法。”
随着椅子的翻动,陆续站起了几名同学,徐老师眼神轻飘飘扫了一眼,继续微笑着讲了起来。
相泽燃看着课本上的绘画,又想找根铅笔随意画画了。
冷不丁想起周数那晚低着头,认真用橡皮给自己的课本擦拭铅笔渍的画面,心里忽然下意识绷紧了一根弦,原本瘫坐在椅子上,赶紧吞了吞口水,后背一挺,坐直了起来。
徐老师先是带着同学们将课本上的歌词通读了几遍,又逐排逐列让同学们自己朗读一遍,之后,轻声示范着哼唱了一遍。
竹剑扬陶醉的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沉浸其中。相泽燃看着他的背影,暗中发笑,没忍住,在竹剑扬的校服后面,用铅笔画了个大大的猪头。
“好,同学们。现在大家都把歌词认得差不多了,还有同学不知道读音的吗,可以举手示意。如果没有的话,徐老师就弹着钢琴,带大家小声跟唱一遍。”
说罢,裙摆飞扬,徐甜甜转身走向了一旁的黑色钢琴前,掀开盖子,坐了下来。
很快,如泉水流淌般优美的琴声划过半空。相泽燃歪头想到那晚在海棠花树下,伴随着花瓣飘落,周政民缓缓弹奏的那首曲子,垂下眼眸,轻轻笑了笑。
一曲结束,徐老师示意大家可以跟随着她,一起试一试演唱这首歌。相泽燃低着脑袋,认真看着课本上的歌词,仔细听着耳边老师的声音,慢慢跟上了节奏。
很快,半节课的时间悄然过去。大家差不多都学会了这首歌,徐老师便示意同学们起身,从课桌前面走出来,按照身高排列,站在最前面空地的小舞台上。
相泽燃站在第三排,竹剑扬站在最后一排,田欣彤和刘佳分别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
徐老师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昂首挺胸,展现出同学们的精气神儿:“现在,徐老师要求同学们不要像一开始那样,只是小声地哼唱,而是打开你的嘴巴,你的喉咙,勇敢地唱出来!同学们,可以做到吗?”
“可以!”
大家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相泽燃歪了歪头,抬手堵住了耳朵眼儿,竹剑扬在他后排,喊得那叫一个大声,震得他耳朵疼。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和赵泽他们打架的后遗症,最近相泽燃的右耳朵,总是会冷不丁耳鸣。
徐老师满意的笑了笑,重新坐到了钢琴前,抬起胳膊,轻轻弹奏着——
“国旗国旗真美丽,金星金星照大地。我愿变朵小红云,飞上蓝天亲亲你。好,我们重复——国旗国旗真美丽,金星金星照大地。我愿变朵小红云,飞上蓝天亲亲你……”
合唱了几遍之后,徐甜甜忽然皱了皱眉头,耳朵也下意识朝着队伍里面挪去。竹剑扬心虚的降低了声音,却发现徐老师仍旧在仔细听着他们的声音。
音乐课上练习合唱,还是开学之后的第一次。大家都表现得很亢奋,很认真,振聋发聩的歌声顶在多功能教室的屋顶上,一浪一浪震颤着。
徐老师对此感到满意,然而听了几遍合唱效果之后,总觉得有个声音很不协调。徐老师便停下了弹琴的动作,伸手示意让每一排的同学们依次演唱。
很快,第一排演唱完毕,徐老师甚至还特意表扬了田欣彤,说她的歌声很甜美,有做领唱的潜质。不一会儿,第二排也演唱完毕,和第一排不同,第二排的同学有男有女,竟然也很协调的完成了这首歌。
接下来,便是相泽燃所在的第三排。等到相泽燃那排开始唱歌之后,刚唱到第二句,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第三排的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站在右侧的相泽燃,红了脸颊,默默低下了头。
原来,他们这排里的相泽燃,不光唱歌跑调,声音还又大又响,仿佛牛叫。
竹剑扬捂着肚子笑得岔了气,猛地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前排的田欣彤也捂着小嘴忍着笑意,而刘佳翻了个白眼,做了个“笨蛋”的口型。
相泽燃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直接钻进去!
他手足无措的揪着自己的校服下摆,不知道目光该看向哪里。谁知道,一只清凉馨香的手轻轻抵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脑袋抬了起来。
相泽燃怔怔看去,是音乐老师徐甜甜,正半蹲着身子,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相泽燃你的肺活量很足嘛,而且还是用的腹部发力,声音真是又高又亮,真不错!不过上课的时候要再认真一点喔,尤其是老师带唱的时候,听准老师的音阶,才能唱得更好听,知道了吗。”
那之后的时间里,相泽燃的大脑仿佛一片空白,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究竟有没有点头,下一次的练习有没有像老师说得那样,把音阶唱准。
他感觉整个人如坠迷雾,恍恍惚惚便结束了音乐课。
等他缓过神儿来时,已经坐在班级教室里,准备上最后一节课了。
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间,相泽燃歪头仔细复盘着音乐课上所发生的一切。徐老师的温柔,解救了一个孩子的窘迫和茫然。
那些夸赞的话语,未必都是真的,然而对于相泽燃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暗暗在心里发誓,下次再上音乐课时,一定不要让徐老师对自己感到失望!
第46章 你唱歌难听,说话更难听
下了课之后,相泽燃晃晃悠悠走到一层教学楼的楼道里,找到了音乐书上署名的学生所在的那个班级。
“高哲,有人找你,门口。”
相泽燃刚在对方班级门口站定,扬了扬手里的书,就有一个同学瞄到了书上的署名,高声在班门口喊到。
相泽燃伸长了脖子往教室里面看,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把书借给了周数。
突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相泽燃吓了一跳,赶紧回头。
只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大高个男生,正双手插在校服上衣兜里,向下看向他,憨糙地打了声招呼:“喂,没往书上乱涂乱画吧?”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嘴角向下撇去,一把将书打在对方的怀里,不冷不热说了句“谢谢”。
高哲猝不及防,手忙脚乱接过音乐书,摊开随意翻了翻,发现没有任何损伤之后,不耐烦地拧紧了眉毛:“什么臭毛病!早知道就不把书借给周数了。”
相泽燃刚要离开,闻听此言脚步一滞,立刻换了副嘴脸,扯起嘴角,笑眯眯转过头,看向那个大高个:“你认识数哥?他怎么跟你说的,要借书。”
高哲单手拿着书,双臂抱在胸前,没有半点好脸色,仰着头故意不回答。
相泽燃讪讪一笑,自我介绍了起来:“我是二班的相泽燃,你叫高哲?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你别在意啊。”
高哲这才挑了挑眉,点点头说道:“刚在老师办公室看到周数,我俩随意聊了聊,他就问我带没带音乐书。我还寻思呢,他一个三年级的要我的音乐书干什么,原来是给你这个萝卜头借的……”
“你俩咋认识的啊。熟不熟啊?”相泽燃眨眨眼,快速问道。
高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顺口说道:“嗨,就总是去交作业,一来二去总见到。要说熟嘛,好像也不……”
后知后觉声音小了下去,这才反应过来相泽燃在套他的话,有些恼羞成怒的瞪向相泽燃:“关你什么事儿!”
说完推开挡住路的相泽燃,迈步回到了自己的教室里。
相泽燃看着高哲的背影,“嘿嘿”一笑,心思全在高哲的那句没说完的“不怎么熟”上面。
心情大好的相泽燃,溜溜达达从五班回到了二班。
整个下午的课间时间,相泽燃都在练习那首曲子。音乐书在还回去之前,他特意把那首歌的歌词抄了下来,反反复复的哼唱着。
课间十分钟,田欣彤被他拉来指导音准,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直到唱了几遍之后,相泽燃的音准很快便调整好了,田欣彤立刻获得了成就感。
她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老气横秋说道:“徒弟啊,你但凡把这精神头,放在学习上,为师保证,一定能有所成!”
相泽燃扒拉开她的手,斜睨道:“你这语气,挺像田老师啊。”
田欣彤吐了吐舌头,莞尔一笑:“我是他的宝贝女儿,我不像他像谁啊。”
相泽燃摇了摇头:“挺像……啰里啰嗦的田老师。”
说罢,趁着田欣彤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快步走出了教室准备去上个厕所。
虽然音准田欣彤说大概没问题了,但相泽燃还是不放心,课间上厕所的时候还在练习。
相泽燃唱得认真,全情投入的按照田欣彤教的方法找着音准,全然没有发现周围还有其他年级的人。
隔间里忽然传来几声哄笑:“我靠邪了门了,谁唱歌这么难听啊?”
原来是胖头鱼和他的小兄弟,过来低年级借厕所了。
相泽燃面上一哂,赶紧提上了裤子,朝身后看去。
见到是惹人烦的胖头鱼后,沉下脸来死死盯着他们几个人。
胖头鱼“嘿嘿”一笑,目光朝着相泽燃的腰上看去,挑了挑眉说道:“怎么着,在学校里出了风头的感受如何啊?是不是觉得自己帅呆了、酷毙了?”
相泽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并不打算搭理他们。
胖头鱼面色一沉,继续冷嘲热讽道:“你狂什么呢你,不是在校门口被赵泽他们追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了?装什么装!”
相泽燃冷笑几声,转身看向胖头鱼,满眼都是不屑的神情:“我被他们追得屁滚尿流?那也好过你作为咱们学校的学生,帮着二中那帮人欺负同学要强吧?哎,我看你旁边这几个哥们儿眼熟啊,不是跟着我一起和赵泽干仗来着呢么,怎么着,你们还跟着这胖头鱼一起玩儿呢啊?呸!”
说罢,相泽燃作势在空气中吐了一口口水。
胖头鱼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尤其是在听到相泽燃说他身边这几个兄弟的时候,周围这几人面面相觑后看向他的眼神,让胖头鱼心生恼怒,恨不得把相泽燃那张不断叭叭的嘴巴给缝上!
“我活撕了你相泽燃!”胖头鱼猛然冲向了门口准备要走的相泽燃,双臂张开想要掐住相泽燃的脖子。
谁知道相泽燃早有防备,身体向后倒去,顺势一歪,躲过了胖头鱼的胳膊。
两个人一胖一瘦,在狭窄的男厕所里追跑起来,胖头鱼旁边的那几个同学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手相助,正在犹豫间,最里面一侧的厕所隔间“砰”一声被猛然推开。
刚要伸手阻拦准备反击的相泽燃,和龇牙咧嘴对着相泽燃穷追不舍的胖头鱼,两人同时一愣,下意识看向被打开的隔间方向。
只见一年五班的高哲,正歪着身体提着校服裤子,手里快速给裤绳儿打着结。
胖头鱼不认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索性退到了角落里,和同年级那几个同学站在一起。
而相泽燃想起之前和高哲不太友好的第一次见面,也有些警觉地观察着高哲的动向。
绳子系好了结,人高马大的高哲一言不发走到胖头鱼和相泽燃中间,扭头瞄了相泽燃几眼,突然开口问道:“你就是在下坡小卖部前面跟二中那几个人干仗的相泽燃?”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说道:“还书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叫啥了吗,还问。”
“那能一样吗。我问的是,是不是你,跟二中他们干架来着。”
相泽燃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梗梗着脖子大声承认道:“是老子我!怎么着,你也要干我?”
谁知道高哲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亮了亮,语调上扬着笑了起来:“嚯,就是你小子啊!我听我们班同学说的时候,还没想到你是这种形象!行,可以,算个小爷们儿!”
“你们班同学……怎么知道的……”
“哈?全学校都知道了啊,那都传开了。”
相泽燃一瞬间恍然大悟,突然明白过来,为啥他一踏进学校之后,身边会感受到那种古里古怪的气氛了。
何着这件事情,已经基本上在学校里面各个年级里,传开了!
甚至传出了许多个不同的版本!有说相泽燃是英雄救美的;有说相泽燃是保护同学的;有的说赵泽都上刀子了;也有说相泽燃一个打八个的……
然而无论是在哪个版本里面,相泽燃都是贯穿始终的主角!
相泽燃看着高哲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推崇,脑袋“嗡”一下就变大了。下意识摆了摆手说道:“不是,不是哥儿们,咱们得冷静……”
高哲舔了舔嘴唇,再次从上到下打量起了相泽燃来:“比我想象中的瘦巴多了……不过越是这样,越显得你丫挺带种。我叫高泽,你这哥们儿,我交定了!”
说罢,眼神忽然一凛,余光看到水池子旁边的红色塑料桶,里面滴滴答答装着多半桶水。高哲一把将红色塑料桶拎起,照着早就目瞪口呆的胖头鱼身上,兜头泼了上去!
上课铃声,伴随着水声落地和胖头鱼的尖叫,随之响起。
高哲左手拎着空了的水桶,冷哼一声看向胖头鱼几人:“以后一年级的男厕所,你们丫最好躲得远远的!”
胖头鱼咬牙切齿,浑身是水,打着摆子,哼哼说道:“相泽燃!我跟你丫没完!”
相泽燃甩了甩手上喷溅过来的水渍,梗梗着脖子:“水是他泼的,你跟我没完干嘛,不是纯纯脑子有病吗你。”
高哲“哎哎”两声,神色不满的抗议道:“那我这不是为你出头吗,何着全推到我身上了啊?”
相泽燃大步流星走出男厕所:“那是你小子自愿的,我可没强迫你。”
高哲说不过他,闷声说道:“我看那人说得倒有一点是对的,相泽燃,你丫唱歌是真的难听!”
相泽燃耸耸肩,朝着高哲挑了挑眉,准备走进班里。
谁知道高哲话锋一转,路过二班门口时,刻意大声说道:“而且你说话,更难听!”
两人在走廊里分开,走进了各自的教室里。
整个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田老师的语文课。
由于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最近的语文课上,田老师都会提前布置下去复习内容,第二天课上的时候会全班听写。
刚一上课,田老师示意大家坐好之后,便将拼音纸发了下来。
相泽燃自己单独一排,便率先领到了。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除了一张课文的生字注音纸之外,还有一张音节练习纸。前者是给生字标注正确的读音,后者,则是在有读音的前提下,写上正确的文字。
将耳朵上的铅笔头拿在手中转了转,填好名字和学号后,相泽燃低头写了起来。
“十分钟的时间,开始计时。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不要马虎,写完之后记得检查几遍,时间到了之后统一收卷。”
田老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大声嘱咐道。
很快,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偌大的教室里,陆续响起了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田老师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便翘着二郎腿在讲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锐利的眼神一一扫过学生们的头顶,但凡有个什么小动作,田老师便会立刻喝止。
相泽然歪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在纸上慢悠悠写着答案。
他的字迹又大又方,看起来楞楞的,糙糙的,一点没有美感。
田老师以前多次说过他这个问题,相泽然倒也注意着想要改正过,奈何总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好像不灵活似的,那字非要盯着格子写,写得满满登登的才行。
后来田老师便说他是故意的,相泽然一听这话,索性随便了,被误会就被误会着吧,反正也努力试过了。
此时,他这款标志性的大方字落在干净的纸面上,显得又脏又乱。除了一双眼睛湿漉漉透露出一丝认真外,从里到外,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同学们都在低头伏案。
相泽然的余光中,在他左侧的过道上,忽然骨碌碌滚过来一个圆圆的球状物。
相泽然瞥了一眼正在右手边过道溜达着的田老师,见他没有看到这个东西,索性,放心大胆回过头去,看向了那个圆球滚过来的方向。
然而,身后的同学们都在双臂放在桌子上,低着头沙沙写着字。
而这个球,滚着滚着,便滚到了相泽然桌子的旁边。
三……
二……
一……
相泽燃余光盯着那个纸球,喉咙蠕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而在隔壁背着双手正在巡视的班主任田老师,此时已经走到了教室的后方,只需要一个拐角的距离,便会走到这条过道上来。
干净整洁的水泥地面上,那个不大不小的纸条团,如此刺眼醒目,田老师不可能看不到。
相泽燃手掌捂在嘴巴上,心跳快速而强烈。他屏息凝神,耳朵竖起仔细倾听着身后侧田老师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相泽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快速吞咽着口水。
无论如何,这个纸条团绝对不能被田老师看见!或者换个说法,这个东西,绝不能在他相泽燃的脚边被田老师看到!
想到这里,相泽燃猛然集中注意力,快速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47章 该死的坏小孩和该死的好学生
哒。
哒。
哒。
侧耳倾听身侧后方逐渐离近的脚步声,相泽燃紧绷着肩膀,察觉到田老师马上就要走到教室左侧这边的过道了。
“不要有那么多小动作,专心看题。”
相泽然几乎都能听见田老师的呼吸声,仿佛就喷在自己的脖颈后方。
脖子立刻汗毛倒立,千钧一发之际,相泽燃心一横,索性趁着班主任还没有看见地上的纸条团时,穿着回力胶鞋的左脚试探性的伸出了桌子下方的围栏。
脚尖一横,脚腕快速发力,“嗖”一下将纸条团踢飞。
纸条团弹射着离开地面,飞出一小段抛物线,顺势滚落到靠窗户那排座椅附近。
眼看着纸条团重新落地,滚了几滚之后静止下来,相泽燃紧皱的眉头暂时舒缓下来,一滴汗珠顺着平滑的额头,穿过毛簇簇的眉毛,“吧嗒”掉落在课桌上。
相泽燃随即喉咙滚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这一边的危机看似解决了,然而过道隔壁那一整列同学的心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儿!
几个眼尖的同学已经看到了滚落过来的不明物体,仔细一看竟然是个纸团,不知道究竟是谁敢在老田的课堂上作弊。
谁也不想惹上这团莫名其妙的飞来之祸,一时间几双眼睛快速瞄向田老师所在的方位。
只见那个纸条团刚刚滚出过道,还没有在地面上停稳,便有一个离得最近的同学率先出脚,又将它踢回了相泽燃那边。
“哎哎哎,不是!我靠!这叫什么事儿啊……”
相泽燃内心一阵哀嚎,已然来不及思索,左腿先一步做出反应,脚尖一歪,重新把纸条团踢得更远了一些。
还没等他偷瞄已经走到这边过道上的田老师的情况,那个纸条团,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重新被人踢了回来。
同时许多道目光纷纷落在他的后背上,真似如芒刺背一般烧灼。
“不会你们他娘的,以为是我在作弊吧?!清汤大老爷啊!冤死我了!”
既然同学们都会有这种想法,那一旦让老田发现这个纸条团,势必就会把这桩“无妄之灾”按在他的身上。
明明已经暗自下了决心,要靠自己的努力提高成绩,完成与田老师的赌约。相泽燃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小插曲打扰到他的计划!
心念一动,相泽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脚踩了上去。身体随之弯下腰来,假装系起了鞋带。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手指间刚一接触到鞋面,下一秒,田老师已经擦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从他左侧的过道上,走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膛内声若振雷,相泽燃几乎喘不过气儿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正当他暗自窃喜田老师马上就要返回到讲台前时,他的头顶,忽然落下了一大片阴影。
随之,耳边响起田老师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吓得相泽燃身体打了个寒颤。
“说过多少次了,你这字儿写得,就不能再认真一些?”
田老师手指猛然敲击着相泽燃课桌上的纸张,语气不耐烦的吼道。
然而此刻的相泽燃,在听到他话里的意思之后,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咚”的一下,放回了肚子里。
脚底下的那个纸团,石头块儿一般,硌着相泽燃的脚心。相泽燃直起身子,摸着脑袋羞涩一笑,拿起橡皮擦对着田老师手指指着的位置,猛然擦了起来。
而踩着纸团的脚掌,是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的,死死碾住地面。
漫长的十分钟,终于结束了。
下课后,田老师抱着今天的随堂测验走出了教室,田欣彤跟在班主任的身后,一蹦一跳的走着,头上的两只小辫子像安了弹簧似的,上下弹跳。而田欣彤的小手里,拿着田老师那个已经用褪了色的老旧保温杯。
眼见着田欣彤的小辫子消失在教室门口,相泽燃如临大赦般虚脱的趴在课桌上,有种死里逃生的不真实感。
趴着趴着,他忽然想到自己脚底下还踩着那个纸条团。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兔崽子要坏我好事儿!”
出于好奇,相泽燃弯腰拾起脚底下的纸条团,疑惑的皱着眉头打算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人,写了什么内容要在魔鬼老班的课堂上传来传去。
双手快速将纸条从团状舒展成皱巴巴的条状,窸窸窣窣打开了那张沾了灰尘、看着像是从图画本上撕下来的白纸,相泽燃眯着眼睛,缓缓展开。
看着看着,他陡然睁大双眼,双手握拳猛然砸向课桌,朝着教室后方怒吼一声:
“竹、剑、扬!!!”
竹剑扬早就盯上了相泽燃,一直在留心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相泽燃居然打开了那张纸,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准备拔腿就跑。
当竹剑扬听到相泽燃的怒吼时,快速缩起脖子,长腿一迈折身便心虚的朝着教室后门跑去。
相泽燃运动神经发达,一拍桌面,撑起身体凌空而起,踩着碍事儿的桌椅板凳便向竹剑扬的座位冲去。
两人你追我跑,一前一后,风风火火跑出了教室。
而那张被相泽燃扔在地上的纸条,被窗户外吹进来的风缓缓晃动,白底黑字,展开一行清秀小字:再往我校服上乱写乱画你就是猪!
因为周一的事件,被许多还没有来得及回家的同学目击到了全部过程。校领导最后匆匆决定,要加强学校放学后到下坡这段路的安全问题。
所以周二这天课间操结束的时候,年级主任便在国旗升降台上,将这个决定通知了下去。
操场上的学生们一片哗然,目光也不由自主穿过各个班级队伍,极力聚焦在始作俑者的相泽燃所在的方队上。
有些人抱怨,不能够再自由自在的放学了;也有人觉得这样更加安全,不会再有外校生勒索财物的事情发生了。
众说纷纭之下,相泽燃第一次经历深陷这种舆论漩涡之中的滋味,可谓是相当难受,坐立不安。
等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之后,下午各个年级,班级统一排着队走出校门口,在学校大门口前面排队等待统一分成小组排队离校时。
一年级的几个班级打在头阵,站在离学校大门口最近的位置。一个班一个班依次排列,直到下一个年级再重新开始。
相泽燃所在的一年级二班,那便是离学校和校内老师最近的班级。其他同学无论是哪个年级的,几乎都要从他们班的队列前面经过。
胖头鱼难得排着队,和其他同学步调一致的走出校门口,他个子比较矮,身体肥硕,所以排在最前面。
当他们班的队列,路过一年级方阵时,胖头鱼快速在队伍里寻找着相泽燃的身影。当目光锁定目标人物之后,胖头鱼给身后的几个好哥们儿使了个眼色,特意绕过去从相泽燃身前走过。
“二班的相泽燃唱歌跑调咯。”
“相泽燃唱歌巨难听,像只大水牛!”
“呕呕呕呕呕……”
几个三年级四班的男生一边大声嚷嚷着相泽燃唱歌跑调,一边故意粗声粗气学着相泽燃的样子,唱起了那一首歌。
相泽燃的脸色一下就挂不住了,瞬间沉了下去。
他倒不是被胖头鱼戳中了痛处所以烦躁,而是他怕胖头鱼这么一闹腾,再被田老师闻着儿发现男厕所那次冲突的端倪,再次有了找他麻烦的由头。
田欣彤胳膊一插小蛮腰,“哼”地瞪向了经过眼前的三年级四班那几个挑事儿的男生,尤其是为首的胖头鱼,田欣彤狠狠瞪了他几眼:“光会说别人,他怎么不说,有找事儿的功夫,多给自己洗洗澡呢。你们都不知道,四班的女生跟我说过,胖头鱼身上的味道,可难闻了……”
刘佳自从剪短了长发之后,那双总被头发拽着往上扬的眼睛,慢慢恢复成了原本的杏仁眼形状,不再显得那么凌厉刁蛮,反而有种沉稳感隐隐散出。
瞧着胖头鱼摇头尾巴晃的嘚瑟模样,刘佳瞟了一眼队伍后面相泽燃的反应,这才淡淡接口说道:“胖头鱼这样的性格,早晚要出事儿。欣彤,放心吧,他要找麻烦,我们就一起对付他!”
两姐妹对视着点了点头。
见相泽燃耷拉着肩膀,一副郁闷的模样,趁着老田没注意,竹剑扬从队伍后面猫着腰蹿到了前面。
他拍了拍相泽燃的胳膊,扬着下巴安慰道:“甭搭理他们丫这帮小催巴儿,一个个的,叫得欢着呢,等到真摊上了事儿,比谁都怂!”
相泽燃有苦难言,并没有把男厕所里和胖头鱼的冲突告诉竹剑扬,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说出这里面还关系到一个五班高哲的事儿。
“我就没见过这么招人烦的,真是癞蛤蟆爬脚面,纯他娘的膈应人!我看他丫就不应该叫胖头鱼,叫胖头蛤蟆最合适!”
相泽燃一张小嘴儿淬了毒似的,一叠声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竹剑扬见这位小同志情绪并没有太大影响,反而妙语连珠,连忙欣慰的点了点头,重新退到了队伍后面。
然而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过了瘾,相泽燃还是觉得憋闷,心说这个胖头鱼一天不犯贱就难受吧?
左右观察了下见田老师还在隔壁班队伍后面和其他老师聊着天儿,索性也打算恶心恶心先找事儿的胖头蛤蟆鱼。
相泽燃抖着身体点着头,嘴里哼着那首他练习了多好多遍的歌曲,腿一伸一收,当即把摇头晃脑正得意的胖头鱼绊了个狗吃屎。
“我抽你丫挺的相泽燃!”胖头鱼在地面上翻滚几下,溅起一阵尘土,怒吼着准备站起身来。
谁知道队伍后面的人正忙着挑衅相泽燃,一不留神,往前迈着的步子正好往地上趴着的胖头鱼身上踩去。
一个正要站起身,一个往下踩着,两股力量作用之下,胖头鱼那原本就没有仔细系好的校服裤子,就这么华丽丽的,被身后的同学给踩了下去。
肥硕的胖头鱼瞬间变成了粉皮小猪,光着屁股蛋子就这样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了一波“金蝉脱壳”的戏码。
田欣彤和刘佳一边捂着眼睛,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竹剑扬在后面哈哈大笑起来,被田老师搂头就是一巴掌,怒吼着“吵什么吵”。
然而等田老师发现,几乎周围的队伍都炸开了锅,发出海浪似的此起彼伏的笑声时,场面已经无法受控。
班主任们陆续走到队伍前面,看着捂着自己双腿的胖头鱼,一时间也没有忍住,笑的笑,叹气的叹气,指挥队列的指挥队列。
一时间,学校门口好不热闹。
胖头鱼眼泪都要飚出来了,然而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凑巧,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是该把裤子先提起来,还是先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
胖头鱼在全校师生面前,丢了面子,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称霸一方的气势。还好他们班的班主任反应快,猛地握住胖头鱼的手腕,一把将他拽进了自己班级的队伍里。
三年级四班的班主任骂骂咧咧帮胖头鱼提上校服裤子,在队伍最后面将他好一通训斥。
周数所在班级离胖头鱼他们班不算太远,站在方队里冷眼看去,当胖头鱼一边低着头抹着眼泪,一边咒骂着该死的坏小孩儿相泽燃时,忽然本能地缩了缩肩膀,朝着远处看去。
有一束强烈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胖头鱼,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到了寒意。
胖头鱼吞咽着口水,哆哆嗦嗦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穿过层层站立的人群,在某一处空隙里,“咔嚓”一声,与周数的目光完成了对视。
这一次,周数只是看着他,近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上位者眼神,宛如看垃圾一般的看着他。
胖头鱼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想起了在废弃厕所里面阴翳疯狂的周数。
那天,为了不留下明显的伤痕,周数那个该死的所谓好学生,居然将书本放在他的身上,隔着东西一拳一拳,锤击着胖头鱼的肚子。
冷静,又带着窒息的毁灭性。
胖头鱼打了个寒颤,双手下意识握在了一起,紧张的攥了起来。
周数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的目光,又将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胖头鱼想起他曾经对自己的警告,赶紧心虚的低下了头,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钻进裤腰带里。
第48章 垃圾回收需要一点时间
“安静,都安静!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年级主任赶紧走到队伍前面维持秩序,好不容易靠着平日里的威严震慑住了窃窃私语的学生们。
各班班委再次整顿队形后,年级主任宣布按照队伍排列依次放学,到了学校下坡才可以解散队列。
离学校最远的六年级率先走下了下坡,然后是五年级、四年级、三年级……
头一次这么整齐的排队放学,队伍里的文哥多少有些不习惯。还好他们所在的年级和班级都有优势,没多久便陆续自行解散了队伍。
学生们在下坡还是该吃吃、该闹闹、该买买,与平常时间里的情况并没有太多变化。
四周早就占好摊位,翘首以盼的商户们开始各自吆喝起来,四周瞬间围满了买东西看热闹的学生。
文哥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早,又看了看对面的小卖部并没有开门,索性颠了颠肩膀上的书包,朝着村委会大院的篮球场方向走去。除了学校和小卖部之外,那里是消息流通最多的地方之一。
既然那几个一年级的孩子找到了他想要让他出面摆平赵泽的事情,文哥后续不可能不打探个清楚,以便随机应变。二中离这个村子也不远,那里的初中男生偶尔也会来村子里的篮球场打球,文哥决定趁着此时,再把事态稳固一下去打探打探消息。
刚从人群中好不容易穿出来,远远便看到坡上又走来一支新的队伍。文哥扫了一眼,冷不丁看到了里面冷着脸端端正正走着的周数。
文哥下意识扬起手想要打声招呼,没记错的话,这个三年级的应该是相泽燃的好哥们儿。谁知道刚要张嘴,文哥忽然看到周数脚下一停,似乎是在等人。
没多久,又陆续下来几支队伍,应该都是三年级的。文哥瞧着周数似乎朝着后面招了招手指,便有一个肥胖的身影突然冲出队伍,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然而周数眼疾眼快,猛地跨出几步,一把扥住了对方的校服领子。
文哥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正是之前在全校学生面前刚刚丢了个大人的胖头鱼。
周数似乎在胖头鱼耳边低头说了些什么,原本还不服气的胖头鱼立刻耷拉着脑袋,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任命的跟随着周数走出了人群,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不远处通往水泥钢管厂子方向的那条小路走去。
文哥摇了摇头,大概明白了周数要做些什么,不禁替那只胖头鱼捏了一把汗。
很快,一年级的队伍也走了下来。戴着黄色安全帽,小鸭子出笼似的,画风完全和其他年级不是一个模样。文哥瞅见相泽燃朝着他挥了挥手,几个小家伙快速跑出队伍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相泽燃和竹剑扬还在议论着胖头鱼被拽掉裤子的场面,而田欣彤和刘佳则相对文雅多了,只是捂着小嘴儿窃窃私语,小声笑着。
“文哥,吃不吃烤串,我请客!”竹剑扬搂住文哥的脖颈,笑眯眯凑了上来。
“文哥文哥,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没想到放学能碰见你。”相泽燃摸着后脑勺,有些羞涩的感谢道。
“嗨,没捅娄子最好。瞅你这客气劲儿,我浑身难受。”
相泽燃“嘿嘿”一笑,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转而看向四周,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文哥你看没看到我另一个朋友,就是……”
还没等相泽燃说完,文哥接口道:“脸很臭那个?我估摸着你要找他可且等了,应该是有事儿需要耽误一会儿功夫了。”
几人说说笑笑,便在下坡的人群中分开了。
文哥独自朝着村子北边的方向走去,而相泽燃几人,则是继续往前,蹦蹦跳跳的向着南边家属院的方向离开了。
走着走着,文哥在路过村子中心区域的时候,瞥到了刘新成那辆烧包惹眼的橙红色摩托车,正停在一个小卖部门口,位置正好在赵泽家附近。
半撩开的塑料帘子里,刘新成站在柜台前面,双腿交叠着倚靠在旁边的白色冰柜前,低着头在里面用公用电话打着电话。
手指玩着红色电话线的线圈,时不时皱起眉头不耐烦的快速说着什么。
而店门外的马路牙子上,离那辆橙红色摩托车不远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穿着球衣的身体高大壮硕,正咬着一根儿老冰棒在等人。他的手上,托着一顶头盔,上面的图案文哥认得,是和刘新成那辆摩托车配套置办的。
那人裤子的颜色文哥也认识,是二中的。当他咬着咬着冰棒,转过头来时,文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小卖部门口等着刘新成的人,竟然是死对头陆一鸣?!
这俩冤家居然能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上,委实震惊到了文哥。
然而文哥搭眼儿一看就明白过来了,这周围没有其他二中的学生,陆一鸣等的,就是屋里正在打电话的刘新成。
文哥垂下眼睛思索片刻,并没有上前去和刘新成打声招呼。
他太了解刘新成了,有些时候,越是邪性的事情,恰恰越是刘新成能干得出来的。
甭看陆一鸣在二中平日里拽得二五八万的,但刘新成就是有能耐把陆一鸣降得服服帖帖的。
然而了解归了解,对于那天相泽燃那几个小孩儿和赵泽对上叫板的时候,刘新成只是让徐哥冷眼旁观这件事情,文哥心底里多少觉得刘新成有些不负责任。
说到底,他们两个是在这群小崽子面前说过会出面帮忙的,万一因为托大而让相泽燃受伤,那以后文哥在学校里面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后面相泽燃被赵泽抓去了钢管水泥厂,好险没有出什么大事儿,不然,文哥都没有脸再去面对那几个小孩儿。
索性文哥直接继续往前走着,没有上前和那两人打招呼。
走着走着,文哥突然又想,他一个纨绔子弟的刘新成,从小吊儿郎当惯了,又怎么能指望他去做什么“负责任”的人呢。
想到此处,文哥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一门心思进了家属院后面的篮球场打起了篮球。球场上人还不少,三三两两的投着球。
有一多半是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文哥瞅见几个眼熟的,应该是在赵泽或者陆一鸣身边见过面。
那几人见到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文哥从村委会的大门慢悠悠走进来时,愣了愣,彼此使了个眼色。
文哥假装没瞧见,在篮筐下面的大石板子上放好书包,刚直起身来,就听到身后的破风声。
“咚”的一声,一个篮球弹向地面,朝着文哥的面前飞来。文哥一伸手,接了过来,运了几下球之后,看到了正扯着胸前的t恤擦着汗的熟面孔。
一颗惹眼醒目的光头,搭配着右耳朵上的黑色圆圈耳环,和嘴上的黑色唇钉,实在没有办法让人不注意到这个人。
文哥皱了皱眉,想起这人的名字应该是叫陈骁。
和赵泽属于死党,在学校里同穿一条裤子的人物。
二中的赵泽,一个左膀,一个右臂,和那个矮矮胖胖、愣头青的李晨有所不同,经常给赵泽出主意的,便是这个光头陈骁。
在没有认识赵泽之前,文哥便听说过同龄人里有这一号人。
据说他以前的头发长得都能梳马尾辫儿,二中检查仪容仪表的时候,主任特地在全校师生面前点名批评过他的头发。
结果第二天,陈骁就拿着推子走到升旗台子上,在早操的时候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自己的长头发一下一下推成了个光头。
也正因为这件事情,陈骁入了赵泽的眼,一来二去两个人便混到了一起。
“文哥,打一场?”陈骁扬了扬下巴,朝着文哥笑了笑,“听说你是你们学校篮球队的,怎么样,咱玩个半场?”
文哥运了运球,找了下手感:“没想到你们放学这么早。”
“你这话说的,我们今天可不是逃课出来的。正常放学点儿,怎么样,玩不玩。场子里面的这些人,让你先挑。”
文哥挑了挑眉,眼神扫过陈骁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学生,发现穿着二中校服的那些人,全部停下了动作,站在陈骁旁边等待着他发话。
文哥笑了笑,将球弹回给陈骁:“我要是说,我也是过来打听赵泽消息的,你还跟我玩儿吗?”
陈骁胳膊一拦,将篮球控在自己手掌上,抱在了胸前。听到文哥如此直白的戳破了彼此之间的试探,不由得垂下眼眸转了转眼珠。
很快,陈骁朝着身后的那些人招了招手,一群人拿书包的拿书包,向外走的向外走,陆陆续续便撤出了居委会的篮球场。
文哥扫了一眼瞬间空旷的球场,拿起地上的书包多少有些意兴阑珊。
看来,就连赵泽最为亲近的死党,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件事情的走向文哥怎么样也要彻底打探清楚才能放下心来。
相泽燃几人在下坡的众多摊位前流连忘返,要不是刘佳提醒,几人今天还有学习任务在身,竹剑扬颇有一种要买下全场的阵仗。
“本来今天放学就晚了点,你们还有闲心玩儿呢。”田欣彤也出声附和道,“不是说,要去周数家里学习的吗,周数人呢?”
“不知道啊,刚才文哥说,看见数哥有事情要处理,让咱们先走。我估摸着,咱们得等等他了。”相泽燃咬了一口炸串,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竹剑扬的嘴角沾上了汤汁儿,田欣彤看到,嫌弃的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竹剑扬抽出一张擦了擦嘴角,又抽出一张递给了相泽燃:“喏,老大。给你纸你也擦擦。”
田欣彤一愣,和刘佳对视一眼,两人同一时间翻了个白眼儿。这相泽燃什么时候就成了他们老大了?
然而相泽燃在看到竹剑扬递过来的纸巾时,睁大了双眼,看了看竹剑扬,又看了看田欣彤,猛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我靠,田欣彤,你这纸巾,带不带香味儿啊。”
田欣彤一愣,下意识接过纸巾袋,看了眼包装上的字:“无香型,带什么香味儿。我鼻炎过敏,闻不了香味儿。”
相泽燃砸吧砸吧嘴,一脸骄傲的扬起脸,说道:“那你这可比不上数哥的,数哥用的纸巾,味道巨好闻。”
田欣彤瞬间耷拉下脸来,抽走了相泽燃手里的那张纸:“爱用不用!”
几个人吵吵闹闹的追打了起来。相泽燃仗着身高正欺负田欣彤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
相泽燃做着鬼脸的表情猛地回头,便看到了消失了好一会儿的周数。龇牙咧嘴的样子来不及收回,僵硬地堆在脸上,只是下意识扯开嘴角想要朝着周数笑笑。
周数猝不及防看到相泽燃的鬼样子,身体一僵,平日里清冷漠然的眼睛,瞳仁瞬间睁大了许多。
“你们,还蛮吵的。”
田欣彤抱着胳膊转过头去,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有他在!不吵都不行!”
周数垂下眸子笑了笑。
只听见一旁的竹剑扬接口说道:“哎,吵点也好,要不然,你怎么能一下子找到我们呢。”
周数挑挑眉,不置可否:“这倒是。”
谁知道相泽燃突然跳了起来,一把从后面搂住了周数的肩膀。从侧面看起来,按照竹剑扬的话来说,那就好像是个小土狗子死皮赖脸挂在了人家周数的身上。
“数哥!你去哪了啊,等了你好久……我都吃了五根烤串了……”
刘佳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道:“人家竹剑扬就买了八根!说好一人两根的,你怎么不反思反思,你是怎么吃上的五根,嗯?”
相泽燃瘪瘪嘴,小声说道:“本来还想给数哥留一根的……不管了,谁让你找不着人影儿的。”
田欣彤哑然失笑:“不是,你就打算给我偶像留一根?你好意思说出口的?相泽燃。”
相泽燃整个人挂在周数的肩膀上,吐着舌头做起了鬼脸。
然而令竹剑扬没有想到的是,原本给他留下疏远洁癖印象的周数,竟然没有推开跑得满头是汗的相泽燃,反而是随手接过了相泽燃都快耷拉到地上的书包,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周数左手手背上的拳峰隐约有些暗红色的血迹,被他将整个手臂藏到了身后。
而相泽燃那个红色的旧书包,脏了吧唧,几近散架,拉链拉到一半,邋里邋遢,竟然就堂而皇之上了周数清瘦的肩膀,与他自己的黑色皮质书包形成天壤之别的反差。
只见周数扯了扯嘴角,歪头看向胡闹的相泽燃,笑了笑,轻声说道:“抱歉,处理了一点,垃圾。耽误时间了。”
第49章 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一次
周数都这么说了,几个人哪还能真的责怪他。田欣彤和竹剑扬插科打诨、说说笑笑便把这件事情给遮盖过去了。
相泽燃没有了纸巾可以擦嘴,嘴角隐约挂着一道酱料痕迹。周数侧过头看了一眼,随手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着腰轻轻将相泽燃嘴角的油渍擦了下去。
相泽燃浑然不觉这有什么不对劲,仍旧嬉笑着搂着周数的胳膊,顺便与站在一旁的刘佳打闹着。
“数哥,你看刘佳这个发型,像不像个假小子?我看她呀,以后怎么嫁人哈哈哈哈。”
刘佳掐住相泽燃的脖子将他从周数的身上拽了下来,扬着拳头就要收拾相泽燃。
田欣彤瞪了相泽燃一眼,愤愤不平的说道:“谁规定的女生就必须嫁人?再说了,佳佳这个短头发干净利落,多好看啊。我看你就是并不懂欣赏!”
周数难得开口附和道:“这倒是。刘佳的这个发型,收拾起你来,更方便了。”
相泽燃眼瞅着自己惹了众怒,连连讨饶,说道:“我说错了还不行嘛,各位大哥大姐,别跟小弟我一般见识了。”
滑稽的样子让周数忍俊不禁,连忙别过了脑袋不去看他。
竹剑扬歪头用肩膀碰了碰身边田欣彤的脑袋,扬着下巴示意田欣彤看过去。
头号小迷妹哪里还能懂他想要调侃奚落的暗示,双手捧着脸颊,弯着一双大眼睛,简直恨不得将目光黏在周数身上,哪还能看得到其他人,其他事儿。
“你们真别说,周数笑起来的样子,好帅啊……”
看着田欣彤一脸崇拜的表情,竹剑扬翻着白眼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仰去,扭头看向田欣彤身边的刘佳,说道:“我现在严重怀疑,咱们这几个里头,也就只剩下咱们两个是正常人!”
刘佳眨了眨眼睛,依旧目光直视前方认真走着,只是带着调侃的语气,反问道:“你确定,是两个吗?我怎么没觉得。”
众人哄堂大笑。
周数挑了挑眉,目光仍旧落在身边张着大嘴傻笑的相泽燃身上。将那包刚刚开过封的纸巾顺手掖进了相泽燃的校服裤兜里面。
而这一幕,却让刚刚还在暗自嘲笑竹剑扬的刘佳,脚步一滞。
继而,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那就是,作为青梅竹马发小一起长大的相泽燃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相处在一起过了。
在他们共同成长的这些年里面,虽然相泽燃的身边始终有她的存在,但以前还会有刘浩,后来有大班长田欣彤,再后来是竹剑扬,再再后来……
越来越多的人,以毫无察觉的理由,聚拢在相泽燃的身边。相泽燃就像一颗闪耀璀璨,充满了活力激情的星星,吸引着无数人的靠近。
而刘佳,仿佛是他身边环绕的,众多星球里,最黯淡无光的那一颗。
想到这里,刘佳瞬间变换了表情,垂下了脑袋沉默不语起来。
而在一旁靠近刘佳的田欣彤,眼神变了变,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刘佳的手指。
几人吵吵闹闹间,便走到了通往村南头的那条主街上。
刘佳路过自家菜铺门口时,停下了脚步:“我就不跟你们去了。小睽,不要总想着玩闹,要认真复习知不知道。”
相泽燃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无所谓的说道:“怎么你的语气越来越像我老妈了。知道啦大小姐,你先忙你的事情。如果有时间,可以随时来数哥家找我们。”
刘佳咬了咬下唇,刚要转身离开,便听见田欣彤继续说道:“你给相泽燃做的笔记在我包里面装着呢,放心吧,我会给他看的。”
刘佳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这才挥手和他们告别。
转身进了菜铺之后,刚一撩开门帘,便听见了二刘儿抱着哇哇大哭的刘浩,正一脸不耐烦的瞪着她。
紧接着,一叠声的质问和咒骂随之从菜铺里面传来。竹剑扬尴尬地与田欣彤对视,发现田欣彤正一脸怒意,握着小拳头死死盯着菜铺的门口。
“这到底,是不是亲妈啊!”田欣彤忍不住出口责备道,“不就是耽误了一小会儿的时间吗,再说了,刘佳生下来又不是只为了看她弟弟和铺子的!”
相泽燃冷下了眸子,拦住了田欣彤:“别说了。你这样,也帮不到刘佳,只会给她惹出更多麻烦来。”
“那你说,怎么才能帮到刘佳,你是她发小,你最清楚她的处境,你倒是出个主意啊。”田欣彤开始无差别扫射起了相泽燃,语气凌厉的质问道。
相泽燃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模样,表情认真而又严肃地转过头,看向田欣彤,一字一句说道:“把书读完,抓住机会,考出去!”
所有人都随着相泽燃的低声语气而面上一惊。
他们没想到相泽燃居然能把事情考虑得如此深远。的确是,刘佳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似乎也只有一条,那就是考上一个好的大学,然后彻底逃离这样的原生家庭!
周数很快收敛起眼底的惊讶神色,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拽上相泽燃的手腕,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竹剑扬第一次见识到刘佳的生活环境,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同时也为刚刚相泽燃那一番帅气的发言而感到吃惊。在他的生活里,除了偶尔要面对学校里面胖头鱼的压榨和索取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苦难的事情发生。
他对刘佳的印象,还停留在班级里面,那个学习成绩很好、性格很豪爽要强的女同学的层面上。
然而今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他边随着几个人往前走着,边暗自在心里想着:怪不得,刘佳平日里是那样的性格……
想着想着,脚底下乱了章法,踩到了田欣彤的后脚跟。竹剑扬一抬头,看到了一脸忧伤的田大班长。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田欣彤摇了摇头,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刘佳身上的淤青,想起之前刘佳总是一个人郁郁寡欢,想起相泽燃为何会那么保护刘佳,想起课桌桌兜里面,刘佳贴的一张某所大学校园的明信片……
几个人各有各的想法,一瞬间竟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打头的周数,知道目的地,率直走向自己家的方向。其余人全都乱了心绪,自顾自低头跟随着他的脚步。
还没走出菜铺门口多远,便看到两个人影远远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
周数松开了拽着相泽燃的那只手,歪头小声说道:“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你要做的,是把和你们班田老师的赌约,顺利赢下来!”
恍恍惚惚的相泽燃这才醍醐灌顶,一下子从刚才的悲愤情绪中缓了过来。再一抬头,便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人影,下意识脱口而出喊道:“妈?刘,刘阿姨?你们怎么在一块儿呢。”
陈舒蓝放下手臂,在几个孩子面前站住脚步,笑了笑:“我就说你们该到家了。一群小花猫,吃什么了,把小脸儿吃得乱七八糟的。”
田欣彤羞涩的擦了擦嘴角,叫了声“阿姨”。她认出了说话的人是相泽燃的妈妈,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见过几次。
竹剑扬一听田欣彤打了招呼,也连忙喊了一声“阿姨”,中气十足的老实模样逗得陈舒蓝和刘绮喜笑颜开。
刘绮指了指她们两个手里拎着的东西,一看就是刚刚买回来的,温柔说道:“晚上你们就在家里面吃饭吧?我跟你们陈阿姨给大家做好吃的,怎么样。”
三个年纪小一点的一听有好吃的,立刻欢呼雀跃,连忙点头答应。
周数挑了挑眉,轻声说道:“其实,是我邀请他们来家里学习的。”
“学习?”一听到关键字,陈舒蓝惊喜得睁圆了双眼,语气夸张的笑了起来,“学习好啊。那这样,你们先学习你们的,我和你们刘阿姨做好了饭菜等着你们!”
说罢,陈舒蓝挽着刘绮的胳膊,两人往周家老宅走去。边走,边窃窃私语说着什么。
“这才认识多久啊,这小睽被周数带的,都爱学习了?!”
刘绮捂着嘴角娇笑几声,拍了拍陈舒蓝的胳膊:“蓝姐,你别老逗我笑。说不定是小睽人家自己开窍了呢。再说了,爱学习还不好啊,咱们小孩儿本来就又聪明又乖巧。”
“是是是,也就你这么夸他。别被孩子听见,指不定得意成什么样儿呢……”
看着两位母亲的背影,相泽燃一头雾水,尴尬的挠了挠脑袋,看向周数,小声嘀咕道:“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好恐怖啊数哥。”
周数抬手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看到相泽燃皱巴巴的一张小脸,又轻声笑了笑,说道:“我倒是无所谓,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肯定不觉得别扭啊。因为你本来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啊!
看到相泽燃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竹剑扬从身后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去同学家玩儿呢。走快点嘛老大,学完习咱们还得吃好吃的呢!”
相泽燃甩掉竹剑扬的胳膊,瞟了他一眼,说道:“那你就擎好吧,我妈和刘阿姨的手艺,那简直了!”
一推开周家宅子的院门,田欣彤便张大了嘴巴“哇”的一声惊呼了起来。
“这,这也太漂亮了吧?刘阿姨,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好多品种啊!”
刘绮和陈舒蓝相视一笑,温柔地看向田欣彤。
刘绮摸了摸田欣彤的头顶,点了点头,指给田欣彤看:“有一些是我母亲种的,那边那些,是后来我们回国之后新栽种的。欣彤,你认识几种。”
田欣彤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说了几个花的品种。刘绮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这小姑娘能认识这么多种花草的名字。
她随手摘下一朵开得又大又浓艳的芍药花,递给田欣彤,田欣彤双手接了过来,低头嗅了嗅。
“这个品种叫做黑海波涛,红得发黑,就像丝绒蛋糕似的,颜色很复古。”刘绮淡淡介绍着,“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这朵开得最好,阿姨送给你。”
田欣彤眼睛都直了,将那支芍药花护在胸前,踮着脚晃着身体,一张小脸乐开了花。
穿过木亭回廊,几人先在客厅放下了书包和手里的东西。刘绮挨个找来没有穿过的新拖鞋,分发给众人。
相泽燃刚要接过来,周数斜横他一眼,漠然开口说道:“给他穿那双。”
刘绮“扑哧”一下笑了笑,看了眼冷着一张脸的周数,挑着眉给陈舒蓝使了个眼色。
陈舒蓝换好拖鞋,打趣说道:“你家周数还真适合当哥哥。”
刘绮将相泽燃之前穿过的那双周数小时候的拖鞋递给相泽燃,嘴角眉梢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附和着陈舒蓝说道:“看来,我和他爸爸,应该再生一个。”
周数别过脸去,沉默的换好了拖鞋。
“你们先在这里坐坐,我把桌子收拾一下。”说完,周数先一步走出了客厅,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相泽燃咬着大红苹果,一抬头瞧着周数的背影,下意识站起身来也跟了上去。
田欣彤连忙喊他:“不是,你嘛去啊?”
相泽燃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快速应付道:“我也帮着收拾收拾!”
田欣彤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相泽燃的背影,疑惑地看向竹剑扬。
竹剑扬耸了耸肩,坐到了沙发上,无奈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你什么意思。”
“田大班长,哎,不知道是该说你聪明还是笨呐!什么意思,说出来,就没意思咯。”
田欣彤娇嗔的瞪了竹剑扬一眼,这才开始打量起周数家的装修风格。
眼瞅着客厅里这几个小朋友都已经安顿好了,刘绮和陈舒蓝拿起地上刚刚采买的食材,一前一后走出了客厅,来到了旁边不远处的厨房里。
第50章 你比那只花孔雀还要强
刘新成给家里人打电话,被无端端训斥了半天,心情非常不好。
当他臊眉耷眼的走出小卖部时,陆一鸣刚好吃完了冰棒的最后一口,叼着根儿木棍正百无聊赖的玩着地上的小石子。
听到动静察觉到刘新成终于完事儿了,忍不住调侃道:“不是,你还打算赖在我家里不走了啊?”
刘新成心情低落,懒得和陆一鸣打嘴架,只是朝他伸了伸胳膊,摊开手掌在他面前。
陆一鸣皱了皱眉头,没搞懂这位混世小魔王究竟是什么意思。谁知道小卖部里面马上就传来了老板的呵斥声:“没给钱呢小兔崽子,打完电话就跑啊?”
陆一鸣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来摸了摸身上的兜,调侃道:“哟,你这出门都不带钱啊?纯靠刷脸啊?”
结果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尴尬地僵住了动作,眼巴巴看向刘新成。
刘新成一愣,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做了个嘴型:“你,你没带钱?”
陆一鸣贴近了刘新成,歪头小声说道:“最后一块钱,刚才不是买冰棍了吗……”
刘新成恍惚想起刚刚陆一鸣翻开冰柜找冰棍的场景,还记得这人问了一嘴吃不吃。
一拍脑门,抬腿就打算给陆一鸣屁股来一脚:“你丫没带钱充什么大款啊!还问我吃不吃,一块钱吃个屁啊!”
谁知道陆一鸣下意识抬起胳膊,一把就把刘新成的小细腿儿给搂住了。俩人都愣了愣,慌里慌张拉开了距离。
陆一鸣扫了扫自己的手掌,挑眉反击道:“你不也是打算白吃白住么……怎么着,被家里人制裁了?”
“还是赶紧想想里面那位怎么打发吧!马上就拎着扫把冲出来要钱了。”刘新成难得吃瘪,别别扭扭的抱臂在胸前,气势仍旧高高在上。
陆一鸣倒也不和这位小爷一般见识,笑了笑,从裤兜里双指捏出一张人民币,在刘新成面前抖了抖:“逗你玩儿呢。出门在外,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有这个啊。拿去付钱,不用客气。”
刘新成的心情更恶劣了,瞪了他一眼,越过正一脸得意摆着造型的陆一鸣,抬腿跨上了旁边停着的摩托车。
陆一鸣眼瞅着他脸色越来越黑,索性不再逗弄刘新成。迈着大步走进了小卖部,付完了打电话的钱之后,特意又挑了一根儿牛奶味儿的冰糕,拿在手里走了出来。
“喏,吃点甜的。省得你一脸倒霉样儿。”
刘新成抿了抿嘴,刚想还击,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居然邪邪的笑起来,看得陆一鸣身上瞬间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靠,你丫川剧变脸传承人啊?”
刘新成屁股朝后挪了挪,拍了拍摩托车的座位,眼角眉梢带着算计,笑眯眯问道:“会骑吗?”
陆一鸣没搭理他这茬,随手将冰糕甩在刘新成的怀里:“爱吃不吃!”
刘新成猛地被冰到了胳膊,来来回回颠着手里的冰糕,差点一个没注意掉在地上。眼瞅着陆一鸣转身要走,刘新成一叠声喊着陆一鸣的名字。
“不是,你真打算把我扔在这啊?陆一鸣,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你走了我怎么办啊。陆一鸣?陆一鸣!哎哎,陆、一、鸣!”
陆一鸣叹了口气,淡淡看向刘新成:“你这个戏码玩一次也就够了,还打算玩多久?你不觉得你说没地方可去这句话,特别好笑吗?”
“好笑吗?”刘新成撕开冰糕的塑料包装袋,霎时间一股浓郁的牛奶味道扑面而来,刘新成轻轻咬了一点,垂着眸子忽然安静了下来,“可是陆一鸣,我没撒谎。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
“我们?”陆一鸣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刘新成,目光仿佛带着实质,一寸一寸,扫描一般由上到下打量着刘新成,很久之后,叹了口气,重新走了过来,“会骑是会骑,但是手生得很。你敢坐吗?”
刘新成这才,逐渐展露出一副得逞的笑意,眉眼如春水般逐渐融化寒冰,挑了挑眉毛:“上来。带我回你那个狗窝。”
陆一鸣长腿一迈,坐到了摩托车前面,将头盔递给身后的刘新成,不满地说道:“你还真使唤我使唤上瘾了。扶好,出发了。”
陈骁等人刚从居委会篮球场出来,便听到远处有人喊了“陆一鸣”的名字。陈骁出于好奇刚要走过去看看,便瞧见陆一鸣骑着刘新成的那辆橙红色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瞬间开出去很远,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
陈骁皱着眉头想了想最近这两位二中最出名的死对头,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一时间理不出来头绪,身边的人忽然问道:“骁哥,咱还去赵泽家附近看看去吗?”
陈骁心里烦躁,心想陆一鸣身为赵泽的表哥,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关心和担忧来,他们这些小兄弟还有什么好打听消息的。
索性摆了摆手,众人重新回到了居委会后院的篮球场里。
而此时,文哥正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在篮筐底下玩着投篮。
“大哥哥,这么远你能投得进去吗?”孩子仰起一张圆嘟嘟红苹果般的小脸,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文哥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顶,只是淡淡笑了笑。从他的手里接过橙红色的玩具篮球,在地上轻拍几下,一扬手腕,投进了篮筐里面。
小孩儿立刻拍着双手蹦跳起来给他加起了油:“哇!进球啦,进球啦!”
说完,跑出了三分线外,朝着文哥招了招手,又问道:“那这里呢?大哥哥快过来,你在这里试试。”
文哥胯下运球,背对着孩子几步来到了那小孩儿站定的地点,又是一个抬手,球弹向篮板,沿着篮框外围转动几下之后,骨碌碌滚进了球框里面。
“哇!大哥哥好厉害!”
文哥将球递给小孩儿,拍了拍他的脑袋:“自己玩儿,你也试试。”
陈骁远远看着夕阳下两个人一大一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听说过的关于文哥和刘新成的传闻。据说这俩人从小穿着一条裤子长大,是军区家属院里有名的孩子王。
按理来说文哥比刘新成的年纪还要小上许多。但刘新成在小的时候就管他叫哥,一直叫到现在。以至于他们身边的人,无论比刘新成年纪大还是年纪小,见到文哥时,都会喊上一声“文哥”。
然而传闻也不止如此。
刘新成小时候每次闯了祸,顶包的都是这个文哥,兜底的也全是他。眼下看着刘新成和死对头陆一鸣越走越近,这个文哥竟然单独在这里哄小孩儿玩儿,难道这两个人之间,是闹掰了?
想到这里,陈骁忽然计从心来。打算把之前和文哥说的那个没有完成的“打半场”,现在重新认真完成一下。
“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儿明儿到了学校再说。”
将身后的小兄弟们遣散之后,陈骁独自一人,留在了篮球场里。他靠在大门附近的红砖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脑袋静静观察着不远处的文哥。
“看这么久,不上来来几圈?”文哥察觉到有一束目光始终盯着自己,朝着身后斜睨而去,淡淡说道。
陈骁将身后背着的篮球包里面的篮球拿了出来,弹向地面,扔给了文哥:“玩具皮球没什么劲儿,我看你投个三分都费劲。还是用我这个吧。”
文哥倒也不推辞,将陈骁的篮球控在胸前,脚下步伐左右横移,运起了球:“怎么着,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了,没打听到消息?”
陈骁在文哥书包的旁边,也放下了身上的东西。活动活动脚腕手腕,顺着文哥的话茬聊了起来:“想了想,没去。不过倒是让我看到了其他有意思的画面。你想听一听吗?”
文哥屈膝投篮,正中篮筐:“你既然这么问了,肯定是想让我听一听的。不过我猜,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陈骁一愣,上前在篮筐下捞住了篮球,在文哥面前运起了球:“哦?难道说,你也看到了?”
谁知道话音刚落,文哥一抬胳膊,便将篮球截断,控在了自己手里:“你叫陈骁对吧?赵泽身边的。我听说过你们,按理说,你们在二中称王称霸了这么久,难得吃瘪。应该得到教训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陈骁刚要上前去抢夺篮球,文哥背身控球,三步上篮,“咚”的一声,又是一记完美的空心球。
陈骁站在原地,看着篮球在地上一上一下弹跳着。夕阳下,刚刚进球落地的文哥,背对着阳光,虽然身穿校服,但仍旧遮挡不住衣服下面那身常年运动所形成的肌肉线条。
在橙红色的落日下,文哥缓步走来。
干净清爽的寸头,高鼻厚唇眉眼内敛,说不上帅气顶多算是沉稳。然而无论是打篮球时的篮球路数,还是谈话间的点到为止,陈骁只觉得一种年长者的掌控气质喷薄欲出。
这种随时随地掌控全局的强者姿态,无论是在赵泽还是刘新成亦或是陆一鸣身上,陈骁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到。
不由自主地,陈骁歪头疑惑地看向文哥,下意识说了一句:“你比那个花孔雀刘新成,要强得多。”
文哥哑然失笑,走到陈骁面前,抬手双指折叠在一起,弹了一下还在发愣的陈骁的脑门:“是你们莫名其妙,总把别人当成假想敌。”
陈骁吃痛,揉了揉脑门。垂眸深思片刻,忽然释怀的笑了笑,伸出手掌,第一次郑重其事介绍着自己:“文哥,我叫陈骁。二中的,陈骁。”
文哥一抬胳膊,握了握陈骁的指尖,又开玩笑似的,在他手掌上轻拍一下,打掉了他的手:“我有印象。当初二中和八中两个学校的学生码架,十几个人身上脸上挂了彩,全身而退的那个小子,是个光头。”
陈骁被文哥点破了以前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两人相视一笑。文哥歪了歪脑袋,问道:“怎么样,认真来一场?”
“嗯,”陈骁郑重其事点了点头,“认认真真的,来一场。”
两个房间里面都有孩子。竹剑扬和田欣彤待在客厅吃着桌子上准备的水果零食,另一边,相泽燃屁颠屁颠跟着周数去了隔壁屋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数将长木桌上的笔墨纸砚暂时收拾起来。
“你躲过去,我把桌子挪到中间。”周数淡淡说道。
相泽燃“哦”了一声,抬起屁股站了起来,又后知后觉跑到桌子旁边,帮着周数抬起了笨重的长木桌。
“三二一,抬。”
“数哥,这也太重了吧……你怎么不喊他们两个过来帮忙。”相泽燃嘟囔着,手上仍旧按照周数的节奏用着力。
“没来得及收拾,先整理好再让他们过来。”
相泽燃偷偷笑了笑:“你这干净得跟住玻璃房子似的,还叫没收拾啊?”
周数不接他这话茬,反而说道:“话真多。注意平衡。”
两人很快将长木桌搬到了屋子中央,又搬来几张椅子,收拾妥当后,周数将客厅里正叽叽喳喳聊着天的竹剑扬和田欣彤喊了过来。
四人找好各自的位置,从书包里面各自掏出学习用品,开始了给相泽燃制定的“特殊复习”班。
而在另一边,厨房里的两位母亲,正认认真真准备着晚饭。
“蓝姐,那个水龙头往左拧是热水,你可以戴上手套,别把手弄糙了。”刘绮在后面切着肉块儿,对着水池旁边准备洗菜的陈舒蓝说道。
“哎哟,还是你这精细。我这做了这么多年的饭了,头一回用上热水。农村人的手,再糙也糙不到哪去了,一会儿你戴着手套吧,我习惯了。”
陈舒蓝做起事情来又麻利又有条理,很快便将蔬菜水果分好了类,依次清洗着。
刘绮笑笑,转念一想,问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那个,蓝姐,相大哥后来,去见赵石峰了吗?”
陈舒蓝知道刘绮其实是在问,那几瓶茅台的事情。随机脸上郑重其事的紧抿着嘴唇,缓缓摇了摇头。
“蓝姐,扎筐编篓,重在收口。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收尾工作一定要做得谨慎一点,不要给人留下什么把柄。”
陈舒蓝叹了口气,这个道理她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
“你大哥那个人啊,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还没有把你给的酒拿给他看呢,他那个性格,让他低一次头比登天还难。”
刘绮仔细揣摩陈舒蓝话里的意思,反而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的说道:“那就留着给大哥喝,咱平民老百姓的,又不惹事儿不闹事儿的,你们就当做,我多心了。”
陈舒蓝一听这话,脸上浮现出惭愧的表情。反倒是刘绮,很快切好了肉,洗了洗手,一道和陈舒蓝洗起了菜来。
第51章 哄小朋友的特殊方式
一张长方形的木质长桌被摆放在了外间书房的正中央。
相泽燃挨着周数,坐在背对书架的里面那一侧,而竹剑扬和田欣彤则是面对着他俩坐在靠窗那一边。
原本刚刚被收拾干净的桌面上,随着几个孩子从书包里往外掏文具的动作,逐渐变得拥挤杂乱。
竹剑扬用的是一个铁质的卡通折叠双层文具盒,第一层有未使用过的2b铅笔和没有开封的橡皮擦,第二层则是按照削过铅笔的长短依次摆放,橡皮也像拼图似的,整整齐齐码放在角落里。
拼音本、田字格本、图画本,每一本作业本封面上的签名字迹也都是规整清秀的,就像他这个人整体散发的气质一样,洒脱但不出格,干干净净有着属于自己的特殊风格。
田欣彤用的是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塑料笔袋,粉色的卡通图案,带着淡淡的香味儿。外表看着鼓鼓囊囊很可爱,拉锁流畅打开,里面除了常用的铅笔之外,还有自动铅笔和碳素笔,竟然也是简洁明了,一目了然。
这还是相泽燃第一次观察到田欣彤使用的文具,发现那几根碳素笔的模样有些眼熟。瞄了一眼竹剑扬,后者秒懂,出声解释道:“这不就是田老师给咱批改作业时候经常用的那种笔嘛。”
相泽燃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对对对,我记得老田办公室的笔筒里,好几根这种笔。好家伙,你们家搞文具批发的啊?”
田欣彤懒得搭理相泽燃。她其实很不喜欢相泽燃他们喊田老师叫“老田”,奈何同学们私底下叫顺嘴儿了,刻意提醒反而不利于合群。哪怕作为班主任的闺女,久而久之,田欣彤也就习惯了。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款笔写出来的字又顺滑又轻盈,特别适合咱们这个年纪的练习书写。你要是羡慕啊,就直说!本小姐心情好的话呢,勉强送你几根好啦。”
“去去去,谁稀罕啊。”相泽燃连连挥手,看完了热闹,这才扭身从自己的小书包里往外掏着文具。
等到他将自己那个生了铁锈、几乎都要散了架的扁平铅笔盒拿出来之后,竹剑扬和田欣彤面面相觑,一副“今天真是开了眼”的表情。
周数垂下眸子,淡淡地翻着自己面前的课本,并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此刻还不是最精彩的时候,当相泽燃把里面的文具拿出来时,再来欣赏他们几个人的表情也不迟。
随着“吱呀”一声响动,铅笔盒被相泽燃用了蛮力强行掰开。霎时间,里面长长短短、好的坏的,在众人面前的桌面上散落开来。
竹剑扬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对面的周数,忍住没有说话。
田欣彤干脆挪开椅子后退一步,嫌弃的拧起了眉头:“相泽燃,不是吧你,你属兔子的啊?这铅笔怎么都让你给啃成小萝卜头了?”
相泽燃“嘿嘿”一笑,多少有些羞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用余光瞥向了身旁慢慢抬起头来的周数,见他也看向自己后,不禁后悔没有提前把文具整理干净。
这下好了,全被看光光了!
“磨牙期?”周数抬起手,托住相泽燃的尖下巴,左右观察了一下。
见相泽燃没有躲闪,周数的虎口微微拢紧,修长冰凉的指尖陷进相泽燃肉嘟嘟的脸颊里,用了用力。相泽燃被迫打开了口腔,就这样张着嘴巴,一嘴米粒儿似的碎牙赤裸裸暴露在周数面前。
周数收拢起下巴,低头详观。只见相泽燃一双毛簇簇的眉毛紧凑的拧紧,双眼湿漉漉的到处乱转,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紧凑,鼻翼两侧依稀可见浅褐色的雀斑,嘴唇下厚上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比其他牙齿略大的两颗门牙。
周数探了探身,情不自禁离得近了些,甚至能在相泽燃那双又黑又圆的瞳孔里,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眯起眼睛,露出狎昵浅笑,食指探进相泽燃温热的齿间,指腹一扫而过,很快便松开了手。
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周数的表情重新恢复成平日里漠然的模样,只是装作狐疑的语气,轻声说道:“咦,看起来并不是。”
而相泽燃则满脸通红,猛地低下头去,一双手在桌子下面不断搅动着校服裤子的抽绳儿。
很快,房间内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耳边隐约能够听到笔尖扫过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
周数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夹着书签的书,跨坐在木质折叠梯子上,低头认真看着。田欣彤很快完成了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伸了个懒腰,见周数看书看得入神,便也走到他旁边,按照外侧露出的书名,找了一本自己喜欢的外国名着看了起来。
没多久,竹剑扬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脖子,探头看向书桌对面的相泽燃。只见相泽燃正在奋笔疾书,奈何字体又大又方,几乎飞出格子之外。竹剑扬站起身来,背着双手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小同志,注意行间距啊。”
相泽燃撇了撇嘴角,全身心投入其中,很快也完成了作业。
见大家都把没有用的东西收拾好了放进了书包里,桌子上面勉强又重新整洁起来。周数放下书,仔细夹好书签,将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后,站起身来沉声说道:“现在,我们开始吧。”
竹剑扬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对于帮助相泽燃完成与田老师的赌约信心满满,斗志高昂。
田欣彤却甜甜一笑,伸出手掌在空中一摆:“且慢。我们这个学习小组,是不是还应该先取个响亮的名号?”
周数略微沉吟便点了点头:“所谓师出有名则无往不利,确实可以先取个名号。”
“什么什么名?”相泽燃一头雾水,眼睛快速眨了眨,又无师自通接口道,“就是取个行动代号呗?是不。”
竹剑扬一打响指,眼神亮了亮,很快有了主意:“拯救呆头鹅,怎么样怎么样?”
原本还一脸期待看着竹剑扬的田欣彤,在听完他这个名号之后,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不怎么样!”
“你说谁是呆头鹅啊你。”相泽燃愤愤不平。
“那你说,叫啥。”竹剑扬干脆直接听取田欣彤的意见。
田欣彤扬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表情神秘的说道:“不如就叫做……五虎上将!怎么样!”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田欣彤暗骂一声“笨蛋”,指了指屋子里面连同她在内的四个人,又指了指窗户外面,认真解释道:“咱们四个,加上刘佳,不正好是五个人嘛。关张赵马黄,那可是在刘备建立蜀汉的时候,立过战功的。一个小小的期中考试,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相泽燃听完她的解释,原本还热血高涨,结果越听越不对劲,索性叹了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把我比作刘备,结果,是大小姐您自己想当英雄……”
竹剑扬哈哈大笑起来,反而觉得这个代号气概非凡,很是喜欢。周数歪头看着一脸失望的相泽燃,轻轻耸了耸肩,说道:“我没意见。”
田欣彤直接拍板儿,双臂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看向相泽燃:“那就这么定了!咱们直奔主题,五虎上将,来吧!备战期中考!”
听着屋内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逐渐转变为热烈的讨论和诵读声,刘绮和陈舒蓝坐在厨房内,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绮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陈舒蓝说道:“我前段时间还在担心,周数这孩子短时间内恐怕没有办法交到朋友。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认识了这么多小朋友。”
陈舒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刘绮刚刚做好的手磨咖啡,轻声说道:“当母亲的,总是会替孩子们担心很多事情。其实啊,像周数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交不到朋友呢。同龄人之间,总会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方式找到感兴趣的人的。”
刘绮笑着点了点头,抬起一双向上挑扬的浓墨眉眼,温柔说道:“或许,他应该感谢小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两个孩子认识之后,我感觉,我家周数好像不那么冷冰冰的了,变得松弛多了。”
陈舒蓝想了想,忽然低下头笑了笑,一拍刘绮的胳膊,说道:“不怕你笑话,小睽这孩子别的不说,主打一个又皮又活泼,浑身用不完的力气,哎,我以前还觉得特烦他这点。后来想想吧,有时候他不在我身边,耳边特安静我还真挺不习惯的。”
两人早就做好了饭菜,静静等着几个孩子忙完手头上的事情。正在闲聊时,门口响起了开门声,刘绮朝着窗户外面望去,发现是周政民正从外面回来。
除了学校那时候突然出现的意外情况,周政民和陈舒蓝匆匆见过一面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的正式见面。
陈舒蓝感念刘绮两口子给自己家送的那几瓶茅台酒,又通过这几次的交谈,发现刘绮是个非常温柔细致的人,两人在交谈中,早就互相很是欣赏对方的性格。
发现周政民回来之后,陈舒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这才出门和刘绮一起迎了上去。
木质回廊幽静昏暗,只有周数房间通透的玻璃窗上投出橘黄暖光。傍晚风轻云淡,轻轻搅动起老宅院内的绿植馨香。
树荫光影之下,周政民衬衫长裤,敛去五官的侵略性,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在被风吹落的缤纷花瓣里,缓缓迈步走来。仿佛一方浓墨歙砚上轻轻落下一滴清水,徐徐化开了杀伐,袅袅而出一股幽幽丹青之色。
周政民放下手提包,轻轻揽住刘绮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两人只不过才一天未见,但每次回家之后,周政民都会像这样轻拥着妻子。结婚几年,这更像是两人之间隐秘的默契。
“回来了?”
“嗯。刚到院子附近,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辛苦了。”周政民嗅了嗅刘绮浓密的发丝,语调温柔的说道。
两人很快分开,刘绮将站在身后的陈舒蓝郑重介绍给周政民。
三人说说笑笑间,周政民将餐盘仔细摆放在餐桌上,又撩开门帘,轻轻敲了敲周数的房门。
“没锁,进。”周数正低着头,认真在纸上写着给相泽燃制定的学习计划。
周政民环顾房间,发现几个孩子表情严肃的在讨论着什么,嘴角浅浅一笑,说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记得来找周叔叔喔。”
削着铅笔的相泽燃闻听此言,眼睛一亮,忽然跑了过来,一把拽住了周政民的袖子,仰起头问道:“周叔叔,我正有个问题想要问您呢!”
“哦?什么问题。”
相泽燃滴溜溜转了转眼珠,一脸期待的说道:“周叔叔,唱歌跑调,该怎么办啊?!”
还没等周政民回答相泽燃的问题,只见田欣彤晃了晃小脑袋,一脸惋惜的接口道:“相泽燃,你管那叫跑调?你那是唱歌就像是水牛在叫,哞哞的,完全找不到调儿!”
竹剑扬哈哈大笑,就连一旁的周数都忍俊不禁,翘起了嘴角。
相泽燃嘟着嘴巴,哼哼的看了田欣彤一眼。
谁知道下一秒,周政民的手掌便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温柔地摩挲着:“能勇敢的用歌声表达自己的情感,已经很棒了!至于跑不跑调的问题嘛,周叔叔还真的能帮得上忙。不过呢,妈妈们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了你们好久了。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周叔叔偷偷看过了,有好多好吃的!”
三小只欢呼雀跃,赶紧收拾起了东西,一溜烟儿跑向了厨房的方向,尤其是相泽燃,首当其冲,跑在最前面。
周数放下钢笔,揉了揉手腕,轻声笑道:“爸爸,倒也不必用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调跟他们说话吧?”
周政民点了点周数的鼻尖,眨了眨眼睛,打趣道:“百试百灵,为什么不用呢?你看,效果不是很好嘛。”
周数摇了摇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扫了一眼相泽燃的背影,意有所指说道:“看出来了,对某位小朋友,尤其好使。”
第52章 初夏的夜风如此温柔
几个孩子雏鸟还巢一般跑到了厨房里,首当其冲的相泽燃刚一进门,便闻到了阵阵奶油的甜香味儿。
相泽燃一把抱住陈舒蓝的大腿,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问道:“有蛋糕?”
陈舒蓝瞅了一眼刘绮,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舒蓝手指点了点相泽燃的鼻尖,嗔怪道:“属狗的你是,鼻子还真灵!你刘阿姨做了点饼干和甜点,不过要等你们吃完了饭才可以吃。”
“蓝姐你果然没猜错,这几个小朋友还是更对甜食感兴趣。”刘绮站在电饭煲前,一点一点盛着米饭,竹剑扬洗好了手,站在旁边打着下手,帮忙端饭。而田欣彤则是负责将竹剑扬递来的饭碗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三人分工合作,环环相扣,很快便盛好了所有人的米饭。
众人落座,三位大人坐在一起。竹剑扬挨着周政民,田欣彤坐在他旁边。相泽燃坐在陈舒蓝的左手边,周数环顾了一下座位,默默坐到了相泽燃的旁边。
为了款待这几位小客人,陈舒蓝陪着刘绮又新买了一套餐具,除了相泽燃原本的那款带着卡通图案的碗筷之外,其他人用的都是净色的陶瓷碗,只不过碗上有几朵淡淡开着的水墨梅花。
有的人是一朵,有的人是好几朵。田欣彤面前的碗上,是还未绽开的花苞。三位男生碗上,是墨绿色的竹子叶片。
相泽燃拿起筷子仔细观察着,发现周数碗上的竹叶,有三片。而自己碗上的卡通小猪的脑袋,也是三只。
“数哥,数哥,你看咱俩碗上的图案。”相泽燃偷偷和身旁的周数说起了悄悄话,抬起自己的碗指了指。
周数貌似无意的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在周政民宣布大家可以动筷子之后,夹起刘绮做的红烧肉,放在了相泽燃的餐盘里。
一,二,三。
相泽燃低头一看,面前已经多了三块儿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于是恍然大悟般转了转眼珠,抿住嘴巴,低头笑笑,小声说道:“你特意选的,是不是。”
周数垂下眼眸,牵起嘴角,只是说了句“好好吃饭”作为回答。
上次刘绮发现相泽燃很喜欢吃她做的虾仁爆蛋,于是今天又做了一次。考虑到今天整桌菜上荤腥比重比较大,于是又做了个蔬菜沙拉,里面放了许多水果切块。
陈舒蓝做了道蒿子秆炒肉,这个季节的蒿子秆是最鲜嫩的,里面丰富的膳食纤维很适合在大快朵颐时一道进食。除了相泽燃之前点名想吃的可乐鸡翅之外,又在菜市场选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做了水煮鱼片,考虑到孩子们不太能吃辣,于是把辣椒换成了青椒,仔细切成了小块儿调味儿。
有鱼有肉,有荤有素,餐桌上摆满了美食。
周政民端起高脚玻璃杯,里面倒了些红酒,举杯提议道:“难得今天这样热闹,大家一起干杯怎么样。”
陈舒蓝端起白酒杯,刘绮端起酸奶,其他孩子的杯子里面也都有各种饮料,大家共同举起杯子,站起身来,互相轻轻碰撞在一起。
气氛好不热烈,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间。
过了许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吃吃喝喝得差不多了,周数留下来帮忙收拾餐具,周政民则是领着其他几个孩子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机看起了电视。
相国富一般都是半夜之后才会下班,刘绮提前留出饭菜另外打包好,嘱咐陈舒蓝回去的时候带上。
两个女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数站在水池前默默洗好碗筷,仔细用抹布擦拭干净水渍,一件一件放回了餐具柜里面。
看着周数的背影,陈舒蓝不由得感慨起来,叹息道:“这孩子,做事情又细心又有条理,真是让人省心。”
刘绮拿出崭新的擦手毛巾,递给陈舒蓝,看着周数,笑了笑:“就是有点不爱说话,闷闷的,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面,全靠我这个当妈的自己猜。”
被当面议论的当事人周数,此时已经收拾妥当,洗干净了手。见两人还要围着自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索性直截了当的打断道:“妈,陈阿姨,你们聊。我去看看小睽他们。”
陈舒蓝点了点头,见周数撩起帘子走出了厨房,这才笑眯眯继续说道:“这有什么不好的,以后成熟稳重有担当,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子。你要小心咯。”
刘绮盈盈浅笑,捂了捂嘴角,调侃道:“三句话不离小睽,这孩子。哎,蓝姐,就怕他啊,开不了那个窍儿!”
周数刚走出厨房,便听见客厅隐隐传来钢琴声。一下一下,不像是在演奏什么曲子,反而像是在调音。
树影下,窗户前,只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歌声,声音又大又响,但音色闷闷的有些嘶哑,前几个音还能勉强硬挤上去,弹到高音区时,便完全无法入耳,听起来非常吃力。
“好,小睽啊,打开你的喉咙,放松,哎,不要那么紧绷,咱们再试试这个音。”周政民声音低沉缓缓说道,细心的指点着。
周数听了一会儿,猜到是父亲在指导相泽燃练习音感。索性没有走进去参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拿出笔墨纸砚开始了今天的书法练习。
等那边传来结束的消息时,已经又过去了四十几分钟。周数揉了揉手腕,将未晾干的宣纸仔细放在一旁,目光扫到相泽燃没有收拾起来的那个生了锈的文具盒时,目光沉了沉。
周数拉开抽屉,在最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装礼盒,手指轻轻摩挲。
那是以前自己第一次上编程课时,爷爷周善寅特意买来送给他的。周数一直舍不得用,就连离开韩国时,都特意带在身边仔细保管。
他慢慢抽出缎带,打开了那个礼盒。里面,安静躺着一个用乐高积木搭成的宇宙飞船。
宇宙飞船的中央,有一个圆圆的蓝色按钮。周数拇指按动,宇宙飞船徐徐打开,里面竟然放着整齐排列的各种文具用品。
这是周数第二次打开它,带着久远的记忆,爷爷对他的谆谆教诲也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那样严肃独裁的老人,竟然会因为对于一个孩子的爱,而精心准备这样充满了童趣与期望的礼物。
周数缓慢眨眼,他有些想念那个头发银白、常年西装革履的威严老头儿了。那张带着胡茬,一脸肃穆的面庞,总是会轻轻贴住周数稚嫩的脸蛋儿,毫无章法的刮蹭着。
惹得孩童手脚并用的抗拒着,老头儿却会一改严肃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周数从里面抽出一根铅笔,歪着脑袋拿起刀片,一片一片削去木屑,不一会儿,尖锐的黑色笔头便完美呈现在眼前。将它重新放进那个宇宙飞船中,缓慢合上。
周数提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小睽,你已找到目标。一心向前便好。
连同文具盒一起,放进了相泽燃乱糟糟的书包里面。
几人在周家一直帮相泽燃复习,吃完了晚饭,又玩闹片刻,经由大人们提醒时间,这才依依不舍准备离开周数家。
竹剑扬背好书包,和大人们打完招呼,率先走出了院门。田欣彤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刘绮送给她的那朵芍药花。
吃完饭之后四个人在村子里面溜达,相泽燃提议送竹剑扬和田欣彤回家。
“其实我家离得不远,就在村北边的那片儿小区。”竹剑扬家是村子里最早一批住上楼房的。
“那你呢,田大班长。这个点儿回去,老田会不会说你啊?”相泽燃问道。
田欣彤摇了摇头,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们把我爸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了啊?我跟他打过招呼了,是来帮助你学习的,他怎么可能会说我。”
相泽燃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延伸这个话题。
几个人走走停停,在聊天中不断加深了对于彼此的了解。说到热烈时,田欣彤忽然问道:“竹剑扬,以后班上同学再喊你外号,你就告诉我,我给他们扣分!”
竹剑扬洒脱一笑,摆了摆手:“都是闹着玩儿的,我又不会放进心里。就像我们喊你田大班长,你会生气吗?”
“那倒不会,只不过,以后不要叫我什么小报告了。我又没跟我爸打过小报告,他们都是瞎说。”
相泽燃接口道:“是是是,你啊,是最最正义最最无私的田大班长!”
只不过相泽燃故意拉长了尾音,虽然是安慰的话语,传到田欣彤耳朵里,反而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惹得田欣彤一阵跺脚,两人再次打闹了起来。
夜晚的风,静静地,凉凉的,风中隐约能够闻到泥土的厚重和花草的清新。周数难得有这样放松和同龄人相处的时光,双手从兜里拿了出来,迎着晚风,展开双臂,轻轻闭上了眼睛。
田欣彤停下脚步,偷偷用余光观察着周数。经过相处,她发现真实的周数和学校中传闻里的周数根本完全不一样。
他会笑,会揶揄,会耐心细致的指导,会设身处地的包容。他对待他们时,虽然仍旧有边界感,但周到温和,全然不是学校里面所说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冷脸学霸。
而当周数和相泽燃在一起时,又莫名多了一丝活力,无论是从战术制定还是从后面的行动力上来说,能有周数这样各项指标拉满的人做朋友,给她一种无尽的安全感。
“果然,周数真的很适合当偶像。”田欣彤小声感叹道,“而偶像,就是用来膜拜追随的!”
竹剑扬凑近听着女孩儿的喃喃自语,顶了顶她的肩膀,挑眉笑道:“你的偶像已经走远了,大姐头。撤了撤了,明儿个学校见。”
几人在路口挥手告别。
望着田欣彤和竹剑扬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相泽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他们离去的方向,仿佛还能听到刚才那清脆悦耳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良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重而又无奈,似乎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缓缓地将手插进衣兜里,微微低下头,眼神显得有些黯淡。
这时,相泽燃注意到身旁站着的周数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相泽燃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周数漠然的眼神中仿佛有一汪清泉隐晦流淌。
这一刻,无需言语,彼此间的默契让他们明白对方内心的想法。
四个人最后剩下周数和相泽燃两个人。周数今天没有夜跑,便提议两人索性溜达溜达再回家。
相泽燃当然满口同意,平日里如果刘佳刘浩不来找他玩儿,他最喜欢的,便是在村子里到处乱窜。
“数哥你不知道,我可喜欢在村里玩儿探险游戏了。什么大渠边儿上的野地,什么几年没人住的老房子,什么废弃了的工厂,特别有意思!有的时候,还能发现好多宝物呢!”
“所以,你那时候爬上房顶,不是故意偷看我的?”周数突然问道。
相泽燃心里一惊,一句话噎在嘴里,心虚的眨了眨眼睛,满口胡诌说道:“当然啦,我是上去探险的!谁会故意偷看你啊……”
越说越小声,说完,还不忘偷偷观察周数的反应。
只见周数侧过头,轻笑出声,“喔”的拉长尾音,点了点头。完全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相泽燃脸上一红,抱臂转过头去,哼了一声。
夜风轻吹,很快,相泽燃的嘴角浅浅勾起,也随着周数,笑出了声音。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以后我不说了。”
周数抬起胳膊,手掌落在相泽燃纤细的脖颈上,手指用力,捏揉着相泽燃的后颈,轻声说道:“你说什么,我都信。只不过下次,小睽你的表情不要那么心虚。”
两人并排走在凹凸不平的村中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向远方,相泽燃一走一晃,肩膀便能碰到周数的手臂。
很快,相泽燃的身体忽然不再晃动,因为周数神情自然的,将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53章 上震下坎,居然是雷水解卦
相泽燃清了清嗓子,指尖点了点周数手指,忽然问周数手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数哥你最近又练拳了吗?你这伤口怎么没处理一下。”
周数没想到相泽燃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被他突然问起,没想好说辞,刚想把胳膊从相泽燃肩膀上拿下去,谁知道一把被相泽燃抓住了指尖。
看见相泽燃一脸认真,周数索性直接说了实话。
“我和胖头鱼,单独聊了聊。”
相泽燃愣了一下,指腹扫过周数的手背,说道:“这是,你和别人聊天的方式?够特别的。”
周数不置可否,只感觉相泽燃肉乎乎的手掌,黏糊糊暖洋洋的,似乎出了一些汗。
相泽燃平日里没少爬树上房,手上的肉皮说不上柔软,糙糙的,硬硬的。
周数反手扣了上去,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谁让他总是找你麻烦的。不论我用什么方式,他都得受着!”
晚风轻轻吹拂,相泽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周数。
在昏暗的路灯下,周数眉眼依旧,又因为头顶落下来的阴影,而显得有什么完全不一样了。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周身却仿佛总是有一团浓雾,让相泽燃无法确认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是否就是周数本人。
“你害怕了?”周数垂下眼眸,神情忽然有些落寞,“如果你觉得我这样不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关系的。”
相泽燃轻声笑了笑,走过去牵起周数那只受了擦伤的手,从校服裤兜里面掏出医用创可贴,低下头,仔细的撕开包装,朝着周数的手背轻轻吹了口气。
周数看着路灯下一半隐没于阴影里,一半暴露在橘黄色灯光下的那张巴掌大小的脸庞,只觉得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有蒲公英的种子在眼前飞过。
他缩了缩手,相泽燃立刻紧张起来,语气急速的说道:“弄疼你了?”
“没,有点,痒。”
相泽燃眯起眼睛宛如弯月,一脸天真的仰起头:“数哥,你难道怕痒吗?那我轻一点。”
“你已经很轻了。没关系。”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周数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语调,问道,“创可贴哪来的。”
“我跟刘阿姨要的。写作业的时候看到你受伤了,当时人太多,我就没问你是什么情况。”
很快,相泽燃贴好了伤口。看着周数修长清秀的手背上,贴着一条长长的创可贴,相泽燃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忽然打了个响指,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来。
“你干什么,一个就够了。”周数疑惑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
相泽燃嘟着红艳艳的小嘴巴,歪头笑了笑:“数哥,你这样好酷啊!我也要给自己贴一条!”
周数哑然失笑,拎小鸡仔似的,将手掌放在相泽燃的脖颈上,捏了捏:“笨蛋!”
“怎么有点贴不牢固……这玩意儿不太听话啊……”
周数眨了眨眼睛,将撕开包装的创可贴拿了过来,低下头双手捧起相泽燃的手腕:“我来。贴在这里?”
“嗯!哇,超级帅!”
两人将彼此贴了创可贴的手举到眼前,背对着路灯,齐齐看去。
周数勾了勾小拇指,相泽燃便轻轻将自己的手贴了过去。
寂静无人的空旷村落里,两个孩子的手指,缓缓勾住了彼此。
远远的,忽然传来几声狗吠,吓了相泽燃一激灵。周数很快扶住了他的肩膀,两人放开了彼此的手。
“吓了我一跳……”
“小胆儿吧你。”
“有点不对劲儿……”相泽燃神色变了变,正色说道,“数哥我跟没跟你说过,我爷爷是做什么的。我记得他曾经告诉过我,半夜狗子叫,不是好征兆。你等我算算,不然我不放心。”
说罢,相泽燃突然向远处走去,摇头晃脑四处观察起来。周数瞧着他,踮了踮脚尖,朝着路边的一棵树,伸长胳膊对着树杈够去。
奈何相泽燃的身高实在有限,他想要的那根树杈又有点高。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周数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挨着相泽燃的身体,一抬手,拽住了一根树枝。
“这根?可以吗。”
相泽燃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周数:“帮我揪三片比较大一点的树叶下来。”
周数手指灵动,双指一叠,便依言取下来三片深绿色的叶片,递给了相泽燃。
相泽燃拿在指间瞧了瞧,发现三片叶子大小相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凝神静心,将树叶举在眼前,默念了一句什么,便将叶子轻轻抛在了空中。
树叶落地,有两片浅色朝上,一片深色朝下。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相泽燃在见到这个结果之后,大惊失色,猛然睁圆了双眼。在周数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快步蹲了下去,重新将三片叶子捡了起来,又像刚刚那样,重新抛了一遍。
周数还以为他是对结果不满意想耍赖重新算一次。
谁知道这次相泽燃的面色更加凝重,甚至在抛叶子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住,直到叶子落地之后,才缓缓吐出。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地面上的树叶时,他沉默了许久,才闷声说道:“上震下坎,居然是雷水解……爷爷说过我学得不扎实,没事的没事的。”
周数皱了皱眉,看着地上一浅一深一浅的树叶,略微思考却没有出声打扰相泽燃。
反倒是相泽燃抬起头,勉强朝着周数笑了笑:“晚上吃得太多了,好撑好撑。数哥你再陪我溜达溜达吧?”
周数弯腰将那三片叶子捡了起来,吹掉表面的灰尘,递给相泽燃,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露出了然的神色,点了点头:“嗯,走走也好。这个给你,不要让它们白白被摘掉,拿回去当做书签。”
相泽燃神情恍惚的伸手接过,周数擦着他的指间,原本温热的手指此时竟然凉了下来。想也没想,竟然直接握住相泽燃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刚刚发生的事情仿佛就像一个小插曲,被两人有意揭过,继续朝着村子东面随意并排走着。
当他们路过之前相泽燃尾随周数跑步时,两人藏身的那个健身器材区域,周数和相泽燃默契的停下了脚步,互相看向对方,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那个晚上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然而,当时两个人的不同心境,又好似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记忆了。
那个时候,周数对待相泽燃的胆怯,嗤之以鼻,有心给他一个教训。而相泽燃想起那个浑身颤抖,惴惴不安担忧着明天的自己,陡然发觉,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内心有了巨大的成长。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不太想搭理我。”相泽燃忽然问道。
没想到,周数竟然坦诚的点了点头:“嗯。甚至有点,瞧不上你。”
相泽燃内心一震,没想到周数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周数本想逗逗他,瞧着他的反应,发现相泽燃竟然当了真,只好换了种语气,语调深沉的说道:“但你不是那样的人,对吗。小睽,你很勇敢,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
相泽燃的心脏随着周数的话语剧烈的颤动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他连忙转过身,心虚似的捂住自己的胸腔,背对着周数炽热浓烈的眼神。
他的左手,还在周数的外套口袋里,被周数轻轻握在手中;而他的右手手心里,攥着的,是周数帮他捡回来的那三枚树叶。
陈舒蓝被刘绮送到了院门口,手里还拎着刘绮特意打包好的饭菜,准备给下了夜班的相国富当做宵夜。
走在有些昏暗的胡同里,陈舒蓝想起孩子们今天吵闹的场景,不禁扬了扬嘴角,露出一抹幸福的神情。然而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电光石火之间,忽然响起了刘绮的声音。
“扎筐编篓,重在收口,蓝姐,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给人留下什么把柄。”
陈舒蓝鬼使神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刘绮提醒得对,按照昨天晚上那种情形,相国富无论如何都要去赵石峰那里疏通一下。
不论是不是她们想得多了,作为一家三口的顶梁柱,相国富在服装厂的这份工作,是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的。
想到此处,陈舒蓝下定了决心,想要在相国富晚上下班之后,将茅台的事情告知一下丈夫。她将手里拎着的食品袋紧紧抱在怀里,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周家老宅和服装厂家属院之间的那条胡同。
然而令陈舒蓝没有想到的是,刚刚走到自家小院旁边的巷子口时,鼻息间便闻到了一阵浓烈的酒臭味儿。
陈舒蓝下意识皱紧眉头,朝着低矮的院墙内瞧了瞧,还没等到她看出些什么情况,耳边便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那个声音,又细又尖锐,破锣嗓子直直刺向耳膜,让人想忽视都难。
陈舒蓝一下反应了过来,说话的人是谁,一股厌恶感“腾”的一下,像火焰般从心底无名燃烧起来。
陈舒蓝想也不想,直接抬起右腿,踹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小铁门。
寂静的家属院内,霎时响起一声剧烈的撞击。
而那个声音的主人,此时赤裸着上半身,被声音惊吓到,猛然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瞧见是陈舒蓝回来了,原本满脸酒意的无赖神色,快速消退,硬挤着双颊,堆出一抹谄媚的笑容。
“哟,大嫂子!这么早回来啊?”
相世安搓了搓双手,弓着身子,对着陈舒蓝点了点头。
陈舒蓝歪头看向这个游手好闲的小叔子的身后,此时,已然瘫软坐在地上的相国富,一脸醉醺醺的沮丧神色,嘴里连连叫嚷着弟弟的名字。
“世安,给哥倒酒!我还能喝!他奶奶的,怪不得都说茅台好喝,要不是你发现了家里还有这种好酒,咱们兄弟俩还不知道猴儿年马月才能喝到这么好的酒!满上满上。”
陈舒蓝血气上涌,一时之间脑袋一阵空白,只觉得呼吸一滞,竟然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当她的视线重新环顾这个熟悉的小院后,目光一震,愕然停留在相国富身边那滴溜儿乱转的空酒瓶上。
——是一大早刘绮特意送过来的那几瓶茅台!
“相国富!这日子没他妈过头了!”陈舒蓝怒吼一声,嘶哑着声音发出凄厉的哭喊,猛然冲向了瘫软的相国富。
而早已烂醉如泥的相国富哪能反应过来是妻子回来了,只觉得眼前有个黑影,直直冲向了自己,竟然下意识抬起脚猛然踹了过去。
等相世安反应过来时,陈舒蓝已经飞了出去,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嫂子??哥!”相世安左顾右盼,乱了手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那袋被陈舒蓝仔细抱在怀里,还尚有余温的饭菜,顷刻间撒了一地,散发出一阵被捂过之后的油腻香气。
陈舒蓝满脸痛苦,缓慢喘息着。他看着不远处仍旧无动于衷的丈夫,和站在院中手足无措的相世安,紧咬下唇,缓缓流下泪来。
当周数将相泽燃送回家时,两个人推开院门,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相泽燃怒吼一声,朝着地上的母亲冲了过去,哇哇哭了起来。相世安原本还想解释,弯下腰来试图去拉相泽燃的胳膊,谁知道相泽燃猛然转过头去,双眼含泪恶狠狠看向叔叔,脑袋一低,对着相世安裸露的肚子,蓄力撞了上去。
相世安被撞了个趔趄,酒劲儿上头,一巴掌对着相泽燃的脑袋糊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嘟囔着。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然而巴掌还未落到相泽燃身上,一旁的周数眸光暗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相泽燃的胳膊将他扥到了自己身边。
“在别人家里打别人的孩子,你不觉得可笑吗?”周数眉眼上扬,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眼,看垃圾一般眼神缓缓扫过光着膀子的相世安。
“这他妈是我侄子!我想打就打!”相世安被他这么一看,恼羞成怒,扬起胳膊作势又要打下去。
谁知道泪流满面的相泽燃,双手握拳,大声朝着相世安吼了起来:“滚!你给我滚!”
相世安脸上一阵青白,刚要开口训斥相泽燃。谁知道躺在地上的陈舒蓝,忽然垂下了捂着肚子的手臂,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第54章 人都是会死的,对吗?
“别哭了,去找我爸妈。我在这里盯着,快去!”
周数难得变了脸色,语速极快连声说道。
相泽燃慌慌张张,双眼红肿无神,不住点着头。原本扑向陈舒蓝的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死死瞪了相世安一眼,双手握拳飞奔而去。
“你还要留在这里看戏吗?”周数视线扫过不大的院子,最终落在歪斜的相国富身上,这句话却是对着相世安说的。
相世安也看了看烂醉如泥的哥哥,一把拿起椅子背上挂着的衬衫,双臂一伸快速穿好。
“走了。”
穿过门口时还故意蹭着周数的身体,撞了撞他的肩膀。
周数冷哼一声很快躲开,并没有放在心上。
另一边,相泽燃感觉自己的心肺几乎都要炸开。他边跑边哭,大口喘息着穿过昏暗的胡同,叫开了周家的大门。
陈舒蓝被刘绮两口子送到了医院,发现是黄体破裂,出血量很大很急,医生诊断出短时间之内陈舒蓝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腹痛,并且伴随着心率增快、血压下降等一系列失血性休克的症状,于是医生建议陈舒蓝应该紧急做手术处理。
然而此时的相国富还在家里全然不知,沉醉在宿醉的美梦里,没有办法签署手术同意书。陈舒蓝已然成半昏迷状态,神志不清自己也没办法签字。
看着仰着脑袋满眼泪水茫然无措的相泽燃,刘绮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和医生说明了情况,询问自己是否可以签字。
周政民拽住刘绮的胳膊,眯起眼睛缓缓摇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绮沉吟片刻,双眼圆睁,对着丈夫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手术里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周政民疑惑地看了刘绮许久,作为律师大状的长子,他对于法律责任有着超与常人的敏锐。他知道一旦妻子为陈舒蓝签下手术同意书,便是将这一切的后续问题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说到底,对于陈舒蓝也好,对于相家三口也罢,不过是刚刚熟识起来的“邻居”罢了!
刘绮反手拍了拍丈夫的胳膊,似乎是在宽慰他,随后,在手术单上,签下漂亮的几个小字。
这一切,全被一旁的周数看在眼里。
他忽然想起某一次爷爷出席晚宴后,略微带着醉意回到家里。将他抱在膝间,带着惋惜的语气说过,为什么作为儿子的周政民,偏偏对于法学一点兴趣也没有呢……
周数想,或许,就算周政民真的对法学有兴趣,并且顺利继承了爷爷的衣钵,他也不会像爷爷那样,成为一名能够帮助到弱势群体的正直律师。
反倒是爷爷曾经表露过对于母亲刘绮的赞叹和欣赏,觉得这个女人身上那种孤勇和果敢的气概非常难得。
“政民他,有的时候太过优柔寡断,顾此失彼了。他浸染在我们这个阶层里面,身上难免沾染到了傲慢。刘绮能够陪在他身边,是他的幸运。”
想到此处,周数的目光不自觉看向一旁双目无神的相泽燃。暗暗的想,自己身上,是否也有父亲那种下意识的傲慢呢?一旦某天,相泽燃察觉到了这份傲慢,又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随着各项准备工作的完成,陈舒蓝很快被推进了手术室。
夜深人静的急诊部里,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除了刘绮一家三口之外,只有孤零零的相泽燃一个人,可怜巴巴蹲在角落里,身体缩成一团用胳膊抱着自己。
刘绮给周数使了个眼色,想让他过去安慰一下相泽燃。然而周数神色漠然的垂着眼眸,并没有接受母亲的好意。
他觉得在这种时候,反而应该让相泽燃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无论是谁在此刻过去表达安慰,都会让相泽燃那稚嫩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索性,刘绮便也没有强迫周数。
“费用我们已经交过了,回头等小睽情绪稳定的时候,你记得跟他说一声。”刘绮拍了拍周数的肩膀,轻声嘱咐道。
“嗯。你们先回去,我陪着他就好。”
“我们主要是,得去他们家看看他父亲那边的情况。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不能让小睽一个孩子来单独面对吧。”
周数知道母亲想得周全,便点了点头。
接过刘绮买来的饮用水和备用面包,倚靠在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墙壁上,脑子快速将今天发生过的事情大致捋了一遍。
那个赤裸着上身、油滑自私的年轻男人,周数是第一次见到。虽然只是在昏暗灯光里匆忙扫了两眼,但他的五官,竟然和相泽燃有着几分相似。
然而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流里流气的气质,和宽厚的相国富与阳光开朗的相泽燃,全然不同。
他管相泽燃叫侄子,那大概,便是相家的叔叔了吧……
周数微微蹙着眉头,回想起明明吃晚饭时还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不过才过了几个小时,竟然发展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想到此处,周数侧目,静静看向仍旧呆滞不动的那一小团身影。
自从两人认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安静沉闷的相泽燃。
回过头来看向走廊的另一头,已经没有了父母的身影。周数拎着母亲递给他的那些吃食,迈步走向意志消沉的相泽燃。
头顶忽然传来轻柔的触感,相泽燃眼神呆滞的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周数站在了他的身边,伸出胳膊将手掌轻轻抵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数哥……”相泽燃张了张嘴,喊了周数一声,还未等周数回应,一行眼泪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吧嗒,吧嗒,滴在地面上,溅射起水珠。
周数轻哼一声,食指微微蜷缩,扫过相泽燃的眼底皮肤。然而那泪水好似奔涌的泉水般,怎么擦也擦不完。
周数索性顺着相泽燃的身体,蹲了下来。眼神直勾勾瞧着相泽燃的双眼,冰凉的手掌,捧起相泽燃的脸颊,微微抬了抬。
“医生说过了,手术很安全,陈阿姨会很快好起来的,记得吗?”周数哄孩子似的,轻声哄着哭红了眼睛的相泽燃。
然而这不哄还好,一哄之后,相泽燃颤抖着嘴角,“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张开双臂猛然扑向周数的怀里。
周数猝不及防,仍旧稳稳接住,将他护在胸前。手掌轻轻抚过相泽燃抖动不已的后背,安抚性的用指尖轻拍。
“数哥,呜呜呜……我起卦的时候,就感觉要有事情发生,呜呜呜……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算得不对,没想到,没想到……呜呜呜呜……”
相泽燃的脑袋抵在周数胸前,将脸整个埋了进去,囫囵不清的嚎啕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数轻声叹了口气,低下头,将鼻尖凑到相泽燃的发丝间,只需微微垂眸,便能看到相泽燃耳朵后面那隐藏在头发间的,小小一枚月牙形的胎记。
“笨蛋……怎么还自责起来了。”
“我是笨蛋……呜呜呜……我当时,我当时就应该赶紧回家的,用跑的,直接回家。我妈妈她就不会,呜呜……”
“相泽燃,”周数捧起相泽燃哭花的小脸儿,眼神平静地望着他,“自责是最无用的情绪。况且,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错。无论你有没有跑回家,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相泽燃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将一串泪珠挤出眼眶,扑啦啦流了下来。
周数闷笑一声,又重新将他抱进怀里,轻声说道:“不过,你要是难过,就在这里尽情发泄出来吧。哥哥陪着你,好吗?”
“数哥。”相泽燃停止了哭泣,抽抽搭搭委屈的小声叫着周数。
“嗯。我在。”周数温柔地回应着。
“人都会死的,是吗……”
周数内心一震,没想到相泽燃竟然想得这么深。犹豫了片刻,周数拍了拍相泽燃的后背,沉声说道:“人,是很脆弱的。可能随时都会出现意外,也可能随时就离开这个世界了。但小睽,人类的感情很悠远。我们只要想着自己爱的人,那他,就会一直存在。”
“数哥。”相泽燃又喊了一声周数,小手慢慢攀爬上周数清瘦的脊背。
“嗯,我在。”
“我想一直一直和妈妈在一起。还有数哥……”说着说着,声音逐渐消去。
周数低下头,朝着自己怀里看去。发现在大起大落的剧烈情绪后,相泽燃居然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蒙蒙亮,刘绮带着两个孩子上学用的东西,过来接替他们。
相泽燃还在担心陈舒蓝,犹豫着想要留下。周数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留在这里也没有办法让陈阿姨好得更快,只会让她担心你。”
刘绮叹了口气,说稍晚一点相国富便会来医院照顾陈舒蓝,让相泽燃不要担心。
送走了两个孩子,刘绮和医生简单交谈之后,去了公司请假。又重新回到了医院里,等待着陈舒蓝的苏醒。
而相泽燃一到学校里面,上课都无精打采的,田欣彤等人追问他,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就连刘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课间操结束后,所有学生原地解散了队伍,朝着教学楼走去。
周数因为昨晚儿陪着相泽燃压根儿没有怎么合眼,于是和班主任请了假,趁着早操时间坐在座位上浅浅眯了一会儿。
整个班级里安静极了,只有周数的呼吸声。
然而刚刚听到操场上的早操结束铃声,周数的班级门口便探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周数睁开一只眼睛目光瞥了过去,发现居然是脑袋大身子圆的,隔壁班的胖头鱼。
胖头鱼扭捏着用手拽着自己的校服衣服下摆,眼神刚刚对上周数,又突然心虚似的快速移开。
周数没有搭理他,重新闭上眼睛修养精气神。
胖头鱼闹了个没趣儿,也没有言语,左顾右盼停留了一会儿,居然又悄悄离开了。
“鱼老大,怎么着啊,那小子接受你的道歉没?”眼见着胖头鱼垂丧着脸走回了班级,几个和他平日里相熟的同学,很快围了上来。
胖头鱼还要嘴硬,扬了扬胳膊作势朝着问话的那个同学打去,嘴里嚷嚷着:“什么道歉!我干嘛要和他道歉!我就是过去看看,谁知道他是不是私自逃了课间操!”
几个同学哄笑起来,问话那人更是不屑的“嘁”了一声。
“鱼老大,你这么死撑着能得到什么啊?对你又没半点好处!你不会还等着晚上放学之后,再被周数给收拾一顿吧?”
“哎,那天我可远远看见了,那小子,打人是真狠啊!揍得鱼老大都成胖头鱼了。”
“去去去,一边儿玩儿去!我怕他?你们就瞧好儿吧,看我哪天得空了,收拾丫的!”
谁知道几人正说着话,班级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冷峻的声音,远远传进教室里。
“听说你想收拾我。”
胖头鱼听到这个声音,脸上惊恐异常,受了惊吓似的跳了起来,连忙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隔壁班的周数,正倚靠在教室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冷冷看向他们几人。
胖头鱼“嗷”的一声怪叫,几乎是喷射般,蹿向了周数的方向。
等众人看清时,发现胖头鱼已经弓着后背,双手合十连连对着冷脸的周数快速拜了起来。
“大哥!大哥!!您真是听错了,什么收拾啊,我是,我是诚心诚意想跟您道歉!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相泽燃他们了!您就饶了我吧!!”
周数垂下眼眸,在神态夸张的胖头鱼身上掠过,最终又扫了一眼教室里其他正一副看好戏表情的几人,漠然说道:“你需要道歉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是是是,大哥您说得对!我现在,马上,立刻,就去给他道歉!”
说罢,也顾不得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形象,一溜小跑朝着楼下的一年级奔去。
周数冷哼一声,放下胳膊,在众人的惊讶表情中,迈步离开了教室门前。
第55章 宿醉后的一地残局
陈舒蓝在病房里悠悠转醒,只觉得口唇干裂,腹部隐隐作痛。
她尝试着慢慢睁开眼睛,窗外有淡淡的阳光透进病房,陈舒蓝想要抬起胳膊遮挡,便听到旁边有人颤抖着声音嚷嚷起来。
“醒了,醒了!”
陈舒蓝寻着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刘琦,而说话的人此时已经扑了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不住摩挲着。
那双手算不得温热,手心中能明显感觉到冒出的冷汗。
指腹的触感是厚厚的一层老茧,让刚刚转醒的感官下意识产生抵触心理,然而陈舒蓝在恍惚中仍旧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早就已经渗透到这八年与伴侣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中。
所以陈舒蓝抬了抬指尖,轻轻点在那一双厚实粗糙的手掌上。
“蓝妹儿……”
相国富反应过来妻子的回应,不自觉喊着平日里亲昵的爱称,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
陈舒蓝抬了抬嘴角,试图安抚丈夫,然而喉咙仿佛被火车碾压过一般,艰涩肿胀得无法开口回答。
“你不要动你不要动。喝水吗?我喂你喝水好不好?你这,刚刚醒过来,不要着急,一点一点来。”
相国富轻声哄着,放下陈舒蓝冰凉的手,一双眼睛盯在妻子的脸上,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起来,连忙拿起床头柜上晾得差不多的水端到了手里,轻轻替妻子尝了一下,还是温热的。
陈舒蓝艰难的吞咽着口水,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体。浅啜一口白开水之后,环顾四周,疲乏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病房里虽然有两个床位,但是另一面的床铺是空的。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和她印象中的医院环境有些出入。
床头放了一束鲜花,娇艳欲滴的绽放着。床下面放了一双拖鞋,似乎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再往周围看去,刘绮站在窗户前,转过身对着她笑了笑,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相国富则是弯着腰站在病床前,背过身去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泪。
而在病房的门外,半开的房门前,站着来回踱步,佝偻着身体,花白了双鬓的相国富的父亲。
眼见着儿媳妇儿已经醒来,相老爷子拄个拐杖,颤颤巍巍走了进来,伸出手示意陈舒蓝赶紧躺好,不要乱动。
陈舒蓝动了动枯槁干裂的嘴唇,虚弱的喊了一声“爸”。
相老爷子清了清喉咙,欲言又止垂下了嘴角,双眼湿润的点了点头回应。
“姑娘啊,爸来晚了。爸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刘琦站起身来刚要打声招呼准备离开时,相老爷子忽然走近相国富,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给了大儿子一个大嘴巴子。
病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被打蒙了一脸懵逼的相国富,捂着脸看向父亲。
相国富怒目圆睁刚要质问父亲,又忽然想通了似的,羞愧地低下了头。眼角余光扫过陈舒蓝,又看了看动了怒的父亲,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舒蓝这次要有点什么好歹,看我打不打断你的狗腿!”
相老爷子手掌又麻又震,更是被儿子反弹回来的力道伤到了肩膀。他稳了稳身形,双手拄在拐杖上,劈头盖脸朝着相国富一通大骂。
“爹,我也是喝糊涂了!你是知道我什么性格的,我,我怎么可能和舒蓝动手呢。”
相老爷子冷哼一声,拐杖杵向地面,咚咚作响:“你说,你跟谁喝那么多的!平白无故让你喝成那样,那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我当面去教育教育他。”
相国富神色古怪,眼神躲闪起来,抻了抻父亲的衣角,小声嘟囔道:“爹,你要真能教育好他,又哪来的这么多事情……”
“什么?!”相老爷子震怒,抬起拐杖就要朝着相国富打去,“给我说清楚说明白!我不可能让舒蓝白受这个气!”
很快,在相老爷子的逼问下,相国富委委屈屈将事情的起因说了出来。
相国富因为上次饭局和朱厂长有了嫌隙,上班的时候也觉得心里别别扭扭的不得劲儿。
正好那天相世安突然联系到他,两人话赶话聊着天,便相约一起吃个饭。
下班之后,相国富在家做好了简单的饭菜,相世安很快骑着辆破自行车赶到。两兄弟之间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已经许久没有了联系。
两人安安静静坐在服装厂小院里的饭桌上吃着面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儿。
相世安喋喋不休对着哥哥倾诉着,全程不是抱怨现在的工作太难找,就是埋怨给自己开得工资太少不够花。
“就我这能力,一个月不值这个数?”相世安单脚踩在椅子上,快速伸出几根手指晃了晃。
相国富本来就心情烦闷,再一看弟弟心比天高的狂妄劲儿,更加懒得理他。
索性低头继续吃着面条。
家里常年备着挂面,然而和挂面相比,相国富更喜欢吃能过水的手擀面,在门口买回来之后,打一个尖椒肉丝的卤子这么一拌,一头大蒜配上小葱拌豆腐,吃起来吭哧吭哧,实在是过瘾。
相世安看不上哥哥这股窝囊样子,不屑地撇撇嘴,咬了一口蒜说道:“哥,你呀,就是太老实。人善被人欺,现在不是靠老实就能过好日子的年代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相世安不经意说出来的话,却莫名正好刺痛了相国富。那句“人善被人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不断循环在耳边。
相国富表情怔怔出神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相世安一见哥哥那副痴傻了的模样,撇撇嘴,将手上的蒜味儿随手擦在身后椅背儿上挂着的相国富的衣服上。
“一跟你说点正经的你就这个德行,算了算了,跟你也说不通,自己琢磨琢磨吧。”
相世安失去了耐心,放下踩着椅子的那条腿,弯腰钻进厨房里打算再找点吃的。
不看不知道,相世安环顾透着风的小厨房,忽然发现厨房里面藏着一个精品包装袋。
好奇心作祟,相世安蹲下拿了起来,打开之后发现竟然是好几瓶茅台!
相世安想也不想直接拎出一瓶,将酒的红胶帽给撕开了。
“哥哥哥,你看这是啥?我真是服了你了,跟我藏着掖着是吧?我听说一种能打开茅台酒的方法,今天正好试试是不是真的。”
“啥啊,酒?你哪找来的。”
相世安抬手抄起几根筷子,用茅台酒瓶口外面的红飘带绑住,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整个身子使着劲,手腕抬了几次,居然真的打开了。
相世安得意一笑,试着往自己的杯子里面倒了倒,很快倒了满满一杯。
这才信心大增,又去拿了个杯子放在相国富面前,“砰”一下震在桌面上,也给相国富倒了半杯。
“哪找来的?你媳妇儿藏的!我跟你说,这可是茅台,好酒!”
相国富刚要斥责他,相世安便嘻嘻哈哈,端起杯子一仰脖儿,率先一饮而尽。
咂巴咂巴醇香的口感,表情仿佛升了天一般享受无比,嘴里不住称赞着这酒的味道。
抬起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想起旁边的相国富,挑了挑眉毛,有些不情愿的将酒杯与哥哥面前的杯子碰了碰。
“你也尝尝,尝尝啊!好酒!”
相国富无奈的被他架起了胳膊,端着酒杯看了看,又侧头看了眼地上的精品包装袋,有些迟疑的皱了皱眉头:“这,咱家咋会有这种档次的酒,估计是你嫂子什么朋友寄放在这里的,咱们给她动了,那……”
“朋友?什么朋友?我嫂子能有这种层次的朋友?鬼话!再说打开都打开了,她还能吃了你?赶紧喝吧,我手都举酸了。”
相国富撇了撇嘴角,并不同意弟弟对于妻子的贬低。然而相世安一而再、再而三的游说着,相国富叹了口气,和弟弟对视一眼,将酒杯送到了唇边。
只轻轻抿了一口,便浑身通畅的仰面长叹:“真的是好酒!”
相世安似乎预料到了哥哥的反应,有些暗自得意的笑了笑。又将两人的酒杯再次斟满。
“听我的准没错!要我说啊,你就是太听我嫂子的话,那男人的气概都没了……”
两人一口豆腐一口酒的,天南海北聊得火热。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将一整瓶茅台喝了个精光。
几杯酒下肚之后,直接打开了相国富的话匣子。相国富没有了顾虑,将自己近几日受到的委屈和弟弟倾诉了个七七八八。
而相世安的心思全在剩下那几瓶茅台上面,一面用话敷衍着相国富,一面趁着相国富喝高了,又打开了第二瓶。
等到相国富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院子里站满了左邻右舍的熟面孔,正七嘴八舌围着他,嚷嚷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相国富脑袋昏昏沉沉,勉强睁开眼睛揉了揉,仍旧沉浸在宿醉当中。
听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将这些人嘴里的碎片连接起来,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相国富一个激灵站起身来,猛然推开眼前的邻居,环顾四周,看着院内的一地狼藉,想起不知道行踪的妻子儿子,相国富拽住旁边的人,双手摇晃起来。
“舒蓝呢,舒蓝呢?!”
陈婶儿推了他后背一把,满脸怒气瞪着相国富:“赶紧去医院!人家刘绮两口子陪在那一直等着你呢!”
相国富失魂落魄,步履蹒跚走出家门。
穿过逼仄的胡同,刚迈出家属院朱红色的暗沉大门,脚下一绊,栽倒在地。
相老爷子听完,一口浊气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哽在喉咙喘不上气来。
听着相国富的叙述,相老爷子悔不当初,虽然自己早就料到了小儿子会拖累大儿子一家,所以才会有分家的念头。
现在看来,还是迟了……
舒蓝勤俭持家,方方面面都是拿得出手,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好来;小孙子相泽燃活泼顽皮,善良孝顺,是他们相家的希望。
相国富的工作虽说没有那么体面,总归多少算个小领导,未来仍旧有奔头。
这一切,怎么能够被顽劣的小儿子所毁掉呢……
相老爷子痛心疾首的用拳头捶着相国富,捶着捶着便泄了气,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喘着粗气。
他老了……
作为父亲来说,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教育两个儿子了;作为一个家族的领头羊,他也已经为他们寻不到更好的出路了……
相老爷子虽然知道小儿子一直以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能将一个家族的生活搅得一团乱麻。
而一向稳重敦厚的大儿子,竟然也有犯糊涂的一天。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早年期间他对于小儿子的溺爱,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相老爷子仰面长叹,无颜看向病床上的陈舒蓝。
刚刚苏醒的陈舒蓝身体虚弱,倚靠在病床上,默默流着眼泪。
许久之后,陈舒蓝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眼神平静,淡淡看向一旁失神的丈夫,轻声说道:“富哥,咱们,离婚吧。”
安静的病房里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相老爷子和相国富双双呆愣了神情。
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过什么的刘绮,在听到陈舒蓝的话后,余光撇向病床前,看到陈舒蓝缓缓闭上了眼睛。
“蓝姐,不要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决定。”
刘绮走到陈舒蓝身边,弯下身子贴在陈舒蓝耳边,轻声说道。
陈舒蓝拍了拍肩膀上刘绮的手,努力想抬起嘴角给她一个微笑。
“姑娘啊,你这……”
“蓝妹儿,你怨我恨我打我都行,何必为了这一件小事儿就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呢?”
原本情绪稳定的陈舒蓝,闻听此言双目圆瞪,不可置信的看向相国富,倾着身子厉声质问道:“小事儿?!你管这叫小事儿?!相国富,你知不知道失望就是由这一件件你所谓的小事儿而累积的?我这么多年究竟包容了你多少回这种小事儿,你心里没数吗?正好今天爹也在,你当着他的面说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究竟还要祸害我们家多少次!你说!你自己说!”
忍到无法可忍时所爆发的情绪是最激烈的。
第56章 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你
上午第三节课刚刚响起了下课铃,竹剑扬的肚子突然不安分的响了起来,眼瞅着相泽燃低头在座位上写写画画着什么,竹剑扬捂着肚子,穿过座椅走到前排,拉起相泽燃就往男厕所走去。
“嘛啊,突然拉小爷的手,这可不兴拉嗷。我这刚寻思再做几道题巩固巩固,没时间出去玩儿。”
“玩儿个屁!我……”竹剑扬满脸通红看向左右两侧,瞧着没什么人才放低声音说道,“闹肚子了,疼!”
相泽燃抬头瞅瞅竹剑扬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的样子,便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态度,随着他往前走:“不是,那你窜稀拉着我干嘛啊?”
“小点声儿!你帮我瞅着点人,不然我放不开。”竹剑扬猫着腰一个劲儿往前走着,肚子再次传来一阵翻腾。
“毛病!偶像包袱还挺重,那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上厕所的,谁还能笑话你不成。”相泽燃眼珠儿一转,突然来了个点子,贱兮兮凑近一头虚汗的竹剑扬,小声说道,“不然,我去医务室给你要个屁塞儿?”
“滚滚滚滚,我都这样了你丫还笑呢,麻利儿的,帮我看一眼。”
两人打着嘴仗,刚要拐进男厕所时,相泽燃一抬头,看到楼道拐角处的楼梯上,风风火火跑下来一个人影。
相泽燃看清楚是谁之后,站住不动了,那只被竹剑扬攥着的手,下意识抽了出来。
“竹竿儿,你看是谁。”相泽燃沉声说道。
竹剑扬捂着肚子,一抬头,猛然看到一张又圆又胖的大扁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肚子随之而来翻江倒海,再也禁不起折腾。
“我,我不行了……我先走一步。”说着话,竹剑扬“嗖”的一下钻进了男厕所。
相泽燃双臂抱在胸前,双眼下压冷冷看着眼前的人,刚要开口说话,眼神一瞥,楼梯上方三年级的方向,栏杆前双手插兜倚靠着一个人影。
——是早上刚刚分开没多久的周数。
蓄势待发的所有输出通通被相泽燃一抿嘴憋了回去,他不想在周数面前表现得像个泼皮无赖。
胖头鱼抬头顺着相泽燃的目光也看到了楼上的周数,叹了口气,一张胖脸上重新堆积好友善的笑容,对着相泽燃点头哈腰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泽燃这次见到胖头鱼,发现这小子肥硕的脸上,表情并非平日里的挑衅,细看之下隐隐带着一点讨好和示弱。
这新鲜了,怪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相泽燃放下胳膊,学着楼上周数的样子双手插进校服裤兜里,歪着头看着胖头鱼,等着看看这次他要演什么戏码。
过堂风一吹,胖头鱼搓了搓手,酝酿了一下说辞:“那个,相泽燃是吧?我叫庞宇,三年级四班的。咱们之前的事情,算是不打不相识,以后吧,咱就友好相处吧,成吗。”
相泽燃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缓缓张大了嘴巴。这些话从胖头鱼嘴里说出来,跟听天书似的,明明每个字都明白,但组合在一起是要表达什么意思,相泽燃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第一反应是这里面有诈,不然怎么解释在短短几天之内,原本嚣张恶劣的胖头鱼,会主动找到他服软。
相泽燃将信将疑,皱着眉头紧盯着胖头鱼,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见相泽燃始终没有搭理自己这茬,胖头鱼舔了舔嘴唇,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周数所在的方向。
也就是这一眼,让相泽燃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小子,被数哥收拾服了。
相泽燃冷哼一声,垂下眼眸,忽然觉得胖头鱼这人多少有点没意思。
等不到对方的回答,胖头鱼内心不断煎熬着,索性又把刚才的说辞换了个音量重新说了一遍。
“那个,我是三年级四班的庞宇,相泽燃咱之前的事情就当做不打不相识了,都是爷们儿,以后咱们就……”
还没等胖头鱼将这一连串在心里打出来的草稿说完,一只胳膊忽然搭在了相泽燃的肩膀上,相泽燃僵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身旁,一头自来卷炸毛的高哲此时正懒洋洋垂着眼眸,眼神散漫的死盯着胖头鱼。
胖头鱼张了张嘴,想起之前在男厕所这哥们儿堪称莽夫的冲动举动,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将没有说完的话“咕咚”一口,咽了下去。
“我说没说过,你他妈离一年级的男厕所,远点。”
相泽燃快速抿住嘴唇,害怕自己笑出声儿来。
无所谓今天胖头鱼究竟是干什么来的,但是有高哲在,胖头鱼都不会有多好受。
正当相泽燃暗自窃喜时,眼神一瞥,正好和楼上一直在观察他们的周数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泽燃觉得周数好像比刚才的脸更冷了一些。相泽燃皱皱眉,这才赶紧将肩膀上高哲的手臂抖落下去。等到他再抬眼寻找周数时,发现三年级七班门前的围栏,已经空无一人了。
眼瞅着这件事情因为高哲的出现而越来越复杂,胖头鱼索性不管不顾什么面子了,仰着脖子闭着眼睛嚷嚷起来:“相泽燃!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相泽燃一愣,随之与同样一脸疑惑的高哲对视起来,两人眼神里闪过无数句对话。
——不,他啥意思。
——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意思,我跟他又不熟。
——他来找你麻烦的?
——不像。
——丫转性了?真是想道歉?
——这谁知道。不是,那你在这干嘛呢?
——我靠,我保护你啊。
——你谁啊你保护我。
——……音乐书,高哲,男厕所,不记得了?
此时,被晾在一旁的胖头鱼幽幽说道:“你俩眼睛眨得都快冒火星子了,这是真不拿我当人了是吧?”
高哲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尴尬一笑。
相泽燃没高哲那么脸皮儿薄,只是抬了抬眼皮,看着胖头鱼的脸,正色道:“我知道你不是诚心来道歉的,况且,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也不是我。”
“你不要得寸进尺。”胖头鱼神色一沉,眼神阴翳的闪烁着。
高哲刚想搭腔,相泽燃伸手拦了拦,继续说道:“咱俩的事儿,算有来有回。你要是想继续,我可以奉陪。但人家竹剑扬哪点对不起你,他那些零花钱,你没少跟着花吧?你这样对他?你觉得过得去吗,嗯?哥们儿。”
“那是我跟他的事儿!用不着你管!今天,我这道歉,你到底接不接受!”
相泽燃冷哼一声,笑着摇了摇头:“庞宇是吧?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一遭,咱俩心知肚明。但竹剑扬的事儿,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事儿,没有什么管不管得着!你要是从心里面,觉得你没错儿,那你立马滚蛋,我们也不需要你道歉。”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逐渐升级。一旁的高哲并不知晓事情的全貌,张了张嘴,没有插手他们之间的谈话。但从话语里,高哲多少知道了相泽燃的意思。
胖头鱼压根儿就不是真心来承认错误的,或者换句话说,他压根儿就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相泽燃你丫嚣张什么啊,呵,爱接受不接受!咱们以后,走着瞧!”
“胖头鱼,”相泽燃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胖头鱼,沉声说道,“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你。”
此时,这场谈话里面的另一位主人公,依然在男厕所里奋力战斗着。
三个人就站在厕所门口不远处的拐角,其中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收住声音,竹剑扬揉了揉已经蹲麻了的双腿,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将外面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很想起身出去让胖头鱼滚蛋,也很想拦住相泽燃告诉他甭和这种人较真。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因为竹剑扬独自面临的挑战,比外面三位加起来的还要艰巨——他有一个毛病,只要是在外面的厕所上大号就会巨紧张,然而今天他又偏偏拉肚子。
一个是面子,一个是事故,当内忧外患同时袭来时,竹剑扬忽然发现了另一个让他绝望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他能听到相泽燃他们说话的声音,相泽燃三人,自然也能够听到他这边发出的声音。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竹剑扬说什么也想忍到等胖头鱼走了之后再来解决肚子疼的问题。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嘴里默念着十以内的加减法口诀,满脸涨红强行忍耐着。
忍着忍着听到外面似乎要吵起来时,竹剑扬内心一紧,屁股一沉,再也忍不下去,只听“噔噔噔”三声巨响,男厕所里瞬间臭气弥漫。
门口的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男厕所的方向。
“我靠,哪爆炸了。”高哲随口说道。
相泽燃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喊了句“坏了”,准备冲进男厕所。
然而他刚迈了一步,就听见男厕所的隔断里,仿若有鬼哭泣一般,传来阴森凄厉的悠长呻吟:“相~泽~燃~~你~们~仨~谁能给老子送点纸来~~~”
相泽燃仰面长叹,看了眼高哲和胖头鱼:“有吗,纸。他窜了。”
“不用你说明情况了,我们好像,都听到了……”高哲翻了翻兜,尴尬地挠了挠头。
胖头鱼“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卷皱皱巴巴的手纸,在相泽燃面前扬了扬:“就这玩意儿,我给他道歉?你看他配吗。”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走胖头鱼手里的纸卷,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胳膊捂住口鼻,猛然冲进了男厕所里。
“我他妈跟你说,给你拿个屁塞儿,你都不至于出这种洋相!”
等相泽燃拖着几乎脱力的竹剑扬从厕所里面出来时,竹剑扬凭借最后一丝力气,悄悄看了眼高哲和胖头鱼。
只见两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竹剑扬哀嚎一声,恨不得真的昏死过去。
他知道用不了半天的时间,一年级,哪怕是楼上的三年级,都会传遍今天他响屁炸厕所的“英勇事迹”。
还好上课铃及时响起,胖头鱼强忍住笑意转身跑上了楼梯,而高哲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嘴角带笑的走向了隔壁班级。
“老大……说了你帮我看着点人的……这下我可怎么混啊……”
相泽燃努力拎着他的衣服往教室挪动,边挪边安慰道:“放心吧,我嘴严。我们班肯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相泽燃我杀了你!!!你哪是嘴严啊,你是嘴上淬了毒啊!”
相泽燃无奈一笑,挑了挑眉:“你还是想想我那个屁塞儿的建议吧。”
窗外,是逐渐升高的暖阳,病房内,是诡异的安静。
相国富垂丧着双臂,站在病床前,不远处窗边的椅子上,是相老爷子佝偻的身体拄着拐杖一言不发的坐着。
刘绮轻轻抚摸着陈舒蓝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然而当相国富随口说出“这件小事儿”时,陈舒蓝还是无法控制的爆发了。
“小事儿?!你管这叫小事儿?!那好,我们今天就好好聊聊这些小事儿。”
陈舒蓝断断续续将这么多年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由相世安造成的矛盾依次说给相国富听。
每说一件,相老爷子便叹一口气。而相国富原本挺起的胸膛,越听越塌了下去。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咱也没闹到非要离婚……”
相国富嘴拙的企图想要宽慰妻子,谁知道每一句话都像炸点,点燃了陈舒蓝努力平稳的情绪。
“富哥,你知道那几瓶酒,是干什么用的吗?”陈舒蓝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泪水再次缓缓流下,“那是刘绮妹子担心咱家,送给你去解决事情的……”
直到陈舒蓝流着眼泪,崩溃的告诉相国富,那几瓶酒的真正用途时,相国富才恍然大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他只想到了自己的自尊心是如何被轻易践踏,却没有想过,要如何转圜,努力为这个小家撑起一片天来。
看着自己的双手,相国富喃喃自语道:“蓝妹儿,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改!我以后,都听你的!”
陈舒蓝抬起头看了眼身边的刘绮,见刘绮缓缓摇了摇头。
然而面对着眼前不断道着歉的丈夫,最终,她还是惨然的轻声说道:“没有下一次了……没有了……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第57章 他看的不是他,而是一种可能
整个中午昏昏欲睡。
相泽燃本来想在校门口等等周数一起回去,谁知道二年级的队列都走完了,也不见三年级的影子,估计又是年级主任有什么话唠叨起来没完。
相泽燃惦记着家里的情况,索性放弃了等待,直接朝着下坡飞奔而去。
刘佳在他身后喊了半天相泽燃的名字,全散在了耳后的风声里,一句也没有听到。
刘佳跺了跺脚,脸上有些挂不住。
田欣彤从队列里走出来,挽住她的胳膊,两人说着小话朝着坡下的摊位走去。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结束了。
然而医院里面相泽燃家的争端并没有结束。
相国富面对陈舒蓝的突然爆发,不明所以,怔怔愣在原地。
病房里面,唯一知道内情的只有一旁陪在陈舒蓝身边的刘绮。
然而陈舒蓝没有明说,作为外人,她也不能挑明。
眼看着争端有逐渐升级的端倪,刘绮轻轻拍了拍陈舒蓝的肩膀,小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回去看看孩子们,马上就要放学了。”
陈舒蓝在听到这几个字时,有一瞬间的妥协。
是啊,除了眼前的争吵之外,他们之间还有小睽……
陈舒蓝点点头,一行眼泪随之顺着脸庞滑落。
她连忙侧过头去,指尖一抹,擦了个干净。
刘绮快速赶回了家中,将两个孩子的午饭做了出来。
临走之前,她已经叮嘱了相家大哥,记得给舒蓝姐准备细软好消化的吃食。
等相泽燃跑回家属院时,门口小卖部的陈婶儿已经坐在小马扎上等着他了。
一瞅见那风风火火的小身影,立马站起身来拦住他。
“小睽,小睽,中午去你周数哥哥家吃饭,你刘姨在家等着你们呢。”
一见是陈婶儿,相泽燃瘪了瘪嘴,强行忍住眼泪,焦急的看向她:“婶儿,我妈怎么样了,你有消息没?我能不能过去看看她?”
陈婶儿走过去揽住相泽燃的小身体,在他背上拍了拍试图安慰道:“你这孩子,跑得浑身是汗的……你妈妈她,已经醒啦,不过还是需要静养。你听话哈,去你刘姨家吃饭,等你妈妈情况好点之后,我们再带你过去看她。”
相泽燃张嘴刚想继续追问下去,一仰头,看到台阶下的马路上,周数正迈着稳稳的步子朝着这边走来。
很快,周数走到了通往周家老宅的那个岔道口。
相泽燃感觉他应该是没有看到自己,急匆匆和陈婶儿告别之后,朝着周数的位置奔了过去。
然而跑着跑着,相泽燃忽然就停了下来。
他看到周数步履不停的直视着前方,逐渐走进了周家老宅和家属院之间的那条小胡同里,胡同里边迎风舒展的月季花,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隐去了周数挺拔的身影。
相泽燃张了张嘴,嗓子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怔怔喊叫不出来。
他想让周数等等他。
他想问问周数自己能不能去他家吃午饭。
他想,周数能在这个时候,安慰安慰他……
想到此处,相泽燃的一双腿灌了铅似的,再也没办法向着前面的周数迈出脚步。
他知道周数的清冷性格,也知道周数并非是一个善于安慰他人的人。
当相泽燃意识到自己,如此急迫渴望着周数的安慰时,强忍了一整个上午的委屈感、孤独感、无助感,汇总到一起拦住了试图飞奔的相泽燃。
——数哥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数哥绝不会喜欢一个哭哭啼啼的笨蛋……
——我才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相泽燃握紧双拳,咬了咬牙,眼睁睁看着周数推开老宅的大门,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面。
忍着饿意度过了一中午,相泽燃即便回到学校里面,心思也全然不在听课上面。
整个人蔫头巴脑的,提不起什么兴趣。
第一节的写字课写着写着差点睡着,脸上沾了一团墨渍,要不是听到旁边田欣彤一直憋着的笑声,相泽燃都没意识到半节课已然过去了。
好不容易又上完了数学课,数学老师叫相泽燃回答了几次问题,还好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去洗了把脸,精神了一下,不然又免不了被数学老师奚落一番。
刚一下课,竹剑扬就从教室后边跑了过来,拉着相泽燃就往教室外面蹿。刚走出教室还差点撞到路过的高哲。
“嘛去啊你俩,风风火火的。”
高哲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
他刚刚上完语文课,要不是同桌用铅笔笔尖扎了他几下,好险直接在课堂上睡着。
竹剑扬一看是他,仰着下巴对着高哲弹了个响舌:“哟,是你啊卷毛。”
“抽你丫的,什么卷毛。叫哲哥。”
高哲扬了扬胳膊,嘴角带着笑意假装吓唬竹剑扬。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们下节体育课,放风去咯!”
竹剑扬缩了缩脖子,摇头晃脑回应道。
“这不巧了吗,我们班也是体育。一块儿呗?一会儿自由活动了带上你俩玩儿。”
高哲揽过竹剑扬的肩膀,两人几乎差不多高,因为高哲的自来卷和宽骨架,看起来要比竹剑扬粗一圈。
竹剑扬下意识放开了原本拉着相泽燃的那只手,被高哲带着往前走去。
相泽燃双手原本插在校服兜里,此时没了拉力,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自然而然落了单。
等高哲和竹剑扬反应过来回过头时,早就看不见相泽燃了。
“不是,相泽燃怎么走那么慢啊?人呢。”
竹剑扬胳膊肘捅了一下高哲,责怪他走得太快:“我估计他今天心情不好,一整天了,臊眉耷眼的,咱回去找他吧。”
“行。”
两人刚要折返回去寻找相泽燃,一抬头,看见文哥从楼上走了下来。
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手上托着篮球,似乎最近剪了头发,额头露了出来,显得整张脸更加精神了。
文哥一挑眉,看见竹剑扬了。
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扬起一丝古怪的笑容。
这笑容落到竹剑扬眼里,瞬间涨红了脸,“嗷”一声发出怪叫。松开高哲便往教学楼外面跑去。
高哲的胳膊被甩开,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懵懵的看向文哥:“怎么一个两个的,今天都这么奇怪。”
文哥笑笑,拍了拍手上的篮球:“如果你也用三声响屁炸了男厕所,估摸着也不会反应正常到哪去。”
“我靠!传得这么快吗,五年级都知道了??”
文哥摇了摇头:“何止,估计是全校。”
高哲是一年级五班的体育委员,班里有什么体育活动都是他出面,自然而然知道文哥这个篮球队的副队长。
两人不止一次在学校里面打过篮球。
一碰面才知道文哥也认识相泽燃他们几个人。
高哲和文哥并排走出教学楼,远远便看到了篮球场那边树下躲起来的竹剑扬。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继续走过去和竹剑扬交谈。
直到上课铃响了起来,相泽燃才晃晃悠悠出现在操场。
田欣彤整理好班级队列,同学们在田欣彤的指令下做着稍息、立正的动作,很快,体育老师便出现在队列前。
操场是有四五个班级,每个年级的都有。大家统一背对着阳光,等待着体育老师许成的安排。
相泽燃排在第一排的第一个,竹剑扬排在第二排。
这两天的天气不错,随着气温的升高,阳光越来越暖,打在背上头顶,毛茸茸的透着舒服。
“今天我们还是继续学习广播体操,正好这几个班里有领操员。一会儿大家看着领操员的示范,把动作再熟悉熟悉,争取做到整齐划一。”
许成双腿岔开,双手背在身后,只有在说完整段话之后,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田欣彤之前跟他们说过,这个许成许老师以前好像当过兵,所以对于整齐划一非常有执念。
其他几个班的体育委员都是人高马大的男生,只有他们班的田欣彤是许成选出来的。
他觉得这小姑娘干脆利落,很能镇得住班里的同学。
田欣彤也很喜欢许老师,被委任之后,自然而然将许老师的“整齐划一”融会贯通,一年级二班的体育课风貌是在几个年级里都拿得出手的。
许成先是让田欣彤带着大家活动活动身体,转身进了篮球场这边的小广播室里,将广播体操的磁带找了出来。
很快,其他几个班级也都做完了准备活动。
所有班级站在水泥台阶的下面,各班的体育委员站在水泥台子上,等待着体育老师们的指令。
许成拿着话筒,从广播室里面探出头来,指着其中一个班级喊道:“那个谁,七班的周数,和咱们班的田欣彤,你俩往前站。带着大家一起做几遍规范的。”
相泽燃在听到周数的名字时,明显一愣。眼神便顺着许成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从三年级的队列里,缓缓走出来一个清瘦的身影,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自成一派疏离漠然的气场。
而被点到名的田欣彤,讶异的看了一眼许老师。
一年级还没有选出过领操员,这个时候被老师点名和身为领操员的周数一起领操,难道老师是觉得她有希望当领操员吗……
田欣彤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并不扭捏,随着周数一道站上了更高的台阶上。
男孩儿和女孩儿分站左右,光看背影都能够感受到两个人的气质出类拔萃。
相泽燃垂丧着肩膀,双眼灼灼盯着周数的背影。
他多想能够让周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希望周数能够回过头来看到他。
可直到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在耳边响起,领操员周数,仍旧没有回过头一次。
——他看不到他的。
相泽燃想——自己需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够被数哥看到。
“小学生广播体操,现在开始。伸展运动,预备,起——”
上了那么多次体育课,这是相泽燃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做起广播体操。
双臂在胸前交叉划过,抬头挺胸在头顶击掌。
原本颓丧的心情,一瞬间注满了生机,催动着四肢百骸,在晴朗的天空下,舞动出属于青少年的朝气。
音乐里,口令清晰明了。
而在相泽燃的眼睛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数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周数的胳膊那么笔直,双腿那么修长,脖颈白皙秀气,后脑勺乌黑饱满,就连发丝都如此轻盈。
他看着水泥台阶,众人之上的周数,仿佛看到的又不是周数,而是一个令他神往的可能——一个想要靠近的目标,一种想要前往的方向。
某种隐秘不可言说的情感在心中滋生、蔓延,相泽燃在今天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那时候在屋顶上,只是匆匆一瞥,便被周数的身影所吸引。
一天一夜的难过、委屈,通通被这种顿悟所荡涤。
一瞬间,仰起头,闭上眼,温暖的阳光打在脸上,相泽燃展开双臂,下意识拥抱住这种奇妙的感觉。
课间操的音乐放了整整三遍,台阶上的周数,标准利落的做了三遍,台阶下的相泽燃,一板一眼认真模仿着周数的动作,也跟着做完了三遍。
当音乐结束,许成透过话筒宣布各自班级集合,周数田欣彤可以回到队列之后,周数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相泽燃的视线。
田欣彤下了台阶,走到二班的队伍前面,秀气的脸蛋儿上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相泽燃歪头扫了一眼,心里却在寻思,周数的额头上,是否也会有这样一层薄汗。
“自由活动咯!”
愣神儿间,只听到身后竹剑扬喊了一声,相泽燃这才后知后觉,队伍已经解散,可以自由活动了。
眼神下意识朝着三年级的队伍方向找去,视线扫过众人的脸庞,却失落的没有发现周数的身影。
“看什么呢,失魂落魄的。”
竹剑扬从器械室拿出一个沙包,小跑着来到相泽燃身边,胳膊肘杵了杵他的胳膊。
“没什么。”相泽燃吞了口唾沫,有些意兴阑珊,余光忽然看到五年级的班级时,下意识说道,“诶,文哥也在。”
第58章 系在礼物包装上的缎带
相泽燃发现今天的体育课不光有周数那班在,文哥的班级也在。
“你才看见啊?那你刚才瞅半天瞅什么呢。”
竹剑扬抬起手腕就将沙包扔了过来,相泽燃一弯腰,准确接住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竹剑扬这话让相泽燃产生了一丝慌乱。
“什么瞅半天,我,我仰头晒会儿太阳,不行吗?”
“行行行,多晒太阳你也能像我这样长大个儿。”
相泽燃冷哼一声,冲过去就捏住了竹剑扬没什么肉的脸颊:“我看你还是多吃几碗饭吧,瘦得跟个杆儿似的,光长个有什么用。”
竹剑扬左躲右闪终究没有逃脱,连连求饶喊着相泽燃“老大”。
不一会儿,班里其他男生也加入了他俩,几个人圈了个地方开始玩起了扔沙包。
自由活动后,田欣彤和刘佳几个女生在升旗台附近跳起了皮筋,三三分组,手心手背之后俩人分到了一起。
田欣彤本来跳皮筋就比别人跳得高,再加上谨慎的刘佳,她们那个队已经很难输了。
从脚踝逐渐升级到腰部的高度,再到胸前,局势几乎一边倒起来。
竹剑扬看见她们逐渐升级的难度,一时间心痒难耐,也想要加入。
本来班里的几个男生正热火朝天玩着丢沙包,竹剑扬非要拉着相泽燃过去跳皮筋。
相泽燃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不耐烦说道:“你想玩就自己过去说呗,田欣彤还能不带你?”
竹剑扬脸上一红,小声说道:“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你跟她们更熟,你去说。”
“说个屁,我不想玩,多没意思啊不就是比谁跳得更高吗,那你还不如直接去练跳高。不去不去,我等着文哥他们结束之后打篮球呢。”
竹剑扬嗤之以鼻,瘪了瘪嘴说道:“篮球有什么好玩儿的,那不就是比投篮吗,那你还不如去玩定点投射呢。”
两人话不投机,很快打闹了起来,借着丢沙包的名义你追我赶,仿佛手里扔出去的不是沙包,而是什么投射武器。
竹剑扬正咧着大嘴满篮球场跑着,忽然看到远处田欣彤朝着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竹剑扬直接停了下来,后面追着喊着的相泽燃一个刹车不及时,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嘛呢,玩儿你都不专心。”
竹剑扬指了指远处女生们扎堆儿的地方,憨傻一笑:“是不是叫咱们呢。你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听见田欣彤朝着他们喊了起来:“你俩,过来过来。”
竹剑扬刚要过去,相泽燃拉住他的胳膊,扥了扥,小声说道:“我感觉没啥好事儿。”
“嘿,不可能!过去瞧瞧。”
竹剑扬拽上相泽燃一路小跑,很快来到了升旗台子附近。
田欣彤刚刚运动完,娇俏的眉眼笑眯眯的,好像一颗鲜嫩多汁的红苹果。
她说起话来也是脆生生的,甜美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帮我们撑个皮筋儿呗?你俩个子高,现在该到脖子的高度了。”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谁知道被竹剑扬一把拉住。
两个人正拉扯间,旁边的刘佳已经将皮筋儿从自己身上取了下来,直接往相泽燃身上套去。
“我发现你今天特不合群,让你撑着你就撑着!跑什么跑。”
刘佳又给田欣彤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也将另一端套在了竹剑扬的身上。
两兄弟直接给一左一右控制住了,相泽燃此时再想跑势必面临着和刘佳翻脸的情况。
“怎么弄,你俩直接说。”
相泽燃别过脸去,没什么耐心的催促道。
刘佳皱了皱眉,直接上手将皮筋一端,放到了相泽燃的脖子上。
另一边,竹剑扬也主动将皮筋抬了上去。旁边等着跳的田欣彤左右一打量,严谨的摇了摇头。
“佳佳,高度不一样。”
气得相泽燃差点又要罢工,刘佳一愣,抿着嘴偷笑起来,顺势拉住相泽燃的胳膊防止他逃跑。
“让我干活儿还成心气我是吧?小爷我不干了!”
相泽燃朝着田欣彤喊了一声,干脆双臂抱在胸前转过身去。
好不容易看到相泽燃的乐子,竹剑扬心情大好,连忙打着圆场:“这好办,我往下放放不就得了。现在怎么样,一边齐了没?”
田欣彤左右比对了一下,对着竹剑扬比了个大拇哥的手势。
她们队的几个人集合在一起,田欣彤打头,刘佳垫后,看着面前的皮筋,蓄势待发。
紧张激烈的比赛氛围瞬间吸引到了其他班级的目光。
原本还在远处的花园的石桌上和同学玩着跳茅坑的高哲,一摸下巴停下了手里的石子。
“怎么不下了,看什么呢?”
同学见高哲迟迟不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
“别挡着,你看那边。你说他们班田欣彤能跳过这个高度吗?”
“嘿!小女孩儿玩的,你还感兴趣啊?他们班男生也是没出息,就爱跟小女生凑在一起玩游戏。”
高哲一听这话,直接把认真找到的石头子扔在了桌子上,一踩石凳站了起来:“什么男的女的,你说话够没劲的!不玩了不玩了,看他们班跳皮筋去了。”
说完便扔下同学,朝着相泽燃他们的方向走去。留下一脸疑惑的男生,只好默默擦掉了桌面上画好的图案。
相泽燃正愁找不到人接他的班呢,眼看着跟竹剑扬差不多高的高哲往他们这边走来,连忙想要把高哲喊过来撑皮筋。
结果他刚要张嘴,田欣彤那边已经卯足了劲儿准备起跳。
“田欣彤加油!”
竹剑扬扬起胳膊给田欣彤鼓劲儿。
“高——额——”
相泽燃只感觉到脖子被一股大力急速扼住,猛然向后面扥去。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挤压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气去。整个人往后倒,想要稳住身体又只能下意识向前冲。
等到田欣彤稳稳踩住皮筋时,相泽燃整张脸已经憋得通红,蹲下身子不住地咳嗽起来。
高哲低下头,看着眼前匍匐在地上的相泽燃,疑惑地挠了挠脑袋:“不是,见到我不用这么激动吧?怎么还跪下了。”
“你丫滚蛋——咳咳咳——”
相泽燃一抬头,双眼憋得水汪汪的,脖颈上赫然是勒出的一条清晰红痕。
被相泽燃搞出这么一个意外,田欣彤的成绩作废,不得不重新起跳。
而高哲乐呵呵接过了相泽燃的位置,和竹剑扬一起撑起了皮筋儿。
相泽燃仰躺在草地上,仍旧不断咳嗽着。
他躲得那几个人远远的,找了个被树荫罩着的清净处,四肢大张的盯着天上的云朵。
如果说体育课之前,脑袋里面是暴风骤雨的无数种杂念交织,那么此刻,蓝天白云微风之下冰凉的草地,则让他渐渐获得了宁静。
四周喧闹的跑跳声一点一点消失了,内心里斑驳的暴躁和悲伤也一寸一寸被抚平。
相泽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慢慢闭上了双眼。
裸露在校服外面的皮肤,毛茸茸的带着暖意,似乎是青草的触感,又似乎,是某种熟悉的心安。
熟悉??
相泽燃猛然睁开双眼,一抬上身坐了起来。
果然——
那种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在不远处背阴的走廊外侧,周数双手插在校服裤子里,歪靠在凹凸不平的黑色大理石墙壁上,一直静静看着相泽燃的方向。
“数哥?!”
相泽燃想也不想,直接弹射起步站了起来,当他发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时,耳垂不经意间染上了红晕。
周数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对相泽燃的下意识靠近很满意。
相泽燃左顾右盼,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这声喊叫后,舔了舔干涩的下嘴唇,扭扭捏捏耷拉着脑袋走到了周数旁边。
等到相泽燃再次探头观察周数的反应时,发现周数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漠。
“数哥——怎么看到我在那边也不告诉我一声……”
相泽燃哪还有在田欣彤他们面前时的那副老大做派,黏黏糊糊小声嘟囔着,仿佛是一只委屈小狗,需要周数摸摸脑袋才肯罢休。
周数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眼相泽燃,提醒道:“腿上,有杂草。”
嘴上说着腿上的杂草,视线却停留在了相泽燃的脖颈上。
相泽燃憨爽一笑,毫不在意的扫了扫身上的校服。
随着他的笑容,喉咙也随之上下滑动,周数眼神渐深,微微眯起了眼角。
然而还不待相泽燃反应过来那眼神中的内容,周数已经转过身去,很快隐匿在教学楼里无人的走廊中。
相泽燃刚想询问他要去哪,只听见大理石墙壁内,传来周数漠然疏离的一声:“过来。”
“数哥,等等我嘛!”
相泽燃瘪了瘪嘴,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蓝天白云下的操场,孩子们热闹的追逐嬉笑着,阳光燥烘烘的透着暖意。
在无人在意的安静走廊里,背阴的区域显得阴冷空荡,黏腻的薄汗一瞬间紧紧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冷风一吹,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眼前,清瘦挺拔的男孩儿单手插在校服裤子兜里,自顾自向前走着。
他走得不快,似乎是有意在等后面的人追来。
相泽燃嘴里不住嘟囔着让周数等一等他,运动过后的四肢慵懒极了,散漫的迈着脚步小跑着。
直到经过走廊的拐弯处,再也听不见操场上嘈杂的吵闹声时,相泽燃才忽然停下。
周数已经等在那里,抬起手臂半张着,等待着将他抱进怀里。
这已经不是相泽燃第一次被周数抱在怀里了。
暗夜里相泽燃被赵泽他们追赶逼进小巷子里,是周数拉了他一把紧紧裹住他的身影逃脱了霸凌。
小马诬赖相泽燃吃白食,在满是街坊四邻的家门口追着打骂时,相泽燃撞进周数怀里最后由周数出手解决了争端。
散步时无意卜的卦象灵验后,在无人可依的医院走廊里,也是周数的怀抱解救安慰着相泽燃。
无论是气味、温度、气息、触感,都太过熟悉,一次两次情感的递进交叠已然让这一处怀抱产生了莫名的安抚和归宿。
仿佛无论有多么大的事情,多么坏的情绪,只要相泽燃还有这一处怀抱可以投进,就还是可以重振旗鼓,迸发出重新出发的勇气。
相泽燃动了动垂在身体两侧的指尖,没有第一时间反馈。
等到他很快犹豫完之后抬起双臂,想要反手抱过去时,周数已经直起身体结束了这次的拥抱。
恍惚间,相泽燃甚至以为这是一场错觉,周数并没有拥抱他的想法。
只是刚好在等他的时候,相泽燃再次撞进了他怀里。
然而无论是哪种情况,周数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漠然神情,歪着头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地观察着相泽燃的表情。
——或者说,是周数的目光一直落在相泽燃的脖颈间。
“干嘛这么看着我……”
相泽燃因为那个错位的拥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试图躲避周数的眼神。
“你还真不让人省心。”
周数冷冷说道,似乎话里意有所指。
“这里都没有人,万一他们下课了怎么办……”
周数抬手捏住他的后脖颈,往前带了带:“马上放学了,怕什么。能听见下课铃的,笨。”
相泽燃刚要反唇相讥,又一寻思确实如周数所说那样,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越低头,脖子上的手越用力,一时之间相泽燃心里忽然生出了抗拒的心思,干脆脑袋一转,将脖子从周数的掌控中脱离了出去。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
等到相泽燃想要抬头确认时,眼前,是一袋用透明包装扎得像个礼物袋似的饼干。
相泽燃鼻子吸了吸,一瞬间眼神都亮了起来!
“给我的?!”
伸手便朝着饼干袋够了去。
周数抬了抬手,似乎想要逗弄他,然而相泽燃的表情又实在可爱,周数索性任由他将饼干抢下去。
“嗯。本来第一节课间就要带给你的。你不在班里。”
相泽燃迫不及待解开了包装袋上的缎带,四下瞄了一眼没发现有人,便不客气的拿出一块儿吃了起来。
“没听我班同学说有人找我啊。数哥,你最好了,我早就饿了……”
周数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小声说道:“找不到家的小狗,活该挨饿。”
第59章 你看不出来,我讨厌你吗?
相泽燃把香喷喷的小饼干一个劲儿往嘴里塞去,边塞边仰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周数笑。
周数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像个怎么填也填不饱的小仓鼠,有点后悔中午没有在家门口等他。
其实中午到家附近的时候,周数是远远瞧见小卖部台阶上的相泽燃了。
但看到相泽燃哭得那样无助,扑在陈婶儿的怀里仰着小脸儿不住倾诉着的画面,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周数只觉得一口气儿喘不上来,憋得难受。
索性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寻思相泽燃一定会跑过来跟着他回家。
然而直到周数推开老宅的木质大门,身后那条胡同上都没有出现相泽燃的身影。
周数沉默地吃完了午饭,在收拾碗筷时,还是主动给相泽燃打包了刘绮新做的小饼干。
下午第一节课刚一响起下课铃,周数便走出教室,兜里揣着饼干袋一路来到了一年级二班门前。从后门朝着教室望去,并没有看到相泽燃的身影,反倒是刘佳抬起头和周数对视了几秒。
刘佳招了招手示意周数在门口等等她,很快跑了过去。
“有事儿?”
周数胳膊往兜里塞了塞,缓缓摇了摇头。
刘佳早就习惯了周数冷漠的态度,反倒是主动笑了笑,迈步靠近了一些问道:“找谁来的。”
周数内心翻了个白眼,仿佛刘佳是在明知故问。
但他面儿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朋友。”
说完再次看了一眼后门玻璃,垂下眼眸又重新上了楼。
刘佳讶然的睁大眼睛,一双杏仁眼差点睁成了荔枝眼。
要是田欣彤在场,恐怕刘佳会立刻和田欣彤分享起这种“见鬼”的心情。
朋友——这两个字竟然能从冷脸学霸周数的嘴里说出来,刘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震撼。
在她接触周数的这段时间里,感受到的周数,是细致敏锐同时还带着一种淡漠的疏离。怼竹剑扬时字字珠玑,关心田欣彤时迂回晦暗。
然而,竹剑扬也好,田欣彤也罢。周数从未主动说出过他们是他的朋友。
即便,刘佳对他有了稍稍的了解,却也没有办法改观,周数其实是一个防御性很强的人这个印象。不论言行举止怎样礼貌友善,周数始终给他们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也就是说,关系仅止于此,或者可以毫无瓜葛。
刘佳突然很想问周数:
——你口中的这个朋友,已经算是你觉得非常重要的人了吧?
经过这个插曲,这袋小饼干,便揣到了现在才给出去。
周数拉着相泽燃坐在走廊露天的长椅上,这里既清净又可以隐约听到操场上的声音。周数看着相泽燃一点点吃完,嘴角的饼干残渣隐隐让他有伸手擦掉的冲动。
一想到中午刘绮和他的谈话,话里话外都透露着相家此时的危机,刘绮本意是想周数更加照顾相泽燃一些,周数又担心这种过度的照顾,反而会让相泽燃无法面对真实的境况。
“你们不是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么,这几天情况特殊,小睽会住在咱们家里,直到五一假期。”
周数抬眼看了看刘绮,不着痕迹问出事情的关键:“为什么是这几天。”
刘绮盛好米饭,歪起头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小睽爷爷做主,五一那几天,小睽会跟着爷爷一起去乡下生活。”
周数筷子一挑,吃了一口米饭,没有继续追问。
反倒是刘绮又继续说道:“况且,五一假期的时候,你原本打算回爷爷那里去看他的,不是吗?”
“情况有些不同了。”周数闷声说道。
刘绮给周数夹了一颗西兰花,笑笑:“确实有些不同了。周数,白米饭好吃吗?”
相泽燃鼓着腮帮子,伸手在周数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数哥,你都愣神儿了。”
周数挑了下眉,快速眨了眨眼睛:“吃完了?”
“嗯,刚刚问你吃不吃,你也不回答。”相泽燃仔细叠好包装袋,藏进了裤兜里,看着远处文哥他们似乎开始打篮球了,有些心痒难耐,“数哥,打会儿篮球去啊?”
“你去。”周数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皱了下眉,“好像要下雨。”
“怎么可能,这大晴天。算了那我自己去了啊,晚上放学记得在下坡等着我。”
说完便丢下周数,一溜儿小跑奔向了操场上的篮球场。周数双手插兜,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转身顺着走廊回到了三年级七班的教室。
窗外,忽然阴暗了下去。
天空上的云层低垂,厚厚叠加成灰蓝色,渐渐,飘落几滴雨水。
周数看着窗外操场上浑然不知还在四散奔跑着打球的身影,一把揽起自己的校服外套,冲出了教室。
“好球儿!”相泽燃投了个三分,文哥停下脚步忍不住为他鼓了鼓掌。
“文哥你传得好。”相泽燃也举起大拇哥对着文哥笑了笑。
两人走到一起,在空中击了个掌。
远处撑了半天皮筋儿的高哲百无聊赖,看到这一幕仰天长叹,对着另一头的竹剑扬抱怨道:“咱俩还不如去打篮球呢,这半节课,光站桩罚站了。”
还没等竹剑扬开口,刘佳扬起小脸骄傲的说道:“没办法,欣彤太强了,我们队一直没失误啊。”
同学们三三两两都在各自的地方玩耍着,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天气变化。
相泽燃刚刚跑动起来正准备再和文哥配合一次,头顶上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一句“文哥”还没叫出口,手腕上已经被拉了起来。
教学楼里冲出一道身影,周数拉起还在对着篮球场上其他班的男生发着呆的相泽燃,就往校区里面跑。
“下雨了,走!”
被紧紧攥住的手腕,热烘烘地带着少年奔跑后不自觉飙升的体温,相泽燃忽然就不知道该迈哪只脚才能配合上周数向前奔驰着的步伐了。
“数哥?慢点!慢点啊你。”
语气却不是恼怒的,后半句话已经被劈头盖脸扔过来的校服外套兜在了嘴里。
“披上,”周数刚把校服上衣扔在相泽燃身上,天空已经噼里啪啦下起了骤雨,“别感冒了。”
相泽燃从校服外套里面露出一双眼睛,发现周数一手拉着他,另一只手手臂正抵在头顶,额前的刘海儿已经全部淋湿了。
两人一路小跑终于回到了教学楼,刚在楼前面的台阶上站定,就听到一声贯彻长空的闷雷声。
“咔嚓!”吓得相泽燃缩了缩身体,挤在周数身边。
周数下意识伸出手臂搂住他的后背。
几声雷鸣之后,雨越下越大。
相泽燃披着周数那件还带着皂香味儿的校服上衣,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眼底却是笑意盈盈的水汽。
“笑什么。刚刚就跟你说了会下雨。”周数被他看得心虚,目光干脆躲闪起来。
“笑你啊,哪有人直接把衣服摔在别人脸上的啊,笨蛋……”
“不穿还我。”周数表情虽然还是冷漠淡然的,语气中却带上了恼怒。
相泽燃又笑了起来,裹着他的外套不撒手。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并肩驻足在走廊的通道口,渐渐平息了下来。
周数将额前淋湿了的头发往后一拢,露出自带攻击性的五官,身体下意识靠近了相泽燃。
鼻尖,沾了雨水的腥甜和落叶的湿气,只要微微呼吸,就能闻到相泽燃身上那股小饼干的香甜。
一瞬间,周数忽然觉得身体躁动,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合适了。
“数哥。”相泽燃出声喊他的名字,一双眼歪过头来寻找着周数的目光。
周数身体一绷,不自觉滑动喉结,咽了咽口水:“叫我笨蛋的账晚点再跟你算。”
“数哥,”相泽燃小猫挠人似的,又喊了周数一声,“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问我问题了。”
“刚刚吃饼干的时候,我在心里偷偷问的。”
“……什么问题。”周数无奈地笑了下。
相泽燃干脆挑明:“在走廊的时候,你明明知道我在后面找你,你干嘛不等等我。还有还有,中午放学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家门口,已经看见我了……为什么也没有等我……”
初夏的这场雨下得淅沥,跌落在校园的水泥砖地上,水珠四溅。走廊外檐上水珠像一串串断了的项链,噼里啪啦沿着既定的轨迹滑落下来。
周数微微撇过眼角,就可以看到相泽燃额顶的发髻间,有一个很不明显的小旋。再往下,是翘得很高的睫毛,肉肉的鼻头下面,嘴唇厚实,冲着自己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想跑。
近乎于一种生物本能的驱使,周数看到这样的相泽燃时,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逃离。
可是,这样的感觉又该如何跟相泽燃去解释呢?
于是周数一把抢过披在相泽燃身上的校服,搭在自己肩上,漠然说道:“因为,讨厌你。”
不欢而散,再一次明明更加亲密后的不欢而散。
相泽燃确定自己问错了问题——那些明知道答案的蠢问题。
他就是想周数亲口承认,没有故意不等他、没有刻意的疏远。
他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相泽燃明明那么想成为周数最好的朋友。
下课铃响起,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教学楼里。相泽燃眼睁睁看着周数挺直着后背,默默上了楼梯。竹剑扬浑身湿透,从后面搂住相泽燃的肩膀,晃了晃头发里的雨水。
“我靠大家都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怎么就你没湿啊。”
“滚蛋!”相泽燃直接推开了他。
相泽燃“砰”一脚踹开了一年级二班的门,径直走了进来。
身后,自然跟着的是表情晦暗不清的竹剑扬。
刘佳坐在田欣彤旁边,冲他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而趴在桌面上埋头抽泣的田欣彤,还是被吓了一跳了。
“吵死了。”田欣彤嚷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哭腔。白皙的脸上难得有了几道被压出来的痕迹,红红的向外延伸。
“我俩吵我俩的,关你什么事儿。”相泽燃也是一百个烦躁,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反身冲着田欣彤嚷道。
刘佳抬起手就是一个爆锤,相泽燃捂着脑袋趴在桌面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能不能别欠儿招了,欣彤刚被田老师训过。正难受呢。”
“挨训了?”
“挨训了?”
竟然是异口同声。
相泽燃和竹剑扬发觉时,互相对视不自觉笑了起来。刚刚两人之间的小冲突瞬间化解了。
“田大班长事事优秀,田老师有什么可批评她的。”
八卦之魂再次重燃,再看向刘佳时,竹剑扬的眼角飞舞着异样的神色。
田欣彤起身,抬手打在竹剑扬额头上,很轻。竹剑扬一闪,还是被她拍中,龇牙咧嘴过后坐到了田欣彤同桌的座位上。
“田老师不想让欣彤当体育委员了,说,说……”刘佳一时之间张口结舌,索性看向当事人,“还是欣彤你自己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服气!我不会听他的安排。”田欣彤一抹眼角的泪珠,“都什么年代了,还存有男高女低这种刻板思想,我这个体委是许老师选出来的,可不是看他什么田老师的面子选的!”
闻听此话,三人脸上表情各异,讪讪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田欣彤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手表,想起昨天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雨,赶紧催促一旁的相泽燃收拾起了书包。
距离期中考试,不足一个礼拜的时间了。闲暇之余大家都在认真温课练习,就连相泽燃都有非常大的进步。
田欣彤在黑板上写好晚上的作业,刚放下粉笔,便看到门口田老师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宣布放学。
大部队急匆匆的下楼准备在楼门前排好队伍,剩下三三两两各怀心事儿的漫不经心走在后面。
因着下雨,队伍很快集合完毕,依次走出校门。没什么人带伞,自然有学生家长等在学校两边的出口等着接孩子。
相泽燃脚下踢着石头子,书包顶在脑袋上,溜溜达达往前走着。
忽然一件衣服再次罩头盖了下来,还没等相泽燃反应过来。周数已经拉住他的胳膊,朝着下坡飞奔而去。
第60章 周数的程序就是1+1=2
相泽燃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暴雨,更没有谁曾经在雨中拉着他向前飞奔过。
他见过周数跑步的样子,和日常里那个一板一眼的周数没有什么不同。
手臂摆出的弧度,双腿迈出脚步的间隔,就连发丝之间的汗水,都仿佛是提前计算过一般。
如果十以内的加法口诀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周数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丈量过的“一”,加起来绝对不会有除了“二”之外的其他结果。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拉着相泽燃,穿梭在慌乱躲避雨水的人群中。
穿过那些熟悉的同学,将所有喊着他们名字的声音抛诸于身后。
雨雾中,他们变成了同一个体,脚下的路,也仅此只有一条。
而周数,已经带领着他,用尽全力奔跑在这条道路上。
可相泽燃仍旧觉得缺失了些什么。
“你放开我!”
“不放。跟紧。”
“周数!你放开我!”
相泽燃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语气中带着反抗。
周数回过头看了相泽燃一眼,平滑的眉眼间雨水流淌而下,似乎轻微皱起了眉头。
相泽燃包裹着周数的校服外套,上身几乎都是干燥的。
他尝试甩开周数紧抓不放的手,下一秒,脚下已然腾空,被周数搂着大腿根儿,直接扛上了肩膀。
相泽燃看着不胖,怎么也有25公斤的重量。
况且脚下泥泞,相泽燃又扑腾得厉害。
周数擦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重重拍了相泽燃屁股一下,这才让他老实下来。
相泽燃小动作不断,把头上的校服盖到了两个人的身上,将一张涨红的小脸埋进湿透了的周数的背上。
周数一手扛着相泽燃,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人的书包,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老宅跑去。
等到院里的刘绮听到动静,打着雨伞开了门,眼瞅着两个湿漉漉的小孩儿,磕磕绊绊进了门。
周数扔下书包,朝着自己的屋子暴走:“麻烦您捡一下。这小子又犯浑,我今天得彻底给他收拾服了。”
肩膀上的相泽燃猛然蹬腿,大喊大叫着:“阿姨我没有!别听周数瞎说!”
刘绮捡起地上满是泥点子的两个书包,哑然失笑。
周政民从门口探出头来,也看到了这一幕,招了招手,示意妻子赶紧回来。
“别管孩子们了,你不要淋到雨。快进来。”
刘绮无奈笑了笑,纤细手指嫌弃的拎起地上破破烂烂的书包,抬了抬手腕:“再养一个闺女,还来得及吗?”
周政民忍俊不禁,双臂抱在胸前摇了摇头:“惩罚他俩晚上不许吃你做的甜点!”
周数推开房间门连拖鞋都没有换,直接扛着相泽燃扔到了黑色皮质沙发上。
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滑落,很快被地毯吸收。一簇一簇的,形成明显的水渍。
周数气喘吁吁,低着头冷冷看着相泽燃。这一路他五脏六腑翻搅着,手臂因为脱力此时松垮垮垂在身体两侧。
相泽燃打了个滚儿,还要逃走,被周数眼疾手快顺着腰腹,一把捞了起来,顺势脱起了他的衣服。
“数哥,数哥我自己脱!”
相泽燃明显慌了神儿,又改口喊起了“数哥”,双手死死抱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哪怕那些面料吸收了雨水之后又冰又硬,也不敢松手。
周数哪管他这些,只知道今天必须把相泽燃捋顺溜儿了,不然天天扎刺儿闹脾气,摸不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胳膊抄起相泽燃的腰,另一只手便朝着校服裤子扒了下去。
相泽燃只感觉屁股一凉,双脚猛踹还是没抵挡得住,裤子连同裤衩和袜子,全被拖拽了下去。
空气中,只见两条白白嫩嫩的小腿,和肉嘟嘟的小屁股在周数的胳膊上晃荡。
相泽燃哀嚎一声,捂住自己的脸,哭了起来。
周数一下就愣住了。
拽起沙发上的毛毯就给相泽燃裹了起来,拎到自己腿上坐下。
“给你去洗热水澡,你哭什么!”
周数压着嗓子,强行忍住火气。
“你凶!你欺负我!”
“呵,我凶?我欺负你?!”
周数一口气憋在喉咙不上不下,直接翻了个白眼。
眼瞅着相泽燃趴在他身上呜呜哭个不停,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还是将相泽燃搂进了怀里。
“我都不知道你一天天,抽什么风!”
“我没抽风!”相泽燃更是一百八十个委屈,靠在周数湿哒哒的胸前,不愿意将手拿下来,“谁让你打我屁股的!我妈现在都不打我屁股了!”
“……那你又是蹬腿儿又是挠人的,我能怎么办。”
“你不理我!在学校扔下我就走了,我都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来你家了……”
周数满头问号,眉眼彻底压低,失去耐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还不都是你总问那些蠢问题!”
相泽燃一愣,从手缝里偷偷看向周数,观察着他的表情。
两人双双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直到周数忽然扭过头去,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相泽燃这才想起,周数原本是不会挨淋的。
周数明明早就发现天气变了,提醒过相泽燃。他的校服衣服,也一直都是裹着相泽燃的……
想到这里,相泽燃抿了抿嘴,低下了头,有些羞怯的小声嘟囔道:“那些不是蠢问题……数哥,我只是……”
周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干眼泪,又赶紧抽出另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
看见相泽燃哭得眼尾发红,一脸可怜样,垫在相泽燃腰下的手连忙抚了抚他的后背。
“你想从我嘴里确定什么?小睽,感情不是用来确认的,你感觉得到,那就是真的。还是说,你什么都没感觉到。”
相泽燃“哇”一声咧开嘴哭得更惨烈了,只是这一回,他张开双臂,仰着身子扑向了周数。
“我感觉得到,我感觉得到。数哥对我最好了。可是我也很害怕……我怕这些都是,都是……”
周数猛然叹了口气,将相泽燃往自己怀里摁了摁:“下次你再胡思乱想,我还是会打你的屁股!”
那天晚上,田欣彤看着摊开在书桌上的练习册,意外走神儿了。
按理说,马上就要考试了,她不应该有别的念头。
可自从上完体育课,经历了一整个晚上的大暴雨之后,身上莫名有种疲惫的感觉。
回到家她马上洗了个热水澡,然而疲惫感并没有消失。
难道真如刘佳所说,这段备考时间里面,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吗?
叹了口气,田欣彤准备先去洗漱,再把语文考点巩固一下。
田老师是他们班的语文班主任,作为他的女儿,语文成绩自然要名列前茅。
洗漱台前,镜子里是脱掉上衣后暴露在空气中的稚嫩身体,田欣彤换上睡衣,俯身双手掬起一捧水,冲洗掉脸上的洁面乳。
再抬头时,那双看惯了的眉眼,晕染上明显的水汽,柔和了五官。
田欣彤下意识扯了扯嘴角,想起周数之前在互助会上说,他并不是冰山面瘫,只是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罢了。
田欣彤扯过手边的粉色毛巾一把盖在脸上,也许自己也是同样如此。
旁人看花终究是水月在前,可改变有什么好,改变会刺痛过去,致使那些极力想忘却的事情蠢蠢欲动。
呼吸变得粗重,田欣彤右手矗立在白色陶瓷的洗漱池上,冰凉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响了几下扣门声,是田老师在催促她赶紧休息——
“欣彤,欣彤?磨磨蹭蹭干嘛呢?”
田欣彤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挽起额前碎发,擦干了手上的水。
“知道了老爸,马上出来。”
也许是田欣彤的回答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田老师听到这几个字,“唠叨”脱口而出:“胡思乱想没有用,赶紧休息!”
田欣彤暗自叹了口气:“老爸,你也知道胡思乱想没有用,那干嘛就不能直接问问我,究竟我是怎么想的呢?”
门上的身影晃了晃,很久没有出声。
就当田欣彤以为父女之间的这场交谈要无疾而终时,影子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框,沉声说道:“我知道你想当体委和其他男孩儿一较高下,也知道你想辅导相泽燃提高成绩,但是彤彤,有时候你的这些想法,根本不重要。”
田欣彤干脆直接拉开卫生间的大门,仰着头看向门口的父亲:“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学习成绩?名牌大学?继承您的衣钵成为老师?爸,你让我一眼看到了我的40岁。真够没劲的!”
“考试之后,我会按照成绩重新打乱班里的座位。彤彤,你该想想,坐在后面的那些学生,究竟值不值得成为你的朋友。”
田欣彤“砰”的一声,撞上了卧室的房门。
这还是周数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洗澡。
相泽燃身上的湿衣服被周数扒了个精光,此时像个粉里透红的虾米似的,捂着自己的小屁股瑟缩在浴室角落里。
周数余光瞥了一眼,觉得好笑,又怕相泽燃脸皮薄,强行把笑容压了下去。
调试好热水器的水温之后,周数示意相泽燃坐在塑料小凳子上面,站着低头给相泽燃洗起了头发。
相泽燃的头发,和他这个人的性格很像,看着硬糙糙的,咋咋呼呼,摸起来手感又软又滑溜。
简单在身上冲了几分钟热水,把儿童款洗发液倒在手心揉搓出白色泡沫之后,周数才抹在了相泽燃的头顶,手指穿梭在发丝间细致揉搓起来。
“闭上眼睛。”周数细心叮嘱道。
相泽燃在他的胳膊下面,偷偷睁着右眼,挑眉观察着周数的动作:“数哥,我能自己洗……”
“别废话,赶紧洗完还得吃饭呢。”
说完,便把头上丰盈的泡沫一点点冲掉,又开始在相泽燃身上打起了沐浴液。
相泽燃鼻头耸了耸,觉得这沐浴液的香味儿可不就是周数身上那种嘛,怪不得觉得熟悉。
索性便放松了身体,大咧咧让周数在身上伺候起来。
瞧着他那副大爷的样子,哪还有小哭包委屈巴巴的影子。
周数故意逗他,手指灵活的在他身上有痒痒肉的地方轻轻划过,故意不用指腹而是用指尖刮蹭着。
相泽燃抱着肩膀左躲右闪,两人身上很快都是落下来的泡沫。
“那里,自己洗。”
周数把喷头递给相泽燃,眼神垂了垂,示意道。
相泽燃撇了撇嘴角,瞪向周数:“其他地方都帮我洗了,怎么这里就要我自己动手了。”
“嘿,小坏蛋。”
周数扬起巴掌作势要揍他,相泽燃偏偏把脸伸到周数面前,笑眯眯的闭上了眼睛。
周数一把抢过喷头,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之后,手便伸向了相泽燃的大腿根。
指尖刚刚碰到,相泽燃忽然激灵一下跳了起来,双腿紧紧夹住,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数哥数哥!我逗你玩儿的。我自己来。”
周数“嘁”了一声,眼神上下打量起惊慌的相泽燃,舔了舔嘴唇,忽然就坏坏的笑了起来:“帮人帮到底,相泽燃,你今儿跑不了!”
等到刘绮喊两个孩子吃饭时,发现先出来的相泽燃耷拉着脸,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反观后面的周数,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头发却是半干的。
刘绮拉过相泽燃的小手,软乎乎带着热乎气儿,有些责备的说道:“知道给弟弟吹头发,自己不知道吹干了再出来?”
身后的周政民从屋里拿了一条干净毛巾,罩住周数的头发轻柔的揉搓着:“小事儿,估计是怕咱俩等得太久饭菜都凉了。周数,你自己再擦擦。”
周数“嗯”了一声,接过手继续擦弄着,很快便没了水渍。
四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饭。
期间为了怕相泽燃担心,刘绮特意安慰了几句,将陈舒蓝的情况又简单复述了一遍。
在听到妈妈身体没什么问题之后,相泽燃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可听到刘绮又说,五一假期,爷爷会把他接到老家时,眼神明显一暗。
他想起之前和周数说过的话,他很想周数也能去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刘阿姨,数哥他,假期什么安排……”
相泽燃小声问道。
刘绮和周政民互相对视一眼,眼神又落到了周数身上。
周数夹起一口米饭,轻轻放进嘴里咀嚼。
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安静吃饭,吃完了,我带你复习。”
第61章 躲雨的屋檐下,讨论着未来
经过这段时间对相泽燃学业上的摸排,周数发现这小子最大的问题并非是记不住知识点,而是在审题做题的时候,不认真。
有些知识点明明相泽燃已经掌握了,但是稍微换个提问方式,相泽燃就绕不过来,干脆自暴自弃胡乱填写。
根据他这个问题,周数干脆将死记硬背的纸面题目,运用到实际生活中方便相泽燃理解。
两人不断采用一问一答,再举一反三的方式,逐步巩固着相泽燃的基础知识。
每答对一道题目,在看到周数抿着双唇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时,相泽燃都会越发有底气,回答起来也越来越流畅快速。
周数穿着家居服,掌心有一半遮在袖口里,只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有时候这双手轻轻敲击桌面,无声提醒着相泽燃专心思考,有时候握着钢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亲自给相泽燃示范。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周数半干的头发已经逐渐蓬松起来。相泽燃双臂撑在桌子上,仰着一张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凑了过去。
“数哥,数哥,什么时候可以休息一下下。”
周数笔尖一滞,钢笔划破了白纸。他几乎在第一时间闻到了相泽燃身上那股奶呼呼的甜香。
“你把刚刚这几个易错的字音,在纸上再抄写一遍。”
周数缩了缩脖颈,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身形。
没想到相泽燃又往前趴了趴,手臂搭在周数的胳膊上,索性撒起了娇。
“数哥……手指头都累了……写不动了……”
周数哑然失笑,抬起手腕双指交叠给了相泽燃一个脑瓜崩儿:“明明都是我在动笔好不好。”
相泽燃歪了歪脑袋,噘着嘴巴接过周数手中的钢笔,慢吞吞写了起来。
房间里响起“唰唰”的写字声。
周数捏了捏肩膀,托着下巴看着相泽燃不情不愿的表情,垂下眸子偷偷笑了笑。
“数哥,”就安静了几分钟的小朋友再次开口,“你是不是假期要去看你爷爷。”
“嗯,原本是这么计划的。爷爷他,非常忙,没办法飞来这边。”
“那,我们之前说过的,就没办法实现了对不对。”
周数敏锐察觉到了相泽燃的失落,眉头蹙了蹙。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相泽燃。
谁知道相泽燃直接盖上了笔帽,将写好的纸推到周数面前,扬起嘴角笑眯眯的看向周数。
“写好咯,数哥。这下,你可不能不让我休息了。”
周数给相泽燃辅导完功课之后,原本以为两个人会住在一个卧室,结果响起了敲门声。
“小睽,晚上跟叔叔阿姨一起睡好不好。”刘绮从门框旁探进来,俏皮的笑了笑。
身后,是装作咳嗽赶紧背过身去的周政民。
周数翻了个白眼,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索性顺水推舟说道:“去吧小睽,那边还有电视可以看一会儿。”
相泽燃欲言又止,收拾好书包之后,穿着周数小时候的家居服,被刘绮和周政民各自拉着手领出了房间。
三人刚一出门,周政民便揽住相泽燃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想不想吃冰淇淋?叔叔还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喔。”
相泽燃眼神一亮,忙不迭的点头。刘绮在一旁偷笑,两个人难得享受到养可爱小男孩儿的乐趣。
整个晚上的时间都用来陪着相泽燃,周数收拾好桌面上的杂物,洗了个手。将宣纸铺好之后,静心凝神,打算完成今天的毛笔字练习。
相泽燃临分别时明显是有话想说,周数大概能够猜到是什么事情。此刻想来,如果相泽燃真的开口邀请他一起度过假期,自己会不会放弃原本的计划呢……
很快,隔壁屋子里面响起了电视的声音,偶尔传来稚嫩的笑声和大人们的交谈。
周数以为看到父母这种状态,自己内心里会有波动,当他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去观察时,没有一丝妒忌的想法。
他就是他,是独一无二不可被替代的他。
同样,相泽燃就是相泽燃,他有属于他的优点。
过了许久,院子里面的光亮灭去了一半,晚风吹拂着海棠树,飘落一地淡粉色的花瓣。虫鸣声依次在草丛之间响起,原本遭受了暴雨的植物蛰伏着,抖落一身雨滴撑起浓墨的绿。
周数前段时间在周政民的书房看到一本叫做《浮生六记》的书,里面有一段描写了邻水小轩前景色的句子,即便是看了注解周数也没有画面,直到刚刚那忽然安静下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感受到了“檐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画俱绿”的意境。
伏案许久放下毛笔,撑着胳膊伸了伸肌肉。周数起身关掉了书房的灯,赤脚踩在地毯上,轻轻钻进了被子里。
雨下了一整夜。
吃完丰盛的早饭,周政民拉着相泽燃的小手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相泽燃哼唱着音乐课上那首让他丢了个大人的歌,不时仰起头询问周政民唱得对不对。两人有说有笑走在前面。
周数校服短袖外面,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帽子很深,几乎遮掉了周数的眉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双手插兜背着自己的书包,像个陌生人一般走在他们后面不远处。
早晨的空气黏腻腻的,依然有稀稀拉拉的雨丝飘落。
周政民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倾斜笼罩在相泽燃头顶,自己的半个肩膀已然有了湿意。
三人在下坡附近分开,融入进朝着校门口流动的人群中。
周四上午第四节又有音乐课。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相泽燃对这节课的期待完全不亚于在语文课上被田老师突然点名抽查,已经摩拳擦掌想要一展歌喉了。
然而等几人结伴走到多功能音乐教室时,徐老师却忽然宣布,今天除了合唱之外,还要分高低声部来练习歌曲。
竹剑扬从后排捅了捅相泽燃的腰,小声问道:“什么叫高低声部。”
前排的田欣彤翻了个白眼,小声解释道:“就是根据我们声音的不同,分成两个组合在一起演唱。”
相泽燃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怎么花样这么多,合着他这几天全白练了……
刘佳余光瞥见他神情沮丧,从兜里摸出一颗黄灿灿的砂糖橘,悄悄从旁边塞到相泽燃手里。
相泽燃低头一瞅,露出一口米粒似的碎牙,对着刘佳挑了挑眉。
大家排好队列之后,徐老师让他们统一唱了一遍,仔细听了每一个人的音色之后,又重新点名将大家分成了两个声部。
相泽燃一开始被分到了高声部,和田欣彤刘佳在一起。结果合唱了三遍之后,徐老师再次停在了相泽燃的前面,微微皱起了眉头。
“相泽燃,这样,你跟竹剑扬换个位置。”
“啊?老师,为啥啊……”相泽燃本来就紧张,徐老师这么一变动,让他额头冒起了汗。
还不待徐老师说明原因,就听见周围窃窃偷笑的声音。
田欣彤直言不讳,瞟了相泽燃一眼:“你被他们带跑调了不算,又把高声部的其他人给带跑了。”
众人哄堂大笑。
相泽燃鼓了鼓腮帮子,皱起一张小脸,不情不愿挪到了后面那排。
原本满怀期待的音乐课,反而变成了一上午最难熬的时光。
好不容易下了课,相泽燃没等他们几个,直接下楼回到了班里。
刘佳给他的那颗砂糖橘,被他一直攥在手心里,原本鲜亮的外表,已然皱巴巴的缩成一团。
放学后,几个人在下坡各种摊位前逗留。竹剑扬请客,买了一块钱四串的炸豆皮分给他们。田欣彤又买了四杯热豆浆,端给相泽燃的时候,发现他表情始终别别扭扭的。
“喏,给你。”田欣彤递给他,相泽燃没接。
刘佳胳膊肘杵了杵相泽燃,顺势将那杯饮料接了过去。
“还郁闷呢啊?”田欣彤歪头逗他,“哎呀,怪我说话太直,我道歉还不行嘛,老大。”
田欣彤特意拖长了尾音,相泽燃嘴角抖了抖,没憋住,笑了起来。
“我没郁闷。就是,哎呀,白练习了。”
竹剑扬嗦着炸豆皮,嘴上沾了不少酱汁:“咱练习又不是给老师练的。你就说,唱歌的时候,你高不高兴吧。”
相泽燃干脆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田欣彤拿走刘佳手里的豆浆,两只手举着:“哼,德行!我自己喝两杯!”
刘佳眼睛滴溜溜在几个人的脸上扫过,突然说道:“哎,是不是六一咱们有演出啊?好像是甜甜老师选人。”
田欣彤知道她要说什么,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就惯着他吧”,没往这个话题上继续。
竹剑扬擦了擦嘴角,满不在乎的说道:“再练练呗,万一你能被徐老师选上参加节目呢。反正我这破锣嗓子,没希望了。”
刘佳笑了笑:“欣彤应该可以。欣彤,你再带他练练吧。”
田欣彤晃了晃脑袋,被刘佳一把拉住撒起娇来。两个女生在细雨里娇笑着打闹,半天才停下来。
眼看着手里的热豆浆都要凉了,田欣彤“喏”了一声,又递给相泽燃一杯,傲气的眨了眨眼睛:“还不接着?你不喝,我可不继续教你了啊。”
相泽燃从衣服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来,慢悠悠接过热豆浆。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笑了起来。
喝豆浆的时候,相泽燃又提起了和胖头鱼后面的事情。田欣彤和刘佳第一次听到,接连追问着。
“不接受不接受!凭什么他想欺负人的时候就欺负人,他想道歉就道歉啊。”田欣彤拉着刘佳躲进屋檐下,言辞激烈的否定着。
“我也觉得。而且,我感觉那小子不是真心想道歉的,所以当时……”相泽燃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后面的故事,就是竹剑扬三个响屁炸厕所的场面了。
竹剑扬挤进三个人中间,他个子最高,声音从头顶传来:“嗨。其实吧,我一点都不生气。”
刘佳淡淡说道:“班里给你取外号你也不生气,胖头鱼欺负你你还不生气。”
竹剑扬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兜里:“你们知道为啥三年级的管他叫胖头鱼吗。他父母是卖鱼的,常年在海鲜市场上卖货。有一次有同学瞧见他,在摊位上帮着爸妈搬货。你们去过海鲜市场吗,那里的空气总有一种咸湿的怪味儿,他生活在那种环境里,身上也沾上了那股味道。我说不生他的气,是因为,我也被人取过外号。我没反抗,可是那小子,反抗过了。”
相泽燃撇撇嘴,不以为意:“下坡咱们干仗的时候你也在,你知道那孙子是什么德行。他是反抗了,可他也抡着拳头欺负了别的同学。而且还是和二中的一起联手欺负咱们学校的同学!我不觉得他值得你可怜。”
竹剑扬舔了舔嘴唇,沉默了半刻又继续说道:“相泽燃,那个瞧见他在海鲜市场里搬货的人,就是我。”
田欣彤一下抓住了重点,快速反问道:“所以他这个外号的出处,是,是从你这出去的?”
竹剑扬呵出一口哈气,白雾在湿冷的空气中飘向空中,好一会儿才散:“虽然我不是故意说出去的,但是……”
竹剑扬没有往下继续说下去,其他三人也没有强迫他说下去。好像某种突然的默契,四个人在躲雨的屋檐下,静默着,仰起下巴看向空中飘落的雨丝。
很久之后,手上的热豆浆已经泛冷,炸豆皮上的酱汁也已经凝固。
田欣彤看了看不再冒着热气的纸杯,轻声问道:“你们长大了之后,想做些什么呢?”
相泽燃首先回过神儿来,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道:“不知道。可能想痛痛快快的玩儿吧,再也没有大人管着,也不用每天担心老田的抽查。”
田欣彤哑然失笑,白了他一眼。
刘佳缩了缩校服袖口外面的手指,语气凄然的说道:“希望能上到大学,而不是被我妈嫁掉。”
三人神色一凛,交换了一个眼神。
竹剑扬刚想换个话题让气氛别这样压抑,身后忽然又凑上来一个人影,将四个人一把搂住。
“嘛呢,放学了不赶紧回家。远远看着,跟他妈罚站似的。”
相泽燃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看到文哥靠在他和竹剑扬的手臂上,一脸正经沉稳,彷佛刚刚那句粗口,并不是他说的一样。
第62章 她的身后,逐渐空无一人
几个人在屋檐下躲着雨,和刚刚凑上来的文哥闲聊。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大家似乎有意都不太着急回家。
田欣彤无意中聊到想要感谢一下刘新成,文哥避开了田欣彤的视线,紧抿着双唇,并没有接茬。
相泽燃想起周数说过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一时间无所事事,干脆伸出双手捧在一起,一滴一滴接着屋檐落下来的雨珠。
“竹剑扬。”相泽燃轻声喊了一句。
竹剑扬正和文哥勾肩搭背聊着胖头鱼的事情,下意识转过头来,眼神却还停留在文哥的方向。
“你看这是什么。”相泽燃又问道。
刘佳刚要提醒竹剑扬别过去看,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在竹剑扬凑到相泽燃手边时,相泽燃猛地扬起手腕,将刚刚好不容易接住的雨水,全部泼向了竹剑扬的面门。
“……我就知道。”刘佳斜眼看向幼稚的男生,和田欣彤交换了个眼神。
田欣彤皱了皱眉,刚要说话,余光瞥到了远处的丁字路口。
那里,安静静站着一个人。黑色冲锋衣帽子遮住了半张脸,身形亭亭秀秀好长一条影子。他没有打伞,双手插在兜里,看不清楚表情。细密的雨水笼罩在他周围,好像隔绝了一方天地,水雾中那身影仿佛在阴影角落里生长出的藤蔓,悄无声息滋养在阴冷雨水中,气息强大,缓缓包裹过来。
田欣彤能够明确感受到,那个身影紧紧盯着的,正是他们这个方向。
顺着田欣彤的目光,刘佳也看了过去,只一眼,便推了推身边正在和竹剑扬打闹着的相泽燃。
“不是,推我干嘛啊……”
相泽燃嬉皮笑脸的表情在望向路口角落后,逐渐凝固在脸上。欲言又止的,吞咽着口水。
“你们玩儿,我先撤了。”
说罢,屈膝跳下台阶,朝着丁字路口回家的方向跑去。
竹剑扬一愣,刚要喊他,却发现相泽燃已经挽起那个人影的胳膊,相伴走在雨丝中。
“那不是周数吗。”竹剑扬挠了挠头,“怎么不一起过来玩儿啊。”
“那是周数?!”田欣彤打了个冷颤,“我去,他穿自己衣服的样子更酷了!”
竹剑扬歪头笑笑:“你连你男神的样子都没记住?你看相泽燃那样儿,肯定就是周数!”
文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个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而最先察觉到是周数的刘佳,则是缓慢垂下了眼眸。
田欣彤后知后觉,下意识脱口说道:“哎佳佳,以前相泽燃不是都和你一起回家的么,怎么……”
竹剑扬朝着她挤了挤眼睛,后面的半句话便没有往下说。
田欣彤赶紧抿住了双唇,余光瞥到刘佳的双手,此时正死死捏着校服下摆,尺骨嶙峋突起,皮肤一片苍白。
那天周数出现在教室前,刘佳心里知道他是来找相泽燃的,但还是故意带着答案问问题。当周数略带不耐烦的想要离开时,刘佳心底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愤怒。
她不明白,怎么相泽燃就成为了周数的“朋友”;怎么相泽燃就可以在周数面前为所欲为。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相泽燃会对周数言听计从;又为什么,周数默默就把她最好的朋友据为了己有。
他们才认识多久?经历过多少事情。他们有一起爬过树、一道下过河吗?他们听过同一个故事看过同一部动画片吗?他们的父母认识吗相熟吗,住在同一座家属院里吗?
他们,他们……
他们互相说过,对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这个冷漠自大的周数,究竟是凭借什么,一步步靠近、蚕食、占有了相泽燃的友情。
他凭什么?!
田欣彤拉了拉刘佳的袖口,见刘佳迟迟没有反应,叹了口气,和竹剑扬交换了眼神,小声说道:“今天耽误太久了,我们回家吧。”
说完,和同路的竹剑扬连同文哥,一起缓步走下了台阶。
刘佳置若罔闻,仰起头缓缓闭上了双眼。
此刻,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细雨绵绵,几乎下了一周的时间。
很快,期中考试如期到来。
考试那天,天气难得放了晴。
临出门的时候,刘绮特意做了中式早餐,买了油条豆浆,为两个孩子煮了鸡蛋。
“呐,一人一根油条,两颗鸡蛋!”刘绮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分配好了早餐。
周政民紧了紧领口的领带,俯身亲了亲妻子的脸颊,打趣说道:“按照顺序吃喔,可不要先把鸡蛋吃掉了。”
刘绮双臂抚在周政民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笑眯眯说道:“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哪怕真考了零蛋,阿姨也会做一桌好吃的等着你们回来的。”
周数切开了鸡蛋,蘸着小碟里的酱油,一口一口将蛋白放进嘴里。见相泽燃懵懵的刚刚起床还没有回魂儿,索性也把他的那份切好,放在小碟子里推了过去。
“可不要真的考零蛋,我妈妈的话,听听就好。”
相泽燃打了个哈欠,脑袋上有一撮头发炸了起来。见周数打趣自己,嘟着脸颊瞪了周数一眼。
“我要是不会做,就在卷子上写上数哥的名字!”
周数摇了摇头:“那我就在大门上写上,笨蛋小睽,不得入内。”
周政民拉着相泽燃的手,在前面走着,周数仍旧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到学校下坡时,相泽燃远远看到了文哥,跳起来挥了挥手,再一回头,发现周数已经擦着他的肩膀,独自往上走去。
“哟,相泽燃。怎么着,紧张吗今天。”文哥扬了扬下巴,故意逗他。
竹剑扬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挂在相泽燃背后,开起了玩笑:“文哥,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我。我们老大最近,可是被特训过的,考试,小意思。”
相泽燃给了竹剑扬一肘击,他不好意思让竹剑扬在文哥面前说什么“老大”的称呼。
三人嬉笑着朝着学校走去。刚一迈步进了大门,相泽燃抬起头,敏锐的发现,今天学校里面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
熟识的同学三三两两进入教室,很快班主任便整顿好纪律,开始讲解考试的各种注意事项。
相泽燃后背挺直,他的座位已经换了回去。每个人都是单独一桌,各自隔开距离。
随着田老师开始分发试卷,相泽燃吞咽着口水,终于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
上午是60分钟的数学答题,下午是60分钟的语文。看着墙壁上的钟表,滴答滴答流逝着时间,相泽燃想起那天和田老师的赌约,明明只间隔了一段时间,又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蓝色窗帘被整齐的束在同一个方向。白玉兰树参天矗立,偶尔有白色花瓣飘落进窗户里。
相泽燃蓄势待发,认认真真在卷面上写好自己的名字。田老师从他身边走过时,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俯下身小声说道:“好好考,不要有任何顾虑。”
相泽燃笔下一滞,极力调整着呼吸。脑海里快速解锁着田老师话里的含义。
然而不待他明白过来,田老师已经折返到讲台上,声音穿透整间教室:“考试开始!”
不到十点,低年级的考试便结束了,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相泽燃原本蹲在花坛下面想要等着周数一起回家,田欣彤直接踢了他屁股一下,告诉他高年级还有英语学科的考试,结束时间早着呢。
“要不咱们四个,下坡吃点好吃的?”竹剑扬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
田欣彤哼了一声,对着相泽燃扬了扬下巴:“你看你老大的心思,在咱们这块儿吗。”
“怎么着,老大没发挥好?不能啊。”竹剑扬拉了拉肩上的书包。
田欣彤立马瞪了他一眼:“鸡同鸭讲。算了算了,等晚上全都考完了再说吧,本小姐请你们吃好吃的,怎么样?佳佳,想吃什么。”
刘佳怔了怔神儿,后知后觉笑了笑,垂着眼眸说道:“等晚上考完试,我给你们拿水果吃。”
几个人各怀心思的走出了学校,还没走到下坡,相泽燃猛地扭过头去,看向了右手边的小卖部。
早上路过的时候,丁字路口这家小卖部还是关闭着的,此时竟然又把卷帘门拉了起来,半掩着透出里面昏暗的内部。
相泽燃指了指,几个人同时扭头看去。
此时,卷帘门的门口忽然探出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来,高高托在门框上面,袖口外面那节胳膊像藕段似的,又直又长。
脑袋慵懒地一歪,另一只手仿佛在弹着钢琴,对着几个人打了声招呼。
“哟,你们几个。怎么着,跑下坡罚站来啦?”
田欣彤皱了皱眉,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啊好像在哪听过。
竹剑扬咧嘴一笑,果然鱼找鱼虾找虾,文哥的朋友,就连思考方式都如出一辙。
“刘,刘新成?”相泽燃张大嘴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刘新成掏了掏耳朵,白了他一眼:“听得见,喊什么喊。进来,请你们喝汽水。”
几个人点了点头便要随着刘新成进入小卖部,只有刘佳没有动。
“你们去吧,我先回家了。”
刘新成原本都转身进了里面,一听这话,又折返回来,双臂抱在胸前吊儿郎当靠在门框上,朝着刘佳挑了挑眉。
“你不来,他们没得喝。”
余下三人都没有听出刘新成话里带出的隐隐威胁,只有刘佳快速看向刘新成,深深看了一眼之后,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竹剑扬大大咧咧推着刘佳进了小卖部。
等所有人走了进去,逐渐适应了里面昏黄阴暗的光线后,才发现柜台里外,各自坐着两个人。
见刘新成重新回来,徐哥站起身来给他让了座位,一猫腰,钻进了柜台里面的帘子里。
而柜台里原本坐着的陆一鸣,手中玩着一枚篮球,对刘新成带进来的几个人丝毫没有反应。
“陆,陆一鸣?!”相泽燃看清楚屋里的人后,第一反应便是想跑。
刘新成无奈一笑,抬手给了相泽燃后脑勺一下。
“没大没小,我刚才懒得说你。怎么着,不叫哥?”
相泽燃白了陆一鸣一眼,闷闷地没有搭理刘新成。
反倒是一旁的竹剑扬,接过刘新成递来的北冰洋,咧开嘴巴眉眼弯弯的喊了一声。
“谢谢刘哥。”
“狗腿子……”刘佳小声嘟囔着,脑袋别过一旁,没有去接刘新成的汽水。
此时陆一鸣放下篮球,淡淡扫了一眼表情别扭的相泽燃,冷哼一声。
“水泥管厂之后,咱俩就没见过面。小子,做人别那么记仇。”
相泽燃不以为然:“你跟你那弟弟都是一伙儿的,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了。”
陆一鸣额头两侧的鬓角似乎又剃过了,显得太阳穴微微隆起,眉眼又沉又紧凑。他今天校服短袖外面套了件运动外套,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虬实的肌肉线条。
听到相泽燃仍旧浓重的敌意,陆一鸣抬眼看向一旁看热闹的刘新成。
刘新成扮着鬼脸,身体夸张的摇晃着摊开双手:“我说让你过来收拾卫生,你说你不干,那我只好抓几个帮手咯。”
陆一鸣不怒反笑,站起身来准备走,靠近刘新成的时候,脑袋压低抵在刘新成的颈窝,恶狠狠说道:“你丫就是故意的!”
刘新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臂绷直将他扥了回来:“走什么走。你监工,看着他们收拾干净。”
田欣彤“砰”的一声放下汽水,怒目而视:“姓刘的,真把我们当壮丁了啊?当着我们几个的面算计我们。”
刘新成视线扫过一直默不作声的刘佳,伸出舌尖缓慢舔过上牙,咧开嘴露出魅惑的表情。
“不白干不白干,小美女,想不想听你刘哥,说个好消息?”
闻听此言,陆一鸣身体一震,猛然拉动手腕试图挣脱刘新成的掌控。
而旁边的几个人,早已经沉迷于刘新成的魅惑中,自动竖起了耳朵,凑了过来。
“什么好消息。”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刘新成慵懒一笑,眨了眨眼睛:“先干完再说。保证是好消息!”
第63章 随手抓来的四个笨蛋壮丁
田欣彤翻了个白眼,一副“信你就有鬼了”的表情。
然而刘新成只是晃了晃手里没有开封的北冰洋汽水瓶,歪头朝着她挤了挤眼睛。
“得,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本小姐今天就帮你这个忙,咱们之间也算是两清了。”
“乖。”刘新成弯了弯眼角,顽劣一笑,“那你们两个女生就负责这间屋子吧。其他小子,跟我去后院。”
“啊?”
“啊??”
刘新成懒得搭理他们,放下汽水瓶,直接拽着陆一鸣的手腕,从刚刚徐哥离开的那道帘子,推开了连接着后院的小木门。
相泽燃不情不愿,被竹剑扬从后背推着往前跟去。
他之前和周数见过这个后院,但也只是匆匆一瞥。那辆徐哥借给他的自行车,此时仍旧随意扔在院子里,当时混战之中还是竹剑扬给骑回来的。
相泽燃看到扎眼的蓝色捷安特,眼睛亮了亮。
刘新成迈上台阶的腿站住,随意说道:“想试试?”
相泽燃猛然点了点头。
“干完活儿再说!”
院子最里面是一排屋子连接在一起,中间过道应该是用来做饭的地方,左右各有一间房间。再往里走,是稍微昏暗的储藏室和左右两侧的卫生间与淋浴间。
院子西边便是小卖部,东边挨着大门的位置是水泥路面,正中央有个石桌,围着四个石墩。再往东,便是院墙,院墙外面便是通往水泥管厂的那条小路,院墙下方停着那辆山地车。
“这不是挺整洁的吗,需要收拾什么。”相泽燃左右看看,随口说道。
刘新成歪了歪头,示意他们跟上:“屋里,把杂物都扔掉。其他地方清扫擦拭一遍。”
他顿了顿,看着身边揉着手腕的陆一鸣,上下打量了一下,伸手一指:“你,一会儿帮我换床单被罩。”
相泽燃和竹剑扬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一直以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怎么对付。
果然,陆一鸣横着眉毛,已经失去了耐心:“我还真没有给人做爹的习惯。你找别人吧。”
刘新成并没有翻脸,淡淡挑眉:“我就找你。你把我从小洋楼赶出来,我流离失所才需要收拾这里,你不负责谁负责。”
陆一鸣怒极反笑,他知道这人的脑回路跟一般人不一样,压根就不正常,索性不再唇齿上与他争辩。
迈着长腿从后院翻出一套茶具,陆一鸣干脆用实际行动拒绝了刘新成的摆布,大咧咧坐在院中央的石桌上,泡起了茶来。
刘新成抿嘴笑笑,懒洋洋坐了过去,等着水壶烧开:“你怎么知道我渴了。这是别人孝敬我爹的敬亭绿雪,你用接来的自来水煮,实在浪费。”
“我是糙人,糙人喝糙水。和你这大少爷,肯定喝不到一壶去。”
刘新成舌尖轻轻舔过嘴唇,神秘兮兮轻声笑道:“能尿到一壶也成。”
陆一鸣脸色大变,刚要发作,刘新成已经端着一杯茶,溜溜达达进了里屋,指导起了那两个倒霉蛋的清扫工作。
陆一鸣手指紧紧捏着茶杯,有些后悔招惹刘新成。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收留他过夜!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几天陆一鸣家里人要去小洋楼值班,自然不能被他们看到刘新成也住在那里,陆一鸣直接告诉刘新成让他赶紧回家,谁知道这小子死活不愿意回家。
“那你住哪,要不你干脆办个住校得了。也省得你出来霍霍别人。”
刘新成眉心一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后来陆一鸣才知道,小学校下坡小卖部的这个院子,也是刘新成他们家的。
他从徐哥那拿来了钥匙,拉着陆一鸣准备收拾卫生,陆一鸣不干。正好刘新成看到了刚刚考完试的四个小笨蛋,于是强行哄骗过来帮助他收拾起来。
陆一鸣一边喝茶一边复盘整件事情的经过,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种吃了哑巴亏的憋闷。
人家是大少爷,怎么可能没有落脚的地方。现在看来,刘新成给自己留的后路何止一条!
他想起那天晚上刘新成和他闲聊,评价陆一鸣就是对赵泽心太软,以至于赵泽一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就需要陆一鸣去擦屁股。
现在想来,他对刘新成又何尝不是犯了同一个错误呢?
收拾屋子这种事情,相泽燃在家里都没做过几回,他自己的房间都是每天陈舒蓝下班之后帮忙收拾的。
看着凳子上的抹布,和旁边的扫把,相泽燃委屈巴巴看向竹剑扬,撒着娇软软说道:“竹哥,让我扫地吧,成吗?”
竹剑扬才不在意这种事情,反正回家也是无聊,他挺喜欢和大家待在一起的。
“那竹哥我来擦灰尘!瞧好儿吧你。”竹剑扬挽起校服袖子,接了一塑料盆的凉水,沾湿抹布之后,开始擦拭起来。
相泽燃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扫把,双手死死抓着,埋头打扫起来。
“哎,你不觉得特别怪吗,之前田欣彤说过,这俩人在学校里,几乎就是死对头。”
相泽燃来了精神儿,歪头看去:“谁俩啊,谁跟谁?”
竹剑扬“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左右观察着:“那俩呗,院子里坐着的那俩。”
“就是啊,你看哈,那个姓陆的,是赵泽他哥,咱们又让刘新成出面和赵泽交涉,俩人要真是朋友,还用得着交涉?”
“说什么呢你俩,鬼头鬼脑的。”刘新成迈步走了进来,刚一进屋便捂着口鼻咳嗽起来,“你小子,扫地的时候压着点地面,这爆土狼烟的,屋子里全是土!”
相泽燃抿了抿嘴:“是是是,你要嫌我干得不好,你自己干!”
“嘿!找抽是不是,信不信成哥的大嘴巴子马上就落你脸上。”刘新成故意逗他,扬了扬胳膊。
谁知道相泽燃并不害怕,仍旧埋着头使劲儿扫着地:“你不会的。你跟赵泽那种人不一样。不然,我压根儿也不会搭理你。”
刘新成一下被这小崽子的真诚给打败了,平日里脑子飞快旋转,舌灿莲花的刘大少爷,第一次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刘新成进了里屋,发现徐哥已经把其中一间屋子给他收拾出来了,就连床品都换成了新洗过的。
刘新成瞟了一眼花色,不是放在爷爷家的那几套,是他爸那边的。
抬头看向徐哥时,眼神便沉了沉:“多管闲事!”
徐哥才不恼他,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转身又抻平了床单上的褶皱,弄完之后拍了拍手,猫腰出了屋子,坐在院子里和陆一鸣一起喝起了茶。
徐哥刚一坐下,陆一鸣便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转身准备进屋。
徐哥余光扫了一眼陆一鸣的背影,将壶里新沏的茶泼到了墙角,从小卖部里拿了几瓶矿泉水重新添好了新茶叶。
看着屋里两个小孩儿认认真真收拾着,陆一鸣叹了口气,一把拿过相泽燃手里的墩布,对着门口扬了扬下巴:“出去玩儿去。剩下的我来。”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闷声闷气说道:“都快墩完了,哪还有剩……”
还没说完,便被竹剑扬笑着拉出了屋子。
两个人在徐哥旁边双臂趴在石桌上,好奇地盯着徐哥泡茶。
徐哥挥了挥手,毫无耐心说道:“去吧,骑车玩去吧。”
相泽燃“嘿嘿”一笑,刚要离开,便听见竹剑扬喊了声刘新成:“成哥,我们可以骑你的自行车吗?”
刘新成的声音从屋子里幽幽传来:“只要不骑在我身上,爱骑什么骑什么。”
两兄弟如蒙大赦,欢呼雀跃的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一旁小卖部里正在整理货架的田欣彤和刘佳,从门里探出头来,好奇的看向他们。
“那个刘新成,简直就是个大变态!瞧这屋子乱的。”田欣彤哼哼唧唧低声咒骂着。
“我总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每次他看向我的眼神儿,都特阴暗黏糊,就好像……”刘佳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形容。
“好像蛇?”田欣彤下意识脱口而出。
刘佳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对对对,又冷又湿,反正不是什么正经眼神儿。”
田欣彤笑笑,不以为意:“别在意,他看谁都那样。”
“那咱俩,还收拾吗?”
“收拾个屁!”田欣彤难得说起了脏话,脆生生的否决了,“他无非就是想住在这里,小卖部又不用住人,咱们随便弄弄得了。”
“那你不好奇他说的那个好消息吗?”刘佳垂下眼眸想了想,又问。
田欣彤摇了摇头:“你信不信,刘新成就是想跟我们说的。就算咱们不听,他也憋不住想说!”
田欣彤和刘佳放下手里的抹布,坐在小卖部前面的长椅上,看着竹剑扬和相泽燃骑车。
竹剑扬会骑,让相泽燃踩着后面,扶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转了几圈。
相泽燃仰着头,感受着阳光,才终于从上午考试的紧张情绪中脱离出来。骑着骑着,竹剑扬回头问他骑不骑。
相泽燃只坐过自行车,压根儿没有骑过,干脆摇了摇头。
“那你想学吗,我教你。在你后面给你扶着。”
“对呀,相泽燃,我们都可以帮你扶着。”田欣彤也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几个人正站在自行车旁边,商量着如何教会相泽燃骑车,殊不知在通往下坡的路上,文哥和周数已经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
相泽燃正歪歪斜斜扶着车把准备上路,其他三人在后面推着给他助力。相泽燃额头冒汗,晃荡得厉害,始终不敢把两只脚全放在车蹬子上。
“相泽燃,你得抬腿啊,抬腿!”竹剑扬大声指导着。
“对啊相泽燃,目视前方,双臂放松。你这胳膊架得太紧了。”田欣彤也建议道。
刘佳坐在长椅上,托着脸静静看他们认真教着相泽燃骑车的画面,有些羡慕的笑笑。
其实她也不会骑自行车,父母更是从来没有带她坐过自行车……
“好好好,我抬腿了,我放松了,然后呢然后呢。”相泽燃胡乱应答着,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然后?
竹剑扬和田欣彤对视一眼,坏坏一笑。
“然后,你就往前蹬吧!”两人同时放开了扶着的手。
相泽燃全然不知,竟然真的骑出了一段距离,等到他回过头想要去看竹剑扬和田欣彤时,才后知后觉,早就没人给他扶着车了。
“啊啊啊啊啊——”相泽燃的车把剧烈摇晃起来,身体一歪一斜的企图平衡着,脚下早就忘了蹬,双臂晃荡着车把,车身一扭,连人带车,直接栽到了地上。
手掌上擦破了一块儿,混合着泥沙和鲜血,沿着掌纹缓缓蔓延开来。
相泽燃又气又急,身体剧烈喘息着。他气竹剑扬他们辜负了他的信任,又因为知道他们的用意,对于自己没有学会而感到焦急。
低头默默抹去手腕上的血迹,相泽燃一撑地面,刚要站起身来。
抬头间,便看到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静静站立在他的面前。
往上看去,是周数又黑又冷的表情,垂着眸子扫过来的视线。
“数,数哥?”相泽燃心虚的缩了缩身体,慌忙将受伤的那只手藏到了身后。
“你很喜欢骑车?”周数站着没动,声音里冷冰冰的不带任何起伏。
相泽燃低着脑袋不说话。扔在一旁的自行车却被其他人扶了起来。
只见文哥将车把递到竹剑扬手里,伸出手拉起跌坐在地上的相泽燃,拍了拍他裤子上的尘土。
“正常,谁学骑车的时候没摔过跟头。”文哥淡淡一笑,看似是在安慰相泽燃,实则用一句话就把周数的嘴给堵住了。
周数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相泽燃脸上,明明是和平日里一样的漠然表情,此时看来,又仿佛是在跟谁生着气一般。
相泽燃当然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
但他不知道周数究竟是因为自己没有等他放学而生气,还是因为自己骑车受了伤而生气。
文哥揽过相泽燃的肩膀,随口询问着他考试的事情。眼神瞟到卷帘门大开着的小卖部时,文哥微微皱了皱眉。
他跟刘新成,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面了。
第64章 煞星刘新成,好像很怕文哥
看着门口几个小孩儿骑着自行车欢乐玩耍的画面,刘新成坐在石凳上,悄悄对陆一鸣说:“小孩子就是好哄,随便给点甜头就能乖乖听话。”
陆一鸣眯起眼睛,身体本能向后躲去。他觉得刘新成这一套哄骗孩子的把戏,也用在了自己身上。
反正这个煞星已经有了可以暂时居住的地方,两个人今天也是翘掉了活动课才出来的。
陆一鸣放下茶杯刚准备想走,刘新成摁住他的手腕,又凑了过来:“对了,陆一鸣你会做饭吗?”
“什么?”陆一鸣以为自己没听清。
“做饭,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刘新成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眼波流转调笑着说道,“又不是问你会不会做别的,怎么着,假装听不懂?”
陆一鸣第一次对这个人的厚脸皮产生了无语。
“不会。”干脆利索的拒绝了。
好家伙,借住不算,合着还打算让自己帮忙做饭?他俩的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
刘新成还要继续攻略,眼神却扫到了门外,激灵清明了神情,下意识想要躲起来。
谁知道陆一鸣也看到了院门外面的热闹,在发现又出现了新的面孔之后,嘴角轻轻一抬,反手摁住了想要离开的刘新成。
“跑什么。不都是熟人吗?”他把“熟人”两个字说得很重。
“谁跑了。我累了!进屋休息!”
陆一鸣干脆拉住他的胳膊,将刘新成整个人拽出了小院。
门外,刚刚还和相泽燃相谈甚欢的文哥,在看到陆一鸣拉着刘新成凭空出现在门口后,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而周数,已经拉起相泽燃,直接奔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吃饭。妈妈会等。”周数冷言冷语说道。
相泽燃慌里慌张的点头,全然忘了刘新成那个所谓的“好消息”还没有宣布。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刘佳歪头思考着,轻声说道:“周数生气了。”
田欣彤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挨着她坐了下来:“生气?周数吗?他的表情和平时有区别吗?”
刘佳将田欣彤的北冰洋递还回去,并没有回答。
反倒是田欣彤,喝了一口凉凉的汽水儿之后,脆生生说道:“赶紧的吧,刘新成。你那个好消息,打算什么时候宣布。”
刘新成视线避开文哥,手快速从陆一鸣的钳制中脱离开。
而陆一鸣,已经擦着文哥的肩膀,从众人所在的位置,独自离开了。
文哥抱臂,面无表情看向刘新成,扬了扬下巴:“你要说的,是赵泽的事情?”
众人皆是一愣,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们几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谈起赵泽这个人了。现在想想,确实是不知道后来赵泽是怎么被学校处理的。
“他被记过处分了没?”竹剑扬追问道。
刘新成倚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卖起了关子。直到大家纷纷催促之后,才慢腾腾说道:“赵泽他,转学了。”
“啊?”
“什么?!”
文哥皱了皱眉,脑袋细微转动了一下。
在他们这边的初中学校里面,二中不算是纪律严苛的学校,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把赵泽这样有背景的学生给开除了呢?
“自愿转学?”文哥沉了沉眸子,看向刘新成。
然而刘新成从始至终都没有接收文哥的视线,似乎有意避开。
“昨天刚刚办好的手续,丫去市里的国际学校了。”
——怪不得刚刚陆一鸣不打招呼便直接离开了。这种消息,对于这几个孩子来说是好消息,然而当着陆一鸣的面,去宣布这样一个“好消息”,无疑会让陆一鸣下不来台。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几个人还在庆祝欢呼着赵泽的转学,另一边,陆一鸣独自走在村里的主路上。
本来今天正在篮球场训练,打球打得好好的,拦网那边忽然看到刘新成出现在平常他看球站着的地方。
陆一鸣用脖子上的运动毛巾擦了擦汗,跑着奔了过去。
刘新成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陆一鸣一拧,发现瓶盖是松的。
“给你往里面下了点毒。”刘新成挑了挑眉,故作恶毒的说道。
陆一鸣不以为然,嗤笑一声,一仰脖,喝光了半瓶。这才想起来应该告诉刘新成一声。
“最近我那边不能留你住了,你晚上回家吧。”
“怎么着,交女朋友了?你粉丝?”
陆一鸣撇了下头,不想跟他多废话,直截了当说明了缘由。
谁知道这煞星直接拉上他翻出了学校,扬言要让陆一鸣“负责到底”。
陪他收拾好了东西不算,还要帮忙打扫小卖部后面的小院,更是毫不顾忌当着他的面想要把赵泽的事情告诉那几个人。
陆一鸣拂袖而去,回去的路上却在想,刘新成干嘛问他会不会做饭,难道想一直缠着他不成?
家里似乎有一套别人送的新厨具,回去的时候可以找找看。
那个胡搅蛮缠的刘新成,为什么好像很怕文哥。
陆一鸣思来想去,步调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等他反应过来从刚刚到现在,满脑子都是刘新成的事情之后,仿佛遇见了鬼一般,快步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相泽燃一直在观察周数的表情。
这家伙一路上除了最开始拉起相泽燃的手,后面根本是直接放开独自走在相泽燃的前面。
抿了抿嘴唇,相泽燃没话找话:“数哥,我今天还遇见赵泽他哥了,哦对了,他表哥。叫陆一鸣,跟赵泽一点都不一样,还帮我干活儿来着。”
经过短暂的接触,相泽燃原本对陆一鸣的敌意,渐渐变淡,发现陆一鸣挺好说话的。
周数仍旧不远不近的走着,既没有搭话,也没有制止相泽燃继续说下去。
吞咽着口水,相泽燃“嘿嘿”一笑,快走几步挽住周数的胳膊,又说道:“数哥我跟你说,刘新成那小子可坏了,蔫儿坏!本来我们是要在下坡等你考完试的,谁知道被他抓过去搞起了卫生……”
说完,相泽燃抬起眼睛瞄了瞄周数的侧脸。
周数仍旧没有反应。
相泽燃憋闷至极,他察觉到周数是生气了,可是因为什么原因,周数如果不说,他怎么猜也猜不到!
相泽燃干脆停下不走了,拽着周数的胳膊也不让他往前走。
抬手时,掌心那块儿擦伤的地方又重新破开,冒出血来。相泽燃“嘶”的抽了口冷气,疼得龇牙咧嘴。
然而下一秒,周数已经托起他的手掌,轻轻抬到眼前,俯着身子低下头,一点一点温柔吹了一口长长的气。
相泽燃表情僵在脸上,快速眨了眨眼睛。
“还疼吗?”周数轻声问道。
相泽燃猛然摇头:“不疼了不疼了,数哥。”
“回去给你处理一下。忍忍。”
说完,周数小心翼翼与相泽燃受伤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手掌与手掌刻意拉开了一些距离。
在相泽燃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带着相泽燃往前走去。
“小睽,你很喜欢骑车吗?”
——又是这个问题!
相泽燃想,周数很关心这件事情吗?
然而相泽燃又偷偷翘起了嘴角,因为他发现,周数的语气,已然和之前大不相同。
经历了一整天的紧张氛围,随着铃声响起,一年级二班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已经彻底结束。
周五上午会在班级里进行成绩发布,下午是学校组织的家长会,统一讨论总结下孩子们的成绩和今后要努力的地方。
“好,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取试卷。”田老师推了推眼镜,低着头翻阅着手里的试卷。
“田欣彤,不错,班级第一。”田欣彤强忍着雀跃,绷着小脸从父亲手中接过卷子。
隔了几个同学,又喊到了刘佳的名字:“刘佳,很好,卷面干净整洁,班级前五,保持住。”
刘佳长舒一口气,但在听到田老师后半句话时,又浮现出沮丧的神情。接过试卷后,对着田老师重重点了点头。
相泽燃离讲台是最近的,他的心跳得也是最快的。当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在前面几个被念出来,就已然知道那次和田老师的赌约,是什么结果了。
然而刚刚念完刘佳的名字,田老师推了推眼镜,貌似无意的扫过相泽燃。相泽燃整颗心脏都提了起来,下意识吞咽着口水。
果然——
“相泽燃。错得都是不该错的题,下次不要这么粗心大意,认真审题知道了吗?”说罢,田老师抖了抖试卷,示意相泽燃过来拿走。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木然的站了起来,很久没有挪动。
田老师叹了口气,并没有催促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和相泽燃交好的那几个人,没有人知道相泽燃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全部在座位上替他捏了一把汗。
音犹在耳,那天相泽燃和田老师争锋相对的画面,仍旧让他们记忆犹新。
田欣彤小声喊了相泽燃的名字:“相泽燃,上去拿试卷。”
双手微微攥紧拳头,只见相泽燃艰难的抬起了头,眼神真诚的看向田老师:“对不起田老师,是我没有做到。我输了。我会承担结果。”
谁知道田老师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罕见地对他笑了笑:“什么结果?我怎么不记得了。相泽燃同学,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的工作是教育你们学习知识,而你要完成的,只是认真学习好好听讲,茁壮成长,明白吗?”
相泽燃双目圆睁,石化般无法动弹。努力思考着田老师话里的意思。
——什么情况?难道说……
田老师又抖了抖试卷:“当然,不该错的题目你做错了,罚你把这些题抄写十遍。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当然——”下一秒,所有的话哽在喉咙里,相泽燃咧开嘴,喜极而泣。
田老师走下讲台,将他的试卷工工整整放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相泽燃,是老师不该往你身上泼水,老师以后会注意方式方法,你能,原谅我吗?”
整个教室安静极了。
只有年轻的孩子呜咽的哭声,从他紧紧捂住脸庞的指缝中漏出。
相泽燃虽然考得成绩有显着提高,但明显没有完成和田老师的赌注。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离开一年级二班的心理准备,谁知道田老师居然意外没有为难他,反而是重点表扬了相泽燃,还为之前的事情道了歉。
相泽燃将试卷摊开,目光在那些题目上一寸一寸扫过。虽然田老师并没有针对他,但,没有完成就是没有完成,他不想这么窝窝囊囊的结束这件事情。
当竹剑扬乐呵呵领走了自己的试卷之后,相泽燃忽然举了举手:“田老师,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吗?”
田老师挑了挑眉,随后释然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老师很欣赏你想要进步的勇气。”
“还有,下半年的值日工作,我都包了。可以吗?”
这下,田老师的眼中依然带上了对相泽燃的欣赏,微笑着,点了点头。
很快,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便结束了。
陈舒蓝仍旧在医院中静养,下午的家长会,则是由相国富来参加。
对于相泽燃所取得的成绩,相国富并没有太多实质的感触。一来是最近因为妻子的事情,愁眉不展;二来是一直奔走在医院和厂子里面,早就影响了工作。
况且相泽燃努力学习的样子,相国富并没有见到。在田老师表扬相泽燃时,相国富只是憨直的陪着笑脸,只想赶紧结束家长会,回到医院陪伴妻子。
在门口等待家长时,几个小伙伴又凑到了一起。
相泽燃指了指相国富,介绍那是他的父亲。
刘佳的父母并没有来开家长会,所以刘佳始终是蔫蔫的,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别人来的都是一位家长,竹剑扬则是来了两位。竹剑扬指了指自己座位上的两位和蔼可亲的老人,笑着说道:“我爷爷奶奶,嘿嘿,可恩爱了。什么事情都要一起做才行。”
相泽燃从后门窗户望去,完全和自己的爷爷不是一个类型的老人,看着就很亲切慈祥。
“我看啊,他们是太在乎你了,所以都想来给你开家长会。”
竹剑扬挠了挠头,咧着大嘴低头笑着。
几个人正小声说着话,远远看见远处的楼梯上,胖头鱼正乖巧的跟在一男一女身后,三人步调一致的上了楼。
相泽燃抬眼看到了这一幕,歪头想了想。
他似乎,也并没有多讨厌胖头鱼了。
第65章 那种人,冷脸哥只需略微出手
几个人从教室后门玻璃那离开,搬着小马扎和其他同学一样,整齐排成一排坐在了走廊里,等待着家长会的结束。
田欣彤托着脑袋,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两根双马尾辫子柔顺的垂在脸颊两侧,显得整张脸又小又娇俏。
念头一转,田欣彤忽然小声问道:“对了,昨儿你被周数拉走了,没来得及告诉你。刘新成让咱们放学以后去小卖部小院一起吃火锅,你去不去啊。”
“刘新成?”相泽燃犹豫片刻,认真思考着,“他做的火锅你敢吃吗?别里面放的是剁碎的陆一鸣。”
田欣彤“扑哧”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巴:“不是他做的,徐哥会去买食材,咱们只要放在锅里面煮熟就行。”
相泽燃好久没见到父亲了,急于想知道陈舒蓝的情况,而且这个事情还要问问周数的意见,毕竟自己最近都是在周家寄住。
想了想,相泽燃多少有些顾虑:“咱们跟他又不是很熟,合适吗?再说了,数哥好像不太喜欢我跟他们接触。要不,我先问问数哥。”
田欣彤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嘁”了一声:“那干脆我直接去问周数得了。”
说完让刘佳帮忙留意下田老师,田欣彤猫着身子离开班级门前的走廊,蹦蹦跶跶跑去了三楼。
田欣彤刚到楼上,便看到三年级七班门前三三两两聚集着的学生,大家对于发放成绩之后的家长会,心情喜忧参半,各自小声交谈议论着。
田欣彤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周数,便背着手走到七班前面,随手叫住其中一位女生。
“学姐,我想问你个事儿。你们班周数人呢?”田欣彤甜甜一笑,眨了眨大眼睛。
和想象中的不同,那女生对于周数的名字反应淡淡地,甚至有些刻意回避。
摇了摇头说并不清楚之后,便不再看向田欣彤。
田欣彤“喔”了一声,道了谢,眼神飘到旁边,又抓了一个男生问了起来。
“同学,麻烦问你一下,你们班周数去哪了。”
“周数?”男生皱了皱眉,快速反问道。
田欣彤快速点着头,脸上带着微笑。
和那女生略有不同的是,男生语气中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嘲讽:“哟,那人啊。不清楚,不知道。是我们班的吗。”
“怎么说话呢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干嘛阴阳怪气的啊。”田欣彤脾气火爆,才不会忍耐对方的挑衅。
那男生眼神上下打量着田欣彤,故意凑到旁边男生耳边,两个人捂着嘴调笑起来。
“谁啊,挺可爱的啊。”
“问冷脸王的,估计又是什么花痴妹。”
“嘁,那小子啊。”
……
听着两人旁若无人的调侃,田欣彤气得跺脚,猛然瞪了他们一眼,一扭头回到了一年级的楼层里。
刘佳和竹剑扬在凳子下面偷偷玩着翻花绳,相泽燃托着腮发呆,见田欣彤去而复返,眼神亮了亮,连忙问周数是怎么说的。
谁知道田欣彤气呼呼的鼓着双颊,双手叉腰不肯说一句话。
竹剑扬和刘佳松了绳子,连忙追问起她生气的原因。
“周数他们班的人,跟有病似的!”田欣彤炮仗似的一叠声抱怨道,“我就问问周数去哪了,一个两个的,不光摆脸色给我,还怪声怪调的打量我。我再也不去他们班了!”
竹剑扬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看向刘佳:“周数,不是在学校很有名的吗?他们班同学对他,怎么是这种态度。”
刘佳拍了拍田欣彤的肩膀,抚慰着她的情绪,转身问相泽燃:“周数在班里,没有一起玩儿的朋友吗?或者是,亲近点的同学?”
“我没听数哥提起过。我俩之间,好像从来没聊过这些。”
“那你们之间聊什么。”田欣彤和竹剑扬异口同声追问道。
相泽燃摸着下巴仔细回想着,摇了摇头:“好像,也没聊过什么。”
刘佳眼神一抬,自动接过相泽燃的话:“他在你面前也那么不爱说话吗?”
“没有啊,数哥和学校里传闻的根本不一样。他懂得可多了,我问他什么他都知道。”
田欣彤和刘佳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田欣彤无奈一笑,眼前几乎能想象到相泽燃话痨逼问着周数不得不说话的画面。
——那也难怪他们班同学是那种反应,因为周数,压根儿就不爱说话!
田欣彤叹了口气:“那吃火锅的事情,怎么决定。”
相泽燃黑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凑到田欣彤面前:“晚上我去问问数哥,别着急嘛。或者明天?反正明天正式放假。”
一说起“放假”这个话题,几个人的眼睛都有了神采。
“加上周六日,总共有七天假期呢!你们打算怎么过。”竹剑扬眼神很快转向田欣彤,期待着她的回答。
“嗯……估计是不停地去上兴趣班,我爸在家里也会安排我学习的……佳佳你呢?”
刘佳眼神波动了一下,又很快笑了起来:“我嘛,还是那样。在店里面帮帮忙,哄着我弟弟,没什么新鲜的。”
竹剑扬露出一口大白牙,得意地笑了起来:“我早就计划好了,先去天津坐摩天轮,再去秦皇岛看个海。估计等我回来,得晒黑一层。”
相泽燃半天没有说话,其他几个人都有各自的安排,只等着他开口了。
见相泽燃一直沉默着,竹剑扬手指捅了捅他的腰眼儿,惹得相泽燃左右晃动身体躲避着。
“哎呀别闹。我说还不行嘛。我估摸着假期我爷爷会带我回乡下,乡下虽然挺有意思的,但是我之前跟数哥提过,想跟他一起去我爷爷家玩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
相泽燃还没说完,其他三人默契的翻了个白眼。
“谁问你周数了。”竹剑扬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发现相泽燃你,三句话不离周数。怎么着,你也被我偶像给俘虏啦?”
“去去去,没个正行!你们一直问,我才说的好不好。”
相泽燃被他们闹了个大红脸,干脆别过头去假装生起气来。
竹剑扬抬起胳膊一把搂住相泽燃,猛地往后拉去,直接给他拽了个大屁蹲儿。相泽燃爬起来扑向竹剑扬,几个人闹作一团。
很快,家长会也接近了尾声。
刘新成百无聊赖躺在小卖部的藤椅上,前后摇晃着。脸上盖着一本《战国策》,发黄的书封又脆又薄,看起来有些年头。
爷爷很反感刘新成看这种所谓的“闲书”,觉得缺乏历史依据,荒诞不经,诈伪施谋,很不符合传统的儒家思想。
然而刘新成只觉得精彩绝伦,纵横谋略,那种刀尖上起舞的自如,奉行生存哲学的实践,让刘新成神往不已,读起来爱不释手。
藤椅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袅袅水汽在昏黄的光线中,随着尘土一道起舞。
徐哥撩起帘子从通往后院的小门里走出,手上还端着一盘刚刚洗好的水果。
见刘新成似睡未睡的晃荡在藤椅上,徐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从腰间取出一把蝴蝶刀来,认认真真削起了苹果皮。
眼瞅着马上就要削完,卷帘门忽然响了几声。
徐哥一抬眼的功夫,苹果皮在手中断成了两截,跌落长长一条在地上。
“啧。”徐哥放下苹果,懒得继续削下去。
刚站起身来,便看见陆一鸣猫着腰从卷帘门下面钻了进来。
徐哥瞥了一眼,踢了踢刘新成的藤椅。
刘新成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将脸上的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清了清口。
“徐哥,手上的功夫怎么退步了。”
徐哥没好气的瞪了刘新成一眼,反应过来这小子一直是在装睡。
陆一鸣看了看转身要走的徐哥,又低头瞅了眼地上的苹果皮。放下身后背着的大包,自来熟的走进柜台里面,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北冰洋。
眼瞅着陆一鸣仰着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刘新成这才放下空了的茶杯,从藤椅上站起身来。
“真当是自己家小卖部了啊?五毛,不赊账。”
陆一鸣打了个嗝,冰凉凉的哈了口气。他歪头看到陆一鸣伸出细长的手腕,手掌摊向空中抖了抖指尖,直接把喝空了的汽水瓶放到了刘新成的手里。
“端着吧,服务真周到。”说完,转身走出了柜台。
刘新成冷哼一声,捏着汽水瓶的瓶口,随意放在柜台上,抬眼问道:“嘛来了,找我的?”
陆一鸣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单腿蹲在地上,拆起了带来的那书包东西。
一口崭新的锅,几只小瓷碗,三四个盘子,掀开锅盖,里面竟然还藏了个蒸屉和铲子。
陆一鸣将所有东西放在地上,拉好背包的拉锁,抬起头,扬了扬下巴:“你这店,不会不卖筷子汤勺吧?”
小卖店窗户外面钉着的木条,只能从缝隙间散落进一道道光柱。陆一鸣沐浴在那些光柱里,柔和了原本硬气的五官。
刘新成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得飞快。当他看到陆一鸣的鬓角有一滴汗缓缓流下,哑然的咧开嘴巴露出一丝罕见的真诚笑意。
手指随意扫过陆一鸣的下巴,仿佛是某种嘉奖一般,刘新成挑了挑眉,转身重新躺回了藤椅上,摇摇晃晃。
陆一鸣嫌恶的别过脸去,将空了的书包重新背在后背上,站起身来。
只听见藤椅上幽幽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等那几个小朋友放了学,就用你这口新锅,赏你们一顿火锅吃。”
陆一鸣抬手抵在卷帘门下端,猫着腰刚要离开,听到刘新成似乎在邀请他时,顿了顿脚步。
好一会儿,陆一鸣爽利的拒绝了他的火锅:“假期去国外旅行了,明儿早上的飞机。这些东西,你留也好,用也罢,不用承我的情,随意处置便好。”
说完,便钻出了小卖店。
陆一鸣刚一离开,徐哥撩开门帘再次出现。
仍旧是刚刚坐过的小马扎,仍旧是拿了一个苹果默默削着果皮。三两分钟之后,一整条完整的苹果皮便被徐哥盘在手中,端到了刘新成的面前。
刘新成啐骂一声,重新将《战国策》盖在脸上。
徐哥独自欣赏着这份完美的杰作,另一只手玩着花刀。
“你说你招惹他干嘛。”
藤椅忽然停住摇晃,徐哥毫不可惜的将那份完整的果皮扔进垃圾桶里。
好半天之后,才听到书里刘新成闷闷的声音:“我喜欢有宠物陪着我。”
徐哥叹了口气:“你已经,养了不止一只了。”
周数送走刘绮之后,回到教室收拾书包。
刚刚随口的几句闲聊,刘绮告知周数已经为他买好了飞机票,等假期开始之后便要飞往韩国。
这原本就是计划好的事情,况且来了这边这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爷爷了。难得最近周善寅有一天的空档时间,周数可以好好的享受与爷爷的相处。
周数点了点头,刘绮抚了抚他的胳膊,便微笑着离开了学校。
班主任还在陆续与学生家长单独谈话,教室里随意坐着同学,各自攀谈着,气氛热络轻松,等待着老师的回来。
周数从过道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桌椅间忽然探出一条腿来,挡住了路。
“冷脸哥,刚才有个小妞儿找你。”男同学摸着下巴,笑得一脸荡漾。
他刚说完,便有另一个同学凑了上来,挑着眉说道:“一年级的,亏你也下得去手。”
周数置若罔闻,抬起脚,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调侃,准备迈过去。
谁知道伸腿的男同学瞬间暗下了脸色,又将腿往外伸了伸,继续阻拦着。
周数的脚重新抬了起来,朝着那条拦住路的腿,神色不变的,踩了下去。
一瞬间,整个身体的重量汇聚在一个点之上,狠狠压向男同学的腿。只听见“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男同学瞬间抱着腿哀嚎倒地。
“我靠!周数你丫够阴的!”旁边的男生立刻起身,怒吼着指向已经坐在座位上的周数。
“啊——我腿断了。快,去告诉老师!给他处分!开除他!”
周数冷哼一声,低着头默默收拾好书包。
对付这种垃圾一样的人,还不值得他赔上自己。他只是踩了那个男同学的穴位,等到老师慌慌张张跑回教室,那个男同学所谓的“断腿”,已经逐渐恢复了知觉。
周数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看也没再看那人一眼。
第66章 周数,永远不要讨厌自己
“好,那么各位家长回去之后把咱们今天说的这些事情梳理消化一下,马上就要五一小长假了,还是要抓紧时间,培养孩子们的自我学习能力。有其他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咱们保持沟通。还有问题想要询问的,单独找我。今天的家长会到此结束,辛苦大家了。”
田老师推了推眼镜腿,合上班级姓名册后,抬头示意家长会结束,可以各自离开教室了。
有些家长围拢在讲台旁边,和田老师进行着后续的沟通。有些家长则是招了招手,找到自家的孩子,一同离开了学校。
坐在教室门前的同学们陆续涌进教室,开始收拾书包准备放学。
竹剑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歪头朝着托着腮发呆的相泽燃使了个眼色,相泽燃打了个哈欠,收拾好小马扎,和竹剑扬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我感觉这次回去之后,我爸妈会给我一个大大的奖励!”
竹剑扬路过相泽燃座位时,附在相泽燃耳边悄声说道。
“不是辣椒炒肉我就已经满足了,奖励,想都不敢想。”相泽燃吐了吐舌头,漫不经心收拾起了东西。
“什么辣椒炒肉?”
田欣彤一听到吃的,眼睛亮晶晶的。
相泽燃抿嘴忍笑,看了竹剑扬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这是肉,辣椒嘛,就是我妈拿的床刷!”
说完,快速挥舞手臂,模仿着陈舒蓝揍他的场景。逗得田欣彤咯咯笑个不停。
几个人背好书包,准备往教室外面走。
相泽燃视线扫过窗户边,一阵轻风吹拂着蓝色窗帘,簌簌掉落几株白色花瓣。周数单肩背着书包,侧对着教学楼,孑然修长的站立在玉兰花树下,肩上跌落残败泛黄的花瓣,又很快被风吹落。
额前刘海微微拂动,露出眉眼深沉的落寞表情。
相泽燃几乎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眼睛从看到这一幕之后便无法移开。
这样神情的周数,他几乎从未见过。
相泽燃蹙着毛簇簇的眉毛,若有所思。想破了头也没个结果,索性嘲笑自己想得太多。
周数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和这种氛围搭配在一起呢。
“看什么呢,赶紧走啊。咋的外面有美女啊?”
竹剑扬喊了他一声。相泽燃这才缓过神儿,几个人前前后后走出教学楼。
“想什么呢,我发现你今天特喜欢愣神儿。”
竹剑扬揽住相泽燃肩膀,关心问道。
“我刚才看见数哥站在咱们教室外面,可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
相泽燃小声嘟囔着。
竹剑扬夸张的张大嘴巴,侧头看向相泽燃:“不是吧,他不等你难道等我啊?真逗。”
刘佳在一旁笑了笑:“反正不会是在等我。”
田欣彤踮着脚尖蹦蹦跳跳的,两根双马尾辫子随之摆动起来:“更不可能是我啦。相泽燃,我发现你怎么有时候犹犹豫豫的,你跟周数关系不是挺好的嘛。自信点。”
相泽燃闷闷地听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只要是和周数有关的事情,他就变得很纠结。
正低头想着,几人很快穿过幽暗的楼道,走出了教学楼。
当相泽燃刚蹦下台阶时,恰巧周数默默转身,一瞬间两人对视。玉兰花开得盛大,花朵掉落下来,跌在周数的肩头。
那些乱七八糟的纷杂情绪瞬间就消失了,相泽燃下意识笑了起来,身体比情绪更直接的表达出来,蹦蹦跶跶跑了过去,踮起脚帮周数取下了肩头的残花。
“数哥数哥,怎么出来得那么早。”
周数扫了相泽燃一眼,随口接道:“是你太慢了。”
说完,便往前走去。
路过竹剑扬时,竹剑扬朝着他招了招手,周数只是略微点头。
倒是田欣彤憋不住话,伸出细窄的一条胳膊,拦住了他。
“周数!你们班同学太可恶了!”
田欣彤双颊气鼓鼓的,柳叶眉狠狠下压着眼睛,仰头瞪着周数。
周数似乎思考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又很快明白了田欣彤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不用理他们。”
“你不生气?”
这下,轮到田欣彤疑惑了,猛地眨了眨眼睛。
“不用理他们。”
周数再次重复道。
——怎么又是这句话。
田欣彤抱住双臂环在胸前,侧过头去干脆懒得和周数继续讨论。对于周数的言简意赅她早就习惯了,然而对于她的打抱不平,周数又没什么反馈。
“你们在说什么呢?”
相泽燃一脸茫然,抬起胳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眼见两人僵持在原地,干脆跳起来搂住周数的肩膀,笑嘻嘻的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歪了歪头。
“数哥,你想吃火锅吗?”
一听到相泽燃主动提起这件事情,刚刚还满脸不爽的田欣彤立马换了个表情,眼睛瞪了起来,满怀期待看向周数。
“周数周数,咱们一块儿放松放松怎么样?”
竹剑扬也在旁边帮腔,烘托着气氛。
没办法,如果周数不去,那相泽燃估摸着也不会去。竹剑扬跟着两个女生,多少缺了点意思。
周数挑眉,目光在众人雀跃的神色上快速扫过,下一秒便察觉到了这几个人应该是有什么安排。
尤其是相泽燃,一个劲儿的往下压着周数的肩膀,撒着娇晃悠着周数的身体。
“去嘛去嘛,数哥。反正也放假了。”
“呵。抱歉,今天有事情。你们,你们去。”
周数并不想扫兴,奈何时间上确实来不及。
眼看着原本兴致勃勃的相泽燃,一下子蔫了下去,臊眉耷眼的嘟着嘴,周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又说道。
“确实有事。你们去,”说完,浅浅看向相泽燃,柔声说道,“我在家里等你。”
相泽燃重重“哦”了一声,又听见周数似乎是在哄他,这才嘴角带着笑意,认真点了点头。
田欣彤给一旁的刘佳递了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刘佳耸耸肩,一副“还能怎么办”的表情。
众人各怀心思的走出了校门口,在下坡小卖部门前分开行动。
周数在相泽燃哀怨的眼神注视下,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离开了众人。
剩下的几个人刚要去小卖部找刘新成,刘佳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们去吧,我也先回家了。”
田欣彤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拉住刘佳。
“你也有事儿?”竹剑扬不假思索反问道。
刘佳“扑哧”一笑,低着头摇了摇,“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只不过田老师通知单上有咱们放学的时间,我妈看到了,我得,按时回家……”
田欣彤叹了口气,又很快笑了笑,和刘佳挥手告别。
刘佳点点头,转身也沿着周数的方向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咱还去吗?”田欣彤左看右看,就剩下他们三个了,顿时觉得有些没意思。
竹剑扬和相泽燃交换了一个眼神,叠声说道:“去去去,决定了的事情,没什么可纠结的。”
“就是就是,反正数哥说会等我,大不了咱们别玩那么晚呗。”
相泽燃咧嘴一笑,一把揽住竹剑扬和田欣彤,三人仿佛慷慨就义一般,挺着胸部迈着四方步,走进了刘新成的后院大门。
另一边,周数和刘佳一前一后,并没有相隔多远。
然而走在同一条回家路线上的两个人,从始至终,不远不近的走着,并没有一句交谈。
“我回来了。”
母亲精心打理的小院花草更加繁盛了,周数路过小厨房门前,对着里面正在研究菜谱的刘绮打了声招呼。
刘绮愣了愣,放下手里的厨具,脱掉手套,撩开门帘看了周数一眼。
“怎么了宝贝,今天不是很开心?”
周数停在自己房间门前,背对着刘绮,闷声解释道:“没有不开心。”
刘绮笑笑,眉眼曼丽秀雅缓缓垂下看向周数,丰腴的手轻轻搭在周数背后。
“但你心情不是很好。是因为明天就要出国了吗?”
周数任由母亲取下了书包,双肩微沉。
好一会儿之后,才淡淡开口说道:“母亲,我之前答应过你,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我会告诉你。就在放学之前,我和两个男同学……起了冲突,我用了一点手段已经解决好了。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如果要融入他们,需要我向下兼容。我,讨厌这种感觉。”
刘绮没想到周数能够主动展露内心情绪,有些欣喜也有些怅然。
周数只是为了遵守他们母子之间承诺,如果刘绮没有敏锐的察觉出他的异常,那么周数,还会和父母说起这些事情吗?
心里思绪万千,刘绮稳了稳心神,不想让周数发现。
自从周数在这个世界上诞生开始,刘绮便一直希望自己能做好一个“母亲”的角色,而不是在孩子面前脆弱又敏感。
母亲,理所当然要保护好孩子的,不是吗?
想到此处,刘绮只是轻轻从周数后背环抱住他,一张娇艳张扬的脸轻轻贴在周数的颈窝,柔声说道:
“周数,妈妈希望你,永远,永远不要讨厌自己。”
只读完半本的书仔细夹好书签,随意放在红棕色木质梯子上。紧贴屋顶的巨大书架前,周数穿着宽松的长袖家居服,低着头在宣纸上练习书法。
藏锋逆入,关键在于如何能够藏住最初始的锋芒,在平中寓曲,稳重中不失灵动。周政民在指导周数书法时曾经说过,过刚易折,是同样的道理。只有整体符合书法规律,才能成就一篇好作品。
从最简单的一横开始练起,大小形状相似的“一”,逐渐铺满一整张宣纸。
周数微微抖动手腕,那种隐藏于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躁动,也随之愈演愈烈,沸腾烧灼着他的情绪。
手速越来越快,笔迹越来越慌,间隔越来越窄。
周数笔尖一转,瞬间泼洒出一滩墨迹,滴答滴答跌落在那些横上面,仿佛是世界威严法则之下,一点一点滋生而出的反抗。
周数一下脱了力,瘫坐在红木椅子上,怔怔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纸张。
“父亲,你不是曾经试图反抗过吗?”
“如果需要把自己紧紧包裹才能够融入这所谓的作品当中,那么父亲,我们又是,为什么而生的呢……”
上挑的眉眼逐渐下压,漠然傲慢的审视着书桌上的字迹,周数缓缓抬起手,捻着指尖,捏住宣纸的一角,紧闭双眼,一寸一寸,撕了起来。
卧室玻璃上,火光一闪而过。
刘绮面前的砂锅,咕嘟咕嘟冒出香气腾腾的白色烟雾。
而在这座小院的角落房间里面,周数丢下满地灰烬,拖着疲惫的脚步,独自走进了浴室。
“很快就要吃饭了宝贝。”
周政民已经回到家里,正在厨房摆放着碗筷。刘绮脱掉围裙,擦干手上的水渍,推开了周数卧室的门。
“我给小睽留了一小份,你晚上会去接他回……”
周数端坐在书桌前,抬头与她对视。毛笔笔尖下面,是一幅已经写完的《岳阳楼记》,周数似乎洗过了澡,身上换了一身新的家居服。
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刘绮蹙了蹙鼻子,隐隐闻到一丝灰尘味道。
周数歪了歪头:“妈妈你要说什么。”
刘绮摇摇头,很快打消了自己的疑虑,继续说了下去:“我给小睽单独留了一份,他晚上需要你接他吗?”
“他们不会玩到很晚的。放心。”
刘绮点点头,眼神再次扫过周数脸上的表情,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吃完饭你记得收拾好行李?”
“嗯。”
周家小院里,逐渐亮起了灯来。
食物的香气从厨房中传出,院子内安静极了,只有傍晚的风吹拂着满院的花草香,偶尔一两声虫鸣。
那只白蹄黑身的小野猫从海棠树枝间探出头来,机警地环顾着四周。轻微一声落地的响动,小野猫驾轻就熟跳跃到回廊边,低着头吃起了周数给它准备的猫粮。
周家的一家三口,围坐在厨房的圆桌边,桌上三菜一汤,旁边还备着水果蔬菜沙拉。周政民与刘绮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发出浅笑声。
周数安静地吃着饭菜,没有吹干的额前刘海儿,缓缓滴下几滴水来,洇渍在桌面上,久久没有散开。
第67章 被水淹没的一只死蚂蚁
刘佳跟在周数身后不足三十米的距离,她只要一抬眼,甚至能够看到周数身上的所有细节。
这个人的肩膀微微下沉,平肩上单背着棕色皮质书包,隐藏住大半的窄腰。
下半身几乎都是腿,宽松的校服套在他身上竟然能看出身体的轮廓和肌肉线条。
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迈步时略微外八,走得又快又稳,优雅中带着一丝杀气。
一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白色运动鞋,看起来轻便又简约,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刘佳怀疑自己忽略掉了什么,不甘心的抬起目光,又从头开始打量。
总要有些,有些……
破绽或是缺点,邋遢亦或污秽——怎么可能什么都观察不到呢?
他就不能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吗?
他就不能突然蹲下来踩死路边的蚂蚱吗?
他不会放屁打嗝挖鼻屎吗?
不会突然想窜稀吗?!
眼神快速在周数的背影上来回检索,那一刻刘佳迫切的想要寻到一样什么来安慰自己。
来佐证周数不过就是一个比他们稍大几岁的平常孩子。
这样她还有希望,还能努努力再去把她的友情争取回来。
相泽燃还是会成为她最好的朋友,而她,也仍旧是相泽燃的“军师”,是他最为亲密无间的伙伴。
然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怎么,什么都抓不住呢?
就在刘佳内心无比挣扎,几乎已经放弃去观察周数时,村子北边的垃圾站响起轰鸣声,一大团白色烟雾蒸腾着冲向空中。
很快,垃圾焚烧后那股刺鼻的烟尘遍布整个村子。刘佳下意识抬起衣袖掩住口鼻,仍旧能够闻到一股剧烈的臭味儿。
而前面的周数仿佛丝毫没有闻到一般,不受影响的自顾自走着。
带着暖意的风一吹,能看到他圆鼓鼓的后脑勺上碎发随意飞起,书包垂落的肩带飘带似的摆动在腰侧。
周数单手插兜,身体随着迈步微微晃动。
阳光下,圆润白皙的耳垂透出光来,毛茸茸缀了一圈光斑。
刘佳怔怔停下了脚步,胳膊缓缓从嘴巴上滑落。
周数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刘佳眼睁睁看着周数步履不停的直视着前方,逐渐走进了周家老宅和家属院之间的那条小胡同里。
胡同里边迎风舒展的月季花,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隐去了周数挺拔的身影。
而在这条笔直向上的石子路上,除她以外,空无一人。
刘佳的右手边,不远处他们家的菜铺门市里,隐约传来吵闹声。
刘佳缓缓闭上酸涩的双眼,用力眨了眨,呼出一口浊气后,重新迈出了脚步。
“爸,妈,我回来了。”
刘佳走进菜铺里,小声打了个招呼。
没有人回应她。
小刘儿满头大汗的搬运着泡沫箱,箱子上包着一层保鲜膜,里面是新鲜饱满的瓜果。
二刘儿坐在柜台里,正对着门口的电子秤,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随口将瓜子皮啐得满地都是。
在其他菜铺还在使用传统手提秤的时候,小刘儿不顾二刘儿的百般阻挠,花了大价钱买回来了这台秤。
因为这台电子秤,让他们家的菜铺要比其他菜店更受周围邻居的欢迎。
所以平日里小刘儿嘱咐女儿,早晚都要把这台秤擦得锃亮。
刘佳先是拿了笤帚把地上的瓜子皮和烂菜叶清扫干净,又拿了抹布将电子秤认真擦拭了一遍,这才放下书包,走进菜铺后面的简易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
耳边,并没有清静多久,隐隐听到了父母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
“刘浩把那西红柿放下!去,出去玩儿去!”
小刘儿将宝贝儿子轰出了店铺,话音刚落,二刘儿便一叠声咒骂起来。
“窝里横的东西!拿儿子撒什么邪气!老娘哪句话说错了,啊?咱家哪有闲钱干这个啊!要去你自己去!”
刘佳淘浣好了大米,从父亲留下的一些蔫掉的蔬菜中选了一些好的,静静摘好清洗干净备用。
刚擦干净手上的水渍,便听到门外刘浩一直嚷着叫她出去。
“姐姐姐姐,你快来看。姐!快出来!”
刘佳一撩门帘,走出菜铺,看到刘浩蹲在店门前,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怎么了。”
刘浩一仰头,露出嘴角细小的笑纹,指了指地上:“看,蚂蚁!”
门口木头柱子下面,有一个隐藏得很好的蚂蚁窝,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出来。
四周有蚂蚁一行行拖着米粒往窝里带,排列整齐眼看就要运到目的地了。
“你眼神够好的。蚂蚁有什么可看的,我进去做饭了。”
“别啊,姐,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刘浩一边阻止刘佳离开,拉住了她的胳膊,一边拿着半瓶饮料对准蚁窝浇下去。
“别!”
刘佳连忙制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水柱哗啦啦从塑料瓶口倾斜而出,精准滴落到蚂蚁窝上,瞬间被淹没。
刘浩发出一长声嬉笑,挣脱了刘佳拉着他的那只手:“姐,可好玩了,你快看。”
“我在做饭,你自己玩儿先。不要往里面倒水,它们会淹死的。”
“那咋了,天上下雨它们也一样会死。姐你先陪我玩儿嘛。”
刘浩强行拉住刘佳,蹲了下来。
刘佳看到水渍中努力挣扎的蚂蚁,不忍心继续看下去,转过头,眼神扫到刘浩手里的饮料。
“妈给你买的?”刘佳随口问道。
“啊,可好喝了。姐你想喝不?”
刘佳眼神暗了暗,垂下了头,干脆果断的说道:“不想。”
刘浩眼珠滴溜溜一转,笑了笑。
挽住刘佳的胳膊,摇晃起来:“姐你尝尝嘛,可好喝了。尝尝嘛,尝尝。”
刘佳吞咽着口水,转身观察了一下店铺里面还在交谈着的父母,又看了眼饮料瓶身上的鲜艳图案。
拗不过刘浩一个劲儿的催促,点点头,将嘴唇凑了过去。
瓶口与刘佳的嘴唇不过咫尺距离,刘佳张了张嘴,脖子往前伸长。
“一口都不给你喝!”
刘浩脸色一变,快速将胳膊一躲,一仰头,将剩下的饮料“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姐你真馋,怎么什么都惦记啊。”
刘浩眼皮一翻,瞪了刘佳一眼。
站起身来跑进菜店里,和妈妈撒起了娇。耳边很快响起了母亲柔声哄着孩子的声音。
刘佳原本就是半蹲着前倾身体,此时身体晃了晃。
双手泛凉,膝盖像是麻木了一般,既蹲不下去也无法第一时间站起来。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医院看她还不行呢。就她家那点破事儿,你以为街坊四邻真是冲她去的啊?一个两个的,还不都是过去看笑话的。你倒真把他们家当回事儿,住院了不起啊?!”
说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正好落在刘佳的脚下。
二刘儿一低头,看到女儿蹲在地上怔怔愣神儿,想也不想抬起腿踹向女儿的后腰,刘佳直接扑倒在地上。
“在这卖什么呆儿呢,还不赶紧给你弟做饭去!倒了霉了嫁到你们家,生下你这么个呆瓜!”
刘佳双手撑在地上,跪拜着趴了下去。地上细碎的石子,硌得刘佳手掌生疼。
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母亲摇曳的背影,咬紧牙关,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掌,死死握住自己的衣角。
一行眼泪,随之顺着脸颊流出。
“刘佳,赶紧做饭!吃完了你看店啊,我得去打牌。”
父亲的呵斥从店里传出,刘佳吸了吸鼻子,低头快速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公交车晃晃悠悠慢速行驶着,相泽燃的爷爷坐在单人座椅上,胳膊架在窗户边缘,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
自从相泽燃出生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乡下独自来到城里了。
孩子们应该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和家庭,相老爷子在乡里很有威望,不光是有白事时村民会上门找他帮忙,平时大事小情也都会邀请相老爷子同在。
然而自从得知了陈舒蓝住院之后,最近几天,相老爷子常常奔走在两个家庭间。
亲家父母那边虽然没有刁难责怪相国富,相老爷子自觉脸上无光,没有教养好两个儿子。
尤其是在听到陈舒蓝终于把常年郁结于心的情绪倾吐之后,相老爷子总想着要做些什么补偿儿媳妇。
公交车走走停停,终于在县医院对面的车站停了下来。
售票员搀扶着相老爷子慢慢走下车门,在医院旁边的水果店里,相老爷子买了些陈舒蓝喜欢吃的橙子,抱着一大袋东西颤巍巍走进了住院部。
陈舒蓝术后的伤口长得很好,身体上几乎没有什么疼痛感了。
然而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圈,平日里丰盈的脸上也不再挂着笑意,总是转头看着窗外默默叹息。
相国富摆摆手,示意相老爷子先离开。
两人在医院附近简单吃了口拉面,面条煮得火候不够,又硬又烫,相老爷子吃了两口便失去了胃口。
相国富倒是没心没肺的,呼噜呼噜大口吞咽着,很快吃光了自己的那一大碗。
“你把这碗也吃了吧。”
相老爷子将面前那小碗和只剩下汤汁的那碗换了个位置,相国富继续埋头吃了起来,相老爷子将儿子剩下的汤汁喝了个精光。
“爹,甭操心我们了,家里也走不开,你说你这一趟趟的,没必要。”
相老爷子气得一拍桌子:“怎么没必要!舒蓝都要和你离婚了,你还只知道吃吃吃!”
一听到离婚两个字,相国富耷拉下肩膀,顿时显得有些萎靡。
偏偏嘴上还倔强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哎,她说着玩儿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相老爷子叹了口气,重新放缓了语气,“富儿啊,这事儿本身就是你对不起人家。你还说啥?你得想想怎么让她把心里这道坎迈过去。”
相国富又胡噜几口面条,一仰头,也把面汤喝了个精光。
眼看着不善言辞的大儿子这副样子,相老爷子佝偻着身子,微微前倾。
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相国富:“你弟弟现在在哪。”
相国富如临大敌,身体快速后仰,几乎是下意识说道:“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找他干什么。我,我不知道!”
相老爷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却被相国富轻松避开。
“狗东西!怎么没有关系!你把他找来,当着舒蓝的面,表个态道个歉!”
相国富嘴唇嗫嚅,最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爹,不是小安的错,是我这个当哥哥的……”
相老爷子干脆气得直接离席,转身离开了小吃店。
他知道大儿子一直是个好哥哥,无论弟弟遇到什么事情,总是挡在相世安的身前,倾尽全力为弟弟抵挡着。
可大儿子不能仅仅是个好哥哥,他已经有了家庭!他还得是陈舒蓝的好丈夫,是小睽的好爸爸!
这么简单的道理,相国富不懂?!
既然他不懂,那就让做父亲的教给他!
相国富不肯告诉相老爷子相世安的落脚地,不代表相老爷子找不到。
离开了县城中心,相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四处打听起了二儿子的情况。
日落西斜,温度反而比正中午的时候还要闷热。
相老爷子原本就没怎么吃东西,一整天的奔波下来,连口水都没喝,不停地走在路上。
黑色布鞋鞋底柔软,脚底又烫又疼,褶皱的脸上全是汗水,相老爷子抬起衣袖擦了擦,在偌大的城市里茫然无措。
自从相国富帮弟弟还清了欠款,两人之间一直有联系方式,但相世安怕相老爷子把他抓回家里,多次嘱咐不让相国富把号码告诉父亲。
从相国富那旁敲侧击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那就只能去找同村的年轻人,一家一家碰运气了。
相世安居无定所,狐朋狗友虽然多,但没有几个人愿意收留他。
有工作的时候就住在宿舍,被辞退了便这家蹭几天,那家蹭几天的到处流浪。
傍晚之后温度下去一些,相老爷子终于在一个同村的青年嘴里,打听到相世安最近常常去一个公园,公园最深处有一个凉亭,许多人都会约在那里打牌。
相老爷子知道了位置之后,徒步颤巍巍赶着路,歇歇停停,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那个公园。
眼看着日落西山,天色渐黑。
相老爷子在门口喘了几口气后,佝偻着身体走进了夜色里。
第68章 小睽,我有礼物要给送你(希望大家留言打打分,谢谢)
徐哥在院门前停好车,推开车门长腿一迈,露出脚下束到小腿位置的黑色作战靴。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玩耍打闹着,文哥坐在石凳上,手上把玩着徐哥的那把蝴蝶刀,手腕翻飞寒光闪烁,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刘新成仍旧躺在屋里,懒洋洋的,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多半的书,很久才翻开下一页。
相泽燃摇头晃脑在前面跑着,手里高高扬着用铅笔和纸条做成的三叶小风车,后面是追得额头冒汗的田欣彤。竹剑扬在两人中间笑嘻嘻起着哄,看似是在帮忙,实则阻碍着田欣彤抓到相泽燃。气得田欣彤贝齿一咬,一把推开竹剑扬,竹剑扬猝不及防直接摔了个屁墩儿,跌坐在小院中央。文哥抬了抬眼皮,抬起嘴角笑了笑,正好瞥到徐哥单手拎了几大塑料袋的食材,大步流星往院里走来,那笑容便快速消失在脸上。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还给你还不行吗?”相泽燃被田欣彤抓住了衣领,眼珠一转嬉笑着求饶起来。说着要把风车还给田欣彤,却快速将纸条收进裤兜,只把光秃秃的半根铅笔递了上去。
“叫女侠!”
田欣彤手上一用劲,扭住相泽燃的胳膊,相泽燃翻了个身,顺势滚到竹剑扬的身边,两个男孩儿叠在一起谁也不肯让对方先起来。
“脏死了。”田欣彤蹙眉,看着手里光秃秃的铅笔头,气呼呼坐到了文哥旁边。
文哥默不作声,手掌一推,将茶杯推了过来,田欣彤看也不看,端起便一口喝光。
“文哥,帮我收拾他俩!”田欣彤翻了个大大地白眼。
文哥快速收起手中的刀,对着地上的两个男生抬腿一人一脚,踹在屁股蛋儿上:“闹什么闹,滚起来洗菜去。”
竹剑扬赶紧扶起相泽燃,对着田欣彤“嘿嘿”傻笑。相泽燃瘪嘴,揉着屁股“哎哟”“哎哟”缓缓靠近田欣彤,趁着对方不注意,快速拿走了扔在石桌上的铅笔。
田欣彤哑然失笑,倒也不搭理他。看着远处台阶上的锅碗瓢盆,站起身来:“那我就把它们洗一下。”
“别啊,我来!”竹剑扬一个跨步越过田欣彤,仰着脸看向徐哥文哥,“给我,我来我来。”
徐哥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竹剑扬,迈步上了台阶,眼神瞟向文哥:“葱花剁碎点,我去调麻酱。”
几个人分工完毕,谁都没有提到屋里躺着的刘新成,仿佛是下意识达成的默契。而刘新成听着屋外这一下午的吵闹声,轻轻打了个哈欠,一翻身伸了伸懒腰,抬脚拎起床边的薄被盖在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竹剑扬拎着塑料袋走进屋里,拧开水龙头,看了一眼相泽燃手心上的创可贴,贼贼一笑,嘴巴又大又长的咧开:“得了吧,你这手也别沾水了。你就把蒿子秆的坏叶子择了,我来洗!”
相泽燃冷哼一声,眼珠一转,指尖撩起自来水弹向竹剑扬。竹剑扬“嘿嘿”一躲,正好弹到了田欣彤的脸上。
“相泽燃!”田欣彤一跺脚,没清洗的铲子直接甩了过来。两人再次闹作一团,你追我赶起来。
他们都是第一次脱离了有家长的环境,在一个足够自由的房子里当家做主,任意活动,新鲜刺激之余免不了玩闹一通。
徐哥虽然觉得吵闹,但并未阻拦。用田欣彤洗出来的大碗,手脚麻利的调出了一大盆蘸料。
一直住在农村养老的相老爷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儿子家附近能够这么大的公园。不走不知道,相老爷子用脚丈量一圈,粗略估算这地方差不多得300多亩地,光中心区域的水域就得有60多亩地大小。大大小小的昏暗树林加上阴森古建筑,相老爷子拄着拐杖颤悠悠地走着,偶尔听到人声便探头望去,眯着老花眼仔细查看着。
差不多走了俩仨小时,仍旧没有找到小儿子的下落。
起初相老爷子是愤懑,恨不得抓住相世安便立刻来一套拐棍疗法,狠狠揍上一顿!然而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晚风越吹越凉,自己走得越来越慢,支撑他一路走来的那股心气儿已然散了个干干净净,仿佛天地间缓步蹒跚着的那个老人,只剩下了一具干瘪的空壳。
此刻,他反而是越走越害怕。他既害怕相世安真的沦落到以赌博为生的境地,又害怕他从此失去了小儿子的消息,即便再怎么努力寻找,相世安也不会再回归到家庭中去。
天空中一轮残月,惨白的发出幽光。一棵独自生长的古树上,响起几声凄厉的鸟叫。
“酉时乌鸦叫……酉时乌鸦叫……”相老爷子猛然将拐杖杵向地面,仰头喃喃自语道。
还未等他说完,扑簌簌从阴影里飞出一只乌鸦,发出粗犷低沉的“嘎嘎”叫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相老爷子冷不丁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心底忽然萌生出回去的想法,转身想要离开时,听到一声熟悉的咒骂。
“抄!这死鸟,晦气!”
“嘁!打得臭就说打得臭,怪他妈什么鸟啊。就你这牌,神仙来了都输得底儿掉!”
“观棋不语懂不懂啊你,滚蛋!你们不知道,我家老爷子会看卦,小时候他常说什么‘父母爻临月破’什么‘乌鸦叫官鬼动’,唉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不玩了不玩了,赢的请吃饭啊,妈的老子一天没吃饭了……”
相老爷子佝偻干瘪的身影几乎融化于竹影攒动里,幽幽抖动和鬼影没什么差别。
他看着远处碑林庭院最深处的破败石桌上,或站或坐人影幢幢,不住嘴议论着。而其中背对着他的那个干瘦身影,翘着二郎腿快速抖着身体歪歪斜斜几乎趴在石桌前,动作夸张的叫嚷起来。
相老爷子紧抿双唇,颤颤巍巍留下一行浊泪……
那是他的儿子——他走遍半个城市找寻了十几个小时;那个小时候肉嘟嘟、爱撒娇、被全家人无限纵容的,他最最疼爱的小儿子。
相老爷子一口气上不了差点昏死过去,双掌死死摁在拐杖上,这才勉强没有倒下。远处相世安逼逼赖赖高嚷着让其他人请客,众人警觉地四下看去,生怕相世安惊动了周围遛弯的路人。
“你丫赶紧闭嘴吧!这他妈是兄弟们最后能打牌的地方了,妈的喊来了人,你自己也甭想好过!”
相世安轻蔑一笑,眉毛高高挑起,啐了口唾沫在那人脚边:“我呸!怂蛋包怕个屁!赶紧请客,老子前行贴后背了快!”
几个人快速对了眼神,赢钱的人努努嘴,示意说话那人赶紧结束牌局。
“好好好,要不是他妈的一开始我们缺人手,谁会找你玩牌啊。相赖子,给你10块钱赶紧滚!”
相世安不以为意,眼珠一转“嘿嘿”渗笑,伸出两根手指头:“20!老子明儿还得吃饭呢!”
“你丫那出息!”
刚要数钱,一股劲风忽然朝着手里的钱袭来。众人快速四散,只看见拐杖的虚影,一抬眼,便看见一个老头气喘如牛拼了老命举起拐杖,又是砸了过来。
“王八犊子!老子真他妈后悔生你!”
相世安一猫腰轻松躲过,细长胳膊一捞,捡起地上散落的零钱便跑。
公园里零星灯光,虽然昏暗,但那根拐杖他却无比熟悉——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那根拐杖经常落到他哥哥的身上。如今,终于是朝着他自己挥来了。
可惜的是,那个挥舞拐杖的人,已经鹤骨鸡肤,再也无法震慑什么了。
“老头子别闹啦,赶紧回老家吧。等我赚了大钱回去孝敬您!”
相世安的话像阵夜风,轻飘飘跌落在地上。众人看着他一溜烟儿跑远,还在惊愕时,只听“扑通”一声,相老爷子直挺挺向后倒去。手里,还死死握着他那根旧拐杖。
“卧槽!老爷子?”
“老爷子?!老爷子!”
这是今天这座公园里,最热闹的一场闹剧。
夜风清凉,在学校下坡和众人挥手告别,相泽燃屁颠屁颠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有好多好多事儿想要跟不在场的周数分享。比如竹剑扬把自己吃吐了,比如田欣彤嘴角沾了麻酱还叽叽喳喳说着话,比如徐哥要喝酒,刘新成却让他吃完饭开车滚蛋,比如文哥,一晚上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竹剑扬后来偷偷跟他们说,感觉文哥和刘新成闹别扭了。田欣彤则不以为然,摆摆手说根本不可能。
“文哥他俩关系好着呢,你呀,想多啦。根本不可能吵架。”
“那他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竹剑扬挤了挤眼睛,语速极快。
“你懂什么,你以为,喔,都像你跟相泽燃这么闹腾啊?人家比你们成熟多啦!”
竹剑扬别过脸去,不服气田欣彤的反驳,又把胳膊搭在相泽燃肩上,贴着耳朵说起了小话。
“她才不懂呢,小丫头。哥们儿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对吧对吧,老大你说呢。”
相泽燃回味着这一切,身体暗暗发烫。精彩,太精彩了,他一定要和周数大讲特讲,不放过每一处细节!
眼瞅着经过下一个路口,相泽燃拎着手里的半瓶汽水,溜溜达达很快走到了刘佳家里的小菜铺前面。
外面看是已经收摊了,门口零星几个破筐,装着失了水分的烂菜叶。那盏明晃晃的三角灯已经灭了,然而仔细看,还能看到屋里露出昏暗的光。
相泽燃探头往里面瞅了瞅,看到刘佳缩在简易厨房里,就着半根白蜡烛低头写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想推门叫她的名字。然而就在此时,相泽燃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有和刘佳单独相处的机会?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前那些第一时间“大讲特讲、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的倾诉,从刘佳,默认换成了周数?
想到这里,相泽燃的那条腿,怎么也没办法迈出去了。他忽然就胆怯起来,害怕单独面对刘佳,害怕刘佳也察觉到改变,害怕刘佳看向他时,失落的眼神。
相泽燃猛然跑了起来,说不清是逃跑还是奔跑,他快速转身,想也不想,几乎本能般的,奔向了通往周数家的那条胡同。
胡同边上的月季花,五颜六色的绽放着。月色如水,而相泽燃原本躁动发烫的身体,忽然就冷了下去。
“数哥,数哥,数哥……”
相泽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远处周家院子里透出来的灯,暖橙色的逐渐暖着他的心。他的腿快速倒腾着,却忽然被人拦腰拽进阴影里。
“扑通”“扑通”“扑通”。相泽燃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他幼小的胸膛,下意识叫出了声。
“鬼啊!”
下一秒,耳边传来细不可闻的轻笑。周数安抚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将他一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笨死了。居然怕鬼。”
相泽燃猛然抬起头来,眼睛又大又黑,亮晶晶的笑了起来:“数哥?数哥!怎么是你啊?吓我一跳!你,在等我?”
周数不置可否,揽着他的肩膀走在胡同的阴影里。
好半天,相泽燃头顶传来闷闷地回应:“对啊,在等着吓你。”
相泽燃“嘿嘿”一笑,跳起来将胳膊搭在周数肩上,乱糟糟的脑袋蹭着周数。两人轻手轻脚回到了周家,周家父母屋里的灯已经暗了,周数拉着相泽燃径直走向了厨房。
相泽燃开了一盏小灯刚要落座,却看见周数站在厨房门口,手指一摁,头顶瞬间洒下明亮的灯光。
“又不是做贼。”说完,周数从冰箱里拿出刘琦专门留给相泽燃的那份饭菜,在微波炉里很快热好,端到了相泽燃的面前。
“给我留的?”相泽燃早就闻到了香味儿,不住吞咽口水。
周数眼神上下一瞥,仿佛在看笨蛋:“你在说废话。”
相泽燃高呼万岁,呲着大牙吃了起来。本来他们吃火锅时就是以玩闹为主,根本没怎么正经吃东西。相泽燃正值生长期,没走几步就已经肚里空空了。
看着相泽燃狼吞虎咽,周数叮嘱几句:“碗筷放进水槽就好,明天我来处理,吃完记得漱口。”
相泽燃一抬头:“数哥你不吃吗?你干嘛去。”
周数的手在门把上顿了顿,转头看向相泽燃:“小睽,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第69章 既然要恨,就干干脆脆的恨下去!
时间倒序,山根底下,蜿蜒而下的一条小路,连接着一大片平原。往年这里是相泽燃家种植甘蔗的地方,然而去年收割之后,本应该春植的时候种新一茬,因为家里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荒废了这片地,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可见的粗短甘蔗根。相泽燃在小路边随便揪了根儿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蹲在这片地里,百无聊赖翻着地上的土坷垃。
好在过了晌午太阳最足的时候,日头没那么曝晒。没有了陈舒蓝的照顾,相泽燃就顶着个好久没有修理、乱糟糟的脑袋,臊眉耷眼的独自玩着。
小路最上头的大院子,铁门被从里推开。很快,挤出一个男人的影子,继而出现一张周正的国字圆脸,和相泽燃一样早已疯长的寸头,平日里没什么波动的粗短平眉此时也同样耷拉着。
他扶着院门,逆着太阳光眯起眼寻找了半天,这才在靠近墙根的地方找到相泽燃。
“小睽,”他喊了一声,甘蔗地里的那个矮小影子没什么反应,于是清了清嗓子,吼了一声,“相泽燃!”
“啊?”相泽燃快速扭身,一下看到了院门口的父亲,“老爹,干嘛啊?”
“滚回来睡觉!”
陈舒蓝仍旧住在医院里,回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儿子按时吃饭睡觉,这相泽燃平日里睡午觉就不怎么老实,吃完午饭相泽燃借口肚子撑要出去溜达溜达,眼瞅着都过去好久了,相国富想起妻子的叮嘱,出门来寻。
相泽燃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瘪了瘪嘴。本想出声拒绝,一想到医院里母亲默默流泪的场景,只好低声“噢”了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来。
一条泥土窄路又细又长,相泽燃故意走得很慢。相国富往前迈了几步迎上去,大手一把抓住相泽燃的手腕。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那么不听话!麻溜儿的,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相泽燃被父亲拽了个趔趄,又听到父亲的训斥,垂下眼沉默着,心里却翻腾着委屈。
父子俩很快进了院子,相国富手脚麻利的拴上大门,拎着相泽燃径直往里走。相泽燃抹了把眼泪,一抬头,北面院墙旁边,粗大的梨树簌簌飘落几片白色花瓣,树干上还缠着几圈红绳,一看就年代久远。所谓东方桃柳西方榆,北方杏梨增生机,相国富出生时,爷爷梦见院子里飘满白色的花瓣,于是亲手种下这棵树,整个院子也都是围着这棵树后来重新翻整的。爷爷说过,虽然梨树的谐音不吉利,但缠上了这些红绳,就可以防凶避煞。想到此处,相泽燃抬手想接住那些花瓣,相国富猛然拉扯,花瓣擦着手边便飘落在水泥地面上。
再往里看,相家的院子呈“目”字修建,大门东边最角落是家里的土厕所,顺着一条小窄路连接着给鸡鸭垒的牲口棚,往北走是一大片菜地,远看绿油油的,近看已经有些干枯。而院子西边的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和农活工具。贴着西厢房走,是高高垒砌的水泥台,一家人主要生活在那三间屋子里。
房屋后面还有一块空地,堆放着柴火树枝,最角落停着一辆破旧的蓝色手扶拖拉机。
两人被日头晒得微微有些出汗,相泽燃手心黏腻腻的,上了水泥台一撩门帘,屋门口右边是灶台,左手最里边便放着脸盆架。
这要是在平日里,陈舒蓝肯定一进门就让相泽燃先洗手,然而相国富糙老爷们一个,近日里又疲于奔波,焦头烂额,哪能想到这些。直接拎着相泽燃的胳膊,拐弯进了其中一间屋子里。
“脱鞋上炕,这么热的天儿你瞎跑什么。”相国富尽量压低嗓音,语气里却全是对于年幼儿子的不满。
相泽燃脚尖一蹬,蹬掉了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似乎想到什么一般,抬起头小心翼翼查看着父亲的脸色。
“老爹……那个,我想先去看看爷爷再睡……行吗?”
相国富扯着薄被的胳膊一顿,眨了眨眼睛。好半天之后才扭头看向相泽燃。
那一双眼睛又黑又圆,大大的睁着。似乎是哭过,还有些水润,看向他时满怀着期待和忐忑。
——小睽还只是个孩子……
相国富恍惚的想着,这才后知后觉拿儿子撒了半天气。心一软,便生疏的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屋子。
“动作放轻些,不要吵到你爷爷,知道吗?”
相泽燃猛然点头,嗯嗯了半天。跳下土炕也顾不上穿鞋,一溜烟儿跑出了房间。
很快,穿过房屋中间的生活区,直奔另一个房间。相泽燃轻轻撩起红色门帘,小心翼翼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爷爷,你睡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又高又宽敞的土炕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盖着碎花被子,猛然看去,连同被子一起,薄薄一层微微隆起。
“爷爷,小睽想你了……”
还未说完,相泽燃紧抿双唇,眼泪如同黄豆般扑啦啦从圆润的脸颊上滚落。
相泽燃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太安静了,这个房间太安静了。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试图能够听到爷爷的呼吸声。记得小时候和爷爷一起睡觉时,爷爷的鼾声总吵得他拿手捂住耳朵才能睡着。
像打雷那么大声音的鼾声,怎么,怎么会,听不到了呢?
相国富站在相泽燃身后,默默放下了门帘。手掌轻拍儿子的脑袋。
“你爷爷他,之前就血压高。这次因为咱们家的事情,气得急火攻心脑淤血了。没办法,咱们家就这个条件,医院是住不起了,只能接回来静养。医生说,情况好的话还能恢复,不好的话,可能以后连话都没办法说了。”
相国富推着相泽燃的后脑勺,边走边说。
“小睽,所以说你要乖乖听话知道吗?你已经是大孩子了,爸爸跟你说的这些,你能理解吗?”
相国富将儿子抱上土炕,蹲下来擦了擦相泽燃那只没有穿鞋的脚底,顺手把另一只鞋脱了下来。
“睡觉吧儿子。没准儿一觉醒来,你爷爷已经自己好了。”
相泽燃转了转眼珠,乖巧的点了点头。替自己盖上被子。
相国富坐在他旁边,大手有一下没一下拍打在相泽燃的背上。就在相泽燃几乎要被哄睡时,耳边传来父亲沉重的一声叹息。
相泽燃缩了缩身子,将头藏在被子里。眼神却失去了睡意。
——根本不是这样的。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略显拥挤的机场里,周数坐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安静翻看着一本书。
刘琦挂断电话,随意扫到那本书的书封名字时,惊讶地看了周数一眼。在发现周数竟然不紧不慢翻开了下一页后,刘琦笑着摇了摇头,从手提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顺着夹了书签的那页继续看了起来。
“读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妈妈,我们一起讨论。”刘琦漫不经心地轻语一声,“妈妈这本也很有趣,我也可以分享给你。”
周数皱了皱眉,他的确有些不太理解的地方。书中主人公希斯克利夫那种强烈的爱,残暴的恨,宛如强风过境扑面袭来。周数不懂,既然如此浓烈无法化解,又为何最终会放弃复仇,喃喃着凯瑟琳的名字无疾而终。
——既然要恨,就干干脆脆的恨下去!
周数的念头吓了他一跳,然而面色上依旧强装平静,垂眸无声拒绝了刘琦的好意。
恰好此时,工作人员送来了饮品和小吃。周数合上书页,颔首致意,眼神一瞥,意外与人对视起来。
那个人的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转瞬间微微蹙眉,忽然觉得那个人看过来的眼神,无比熟悉。
——被他盯上,就仿佛被一条盘亘在巨石上,吐着猩红幸子的毒蛇伺机吞噬的猎物。恶毒的,傲慢的,无所顾忌的,直勾勾盯了过来!
“小逼崽子。”那人嘴唇张阖,缓慢无声,吐出四个字的发音。
周数仿佛没有看到一般,越过那个人怨念的眼神,最终落到旁边人的脸上。
是陆一鸣。
陆一鸣眉眼深沉紧凑,鼻直口正长得很是气派轩昂。然而此时他的表情不够好看,冷冷看着身边的赵泽:“你敢过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更难受!”
赵泽阴冷一笑,抖了抖二郎腿,快速变换了表情:“哥你别逗了,就那种人灯,呵,我都懒得收拾!”
陆一鸣脸色古怪,轻轻扫了周数一眼,见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自从赵泽被赵石峰“发配”到了市里的国际学校,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位表弟了。然而刚一收到学校的放假通知书,赵泽便翘了下午的课打车回来了,缠着赵石峰非要出国散散心。
赵石峰当然不会放任赵泽一个人出国胡闹,便让陆一鸣跟着一起出去玩玩。
两兄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与其说是结伴出国游玩,陆一鸣更像是来监视照顾赵泽的。但凡赵泽还为以后自己的生活水准考虑,都不会在陆一鸣眼皮子底下闹出什么动静来。
两人默默达成默契,谁承想会在机场遇到周数!
眼瞅着周数没有什么反应,陆一鸣心里暗自庆幸。本来他们之间的事情就和周数没有多少关系,再一个,究竟谁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陆一鸣比任何人都清楚。
很快,机场上空的广播里传来即将登机的播报。陆一鸣率先单肩背上书包,起身离开了休息区。
赵泽低头拉着背包拉链,眼角却偷偷瞥向周数所在的区域。
——就一个女人陪着,嘁。
“能不能快点。”陆一鸣受不了赵泽磨磨唧唧,忍不住出声催促。夜长梦多,他最好是怎么把赵泽带出门的,就怎么把赵泽带回来。
“催什么啊哥,那飞机停在那还能跑了?”赵泽嘴里含含糊糊,假意应和着。
直到刘琦和周数往门外走去时,赵泽快速背上背包。一股风似的朝着周数的方向撞了过去。
“让让!让让!你他妈瞎啊!”
然而未等对方做出反应,赵泽已经快速跑向了陆一鸣的方向。
周数不以为然,漠然的看向远处两兄弟的背影。
——那种小动作,果然是登不了台面。
几天之后,陈舒蓝顺利出院,回到了服装家属院的家里继续休养。
相国富独自办理好出院手续,破天荒打了辆黑出租,送妻子回家。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氛围,除了必要事情的简短交谈之外,几乎无话可说。相国富把老爷子留在老家,心里很是担心,虽然相泽燃多少能够看顾着点,但那毕竟还是个孩子,只好拜托了邻居,时不时过去查看一眼。
心里装着事儿,相国富表情难看,自然也没有什么心气儿再去哄好妻子。
陈舒蓝迈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儿,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此时两人之间的不交流反而是最为安全的相处方式。
车子开得飞快,颠簸得陈舒蓝想吐。等终于到了家属院门口,相国富率先下车准备取出后备箱里的东西。陈舒蓝费力的推开车门,歪身从车里走下来。刚一抬头,便听见耳边飘来熟悉的声音。
“哟,是蓝姐啊。终于出院啦?哎哟,我们这帮街里街坊的,还说着要一起去看看你呢。你说,你这,怎么就回来了,没事吧蓝姐?身体都好啦?”
陈舒蓝喉咙哽住一口浊气,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牙咬下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打着旋的钻进耳朵里。陈舒蓝一扭头,看见抱着孩子的二刘儿腰肢款款的扭靠过来。
“让你们费心了。”相国富语气低沉,几乎是下意识回答着二刘儿的阴阳怪气。
陈舒蓝双拳紧握,恨不得当场给丈夫来那么一巴掌。然而黑出租从她身后突然驶走,吓了她一跳,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望向出租车离开的方向。
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寻常。
不远处的废弃巷子里,晃晃荡荡飘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背影无比熟悉。
陈舒蓝眉头紧皱,不确定的猛眨双眼。等她终于确认了心底的想法时,缓缓扭头望向了二刘儿的脸。
二刘儿干瘪双唇上的暗紫色口红,晕染到了唇边。
陈舒蓝几乎在第一时间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仿佛在等号后面获得了正确答案。想到此处,她挺了挺胸脯,厌恶的扫了二刘儿一眼。
“老相!大门口卖什么呆儿,回家!”
第70章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放纵自己
爷爷睡了,相泽燃百无聊赖,跟着邻居家的伯伯在山坳里放牛。山谷里雾色稀薄,溪水潺潺,相泽燃带着邻居伯伯的破檐草帽,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垂头丧气走在牛的后面。
等牛吃饱了,两人从山坳的羊肠小道爬上来时,相家院子下面的蜿蜒小路,缓慢开上来一辆小轿车。
这镇子上难得出现私家小轿车,邻居伯伯驻足,眯着眼向下望。相泽燃走路不专心,一头撞到了伯伯的屁股上。
“哎哟!”
“呵呵,小睽你看那边,是不是你家回来人啦?”伯伯笑呵呵的揉着相泽燃的脑瓜顶,手指了指平原下面的方向。
“怎么可能,我老爹还在医院照顾我妈呢,再说了我家也没有车,是不是伯伯你家的人啊?”
“唉,我家没个有出息的。估计是来你家的,是不是什么亲戚过来看你爷爷的啊。”伯伯抬起右脚,磕了磕烟袋锅子,又眯着眼看了半天,“行了,牛也放完了,你自己个玩儿去吧。去坡下找那群孩子玩去。”
“哦……”相泽燃踢了踢脚边的土坷垃,小声说道,“没人跟我玩儿……他们,他们都不带我玩儿……”
两个人正说着话,那辆小轿车已然沿着小路开了上来。黑色的车身虽然很低调,但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车。
随着“砰”一声的关门声,从车上依次下来了几个人影。
相泽燃远远地看着,忽然就睁大了眼睛,狂奔着跑了过去。
“老爹!你终于回来啦!”
刚跑到一半,相泽燃脚底下紧急刹车,不敢置信地喊出了声:“数,数哥?!刘琦阿姨?!妈妈你们怎么都来啦?!”
周数关上副驾驶的车门,长腿一迈站立在黑色轿车旁边,歪了歪头,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相泽燃。
——这才过了几天,黑了,也瘦了。泥猴子似的不修边幅。
周数心里发笑,早在过来的路上,刘琦和陈舒蓝聊天聊了一路,他却在默默盘算着相泽燃见到他时的反应。
——果不其然。
然而令周数没有想到的是,相泽燃嘴巴大大咧开,先是惊喜得原地蹦高儿,上蹿下跳;笑着笑着,眉眼一挤肩膀一松,“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众人慌忙走过去查看,将相泽燃围拢在中央。陈舒蓝放下背包,弯腰紧紧搂着儿子的后脑勺,将他拥进怀里,拍打着相泽燃的后背轻声安抚。
“好好的怎么哭了,臭小子,怎么啦,想妈妈了是不是?”
说着说着,陈舒蓝也流下了泪水,母子俩搂抱着哭作一团。
“呵呵,蓝姐我看这小猴子是看到我们太惊喜了,太高兴了,是不是啊小睽。”刘琦从背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了陈舒蓝,陈舒蓝抽出一张先给相泽燃擦起了眼泪。
“妈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啊……”相泽燃抽抽搭搭,眼角却瞟向了刘琦的身后。
周数轻哼一声,似乎笑了笑。
“数哥你不是,要出去玩的吗?不是说得开学之后才……”
见周数一直不语,刘琦眼神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打量,这才笑盈盈解释到:“还说呢,本来马上登机了,谁知道周数的护照忽然不见了。过两天我还得给他想办法补办一下,麻烦得很。”
陈舒蓝接口继续说道:“妈妈出院的时候正好遇见你刘阿姨了,他们一听你爷爷病倒了,我也是这么个情况,就说开车送爸妈回来。顺便啊,看看你这个皮猴子!”
相泽燃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只手还拽着陈舒蓝的衣角,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抿嘴偷偷笑了起来。他侧着身子偷偷瞧着周数傻乐,周数眉眼一抬,两人正好对视上。
“笨蛋。”
周数做了个口型,见相泽燃嬉皮笑脸的,显然没有因为他们家的那些事情受到影响,这才放下心来。脸上,又恢复了一贯清冷的神色。
和周数一样没有顺利出国的还有陆一鸣。
陈骁刚和二中的几个哥们儿从村委会后院篮球场上打完球,正勾肩搭背在旁边小卖部买冰棍儿时,忽然瞥到小卖部门外骑过去一辆山地车。
陈骁脑子过电,很快反应过来这人看着眼熟,直接撩开门帘冲了出去。
“一鸣?一鸣哥,你不是陪着赵泽出国玩去了吗?我听说你俩要去韩国来着,怎么着,韩国这么近吗,这么快回来了。”
陆一鸣听到有人喊他,单脚撑地,刹住了山地车。扭头一看,明晃晃一个大光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陆一鸣皱着眉头往后仰了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陈骁多少有些不自在,尴尬的揉了揉自己的光头。
“我没别的意思,一鸣哥。我就是担心赵泽,这么多兄弟还等着他回来呢。”
陆一鸣上下打量了一眼陆一鸣,他不是什么喜欢盛气凌人的性格,虽然平时很讨厌赵泽拉帮结派的作风,但相比那个脑袋空空矮胖的李晨,这个陈骁没跟着赵泽混之前,多少也算一号人物。
陆一鸣“嗯”了一声,难得解释到:“出了个小插曲,没走成。但我不建议你们去赵泽家里找他,他下学期应该会住校,你们去了也找不到他。”
陈骁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琢磨着陆一鸣话里的意思。眼瞅着陆一鸣一抬腿准备走人,陈骁下意识攥住了陆一鸣的车把。
“一鸣哥,我当初跟赵泽一起玩儿,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图热闹。但是现在吧,”陈骁叹了口气,组织着语言,“你也知道二中那帮人都是什么货色,如果赵泽回不来了,我倒是没什么,剩下的那帮兄弟,会有什么下场想都不用想。一鸣哥,我知道这事儿和你没关系,而且这烂摊子也不应该让你来收拾。但是……”
陈骁瞟了一眼山地车后面专门用绳子绑住的电视机,话锋一转忽然笑了笑:“一鸣你一句话的事儿。”
陆一鸣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陈骁话里的意思。刚要发怒,又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生气的理由,不由得语气放缓,思考了一下之后,缓缓说道。
“陈骁,二中不是什么好学校,咱们心知肚明。咱俩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突然跟我讲江湖道义,兄弟情深,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不过咱们相识一场,你之前也确实很照顾小泽,我承你的情,可你要说让那帮傻缺软蛋跟着我混,我没办法答应你。”
陈骁松开了陆一鸣的车把,后退一步挠了挠光头,忽然笑了笑:“那刘新成呢?你不要的人,如果我带去送给刘新成呢?”
陆一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天气越来越热,冰棍儿滴答滴答化成水儿滴落在地上。陆一鸣看着从小卖部里陆续钻出来的人影,或站或靠攒拢在陈骁身后,那股无名之火再次隐隐升腾。
——这他妈小破村子、小破城市太小了,太小了,太小了……
陆一鸣暗自懊恼,是不是太平日子过得多了,究竟是在何时放松了警惕,被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所困住了。
刘新成和他要说多熟,妈的压根儿就是不熟,顶多是最近有了几次交际。然而陆一鸣自诩没有表现出多少和刘新成的亲近,有几次见面甚至两人是私下里单独见的,就这样,还让这帮逼闻着味儿给逮到了。
想到此处,陆一鸣车后面绑着的那个电视机仿佛千斤巨石般,压得他气喘吁吁。陆一鸣猫着腰从车座上离开,双眼死死盯着前面的上坡,两条腿奋力蹬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放纵自己。
陆一鸣暗自发狠,下定了决心。
刘新成本身就是个麻烦人物,谁跟他搅合在一起都没有好果子吃。
之前是陆一鸣昏头转向,对于刘新成突然的亲近觉得新鲜。他没什么真心朋友,更没有把二中的那些人放在眼里,他觉得刘新成有趣,说不上来哪里有趣,但就是让他,莫名觉得有趣。
学校里老师同学,常常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陆一鸣早就知道存在着这么一号人,一开始他也存了和刘新成比比看的心思,可比着比着,他觉得刘新成没有传言里的那么恶毒,反倒是……
危险而又可怜。
“砰砰砰”,绿色铁门被砸得砰砰作响。
刘新成仰躺在藤椅上,脸上还盖着一本杂志,皱眉强忍着等待这阵噪音的结束。
“砰砰砰”,敲门声仿佛铁了心要和他比比耐性,仍旧持续传进小院里。
刘新成一把拽掉脸上的杂志,下意识喊了声徐哥。
“徐哥!去开门!男的腿打断,女的赏你了!”
喊声掉落在地上,并没有回应。刘新成这才反应过来,他这几天特意没让徐哥过来。
叹了口气,刘新成慢慢悠悠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穿过院子去开门。
“来了来了,跟他妈催命似的。来了!”
从里面把门栓拉开,绿色铁门嘎吱一声被他打开了一条门缝。刘新成探了半个脑袋出去,仰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直接给他气得笑出了声。
“呵,操!是你啊。买什么?”
陆一鸣整张脸又臭又黑,一看就是在心里闹别扭。额头两侧剃得干干净净的鬓角里,甚至还隐隐透出汗珠,一点没有他平日里那种沉稳轩昂的姿态。
“什么买什么,慢死了。”陆一鸣一抬脚,踢开刘新成倚靠着的那半扇门,拎着手里的电视机昂首走进了院子。
刘新成来了兴趣,抿嘴低笑,存了逗弄他的心思:“我这是小卖部,当然是买东西的地方了。你什么都不买,怎么着,专门来找我的?”
陆一鸣将电视机扔在院中央的石桌上,不接他的话:“住得怎么样。想起来你这好像挺简陋的,你看着玩儿吧。”
刘新成瞅瞅那台崭新的电视机,立刻心领神会,干脆直接笑出了声:“喔?特意给我拿的?怕我无聊?嘁,小爷我玩意儿多着呢,怎么可能无聊。”
陆一鸣想也不想,拎上电视机转身要走,却被刘新成眼疾手快,推坐在石凳上。
“不装好就想走人?”
“你不是不看么,你不是玩意儿多着呢么。我怎么拎来的,我就怎么拎回去!”
“不是吧陆一鸣,你幼稚不幼稚啊?你丫真不识逗。”
刘新成看出来陆一鸣很明显是气儿不顺,不再在这事儿上继续磨牙。手上一摁一碾,接过电视机便往屋里走去。
“怎么装,你教教我。”
陆一鸣看了眼刘新成的背影,这次他简简单单套了件白色半袖,只在袖口有一个不太明显的logo,下身还是穿的牛仔裤,只不过不是上次骑摩托车的那条,款式仍旧很紧,包括着两条长腿,显得顺直细长。
陆一鸣皱了皱眉,觉得刘新成似乎很喜欢穿牛仔裤。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刘新成领着他去到睡觉的那间,电视机随随便便放在了茶几上,人又重新躺到了藤椅上,嘎吱嘎吱慢悠悠摇晃着。
陆一鸣倒也不恼,蹲在地上自顾自研究了起来,便摆弄手里的零件边随口说道:“回头你让徐哥帮你装个大锅,这电视今儿还看不上,得有卫星锅才行。”
“黑白的还是彩色的,黑白的我可不看。”刘新成眯着眼假寐,又抬手指了指边上紫檀木茶几上的茶壶,“渴了。”
陆一鸣太阳穴隆起,死死咬着后槽牙,这才忍住没有一巴掌抽死他的冲动。
——真他妈是贱得慌!犯贱!
刘新成却揉了揉脖子,似乎很累的样子,随口说道:“白色的杯子没人用过,你自己倒。挺热的天儿,你从哪跑来的,一身臭汗。”
仅仅这么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瞬间让陆一鸣散了脾气。
陆一鸣歪歪头,扶着膝盖站起身来,给刘新成倒了一杯,又用那个白色杯子倒了满满一杯,牛饮起来。
瞬间,所有燥热和烦闷,随着清香的茶水一冲而散。
“喝过这么好的茶叶吗你,糟蹋。”
陆一鸣笑笑,不打算和刘新成斗嘴。他似乎开始习惯了刘新成的这张毒嘴。
两人之间难得有了一丝祥和放松的气氛。陆一鸣刚要拍拍手打算走人,眼神一瞥,却忽然紧皱起眉头。
——他果然就是犯贱。
松软宽敞的双人床上,床头放了整整齐齐的两个枕头。其中一个很明显刚被枕过。
而另一个枕头的旁边,皱皱巴巴叠放着一条红领巾。
第71章 可惜我也不姓王,不然你就能如愿了
五一假期已经接近尾声。明天刘琦就会开着公司的小轿车过来接这两个孩子回家。
相泽燃揪了两根儿狗尾巴草,一根儿递给了周数,另一根儿叼到了自己嘴里,拉着周数爬上了柴火垛。
周数低头晃了晃嫩绿蓬松的小草,坐在相泽燃身边,看着相泽燃大咧咧仰躺在柴堆上,忽然出声说道:“我发现你认识的植物挺多。”
一说这个相泽燃可来劲了,猛然坐起身子,双眼直勾勾看向周数,眼里满是得意:“那是!数哥你看,这是狗尾巴草,那个是马兰花,我昨天给你看的马齿笕,能一截一截撕下来还连着你记得吗?还有那个拉拉秧,喇得人可痛了,不过我爷爷说那个能清热解毒,是好草……还有那个开小粉花的草,我爷爷管它叫王不留行,我觉得这名字可气派了,可惜我不姓王,不然我就改……”
说着说着,相泽燃抿住嘴巴不往下说了,他余光瞟到周数强忍着笑意,转头用手背挡住了嘴唇。
“你笑话我呢是不是,哼!”
周数“扑哧”笑出了声儿,见相泽燃小脸儿憋得通红,赶紧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没笑你,夸你呢。”
“你明明就笑了!”
“我是觉得,怎么说呢,可惜我也不姓王,不然你就能如愿了。”
相泽燃鬼精灵眼珠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周数是在占他便宜,哈了哈手掌,猛然扑向一本正经的周数,挠起了痒痒。
两人闹作一团,周数仗着自己手长脚长,最终还是把相泽燃压到了身子下面。相泽燃连连求饶,见周数松开了自己,又立马扑了上去。
乡下镇子里的生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日头高高的挂着,怎么也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相泽燃带着周数疯跑,把这个平静的小镇搅合得人仰马翻。回来这几天没有小孩儿愿意带他玩儿,好不容易见到周数了,相泽燃恨不得拉着他逛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周数矜贵,不愿意跑得浑身是汗,架不住相泽燃的拉扯,索性放飞了性格,由着相泽燃胡闹。
两人在镇子里追狗撵鸡,在山谷深处采花捉虫,在平原下的河边游泳戏水。相泽燃变着法儿的带着他玩儿,周数的衣服哪还有平日里的干净规整,脸上也鲜少出现了汗渍。
相泽燃问的最多的,就是“好玩儿吗”,他没有周数那么博学,也没有周数那么招父母夸奖,可是在这片小小天地里,他有绝对的信心能让周数感觉到新鲜。
两人玩儿得累了,在小卖部里买了两根雪糕,相泽燃吃得下巴流汤儿,周数想也没想,撩起衬衫下摆,顺手就给相泽燃擦干净了。
两个人溜溜达达,竟然发现了镇子深处还有个学校,断壁残垣的,隐隐传出读书声。周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竟然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是哪首古诗。
四处漏风的屋子,长板凳上坐着七七八八年纪不同的孩子,书桌是两三人共用一张,正仰着头聚精会神看向墙上的黑板。那块儿黑板又破又小,上面白色的板书字体倒是飘逸,半人高的讲台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消瘦清冷,正情绪激昂讲解着书本上的词句。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举手投足间那股文人的意气风发,诗句中那种移情入景、力诱纸背的描写,深深震撼了周数的内心!
“那是王伯伯,爷爷说他是镇子里最有学问的人。这个学校里的校长和老师都是他,可厉害了。”相泽燃悄声说道,言语中满是敬佩。
周数看到贫瘠的教学环境,再听到相泽燃的介绍,脑海里忽然想起之前相泽燃所说的那株野草。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小睽,这就是王不留行……”
蝉鸣,喧嚣着预示着夏天已然到来。
相泽燃强撑着双眼试图让自己认真听课,然而窗外的蝉声吵得他烦躁,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准备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竹剑扬嘻嘻哈哈从后面跑了过来,一把搂住了相泽燃的肩膀。
“听说了吗,最近那件大事儿!”竹剑扬挑了挑眉,卖起了关子。
田欣彤整理好桌子上的书本,“嘁”了一声,略带不满的说道:“我这个班长还没宣布呢,你倒是班里的小广播。”
“什么大事儿啊?”相泽燃懒得搭理他,伸了个懒腰敷衍问道。
“运动会啊!年级里都传开了!”
“是你传开了吧。”田欣彤翻了个白眼,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你俩都给我积极参加啊,回头报名表上有什么项目你俩给我报什么项目,休想逃!”
一听还有这种新鲜事儿,相泽燃瞬间不困了!
“嘿嘿”一笑,凑到田大班长身边,挑眉问道:“透个底儿,都有什么项目啊。”
田欣彤身子一扭,拿了一张表格往教室后面走去,没走几步坐到了刘佳旁边的座位上。
“佳佳,你想报名吗?”
刘佳抬了抬眼皮,扫过报名表:“跑步吧,可能还比较擅长。”
相泽燃晃晃悠悠走到她们旁边,帮腔道:“那肯定啊,有一次我俩被村子里的野狗撵了俩胡同,她比我跑得还快!”
刘佳气得牙痒痒,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
竹剑扬歪头看了眼报名表上的项目名称,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给我报个跳高跳远吧,咱们年级还没有比我个子高的呢。”
相泽燃跨坐在椅子上,身体趴在椅子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那我就听田大班长安排吧。上课铃响了喊我,眯会儿……”
田欣彤斜楞他一眼,心里发笑,默默在报名表上填满了相泽燃的名字。
很快,耳边越来越安静。
相泽燃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教室里空无一人,白色纱帘随着窗户灌进来的风肆意飞动,鼻息间,能闻到青草被太阳晒出水分的腥香。
相泽燃大喊一声“卧槽”,连忙望向黑板旁边贴着的课程表。
“音乐课?!你们这帮没人性的,居然不叫醒我!”
第72章 你们哥俩,想不想来根儿又冰又硬的冰棍儿?
时间很快来到了五月中旬的运动会,操场上吵吵嚷嚷,以班级、年级为单位,各自分成方队。
田欣彤是他们班的负责人,拿着报名表和儿童手表,指挥着同学们的项目顺序。
别看田大班长表面上镇定自若,像这么大的活动她也是第一次负责,额头隐隐冒汗。好在田老师时不时提醒着她各种注意事项,运动会进行到中场,并没有什么错失。
刚开始时相泽燃恨不得给自己个大嘴巴,那天为什么要让田欣彤帮他拿主意?!
好家伙,田大班长把他当牲口使呢?什么项目都有他的名儿,累得相泽燃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扯着校服上衣不住扇着风降温。
然而慢慢地,相泽燃越来越觉得田大班长这主意拿得好,参加的项目越多,越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所谓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瞧瞧。而且相泽燃渐渐拿到了名次,手里的奖状,广播里的播报,让他渐渐得意忘形起来。
尤其是去领奖状时,路过了胖头鱼他们班的方队,看到胖头鱼那气急败坏的眼神,相泽燃摇头晃脑,宛如打了胜仗的将军!
相泽燃拿完一百米的第一名奖状后,看到竹剑扬也从跳高比赛那边结束了,正往队伍里走。
“怎么样啊,老扬。没给咱们班丢脸吧。”
竹剑扬伸了个大拇哥,高高一举:“拿下!不过你还记得五班那个卷毛大高个吗?那高哲,五班体委!记得不。”
“啊啊有,有印象,怎么了?”相泽燃随口敷衍着,一时间没想起来竹剑扬说的是谁。
“纯畜生,本来我能拿第一的,哎……”
相泽燃眉毛一挑,笑出了声儿。合着竹剑扬说得这么热闹,结果是个老二?
两人正说着,田欣彤吹了吹胸口上挂着的口哨,朝他俩摆了摆手。
“接力赛马上开始了,你俩赶紧准备去。”
竹剑扬擦了擦额头的汗,叉着腰看了眼头顶上的太阳,歪头在相泽燃耳边小声说道:“哥们儿我算是明白了,惹谁都别惹咱这田大班长。真拿咱们不当人使唤啊。”
相泽燃“嘿嘿”一笑,寻思哥们儿你这才明白啊?贱兮兮扫了一眼田欣彤的方向,压低嗓音调笑起来:“回头我就把这句话告诉田欣彤!”
“别啊燃哥,好你了燃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好你了好你了……”
说着话,两人上了赛道。
竹剑扬是第一棒,相泽燃是最后一棒。简单活动了一下脚腕,相泽燃一歪头,看到身边突然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高哲大长胳膊甩动着肩膀,看到相泽燃在打量他,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亮了亮,语调上扬着笑了起来。
“小矮个,加油跑啊。”
“玩儿蛋去,你丫才……”相泽燃刚想反唇相讥,奈何他确实得仰着头才能和高哲说话,那后半句话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幸好此时发令枪已然响起,赛道上的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动作,将手伸到后背,等待着接力棒的到来。
竹剑扬高高仰着脸,紧闭双眼向前飞奔着,很快便跑到了第二棒的位置。
“很好!第一!”相泽燃在心里暗暗观察,不住给他打着气。
随着一个又一个身影的交接成功,相泽燃紧张得不敢眨眼睛,就怕错过那最关键的交接部分。
随着一阵风快速到来,相泽燃手上一沉,马上反应过来死死攥住,本能般向前狂奔。
然而他刚刚迈出几步,一道身影瞬间超过了他的位置。
是隔壁道的高哲!
相泽燃脑子过电,心跳加速,紧咬牙关死命追了上去。令人绝望的是,无论怎么使劲,他和高哲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是越隔越远。
——完了完了……
相泽燃心里泄气,急得满头大汗。已经跑完的竹剑扬挤到跑道旁边的观众席上,挥舞着手臂呐喊加油。
耳边,依稀能听到“相泽燃加油”“二班加油”的声音,就着呼呼的风声,灌进耳朵里。
相泽燃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臂摆动用上全身力气向前奔跑。显然,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第一名无疑是高哲他们班的,既然得不了第一,那么起码也要保住第二!
然而就在距离终点没有几步的地方,相泽燃眼前一晃,吓了他一跳。只见遥遥领先的高哲,忽然脚底下拌蒜,直直栽倒在地,溅起一阵尘土。
——冲过去!第一名是我的了!
相泽燃越过地上没了动作的高哲,嘴角的得意还没有展开,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跑啊燃哥!眼瞅着到手的第一名!”急得竹剑扬嗓子都喊哑了。
相泽燃后退几步,双臂还维持着跑步的姿态,歪头看了一眼高哲。
——这卷毛不动了!
“老扬!赶紧过来,他不动了!”相泽燃呜嗷喊了一嗓子,立刻俯身准备去扶高哲。
竹剑扬猛捶手掌,叹了口气,也小跑着上了跑道。
原本第三名的选手越过他们,得意的挥了挥手,冲向了终点。
相泽燃和竹剑扬一左一右架起高哲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脸。
“哥们儿,醒醒!”
高哲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瞅着眼前两个大脑袋,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怎么回事儿啊你,咔嚓就倒地上了。”
高哲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无奈一笑,压着嗓子笑道:“恭喜你们班了。”
“恭喜个屁!”竹剑扬没好气的骂了一声,扭头对相泽燃说道,“赶紧给他搀医务室去吧。”
三人跟裁判老师简单说明了情况,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出了操场。
高哲揽着俩人的肩膀,听着树荫里的蝉鸣,自顾自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诶,你们哥俩,想不想来根儿又冰又硬的冰棍儿?”
相泽燃滚动喉咙,和竹剑扬四目相对,发现竹剑扬也是一脸馋样儿。
高哲哈哈大笑,拍了拍俩人的肩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下坡小卖部……开着门没?”
相泽燃立马睁圆了眼睛!
竹剑扬冷哼一声,贼贼笑了起来:“这就要看那位少爷,有没有认真在学校里面上课了。”
第73章 一只蚂蚱死在了热烈的夏天
流言就像烽火硝烟后的灰烬般漫天飞散。
这一年的夏天,护城河水屡屡暴涨,村里的大渠淹死了一个小孩儿,父母撕心裂肺哭喊之后,晕了过去。
五一假期还没结束陈舒蓝就回到了服装厂家属院,正巧听说这件事儿,告诫相泽燃放学之后不要乱跑。
“那孩子呢?”相泽燃往嘴里胡乱塞着肉包子,心里只想着桌子上的炖鸡块儿。
陈舒蓝默不作声夹了一筷子土豆,这顿是相国富提前做好的,土豆切得又大又丑。
陈舒蓝瞟了一眼心里憋闷,随手扔进了相泽燃碗里。
相泽燃仰头一笑,夹起来咬进嘴里。
“……烧了呗。就埋大渠那边的坟地里了,你以后少去那边玩儿!”
“就那片野林子的乱坟地?”
陈舒蓝一筷子敲在相泽燃脑门上:“吃吃吃!吃你的饭!瞎打听什么。”
原本是想和母亲聊聊天,谁知道又挨训了。
相泽燃捧着饭碗埋头吃起来,安静下来。
陈舒蓝虽然是回家了,可相泽燃却发现父母之间经常发生争吵。
以前老两口顶多是偶尔拌拌嘴,相国富犟几天,低个头哄一哄俩人也就和好了。
然而最近这几次的吵架,相泽燃心里偷偷盘算,感觉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有一天晚上西瓜吃多了,相泽燃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撒尿。
一推屋门吓了一跳,陈舒蓝穿着个白坎肩儿,没披没盖的就那么坐在院子里,脚边趴着几只她喂过的野猫,独自在月光下抽泣。
相泽燃心里又怕又急,尿没憋住顺着裤裆哗哗往下流。
他赶紧关上了房门,把湿裤衩藏到了床底下,蒙上被子躲在被窝里咬着手指头哭。
这事儿他没敢告诉任何人,沉甸甸压在他心里头。
他搞不明白母亲究竟是怎么了,还是说,是他的父亲,又惹母亲不高兴了。
“是因为爷爷吗?老妈太担心爷爷的身体了?”
相泽燃揪着头发,理不清个所以然。
他只知道他的家庭里,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并非急转直下那般让人容易察觉,它发生在每一顿饭里,发生在父母的话语里,发生在一家三口日渐的沉默里。
像一只逐渐肥硕的乌黑怪物,盘亘在这原本幸福的一方天地上空,滴落着恶毒的涎液,死死盯着他们一家!
相国富隔几天回来一趟,奔波于小家和乡下老家之间。
相老爷子的身体并没有好转,相世安也迟迟没有消息。
相国富的性格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父子俩偶尔打个照面,也只是来去匆匆随便应答两句。
原本母亲回家后的那几天,相泽燃放了学还是会去周数家写家庭作业。最近相泽燃写作业的速度快了很多,也开始找到了学习的乐趣。
写完作业之后,周数有时候会陪着他看书,在书柜里找些通俗易懂的拿给相泽燃看。
相泽燃看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对着周数书房的拳击桩毫无章法的捶着。
一开始周数还会指导他几招,见相泽燃沉迷起来,索性就不再往下教了。
周数两耳不闻捶打声,安静地练习书法,俩人各干各的,都不觉得尴尬。
从乡下回来之后,相泽燃又黑又柴瘦了好多。原本胖乎乎还有婴儿肥的小脸,逐渐褪去了稚嫩,开始显现出棱角。
周数便让母亲多做一些甜点,晚上俩人一起做作业时,塞进相泽燃的书包里。
周政民不看书的时候,相泽燃便在周数父母的房子里,跟周政民学习唱歌。
相泽燃理解乐理时脑子慢了点,但敢想敢问嘴巴又甜,哄得周政民干脆手把手教起了弹钢琴,几天下来已经能够脱谱弹奏《小星星》了。
渐渐地,相泽燃几乎快要忘记家里边的那些改变了。
直到周五那天,周数去少年宫上课,相泽燃做完值日后独自回家,在路口碰见抱着孩子的二刘儿。
“哟,这不是小睽嘛,怎么玩到这么晚啊,刘佳可是早早就回家了。哪野去了?哟哟哟,一身泥,这不是净给你妈添麻烦呢么。”
相泽燃眼皮都没抬,懒得跟二刘儿扯皮。
这娘们儿就是筷子头插油瓶,奸懒馋滑不是个好东西。
要不是摊上这么一个妈,刘佳能挨他爸的打么,他们家重男轻女那风气,就是二刘儿给撺掇的。
见相泽燃不拿正眼看人,二刘儿颠了颠怀里的刘浩,皮笑肉不笑的歪了歪嘴:“跟你小睽哥哥打招呼没啊,咱们可不能学那没家教的样儿。”
相泽燃一听,笑出了声儿。
就知道她没憋好屁,最近正好烦闷没地方出气呢,可算给他找到乐儿了。
“刘姨,怎么每次一跟您聊天我就这么痛快呢,好像能闻到什么味儿似的,我这鼻炎都好了。”
“什么味儿啊?”二刘儿没过脑子,顺着这茬问道。
相泽燃一抱胳膊,故弄玄虚摇晃起脑袋:“什么味儿呢?臭鸡蛋味儿!呕——”
气得二刘儿脱下一只鞋就要揍他。
相泽燃摇头晃脑,绕着家属院门口的大柳树躲闪起来。
二刘儿怀里抱着孩子,气喘吁吁,颠掉了刘浩手里的玩具,刘浩“哇”一声嚎啕大哭。
“甭他妈蹦跶!秋后的蚂蚱。”
“现在是夏天,夏天!略略略——”
相泽燃畅快极了,连日里的烦闷随风而逝,就连额头的汗渍也不再感到黏腻。
大柳树垂下来的枝丫细细长长,温柔抚过相泽燃的头顶。
相泽燃跑跑停停,一连串炮仗似的笑声,让这座腐败残破的家属院,暂时充满了生机。
二刘儿捡起地上的玩具,细心吹干净尘土,这才递给了儿子。
看见相泽燃那弄鬼掉猴的顽皮样,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
“没想到你爸工作都快丢了,你还能这么高兴。小睽,孝顺,真是好孩子!”说完,便用眼神刀子似的刮着相泽燃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相泽燃高扬的嘴角陡然间下坠,双唇抖了抖,疑惑不安的皱起了眉头。
“你丫说什么呢你!”
“呵,臭崽子原来你都不知道,你那一架打的,不光你在学校里出了名,你爹都跟着沾光!厂子里早就传开啦,什么臭保安队队长啊,还不是厂长一句话的事儿,说撸就撸!”
相泽燃看着她那张涂了暗紫色口红的干瘪双唇,一张一阖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此刻,他全身血液骤冷,恨不得当场杀了她!
相泽燃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猛然攥紧双拳,仿佛用尽了力气,脚下一蹬,弯腰朝着二刘儿狠狠撞去!
第74章 既定规则下,驯顺的“优等生”壳子裂开了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呜呜……她说的,唔嗯嗯……是不是真的……”
“那你也不能撞人家啊,你刘姨怀里还抱着孩子呢。”陈舒蓝又气又急,耐着性子没有立刻揍他一顿。
“什么刘姨啊,她嘴可臭了骂了我半天,我都没还嘴。她说我老爹就是不行!我就是要弄她!”相泽燃蹦着高的嚎叫着,边哭边呜嗷,捶胸顿足的想要从卧室里冲出去。
“反省!给这臭崽子锁屋里头好好反省!甭他妈去上学了!老子赔了半天的不是,他还号上丧了,你爹我还没死呢!”
相国富匆匆忙忙从乡下赶回来,气得腿肚子转筋。要不是陈舒蓝拦着,早就用手里的笤帚旮沓狠狠抽他一顿了。
本来厂子里这事儿相国富就觉得丢人,街坊四邻心照不宣谁都不会当着他的面议论。被相泽燃这么一闹,好家伙,这一片儿全都知道了!
“你就会说反省,打儿子一顿就能教育好他了?再说小睽是给你出气,你打他干什么啊?!谁亲谁近啊你。”
“你会教育!你除了拦着我揍他,你还能怎么着?!老子不给他揍服帖了,他能给人家道歉去?”
“道歉?凭什么道歉!你不说帮儿子撑着,你还让小睽给那种货道歉?我看她就是活该,嘴欠!”
“陈舒蓝你就嘴巴子硬吧,你儿子跟你一个德行!”
相泽燃嗷呜一声冲了过来,挡在陈舒蓝的前面:“不许说我妈,不许说我妈!”
相国富气得昏了头,抬起胳膊照着相泽燃的脑袋就是一嘴巴。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带着回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夜凉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父母似乎是睡了,似乎有呼噜声隐隐钻进耳朵。
相泽燃圆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墙皮。
他在等,非常耐心的在等。打从他记事儿起,就没有过如此有耐心的时候。
嘀嗒,嘀嗒。
是床头柜上塑料闹钟的秒表在走。
相泽燃仔细分辨着暗夜里的声响,直到只剩下了风声和虫鸣。这才穿戴整齐的从床上坐起身来,盯着铁架门框上的玻璃,吞咽下口水。
“砰”的一声脆响。像没发生过一样。
陈舒蓝恍惚间翻了个身,背对着鼾声正响的丈夫,逐渐进入了睡眠。
“嘎啦”一下,虚叩的门锁从里面轻轻摘下。脚边的碎玻璃上,掉落几滴暗红。
相泽燃叠了两层塑料凳,使劲摁了摁,确定稳定性后,迈腿爬了上去。腰身一扭,整个人翻下了墙。
自由,夜风里带着自由。
相泽燃呼吸过肺,思考片刻后,猫腰沿着墙边溜出了大院。
“predict,预测、语言……dumb,哑的、愚蠢的……”
周数一边分辨着耳机里的单词发音,一边不断重复练习着。他很喜欢在夜跑的时候背英语单词,感觉比在家里背时效率更高。
这附近的情况他早就摸清楚了,周围没几家养狗,就算路过,也不会惊扰到其他人。一来二去,他便固定了时间和路线。
村子里晚上熄灯早,刘绮虽然不放心,只是嘱咐周数多带个运动手电,早去早回,并没有什么阻拦。周政民很支持儿子锻炼,他年轻的时候一心忙于学业,鲜少运动,周数能坚持夜跑,强身健体的同时也锻炼了品性。
然而周数却并不那么想。
他出来夜跑,只是为了能够逃离。
逃离在既定规则下,那个优秀驯顺“优等生”的壳子。
“holy shit!”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黑影,沉浸在内心世界里的周数猛地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等他反应过来时,紧抿双唇,漠然扫向路过他的那道人影。
——跑得还挺快……
周数暗忖,眼神描了一遍之后,疑惑地挑了挑眉。
“……小睽?”
相泽燃疯了似的埋头跑着,根本不管跑向哪里。他只觉得七窍生烟又无法宣泄,唯有依靠着这两条腿不断狂奔,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丝痛快。
“相泽燃!”
胳膊忽然被紧紧拽住,相泽燃跑得脱了力,一下向后栽去。
“哭了?”
冷言冷语里难得透露出情绪,相泽燃循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抬头望去,昏暗月光下,周数黑色长衣长裤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喂,相泽燃?说话!”
周数拍了拍相泽燃的脸颊,指尖冰凉,相泽燃激灵一下后退一步,涣散的眼神这才有了聚焦,呆愣的望向周数。
“……你让我学着去反抗,去让他们怕我……可是周数,反抗有什么好下场吗?我家都快没了……我老爹工作也……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相泽燃断断续续的呓语着,心底里憋藏了许久的想法脱口而出。
周数起先还静静地听着,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悦——这是相泽燃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
然而听着听着,周数冷哼,那丝不悦随之转换成了明显的不耐烦。
——相泽燃在怪他。
也许就连相泽燃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就是在责怪周数!
那些事情太过复杂,夹杂着成人世界里的生存法则,一件接着一件,相泽燃的小脑袋根本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到底他妈的怎么了!!
起先他怪自己不该在老田面前捣蛋,又怪自己招惹了赵泽他们一伙儿人,怪着怪着他想起父母的脸,想起二刘儿的脸,想起赵石峰的脸……一张张脸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相泽燃胃里翻腾,险些吐了出来。
可是现在,他居然遇到了周数?!
所有问题的答案,所有痛苦的出口,所有失望和委屈,不甘和愤怒,相泽燃几乎下意识砸向了周数!
——为什么拉住我呢?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呢?
——为什么还不离开我呢?!
“the more I see of the world, the more I am dissatisfied with it.”
周数的手仍旧死死攥着相泽燃的手腕,他弯下腰,指腹扫过相泽燃的眼泪,目光如水笼罩。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相泽燃捂住耳朵,大声叫嚷起来,惊起一阵狗叫。
周数怔愣在原地,感受着指间的余温。
他被相泽燃一把推开,重新回到了那个冰冷孤寂的世界。
第75章 该死!他竟然为了那种蠢货忘记了目的地
“周数,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周数?”
周数脑袋抖动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老师在讲台上叫他上去答题。
双手撑起课桌,拉动座椅。
——嘶啦
走过狭短的过道,思绪间仿佛蒙着一团脑雾,每当念头想要直通抵达某个地点时,那团雾便兜头迎上去,怎么也无法将那些记忆中的细节串联到一起,形成正确答案。
发烧这几天的情况,他丝毫不知。只是觉得困——没有理由的困。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睡觉过。
刘绮说中间医生过来给他看病、吃药时,周数的反应也是麻木迟钝的。刘绮后来问他还记不记得,周数没有一丁点印象。
除了那天晚上,相泽燃的那句“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该死!他竟然丢下周数就那样跑了?!
周数接过老师递来的粉笔,垂着眼眸转身看向黑板。
他不得不承认,上课时的确走了神。老师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这道题,他压根儿就没有画面。还好这题在他这并不超纲,周数抬起左手,笔尖丝滑的写下了答案。
“好的,你回去。同学们看下这道题……”
老师眼神状似无意扫过周数,暗暗提醒着他认真听课。
周数双手插兜迈步下了讲台,没走几步,那个被他“踩断腿”的男生,毫不掩饰的说了句:“装逼!”
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
“站起来滚出去!去,走廊上给我站着去!”老师一拍桌子,教室里立刻恢复了安静。
周数驻足,转头冷冷迎上男生刻薄的眼神。如果是在平时,周数不会自降身价搭理他,然而令其他学生意外的是,冷脸王周数扯起嘴角笑了下,那笑容又很快消失。
周数眼波流转,扬着一双上挑的眉眼,冷冷瞥向一脸叫嚣的男生:“这么嫉妒我吗?不过可惜,我们很快就不用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了,你连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太普通了。”
周数说得轻松,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话清清楚楚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激起三年七班的一片哗然。
“冷脸王什么意思?”
“这么刺激吗?”
“老师不让他去罚站?”
……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周数神色平常的坐回到位置上,心里却在发笑——对啊,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就连相泽燃都明白的道理,怎么到了周数这里,反倒被迷得昏了头呢?
——该死!他竟然,为了那种蠢货,差点沦落进平凡的日常里。
目光所及,视线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个自以为是的相泽燃,他们都不应该成为绊住双腿的套索。周数的人生,不在这里。
它在更广阔波澜之地。
打定主意,周数心神合一,将夹在书本里的申请表,摊在课桌上,签上了他的名字。
傍晚放学,竹剑扬和高哲吵嚷着要和文哥去村委会后院的篮球场打篮球。
相泽燃兴趣缺缺,臊眉耷眼走出了校门。
“不是,他什么情况啊?这要在平时,他得蹦着高的参加。”竹剑扬皱了皱眉,咬了一口手里的棒冰。
“你是他哥们儿还是我是他哥们儿啊?你俩一个班上课下课的,你问我?”高哲说话懒洋洋的,尾调总是习惯性上扬。
俩人没有过多讨论相泽燃的反常,勾肩搭背朝着村子中央走去。
相泽燃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似乎是在等人。
眼瞅着还剩一个路口就要到家了,相泽燃知道,今天他也不会遇到周数了。
路过周数家的胡同口,相泽燃深深望去,踌躇许久,还是垂着头选择了回家。
——都怪我,都怪我……
那天晚上相泽燃失了魂儿,口不择言忘记具体和周数说了些什么,总之非常糟糕。他甚至狠狠推了周数一把,一头钻进了村里大渠旁边的野林子里。
夜里孤鸟乱飞,吓得相泽燃激灵一下回了神儿,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离家出走了!四周雾气弥漫鬼影幢幢,树木枯槁却枝盖遮天。小腿高的野草里,隐约可见毫无规律的凸起,看不真切的绿色萤火远远近近的飘着。
吓得相泽燃拔腿就跑,抄了条近路回家。
还好,父母还在睡着。相泽燃藏好地上的玻璃碎片,又把锁原样挂到了卧室门上。
相泽燃哆哆嗦嗦抱着胳膊钻进了被窝,眼睛一闭,直接昏睡过去。
这一睡,梦里全是孤魂野鬼,凄厉叫喊着扑向相泽燃。相泽燃全身都是冷汗,呜嗷一声坐了起来。
耳边,是急切的敲门声。
“怎么回事儿啊,这天都没亮呢,谁啊?”陈舒蓝披了个外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蓝姐,蓝姐周数在你们家吗?我是刘绮。”
门口传来焦急的求救声。相泽燃躲在屋子里大气都不敢喘的听了个仔细,当他听到周数的名字时,心脏猛地向下沉去!
——完蛋了完蛋了,这下自己又闯大祸了……
两家人一对账,陈舒蓝从屋里拎着相泽燃的耳朵急吼吼询问着,一看相泽燃手背上的伤,还有地上没有清扫干净的碎玻璃碴,一耳刮子便抽得相泽燃原地转圈。
两家人立刻出门寻找,相泽燃哭哭啼啼,努力回忆着昨晚和周数分开的地点。
“后来呢,后来呢?!你去哪了,他去哪了。”
“我,我去了野林子……可是太吓人了我就自己回家了……数哥,我不知道数哥去哪了,哇——”
陈舒蓝气得跺脚,还好周政民冷静,拦住了陈舒蓝扬起的胳膊。
“别打了,咱们去小睽说的那个地方找找。”
几人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一大片野庄稼地和建得歪歪斜斜的老土房,上了一座树干搭的窄桥之后,终于看到了相泽燃口中的野林子。
“这,这么大一片,这么深的树,咱们从哪找起啊!”
“喊一喊吧,只要不是人贩子,都好说。”
“老公你别吓我……”
“……哎,最近河水暴涨……你们两口子去那边,我俩去这。”
三人在野河沟边分开,看着他们的背影,相泽燃抽抽搭搭,心里疼得无法呼吸。
“周数!周数!”
“数哥,你在哪啊,你在不在啊……”
雾气黑压压的阳光照不进这里,依稀可见凸起的坟头。清榆村但凡死人,下了葬便埋在这片林子里。众人苦寻不到,情绪越来越焦急。直到马上就要穿进林子深处,刘绮捂着嘴惊骇慌乱的往前跑去。
陈舒蓝眯着眼睛定了定心神,看到远远从雾里飘出来一个人影,被刘绮死死抱住。
周数穿着黑色的薄衣薄裤,像个幽魂般,漫无目的飘在阴翳蔽日的树林里。
“……小睽……找小睽……”喃喃着一头栽了下去。
第76章 绝杀点是尽力之后不要了,主动放弃一切
据说后来周数发了好几天高烧,连续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学校里面碰不到,相泽燃心里有愧,也不敢去周家老宅。陈舒蓝倒是拎着东西去过几次,周政民仍旧客气周至,刘绮忙着照顾周数,也没时间和陈舒蓝交谈。
陈舒蓝回到家的时候愁眉不展,看见相泽燃就来气!做起饭来叮咣作响,相泽燃壮着胆子追问周数的情况,陈舒蓝只说刘绮安慰她,让她回家不要责怪孩子。
“以后少去!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你别去嚯嚯人家!”
相泽燃眉头紧扭,一下犯起了轴,不可置信地盯着陈舒蓝的眼睛。
——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优秀,我呢?我就是惹事精?!我连靠近他们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舒蓝自觉失了言,紧闭双唇不再和相泽燃纠缠。相泽燃疯跑回屋里,咣当关上了房门。
从那之后,相泽燃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往周家老宅里钻了。
相泽燃老实了一阵子,刘佳也因为两家人的冲突,被二刘儿狠狠告诫了一顿,现在见到相泽燃就绕道走。
所有人都像躲着瘟神似的,只有偶尔去家属院门口右手边的蛋糕铺子上买烙大饼时,老高会和他闲谈几句。然而老高毕竟是话少的性格,再努力也聊不出什么火花,只在烧饼夹鸡蛋里,默默给相泽燃多摊一个鸡蛋。
一夜之间,家属院附近的孩子都不和相泽燃玩了。仿佛有什么书面通知一般,奈何相泽燃本人从未收到过。
只有保安亭狗爷的京剧,依旧从旧收音机里传出。一张小床和靠着窗的破木桌,相泽燃双腿并紧乖乖坐在狗爷后面,难得闭紧了嘴巴。
周末放假,如果碰上出摊的锁匠,相泽燃就蹲在路边和傻儿子一起玩,咿咿呀呀学傻儿子说话,俩人研究着捡来的石头子,一待便是一下午。
“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还能找不着人跟我玩儿?”相泽燃恨恨地想着,却感觉日子过得异常憋闷。
直到有一天,相泽燃在村子里溜了一圈回到家里,看到相国富居然破天荒捧着一本书,表情津津有味的在看着。
“这还是我老爹吗,居然看书?”相泽燃盯着书封上的几个大字,一字一句念出了声儿,“机械原理与汽车维修?爹,你要造小汽车啊?”
相国富憨直一笑,白了他一眼,又继续研究起来。
好奇之下,相泽燃缠着相国富追问了老半天,这才知道父亲打算考个驾驶证,正在学习汽车维修技术。相泽燃眼珠子一转,困惑地挠了挠额头,他们家连辆自行车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钱买车呢?
“马上就有了。”相国富自言自语,语气更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小睽啊,爸爸开小汽车好不好啊?带着你在村子里兜风!”
相泽燃早就见识过世面,觉得父亲的话根本不切实际。但看到相国富满怀殷切的眼神,相泽燃只好露出讪笑,讨好似的抱着相国富的胳膊撒起娇。
周三最后一节课,窗外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邻窗的同学探出头去,惊奇地看着外面雨打残花的壮观景象。
“哇!”
田老师手指关节敲了敲黑板:“把脑袋都收回来。咱们放学延迟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再走。”
“啊???”
这句话激起稻田里的无数只青蛙,此起彼伏呱呱吵嚷起来。
“田欣彤,谁在说话,把名字记在黑板上。”
田欣彤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她最讨厌干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活儿了。同学们会觉得她颐指气使,狐假虎威;老爸回到家又会责怪她面冷心软,不该对犯了错误的同学进行包庇。
正当她不情不愿起身准备离开座位时,后排忽然高高举起一条手臂。
“田老师,我来记!嘿嘿,您不是总说我字儿写得不好看嘛,我趁机多练练。”
原本还摸着下巴观察窗外暴雨的相泽燃,猛然扭身看向了教室后面。竹剑扬一脸谄媚的搓着手,对着老田点头哈腰。
“我靠,老扬,图什么啊……”相泽燃心里嘀咕,神色古怪的对着竹剑扬挤眉弄眼。
竹剑扬余光扫到,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别过眼神,又把胳膊举得更高。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回身趴在了桌子上。侧耳倾听窗外的雨声。
“嗯,那你来。田欣彤回去吧。”老田说得官方,田欣彤却并不领情。
竹剑扬屁颠屁颠跳上讲台,清了清嗓子:“田老师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
“嘁——”班里响起一阵不屑的起哄声。
“吵死了!”相泽燃脑袋埋在胳膊里,闷声闷气喊了一句。
刚刚还乱哄哄的教室,居然一下子安静起来。
竹剑扬舔舔嘴唇,下意识看了眼田欣彤的反应。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没有用过的粉笔,学着田老师平时上课时的模样,轻轻掰断一小截粉笔头,转身,在黑板的角落里,一笔一划写下了相泽燃的名字。
等田老师终于宣布放学回家,相泽燃经过讲台,无意中扫到那三个端正工整的粉笔字时,困惑、怅然,愤怒……如同外面的狂风暴雨。
天空被闪电撕开一条口子,“咔嚓”一道闷雷,惊得人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相泽燃猛然将肩膀的书包甩向黑板,哗啦啦跌落出一堆文具。
相泽燃脚边,滚落着他的铅笔盒。那是一架用乐高积木搭成的宇宙飞船。宇宙飞船的中央,圆圆的蓝色按钮只要微微用力,便能将这个造型别致的铅笔盒打开。
此时,这个铅笔盒被磕断了一角。蓝色按钮像某部荒诞小说里,剧终前的句号。
——“小睽,你已找到目标。一心向前便好”
那张周数写给他的字条,被他标本似的夹在衣柜抽屉的最下面。相泽燃甚至还能想起那天送给他这个铅笔盒时,周数肃穆珍重的神情。
相泽燃怔愣地盯着一地杂乱,许久之后,双手掩住整张脸。
无声地泪流满面。
第77章 在无数种可能里,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幻梦
临近六一,班级里悄然蔓延着一种微妙的骚动。
就连班主任田老师上课时都无法避免。
“心浮气躁!”田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着作业,掰下一截粉笔头扔了出去。
然而这举动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他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人的小动作。
同学们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女生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男生们则是打打闹闹,不时发出一阵傻笑。
田老师心知肚明,这种骚动并非毫无来由。
在他还没有让田欣彤通知大家之前,班里就已经传开了消息。六一儿童节除了学校组织的庆祝活动之外,一年级首批少先队员的入队仪式,也将在那一天举行。
这天,音乐课结束之后,徐甜甜老师单独留下了相泽燃,询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合唱队。
相泽燃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死盯着甜甜老师,愣住了。
徐甜甜弯下腰来,一缕卷发从耳后散落下来。
徐甜甜拍了拍相泽燃的脑瓜顶,轻柔地笑了:“怎么啦,你不愿意吗?老师觉得你在课堂上进步很大,正好合唱队要招募新的同学加入,老师推荐了。不过你不要有压力,不愿意的话就告诉老师。”
“愿意,愿意愿意愿意!”相泽燃一叠声呼喊着,猛然点头答应下来。
这之后的每周五,相泽燃都会在放学后和田欣彤一起排练合唱曲目。
相泽燃被安排在高声部,田欣彤作为领唱,站在队伍的最中间。
至此,一年二班以相泽燃为首的小团体成员,放学后再也没有聚到过一起。
相泽燃“砰”一声踹开了教室大门,径直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被挤到一边,表情晦暗不清的竹剑扬。
刘佳坐在田欣彤旁边,冲他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而趴在桌面上昏昏欲睡的田欣彤,还是被惊醒了。
“交上去了吗?”田欣彤嘟囔了句什么,白皙的脸上压出几道不明显的红痕。
“交了交了,压线交上去的。唉,又被老田喷了一顿!”相泽燃坐到座位上,反身冲着田欣彤说道。
“活该,谁让你俩光顾着玩,入队申请书这么重要的事儿都能忘了写。”刘佳瞪了相泽燃一眼,闷声说道。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相泽燃挑了挑眉,眼神落在别处,没有接刘佳的话茬。
反倒是之前总喜欢在几人中间打圆场的竹剑扬,闷闷不乐朝着教室后面走去。
田欣彤给相泽燃递了个眼神儿。
相泽燃耸耸肩,无所谓说道:“丫纯犯病呢,甭搭理他。”
从老田办公室出来这一路,相泽燃早就察觉到竹剑扬的反常。他不管说点什么,竹剑扬要么回答起来阴阳怪气,要么就是装作没听见,一脸不耐烦。
“你丫哪根筋没搭对啊?刚才老田主喷的可是我,又没说你什么。”
竹剑扬冷哼一声,眼皮一盖,斜睨说道:“提前恭喜你了。”
相泽燃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我靠,敢情是这事儿?!这孙子还当真了。
相泽燃别过脸去撇撇嘴角:“没谱的事儿,再说了,你跟老田现在打得火热,他能不选你当少先队员?”
相泽燃本来就对竹剑扬写名字的事情耿耿于怀,要不是因为这事儿,能把周数送的铅笔盒摔坏么。
两人牛头不对马尾的拌着嘴,气氛越来越僵,都被对方拱起了火气。
“让让诶。”其他班的男生拎着水桶,经过两人中间。
相泽燃侧身躲开,竹剑扬直接越过停下来的相泽燃,笔直朝着那男生撞去。
“你他妈瞎啊?”男生脚下踉跄,扶着墙站稳,脚上的鞋却湿了。
“嘿,哥们儿,怎么说话呢。他又不是故意的。”相泽燃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然而竹剑扬仿若未闻,留下吵起来的两人,朝着班级走去。
很快,到了六一演出的正式那天。
徐甜甜捧着相泽燃的脸蛋儿,在上面涂涂抹抹。
田欣彤已经化妆完毕,红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正在旁边练习。等相泽燃也画好后,两人一对视,田欣彤“扑哧”笑出了声儿。
“笑个屁!”相泽燃心里发虚,又不敢在徐老师面前放肆,用只有他俩能够听到的音量,骂了一句。
作为开场节目,这群孩子本身就很紧张。然而登台化妆带给他们的新鲜感,稍微压过了这种紧张。
两人互相对视,脸上红彤彤的都好不到哪里去。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校长上台做了致词之后,主持人一男一女播报着节目名称。话音刚落,徐甜甜便推了推田欣彤的后背,示意大家排好队形准备上台。
蓝天白云下,少年们身着统一的校服,精神抖擞站在操场上。
看着台下人头攒动,相泽燃深吸一口气,按照平日练习的那样,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
节目陆续表演完毕,田欣彤和相泽燃已经洗完脸,回到了班级队伍里。
还没有站几分钟,田老师便把他俩叫到了旁边。
相泽燃环顾四周,发现班里的同学被分成了两部分。刘佳和竹剑扬也在他们这一排里。
很快,相泽燃发现几乎每个班都被分成了两部分。被叫了名字的同学排成一列,陆续走上国旗台。
“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我在队旗下宣誓:我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好好学习,好好锻炼,准备着:为共产主义贡献力量!”
童声稚语,一字一句庄重肃穆的宣誓着,他们身后的国旗,高高扬起。
相泽燃内心激动澎湃,极力压抑着呼吸。他抚摸着胸前的红领巾,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竟然成为了班里第一批入队的少先队员!
要知道在开学伊始,相泽燃还是班里那个令老师头疼,令同学讨厌的刺头学生!
相泽燃眼含热泪,目光下意识朝着操场上三年级队伍的方向扫去。
看到了,他看到了!
周数清冷的目光似乎遥遥与他对视。
在无数种可能里,相泽燃宁愿相信,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刻,周数嘴角微微抬起,缓慢朝他眨了眨眼睛。
第78章 受到的伤害越少,越接近正确答案
“没想到给我戴红领巾的居然是文哥?”相泽燃歪歪头,悄声对田欣彤说道。
田欣彤快速扫了一眼田老师的位置,这才瞪圆了眼睛,细声惊讶道,“主持人也是他啊,你刚才没看节目吗?咱们上台时,你跟文哥还擦肩而过来着。”
“……光顾着紧张了。”相泽燃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小混混呢。”
“哪种。”
“不好好学习那种呗。”
相泽燃语调上扬,回答得理所应当,却被田欣彤白了一眼。
“文哥可是咱们学校的大队长!就连校长都喜欢他。嘁,合着你以为我介绍你认识的,是小混混啊?”
相泽燃吐了吐舌:“彤姐,彤姐,哪能啊……别说了,老田来了!”
两人快速噤了声,眼神直勾勾望向升旗台,装作认真的听着年级主任讲话。
原本相泽燃一直以为文哥也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要不是后来问了田欣彤,他都不知道每周五中午广播里,那个给大家念诗的声音,就是文哥的。
怀着好奇心,相泽燃中午早来了半小时,偷偷趴在广播室的玻璃窗户前,向广播室里望去。
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文哥坐在桌子前面,整理着稿件。
相泽燃赶紧缩了下去,等他再次探头时,文哥沐浴在阳光下,埋头在纸上写写划划。
相泽燃看得专心,不放过每一处细节。
这个广播站身处于教学楼延伸出来的一角里,平时他们放学经常从它前面路过。
然而谁都没有留意,周五教室喇叭里响起的那些诗句,相泽燃只觉得无聊,全当午睡助眠来听。
现在,细想起来,那男主持声音低沉饱满,选的也大多是些洋气的散文诗。
——原来文哥真的像田欣彤说得那样……
相泽燃忍不住感叹。
——打架那么猛,在学校又有威望,学习还那么好,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另一个数哥?不对,他们俩可太不一样了。
相泽燃想起之前在周家老宅的卧室里,周数辅导他作业时的样子。
一般都是先让相泽燃做一遍,然后自查。
周数眼神压在相泽燃的脸上,一旦察觉到相泽燃开始挠头撇嘴,才低低缓缓将题目由浅入深,讲解一遍。
“加法是你获得了更多,原本你有这些,”周数指尖轻碾住某个数字,点了点,“然后我给了你这些,”手指划动,“结果一定是比这两个数字要大得多。”
相泽燃全身紧绷,鼻尖飘过周数身上沐浴液的馨香。他滚动喉咙,偷瞄一眼旁边的周数,点了点头。
谁知周数却轻笑一声,敲了下相泽燃的额头。
“专心。”
相泽燃当场被抓包,抖了抖腿,随口问道:“那减法呢?”
“减法就是你现在这样,耐性越变越少,屁股上长钉子。我问你,一根钉子疼还是两根钉子疼。”
“当然是两根啦,越多越疼。”
周数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望向相泽燃:“被扎的那一下最疼。所以小睽,我们要减少受到伤害的可能,越少越好。越少,越接近正确答案。所以怎么会是这个数呢,对吧。”
就连相泽燃最不喜欢的背诗,周数也有得是办法,让他产生兴趣。
相泽燃最喜欢周数坐在他那个红色梯子上,一条腿撑在地上,一条腿蹬在梯子横木上,单手拿着课本朗诵诗句的样子。
平日里寡言少语清冷的周数,语气里很少带什么感情色彩。可是在那一刻,情况是不同的。
相泽燃仿佛能够从他低沉缓慢的声音里,听到远方的天空和奔腾的海洋。
相泽燃难得正襟危坐,双手捧着脸,不错开眼珠的盯着,沉浸其中为之神往。
——可是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周数的声音了。
想到这里,相泽燃黯然神伤,失去了窥探广播室的兴趣。
忽然背后刮过一阵轻风,相泽燃吸了吸鼻子,猛然扭头看去。
有人从操场上走过,顺着广播站的外墙,登阶而上,走进了教学楼。
相泽燃紧张地吞咽口水,快速将目光转移到广播室里。
透明玻璃里,广播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文哥没有抬头,只是把写好的稿子递了过去。
“下学期就靠你了。你可以参考我之前的广播风格,也可以尝试一下新内容。”
一只修长清秀的手接过文哥手里的稿件,相泽燃眨巴眨巴眼睛,又往玻璃前探了探头。
周数拧开广播室的门把手,默不作声关上了门。
自从那次害得周数发烧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绝对看见我了!他就是故意不理我的!
相泽燃屈身躲在墙根下,瘪了瘪嘴,一溜烟儿,逃走了。
几天之后,相泽燃在男厕所里,听到小便池旁边传来了他的名字。
“……肯定啊,要不二班相泽燃能当上少先队员呢……”
相泽燃提上裤子,一脚踹开隔间木门。
“说他妈什么呢你俩。”
“快走快走!”
隐约间,班里也传出风言风语,说相泽燃这个少先队员是因为之前下坡打人事件,班主任给他的补偿。
这事儿相泽燃听陈舒蓝提过一嘴,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概念,早就忘到脑袋后边去了。
当时经历这事儿的除了老师家长之外,只有周数和田欣彤他们几个人在场。
看到田欣彤呵斥那几个同学的样子,相泽燃只感觉一股血液疯狂窜入脑门,他“啪”一声拍着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撑着胳膊跳上了桌子,几步便从一排课桌上蹬蹬踏了过去。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说的!”相泽燃揪住正在和同桌打闹的竹剑扬,抬手就是一拳。
竹剑扬只觉得脸上剧痛,捂着脸向后仰去,奈何校服领子被相泽燃揪在手里,又把他扥了回来。
“卧槽你丫犯病吧!”
相泽燃双眼喷火,怒目圆睁:“甭他妈装无辜!这事儿就我们几个人知道!”
竹剑扬这才隐隐反应过来相泽燃的意思,也来了火气,直接将蹲在课桌上的相泽燃推了下去。
相泽燃猝不及防,后腰狠狠撞在桌子角上。两人扭打到了一起,竹剑扬虽然个子高,手上却没什么力气。
相泽燃骑在竹剑扬身上,大腿死死夹着他四处乱蹬的双腿,挥起拳头又要揍下去。
“不是,凭什么就是我啊?!哦合着田欣彤不会传话,刘佳不会传话,就我会传这种闲话?!”
“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你自己说,咱们学校还有谁知道?!”
竹剑扬拇指擦去嘴角的血渍,歪头在旁边啐了口唾沫。忽然冷笑着,一把将相泽燃推了下去,大声吼了起来:“那周数呢?周数就不会传你的闲……”
“你放他妈的狗臭屁!”
第79章 他们身处初夏,残酷野蛮席卷而来
“高哲,有热闹看了!”
教室门口挤满了脑袋,高哲刚从男厕所出来,手上甩着水,就被同桌拉到了二班的人堆里。
“什么情况。”高哲撩起同桌的校服,擦了擦手,两人嘻嘻哈哈打闹起来。
“你丫真脏!我这刚洗的校服。”男生朝教室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影努了努下巴,“喏,他班相泽燃,又打起来了。”
自从相泽燃在下坡和二中一战成名之后,学校里很多男生都认识他。
高哲揉了揉眼皮,眯着眼往里看起:“嘁,还真是他。我靠,他俩怎么打起来了?!”
说罢推开同桌,挤进人群里冲进了教室。
“嘛呢嘛呢,你们哥俩怎么打起来了。”
相泽燃胳膊被抓住,另一只手还扥着竹剑扬的校服领子。
“你问他!”竹剑扬趁机踹了相泽燃一脚,喘着粗气从地上爬了起来,“丫就是一疯狗!”
田欣彤急得直跺脚,顾不上高哲是别的班的,连忙让他将这俩人分开。
“你丫混蛋!”相泽燃怒吼一声,推开高哲,指着竹剑扬的鼻尖,冷声喝到,“放学给我等着!”
高哲掏了掏耳朵,斜睨一眼:“你瞅瞅你自己,跟二中那帮混混有什么区别。”
眼看相泽燃脸色阴沉又要发作,始终沉默的刘佳,薅着相泽燃的耳朵便往班级外面走去。
“喔~~”门口响起一阵哄笑。
竹剑扬冷着脸,下巴上肿起淤青,垂着眼对高哲道谢。
“快拉倒吧,听你说谢谢我都觉得肉麻。”高哲夸张的抱住双臂抖了抖,看到竹剑扬情绪缓和下来,继续说道,“你俩有什么可打的,别忘了,你们可是一块儿跟外校打架的兄弟!”
“兄弟?哼,”竹剑扬踹了一脚桌子,“在他眼里,周数才是他的兄弟。”
相泽燃莫名和竹剑扬打了一架,田欣彤对他粗暴的行为很是愤怒。课间操之后又叫住相泽燃说了他好半天。
“……你这刚老实几天啊,就又闯祸,还好我爸没在学校,不然有你好果子吃!你还想不想好好上学了,啊?”
相泽燃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我一开始没打他!要不是,要不是他说……”
“说什么?相泽燃我发现你总是在其他人身上找问题,他说什么你也不能在班里打架啊!”田欣彤眉毛一拧,瞪起眼来。
“算算算,我跟你说不明白!我算看出来了,你跟刘佳是不是商量好的,怎么都来说我啊?!”相泽燃抱着双臂,语气不耐烦起来。
明明田欣彤和刘佳都算当事人,事情怎么发生的,她们两个比谁都清楚!
年级里的流言,竹剑扬的挑衅,黑板上写下的名字,为什么田欣彤单单只找他谈话?!
“你!烂泥扶不上墙!”田欣彤被气急,狠狠瞪了相泽燃一眼,跑回了班里。
操场上原本熙熙攘攘的队伍早就陆续进了教学楼。相泽燃维持着刚刚和田欣彤对峙时的姿势,上课铃在头顶上方响起。
许久之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胳膊垂了下来。扭头,看到周数曾经站过的那棵玉兰树,热风一吹叶子晃了晃,盛大繁密的白色花朵早已谢败。
原来那个令他为之欢欣雀跃的春天,早已悄然散去。
而现在,他们身处初夏,残酷野蛮席卷而来。
田欣彤开着台灯在卧室里看书,没有关门。田老师坐在客厅沙发上,抬起眼镜看了看,发现田欣彤半天没有翻开下一页。
“确实晦涩了一些,有不懂的拿过来,爸爸给你讲讲。”
田欣彤身体抖了一下,垂着眼盯着面前摊开的大部头,微微叹气。
“怎么了,我今天不在班里,又有人调皮了?”田老师放下手里的书,走进女儿的卧室。
“没有。”田欣彤斩钉截铁说道,见田老师皱起眉头,又继续说道,“爸我问你一事儿。”
“嗯。客厅说。”
田老师给女儿倒了杯水,重新坐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仰头看向田欣彤。
田欣彤嘴唇嗫嚅,对上田老师探究的目光,索性问出了心里的好奇。
“最近年级里有人传闲话,说咱们班那相泽燃入选少先队员的事情,您听说没有。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学校给相泽燃的补偿……”
田欣彤还未说完,田老师罕见瞪大了眼睛,继而仰头大笑起来。
“爸你笑什么啊,到底是不是啊?”
田老师只觉得女儿天真而又无知。当时那只是张主任为了稳定学生家长,随口说的而已。田欣彤不提起来,老田早就忘记这一码事儿了。
“名单那是我亲自选的填的,你以为是什么,菜市场买菜,买一送一?笑话!”
田欣彤定下心神,贴着父亲坐到了沙发上,又追问班里的流言是怎么回事。
老田歪头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办公室里的情况,除了他们班那几个,还有其他老师家长,指不定是谁随口说出去的。
“不是咱们班竹剑扬传出去的?”田欣彤快速追问,话音刚落便后悔了。
果然,田老师打量了女儿一眼:“这又是谁说的。你老实讲,今天班里到底怎么了。”
田欣彤垂眸,没办法,就算她不说,明天田老师也会在班里听其他同学议论,还不如她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呢。
田老师听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帮孩子,越来越不好管了。”
田欣彤没有搭腔,田老师忽然随口问道:“闺女,你觉得这村里的小学校,待得舒服吗?”
田欣彤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扑到父亲怀里撒着娇:“爸,难道你那事儿有眉目了?”
田老师随手抚过额头,捋了捋头发,若有所思看向田欣彤:“爸只是希望你快点长大,这温吞日子,快把老爸的雄心壮志给消耗干净咯。”
一夜之后,相泽燃照常上学。
他和和竹剑扬的这场冲突,老田特意在晨会上进行了批评,两人各自写了检讨。
相泽燃舔着脸想让刘佳帮忙代写,又被田欣彤臭骂一顿。
一时间,相泽燃成了孤家寡人。
只有体育课碰到文哥他们班一起上课时,文哥会喊他一块儿打打篮球。
第80章 我可不是什么救命稻草,让你拿来逃避问题
“你今天这手够臭的。”文哥胯下运球,一扬手腕,远远投中一记空心球。
“clean shot!”高哲吹了声口哨,朝着文哥高高举起大拇指。
每周三的体育课仿佛熟人开大会,除了文哥他们班,高哲所在的一年五班也是这节上体育。
相泽燃投飞了一记三不沾,又被文哥直接说出来,脸上有些挂不住。高哲一脸不所谓,自来卷出了汗有几缕贴在脑门上。他撩起校服半袖擦了擦,走过去搂住相泽燃。
“甭说他文哥,你也不瞅瞅他这张脸,更臭!”
文哥舔唇一笑,看着高哲笑得人仰马翻。相泽燃耷拉着脸,别过头去不搭理他们。
“接球!”文哥直接将篮球弹给相泽燃,最近刚教给相泽燃的上篮技巧,他想看看教学成果。
谁知高哲贱兮兮的挡拆过去,手臂一拦直接接球暴扣上篮。
“好球。”文哥仰头看着剧烈晃动的篮球架子,“你这身体素质可以。”
“那是,”高哲挑挑眉,扫了一眼打不起精神的相泽燃,“文哥你也不能偏心,有啥招数也教教我,我可比那位上心多了。”
两人都察觉到了相泽燃最近的不对劲儿,变着法逗弄相泽燃。
眼见着演技不佳,没有获得评委席的肯定。文哥使了个眼神儿,决定换个套路。
“得嘞!我先自己个练练吧!”高哲一甩胳膊,继续练起球来。
文哥勾勾手指,示意相泽燃跟上来。
俩人找了块儿没人的草坪,一屁股坐下来。
“自己说说吧,省得我严刑逼供。”文哥撑着胳膊,仰头望着远处跑道上摇摇晃晃的人影。
“我不想说。”相泽燃揪了根草衔在嘴里,瓮声瓮气回应道。
文哥冷笑一声,直接躺了下去。
“那你就憋着!”
这下,相泽燃没了脾气。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文哥。
文哥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渐渐没了兴趣。
他觉得相泽燃这小孩儿语文成绩一定不好,这乱七八糟的叙述方式,听得文哥头皮发痒。索性把相泽燃的声音当成助眠辅助,眯起眼享受着树荫下的凉风习习。
将睡未睡之际,耳边忽然没了声音。文哥叹了口气,勉强睁开双眼。
只见相泽燃抱着双腿,将头深埋其中。
“怎么不说了。都掏干净了?”文哥随口问道。
相泽燃声音闷闷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文哥,你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
文哥直接笑出了声音。
他抬起手臂五指微微张开,透过指间的缝隙望向天空。随后懒洋洋一指,反问道:“周数就在那里,自由活动后,他一直就坐在那里。相泽燃,我虽然不完全赞同欣彤的话,但是你这人有时候做起事情来,确实不给别人留余地。你没注意到他们班今天也是体育课吧?你再看看那边,你们班那痩杆儿,也一直拿眼睛瞟你。你问我是不是不想理你,那哥问你一句,你理过他们吗?我喊你打球的时候,你喊过他们吗?呵,我可不是什么救命稻草,让你拿我来逃避问题。”
相泽燃脸上烧得慌!
文哥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但每一个字都像迎面兜来的重拳,砸得他鼻青脸肿,无法喘息!
这段时间里,相泽燃只沉浸在他的情绪里,完全没想过文哥说的那些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申辩几句。然而喉咙干涩,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文哥见他被问傻了,站起身来,在相泽燃脑袋顶上摁了摁。
还没等相泽燃想明白过味儿来,文哥淡淡的说,他马上就要从这所学校毕业了。
六月底七月初,学生们进入到了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里。
看着田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的几个大字,相泽燃微微叹气。想起上一次考试时,大家那么齐心协力的帮助他。后面多亏了周数的单独辅导,让他对学习产生了兴趣。
可是现在——
相泽燃瞅了一眼旁边,田欣彤正和她的同桌低声讨论着什么。见到相泽燃拿眼睛瞟她,立刻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
相泽燃胡乱揉搓着头发,最近陈舒蓝没空管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理发了。被他这么一揉,乱糟糟的炸起了毛。
田欣彤没忍住,扑哧一笑。又很快抿住嘴唇冷下脸来。
“田大班长,咱们讲和还不成吗?”相泽燃探出身子,越过田欣彤的同桌,小声和田欣彤说道。
“田老师,”谁知那同桌忽然举起手来,“这有人说话,吵到我们学习了。”
“我靠!”相泽燃暗骂一声,胳膊撑着桌子自觉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罚站。
狭窄的过道,相泽燃委屈巴巴地走着。忽然桌架下面,暗搓搓伸出一条腿来。相泽燃猝不及防差点绊倒,一扭头,看到竹剑扬表情别扭的抬眼看他。
“报告田老师,”竹剑扬举了举手,站起身来,“老师,我有点中暑,也想上后面站会儿清醒清醒。”
田老师一挥手:“去吧。”
竹剑扬垂着眼,路过相泽燃时,碰了碰他的肩膀。
两人视线相对,竹剑扬瞧着相泽燃皱巴巴的表情,嘴角缓慢扬起。
“跟我道歉。”竹剑扬小声嘟囔一句。
相泽燃叹了口气,拿脚踢了踢竹剑扬的小腿,快速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什么,没听见。”竹剑扬歪头将耳朵贴在相泽燃脑袋上。
相泽燃喘着粗气,身体剧烈起伏着。就在竹剑扬以为相泽燃开不起玩笑又要暴走时,一年二班的教室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呼喊。
“我!说!对!不起!”
相泽燃双手握拳,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着大吼一句。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齐齐朝着两人望去。
相泽燃喘着粗气,眼尾带红,转过头,与竹剑扬对视,浅褐色的雀斑散落在鼻头两侧,嘴巴一咧,热烈张扬的笑了起来。
竹剑扬直接看傻了眼。
“相泽燃!又是你!”
黑板擦带着一阵烟尘,擦着相泽燃的头顶,“咚”一声撞在后黑板上。
相泽燃努力睁了睁眼,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边。
第81章 赵泽小团体被围攻,二中势力重新洗牌
七月,清榆村的小学校进入了静默期。偶尔有一两拨同学走进学校进行课外活动,保安也不问询,弯着腰趴在桌子上摆弄着收音机。
清榆村村子里,却开始热闹起来。
孩子们陆陆续续放了暑假,扎着堆儿在村子里疯玩儿。各家各户头疼不已,却拿这些熊孩子们没什么办法。
而这附近最热闹的,要属三个地方——村委会后面的大院、服装厂家属院,以及村子北头的二中一条街。
暑假第二天,陈舒蓝匆匆叫起睡得正香的相泽燃。
“跟你爸回老家,他这么一直两头跑也不是办法。”陈舒蓝背着身在简易衣柜里翻找着相泽燃的换洗衣物,放进透明塑料袋里,拉开了相泽燃的书包。
在看到那个精致漂亮的宇宙飞船铅笔盒时,手上顿住,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周家小哥哥给你的?以后别要别人东西。”
说完,连同那袋衣服一起塞进了书包里。
相泽燃揉着惺忪睡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陈舒蓝兜头套好衣服,推出卧室。
“刷牙去,抓紧点。”
相泽燃咬着牙刷,慢悠悠挤出半截牙膏。水龙头里,自来水哗啦啦的流着,陈舒蓝赶紧过来拧紧。
不一会儿,相国富穿着松垮的白色背心走出房间,坐在院子的折叠桌前吃起了油条。
相泽燃洗了把脸,终于精神了。这才后知后觉,他们真的放假了。
这次的考试成绩虽然没有名列前茅,家长会上田老师却对相泽燃的进步,进行了重点表扬。陈舒蓝脸上有光,回家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等相泽燃低头喝完豆浆,手在盘子里寻摸油条时,脑子里突然过了下电!
“妈,我不吃了。我得出去一趟。”相泽燃屁股着火,放下碗就要出门。
陈舒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嘛去嘛去,你爸这着急走呢。”
“我,我去找一趟数哥。很快很快,行不行。”相泽燃撒起娇来。
谁知陈舒蓝直接放开了他:“他们娘俩一大早就走了。你去了也没人。”
“走了?”相泽燃连忙追问,“去哪啦。什么时候回来。”
陈舒蓝轻笑一声,饶有深意看了相泽燃一眼:“吵架了?他们回韩国了,说是,去看周数的爷爷。”
“走了……”相泽燃一下傻了眼,怔怔坐到了椅子上。
——他还会回来吗……
路上,相泽燃像根霜打的茄子,默默被相国富拉扯着手腕,走路,上车。
父子俩没有任何交流。相国富平时就不怎么带孩子,相泽燃又精力十足,总喜欢吵吵闹闹说个不停。此时蔫巴巴的,相国富虽然奇怪,反倒省了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子,来到二中路口的车站等公交车。清晨的阳光已然十分猛烈,相泽燃鼻子闻着附近的机油尾气味儿,胃里翻腾直冒酸水。
还没等他告诉相国富,便听见轰隆隆开过来一辆公交车,颜色红白相交,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相国富拎起他的手腕挤上了车。
相泽燃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车子缓缓发动,开得很慢。相国富把儿子护在胸前,相泽燃紧紧贴着扶手,那种不适感更加强烈。为了不给父亲添乱,他赶紧扭头看向窗外,试图分散注意力。
这一看不要紧,两拨人一前一后快速从公交车站跑过。打头的人影是个光头,哗啦啦往下淌血,抬手捂着没命飞奔。紧随其后的几个人身上也带了彩,校服皱皱巴巴还留着不少脚印子。
相泽燃一眼就看出其中一个人是之前在下坡给赵泽溜须拍马的小矮胖!
“陈骁赵晨?!”
而后面那拨人显然是在追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有的穿着二中校服,有的是别校校服,相泽燃认不出,但看样子,两拨人年纪应该差不多。
还没等相泽燃看个清楚,公交车拐了个弯儿,驶离了清榆村。
清榆村北头的独栋奶油色二层小洋楼外面,鬼鬼祟祟猫上来一团影子。
“嗷~~呜!嗷~~汪汪汪!”
响起一连串狗叫,但仔细一听,狗叫里还带着情绪,分明是有人在打暗号。
李晨捂着后脖颈子龇牙咧嘴,他被八中那帮崽子从背后打了一闷棍。但顾不上处理身体上的疼痛,他好不容易从包围圈里突出来,现在要想尽一切办法,找人去支援陈骁!
陈骁比他伤得还重,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已经被人开了瓢儿,库库冒血愣是顶在前面护着李晨跑路了。
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李晨早就得到消息,赵泽刚一放假就被赵石峰给送走了,天南海北指不定给看管在哪了,可是这次赵泽他表哥陆一鸣没跟着一块儿去。
李晨决定碰碰运气,来陆一鸣的据点找他帮忙。
热风黏黏糊糊,吹得他晕头转向。李晨艰涩咽了口唾沫,学了半天狗叫都没瞧见有人出来。
他一着急,捡起手边石子儿便要往窗户扔去。
胳膊抬到半路还没等他使劲儿,小洋楼的二层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额头两侧的鬓角高高剃起,太阳穴隆起,眉眼紧沉鼻直口。陆一鸣套了件跨栏背心,领口大敞着,露出虬实的肌肉线条。
李晨一看到这张脸,立马堆叠起笑意。太好了太好了,那帮小哥们儿有救了!
然而陆一鸣只是扫了他一眼,事不关己冷冷喝道:“别他妈叫了!”
“陆哥,陆哥你快去帮帮忙吧,陈骁快被人打死了。”
“陈骁?”陆一鸣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人呢。”
这句话一出还没等李晨回复,陆一鸣便双唇紧绷,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跟你们说过,赵泽不会回来了。你们别他妈一惹麻烦就过来找我。我不是赵泽保姆,也压根儿懒得管你们那馊逼烂事儿。”
“不是,哥,哥?!陆哥!!”李晨急得跳脚,转身想要顺着楼梯上楼。
陆一鸣眼神里带着警告。两人上下对视着,李晨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眼睁睁看着陆一鸣的身子消失在了二楼拐角。
第82章 黑暗中,陡然睁开一双眼睛
李晨踉踉跄跄,躲着人群穿过村子。
赵泽在的时候,这俩人没少掐架。李晨好拔尖儿,老想着能在赵泽面前表现表现;陈骁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关键时刻总能想到好主意。
一个捧场拍马,一个点子王,他俩在一众小兄弟里,属于是赵泽的左膀右臂。
外人看来,在学校里赵泽更器重陈骁。
赵泽不在,初一有什么事儿都归陈骁管。
但私下里疯玩儿的时候,赵泽只会悄么叫上李晨。
陈骁不言不语,虽然不在明面上阻拦,眼神儿里透着对那些小把戏的不屑。
他现在必须要救陈骁!
李晨心里门儿清,陈骁为了他们这个小团体,没少吃闷棍。每次打架也都是保护着他俩先撤,陈骁自己个留到最后。
李晨急火攻心一身臭汗,校服衣服上印了不少大脚印子。他摸了摸裤兜,还好屁股兜里还有一张20面值的纸币没被八中那帮人搜刮去。
他在村头趴活儿的黑出租里快速扫了一圈,眼神锁定面相最老实的那位司机,一努下巴问了句走不走。价都没问,猫腰快速钻进面包车里。
太阳穴快要炸开似的疼,脑瓜子嗡嗡作响。但是他不能不思考,他必须在此刻,以最快速度,找到能把陈骁救出来的人。
现在,他能搭得上话、也有能力救陈骁、还有可能管他们这事儿的,只剩下一位——那个像枝缠枝牡丹般,豢养在军大院最深处,矜贵阴毒带着点邪气的小少爷。
自从二中放起了寒假,小学校下坡那个破败的小卖部就再也没开张过。
徐哥随意挂了把锁,刚一放假便开车接上刘新成,押送回了军大院老爷子家。
“徐哥你说现在养狗的人家,怎么这么多呢?”刘新成双腿架在后车玻璃上,仰躺着把玩着手里的摩托车钥匙。
徐哥不搭理他,手指一摁,将全部车门上了锁。
刘新成牙尖发痒,伸出舌头舔弄,在唇齿间一闪而过。眼神从徐哥饱满的后脑勺上挪开,不再浪费力气。
徐哥表面上是刘新成父亲派过来的,实则是家里老爷子以前带过的兵。刘新成要是敢撂挑子跑路,徐哥带着人能把这北京城翻一个个!
军大院的生活索然无味,爷孙俩言语间又总不对付,假期生活可想而知,那得闲出屁来!
刘新成正窝在沙发上陪老爷子下象棋呢,就听见家里座机响了几声。
大门口的警卫员说有人上门找他,询问是否属实。
刘新成一扔棋子,不玩儿了。
但他也没立刻下楼。他得晾晾那人。
二十分钟后,阴影里刘新成溜溜达达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穿着一身黑的徐哥。
“别把我小玩具给吓跑了。”刘新成抬了抬眼皮,扫了眼蹲在警卫亭门口那人影。
穿着二中的校服,满脸油腻一小胖子。眼神散了光,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刘新成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兴趣缺缺仰起下巴吹了声口哨。
“咻——”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小胖子一堆肉块儿突然还魂,猛地扭过身子寻找着声音。
刘新成心里发笑,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李晨仿佛见到活菩萨似的,双眼冒光,奔着他的腿便扑了上去。
夜黑风高,墙上突然翻过一道人影,快速落地。
徐哥坐在车里,抽完了剩下的半根烟儿,关上车窗开出了大院。
刘新成冲了个澡,刚要蜷进被窝,被文哥一把拽住手腕,扥回了沙发上。
“头发都没擦干。着什么急。”说着便扔过来一条毛巾,随手打开电风扇,“就这条件,凑合凑合。”
刘新成仰着脖子半天不动窝,昏暗里,眼睛眨巴眨巴一个劲儿的盯着。
文哥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干净半袖套上,身上滴着水走进厨房,好半天没出来。
刘新成脖子都酸了,较着劲似的死盯着厨房门口。不一会儿,文哥拎了瓶北冰洋。一抬手,瓶身贴在刘新成脸上,冰凉凉的带着水汽。
“给我留的?”刘新成这才拿起毛巾,随意在头发上划拉几下。
“嗯。”文哥贴着他坐下,四仰八叉靠着沙发背眯起眼睛。
“那我今儿要是不来呢?”刘新成捧着脸扭头观察他,一寸一寸,从上到下。
文哥洗完澡也没擦干,此时身上湿漉漉的,昏暗光线下,竟显得眉眼温润表情柔和。
“你准来。”
刘新成放肆大笑起来,毛巾一甩,半干的脑袋顶在文哥胳膊上,腿上一出溜,整个人仰躺在沙发上。
文哥抬手搂住他的脑袋,挪到自己腿上枕着。
俩人聊着聊着便聊到了白天的事情。
“哎你说,二中那姓陈的,死了没有。”刘新成语气天真,粲然一笑。
“救出来之后,让我扔小诊所里了。”文哥接过刘新成递来的汽水,就着瓶口缓慢喝下。
刘新成手指划过文哥的喉结:“没给他点滴里加点豆汁儿?”
文哥笑笑,捏了捏刘新成的脸颊。
两人言语间轻松得仿佛是在谈论天气。刘新成被哄得昏昏欲睡,翻了个身,伸出两条又直又细的长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困了。也不知道八中挑事儿那小子,吃没吃够大粪。”
文哥手掌轻拍在刘新成背上。
天刚擦黑儿,他便出门办这事儿了。等那人落单儿之后,套了个麻袋直接扔进公共厕所里。差不多的时候才找人提拎上来。那人从里到外散发着恶臭,也不会把这事儿四处宣扬出去。
他没跟刘新成细说,刘新成也从不过问,放心得很。俩人这种坏事儿从小干到大,早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文哥缓缓睁开眼睛,垂下眼眸,看着刘新成的侧脸。
刘新成眼皮半阖微微颤动,睡得不是那么踏实。文哥拇指轻柔划过刘新成眼睑下面的黑眼圈,低头怔怔出神。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人才能老实下来。刘新成小时候就不爱睡觉,精力异常旺盛。哄他睡觉,需要拍着后背扇着扇子讲着故事,极耐心的安抚着。
那时候文哥会让刘新成摸着他的耳垂睡,可是自从他搬离军大院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过这种亲昵的举动。
“大橙子……”文哥喃喃低语。
见刘新成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收起刘新成挽着他的手臂,一弯腰,将刘新成抱上了床。
夜凉如水。老风扇呜呜的吹着。
文哥背对着刘新成躺下,沉沉睡去。
黑暗中,陡然睁开一双眼睛。刘新成痴痴盯着文哥的后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叹息。
楼下停靠在阴影的车里,徐哥低头点燃一根烟,瞧着老房子的某处窗玻璃,吐出一大口烟雾。
第83章 周家突然出现的神秘老管家
韩国,东北部的江原道上,砂石土路驶过两道车辙印。
放眼望去交相堆叠的银白与翠绿。阳光穿透这片白桦林,光影斑驳间,一只小鹿睁着清澈的双眼,灵动好奇的探出头来。
林间自然形成的小路细窄蜿蜒,偶尔一两片树叶掉落其上。
小鹿嗅闻几下,迈开四肢,从粗壮的树干轻盈跃出。
“砰”的一声巨响,扑啦啦惊起一群飞鸟。冒着烟的子弹从猎枪中跌落,弹跳着消失在落叶里。
小鹿张着嘴巴栽倒在地,眼睛逐渐失去神采。
顷刻间,身下喷涌出暗红色的血。
男人舌尖舔过森白整齐的牙齿,稍微有些意犹未尽。他优雅迈步,走到尸体旁边驻足,手指抚过猎物的伤口,轻轻一抹,送到嘴里吮吸起来。
口腔中充斥着腥咸甘烈的滋味。
男人浅色瞳孔轻轻颤动,长且浓密的睫毛低垂,眼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润泽水渍,招招手,示意将现场收拾干净。
这才露出得逞的坏笑。
“政民……政民……”男人口中喃喃低语,“你究竟被老头子藏到了哪里。我身体里的血又冷又冰,哥哥……政民……”
刚刚喷射过的枪管,火药爆燃。子弹在内壁摩擦出巨大热量。男人用枪身紧贴在皮肤上,上下揉蹭起来。
许久,白桦林里重新归于宁静。
溪流湍湍间,男人背靠粗壮树干,惨败的手掌在身下快速收拢,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张开,脆弱到张狂的诱惑着咿呀吟唱。
男人肆意扬起修长的脖颈,眼神冰冷失焦,剧烈喘息起来。
藏于繁密古树中,白色巴洛克风格的豪宅里。
周数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缓慢翻动书页。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周数仔细分辨,并不属于爷爷或者刘绮。
眼前忽然冒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周数下意识拉开距离。那人却对着他和蔼的笑了起来。
手掌拍拍打打,露出欣喜的表情。
“……少爷,小少爷……”
周数皱眉,听见一旁的佣人介绍道:“这是咱们家以前的管家,负责照顾少爷们的。可惜后来……”
佣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补充道:“现在被老爷安置在院子后面的房子里。平时很少出来。”
周数了然,怪不得瞧着这位老人眼生。即便是在小时候,周数也很少在周家豪宅里闲逛。进出都有佣人、司机左右陪伴,出行路线也大多是两点一线,早去早回。
小时候就觉得,他们家的这座庭院设计得复古神秘,植被树木繁茂,夜晚总感觉有些阴森沉闷。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向外望去,树影幢幢静得出奇。光亮从房屋里延伸出去,像是被什么切断一般,无法将庭院暗影中的一切照亮。
现在想来,那时候还是孩童心理。
周数对着老管家点点头,拿起手边的苹果递了上去。
老人咿咿呀呀想要表达感激,又似乎没有办法完整说出一整句话。只能拼凑着,发出“小少爷”的称呼。
——是在叫我吗……
周数合上书,正打算回到书房等爷爷。
“吧嗒”一声,红彤彤的苹果从老人手中滑落。老管家挥动着手臂,指着庭院深处的树林,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一般,艰涩怪叫着。
周数转头望去,面色微沉,周身气息瞬间凌厉起来。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哗啦啦——”
周数骤然看去,一滩黄色的液体顺着老管家的裤腿缓缓流下。老管家脸上布满惊骇恐惧,几乎要哭出来。
“……小……少爷……”
刚一放暑假,周数便飞往韩国陪爷爷,而相泽燃也回了镇上老家。
相老爷子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但不知为何,他的话越来越少,总是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望着远处发呆。
一开始相泽燃就搬个小马扎陪着爷爷发呆,可田间地头上的日子太漫长,相老爷子发呆的时间又太多。相泽燃渐渐没了兴致,总想找父亲说话。
他瞧见相国富歪躺在炕上,仍旧捧着那本书读得津津有味,两眼冒光。
相泽燃扒拉扒拉书封,探进头挡在书本前面,大眼睛眨巴眨巴。
“老爹,真有那么好看吗?”
“咱家能不能发达,可全靠它了。小睽你去陪着你爷爷。”相国富将他推到一旁。
“可是爷爷……”相泽燃欲言又止,换了个话题,“爹,咱家真有钱买车吗?”
相国富翻着书页的指间顿了顿,眼球快速转动:“甭打听。这不是你小孩子家家该操心的事儿。”
“哎呀你说说嘛,我就是好奇嘛。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开小汽车吗,那我肯定想知道啊。”相泽燃摇晃着父亲的胳膊,缠住相国富不放。
相国富抬眼瞅了他好半天,压低声音神秘说道:“那你别说出去!”
“好!我保证!”
相国富瞟了一眼屋外,凑近儿子的耳朵边,小声说道:“最快下个月,最慢一年。咱们家,会有钱的。”
相泽燃逐渐张大了嘴巴,逐字分析着父亲话里的含义。然而还不待他说些什么,相国富推推他的后背,将他赶出了房间。
相泽燃垂着脑袋跨过门槛,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
忽然一只碧绿的蚂蚱从门口跳过。相泽燃眼前一亮,聚精会神盯着。学着蚂蚱弹跳的样子,蹦跶出了相家院子。
半小时后,小学校的墙根下,升起了一团火。
相泽燃将好不容易逮到的几只蚂蚱用狗尾巴草串成一串,在火上烤了起来。
王校长坐在长板凳上看书,忽然闻到一股焦味儿,还以为哪里着了火。寻着袅袅升腾的烟雾望去,看到矮墙外面,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小睽?”王校长认出是相老爷子的小孙子。
相泽燃猛地抬头,眨巴眨巴乌黑的大眼睛,忽然眯起眼笑了起来:“王伯伯。”
孩子声音甜脆,一口米粒似的碎牙,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
王校长点点头,弯腰拍拍相泽燃的小脑瓜,瞧了一眼火堆里已经烤得焦黑的蚂蚱。相泽燃以为王校长会批评他,连忙举起手中另一串不是那么糊的蚂蚱,晃了晃。
“伯伯,已经被我烧死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吧。你吃吗,可香啦!”
王校长洒脱一笑,摆摆手:“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小睽,放假了很无聊吧?要不要,跟着王伯伯一起读书呀?”
相泽燃刚想拒绝,转念之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起码王伯伯不会嫌他吵闹,也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那之后,相泽燃就经常跑到小学校里,跟着王校长读书。
第84章 平静湖面下,即将变化的生态链
九一开学之后,文哥从清榆小学毕业。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文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指尖点了点话筒试了下声音,文哥俯身张开口,眼神环顾过台下的队伍方阵,朗声说道:“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
刘新成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仰望着升旗台上作为新生代表的文哥,嘴角露出一丝骄傲。
文哥全程脱稿,这方寸天地下,仿佛成了他的演武场。他气定神闲,文采飞扬,是兵也是将,激昂文字间有千军万马之势席卷。
这和以前窝在小学校里,不动声色隐晦着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刘新成心情大好,歪头欣赏着文哥的演讲。可惜时长太短,又没有录像机记录下来。
队尾另一个男生拽了拽刘新成的衣角,刘新成恋恋不舍转过头去。
“这哥们儿可以啊,大橙子,听说是你发小?”男生挑眉一笑,观察刘新成的表情,捡着他爱听的说。
“边儿去!”刘新成斜愣男生一眼,立刻变了脸色,“哪班的你。”
男生挤了下眼睛,快速接过刘新成的话茬儿:“六班,咱们兄弟班。”
刘新成眼瞅着文哥已经走下升旗台,百无聊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口跟旁边的班主任打了声招呼,请假回班。
等刘新成离开,男生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陆一鸣看在眼里,指节攥紧,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自从学校里传出消息,陈骁带着原本和赵泽混的那帮兄弟,直接投靠了文哥。陆一鸣气得冒烟,却又无可奈何。
升上初三之后,刘新成一瞧见他就绕道走,故意躲着似的。陆一鸣想替赵泽讨个说法,却又抹不开脸面去楼下找低两级的文哥,一来二去寻思过味儿了,这刘新成明显就是默许的态度。
不久前陈骁养好了伤,领着人又和八中干了一架,大获全胜之后扬言,他们现在是文哥手底下的。
初入二中,文哥便迅速崛起。
陆一鸣思来想去,这才察觉到早在很久之前,刘新成就已经在为文哥拉拢势力。
——怪不得这孙子之前总找赵泽晦气!
陆一鸣原本以为俩人不对付是因为性格原因,谁成想树倒猢狲散,反倒替文哥做了嫁衣!
“谁是卓文君,出来!”
“卓文君人呢,找他有事儿。”
“你们班卓文君是哪个,放学后别走……”
……
初一三班的教室门,三五不时总被踹开,开口就是找文哥。
同学们由最开始的惊讶,害怕,到后面的习以为常,仅仅用了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开始觉得不习惯了,再也没人来班门口扎刺。
因为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从初三到初一,文哥悄无声息,将那些对他好奇不屑挑衅的人,一一摆平。
相泽燃也从一年级升到了二年级,当他雀跃的来到学校试图在四年级的队伍里寻找周数时,却发现周数作为优秀代表上台进行了讲话。
然而听着听着,相泽燃笑不起来了。
一个暑假没见,原本应该升上四年级的周数,跳级去了五年级。
文哥毕业后,小学校的势力也在暗暗发生着变化。几周之后,周数被任命为新任大队长,接手了党团支部委派下来的工作。
学校里的各种活动上几乎都能见到周数的身影,然而在私下里,相泽燃几乎找不到与他独处的机会。
一道巨大的鸿沟突然横亘在两人中间,相泽燃后知后觉,终于产生了危机感。
十月份热浪来袭,空气憋闷得人喘不过气。
每天的家庭作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相泽燃没人辅导,屁股又坐不住,总要写到很晚。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刘佳家里似乎放松了对她的监管。二刘儿几乎见天的不着家,小刘儿又要兼顾菜店又要照顾儿子,忙得焦头烂额。
刘佳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偶尔也能溜出来和相泽燃一起去村子里玩儿。
不知是从谁家开始流行起来,家家户户的电视里,开始统一播放起一部电视剧。老老少少围拢在电视机前,掐点等待着片头曲响起。
班级里,同学之间也开始热烈讨论着剧情,谁要是没看过,就好像土老帽似的,一准儿被孤立。
相泽燃看着田欣彤和刘佳眉飞色舞的聊着什么,探头凑过去,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可好看了,她那些头饰巨漂亮!”
“我喜欢那个能动的蝴蝶夹子,下坡好像已经有卖的了,放学咱俩瞅瞅去?”
相泽燃一听,又是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大咧咧“嘁”了一声。
刘佳瞪了他一眼,谁知田欣彤却拉住相泽燃,眼神炙热的看向他:“你看到第几集啦?”
相泽燃一头雾水,什么第几集。
田欣彤马上失望的耸下肩膀,放开了拉住他的手:“合着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相泽燃尴尬的挠了挠头。
只听背后响起竹剑扬的贱笑,猛然勒住相泽燃的脖子,将脑袋探了过来:“还珠格格啊,这村炮。”
两个女生立马垂下头哧哧笑了起来。
几个人用了一课间,给相泽燃讲了个大概。相泽燃不屑一顾,心里笑他们幼稚。说得天花乱坠的,有那么好看吗……
田欣彤撇撇嘴,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作为班长,她有义务必须给这位孤陋寡闻的男同学开开眼!
“可是去谁家好呢?我和刘佳好像都不太方便。”
“别看我,我家离得有点远。”竹剑扬挠了挠头。
相泽燃冷哼一声,得意洋洋抖起腿来。这仨捆一块儿也没个好主意。
“去谁家?去刘新成那啊!笨蛋……”
田欣彤立马睁圆了眼睛,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他们只要放了学,去下坡小卖部刘新成的那个据点看不就得了。离得又近又没有大人打扰,刘新成一高兴,没准儿还能给他们汽水喝!
几人越想越开心,约定这几天放了学之后先去下坡看看。
田欣彤有信心,如果她开口的话,刘新成肯定不会拒绝。
“那他要是不让我们在那待呢?”刘佳又把事情捋了一遍,“刘新成那人,脾气怪得很。”
竹剑扬“嘿嘿”一笑,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道:“这都过去多久了,他那小院儿……是不是也该再打扫打扫了……”
第85章 《还珠格格》与下坡小卖部据点
“咕嘟,咕嘟,咕嘟……”
水面上冒出一长串气泡,蓝色游泳池里猛然甩出一颗脑袋。
周数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上下漂浮在水池中央。水池边,游泳教练朝他摆了摆手。周数点点头,一个猛子扎下去,挥动双臂游了过去。
周数赤裸着双脚,扶着银色栏杆走上岸边。不一会儿,雾气蒸腾,头顶哗啦啦浇下一蓬头热水。
周数手掌打满沐浴液泡沫,在身上缓慢游走。他闭起眼睛,仔细回想着韩国周家豪宅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周数正在水池边看书,后背传来剧痛,整个人直接栽倒进池水里。他在水里不住地扑腾寻找着平衡,呼吸间猛地呛了一大口水,身体朝着泳池底部沉去。水波嶙峋间,周数极力睁开双眼,模糊瞧见了那个男人的面容。
亚麻金色微微卷曲的中长发,发丝间闪动着光斑,蓬松垂在惨白修长的脖颈,遮掩住娇俏英俊的一张脸。微风吹拂下,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只脆弱张狂的狭长眼睛。
男人上下滚动粗壮的喉结,紧绷的脖颈肌肉充斥着野性不羁,酒杯搅弄起荷尔蒙,低吟灼烧,浪漫缠绕。这种蠢蠢欲动的力量感与他慵懒艳丽的气质矛盾而又统一。
他死死盯着沉入水底的周数,眼神残忍又天真。
“哥哥……我终于,终于有了你的消息……这个孩子,从我身边夺走了你……”
失去意识之前,周数恍惚闪过一个念头。
老管家口中的小少爷,既不是自己,也并非周政民。而是眼前这个被爷爷当做周家丑闻秘密掩藏、毁去所有存在痕迹的男人,周家真正的小少爷——
周暻珉。
那之后,周善寅吩咐下去,为周数请了国家游泳队的退役选手当教练,开始了练习。整个暑假,周数浸泡在泳池里,当他克服了溺水的恐惧之后,逐渐喜欢上了这项运动。
直到新学期开始,也经常放了学去游泳馆练习。
这天出了校门后,周数拎着游泳用具,路过下坡小卖部。
丁字路口旁独门独院的小卖部,卷帘门半掩着。不规则的长木条死死封住破旧的店面玻璃,昏暗的内部瞧不真切,像一座爬兽的黏腻巢穴。
周数收回目光并没有停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阵嬉闹声。其中最明显的那个声音,恰恰是周数最熟悉的。
脚步一顿,周数在破败的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买东西。”理智臣服于饥渴,他随手将游泳用具放在柜台上,低沉吐出简短的三个字。
刘新成低头玩着手机,随意扬了扬下巴,示意招呼客人。
“你去,我一定要把这段看完!”竹剑扬拱了拱刘佳,刘佳一闪身,竹剑扬倒在了田欣彤腿上。
“起开,热死了!”田欣彤一把推开竹剑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去。哼!”
然而当她抬头与柜台前的客人对视后,声音陡然欢快起来:“周数?!你要买什么!我给你拿!”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转过头来,齐刷刷望向周数。
刘新成玩味儿一笑,随手扔掉手机,胳膊一撑,歪坐起来。
田欣彤视线在周数和相泽燃之间来回扫射,小辫儿一颤,抿嘴偷笑起来。她抬起柜子门板,从里面走了出来,拉住了周数的胳膊。
周数侧身躲避,抬起眼皮看向她,语气疏离的又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买东西。”
刘新成干脆笑出了声儿,嘲弄着盯着周数摇了摇头。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捧着右手凑到唇边,下意识啃咬起食指。他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和周数打招呼,又怕周数忽视不理他。
竹剑扬瞅着相泽燃一双黑眼珠在眼眶里乱窜,拿肩膀怼了怼,猛眨眼睛暗示着相泽燃。
就在气氛逐渐陷入古怪,后院连接小卖部的那道小门里,撩帘走出来一道人影。
“周数?”文哥端着半个切好的西瓜,语气有些惊讶。
刘新成示意竹剑扬把西瓜接过来,竹剑扬嘿嘿点头,接过西瓜捧到了刘新成旁边的桌子上。
在场的几个人都没了看电视的心思。
周数歪头轻点,算是和文哥打过了招呼。自从文哥毕业后,这是他们俩第一次碰见。
文哥抬手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胳膊一撑柜台,从里面跳了出来。
“要什么,跟哥说,我给你拿。”文哥胳膊搭在周数的肩膀上,这一次,周数没有躲开。
文哥咧嘴笑了笑,忽然凑到周数耳边,侧头轻声说道:“教训教训得了,有收有放。”
说完,和一旁用勺子剜着西瓜的刘新成眨了下眼睛。刘新成翻了个白眼,一边吃着冰镇西瓜,一边继续看起了《还珠格格》。
田欣彤推了一把相泽燃的后背,相泽燃踉跄几步,差点撞到柜台上。
“嘛啊……”相泽燃扭身下意识喊了一句,却瞧见田欣彤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赶紧回家吧,甭耽误我们看电视。”
“就是就是。”竹剑扬在一旁搭腔。
相泽燃撅着个嘴,不情不愿抬起眼皮瞅了周数一眼。
而周数随手拿起货架上的零食,在柜台上放下一张十元的纸币,转身走出了昏暗的小卖部。
“哥哥只能帮你到这里。”文哥歪头示意相泽燃赶紧跟上去。
相泽燃环顾众人,思前想后一番,冲出了柜台。
眼瞅着两人先后离开,田欣彤“扑哧”笑了起来。赶紧招呼大家重新坐在电视机前,挤在一起津津有味看起了《还珠格格》。
文哥倚靠在货架旁,冷眼旁观。这台电视价格不菲,陈骁和他提起过,之前见到陆一鸣山地车后面绑着台电视机,朝着小学校的方向猛骑。
刘新成余光瞥到文哥逐渐阴沉的表情,随口和田欣彤搭起了话。
“弄得这屋怪热的,你们明儿不会放学了还来吧?”
“干嘛不来,对了,明儿你早点开门。我们今天晒了好半天,都快中暑了!”
刘新成冷哼一声,嘴上继续说着嫌弃的话。勾起桌子上的一串钥匙,取出其中一把扔给了田欣彤。
“配好之后还我。别忘了,我那间房子,要重点打扫。”
第86章 如果你真的害怕我离开,你就考给我看!
两人一前一后从小卖部里走出来。周数却在丁字路口拐了个弯,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相泽燃短暂犹豫,很快便追了上去。不远不近的跟在周数身后。
周数擦着平时回家的那条路,绕远拐进了胡同里。
虽然这条路也能回家,但相泽燃不确定周数究竟要去哪里。张了张嘴,强忍住疑问没有说出口,短短一条胡同,俩人硬是沉默走出了半个小时。
开学时那震撼的一幕仍旧清晰印在相泽燃的脑海里。
周数想要离开他,轻而易举。可以跳级,可以转校,可以换房子,甚至打个飞的直接回韩国。
相遇初始相泽燃在周数身边吵吵闹闹,并没有把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哥哥太当回事儿。
他那时只是好奇,觉得新鲜神秘。等到他已经把周数家的一切摸察清楚之后,索性心安理得待在周数身边。
他享受着周数的体贴温柔,也享受着周数的优秀奢华。
甚至在众多同学里,周数单单对他另眼相待——这让相泽燃有些飘飘然,极大满足了他的好胜心和优越感。
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将他打回了原形。周数允许他接近,也能轻易的远离。
想到此处,相泽燃只顾闷头跟着周数后面乱走,不敢轻易和周数搭话。
夜色渐浓,村子里的路灯一个个闪过亮起。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照亮周数硬挺的侧脸,相泽燃挑着眼角偷偷查看。发现他们走的这条胡同,正是赵泽那伙儿人追击他那晚,周数冲出阴影捂住嘴唇将他救下的地点附近。
想到此处,相泽燃叹了口气。只好仰着脸,盯着天上的繁星,假装认真数了起来。
周数隐晦的朝身后看了一眼,发现相泽燃情绪已然转变。嘴角牵起一丝弧度,稳步走在前面,习惯性地插兜。
巷子里急速响起一长串“叮铃叮铃”车铃声,一辆自行车歪斜骑行突然靠近。
周数快速抽出手,一把将相泽燃拽到身边。
昏暗中的巷子里,两人彼此对视,不敢轻易眨动眼睛。周数死死拽着相泽燃的手,微微弯腰喘着粗气,胸腔起伏着仍旧闭口不语。
一寸一寸,相泽燃感受着手腕上属于周数的那种冰冷凉意,壮了壮胆子,朝着周数往前迈出一步仰起了头。
眼与眼凑得更近,鼻尖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相泽燃扯动嘴角声音软糯,眼尾湿润红了起来:“数哥……别生我的气了……”
许久之后,周数眼神里的疏离逐渐散去。
他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微张,寻着相泽燃的手腕向下摸去。
相泽燃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又怕再惹恼周数,紧绷着身体不敢动弹。指尖的触碰,又冷又冰,相泽燃却觉得皮肤火烧火燎,仿佛发了高烧。
周数继续游走,指尖一点点撑开相泽燃的手背。
十指相交间,扣下了手指:“小睽,坏了的东西,还能修好吗?”
多年以后,相泽燃始终记得那个场景。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未被谁如此珍惜,或许是因为胡同阴森冰冷的风,将他吹得格外清醒。又或者,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求而不得”的失落与无助。
黑暗中,相泽燃无声咧开嘴角,眼睛又黑又圆,像星星一样闪亮。
他反手扣住周数瘦骨嶙峋纤细修长的手指,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数哥,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人是在慢慢发生改变的。
相泽燃以前不懂,总是天真以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去选择生活——哪怕到了如今的年纪,也从未放弃过这样的想法。
人们选择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学习;选择在人生的关口应该去哪所学校;选择和谁在一起又和谁分离;选择如何改变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可是此刻,相泽燃深深意识到,周数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会因为任何其他因素而感到困扰,他的呼吸、眼神、性格,早就决定了他要走的路。
那之后的半年时间里,两个人又重新回到了以前的相处模式。
相泽燃会等周数放学,两个人和小团体说说笑笑在下坡的丁字路口分离,他们会回到周家老宅,周数辅导相泽燃做完作业,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周而复始。
某天周末突然下起暴雨,相泽燃在村委会后院打了半天球儿,浑身臭汗淋了个落汤鸡。
刚跑过小学校的丁字路口,远远瞧见水雾里,周数长衣长裤,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缓缓走在雨中。
相泽燃几个跨步钻进雨伞下面,一甩脑袋,溅了周数一身水汽。
洗完澡后从浴室里钻出来,发现周数在厨房里帮忙准备火锅食材。
相泽燃抢了根嫩绿嫩绿的黄瓜,倚在厨房门口咬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眼神落到周数身上,便怎么也挪不开了。
周数难得舍弃黑白灰,可能是降温的原因,在白色半袖外面,套了件绛蓝色的针织开衫。薄薄一层,搭在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上,显得矜贵又忧郁。
看见相泽燃湿漉漉的脑袋,刘绮笑着将两个孩子推出了厨房,示意周数陪着相泽燃把头发吹干。
周数手掌缩在袖口里,只有手指露在外面,摁着相泽燃坐在凳子上,握住吹风机专心揉搓相泽燃的头顶。
侧头时半垂着浓密睫毛,相泽燃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扫过。
“别闹。”周数没有抬头。
相泽燃干脆跳坐到桌子上,面对着周数。腰一松,整颗脑袋顶在周数腹肌上,闷闷说道:“数哥,我把你送我的礼物,弄坏了。”
周数手上一顿,放下吹风机,随手拿起旁边的干燥浴巾,将相泽燃整个人包裹起来。窗外,是滴滴答答的雨声,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相泽燃蹭着周数的身体,见他迟迟不语有些讨好的环住了周数的腰。
他将脸贴在周数身上,语气哀伤的撒着娇:“数哥,别离开我了,行吗……”
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叹在耳边响起,周数垂头望着相泽燃头顶的旋,柔软温顺的碎发从脸颊旁散落。
“小睽,”周数低哑着嗓子语调轻柔,“我要你,和我考到同一所学校。”
“怎么可能?!”相泽燃弹跳直起身,就像被人按下了摁钮,表情突然定住了,“我们差了好几个年级……再说,再说你学习那么好,我……”
然而周数眼神坚定到让相泽燃无法怀疑:“区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是在同一个学校。小睽,如果你真的害怕我离开,你就考给我看!”
第87章 私藏秘密自然要受到一点惩罚
徐甜甜老师放下车窗,抬手回应着小学校门口保安的微笑,一转方向盘,拐进了大门里。
她背着精致的香奈儿小挎包,推开教学楼校门的僻静通道,准备前往三楼西面的音乐教室。
“回”字形的教学楼,楼梯蜿蜒而上,徐甜甜并没有碰到其他老师。踏上三楼的最后一节台阶,徐甜甜敏锐捕捉到了钢琴声。
走廊尽头的排练大厅里,隐约传出贝多芬的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又名《悲怆奏鸣曲》。徐甜甜惊讶地捂住嘴唇,就连身为音乐老师的她,都无法如此精准诠释出这首曲子宛如暴雨后璀璨夜空的那股浪漫圣洁。
徐甜甜轻轻推开教室虚掩着的木门,流动凌厉的乐声朝着她的身体汹涌而至,死死撕扯着她的心跳。坐在钢琴前激情演奏的男人,背影沉寂优雅,紧闭着双眼陶醉于指间摁动的音符里。
午后光影之下,男人白色衬衫西装长裤,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敛去五官的侵略性,仿佛浓墨歙砚上轻轻滴落一滴清水,徐徐化开了杀伐。
徐甜甜后退一步,强忍住内心的悸动。她认出了这个忧郁儒雅的男人——三年级的英语老师,周政民。
一曲结束,徐甜甜意犹未尽的鼓了鼓掌。轻柔的掌声一瞬间惊醒了周政民。
“Sorry, I couldn't help myself for a moment.”周政民歪头抱歉一笑,轻轻合上了钢琴盖。
徐甜甜听着对方深沉嗓音吐出流利的英语,早就听闻这位新来的老师曾经在海外留过学,宛如母语一般游刃有余。
想到此处,她低头娇俏一笑,摆了摆手:“真的很精彩。也许,你更适合当一位音乐老师。”
周政民绅士一笑,全当这位女老师在恭维自己。对着徐甜甜欠了欠身,迈步离开。
那之后,徐甜甜的视线,经常有意无意,在学校里搜寻着周政民的身影。
周五放学,相泽燃忽然敲了敲刘佳的桌面。刘佳忙着收拾书包,一扭头,看见相泽燃一脸坏笑朝着她挑了挑眉。
“准没好事儿……”刘佳嘟囔一句,翻了个白眼并不准备理他。
谁知相泽燃左右瞅了两眼,弯腰趴在桌面上,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明儿早上,你偷溜出来去我家门口等我。”
刘佳瞧见他谨慎,也凑了过去:“干嘛去。”
“隔壁镇子,狗市!嘘,哥带你去。”
刘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句“不去”。
相泽燃眼睛叽里咕噜乱转,一把将她拽到了座位上,嘘了一声:“别吵别吵。没见识,可好玩儿了。你不想去?那市场上不光卖狗,还有小猫,小兔子,小鸭子……毛茸茸的,多着呢!”
相泽燃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逐渐勾起了刘佳的好奇心。转念一想,抱臂瞪向他:“说得这么热闹……那你干嘛跟做贼似的。”
相泽燃一屁股坐在刘佳的课桌上,胳膊一挥,撇撇嘴说道:“我要告诉他们,他们还不得争着抢着要去?整不好再让老师家长知道了……哎,就咱俩,方便。再说了,你又不是没偷溜出来跟我玩过。”
这下,刘佳放缓了表情,上下打量着相泽燃,松口道:“那我想想办法吧,如果我能出来,就在你家门口学猫叫。”
眼见刘佳来了兴趣,相泽燃舔舔米粒似的碎牙,“嘿嘿”坏笑,重新凑了上去,小声说道:“你晚上放学,先去你家菜店一趟。哥们儿囊中羞涩,咱俩要去的话,缺点初始资金……”
刘佳猛地给了他一拳,风声擦着相泽燃耳边,堪堪被他躲了过去。
“你想让我偷我家的钱?!相泽燃,你主意头儿挺多啊!”
相泽燃双手合十连忙作揖求饶:“姑奶奶小点声!你这么一喊哥们儿脸都没了!”
刘佳杏眼圆瞪,歪过头不再理他。
眼瞅着这边没了希望,相泽燃灰头土脸回到了座位上,然而那个隔壁镇子上的神秘狗市,让他蠢蠢欲动,根本踏不下心来。
自从暑假之后,相国富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找了好多书来看,更是亲自实践,托关系找了师傅学习修车。而陈舒蓝也从以前按时按点上下班的状态,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两夫妻没时间看顾相泽燃,他自然也没有地方讨要零花钱。
和周数缓和关系之后,相泽燃见天猫在周家老宅里。刘绮发现他父母不怎么回家之后,索性晚上让他留宿在周家。
一来二去,相泽燃和周数吃住同行,仿佛成了周家第二个儿子。
这天放学后,相泽燃单肩背着书包,倚靠在走廊上等着周数下楼。他们班主任是出了名的拖堂,相泽燃等得浑身刺挠,不耐烦的敲击着栏杆。好半天之后,才看到周数从三层的楼梯拐角冒出头来。
相泽燃没有像平时那样跑过去,吵吵闹闹围着周数诉说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而是垂头在前面自顾自走着。
周数察觉今天相泽燃情绪不高,以为他又被班主任训斥了。挑了挑眉,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喏。”
相泽燃眼睛一亮,后撤步猛然抱住周数摇晃起来:“数哥你最好了~~”
周数垂眸笑笑,撕开包装递到了相泽燃嘴里。橙子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相泽燃摇头晃脑吸吮起来,左脸颊鼓起一个大包。周数手指轻弹,相泽燃笑着逃开。
可是吃着吃着,相泽燃眼角瞥着周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想问问周数有没有钱,可是现在吃住都在他们家,实在张不开嘴。
周数看在眼里,手指绕着他的一缕头发,眸色深沉的瞧着:“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哎数哥给你尝尝。”相泽燃抽出嘴里的棒棒糖,怼到了周数面前,转移了话题。
周数低笑一声,嘲弄的挑了挑眉,视线在相泽燃脸上和那根儿嚼得只剩下个白棍儿的食物残渣间来回移动。相泽燃讪讪的收了回去,却被周数捏住手腕,歪头叼了过去。
相泽燃吓了一跳,然而周数的视线仿佛长出唇齿,食欲旺盛的舔舐着他的双眼。
“数哥,我,我逗你玩儿的……”相泽燃躲闪不及,目光仓皇逃窜。
周数嘴角噙着那根光秃秃的纸棍儿,嘴唇合拢,抬眉吹了声口哨。手腕下压,拉着相泽燃便往周家老宅走去。
——这小子有秘密。
既然相泽燃不肯说,那周数自然要给他一点惩罚。
第88章 漫天纸币飞舞,叮叮当当的硬币碰撞
令周数意外的是,一连几天,相泽燃虽然心事重重的模样,却始终没有主动提及。
周数暗中观察,旁敲侧击,仍旧没有得出结论。
直到周四放学,竹剑扬拉着几人在下坡摊位前请客。当竹剑扬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时,周数敏锐察觉到,相泽燃眼前一亮,视线始终落在那张纸币上。
叮——
大脑立刻计算出正确答案。
从那之后,周数的卧室里,多了一个巨大的零钱罐,里面满满登登塞入了许多零钱。
临近周五开始下雨,一直下到了周六傍晚。相泽燃陪着周数从游泳馆回到家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浴室。
相泽燃喜欢把开关拧到最热,每次两人交替洗澡,周数都要重新调低水温。浴室里热气缭绕,意外地,四周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周数仰起头,任由水雾喷洒而出,放缓了动作。
许久之后,周数换好家居服走进卧室,看到相泽燃神色古怪,突然露出讨好的笑容。
“数,数哥,这么快……”
“快吗?我怎么觉得,洗了好久。”
周数凝眸瞧着他,湿润的指尖攥住相泽燃小巧的下巴,俯下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相泽燃一瞬间毛骨悚然,呼吸开始不稳,下意识想要挣开周数的钳制:“是,是有点……”
然而周数并不打算放过他,带着热浪的体温逐渐靠近,周数掌心收紧,鼻尖几乎蹭着鼻尖。
“小睽,小狗不吵不闹的时候,一准儿是在做坏事。你这么安静,好不习惯。”
相泽燃眼尾泛红,吞咽着口水。他能闻到周数身上沐浴液的香气,那气味儿,与他身上的一样。此刻,他穿着周数小时候的睡衣,坐在周数的沙发上,感受周数的体温,听着周数的调侃,被周数疯狂凝视。
他几乎快要尖叫出声!手掌下意识捂住了裤兜。
周数视线下移,顺着他的动作望去,嘴角细不可察的缓缓挑起——现在,他眼前的相泽燃,已经藏不住他的那个小秘密。
周数指尖轻拍相泽燃的脸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表情恢复了疏离:“上床,我读故事书给你听。”
周数走到床边,耐心等待着。
然而相泽燃一动不动,紧紧捏着裤子——他只要迈那么一小步,他的兜里,就会叮当作响!
两人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嘀嗒——嘀嗒——嘀嗒——
巨大的德国赫姆勒机械座钟矗立在墙边,透明玻璃里,传出秒针摆动的回声。
周数打开床头的弧形钓鱼灯,一束橘黄色暖光,柔和了他的轮廓。
相泽燃心理防线崩塌,猛地站了起来。甩开两条胳膊,将校服裤子两侧的裤兜外翻,哗啦啦掉出几枚钢镚。
一元硬币闪着银光滚落在周数的脚边。
周数垂眸扫了一眼,赤脚走在地毯上,双手捧起相泽燃的脸,轻轻摇晃:“笨贼。”
相泽燃羞愧难当,躲闪着视线——完蛋了完蛋了,数哥肯定再也不理他了。
正当相泽燃几乎快要哭出来时,周数轻哼一声,缓步走到卧室一角。很快,那个巨大的零钱罐,被周数单手端到相泽燃面前。
周数捏紧底部掌心一翻,无数钞票钢镚从存钱罐的灌口跌落。漫天纸币飞舞,叮叮当当的硬币碰撞而出。
相泽燃不可置信张大了嘴巴。
“喜欢吗?你的了。”周数嘴唇贴在相泽燃耳后的月亮胎记上,柔声说道。
雨下了一整晚,相泽燃窝在周数旁边,喋喋不休的说着。
“数哥,我再也不偷东西了,你都不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
周数昏昏欲睡,翻了个身,将相泽燃连人带被子卷在腿下。相泽燃挣扎着钻了出来,在床上一跳,趴在周数耳边小声撒着娇:“数哥,你还记得小马吗?他又回村里了,他跟我说,隔壁镇子的狗市,可热闹了。我想去想去想去……数哥,你听没听着啊?”
周数搂着他的脑袋,往怀里压,含糊不清糊弄着发出鼻音。
“要不,明天?醒了咱俩就去!”
周数被他缠得想笑,睁开一只眼睛,睡意浓倦眨了眨:“醒得来吗你。”
相泽燃立马振臂高呼,再次被周数伸腿一勾后腰裹进被子里。
两人在狗市疯玩了一个上午,相泽燃见到什么都稀奇,这也摸摸那也瞧瞧。两人在卖狗的摊位前驻足许久,周数问他想不想要,相泽燃狠下心来,拉着周数便跑。
“咱们已经有黑猫警长啦!”相泽燃语气欢快,显然心情大好,“不过那小猫看人下菜碟,从来就不让我摸!”
“多喂喂就好了。”周数意有所指,将一块切好的菠萝塞进相泽燃嘴巴里。
两人吃吃逛逛,头一次单独出来游玩。相泽燃跑得累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吵着要找个地方歇歇腿儿。
周数瞥到旁边不远处便有一排餐馆,牵住相泽燃的手腕选了一家走进去。
刚一进门,沁人心脾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收缩了毛孔。
相泽燃打了个哆嗦,搓搓裸露在外的手臂,骑着椅子坐了下来。
“好爽啊数哥,这明天去学校我要是跟他们一说,他们得馋坏了!当时我让刘佳跟我一块儿来,她还不肯呢……”
周数扫了他一眼,低头看起了菜单。
相泽燃自觉失言,尴尬的挠了挠头。
“头发长了吧?一会儿找家理发店,帮你修修。”
相泽燃指了指菜单上的辣子鸡丁,嘿嘿一笑语气黏糊糊的说道:“数哥,我想吃这个。”
“嗯。还有吗?”
两个人快速点了几个菜,都是相泽燃爱吃的。周数帮他点了一瓶北冰洋,自己喝起了矿泉水。
相泽燃似乎想到了什么,抿嘴偷笑起来。
俩人一对视,周数瞬间知道他在笑什么。
“我不是不喝,只是偶尔。”周数着重强调了最后面那两个字。
相泽燃摇头晃脑得意的挑了挑眉:“原来那天在刘新成小卖部里见到你,不是偶然,是偶、尔!”
周数耳垂晕染一丝红晕,并没有反驳什么。
两人吃饱喝足又吹够了冷气,相泽燃拉着周数在野草坪上撒欢。
热浪翻滚着绿草,少年的半袖被风鼓起,相泽燃拽着周数躺在花草之间,双脚朝着不同方向,一扭头,眉眼上扬的少年嘴角带笑,左脸颧骨一颗淡淡的小痣向上提起。
相泽燃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上去。
第89章 瓶子是要捡的,老流氓是要揍的
相泽燃最近添了个毛病,喜欢到处捡水瓶。放了学之后也不再等周数一起回家,而是奔着村子北面的菜市场钻。
傍晚太阳将落未落,红彤彤的夕阳罩在村子上空。相泽燃敞着书包,见到塑料瓶子便扑过去捡起来,随手放进鼓囊囊的书包里。一连几天,差点没跟看菜市场的门卫大爷吵嚷起来。被连轰带踹撵出了大门。
相泽燃一抹鼻头上的汗珠子,哼哼瞪了一眼。也不气恼,背上他那破书包又往居委会后院的篮球场跑。
一来二去,他在二中那帮圈场子打篮球的初中生里挂了号,谁瞧见了都想上去逗弄几句。这事儿借着陈骁的嘴传到了文哥耳朵里,文哥一想到学校里周数冷若冰霜的那张死人脸,心里发笑。招呼陈骁他们碰见了照顾一二,别把孩子惹急了眼。
就这么过了段时间,周数正考虑要不要放了学去家属院亲自把相泽燃拎回来时,相泽燃攥着十几块钱敲响了周家老宅的大门。
小脸又黑又红,顺着额头往下流黑汤儿。
周数二话不说提拎着他里里外外洗了个澡,这才仔细听相泽燃把话说完。
五毛的,一块的,纸币的,钢镚的,有零有整。
相泽燃大手一挥,吵嚷着要在村头马叔的小饭店里,请周数搓一顿。
结果是周数一把捂住相泽燃的嘴摁进浴缸里,套上搓澡巾先请泥猴子搓了一顿。
两人打打闹闹钻进被窝里准备睡觉,那些相泽燃卖废品攒下来的钱,随意洒在床头柜上。
深夜两人谈心,相泽燃骑着玩偶状似无意聊起了天。话里话外打探着周数。
周数看着他浓墨顿点的两颗眼珠子,动来晃去,索性放下手里看了一大半的书,手指缠住相泽燃乱糟糟的一缕头发,缓慢转动把玩。
好半晌之后,相泽燃腮帮子逐渐红起来,缓慢染到了耳朵根,从被子里探出一对眼睛,亮晶晶的:“数哥……会不会你在心里偷偷讨厌我,却没有说出来……我以后保证什么都跟你说!再也,再也……”
周数点了点他的鼻尖,嘴一直咧着,不知道是不是笑意,声音却是缓的:“小睽,你只是突然对钱有了概念,恭喜你,你长大了。”
相泽燃皱眉,仔细思考着周数话里的意思。然而周数并没有打算留给他思考时间,拽住被角猛然盖住两人。
相泽燃闷声怪叫,连踢带踹,很快没了声音。
黑暗中,他喘着粗气,对上周数顽劣灼热的眼神,只一瞬间,将身子缩进了周数怀里。
昏昏欲睡中,听到周数拉长了尾音:“别去捡瓶子了,怪热的。”
相泽燃含糊不清,翻了个身:“……还是要捡的……数哥你不知道,那个又老又丑的臭保安……我发现,发现了他的秘密……”
十月底,又开始陆陆续续下起雨来。
体育课上,高哲拉着相泽燃非要参加校篮球队的选拔。相泽燃眼珠子一转,附在他耳边,悄声说起了小话。
“什么?!”竹剑扬提上裤子猛地推门而出,咬牙切齿看向相泽燃,“臭不要脸的老东西!老大,收拾他!”
高哲上下打量着竹剑扬,嘴角一撇:“你擦没擦屁股啊,就把裤子提上……”
还没说完,便被竹剑扬打断,连比带划的嚷嚷起来:“不过你俩想加入篮球队,怎么不喊上我啊?要不是我刚才听到你俩在男厕所里商量,我都不知道!”
“哎呀,你又不爱打篮球。”高哲白了他一眼,“不过收拾那老头儿的事情,你参不参加。”
竹剑扬舔了舔嘴角,不怀好意的阴沉一笑:“那必须的!咱们哥仨干他一票,就当为全村的姑娘媳妇儿除害了!”
相泽燃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吧唧着嘴。
最近这几个月他被周数磨练得性子沉稳许多,原本只当个趣事儿转移一下高哲的注意力,谁成想被竹剑扬听到了。
虽然他挺喜欢和文哥他们打球的,可是文哥早就毕业了,去了篮球队又要每天训练,哪还有时间捡瓶子卖钱啊。
他存了心思,想攒钱给周数买个贵一点的礼物。见竹剑扬聊得起劲儿,也不好扫兴。拍拍高哲的肩膀走出了男厕所。
没成想,这事儿几天之后居然有了后续。
田欣彤回家的路上遇见个怪老头,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走了好几个路口。
田欣彤瞧着四下没人,心里发毛。掏出书包里的铅笔盒握在手里。
她刚一转身准备砸下去时,那老头桀桀怪笑,一拉衣服直接露出了松垮垮的皮肤。
田欣彤嗷呜叫了一声捂住眼睛逃回了家。
等第二天上学时和刘佳哭着说起,相泽燃越听越不对劲,凑过去接了一句:“那老头……是不是秃顶?”
田欣彤眼睛越睁越大,几乎从眼眶里瞪了出来。
相泽燃又继续补充:“瘦瘦巴巴小矮个……还缺了一颗门牙?”
田欣彤直接炸了庙,差点对着相泽燃来上一拳。
俩人这么一对账,发现尾随田欣彤的那老头儿,就是村里菜市场看门那保安。
田欣彤拧眉,问相泽燃怎么认识这号人的。相泽燃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就把他在菜市场捡瓶子被那老头轰出来的事情给讲了。
“他他妈自己天天在菜市场上寻摸别人不要的空瓶,我就去捡了两次,那家伙给他气得,我俩差点没打起来!后来我就偷偷留意他,发现这老东西……”
相泽燃没往下继续说。
两个姑娘面前,有些事情没办法说得太露骨。他瞧见好几回了,那老头总喜欢用自己下面蹭别人,男的老的都不蹭,专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蹭。
田欣彤瞧着相泽燃的表情,多少品出来点意思。气得她额头直冒青筋。三个人在课间蔫不出溜说小话的样子,正巧被刚进班的竹剑扬逮住了。
竹剑扬细长身子往门框上抱臂一靠,眼神带着不爽的瞧了半天,
见谁都没有察觉到,竹剑扬猛然向前扑去,嗷呜怪叫,吓了田欣彤一激灵。
放学后,四人摸上了五班的教室门。高哲刚一冒头,便被相泽燃搂住脖子拽了出去。
“哲哥,怎么着,干他一票?”竹剑扬“嘿嘿”坏笑,从高哲背上接过了他的书包。
第90章 天昏地暗下,又瞬间重新归于寂静
周末傍晚,火烧云红彤彤的照亮半边天。
刘佳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摇摇曳曳走在路上。
此时周围偶尔有下班了的村民骑着自行车快速驶过,村委会后院的篮球场,三三两两挤靠着走出学生模样的男生,还有些年纪小的,被父母找来拎着回家吃饭。
菜市场的摊主开始收起摊位,猫着腰在地上扫来扫去。
村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刘佳在菜市场门口晃了两圈,扭身走进昏暗弯曲的胡同里。
这是她记事儿起,第一次穿上裙子。裸露在外的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冷飕飕的让她不太习惯。她的心里沉沉坠着,四周越安静,她便越感觉不安。
这条裙子是田欣彤的。
当时田欣彤自告奋勇选了一条粉嫩嫩的连衣裙,刘佳拦住了她。
“我来。”
男生们左右互瞧使起了眼色,刘佳咬了咬唇,抬起头对着田欣彤笑了起来:“我来。”
而现在,这条裙子穿在了她的身上。她知道田欣彤一定也很紧张,其他人在她身后远远跟着,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这件事情能不能成功。
竹剑扬手里拎着一条农家肥的麻袋,袋口几乎要被他搓烂。高哲猫着腰屏住呼吸,不错眼珠子的盯着刘佳的背影。田欣彤死死抓着一根藤棍,那是相泽燃拜托周数重新给他做的——小臂长短,棍子一头缠着厚厚的胶带,挥舞起来格外省劲儿。
而在这几个人后面,周数单手拎着相泽燃的书包,气定神闲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相泽燃含着一根棒棒糖,四下观察着这条胡同里的情况。
周数垂眸盯着相泽燃后脑勺翘起的发梢,撮嘴一吹,咭咭低笑。
相泽燃猛地回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数哥!别吵!惊着那老东西怎么办!”
“那么紧张,干嘛非得做这件事不可。”
相泽燃眼睛一瞪,想了想,低声解释道:“这种老帮菜,我得让他长个教训!再说我们村那么多小女孩儿呢,回头再真让丫给嚯嚯了!”
周数挑眉,不再多言。一双眼只盯着相泽燃的后脑勺。
众人继续走着,专挑小胡同往里钻。走着走着,就在大家几乎快要松懈时,周数猛然拽住相泽燃的手腕,贴着墙根躲进了阴影里。
在两个胡同的交叉口,哆哆嗦嗦摸上来一个佝偻干瘪的黑影!桀桀低笑着朝着刘佳的背影缓缓靠了上去。
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发现了目标,屏住呼吸,在暗处蓄势待发。
“上!”相泽燃猛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竹剑扬二话不说,兜头甩开麻袋,闭着眼朝那黑影罩去。高哲抬手捂住田欣彤的眼睛,一脚踹向了黑影的下方。
只听一声刺耳惨叫,突兀在黑暗中响起。
“沟槽的……”一阵污言秽语从麻袋里传出,继而转变成哎哟哎哟的求饶声。
相泽燃示意高哲把田欣彤拉到一边,接过田欣彤手中的藤棍,一道寒光挥了下去。
刘佳僵硬的身体在听到惨叫声后,缓慢转过身来。杏仁眼中噙着眼泪,一咬牙,又憋了回去。
视线下落,只瞧见没有收口的麻袋,露出两条光秃秃的腿,而那腿上没有半分遮挡,卷曲丑陋的下体,翻滚着压在了身下。
高哲啐了口唾沫,别过脸去。见到周数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他用看垃圾似的下三白眼,漠然扫过地上蠕动的肉块,仿佛是一具冒血脓污的尸体。相泽燃接连打了几棍,还不解气。
周数淡淡一笑,拦住气喘吁吁的相泽燃,绕着他的手腕将藤棍接了过去。手骨嶙峋,抹干净胶带上的指纹。
“你们,转过去。”周数从来都是话不多的,然而往往一开口,其他人便听从了。
刘佳越过地上的麻袋,走到相泽燃身边,几人全部背过身去。
一切声音被瞬间封锁,燥热沉闷的空气里不再吵嚷。
“既然要让他长个教训,不妨就让他痛到骨子里。”黑暗中,周数的眼睛闪过一丝疯狂,收拢瞳孔喃喃说道。
相泽燃还没等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只听得耳边“噗嗤”一声闷响,仿佛刀子捅进肉里。极短促的惨叫在胡同里炸开,天昏地暗下,又瞬间重新归于寂静。
几个人坐在大柳树下分食着棒冰。两个女生各怀心思挨坐在一处,竹剑扬欲言又止干脆低着头啃着冰碴。高哲双腿开立蹲了下来,脑中快速拼凑着刚才的一切。
他们几乎是逃窜出那条胡同的。等高哲冲到大马路上就着路灯回看时,周数双手插兜,幽幽从里面迈步而出——他的手里,那条藤棍失去了踪迹。
作为男生,高哲要比竹剑扬更加早熟,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周数让他们转过身去的用意。他瞥了一眼噘着嘴的相泽燃,下意识轻声叹了口气。
周数不着痕迹扫了他一眼。
随着这件事情的无疾而终,二班小团体的感情越来越好。而高哲除了体育课上会喊着相泽燃打球,课间逐渐不再靠近二班。
两人在器材室填写完报名表后,体育老师许成一扬下巴便让他们回去等通知。自从六年级毕业走了一大批队员后,校篮球队急需扩充上来新队员。
相泽燃搂着高哲吵吵闹闹刚要离开时,许成忽然喊了他一声:“诶,相泽燃。”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高哲插着裤兜先行离开了。
相泽燃抬起嘴角笑了笑:“许老师,怎么说。”
许成“嘁”了一声,从地上的矿泉水箱里掏出一瓶扔给他:“你进篮球队这事儿,十拿九稳。之前我经常瞧见你跟高年级他们一块儿打球,身体素质虽然比不上人家高哲,但灵活敏锐,敢于进攻,不错。”
相泽燃琢磨出点意思,拧开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擦下巴,吊儿郎当说道:“老许,还卖关子。直接说吧,留下我,要说什么事儿啊。”
许成抬起一脚照着相泽燃屁股踢去,被相泽燃笑嘻嘻一拧腰躲了过去。许成歪头打量着他,皱了皱眉:“相泽燃,你们班可不太好管。下学期,你试试当当体育委员。”
话音刚落,田欣彤收敛着器械走到了器材室门边。
身后,树叶墨绿沉沉,蝉鸣叫嚣着响彻耳边。
第91章 带颜色的珍藏杂志不翼而飞
转眼,一年过去。
1999年初,首都率先取消小升初统考,代之以“电脑随机派位”入学。清榆小学作为普通公立校成为首批实施对象,迎来了政策改革点。
消息一出,家长们产生强烈挫败感。
长期备考成绩化为乌有,课外辅导、竞赛证书一瞬间“失去价值”。
机灵的家长快速调整预期,在志愿中混合填报热门校与普通校;而有门路的家长则是抢先占领学区房,加剧了教育资源分化。
六月底,刘绮目送着周数进入考场。周政民作为监考老师轮派到其他学校进行监考。
同年七月中旬,周数被分配到牛山一中。在那附近周家的新房,已经进入装修收尾阶段。
相泽燃早就考完了期末考试,趴在家属院的房顶上等着周数的消息。
要不是为了这件事情,他早早就该回老家镇上过暑假。陈舒蓝知道他心思,也就没有催促。两口子留下一百块钱,早早出门不知去向。
这一年相泽燃隐约察觉到他家的生活水平发生了变化。
陈舒蓝给他钱时不再抠抠嗖嗖,从一开始的钢镚,到纸币,慢慢变成二十,有时候干脆直接抽出一张五十,也不再过问剩下多少。
而相国富,竟然真的考下了车本。
相泽燃隐隐观察,父亲似乎已经从那个服装厂离职了;母亲虽然还在上班,但越来越清闲。
两口子也很少再去谈论厂子里的事情。
那之后,服装厂厂长的秘书开着辆小汽车滴滴叭叭的来过家里一趟。接走陈舒蓝后,天快黑了才送回来。
二刘儿嗑着瓜子,啐了口唾沫,眼睛冒火的盯着。
很快,谣言四起传进了相国富的耳朵里,他拎了把菜刀走进刘佳菜铺,许久之后摇头晃脑被小刘儿搀扶了回来。
“你爹喝多了,快送进屋。”
相泽燃不吭气,小刘儿陪着笑脸讪讪一笑:“你姨那人就那张臭嘴……相大哥都跟我说啦,两口子恩爱着呢!快快快,帮叔扶一把,你爸真沉啊。”
相泽燃这才缓和了神色。
一年下来,他的个子噌噌蹿着,只比小刘儿矮了一点。这多少得利于刘绮对两个孩子的科学喂养。
在那之后,父母二人更不着家了。
眼瞅着日头越来越晒,就算趴在柳树下也额头冒汗。
相泽燃耐不住,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在墙沿上快走几步,翻身下房。
他现在已经用不上狗爷保安亭的梯子了。
刚走出大门,转身想去台球厅里吹会冷风。周数便从胡同口拐了出来。
“数哥?!怎么样怎么样,去哪个学校了?”
周数淡淡应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吐出两个字来:“牛一。”
“我靠!那可是咱们这最好的学校!数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相泽燃仰天大笑,一把抱住了周数。
周数嫌热,推开了他的脑袋,相泽燃蹭上去,周数继续推开。
两人就这样玩闹起来。
既掩盖了他的心事,也掩盖了他的。
这年暑假,周数没有飞往韩国,相泽燃没了父母的催促,也没有主动回乡下镇子。
刘绮忙于新房装修,周政民则参加了区里的教师培训。
两家一下都没有大人监管,相泽燃疯上了天,拉着周数没日没夜的四处游逛。
刘新成不知道从哪里淘弄了一台小霸王学习机,见天儿猫在小卖部里玩着插卡游戏。
文哥陪他玩了一阵,觉得太简单没什么新意,便把相泽燃哄骗过去陪刘新成打魂斗罗。
周数在身后瞧着两人痴迷于游戏里,搜出刘新成的闲书安静看着。
刘新成正玩得起劲,突然听到身后幽幽吐出两个字:“死了。”
刘新成瞪了周数一眼,一转头,发现第三条命果然没了。
索性扔掉手柄,气呼呼地把两人赶了出去。
相泽燃意犹未尽,噘着个嘴,有些哀怨的瞄了周数一眼。
然而第二天刘新成翻书架时,发现他那几本带颜色的珍藏杂志不翼而飞。
刘新成冲出去要干那冷脸冰山王一顿,被文哥笑着拦腰抱走,关进屋里。
“你这小孩儿来来往往的,自己不收好了怪谁。”
刘新成踹了一脚凳子,又呲牙咧嘴喊起了疼,恨恨说道:“他就是怕那些被相泽燃看到!狗东西,我就不信私下里,丫就不打飞……”
文哥扫了他一眼,眼神饶有深意沉下去:“看来你没少打啊。”
刘新成揉着脚腕“哎哟”“哎哟”叫唤着,见文哥弯下腰要来查看,长腿一踹,牛仔裤包裹的两条腿便趁机骑了上去。
刘新成端详着面不改色的文哥,舌尖舔过嘴唇,挑眉一笑:“我不打。我就喜欢……看你打。”
逗弄得正起劲儿时,小院大门传来咚咚的砸门声。
刘新成气得牙根发痒,翻身坐了起来:“妈的,真把老子这当景点了。”
文哥低声笑笑,摸了摸刘新成的头顶,出了屋子去开门。
门一打开,竹剑扬瘦长的身体探进来,贼眉鼠眼笑着:“嘿嘿,文哥。听说,你们这有游戏机?”
“关门!”刘新成在屋里怒吼一声。
文哥耸了耸肩,刚要关门。
竹剑扬眼疾手快,一抬胳膊,亮出两张灰卡。这下,文哥默默打开了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傍晚,相泽燃眼见着热浪下去一些,便央求着周数陪他去居委会后院打篮球。
周数刚冲完凉,从床底下勾出篮球踢到了相泽燃脚边:“热,自己去。”
相泽燃拎上篮球网兜不情不愿的出了门,周数嘱咐他带上点零钱方便买水。相泽燃拍拍口袋,一仰头:“哥们儿现在有点闲钱。踏实儿在家待着吧您!”
周数冷哼,咀嚼着那句“哥们儿”。
院门口传来关门声,许久之后,周数脑中回想着刘新成那几本闲书上的画面,迈步再次走进了浴室里。
相泽燃溜溜达达走在马路上,忽然瞧见前面的人影有些眼熟。
那人腿上打着石膏,一拐一拐歪着身子走得很慢。
相泽燃本能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儿,瞬间瞪圆了眼睛——是赵泽!早已淡出视线的赵泽!
似乎察觉到背后灼热的目光,赵泽摇晃着往后一看。两人隔着一个路口遥遥相对,握紧了拳头!
赵泽阴冷一笑,不怀好意地死盯着相泽燃。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很快,他垂下目光蹦跳着转身,继续慢吞吞地拐进了另一条路上。
相泽燃如蒙大赦剧烈喘着粗气。
即便他跟赵泽打过一架,但那种后脊发凉的目光,还是让相泽燃恶心。
当他满怀心事溜达到村委会后院时,刚一进门,便听到篮球架下几个男生震惊的低吼声。
“什么?!真的假的啊……”
“你丫小点声,赶紧坐下!”
然而那消息终究没有捂住,传遍村里每个孩子的耳朵。
李晨死了。
就在那个他曾经拦住黑出租的路口,被人乱刀砍死了。
惨夏过后,他们的童年,至此结束。
第92章 那时候他们班的老大,还是胖头鱼
九一开学之后,刘绮领着工人搬了一次家。
周数入学的牛山一中,距离清榆村十多公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算上走路,怎么也要提前一小时起床。
刘绮和周政民两人一商量,干脆全家搬去了一中附近的新房。
这下,周家老宅算是彻底空了。
周数给相泽燃在墙上信箱里留了一把钥匙,方便他偶尔去喂黑猫警长。
然而没有周数的地方去了也没意思,相泽燃索性把喂猫的的家伙什全搬回了家属院。
那只周数特意给黑猫警长准备的浅蓝色瓷碗,在他们初次产生交集时,磕破了一角。
相泽燃手里捧着碗,又看向抽屉里被他收起来的铅笔盒——无端端想起周数的那句“坏了的东西,还能修好吗”。
细不可闻叹了口气,推上抽屉。相泽燃趴在桌子上怔怔出神。
他们两个都没有忘记那个约定,那是他们和好的前提,相泽燃初中考到区一中,那时候就能继续和高中部的周数同在一所学校里。
可是现在……
相泽燃抓了抓头发,泄了气。他想问问周数,这个约定有没有作废。然而开学已经两周了,周数始终没有回来。
院子的角落里,矿泉水瓶子堆成一座小山,相泽燃始终没有拖到废品收购站去卖掉。
如果周数不在他身边,这些就都没有了意义。
升上四年级后,相泽燃和高哲如愿进了校篮球队。
体育课前,田欣彤私下找到许成,以学业为由,辞掉了体育委员的职位。
许成又问了一次相泽燃的意愿。
“老许,人田欣彤当得好好的,我才不愿意干呢。你这不是挑拨群众关系吗。”
“田欣彤人自己提的,我也没招啊。”
“为啥?”相泽燃接口问道,“算了问你也白搭,我自己问她去。这体委爱谁当谁当,我懒得管闲事儿。”
一顿抢白后,相泽燃风风火火跑回了班里。
那之后,竹剑扬成为了四年二班的新体委。
“不,你之前还跟老田叫板呢,怎么说不当就不当了。”相泽燃揉搓着一头乱发,自从周数去了牛一,再也没人管他剪头发这事儿了。
“就是啊彤彤,田老师不愿意,你不是还想证明给田老师看来着吗?”刘佳抬起头,捧着脸看向田欣彤。
田欣彤表情淡淡的,只是一个劲儿的说想好好学习。
两人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了。
新学期新气象,虽然田老师还是那副老学究的做派。
他们班的座位发生了大调整,田欣彤的个子蹿了起来,坐到了教室中间位置,她和刘佳如愿成为了同桌。
相泽燃坐下没多久,被后面的同学抱怨他上课总晃荡,挡着黑板看不清字。田老师手指一挥,将相泽燃调到了最后一排。
竹剑扬满怀期待的盯着,都快坐不住了。老田推了推眼镜,让哥俩儿一南一北坐在角落,也只好遥遥相望了。
相泽燃倒是无所谓,吊儿郎当拎着书包就坐了过去。
他的新同桌是个女生,站起身来让他走进去。相泽燃一低头,发现这人看着面生。
“……是我们班的吗?”小声嘟囔了一句。
只听耳边一声轻笑,女生捧着脸歪头朝他眨了眨眼:“听说你是二班老大?”
相泽燃把椅子弄得稀里哗啦响,瞥了她一眼,扭头看向了窗边。
这位置,靠窗,通风,风景绝佳,适合睡觉。他眼馋了好几年,终于轮到他了。
按理说,田欣彤平时就叽叽喳喳,往常课间休息,总和相泽燃刘佳凑到一起说说话。然而好不容易两个小姐妹坐到了一起,气氛却有些诡异。
刘佳坐得板正,一笔一划低头写着,心里总感觉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偷瞄了一眼田欣彤,视线落到等号后面的答案上,吐出气音:“彤彤,写错啦。”
田欣彤一怔,眼神很快恢复清明,勉强得笑了一下。
她从铅笔袋里摸出橡皮,粗暴擦拭掉纸上的笔迹,手腕抖得太快,橡皮“嗖”一下,飞了出去。
“下面谁来说一下答案。田欣彤,你说。”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直接点名。
田欣彤慌乱起身,视线还停留在滚落在过道的橡皮上。数学老师“啧”了一声,这才让田欣彤回过神来。
这时,橡皮旁边的座位,椅子被轻轻推开。
面孔陌生,容貌灵动的女生快速捡起,摊开手心递了过去。
田欣彤低语一声“谢谢”刚要拿走,那只手突然一闪,收拢回去。
女生举了举手,在数学老师眼前跳脱的晃了晃。
“老师,用乘法交换律就好了呀,先算5x4,答案是60。”
数学老师拉长了尾音:“哎,对咯。乘数换位置,后面那句是什么呀,你们一起告诉老师。”
“积像双胞胎!”教室里回荡着整齐的口号声。
数学老师压压手,示意两个女生坐下。
田欣彤眼尾泛红,沉默不语,就连那块儿橡皮都不想要回了。
刘佳在纸上唰唰唰写下几个字,从手肘下推了过来。
田欣彤垂下眼睑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她叫李染秋,留级生。
李染秋手指细长,把玩着手里的橡皮。
虽然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卡通形状没有被破坏得很严重,说明使用者细心认真,很珍惜她的用具。
数学老师讲的那些知识点,早在去年,李染秋就已经听过一次。
无聊的撇撇嘴角,将橡皮丢进身后的垃圾桶里,视线,落在了靠在窗边,摆出认真模样的男生身上。
这小男孩儿,黑是黑了点,长得倒不让人讨厌。
清晨的阳光洒在黑雾雾的睫毛上,眉头微皱,笔挺的鼻梁两侧,那些浅褐色的雀斑仿佛发着光的种子,随时等待着野蛮生长。
一双狗狗眼又黑又亮,眼尾下垂漾着水光,嘴角的褶皱像个小括号似的,表情纠结又生动。
“喂,”李染秋用脚尖踢了踢相泽燃的桌子,凑了过去,“不会就不会,装得好像听懂了一样。”
相泽燃不耐烦的瞪过去,他确实没有听懂。刚一上课,想着别的事情溜号了。
李染秋声音软糯,讲话却很不客气。
她唰唰唰在纸上横横竖竖的画着,不一会儿便甩给相泽燃,扬了扬下巴:“玩不玩儿。”
相泽燃念头转动,刚想握笔,突然停下了。
李染秋“嘁”了一声,手脚麻利撕掉那张纸,毁尸灭迹。
早在一年前,她就听过相泽燃的名号——那时候他们班的老大,还是胖头鱼。
第93章 他始终觉得这姑娘憋着坏要弄他一下
没了周数的相泽燃,感觉日子长得难受。
相国富不知道从哪弄了辆二手三蹦子,在后车斗上装了隔热泡沫箱,打从开春之后就走街串巷倒腾起了批发冰棍的生意。
但凡化得厉害的,相国富便塞进碗里留给相泽燃嗦喽着吃。
这一夏天,吃得相泽燃直窜稀。
眼瞅着夏天马上就要过去冰棍卖不动了,相国富把泡沫箱子一拆,又卖起了水果。
他专卖苹果鸭梨这种搁得住的品类,不去菜市场上摆摊,而是在离得远的居民楼小区门口吆喝。
一来二去,攒下一笔钱之后,相国富卖了三蹦子,鸟枪换炮,买了辆货车开始跟人跑运输。
陈舒蓝不放心,跟着丈夫一起跑起了长途。
相泽燃这才琢磨过味儿来,两口子在服装厂的工作,应该是彻底黄了。
还好他们家住的这小院,是早期服装厂分配下来的,看这意思,他们家还能继续住下去。
“踏实儿住着吧你,小屁孩儿操心事儿还挺多。你妈早就把这小院的产权买断了。”相国富囫囵吞咽着炸酱面,勺子一蒯,又往碗里放了点酱。
“不,我咋啥都不知道啊,我还是不是家里的一份子了我。”
相国富着急出门,懒得跟他掰扯,只说这是厂长私下跟陈舒蓝通了气,厂子在去年就不再给员工分配房子了。
相家抓住了1998年福利分房的终结节点,默默在清榆村里落了户。
相泽燃神色古怪瞟了父亲一眼,他怎么记得那朱厂长和他家不对付来着……又是小轿车接送,又是暗中透露消息的,难道记忆出了差错?
相国富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很快压了下去,一个劲儿的催促相泽燃赶紧吃完去上学。
相泽燃没了胃口,他确实得赶紧出门,不过不是去上学,而是继续去捡水瓶子卖钱。
眼下,他粗略估算,已经有了不小的一笔存款,换成百元大钞,应该能有一两张了。
早上相泽燃得早起去学校里晨训,晚上跑完步后还要写家庭作业。思来想去牺牲了午休时间,拿着个破口袋,满村子乱晃。
而最近,因为他那个留级生的倒霉同桌,又让相泽燃的时间变得更加紧迫。
胖头鱼没有了周数的挟制,再次兴风作浪,没事儿就要在相泽燃眼前晃上那么一圈。
相泽燃懒得搭理他,干脆全当没瞧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胖头鱼见识过相泽燃的脾气,不会真的动起手来。
课间操结束,操场上的方阵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教学楼里。
相泽燃呼啦啦带着道风冲到水池边,弯腰拎起水管浇着热得冒汗的脑袋。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攥住了相泽燃的手腕。呼吸间,相泽燃闻到了一股臭鱼烂虾的腥臭味。
“相泽燃,你丫挺有能耐啊。”胖头鱼敞怀儿穿着秋季校服,梗梗着脖子叫嚣起来。
相泽燃甩开胖头鱼的手,只觉得出门没查黄历——晦气。
刚要走开,胖头鱼使了个眼色,他们班的几个男生将相泽燃围拢起来。
而这边,竹剑扬带着二班的男生快速赶到,高哲抱着胳膊,站在了相泽燃的旁边。
“又要挑事儿是吧?”竹剑扬刚要动手,被高哲拦住,眼神瞟了眼角落的监控。
胖头鱼直接忽略竹剑扬,眼神仍旧死盯着相泽燃:“在这学校,我只服周数。你,什么东西。”
谁知相泽燃咧嘴一笑,舌尖舔过米粒似的碎牙,听到那个名字后反而来了兴致:“哎,我倒是挺好奇,你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以前数哥,是怎么收拾你的。”
相泽燃缓缓拧动阀门,关掉自来水。侧身下压,逗弄着胖头鱼。
眼神带着三分懒洋洋的讥诮:“你也配!”
突然暴起抡拳,眼底倏地烧起两簇野火,以直拳轨迹,临近胖头鱼面门时快速屈腕变向,腕骨反压击向颈侧。
胖头鱼猝不及防只觉得锁骨传来剧痛,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抵挡。
相泽燃眼睛黑得瘆人,精准把控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舌头抵着犬齿,将拳面上的刺痛转化为兴奋,锤砸在胖头鱼神经密集区。
整个场面炸裂又凌厉。
周围的男生下意识后退。
竹剑扬与高哲交换了个眼神,在胖头鱼哀嚎不止时,及时架开了相泽燃。
“何必呢。”高哲贴着相泽燃,轻声说道。
“老大, 老师要来了。撤。”竹剑扬瞄了一眼操场,将相泽燃拽走。
“从他嘴里听到数哥的名字,真他妈恶心!”
这件事情在老师那边没了下文,然而却给平静的校园生活,重新掀起了风浪。
那之后,刘佳隐约察觉到,班里那个和田欣彤不太对付的留级生,似乎缠上了相泽燃。
“喂,”李染秋从抽斗里摸出一袋锅巴,扔给相泽燃,“吃不吃。”
相泽燃\"啧\"地一声从牙缝挤出,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敲了几下:“别烦我。成吗?”
“那我拿走了?”李染秋倾斜着伸出手,也不磨叽。
相泽燃目光如刀,专注得发亮,盯了新同桌许久。
李染秋干脆利索,撕开包装袋,直接塞进相泽燃手里。
“到底吃不吃。”
相泽燃捏起一块扔进嘴里,嘎巴嘎巴咀嚼着,眼睛却没离开李染秋的脸。
他始终觉得这姑娘憋着坏想要弄他一下。
——难道是趁机跟老师打小报告?
相泽燃慢慢的吞咽,慢慢的咀嚼,心里等待着接招。
谁知李染秋只是掏了掏耳朵,随口问道:“味道怎么样。”
“还行……”
话音刚落,只见李染秋腾一下站起,从桌斗里抱出好几袋锅巴,胳膊一挥散了出去。
“相泽燃认证锅巴!好吃的锅巴!课间零食首选,狗吃了都摇头!”
相泽燃含着嘴里的锅巴碎渣,感觉眼前黑了又黑。
李染秋突然拔高的声调撕破空气,混着嘶哑的破音。原本吵闹的教室骤然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们身上。
相泽燃呛了口水,弯腰猛咳起来,挡住了脸。
李染秋发放完锅巴,很快坐回椅子上,像没事儿人似的,低头看起了课本。
田老师刚走进教室,便看到相泽燃“噌”一下站了起来:“老师,我要换座!”
“她,她骚扰我。”
教室响起一阵哄笑,田老师敲了敲桌子:“安静!”
谁知道李染秋慢悠悠站了起来,表情比相泽燃还要委屈:“田老师,我帮他讲题,他不听……”
“我用你讲题?!你上课都不听讲……”
谁知道田老师赞许的点点头:“很好,你确实可以帮帮他。你把昨天的卷子发下去,咱们班唯一一个满分,下节课给同学们讲讲最后一题。”
相泽燃一下没了脾气,沉默的坐了下来。
同样沉默的,还有一直留意着李染秋的田大班长——田欣彤。
第94章 他舒展肩背,稳稳接过飞扑而来的少年
相泽燃烦得不行,竹剑扬却总拿这新同桌茬他。两人勾着肩膀走出教室,正好遇见高哲从教室里走出来。
高哲目前在篮球队担任得分后卫,体型身高很有压迫感。
竹剑扬抬了抬下巴,朝他吹了声口哨。
高哲很自然将书包换了个肩膀,扑向相泽燃两人。
“一脸猥琐,你俩说什么呢臭竹竿儿。”
相泽燃推开竹剑扬的脑袋,嘴角下撇:“在说老扬春心荡漾,准备从小广播再就业成媒子。”
“什么媒子。”高哲没听懂,眨了眨眼。
“媒婆!正给我说媒拉纤,拉着呢。”
相泽燃给了竹剑扬一肘子,竹剑扬夸张的捂住肚子,脸上却是嬉皮笑脸的。
“你还用我拉?现成上赶子要和你搞对……”
还没等竹剑扬说完,相泽燃一书包甩了过去。高哲帮忙抵挡,已经被勾起了好奇。
“竹竿说的是谁啊。哪个小姑娘这么不开眼,能看上你?”
竹剑扬贼贼一笑,在高哲耳朵边上悄默声说着班里的八卦。
其实这事儿已经在整个年级里传开了,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相泽燃并不知情,压根儿没人敢在他面前议论。
而高哲醉心于篮球队的训练,根本不关心这种情情爱爱的小事儿。
高哲听完竹剑扬的“汇报演讲”,干笑两声,摸了摸下巴:“怪不得那天胖头鱼突然找你麻烦。”
“怎么说。”相泽燃皱了皱眉,“难道还有隐情?”
高哲略微思索,淡淡说道:“那女生,以前和胖头鱼是一个班的。你们俩不知道?”
兄弟俩互望一眼,摇了摇头。
谁知高哲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大吃一惊。
“胖头鱼,就那庞宇,以前好像追过她。”
“哈?”相泽燃挠了挠头,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啊……
——不过高哲怎么知道的?
高哲爽朗一笑:“那次庞宇来咱们年级找你麻烦,我跟你一起教训他,记得不。后来,我就打听了一下这个人。”
“行行行,我这身边,真是人才辈出。一个小广播,一个包打听。”
相泽燃食指先后点向竹剑扬和高哲,动作干脆利落。
摇头感叹,自嘲一笑。
三人聊着聊着走到学校大门,远远,看见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却在某个无形界限前自动分流——所有人默契避开左侧,只从右侧匆匆离开。
高哲怼了怼竹剑扬肩膀:“哎竹竿你看,他们躲什么呢?”
竹剑扬眯着眼张望一会儿,突然蹦跳拉扯相泽燃。
相泽燃视线移过去,扫了一眼,瞬间炸开笑声:“数哥?!”
刚喊完,相泽燃推走竹剑扬,迈开大步朝着校门口奔去,呼啦啦带起一阵劲风。
——他高了许多,仿佛瘦了。不管,他终于回来了!
校门口左侧,周数穿着牛山一中崭新的校服,身若修竹,芝兰玉树。
阳光把影子拉长,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当周数视线锁定相泽燃时,漠然幽深中闪过一抹精准,嘴角微微上扬。
既像是对猎物的欣赏,又似对局势的绝对掌控,那是猛兽收爪前优雅一舔,更是棋手握子笃定一落。
他舒展肩背,稳稳接过飞扑而来的少年。随即喉间溢出轻嗤,带着宠溺:“慢死了。笨蛋。”
高哲和竹剑扬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吐槽:“这老逼王,搁这孔雀开屏来了。”
惊得竹剑扬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高哲平时自视甚高,很少能从他嘴里冒出脏话,像这么糙的调侃,竹剑扬第一次听到。
况且对方还是相泽燃的数哥。
“所以我说,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刚才还把那种小道消息,说得跟个真事儿一样。人家相泽燃用你划拉对象?”
说完,撞了下竹剑扬,越过门口激动的相泽燃,转身离开学校。
相泽燃恨不得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讲一遍。
尤其是和胖头鱼那一架,快准狠制服了对方,他想听听周数对他招数的点评。
眉飞色舞比划着制敌招式,周数突然拽着他衣领往马路内侧一带——汽车擦着外套呼啸而过。
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周数指腹蹭过他下巴上的擦伤:“第三式转身太慢。”
相泽燃眼睛刚亮起来,就被捏住后颈肉:“但打赢胖头鱼,够了。”
周数的手,还是那么冰凉凉的。
相泽燃抿嘴坏笑,摁在周数肱二头肌上手指收拢,“啧”了一声。
周数知道他没憋好屁,抬腿给了他屁股蛋子一脚。
这脚踢得又准又刁——运动鞋刚蹭到校服裤子,力道就顺着屁股的弧度滑开了。
相泽燃捂着屁股往前蹿去,校服外套留下沾了灰的鞋印。
像盖了个“到此一游”的戳。
两人跨上台阶,在陈婶儿店里买了三袋方便面。周家老宅许久没人住,冰箱已经空了。
傍晚,相泽燃湿漉漉的钻出浴室,趴在长桌上写作业。
周数系好围裙拧开煤气灶,多打了两个鸡蛋。
香味儿很快顺着门缝飘进屋里。
相泽燃揉揉肚子,索性推开书本溜进了厨房。
“写完了?”
相泽燃把着门框,只探进毛茸茸的脑袋,猛地摇头。
周数给他盛了一大盔子面条,将那两颗荷包蛋夹起放在面上。
筷子一戳,流出熔浆一般的金黄色。
这下,相泽燃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张嘴打算做出点评,被周数果断制止。
“就一方便面,你别演。”
看着相泽燃规规矩矩吃起了面,周数图穷匕见,快速说了一串数字:“超市钢笔每支12元,买4支送1支。王老师需要50支,最少花多少钱?”
相泽燃一怔,脑子飞速旋转,都快把旁边的周数扇感冒了。
然而最终哀嚎一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讪笑答道:“600?”
周数嘴角抽搐,放下筷子:“很好。”
相泽燃刚要沾沾自喜,只听周数继续说道:“一会儿你刷碗。”
凌晨两点,台灯依然亮着。
相泽燃的额头几乎贴在桌面上。
周数手指不断敲击着数字,像节拍器一般精准。
“这题两个数字交换,再算一遍。”声音沉稳疏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相泽燃机械地点头,手腕像灌了铅,笔尖摩擦纸张,发出迟缓的沙沙声。
周数只在老宅住了一晚,清晨便匆匆赶回学校。
在这一晚,相泽燃的数学课本被周数重新梳理一遍,把知识点强行灌进相泽燃脑袋。
相泽燃手指撑着眼皮,几乎一夜未睡——不是他不困,是周数压根儿不让他睡。
第二天上学,果不其然迟到了。
冲进教室时,数学老师正写着板书。
那些白色划痕突然变得清晰明了。相泽燃鬼使神差,一下看懂了那些曾如天书般的符号。
醍醐灌顶般,相泽燃想起了他和周数的那个约定——约定就是约定,周数从来没打算作废。
第95章 李染秋撅了噘嘴,眯眼送出一记飞吻
周四值日,李染秋的名字出现在值日生列表里。
之前相泽燃和田老师定下赌约,一定要考取班级前三,可惜没有成功。
相泽燃抹不开面子,承包了班里的卫生。
后来二班再也没有选过卫生委员,大家默认这个职位属于相泽燃。
而他也真的勤勤恳恳维护着班里的卫生。
田欣彤从党团支部委刚领完这个月的卫生流动红旗,递给相泽燃让他挂在老地方。
相泽燃胳膊一伸便稳稳挂了上去,田欣彤笑笑,鼓励了他几句。
“争取下个月也是咱们班的。”
相泽燃耸耸肩,他对这事儿看得倒比较淡。
每天放学留在班里搞卫生,那是因为他赌约输给了老田,和什么争夺班级荣誉、守护流动红旗根本是两码事儿。
他抱臂凑到田欣彤跟前,肩膀碰了她一下:“回头跟老田建议建议,选个卫生委员吧,我真不想管。”
这段时间田欣彤正卯着劲在竞选大队长的职务,一听相泽燃说这种泄气话,刚要板着脸教育他几句。
余光瞥到教室后面,李染秋拎着水桶走进来,便立刻闭紧了嘴巴。
“回头再说。”田欣彤回到了座位上。
相泽燃一甩手,知道这事儿又没戏了。叹了口气,胳膊一撑课桌,跳到了另一条通道上。
他刚要走进座位里,李染秋放下水桶坐了下来。
“让让。”相泽燃踢了踢桌子腿儿,等着同桌起身。
谁知道李染秋坐得安稳,并没有给他让路的打算。
那股无名火腾一下烧了起来。
相泽燃插兜歪头,眼神冷了下去。
“我说,”他提高了音量,猛地踢歪了课桌,“让、让!”
田欣彤下意识回头看向教室后排的床边。
而李染秋缓缓抬眸,视线正好与她撞了个正着。
“哎,”李染秋歪着身子,朝着田欣彤扬了扬下巴,“田大班长是不是你对象。”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两人听到。
田欣彤瞬间涨红了脸。
李染秋动作明显,谁都能看明白是在说她和相泽燃。如果此时收回目光,又好像做实了一般,临阵脱逃不战而败。
“什么?!”相泽燃一捶桌面,猛然揪住她的校服领口。
瞳孔瞬间放大,相泽燃的胸口几乎快要贴在李染秋脸上。
李染秋吓得抽气,但随即强行咽下惊叫。因为相泽燃只是把李染秋提拎起来,放到了一边。
椅子与课桌间正好有了可以通过的空间。
当鞋底触地的刹那,李染秋绷直身体,再次追问:“没听清?我说,你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相泽燃坐在椅子上,冷哼一声,敲了敲课桌间的三八线:“一天天的,你脑子里有没有正事儿。”
掏出随身携带的粉笔头,又把那条线加深一遍。
刚描完,李染秋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了一半,袖口上的粉笔灰在夕阳里纷飞。
她环顾教室,压低声音浅笑道:“不是她,难道是刘佳?”
这时,刘佳的视线落过来。
两人对视,李染秋撅了噘嘴,眯眼送出一记飞吻。
相泽燃气得头顶冒烟,碍于对方是女生,又不能真的跟她打一架。
这时,耳边传来刘佳轻飘飘的声音:“李染秋,你跟我出来一下。”
隔天,三个女生莫名其妙变得亲密无间。田欣彤左右挽着刘佳和李染秋,三人蹦蹦跳跳从女厕所出来。
相泽燃跟撞见鬼一样,揉了揉眼睛。
放学篮球队训练时,相泽燃百思不得其解:“高哲,你能懂我的感觉吗?”
高哲后撤步跳投,进了一个三分,这才笑了笑,悠悠说道:“不懂。”
原本相泽燃想问问竹剑扬,奈何竹剑扬又被女生拉走,屁颠屁颠撑皮筋儿去了。
相泽燃默默竖起大拇指:“哥们儿仗义,深入敌营,打探情报。”
高哲干笑几声,双眼皮褶皱僵直成两道平行刻线,强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确定?我怎么感觉,是有去无回呢。既然你这么好奇,干嘛没问问刘佳。”
相泽燃断了高哲手里的篮球,嘴角一撇,专心运起球来:“我好奇的事儿多了去了。”
而他现在最好奇的,是周数的作文比赛能不能获得第一。
“我想坐车去牛山一中看看。”
两人打完球,一屁股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相泽燃没头没尾嘟囔一句。
高哲不想接他这话,拧开矿泉水刚要喝,被相泽燃抬手截走,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高哲踹了他一脚。
两人之间诡异的失去了话题。
没辙,好半晌之后,高哲闷着嗓子问道:“说吧,看你憋半天了。”
相泽燃呲着个牙凑了过去,两人再次打闹在一起。
“哎之前不是说,周数每周五都会回来吗,你干嘛还想去找他。”
“他得下周了,啧,这周末有比赛,回不来。”
“什么比赛。”高哲随口一问。
当听到是作文比赛后,夸张的后仰狂笑。
——就那冷脸装逼王,他有感情吗?能写好作文?
相泽燃得意的舔了舔牙尖:“英文!英语作文!嘁。”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高哲饱受折磨,时不常就能听见相泽燃在那嘀咕想去找周数的事情。
“街上乱糟糟的,你又不认路。去牛山的公交车一天就那么几趟,等你训练完再穿过整个村走过去,人司机都能回家睡一觉了。”
相泽燃一听,高哲分析得确实有道理,唉声叹气重新想起了办法。
“要不我明儿把自行车骑过来,你骑车去。对了,你会骑车吗……”
这句话还没说完,高哲眼瞅着相泽燃瞪圆了双眼,一拍脑门跳了起来。
——完蛋!说多了……
“对啊!高哲,你丫简直无敌!”相泽燃没头没尾扔下这么句话,转身跑出了操场。
他辛辛苦苦攒的那些钱,正愁不知道给周数买个什么礼物好。
高哲这句话直接点醒了他,既然要送,就送个大的!
相泽燃快速盘算了一下手里的资金数目。
他决定这周末去便民街转转,那附近有个大院子,里面满满登登存放着无数自行车——他要用那些攒下来的钱,买辆山地车送给周数!
第96章 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被他亲手解开
“相泽燃,饭做得了赶紧出来吃!”陈舒蓝炒勺都快抡冒烟了,快速装盘盛饭,从简易厨房里陆续端出三菜一汤。
等伺候小祖宗吃完饭,收拾好屋子之后,她还要抓紧时间赶去村口,能在相国富交班之前两人汇合。
洗衣刷碗,小院重新恢复整洁。
催促相泽燃时,陈舒蓝又把角落里的猫碗换水装粮,期待家属院附近的野猫深夜光顾。
然而相泽燃只是嘴上答应,却很久都没有从屋子里出来。
陈舒蓝强压下恼怒,推开铁门便闯了进去。
发现儿子趴在小床上,手上捧着什么喃喃估算。
“怎么才四百三十一块七毛五啊……”
耳边响起母亲的怒吼,相泽燃身子一缩,将钱快速贴身压进了校服:“来了来了,妈你别急……”
“能不急吗?!里里外外一堆事儿,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相泽燃埋头默默吃完了饭。陈舒蓝交代几句便出门而去。
静静等了许久,大门外的胡同里不再有动静之后,相泽燃捧着那把零钱,骤然喟叹。
这些钱他攒了一年多——每天牺牲午休时间,咬着个馒头四处捡塑料瓶换的。
虽然过年时会收到压岁钱,然而那些钱陈舒蓝从来都是独自收起来,说要给他存到十八岁成年。
平日里父母给的那些生活费,相泽燃还要买笔买纸买用具,也根本剩不下什么。
他知道周数疼他,把那么大一个存钱罐送给他,还没有追究他偷钱的事情——可是相泽燃是个爷们儿,他抹不开面子的同时,更不想因为这种事低周数一头。
既然从家里得不到支持,那就自己去找!去赚!
怀揣着这笔巨款,相泽燃惴惴不安穿过村子去公交车站等车。
村南头虽然也有公交站,那些车次都是发往市里的,他们要想坐车去县城,只能去北头的小车站等车。
好在,他有过许多次坐车经验了。
县城正中心的那个便民街,离周数周末补习的少年宫没多远。他能自己找到少年宫,这次也肯定能坐车坐到便民街。
相泽燃惴惴不安捂着怀里的巨款,绕过乘客拥挤的中部,独自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相国富以前跟他说过,汽车上小偷不少。他绝对不能,在这一环节出现纰漏!
只好耳听八方,目不斜视,死死盯住每一位乘客的动向。
小公交慢慢悠悠,穿梭在车流里,随着乘务员大姐的报站声,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相泽燃长舒一口浊气,脚下悬浮飘下了公交车门。
视线拉远,惊奇地张大了嘴巴。
人山人海——便民街是京郊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商业街。
东西各有一条半封闭式街道,中间被县城主干马路切断,集中了服装百货、生活日用品、餐饮小食等多种店铺。
商业街旁边甚至有两个大型商场,人流攒动非常时尚!
晚上,便民街摇身一变形成夜市,挤满了街头美食和附近居民。
小马跟他提起过,西口据说有一个旱冰场和超大浴池,就连最时髦的电影院也建落在旁边,周围聚集了游戏厅、录像厅,甚至还有网吧和酒吧!
这条神秘、喧嚣,从早到晚川流不息的便民街,只存在于邻里间的交谈里。
相泽燃无数次幻想它里面的盛况,却没有真正踏入过。
此刻,怀揣着贴身存放的“巨款”,他喉头滚动,咽下唾沫,慎重的向前迈去。
“周数,这是你的证书。”文哥从讲台上跃下,将手里其中一本红色证书递给周数,“领队喊了你半天名字,怎么没上去领。”
“第二名而已。”周数淡淡瞥了一眼,“恭喜。”
文哥短促发出一声哼笑:“学校的任务罢了。你看不上,难道我就看得上了?”
见周数接过证书转身欲走,挑眉拉住了他:“行了行了,难得见面。新学校怎么样,聊两句。”
然而周数只是闷闷不出声,带着烦躁的颤了颤嘴角。
——他似乎有什么急事很想早点离场,又碍着学校的安排不得不留下。
文哥打量着周数的表情,全然写着“没什么意思”五个大字。
“噗嗤”一声,震颤着肩膀在一旁憋笑。
周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无语,冷冷横他一眼:“想笑就笑。”
——果然近朱者赤。
文哥有时候的突然跳脱,总能让他联想到那个刘新成。
“哈哈哈哈哈哈……”文哥捂着肚子笑得身形摇晃,抹了把眼角,“不逗你了。且完不了事儿呢,反正咱俩都走不了了,不然……”
文哥故意嘘住话头,眼神闪烁藏起笑意,靠了过来。
周数不愿配合这种小把戏,突然一步侵入安全距离,抵在文哥鞋尖。带着薄荷味的呼吸喷在耳廓:“中戏落榜生都得跟你补课。”
文哥歪头后撤,仿佛在举手投降,晃了晃胳膊。那本荣誉证书上硕大的“第一名”,间接拆穿了这种示弱。
证书在肘关节划出金色弧光,文哥转身时懒声补刀:“你确实应该着急。回去看看你那个小朋友,和他的绯闻对象。”
周数眼尾跳动,指甲刮擦着文哥拍过来的证书,默默收进背包,单肩甩在身后。
看着文哥健硕的后背,周数双手插兜跟了上去,始终维持半米间距,脚步踩踏在文哥的影子上。
两人踏踏的脚步声,在教学楼通道里形成延迟回响。
之前回去那次,周数只顾着解决相泽燃的课业问题,对那些喋喋不休的校园日常选择性略过。
相泽燃分享了那么多新鲜趣事,却对新同桌闭口不谈。
直到此时遇到文哥,他才知道——清榆小学早就传开了,四年二班的相泽燃,在和李染秋谈恋爱。
文哥单脚顶在墙上,肩胛骨倚靠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有拆封的烟,递给周数。
周数厌恶的皱了皱眉。文哥收回,他自己也没有抽烟的习惯。
“上次就跟你说过,小朋友不是那么容易养的。”
周数顶了顶腮,喉结下方投出阴影。他抬手松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平整的布料扯出一丝褶皱。
站在栏杆处却没有扶上去。
“我之前一直好奇,你们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呢。”文哥旁敲侧击,引诱着周数说出小心思。
然而周数脚下转动,以同样的姿态靠在文哥旁边,两人影子交叠在墙面。
他斜倚在斑驳的墙面上,后脑勺与水泥墙仍旧留有空隙。
周数蓦然一笑:“那你呢。刘新成那么拢着你,你是喜欢还是厌恶。”
当捕捉到文哥的视线闪躲时,周数加深了那个假笑。
第97章 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
相泽燃下了公交车便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急匆匆钻入人潮里。
空气粘稠得如同糖浆,蝉鸣嘶哑热浪蒸腾,廉价招牌的霓虹灯光扭曲刺目。
相泽燃走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颠儿着脚尖摇晃着胳膊。
他刚从楼下摊位灌了瓶冰镇汽水,糖分和气泡在喉咙里噼啪作响。
指尖还残留着游戏机按键的微麻触感。
连五金店门口堆积的锈蚀铁管,在他眼里都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一楼左右逛完还不过瘾,相泽燃抹了把汗,噔噔噔跑上了二楼。
就在他路过二楼一家假发店时,褪色老旧的店面里,一股毫无征兆的阴冷气流猛地缠住小腿肚子。
这寒意与周遭的热浪猛烈对冲,尖锐得让他瞬间打了个激灵,毛孔倒竖。
几乎一瞬间,他本能望向寒意来源——那家店面里一片漆黑。
落日余晖勉强照进去,似乎有一个极高、极瘦的轮廓,几乎是紧贴着玻璃内侧。
它的“头”歪斜摇晃,忽然就从墙上掉落。
相泽燃心脏骤停,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试图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冷汗浸透了他的校服半袖,那阴冷诡异的冷气如附骨之蛆。
——跑!
相泽燃猛然攥拳,拔腿就跑!
积满灰尘的窗玻璃上,快速划过一道黑影!仿佛被强行拖拽而过。
相泽燃头皮发麻,一股冰冷的恶意席卷全身。
而就在此时,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带着香气的手掌忽然从背后扣住相泽燃的下半张脸,压着他的身体快速蹲了下去。
相泽燃瞳孔骤缩,洋甘菊的甜腻混着麻辣烫的腥辣,像两把钝刀捅进鼻腔。
相泽燃干呕几下。
窒息带来的恐慌,让他瞬间扭动身体试图冲出钳制。
然而对方拇指卡进锁骨凹陷,四指猛然楔入肩胛骨缝隙,膝盖顶在相泽燃后背,强行压低了他的身体。
胸腔内的心跳几乎响如擂鼓,血液冲击着鼓膜产生持续性嗡鸣。
相泽燃摆脱不掉,急速喘息,僵硬扭动脖颈最大限度向后看去。
下一秒,刘新成缠绕而来。
弯曲着眉眼,脑袋贴着相泽燃的耳边,抵在太阳穴。
“我准备了半年的礼物,差点让你小子给我毁了。”被迫后仰的视野里,刘新成阴影完全覆盖在相泽燃头顶。
发梢垂落间,额角缓缓滑落一滴汗。
相泽燃再次挣脱,却被刘新成压得更低。
从二楼往下望去,便民街半封闭式街道上人潮如织,吆喝声、谈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周数与文哥并肩而行,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似乎带着某种独特的默契。
文哥偶尔侧身与周数低语,而周数则漠然疏离,只侧头倾听并不怎么交谈。
很快,随着移动的人群,两人路过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刘新成这才放开相泽燃,随手在裤子上抹去手汗。
刘新成松开手的瞬间,相泽燃突然暴起,像根弹簧般弹了出去——不是逃跑,而是铆足劲照着刘新成大腿就是一记狠踹。
“操!”鞋底和牛仔裤摩擦出闷响,相泽燃扯着领口直喘,锁骨上还留着几道红指印,“你他妈吓我一跳!”
刘新成倒退两步,抬手掸去腿上的灰尘。
便民街特有的潮湿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墙皮剥落处露出发霉的明星海报。
相泽燃这才看清,刘新成身后挂着一块儿崭新硕大的金属招牌,与周围店铺的破败格格不入。
“纹身店?你的?”相泽燃视线从招牌滑到刘新成得意翘起的嘴角:“怪不得最近在下坡没瞧见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跑这来准备扎活人啦?”
刘新成不跟他抬杠,只是侧身让出背后黑底金字的招牌——“蚀骨刺青”四个瘦金大字在生锈的消防梯旁亮得扎眼,玻璃门里还晃着未拆封的纹身机包装箱。
小吃摊的香气、服装店的吆喝、电子产品的促销声此起彼伏。
然而便民街的二楼,却像蛰伏在嘈杂喧嚷里,带着阴湿的巨蟒。
两人站在二楼角落,自成一方天地。
玻璃门映出两人扭曲的影子,刘新成突然拽过他手腕拉进还在施工的店面里:“哪都别去。你今儿下午必须在这陪着我。老子辛苦受累一场,不能让你们过得那么舒坦。”
“哎哎哎——”相泽燃原本想跑路去追上周数文哥,刘新成仿佛故意一般,将他扣了下来。
锈蚀的消防梯滴落管道里漏出的水,二楼平台的水泥地布满龟裂,缝隙里嵌着烟蒂和褪色的彩票碎片。
楼下服装店劣质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最后三天清仓”的机械音,声波震得玻璃门上的施工告示簌簌颤动。
尚未通电的霓虹灯管堆在墙角,像一捆彩色骸骨。装修粉尘在斜射的阳光里浮沉,落在刘新成肩头。
相泽燃被拉得踉跄,赌气踢翻半罐油漆,刺鼻的松节油立刻混入远处飘来的炸鸡排肉香里。
“这店,你不想让文哥知道。”他擤了擤鼻子,眉头皱得更紧。
“呵,”刘新成指挥工人将相泽燃踢倒的油漆收拾干净,忽然转过身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猜周数也不知道这个。”
相泽燃一拍胸前,果然没了那笔钱。刚要炸毛,眼睛一转稳住了。
“你还我。我不告诉文哥。咱俩现在追上他们,还来得及。”
刘新成低嘁一声,随手将那装了钱的塑料袋扔在相泽燃身上。
俩人算是打平,默默达成某种共识。
他虽然不明白刘新成为何瞒着文哥,奈何此时也被刘新成抓住了小辫子,索性不再刨根问底,重新把钱装了起来。
相泽燃跃上桌子,晃荡着两条小腿,将这家店面打量一番。
就在此时,刘新成眼睛亮了亮,舌尖舔过嘴角,望向楼下的街道。
“今儿可奇了怪了,这么热闹。”
相泽燃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去,也愣住了——他在人群里精准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抓挠着刚剃过的头发茬,尴尬与刘新成交换了个眼神:“那咱,还去追他俩吗?”
第98章 盛大出行后的,集体戒断反应
二楼通道外侧的栏杆已然挂着铁锈,相泽燃单手撑着,整个人瞬间离地而起。
纵身一跃,扑啦啦跳了下去。
校服半袖被风鼓起,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洒脱与不羁。
“砰”一声轻响,相泽燃稳稳落在密集人群里,双脚轻巧落地,没有丝毫踉跄。
人群因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人”而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怎么没摔死你。”刘新成翻了个白眼,无语至极。
也撑住栏杆,轻飘飘翻了下去。
相泽燃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
他歪过头,舌尖顶起腮帮,扯起标志性的、挑衅十足的痞笑。
目光精准锁死在那几张瞬间僵住的熟悉面孔上:“被我抓到了吧。呵,出来玩儿不带我。”
话音刚落,竹剑扬飞扑上来揽住他的肩膀,嘴角还挂着臭豆腐的汤汁。
高哲耸了耸肩,拎起手上的大包小袋:“你要是喜欢做拎包小弟,这些都给你。”
李染秋视线越过相泽燃,落在他身旁的刘新成上,甜腻一笑:“你们出来玩,不也没喊我们吗?”
然而田欣彤已然蹦跳拉着刘佳,跑到了相泽燃身边。
伸出胳膊肘杵了杵相泽燃的胸口:“你怎么也在这。”
旁边,刘新成“扑哧”一笑,嘲弄的看着相泽燃:“问你呢,你来这,干嘛来的。”
相泽燃搓着脖颈闪过一丝尴尬,看来这次,他没机会去那个院子买自行车了。
连忙转移着话题,好奇翻看他们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高哲买了颗新篮球,红澄澄的。
田欣彤买了个小夹板,说是打算给刘佳设计一下她的短发。
李染秋买的最多,小到饰品,大到衣服,全拎在高哲手上。
“老扬,你买啥了。”相泽燃捅捅竹剑扬,被对方笑着躲开了痒痒肉。
“他啊,他全买吃的了!”田欣彤说完憋不住笑,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就在几人站着聊得欢腾时,文哥和周数折返回来准备去等公交车回校。
看着路边相谈甚欢的熟面孔,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一丝头大。
“数哥?!”
相泽燃由惊转喜,刚要跑过去,却看见刘新成冷冷扫了他一眼。
相泽燃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让刘新成放心。
周数勾了勾手指,相泽燃颠颠走了过去。
高哲“嘁”一声,将手中的礼品袋推给了竹剑扬。
众人汇拢在一起,宛若春游队伍一般,穿过东侧的街道,继续朝着西侧那条便民街走去。
那条街上更加热闹,还有干果甜品和许多两元店。
相比起东街的昏暗,西街光线也更加明亮,没有楼层区分,一条直通通的大道上,布满各种新奇的店铺。
相泽燃揉了揉眼,感觉有些眩晕。
可能是今天出了太多汗,情绪又跌宕起伏,还闻了刘新成店里的油漆。
周数眼神微垂,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这么多虚汗。生病了?”手背轻轻贴在相泽燃额头,不像是在发烧。
相泽燃咧嘴一笑,满不在乎扫开周数贴上来的手:“哎呀,难得大家都在,我可要痛痛快快的玩儿!”
而身侧垂落的另一只胳膊,却一直放在周数手中,没有抽出来。
众人玩得兴致昂扬,天光昏暗,夜风凉飕飕吹在身上。
刘新成跳到文哥背上,犯起了懒。
走走停停间,竹剑扬的肚子,再次“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找个吃饭儿的地儿吧,我请你们。”高哲顿住脚步,朗声建议着。
周数忽然转身,从裤兜里双指一夹,捻开,是几张红彤彤的钞票:“我来。”
众人欢呼雀跃,开始寻摸起了饭店。
高哲插着兜走在最后面,一抬头,看到周数回头。
冷眉星目,上挑着露出下三白,看垃圾似的扫了高哲一眼。
这顿饭,表面吃得热热闹闹,相泽燃却隐约品出了一丝火药味儿。
刘新成时不时茬两句周数,周数倒也不恼,戴了三层手套,专心剥着小龙虾尾。
很快,便把堆成小山的餐盘推到了相泽燃面前。
李染秋“啧”了一声,阴阳怪气调侃起来。刘佳与高哲交换了个眼神,埋头吃着凉菜。
倒是竹剑扬,有样学样,也剥了三只。分别夹给刘佳与李染秋,最后才“嘿嘿”笑着,将最后那只放在田欣彤盘子里。
田欣彤扫了一眼兴致缺缺的高哲,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顿饭蹭的,够没劲的!”刘新成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喊住服务员:“再来两盘!”
文哥旁边看戏,抿嘴偷笑。一把拽住刘新成衣角:“真给丫当肥户宰呢?”
刘新成冷哼一声,盘腿坐下:“我给他宰秃噜咯!不给他凿漏了不算完。”
谁知周数听了这话笑而不语,与文哥举起来的汽水瓶撞了撞。
相泽燃看着他褪下手套的手指,指骨细长而突出,透着优雅与力量。
皮肤泛着冷光,像浸泡过消毒液的器械,天生适合握刀。
——数哥应该当个医生。
相泽燃脑中快速闪过这个念头,又突然捂住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周数眼疾手快,拦腰接住:“肚子疼?”
相泽燃虚弱一笑,额角渗出冷汗:“数哥,我好像,真的生病了……”
晃晃悠悠,相泽燃半梦半醒间感觉是被周数背在背上的——他伸出垂在周数肩膀上的手,用尽力气点在周数的耳背上。
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相泽燃皮肤上疯狂窜起密密麻麻的痘子,额头也开始发烫。
田欣彤第二天帮他跟班主任请了假,又被田老师训斥一顿。
令人惊讶的是,相泽燃不在学校的一个多礼拜里,班里出奇的吵闹。
竹剑扬在体育课上整顿队伍,被男生嗷嗷起哄着赶了下去。
他们那趟盛大新奇的出行,仿佛在结束后出现了戒断反应。
每个人都蔫蔫的提不起兴趣。
高哲训练时频频走神,许成罚他去跑道上跑个十圈。
高哲放下篮球,闷头冲出操场,独自在风里跑了起来。
周数也没有去学校,刘绮只帮他请到了三天假。
在那三天里,周数将相泽燃接到周家老宅,不眠不休的照顾着。
相泽燃咳嗽着勉强坐起身,欲言又止:“数哥,医生说了,水痘会传染……”
还未说完,周数捏着棉签,将药剂仔细涂抹在密集红疹上,轻轻吹拂:“忍忍。”
相泽燃委屈的瘪着嘴,强装坚强:“一点都不疼……嘶……数哥,我要成大麻子了。”
周数笑笑,垂下眼眸。
睫毛垂在黑眼圈上,漠然幽深中闪过一抹疲倦。
很快,在周数的精心照顾下,相泽燃重新生龙活虎跑去了学校上课。
脸上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然而周数仿佛得了重感冒,强忍着不适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刘绮又气又心疼,驱车带走周数去医院提前接种了疫苗。
第99章 周数舍弃他的阶级,选择了平等
相泽燃好了伤疤忘了疼,两个礼拜之后又去了趟便民街。
他在卖自行车的那几个院子里挑挑选选,始终没有下手。
刘新成的纹身店已经开始运营,一个膀大腰圆的长发男坐在店里面接待顾客。
店里的消毒水味被长发男常抽的红塔山冲得七零八落。
那人后颈的蝎子纹身随着肌肉抖动,像要爬出来蜇人。
相泽燃观察了一会儿,看得后槽牙发酸,赶紧拐出门。
店门口,刘新成捏着罐汽水儿,倚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人群,显得心不在焉。
相泽燃刚想从后面吓唬他,“嗖”的破空声,一次性纹身针擦着鼻梁划过。
相泽燃敏锐嗅到针尖上残留的酒精味,混着刘新成袖口散发的腥气——不知道是颜料还是血迹。
堪堪避过,往后跳了一大步:“我靠!你丫心够黑的,想戳瞎我!”
刘新成笑笑,眼神却垂丧着。
呷了口汽水儿,停顿片刻,幽幽说道:“别惦记破逼捷安特了,你看看永久那牌子。你那些钱,足够使了。”
空气中充斥着甜橙味,缓缓盖过老旧通道散发的腐臭。
相泽燃打了个响指,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屁颠屁颠踩着便民街坑洼的水泥地,跑出冗长的街道。
卖自行车的店铺,依附在便民街外的门脸房。院子里二手车排得歪歪扭扭,车把上挂着价格牌,数字已经被晒得褪色。
而崭新的一手车,整齐摆放在屋子里的悬空铁架上。
相泽燃跨过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链条和轮胎,皱了皱鼻子,机油混着尿骚扑面而来。
在一番讨价还价后,相泽燃推着一辆暗红色漆面的永久牌自行车,心满意足离开了。
“嗯,我弟弟。给他便宜点。”
刘新成挂断手机,盖上摩托罗拉的翻盖。手腕一抖,空了的易拉罐直接掉进楼下垃圾站里。
惊起一连串尖利猫叫。
周五放学,相泽燃让高哲给他请了假。
翘掉篮球训练,跨上那辆新买的自行车,晃晃悠悠穿过整座城市,驶向周数的学校。
打着旋儿的降调哨音,像羽毛在耳廓里刮挠。
学校大门铁栅栏发出咣当的解锁声,人潮泄洪般涌出。
周数刚出校门,便听见一声清亮的口哨。眼神瞥过,相泽燃单脚撑在地面,露出得逞的坏笑。
“小睽?”周数重新辨认一遍,口中的气流突然中断。
相泽燃的坏笑像一把没开刃的小刀,左嘴角斜挑,米粒似的碎牙若隐若现。
那笑意停顿在眼尾,仿佛在等周数发现这是个陷阱。
“是不是吓你一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相泽燃翻身下车,将车子支在路边。
周数强压下跳动的眉毛,冷着脸过去,一把将他摁入腋下。
动作迅速像快刀切过奶油——表面干净利落,内里早已翻涌沸腾。
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弹射起步,将相泽燃带离大门口的熙攘。
几分钟之后,俩人翻墙跳到地上。
相泽燃披着周数的秋季校服外套,鬼头鬼脑走在后面,连连发出惊叹。
“数哥,你们学校也太大了吧?!”
“没什么意思。”周数闷声说道,选了些绿植多的小路,带着相泽燃参观一圈。
俩人转了一圈差点被保安发现,赶紧又翻墙跑了出来。
相泽燃颠颠去找那辆新买的自行车,刚走到校门口,傻眼了——自行车,不见了。
坐在公交车后座上,周数伸出手,小拇指碰了碰相泽燃的指尖。
动作轻得像落叶拂过水面。指尖轻触的瞬间,公交车晃了一下。
相泽燃盯着两人几乎相碰的手,呼吸有些乱,喉结动了动。
“你们家新给你买的?”周数声音放得很轻,安抚着问道。
相泽燃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随着沉默延长,他的面部肌肉逐渐绷紧。嘴角抽搐一下,好半晌,喃喃轻吐:“数哥……那是,送给你的。”
周数怔住了。
屏息吞咽,等待相泽燃继续说下去。
然而相泽燃的表情几乎像在哭,嘴唇笑着上扬,眼角眉梢却崩溃沮丧。
“那是,我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每天中午捡一小时,攒了几个月的钱,买来送给你的礼物……呜哇……”
周数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他想起某个下着雨的周末,两人窝在一起写完作业,相泽燃偏偏要出门去。
回来时校服裤管溅满泥点,湿漉漉的头发下眼睛亮得反常。
“小睽……小睽……”周数终于伸过手,捧起稚嫩垂丧的脸,不安唤着相泽燃的小名。
那晚以后,周数告诉相泽燃,他每周五会坐车回周家老宅过周末。
于是相泽燃便眼巴巴每周五放了学,在村南头的车站,等着周数下车。
转眼第二年盛夏,周数出现在家属院门口。
相泽燃听到一阵清脆的车铃,一抬眼,看到周数单手骑着自行车,另一只手又扶着一辆。
“数哥,发财啦?刘阿姨给你买的??可是,怎么是两辆……”
周数呵笑,把扶着的那辆红色自行车,推到相泽燃面前:“试试好不好骑。”
“……我试什么……我上学又不用骑车……”
相泽燃嘴上说着,却已经迫不及待跨了上去,铃铃铃拨动着车铃。
周数满意一笑,随口说道:“这辆送你。”
相泽燃讶然,感叹刘阿姨的大方。
只听耳边周数闷闷说道:“不是家里买的。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怎么挣的?从哪挣的?你挣钱干什么?!”
周数冷眉星目,漠然扫了相泽燃一眼:“帮同学写家庭作业。一份五块钱,每天限额两份。”
周数模仿着同学们的笔迹,就连错题习惯都保留下来。如果有人说出去,那这两个名额就会转移到其他班。
大家成了利益共同体,巴不得轮到自己。
就这样,缜密隐蔽的,写了整整四个月。
亢奋转变为沉默,相泽燃抬腿下车,推还给周数:“周数,我不想让你为我牺牲。”
周数猝不及防,疑惑地看向相泽燃,分析这句话的含义。
迅速穿透话语表层后,他歪了歪头,精准出击:“小睽,为什么你可以,而我却不可以。”
相泽燃猛然抬头,面红耳赤,瞬间明白了周数的意思——周数舍弃了他的阶级,他选择的是平等。
他们终于正视对方,这是两人灵魂几乎贴近的一刻。
只听周数缓缓开口:“既然那辆车,是你一个一个瓶子捡出来的。那我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也换一辆出来。”
在这之后,相泽燃特意买了把重锁。骑上新车,美颠美颠去牛一中接周数放学。
第100章 篮球馆台上台下的激烈交锋
这一年,清榆小学的校篮球队,获得参加青少年篮球赛的资格。
全区40支队伍有480余名学生参与,以学校为单位参赛,覆盖小学至高中梯队。
原本平时都是在学校里面进行训练,这次许成带队坐车,前往四月底刚刚成立的体育中心开始集训。
这是县城首个综合性体育馆,不光包含标准看台、田径跑道及天然草坪足球场,前两年更是建成了京郊最大的露天游泳场馆。
因为面向专业运动队训练和青少年体育培养,学校便安排在这里进行赛前集训。
高哲自来卷乱糟糟的,双手搭在相泽燃肩膀,两人前后登上中巴车。
相泽燃奔着最后一排往里钻,被高哲搂住脖子一把带回,并排坐在前面。
其他队员陆续上车,自然而然朝着高哲打着招呼。
很快,一辆中巴车便坐满了人。
“老许,咱校队出息了啊。都能参加这种赛事了。”
相泽燃双腿交叠搭在扶手上,调侃着坐在副驾驶的许成。
“许哥,咱能行吗?”
高哲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探着许成的底。他多少有些紧张,语气中带着期待。
许成轻声笑笑,回身从座椅间伸出大拇指,顿在两人面前。
高哲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亮了亮,语调上扬着笑了起来:“有戏?”
“没戏!”
许成言语里带着无奈,大拇指晃了又晃,收回去了。
“咱能突围基层赛就不错了,运气好点呢,分区赛来个一轮游,全国总决赛咱想都甭想!你们啊,车上眯一觉养精蓄锐,接下来的集训,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相泽燃哀嚎一声,肢体夸张瘫软滑下座椅,一翻身,长手长脚全压在高哲腿上。
高哲推了半天推不开,索性打了个哈欠,拉开车窗捧脸看向窗外。
虽然许成说的是事实,可高哲心里多少受到了些打击。
他是真喜欢打篮球,也存了希望未来能够以此为前景目标。如果以后有机会进入国青队的话……
高哲憧憬着,相泽燃却已经坐回,冷冷泼了盆凉水:“高队,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你想再多,没用!”
“我没想。”高哲下意识反驳,“倒是你,这次训练再让我抓到你偷懒,饶不了你。”
“嘿嘿,”相泽燃娇憨一笑,他最怕高哲挠他痒痒肉,“好好好,高队长~小的给您揉肩!”
一车人都是第一次集合出行,哪有睡觉的心思。说说闹闹,议论着即将到来的比赛。
半个多小时后,众人下车,来到了体育中心的大门前,鱼贯而入。
训练场配备了五个室内训练馆,其中最大的一个,便是他们即将集训的篮球场馆。
就在许成吹哨集结队伍时,高哲目光巡视,发现场馆内还有校队正在集合。
高哲肘了肘旁边的相泽燃,歪头附耳说道:“二中的,八中的都来了。他们两个学校向来不对付,不会干起来吧?”
相泽燃懒洋洋看过去,突然发出一声低呼:“数哥?!”
高哲的脸立刻黑了下去。
与此同时,果然被高哲说中。
二中和八中的球员早已热完身,从两条边线中点引出的中线两侧,分别站着两所学校的球员。此时两方选手正互相打量、默默对峙。
“……这球还没打上呢,已经这么按捺不住了?”
相泽燃小声嘟囔了一句,却被高哲眼神警告住了嘴。
“别惹事儿。八中以前的老大领了一群人去二中立棍儿,结果那人后面疯了……二中好像也死了一个。他们两个学校的学生,现在见面就红眼儿。”
相泽燃立刻就想起瘸了一条腿的赵泽。
还不待他反应,许成那边一拍手,高哲便领着队伍开始热身。
临时观赛区里,文哥和周数又凑到了一起。
文哥作为校队替补坐在老师的身边,而周数则是校队领队,并不需要参与训练赛。
文哥嚼着口香糖,递了一片给周数,是橙子味儿的。周数漠然接过,撕开包装,一寸一寸切进嘴里。
“你不用上场?”这次是周数率先开启了话题。
文哥惊讶的抬起眉毛,脖颈上青筋随着咀嚼节奏跳动。
他下巴挑了挑站在二中五人最前端的大高个:“有陆一鸣呢。为了他表弟那条断腿,正憋着劲想干上一场。”
中线如同楚河汉界,泾渭分明隔开两个阵营。
陆一鸣球鞋摩擦着地面发出刺啦声。
很快,尖锐的哨鸣瞬间让他投入到激烈对抗中,球场只剩下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文哥唇边笑意加深,兴奋抖动双腿。
周数感受着口腔里骤然爆开的香甜,眼神落向远处。
清榆小学那边,也开始了训练。
原地运球,左右交替,V字运球,内外运球,每组50次仅仅只是热身。
“注意重心!”许成语气严厉,敲击着战术板。
相泽燃炸毛寸头已经被汗水浸透,眼神却死死锁定篮筐。
完成挡拆配合训练之后,相泽燃作为小前锋,上提至罚球线接球,利用速度优势形成策应支点,吸引防守注意力。
高哲控卫借着掩护沿底线空切,利用速度甩开防守直插篮下。
两人配合默契,效果显着,掌握着进攻节奏。
周数嘴角微扬,眼底映着未散的赛场灯光——他的小睽,迅猛得像只小豹子。
看得正入神,牛一中这边已经结束了训练。体育老师勾了勾手指,示意队员在场下集结。
周数瞧着旁边的文哥眼里正在冒光,索性没有打扰。
穿过折叠椅前的通道,迈步汇合。
而在这时,校队的大前锋,忽然挡住了周数。
体育场顶灯在塑胶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斑,周数嗅到对方运动服上未干的汗味——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大前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水呢?!你丫这领队怎么当的!”耳边传来一声怒喝,肱三头肌在短袖下暴起。
这人向来与周数不合,总是借机找他麻烦。周数原本懒得理会,直到那次,相泽燃新买的自行车离奇消失在校门口。
周数漠然扫了他一眼,仿佛在确认。
对方梗着脖子刚要继续叫嚣,周数快如闪电,指尖突然压上大前锋颈侧。
瞳孔在指缝间猛缩,喉咙卡住抽搐两下。
周数膝盖爆冲,地板传来一阵轻颤,大前锋轰然倒下。
“激烈运动后灌水……”周数拧开瓶盖,矿泉水平举到眼前,冰水沿着对方抽搐的太阳穴流进耳蜗,“血钠浓度暴跌,脑细胞会像溺水一样膨胀。”
抬脚踩在对方痉挛的腹肌上,阴冷挑眉:“这瓶,我帮你慢慢喝下去。”
第101章 年五月,非典大爆发
“啪”班主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带着惋惜与怒气,瞪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周数,“糊涂!”
刘绮敛去眉眼间天生的攻击性,曼丽秀雅端坐着,厚密的长波浪挽在脑后。白色珍珠悬缀在脸颊两侧,唇色娇艳。
她缓缓抬起双眸,气定神闲:“就按周数说的,我们转学。”
气得班主任灌下一大口热茶,烫得嗷嗷叫唤。
篮球比赛热潮褪去,果然如许成说得那般,校篮球队并未取得什么成绩。
然而这场经历,却让相泽燃和高哲,成长飞速,更加喜欢上了篮球。
训练之余,相泽燃不再搭理李染秋三不五时的骚扰,塌下心来认真学习。
那段时间周数每周都会回家,督促他的学习。
田欣彤几年里排名稳固第一,李染秋替换几次之后,两人惊奇地发现,相泽燃竟然升上班级前三,甚至超过了刘佳。
只有竹剑扬成绩稳定,始终徘徊在班级中下游。好在他并没有产生任何压力,每天说说笑笑,包办了小团体的课间零食。
原本他们这一届应该平静毕业,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2003年年初,距离相泽燃毕业还有不到半年时,首都爆发了非典。
学校迅速进入应急状态,校园内充斥着消毒液的刺鼻气味。田老师要求值日生每天三次用84消毒液擦拭课桌椅,就连门把手都没有放过。
校门口进出尤其谨慎,值班老师戴着口罩,设立固定体温监测点。相泽燃上学放学,每天都被额温枪顶在额头。一旦出现体温异常者,立刻联系家长接回隔离。
课间操和课余活动全部取消,班级窗户大敞着通风,课间田老师监督着他们,反复练习七步洗手法。
防疫如同打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4月下旬再次升级。
各大学校全面停课,不得不在家自学。而班主任仍旧严格执行晨检制度,每天电话追踪着学生们的体温。
相泽燃的父母被隔离在远郊,他的吃食住行只好交托给小卖部的陈婶儿。
就在这个关口,小菜铺突然传出小道消息——周家那个人人称赞的学霸少年,被牛山一中,开除了。
“胡说八道!”相泽燃拎着刘浩的领口,一把将他从墙上拽了下来。
光阴如梭,曾经跟在相泽燃和刘佳屁股后面满街跑的小屁孩儿,也已经上了小学。
“我没胡说!姐夫不信你问我姐!”刘浩缺了颗大门牙,快言快语反驳着,指了指旁边的刘佳,“我姐也看见了!姐你说话啊!”
刘佳脖颈暴起青筋,试图将相泽燃从刘浩身上推开。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她推了几下,相泽燃纹丝不动,索性一跺脚,用力撞了上去。
这才把发了疯的相泽燃撞开。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儿。”相泽燃强压着怒意,将刘浩一把拽起。刘浩漏风的门牙震颤,缩在刘佳身后。
“前两天回来的,拉回好多行李。周数背着书包从副驾驶下来的,刘阿姨也不太高兴的模样。我们店门口好多人都瞧见了。后来听村里他们学校的孩子说,周数转学了。”
“那也不是开除啊!”
“都是那么猜的,因为刘阿姨有几次在卫生所买了好多消毒用品,陈婶儿她们闲聊,说是给周数擦伤口用的……”
刘佳把知道的一口气说完,瞥了瞥相泽燃的表情,声音越说越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相泽燃指缝间渗出冷汗,抱着脑袋缓缓蹲了下去。
他内心起伏闪回着有关于周数的所有片段,猛然冲出了家属院的大门。
慌乱间,只听刘佳喃喃自语:“其实城一中也挺好的,而且还没有……”
“你说什么?”相泽燃头脑瞬间冷静下来,眉头紧皱看向刘佳,“你说数哥,转学去了城一中?!”
刘佳眼见着相泽燃忽然笑了起来,肌肉从紧绷一下子放松。
“你不着急了?”
相泽燃眼神明亮,眼睛又大又黑,缓缓摇了摇头:“刘佳,接下来这几个月,我要认真起来了!”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去一中。
因为周数已经先行一步,把他们之间的那个约定,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
傍晚,落日余晖。
空旷的校园里,仍旧有值班教师在进行病毒消杀。
值班表显示消杀应该在下午完成,此刻却隐隐传来器械运作的嗡鸣。
徐甜甜踏踏走在楼道里,刚结束学校的部署会议。整栋楼极其安静,没有了往日吵闹的学生,阴冷感逐渐侵蚀而来。徐甜甜吞咽着口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声音。
她强忍着想要回头查看的欲望,渐渐心里没了底气。
哒哒哒哒——
徐甜甜快跑几步,想要赶紧离开教学楼,楼梯拐角处,她下意识用余光看向身后,没有人——她松了口气,忍不住轻笑,刚要继续下楼,额头撞进了一片冰凉——那根本不是墙壁的触感。
高跟鞋踉跄一下,鼻翼间消毒水味突然浓烈。徐甜甜失声尖叫,后退时看清眼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男人正提着喷雾器,面罩上凝结的水珠随动作滚落。
“小心台阶。”面罩后传来闷响,对方侧身让出通道。
徐甜甜慌张道谢,却突然觉得这声音耳熟。
“周,周老师?”
周政民明显一怔,摘下面罩绅士一笑。他认出了徐甜甜:“徐老师,怎么还没走。”
两人简短交谈,周政民点头离开。
徐甜甜神色温柔化开,出神望着周政民的背影。
——没有戴眼镜的周老师,比平时多了一丝硬朗的男人味儿。
心念快速转动,徐甜甜伏下娇小身体,踮着脚尖悄悄跟了上去。
太阳快速沉没,校园里闪动着诡异的光亮。“哐当”一声巨响,教师通道的小门被猛然推开。
徐甜甜花容失色落荒而逃。
在三楼的男厕所里,男人眼尾潮红,叹出一声浅息。
最后一次考试结束后,相泽燃顺利毕业。几个月后,去了和周数约定的那所学校。
在这一年,刘新成高三毕业,文哥制霸二中,陈骁跟随左右,不断发泄着青春期的冲动。
而陆一鸣同意了家里的安排,决定出国留学。
第102章 既没有遗憾,也没有再会
陆一鸣最后一次见到刘新成,两人回校调动档案。
刘新成拿着录取通知书,靠在教务处办公室门口,等着老师提档。陆一鸣看望完班主任后,正好路过,俩人打了个照面。
“考哪去了。”陆一鸣将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靠在刘新成旁边。
刘新成晃了晃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陆一鸣眉毛震颤,讶然感叹:“嚯!公大?!警界清华。”
“你呢,去哪了。不会还留在四九城不愿意挪窝吧?”刘新成欣赏着陆一鸣的表情,微微翘起嘴角。
刘新成以为会从陆一鸣嘴里说出什么体育学校的名字,谁知陆一鸣后仰着脖颈,语气落寞悠长:“我准备,出国了。”
刘新成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录取通知书的烫金校徽,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六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个夏天,没有因他们的毕业而结束。
然而他们之间,只剩下了这最后一个夏天。
陆一鸣一直知道刘新成学习不差,没想到看似玩世不恭的少爷,竟然能够考到警界最高学府。更令人意外的是,刘新成没有走他爷爷安排好的那条晋升之道,反而是放手一搏,并不局限于首都的关系网。
陆一鸣张张嘴,想调侃几句,却在一声轻叹后,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直起身子,转向刘新成,带着微笑伸出手:“恭喜。”
刘新成皱了皱眉,嘴角一点点旋出笑意。一巴掌打在陆一鸣的掌心:“篮球场等我。咱们再打一场。”
陆一鸣淡然一笑,舔舔嘴角。突然将脑袋凑到刘新成面前,仔细瞧了瞧:“刘新成,你知道我以前特瞧不上你吗?”
刘新成玩味儿挑眉:“怎么了,现在反而舍不得我了?”
陆一鸣神色变了变,又很快维持着笑容:“呵,滚蛋!我就是发现,我其实从来就没有好好看过你,昨天接到通知来学校的时候,啧,我突然仔细想了想。我靠,我他妈竟然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刘新成沉默了。
对于陆一鸣的骤然出国,两人都知晓是二中和八中那场械斗后衍生出的结果——那原本不是刘新成的本意,然而无形当中,他促成了陆一鸣的离开。
而陆一鸣,放弃了他的篮球梦想,最终选择了妥协。
档案室的老式挂钟突然敲响,惊飞窗外槐树上的乌鸦。
“什么时候的航班?”刘新成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目光落在对方运动鞋上。
那道划痕,还是他们去年一起打球时留下的。
陆一鸣重新把书包背回左肩,金属搭扣撞击出清脆声响:“七月十七,希思罗。”
声音像隔着一层安检玻璃般模糊。
话音落下,两人背对背转身,默契结束交谈。既没有遗憾,也没有再会。
教务主任推门的瞬间,刘新成的蓝色档案袋在穿堂风里哗啦作响。而阴冷的楼道里,陆一鸣稳稳迈步,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梯口。
电子计时器跳至17:30,篮板剧烈晃动。陆一鸣第十七个三分球在篮筐上旋转三圈,最终坠入篮网。
看台敞开的书包边缘,毕业纪念册被风吹动正在翻页,定格在高一军训大合照上——那时陆一鸣抱着篮球自信阳光,而刘新成站得吊儿郎当,却直视镜头,偷偷比了个“耶”。
刘新成的篮球邀约,在几千天以后,陆一鸣隔着大洋彼岸,独自落寞完成。
转眼,进入深秋。
城一中位于县城中心区域,与其他学校不同,初中高中教室所处同一片园区,中间用乔木层隔开。
樟林间漏下晨光,穿蓝白校服的初中生脸上还带着紧张,急匆匆跑进校门;穿过初中部明黄色的波浪形走廊,深灰色校服的高中生,神情带着肃穆。
悬在空中的黑子,与化学实验室突然腾起的蓝色焰火形成呼应。
周数戴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本波德莱尔的《恶之花》。相泽燃风风火火冲出教学楼,在看到周数后,急忙刹住脚步,歪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数从另一侧回头,果然抓住了恶作剧的相泽燃。
“不好玩儿!”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将书包扔给周数。
周数收起正在阅读的那本书,从相泽燃沉甸甸的书包最里面,翻找出古龙的《飞刀又见飞刀》,破破烂烂一看就是盗版。
相泽燃赶紧抢了过去,宝贝似的护在胸前:“数哥,这本书巨好看!那个李怀,大反派,但是坏得有性格!回头我看完了借你。”
周数叹气,并不打算告诉相泽燃,盗版书印错了字,其实那个角色名字叫做“李坏”。
他将两人的书包背在身后,又被相泽燃拉扯着走得歪歪斜斜。值日生指了指两人,相泽燃赶紧跳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然而刚出校门,相泽燃便跳到了周数身上。两人在校门口狠狠吃了炸鸡排,这才舔着嘴角骑车回家。
自从考到了城一中,相泽燃就不怎么骑他那辆车了。那车可是周数送的,他舍不得也怕再给丢了。索性天天早上去凿周家老宅的大门,撒着娇让周数载他上学。
这一年,相国富夫妻似乎发了财,出手非常大方。相泽燃要什么给什么,自然也不再缺钱。他承包了周数的早点,周日肉包子周二烤红薯周三猪肉龙的,变着花样给周数带早餐。
刘绮本来觉得油腻不健康,然而随着两个孩子猛猛上窜的身高,也就不再建议什么了。
这天放了学,相泽燃等了一会儿周数,俩人骑着自行车刚进村口,相泽燃使劲儿拍打周数后腰,突然跳下了车。
“数哥数哥,停下停下。”
周数单脚支住车子,看见相泽燃已经一溜烟跑远。
“滚蛋!谁让你们丫动锁匠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爆冲到了墙边,猛地冲进人群,胳膊一甩,抡动书包驱赶出一片空间。
周数冷眼观望,发现相泽燃脚边躺着个人。
佝偻着身体的锁匠,死死抱着傻儿子,两人缩在一团。
第103章 公共厕所门口偷窥的臭流氓
锁匠脊椎突然爆出骨裂声,像被踩断的枯枝。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傻儿子下半身。
他抓着傻儿子裤腿的手指被靴底碾过,嚎叫一声仍旧不肯放手。
三轮车轮胎上,铜钥匙串在摊位上叮当乱响。
一条拇指粗的细长铁链,拴住傻儿子脚踝
当相泽燃冲进包围圈时,穿着油腻围裙的壮汉正拧着傻儿子的脑袋,猛然浸进泔水桶。
附近的邻居都知道,那孩子智力永远停留在六岁,哪里懂得反抗,正用指甲抠着地上的酱油渍傻笑。
锁匠的哀嚎,傻儿子的嘎嘎傻笑,被施暴者怪声怪调模仿着。
其余人加重下拳力度作为呼应,残酷循环。
“滚!滚蛋!”
相泽燃抡圆了书包,圆眦双眼,撕裂怒吼着驱赶。
然而大排档的油烟混着血腥味,糊在相泽燃睫毛上。
周围嘻嘻哈哈逗弄着,不以为然。
老板娘倚在村口违建的彩钢棚下,咧嘴喷吐着瓜子皮:“拉走拉走,给他拉走!”
“咔嚓”一声脆响,锁匠栽头倒下。
腿骨像芹菜般折断,为首的大排档老板一脚将他踢翻。
相泽燃激愤呐喊,猛然顶向老板。老板啤酒肚一弹,相泽燃倒退几步跌撞在墙上。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呢,敢管我的闲事儿!”老板活动着脖颈,扬起巴掌,砸向相泽燃。
“嗖”一声破空,金属钥匙擦着老板太阳穴飞过,钉在相泽燃胳膊旁。
不远处,一直静立在自行车旁的少年,悄无声息展开行动!
周数转了转手腕,眉眼下压闪过阴戾:“你那只手,敢落下去,我就让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嘎嘎嘎嘎——”傻儿子莫名爆发出一连串怪叫。
老板收拢眼睛,死死打量着周数。喉咙滚动间,手掌快速抹掉额头血迹。
“你算什么东——”
狠话还未说完,装满木炭的烤架轰然倾覆,砸向老板面门!
火星如霰弹迸射,带起一阵呛人浓烟。
人群中闯进一阵热风,周数已如鬼影般贴住老板后背。
那串钉在墙上的钥匙,被他攥在手中,尖端在老板眼前一闪而过。苍白嶙峋的手掌下面,摇晃着一只猫咪挂件。
相泽燃扶着墙壁缓慢起身,看到嚣张壮硕的大排档老板。
不知何时,脖子上顶住一把钥匙——而钉在墙上那把,已经消失。
周数斜睨扫过众人,手中的钥匙头,冷冷划过老板下颚。
钥匙尖端挤压住颈部动脉,眼神傲慢漠然:“你这巴掌敢打下去,殴打他人造成轻微伤,我就以《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22条起诉你。他们父子验出轻伤,你们直接转《刑法》234条故意伤害罪!”
见大排档老板紧张的吞咽口水,周数嗤笑,突然压低声音:“你儿子刚才踹上去那三脚,也可以按《条例》第17条从重处罚——你这可是教唆未成年人违法……”
周数震慑住蠢蠢欲动的老板,周围虎视眈眈盯着他手上的钥匙。
“啪啪啪”老板娘扔掉手里的瓜子,趿着拖鞋快速冲了过来:“小兔崽子,放开我老——”
周数指间下压,几乎陷进肉里。
老板连忙摆手休战:“停停停。”
周数转了转手中钥匙圈,视线停留在违建地块:“消息传得倒是挺快,拆迁款你也得有命花!劝你一句,拆迁政策明文规定突击违建零补偿!你这钢筋水泥砸下去,血本无归。”
“什么拆迁,胡说八道!我就是想把买卖扩充一下。”老板面色阴晴不定,压低了声音。
“让他们散开!”
周数话音刚落,大排档老板挥挥手,人群散开一条口子。
锁匠拖着断腿抱着傻儿子,相泽燃推着他们的三轮车,惊魂未定离开了村口。
“数哥,他怎么就肯放过锁匠了。”
相泽燃目送锁匠趴在三轮车,驮着傻儿子挪进村子,这才问起了经过。
“小睽,等你父母下次回来时,提醒他们检查一下手续是否齐全。”
“什么手续?”相泽燃扶着腰,有些心不在焉。
刚刚全靠肌肉反应,冲得太猛,闪到了腰。
周数叹了口气,掌心一托,猛然向上用力。相泽燃腿根上全是痒痒肉,嬉笑着躲闪。
他对拆迁丝毫没有概念,更是对这个陈旧村子里,暗流涌动的拆迁消息,一无所知。
接近凌晨,陈婶儿捂着肚子跑进家属院最里头的公共厕所。
刚解开裤腰带,便看见有人颤颤巍巍走了进来。
两人借着月光打了个照面。
陈婶儿尴尬一笑:“这大半夜的,怎么还能碰上熟人。”
老高母亲迈过中间的坑位,蹲在最里面。她和老高吃了店里剩下的隔夜奶油蛋糕,肚子也是咕噜噜乱转。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陈婶儿匆匆解决完,正在兜里翻找厕纸。余光一瞥,感觉有个黑影鬼鬼祟祟在外面偷看。
公共厕所,男女间只是隔了一道水泥墙。陈婶儿猜测是老高,故意高声嚷了一句:“有本事大大方方的看!”
男厕所里传出悉悉索索的衣物响动,突然对面低喝一声:“操!男的你也偷看?!”
陈婶儿一听声音,居然是老高。
老高母亲赶紧提上裤子,和陈婶儿快步走出女厕所。
月光下,狭窄的胡同里,老高瘦长的身体死死压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扭动厮打间,老高占了上风。
陈婶儿抓着那人头发猛然上提,一看长相,愣住了。
——是相家那个游手好闲的叔叔。
老高扭住相世安手臂,气喘吁吁:“陈婶儿,怎么办!”
“送到保安亭,交给狗爷!”陈婶儿快人快语,当即敲板。
三个人扭送时,惊动了周围的邻居,很快,几颗脑袋从独立院门里探出,自发跟随在他们身后看热闹,队伍越来越壮大。
狗爷“咔嚓”推开保安亭的窗玻璃,断手扒着窗沿,探出半颗脑袋:“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狗爷,有臭流氓!”老高怕狗爷听不清,大声喊了一声。
这下,几乎家属院里所有没睡的邻居都闻讯而出。
“喊上相家大哥,他以前是保安队长。”
“相家大哥不在家,舒蓝妹子也好久没回来了。”
“喊什么相大哥,那臭流氓就是他亲弟弟!”
“啊?”
第104章 话题中心围绕着刘家菜铺展开
众人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二刘儿躲在人群后面,皱紧眉头死死盯着相世安,摇了摇头。
两人默默交换眼神,相世安咬死不承认偷窥:“我,我喝多了!走错厕所了!”
老高憋红了脸怒吼:“胡说!这他妈臭流氓,连男的都不放过!”
刘浩正愁晚上睡不着,跟在母亲身后出来瞧热闹。见相世安辩解,凑上去闻了闻,“啪啪”给他两耳光:“撒谎!这人身上根本没有酒味儿!”
二刘儿一嘴巴子抽在儿子后背,刘浩原地转了个圈:“多什么嘴!那么欠儿呢?!”
陈婶儿瞧了半天,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移动:“呸!”
撇撇嘴,厌恶别过脸去。
众邻居扯着相世安推搡着,声音越来越大。
相世安寡不敌众,干脆放弃抵抗,抱着双腿蜷缩起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老高母亲忽然喑哑着嗓子,瞪圆了眼睛。干瘪手指怼向二刘儿腹部:“女孩儿,又是女孩儿!”
“妈你别捣乱了。”老高只当她是胡言乱语,扫了眼二刘儿宽松的睡裙。
“瞎说什么呢死老婆子……”二刘儿慌张遮挡小腹,“就你这张乌鸦嘴,趁早死了算了……”
“你他妈怎么说话呢,嘴巴放干净点。”
“你这老光棍子,看什么看。别钻进你眼里拔不出来!”
二刘儿和老高越说越不像话,而一旁原本睡眼惺忪的小刘儿,怔怔出神儿。
如果没有这场热闹,他早就在屋里补觉了。最近手气差得很,输多赢少整晚给人送钱。原本今天想歇一天,换换手气。
一见妻子慌里慌张的模样,小刘儿低吼一声,一把拽住妻子的手腕,便要前往卫生所。
“妈的!我说最近怎么死活不让我碰你……”
两口子反倒在家属院门口动起手来,刘浩上去拉架,被小刘儿一脚踹出,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跟我去医院!”
二刘儿死活不去,撒泼打滚哭闹起来:“你听这死老婆子瞎咧咧……没良心的烂赌鬼……”
闹剧愈演愈烈,众人侧目交头接耳嘀咕着。
就在此时,相世安猛然冲出人群,趁机溜出了大院。
那晚,菜铺里打得惊天动地。
刘浩嚎啕大哭,被姐姐护在怀里。刘佳脸上也没少挨嘴巴子。
离得近的人家早早熄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热闹。
一夜之后,公共厕所抓流氓显然已经不是最新谈资。女人们凑在一处,低声交谈,话题中心围绕着刘家菜铺展开。
“什么空穴来风,老高那寡母,出了名的眼睛毒!”
“不可能吧,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怎么勾搭上的啊……”
“怎么不可能了,就那相泽燃,以前天天往刘家铺子里钻,他们两家走动得跟一家人似的。”
“我突然想起来了,以前二刘儿一门心思想结儿女亲家,人陈舒蓝给撅啦!”
……
相泽燃昨晚住在周数那,错过了这场热闹。
他连打几个喷嚏,拉着后车座的铁架子,揉了揉眼跟着周数走出院子。
周数以为他着了凉,将秋季校服脱下来,扔在他脸上:“披上。”
“数哥,早上冷。再说我坐你后边又吹不着……”
“那你骑。”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将车把还了回去:“那我还是回去加件衣服吧……”
两人骑着车路过小菜铺,看到小刘儿抽着烟匆忙出了门。
那天,刘家姐弟同时请了假没有去上学。
那之后,附近邻居许久都没有再见到过二刘儿的身影。
过了三天,陈舒蓝坐在副驾,气势汹汹甩上了车门,头也不回走进家属院大门。
相国富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唉声叹气。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们俩正在远郊的木材市场里拉木料,一个电话打过来,相世安开口就是借钱。
“钱钱钱,他是讨债鬼托生吗?!咱们现在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小睽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咱们还住在这小破院子里,不给他攒钱买房上学??相国富你这次要是再耳根子软偷偷送钱给你弟弟,咱俩就甭他妈一起过了!”
陈舒蓝撂下这句狠话,一个字也不想再说。
相国富想了一路,左右为难。
他确实不应该再用小家的钱去接济相世安,然而弟弟如果闹到相老爷子面前,那身体才刚刚好转的父亲,能经受得住相世安的折腾吗?
况且这次的确是他们家理亏,哪方吵嚷出去,丢人的都是他相国富。
一旦被邻里知道了,哪怕他们家生意做得再大,腰杆子仍旧直不起来。
“呵,我说那天怎么看见二刘儿那口红都花了,合着是我小叔子啃的!”
相国富强压着不满,拍了拍妻子的胳膊:“小点声吧,还嫌不够丢人?”
这话一出,陈舒蓝彻底炸了。
“我丢人?那二刘儿的肚子是我搞大的?你弟弟爽的时候没喊上你?妈的打孩子倒找你要钱……”
啪——
陈舒蓝的脸颊立马红肿起来。
相国富垂下的手又麻又痛,可想而知这一巴掌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陈舒蓝不可置信的死盯着相国富的眼睛,表情急速变化,许久之后,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富哥,你可真是个爷们儿!”
秋风瑟瑟,吹起一层鸡皮疙瘩。
相泽燃随堂测验成绩不错,兴冲冲晃着两条长腿在等周数放学。
“数哥要是看到我进步这么多,还指不定怎么夸我呢……”
相泽燃幻想着周数接下来的表情,得意咧开嘴角“嘿嘿”傻笑。
几分钟后,周数一脸肃穆从教学楼里匆匆跑出。
相泽燃扬了扬手里的卷子,露出米粒似的碎牙。刚要把练习好几遍的说辞一口气说完,还没张嘴,只听周数清冷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表演:“小睽。你爷爷他……”
相老爷子死了。
双眼翻白两腿一蹬,被相世安活活气死了。
等120拉到医院时,已经过了世。
相泽燃风驰电掣跑到医院,最后看了爷爷一眼。
走廊里,陈舒蓝冷冷看向相国富。
相国富膝盖瘫软,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那一天,相世安始终没有出现。
第105章 相泽燃看向他的目光里,厌恶又冷漠
烛火跳动的灵堂里,相泽燃几乎成了一具空壳。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爷爷并没有死,好好生活在镇子里。
白天佝偻着腰,猫在他的铺子里戴着老花镜低头扎着纸人金元宝;晚上,也许坐在老宅门口的屋檐下,仰着脖子一袋一袋抽着烟,看着天色由明转暗;深夜,也许会突然被乡亲四邻叫过去帮忙,嚎啕声连成一片,只要爷爷出现,人们会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春天,爷爷会把他抱上牛背,爷孙俩慢悠悠在山坳里放牧;夏天到了,井水里打捞出冰镇西瓜,勺子一敲便碎裂出红彤彤的瓜瓤;秋天,院子里的果树结出好果子,骑在爷爷脖子上去摘最高\/最红的那一颗;冬日里大雪纷飞,老宅院门前堆满雪人,爷爷抽着旱烟,偶尔躲开他扔过去的雪球。
嘎嘎吱吱,厚厚的雪地上,爷孙俩的脚印深浅不一。
两排在左,两排在右。
穿过门前那道窄窄的小路,去平原下面的小卖部里打上一瓶高粱酒。
爷爷的手掌,粗糙厚实,轻轻拍在他的背上哄他睡觉。
那些异志怪谈\/奇闻巧事,那些地理天文,占卜命理,在爷爷嘴里沉甸甸\/慢悠悠的低喃。
他攥着爷爷手指的手一松,便是一场踏实无梦的安眠。
“爷爷,小睽喜欢自己的名字,我叫相泽燃,这是爷爷给我取的。”
“爷爷,我就当你是累了困了,在偷偷睡觉。明天早上,你又会拍着我的屁股喊我起床吃肉包子。”
“爷爷,我恨他。我也有点恨我老爹。他们让你离开我了,我永远……永远无法原谅了。”
“爷爷,我的心好痛,我喘不上气来。可我已经不能再哭了,我的眼泪流干啦,再哭怕是要变成小瞎子了。如果我真的看不见,那以后等我也死了,我还怎么去找你呢?”
“爷爷,原谅我妈妈吧,她是个很命苦的女人。她只是,太想保护我保护这个家了。”
“爷爷,你睡醒了吗?我说了好多好多,怎么还是没有吵醒你呢?”
当周数穿着校服,迈步走到灵堂门口时,他听着相泽燃那些呢喃,怎么也没有办法抬起脚走进去了。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用什么样的表情\/使用什么语气去靠近他\/安慰他\/或者,带走他。
一夜之间,相泽燃不光失去了爷爷。
他那个温馨幸福的小家,也几乎摇摇欲坠的瓦解着。
陈舒蓝穿着孝衣,跪在蒲团上沉默不语。
相国富拒绝了所有邻居的祭拜,额头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凝固。
他们不再有争吵,远远避开对方,自然也就不再产生拳脚。
相泽燃跪得笔直,将纸钱元宝通通扔进火盆里——那些,曾经是爷爷亲手扎的,现在,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三人像一条线的三个点,中间那个,便是神色晦暗的相泽燃。
“……人已经死了,烧得再多有什么用。”相国富盯着火盆里猝然升腾的火苗,烟雾熏得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相泽燃一滞,手指顿了下又重新捡起一沓纸钱。
刚要压进去,相国富“蹭”的站起,一脚踢翻了火盆。
陈舒蓝的衣角沾了簇火苗,烧了一截后自动熄灭。
久跪之下,膝盖针刺痛麻。
相泽燃扶着大腿站起时险些昏头晕过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充斥唇舌,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挺直腰背,双腿开立,双拳紧握,冷冷迎上相国富的目光。
相国富怒目圆瞪几乎下意识想要抬起巴掌,然而一瞬之间,他躲避着儿子的目光,败下阵来——他们几乎已经一样高了。
他们的小睽长大了。
父与子,同样的性别,蓄满同样的男性力量。
“怎么着,难道你还想打老子不成?”相国富目光闪烁,企图撑起作为父亲的尊严。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劲风。
相国富圆睁双眼,一扭头,看到布满青筋的胳膊,一拳锤碎了他脑后的青砖。
“我不打你。但从此刻起,你在我心里,已经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我妈我会自己养,等过了爷爷的头七,我要你们,离婚!”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相国富,我曾经把你当做最厉害的爸爸,不是因为什么保安队长,而是你爱我妈妈,爱我,爱我们的这个家。我以你为骄傲,期待能成为像你一样的男子汉。可是现在,我瞧不起你!我妈妈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你们不会以为瞒得天衣无缝我毫不知情吧?他脸上的淤青又是谁打的,你们那笔来路不明的巨款,是什么途径得来的,你靠什么当上了小老板?我爷爷明明都快好了,是如何被你和你弟弟气死的。我只觉得你窝囊,只敢把气,撒在我们母子身上!”
相国富连连后退,后背撞在青砖墙壁上,冷冷蹿上一层寒意。
相泽燃看着他的目光里,冷漠又厌恶。
那眼神深深刺激了他,远比那些言语更有穿透力。
他下意识抬起手掌,照着相泽燃倔强的脸上猛然抽去。
相泽燃既不躲闪也没有吓得闭眼,甚至能清晰看到相国富指间的那些老茧。
可以想象,这一巴掌落下来后脸颊能有多肿。
然而这带着风声的一掌,突然在半空中被人截停。
周数手臂一挥,相国富踉跄扶住门框,勉强站稳。
将相泽燃护在身后,挡住父子间的眼神交流。
周数压低眉眼,厌恶扫过相国富:“敢动他,我让你生不如死!”
相泽燃大踏步拉住母亲的手腕,两人一左一后站在陈舒蓝身边,迈步离开了灵堂。
相国富双手猛插进头发里,抱着脑袋缓缓蹲下。
在弟弟和妻子儿子间,他选择了前者。此刻,选择错误所带来的后果,需要他一人承担。
看着相老爷子的照片,相国富缓缓流下一行泪水:“爹,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爹,不是你一直告诉我,我是哥哥,要保护好小安,要永远为他遮风挡雨的吗?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蜡烛上的火苗暗自跳动,明暗变化间,相国富踢翻火盆。
一瞬间大火蔓延,烟雾弥漫。
而暗处突然蹿出一道黑影,将他连拖带拽,拉出了祠堂火海。
第106章 最后两年,高考结束我带你走!
深秋,相老爷子被安葬在镇子上的坟冢群里,变成了矮矮鼓起的小土堆。
相泽燃在学校请了一礼拜假,错过了区里的数学竞赛。班主任在班里晨会上大发雷霆,让同学们将心思专注于学习上。城一中虽然略逊于牛一中,然而也是县城最好的学校之一,无论学生还是老师,背后都上紧发条,凡事以成绩说话。
假期的最后一天,相泽燃坐在相老爷子坟前,待了一天一夜。
坟冢群萤火纷飞,烧了一半的纸钱,没有名字的墓碑,埋在土里露出一角的旧衣,土腥\/檀香\/劣酒……混杂在腐臭里,相泽燃全然不管,饿了就吃几口爷爷的贡品,渴了就拧开一瓶纯净水,爷孙俩一人一半。
等到周数穿过树林找到相泽燃时,夜深露重,暗雾围拢。
他虽然穿着校服,欣长身体走得很轻,像野鬼一般飘来。
“小睽。”
周数手指碾过相泽燃肩膀,从身后环住他:“和爷爷说到哪了?”
相泽燃松了腰背,自然倚靠进周数怀里:“说到,田欣彤让我还她橡皮,结果我拿了老扬新买的还过去。俩人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第二天老扬又买了块儿新的,我俩切开,一人一半。”
奇怪,每次他都能闻到周数的味道。像牛奶,像木香,像揉碎的树叶,冷淡深沉,又让他无比安心。周数一出现,那些其他味道便全都闻不见了。
只有他的数哥。
周数食指点点相泽燃冷寒的脸颊:“相爷爷,我来看你了。”
三根香点燃,烟雾袅绕,升上去很远。
相泽燃递了颗坟墓前摆放的苹果,勉强笑笑:“数哥,我爷爷让你尝尝,可甜了。”
“咔嚓”一声脆响,周数敛眉低凝着相泽燃,张开下颚,果断咬下一块果肉。
汁水四溅,果然很甜。
相泽燃稍稍舒展眉眼,拉过周数的手,两人对着相爷爷的坟墓跪拜。
“爷爷,我不能再陪你啦,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要过。数哥会陪着我的。”
二拜——
“爷爷,你以前总说我调皮,我以后不会那么冲动了。我是大人了,等我考上大学,拿了录取通知书给你看。”
三拜——
“爷爷,我决定不恨了。我也不会再哭了。恨没有用,你回不来了;哭也没有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想带着我妈妈,重新开始新生活了。爷,你那么能掐会算,肯定知道我的路不好走。如果走起来不容易,那我就用跑的!爷,我想你。我要走啦。想我的时候,就托梦,我能知道是你。”
周数这一生,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
然而一次一次,他随着相泽燃弯腰,磕头,湿泥土侵在额头,他也并不觉得肮脏。
“相爷爷,小睽我带走了。”三炷香突然闪了闪,周数蓦然睁大了双眼。
他寻着相泽燃的手腕,冰凉凉一路向下,手掌重叠,在指缝里穿过,扣住手背。
“小睽,你喜欢韩语吗?未来,我会开始教你新的语言。”
相泽燃神色一变,转头看向周数。
黑暗里,周数神情凝重,眸色深沉,仿佛在相爷爷墓前,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凌晨五点,相泽燃骑着单车疾驰而过。
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和车,偶尔有野狗匆忙跑过,夹着尾巴耷拉耳朵。
相泽燃猛吸一口新鲜的晨雾,抬眼仰望,一轮红日已然升起。
橙红色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穿过发丝落在肩膀。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小学课间操上,他们排列整齐\/一板一眼跳的那套广播体操《初升的太阳》。
某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相泽燃下意识咧开嘴大笑起来。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唇舌再次能够言语,他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清朗的笑声响彻晨间。
笑着笑着,嘴角陡然下沉,他张了张嘴,颤抖着强忍住悲痛,将眼泪憋了回去。
“数哥!我这次回学校,班主任绝逼给我小鞋穿!”
周数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怕不怕!”
“怕有个蛋用哈哈哈哈哈!老子干死他!”
“小睽,最后两年!等你高考之后,我带你走。”
“哈哈哈数哥,我哪也不去,我等你环游世界后,回来找我!”
“相\/泽\/燃!我要,和你一起\/去看看整个世界!”
“好!看他丫的!”
那一年,相泽燃以年级第五的成绩,升入初二。
而村子里的矛盾,悄然构建成战场,每时每刻不断升级着战事。
相老爷子去世后,陈舒蓝只在小院里待了四天,便又回到远郊忙起了生意。
相泽燃想寻个机会与母亲详谈,然而不论是陈舒蓝还是相国富,仿佛刻意躲避着这个敏感的话题。两人佛不见佛,一个在木材厂,另一个则是留在了相家老宅。
这天晚上,相泽燃刚刚准备入睡。猛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继而哗啦啦落地。
相泽燃快速翻身下床,推开门,院子里除了月光,还有碎裂一地的窗玻璃。
脚边,是半块砖头,暗红色还裹着泥。
“谁他妈干的!是人你就别藏着掖着,大半夜干你妈缺德事!”
四周寂静极了。胡同里暗暗的没有任何人影,就连狗叫声都没有响起。
相泽燃背后发毛,气呼呼的摔上大门,吧嗒吧嗒走回卧室刚要上床,转念一想,从床地上掏出一根甩棍攥在手里。
清晨,他睁着充斥着血丝的眼睛准备去上学。
刚走到狗爷的保安亭附近,一盆粪水兜头从墙上泼了下来。
相泽燃巴掌抹掉脸上的臭水,一冲一登翻身上了墙。
然而墙上连个鬼影都没抓到。
相泽燃在家属院的房顶上来回巡视,观察每家每户的状况。
正憋着火气想把人找出来时,只听远处的周家老宅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口哨声。
“嘛呢。”是周数。
“数哥,我他妈让人暗算了。”
相泽燃左右要换衣服洗个澡,干脆从墙上直接跨步,跳到了周家的屋顶上。
“下来。”
相泽燃一撑胳膊,笔直双腿抡圆跃下。
周数扇了扇鼻子前面的臭味儿,压下了眉眼。
第107章 相泽燃他爹,不是坐在旁边呢么?!
“嗨,你这事儿,正常!”
纹身店里烟雾缭绕,点了一炉海南沉香,产自海南黎母山,别有一股纯净的甘甜味儿。
刘新成手里吧嗒吧嗒盘着串,倒了一盏茶推给周数,又让长发纹身师给相泽燃从冰箱里掏了罐可乐。
“正常?我操他妈!别让我给丫揪出来!”相泽燃到现在还能闻到头发里的臭粪味儿,咋咋呼呼喊了起来。
刘新成和文哥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你到现在还没寻思出味儿来?”文哥拽着相泽燃的大腿,从红木桌子上扥了下去,“村里都快没下脚地方了,自建连成排,都他妈等着拆迁呢。”
相泽燃撇撇嘴,呷了一口可乐:“那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刘新成一手串砸在他后脑勺上,惊讶地看了眼手串:“嚯,你丫这脑袋挺硬啊。”
周数护短,悄无声息绕过文哥,“啪”一声给刘新成一个大脖搂,文哥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两人拳来腿往,闹做一团。
周数虽然从小有散打基础,奈何现在刘新成在警校学了新的招数。三五回合下来,擒拿住了周数的胳膊,相泽燃抬手将冰可乐罐贴在刘新成脖子后面,冰得刘新成一缩肩膀。
“靠,二对一,不地道!”刘新成活动了下脖颈手腕,又要出击。
学校里的同学都知道他背景不弱,比试时很少用出全力。他嫌没劲,总缠着文哥跟他套套招数,奈何文哥课业繁重,总抽不出时间见面。
可周数不一样,这孙子下手又阴又狠,路数经常出人意料。如果相泽燃的拳路是直来直去里带一点小脑筋,那周数便是无数遍在脑海里演算后的一击命中要害!
然而文哥伸手拦了拦:“别闹了。一会儿还有客人来。”
刘新成皱眉不爽:“你们真把我这当窝点了啊?没事儿就过来聚聚,又他妈一点好处不给。”
相泽燃没皮没脸仰头凑了过去,眨巴眨眼大眼睛“嘿嘿”一笑:“你不我们橙哥嘛~”
刘新成受用的挑了挑眉,眼神玩味儿扫过文哥。文哥捂嘴低笑,下巴点了点周数的方向。
果然——
周数蹙着眉头,死盯着相泽燃拉扯刘新成的那两条胳膊。
“哎呀,哎呀哎呀,小睽啊~你这声哥,叫得我挺舒坦~~”说完,刘新成伸出手摸了摸相泽燃的头顶,胡噜着他那头毛茬。
周数深吸一口气,紧抿双唇。
然而还不待他发作,相泽燃一把打掉刘新成的手,翻了个白眼:“演起来没完了。你丫在警校回不来,你这店都是我跟数哥每月盘点进货,回头你把营业执照名字换换,让我也当两天老板。”
“同意。”周数心情大好,默默将茶盏里的茶水喝完。
文哥打了个响指,也跟着坏笑起来:“三比一。”
“我给你们丫轰出去!”刘新成作势要推他们,正玩闹时,门口的旧楼梯,响起脚步声。
“橙哥,谁欺负你呢?我们给你撑腰!”
竹剑扬笑嘻嘻钻进店里,身后跟着田欣彤和高哲。
高哲剑眉星目,爽朗一笑,越过周数和文哥碰了碰肩膀:“文哥。”
“赶紧把空调给本小姐打开。”田欣彤赶走刘新成,坐到了主位。
“来来来,开到最大功率。吹不死你丫的!”
相泽燃揉了揉田欣彤的头顶,现在这小丫头越长越俊俏,也比之前更泼辣凌厉:“深秋了姐们儿,马上就入冬。还吹冷风呢?”
田欣彤嘻嘻哈哈,抢过相泽燃的那罐可乐,纸巾一擦瓶口,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几人一寻思,还是老地方——老北京铜锅涮肉。
菜过五味,几大盘子羊羔肉下锅,几人聊起了相泽燃前几天经历的事情。
田欣彤已经搬离了清榆村,所以对最近这一年暗涌的搬迁纠纷不是很了解。
相泽燃虽然住在村子里,然而他压根儿就对这些事情毫无概念,也并不关心。
而周数家,没人敢动他们。家属院附近都闹成什么样了,周家老宅仍旧静悄悄的,宛如一股清流。
所以这事儿,只能文哥来详聊。
高哲听了半天,突然问了一个关键话题:“相泽燃,不,这些事儿怎么会惹到你头上。你父母呢?”
气氛忽然沉默,众人齐齐看向相泽燃。
只有刘新成哈哈大笑,手串转得飞起:“相泽燃他爹,不是坐在旁边呢么?!哈哈哈哈哈……”
相泽燃一盘蒿子秆照着刘新成面门砸去,“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开了花。
周数叹了口气,故意恶心刘新成:“并不好笑。堪比我讲冷笑话的效果。不然我给你们……”
“别别别,快歇菜吧。”众人眉头紧皱有苦难言,连连摆手拒绝。
傍晚,陈舒蓝“砰”一声踹开相家老宅的大门。
二刘儿衣衫不整,歪歪斜斜从房子里跑出来。相世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捏着脖子走了出来。
相国富跟在陈舒蓝后面,沉默不语。
他们身边,是木材厂的几个工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什。
相世安歪头看了一眼,尖细干笑几声:“哟,嫂子!回家就回家,怎么带这么多人啊。”
“甭他妈装蒜!相世安,老爷子当初早就分了家,这老宅子是留给你哥哥的,你占了这么长时间,几个意思啊?”
“没几个意思。嫂子你要这么聊天就没意思了。分不分家的,我跟我哥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说分就分?老爷子的遗嘱呢,有吗?有吗!”
陈舒蓝冷哼一声,哗啦散开一张纸。白纸黑字,签名手印俱全。
相世安作势扑过来要抢,被相国富侧身挡在妻子面前:“弟。月底之前搬出去吧,不然,咱们就只能打官司了。”
他瞟了一眼相世安身后的二刘儿,淡淡说道:“她老公也在满世界找她。”
“二刘儿,刘浩最近可没少惹事儿。全靠我家小睽罩着他。你说你有家有口的,跟这耗什么呢?”
二刘儿一听刘浩的名字,嘴唇哆嗦几下,变了神色。
相世安猛然推她一把:“滚进屋里去!”
二刘儿踉跄几步,昏暗的屋子仿佛一瞬间吞没了她。
陈舒蓝缓缓摇头——看来这女人的日子也未必比从前好过。
神色一凛,推开身前的相国富,高昂着头狠厉说道:“月底之前,你要还让我在这看见你,你就别说嫂子我不顾念旧情了!”
说完转身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相家老宅。
第108章 这一记直球,打得他猝不及防
秋意渐浓,凉风卷起落叶。
相泽燃代表校篮球队去参加市里的表演赛,消息刚一出,相泽燃便用陈婶儿小卖部的公共电话打给了高哲。
“丫瞧不起谁呢,你都能去,那我肯定在名单里啊。”高哲一本正经调侃着。
“去你大爷的,你这嘴比北京二环还他妈堵。”相泽燃歪头夹着红色听筒,漫不经心玩着电话线,“好心好意找你丫联络联络感情,知道我哲哥抹不开面子不会主动联系哥们儿,瞅你丫那嘚瑟!”
“你这嘴突突的这么能哔哔,怎么没借给那周哑巴用几天呢。行啦,市里见吧,甭跟我这套磁了。”
俩人七分损三分侃的聊了一会儿,逗得旁边的陈婶儿抿嘴偷笑。相泽燃尴尬挠了挠新剃的前刺,很快挂断了电话。
“大妈,多少钱您给算算。”相泽燃从钱包里捻了张五块的纸币,这小钱包还是生日时周数送给他的。
陈婶儿麻利儿找零,从柜台里递出去,脸上笑呵呵的:“哎呀小睽啊,现在多出息,都能参加表演赛了。回头是不是得去cbA、NbA发展啦?”
“哈哈赶明儿要真有群众投票,我一定让大妈给我投票投进去!回见了啊,家收拾收拾东西去。”
相泽燃刚要转身,陈婶儿忽然拉住他:“小睽,你家总是你一人,进出注意着点。现在村里,乱得很!”
相泽燃心念一动,快速堆起笑意:“嗨,幸好大妈关照我。得嘞,我回头注意着点。”
如果说之前还没有感觉,最近几个月村子里的扩建愈演愈烈,每家每户院子里都雇上了泥瓦匠,院墙外是脚手架,院墙里工人进进出出,热火朝天。
相泽燃喝着手里的冰雪碧,溜溜达达进了大院。放眼望去,就连这七拐八拐的家属院也没有幸免。
能加盖的地方全加盖了,不能加盖的地方就偷摸侵占邻里间的公共区域,先盖上再说。
导致这一年家属院里吵嚷不断,狗爷年纪越来越大也管不过来。
直到有一次闹出了流血事件,派出所来了好几个警察,关了一个住院一个,这才稍微有所收敛。
相泽燃寻思着,之前的事情要么是邻居误伤,要么,就真有人在暗地里惦记他们家这小破院子。
等晚上周数放学回家,放下东西先来家属院点个卯。
他刚一进相家小院,便看见院门虚掩着,相泽燃猫在屋里,垫脚蹲着收拾东西。
“你们今天放学这么早?”相泽燃一抬头,发现是周数,乐呵着打了个招呼。
“嗯。”周数坐在他那张铁架子床上,屁股刚一挨着被褥,便“嘎吱”作响。
两人习以为常,倒也不觉得意外。
相泽燃一听周数没了下文,想起高哲给取的那个外号“周哑巴”。
——果然是个哑巴……
索性,拉开衣柜,让周数帮忙参详参详。
“这一来一回可能要两三天,我带一套换洗衣服还不得?运动服我就穿校服里面,反正天气也冷了。”
“嗯。”周数扒拉着相泽燃衣柜里山堆似的衣服,微微皱眉,“上月刚给你这窝归置明白,得!比那早市还乱。”
相泽燃嬉皮笑脸挡在柜门前,转身往人腿上一趴。
下巴颏顶着周数膝盖,仰着脸语气无辜:“那也不能不穿衣服啊,穿衣服洗衣服一进一出的,”他突然蹿起来比划,“可不就又乱了。你别看了,等回来我收拾。”
周数干脆抬起胳膊用手掌抵在额前:“成,我不看了。”
相泽燃“嗷呜”一声把周数按进衣服堆里,鹞子翻身压在身下,俩人较着劲儿,震得铁架子床哐当响。
周数突然摸出手机咔嚓拍照:“留个证据。”
“数哥你买手机了?”相泽燃抄起枕头压住周数胳膊,“别拍了我马上收拾还不行嘛,好你了数哥……”
手机抢过来翻开相册一看,拍的是相泽燃龇牙咧嘴扑过来的画面。
周数憋着坏,胳膊揽住相泽燃往怀里一摁:“小睽,拍照。”
“咔嚓”一声,两人留下了第一张合照。
打闹过后,这才想起来继续收拾东西。
相泽燃把裤衩背心团成球,往帆布挎包里猛塞,勉强拉上拉锁后,挎在肩上试了试重量。
谁知道周数跨步走到院子,回来时斜倚在门框边,指尖勾着一只泛着冷光的玫红色行李箱。
“用这个。”
“哟,什么时候买的?”相泽燃双手在尼龙挎包带上握了握,观察着周数的表情。
他故意用脏球鞋蹭过箱体,好一会儿后,才从周数手中接过推拉杆。
箱体烫金行李牌上明晃晃烙着\"x.Z.R\",笔画锋利得能割手。刺眼的玫红色像是一记直球,打得他猝不及防。
“归你了。”周数敛眉浅笑,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箱体。
相泽燃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子,立刻扑上去抱住箱子。长腿一迈,跨坐在行李箱上滑动着来回折腾。
这箱子周数几乎是一眼看中。
暗黑色的LV老花纹路若隐若现,玫红箱身精致小巧,行李牌上专门刻了相泽燃名字的首字母。
相泽燃将衣服物品放进箱子里,一仰头,皱了皱眉:“不过数哥,这颜色太骚包了吧?好看是好看,不够帅啊!像小姑娘的箱子……”
“选的人民币的颜色。”周数略一沉默,声音像蒙着层雾,淡淡说道。
相泽燃立刻心花怒放,开开心心埋头收拾起来。
周数喝着相泽燃给他沏的十块钱一大袋的茶水,吹了吹碎沫子——茶叶都没泡开。
嘴角轻挑,眼神搭在相泽燃后背上,怎么也无法移开。
——这小子,肌肉线条真漂亮。
周数默默呷一口茶水,水珠滑落杯壁,喉结随之滚动,难得翘起二郎腿。
劣质茶叶蜷缩如蚕,他将舌尖抵在相泽燃碰过的杯沿。
“是不是太烫了数哥,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灌凉汽水吧。”相泽燃扯衣擦汗,肌肉线条在棉布下起伏。
周数被茶沫呛住,指腹在玻璃杯上烙下红痕。茶水映着相泽燃的后颈线条,汗湿的肩胛,还有大裤衩腰际若隐若现的黑色边缘。
当相泽燃突然回头,周数别过脸去,杯子抵唇,快速摇了摇头。
电风扇的嗡鸣一刹那震耳欲聋,周数默数着相泽燃运动裤抽绳晃动的节奏,发现和自己失控的心跳完全同步。
第109章 只有那样,才能称之为“正常
第二天一大早,相泽燃随着老师上了大巴车,周数将箱子递给他,站在车下跨步在他耳边低语:“抽空记得联系我。”
相泽燃怔了怔神情,欲言又止。他并不知道具体会在哪个场馆举行表演赛,现在也没收到流程时间表,只能等晚上结束后问问高哲能不能借用一下手机了。
但是高哲——
相泽燃犹豫时,只听周数沉眸继续说道:“放心去,你家里我帮你看着。”
相泽燃点点头,释然一笑:“钥匙在老地方。顺便帮我换个床单被罩……你落我那的那件半袖,洗了再放我枕头边上,我回来还要穿的——”
“滚蛋!”周数含笑,拍在他腰间的手骤然发力,指尖陷进腰窝里。
相泽燃怕痒,闪躲着快步走进了车厢,刚一落座,便拉开车窗盯着周数傻傻发笑。
大巴启动的轰鸣中,他笑着补了句:“数哥,我拿成绩给你!”
机械噪音掩盖了对话的私密性,周数双手插进兜里,转身稳稳迈步。
这一年过得并不太平,虽然结果如周数所计算那样,两人又可以继续一起上下学,奈何差了好几个年级,并不是事事都能看顾到相泽燃。
好在有前几年打下的“私教课”基础,相泽燃在班里成绩稳固,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冲撞起来不计后果。当野犬成长为能独立猎食的狼,当初打进去的钢钉就会变成狼奔跑时体内的痛感——既是存在的证明,也是自由的代价。
尽管周数希望他们两人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然而放手与成长必须保持同步速率,任何一方过快或过慢都会导致情感机械的崩坏。
周数明白这个道理,慢慢放宽了管教,只在关键时刻提点一二。
渐渐相泽燃也开始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少年,加入校篮球队后,将青春期的荷尔蒙挥洒在篮球训练场上,一跃成为校队的副队长。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让周数隐隐不安。此时正好趁着相泽燃不在这几天,调查解决清楚。
昨天他能提前回家,并不是正常放学,而是翘了两节晚自习,去为相泽燃购置东西——这事儿被年级主任给抓到了。
年级主任正在评正高职称,作为交换条件,周数答允帮他完成一篇学术论文。
——只好先回学校了。
周数在老宅换好校服,并没有像平时一样骑车,漫步到村口拦了辆出租。
深夜,周数双手插兜,缓缓走进家属院大门。
相泽燃小院的钥匙就放在牛奶箱里,上面铺了一层掩人耳目的树叶子。周数修长手指在枯树叶里摸了摸,硬金属划过指尖,带来一丝凉意。
确认钥匙没有动窝之后,周数收回胳膊,抬眸看了眼低矮的院墙。轻轻合上牛奶箱,膝盖一弯,蓄力蹿上了墙头,在昏暗中,伏下身体静默在疏影里。
只露出一双上挑眉眼,蛰伏观察着小院四周的动静。
“哗啦”一声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随手扔在宾馆标间靠墙一侧的床上,相泽燃踢了踢高哲的篮球鞋,打着哈欠将毛巾甩在脖子上。
“哲哥,我先去冲个凉。太他妈困了……”
高哲瞥了一眼被踢到床下的鞋子,点点头,眼神落在角落的玫红色旅行箱上。
这颜色一看就不是相泽燃选的。高哲随手拎起,掂了掂重量——很轻便。
“你这,周哑巴送你的吧?”
相泽燃头皮擦着门框,弯腰刚迈进卫生间,一听高哲语气里带着调侃,“啧”了一声,折返回来。
高哲叉着长腿坐在靠窗那张床上,嘴角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他俩本身是两个学校选出来的,相泽燃跟领队撒了好久的娇才勉强同意让他俩换到了一个屋子里。
本来相泽燃有一肚子话想跟高哲唠唠,谁知道高哲来了这么一出。
“我知道你不待见数哥。我都已经尽量不让你俩往一块堆儿凑合了,都是哥们儿,少说两句得了。”
“哥们儿?”高哲挑挑眉,歪头看向相泽燃,上下打量着:“相泽燃,正因为我拿你当哥们儿,我他妈不得不提醒你。周数那孙子丫就不正常——”
相泽燃眼瞅着脸色沉了下去,又很快回复了吊儿郎当:“没完没了了还。我洗澡去了,眼皮都耷拉了——”
高哲猛然拽住相泽燃胳膊肘,强行拦截:“今儿这话难听,我憋得够久了。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那我要是不听呢?!”
相泽燃也来了火气,“啪”一下把毛巾拽到了高哲脸上。
高哲皮肤白皙,猝不及防下没有闪躲,眼睑下面溅出一道红色划痕。高哲双拳紧握,铮铮死盯着相泽燃,深吸一口气后依然选择继续讲完。
“相泽燃,其实你丫知道我要说什么。你他妈跟个鸵鸟似的,天天揣着明白装糊涂。周数对你什么心思你能品不出来?真够邪性的!从他妈小学时候那孙子看你的眼神儿就不正常,你知道那次咱们抓流氓,他是怎么对那臭老头儿的吗,你——”
这些话憋在高哲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天夜里,大家既像勇士也像逃兵,从昏暗泥泞的小胡同中奋不顾身跑了出去。只有高哲,担心落了单的周数,强忍着惊恐回头观望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冲破了高哲的认知,远比他们几个小孩子将老流氓臭揍一顿还要惊恐。
借着微亮的月光,周数冷静而残暴的,将那根藤棍,插入了老头的身体里!
高哲脚下踉跄,捂着嘴干呕起来。胃里泛着酸水,身体宛如刚刚煮好的虾蜷缩痉挛着。
——周数竟然,周数竟然?!
高哲原本以为周数只是留下来打那流氓一顿,不曾想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高哲已经做好了要和相泽燃闹掰的决心,有些事情一旦挑明,势必所有关系都将岌岌可危。可他必须告诉相泽燃!那些常常出现在夜里的梦魇,那些令他惴惴不安的猜测——他希望相泽燃能够如同他一般,躲避远离周数。
只有那样,才能称之为“正常”。
然而还不待他说完,面门一阵凉风直直袭来,高哲混乱茫然的目光里,相泽燃怒火中烧,提臂一拳挥来!
“嗡——”角落的玫红色行李箱里,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震动。
第110章 周数并没有问他的电话号码
“啪”拳头砸进掌心,高哲肩肘用力,顶了回去。砰!肘击闷响。
高哲啐道:“你箱子里什么鬼动静?”
相泽燃喘着粗气,翁声说道:“我哪知道!”
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噎住似的“哈!”从高哲喉咙里蹦出来。
难以置信又觉得荒谬:“不,你的箱子,你不知道装什么了?!”
相泽燃喟叹,收回胳膊,歪了歪头:“看看去。”
高哲抬腿踢在相泽燃屁股上:“怕个屁!”
相泽燃捂着屁股蹦跶两下,蹑手蹑脚摸向墙角的箱子。
只听耳边“嗡嗡”声更甚,两人对视一眼,蹭到墙边。
“就是现在,拉开!”高哲猛然拔高语调,推了相泽燃一把。
相泽燃奔着墙边扑去,胳膊一划,迅速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锁。
拉链嘶啦划破死寂——
两人抱作一团缩在床边。嗡嗡声未止。
深夜的旅馆标间里,昏黄壁灯悬挂在起皮墙纸上。
电扇嗡鸣混着隔壁电视杂音,霓虹透过薄帘,天花板上光斑游移。
发硬的床单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电子钟显示00:17,充电器半悬倒在桌子上。卫生间“滴答滴答”水滴响个不停。衣柜镜映出歪斜的玫红色旅行箱与两道蜷缩人影。
相泽燃勉强睁开眼看去,皱起眉头——还是那些换洗衣物,整整齐齐叠放在箱子里。
高哲额头冒汗,一把推开身上的相泽燃,大踏步走过去,弯腰翻找起来。
猛地从夹层抽出震动的银色旋盖手机,崭新闪烁着幽光——
“我靠,摩托罗拉V70?!”
相泽燃挠挠头:“什么摩托罗拉。”
这下,高哲不耐烦的撇撇嘴,把手机戳到相泽燃面前:“接!”
相泽燃愣怔着贴向耳朵:“咋接啊——喂?谁他妈挑这时候……
听筒漏出云淡风轻的一声嗤笑:“你爹没存上我手机号?看看来电名。”
相泽燃拿过手机一看:“刘新成?!”
“找抽是吧,哥都不喊了。怎么样新手机,数哥砸钱买的,丫非挑顶配。我说快拉倒吧,你一学生,有得用不错了!”
相泽燃半天没说话,脑海里想起周数送他上车时那一幕。
——怪不得数哥会说保持联系。
电流声裹着调侃,听筒里刘新成冷哼一声:“那孙子把你身边朋友的电话全存上了,就他妈差美国总统了。”
旁边的高哲听着刘新成的话,沉默回到靠窗的床上。神色晦暗,看着相泽燃和刘新成煲电话粥。
相泽燃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手机,不免觉得新鲜。
眼瞅着时间越来越晚,夜越来越深,高哲叹了口气,捡起床上的毛巾,搭在肩膀上,默默进了卫生间洗漱。
哗哗水声盖不住门外兴奋的絮语。
周数并没有问他的电话号码。
凌晨,折腾一通之后,两人都更加疲乏。关了灯,各自躺在床上。
高哲在窸窣翻身间竖着耳朵,试图捕捉另一张床上的声息——这是他第一次和相泽燃单独一起住,并不知道对方的睡觉习惯。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平时闹腾得像野狗似的相泽燃,此刻竟静得出奇。既不打呼也不磨牙,更没有说梦话。
高哲听着听着,眼皮渐沉。
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裹挟的瞬间,相泽燃的声音却像淬毒的针,刺破死寂。
“高哲,” 相泽燃语调轻飘飘,却带着凝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拿你当好哥们儿。”
高哲身体一僵,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翻了个身。
谁知相泽燃的下一句,却将他彻底钉死在清醒的冰面上:“可是,我只有一个数哥。”
高哲陡然睁眼!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膜。
整夜,他像躺在钉板上,听着相泽燃那边沉寂如死的均匀呼吸,直到天亮也没有睡着。
晨光刺破薄帘,两人不约而同翻身下床。
相泽燃揉着惺忪的大眼睛,毫无城府笑了笑:“早啊!哲哥~”
仿佛昨夜那刀锋般的低语从未存在过。
高哲喉咙里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他眼底的红丝,和身后相泽燃对着新手机屏幕咧开的嘴角。
周数拉出一条电线,在墙角隐蔽处放置了一个摄像探头,360度监视着相家小院周遭。
为了防止刘绮察觉这件事,周数没有用母亲工作的电脑,而是重新买了一台苹果笔记本。一边给年级主任查找论文资料,一边歪头盯视相家的情况。
如果以后相家选择进入司法程序,周数必须保证他的这些监控内容,符合《刑事诉讼法》里电子证据采集规范。
不光监控数据实时备份到了加密云端,避免本地存储设备损坏造成证据丢失;周数还对记录到的可疑行为视频片段,单独标注了时间戳和事件描述。
黑猫警长高高摇晃着黑色尾巴,从院子的海棠树间跳落,蹲在相泽燃脚边,舔弄着前爪。
周数垂下胳膊,蹭蹭它的脑袋。手指快速敲击键盘。
“叮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数滑动滑盖,阅读着相泽燃发给他的第一条短信——
“数哥,你是不是没睡。我想结束了赶紧回去,市里一点都不好玩儿……数哥数哥数哥,你是不是给我交了好多话费?高哲说发短信一条可贵了,那我就多说一点,你不许嫌我烦!!!”
“嗯。”周数摁下发送键,飞机标“嗖”一下飞了出去。
很快,相泽燃回了过来:“晕!数哥我在听你下载的音乐~~对了对了,咱们也学一首歌吧,你知道周杰伦吗?在我们班巨火,女生都可迷他了。不过我喜欢那个潘玮柏,哪天咱们也去搞一个那样的发型去,绝逼帅呆!”
周数刻意放缓回复节奏,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侧键。他知道相泽燃一旦话匣子打开,那就聊起来没完。
“早点睡。”
“嗷……哼,晚安!”
周数宠溺一笑:“怕你起不来。睡吧乖,晚安。”
这条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再收到短信。
周数手指快速重新扫了一眼两人的聊天内容,意犹未尽合上手机。
滑盖扣紧的咔嗒声,截断深夜满涨的思念。
第111章 我要、你们、离婚!
一连蹲守三个凌晨,周数眼底熬出了血丝,终于在后巷阴影里揪住那个鬼祟的身影。
被按在冰冷砖墙上的捣乱者,在周数不动声色的威压和几句精准的“利诱”下,抖糠似的供出了幕后黑手:“是……是相国富家那个亲戚!”
“亲戚?” 周数脑中瞬间掠过一张阴沉的脸,“说清楚,模样。”
“高、高个儿,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张嘴就一股子痞味儿……对了!前阵子还拐跑了小刘菜铺的媳妇儿!”
对方语速飞快,生怕慢一秒就被生吞活剥。
谜底揭穿,周数眼底寒光一闪。
他猛地一搡,那人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家属院迷宫般的胡同深处。
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周数拖着双腿回到家,身影如同幽灵般飘进庭院。他的鞋底沾着夜露,眼下黑眼圈浓重。
推开院门的瞬间,他的脚步凝滞了——主卧窗户透出光亮。
在黎明前最深的昏昧里,显得格外刺眼、惨白,像一道无声的宣判,撕裂虚假平静。
当院门轻响的刹那,刘绮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二十几年了,她似乎仍未习惯,在这样漫长的独自守候后,真的会有人归来。
刘绮端坐在套间客厅那张皮质沙发上,背脊挺直如标尺,仍穿着未换下的工作服。
显然是一夜未眠,专程在等他。
她抬起头,眼神澄清,开门见山看向周数:“我们聊聊。”
周数停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浸在黑暗里,冰冷轮廓如同石雕。
他冷眼旁观,嘴角极其缓慢牵起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疏离:“我们确实该好好聊聊了,母亲。”
是从何时开始察觉,那些弱如游丝的细节?
扩建时硬生生在主卧套间里凿出的那间多余卧室,与母亲引以为傲的建筑美学背道而驰;
衣柜深处,散发着父亲须后水气味的那床被褥;
餐桌上,母亲默然挑拣出姜末的动作——父亲永远不知道她厌恶姜味;
浴室时常有用过的痕迹,父亲并不在他们房间洗澡;
床头抽屉里,过期的计生用品,永远是那一盒从来没有用过;
父母对他的过度纵容里,隐隐藏着愧疚,谈话时偶尔的眼神躲闪和欲言又止;
父亲明明工作清闲,却总在“加班”,家中角落却不时遗落着星级酒店的便签纸、火柴;
洗衣房里,父亲的衣物永远被单独隔离清洗,泾渭分明;
家里会为他和母亲庆生,但父亲的生日从来都是闭口不提……
太多了!
多得像精心编织的华丽锦缎上遍布破洞,只需一缕好奇的光照进来,便无所遁形!
周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脑高速运转,冰冷运算每一个疑点,精密解析着数据。
这座院子,这恩爱夫妻,这一家三口仿佛都是搭建好的精致场景。
他们为周数的成长精心设计了一出好戏,却忘了长年累月下,那些被一一捕捉到的疏漏。
周数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他紧咬后牙制止身体反应,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战栗强行压下。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剩下浓稠沉黯。
他像最终审判的法官,等待着即将亲手揭开所有秘密的那刻!
“当年你与爷爷的对峙,”周数收拢手掌,仿佛要将无形的权柄握于掌心,以此掌控这场迟来了十几年的对话,“是不是比如今,更加剑拔弩张?”
刘琦瞳孔骤然收缩,她在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眸深处,看见眼底那片冻湖下,正翻涌着与她如出一辙的暗流。
惊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咽喉,痛苦吞咽着:“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知道。”周数的声音平稳得像手术刀,冷静精准地切开空气。
刘绮内心颤抖,睁大眼睛:“傻孩子,你在质问我吗?”
“不,”周数漠然纠正,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现在是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在和整个事件中另一位知情的自由人沟通。请您暂时放下母亲的身份,也请不要仅仅把我当作您的儿子。我要求,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拥有对整件事情的完整知情权。”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手,从衬衫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光泽深沉的金色戒指。
那是去年周善寅病重入院时,特意让心腹秘书辗转交到他手中的。
金属冰冷的质感贴在指腹,周数将戒指郑重地戴在食指上。
“你特意戴着你爷爷传给你的家族戒指……呵,妈妈明白了。”她短促地苦笑一声,理了理垂落的发丝,再抬起头时,眼神带着近乎悲悯的温柔,“你问吧,周数。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周数迈开脚步,终于从那片庇护他片刻的阴影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母亲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玻璃茶几,如同隔着二十年的谎言与沉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问题像淬了冰的针,直刺核心。
“生你的那天。”刘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你父亲他,政民他,跟着突然出现的男人离开了。”
“在这之前,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吗。”
“不知道。并且在周家,‘周暻珉’这个名字是不能够被提起的存在。”刘绮眼神飘向虚无远方。
她第一次念出那男人的名字,带着一种释然的残忍。
“你还是坚持将我抚养长大,为什么。”
刘琦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周数脸上,异常坚定地看向他:“因为,我爱你的爸爸,爱你的爷爷,而他们,也爱你!我能确信,你可以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健康长大。”
“那么,我们为什么又会来到中国生活。”
“政民被大学辞退,并非因为学术不端……桃色新闻让你的爷爷不得不为家族打算。”她顿了顿,直视周数,“而我也不希望你的人生会被流言蜚语摧毁,同时,我们也希望,可以用这次的离开,断了政民与暻珉的联系。”
周数的声音只有冰冷的陈述:“最近一年,父亲名义上住在新家,他们又重新找到了对方,对吗。你明知道一切,打算怎么做。”
刘琦几不可察地晃动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轻笑:“呵……原来这一年你也在陪妈妈演戏,真是辛苦你了。我什么也不会做的。你爷爷的身体,不允许出现新的爆炸性消息。”
“可我要你们离婚。”
周数的声音,清晰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刘琦被瞬间冻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张:“什……什么?”她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声音带着破碎的尾音。
周数强迫自己对上母亲慌乱的眼睛,清晰无比重复着,如同法官一锤定音!
“我要,你们,离婚!”
第112章 像精致人偶的残酷自画像
相泽燃回来之后,发现周数彻底变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相泽燃脚尖蹬在后车座金属支架,球鞋在颠簸中擦打着车架。
傍晚阳光垂直刺透梧桐叶脉,将周数的后颈照成半透明。
相泽燃低头看他的背影——肌肉线条随着蹬车动作在校服下若隐若现,汗珠顺着脊椎沟壑滚落,在棉质领口洇出深灰汗迹。
周数圆鼓鼓的后脑勺上,黑色碎发随风飞扬,书包肩带飘带似的摆动在腰侧。
这人就连背影都显得非常帅气。
相泽燃突然俯冲向前,鼻尖撞开裹挟皂香的冰冷气流。
这味道是他积淤的安全感锚点——只要嗅到皂角碱的锐利碎叶香气,就像握住周数冰凉的腕骨。
“吃什么,饿死了!”相泽燃在他耳边故意用韩语大喊,道路两旁,同学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周数颊侧肌肉倏然隆起。
相泽燃满意地后仰,干脆脱离倚靠着周数的身体。
张臂展成逆风的十字架,仅靠膝窝勾住车座维持平衡。
“带你去吃面!抓紧!”话音未落,嘶吼裹着链条骤转的金属啸叫碾过路面。
相泽燃猝不及防,下意识拽住翻飞的衣角,睫毛扫过周数蒸腾着汗碱的肩胛。
俯冲时瞥见碎发边缘延伸出的脖颈,皮肤下淡蓝血管随蹬踏动作搏动,如同冰层下苏醒的暗河。
周数再次压低,身体离开座椅猛地骑起来。
车轮碾过窨井盖的刹那,相泽燃双臂搂住周数的脖颈,无声咧嘴——这是他们相互驯养的第六个秋天。
路边已经遇不到穿着城一中校服的同学。
周数飞驰着那辆严重掉漆的浅蓝色山地车,载着相泽燃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终于在村子附近一家小面摊前停下来。
相泽燃“刷”一下利落跳下车。
周数赶紧回头:“小心崴脚。”
说完便支好单车,随着相泽燃弯腰进了店面,坐在两人常坐的位置上。
“马叔儿,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不要辣。”相泽燃驾轻就熟挥挥手,直接点好了食物。
“好嘞,你俩难得晚上能一起放学。”老马双手在围裙上擦拭,爽朗笑笑,“哟,俩人又长个了嘿!”
相泽燃脑袋抵在周数耳边,贼贼咧开嘴角,得意晃动着身体:“早晚比我数哥高!”
“那下次中午再来。”周数敛眉低笑。
老马哈哈大笑,回到厨房忙碌起来。
相泽燃齿间漏出吸气声,被周数的冷笑话冻得直发抖,抱着胳膊演了起来。
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却开始在周数身上不住打量。
“再看抽你。”周数淡漠一笑,取出两双一次性筷子反复摩擦,蹭掉上面的倒刺后递给相泽燃,“今天学校表彰会,上台紧张没。”
相泽燃叉着双腿,胳膊撑在凳子边缘,嘿嘿一笑:“嗨,哥们儿早就习惯了。数哥,咱现在可是品学兼优!”
说完,眨巴着眼睛,等待周数的调侃反击。
然而意外地,周数摸了摸脖子,有些心不在焉。
一只虎纹野猫从煤堆后窜出,“噼里啪啦”撞翻空啤酒瓶。
玻璃滚动声惊飞马路上几只觅食的肥麻雀,掠过时投下阴影,划过相泽燃僵住的嘴角。
——周数不对劲!
当周数把剥好的蒜瓣推过来时,相泽燃注意到他指甲缝里残留的蓝色墨水,那还是上周化学实验课时染上的。
老马手脚麻利做好两碗面,端到两人桌子上。
相泽燃强堆起笑容谢了谢,心思全在周数那些反常上打转儿。
周数将那碗去辣去香菜的面推到相泽燃面前,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相泽燃紧皱眉头听着周数吃面的声响,默默盘算。
——难道数哥,延迟进入了青春期?
一连几天,周数似乎很抗拒相泽燃去家里住。甚至黏在相泽燃身后,每晚回相家那个小院子里睡单人铁架床。
相泽燃看见周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后颈突出的脊椎骨像串沉默的摩斯密码。
不敢询问,一个又一个猜测堆积在心里,但听着耳边周数沉稳匀称的呼吸,又让他打消了念头。
——数哥和他不一样,数哥不想说的事情,问是问不出来的。
直到那天,寒假前两周。
相泽燃恍惚从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摸向身边,床单一片冷寂。
相泽燃一下子惊醒,四周探寻,却在卧室窗外,看到周数穿着黑色长裤,赤裸着上身,将一桶冰水,举过头顶,浇了下去!
水声哗啦啦四溅,打破了沉寂的小院。
月光像碎玻璃般刺进瞳孔的瞬间,相泽燃睁大双眼仔细瞧去。
冰水顺着脊椎凹陷处奔流而下,在腰际凝成发颤的银线。
周数墨黑碎发被水打湿,一缕缕滴落水珠。
他紧抿着双唇,眼底疲惫乌黑,突然仰起头深深呼吸,月光照见他眼尾泛起猩红。他抬手缓缓抹去脸上的水渍,手背关节处显现未愈的擦伤,嶙峋指节死死蜷曲,仿佛攥着某个看不见的答案。
相泽燃眼眶湿润,双唇颤抖的推开铁架门。
周数显然受到惊吓,眼神闪烁间,露出惨淡的笑容。
“小睽,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永远不要!”
周数两只手掌几乎快要陷进相泽燃的脑袋里,手指大张盖在相泽燃耳朵上,掌心托着脸颊两侧,那样用力、那样火热。
相泽燃五官因此扭曲变形,嘴角甚至快要流出涎液,嘴巴被挤压得无法呼吸。
相泽燃吞咽口水不住撕扯着他的胳膊,企图逃离这种失控的控制。
余光中瞥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相泽燃,冷静到充斥着火焰。
相泽燃不断挣扎着,蹬踹着,嘶吼着。直到——
周数陡然松开了手。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得像个死人。整个身体没有丝毫起伏,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许久,周数惨淡一笑,歪了歪头,声音空洞悠远:“小睽,我们没有时间了。数哥带你离开吧……”
相泽燃的心,忽然就瘫软下去。扑簌簌流下泪来。
他看着相泽燃,又像是在透过相泽燃看着别人:“去一个,干净、人迹罕至、没有谎言的地方。”
“数哥,那你不做律师了吗?你不是一直想成为像你爷爷那样的——”
“我觉得恶心!我他妈觉得恶心!非常恶心,恶心得想吐!”
周数突然弓起身子,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胃部猛地一拧。喉结痉挛着上下窜动,脖颈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树根。
他死死抠住窗框,指节泛出青白,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刮擦声。
第一口秽物冲出喉咙时带着胃酸的灼烧感,黄绿色液体喷溅在水泥地上嘶嘶作响,冰水裹挟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形成令人作呕的糜烂图案。
他剧烈颤抖着继续呕吐,鼻腔倒灌的液体刺激得泪腺失控,生理性泪水混着冷汗汇集在下巴上。
当最终只剩下透明胃液时,周数瘫软倒在冰水混合物里,痉挛的膈肌仍在抽动,干呕的声音像钝刀刮擦铁皮。
月光下,他挂着唾液丝的嘴角和充血的眼白,像精致人偶的残酷自画像。
相泽燃“哇”一声扑在周数身上,抽搐大哭起来。
一下就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第113章 一头被困在迷宫里的野狗
那之后的一年,相泽燃像一头被困在迷宫里的野狗,被周数刻意拉开的距离勒得窒息。
形影不离的七年光阴骤然断裂。两个人开始分开上下学。
清晨,相泽燃敲响周家老宅剥落的朱漆门板,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响。
院子角落里,那辆蓝色“永久”自行车静静停泊——链条爬满暗红的锈迹,像凝固的血痂。
相泽燃跳上屋檐翻进了院子,指尖划过自行车链条上的锈迹。
车筐里还放着上周他们一起买的柠檬汽水,如今瓶盖早已胀开。
这景象刺得他眼眶发烫,恍然看见去年秋天下大雨,周数载着他冲过水洼,湿透的校服贴在后背,透出少年紧绷的肩胛骨轮廓。
相泽燃中午迟到,也不会再接到周数的催促电话。
手机成了沉默的砖块。
最新那条短信停留在上个月末,是关于周家老宅拆迁评估价的通告——一条没有回应的单线联络。
无数条消息堆积在发件箱,石沉大海的投递着。
高中部三楼走廊的时钟停在七点二十分,正是周数从前等他训练结束的时间。
如今成了沉默的嘲讽。
周数的课桌抽屉像被精心清理过战场,相泽燃在最里面发现半包纸巾,低头闻闻,熟悉的皂荚味道钻进鼻腔。
值日表上,“周数”名字后连着两周刺眼的“倒垃圾”——那是能最早离开教室的借口。
——他在躲他。该死的,数哥在躲他!
篮球砸在地板上的钝响带着股自毁的狠劲。
“相泽燃!明年夏季赛你是打算当根电线杆让人撞飞吗??”体育老师蒲扇般的手掌拍在他嶙峋的肩胛骨上,肋骨轮廓清晰得硌手,“妈的练得跟只饿脱相的狼狗似的,光有狠劲儿顶个屁用!增肌!听见没?增肌!?”
相泽燃充耳不闻,眼神阴鸷,一次次跳起,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沉闷如擂鼓。
“滚下来!”体育老师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汗湿的后领,将他拖离球场,“失恋就他妈去跳河!别在我地盘上撒癔症!老子要出成绩!”
踉跄几步,相泽燃梗着脖子想争辩,却被几脚不轻不重地踹在屁股上:“批你半天假!给老子滚去调整你那破荷尔蒙!”
“我没失恋!”相泽燃低吼,脖筋暴起,“初中两年,连他妈姑娘手都没摸过!我失哪门子恋!?”
体育老师嗤笑:“行行行,那你他妈倒是赶紧找个姑娘拉拉手去!”
这调侃在耳道里刮出血痕。
相泽燃一脚踹飞场边的矿泉水箱,塑料箱体撞上墙壁发出爆裂般的哀鸣。
他抓起速干毛巾狠狠抹了把脸,汗水和无处发泄的戾气糊了一脸,转身冲进更衣室。
“操——!” 压抑的怒吼伴随着一声金属的闷响在狭小空间里炸开。
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生锈的铁皮柜门上,留下一个新鲜的凹坑。
柜门内侧,一张大头贴合照被震得簌簌抖动。
那是去年给刘新成看店时,相泽燃拉着周数去拍的。他看他们班上小姑娘都喜欢拍,生拉硬拽连哄带骗把周数带去了大头贴照相馆。
那是他们第一次把合照洗出来。
照片里,他笑得没心没肺,周数的手臂霸道地箍着他汗津津的脖子,嘴角却绷得不情不愿。
“增肌?增肌……” 相泽燃死死盯着镜中自己肋骨毕现、肌肉紧绷却单薄如纸的身躯,喉间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冷笑,“你他妈最好躲我一辈子!”
他从磨得发白的校服裤兜里掏出那台摩托罗拉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几乎要被掌心的汗液和力道攥碎。
混乱的思绪翻搅着,他回想那晚周数反常的疯狂、想起周数跳级后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恐慌、想起他们相处无数个日夜形影不离的碎片……
它们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神经。
“数哥……你心疼我……你一定心疼我的……你不能看着我毁了……”他额头抵住冰冷的储物柜铁皮,粗重喘息喷在照片上,留下模糊的白雾,“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陷在淤泥里……数哥你别怨我……我没招了……我得试试……试试你丫那颗心……到底是不是他妈石头做的!”
就在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抵着铁皮柜凹痕剧烈喘息时,掌心那块冰冷的金属猛然一震!
屏幕幽蓝的光芒骤然亮起,刺破昏暗。
一条“话费充值成功”的短信通知,像一道滚烫烙印,猝不及防烫在他心尖——周数,竟然在这个时刻,为这个沉寂已久的号码续了命。
2004年九月,文哥顺利入伍。
刘新成没有去送他,独自猫在纹身店里,倚靠着栏杆喝着汽水儿。
橘色汽水瓶在他指间转出虚影。
他后颈有道未愈的抓痕——上周帮人平事时被匕首划的,现在结着淡褐色的痂。
球鞋鞋底碾过铁皮楼梯时,整栋违章建筑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相泽燃跟个鬼似的幽幽从铁皮楼梯上飘过来:“陆一鸣带着他表弟跑路了……”他影子先一步缠上刘新成的后颈,“高哲进市青队了,刘佳辍学不念了……田欣彤跟着他爸转到市里去了……竹剑扬天天忙着泡妞儿音讯全无了……”
每报一个名字就往对方脊椎里钉枚图钉。
相泽燃观察着刘新成的反应,带着铁锈味的颤音:“文哥当兵走了,就剩下咱俩孤家寡人相依为命了。”
刘新成手一抖,汽水瓶在栏杆磕出个豁口。
“我明儿就回学校了,”刘新成舔掉虎口渗出的橙色液体,“严谨点说,只剩你这孤魂野鬼了。”
相泽燃惨然一笑,闭上双眼,展开双臂:“我他妈真想从这跳下去。”
“二楼?”刘新成用瓶底冰了冰相泽燃手腕,“摔不死,顶多骨折。你数哥心情好的话,会去医院扔两斤苹果。”
刘新成上下打量一眼相泽燃,发现这小子瘦得都快脱相了,“啧啧”两声:“你要真想让你那数哥心疼,得来个更狠的。”
“军师!”相泽燃猛然睁开眼睛,抓住刘新成的胳膊摇晃起来,“快说快说,我洗耳恭听!”
刘新成懒得搭理他,反身倚靠在栏杆上,握着汽水儿的那只手,空中轻轻一点:“你找他,找不到对吧?那就让他找你啊,你们这个追与被追的位置这么一调换,那周数想要找你可太容易了。”
相泽燃的瞳孔骤然收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突然爆发一阵狂笑,在铁皮楼梯间形成诡异的回声。
他脖颈向后仰到极限,喉结在小麦色皮肤下剧烈滚动。
笑声戛然而止,相泽燃目光穿透天花板,仿佛看见了某个只有他能理解的荒谬真相。
破旧的店面玻璃上,映出两个正在互相喂毒的影子。
第114章 黎明前的疯批鳏夫
月光被玻璃窗割裂,碎片般洒落院中。
墙沿上,黑猫警长优雅踱步,左右顾盼后悄无声息地跃入相家小院。
细长尾巴高高竖起,尾尖那抹醒目的白色绒毛,不经意扫过隐藏摄像头的红外感应器。
监控画面右上角,那道黑影一闪即逝。
深陷在沙发里的周数猛拍扶手,坐直了身体。
电脑屏幕映出四个监控分屏,当右上角的分屏突然闪过黑影时,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倒退影像后失望的揉捏着眼眶。
嘀嘀嗒嘀——短促清脆的电子音效骤然响起,紧接着那句标志性的“hello moto”划破深夜沉寂。
周数余光扫过来电显示,“未知号码”持续闪烁到第七声,他才拨开滑盖,按下接听键。
电流杂音中传来呼啸的风声,刘新成的声音像把钝刀:“周老师,怎么着,好好的学不上,琢磨评职称呢?您那篇《青少年犯罪心理干预》的原始数据,在我邮箱里睡得正香呢。”背景音里隐约有打火机开合的声响,“文哥上火车前,可是把你们这两个麻烦精,托付给我照顾照顾。周老师,我该先照顾哪一个啊?”
监控画面里,黑猫正用白色前爪拨弄相泽燃忘在院里的篮球。
周数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日期时间戳,指节在黑暗中攥得发白:“他人呢?”
听筒里猛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周数下意识偏了偏脑袋。
刘新成似乎把手机换到另一侧,声音带着喘息的兴奋:“嗬嗬嗬……真该把咱俩这段录下来!周数!你丫居然也有这一天?!开口问我这个?!嗬嗬嗬……”狂笑骤然收住,只余下狠戾的气声,“可惜啊,你问晚了。刚收到风……这两天,从早上七点到这会儿,市一中门口所有的监控探头里,压根儿没出现过你家那条野狗的影儿。”
周数一句废话都不想说,没等他说完,拇指狠狠按下挂断键。
听筒里刘新成最后那点嚣张的气音,戛然而止。
“啪!” 滑盖被重重合拢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幽蓝的冷光映着周数紧绷的下颌线,胸口压抑地起伏。
他死死盯着右上角分屏——画面里,那只叫“警长”的黑猫正用雪白的爪子,固执地拨弄着相泽燃忘在院里的篮球。
周数的眼神冷硬得像结了冰。
电话那头,骤然断线的忙音像是掐住了刘新成的脖子。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几乎抽搐,缺氧般大口喘着粗气。
“嗬……嗬嗬……挂我电话?!?周数!你他妈敢挂我电话?!?”他笑得眼泪都呛了出来,掌心死死攥住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好半晌,他才勉强止住狂笑,喘息着直起腰,脸上还残留着扭曲的笑意和泪痕。
那股未尽的疯劲儿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奔涌。
刘新成粗暴划开手机屏幕,指尖带着狠厉戳进通讯录,精准停在“A”开头的那个名字上。
报复的快感,让他嘴角咧开残忍弧度,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眼看就要按落——
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疯狂笑意如同被抽干的潮水,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只留下一片空茫怔忡。
刘新成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最终没能按下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只有指尖在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失焦的瞳孔深处,翻涌出更为浓稠的暴戾。
他猛地向下滑动通讯录,指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点中另一个号码——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怎么着?”徐哥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宠溺,“小玩具这么快就玩腻了?还以为你玩疯了,把正事儿都丢脑袋后边了。”
“小玩具丢了。”刘新成嗓音干涩沙哑,语速快得像在呓语。
紧接着,他眉毛猛然挑动,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拆迁的消息,板上钉钉了。给我盯死那两个人!出半点岔子,我他妈生吞了你。”
听筒里传来徐哥漫不经心的吐烟声,烟气似乎都能顺着信号飘过来。
他哼笑一声,话题陡转:“哎我说橙子,你知道你现在特像什么吗?”他故意顿了顿,带着恶劣的笑意,“像刚他妈死了老公的小寡妇。”
刘新成喉咙里发出低沉瘆人的桀桀冷笑,声音却一本正经:“纠正一下,徐哥。”他一字一顿,“是、鳏、夫。”
“操——!”徐哥笑骂一声,“行,爷们儿!早点歇着吧,别自己吓自己了。这边我的人眼珠子可都瞪着呢。”
“嗯。”刘新成应了一声,声音沉闷得如同熄灭的炭火。
徐哥刚要切断通话——
“——诶!” 一声突兀的叫停猛地从刘新成喉咙里挤出。
呼——呜——
电流杂音里的风声骤然放大,无比清晰,凄厉地灌入听筒,呼啸着,撕扯着。
仿佛刘新成此刻,正站在某个陡峭孤绝的悬崖风口,下一刻就会被那狂风拽入深渊。
徐哥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将手机死死按在耳朵上,仔细分辨听筒里任何细微声响。
他屏住呼吸,声音压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在。橙子,无论如何,徐哥一直都在。”
听筒里,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风声。
刘新成沉默许久,似乎浅浅笑了一声。
紧接着,忙音毫无征兆地传入耳膜——“嘟——嘟——嘟——”
冰冷、单调、毫无生气。
徐哥手指一抖,烟灰陡然跌落。在他昂贵西裤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一分钟后,扔在副驾座位的手机屏幕幽幽亮起,徐哥拿起一看,是一条没有任何署名的短信息:
【便民街,中兴网吧。再派个兄弟,盯死周家那条小狗。】
徐哥扶额苦笑,很快在键盘上敲击回复:
【操心好你自己吧!橙子!别真他妈成了鳏夫!】
打完这些字,引擎低吼一声,徐哥握住冰凉的方向盘,猛打车轮。
车身划破浓稠的夜色,凶狠扎进前方那条幽深、昏暗、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深处。
第115章 五中时尚先锋竹剑扬
“同学,借你校服穿穿。”
相泽燃靠在校门外的红砖墙上,只穿了件洗得有些透、领口松垮的白色旧半袖。
下午阳光灼热,晒得他后颈发烫,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书包松垮地挎在肩头外侧,拉链没拉紧,能看见露出一角的深蓝色秋季校服外套布料。
每个学校的校服都不一样,他那所城一中的深蓝太扎眼。相泽燃刚翻出城一中围墙,就把外套脱了塞进书包。
这会儿光靠腿上那条同样深蓝色的校服裤子,混杂在提前放学的学生人流里,谁也甭想一眼把他的学校认出来。
他在五中门口徘徊了半个点儿,像一头在陌生领地逡巡的孤狼,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扫视。
校门口远处小摊贩的叫卖声、自行车铃铛的叮当乱响、学生嬉笑打闹的喧哗,混成燥热的背景音。
等了许久,没搜到熟悉的脸孔。
相泽燃耐心耗尽,“啧”了一声,舌尖顶了顶腮,视线投向马路对面。
几家挤在一起的文具店和小卖部,花花绿绿的书包挂件和盗版明星海报,挂在门口招摇。
铁皮卷帘门半拉着,在门口投下斜斜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塑料、炸串烤肠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复杂气味。
相泽燃耸耸鼻子,一猫腰,钻进其中一家光线稍暗的文具店。店里逼仄,货架塞得满满当当,各种笔、本子、贴纸堆得像小山。
刚进门,一个正往外走的男生和相泽燃撞了个对眼,手里握着刚买的蓝黑墨水玻璃瓶。
相泽燃肩膀下沉,向旁边跨了一步却没有避让,精准堵在狭窄的过道上,将那男生截停下来。
“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男生被这堵人墙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打量着。
目光从脚上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开始,一路忐忑上移——这人看不出来是哪个学校的,挺高挺壮,肩宽背阔,站姿随意却带着压迫,像是练体育的。t恤下手臂线条结实,表情不耐烦,眉毛拧着,嘴角下撇,长得有点凶,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沉沉的透着精光。
直到男生对上相泽燃没什么笑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视线。
“借,借不了!”男生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捏紧了手里的墨水瓶,“你……哪个学校的!我…我怎么……”
后半句“凭什么借你”硬生生被相泽燃的眼神堵了回去。
相泽燃没接话,烦躁地用手掌胡噜几下后脑勺上短短的发茬。
他舔舔嘴角,眼珠一转,干脆换了个路子。
右手利落地探进校服裤子口袋,再抽出来时,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钞票。
“我不欺负你。”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下巴朝五中校门方向扬了扬,指间钞票随之轻晃,“借我穿一会儿,我进去找个人就出来。”
目光像铁钳一样锁住男生,眉眼下压,形成一道锐利阴影:“你就在校门口等我。完事儿,钱和校服,都给你。”
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讨价还价的意味。
男生盯着那张红色的纸币,挣扎了一下:“那……那你可得快点!别被门卫逮到!”
他终于松口,索性豁出去了,声音压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这笔“交易”。
没等他说完,相泽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猛地向前迈步,带着薄茧的手指,揪住男生校服外套的金属拉锁头,“唰啦”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一拉到底!
相泽燃三两下就把那件五中校服外套从男生身上剥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淡蓝色化纤面料裹住他宽厚的肩膀,拉链被他飞快拉到胸口,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进门之前,他特意把领子竖起,脖子一缩埋住了半张脸。
几分钟后,五中校门内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女生在后面交头接耳,点着相泽燃的背影小声谈论。
相泽燃推搡着一个瘦高个,头发夹成爆炸头的男生,两人挤开人群,从校门口走出。
竹剑扬校服里面套了一件绿色t恤,脚上穿着轮廓带铆钉的红色板鞋,此刻正骂骂咧咧,对着相泽燃一阵劈头盖脸的国粹输出。
“相泽燃!你他妈来找我就准没好事儿!”竹剑扬试图挣脱肩膀上的钳制,脸都快气歪了,“我花都买好了!就等着隔壁班的小班花放学呢!你这不是存心破坏兄弟幸福吗?!天打雷劈啊相泽燃!忒缺德了你!”
“哪那么多屁话!你丫这么久不跟我们联系,qq号都灰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相泽燃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记,“麻利儿的,走吧你!”
“我那是隐身,你个乡巴佬——”
这一脚,直接把竹剑扬踹到门外,竹剑扬踉跄往前扑去,相泽燃嬉笑着,小跑几步跟在后面,两人很快到了马路对面。
男生等候在文具店门口,一脸惊愕看着他们。
“衣服还你。”解决完竹剑扬,相泽燃利落脱下那件五中校服,随手扔向男生。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扭头摸了摸后脖颈,“老扬,钱包。”
竹剑扬伸长脖子,像只被激怒的大白鹅,恶狠狠瞪向相泽燃,咬牙切齿掏出厚实的黑色钱包。
带着点泄愤,用力拍到相泽燃胸前:“你他妈的!相泽燃!你消费,我买单是吧?!”
相泽燃“嘿嘿”尬笑,也不在竹剑扬面前隐藏。
从钱包里抽出钱递向男生。
“哟,这不是竹哥嘛!嗨!你们俩认识啊?!”男生看清竹剑扬的脸,瞬间咧嘴露出白牙,“这钱我不要了,哥!下次借衣服你直接报竹哥名字不得了!小事儿小事儿!”他连连摆手,豁达得很。
竹剑扬和相泽燃同时扭过头,面面相觑,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无语。
僵持几秒,相泽燃把钱压进男生口袋里,沉声说道:“拿着。说好的事儿。”
他眼神扫了竹剑扬一眼。眼见着竹剑扬怒气未消,但对那男生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拿着拿着!甭废话!就,就当竹哥请你喝汽水了!”
说完,竹剑扬粗暴的揽住相泽燃肩膀,两人快步离开。
第116章 相泽燃,你丫绝逼克我!
“你丫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竹剑扬踢着路边的碎石,一路上反复嘀咕这句。
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纠缠在相泽燃脚边:“不是放学点儿,突然从城一中窜到我们五中来堵我,事出反常必有鬼!现在坦白可还有从轻发落的机会!”
他扭过头,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相泽燃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
相泽燃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味向前快走,紧绷着下颚。
听到竹剑扬这么问,相泽燃眼神左右闪躲,嘴里避重就轻敷衍道:“想什么呢。就学校里那点破事儿。我心烦,出来溜达溜达。”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教练让我……歇歇。”
“歇歇?”竹剑扬嗤笑一声,猛地刹住脚步,胳膊肘怼着相泽燃腹肌,“你?教练让你‘歇歇’?城一中篮球队的王牌主力?哎哟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嘿!”他刻意拖长了语调,“那就不可能是学校里的事儿了!”
他拉住相泽燃脖子往下带,玩味一笑,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试探,“怎么着,跟家里闹翻了?玩上离家出走了?不至于啊,不是听说,你家那厂子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懂了,失恋了,哎呦喂相泽燃啊相泽燃,看不出来挺纯情啊,搞上暗恋?”
“你懂个蛋!边待着去!”相泽燃没了好脾气,倏地抬头,沉着眼睛示意他闭嘴。
竹剑扬干笑两声,打着哈哈,大概有了主意:“行行行,不问不问,祖宗!”
两人突然之间就沉默了。
人行道上放学和下班的行人摩肩接踵,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竹剑扬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趁相泽燃埋头往前走时,右手悄无声息地滑进校服口袋里,迅速摸出他的诺基亚手机,拇指飞快在键盘上盲按——他得赶紧报个信儿!
就在解锁音效即将响起那刻——
“卧槽!?老扬你他妈找死!”相泽燃背后长了眼睛,一声低吼震得竹剑扬直掏耳朵。
相泽燃眼疾手快,带着风声,“唰”一下抢走手机,高高举起,摁下关机键。
“你丫敢出卖我,打断你两条好腿!”相泽燃咬着后槽牙,向前逼近一步,俯视着比他稍矮的竹剑扬,半开玩笑半威胁的瞪着竹剑扬。
竹剑扬下意识地双手捂裆,脸上堆起谄媚的假笑,腰都弯了几分:“别别别!燃哥!燃哥息怒!我错了!真错了!”他挤眉弄眼,“不是第三条就行。哥们儿我还没用过呢!”
“现在去哪。”相泽燃顺势将他的手机揣进兜里,动作自然得像揣自己的东西,“找个地儿先落脚,晚上请你吃饭。”
相泽燃偏过头,目光在略显陌生的街区逡巡,带着点茫然和警觉。
竹剑扬翻了个大白眼,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看来相泽燃今天是缠上他了,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嗬,”他拖着长腔,带着浓浓的讥讽,“又是你请客,我掏钱呗?这套路使多少次了,燃哥?”
他故意把“燃哥”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相泽燃有点尴尬,别开视线干咳一声,没接茬。
两人心照不宣的往前溜达,路过五中附近的站牌,挤上一辆油漆斑驳开往县城中心的公交车。
车厢里闷热拥挤,气息浑浊浑。相泽燃耸了耸鼻子,从书包里掏出黑色口罩默默戴上。
竹剑扬昨晚打游戏熬到后半夜,车里暖烘烘的空气很快颠簸出了困意。
脑袋小鸡啄米似的,昏昏欲睡——梦里隔壁班的班花正对他笑得甜美,他刚要掏出掏出那束精心挑选的塑料玫瑰花……
相泽燃瞧向窗外,眼神陡然亮起,低喝一声,拽过竹剑扬猛然跃下公车后门:“走!”
竹剑扬天旋地转,硬生生被拖下车!一个趔趄,气还没喘匀,满脑子都是好梦破碎的烦闷。
“相泽燃你他妈……”骂人的话刚冲到嗓子眼,一抬头看清四周环境,竹剑扬剩下的脏话全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呆滞,“这哪啊……我去!”
牌楼上,硕大褪色的“便民街”三个字冲进眼中。
眼前街道狭窄拥挤,两侧是歪歪扭扭、门头陈旧的低矮店铺。
小吃摊油腻腻的塑料桌椅支到了路边,地上淌着不明液体和垃圾。
劣质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空气中混合着炸串、臭豆腐、廉价香水和小广告油墨的呛人味道。
几个穿着紧身裤、豆豆鞋的社会青年靠在电线杆旁抽烟,眼神不善地看向他们。
这正是县城里出了名的鱼龙混杂之地——便民街。
“操!!!”竹剑扬怒吼一声,终于爆发,指着相泽燃鼻子,气得手指都在哆嗦,“瞧你丫那点出息!就他妈这破便民街?!你属耗子的钻下水道没够了是吧?!”
他简直要原地爆炸!
想到市里新开的那些窗明几净的奶茶店、放着冷气,有无数妹妹的旱冰场,甚至他俩可以去游戏厅打一下午拳皇……
那么多光鲜亮丽、透着点“洋气”的地方,随便哪个都比这强啊?!
相泽燃这土老帽,到底出没出过这小县城啊?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附近有刘新成的人,咱们在这,出不了事儿。”相泽燃目光锐利扫视着巷口深处几个或站或蹲的身影,略一沉吟,如实相告。
竹剑扬哀叹,认命般长长泄了口气:“我日了狗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最终还是悻悻地咽了回去,“……靠!祖宗,这回能把手机还我了吧?既然是刘新成的地盘,不能不跟他知会一声。”
相泽燃“嗯”一声,右手理所当然的伸进裤兜深处摸索。
指尖触到的只有布料内衬和几枚冰冷的硬币——兜里空空如也!?
心里咯噔一下,手指翻找的动作猛地僵住,又飞速把另一个裤兜翻了个遍。
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竹剑扬打了个哈欠:“身上痒就去搓澡,正好咱俩去泡泡池子——”
相泽燃终于停止了毫无意义的翻找。
他抬起头,嘴角向下撇着,僵硬地摸上后脑勺揪了揪头茬:“老扬,看来你得换个新手机了……”
空气一瞬间凝固。
竹剑扬脸上的困倦,和那点对泡池子的向往,瞬间冻结!碎裂!
他张着嘴干笑两声,顶了顶腮,无语至极:“呵呵,相泽燃……我,呵呵呵。你丫绝逼克我!”
第117章 你是不是没注意到,她姓李?
相泽燃低垂着眼帘,在便民街斑驳的阴影中穿行。
汗毛无端竖起,他下意识地摸向后颈——那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总感觉暗处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他!
“老大,不太对劲啊。”竹剑扬突然拽住他的衣袖,瘦削的手指关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既然刘新成没在这边,咱也别在这多待了。我请你去网吧吧。”
相泽燃颔首,余光扫过街道两侧昏暗的店铺,那些龟裂的橱窗背后,无数道目光正黏附在脊椎上爬行。
两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运动鞋踩过积水坑,泥点溅上校服裤腿。
很快出了东侧那条街,疾步横穿马路。
竹剑扬七拐八拐,走到少年宫对面。
老电影院像一只庞大怪兽,在暮色中张开巨口,寂静蛰伏。在电影院旁边的几栋烟灰色建筑里,竹剑扬钻入其中一栋。
楼梯旋转在外侧,视线开阔,能一眼看到四周忙碌的商贩。
水泥抹的半人高扶手上,墙面贴满层层叠叠的牛皮癣广告。
鲜红的“拆”字像伤口般醒目,边缘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油渍。
拐角扑鼻的尿骚味,许多白色外卖盒子上插着一次性筷子,像聚拢在一起的坟冢。
刚拐上二楼,相泽燃鼻子一呛,闻到混杂着烟味和霉味的气息。
他捏了捏口罩鼻翼两侧,突然驻足——在无数浓重臭味混合里,他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转头,狐疑看向竹剑扬。
“稳的稳的,放心。这老板我认识。”竹剑扬蹦跳两步越过相泽燃,率先掀开油腻的塑料门帘。
褪色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告示旁,竹剑扬倚靠在柜台上,仰着下巴对收银台前纹身男人比了个隐秘的手势:“老位置,两台。”
相泽燃掀开厚重门帘猫腰钻了进去,一瞬间,浑浊的空气裹挟着烟臭扑面而来。
不足八十平米的二层空间被改装成蜂窝般的隔间。
四十余台显示器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基本都是杂牌改装,电气线路杂乱。
所有窗户都用黑色遮光布封死,唯一的光源来自某台显示器旁积满尘土的应急灯。
视线越来越昏暗,窗帘透出一丝光,穿透袅袅上扬的烟雾。
空间闭塞狭窄,东侧墙角的散热扇徒劳地转动着,甚至有几个人脱鞋横躺在旁边睡觉。
三个赤膊民工正对着麦克风吼叫,显示器映出他们油亮的额头,指间夹着香烟跌落在桌面。
纹着过肩龙的社会青年把脚翘在主机箱上,发型夸张地高高抓起,走近时散发出常年不洗澡的腥臭味。
最隐蔽的角落里,有几个一看就是学生。神情专注的盯着电脑屏幕,手上鼠标狂甩。
看电影的、玩游戏的、下簧片儿的……甚至还有玩扫雷的。
相泽燃第一次光顾这种场所,不免有些大开眼界的新奇感。
相泽燃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落下。黏腻的键帽间嵌着某位使用者留下的指甲碎片。
在这个由二手配件和盗版系统构建的数码洞穴里,连时间都变得扭曲。
墙上的挂钟永远停在五点四十七分,但旁边那台xp系统的电脑上,右下角时间保持在2002年。
相泽燃猛叹一口气,刚要提议离开,谁知旁边的竹剑扬搓着手掌,一脸兴奋的打开了梦幻西游。
“小美女,师父来啦!”竹剑扬盯着徒弟发来的兔耳朵表情包,快速滚着键盘。
相泽燃扶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听着耳边竹剑扬发出一阵阵“淫荡”的笑声,他彻底死心了。
“给我找个电影看。”相泽燃用手肘怼了下竹剑扬。
鼻尖突然传来一缕清甜香味儿,藕段似的白臂从背后箍住相泽燃肩膀,软糯嗓音炸响在耳畔:“嘻嘻,不如给你找个动画片看吧,更适合你。”
相泽燃霍然回头!
锃亮的光头猛然闯入视野,惊得他身体后仰!
“怎么着,不认识了?”陈骁掌心抹过发亮的头顶,下巴高扬舔了下嘴角,痞气十足。
头顶老式吊扇吱呀转动,投下晃动的光斑。
某台机箱突然爆出《传奇》攻沙战吼声,混着竹剑扬耳机漏出《梦幻西游》“东海湾”的笛声。
相泽燃有一瞬间的恍惚。
“陈骁——不,”相泽燃视线偏移,赫然发现陈骁臂弯里,搂着个明艳时髦的女生,“你俩怎么在一块儿啊?”
女生红唇噘起,指尖飞吻伴着右眼轻眨:“相泽燃,你丫怎么还是穿得这么土里土气的啊?”
竟是多年未见的李染秋!
相泽燃怔怔盯着陈骁挂在李染秋肩膀上的那条粗壮手臂,疑惑地歪歪头:“你们,这是?”
陈骁朗声大笑,突然歪头在李染秋脸颊“吧唧”亲出脆响:“我们,就这关系。”
李染秋纤指掩唇窃笑,瞟着相泽燃的窘态心情大好,反手搂住陈骁后腰。
陈骁踹开旁边空椅,扯过磨秃皮的沙发。李染秋鞋尖轻点,裙摆旋出弧线,悠然落座。
一左一右,一男一女,将相泽燃围拢在中间。旁边,是仍旧沉浸在游戏里的竹剑扬。
这是李晨死后,相泽燃第一次见到陈骁。
相泽燃隐约感觉,陈骁变得比几年以前更加沉稳老练,也比从前更加凶恶狠戾——这个光头明明是在笑,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相泽燃,你是不是以为小学咱俩做同桌那会儿,我是在追你?”李染秋翘起二郎腿,托着腮靠近相泽燃,“还是你以为,我当初在跟庞宇搞对象。”
“我没以为,我没那么多心思想这些。”相泽燃双腿岔开,稳稳靠进沙发里,“但是今天你俩这一出,说实话,挺让人意外的。”
陈骁无名指挠了挠光头,那里有一道四五厘米的伤疤,一看就是械斗时砍出来的。
陈骁拉住李染秋的手,淡淡一笑:“你是不是没注意到,她姓李?”
相泽燃汗毛乍起,瞳孔骤然收缩——她是李晨的妹妹?!
陈骁拖动相泽燃的沙发扶手,靠向自己,表情带着隐忍的痛苦:“文哥是我兄弟,可李晨和赵泽也是我兄弟!相泽燃,换做是你,你该怎么选?”
因果的齿轮,一切都源于那个晚上——疯狂逃窜的小男孩儿,和一群意气风发的混混少年。
相泽燃的心脏剧烈颤动。
理性上他知道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然而感性上,看着如今的陈骁和李染秋,回想瘸了一条腿的赵泽,还有那个横尸惨死在街口的李晨……
他的嘴唇徒劳开合,颤抖挤出几丝气音,却拼不出完整的音节。
喉结滚动如同卡住一般,最终只留下苍白的叹息。
恰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啪”一声脆响!
油腻桌面上,一台蓝色诺基亚手机,在遒劲厚实的手掌下,缓缓出现。
第118章 病态依赖,缠进骨髓的寄生藤
竹剑扬猛地扯下耳机,“哐当”砸在键盘上,刺耳鸣响炸开。
“我靠!”他脖子后仰,满眼崇拜,“我的手机?!这么快!”
徐哥掌心一松,那部失而复得的手机滑落桌面。
“耳朵聋了小子。”徐哥掏掏耳朵,手腕随意一甩,手机流畅地滑向竹剑扬。
屏幕反光中,骤然映出后方周数阴鸷的脸——那眼神正活剥着相泽燃。
一张帅脸后,藏着另一张要吃人的帅脸。
竹剑扬扑住震颤的手机快速摆弄起来,指纹在屏幕留下油污:“徐哥牛逼!没坏没坏,也没被刷机。我靠!徐哥你可太帅了!”
欢呼声里,夹杂着李染秋“咯咯”怪笑,突然如蛇一般缠上相泽燃左臂,丰润触感激得相泽燃寒毛倒竖!
“下次别来这约会了,”她黏腻地歪头一笑,“人多,都不好意思——”
相泽燃尴尬地舔舔唇,视线却飘到徐哥身后——周数那张阴沉的脸正死死锁着他。
“逃课约会?”周数眼神深邃而阴鸷,瞳孔中仿佛藏着无尽的黑暗。
相泽燃“嗖”一下抽出胳膊举过头顶,膝盖不受控制地撞击桌腿,震得键盘缝隙里的烟灰簌簌落下:“没有的事儿!我们随机偶遇!”
“偶遇?”周数嘴角下垂,形成冷酷弧线,对相泽燃出现在这种地方感到极度轻蔑,“我‘偶遇’你,需要用四小时三十八分,她用了多久。”
老式吊扇投下的光斑在周数眉骨间跳动,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息,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
陈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默默隔在李染秋和相泽燃之间,加重了语气:“确实是偶遇。”
周数的目光纹丝不动,沉沉罩在相泽燃头顶。他的脸庞略显消瘦,颧骨高耸,原本惨白的皮肤此时几乎透明。
“那个……”竹剑扬缩着脖子举了举手,小声嗫喏道,“数哥,确,确实是,我跟相泽燃刚到这,就遇见,遇见他俩了……”
“你带他来的?”
竹剑扬被周数这么一问,突然噤声,将手机揣进裤兜后,重新戴上了耳机。
谁知李染秋看热闹不嫌事大,手指扒拉开身前的陈骁,突然探出头来,娇俏吐了吐舌头:“都是老熟人,你也太凶了吧?而且就算我们俩真在搞对象,又关你什么事儿啊!”
周数的冷笑像是冰刀划过玻璃——锋利却滞涩。
嘴角形成不对称的扭曲弧度,下眼睑微微抽搐着向上推挤,让本该是笑纹的位置堆出三道僵硬的褶痕。每笑一次,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就暴起一分。
“相泽燃,你说,”周数骤然俯身,滚烫的掌心死死按上他抖动的膝盖,热度穿透布料灼烧,“关不关我的事。”
相泽燃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热度直冲耳根,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伴随着周数碾压在他膝盖上的那股热度。
周数的手常年都是冰冷的,然而这次掌心却带着潮湿——当周数掌心完全包裹住他的膝盖骨时,相泽燃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人,在找他的四小时三十八分里,可能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慌乱”。
他想辩解,想吼出来!
李染秋那句话如同淬毒的鱼钩,把周数眼底的黑暗彻底引爆。相泽燃舌尖尝到血腥味——那是他咬碎了挣扎后的拙劣逞强。
——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喉咙却被滚烫的尴尬死死扼住。
李染秋的玩味,陈骁的讥讽,连同周数的凝视,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他对周数病态的依赖,早已是缠进骨髓的寄生藤。
他恐惧的不是逃课被周数抓住,而是恐惧周数再也不想看见——看见他对李染秋的暧昧放任,看见他享受陈骁敌意的快感,看见他自甘堕落、只为换取周数那份独家关注的扭曲灵魂!
窘迫铺天盖地。
周数的拇指,竟在他膝盖上轻轻摸索。
相泽燃瞳孔剧震,猛地推开周数,翻身跃过桌子,冲向门口!
破碎的理智残存着最后一丝自尊。
——必须在他看清我的本质前……消失!
沙发椅在周数小腿上撞出闷响:“操——”周数低声咒骂,本能跟了上去。
“没得玩了。”李染秋撇撇嘴,倏地将身子挂上陈骁肩膀,下巴抵着他锁骨,目光却斜睨门口消失的两道身影,“你追我逃的……”她尾音拖长,淬着毒,“跟他妈搞对象似的……”
陈骁手臂一收,稳稳箍住她下滑的腰肢,视线缓缓抬起,钉在徐哥脸上。
声音平稳,嘴角没什么弧度:“一直给别人当狗,有意思吗?”
空气再次凝结!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徐哥神情依旧淡然,仿佛没听见那尖锐的质问。
只随意抬手,在竹剑扬僵硬的肩头拍了两下:“起码,”声音不高,却穿透网吧里的嘈杂,“知道哪里是自家地盘,哪里不该乱闯。”
竹剑扬眼见偷听被抓包,索性不演了,拉下耳机一侧,露出嘴里全部的牙齿:“难得人这么齐,不然……我请你们唱歌去?”
陈骁和徐哥同时落下目光,沉甸甸压在竹剑扬强颜欢笑的脸上。
“好主意!”李染秋突然打了个响指,“老扬,这次可别再把钱包弄丢了!”
根本不等任何人回应,腰肢一扭率先朝门外走去。小皮鞋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声响,把僵持不下的两人独自抛在身后。
竹剑扬扔下耳机,小心翼翼擦着徐哥的身体,一溜烟儿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拐角处紧贴的身影骤然分开,像被惊扰的暗影,仓促割裂。
李染秋眼尾倏地一挑,嗤笑出声。
“KtV去不去?”李染秋抱臂倚在楼梯扶手上,目光如钩,钉向下方模糊的身影,“这地儿没劲透了,换场。”
话音未落,竹剑扬的脑袋从李染秋肩后猛地探出,眉飞色舞:“我请你们去J9,新开的,巨牛逼!怎么样怎么样。”
“不去。”
“好啊。”
两道声音,一冷一热,毫无预兆,同时砸进狭窄的楼梯间。
第119章 “因为爱你我让你走了……”
暮色中,高架桥像一条巨龙,载着锈迹斑斑的废弃铁路,横贯整座城市。
相泽燃斜倚在副驾驶,车窗开到最大,灌进带着汽油味的晚风。
他托腮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垂着睫毛若有所思。
后座上,周数陷进真皮座椅里,惨白的皮肤终于透出些血色。他在后视镜中与徐哥短暂眼神相接,又迅速移开。
副驾靠背外露出半截后脑勺,周数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相泽燃耳后那枚月牙状的胎记上。
车厢里三人始终没有交谈,弥漫着奇异的沉默。
徐哥斜睨打量,手指轻敲方向盘,隐约察觉到这俩人之间,最初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悄然消散了。
黑色轿车经过两个明灭的红绿灯,灵巧右转,滑入高架桥底,那片灯光暧昧的商业街。
与此同时,李染秋站在便利店门口扬起手臂,一辆没有顶灯的出租车急刹在她面前。
陈骁像只警觉的黑豹,蜷进副驾驶。
竹剑扬则大剌剌挤进后排,带着体温的胳膊紧贴着李染秋。
两辆车穿过不同方向的街道,最终在J9KtV炫目的霓虹招牌下汇合。
三层娱乐城像座发光的堡垒,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斑马线上。
相泽燃的回忆突然闪回到童年——爷爷捧着泛黄的书页给他读《红楼梦》,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刘姥姥为何要留在大观园任人取笑。
此刻,当徐哥和陈骁同时推开那两扇鎏金玻璃门时,他忽然懂了。
门轴转动的瞬间,仿佛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水晶吊灯将无数光斑洒落在镜面地砖上,穿着时尚的男女穿梭其间,就像大观园里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
“啪嗒”,相泽燃的回力球鞋刚踏上门口红毯,鞋底立刻陷进厚厚的纤维里。
爆米花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竹剑扬熟门熟路领着李染秋鱼贯而入。
相泽燃跟随在周数后面,很快被麦芽发酵的青涩和各种香水味混合的热浪,熏得头晕目眩。
巨大的旋转楼梯,占据在整栋建筑最中央,像一条盘旋而上的巨龙。
一楼安检后,服务员亮面衬衫上的反光晃得相泽燃眯起眼。
“滋啦”一声,服务员腰间的对讲机传来模糊人声,吓得他浑身一颤。
“别走丢了。”周数迈步走向楼梯,停住转身,冰凉手掌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相泽燃呆呆应和,目光却被楼下舞池吸引。
那里男男女女正随着震耳的劲歌热曲扭动身体,他的脚尖不自觉跟着节奏轻轻点地。
二楼前台,竹剑扬指关节敲击大理石台面:“来间大包。”
领班审视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露出公式化的微笑:“抱歉,大包需要……”
徐哥凑上前耳语几句,领班的表情立刻冰雪消融:“啊!好的好的。”他变魔术般掏出一张金卡,“祝各位贵宾玩得尽兴。”
那谄媚的笑容,让相泽燃想起大观园里,见风使舵的管家婆子。
“啪”的一声脆响,水晶吊灯的暖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包厢。
相泽燃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溢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吼。
眼前赫然是一个挑空设计的双层包厢!?
竹剑扬眉毛跳动,意味深长瞥了徐哥几眼,随即拽着李染秋快步走向点歌台。
两人埋头商量,手指在屏幕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蔡依林?”竹剑扬瞥了眼歌单,语气带着促狭,“可以啊姐们儿,她的歌可难唱了!”
李染秋闻言,细长眉毛挑衅上扬,唇角轻蔑一笑:“瞧好吧你。”
话音未落,她指尖精准落下。
很快,风靡大街小巷的《爱情三十六计》,那充满电子动感的前奏,猛地炸响在包厢里,瞬间点燃了气氛。
李染秋一把抓起麦克风,眼神亮得惊人。
而徐哥和陈骁,不知何时默默离开了房间。
相泽燃反手扣住周数手腕,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在踏上二层平台时突然放轻脚步,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沙发。
他坏笑几声,拽着周数纵身一跃,两人瞬间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周数被惯性带着向前踉跄半步,最终缓缓滑进沙发深处。
修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真皮扶手,另一只手抬起揉了揉眉心。在包厢变幻的灯光下,周数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疲惫的阴影里。
相泽燃随着音乐节奏轻晃着脑袋,听着楼下李染秋和竹剑扬唱完一首又一首。
他舔了舔下唇,突然翻身蹭到周数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耳廓:“数哥!咱们也唱一首吧!”
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周数喉咙滑动,垂眸看着相泽燃舔得水润的嘴唇,声音带着点刚醒般的低哑:“潘玮柏的歌?”
相泽燃双眼透着精光,猛然一阵点头。
周数低低嗤笑,大手安抚性地捏了捏相泽燃的后颈,那力道带着点掌控的意味。
随即屈起指关节,在旁边的漆黑金属栏杆上清脆地敲了几下。
“叩、叩。”
声音不大,却在音乐间隙清晰传出。
楼下点歌台前的竹剑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然回头,一巴掌拍在暂停键上。
音响里的旋律戛然而止。
“怎么个事儿?”他挑眉看向二楼卡座,语气带着被打断的不爽。
相泽燃立刻扒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嘿嘿”一笑,脸上带着点难得的腼腆和急切:“老扬!给我点一首潘玮柏的《我让你走了》!快点!”
竹剑扬瞬间垮下脸,嘴角一撇:“啧,苦兮兮的。怎么不唱《快乐崇拜》啊?”
“就是啊,出来玩儿就得嗨起来!”李染秋举着话筒,声音洪亮地附和。
“下首,下首唱。”相泽燃忙不迭地保证,眼巴巴望着点歌台。
楼下两人对视一眼,李染秋抬手,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话筒精准地飞向二楼。
竹剑扬默默将那首《我让你走了》,点下置顶。
相泽燃清了清喉咙,郑重其事坐直身体。双手握着话筒,眼神无比认真:
——我一直坐在咖啡厅的角落\/没有人发现我还在难过\/其实早就已经忘了怎么说\/就算再怎么舍不得\/你还是走了……
变声期的嗓音带着嘶哑,比原唱更多了几分生涩的张力。他断断续续地唱着,当唱到那句“再也不敢骄傲奢求了”时,飞快地瞟了周数一眼。
周数唇角旋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懒洋洋伸出手指,冲着楼下勾了勾。
竹剑扬默契地将另一只话筒抛上来。
周数稳稳接住,垫着相泽燃努力维持的节奏,逐渐接入歌声:
——我还能够说些什么\/我还能够做些什么\/我好希望你会听见\/因为爱你我让你走了……
那是周数留给相泽燃的mp4里,下载的第一首歌曲。
第120章 那一晚,周数没有给出任何保证
包厢里,不知不觉间完成了主客易位。
竹剑扬和李染秋窝在楼下的皮质沙发里,玻璃杯中,气泡水泛着细密的白沫。
两颗脑袋凑得极近,时而爆发出压低笑声,时而又陷入神秘的窃窃私语。
相泽燃完全接管了点歌台。
他像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把平日里偷偷练习的曲目,一股脑点了个遍。
伴着原唱,他的声音时而故意荒腔走板搞怪,时而又陡然正经,精准地踩在旋律上。
遇到生涩卡壳的段落,他便随手将话筒塞进周数怀里。
周数也不推辞,会唱便默默接上,流畅延续;不会唱之处索性放飞,即兴作曲。
荒诞的调子逗得相泽燃几乎直不起身。
两壶茉莉花茶已然见底,玻璃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
陈骁带着一身寒气闯入,径直跨坐在点歌台前的高脚凳上。
手指在屏幕上疾速点戳,骨节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哎哎哎,别切我歌啊!”竹剑扬伸腿踹向陈骁凳子,眼睁睁看着等待多时的《波斯猫》被无情替换。
陈骁侧首投来一瞥,眼神阴冷:“唱完这首,撤了。”
李染秋指间玩着发尾,闻言突然正襟危坐,点了点头。
很快,粗暴置顶的歌曲前奏响起。
周数垂眸看去,楼下陈骁单手握着话筒,颓废歪靠在墙壁上,低沉出声: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怎么说出口……
没有原唱垫音,陈骁的声线竟意外与这首歌的苦涩契合。某些转音的处理细节,显然经过无数次单曲循环。
周数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任由那些歌词像细小的钩子,一点一点扯出他深埋的情绪。
某个瞬间,包厢里其他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陈骁低哑的歌声,和周数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一曲终了,陈骁带着李染秋,干脆利落消失在门口。
竹剑扬顿觉索然无味,长腿懒散地架在两张桌子之间。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映着他百无聊赖的脸,最终连同困意一起黯淡熄灭。
当三人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马路边时,对面突然响起两声短促的鸣笛。
黑色轿车车窗降下,徐哥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上车,送你们回去。”
竹剑扬迈着碎步跑向副驾驶,拉开车门刚要落座,只见徐哥晃了晃手指:“不包括你。”
当两人下了车走在村子的街道上时,四周已经没有了纳凉的邻居。
月色阴沉,相泽燃却难得觉得胸中痛快,恨不得吼叫两声!
“数哥,你要跟我保证,下次不许再这样突然不理我了!”相泽燃站在两家的分岔路口处,停下脚步,表情严肃的看着周数。
周数慢条斯理拂开他的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你不是有得是办法让我着急?还需要我的保证吗?”
相泽燃眉头紧皱,恨不得揍周数一拳。他突然抬脚踹飞路边的石子,石子撞在邻居铁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这是被你逼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恼怒,“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保证!”
周数沉默片刻,突然将下巴抵在相泽燃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拂过少年耳畔:“小睽……”声音里带着隐忍和无奈,“我有时候希望你快点长大,有的时候,又希望时间能够拉长……”
那一晚,周数终究没有给出任何保证。
老宅的木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周家。
海棠树后的客厅里,昏黄灯光在听到动静时突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数像没看见似的,径直穿过花园,走向西面的卧室,脚步在石子路上拖出疲惫的轨迹。
相泽燃默默跟在后面,眼见周数刚走进书房,便随手放下背包,脱去外套准备换衣服。
相泽燃瘫坐在长桌前,揉着咕噜乱叫的肚子,盯着客厅墙边矗立的座钟。
犹豫不决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你们两个啊,”刘绮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温柔,“越大越不知道按时回家。饿了吧小睽?阿姨今天做了好吃的,给你们留了一些,要不要吃?”
相泽燃突然抽了抽鼻子,眼睛乌黑锃亮看向刘绮。
这才发现灯光下,刘绮似乎剪短了头发,比去年利落许多:“刘阿姨!是蛋挞对不对?我闻到酥皮的香味了!”
“你这孩子,狗鼻子!”刘绮笑着拍掉他摊开的手掌,“先去洗手,蛋挞在厨房保温箱里。”
厨房,水龙头哗哗作响,相泽燃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刘阿姨,好久没见周叔叔了,他还住在新房那边吗?”
刘绮整理餐盘的手蓦然停住,神色一怔,很快恢复笑意:“我和你周叔叔,已经准备离婚了,正在拟定协议。”
相泽燃擦手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毛巾从指间滑落,“吧嗒”掉进水池里。
那一晚,连续熬夜的周数睡得格外深沉。
相泽燃侧躺在旁边,枕着周数的呼吸声,那悠长而规律的节奏,此刻却成了他失眠的鼓点。
他曾设想过无数个周数忽然疏离的理由:是那段时间自己闯了祸?成绩下滑惹恼了他?还是周数迟来的青春期情绪动荡?又或者,是那个狼狈不堪的雨夜被自己撞破,让他尴尬逃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设想过,是周数家里出了变故!那么幸福美满、郎才女貌的家庭……
——数哥什么都没说过……
相泽燃胸口憋闷,压得他喘不上气来。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裂痕,源头竟是周数父母即将分崩离析的婚姻。
跨国婚约的瓦解意味着什么?签证、监护权之争、突如其来的跨国转学……
周数会不会某一天,就像那年开学典礼一样,在他遍寻四年级队伍时,可笑地发现周数已经跳级离开?
更甚者,直接消失在机场安检通道的尽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相泽燃猛地咬住下唇,力道重得几乎尝到血腥味。
记忆中,周数每一个反常的碎片,此刻都在脑海中翻腾、放大、反复咀嚼。
无端的出神、不经意流露的忧虑、收拾旧物时莫名的停顿……
原来那些都是告别的预兆!
——所以数哥想带他离开?去哪,跟数哥一起去韩国吗?!
这个念头如电流般击中他。
相泽燃霍然翻身坐起,在浓稠的黑暗里,怔怔地凝视着周数沉睡的侧脸,第一次认真凝视。
窗外,风拂过海棠树。
枝叶摇动,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扭曲滑落。
第121章 天才在解题时,会划掉错误公式
2004年的初冬,来得又急又猛,像一记猝不及防的冷拳。
校服外套里,毛衣带着樟脑丸的气味。校服外面,呢子大衣包裹全身,下摆扫过小腿时,产生细碎静电。
一场秋雨过后,寒意便砭人肌骨地扎下来。
周数站在家属院大门外,等着相泽燃一起上学。
入冬之后,他们已经放弃自行车,改乘公交车。这意味着每天必须提前半小时起床,步行到村北头的简陋公交站台。
寒风里,周数脖子上围着一条粗糙的黑色围巾,是相泽燃小学手工课织的。
针脚歪斜松散,线头倔强露在外面。
周数双手插在兜里,呵出一口白气。
雾气尚未散尽,身后铁门便传来熟悉的、沉重的哐当声。
相泽燃摇晃着大铁门,鼻尖红彤彤,猛然跳跃到周数面前。
“数哥!”脖子上缠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同样歪歪扭扭的针脚,两人一人一条,不嫌难看的戴着。
“慢死。”周数与他并肩而行,自然接过相泽燃的书包。
自从上了初中,相泽燃的书包陡然比以前沉了两三倍。
大柳树下,老高的烧饼铺蒸汽氤氲。
相泽燃踮脚张望,煎蛋在铁板上滋啦作响:“高叔,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啊?我奶呢?”
老高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蒙着一层疲惫的灰:“唉,病了,在医院躺着呢。早上忙完,我就得过去。”
两人闲聊几句,刚要离开。
相泽燃接过热腾腾的烧饼,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伴着飞扬尘土,席卷而来。
相泽燃下意识护紧怀里的塑料袋,挥手驱散眼前的灰霾。
副驾驶车门被粗暴踹开,陈舒蓝从座位上滑落下来,带着一身戾气重重甩上车门。
“妈?”相泽燃挠了挠脖子,不知道父母今天唱得又是哪一出,“不是说最近生意忙,得过年时候才能回来吗?”
“问你爸去!”陈舒蓝狠狠剜了一眼身后,捂着下腹,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内。
车窗摇下,相国富目光与儿子短暂交汇。空气凝滞,父子间竟找不出一句可说的话。
那之后,陈舒蓝重新回到了相家小院生活。
相泽燃很想问问,他们家的木材生意现在如何,也很想把母子之间未聊完的那个话题,重新提及。
然而某个深夜,隔壁卧室里,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相泽燃观察几天,看着母亲日益隆起的腹部,知道已经无力改变。
那时候在爷爷灵堂前,母亲口口声声说等他中考完,就带着相泽燃独自生活。
——他们不会离婚了,而他,成为了那个煽动父母离婚的“罪人”!
气味混杂的公交车厢摇晃着,相泽燃用围巾遮住下半张脸,藏青色毛线里,残留着周数家洗衣液的柠檬香。
相泽燃闻着闻着,脑袋垂落昏昏欲睡。
周数敛眉看向相泽燃眼睑下的淤黑,默不作声伸出手臂,将那颗沉重的脑袋揽靠在肩头。
“睡会儿。”周数声音很轻,手指拂过他头顶不驯服的那撮呆毛,“到站叫你。”
附近邻里已然传开,陈舒蓝怀孕了。在远郊的那个木材厂子,相国富接手管理,不再需要妻子过去帮忙。
然而,靠在气息熟悉的肩窝里,相泽燃睡意却骤然消散。
声音闷闷从围巾缝隙里挤出:“数哥,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太忙,忙到顾不上我……呵——”他齿间溢出冰冷的自嘲,眼底凝结寒霜,“原来他们有时间造个新的,却没时间养我这个旧的……这他妈跟弃养有什么区别!”
“起码,你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周数脸颊蹭着相泽燃的头顶,放缓了语气。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线。
相泽燃猛然弹起,眼底蓄满泪水:“你在逗我吗?!”强压着怒气低吼道,“我不信你会这么想!不然,不然你也不会让刘阿姨和周叔叔离婚了。”
“小睽,”周数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要尊重个人命运。法律是防止人类互相撕咬的保护伞,它定义边界,维持秩序,而不是为了成全情感。我父母明白并遵从这一点,所以他们选择止损。而你的父母——你用你的愤怒、你的眼泪,能改变他们既定的轨道吗?”
他顿了顿,抛出冰冷如刀的诘问:“换句话说,你能改写既定的基因序列吗?”
“基因序列?!”相泽燃毛簇簇的平眉陡然竖起,那双通红的狗狗眼几乎要眦裂开来,拳头狠狠砸在金属扶手上,发出沉闷巨响。
“周数!那他妈是我爸妈!你什么意思?你们家的基因就是高贵优良,我们家的就活该低人一等吗?!”
他知道周数一直以来聪明,锐利,冷静,漠然,像一个没什么感情的高智商疯子。
他看着周数永远游刃有余的表情,突然意识到,天才之所以是天才,是因为他们解题时,会毫不犹豫划掉错误公式。
“叮——城一中站,到了。”
冰冷的电子报站声响起。周数缓缓起身,走向后门。
公交卡发出清脆的“嘀”声。
车门开启前,周数蓦然回头,淡漠看向车厢里紧握双拳、胸膛起伏的相泽燃。
声音清冷,穿透嘈杂:“所以,我才说要带你离开。”
人群很快淹没了周数的身影。
两人之间的对话,随着关上的车门戛然中断。
那天相泽燃坐过了站,双眼通红走在寒风里。
他知道周数那句话的前半句。
他们一家在这座灰尘扑扑的小县城里面,抬头是日渐佝偻的苍老狗爷,低头是妇人聚堆嚼舌的小菜店。
眼界和见识早就被困住了。
要是六岁那个夏夜,相泽燃没有见过周数,那他的人生剧本或许早已潦草写完。
要么是个任人揉捏的倒霉蛋,要么是个浑浑噩噩瞎胡闹的劣等生。
不可能拥有肝胆相照的这群朋友,更不可能找到为之热血沸腾的篮球场。
周数在改变他,潜移默化,极有耐心地影响着他。
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个冷漠天才,心血来潮亲手改造的优秀范本,机缘巧合,只此一例,难遇难求!
他该感激吗?
他该驯服吗?
他该永远亦步亦趋,甘愿成为天才之下,那道黯淡的影子吗?!
凛冽的风像刀子刮过脸颊。
相泽燃猛地抬手,用冻得发红的指关节狠狠擦去泪痕。脖颈间青筋虬结,胸腔里发出困兽般粗重的喘息。
第122章 恐惧,让他们达成一桩阴暗交易
深夜,远郊木材厂的办公室玻璃前。
干瘦黑影一闪而逝,熟练地贴着墙根游走,眨眼间便钻进屋内。
“哥,我没骗你吧,这招儿是不是好使。”
相世安裹着一身寒气撞进来,摇摇晃晃,手里拎着半瓶牛栏山二锅头,晃荡作响。
他咧开嘴,露出白惨惨的牙尖。
相国富心脏猛地一沉!
喉咙里滚出一声喟叹。
——?又是他……每次出现,都像一块甩不脱的烂泥,死死糊在刚有起色的生活上。?
相国富扬了扬下巴,示意弟弟坐到桌子对面。
顺手将半碟蔫巴巴的花生米推过去:“等我全盘接手了你再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话我说过多少次了?别他妈三天两头往这儿窜!”
相世安桀桀冷笑,浑浊的酒气喷在两人之间。
他摊开枯瘦手掌,直伸到相国富眼皮底下。
眼神贪婪浑浊:“当然是来,要钱的。哥,再给点吧,现在是两个人花一份钱……”
“你还没跟那女人断了?!”相国富陡然拍桌,上半身像老虎捕食般前倾,警觉地压低嗓门,“赶紧找份稳定工作,哥给你出钱,寻个好女人结婚!”
怒火烧得相国富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女人?”相世安挑挑眉,翻掌盯着消瘦的指尖,“陈舒蓝那样的女人?哥你别逗了,天天柴米油盐压都压死了,有他妈什么意思!”
这话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相国富心里。
妻子深夜伏案算账时疲惫的侧脸,洗得发白起球的旧毛衣,妻子儿子一起嬉笑打闹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又很快被强行压下。
一股尖锐的愧疚,混合着被戳破的狼狈,瞬间攫住相国富。
见兄长脸色骤变,他立刻堆起谄笑,摆手打哈哈:“哎呀哎呀,瞧我这破嘴!喝多了胡咧咧,哥你别往心里去啊!工作嘛,我早就找好啦,稳稳当当的,你放一百个心!”
“什么工作?!”
相国富绷紧的面皮渐渐松动,心底那丝对弟弟浪子回头的期盼,又冒起一缕青烟。死盯着弟弟的脸,试图从那醉眼朦胧中,找到那么点真诚。
“网吧,网管!”相世安拖着长音,手指在桌面轻挑敲击。
半小时后,相世安裹紧相国富那件崭新的皮夹克,兜里揣着刚从抽屉深处拿出来的五千块钱,心满意足消失在门外。
寒风立刻从门缝呜呜灌入,钻进相国富脖颈。
相国富穿着那件洗得松懈变形的旧毛衣,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抽屉空了,心也像是被剜走了一块。那笔钱,是陈舒蓝留给他后天要交的定金。
——怎么办??
相国富怔怔盯着窗外,?脑子里飞快盘算:厂里的废料款?工人的加班费?还是……再拖延一下供应商的货款?
每一种盘算都让他脊背发凉,每一种选择,都在把他推离家庭!?
相国富必须尽快从账面上某个地方,把那五千块像挤脓血一样,一点一点克扣出来!
?更深沉的寒意,并非来自屋外。?
相国富想起半月前那个飘着小雨的深夜,相世安一把从灵堂的大火里将他拽出。
两兄弟缩在路灯阴影里,弟弟手指在泥地上草草画出老宅轮廓,唾沫横飞。
“哥,那小兔崽子,你可得看清楚了!他眼里只有他妈陈舒蓝!现在就这样,等你老了病了,他能给你端碗水?做梦吧!咱俩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相世安的话,扎破了相国富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他的儿子长大了,长得比他还高、还壮,还要像个男人!
?正是这份无法言说的恐惧,让他们最终达成一桩阴暗交易:早在陈舒蓝带着工人去相家老宅驱赶弟弟之前,相国富便与相世安携手做局。
表面上做做样子离开镇子,私下里,相国富已经把那块宅基地悄然过户到了相世安名下。
几个月后,陈舒蓝意外发现,自己再次怀孕了。
而另一边,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相世安歪头盯着游戏画面,指间捻着红彤彤的钞票,心里却在盘算一个倒计时。
圣诞节前夕,相泽燃裹紧羽绒服刚走到校门口,门卫室总板着脸的保安大叔突然探出头。
破天荒叫住他:“喂,那小子!相泽燃是吧?有你的信!”
“我的信?!”
相泽燃脚步顿住,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鼻尖。从小到大他除了小纸条,还从来没有收到过信。
“等着!”保安大叔转身钻进小隔间,玻璃窗后那个糊着旧报纸的纸盒子里堆满信件。粗糙手指在里面一阵翻检,片刻后,竟真的递出一封薄薄的信件。
相泽燃疑惑地接过。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带着点长途跋涉的褶皱。
当目光扫过寄件人那一栏时,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上面赫然是“文哥”那熟悉又带着点张狂的笔迹!
“我靠!是文哥!他从部队寄来的!”相泽燃瞬间激动起来,下意识捏住封口想要撕开。
指尖触到信封边缘的刹那,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迅速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搜索出备注为“大魔头【慎接】”的电话号码,用力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忙音响了很久,长得让相泽燃怀疑刘新成手机是不是掉马桶里了。
就在他烦躁得准备挂断重拨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一阵嘈杂。
刘新成喘着粗气,带着疲累,不耐烦的咒骂一声:“?操!祖宗!刚他妈能坐下喘口气儿,你这电话掐得比阎王爷索命还准!? 别告诉我你是来借钱的啊?免开尊口!老子现在兜比脸还他妈干净!”
熟悉的调侃瞬间冲淡两人之间的距离。
相泽燃噗嗤笑出声:“你丫怎么还是那么不正经啊。小爷找你有正事儿!”
“有屁快放!”信号似乎不太好,刘新成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背景传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嘶……你小子,变声期结束了?操,挺糙啊这小声儿。”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忍住臭骂刘新成一顿的冲动。
手指摩挲信件上文哥的名字,淡淡说道:“我收到信了。”
“你丫上学上傻了吧?你他妈还不如说你收到情书了!我竟然还浪费时间跟你这磨牙……”
相泽燃轻吐唇齿,打断了刘新成的输出:“是文哥寄给我的。”
电话那头,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听筒里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只能听见相泽燃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相泽燃还以为信号不好,焦急的“喂喂”几声。
没一会儿,刘新成声音里多了一丝淡然:“嗯,算你乖。寄给你的就是寄给你的,这事儿挺好,下次不用特意告诉我了。”
“你们……又他妈干仗了?”相泽燃敏锐捕捉到那份平静下压抑的暗流,脱口而出快速追问。
“听着,燃子,”刘新成突然严肃压低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你时间不多了。前段时间收到的信儿,周数,在考托福。”
“嗡——”
一股彻骨寒意猛然从相泽燃的脚底板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相泽燃如坠冰窟,全身力气都被这句话抽空,彻底失去了逗弄刘新成的心思。
第123章 那竟然是周数给他的,最低标准
“相泽燃,站起来!滚到走廊上站着去!”
相泽燃垂丧着肩膀,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教室里窃笑像潮水般涌来,又在相泽燃突然转身时戛然而止。
“看他妈什么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面投下巨大阴影。
相泽燃顶着一头狗啃似的乱毛,暗红发色在讲台前一闪而过。
他拖着步子走向门口,校服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明天叫你家长过来!领着你去把头发剃掉!”
班主任的怒吼追着相泽燃背影传到耳边。
“没家长!”相泽燃“砰”一声踹上大门。
走廊的声控灯因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沉默中渐暗。
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寒意透过单薄的校服渗入骨髓。
他仰起头,手掌粗暴盖住眼睛,扯动嘴角。暗红色刘海垂落,就像他正在崩塌的自尊。
这是城一中给他的“见面礼”。
自从升上初中,相泽燃第一次被老师罚站。
班主任的怒吼与记忆中田老师的嘲讽,恍惚结合成同一个声音,从高处倾泻而下。
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走出教室那一刻,相泽燃突然有种被打回原形的释然。
走廊的凉意让他想起周数。
周数的手常年都是这种温度,冰冷干燥,带着淡淡的墨水味,指腹有一层薄茧,却会在冬天握住他发烫的指尖。
他突然就很想见到周数。
两人虽然一直在同一所学校,但相泽燃从来没有见到过周数上课时的样子。
他也会被老师罚站吗?
也会在提问时突然结巴吗?
他更喜欢哪门学科呢?
他的同桌又是谁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滋长。
相泽燃涌起强烈冲动,迫使他猛然离开墙壁,校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迈开双腿,由慢到快,大步向高中教学楼跑去!
振聋发聩的心跳,胸膛不安起伏。
他喘着粗气停在高中部三楼拐角,几乎穿过整个校园,辗转来到周数所在的楼层。
他伏下身子,贴着墙壁走到教室后门,一点点探出头去。
在高三班级的教室里,正在上着数学课。似乎老师将大家分了组,许多人聚在一起埋头讨论着卷子上的习题。
相泽燃粗略扫过,目光精准锁定。
周数坐在窗边倒数第二排,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细小阴影。
校服整齐穿在身上,课桌抽屉里隐约看到漏出一角的黑色围巾。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三角函数,周数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移动。
相泽燃注意到每次解完题后,周数都会无意识地咬过下唇。
“不必分步解三角形,直接可以对△Abc 用面积公式。”周数抬了抬手,指间夹着钢笔,目光却仍旧落在卷子上。
数学老师低笑一声,挑了挑眉:“上来,展开说说!”
很快,周数站在黑板前,接过老师手中的粉笔,仰头写起板书:“……化简得到这个条件,直接避免了余弦定理的复杂计算。”
“很好!”数学老师猛拍黑板,歪头在周数耳边轻声低语,“不过卷子上可不要省略太多步骤。”
说完,拍拍周数后背,示意他回到座位,又继续开口道:“朱峤!”
“到!”
戴着黑框眼镜的斯文男生快速举手,脸上笑意盈盈。
“李笑笑。”
“在这呢!”
那女生是朱峤的同桌,两人坐在周数前面。
“课后你们可以和周数讨论一下这道题目。”
从数学老师的话语里不难听出,这三人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
周数摊开手掌,伸向两人,口型似乎是在说:“收费。”
朱峤一巴掌打掉周数的手。
三人嬉笑着继续埋头讨论起来。
相泽燃贴着墙壁缓缓滑落下去。
胸中那股满涨的火焰,一瞬间被浇息。
相泽燃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某种比两栋教学楼更遥远的东西。
那是周数随手能在草稿纸上画出的完美辅助线。而他,沾沾自喜于班级前五的排名,却在年级成绩布告栏前,刻意装出的洒脱。
三楼教室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像海浪般涌来。
相泽燃把脸埋进膝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刻意染红的头发和踹门时的巨响,不过是向另一个世界发射出一枚,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信号弹。
那年,周数哑着嗓子告诉相泽燃,如果不希望两人分开,那就考到同一所学校!
那天周数眼神如此坚定。
此时想来,那竟然是周数留给他的,最低标准。
“数哥,我赶不上你的,我永永远远,都没有办法与你并肩。”
相泽燃染头发公然翘课这件事的后续处理,是在升旗仪式结束后,向全校师生做个人检讨。
操场升旗台上,周数身姿挺拔站在上面,作为优秀代表朗读演讲稿。
低沉漠然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座校园。
相泽燃站在台边,脸色阴沉的听着。
那些诗句他从未听过,也许来自国外,也许那就是周数写的。
“……他的披风有比燃烧的天空更加炽热的蔚蓝……那里有战功、偶像、王国、莽莽森林和刀剑……”
周数从博尔赫斯讲到《唐吉可德》,从达喀尔讲到沙漠拉力赛。鼓动着讲台下学生们高涨的情绪。
然而相泽燃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截然不同的人。
看着周数的身影,白色衬衫随风飘扬。
相泽燃下意识挪动半步,伸出双手,陡然产生想要把周数推下高台的冲动!
然而下一秒,周数回过头来,朝着相泽燃招了招手。
相泽燃竟然毫不犹豫,挪动脚步走上台阶。
两人擦肩而过。
那只原本想要摧毁周数的手,慢慢擦着周数带着凉意的指尖,接过话筒。
“尊敬的老师,各位同学,早上好。以下是我的个人检讨……”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再次陷入冷战。
相泽燃一个人默默坐车,上学,放学,回家。几乎很少再去外面溜达。
他借了班长的学习笔记,每天学习到几近深夜。
周数这个人,似乎从他的生活中再次消失。而他,陷入了疯狂的自学里,企图麻痹自己。
第124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懂事的人一旦不再懂事,立刻便会受到责骂;而总是任性的孩子突然不再任性,人们却会原谅他过往的一切。
陈舒蓝轻抚着腹部,透过窗户望着屋内挑灯夜读的相泽燃。
台灯昏黄光晕笼罩而下,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长成大人模样。
“叩、叩”
两声轻响打破寂静。
相泽燃从题海中抬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身形圆润许多,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意。
这是陈舒蓝第一次记得要敲门。
“妈?”少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么晚了……”
“睽啊,”陈舒蓝局促坐在床沿,目光游移在儿子和书桌之间,“没打扰你吧?”
她望向台灯下带着光晕的相泽燃,犹豫不知该从何开口。
“没。正想找您说呢,”指尖摩挲试卷边缘,喉结上下滚动,“距离年底的期末考没多长时间了,我这数学和物理一直不太稳定,我能不能,”相泽燃顿了一下,下意识观察着母亲的脸色,“能不能补一段时间课。”
这种“未言先察”的行为,几乎成为生存本能,让他避免了许多家庭冲突。
陈舒蓝松了一口气,突然放松肢体,胳膊撑在床上,向前挺着肚子:“好事儿啊,妈肯定支持你!”
“我问过了,每周末一节数学,一节物理,一小时大概两百,那每周就得……”
“哎哎,妈妈明白。你想上进是好事儿!不就是每周多给你四百块钱嘛——”
陈舒蓝刚展开笑容,就被儿子接下来的话凝固在脸上。
相泽燃神色一凛,打断她:“是八百。”他又快速追加一句承诺,“不过,妈我可以保证,我就上到年底,一定能把成绩追上去!”
“八,八百……”陈舒蓝瞬间错愕,脸上闪过尴尬,又强作镇定很快恢复如常,坚定点了点头,“睽,妈支持你!”
母子二人聊完这个话题之后,陷入诡异的寂静。
相泽燃笔尖“唰唰”扫过纸张,却失去了解题的心思。
陈舒蓝回家这么久以来,对于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们之间曾经的约定,两人闭口不提。
然而这才是他们之间,急需解决沟通的根本问题!
相泽燃倔强不肯低头,他觉得母亲欠他一个解释。
哪怕是谎言,他始终都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陈舒蓝总是欲言又止,逃避着话题。
“老妈,”相泽燃轻咬下唇,垂着眼眸,像小时候那般叫了一声陈舒蓝,声音带着喑哑,“我还是你儿子吗?”
陈舒蓝快速眨眼,误以为出现了幻听。
“呵,”相泽燃轻笑,影子在灯下摇晃,“妈我不怪你。其实,你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的,哪怕你现在说你后悔了,想跟我爸继续好好过日子,我都能接受。我会保护你的,妈,就像,就像小时候你保护我那样——”
相泽燃说不下去了……
而陈舒蓝,已然泪如雨下。
“妈妈没办法……妈妈没办法了……”陈舒蓝痛哭失声,轻抚着肚子,双唇颤抖,“小睽,这里面,是一个像你一样的生命。她拴住我了……”
“你有办法!”相泽燃扑在陈舒蓝膝盖上,手掌用力下压,咬牙低吼道,“妈,那是你的子宫!它不属于任何人!现在月份不大,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陈舒蓝无助的抖动着肩膀,双手捂住脸颊,哀嚎从指缝间泄出,“小睽,妈妈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那种痛苦,没有做过母亲的人不会理解!我不想再失去这一个……就像你要保护妈妈那样,她也需要妈妈的保护……”
相泽燃双眼木讷如死灰,垂下了放在母亲膝盖上的手。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公交车上和周数的那段对话。
周数言之凿凿,诘问他。
“你能改写既定的基因序列吗”,仿佛魔音绕耳,让相泽燃心脏痛得快要炸开!
他改变不了!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一声凄厉哀嚎撕裂寂静!
相泽燃突然爆发出癫狂大笑,扭曲五官之下,是四行泪水决堤般奔涌而下,径直灌入他咧开的嘴巴!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书桌上的台灯。
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他像头受伤的野兽,猛然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冲进黑暗里。
“咚——”
这声轻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数眼球在黑暗中微微转动,无声起身,手指搭上反锁的卧室门把手。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停顿一秒。随着锁舌“咔嗒”轻响,门缝里渗进一缕寒气。
很快,窗外鞋底碾碎枯叶的声响由远及近。
相泽燃浑身裹挟着冬夜的湿冷,指节在门板上叩出三声短促闷响。
没有声音。
等待的寂静漫长得令人窒息,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应答。
相泽燃紧绷着下颌,垂下眼帘,抬脚轻抵,虚掩房门蓦然打开。
台灯洒下昏黄光晕,周数整个人深陷在黑色真皮沙发里。
修长手指支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正翻过那本厚如城砖的《罪与罚》。
书页在他指尖发出脆响:“厨房里有煨好的牛肉。”
相泽燃沉着步子,没有换鞋。
径直踩在卧室的石灰色地毯上,留下一串泥泞脚印。
“数哥,”他“咚”一声栽倒在周数肩膀上,脑袋硬邦邦抵在颈窝,“你要离开了,对吗?”
声音显然已经哭过一轮,带着沙哑和委屈。
周数缓缓合上书页,手却维持在原地,没有碰他。
相泽燃的眼泪滴在周数皮肤上,烫得吓人。
颤抖的手指抓住周数胸前衣襟,猛烈摇晃:“周数,你说啊!你说话!”
周数仰起下巴,冰凉指腹缓慢蹭去相泽燃的热泪:“你不该问出这种问题的。”
叹息般的尾音融化在灯光里,眼神却温柔得令人心碎。
相泽燃陡然放开周数,颤抖着肩膀踉跄后退,宛如信徒松开了求救的手。
下一秒,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旋转。
相泽燃喉咙滚动,强压下呕吐感,双眼一翻,直愣愣向后栽去!
第125章 你似乎,更喜欢我这么穿
相泽燃睫毛轻颤,迷迷糊糊捕捉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周数。
浴室门“砰”地弹开,雾气翻滚而出。
那个平时恨不得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的禁欲少年,从氤氲蒸腾的浴室里,闪过惨白身影。
周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丝绸睡裤松垮垂坠在窄平胯间。随着慵懒步履,隐约勾勒出腿间饱满的弧度。
水珠从黑色湿发滚落人鱼线,周数浑不在意地屈起指节,像逗弄宠物般,用指尖轻弹睡裤中央。
布料嚣张顶出一团沉甸甸的轮廓,蛰伏的野兽随之苏醒,显露出某种危险的柔软。
相泽燃头痛欲裂,?眉头紧锁,眼皮沉重阖上?。分辨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再次陷入昏睡。
再睁眼,周末早上的阳光刺得他眼睛胀痛。
一根手指突然戳到他后颈的月牙胎记上。
周数俯身,湿发扫过相泽燃锁骨,嘴角噙着探究的弧度?:“女娲补天的五色石,本质是什么?”
“……哈?”相泽燃?双眼茫然,一头乱毛埋进枕头里,起床气憋得他声音发闷,像患了感冒。没好气地瓮声瓮气道,“不知道!”
他浑身酸软发烫,思绪还停留在深夜跑出家门时的愤懑里,完全不记得怎么会躺在周数床上。
“是强扭的瓜。”
这句话像一坨冰块,相泽燃“噌”地彻底醒了!他猛然环顾四周,靠!真在周数家?!
“我去……”相泽燃太阳穴突突直跳,脸上出现一丝慌乱。
周数眼神?戏谑,拍拍他睡得迷糊的脸,翻身下床,身上果然只有一条丝绸睡裤。
赤脚踩在地毯上,丝绸睡裤松垮垂坠:“强扭的瓜,不甜。”
周数一只手高高撑在冰箱门上,脊椎骨节在皮肤下起伏如刀锋。
半个身体探进冷雾里,自动感应灯将他的脸照得更白。
冰箱门下面,两条长腿随意岔开站着,脚踝下延,脚上趿拉着刘绮新买的蠢兮兮黄色小狗拖鞋。
相泽燃“啪”地捂住眼睛,怪叫一声:“数哥你衣服呢?!”
周数单手拎着玻璃瓶,呷了一口泛着冷气的气泡水,“砰”一脚踢上冰箱门。
他转过来,大咧咧叉开腿站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床上的人。
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冷笑:“这好像,是在我自己家里面。”
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相泽燃?条件反射一缩脖子,吓了个激灵,手脚并用往床里挪动。
周数?抿着嘴,眼底笑意更深。
抬手?精准?拽住相泽燃脚腕,猛然用力,把他拖到了床边。
“你看哪呢,嗯?”周数?声音带着危险的磁性,眼神幽深,翻滚着原始本能。
丝绸布料发出危险的窸窣声。目光犹如实质地禁锢在相泽燃脸上。那双踩着蠢萌拖鞋的脚,偏偏卡在他最想逃窜的方位。
就在相泽燃?眉头紧蹙,即将恼羞成怒的边缘?,周数却突然松开了钳制他脚踝的手,?指尖若有似无在他皮肤上滑过。
周数?神情微妙缓和下来,轻叹一声,嗓音低沉沙哑:“起床了。床头柜上有退烧药。”
相泽燃陡然松了口气,扭头看到柜子上放着半杯水和几片药剂。玻璃杯沿上还有水渍,等他端起时,已经褪去温热。
他吃完药翻身下床准备去洗漱,周数已经从衣帽间里套好衣服走了出来。
看惯了平日里休闲的居家服,相泽燃?惊讶地睁大眼睛,周数居然换了个风格?!
一件白色套头网眼针织衫,宽大的美式牛仔裤随着步伐在脚踝堆叠,裤腰处垂着条做旧银链,那截露出的腰线,在网眼间隙若隐若现。
牙刷“啪嗒”掉在洗手台上,相泽燃?唇边沾着白色泡沫,表情凝固。
周数突然回头,?精准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嘴角勾起促狭的弧度?:“你似乎,更喜欢我这么穿。”
眼尾微微下垂,眼神看起来既危险又无辜。
相泽燃?立刻像被烫到,快速移开目光,?翻了个白眼,?赌气似的?奋力刷出更多泡沫。
刷着刷着,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意识到周数那件该死的镂空上衣里面,根本什么都没穿!?镜子里映出他瞬间涨红的脸。
两人简单吃完早饭。
相泽燃碍于昨天的情况,并没有着急回家,眼神游离地?坐在沙发上安静喝着可乐。
周数仍旧捧着昨天那本没有读完的书,?神情专注地?看了起来。
两人没有交谈,相泽燃甚至能听见玻璃杯里,碳酸可乐气泡破碎时的“噼啪”声。
?他偷偷瞄了眼周数的侧脸,心里有点打鼓。?犹豫几秒,?略显烦躁地翻找周数家的电视机遥控器,想要继续看星空卫视的《怪医黑杰克》。
当他手忙脚乱碰倒杂志时,周数突然从书页间抬起眼睛,?目光精准落在相泽燃身上,勾勾手指:“坐过来。”
“看你的书吧!”相泽燃?别开脸,瓮声瓮气回呛道。
见相泽燃不为所动,周数突然低笑出声,带着懒洋洋的得意,语气却显得不耐烦:“非要我动手?”
针织衫下手臂骤然发力,相泽燃整个人被突然揽到沙发另一边,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
周数越过他的肩膀,温热的腰腹皮肤直接贴上他,在沙发侧边的柜子上,摸出遥控器。
相泽燃屏住呼吸,感觉后背那片皮肤像着了火。
当遥控器?带着一丝主人的体温?塞进相泽燃手心里,周数重新埋首书页的侧脸平静如常。
压在腰侧逐渐收紧的胳膊,始终没有拿开。
俩人就这么毫无交流的,一起看起了动画片。
相泽燃?全身紧绷,呼吸刻意放轻,?一点不敢挪动。
就在他坐立不安想要回家时,周数一歪头,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黑沉沉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温度。
搭在后背那只手缓缓上移,精准捏住后颈,拇指抵在喉结下方微微施压。
“卧槽!”相泽燃骤然推开周数,惊叫出声。
可乐“哗啦”洒了一地。
周数?被他推得向后微仰,却毫不在意。反而挑眉,露出恶作剧成功的邪气笑容。?
然而,院门锁芯转动的金属声突兀地打断这一刻。
周数笑意瞬间褪去,薄唇紧抿,垂下眼帘,浓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情绪般,重新变回那个疏离淡漠的优等生模样。
相泽燃落荒而逃时,余光瞥见周数已经重新捧起那本书,修长手指翻动书页,动作优雅得近乎机械。
仿佛刚才那个恶劣逗弄他的人,从未存在过。
周政民敲了敲卧室房门,看着地毯上的一片狼藉,沉下了声音:“闹够了没?!”
周数头也不抬,指节在书脊上轻轻一叩,用韩语淡淡反击:“?? ??。”
第126章 我脏透了,可我不能放你走
几个月前,刘琦和周数促膝长谈后,趁着长假,母子俩飞往韩国。
那是周数第一次正式见到周暻珉。
这男人像一把悄然藏于定制西装袖间的蝴蝶刀,危险,娇艳,脆弱到张狂。
面容如峰峦起伏,从饱满的额头到锐利的喉结,线条凌厉得近乎苛刻。
却又在光影交错间,透着一丝易碎的脆弱感。
周暻珉和父亲在某些角度,神态如出一辙。
那向上吊扬的眉梢,森白整齐的牙齿,浅色润泽的瞳孔,思考时摩挲着下巴的嶙峋指节,说话时嘴角浮现的笑纹,让周数的恶心感顿时升级到最高点。
当周数敏锐察觉到这种镜像复刻后,目光落在了周暻珉的嘴唇。
那是他们三个,唯一不像的地方!
周家父子都有着厚重严肃的唇形,中和了上半张脸带来的压迫感。
而周暻珉,唇薄如纸,在苍白的肤色上几乎淡成一道细线,唇角咧向耳边。
周暻珉颤抖双肩,剧烈笑了起来,表情天真而残忍:“你终于,舍得带他来见我了。”
“是他让我带你过来见他。”刘绮高跟鞋跟凿进地毯,言语犀利,置换了这场谈判里的主角位置。
空气突然凝固。
周暻珉舌尖缓慢舔过下唇:“他知道了?”
在两人的开场白里,周数感觉自己正在蒸发,他仿佛失去了名字。
他忽然就理解了什么叫做“如鲠在喉”,周暻珉的存在,就像一根倒刺!
斜楞扎进家族完美的表皮里!
而酒店的咖啡厅里,刘绮与这个男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指的是哪个部分。”刘绮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将最后两个字狠狠咬出。
周暻珉终于转过头来,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只狭长眼睛。
视线洞穿周数,像毒蛇丈量着即将蜕皮的同类。
这孩子长得极好,矜贵,沉稳,五官完美继承父母的优点,几乎快要和周暻珉一样高了。
周数坐在水晶吊灯与落地窗的双重光源里,像件被精心养护的名贵玉器。
周暻珉满意的眯起眼睛,在刘绮骤然收紧的呼吸声里,将那个足以摧毁少年人生的真相。
像嚼过的口香糖般,随意从嘴里吐出:“所以,他还并不知道,他是我的儿子吗?”
少年刻意挺直的脊背,轰然倒塌!
他听见自己生命里建构的无数块基石,在血缘的暗涌里分崩落地。
咖啡厅的大理石地面开始倾斜,那些父母精心养护十六年的记忆,突然露出狰狞的缝隙。
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父亲,和他毫无血缘关系!
而那个从背后推他下水、让他厌恶至极的男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他基因上的创造者。
周数的指尖最先背叛理智,在咖啡杯托上刮擦出高频震颤。
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地漫过眼眶,少年在模糊视野里看见更可怕的景象:周暻珉在思考间隙无意识咬过下唇,与他解奥数题时的习惯性动作完美重合!
这个发现让他的胃部突然痉挛,早餐吃的草莓蛋糕混着胆汁返涌到舌尖。
周数摇摇晃晃,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拇指死死摁压拳面,一拳轰在周暻珉脸上!
那是五岁生日时,周政民教他打出的第一个直拳。瞬间,麻痹感从拳面猛然窜上肘关节,混杂着一种快意的毁灭。
然而下一秒,周数脸上也狠狠挨了一拳!同样的直拳,同样刁钻的出拳路线。
周暻珉舔舐掉嘴角血渍,满意观赏着周数脸上闪过的不可置信。
“他教过你的,怎么可能没有教过我呢。”
?“你别动他!”?
尖锐嘶喊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刘绮瞬间插进两人之间。抬手——?
“啪!”?
一记耳光带着风啸狠狠甩在周暻珉另一侧脸上,响声清脆得骇人。
?“你敢动他,老爷子会杀了你们!滚!”?
她眼中燃烧着母兽的疯狂,身体紧绷,决绝挡在摇摇欲坠的周数身前。
清晰指痕迅速在周暻珉苍白的皮肤上浮现,与另一侧被周数拳头砸出的红肿瘀痕形成刺眼的对称。
许久之后,周数粗重破碎的喘息凝结为一片死寂。
恍惚间,他听见刘绮颤抖的声线,完整诉说了当年的那场“梨花女子大学霸凌案”。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刘绮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压下撕裂肺腑的呜咽,?“我都会秉持着真实、公正的态度,”?按在玻璃桌上的手骨节突出泛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谎言按穿,?“为它们负责到底!”
周数躺在床上,枕头间依稀还能嗅到相泽燃阳光开朗的气息。
他猛然将脸埋进去,贪婪地呼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留在身体里。
可窒息感很快袭来,喉咙里泛起血腥味,疼得他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无数年里,刻意压抑的那些疯狂,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顺着一条肮脏的血管,从令他厌恶的男人那里,把肮脏的基因注入他的身体!
周数喃喃低语,念着相泽燃的小名。
“小睽……小睽……”
这个名字在齿间碎成两瓣,然而熟读过《周易》的周数早就知道,第三十八卦的“ 睽卦 ”,爻辞象征?乖离。
“上火下泽,你爷爷是不是早就算出,我们早晚都要分离……”
泪水洇湿眼角,很快被枕头吸收,仿佛从来没有痛苦过。
“我脏透了……”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可我不能放你走。”
“要么被我污染……”
“要么,就陪我一起烂在地狱里。”
天空云层低垂,厚厚叠加成灰蓝色。
起初只是几滴试探性的雨点,很快便演变成2004年的第一场雨夹雪。细碎的冰晶混着雨水,在水泥地上砸出湿痕。
城一中的教学楼里,每个教室都挂上了红艳艳的圣诞装饰。
那些廉价的彩带和塑料雪花,在向来严肃的校园里,撕开一道温馨的口子。
走廊上,几个女生正踮着脚往窗户上贴圣诞老人贴纸,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相泽燃刚结束篮球训练,头发往下滴着汗,却在马上抵达车棚时,刹住脚步。
周数穿着校服外套黑色呢子大衣,安静地站在砖沿上,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相泽燃喉咙发紧,牙齿挤压着呼吸,呵出一整片蔓延的水雾。
散开,便看到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冷不冷?”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人搂进怀里,顺手拍掉周数肩上的积雪。
大衣带着室外的寒气,但相泽燃却毫不在意凑得更近:“明儿我不用训练,”他歪头在周数耳边压低声音,“要不数哥,你把晚自习翘了吧?”
周数没说话,拉过相泽燃冻得通红的手,塞进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指在狭小的空间里纠缠,谁都不愿意先抽出来。
“去刘新成店里帮忙呗。他伙计又进了一批新货,让我过去对账呢。嘿嘿。”
相泽燃莫名憨笑几声,又说:“数哥你也去呗?”
周数站在原地没动,歪着头打量他。突然扯了扯嘴角:“借口找得不错。”
还没等相泽燃辩解,在他头顶呵出一片带着薄荷味的水雾:“今晚是平安夜,哥带你吃顿大的去!”
相泽燃计谋被识破,瞬间涨红耳根。
他抓起周数手腕,不轻不重咬了一口。随着周数闷闷笑了起来:“走着!”
第127章 我生下来就是让别人跪下的!
京沈路交叉路口附近,隐匿着一处藏身于意大利画卷中的农场。
六只橡木酒桶以三角结构巧妙堆砌,底部绘制着“意大利农场”的巨大LoGo。
沿着修剪得宜的草坪走进院门,原木铺就的小径引领着两位少年深入。
赭石色石砖与原生砂岩墙构成红顶黄墙,刻意保留了自然肌理,能感受到石头与木材的呼吸。
马厩的方窗如同画框,三匹弗里斯兰马从里面探出头来,黑色鬃毛在风中飞扬。小羊成群躲在林荫里吃着草,在斑驳的树影中若隐若现。
欧式弧形花池种植着花卉,阳光房像一座透明宫殿沿山而建,嵌在庭院高处。
随着暮色的浸染,整个院落仿佛被施加魔法,变得朦胧神秘,宛如莫奈花园的翻版。
此时,一位管家领着两位年轻人穿过草坪。服务员们身着意大利传统服饰,分立两侧,微笑点头。
周数手掌紧箍着相泽燃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
两人奔跑带起的风搅乱了飘落的雪花。他们踏雪而行,靴底碾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
“操……数哥,这地方牛逼!”
相泽燃猛地刹住脚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甩掉眉骨上沾的雪渣。
他在兴奋时表情极具侵略性,嘴角挂着痞气的笑意:“跟特么外国电影里抠出来似的!”
“在托斯卡纳,圣诞季要持续整整一个月。”
周数呵呵漏出一团白气。
修长手指拂去相泽燃睫毛上的雪花,动作干脆:“当地人会用榭寄生和冬青装饰每个角落。走,我们进去!”
两人在玻璃窗前落座,相泽燃明显有些拘谨,捧着右手啃咬食指,一双眼乱转。
“啧,”相泽燃单手握了下拳,指节发出轻微脆响,眉头微蹙,“就咱俩?这阵仗……”
他语气里带着点审视,却下意识将椅子拉到周数旁边。
“笨,想什么呢。”周数汤匙精准敲在相泽燃额头,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玩味儿,“清场了。”
周数音量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专门给你的。喜欢吗?”
“喜欢!太牛逼——”相泽燃瞳孔兴奋的闪烁着锐利,眼神兼具少年感的鲜活与攻击性,“太,帅了!嘿嘿。”
玻璃窗外,大雪无声倾泻。
厚重雪幕几乎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为这个圣诞前夜披上洁白纱衣。
小提琴的旋律骤然在耳边响起,像一道破开寂静的暖流。
帕格尼尼d大调协奏曲带着蓬勃生命席卷而来。强劲、浪漫,如同窗外扑朔的风雪,也如同相泽燃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神。
周数敛眸聆听,低沉唤着相泽燃的小名:“小睽。”
声音穿透炉火的噼啪声,盯着相泽燃被火光勾勒出的硬朗侧脸,目光沉沉:“merry christmas Eve。”
西城区,徐哥指节在方向盘上敲出焦灼的节奏。
挡风玻璃外,雪片如刀锋般剐蹭视线,仪表盘显示车外温度已跌破零下十度。
车载广播里机械女声循环播放着“道路结冰红色预警”,雪絮将视线割裂成碎片。
就像此刻,徐哥胸腔里翻涌的撕扯——对老爷子的敬畏与对新成的疼惜正在徐哥体内鏖战。
寒潮裹挟着刺骨北风席卷全城,阵风呼啸间掀起漫天雪沫。路面迅速凝结成镜面般的冰层,影响了当地人民的安全和出行。
主干道瘫痪成钢铁迷宫,车辆喇叭声撕心裂肺,轮胎在冰面上徒劳空转,车灯连成绝望的红色长龙。
市委市政府紧急商请后,经上级批准,西城支队火速调集两百余名官兵。八支清雪突击队携冲击镐与融雪剂,在零下低温中凿开冰封的动脉。
在这次扫雪除冰任务中,队伍里部分官兵刚刚入伍,最小的刚满十八岁。
睫毛凝着冰晶,手套磨破渗出血丝,仍咬牙抡起铁锨劈向冻土。
徐哥开着轿车陷在一动不动的车流里,后备箱摞着一捆现金。
他原本要赶往公安大学校区,给刘新成送救命钱,却被这场十年罕见的大降雪截在半途。
自从刘新成改了志愿,考上公安大学之后,老爷子的脸色就没有缓和过。
爷孙俩彻底决裂。
刘新成哪怕回了远郊,也窝在便民街的那个破店面里,迟迟不肯回家。
老爷子震怒之下釜底抽薪!
断了所有经济供给,更在圈内放话:“除非那不孝子滚回来磕头,谁敢接济便是与我为敌!”
叛逆的代价迅速发酵。
开学时簇拥在身边的同学,逐渐转变氛围,刘新成那些隐形的特权荡然无存。
即便提出合理要求,也会被莫名无视调侃。
从小到大,当惯了天之骄子的刘少爷,哪受得了这种窝囊气。半夜拎着始作俑者便进了男厕所。
从那之后,霸凌成为排挤。刘新成恍然间被当做了透明人。
公安大学男生宿舍三楼,刘新成把冻僵的手指从训练服破口处拔出。
这件被划开口子的作训服,是今早更衣柜里发现的“礼物”,三道刀痕裂口赫然张着獠牙。
他摸到肋骨处的淤青,是昨天在器械室“意外”被撞的纪念品。窗外铲雪车的轰鸣突然变得刺耳——这让他想起老爷子摔碎青瓷茶盏那天的情景。
手机屏幕亮起备注【忠犬】的未接来电,他拇指悬在拒接键上颤抖,最终将手机砸向墙壁,飞溅的碎片在昏暗里划出银色血痕。
此刻徐哥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后备箱的钞票在寒夜里沉默如墓碑,那是要赔给对方的精神损失费。
徐哥太阳穴突突狂跳,额角暴起的青筋像盘踞的蚯蚓。
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挤出声音:“跟老爷子低个头有那么难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碎石,带着股血腥气,“那是你亲爷爷!”
“呵!”刘新成突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瞳孔收缩成危险的针尖:“我走过的地方,规则自动让路。我生下来就是让别人跪下的!让我回去磕头认错?除非我死!”
尾音陡然拔高,左眼睑不受控地痉挛起来。
刘新成一把甩飞徐哥拍在肩膀上的手掌,双眼犀利森然斜睨。下颚胡茬泛着铁灰色冷光。
三角肌将衬衫撑出凌厉折痕,黄金比例的健硕身材此时流露出一种性感的落魄。
那场对话随着刘新成的破门离开,无疾而终。
当铲雪车终于疏通应急车道时,徐哥瞥见后视镜里眼底的血丝。
那暗红的纹路与老爷子书房撕碎的祖孙合影如出一辙。
指间弹飞烟头,刚要关上车窗玻璃。
火星明灭间,徐哥突然抬眼,瞥见一队握锨的官兵从车辆中央踏雪而过。
第128章 我和他,已经两不相欠
“首长,能借一步说话吗?”
徐哥的证件从车窗缝隙刺出,烫金国徽在雪光里划出半道弧光。
金属棱角刮下冰凌,碎落在窗沿。
黑色红旗轿车猛地打转方向盘,轮胎压碎路沿冰凌,熄火停在路边。
徐哥低头,“咔哒”一声点燃中华。
幽蓝火苗映着紧绷的下颌,烟雾升腾间,仰头重重靠进椅背。
一声沉叹闷在喉咙里。
副驾上,年轻士兵裹着一身寒气,军大衣领口结着冰溜。
车内昏黄顶灯,照亮了他眉心那道新鲜的伤疤。
“你走的这条路……”徐哥厚实的手掌突然狠狠拍在额头上,发出闷响。紧闭着眼,仿佛在与巨大的痛苦角力,“是他爷爷十八年前,就给他铺好的血路!”
短暂的死寂。
烟头被?铁钳似的指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火星凄厉爆开。
毫无征兆地,徐哥如山倾般骤然扑向副驾!?壮硕手臂?带着千钧之力,粗糙大手一把攥紧副驾军装领口!
粗壮的脖颈上青筋虬结,肩背肌肉隔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紧绷隆起,几乎撑破欲出?。
他?庞大身躯带来的阴影完全笼罩在副驾上?,低吼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他把命让给你了!你他妈哑巴了?!说话!文子!!”
后视镜里,文子喉结艰难滚动。
冻裂的嘴唇渗出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冰冷前襟。
几个月不见,他脸上的线条像被风雪重新雕琢过,更硬,更冷,更狠厉!
“……那是刘新成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欠我的。”
徐哥那双?陷在浓眉下的虎目?陡然暴睁!
铁塔般的身躯又向下压了几分?,灼热带着烟草味呼吸喷涌:“他欠你?他欠你什么?!!”
“我爸爸的命。”字字如冰锥。
“他那年才他妈十岁!”
徐哥的怒吼?,震得车窗玻璃嗡嗡颤栗。
话音未落,文子全身肌肉瞬间绷如弓弦!他手臂肌肉贲张,一擒一送间凶狠挣脱钳制!
一股蛮力猛地爆发!
徐哥那魁梧的身躯,竟被这股狠劲硬生生撞开。
后背“砰”一声巨响,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哐当!”
车门被文子?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爆!
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片瞬间灌满车厢。
那道裹着军大衣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像一柄脱鞘的利刃,决绝地扎进风雪暗夜里。
不知为何,徐哥突然想起以前,他们在军大院时的场景。
那孩子从小就充满好奇心,总缠在身后喊着“徐哥”“徐哥”。大橙子裹着尿不湿,追不上他俩,干嚎着跌坐在地上,让他们等等他。
徐哥教他做纸手枪,教他扎马步,教他如何飒利翻墙。
后来,又教他组装拆卸武器,还把从不离身的蝴蝶刀亲手递上。
比起保镖,徐哥更像他的师父和哥哥。两个孩童在眼前,很快成长为少年。
直到,那场变故。
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刘新成裹紧burberry羊绒外套领口,校门口路灯在他脸上投出细碎阴影。
车道上,两声短促的喇叭声刺破雪夜。
他眯起眼睛望去,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里,徐哥眼神疲惫沧桑,胡茬上的白霜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上车。”
出乎意料地,刘大少爷这次没摆谱。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屁股刚贴上座椅,他忽然触电般弹起来:“卧槽!”
猛然看向徐哥,指尖摸到车门上那个崭新的凹陷,深度足够泡壶茶了。
“这么猛,谁踹的?!”棒棒糖在齿间咔咔作响,“老徐你可以啊,这把年纪了,还能闹出这么大阵仗呢?”
一句话精准戳到徐哥痛处。
徐哥指节在方向盘上泛出青白。
朝着后座椅歪了歪头:“三十万。明天拿给对方,这事就烂在雪里。”
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缝隙里露出成捆的钞票。
刘新成搭在车窗前的两条长腿,突然僵住。橙色糖球在腮帮,顶出尖锐的轮廓。
徐哥揉了揉眉心,犹豫片刻,骤然长叹:“我刚刚,见到文子了。”
“咔嚓!”糖球被骤然咬碎。
刘新成把交叠的双腿放下,靴底重重碾过车垫。
好半天才冷哼说道:“呵,甭跟我提他!那狗逼自从走了之后,音讯全无!连他妈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
时至今日,他还对那天相泽燃打电话提到的事情,耿耿于怀。
文哥不是不能通信,只是没有写给他而已!
徐哥没有搭腔。
喉结滚动,摸向烟盒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悬在半空突然僵住。
烟盒早已干瘪变形。
刘新成眼尖,抬眼扫过,舔舔下唇放缓了声线:“啧,一天得烧几包啊?老爷子那头……没少替我扛雷吧?”
他歪头勾起半边嘴角:“要不他们能这么痛快放血——”
话音未落,徐哥猛地抓起烟盒,狠狠掼出窗外!
裹着雪泥的空盒砸在隔离带灌木上,发出闷响。
下一秒,他铁锤般的拳头砸向方向盘,喇叭爆发出撕裂般的哀鸣!
“操!”
刘新成被震得耳膜嗡鸣,拧眉瞪向驾驶座,斥责的话却瞬间冻结在舌尖
徐哥拳头关节爆红,手背青筋虬结如濒死的藤蔓。
呼吸粗重地盯着挡风玻璃上,蜿蜒流淌的雪水,声音嘶哑绝望:“大橙子……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在荆棘地里滚刀尖。值得吗?”
死寂在车厢里蔓延,只剩空调暖风徒劳的嘶嘶声。
良久,刘新成鼻腔里溢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气息。
他慢条斯理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塑料纸被一点点剥开,“窸窣”声格外刺耳。
橙色糖球被他不由分说,塞进徐哥紧抿的嘴唇间。
“徐哥,”他舌尖顶起糖球,嘴角一点点旋出张狂笑意,“你不信我?”
“我他妈是替你不值!”徐哥的咆哮再次响起,糖球撞在牙齿上,发出磕碰声。
刘新成却突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撞出回音。
他指尖轻轻敲着车窗,目光穿透漫天风雪:“徐哥,呵——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带着我俩在操场上打军体拳?你说我吊儿郎当、懒懒散散没个正行!丢尽了大院的脸!”
敲击声陡然停止,他转头直视徐哥绷紧的侧脸:“可你拍着文子的背,眼睛亮得吓人,你说‘部队要的就是这种钢钉——’”
徐哥齿间猛地用力,坚硬糖球“喀”地碎裂。甜腻的橙香混着呜咽,在舌根无声蔓延。
徐哥嘴里的糖,化开都是苦涩。
刘新成拎过黑色塑料袋,就像刚从24小时便利店拎回一袋橘子。
脚尖抵在车门一顶,裹紧衣领默默下车。
在车窗玻璃外,刘新成身影逐渐被暴风雪吞噬。徐哥喟叹后仰,却看到刘新成突然抬手,做了个举枪瞄准的动作。
呼啸的寒风里,徐哥恍惚间听见,刘新成似乎浅浅笑了一声。
“我和他,已经两不相欠。”
第129章 那个男孩儿,一开始就与众不同
“还敢躲?!老娘打不死你的!”
二刘儿高举的墩布把,带着风声正要落下,菜铺门口油腻的塑料条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扒开一道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钻进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得飞快。
小男孩儿也不怕生,冲着店里剑拔弩张的母女俩,绽开一个甜脆的笑脸:“阿姨!给我切块儿白豆腐呗!”
那笑容干干净净,像是刚洗过的阳光。
二刘儿见有生意上门,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凶狠的表情逐渐凝固,随即讪讪放下墩布。
顺手狠狠推搡了一把缩在角落的女儿:“滚远点!碍事的玩意儿!”
她飞快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换上副营业面孔,手脚麻利地切豆腐、称重。
小男孩儿付了钱,却不急着走。
机灵的眼睛滴溜溜,瞄了眼角落里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小影子,忽然扬起胖乎乎的小手,声音又甜又小心地问:“阿姨,那……要是我以后天天都来您家买菜,我能带她一起出去玩儿吗?”
小胖手指着的,正是刚刚挨打的刘佳。
二刘儿眉头一皱,习惯性想骂人,眼角余光,死死钉在小男孩儿小手里,紧紧攥着的二十块钱票子上!
这年头,左邻右舍来买菜,哪个不是掏出一把零零碎碎的毛票钢镚儿?
能把这么大票子,放心交给一个奶娃娃出来买东西,家里条件绝对差不了!
小算盘噼啪一响,二刘儿脸上的横肉立刻挤出几道生硬的褶子。努力堆起“和善”的笑容:“可,可以啊!哎哟,小家伙嘴真甜。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叫啥名儿?”
小男孩儿一听,立刻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两条毛簇簇的平眉,得意向上挑起。
黑亮的大眼睛笑成了两弯狡黠的月牙:“我是旁边家属院的!我爸是保安队长相国富!我叫小睽,嘿嘿!阿姨,那我带她出去玩会儿啦?”
话音还没落,那胖乎乎的小手,已经闪电般。将找回来的零钱一股脑塞进裤兜里。
另一只手精准抓住角落里女孩儿细瘦的胳膊,不由分说,用力一拽——
“走!”
小刘佳踉踉跄跄,几乎是被一股蛮力拖拽着,跌跌撞撞冲出那间弥漫着烂菜叶味道、光线昏暗压抑的小铺子。
店门外,金红色的夕阳泼洒下来,瞬间包裹了她冰寒的身体。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挡在额前。
透过指缝的微光,她只来得及瞥见那个拽着她飞奔的小小背影——圆滚滚的脸颊因为使劲奔跑而微微鼓起,像是塞了两颗糖。
他猛然回身,脸上汗津津的,却朝着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大大笑脸。
“小爷我叫相泽燃,以后,我来罩着你!”
几年之后,两人一同进了家属院附近的幼儿园。
“巧克力威化你吃得完吗?嘿嘿,不然刘佳你再给我掰点……”
“刘佳!你带的苹果可真甜啊!一点都不像你说的那样,感觉没坏啊。”
“刘佳刘佳,你就帮我画一幅吧,我最不喜欢画画了……晚上放了学我还得看动画片呢!”
“好你了刘佳,给我抄抄!军师你最好了!”
“滚蛋!你们丫敢欺负她,尝尝小爷的霸王拳!”
……
刘佳的世界,一下子被这个男孩儿所填满。她的生命中,出现了糖果、弹珠、动画片。他带着她上房下河,调皮捣蛋,也带着她救治猫狗,惩恶扬善。
刘佳抬起头看着那家伙喋喋不休的厚唇,唇角还带了早上囫囵吃完的烧饼渣。
随手拭在他嘴角,指腹带走那些碎屑,看他睁大双眼,呆愣住的傻表情,第一次露出开朗的笑容。
“相泽燃。”
“嗯?”
“我们以后还会在同一所小学吗?”
“当然啦!我们还要争取在同一个班里,最好成为同桌!”
“相泽燃。”
“哎呀,有话快说!军师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
“我们能当一辈子好朋友吗?”
“废话!刘佳,你就是小爷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啦!”
那个男孩儿,打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
热闹的圣诞节很快过去,余温在校园里慵懒地蔓延。
没有收拾干净的彩带,偶尔哼唱起的圣诞歌,让整个学校像泡在温吞的蜂蜜水里。大家似乎都还没从洋气的节日里,缓过神来。
接连几日,周数都没有跟相泽燃一起回家。
临近元旦,学校里开始筹备元旦晚会的事宜,周数作为干部骨干,正被元旦晚会筹备工作缠得脱不开身。一方面要负责整个晚会的组织流程,一方面又要带着班里的同学排演节目。
相泽燃这次没有报名。
原本周数建议他可以报个流行歌曲。他跟着周政民学了那么久钢琴,也可以试试钢琴曲目的弹奏。然而相泽燃以周末需要补课推脱了。
说白了,学校里那么多艺术类的特长生,他那点节目拿上去,纯属丢人。他也嫌麻烦,索性开开心心当个观众,等着看其他人表演就好。
可惜体育老师不打算放过这颗篮球场上的明星。
当花式篮球表演方案拍在桌上时,相泽燃看着“队长c位360度转体扣篮”的标注,扶额苦笑,突然觉得钢琴键其实挺可爱的。
这几天放学后的训练,变成了篮球队的预演。
训练馆里此起彼伏的球鞋摩擦声,硬是把冬日午后搅成了盛夏游乐场。
篮球队刚结束训练,一行人正说笑着涌出校门,喧嚣未散。
“喂,你们看——”
同行的队员突然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队友,下巴朝校门右侧一扬。
相泽燃顺着那方向看去,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暮色初染,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下,一个身影抱着手臂静静站着。
她穿着利落的短款外套,衬得长腿窄腰格外醒目。目光交汇的刹那,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嚯——”
“哦~~~”
队员们心领神会的起哄声立刻像沸水般炸开,还夹杂着几声口哨。
没等那暧昧的“哦~”声落地,相泽燃已然板起脸,队长威严不容置疑:“你们先撤。”
队员们嬉皮笑脸,瞄了眼梧桐树下那位气质出众的大美女,彼此交换着“懂的都懂”的眼神。
七手八脚拍打着相泽燃的肩膀后背,笑嘻嘻地嚷道:“得嘞,队长!明儿见!”
一群人呼啦啦走远,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
眼瞅着四周再没了篮球队那帮熟面孔的踪影,相泽燃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握住斜挎包的肩带,迈步走上前去。
“好久不见,刘佳。”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眼前的人,正是辍学许久的刘佳。
一头齐耳短发更显出她下巴紧绷的线条,利落又带着点陌生的锐利。
她手掌轻轻拢在另一条胳膊上,微微垂眸,唇角牵起清浅的弧度:“你这么客气……”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倒有点不习惯了。”
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们俩在教室里吵吵嚷嚷、斗嘴推搡的日子,模糊得如同发生在上辈子。
第130章 相泽燃知道你在这给人洗头吗?
冬日寒风打着旋儿,卷起街角音像店飘出的《七里香》。
劣质音响里,歌声裹着滋滋电流。像他们之间解不开、理还乱的陈年旧账。
重逢之初那点微弱的激动和亲切,迅速被两个家庭间那些烂糟事冻成冰碴。
刘佳嗫嚅半晌,唇边呵出大团白雾,凝结在冷空气中:“相泽燃,能不能……借我点钱?”
相泽燃猛然叹出一口浊气。
白气散去,他死死盯着刘佳冻得发青、微微颤抖的指尖。
毫无预兆,一把扯下身上的羽绒服,兜头罩住她单薄身体。
拉链冰冷的金属边在她耳垂刮出一道红痕,他却像没看见,只闷声道:“没吃饭吧?哥带你吃点东西。”
说完插着兜,率先走进凛冽的风里。
两人在黄昏的寒意里挪动,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麦当劳巨大的玻璃窗,覆满细密霜花,像结冰的眼泪。相泽燃抬头,目光钉在店面上印着“我就喜欢”的促销海报上。
一瞬间,海报扭曲模糊,幻化出踮着脚尖、对着玻璃柜里甜筒不停吞咽口水的两个小孩儿。
“吃这个?”他声音有些发涩,一把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暖气和油炸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点餐时,相泽燃指节不耐烦地叩击着柜台,节奏越来越快。最后一下,敲得收银小妹缩了缩脖子。
端着堆满食物的餐盘转身,一个插队的醉汉撞上来。
相泽燃肩膀一顶,力道狠得让对方踉跄着连退几步,薯条撒了一地。
“吃。”麦当劳店面角落里,他把汉堡推到刘佳面前,塑料包装纸在他手里,被揉捏得不成样子,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脚尖抵着桌腿,整张桌子都在轻微晃动:“以前没那么多钱给你买。吃吧,”他顿了顿,声音终归放缓低了下去,“……这汉堡不辣。”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刘佳惨然一笑,指尖拈起一根薯条,举在半空迟迟没送入口中,“我妈跟你叔叔跑了以后,我爸……他那点生意心思彻底散了。没日没夜地赌,学费……根本指望不上。相泽燃,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相泽燃猛地压低声音,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可以跟我家借!不上学?你以后怎么办?一点出路都没有了!”
“跟你家借?”刘佳像被烫到,眉毛凌厉挑起,声音尖锐起来,“要不是你家,我妈能跟别人跑了?!”
“砰!”
相泽燃拳头狠狠砸在桌面,可乐杯里的冰块哗啦作响。
他猛地别过脸,抓起汉堡,泄愤似的咬下一大口,塑料包装纸的边缘刮过嘴唇。
无意识间,手指缠上摩托罗拉手机那条褪色的编织挂绳——那是很久以前,刘佳给他们几个一人一条编的。
刘佳捏着薯条的手指蓦地僵住。
鲜红的番茄酱从包装袋的破口挤出来,黏腻晕开在她冻伤的指尖。
那抹刺目的红,瞬间拽回那个冰冷的夜晚——母亲决绝离去的背影,鞋跟无情碾过散落一地的彩色编绳材料。
“……那女生谁啊?看着挺清秀。”
“李什么秋?以前清榆小学的吧?”
“刘佳!我们一届的,我隔壁班!就是她,听说她妈跟人……”
“对对对,刘佳!就是她妈跑了那个……”
邻桌那几个男生压低又没完全压住的议论,像肮脏的虫豸沿着耳道往里钻。
相泽燃一把推开面前的餐盘,豁然站起!速度太快,带翻的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巨响。
“哟,挺漂亮的嘿?你去试试?”
“那男的瞪咱们呢……”
“哈?怎么着,你女朋友啊?”
“相泽燃!”刘佳惊得跳起来,死死拽住他校服衣角,布料在她手心绷紧,“别为了我惹事!”
“刘佳,”他突然喊她全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为什么你的名字,从他们这种人渣嘴里蹦出来,听着就那么……恶心呢?”
话音未落,餐盘已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邻桌!
汉堡残渣、冰块、可乐液四散飞溅。玻璃窗上倒映出少年迅猛如豹的身影。
相泽燃一步抢前,右拳带着全身的怒火,狠狠砸向那个笑得最放肆的男生脸上!
“咚!”
指骨与颧骨撞击的闷响,沉重得如同炸雷,在刘佳心腔里轰然爆裂。
她陡然抬头!
逆光中,夕阳为相泽燃周身镀上一层灼灼的橘红。
他已然初具成年轮廓的身体,在光晕里膨胀成扑面而来的巨大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相泽燃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狠厉,嘴角却扯开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混着血。抬手胡乱在鼻子下一抹,黏稠鼻血滴落在刘佳冰凉的手腕内侧。
下一刻,带着薄茧的拇指无意识抚过她虎口冻疮。力道却在触及粗糙伤口的瞬间,不可思议地放轻。
“走!”他低吼一声,滚烫手掌猛地攥紧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离这片狼藉。
沉重大门被粗暴撞开,玻璃发出惊惶的乱响。
手腕被他箍住的地方,滚烫如同烙印,一圈圈急速扩散。
奔跑带起的寒风刮着脸颊,胃里翻腾着未消化的汉堡。
直到她再次与他并肩飞奔在这凛冽的冬日街头,直到她听见自己急促喘息中竟抑制不住泄出一声短促的笑,直到耳边掠过相泽燃在呼啸寒风里,跑调跑得不成样子的嘶哑哼唱。
相泽燃,他不会输的!
这个念头像烙铁烫过心头。
刘佳望着他奔跑中挺直倔强的脊背,一股强烈冲动攫住了她。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俯身,紧紧抱住眼前的背影!
“叮铃——”
玻璃门上的风铃,被寒气撞得清脆乱颤。
“欢迎光临……”刘佳双手叠在身前,弯下标准的弧度。
抬起头时,脸上那抹职业微笑瞬间冻死在嘴角。
温热水流哗啦啦砸在陶瓷水池里,蒸腾水汽在冰冷空气里急速聚拢、下沉。
像一层粘稠无形的茧,将狭小的洗头区紧紧包裹。
刘佳面无表情,手指熟练插入顾客浓密黑发,指腹带着粗糙力道揉搓着头皮,很快搓捻堆起细密丰盈的白色泡沫。
李染秋舒适地躺在洗头床上,头枕着冰冷的盆沿。
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毫不避讳从下往上,穿透氤氲的水汽,精准落在刘佳绷紧的嘴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舌尖慢悠悠滑过丰润下唇,发出黏腻轻笑:“哎……相泽燃,知道你在这儿给人洗头吗?”
刘佳指甲冷不丁刮过李染秋头皮,一丝尖锐刺痛传来。
“嘶——”李染秋夸张地歪头躲闪,咧开嘴,笑意更深,那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看来是不知道喽?”
“我做什么,和他无关。”刘佳声音冷硬带着回响。
俯身,影子沉沉地压下来,彻底笼罩在李染秋头顶,带来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再说,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两人一上一下,视线在弥漫的水雾中错位交锋,无声地对峙。
“和他无关?”李染秋笑意陡然沉下去,像蜜糖里裹着锋利薄刃,“那他前几天像个疯子似的,替你出头,把我们学校那几个嘴贱的揍得进医院的事情,算什么?他这几天背着家里,狗一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借钱,就为了把你这个‘不相干’的人塞回学校,又算什么呢?”
李染秋故意顿了顿,声音甜得发腻,字字淬毒:“刘佳,你装无辜的样子,可真让人……叹为观止呢。”
“洗好了。”刘佳面色毫无波澜,手掌顺着李染秋湿漉漉的后颈向上,试图将她托起。
李染秋却像没了骨头,肩颈顺势向下沉,整个人更深地陷入水池里,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急什么呀?护发素还没上呢。”
刘佳抬起的手生生顿住,沉默地重新弯下腰,背脊绷成一道倔强弧线。
用力摁下几泵护发素,甜腻到令人眩晕的花香瞬间在狭小空间里爆开,几乎令人窒息。
当冰凉的膏体涂抹在发尾,刘佳指尖不自觉地用了点力。
耳边,突然传来李染秋一声惬意轻哼。
音量刚好让刘佳听得真切:“刘佳,那年你把我堵在楼梯间,抽我的那一巴掌……”
李染秋顿了顿,语气轻飘飘舔舐耳膜:“我可一天都没忘呢。要不……趁着今儿我心情不错,咱们把这事儿,好好‘了了’?”
第131章 女人撕咬起同类,牙口真他妈毒
“打完收工?”
陈骁懒洋洋地,垫脚倚靠在店门墙壁上,颌角两边蓄了浓密胡须,在霓虹下泛着青影。
“女人打架,臭男人闭嘴!”
李染秋捻着一绺垂落的发丝,挎包甩到身后,猛地推门而出。
冷风灌入,吹散了发廊里甜腻的香气。
“行,那就说点‘臭事’,”陈骁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相泽燃托你给那丫头的钱,塞进去了?”
“哼。”李染秋头也不回,雪地靴踩着台阶噔噔作响,“用了点‘小技巧’……钱她是收了。”
她脚步猝然一顿,在楼梯中段猛地转身。
旋转灯球的光斑,在陈骁锃亮的光头上跳跃、扭曲,给那张老谋深算的脸平添几分荒诞。
“不过我看她,压根儿没打算回学校!咱们这钱,白扔水里听个响儿!”
陈骁仰起脸,?抬手拂去?头顶的寒气:“那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了。”他语调轻飘得像片羽毛,“走,下午学校有元旦演出,凑热闹去。”
“您老都毕业多少年了?”李染秋挑眉,围巾下的鼻尖冻得微红,“翻墙?”
陈骁脚尖一蹬墙面,整个人利落地弹离身后墙壁。
一步跨下台阶,手臂不由分说揽住李染秋肩头:“翻墙?呵!老子回自个儿母校,谁敢放个屁?”
皮革手套擦过她羽绒服的布料,发出细微摩擦。
两人站在马路牙子边沿,陈骁刚抬起手,一辆没挂顶灯的黑出租就默契地减速滑了过来。
李染秋不停交替踩着雪地靴,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出细霜。
车轮还没完全停住,她就一把拽开副驾车门钻了进去,带进一股凛冽寒气。
陈骁用舌尖顶了顶腮帮,摇头轻嗤。
手指勾开后门把手时,皮质手套与金属扣件发出“咔哒”轻响。
他侧着身子把自己塞进后座,像收刀入鞘般利落。
陈骁把腿伸得更直了些,皮革座椅被他压得吱呀作响:“你丫别他妈天天防贼似的防着我。”他喉结滚动着挤出后半句,“老子对你没心思——你是晨儿的妹妹,就是我妹!”
李染秋忽然从副驾探出半张脸,弯成月牙的眼睛顶向陈骁:“那可说不准……”尾音像沾了蜜的钩子,“我这么水灵,保不齐你小子哪天心思就……”
话没说完,后座突然掠过一道黑影。
陈骁探身向前,指骨带着风声在她后颈狠狠刮过一记脖溜儿,脆响在狭小空间里炸开。
“欠抽!”他低吼,声音里七分笑裹着三分真火。
李染秋猝不及防,痛得倒抽冷气,下意识回头反击,指甲几乎戳到他鼻尖!
却撞上他骤然阴沉的脸,眉间刻刀般的深痕:“等等——”
他拇指无意识地碾过食指关节,那刚给了她一击的地方:“那钱……你到底怎么塞到她手里的?”
——这钱要真那么容易送,相泽燃就不会绕这么一圈拜托李染秋来送。
李染秋指尖悬在陈骁鼻尖三厘米处,突然僵住。
眼里火星倏地熄灭,慢慢撤回手时,指甲在皮座椅上划出细响。
副驾上,李染秋睫毛低垂,像骤然收拢的蝶翼:“我只是……”喉头轻滚,再抬眼时,眸子清亮如冻湖,“问了她一句——想不想‘亲手’挣这笔钱?”
陈骁前倾的身体骤然凝固,阴影中,喉结失控地上下滚动,声音粗粝如砂纸:“操……”他盯着她,像不认识一般,“你们女人撕咬起同类来,牙口真他妈毒。”
“对付归对付,”李染秋迎着他的目光,下颌微抬,“事儿我也给相泽燃办了。他欠咱们的那份,我替他还你。”
“妈的!”陈骁瞳孔猛地一缩,手臂如铁箍般瞬间暴起!
越过座椅靠背,小臂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卡进她下颌与锁骨之间!
虎口精准压上她颈侧急促跳动的血管!
“你他妈吃错药了?真看上那孙子了?!”
咽喉被锁,窒息感上涌。
李染秋被迫扬起脆弱的脖颈线条,发丝间残留的洗发水甜香,在压迫下更加浓郁地钻进陈骁鼻腔。
就在虎口力量即将收紧的刹那——
她干燥的嘴唇突然擦过他绷紧如铁的手臂筋络,嘴角咧开,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甜腻气息喷在他铁箍般的腕骨上:“骁哥……说什么胡话呢?”呼吸烫得惊人,“我这儿,”她喉头艰难地滚动,带着濒死般的诱惑,挺起饱满前胸,“不一直……只装着你么?”
“刘佳,检查开关,锁门。”
声音在空旷的店里荡了一下。
刘佳骤然回神,脸上肌肉几乎条件反射,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
对着那个已然远去的背影点头哈腰:“哎,好嘞店长!您辛苦,明儿见……”尾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飘。
“明儿见。”
脚步声彻底消散。
直到确认整间店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刘佳才像泄了气的皮球,拖着步子挪进更衣室。
汗湿黏腻的工作服被剥离,露出藏在布料下的秘密。
身后的落地镜上,无情映照出她后背和手臂上交错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痕,青紫、暗红,像一本血泪狰狞的历史书。
她默默换上那件洗得发白、松垮垂旧的旧毛衣。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从储物柜深处,捧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羽绒服。
崭新的、蓬松的、宽大得离谱——明显是男生的款式。
她把一张小脸,深深埋进那柔软衣料里,鼻翼翕动,近乎贪婪地嗅着。
……
什么都没有了。
属于原主人的、哪怕一丝丝的气息,都被这理发店无处不在的香味儿扼杀了!
浓烈的香精、廉价的香水、混杂的化妆品气味……它们像一层黏腻厚重的油膜,彻底将这羽绒服“腌”透了。
掩盖了所有她拼命想抓住的过往。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滚烫泪水无声地涌出,瞬间被贪婪的羽绒吸噬殆尽。
她胡乱地、几乎是粗暴地将巨大的羽绒服裹紧自己瘦削的身体。冰冷的金属拉链猝不及防地刮过她肿胀的面颊——
“嘶——!”火辣辣的锐痛让她倒抽冷气。
镜子里,那个瞬间抬头的女人,发丝下左右脸颊高高肿起,淤红刺眼。
“……还好,”她盯着镜中狼狈的影子,声音沙哑地喃喃,“还好……肤色不算太白。”
回家用冰水狠狠敷上一夜,但愿明天能骗过店里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窥探。
咔哒。
玻璃门沉重地落锁。
哗啦——哗啦——更沉重的卷帘门被用力拽下,隔绝了外界。
门外转了一整天,令人眩晕的霓虹灯,终于停止了闪烁,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刘佳迅速将怀里那个早已藏好的、鼓胀得有些变形的包裹,用力塞进羽绒服里。
臃肿衣物瞬间被撑得极其怪异,沉重地坠在她身前。
她裹紧这不合时宜的“盔甲”,几乎是踉跄着,踏踏踏冲下台阶。
惨淡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一个怀抱着巨大秘密、步履沉重的轮廓,诡异得……
宛如怀了死胎的孕妇。
第132章 理性与浪漫,同一数轴的正负无穷
校区南侧礼堂穹顶之下,三千余名师生如精心排列的琴键,错落铺满上下两层观众席。
猩红帷幕如烟雾般悄然退去,聚光灯骤然在舞台中央凝成一团灼目光茧。
光晕边缘,周数与女主持并肩走出。
他们的脚步被厚地毯悄然吞噬,只在地板上投下两道修长暗影。
周数的步伐带着精确的韵律感,深海蓝丝绒西装随动作流淌出幽微光泽,仿佛将整片深邃星夜披覆于身。女主持的珍珠耳环在强光中不时闪烁,如同遥远星河的微芒。
“尊敬的——”
周数的开场白尚未落下,礼堂最末排猛然爆出一声清亮喝彩:“好帅!”
这声赞叹如石子投入静湖。
周数的视线如鹰隼般精准锁定声源——队伍最末端,相泽燃穿着规整校服,正朝他挤眉弄眼地做鬼脸,歪着头的样子活像只狡黠桀骜的野猫,领口微敞,露出嶙峋的锁骨。
“哈哈哈哈哈——”台下瞬间被点燃,笑声涟漪般扩散。
周数下颌线条倏地绷紧,喉结在领口上方划出一道冷硬阴影。
他并未制止,反而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不是宽容,更像是猎人发现猎物自投罗网的玩味。当两人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相泽燃本能地一缩脖子,随即却又挑衅地扬起下巴。
周数抬手。
聚光灯下,那手指宛如白玉雕琢,骨节分明得近乎锐利。腕骨从衬衫袖口凌厉凸起,机械表蓝钢指针在表盘上无声滑行。无形的力量瞬间扼住整个礼堂的喧嚣,死寂降临。
他缓缓仰首,低沉的嗓音再度流淌而出:“尊敬的校领导,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
“下午好。”
“下午好。”
斜射灯光勾勒出他饱满额角与挺拔的鼻梁,几缕不驯的黑发垂落眉骨,随他仰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酒红色领带的暗纹在胸前起伏,如同某种晦涩的密码。
“站在2004年的终点回溯,”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台下,空气似乎随之凝滞,“我们曾用牛顿定律计算过青春的抛物线。”他刻意停顿,舌尖极快地掠过下唇,留下一抹晶莹,“用化学方程式配平过成长的得失。”
台下后排传来窸窣轻响。
相泽燃正忙着往嘴里抛掷花生豆,颗颗精准落入口中。邻座的女生不自在地调整坐姿,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而现在——”周数拖长尾音,丝绒西装下的肩背线条骤然绷紧如弓弦,“是时候用这场文艺汇演来证明:理性与浪漫,”他的声音倏然染上一层沙哑的磁性,“从来是同一条数轴两端的正负无穷。”
他优雅地伸出食指凌空轻点,宛若交响乐指挥:“就像那道经典的数学题:当抛物线 y=ax2+bx+c 遇上元旦晚会,”他念出公式时嘴唇专注开合的模样,带着奇异的吸引力,“它的顶点坐标必定是——”他再次停顿,视线在攒动的人头间逡巡,最终稳稳落回后排,“今晚最热烈的掌声!”
掌声如雷炸响,远比预期更为汹涌。
周数颔首致意,整理袖口的动作让黑玛瑙袖扣闪过一道冷冽寒光,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在强光下清晰浮现。
他退入光晕边缘,身影半明半暗,如同一幅未完成的炭笔素描。
女主持扬起明媚笑容,向前半步,接续报幕:“接下来,让我们以严谨的态度,欣赏本次元旦晚会的首个节目,”她的珍珠耳环随着话语轻轻摇曳,“高二(4)班带来的《量子物理之舞》,或许能解开薛定谔的欢乐方程!掌声有请!”
相泽燃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目光始终胶着在周数身上——臭屁!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扎眼了?
他歪着头,余光扫过周数身旁的女主持。
那落落大方的笑容,总觉着几分眼熟。
相泽燃看至半途,忽地捂住肚子蜷缩起身子,悄无声息地从座位滑出。
他弓着背,像尾急于潜回水草的游鱼,向着礼堂侧门蠕动而去。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金属,门外阴影中却猛地探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箍住了他的胳膊肘!
“哎呦喂!嘛去啊?”体育老师洪亮的嗓门带着戏谑,人随着话音从门外探进半边身子,粗糙的训练服袖子和相泽燃的校服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啧,”相泽燃疼得倒抽冷气,手腕却灵巧地一翻一扭,如滑不留手的泥鳅般从那只汗津津的手掌中挣脱出来,“撒尿!憋不住了!”
他揉着被抓痛的胳膊,咧着嘴倒退一步。
脸上堆起招牌式的痞笑,眼神却飞快地向门外瞥去。
“嘁——跟我耍这套?”体育老师鼻腔里哼出一声,长臂一舒,根本不容反应,结实有力的小臂已如钢筋般不容抗拒地勾住了少年的脖颈!
一股混合着汗味与室外寒气的蛮横力道,揪着相泽燃就往回拽。
“憋着!马上该你们篮球队上场了!想开溜?窗户都没有!”
粗粝的胳膊肘在他肩头收紧,勒得相泽眼前发黑,双脚几乎离地,狼狈不堪地被拖拽回门内那片光影喧嚣与鼎沸人声中。
篮球队的更衣室像个混乱的鸡窝。
队员们如同被赶上架的鸭子,不情不愿剥下校服,露出里面刺眼的荧光演出服。
气氛瞬间炸裂——
有人扯着衣领哀嚎“我去这什么鬼东西”,有人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扭曲表情,更有人直接捂着肚子蹲下,哼哼唧唧开始表演临时“剧痛”。
“队长……不是说建议老师换一套吗?怎么比预想的还灾难?!”几个队员哭丧着脸望向相泽燃,活像一群被暴雨浇透的流浪狗。
然而,当他们瞥见相泽燃背后那五个立体闪光的荧光大字——“篮球队最强”——时,憋笑的表情瞬间扭曲,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字体不仅自带荧光特效,还夸张地做着七彩渐变!活脱脱一块行走的霓虹灯招牌!
相泽燃单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瞄镜子,一股强烈的冲动直冲脑门。
——跑!
体育老师的大巴掌就在这时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臭小子!这可是校长大人特意钦点的定制款!”不由分说便把人往舞台方向猛地一推,“为了篮球队的荣誉,冲!”
相泽燃被推得几步踉跄,耳边是队员们崩溃的哀嚎交响曲。
他生无可恋地回头,脚跟还未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站稳——
只听见女主持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下一个节目,请欣赏高三(1)班带来的热辣舞曲——东方神起《hug》!表演者,周数!掌声欢迎!”
相泽燃猛地转身,校服下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谁?!”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珠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
热辣?舞曲?周数?!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对撞,炸得思维一片空白。
就在他僵硬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冷冽压迫感的气息自身后无声笼罩。周数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耳廓。
那人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小睽。”周数的声音低沉滞涩,如同缓缓融化的浓稠黑巧。
他微微低头,下巴亲昵地蹭过相泽燃柔软的发顶,气息拂过:“仔细看好了,? ??? ?? ??。”
相泽燃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第133章 除了你,我看不到别人
相泽燃刚把绷带缠紧手腕,猛地抬头。
篮球“咚”一声砸向地面,弹跳着滚进阴影。
周数的手掌却已蓦地贴上他右脸下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慢收紧。
直至将他的整个下巴,牢牢托进滚烫的掌心。
两人视线一上一下撞击。
周数垂眸,歪头将温热侧脸紧压在相泽燃发顶,吐息如灼烧留下实感:“小睽,这首歌是唱给你听的。”
话音落下,周数抽离得毫无留恋。
相泽燃僵立原地,视线里只剩那道裹着纯黑高领毛衣的身影从身边掠过。
带起松木香和舞台飘来的冰冷雪沫,那风竟还残留着他颈后的温度。
幕布缝隙的光影掠过紧绷下颌,相泽燃甚至看清周数后颈碎发里,藏着一粒未消融的雪花。
一束追光钉住舞台中央孤零零的木椅。
周数垂眸坐下。
雪花从顶棚悠悠飘落,停驻在微颤的睫毛和他握着话筒骨节发白的指上。
“?? ??? ?? ??,这就是,我的心意。”
韩语低吟裹着沙哑的电流声淌过死寂的礼堂,温柔得像情人濒死前的叹息。
阴影里的相泽燃呼吸骤然停止!
几个小时以前,这该死的声音还在他耳边调笑着让他好好表演,此时,却公然在舞台上,对着几千人放起电来?!
?
追光灯下,只见那人被雪幕包裹,指尖无意识抚弄着冰冷的话筒。
思考间隙,齿尖碾过被冻得微红的下唇,修长食指随着心跳般的节奏,轻轻敲击着金属支架。
?只有相泽燃知道,这是周数感到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台下死寂,所有人溺毙在那沙哑又清冷的声线里。
鼓点骤起!
周数起身的瞬间?只踏出一步?,?左脚后撤,右肩轻晃,髋骨画出一道漫不经心的弧。?
没有夸张爆裂,舞台上的周数,慵懒松弛,弥漫着一股性感的克制。
当右手随性划过发顶时,几缕汗湿的黑发垂落额角,台下尖叫猛然炸开!
“???? ? ? ?? ??(除了你我看不到别人)”?唱到这句时,周数忽然侧身面向后台阴影。
汗珠顺着喉结滑进毛衣领口,而他的目光恍惚带着钩子,?精准叼住相泽燃的瞳孔?。
右手指尖随音节轻点太阳穴,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相泽燃脚踝旧伤突突狂跳,手腕绷带下的血管烫得要炸裂。
他目光死死钉在周数跳舞时挽起袖口下,膏药贴的一小片边角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怪不得他闻到过类似气味。
上周训练刚结束,周数在车棚旁边等他时,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隐约闻到一股药味儿。
韩语副歌时,周数无意识拖长的尾音“??——”?,像羽毛搔过耳膜。
此刻,韩语副歌尾音“???——”??拖长的黏腻感,沙哑震颤如同羽毛搔刮着隐秘神经。
与储物间里那人咬着他耳垂问“学会换气了吗”的气音完美重叠。
相泽燃一拳砸在消防栓箱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在学校里,从不开口说韩语。
——这根本是针对他一个人的、蓄谋已久的声波武器!
最后音节落下前,周数后撤半步退到舞台边缘。
雪花落满肩头,这人突然从高领毛衣的领子里,露出一整张嚣张矜贵的冷脸。
朝后台方向抬起左手,掌心向内蜷起四指,唯留食指如枪管般点向相泽燃心脏。?
“砰!”
篮球队长后腰撞上配电箱,而台上那人已恢复冷脸,优雅谢幕。
“你故意的!”
相泽燃从齿缝挤出低吼,古铜色后颈绷出凌厉肌理。
然而传到周数耳朵里,仿佛是在撒娇。
两人擦肩刹那,周数突然倾身。
汗湿的唇蹭过他手腕上的绷带:“嗯哼,喜欢吗?小睽,”周数喉间溢出轻笑,呼吸里带着荷尔蒙气息,歪头吹在相泽燃耳垂上,“我是说,喜欢这首歌吗?”
裹着风声的拳头猛砸进周数腹肌,相泽燃小臂肌肉瞬间虬结。
篮球却在他指关节飞速旋转,橙红残影划破后台昏暗。
“接下来,请欣赏篮球队的花式篮球表演,360度转体扣篮。表演者,相泽燃等人。大家欢迎帅气青春的篮球队队员们!”
相泽燃额角青筋暴跳,汗珠沿暴突的太阳穴滚落。
——该死的体育老师,这词儿是一点都不带改的啊?!社死现场!
“队长,”后卫憋笑抛来护腕,“要不把发带拉下来挡脸?”
相泽燃舌尖重重碾过上颚,突然振臂高呼,绷紧的跟腱将地板蹬得闷响:“篮球队!篮球魂!”
全体队员肌肉记忆般捶胸呐喊:“投篮命中!第一名!”
观众席死寂两秒后,爆发出惊天哄笑,他泛红的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
周数在幕布阴影里揉着腹肌淤痕,目光黏住那个同手同脚走向聚光灯的背影:“这狗东西……真他妈可爱。”
追光灯撕裂黑暗,牢牢钉在古铜色的背脊上。
相泽燃深吸一口气,篮球在指间摩挲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助跑!蹬地!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踝关节绷紧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小腿肌肉线条在聚光灯下贲张出凌厉的弧度。
舞台地面晶莹的“雪”在脚下飞溅。
观众席的喧嚣瞬间褪去,只剩下心跳撞击鼓膜的轰鸣。
起跳点近在咫尺!
就在脚掌接触地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块被踩实的“雪霜”在灯光下反射出冰晶般的冷光,脚底传来令人心悸的失控感,支撑腿的肌肉纤维瞬间拉响警报!
身体重心像被无形的手猛地向后拉扯,眼看就要失去腾空的支点!
舞台侧幕,周数瞳孔骤缩。
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瞬间攥紧!几乎屏住呼吸,下颌线咬得死紧,身体前倾,准备随时冲出。
千钧一发!
相泽燃腰腹核心猛地发力,常年负重深蹲练就的恐怖爆发力在瞬间炸开!
失控的支撑腿顺势屈膝卸力,如同猎豹在湿滑草地上的本能调整。
借着这股向下缓冲的力,另一只脚狠踏地面,脚踝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硬生生将即将溃散的力量重新拧成一股绳!
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强行拽起,一个略显仓促却依旧迅猛的二次蹬地,?呼!?
他腾空了!
滞空的瞬间仿佛被拉长。
汗珠甩脱发梢,腰腹拧转,强大的核心力量带动全身旋转,背部肌肉群如展开的猛禽之翼。
篮球被高举过头顶,手臂延展到极致,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钢索,积蓄着劈山裂石的力量!
?哐当——!!!?
一声暴烈的巨响撕裂空气!篮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震颤!
相泽燃单臂高悬,指节死死扣住篮圈,身体借着冲势向前微荡。
小臂上虬结的青筋像盘踞的青龙,在汗湿的皮肤下狂野搏动。
落地的瞬间,他屈膝缓冲,脚跟重重砸在舞台木板上!
膝盖稳稳锁住,纹丝不动!
聚光灯下,他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冰冷空气吞噬。
耳畔是观众席迟了半秒才爆发的、近乎掀翻屋顶的狂热尖叫。
侧幕的阴影里,周数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残留着深深的掐痕和被汗水浸透的冰冷触感。
舌尖顶了顶腮帮,他盯着台上那个正被队友簇拥、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却依旧梗着脖子一脸不爽的家伙。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终于冲破了紧绷的神经末梢,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骂。
第134章 什么南周北峤,我只认一个数哥!
舞台灯光给相泽燃蜜糖色的肌肤镀了层釉光,训练伤痕像勋章般刻在紧绷的肩胛。
他单手一撑舞台边缘,整个人便轻巧地腾空跃下。
鼓起的荧光演出服上,“篮球队最强”五个大字张扬地划过空气。
“砰!”
篮球鞋底稳稳砸在周数面前的地板上。
周数正低头核对清单,被这动静惊得抬头。
手臂下意识一伸,恰好稳稳托住相泽燃后背。隔着薄薄的荧光布料,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年轻躯体散发的蓬勃热气。
“数哥,忙完没?”
相泽燃向前凑近半步,汗湿的额发几乎要扫到周数的鼻尖,带着球场归来的阳光汗味:“我都等你半天了!”
周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脊背的温热和肌肉的硬度。
他推了下单子,目光扫过对方汗津津的脸:“快了。你们篮球队的总结会结束了?”
“几句话的事儿!”
相泽燃撇撇嘴,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耐:“无非就是互相吹嘘,今儿谁进了几个球,谁收到的情书最多。”
他耸耸肩:“无聊死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周数整理清单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问:“喔?那你收到几封。”
相泽燃舔了舔腮帮,舌尖在嘴里飞快地溜过一圈。
他抓了抓后脑勺,带着点不自在地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
“哗啦”倒出一书包五颜六色的信封,散落在周数旁边的空椅子上。
信封边缘甚至蹭到了周数一丝不苟挽起的白衬衫袖口。
周数的目光在那堆刺眼的信封上停留了半秒,眼神难以捉摸。
没说话,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相泽燃,继续指挥学生会成员清点物品,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相泽燃看着那个骤然转过去的背影,又看看椅子上摊开的情书,舔了舔腮帮。
抱起手臂靠在墙边,目光却黏在了周数身上。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里,一声清脆的轻笑打破了寂静。
“呦,冷脸王,我怎么感觉才几分钟不见,你这脸绷得比刚才主持报幕时还臭了?”
李笑笑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爽朗,从舞台侧方传来。
她已经换下了华丽的晚礼服穿回校服,一身利落齐耳短发随着走动摇曳。
她大大咧咧地走到近前,目光在周数和旁边椅子上那堆显眼的情书、以及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的相泽燃之间扫了个来回,带着坏笑。
她身旁,朱峤推了推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同样饶有兴致地掠过现场。
他嘴角噙着温和却洞察一切的笑意,脸颊同时旋起四个浅浅的梨涡。
慢悠悠地接腔:“笑笑,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啊,恰恰就喜欢他这张生人勿近的‘臭脸’。”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调侃意味精准投向周数,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相泽燃。
相泽燃这时才猛地认出来!
眼前这两位,不就是周数的同班同学吗?!
尤其是李笑笑,竟然是刚刚主持元旦晚会的女主持人!
怪不得觉得眼熟……
他下意识地皱皱眉,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随即又因为朱峤那意有所指的话,和瞟来的眼神,后颈莫名有点发热。
周数在李笑笑出声时就已转过身来,脸上那点冷硬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
听到朱峤的话,他捏着记录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视线冷冷地刮过朱峤那张带笑的脸,最后沉沉落在相泽燃身上。
那目光复杂,混杂着被打趣的愠怒、对当前局面的烦躁,以及一丝……被点破某种心事的狼狈。
他没反驳,只是手指快速敲击着记录板,下颌线绷得更紧,周身气压又低了几度。
相泽燃被周数那沉沉的目光钉在原地,有点无所适从地顶了顶腮。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这礼堂里的暖气是不是开得太足了。
“喂,冷脸王!”
李笑笑可没被周数的冷气吓退,反而歪着头,故意把脸凑近周数,几乎要贴上他冰冷的眼睛,促狭地眨眨眼:“不给我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篮球队最强’?”
周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手中硬挺的记录板像块盾牌般抬起,拍在李笑笑肩膀上,不着痕迹地将她隔开一段距离。
他声音平稳无波,公式化地介绍:“李笑笑,年级第二。”
目光冷淡地扫过旁边看好戏的朱峤:“这位是千年老三,朱峤。”
“噗——哈哈哈哈哈哈!”
李笑笑瞬间爆笑出声,拍着大腿毫无形象,眼泪都快笑出来:“周疯子!你能不能有点同学爱!人家朱峤也是很有实力的好吧!”
她笑够了,抹着眼角,带着点骄傲补充:“他和周疯子两人,在学校里可是号称理科‘南周北峤’,强强联手,所向披靡——”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看向朱峤。
朱峤适时地推了推眼镜,脸颊上四个梨涡更深了。
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和自嘲,摸了摸后脑勺:“笑笑过誉了。跟真正的怪物比,”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周数,“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这话听着谦逊,可那带笑的眼神飘向相泽燃时,却分明带着玩味和审视。
相泽燃被这“南周北峤”的名头弄得有点懵,什么理科怪物……
听起来,就好像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学霸圈的暗流涌动毫无兴趣,只觉得这两个人说话弯弯绕绕。
他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球场上的压迫感,直接横插进周数和李笑笑之间。
手臂极其自然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搭在周数肩膀上。
“什么南周北峤,”他扬起下巴,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朱峤探究的眼神,带着篮球王牌特有的张扬,“我只认一个‘数哥’。”
他手指用力捏了捏周数的肩峰,那力道像是在宣告所有权,又像是在寻求某种支撑,眼睛却亮得像锁定猎物的豹子:“对吧,数哥?忙完了没?饿死了!”
周数肩头一沉。
相泽燃的手臂带着灼人的体温和沉甸甸的分量,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他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周围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李笑笑的笑声和朱峤话里话外的机锋。
此刻肩膀上这份滚烫的重量和直白的话语,像一块巨石砸进幽静的深潭,粗暴地、却又无比有效地驱散了那些无形的暗涌。
他眸光闪了闪,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抬手,不是推开相泽燃,而是用两根手指,力道不轻地捏了捏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疲惫感里,似乎又掺杂了点别的什么。
“快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再等五分钟。”
这次,他没再看李笑笑和朱峤。
第135章 没学长了,同学!
那次短暂碰面后,相泽燃就嗅到了不对劲。
这三个号称“好朋友”的学霸,特别是和朱峤之间,流动着某种看不见的暗涌。
朱峤投向周数的目光,不是看李笑笑时那种随意打量,而是一种近乎解剖刀般的专注探寻。
最让相泽燃在意的,是周数那近乎本能的反应。
每当朱峤或李笑笑试图靠近自己时,周数总会不动声色地挡在他们之间。
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相泽燃弄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晰。
那就是周数,不想让他们接触自己。
清晨六点半的操场,积雪泛着冷冽的蓝光。
李笑笑呼出的白气凝成霜雾,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烙在松软雪地上。
毫无征兆地,她猛地弯腰团起一个雪球,手臂一扬——
那雪球精准地绕过领跑的周数,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中跑道旁埋头扫雪的小学弟后颈!
冰冷雪水瞬间浸透衣领,少年一个激灵倏地转头,正撞上李笑笑得意洋洋的脸。
她食指用力下拉眼睑,俏皮地吐着舌头。
朱峤推起结了薄霜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
他默数到三——果然,那小学弟慌乱中被雪一绊,兜里的东西“啪嗒”跌落。
相泽燃手忙脚乱地往外扒拉,赫然是那只周数从不离身的银灰色mp4!耳机线还牢牢塞在冻得通红的耳朵里。
“李颠婆,你小心惹恼周疯子。”
朱峤声音不高不低,碎冰般穿透清冷空气,直指李笑笑。镜片后,他脸颊上的梨涡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用不着挑拨!周数三年前的笔记,就有三种解法了,你呢你呢,嘁,第二种想出来没?!”
李笑笑刚要冲小学弟那边跑,队伍前方一道黑影骤然逼近,让她生生刹住脚步。
相泽燃只觉得肩膀上一轻,靠在肩上的扫把应声滑落。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揪住后衣领,将整个人硬生生从雪地里提溜起来!
周数动作迅捷、干脆,带着近乎蛮横的强硬,几步就将他拖离了跑道中心。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三个高大的高三生投下沉甸甸的影子,交织着压在雪地上,将相泽燃完全笼罩。
周数面无表情,肢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传递着无声警告。
朱峤微微眯眼,视线在周数和被钳制的相泽燃之间来回扫视,嘴角的梨涡弧度变得微妙莫测。
李笑笑的挑衅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不满轻哼。
紧绷的沉默笼罩雪地。
许久之后,望着逐渐走远的小学弟背影。
朱峤无声地摊开手心,对着旁边的李笑笑勾了勾手指:“五百。你输了。”
李笑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脸不情愿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h扣的爱马仕零钱包,指尖捻出五张百元钞票,“啪”地一声拍在朱峤手上。
“敢不敢再打个赌?这次翻倍!”她压着嗓子,带着点不甘心。
“呵,”朱峤歪着头,随手把钱塞进裤兜里,“运气这东西,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光顾两次。下次八成是我输。”
他话锋一转,斜睨着李笑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不过……咱们学校还能找出让你感兴趣的目标?我倒是挺期待的。”
李笑笑在寒风中狠狠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反正马上就要跳出这座大铁笼了,不如……临走前再玩一把大的?”
元旦晚会结束后,这段时间相泽燃敏锐察觉到周数的异常。
那张惯常写着不耐烦的冰脸上,竟偶尔浮现欲言又止的犹豫。
这太反常了。
食堂里,相泽燃像头刚撒欢回来的豹子崽子,带着篮球场晒透的汗味撞过来。
手掌“啪”地拍上来,指关节还沾着点球场黑灰,就这么大剌剌按在周数额头上。
“数哥,”他眯起眼,汗湿的短发扎着周数眼皮,随着他偏头,肩胛骨在薄t恤下突突直跳,“没发烧啊……你他妈该不会真中邪了吧?!”
周数反手钳住他手腕往下一压,餐盘“哐当”震响。
少年小麦色的前臂瞬间绷出青筋,却愣是没往回抽。
“偷刷老子饭卡?”周数声音压得极低,喉结在领口阴影里滑动。
相泽燃腕骨被掐出红痕,却咧着嘴笑,突然屈膝顶住桌腿,铁凳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嘿嘿,我就多买了一份小炒肉。”相泽燃干笑两声,连忙找补,“我们老师说了,我现在训练量这么大,需要增肌!”
“增肌?”周数冷笑,筷子尖戳进小炒肉的辣椒堆,“那旁边的猪肝不是用我卡买的?”
“哎呀,这不是给你补血护眼的嘛。省得像你那个同学似的,戴那么厚的眼镜……”
相泽燃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食堂门口,熟悉的厚镜片反光一闪而过。
周数扭头看了一眼,嘴角崩成一条直线:“晦气。”
相泽燃猛地压低上身,运动鞋碾着周数鞋尖:“撤不撤?”
他呼吸喷在周数耳廓,喉结上还挂着汗。
周数没动,反而深深看向相泽燃,眼神复杂:“最近怎么这么乖。”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呗!”相泽燃把筷子往米饭里狠狠一插,“反正我看他们也不像啥好人!”
就在这时,朱峤端着餐盘出现在周数身后。镜片在顶灯下泛着冷光,盘沿沾着廉价油渍。
周数后颈肌肉瞬间绷紧,喉结在阴影里重重一滚。
“没坐了,同学。”相泽燃猛地用膝盖撞开邻座空凳,铁腿刮地的噪音刺耳无比,“这儿怎么沾到狗屎了?”
他犬齿咬着筷子尖,目光挑衅地钉在朱峤餐盘里那块颤巍巍的麻婆豆腐上。
朱峤镜框滑到鼻尖,校服口袋露出半截钢笔,正色纠正道:“哎,是学长。”
相泽燃“腾”地站起来,篮球鞋再次碾过周数的鞋尖。
少年带着汗味的热气瞬间笼罩餐桌:“没学长了——”他抓起周数喝剩的半罐可乐,“咕咚咕咚”仰头灌完,铝罐在他掌心被捏得发出“咔啦咔啦”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被他重重砸在桌面上:“同学!”
第136章 我确实占了他们的位置
原本以为两人之间会爆发出激烈的争执。
谁知相泽燃低头望向朱峤时,瞧见他猝然咧开嘴角。
猩红的舌尖如同毒蛇吐信,缓慢地、极具侵略性地擦过干燥上唇,留下一道湿黏、反光痕迹。
那四个深藏的梨涡,仿佛被无形提线猛地扯开皮肉,骤然凹陷,如同四枚冰冷的、引而不发的针孔。
一股阴冷的、带着粘稠恶意的恶寒,瞬间从相泽燃的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椎急速窜爬,他后颈寒毛根根倒立。
——这个人,是披着人皮的精密怪物!
镜片寒光吞没了朱峤的瞳孔,唯有那四粒梨涡在阴影中灼灼发亮,如同精心布置的捕兽夹卡榫。
朱峤的身体忽然如同蓄力的弹簧,向周数压倾过去,下滑的镜框恰到好处露出那双狭长、锐利的眼梢。
斯文的面具下,盘算的精光一闪而逝。
“周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黏腻的穿透力,“这才是这道题的正确答案,对吗?”尾音刻意上扬,像冰冷的钩子。
说罢,朱峤倏然仰头,镜片寒光重新吞噬眼眶。
却将盛满笑意的脸转过来,毫无偏差锁定相泽燃。
缓慢的眨眼动作带着精准节拍,睫毛在镜框阴影里划出蛛足般的轨迹——如同经过千次校准的机械信号。
相泽燃指节在拳心爆出脆响,食堂周遭的嘈杂身影一瞬间被拉远。
朱峤眨眼的动作,在眼中变成慢镜头分解,相泽燃仿佛看见朱峤的睫毛,在镜框阴影下像蜘蛛腿般轻颤,精确得如同经过千百次练习,吹动悬浮在两人之间的微尘。
“嘶啦——”
金属椅脚与地砖的摩擦声尖锐得让人后颈发麻。
周数豁然起身,身体将朱峤头顶的灯光劈成两半:“撤了。”
冷硬宣告砸下来的瞬间,周数已攥住相泽燃手腕,皮肤相接处传来骨骼濒临碎裂的脆响。
朱峤镜片寒光倏地熄灭。
就在周数带着相泽燃与他擦身而过的刹那,朱峤凝固在原地,化作一座毫无生气、精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蜡像。
走廊的日光灯在视野里拉长成惨白隧道,身后那道视线却如附骨之疽,死死钉在相泽燃的脊椎上,寒意直钻大脑皮层。
而在他们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李笑笑端着餐盘,悄无声息从柱子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没意思。”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目光投向朱峤的方向,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朱峤已经坐在周数原本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正一板一眼地吃着米饭,动作规整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他没有抬眼,只是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平稳无波:“因为,更有意思的永远在后面。”
两人都没吃饱,相泽燃掏出饭卡,屁颠屁颠地跑到小卖部。
不一会儿,攥着一袋面包和两袋小浣熊干脆面,风一样地卷了回来。
周数已经坐在了天台的矮墙上,两条长腿肆意地悬在半空。
相泽燃手臂一挥,将草莓果酱面包抛了过去。
周数头都没抬,手臂一伸,五指精准地扣住了飞来的面包袋。
他的视线,却落在了相泽燃手里那两袋已经被撕开了口子的干脆面上,声音懒洋洋拖长了调子:“给你数哥买一袋,自个儿吃两袋是吧?良心呢小睽?”
相泽燃“嘿”了一声,嬉皮笑脸地蹭着周数身边坐下。
他也甩出一条腿悬空,另一条腿却大大咧咧地蜷起,膝盖毫不客气、带着点亲昵的霸道,直接压在周数大腿上:“就你那破胃,嚼得动这玩意儿吗?小爷我这叫体恤!懂不懂?”
他夸张地翻个白眼:“德行,爱吃不吃!”
话音未落,他爪子就探过来,要去抢周数手里那块刚掰下来的面包。
周数嘴角噙着早有预料的笑,胳膊猛地划出一道弧线高高举起,精准避开偷袭。
阳光调皮地穿过两人之间瞬间拉开的空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交错的、晃动的影子。
周数迅捷低头,“咔嚓!”一声格外响亮的脆响炸开,直接凶狠地咬掉举在嘴边那半张面饼的大半块。
嚼得嘎嘣作响,含糊不清却带着挑衅:“嗯,够劲儿,脆生!”
两人对视一眼,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各自指责对方幼稚的行径。
最终,背靠背,一同仰望着灰蒙蒙的天幕,无声地啃着这顿简单又复杂的午餐。
相泽燃摸索着从新买的羽绒服内兜里掏出mp4,反手将耳机一头从后背精准地抛给周数。
周数利落塞进耳朵,耳机线在蓬松的羽绒服面料上不安分地摩擦着,发出细微却清晰可闻的静电嘶嘶声。
当听到“外婆她的期待,慢慢变成无奈”时,周数察觉到后背传来细微震动,相泽燃肩胛骨像两片绷紧的翅膀。
“想你爷爷了?”周数用后脑勺轻轻顶了顶相泽燃的后脑勺,声音闷在被阳光晒暖的羽绒服布料里。
“嗯。以前这个时候,爷爷会给我做冰糖葫芦吃。什么水果都有,山楂都是他去早市一颗颗挑的……我妈说,我这口破牙就是吃糖葫芦吃的。”
相泽燃声音渐低,带着浓浓的怀念,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干脆面包装上的卡通图案。
“数哥,我……没机会孝敬他了。”相泽燃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重重撞在周数坚实的背上,大眼睛里瞬间蓄满摇摇欲坠的湿润。
“可是你……你还有机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紧张,“你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你爷爷了?”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直白地撕开那层名为“离别”的薄纱。
“……”
周数沉默片刻,指尖捻着衣服上沾着的干脆面碎渣。
天台冷风呼啸着,将话语吹得又轻又利,如同锋利的碎玻璃片,刮过生锈铁栏杆:“我这段时间拦着你,不让你接触李笑笑和朱峤……”
周数突兀地转移了话题,声音沉得像坠了铅:“知道为什么吗?”
相泽燃还沉浸在爷爷的回忆和即将离别的愁绪里,思绪被打断,懵懵地摇了摇头。
“……因为,”周数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砸进相泽燃耳中:“我确实占了他们的位置。”
第137章 周数你给我看清楚!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陡然传来!
相泽燃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手里那袋被他无意识攥得死紧的干脆面,包装袋不堪重负地彻底爆裂开来。
鲜红的调味粉末如同细密血点,星星点点溅了他一裤子!
“你放——!”相泽燃下意识想要爆出的脏话,却硬生生被周数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眸截断,冻结在喉咙里。
“年级第一的竞赛奖……”周数目光空洞地投向远处操场上奔跑跳跃的模糊人影,声音冷得像结了厚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如果没有我,它本该属于李笑笑,或者朱峤。况且李笑笑她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而苦涩的弧度:“她爸是教育局的。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但位置,”他一字一顿,目光看向远方,“终归,只有一个。”
周数俯身,捡起脚边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手臂肌肉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掷向虚空。
石子徒劳地划出一道低矮、颓然的弧线。
“啪嗒”一声闷响,无力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狼狈地滚了几滚,彻底静止不动。
“鲤鱼跃龙门……”周数突兀地嗤笑一声,笑声里浸透了自嘲的冰凉,“龙门再高,水再急,跃过去了,就是海阔凭鱼跃?”
周数侧过头,阳光切割着他英俊的侧脸,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深重的、摇摆不定的阴影:“可你想没想过,挤在同一道浪头下的鱼……有的,注定就是那块被撞碎在礁石上的垫脚石?”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要将某种哽在心口的、滚烫而苦涩的东西强行咽下。
“我不需要跃过去,小睽。”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
“可他们需要!他们要踩着别人的背,才能爬上去!”
周数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相泽燃,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从初一到高三!整整六年!小睽,我压了他们整整六年!”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们俩……随便换一个学校,都他妈能当年级第一!区第一!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市第一!”
周数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可惜……可惜命运弄人,我们仨,始终被死死摁在同一个班里!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风卷起地上的干脆面碎屑,打着旋儿。
相泽燃看着周数紧绷如刀削的下颌线,和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在这一刻,他终于清晰地触摸到了这段时间萦绕在周数身上、那层难以驱散的阴霾的实质——那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离别愁绪。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沾着他人失落鲜血、背负着不公原罪的负累!
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那袋被捏得粉身碎骨的干脆面碎渣,如同冰冷的荆棘,狠狠硌进相泽燃皮肉里。
“小睽,我不是舍不得那个该死的‘第一’的位置!”
周数倏然倾身向前,双手猛地抓住相泽燃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他的骨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哑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我是舍不得你!该死的!我他妈舍不得你!”
“留学?保送?无非就是他妈的一道该死的选择题!二选一!”
他赤红着眼睛,用力摇晃着相泽燃的肩膀,仿佛要将他摇醒,又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力量。
“可是选完之后呢?!告诉我啊相泽燃!选完之后呢?!”
“你究竟——!”他死死盯着相泽燃的眼睛,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穿透、钉在原地,声音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咆哮,撕裂天台呼啸的冷风:“你究竟,跟不跟我走?!”
“如果你选择留下……”他的声音骤然跌落,带着无尽恐惧和脆弱,破碎得不成样子,“那我们怎么办?我……我该怎么办?!”
太阳西沉,天台上的风更阴寒了,卷着干脆面碎屑扑打在两人身上。
在周数那双几乎要捏碎他肩骨的手疯狂摇晃着他、泣血质问撕裂空气的瞬间,相泽燃身体猛地绷紧,肩胛骨传来的剧痛让他呼吸一窒。
但他没有退缩一寸。
他硬生生受着那几乎嵌入骨头的力道,目光如同磐石,牢牢锁定周数那双赤红充血、濒临崩溃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洞穿灵魂的理解,以及一种沉甸厚重的、几乎要将周数溺毙的专注。
天台上只剩下风声,和周数粗重的喘息。
死寂之后,相泽燃胸膛剧烈起伏着,深深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冽空气。
再开口时,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嘶哑不堪,却异常清晰、坚硬,带着穿透一切喧嚣的冷峻力量:“周数。”
相泽燃直呼其名,如重锤敲在冰面:“那个该死的‘第一’的位置你不在乎我知道!你怕的不是选错那条路……”
他语速缓慢而沉重,像在剥离真相的血痂:“你怕的是——我们这七年拼了命才拴在一起的情分……散了架!”
这句话,精准无比刺穿周数失控的表象,直抵那最脆弱、最不敢言说的核心。
周数猛地一僵!
像是被无形力量扼住了喉咙,赤红眼中翻涌的狂怒和绝望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洞穿、无处遁形的巨大茫然与震动。
原本疾风骤雨空洞洞的风暴中心,被相泽燃一句话,直接钉死在原地!
“你觉得那个位置沾着血,硌得你日夜难安?”
相泽燃猛地抬起那只紧攥着干脆面袋的手,摊开在两人之间!
相泽燃一把钳住周数的下巴,胁迫他垂下头看向那只手掌。
掌心皮肉翻卷,细小的伤口渗着血珠。
与沾满掌纹的鲜红调味粉末,混合在一起,触目惊心!
第138章 他们脚尖相抵,身体已经宣誓爱意
“周数你给我看清楚!”
相泽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虚伪的锋利:“这七年,我就在你身后!?看着你挣扎,看着你流血,也看着你荣耀加身!”
“你以为那些让你喘不过气的‘血’,那些所谓的‘负累’,我没沾过?!?”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几乎要灼烧周数的灵魂:“你告诉我,周数!当你站在高处,回头看我时,你是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永远只能仰望你、依附你、踩着你的背影才能前行的影子?!?”
“还是,一个能和你一样,哪怕脚底沾满泥泞、掌心磨出血痕,也能挺直脊梁,与你并肩站在同一个高度的同行者?!?”
“什么他妈鲤鱼跃龙门?!什么注定是垫脚石?!周数——!”
相泽燃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蕴含着摧毁宿命的狂暴力量。
他猛地向前一步,?鞋尖抵住周数鞋尖。
额头带着滚烫温度,狠狠地撞上周数冰凉额头!? 骨头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睁开眼!看清楚!?”
鼻尖相触,呼吸交错,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死死纠缠:“?我们不是河里的鱼!我们是人!是能劈开浪头,自个儿凿出一条路的活生生的人!?”
“ 龙门塌了又怎样?海枯了又如何?!?谁规定这片天地只有一条死路?!谁他妈敢说,不踩着别人的尸骨就爬不上去?!?”
两人的喘息灼热地交融在一起。
周数清晰感觉到相泽燃额头发烫的温度,和他眼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枷锁的火焰!
“你问我——跟不跟你走?”
“?我要走的路,从来都不是躲在你身后那条!?周数……”
相泽燃滚烫额头死死抵住周数,目光穿透周数眼底那片荒芜冰原,注入滚烫的熔岩。
“?我要的,是站在你身边!肩并着肩!一起把这该死的命运砸个窟窿!一起趟出一条能让我们都挺直腰杆走下去的路!?”
“?不是依附,是并肩!不是追随,是同行!听清楚了吗?!?”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相泽燃眼中烈焰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光芒。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抵住周数额头的力道,身体向后拉开一寸距离。
但逼人的视线依旧死死锁住周数,仿佛要将意志烙印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那摊开的、染着血和红屑的手掌,并未收回。
他凝视着周数那双透进微弱光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落:“?数哥——?”
“?你先走。?”
“?等我三年。?”
“我去把你找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更猛烈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天台,吹散了满地狼藉的碎屑。
夕阳最后一点余烬,如同泼洒的熔金,骤然穿透厚重云层,?将两人纠缠身影,一同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像一道刻入大地的契约。?
十二月的风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深夜校园。自习室灯光在结霜的玻璃上,晕开模糊光圈。
相泽燃钢笔尖在模拟卷上划出沙沙声响,呵出的白雾在台灯照射下飘散。
周数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雪松气息,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把保温杯搁在草稿纸堆成的丘陵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响。
“下雪了。”周数摘下手套,指节处有冻红的痕迹。
相泽燃抬头时,看见他睫毛上细小冰晶正在融化,变成一道微亮的水痕滑过颧骨。
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松枝突然弹起,扬起一阵雪雾。
而室内暖气管道规律的咚咚声,像某种隐秘心跳。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窗棂上,周数家的立柜空调发出轻微嗡鸣。
相泽燃裹着周数的旧羽绒服蜷在书桌前,冻得发木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窗玻璃上凝结着冰花,将路灯折射成模糊的光晕。
周数把热可可推到相泽燃手边,杯底压着刚批改完的模拟卷。
鲜红的“138分”在台灯下格外刺眼,比上周又提高了12分。
“最后大题辅助线画错了。”周数指着被铅笔戳破的卷面,“但数列放缩用得漂亮。”
相泽燃突然抓住他手腕,把冰凉的鼻尖贴上去:“困得不行……数哥,让我靠会儿回回血……”
自从天台上两人终于把话说开之后,相泽燃除了日常的篮球训练外,其余时间全部拿来查漏补缺。
周末两天补着四节数学物理,下了课就泡在自习室里专心背书。
晚上住在周数家做各校模拟卷。周数当场判卷打分,再梳理知识点。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模拟考成绩稳步提升。相泽燃已经跃进班级前三的行列,开始朝着全年级排名猛攻。
“从小到大你都有一个毛病,一到正式考试时就紧张。”
周数在手心呵了口热气,揉搓着双手,贴在相泽燃耳朵上:“小睽,学过的知识不会骗你。你只要克服恐惧,不要大脑一片空白,那些题目会自动告诉你正确答案。”
“数哥,你就从来不紧张吗?”
相泽燃检查好文具袋里的用具,歪头看向周数。
周数叹了口气,嘴角紧抿带着一丝自嘲:“紧张啊。那天在天台的时候,在你沉默的那十几秒里。我感觉我都要紧张得死过去了。”
“那,明天加油?”相泽燃低头坏笑,握紧拳头在空中一震!
“加油!”
2005年1月,校园宣传栏的玻璃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初三年级成绩榜最上方,相泽燃的名字用醒目红色字体镌刻在第一名的位置。
墨迹尚未干透的荣誉证书复印件,被钉在下方,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十五米外的高中部宣传栏前,积雪被人踩出凌乱脚印。
周数的名字毫不意外占据着高三榜首,黑色印刷体庄重而克制。
两张榜单隔着结冰的走廊相对而立,两个名字在冬日的空气里无声相望。
松枝上积雪突然坠落,惊起几只麻雀。
相泽燃抱着篮球从初中部跑来,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飘雪,恰好看见周数从高中部教学楼走出,怀里抱着厚厚的竞赛资料。
两人隔着中庭相视一笑。
宣传栏上他们的名字,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之后,相泽燃和周数,迎来了陪在彼此身边的,最后一个寒假。
第139章 突如其来的面包车“绑架”
收拾好书包之后,相泽燃在即将离开时停下脚步。
转头望向这个,待了两年半的空旷教室。
从前种种仿佛是在放电影一般,在他脑中清晰浮现。
再有半年,他即将走向更大的教室,认识更多的同学。
相泽燃扶着门把手,最后看了一眼,将教室门轻轻合上。
走廊尽头,周数背着书包,半张脸埋在那条起球的黑色围巾里。
围巾边缘露出的耳机线僵硬垂在校服口袋边缘——随身听其实早已没电,但保持这个姿势能让他僵硬的后颈看起来没那么刻意。
相泽燃的脚步声终于临近,周数迅速把重心换到右脚。
“等久了吧,数哥。”
相泽燃搓了搓手掌,带着室外寒意的手心一把捧在周数冻得微凉的颧骨上。
围巾被蹭得向下滑落半寸,露出周数抿紧的嘴角。
“刚到。”
周数喉结不明显地滑动,直接拎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揣进温暖的大衣兜里。兜里的mp4和钥匙圈硌着相泽燃的手背。
相泽燃挣扎,被猛然摁住。
周数转移了话题,声音闷在羊毛纤维里:“庆祝一下?”
“还说呢!”相泽燃任由自己的手被禁锢在那个狭小的温暖空间。
手指蜷了蜷,碰到了口袋里的耳机线,刚要拿出来听,又被周数摁回了兜里。
“那混蛋刘新成,我问丫什么时候放假,他居然说要去国外度假!亏我这一年竟担心他了。”
语气忿忿,脚步却跟着周数挪动起来。
两人溜溜达达走在空旷楼道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谁都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
“不过我又问了田欣彤!”
相泽燃声音忽然雀跃几分,被攥着的手指在周数口袋里动弹了一下。
“她寒假会回来玩儿!到时候我们约上她,可以问问市里的卷子都是什么题型!”
他侧头看向周数,眼睛里映着窗外天光。
周数侧目,淡漠笑意浮现在围巾上方,眼神扫过相泽燃眉眼间残留的疲惫:“还学呢?”
周数捏了捏口袋里相泽燃的手腕骨,骨骼触感比之前更硌手了些。
“感觉你最近学得都皱巴了。不如趁着寒假放松一下。”
两人说话间脚步没停,刚踏出学校大门,侧前方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猛地拉开侧滑门。
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
两条穿着深色羽绒服的粗壮胳膊闪电般伸出,一左一右精准钳住相泽燃!
巨大力量不容分说,将他双脚离地拔起,整个人被粗暴拖向黑洞洞的车厢内部!
“卧槽!哎哎哎——!”
相泽燃的惊呼被颠簸的动作撕扯得断断续续,后腰重重磕在座椅扶手上,剧痛让他瞬间弓起后背,骂声刚要冲口而出。
就在他被掼进车厢的瞬间,左边那个钳着他胳膊、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突然把头一抬。
帽檐下咧开一个无比熟悉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爽朗笑脸——是高哲!
“哈哈哈哈哈!吓傻了吧,哥们儿!”声音洪亮,震得相泽燃耳朵嗡嗡响。
右边那个一直垂着头、沉默着使了大劲的男人也抬起脸。
光线透过车门照进来,赫然是竹剑扬那张贱兮兮、带着点风尘仆仆却笑意盎然的脸。
“行啊你,年级第一!”
竹剑扬拽了拽相泽燃被拉歪的衣领,语气里有种久别重逢的熟稔和揶揄。
周数像是早有预料,或者对这场面习以为常,没什么表情地抬腿。
利落踏上面包车有些脏污的车厢底板,反手“砰”一声关上车门。
彻底隔绝了寒冷空气和零星路人的视线。
“消息够灵通的你们!”
相泽燃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劫后余生般喘了口气。下一秒那份惊愕就被巨大的惊喜和“报复”冲动取代。
他怪叫一声,整个人像颗炮弹似的扑向高哲,一把薅下那顶碍事的鸭舌帽,扣在自己头上,动作一气呵成。
“那是!”
驾驶座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李染秋指间玩着发尾,朝后车厢抛来一记wink。
“走着,老北京涮肉,咱们替相泽燃,去去火气!”
陈骁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肌肉线条在小臂上绷紧,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利落地一打方向盘,面包车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啸叫,驶离城一中安静的校门口,汇入傍晚的车流。
同一个烟雾缭绕、热浪滚滚的包厢,同样几张熟悉的面孔挤在圆桌旁。
相泽燃靠着椅背,脸上带着点得瑟劲儿。
手指飞快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直接给刘新成拽了个电话过去。
嘈杂背景音里,依稀能听到他拔高的嗓门和笑声。
没过一会儿,他又把手机递给旁边伸长脖子的高哲和竹剑扬:“喏,跟刘大少唠唠!”
两人立刻凑过去,对着话筒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说。
声音混在火锅的咕嘟声里,显得格外热闹。
刚挂断和刘新成的通话,手机还没在掌心捂热,屏幕就“嗡”地震动起来。
田欣彤的短信孤零零躺在屏幕上,只有一个简短有力的字:“——哼!”
相泽燃看着那个字,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手指毫不犹豫地点了田欣彤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几乎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大小姐,”相泽燃拖着长腔,语气带着调侃,“短信可好几毛一条呢,您就发一个字啊?够奢侈的。”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田欣彤熟悉又带着点娇嗔的声音。
比起记忆里,似乎添了一丝沉稳,但那股子劲儿一点没变:“怎么不等我回去了再聚?相泽燃,你等着!饶不了你!”
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她此刻瞪着眼睛、气鼓鼓的模样。
“哎呀,人多热闹嘛!你回来咱们再聚!”
相泽燃笑着,干脆利落地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直接塞到坐在旁边的高哲手里:“来来,田大小姐要兴师问罪了,你们自己跟她说!”
高哲一愣,随即接过电话,旁边的竹剑扬也立刻凑近话筒。
三人很快又对着手机,热火朝天聊开了。
解释声、笑声、起哄声混作一团。
第140章 发廊小妹和年级第一的“辛辣”过往!
趁着那边聊得火热,周数默不作声拿起相泽燃面前的小碗。
舀了勺浓稠芝麻酱,又往里加了点腐乳汁和韭菜花,用筷子仔细地搅匀。
调好的酱料碗被稳稳放在相泽燃空着的碗碟旁边,位置恰到好处。
另一边,陈骁端起满满一大盘色泽粉嫩的羊羔肉卷,手腕一倾,整盘肉片如同滑入温泉般,“哗”地一声尽数没入翻滚着的铜锅里。
“咕嘟咕嘟咕嘟”——滚烫汤汁瞬间淹没鲜肉,密集气泡翻滚着。
羊肉浓郁的香气猛然蒸腾,弥漫整个包厢。
没过几分钟,粉嫩的羊肉片迅速变色、卷曲,争先恐后地翻上汤面。
相泽燃刚结束和电话那头的“交接”,注意力立刻被眼前诱人的羊肉吸引。
他抄起筷子,瞄准翻滚得最欢实的那片肉,手腕一沉就要下手——
“啪!”
斜刺里一双筷子闪电般探出,精准用筷子头打在相泽燃筷子上。
力道不大,却成功阻止了他。
相泽燃一抬头,正对上李染秋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一只手优雅地夹着一片青菜,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压了压架在高挺鼻梁上的墨镜框。
镜片后目光带着玩味,在相泽燃和周数脸上来回巡视。
“贴吧的帖子看到没?”
李染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火锅沸腾的喧闹,和远处高哲他们打电话的嘈杂中穿透出来。尾音上扬,带着点意味深长。
“嘁——”
陈骁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手起筷落,精准地将相泽燃没夹到的那块肉从滚汤里捞出,冒着腾腾热气的肉片,“啪嗒”一下被丢在相泽燃餐盘上。
“他们两个,”陈骁朝相泽燃和周数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点粗粝的亲昵,“都他妈学傻了!脑子里除了公式还能装下啥?哪会留意这玩意儿。”
话音刚落,旁边竹剑扬眼疾手快,伸出筷子瞬间从相泽燃盘子里,夹走那块挂着芝麻酱的羊肉!
看也没看相泽燃瞬间瞪圆的眼,直接把肉往周数特调的那碗浓香芝麻酱里深深一蘸,仰头,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竹剑扬腮帮子鼓囊囊,嚼着那块蘸满芝麻酱的羊肉,另一只手却毫不停顿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解锁。
他盯着屏幕,声音含混不清,语气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笃定:“还是我来吧!相泽燃,你丫是不是在学校里惹到谁了?”抬眼飞快扫了相泽燃一下,“看这阵仗,有人专门盯着你呢。”
他不再废话,手指在解锁后的屏幕上快速翻查,指尖精准点进本地论坛,直接登录“城一中贴吧”界面。
冰冷的屏幕荧光映着他此刻专注而略显阴沉的脸庞,与刚才抢肉的随意判若两人。
页面加载圈转瞬即逝。
当完整的贴吧版面刷新出来,第一页最顶部那个被人工置顶、红色加粗加精标识的帖子标题,如同一记无声的闷雷,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底!
帖子标题狞笑着跳入眼帘:【发廊小妹和年级第一的青梅竹马爱情故事——那些你想象不到的‘辛辣’过往!】
竹剑扬手指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戳在标题上点开帖子。
页面跳转,他的拇指随即向下滑动。
帖子主楼,一张视觉冲击力极强的高清照片豁然占据屏幕中央。
画面里,是穿着城一中熟悉蓝色校服的相泽燃,以及穿着廉价发廊制服、头发染成浅栗色的刘佳!
拍摄地点显然是刘佳工作的发廊门口。
照片捕捉的瞬间极具误导性:
刘佳微微低着头,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神态在偷拍的低角度下呈现出一种被刻意解读的“羞涩”。
而相泽燃当时大概是下意识侧身,想替她挡开门口几个醉汉客人,抬起胳膊在抓拍瞬间定格。
光影错位之下,竟扭曲成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拉刘佳手的暧昧姿态!
照片下方,密密麻麻像蛆虫一样挤满了更多偷拍照片:
有同样在发廊门口、背景却换成满地金黄落叶的秋季场景。
有在相泽燃家门口抓拍到他推自行车、刘佳站在旁边说话的瞬间。
甚至有一张极其猥琐的远景——透过发廊那扇蒙着雾气的玻璃窗,镜头拉近,清晰拍到刘佳弯腰给客人洗头时露出的后颈线条。
窗外模糊身影,赫然是背着书包、似乎在等待的相泽燃的侧影……
每一张照片,角度都极其刁钻隐蔽,光线运用带着强烈的窥私欲,构图更是充满暗示和恶意剪辑!
照片右下角标注的时间水印,清晰显示拍摄日期一直延续到前两天,时间跨度赫然贯穿整个秋冬学期!
这绝不是巧合!
“操!”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在包厢里炸开!
高哲额角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裹挟着暴怒砸在厚重木质桌面上!
“哐当——!”
巨响震得桌上的铜锅猛地一跳,碗碟杯子叮当作响!
“这他妈绝对有人故意跟着你俩!”高哲吼声震得竹剑扬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扭曲的合影,太阳穴突突直跳:“专门在后面蹲点偷拍!太他妈恶心恶毒了!狗日的杂种!”
竹剑扬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一片死寂般的震惊和愤怒中,他伸手将手机屏幕推到对面一直沉默的周数面前。
竹剑扬没有看高哲的暴怒,也没有看相泽燃强忍怒意的脸,只是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地指向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帖这个Id,”他指尖点了点用户名,“注册时间可不短了,看记录至少活跃了三年以上。”
他抬眼,目光锐利看向周数:“感觉……不是跟相泽燃同一届的。”
周数视线从相泽燃身上移开,落在那部亮着刺眼光芒的手机屏幕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
周数淡淡扫了一眼那个充满恶意的用户名和发帖时间,伸出两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竹剑扬手机上。
不是滑动,也不是点击查看详情。
而是干脆利落,用指尖按下侧边物理按键。
“咔哒。”
一声轻微脆响。
屏幕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周数收回手,垂着眼睑,视线重新落回相泽燃面前,那碗被竹剑扬搅乱的芝麻酱碟里。
拿起筷子,慢条斯理搅了搅凝固的酱料,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广告。
一声极轻嗤笑从他鼻腔里逸出,消散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
周数敛眉,彻骨寒意从身上慢慢扩散而出:“哼。”
玩电子产品玩到他面前?
第141章 燃烧吧青春の火QQ群
周数指节抵着铜锅边缘,青白指节在红油蒸汽中纹丝不动。
他垂眸在眼下投出两道锐利阴影,眼皮都没抬:“帖子存在多久了。”
冷冽的视线却像手术刀般划向竹剑扬——这场临时聚餐的幕后推手昭然若揭。
竹剑扬椅子腿“嘎吱”悬空晃荡,整个人向后仰成危险弧度:“期末考试前就埋着雷呢!当时光秃秃一个标题吊胃口,照片半张没有!更没有现在的置顶加精。”
竹剑扬突然前倾,椅子腿重重砸地:“我赌五毛,发帖的王八蛋算准了相泽燃会刷贴吧,专挑考试周等着看他心态爆炸——”
“绝壁是这么回事儿!”陈骁筷子“啪”地拍在蘸料碟上,红油溅上袖口,“现在这帮崽子就爱在贴吧搞心态!像相泽燃这种校园风云人物,指不定天天蹲在上面,等着别人吹自己彩虹屁呢!”
“我哪种人啊骁哥?”相泽燃嗤笑着掰开糖蒜,蒜瓣子弹般射向对面,“夸人还是损人呢!”
陈骁手腕一翻,筷子精准夹住飞来的蒜瓣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竹剑扬拍桌狂笑:“哈哈哈哈谁能料到这货是个原始人!连qq号都是老子亲手给他注册的!”
“叩、叩。”当众人哄笑时,周数右手无名指突然轻叩玻璃杯沿,流露出罕见的情绪波动。
包厢里瞬间噤声。
只听见他腕表秒针咔哒、咔哒走动,火锅沸腾的咕嘟声骤然放大。
高哲猛地撑桌起身,汤汁在碗里晃出危险的弧度:“专挑寒假发照片,就是要让全校闲人围观!”
“老扬,查!把这Id发过、或者留过言的帖子,关注了哪些人被哪些人关注,全翻出来——”他拳头攥得发抖,“把人从阴沟里揪出来!”
“技术定位交给你了,周数。”竹剑扬把手机滑过桌面,屏幕上的偷拍照在众人目光下转了半圈。
李染秋“唰”地推开椅子:“帖子我找人删,缓存清干净。相泽燃——”她指尖几乎戳到相泽燃鼻尖,“最近别和刘佳见面,她那边我去谈,要么换店要么辞职!”
“你们疯了吧?”相泽燃挥开她的手,糖蒜汁抹在校服袖口,“几张破照片能怎样——”
“能怎样?”李染秋冷笑抱臂,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燃佳cp今天发糖了吗’——热帖第二!有人已经开始在你们偷拍照底下写同人文了!!”
周数阴鸷的目光终于从翻腾的红汤中抬起,冰锥般刺向李染秋,语速平缓却带着严寒:“删帖前,做三件事。”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去指尖油星,说话时喉结几乎不动:“溯源,种马。”
“发函,立案。”
“全网道歉!”
沸腾白雾漫过他毫无波动的侧脸,最后一句像冻过的生鱼片滑进锅里。
三天后,贴吧首页突然弹出道歉声明,像一颗深水炸弹。
当缓冲条走完,视频里出现的人让所有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是三年前就远赴澳洲的赵泽?!
镜头里,赵泽眼窝深陷,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帖子是我发的,上面的内容均不属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为自己的无知郑重向相泽燃和刘佳道歉。对不起——”
这句话像被剪辑过般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相泽燃的手机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亮起。
听筒里传来陆一鸣沙哑的声音:“我弟弟的道歉视频看到了吧?”
背景音里有规律的电子音,像是医院监护设备的声响。
“你告诉周数一声,我已经让他发布道歉视频了,此事,就此打住吧。”
“陆一鸣?你们不是早就出国了吗,怎么会——”相泽燃刚从睡梦中苏醒,猛地揉了揉头发,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反问道。
然而陆一鸣说完便挂断电话。电话断线前,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德语。
相泽燃疑惑地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周数翻身,将被子重新裹住相泽燃。
这件事情,在他们几个人qq群上再次被热烈讨论。
群名:燃烧吧青春の火
【飞天小猪猪】
他们丫在国外,会瞬移啊?还能躲在暗处偷拍老大和刘佳?扯淡!
【乔丹】
这事儿怎么会扯到赵泽呢,妈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丬仙女の许愿池】
赵泽他们现在在哪留学呢?还回来吗?
【哥的骄傲゛不可一世】
我突然想起来了……
【相泽燃】
什么什么,快说啊骁哥!
系统提示:【忽然难过】上线,头像由灰变亮。
【忽然难过】
你还不算太笨嘛,陈骁。赵泽被那姓朱的当枪使了。
【飞天小猪猪】
什么意思。
【丬仙女の许愿池】
你谁啊,谁拉进群里的?
【哥的骄傲゛不可一世】
周数是不是和那个朱峤同班?
【相泽燃】
对啊……我靠!那姓朱的和赵泽他俩认识?!
(停顿3秒)
不好意思秋姐,我把刘新成拉进来了……
【飞天小猪猪】
橙哥,提前拜个早年!
叮!群主【丬仙女の许愿池】解散了本群。
相泽燃喉结猛地滚动,袋装牛奶在齿间爆开一道白线。
“噗——”乳白色的抛物线溅上键盘,几滴挂在qq对话框的发送键上,像被强行中断的未尽之言。
周数抽了张纸巾,食指抵着相泽燃下巴往上抬。
纸巾划过喉结时,相泽燃突然想起以前体育课,这人也是用这个角度给自己贴创可贴。
“早说过别搅和。”周数碾着浸透奶渍的纸巾,椅子“吱呀”转了个方向。
显示器蓝光在他眼前晃过,映出半张晦暗不明的脸。
相泽燃舌尖扫过齿尖,挑眉的弧度像举白旗:“遵命,周老师~”
尾音故意拖长三拍,这是他们之间“下次还敢”的摩斯密码。
周数手掌重重拍在相泽燃结实的后颈上,发出清脆声响。
“走,办年货。”他利落地抄起衣架上那件黑色皮夹克,肩线在动作间绷出硬朗弧度。
相泽燃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跃起,军绿色羽绒服被他单手甩到肩上,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门。
“催命呢?我看着时间呢,来得及。”他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一口碎牙,长腿一迈跨到周数前面。
两人前后脚踩过周家老宅的门槛,阳光将两道挺拔身影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一高一矮,却同样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第142章 澳洲有谁在,大家心知肚明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刘德华的歌声从沿街商铺劣质音响里断续传出,相泽燃哈着白气钻进出租车后座。
2005年初的西单国泰街头,诺基亚广告牌下挤满置办年货的人潮。
穿红色唐装的促销员,正在分发印着“金鸡报晓”的广告单。
相泽燃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按下车窗,寒风裹着炒栗子的焦香灌进来。
后视镜里,国泰百货门口的金色生肖雕塑正在拆除——那是上一个猴年的装饰物。
往年这个时候,周数基本上都在韩国。
自从爷爷去世以后,相泽燃一家便不再回镇上过年,家属院邻里走动便算过了节。
去年除夕,他独自在家守着一室冷清,是周数临时改签了航班,拖着风雪敲开他家门。
今年,两家人都心知肚明。
周数即将远赴韩国留学,周家特意留下,让周数陪他过这最后一个团圆年。
商业街的灯笼在相泽燃侧脸,投下暖红光影。
他斜倚在炒货摊铁皮柜台旁,食指无意识缠绕着塑料袋提手,将薄塑料勒出细密褶皱。
“韩国也有糖炒栗子吗?数哥……”他突然侧头,睫毛上的糖霜闪着微光。
周数伸向高处福字的手臂,骤然凝固。
黑色围巾滑落半截,露出惨白锁骨:“有啊,”他扯下那张烫金福字,“但都是机器炒的。”
塑料包装在他掌心发出脆响,与远处《恭喜发财》的旋律重叠成二重奏。
相泽燃突然劈手夺过纸袋,栗子在袋底撞出闷响。
他挑出最饱满那颗,滚烫的栗子在他手里颠了两下,掰开递到周数面前:“趁热。以后可没这待遇了。”
剥开的栗子冒着白气,甜香在寒风中格外鲜明。
周数垂下头,微微张嘴,白雾模糊了相泽燃掌纹。
“小睽,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发信息,也可以上qq打视频。数哥把电脑留给你好不好。”周数的声音有些低哑。
相泽燃挺了挺掌心,指间一跳,将那颗栗子弹进周数嘴里。
“数哥,”他眼神笃定,像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我信你。咱俩不会散的。”
指腹在收回时,若有似无蹭过周数嘴角,声音沉得像把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数哥,你也要信我。”
两人很快置办完了年货,提着鼓鼓囊囊的年货袋从超市出来。
塑料袋勒出的红痕,在相泽燃虎口处若隐若现。
他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数:“去老刘那儿看看?”
说话时呵出白雾,扑在周数脸上,模糊了对方微微挑眉的表情。
“反正也就隔了两条街,我之前忙着考试,好久没去了。”相泽燃晃了晃身体,补充道。
两人又朝着便民街的方向走去。
便民街飘着油腻的炸货味,比平时聚集了更多的人。
相泽燃三步并作两级台阶,很快上了二楼。
却在转角处猛地刹住。
徐哥正斜倚在刘新成经常待的那个位置,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指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徐哥替班?”
相泽燃弯腰钻过门帘,头顶扫到悬挂的风铃。
长发店员从纹身机噪音里抬头,沾着颜料的手朝他俩晃了晃:“进货单放在老地方,你自己拿。”
另一边,周数拿过账本,目光扫过纸页,坐在椅子上算起账来。
没用多久,两人就把刘新成这小纹身店的账目都理清了。
相泽燃揉着发酸的脖子,大咧咧地往桌角一坐。转身从刚买的年货里翻出零食,“哗啦”一声撕开包装。
周数泡着刘新成私藏的茶叶,翻看他珍藏的杂志。屋里暖气开得足,热烘烘的让人直打瞌睡。
门帘突然被掀开,徐哥弯腰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
几个月不见,他鬓角白发又多了几丝,眼神却比从前更锐利。
相泽燃捏着零食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声戛然而止。
“徐哥,过年好啊。”
“早跟大橙子说过……”徐哥拖过凳子,木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他坐下时故意往前倾身,阴影笼罩着相泽燃:“这店干脆留给你俩得了。”
相泽燃后仰避开压迫感,嘴角却扬起挑衅的笑:“徐哥说笑了,我们哪敢啊。”
他故意把零食渣抖落在擦得锃亮的桌沿:“谁不知道这店是留给文哥的。我呀,就是个小催巴,给两位爷帮忙的。”
徐哥盯着那些碎屑,突然伸手按住相泽燃正要收回去的手腕:“他不在家,你都敢坐桌子上了?”
随即松开了手,转而看向周数:“听说你要出国了。”
“嗯。以后这小孩儿,”周数扬着下巴点了点相泽燃,“徐哥多费心。”
徐哥缓和了表情,轻轻叹口气,继续和周数说着话:“你们知道,这次刘新成去哪了吗?”
周数敛眉,和相泽燃两人对视,眼神中都是疑惑。
“他他妈去澳洲了!”徐哥压低了声音,咬着后槽牙说道,“老爷子那边炸了窝,所有人都在找他!”
澳洲有谁在,大家心知肚明。
“不是,这剧情我怎么看不懂了啊?刘新成去澳洲干嘛啊?”
相泽燃“啪嚓”捏爆手里的薯片袋,整个人几乎要扑到徐哥脸上:“他前几天qq还上线来着!要不徐哥我问问?”
周数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
他太清楚刘新成的底细——他出身于军大院,光是申请因私护照就要过五关斩六将。
以刘新成怕麻烦到连去苍蝇馆子吃碗面都要开发票的性格,居然肯耐着性子等层层审批,就为去趟澳洲?
这背后要是没点猫腻,他周数能把账本生吞了。
周数突然压住相泽燃伸向手机的胳膊,撩起眼皮看向相泽燃,小声耳语:“之前接到的那个陌生号码,你没删吧?”
“没,没删啊。”相泽燃骤然睁大双眼,“数哥,你意思是?!刘——”
周数食指轻点双唇,“嘘”了一声,眼神飞快地、难以察觉地朝徐哥的方向扫了一下,带着无声的警告。
随即,他转向徐哥。
语气又恢复漫不经心,指尖却在账本上点了点:“徐哥,你们那边……只要确认刘新成人是安全的,这事儿就算结了,对吧?”
徐哥沉默了片刻,像尊石像。
最终他没回答,只是背起手,转身朝纹身店外走去。
厚重的门帘落下前,徐哥冰冷的声音抛了回来:“明天这个时候,带着刘新成的消息来见我。”
“其他的,”他脚步顿了一下,“我去解决。”
第143章 这一次,刘新成退了半步
相泽燃将年货重重甩在黑色皮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向后栽倒。
沙发发出“吱呀”抗议声,瞬间将他吞进凹陷里。
周数踱步过来,五指插进他蓬乱的发间揉了揉,突然变揉为抓。
就着这个姿势从相泽燃裤兜里,勾出那台摩托罗拉翻盖机。
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滑动,塑料按键发出咔嗒声。
通话记录里,前几个无非是竹剑扬和田欣彤的通话。
往下翻了翻,周数手指在屏幕上一顿,皱了皱眉。
“这号码谁的?”周数突然用虎口卡住手机底部,食指戳着屏幕,“我没给你存。”
相泽燃脖颈仍陷在沙发里,只斜过眼珠瞟了下那串号码:“我那个……操,倒霉催的叔叔!”
他腮帮子猛地鼓起,喉结剧烈滚动两下:“我爸前几天非让我给他打个电话,问过年来不来家里吃饭。没辙,我就打了,给我恶心坏了!妈的!”
他突然弹起来抢手机,手背青筋暴起:“这贼草的还跟刘佳她妈在一起呢!”
周数抬高手机避开抢夺,鼻腔里滚出带冰碴的冷笑:“还挺长情。”
指尖突然发力,按住红色删除键:“那他过年来你家吗?”
“来?!”相泽燃突然暴起踹向茶几,玻璃杯惊跳着发出脆响,“我他妈给丫打出去!”
相泽燃拳头砸进沙发:“数哥你不知道,我爷爷的宅子被我叔给霸占了。”
声音却突然哑火:“我妈肯定不乐意啊,就打算告他!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爸死活拦着不让,后来告诉我们,那院子打算弄农家院了!他也往里投钱了。没给我妈气过去!”
相泽燃手指无意识地绞紧沙发缝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宅子,本该是我的。”
靠枕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是爷爷亲口说过要留给我的。”
周数突然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相泽燃的下巴。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相泽燃发烫的脸颊,突然使坏般往中间一挤,把人捏得嘴唇微微嘟起。
温热呼吸扫过耳廓:“数哥帮你要回来?”
声音像把钩子,在耳道里轻轻刮蹭。
相泽燃手指从沙发缝线移开,指腹在布料上留下几道短暂的凹痕。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侧头避开周数过于贴近的气息,语气淡漠:“以前或许行。现在?我妈心思都在肚子上,什么都不想沾手。”
相泽燃抬眼,目光平稳地掠过周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厂子,老宅,没她点头,我连门都进不去。”
陈述的事实带着一种冰冷重量。
周数忽然低笑出声,掌心重重压在他肩胛骨上,力道让真皮沙发都陷下去三分:“那如果……我找你刘阿姨出面呢?”
指节在相泽燃肩窝处不轻不重按了一下,周数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半分,清晰送出后半句:“小睽,属于你的东西,不是谁都能随意触碰的。”
话音未落,周数已干脆利落地起身。
手机屏幕瞬间点亮,冷白光映着线条分明的下颌。
周数指尖飞快在通话记录里滑动,精准停在一个号码上。
视线扫过屏幕,又抬眸瞥了相泽燃一眼。
随即手指果断在号码前,输入一串前缀数字——一个明显的国际区号标识。
拇指落下,通话键被无声按下。
屏幕冷光在周数脸上投下阴影。
那则电话是在傍晚重新拨过来的。
相泽燃陪着刘绮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周数坐在电脑前,鼠标旁边搁着相泽燃的手机。
摩托罗拉标志性铃声短促地响了一声。
周数眼皮都没抬,视线却精准地斜扫过去,指节翻开机盖,顺势将手机贴到耳边,下颌微侧。
“你俩碰到徐哥了?”刘新成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惫懒。
背景声音空旷,像是独自窝在某个角落拨出的电话。
“相泽燃替你去店里算那笔烂账,徐哥候在那儿直接把他抓了个正着。”周数言简意赅,字字剔肉见骨。
刘新成对周数拿着相泽燃手机这事儿,似乎习以为常,反而带点戏谑地调侃:“哟,难得啊周老板,居然肯替相泽燃揽这破事儿,徐哥给你俩什么好处了?”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听说你的事儿办妥了——”
“甭他妈听说!”周数骤然截断,嘴角绷起一道凌厉折痕,眼底淬着冷光,“我要走这事儿,不是你捅给小睽的?”
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砸过去的肯定。
没成想刘新成毫不躲闪,鼻腔里哼出几声短促嗤笑。
声音懒洋洋的,裹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怎么着?你还真把相泽燃当你笼子里的金丝雀了?他是个人!活生生的!在你周数这儿,连点知情权都他妈不配有?”
周数缓缓向后靠去,椅背承受了他身体的重量,发出一声吱呀。
看似松弛,肩颈线条却绷得像拉紧的弓弦,整个人如同一柄缓缓归鞘的刀,寒光内敛却杀气未消。
“那我倒真有点看不明白了。”周数声音低沉平缓,吐字清晰,“文哥,陆一鸣,”两个名字被他咬得又慢又重,像是在掂量着砝码,“刘新成,你这网,是不是撒得有点……太贪了?”
听筒里沉寂了许久。
终于,刘新成一声轻喟,自嘲地笑了笑:“你可以通知徐哥了,过年之前我会准时回家。周数,你可以用这个消息,去换取等你走后徐哥对相泽燃的照拂。”
两人通过手机,隔着五千多英里的距离,精准地互刺对方软肋。
这一次,刘新成退了半步。
周数喉咙滚动,强压下内心的黑暗,难得产生一丝对旁人的心软:“某些时候,我觉得我和你有一些共通之处。我们其实,都不该有那么多在意的东西。如果放下,能走得更远。”
“你放得下?”刘新成反问,直击要害,“周数,如果你能放下,你不会和我有这场通话。”
两人骨子里,都刻着一种近乎泯灭人性的偏执。
认定了路,便是在最坏的打算上,燃尽自己也要抵达终点。
这种带着清醒的觉悟,理智而极端。
不同在于:周数没有圆滑,不容变通,失控便要不计代价地夺回掌控。
他习惯远离人群,沉默着完成一场场同归于尽的“暗杀”。
而刘新成,则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慢性自杀,只等某个临界点的悄然引爆。
刘新成的话,罕见让周数心脏猛跳。
他喑哑着嗓子,恨声道:“我放不下!到现在,我还盼着小睽能改主意,跟我走!”
刘新成长叹一声,警告道:“别再插手他的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另外……你们大概奇怪我怎么会独自来澳洲。呵——”
像是咽下了什么难言的苦楚:“赵泽出事了。”
第144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几日,“赵泽出事了”这句话如同附骨之疽,在周数脑中挥之不去。
什么样的变故,能让素来骄傲自信的陆一鸣都无计可施。
甚至不惜向宿敌刘新成低头?
周数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指腹在木纹上留下细微汗渍。
他试图在脑海中拼凑线索,但刘新成显然深谙他的行事风格。
电话戛然而止,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给他留下。
饭桌上,周数状似随意地夹起一筷子青菜,筷子尖在碗沿轻轻一磕:“上次陆一鸣在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相泽燃筷尖上,仿佛答案就藏在那些细微里。
相泽燃只顾扒着碗里的饭菜,米粒粘在嘴角,双颊鼓囊囊,像只仓鼠。
“就那些啊,”他含糊不清地说,眼皮都没抬,“我不是跟你说过嘛。”
“没别的了?”周数筷子停在半空,“环境怎么样,是安静还是吵闹,身边,有没有别的人说——”
“哎呀,数哥我真来不及了!”
相泽燃腮帮子塞得鼓胀,喉结仓促地上下滚动,勉强把饭食囫囵咽下。
“秋姐和陈骁等着我呢!他在金街新开了一家网吧,喊我过去玩玩!”
话音未落,人已急不可耐推开碗筷。
椅子腿在地上,刮擦出刺耳锐响。
周数盯着风般卷向门口的背影,筷子尖在碗底无意识划了个空圈。
终究只是垂下眼,沉默地把一口冷饭送进嘴里。
然而相泽燃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厨房门框边探回毛茸茸的脑袋,相泽燃眼睛亮得晃人:“对了数哥!我拎回来的零食袋子里,有两个大红包!徐哥给咱俩包的!”
“都归你。”米粒在齿间被咬得咯吱作响,如同周数未能问出口的疑问。
“嘿嘿,当然都归我,”相泽燃咧嘴一笑,舌尖飞快舔走嘴角残留的饭粒,说话快得像倒豆子,“我就告诉你一声!颠儿啦,晚点给你电话!”
说完,身影便嗖地消失在院门外。
周数望着院门口扬起的尘土,筷子“啪”地拍在碗沿上。
这小子——他磨着后槽牙想,永远像只撒手就没的狗崽子!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翘起,眼前浮现相泽燃鼓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说“都归我”时那副得意的模样。
“狗东西……”他低骂一声,却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一声轻笑。
收拾桌子时,发现茶壶底下压着一张网吧宣传单。
上面用荧光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箭头,指向“网吧招聘”四个大字,旁边还画着龇牙笑的脸。
指腹摩挲过那个笑脸时,突然冒出相泽燃昨晚哼着歌整理零食袋的侧影——少年人总把期待藏在这种幼稚涂鸦里,像小狗叼着最爱的玩具,眼巴巴等主人夸赞。
刘新成冷硬的警告却在这时在耳畔炸响——“别再插手他的决定”,周数猛地攥紧纸页!
那个笑脸被捏得皱成一团,又在松手时倔强舒展。
“小睽……”周数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呢喃,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像少年人永远浇不灭的热望,“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水龙头吐着水流,冲刷着碗盘上的油星。
刘绮的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声音带着试探:“小睽……吃完了?”
周数没有回头,只将最后一只碗沉入水池,瓷器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垂着眼,手指在油腻泡沫里无声划动,仿佛要将所有杂念都洗刷干净。
“周数,”刘绮望着他沉默而绷紧的脊背线条,指尖无意识蜷起,声音放得更轻,却也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我们离婚的事……你爷爷那边,已经知道了。”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更温和的词句:“过年之后,我们总得,回去一趟。”
后面那些话,带着尘埃落定却又无可奈何的余音。
水声戛然而止。
周数猛地关掉水龙头,湿漉漉的手撑在冰冷水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转身。
“我不会走。”声波撞在瓷砖上反弹,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滴水声在死寂中,凿出空洞回音。
他停顿片刻,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的石子:“起码,我要等到他考上高中。这是——我的底线。”
“好!”刘绮沉吟片刻,掷地有声地点点头,“妈妈帮你去斡旋。可是你要时刻记得,你们,只有这剩下的几个月时间了……”
周数“咔嚓”一声捏碎瓷碗!
粗粝边缘划过掌心,猛地捏出一淌血水。
他歪着脑袋,重新将水龙头打开,任由自来水冲刷在掌心上,带走血痕。
“我希望,在我们走之前,不管用什么办法,您能帮小睽,夺回属于他的房子!”
相泽燃哆哆嗦嗦窝在陈骁面包车上,双臂抱着膝盖,忍不住皱眉:“抠死了……哥,开会儿暖风吧!都快给小爷冻傻了!”
李染秋抬手,欣赏着刚做没多久的美甲,轻哼一声:“你本来就不聪明!”
“忍忍,马上就到了。你那小哥们儿早就自己打车到店里等着了,就你金贵,还得你骁哥亲自开车来接。”陈骁胳膊架在车窗上,捂着脸颊。
最近开业事情特别多,忙得昏天黑地。陈骁智齿发炎,脸肿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还说呢,我现在已经后悔了!这破车散了架似的漏风,我还不如在数哥家窝着看电影呢!”
相泽燃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噘嘴翻了个白眼。
陈骁强忍着疼痛回击道:“嘁,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说想当我们店网管?”
他突然眯眼:“你这事儿,没跟你数哥说吧?哼,不然你也不会自己个出来不带他。”
这话一出,相泽燃立马双手合十,狂抖作揖,羽绒服袖子甩得啪啪响:“别介别介,我错了骁哥。网管呢,我肯定是要当的,这事儿呢,你们可千万给我捂严实了!”
李染秋偷笑着和陈骁对视一眼,慢哟哟开口:“那……这工资可能就……”
“万恶的资本家!哼!行行行,试用三天不要工资还不成?!”
“一礼拜!”李染秋挑眉加价,伸出食指晃了晃。
“大姐,我寒假总共多少天啊!还一礼拜?!我干脆不要钱算了!”
相泽燃猛扑向李染秋座椅,从身后单手捏住了李染秋脸颊,一阵摇晃:“好姐姐,饶了我吧,啊!”
陈骁一个没忍住大笑起来,结果牵动伤处,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操……笑死我了……哎哟疼疼疼……”
打闹间,面包车一个漂亮甩尾,稳稳拐进国泰商场后巷的金街入口。
第145章 够野够潮!鱼龙混杂的金街
2005年冬天傍晚。
金街这条南北贯穿的街道,跟相泽燃混熟的,东西横穿老城中心,那乌泱泱的便民街,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儿。
便民街是活色生香的市井摊儿。
沾着菜叶子泥点的三轮车、敲鞋钉的老头儿、吆喝“十块钱三件清仓”的大喇叭能把耳朵吵聋。
金街呢?
它紧贴着国泰大厦,那亮得晃眼又冰凉的玻璃墙根儿,像个怪胎。
一边是水泥地的糙,一边是霓虹灯闪出来的假时髦。
金街街道不长,从城一中北门对面戳到燕泽州商场前门。
天刚擦黑,霓虹招牌还没完全烧起来,可动静已经憋不住了。
台球室里“哐哐”的撞球声混着糙老爷们儿的嚎叫。
迪厅门口劣质音箱漏出来的鼓点,“咚咚”砸着地面,震得路牙子边枯树叶子直哆嗦。
网吧门口,一群染着黄毛绿毛的小崽子叼着烟卷儿,嘻嘻哈哈推搡着。
空气里搅和着烤串炉子呛人的辣椒油烟雾、廉价发廊飘出来的刺鼻香水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
那是路边摊掀开破塑料布,露出堆着号称“外贸新潮”的廉价衣裳散发出来的味儿。
没点硬关系、没点狠手腕,敢在这条街上支摊儿开店?早他妈叫这浑水给嚼碎了骨头渣子都不剩!
所以当相泽燃听说陈骁居然在金街盘下个网吧,心里咯噔一下:这孙子最近肯定攀上高枝儿了!非得来看看这“新场子”不可。
陈骁那辆屁股上贴着褪色“专业疏通下水道”广告的破白面包车,像个开拓地盘的土鳖。
吭哧吭哧,硬挤进金街燥热油腻的人堆里。车身灰扑扑的,后窗玻璃糊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泥。
副驾的李染秋抱着书包缩在那儿,车轱辘每轧过一个坑,她膝盖就“哐当”撞上塞满扳手管钳的工具箱。
金属磕碰的脆响,瞬间被车外鼎沸的叫嚷淹没。
后视镜里,相泽燃大高个在后座窝得跟虾米似的,膝盖顶着前座靠背,随着破路一颠一颠地上下蹦。
“卧槽骁子你真他妈疯了?”相泽燃死死抓着车窗上面拉手,看着挡风玻璃前挨挨挤挤的人头,“这他妈是能开车的地儿?!”
话音没落,车头几乎贴着突然横窜出来的烤羊肉串摊子蹭过去,签子上的油点子“啪”地甩在玻璃上!
摊主扭头就骂:“操!你们他妈的瞎啊?!”手往旁边抄起家伙,脖子上金链子在领口晃得刺眼。
“陈骁!慢点!”李染秋声音被车外巨大的音浪冲得稀碎。
她皱着眉,干脆“啪”一巴掌拍在陈骁胳膊上,震得自己手指头都麻了。
“规矩是死的!”陈骁单手猛打方向盘,另一手“哗啦”摇下车窗,探出半拉身子,拧着眉毛冲那抄家伙的摊主吼:“给我放下!消比停儿的!”
面包车底盘高,视线里全是晃动的后脑勺和肩膀。
干瘪瘦弱的黄毛混混们勾肩搭背涌向网吧门口,穿着超短裙、踩着松糕鞋的小姑娘扭进闪着妖艳紫光的酒吧。
抱着纸箱卖盗版碟的妇女在缝隙里钻来钻去,尖着嗓子喊:“周杰伦新专辑!《头文字d》枪版!五块钱一张!”
“咣当!”车轮碾瘪一个空易拉罐。
李染秋“啊”一声轻呼,身子往前一冲,额头差点磕上仪表台。
“操!开这破车进来纯属找罪受!”相泽燃在后座骂咧咧,撑着车顶稳住自己。
眼珠子被车窗外飞掠过去的红绿光影晃得发花。
“真他妈比便民街野多了!”
“秋姐坐稳了!”陈骁猛一打轮,车身剧烈一歪,李染秋被安全带狠狠勒进肩膀。
油门没松,面包车几乎是擦着“夜莺发廊”那根转着粉光的柱子,一头扎进一条更窄更暗的背巷。
那暧昧灯光猛地灌满车厢,照在李染秋发白的脸和陈骁绷紧的腮帮子上。
“这街白天不让货车进,可这会儿……”陈骁飞快扫眼后视镜,脚下油门踩深,“五点半之后,谁都管不着老子!”
引擎轰鸣,把后面穿着皱巴保安服、挥舞着手臂追过来的人影甩开一截。
“吱——嘎——!”
刺耳刹车声混合着“滚石KtV”门口能把心脏震出来的低音炮,破面包车终于停在“纵横网吧”那闪着幽蓝冷光的LEd招牌下面。
车轱辘卷起的灰土还没散,保安已经喘着粗气追到副驾门边,手里攥着根短棍,猛踹副驾驶车门。
陈骁摇下半扇车窗,一股混合热气涌进来,带着保安的骂声。
他没看保安,直接伸手从遮阳板后面抠出一张盖着模糊红戳的纸条,随手塞出去。
保安捏着纸条,借着旁边发廊粉光眯着眼看。又伸脖子往车里瞅了瞅李染秋和后座的相泽燃,最后只是恶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把纸条往屁兜里一揣,冲着面包车轱辘“呸”地啐了口浓痰。
“卧槽!”相泽燃推开车门跳下来,震耳音乐和呛人油烟味,瞬间把他裹了个严实。
他使劲蹬了蹬蜷得发麻的长腿,冲着刚下车的李染秋一咧嘴:“行啊骁哥秋姐,路子够硬!刚才那架势,我以为得抄家伙干一架了!”
陈骁也跳下车,“哐当”甩上车门,钥匙圈上挂着的小刀挂件砸在铁皮上“叮当”一响。
他站在红蓝绿紫不断变幻的霓虹灯光里,脸上没啥表情,从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掏出个压扁的烟盒,弹出一根叼嘴上。
“走,”他掏出打火机,“嚓”一声点着烟,偏头避开李染秋的方向吸了一口,烟雾在霓虹下散开,“带你们瞅瞅我的地盘。”
门口摆着几排开业花篮,蔫头巴脑的。
“纵横网吧”四个字幽幽发光。
陈骁抬脚踢开挡路的破塑料袋,推开那扇厚实的双层玻璃门,领着相泽燃往里走。
李染秋显然熟门熟路,径直拐进收银台后面。
“燃子,你要是真在这当网管,以后这块儿,就属于你的工位了。仔细看着点姐是怎么操作的。”
第146章 我现在可是拿着工资的自己人
相泽燃跟着李染秋钻进收银台。
眼前L型柜台贴的仿大理石纹泛着光,跟从前那些网吧里,掉漆的破木头桌子简直天壤之别。
玻璃柜里整整齐齐码着红塔山、玉溪,最上头还摆着几条软中华。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卖的,是“打点”用的。
李染秋正跟个花衬衫金链子低声嘀咕,脸上挂着相泽燃从没见过的表情,三分谨慎里透着七分熟稔。
陈骁头都没抬,从吧台里甩过去一包烟,对方咧嘴露出颗金牙,转身消失在缭绕的烟雾里。
相泽燃靠在吧台上,识相地没多问。
就像他不会打听,后门那扇挂着铁链的栅栏是怎么通过消防检查的。
“秋姐,回头我拿本子记下来,不懂的再问你。”
李染秋顺手揉了揉他脑袋,扔过来一包绿箭。
明明是同届,李染秋还小他几个月,可自从跟着陈骁混以后,那见识哪是相泽燃这个学生仔能比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秋姐”这个称呼就叫顺嘴了。
李染秋也没反对,相泽燃知道她受用。
柜台底下,小冰柜嗡嗡作响,玻璃门上结着霜,里头可乐罐的红商标冻得发白。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工商执照复印件,塑封边上的装订痕迹还新鲜着。跟刚才塞给保安那张皱巴巴的卡片简直是两个世界。
陈骁勾了勾手指,相泽燃屁颠屁颠跟过去。
厚重的绒布帘子一掀,五十台cRt显示器在浅金色墙纸前亮成一片。黑色皮椅套着廉价的蕾丝罩,椅背高得能埋进半个身子。
这都是陈骁咬牙从中关村,倒腾来的“高级货”。
“牛逼啊!这赶上星级酒店了!”
相泽燃摸着光可鉴人的桌面,突然抬腿一脚顶在排风扇上,“嗡”一声巨响盖过所有键盘声。
“这玩意儿比便民街网吧,那些破吊扇带劲多了!”
陈骁没搭理他,掏出钥匙捅开角落的玻璃门。
二十平米的隔间铺着实木地板,在网吧这绝对是奢侈。十台三星液晶屏围成半圆,米色窗帘半掩着窗外的铁栅栏。
“这儿是商务区,以后别让人随便玩儿。”陈骁吐出几个字。
相泽燃背着手跟在他身后,像个小跟班似的,郑重点了点头。
这时,从那些“高级货”中间,猛地探出个脑袋。刚剃的短发泛着青茬儿,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领口磨得毛茸茸的。
一张嘴,就挺招人烦:“操,燃子!你丫才滚进来?小爷我在这儿干坐了一下午!”
相泽燃鼻腔哼出一声笑,歪头凑近陈骁耳根:“瞧见没?丫下一句准是‘请我吃饭’。”
陈骁抿着嘴,喉咙里滚过两声压抑的轻咳。
话音还没落干净,竹剑扬整个人已经歪在皮椅上,下巴扬得老高,冲相泽燃吼道:“怎么着?欠小爷那顿饭,今儿是不是该还了?!”
“噗——!”
李染秋刚灌进嘴的可乐,直接喷了一柜台,呛得直咳嗽。
相泽燃跺着脚,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快瘫下去。
陈骁揉了揉鼻梁,手指朝竹剑扬的方向不耐烦地勾了勾。
竹剑扬一脸懵圈,眼神在笑瘫的相泽燃、呛咳的李染秋和面无表情的陈骁之间来回扫,磨蹭着刚站起身——
陈骁手臂闪电般一伸,铁箍似的胳膊瞬间十字锁住他脖子,往下一压:“叫你丫来是干活儿的!不是让你当大爷的!滚去修电脑!”
相泽燃瞅准时机连忙补了一脚,踹在他干瘦的屁股上:“骁哥咱可说死了啊,他干活儿归干活儿,这网吧里能拿工资的网管,可就独我一份儿!”
竹剑扬被勒得直翻白眼,揉着屁股龇牙咧嘴:“操!相泽燃你丫属驴的?踹这么狠!老子技术入股也是股!”
陈骁松开胳膊,抬腿照着他又是一脚:“少废话!技术股等回本儿再算!麻利儿的!”
竹剑扬骂骂咧咧朝主机箱踹了一脚,机箱“哐当”一声闷响:“行行行,干活儿!妈的,就知道压榨小爷!”
相泽燃立刻蹿到主机箱前:“你丫轻点儿!弄坏了把你丫拆了当零件卖!”
四个人很快停止吵闹,各自分散在店里忙了起来。
李染秋站在收银台前,手指敲着键盘演示操作流程:“看到这个红框没?身份证扫出来要是没满18岁,系统自动就锁死了。”
相泽燃凑近屏幕,鼻尖都快贴上去了,嘴里嘟囔着:“这破机器比我爷家的黑白电视还难伺候。”
竹剑扬蹲在成堆的cRt显示器后面,螺丝刀在指间转得飞起。
他三两下撬开一台奔腾4主机的机箱,把盗版光盘塞进光驱。
陈骁左右看了店里一眼,手指在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他叼着烟晃到后门,门轴“吱呀”一声响,人影融进巷子的暮色里。
监控画面里,陈骁身影刚消失在巷口,相泽燃就用手肘顶了顶李染秋肩膀,压低声音:“秋姐,这地段……开网吧,少说也得几十个吧?”
他瞟了眼墙上崭新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警示牌:“你俩,哪融的资啊?”
李染秋把绿箭口香糖嚼得啪啪响,突然扭头瞪他,后脑勺的小辫子差点甩到相泽燃脖子上:“管好你那破收银机就行!”
她手指重重敲着装了“万象2004”网管系统的显示器,cRt屏幕跟着摇晃:“不该问的别问!瞎操什么心!”
相泽燃皱眉“啧”了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压在李染秋头顶:“我现在可是拿着工资的自己人。”
他一把抓住李染秋手腕,压了压,盯着正要关掉的财务报表:“你说这事儿,该不该问清楚。”
李染秋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你真要知道?”
相泽燃指尖摩挲着收银柜里的钞票边缘,喉结滚动:“嗯。不然这工资,我拿着也不舒坦。”
“行!”李染秋眸中寒光乍现,修长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忽然踮起脚仰着脸。
她头顶发丝擦过相泽燃脸颊,温热吐息拂过耳廓,用气音送出一个名字。
相泽燃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触电般弹开!
后腰重重撞上桌沿,震得桌上的玻璃杯叮当作响。
第147章 他像块滚刀肉似的卡在两拨人中间
相泽燃第一次知道“郑禹海”这个名字,是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爷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老式电风扇吱呀转动,将《法治进行时》主持人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那里面正播报着一则关于远郊的新闻。
他记得自己从爷爷松垮的臂弯里钻出来,电视屏幕闪过一组晃动的监控画面:雪花噪点中,便衣押着几个纹身青年走出画面。
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眼摄像头,眼神阴鸷得让年幼的相泽燃打了个寒颤。
吧台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中南海烟屁,柜台后头监控滋啦滋啦闪着雪花点儿,跟得了痨病似的咳个不停。
“远郊郑禹海,海哥给丫投的钱。”李染秋拿指甲盖儿“咔”地弹开键盘上的灰。
“去年工体那档子事儿,他折了仨兄弟,正缺人手……”话到嗓子眼儿突然卡壳似的,“陈骁就是那会儿勾搭上的。”
相泽燃擦显示器的胳膊突然僵住,指节泛白地扣住显示器边缘,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凸起。
他一下子想起那年夏天,电视里播的内出儿,喉结剧烈滚动几下,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用鞋尖碾着地上不知谁掉的烟头。
还没等他开口,李染秋突然邪气一笑,眼神儿跟刀子似的:“相泽燃,这他妈都是让刘新成给逼的!徐哥给丫当狗腿子,把咱这片儿黑白两道都攥手里了。我跟陈骁想冒头?姥姥!可我哥那事儿,我必须得要出个说法儿!”
相泽燃把抹布攥得咯吱作响,指缝间渗出几滴水珠。
他猛地撑在吧台上,前倾的身体在台面投下一片阴影,压着嗓子低吼:“秋姐,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太阳穴突突直跳:“海哥再牛逼也是隔壁区的菩萨,他把手伸咱这儿来,你俩敢接吗?擎等着让人当出头鸟儿给崩了吧!”
“你怕了?”李染秋抬眸,冷冷看向额头暴起青筋的相泽燃。
“你现在撤还来得及。这事儿我也不会告诉陈骁,姐姐就当咱俩没聊过这茬儿。”
“我怕?!”
相泽燃“砰”一声将抹布甩在吧台上,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跳。
他梗着脖子,眉眼下压成两道锋利的弧线:“我是怕你俩折里边!”
李染秋眸子闪动几下,突然低头哧哧笑了起来。
按理说,他们和刘新成那边早该势同水火。
可偏偏相泽燃这小子……李染秋用舌尖顶了顶腮。
他就像块滚刀肉似的,卡在两拨人中间。
两边都默契地从未逼迫相泽燃站队。
他就像这两拨人之间的缓冲地带,无形中缓和着局面,避免事态彻底滑向剑拔弩张的境地。
这也是为什么陈骁会同意相泽燃这个“寒假工”,占了一份网管名额的原因之一。
玻璃门外突然传出面包车的嘀鸣。
陈骁拎着两盒稻香村推门而入,点心盒底下压着崭新的《魔兽世界》点卡。
“燃子,把二楼包厢的‘商务间’收拾出来,”他扔给相泽燃一串黄铜钥匙,齿痕里还沾着石膏粉,“今晚有贵客来试机。”
李染秋突然踹了一脚主机箱,监控屏幕蓝光映亮她的眼睛,歪头对相泽燃小声说道:“明天起你盯夜班,商务间客人用现金结账。”
她推过来一沓手写计时单,相泽燃瞥见最上面一张写着“包夜+器材调试”,收费金额是普通包厢的十倍。
“别问,别碰,月底给你加五百工资。”
深夜,相泽燃忙完了手里的事情,抱着胳膊,重重坐在竹剑扬旁边。
竹剑扬仍旧在玩《梦幻西游》,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
相泽燃侧目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球鞋:“玩不腻啊你?”
竹剑扬摘下一侧耳机,顺势靠向相泽燃肩膀,懒洋洋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你不懂,别瞎逼逼。”
耳机里游戏音效还在响着,可等了半天,身边却异常安静,没听到相泽燃惯常的反唇相讥。
竹剑扬奇怪地转头,干脆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随意挂在脖子上,仰头看向身后的相泽燃。
只见相泽燃背脊绷得笔直,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下颌线僵硬地收紧着。
“累了?正常,谁他妈上班都得累,习惯习惯就……”竹剑扬的语气带上点试探。
相泽燃只是紧抿着嘴唇,目光放空地盯着某个角落,依旧默不作声。
竹剑扬心里“咯噔”一下。
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扒着椅背,膝盖一旋就变成跪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整个上半身都转向相泽燃,声调瞬间拔高了半度:“我靠!你小子是不是搞对象了?!失恋了?”
“去你大爷的!”相泽燃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紧绷的身体骤然泄劲。
肩膀一松,抬手给了竹剑扬一记结结实实的肘击。
脸上终于勉强挤出一点笑模样。
两人肩挨着肩靠在一起,竹剑扬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相泽燃最爱的那首《我让你走了》,音量开到震耳欲聋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深夜,网吧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稀稀落落几个客人蜷缩在电脑前。暖气片嗡嗡作响,却怎么也驱不散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气。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时,竹剑扬脑袋开始小鸡啄米。
他强撑着换了部节奏更慢的文艺片,结果兄弟俩看着看着,屏幕里的对白都变成了催眠曲。
凌晨两点的网吧,此起彼伏地响着呼噜声。
相泽燃突然感到右肩一沉——竹剑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着脑袋睡熟了,发梢蹭得他脖子发痒。
他轻手轻脚地从员工休息室翻出条新买的蓝格子毛毯,仔细搭在竹剑扬身上时,听见对方在梦里含糊地咕哝了句“燃哥”。
卷帘门被拉下的瞬间,相泽燃把冻僵的手插进牛仔裤后兜,抬头呵出一团白雾。
相泽燃脑中刚冒出“周数现在已经睡了吧”这个念头时,手机便“嗡”一声响起铃声。
相泽燃看着来电提醒的名字,敛眉低笑,几乎是一瞬间摁下了接听键。
第148章 凭什么离了周数,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两部手机都用了一年多,相泽燃那只塑料外壳被磨得泛白。
之前偶尔发过几条短信,但两人成天混在一块儿,反倒没什么机会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相泽燃下意识歪了歪头,压低声音:“喂?”
“喂个屁。”
周数的声音穿透电流传来,少了平日的冰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低沉磁性,像根羽毛在相泽燃耳廓里搔了一下。
相泽燃咧嘴笑到一半,冷风猛地灌进喉咙,呛得他慌忙闭嘴。
羽绒服拉链唰地拉到顶,金属扣磕在下巴上,生疼。
他没急着钻回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的网吧里,那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固执地站在清冷月光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周数的声音和那些乌烟瘴气隔开。
脚下,水泥地透着刺骨寒气,丝丝缕缕钻进鞋底,冻得他脚板发麻。他却倔强地钉在原地,不肯挪步。
呼出白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如同他此刻无处安放的烦躁。
“你干嘛呢,怎么还没睡。”
相泽燃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抠着手机壳边缘,指甲和塑料摩擦发出“咔咔”声。
电话那头,周数流畅的键盘敲击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别在外面冻着,进去打。”周数声音很平,却精准捕捉到相泽燃话尾那丝颤音。
相泽燃喉结剧烈滚动,突然梗着脖子拔高音量:“我不!数哥,你怎么都不问我,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
突兀的声音在空旷街道上荡开。
周家老宅的蓝光屏前,周数指节敲在键盘上的声音像秒针走动。
他突然眯起眼,显示器冷光,勾勒出下颌陡然绷紧的凌厉线条:“问了你就说吗?”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带着电流,让相泽燃脊椎一阵发麻。
手机差点从冻僵发颤的手里滑脱,他慌忙攥紧,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电话那头,周数的呼吸声传来,平稳得令人心慌。背景里连最后一点键盘敲击声都消失了,只剩一片死寂。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锋利,无声无息,直直捅进相泽燃心窝。
相泽燃几乎本能地弓起背,像被无形的东西砸中了脊椎。
陈骁那张得意又阴鸷的脸,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背景,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糊粥。
说?数哥知道了,他这份网吧的活儿铁定泡汤!不说?这迟早是个要炸的闷雷!
“说话。”周数声音突然切进来,精准刮在他绷紧神经上,“对面便利店亮着灯。”
这不是询问,是无可置疑的命令。
相泽燃猛地抬头,视线慌乱撞向街角那扇亮晃晃的玻璃门。
光太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椅子滚轮“嘎吱”一声尖锐的刮擦——周数霍然起身!
“站着别动。”电话被干脆利落掐断。
相泽燃胳膊僵在半空,电话挂断的忙音刺得他耳膜生疼。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嘴唇又被自己咬破了。
“站着别动”这句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地上,被月光拉得孤零零的影子,一股邪火猛地窜起,抬脚狠狠踹向马路牙子!
剧痛从脚趾尖闪电般窜上脊背,痛得他浑身一哆嗦。
——周数早晚是要走的。?
这念头比三九寒风更锋利,瞬间撕裂所有犹豫和伪装。
喉咙里挤出沉闷低吼,像是被汹涌的不甘死死噎住。
凭什么离了周数,他就什么都做不了?陈骁和他背后的势力,难道他相泽燃自己就扛不住?!
相泽燃死死攥着手机,塑料外壳在掌心咯吱作响,虎口裂口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身后网吧霓虹的光怪陆离泼过来,把他钉在惨淡光晕里,像个等待认领的破烂包裹。
“操……”一声压抑低吼滚出喉咙,他猛地扬起胳膊,手机裹着风声直坠而下。
眼看就要砸向冰冷地面——就在即将脱手的瞬间!
墙根处,浓稠阴影毫无征兆蠕动起来。
五道鬼魅黑影,紧贴“纵横网吧”斑驳外墙无声滑行。
他们如同被精心豢养的猎犬,清一色套着臃肿黑色运动服,左袖口处用打火机燎烧出的焦黑圈痕——那是某个帮派识别敌我的标记。
领头的刀疤脸,懒洋洋地用钢管尖端刮过墙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脖颈处狰狞的蝎子纹身泛着阴冷青光。
他歪了歪头,颈椎发出沉闷“咔哒”骨响。
“就这网管?”黏腻方言裹挟着浓重的槟榔酸臭味喷吐而出,粗糙钢管猝然抬起,直指相泽燃眉心,“卸他一条腿,就当给咱兄弟充个会员了!”
相泽燃胳膊一僵,手机仍攥在掌心,血珠顺着虎口的裂口滴落。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从暴怒转为冰冷的警惕。
包围圈精准卡在监控探头死角。
相泽燃脚跟刚想后撤,身后却传来“哗啦”一声,网吧卷帘门竟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了上去!
紧接着,三个方才还在大厅卡座里鼾声震天的“客人”,眼中骤然爆射出凶光,如同苏醒的恶兽,彻底堵死他的退路!
远处街口,桑塔纳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隐没在阴影里的脸。
燃到尽头的烟头被随意丢出车窗,猩红的火星还未落地——
?呼!?
脑后骤起的风声尖锐刺耳!
致命危机,让相泽燃几乎凭借肌肉记忆矮身下蹲!
沉重钢管裹挟着戾气擦着他头顶扫过,狠狠砸在网吧卷闸门上,爆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巨响!
退路,彻底断绝。
后方,三名褪去伪装的“客人”目露凶光,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无声迫近,彻底封死狭窄的入口通道。他们手中赫然多出长短不一的凶器,金属闪烁着幽冷寒芒。
正前方,刀疤脸带着狞笑,与后方三人形成严密的合围绞索,一步步压缩着相泽燃本已狭小的活动空间。
桑塔纳车窗又降下些许,阴影中,那只搭在窗沿上的手,食指有节奏地轻敲着,宛如死神冰冷的倒计时。
手机键盘上“110”已经按下,只差最后的拨出键。
第149章 你丫身手怎么还是这么菜!
相泽燃积蓄力量骤然爆发,右脚猛地踹飞地面一块冻砖!
碎砖呼啸着,撕裂空气砸向离他最近那个人的面门!
那小子下意识闭眼抬臂格挡——相泽燃已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暴起突进!
坚硬手肘凝聚全身冲力,如同一柄重锤,精准无比轰击对方喉结下方!
沉闷骨肉撞击声中,小个子双眼暴凸,捂着脖子发出“嗬嗬”怪响,踉跄着向后跌退。
呼!
脑后风声再起!另一人的攻击接踵而至!
相泽燃顺势矮身翻滚,钢管擦着他胳膊狠狠砸落在地,几点火星在水泥地上迸溅开来!
翻滚之势未停,他左手已如钳子,死死扣住对方手腕,闪电般反手一拧、一夺!
钢管瞬间入手,带着冰冷的金属腥气。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调整重心!相泽燃拧腰旋身,借旋转之力向后猛扫!
凌厉攻势迫使两个正欲扑上来的人影脸色剧变,惊惶向后急撤。
瞬息即逝的空隙,相泽燃后背重重撞在卷帘门上。巨大冲击力让他胸腔憋闷,呼吸为之一窒。
他左手将夺来的钢管横架在身前,右手拇指死死悬在手机拨出键上方。
粘稠汗珠混着血水,沿着他紧绷的鬓角滚落,胸膛剧烈起伏。
“太久没活动,肌肉记忆倒比脑子靠谱。”相泽燃左右活动着脖子,眉峰下压,凌厉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对面蠢蠢欲动的敌人身上。
“工伤补贴,”他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笑,“秋老板,这下可得给我翻倍了!”
相泽燃歪头,垂眸舔掉虎口汗血,眼神骤然一厉。
手中钢管猛地向后一阵重击,砸在卷帘门上,爆发出“哐哐哐”震响!
他骤然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嘶吼声如同野兽咆哮,狠狠撞向卷帘门内:?“老扬!你他妈还要装死装多久?!给老子滚出来干活儿!!”?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卷帘门突然“咔啦咔啦”响了两声,似乎是禁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卷轴?卡住了?。
门缝里先挤出来半包捏得变形的薯片袋,竹剑扬骂骂咧咧,还带着浓倦睡意:“操!这破门……”
门缝下沿突然被猛踹一脚,?整扇卷帘门像抽搐的蛇皮袋般卷了上去?。
“你丫脑瘫啊,赶紧把门拉下来!”相泽燃嘶吼一声,又气又急。
竹剑扬整个人从卷帘门缝隙里?滑铲出场?,后脑勺蹭着结冰地面滑出店门,手里还攥着刚拔下来的键盘,护在身前。
“燃哥你他妈……”竹剑扬一肚子脏话卡在喉咙里,眼尖瞄到相泽燃虎口翻卷的伤口,正滴答往下掉血。
“咔嚓”一声,竹剑扬长手长腿猛然一跳,再次将卷帘门拉下来,护在身后。
相泽燃趁机甩过钥匙,竹剑扬蹬墙跃起接过,指尖触到锁孔的瞬间,卷帘门底部“咔哒”沉落,锁住了这条唯一能进入网吧的入口。
相泽燃歪头低声问道:“监控拔了没。”
“拔了!”竹剑扬绷紧肩胛,相泽燃立刻后顶,两兄弟背靠大门,互相抵住对方后背。
键盘被拧转九十度横握如盾,钢管擦着地面刮起蓝火星。
对面黄毛甩棍刚举起,两道人影已裹着冰屑暴起冲了上去!
“燃哥!多久没一起打架了!”竹剑扬手腕一翻,键盘精准卡住迎面劈来的刀刃,右腿如鞭子般扫向对方膝盖。
相泽燃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钢管“铛”地截住偷袭竹剑扬后脑的钢管,火星子溅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
“你丫身手怎么还是这么菜!”他咬牙骂道,肩臂猛然发力,逼退了对方。
两人背靠背在包围圈中疾转,攻守交替间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竹剑扬咧嘴一笑,目光锁住防线薄弱处,正欲突围,却见寒光一闪!“嗤”地一声,血线从他右臂飙射而出。
“卧槽!”竹剑扬猛然按住伤口,额角青筋暴起,左膝重重砸向地面。
相泽燃余光扫到竹剑扬跪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眼底血色翻涌。
他一把揪住竹剑扬衣领,在棍影交织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就在即将突围的刹那,背后袭来刺骨寒意——“嘭”一声闷响,沉重钝器狠狠砸在他背上!剧痛伴着布料撕裂声炸开,鲜血瞬间洇湿衣服。
“给我往死里打!”刀疤脸狰狞咆哮,脸上疤痕扭曲成蜈蚣状。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俩人能坚持这么久,恼羞成怒下达了死命令。
相泽燃浑身肌肉瞬间绷成铁板,伤处肌肉在皮下剧烈抽搐。
他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染血的手指深深掐进竹剑扬肩胛骨,拖着几乎丧失战力的竹剑扬,朝着那道用血肉撕开的生路发狠冲去。
“燃哥!讨个饶,喊陈骁过来交涉吧!”竹剑扬疼得龇牙咧嘴,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嘴巴却像上了发条,“你他妈拿的是网管工资,不是当金牌打手的卖命钱!”
“闭嘴!”相泽燃猛地偏头躲过,一根钢管擦着耳际砸空,后背却又结结实实挨一下重击,布料撕裂声刺耳。
“聋了?他们要的是咱俩的命!”嘶吼从淌血的齿缝里挤出来。
砰!
一记阴狠膝撞顶在相泽燃腿弯,他身体剧晃,几乎栽倒,揪着竹剑扬衣领的手却像铁钳纹丝未松。
“操……老子在店里躲得好好的,你丫非拽老子蹚这浑水……”
竹剑扬带着哭腔的抱怨戛然而止——他瞳孔骤缩,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撞开相泽燃!
??砰!???
钢管砸碎骨头的闷响在混战中格外刺耳。
竹剑扬挡在相泽燃前面的胳膊,诡异弯折成直角,惨白骨茬刺破皮肉,血珠在路灯下划出细碎的红线。
“卧——槽——你妈……!!”他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猫,从嘶吼陡然变成气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抽搐的手指在沥青路面上抓出五道血痕——几个小时前,这双手还在给相泽燃泡面。
“老扬!!!”相泽燃吼声里带着铁锈味。
他反手劈翻最近的敌人,抡起路边折叠凳砸翻偷袭者,金属凳腿在对方肩胛骨上撞出凹陷。
染着鼻血的手掌托住竹剑扬后颈时,发现竹剑扬瞳孔已经涣散成两片灰雾。
第150章 天亮了,我来接你回家
“叮咚”
便利店电子门铃刺破雪夜的死寂。
相泽燃动作瞬间僵住。
他梗着脖子,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刺向那片白光。
玻璃门内,暖黄灯光流淌出来,在冰冷水泥地上漫开一小滩虚假的橙黄,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吞噬。
逆着刺眼光晕,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低头迈出门槛,影子被拉得锋利如刀,直直劈开便利店里溢出的薄薄雾气。
是周数。
他甚至没有跑。手里攥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就那么一步一步,碾过路灯下光与暗的边界,踩着自己沉默得令人心悸的影子,朝这血腥战场中心走了过来。
雪片撞在他黑色大衣上,打着旋儿飘走。
“数哥!”相泽燃胳膊悬在半空,青筋暴起的手臂几乎托不住竹剑扬,“跑!”
血珠顺着手机边缘,无声地滴落。
话音未落,周数已经动了,快得几乎产生残影。
急救包脱手砸向竹剑扬的瞬间,左手却已抄起相泽燃甩出战圈的那把折叠椅。
毫无征兆,没有半分花哨,周数整个人如同出膛的子弹!
折叠椅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灰色残影,以近乎水平的角度,自下而上斜劈向刀疤脸太阳穴!
“砰!”
金属椅腿与颅骨碰撞,闷响让人后脊发凉!
刀疤脸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整个人直接被抽飞侧躺出去,在雪地上犁开一道猩红沟壑。
周数连看都没看,折叠椅在他手中一转。椅背已经卡住小卷毛挥来的钢管,右膝以非人的角度猛地向上顶撞——
“咔嚓!”
肋骨折断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同时炸开。
那个足有一米九的小卷毛竟被这一记膝撞顶得双脚离地,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周数顺势旋身,折叠椅带着呼啸风声横扫而过,第三个打手的膝盖应声而碎,扭曲的跪倒在地,让人毛骨悚然。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相泽燃瞪大肿胀双眼,看着周数随手甩掉沾血的折叠椅,黑色呢子大衣甚至没沾上半点血迹。
这个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的男人,此刻眼神比冻结的刀锋更冷。
每个动作精准、高效、致命,直击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与要害——没有一丝仁慈,没有半分冗余。
纯粹冰冷的暴力美学!
相泽燃颓然跪坐在小腿上,肿胀眼皮突突直跳。
那些周数教他格斗时收敛着力的片段,刘新成学成后与周数切磋的画面……所有记忆瞬间分崩离析。
他与周数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深渊。
“这才是……真正的周数……”相泽燃眯起眼睛,心脏猛地沉入冰窟。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目光钉在竹剑扬惨白的脸上,眼眶滚烫的酸涩被他狠狠咽了回去,喉间只余铁锈般的腥甜。
如果……如果当时接到周数电话时,自己没耍那些该死的小心思……
竹剑扬……是不是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他的指节还深陷在竹剑扬衣领里,虎口冻裂的血痂凝成紫黑冰晶。耳中充斥着自己如破鼓般的心跳——残破,却固执地不肯停歇。
周数站在三步外。
黑色大衣下摆凝结着细碎冰凌,在渐亮的晨光中更显冷硬。他刚刚利落地制服了第三个人,此刻却平静得像刚掸落肩头一片雪。
街口,天空终于撕裂厚重云层,露出一抹挣扎的橙红。
天光刺破云层时,雪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像一场迟到的审判。
鹅毛雪片扑在相泽燃肿胀眼睑上,融化的雪水混着血滑进嘴角——咸腥里竟有一丝回甘,像命运最后的施舍。
三十秒前还沸腾惨叫的修罗场,钢管砸裂骨头的闷响、折叠椅刮过颧骨的尖啸、相泽燃最后那声变调的“跑”——所有声音突然被雪吞没。
此刻只剩大雪落下的沙沙声,仿佛天地正在用纯白裹尸布覆盖这场暴行。
远处那辆黑色帕萨特缓缓升起车窗。
轮胎碾过积雪,相泽燃看见车后座伸出一只戴皮手套的手,朝他们这个方向摆了摆,像在掸掉袖口不存在的灰。
雪越下越大,视野一片苍茫。
臂弯中,竹剑扬突然剧烈地痉挛,喉间呕出血沫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周数终于动了。
他脱下大衣,不由分说罩在相泽燃头顶,厚实的呢子布料瞬间被雪片濡湿,却也隔绝了部分刺骨寒风。
“数哥……”相泽燃牙齿冻得打颤,“我们是不是……”
周数没有回答。
弯腰捡起半埋在雪里的折叠椅,擦去上面的指纹。金属腿折断的截面闪着寒光,像柄被斩首的剑。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近乎轻柔地掸去相泽燃额间积雪。指腹带着寒意和一丝血腥气,轻轻拂过相泽燃脸颊上的伤口。
放在唇下垂眸轻舔。
“天亮了。”周数声音低沉平稳,穿透呼啸的风雪,“我来接你回家。”
雪越下越大。这场大雪来得恰到好处,掩埋了所有暴力痕迹。
120救护车艰难挤进狭窄街口,带走了竹剑扬。陈骁闻讯赶到,披着一身未化的风雪,守在医院里。
这场恶斗,震动了金街的每一股势力。
几天后,徐哥端坐茶室主位。紫砂壶嘴,白气袅袅。
“钱,我替那俩小兄弟收了。”陈骁目光扫过桌上牛皮纸袋,指尖在桌面敲出清晰的“三短一长”。
“谢徐哥出面。但领头这人,”他语气陡然转硬,“我必须带走!”
窗外,刀疤脸被反剪双臂,粗暴地塞进面包车里。
徐哥眼皮都没抬,只淡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冰冷的字眼随着热气飘出:“生意兴隆,陈老板。”
临近年关,相泽燃蹲在门口。歪头接着周数的电话,嘴角咬着吸管,喝光了手里的可乐。
网吧对面新开了一家台球厅,竹剑扬站在台球案子前,石膏还没拆全,弯腰瞄准最后那颗黑八。
一杆清台的脆响,混着小年轻们“扬哥”的称呼,顺着暖气飘进雪夜。
自那个雪夜之后,再也没有小混混敢打“纵横网吧”的主意。陈骁的买卖,算是终于在金街这片地面上,支棱起来了。
第151章 关爱智障暖心群
因为拆迁,剑拔弩张一年多的家属院,终于在年关将至时,披上一层祥和外衣。
积雪覆盖的屋檐下,几盏褪色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非但没增添喜庆,反倒像在遮掩什么不可言说的暗涌。
天刚泛起鱼肚白,相泽燃下了夜班,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到村里。
嘴里打着哈欠,呵出白雾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军大衣领口还残留着网吧的烟味和泡面气息。
就在家属院大门前,一个佝偻身影让他猛地刹住脚步——老高母亲的蓝布棉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枯瘦手掌正摩挲着店门前的老槐树。
“哟,奶,出院啦?”相泽燃脸上难得浮现出从前调皮捣蛋的神色。
胳膊一挤,搂住老高母亲佝偻瘦弱的身体:“我高叔呢?你怎么一个人出门了。”
当胳膊碰到老寡妇肩膀时,棉袄里突然传来骨骼摩擦声!
老寡妇浑浊眼球半睁不睁,喉间挤出带着药味的嘶哑声音:“先救人,别去救猫……”
相泽燃后颈汗毛突然竖起,蹿上一丝寒气!
胳膊松开一些,露出讪笑:“奶你这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
他闻到老人衣领间渗出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肉类腐败的腥气。笑声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老高母亲猛地扭头!
蜷缩着脖子仰头望向相泽燃,嘴角散发出白色哈气:“别救猫!跑——快跑!”
相泽燃脚下一软,踉跄着转身扶住家属院大门。
铁门“吱呀——”一声。
在寒冬腊月里,轻轻摇晃。
几天之后,相泽燃跟周数打电话,无意中说起这事儿。
“我靠数哥!那天早上真给我吓完了!我后背起了一身白毛汗!”
相泽燃蹲在网吧门口,惊魂未定地抓着手机。
“喂,小睽……”谁知耳边只听见一阵电流声,周数隔了许久,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说那个老高蛋糕铺的奶奶,前几天在医院里,过世了。”
相泽燃头皮发麻,跌坐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数哥,我真见到她了……这事儿,怎么我妈他们都没提起过?!”
周数那边传来纸张翻页的脆响:“走得突然,办得也简单。估计是阿姨他们觉得你在上班,没想让你分心。”
“那高叔呢?!”
相泽燃一拍屁股站了起来,吓了顾客一跳:“高叔怎么也没跟我说!他们可是看着我长大——”
“小睽,”周数打断了他,“老高蛋糕店已经出兑了。拆迁之前,你们应该也不会再见到。”
两人潦草结束了通话。
一整天,因为这件插曲,相泽燃精神恍惚,总感觉哪里不得劲。
直到高哲放了假,过来找他玩儿。
高哲把网吧门摔得咣当响,左手还攥着杯珍珠奶茶,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
他往柜台前一杵,吸溜一声嘬上来两颗珍珠,腮帮子鼓着含糊道:\"你他妈跟个瘟鸡似的缩这一天了!\"
相泽燃耷拉着眼皮,将事情复述一遍。
高哲把电竞椅压得嘎吱响,一米九五的块头将网吧射灯挡得严严实实。
他托着珍珠奶茶,粗壮指节几乎要把塑料杯捏扁:“所以你就为这个蔫了一天?”
他嘬着奶茶里的珍珠,含混不清地嗤笑道:“你他妈什么时候变林黛玉了?”
“去你大爷的!”相泽燃沉下脸来。
“燃子,”高哲趴在吧台上,声音闷在臂弯里,“?你是不是觉着……人死了,就跟吐口痰似的,‘啪嗒’一声,地上砸个印子,风一吹屁都不剩??”
“对!”相泽燃一拍柜台撑起身子,“我靠,哲哥,还是你懂啊!我他妈就纳了闷了,那可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爷爷也好,李晨也好,高家奶奶也好,怎么他妈的就……”
几个电竞少年惊恐地回头,又被他通红的大眼珠子瞪得缩回去。
相泽燃猛地叹息,脑袋重重垂下。
——怎么他妈就,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高哲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珍珠奶茶,捏扁杯子精准投进垃圾桶。
“砰”的一声响。
“看见没?”高哲突然掐住相泽燃后颈,指着还在晃动的垃圾桶,“老子的绝世投篮命中率!”
相泽燃鼻头突然一酸,挥开他的手:“操……你他妈……”
“死了就是死了。”高哲裹紧羽绒服,站起来活动肩膀,毛衣下隐约可见结实腰线,“但活着的人记得,就不算白活。”
他突然歪头,痞笑着撞了下相泽燃:“相泽燃,我希望你记住的,永远是我的百发百中!”
“我记住你大爷!”相泽燃咧嘴,抬腿就是一脚,“你他妈三步上篮时裤衩子扯裂开那事儿,老子能记到下辈子!”
俩人在网吧门口的雪地里扭打成一团,跟当年小学在操场掐架,被体育老师提溜去罚站时一模一样。
高哲仗着身高优势反手把相泽燃怼墙上,相泽燃蔫儿坏,趁机往他脖领子里灌了把雪,冻得高哲直蹦跶。
自从入选市青队,高哲几乎全年都泡在训练馆。
这次春节假期统共就五天,他硬是挤出来一整天,就为了陪相泽燃在这打工。
此刻相泽燃正盯着网吧门口,等李染秋来接班。
兄弟俩约好要去隔壁街那家开了十年的澡堂子,好好搓上一回。然后等着竹剑扬赶过来吃火锅。
然而待了半天,李染秋连个影儿都没有。相泽燃歪头瞅着,来的却是周数。
相泽燃愣了一下,连忙松开高哲,握住鼠标假装在认真工作。
周数站在网吧门口,修身皮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马丁靴靴筒与长裤间露出一截脚踝,白得发青。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道数学公式——精简、冷峻、充满危险的精确感。
周数把衣物包甩过来,相泽燃闻到一股洗衣粉味:“竹剑扬在群里说,吃饭地方改到万家灯火饺子王了。”
高哲抱臂翻了个白眼,扫了一眼周围穿着羽绒服、裹着大棉袄的顾客,暗骂一声“逼王”。
“竹剑扬这个狗腿子!”高哲故意把后仨字咬得很重。
相泽燃接过包,指尖碰到周数指尖——凉得他一激灵:“什么群,我怎么不知道。”
周数突然笑了,余光扫了下高哲,随即定格在相泽燃脸上。
手却从皮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包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进相泽燃怀里。
“关爱智障暖心群。”
周数像在陈述既定事实。
第152章 请你们搓澡行了吧?外加奶浴!
三人难得聚在一起。
高哲从斜挎包里掏出篮球,找了个废弃篮球场。
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高哲的AJ1急刹时发出刺耳“嘎吱——”声。
他一个变向,球像黏在手上一样,轻松晃过相泽燃防守,随即后撤步跳投——篮球划出完美弧线,空心入网!
“怎么样?”高哲咧嘴一笑,舌尖顶着脸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带着点挑衅意味。
相泽燃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高哲在专业球队训练过一圈后,确实脱胎换骨——动作更干净利落,节奏感更强,甚至姿势都带着职业精准。
而周数,始终站在场边冷眼旁观。目光像一把尺,丈量着高哲的动作,那不是观察,是狩猎前的评估。
“三局两胜?我让你一局。”高哲突然将球砸向相泽燃脚边。
相泽燃刚要应战,周数忽然动了,篮球在弹起中途被一只手截住。
“一对一。”
他缓步走进球场,解开皮衣甩向相泽燃,黑色高领毛衣裹着胸肌,轮廓宽肩窄腰,标准的倒三角。
高哲挑眉,笑容里多了几分战意:“行啊,周哑巴。”
篮球在两人之间重重砸向地面,高哲瞳孔骤缩——周数起跳的瞬间,他闻到周数身上凛冽气息。
篮球再次弹起,而这一次,场上氛围彻底变了!
相泽燃退到一边,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
场上两道身影交错时带起风压,枯叶在脚边飞扬。
当周数一个假动作骗过高哲重心,两人身体碰撞在一起,周数贲张的肱二头肌擦过高哲锁骨。
篮球投入刹那,相泽燃听见高哲从齿缝挤出一句脏话:“操……你这个阴险的哑巴!”
蒸腾热气模糊了视线,水泥隔断将三个精壮身体阻隔在各自的单间。
高哲甩着湿漉漉的寸头,水流顺着斜方肌沟壑分流,在倒三角背部形成微型瀑布。
相泽燃突然拧动水阀,冷水冲击让三人的皮肤同时绷紧。
骤然腾起白雾,他背上那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的刀疤格外狰狞。
周数抹了把脸上水珠,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当高哲故意把沐浴露泡沫甩到他背上时,周数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花洒水流突然将两人笼罩在同一道水幕里。
相泽燃踹了脚更衣柜,声音撞出回响:“大过年的,甭他妈较劲了!”
高哲梗着脖子,突然咧嘴露出虎牙:“那你得问问周哑巴!”说话间膝盖已经顶上对方膝盖弯,“凭什么不让你挨着我洗?”尾音带着明显的挑衅。
沐浴露香气在潮湿空气中发酵。
周数鼻尖几乎抵住高哲耳垂,热气混着沐浴露的凉意:“再动?”掐着他腕子的拇指正碾过动脉。
高哲后腰撞上热水阀,他被烫得一激灵,白花花的人影贴在水泥墙上。
相泽燃无奈地拍着额头:“小爷我请你们搓澡行了吧?外加奶浴!”
周数突然伸长手臂,一把揽过相泽燃脖子,嘴角勾起罕见笑意:“我要加醋。”
隔壁立即传来高哲偃旗息鼓的冷哼:“你丫已经够酸的了!”
三个精壮男人并排躺在按摩床上,高哲皮肤在蒸汽中泛着健康红晕,相泽燃背上的刀疤还透着粉红,周数绷着一张脸,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然心情不错。
穿着红色大裤衩的搓澡大爷们眼睛一亮,搓澡巾在掌心拍得啪啪响。
“小伙子们,今儿个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一位大爷操着浓重的京片子,力道恰到好处。
皴儿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在白色瓷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高哲舒服得直哼哼,他都一年没搓上澡了,早就心痒难耐。
相泽燃时不时跟大爷插科打诨,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就连周数也忍不住舒展眉眼,半眯着假寐。
搓完正面搓背面,三个大男人像被剥了层壳似的,浑身透着粉嫩。
“怎么样,舒坦吧?”大爷抹了把汗,得意看着自己的作品。
三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仿佛连灵魂都被搓得透亮。
相泽燃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走,冲完泡池子去!”
高哲和周数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暮色渐沉,竹剑扬风风火火闯进包厢,带进一股医院消毒水味。
他绿色羽绒服肩头还沾着雪粒,随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撂,药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操,大过年的医院跟菜市场似的!”他扯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两条长腿大剌剌岔开,冻得发红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相总,今儿可得好好宰你一顿。”
相泽燃正咬着棒棒糖,闻言“啧”地撇了撇嘴:“合着我脸上刻着Atm仨字母?怎么又我请客!”
竹剑扬眼睛一亮,突然倾身向前:“‘又’请客?”他目光在高哲和周数间打了个转,咧嘴笑了,“怎么着,今儿铁公鸡拔毛请你俩搓澡了?”
高哲突然呛咳起来,茶叶沫沾在胡茬上。
他用手背抹着嘴,眼睛笑得弯起来:“可不,今儿相总阔气,连奶浴都请了。某人还泡了醋,甭提多酸了!”尾音故意拖得老长。
周数低头转动茶杯,热气模糊了他上扬的嘴角。
他把菜单推到竹剑扬面前,示意竹剑扬再加点菜。
热气腾腾的饺子在桌上冒着白烟,几个大老爷们围坐一圈,竹剑扬用筷子敲了敲碗边:“给欣彤打个电话吧,大过年的。”
电话接通一瞬间,田欣彤清亮的声音穿透听筒:“好啊你们,又背着我偷偷聚会!”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她家电视的节目声。
竹剑扬和相泽燃交换了个眼神,突然一左一右架住高哲,推到手机前。
竹剑扬晃了晃打着石膏的右手:“这事儿你得问高总,回来怎么不带你玩?”
向来爽朗的高哲突然像被按下静音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耳尖速度变红:“那个……欣,欣彤……”平日里字正腔圆的京片子此刻像打了结。
电话那头也诡异地安静了,再开口时田欣彤声音突然软了八个度:“高哲啊……”尾音拖得老长,“我年初三就有空,你们……你来接我吗?”
相泽燃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狐疑地打量着突然变成结巴的高哲,又盯着手机屏幕上田欣彤的备注名看了几秒。
突然福至心灵地“哦——”了一声。
就在这暧昧气氛凝固时,一直靠在窗边看戏的周数,突然面无表情地来了记绝杀:“田欣彤,高哲篮球上写了你的名,唔——”
包厢里瞬间炸了锅。高哲猛扑过去捂住了周数的嘴!
第153章 我想文哥了,你呢?
刘新成走得匆忙,回来得也突然。
相泽燃踩的老楼梯嘎吱作响,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一抬眼,正撞见那人弓着身子支在栏杆上,橙红色棒棒糖含在嘴里若隐若现。
“你丫怎么神出鬼没的。”
相泽燃将手里的对联福字,递给长发小哥,背身靠在刘新成旁边。
带着橘子味的手指突然缠上他后颈碎发。
“挂彩了?”刘新成揪着他新长的发尾晃了晃,“又让周数给你收拾的烂摊子?”
相泽燃一听这话没了好脸色,“啪”一下打掉刘新成的手。
“啧,跟个炮仗似的,窝里横!”
刘新成托着腮继续望向楼下,下巴往街口一扬。
晚高峰,车流正碾过积雪,倒映着街上刚亮起的霓虹招牌,有个穿貂皮的女人弯腰钻进黑色轿车。
“瞧见没,没必要跟自己置气,燃子。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那不是你自己个能决定的事儿。”
这话说得,让相泽燃瞬间没了脾气。
他从刘新成兜里拽出根棒棒糖,撕了包装含在嘴里。
“我想文哥了,你呢。”相泽燃说话间,哈气里都带上了橙子味儿。
他扭头看向旁边,发现刘新成静静地,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寒风吹散。
“我?呵——”刘新成垂下眼眸,忽然笑了下,胡噜着相泽燃的头顶,“新年快乐,燃子。摸摸我右兜。”
相泽燃拢着刘新成后腰伸进口袋里,夹出了两捆现金。
“压岁钱。你可以自己留着,不告诉周数。”刘新成眨了眨眼,嘴角带笑。
相泽燃走后,刘新成嘴角那点笑,倏地消散。
长发伙计已经将相泽燃带来的对联和福字贴在店门口。
刘新成靠着栏杆,就那么直勾勾盯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拨给了周数。
“你居然什么都没告诉他。”刘新成的糖已经含化了,嘴里只剩下甜腻腻的苦涩。
“你不也一样。”周数顿了顿,“网吧那事儿能那么快解决,替我谢谢徐哥。”
“不谢谢我?”刘新成笑了笑,眼神却冷冰冰的,“你们小心着点吧。赵泽死在澳洲了,他那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已经在行动了。趁着我还在他身边,把该解决的全替他解决完。”
刘新成神色疲倦,眼下挂着明显青黑:“别让他和陈骁搅合得太深。”
“用你说?”周数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刘新成怔怔许久,眼神后知后觉沉了下去。
突然,那根紧绷到极限、嘎吱作响的弦——
“啪!!!”
彻底崩断!!
一股无名戾气,猛地从心脏窜向四肢百骸!烧得他骨头缝都在剧颤!
他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在皮肤下如毒蛇般暴起!狠狠将手机砸向对面墙壁!
“哐当——哗啦——!”
碎裂塑料和玻璃渣飞溅,在他眼睑下划开一道口子,鲜红血珠瞬间渗出。
长发伙计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成哥?!”
“滚进去!”刘新成猛地扭头嘶吼,双眼翻涌着骇人的暴戾,吓得伙计缩回店里。
但这毁灭的快感,这瞬间的爆发——不够!远远不够!!
那团焚烧五脏六腑的烈火,需要更彻底的爆发!
刘新成视线,凶狠锁定店门口那个崭新的金属垃圾桶。
“砰——!!!”
垃圾桶翻滚着撞在右边对联上,红纸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受伤暴怒的困兽,猛地转身。
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扫视着楼下——
?就在那一刻!?
所有动作、所有声音、所有暴怒……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街道上,那个刘新成常出神望着的地方,赫然出现了文哥的身影!
裹着军大衣,背着双肩包,抬头与他对视。
自从高哲回家过年之后,相泽燃发现竹剑扬一直兴致不太高。
网吧里暖气嗡嗡作响,竹剑扬像缺了水似的蔫在吧台上,下巴抵着胳膊,眼神空洞地盯着收银机数字。
“怎么啦老扬,想哲哥了啊?”相泽燃胳膊肘怼了怼他,语调高高扬起。
竹剑扬别过脸去,相泽燃盯着他后脑勺翘起的几根呆毛。
眼珠滴溜一转,歪头贴过去:“哎,要不给你开台机子,你继续玩你那——”
“哎呀滚滚滚,别烦你爹!”
竹剑扬干脆将头埋起来,声音裹着闷响,从臂弯里挤出。
相泽燃没辙,“啧”了一声。
没再废话,直接把那个写着“临时店长”歪歪扭扭字样的塑料牌往竹剑扬手边一推。
金属链子发出哗啦一声轻响,算作了交代,转身溜达出了网吧大门。
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他突然想起周数那天给他带的烤红薯。
那红薯皮皱巴巴的,可是瓤儿又软又甜,咬一口能直接化在嘴里!
相泽燃吸了吸鼻子,顺着金街人流的方向漫无目的逛了起来。
两圈下来,才在一个犄角旮旯闻到那勾人的香气。
可等他循着味儿挤过去一看,心直接凉半截——红薯摊被裹得水泄不通,里外两层顾客,个个眼巴巴等着老板装袋。
“我去,买个红薯跟打仗似的……”相泽燃小声嘀咕,懒得跟这耗神。
他撇撇嘴,扭头在隔壁摊随便称了半斤开心果,嘎嘣嘎嘣地磕着,继续往里溜达。
坚果粗糙的咸香在嘴里弥漫,相泽燃脑子里突然蹦出周数从皮衣里掏出烤红薯的画面。
回到网吧,相泽燃把塑料袋往吧台上一扔,一直蔫着的竹剑扬总算动了动。
慢悠悠抬起眼皮瞄一眼,脸上总算挤出点笑模样。
“吃货!”相泽燃白了他一眼。
毫不客气地挤进吧台,把还赖在原地的竹剑扬拱到一边,接手了擦键盘的活儿。
天光还没完全驱散夜的寒意,李染秋裹着一身寒气钻进网吧,来接相泽燃的班。
刚一进门,她一眼瞧见蜷在椅子上睡得昏天地暗的竹剑扬,忍不住撇了撇嘴。
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凑近相泽燃,问起了前几天的八卦。
“哎,听说高哲现在长得可帅了?真的假的啊?”
第154章 我要是田欣彤,我他妈也不选你!
“你问我?”
相泽燃头也没抬,专注地用酒精棉片擦拭键盘,语气漫不经心。
“在我眼里,他就是高哲,一男的,能喘气儿会走路,帅不帅?说不上来。”
“嘁——”李染秋撇撇嘴,“他得一米九了吧?岂不是又高又帅。”
“一米九五吧,比我数哥还高一点呢。”
一听相泽燃主动聊起周数,李染秋抿嘴笑了笑。
拿肩膀怼他:“哎!你说你为啥不跟周数出国算了。他们家是不是在韩国挺有钱的,你还愁没好日子过?”
相泽燃唇齿碾碎了一个“操”字,硬生生把脏话吞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不爽的闷哼。
“不,他是他,我是我!干嘛啊,我又不是丫宠物!还随身携带上了!”
“你不是吗?”李染秋斜睨一眼。
泽燃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干脆不说话了。
两人把大门打开通风,冷风一激,蜷在椅子上的竹剑扬像是被解冻了。
迷迷糊糊蠕动着,从棉服底下艰难地伸出一只胳膊,有气无力地朝李染秋晃了晃:“秋姐……给口水喝……嗓子冒烟了……”
“喝个屁!”李染秋白了他一眼,“我要是田欣彤,我他妈也不选你!”
“啪嗒。”
酒精棉片掉在键盘上,相泽燃一听这话,愣住了。
回家路上,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
相泽燃把半张脸埋进棉服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
冰冷空气钻进耳朵眼,却浇不灭他脑子里那团越烧越旺、噼啪作响的“火花”。
田欣彤!?
李染秋那句刻薄话像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呼啦一下,连带把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猜测吹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
他之前还笃定竹剑扬那副蔫头耷脑的鬼样子,纯粹是死党高哲回家过年给闹的。现在想想,自己简直是个棒槌!
相泽燃脑子过电,把他们从小到大发生过的事情捋了一遍。
快毕业那会儿,竹剑扬这小子天天往班主任老田办公室里钻!又是帮忙整理作业本,又是跑腿送材料。
当时他和高哲还纳闷,老扬这是想当班干部想疯魔了?现在才明白——屁的班干部!合着全是处心积虑的曲线救国!
许多事情换个角度一下就说得通了。
每次哥仨凑一块儿瞎贫,聊着聊着,甭管话题扯得有多远,竹剑扬总能三拐两拐,精准无误把话题岔到田欣彤身上!
“哎,田欣彤她们又出去玩啦?”
“田欣彤是不是报了个班?”
那时候他和高哲只觉得老扬巨“八卦”,天天念叨女生那点事儿。
往近倒,那些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只要田欣彤没来,竹剑扬就屁股底下长钉子,坐立难安。
不出五分钟,准保按捺不住,开始用胳膊肘怼人,嗓门拔高:“喂喂喂!赶紧给田欣彤打电话问问到哪儿了!是不是迷路了?还来不来了!”
那积极劲儿,恨不得亲自去接!
最让相泽燃拍大腿的,是临毕业那阵儿!他和田欣彤一起开班会的次数多了点,那段时间竹剑扬跟吃了枪药似的!
看他哪哪都不顺眼!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哎哟喂,又开会去?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
当时相泽燃莫名其妙,觉得老扬是不是青春期叛逆在搞叛逆,怎么天天挑他刺?
现在看来——那是酸的!
相泽燃后知后觉,感情竹剑扬这小子从小就惦记田欣彤!
脸颊有点发烫,相泽燃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我——操!!!”
原来!根本不是高哲!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相泽燃停下脚步,站在十字路口,表情复杂。
许多谜团瞬间解开了,然而这解开的方式,实在有点……戏剧性。
他往家属院方向迈了两步,心念一转,大步流星折返路口,拐进胡同。
相泽燃没有敲门,蓄力,蹬地,利落蹿上院墙,翻身落地,轻得像只夜归的猫。
周数屋子的书房亮着灯,在清晨雾气里恍惚着。
相泽燃熟门熟路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凛冽寒气。
他甩掉球鞋,趿拉上专属灰色棉拖,将沾了风雪的外套搭在桌子上。
“数哥——”相泽燃张开双臂就要往床上扑,像只归巢倦鸟。
周数伸出右手,手腕一翻,精准抵住他冰凉的胸口。那截露在被子外的手腕骨节分明,惨白干燥。
“凉,喝点热水再睡。”
“数哥……”他翻身,把脸闷在被子里,“我跟个傻逼似的……”
周数捻着他冰凉的耳垂,喉咙里发出舒服颤音。
“竹剑扬喜欢田欣彤!” 相泽燃猛地抬起头,几缕发丝扫过周数鼻尖。
他目光灼灼,紧锁着周数,仿佛要从那双半阖的眼眸里榨出所有秘密。
周数翻身,被子带着体温和气息,不容分说将相泽燃裹缠进来。
手臂越过相泽燃腰侧,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声音低哑吐出四个字:“你才知道。”
“那你还起哄高哲跟田欣彤?你不觉得对老扬不公平吗?”
周数下巴刮蹭着他的头顶:“不是所有感情都能有结果,小睽。”
“或者说,”周数缓缓睁开眼,低头盯着他黑亮的眼睛,“不努力的感情,怎么有结果?”
身上骤然变暖,懒洋洋包围着他。周数低沉的声音起到了催眠效果。
相泽燃脑袋拱进被窝里,昏昏欲睡。
那些弯弯绕绕的情情爱爱,别人的事,他懒得费神。
但此刻——
至少今天,他和他的数哥,仍旧在一起。
隔天,刘新成擦着天黑回到了军大院。
徐哥坐在车里,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着刘新成的神色。
虽然当初答应了老爷子,过年之前准回国,但以刘新成的性子,徐哥始终捏了把汗。
没成想,中午的时候,刘新成居然用纹身店里座机,给他主动打了电话。
“通知老爷子一声,我回来了。”
“你刚在机场落地,老爷子那边就收到消息了。”徐哥把手机夹在耳侧,指关节敲着方向盘,“怎么着,这回不跑了?”
“不跑了。”刘新成顿了顿,“再有一年半我就大学毕业了,以后的事儿……”
他忽然咧嘴笑了:“等我把学位证甩老爷子脸上再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乖?不像你作风。”徐哥眯起眼睛,发动汽车。
刘新成正用弹簧刀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帮我买个新手机。”
“我去,又砸了?!”
第155章 你这起床气,挺躁啊!
相泽燃在羽绒被的暖意中苏醒,被窝里蒸腾热气裹着洗衣液香。
他困倦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蓬松枕头里,闷声喊道:“几点了,数哥?”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他这才彻底睁开眼,伸手在枕边摸索——冰凉的手机屏幕亮起,下午16:35的数字跳进视线。
洗漱台水声哗啦啦响着,他从周数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蓝色高领毛衣。
oversize的衣领蹭得下巴发痒,袖口残留着一点木质调香水味。
相泽燃对着镜子摸了摸下巴,又重新拧开水龙头,刮起了胡子。
等这一套流程全部做完,他低头走出周数卧室。推开书房门时,隔壁厨房的煎饺焦香混着醋味猛地扑来。
厨房灯光明亮,陈舒蓝正斜倚在餐桌旁,孕肚在宽松毛衣下显出圆润弧度。
周数系着格纹围裙站在桌子前,修长手指正给饺子捏出整齐的褶。
案板上面粉像初雪般铺开,刘绮突然“铛”地放下擀面杖,沾着面粉的手朝他挥了挥:“小睽!快来帮忙掐剂子——”
?“来了,刘姨。”? 相泽燃低沉应声,水流在青筋微凸的小臂上冲刷。
周数默默递上干燥毛巾,他随手一擦,动作利落。
刘绮看着他熬得微红的眼窝:“熬大夜伤元气,怎么没再多睡会儿。”
她把擀面杖塞进他宽厚掌心:“我去给你拿饺子,刚煎的,油花儿还滋啦响呢!”
?“老相呢?”? 相泽燃这句问得直接,下颌线绷紧了些,目光扫向陈舒蓝。
陈舒蓝把醋碟推过来,神色有些不自在:“咱们先吃,甭等他!他还在厂子里忙活呢。”
相泽燃鼻腔里滚出短促轻哼,喉结在高领毛衣里滑动,声音带着砂砾感:?“呵,大冬天的,木材厂有什么可忙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声响。
陈舒蓝飞快瞥了一眼刘绮,抿唇没接话。
空气凝滞了一瞬。
刘绮嘴角噙着笑,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臭小子,甭拱火!? 坐下好好吃饭,你妈妈特意给你包了牛肉馅!”
相泽燃闷头吃完了这顿“早饭”。
刚搁下筷子,周数已经麻利收起碗筷摞进水槽。
相泽燃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周数手里的洗碗巾,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刷起碗来。
?“你这起床气,挺燥啊!”? 周数斜睨他一眼,?一转身?进了卧室。
相泽燃“啪”地把洗碗巾摔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前襟。
他梗着脖子杵在原地,生了半天闷气,最终还是弯腰捞起湿漉漉的抹布,吭哧吭哧搓洗起来。
没一会儿,周数撩帘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已经被装进碗柜里的碗筷。
嘴角轻笑,抬手胡噜一把相泽燃脑袋。
“过来。”周数脚尖勾了把椅子,示意相泽燃坐过去,“你这头发长得都遮眼睛了,我给你理理。”
“用不着。老扬说这是时尚!现在年轻人都这造型。”
“听他的听我的。”
相泽燃臊眉耷眼,还是坐到了周数身前:“那多剪点,给我剃个大秃子!”
周数轻哼,懒得搭理他。拿起推子,嗡嗡声很快响了起来。
相泽燃猛地推开“纵横网吧”的玻璃门,鸭舌帽檐压得死低,几乎吞掉了上半张脸。
“咣当”一声,他把自己砸在吧台凳上,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李染秋正埋头打游戏,头也不抬:“明儿你不用来了,放假放假。店里有我和陈骁在就行。”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游戏音效。相泽燃没搭茬,拳头在身侧攥得发白。
“声带落家里啦?”李染秋不耐烦地抬头,突然瞪大眼睛:“卧槽!”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不由分说掀掉相泽燃的帽子:“你丫出家啦?这什么行为艺术?”
帽子下面,相泽燃圆滚滚的脑袋像个青瓜,一点毛茬没有。
青瓜上毛簇蹙的两条眉毛,站岗似的守着一双又大又黑的圆眼睛。
相泽燃撇着嘴,欲言又止喘着粗气。
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咆哮:“周数那孙子!!他阴我!!”声音嘶哑,像破锣。
李染秋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说得好像你第一天认识周数似的。”
“我说的是气话!结果丫真给我剃一大秃瓢!”
他绝望地摸着冰凉头皮,哀嚎:“秋姐!我还怎么见人啊!我不活了!!”
冷不丁,李染秋手掌突然箍住他的光头,用力掰向自己,眼神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描。
“嘶……等等……”她强行压下笑意,眼神变得有点古怪,“你别说……剃光了看你这眉骨……”她手指戳了戳相泽燃额头,“配上这浓眉大眼的……你小子,劲儿劲儿的啊?有点帅怎么回事?”
“我不活……真的假的?”相泽燃一听这话,乐了,“比高哲还帅?”
“啧,风格不同!”李染秋嫌弃地摆摆手,“平时拿你当活宝,没仔细留意。现在这光溜溜的额头一露,配上你这眉毛眼睛……啧,痞帅痞帅,还挺勾人!”
相泽燃眼睛“噌”地亮了,刚才的杀气和绝望烟消云散。
他一个滑步溜下凳子,蹿到玻璃门前,歪着头,对着倒影左照右照。
“嚯!还得是我数哥懂我!”他对着倒影吹了声口哨,得意地晃着脑袋,“这发型牛逼!”
李染秋看着他瞬间膨胀的孔雀开屏样,朝天翻了个白眼,仿佛要把天花板看穿。
她二话不说,狠狠坐回座位,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对了秋姐,”相泽燃突然想起什么,手掌还恋恋不舍蹭着新剃的光头,“老扬呢?怎么半天没瞅见人?”
李染秋手指一顿:“闹掰了。”
“因为上次那话?”相泽燃凑近些,光头反射着显示屏的蓝光。
李染秋叹了口气,把耳机往桌上一摔:“因为他觉得,咱们所有人都向着高哲。”
“我去!”相泽燃扭过身,看了李染秋几秒,连忙掏出手机。
就在这时,街角的人影一闪而逝。
相泽燃拇指顿在拨号键上,突然抬头:“秋姐,你看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还没等李染秋反应过来,相泽燃压低帽檐便冲出了网吧大门。
第156章 小子,心思别那么重!
相泽燃一个箭步冲出网吧大门,冷风混着人群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金街人头攒动,那道人影就像一滴水落进油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咬着后槽牙在人流中左冲右突,肩膀接连撞到几个路人,引来一串骂声。
汗水顺着光溜溜的头皮往下淌,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操!”相泽燃突然刹住脚步,眼珠一转,扯开嗓子吼道:“这他妈谁丢钱了!”
话音未落,方圆十米内“唰”地矮下去一片。
穿高跟鞋的姑娘、夹公文包的白领、遛弯的大爷,齐刷刷弯腰撅臀,活像在给马路行大礼。
就在这集体鞠躬的奇观中,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噌”地冒了出来。
相泽燃眼前一亮,撒丫子就追。
刘佳冲掉手上泡沫,颓然坐在摞起来的洗发水箱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
几个月前城一中贴吧那场风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让刘佳在店里的工作变得举步维艰。
谣言像野火般蔓延,很快就有成群结队的学生专门来“打卡”。
他们举着手机进店,点名要“那个狐狸精”洗头,眼睛里闪烁着猎奇的光。
经理第三次把她叫进办公室,手指不停敲打着桌面。
“小刘啊……”他欲言又止,眼神在工资表和店里的学生之间游移,“最近客诉有点多……”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滚蛋那天,李染秋带着陈骁踹开经理室大门。
第二天,她就在三个街区外的“风尚造型”有了新工位。这里没人认识贴吧里的“那个刘佳”,只有镜子前安静等待的客人。
然而还没等她在新店站稳脚跟,店门口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佳在新店的第三天,夕阳斜斜穿过玻璃门,她正低头调试电推剪的档位,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玻璃门外,一个身影紧贴着门面。
那女人涂着斑驳的指甲油,手指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模糊痕迹。
刘佳手里的推剪“啪”地掉在地上。
“妈……?”她喉咙发紧。
眼前这个穿着长衣长裤大棉袄的女人,虽然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分明就是两年半以前跟人私奔的二刘儿!
从前板板正正梳在脑后的长发,现在随意垂在耳边。脸颊凹陷,双眼浑浊迷茫,只在突然与刘佳对视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刘佳!”
二刘儿突然拍打玻璃:“妈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她急切地跟着刘佳移动,鞋跟卡进砖缝,差点崴了脚却仍不管不顾。
“快开门,妈有要紧事跟你说!”
刘佳从店里钻出来,冷着脸看向二刘儿:“什么事儿,快说。”
话音刚落,裹着寒风迎面甩来一记嘴巴子。刘佳被抽得脑袋一歪,左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狗日的,居然连句妈都不叫!”二刘儿身上有一股腥臭,神色狰狞揪住刘佳耳朵,“有钱没。”
“没钱。”
刘佳啐了口血迹,反手一挡,腕骨撞在对方尺骨上发出闷响。
“怎么着,跟你那傍家儿混不下去了?”
二刘儿被震得后退两步,神色闪过阴戾。却在刘佳望向她时,骤然变了表情。
嘴角扯出夸张弧度,眼尾皱纹却绷得发白。
“佳佳,妈没办法了。借妈点钱吧。”
“借?”刘佳俯视着二刘儿,不自觉地用鞋尖碾着地砖缝,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还?再去找个野男人?”
玻璃门映出两人变形的倒影。
二刘儿佝偻轮廓正巧叠在价目表“亲情护理套餐”的广告字上。
相泽燃带着寒风回到吧台,李染秋夹起一根烤肠穿在签子上,递了过去。
“吃不吃。”
相泽燃沉着肩膀摇摇头:“我刚才,碰见我那二叔了。”
“和刘佳她妈在一块儿混的那个叔叔?”李染秋咬了一口烤肠。
“我得去找一趟刘佳。”
“为什么。”李染秋舔掉唇边的辣椒面。
相泽燃低头看着鞋尖,好半天才闷闷说道:“我那二叔发达了,把刘佳她妈给甩了。我怕……”
他怕二刘儿再缠上刘佳。
烤肠的油星爆开时,李染秋掀起眼皮:“你说迟了。”
“什么意思?!”
竹签在李染秋指间转了三圈才停住:“她妈,已经缠上刘佳了。”
俩人正说着话,寒风从玻璃门外卷进来,陈骁晃着手里的车钥匙,弯腰走进网吧。
李染秋签子一指,下巴朝着陈骁抬了抬:“具体的你问他。”
她冲相泽燃眨眨眼:“姐姐我撤了,回去补觉咯。”
陈骁抬了抬眉,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径直走向冰柜,铝制拉环“嗤”一声被扯开,冒着寒气的可乐灌进喉咙时,喉结随着吞咽剧烈滚动。
李染秋擦肩而过,指甲在他腕骨上轻轻一刮:“是刘佳的事。”
她吐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转瞬即逝,背上小包便离开了。
“骁哥,见着刘佳了?”
相泽燃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敲着吧台。
陈骁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金属碰撞声格外刺耳。
“那疯女人,直接冲进刘佳店里要钱,不给就抄起吹风机要砸镜子。”
“后来呢?怎么解决的。”相泽燃指节泛白。
陈骁突然笑了,眼角挤出两道细纹:“我让老刘头来了。”
他灌了口可乐,喉结滚动:“你是没看见,二刘儿那泼妇样儿,见了自家男人跟耗子见猫似的。”铝罐在他手里咔咔作响。
那场面,堪称精彩。
相泽燃闷闷地没说话,陈骁这招是解了燃眉之急,可理发店玻璃门后,那些探头探脑的顾客,窃窃私语的同事……刘佳明天还怎么推开那扇门?
“嘁。”
陈骁把空罐捏瘪,抛物线扔进垃圾桶。
“小子,心思别那么重。我没空管别人那么多闲逼蛋事!”
金属撞击塑料的闷响,像给这场对话画了个潦草句号。
相泽燃还想继续打探,陈骁却突然掀起相泽燃帽子,盯着他的大秃瓢大笑不止。
夜幕下沉,顾客渐渐多了起来。
没了平日里竹剑扬的插科打诨,相泽燃盯着墙上的钟表,昏昏欲睡。
第157章 陈骁不主动喊,这趟浑水他绝不多蹚
忙完最热闹那段时间,店里客人该包夜的包夜,该回家的回家。
相泽燃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坐回吧台划开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五虎上将-老扬”的备注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下通话键。
电话铃音在沉寂空气里格外刺耳。
他默数到第七声“嘟——”。
听筒那头却猝然响起冰冷的“滴滴”两声,像把快刀,干净利落斩断所有期待。
他下意识将屏幕举到眼前,“通话结束”四个字扎进眼帘。
“我去,不是吧老扬,”相泽燃气笑出声,“连我都吃瓜落儿?”
不甘心地切进qq,翻到“五虎上将”分组——标注着竹剑扬名字、顶着海贼王山治头像那一栏,是令人窒息的灰白。
对话框里,光标闪烁。
相泽燃手指悬在键盘上,打打删删半天,憋屈挤不出半句像样的话。
最后牙关一紧,泄愤似的骂了声“操!”,手机被重重掼在吧台上。
午夜,街道寂静无声。
陈骁的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店门前,两声短促的喇叭声,催着相泽燃出来。
“燃子,把卷帘门拉下来,”陈骁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歪头示意,“陪我去送点东西。”
相泽燃也不啰嗦,抬手将卷帘门拽到底,只留条缝隙,漏出店里灯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面包车,刚摸到安全带扣,“砰”一声车门还没关严,陈骁已经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轮胎尖叫着啃噬路面,排气管喷出的白烟瞬间吞没视线。
雪巷混战之后,“纵横网吧”形势稳定,相泽燃不必常驻。
偶尔陈骁会像这样突然喊他跑腿。
一来二去,相泽燃发现,除了这家网吧,陈骁他们还有个据点——清榆村大渠附近的一家修车行。
卷帘门上褪色的火焰涂鸦,和网吧后门如出一辙。
之前在网吧见过的大金牙,正是修车行明面上的负责人。
相泽燃盯着陈骁指缝里的机油污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大金牙是不是传说中的海哥?
但陈骁显然不知道他跟李染秋谈过,贸然发问,等于卖了李染秋。
“别问,别碰。”李染秋这句话,音犹在耳。
相泽燃索性闭紧嘴,陈骁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见陈骁停好车进了后院,他便转过身,装作研究工人修车门道,不动声色地套近乎。
大金牙叼着烟晃过来时,相泽燃正对着一台千斤顶出神。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大金牙舔舔牙尖,扬了下下巴:“怎么着,感兴趣。”
相泽燃干笑一声:“是爷们儿估计都会对这些东西,没有抵抗。”
“哎哟,”大金牙声调拔高,眉毛一挑,“看你岁数不大啊,小爷们儿?”
相泽燃不多废话,唰地撩开衣领,露出后背雪巷混战留下的刀疤:“现在呢?”
大金牙眯眼细瞧,眼珠倏地一转:“嗨!是你啊!行,够爷们儿!”
随即他胳膊一抡,大手扫过半空,示意相泽燃随便玩儿随便看。
相泽燃觉得修车行仿佛是另一个有趣的世界,远比网吧还要精彩。
看着厂子里这些车,就能推测出它们主人的身份、地位,甚至是性格、外貌。
但相泽燃从来不单独过来——只要陈骁不主动喊他,这趟浑水他绝不多蹚。
远郊木材厂里,相国富背着手在空旷的厂房中踱步巡视。
冬季的生意比夏季冷清许多,他先前为填补资金缺口,接连拖欠了几笔货款,致使后续供货商上门要货的数量骤减。
这事儿后来传到陈舒蓝耳朵里,两人再次爆发争执。
推搡间陈舒蓝动了胎气,不得不再度住院观察。
相国富日夜往返于木材厂和医院之间,短短几日,两鬓便添了许多白发。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
最令相国富头疼的是,卧病在床的陈舒蓝竟又旧事重提,揪着相家老宅的归属问题不放。
相国富支支吾吾搪塞着,想方设法拖延时间。
“我不管那么多!”
陈舒蓝气得直拍床沿:“老爷子临终前亲口交代的,这宅子就该归小睽!就算孩子现在不需要,咱们做爹妈的难道不该替他争回来?相国富,你给我说清楚,你心里到底向着谁?!”
相国富被陈舒蓝逼得无话可说,只得硬着头皮拨通了相世安的电话。
两人约在远郊一家破旧小茶馆碰面。
那是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相国富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他不停搓着粗糙双手,时不时朝门口张望,额头上渗出汗珠。
相世安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刺骨冷风。
令相国富吃惊的是,平日里邋里邋遢的弟弟竟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活像换了个人。
“你这……”相国富皱紧眉头,上下打量着,“什么情况?”
相世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随手用小拇指剔了剔牙缝,二话不说端起相国富面前的茶杯,仰头就灌。
茶水顺着嘴角流到崭新的西装领带上。
寒冬腊月里,家属院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在冷风中摇曳。
刺骨北风灌进狭窄胡同,却丝毫挡不住街坊邻居们走亲访友的热情。
刘绮拎着沉甸甸的年货,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抬腿跨进家属院大院门。
她是专程来看望陈舒蓝的。
往常饭点时分,周家老宅还能听见两个孩子的嬉闹声,多少添些生气。可一旦孩子们不在家,偌大的宅院就冷清得让人心慌。
陈舒蓝家也是这般光景。
自打月份大了以后,她越发懒得动弹。隆起的肚子成了负担,出门都成了难事。
这些日子,她多半侧卧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那台只能收到三四个频道的二手电视机,权当消磨时光。
刘绮爽利的声音像一束阳光照进冷清小院。
陈舒蓝艰难地支起身子,透过窗户看见刘绮拎着食盒站在院门口,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挂着明媚笑容。
“蓝姐,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刘绮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里,带进一阵寒气:“我特意给你炖了鸡汤,还热乎着呢。”
陈舒蓝扶着腰慢慢坐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你这丫头,工作那么忙还想着我……”
刘绮麻利地打开食盒,浓郁的鸡汤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她一边盛汤一边念叨:“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可不能马虎。我特意放了红枣枸杞,最是补气血。”
陈舒蓝接过碗,热气氤氲中眼眶有些发红。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这份温暖显得格外珍贵。
第158章 即便没说完,陈舒蓝也相信刘绮能懂
刘绮声音低沉,她垂下眼眸,将手轻轻搭在陈舒蓝手腕上。
“蓝姐,”她说,“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妥了。一旦提交法院,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清楚了吗?”
陈舒蓝放下碗,露出略显臃肿的脸颊。
她一双黑亮眼眸,郑重望向刘绮,点了点头。
“妹子,”陈舒蓝声音很稳,“咱们之前聊过以后,我想了很久。想小睽,想我肚子里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孩子,想想我们这个小家。姐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你说得那些都对。我必须,也有义务,给这两个孩子撑起这个家!”
刘绮感觉手背上一热,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砸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刘绮连忙背过身,向上一抹,擦掉泪痕。
陈舒蓝笑笑,轻轻拍在她背上:“妹子,你咋哭起来了。”
“姐,做女人太苦了。”
陈舒蓝仰着头,快速眨巴着眼睛,吞掉眼里泪花。
“等这个小的……”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长大一点,姐就……”
那后半句话即便没有说出来,陈舒蓝也相信刘绮能懂。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上水壶的呜咽。
刘绮思绪还沉浸在方才与陈舒蓝的对话中,她安抚完对方,依依不舍离开家属院。
冬夜寒风裹挟着刺骨冷意,却意外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郁结。
她刚要拐进胡同,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娇俏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手里还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那姑娘步履沉重,正朝着已经打烊的刘家菜铺方向走去。
借着昏黄路灯,刘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纤细背影,应该是刚刚下班的刘佳。
说起来,她们之间除了偶尔买菜时的寒暄,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但刘绮是看着这几个孩子长大的,知道刘佳是相泽燃发小。最近听说那家出了事,这孩子怕是不好过……
想到这里,她不由停下脚步,望着黑漆漆的菜铺若有所思。
“刘佳。”刘绮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身影明显一怔,缓缓转过身来。
路灯光晕笼罩着她,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刘,刘阿姨?”刘佳语气诧异,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周数妈妈。
路灯下,少女眼眸深沉,带着几分困惑和警惕。当看清是刘绮时,她下意识把手中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让刘绮心头一紧,她微微探身。
带着笑容轻声问道:“这么晚才回来?马上就要过年啦。”
刘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刚……刚下班,回来看看我爸。”
她的目光闪烁,不敢与刘绮对视:“刚买点烧饼,准备回家吃。”
自从老高母亲过世之后,老高他家店铺已经出兑了。显然刘佳一直在县城上班,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看着眼前强撑镇定的刘佳,刘绮突然想起陈舒蓝方才说过的话——“做女人太苦了”。
这个谎言让两人之间,气氛更加微妙。
刘新成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轻轻顶开老楼房的防盗门,歪着头探进玄关。
他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从喉咙里挤出轻佻的“哎哟”。
客厅正对的主屋房门洞开,一个西装笔挺的身影直挺挺跪在房间中央。
年过七旬的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铁。
徐哥手持一根藤棍,每一下都重重落在跪着之人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刘新成抱臂斜倚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打量着。
跪着的人始终低着头,后背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仍保持着军人般的跪姿。
“大过年的,意思意思得了。”
刘新成拖长声调,语气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徐哥闻声回头,暗暗冲他挤了挤眼睛,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
老爷子这才抬起浑浊的双眼,目光如刀般刮向门口:“你也给我跪下!”
刘新成耸耸肩,慢条斯理踱进屋里,反而一屁股坐在老爷子旁边的太师椅上。
“跪不了一点。”
他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那人终于微微抬头,与刘新成四目相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打完没?徐哥也上岁数了,要不换我来?”
老爷子气得佝偻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徐哥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
“倒反天罡!我们刘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孙!”
刘新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撇撇嘴。
“要我说,老刘家应该是烧了高香才对!老爷子,您非逼着我回来尽孝,我一回来您这又是演戏又是训斥的,那我到底该不该回来?”
话音未落,地上跪着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猛地扬手,“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刘新成脸上。
“你爷爷管不了你?那老子来管!”
刘新成歪头啐出一口血水,抹掉嘴角血渍,眼神骤然冰冷。
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天,刘新成在街角瞥见熟悉的身影,心脏骤然停跳一拍,几乎以为是幻觉。
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在原地僵立几秒,才猛地撑住栏杆,翻身跃下一楼。
“你……”
刘新成声音有些发哑,盯着几步开外的人。
“你怎么回来的?!”
反倒是文哥,垂眸淡淡一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前猛地跨出一步,张开手臂,不由分说将刘新成狠狠摁进怀里。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蛮横,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傻帽似的……”
文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温热气息喷在刘新成耳边。
他收紧手臂,将刘新成脑袋更深地摁进肩窝,侧脸紧贴着对方头顶,轻轻摩挲。
片刻静默后,他才在刘新成耳边低沉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然是用了点关系才能出来的。”
他顿了顿,胸腔起伏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句话用尽了力气,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不过就一天。明儿早上就得赶回去……陪不了你过年了。”
刘新成恍若如梦。
张了张手指,不敢抱住他的后背。
第159章 这次,她必须彻底摆脱二刘儿!
相国富深夜开车赶回家属院。
他轻轻推开小院铁门,怕惊扰陈舒蓝休息。
相泽燃最近上夜班,晚上不回来。
相国富轻手轻脚走进儿子卧室,脱掉外套,躺在相泽燃的小铁床上。
“吱呀”一声轻响,到底还是传到了隔壁。
陈舒蓝“啪嗒”一声按亮顶灯,却没有出声询问。
以往,这就是她给的台阶。
只要相国富乖乖过去,低声下气哄上一阵儿,夫妻俩便能和好如初。
然而相国富仰躺在小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斑驳漆痕,半天没有动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几天前在茶馆里,相世安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现在混得不错?”
相国富盯着弟弟手中的茶杯,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嗨嗨,运气好罢了。”
相世安重新将茶杯倒满,坐到相国富对面。
“总不能一直当碎催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像鞋子里进了砂子,硌得相国富心里别扭又倒不出来。
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在寒风中抽打着玻璃,发出呜咽声响。
相世安将茶杯轻轻推到兄长面前,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热气迅速消散于冷空气中。
相国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你现在不干网管了?”
“嗨,早他妈不干了。”
相世安眼珠子乱转,歪嘴笑了下。
“哥你说得对,那工作一点前途没有。我现在可是在银行工作!”
“哥,听说你那木材厂最近接了个大单?”
他状似随意问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崭新西装袖口下,露出一块锃亮手表。
“小打小闹罢了,比不上你们银行体面。”
相国富粗糙手掌包裹着瓷杯,指关节上还沾着点没洗净的松木树脂。
“这话说的。”
相世安突然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带着一股熏人的古龙水味儿。
“我最近在信贷部帮忙,认识了不少搞实业的朋友。他们都说现在木材行情好,过完年,开春正是扩张的好时机!”
他特意强调着“开春”,仿佛那是个触手可及的黄金季节。
相国富手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着那道细微豁口,没有接话。
厂里压着十几万货款,年底工人工资、料钱都还没着落。
仓库里堆着那批东北红松,木纹里隐隐透着不寻常的暗色,这让相国富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你要是想扩大规模,添几台新锯,囤点好料,我这边能帮忙。”
相世安从鼓囊囊的公文包里,利落抽出一叠文件,纸张光滑挺括,跟相国富办公室里那些沾着油污的送货单截然不同。
“现在政策好,扶持中小企业,像家属院那套院子,地段还行,抵押个几十万不成问题。还有咱爹留下的老宅……”
他把文件往相国富面前又推了推。
“利息嘛……”
他意味深长笑了笑,带着一种趾高气扬的油滑气度。
“我找人打个招呼,能比市面低两个点。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哥。”
窗外一阵寒风卷过,吹得电线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相国富盯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梗,深褐色茶水,在惨白冬日天光下,看着比刚才更浑浊、更苦了。
快过年了,该结的账,该发的钱,像无数只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拉扯着相国富。
他看着弟弟那张笃定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脸,喉咙里堵着无数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抵押老屋?
那是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看着相国富脸上的犹豫,相世安说出了最后的底牌:“哥,我最近认识了个大人物!怎么样,哪天约着吃个饭聊聊?”
相国富踌躇片刻,压低声音凑上前去:“你说时间。”
刘佳推开店门,一股菜叶子的糜烂味道直冲鼻腔。
她习惯了理发店里各种香味的混合,连忙抬手捂住口鼻。
昏暗环境里,四下散落着早已蔫了的蔬菜水果。
刘佳摸索着拉开吊灯开关,想象中的光亮并没有出现。
她这才想起来,菜铺已经欠了很久电费,早停电了。
刘佳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她拿出扫把,弯腰默默扫了起来。
凌晨三点,终于把菜铺收拾干净。
刘佳抹了把额头薄汗,背靠着冰凉的墙,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鼻子发酸,一股强烈的委屈涌上来,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哭有什么用!”
她突然深吸一口气,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阵涌上来的伤感,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理发店的工作总是被打断。陈骁能帮她一回,但还能有下回吗?
踩着厚厚的积雪回村,看着四周窗户里透出的暖黄光亮,处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刘佳心底竟隐隐冒出一丝念头:在这个装满童年辛酸的小菜铺里,会不会还有个人……在等着她回来?
那个对她心狠手辣的母亲,那个沉迷牌桌、自私冷漠的父亲,还有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弟弟……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又回到原点,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很想给相泽燃拨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手机屏幕上,李染秋和田欣彤的名字静静躺在通讯录里。
可她不能打给任何人。
谁也不能。
因为她的身上,还无时无刻缠着一个吸血的亲妈!
她趴在刘佳纤细后背,张开猩红大嘴,企图榨干刘佳的每一寸血肉!
刘佳的手伸向身后,摸到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脑袋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次,她必须彻底摆脱二刘儿的纠缠!
塑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卷着雪粒的寒风猛地灌进屋里。
刘佳浑身一颤,下意识绷紧身子。
“谁?!出来!”
她飞快把布包塞到身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门缝间,慢慢探出个锃亮的光头!
相泽燃猫腰钻进来,看清是刘佳后明显松了口气。
嘴角一挑,左脸颊挤出狡黠括号,右眼眯成月牙。这个痞笑带着少年气的顽劣,连锃亮光头都变得柔和起来。
“看见店里有黑影晃悠,过来瞧瞧。没想到是你回来了。”
刘佳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迟来的笑意终于爬上嘴角。
第160章 妈妈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相泽燃低头回到服装厂小院,刚要进屋,窗户里瞥见床上躺着相国富。
“突突突”的鼾声震得窗框都在发抖,活像他今天修的那台缺缸柴油机。
他刚从修车厂回来,袖口蹭到的机油已经凝成黑痂。
他低头嗅了嗅袖口,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立刻窜进鼻腔。让他想起卡在货车底盘时,齿轮擦过脸颊的触感。
脚尖在冻土上碾出个浅坑,他转身要走,隔壁却突然泻出一片暖黄。
陈舒蓝扶着门框,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棉袄下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
“小睽?”
她声音里带着睡意,手指无意识扶着腰眼。
“要不……来妈这屋凑合一宿?”
相泽燃盯着母亲眼下淤青看了两秒,矮身钻进房门。
带进的寒风吹得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响个不停。
“妈,怎么醒了?”相泽燃坐在床沿,肩膀绷得僵直,“我吵着您了?”
自从陈舒蓝显怀后,他再没踏进过这间屋子。
目光扫过床头,几件缝了一半的婴儿小褂,堆在县医院的塑料袋上,除此之外,一切都和他记忆里重叠着。
陈舒蓝借着儿子的搀扶,坐回床上,后背抵在墙上时轻轻“嘶”了一声。
孕晚期小腿浮肿,在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没,睡不沉。”
陈舒蓝手臂动了动,指尖朝着相泽燃的方向。
他垂下眼。掌心在工装裤粗糙的纹路上反复搓揉,脖颈转向煤炉。
铝制水壶的呜呜声填满了房间。
“回头缺什么您言语,”声音干巴巴地坠在地上,“我下班顺道就捎回来了。”
陈舒蓝指尖蜷缩起来,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小睽,你是在怪我吗?”
相泽燃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都没有怪过母亲,然而事实上,母子之间确实有某些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
相泽燃想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索性后来就不想了。
然而陈舒蓝突如其来的尖锐问话,让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煤炉上,水壶声渐渐停了。
寂静中,陈舒蓝急促呼吸着,她突然前倾身子,秋衣在床单上摩擦出细碎声响。
“儿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妈会帮你把老宅子要回来!”
相泽燃猛地抬头,看见母亲眼里闪着一种陌生的光——不是他熟悉的泼辣与隐忍,而是某种近乎执拗的决绝。
那光芒刺得他眼眶发烫。
恍惚间又看见昏黄灯光下,母亲用皲裂的手指捏着针,一针一线缝补他被父亲撕烂的校服。
一种释然、困惑、恼怒连带着心底的委屈,交织在一起混成复杂情绪。
相泽燃微微蹙眉,黑亮大眼看向母亲。
“妈,”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宅子?”
陈舒蓝仰着头,眼角一丝极细的眼泪在阴影中滑落。
她当然知道,相泽燃从来不会在乎那些东西。她也知道相泽燃恼怒、委屈的原因是什么。
陈舒蓝哽咽着,重新看向相泽燃,轻轻抬起胳膊。
她的手臂也肿胀着,在灯光下显得青白。
“妈知道。小睽,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妈妈。妈妈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四周安静极了。
一股混合着药味、樟脑丸和衰老体味的气息充斥着房间,那是老年人特有的味道。
刘新成平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直到客厅老座钟响起十二声沉闷的报时,他果断翻身下床,翻出藏在床底下的运动鞋,双脚钻进去便委身溜进厨房。
三室一厅的格局里,他房间的防盗窗已经被钉死,另外一间空房间,紧锁大门。小时候经常翻的卫生间窗户,被上了一把小锁。
现在,只剩下厨房还能再想想办法了。
刘新成蹲在厨房洗碗槽下方,手指摸索着抽油烟机背后的通风管道。
这个老式小区排烟管是薄铁皮做的,边缘已经锈蚀得参差不齐。
他用力拧开固定管道的塑料卡扣,铁皮发出轻颤。
突然,主卧传来床板吱呀声。
刘新成浑身僵住,听见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他迅速把卡扣塞回原位,整个人蜷进橱柜阴影里。冰箱嗡嗡声掩盖了急促的呼吸。
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见奶奶披着旧棉袄,手里端着印着蓝花的搪瓷杯。
她颤巍巍地站了会儿,然后慢慢转身离开,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等第二声关门响起,刘新成从橱柜钻出来,发现通风管边缘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有人最近也检查过这里。
他咬住开着手电筒的手机,从裤袋掏出磨尖的汤匙,开始锉管道接缝处的铆钉。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到站的提示音。
凌晨一点二十分,这是最后一班车。
刘新成贴着外墙滑下,粗糙墙面磨得掌心发烫。
双脚刚踩上地面,还没等他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身后骤然亮起刺眼车灯,将他钉在原地。
“卧槽!”
他咬紧牙关,喉间挤出一声低骂。强迫自己压下狂跳的心脏,双手狠狠插进兜里,慢慢转过身——
强光中,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胳膊懒散架在窗框上,指间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大橙子,去哪啊,哥送你。”
徐哥歪头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层烟雾。
“你他妈真是我爷爷养得一条好狗!”
刘新成咬牙咒骂,将车门摔出巨响。
徐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给那刘少爷送回公司了?”
刘新成阴阳怪气抻着脖子,抱臂翘起二郎腿,球鞋尖儿一下下怼着驾驶座靠背。
“你能不能别这么喊你爸。”
徐哥从后视镜里乜斜着眼,瞧见后座炸庙的小祖宗,笑了笑。
“在我这,刘少爷可就您一位。”
“就是现在这位爷,气得跟炸了毛似的,尾巴都竖成鸡毛掸子喽!”
刘新成让徐哥这么一逗,自个儿也觉着话说得忒损,脸上那股子横劲儿慢慢就散了。
徐哥从后视镜里瞄见小祖宗气儿顺了,鼻子轻哼,下巴颏往上一挑,神色严肃起来。
“橙子,别闹了。你也不想想,文子为啥能突然请假回来看你。”
第161章 那眼神活像赌徒盯着最后底牌
相泽燃窝在副驾座椅里,乜斜着眼观察正在开车的相国富。
父子间这种无话可说的状态,持续好些年了。胡同院里碰见时,连点头都省了,不过是眼皮一掀错开视线。
难得休息一天,相泽燃原本盘算着带周数去逛逛早市。
谁成想相国富趿拉着棉鞋出来,瞧见他在家,嗓子眼里挤出一声。
“车钥匙拿着。”
保温杯“咚”地砸在窗台上,杯口茶渍震得发颤。
“中午没安排吧?跟爹出去玩儿一趟。”
相泽燃鼻腔里漏出半声笑,他爹怕是连他念初几都含糊。
“玩儿一趟”,还当他是三岁小孩儿哄呢?
相泽燃撇撇嘴,从屋里拿出一串钥匙,攥在手里哗啦响,闷头跟在相国富身后。
刚一上车,他就后悔了。
车门关严的瞬间,霉味混着烟灰味儿扑上来。相国富车厢,比陈骁那个邋遢鬼的面包车,还要脏乱!
“没事儿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相泽燃愠声嘟囔,随手划拉几下杂物。
开车的相国富突然笑出声,大手猛地拍向相泽燃后脑勺。
“你这埋怨劲儿,跟你妈一模一样!”
笑声戛然而止,父子俩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一瞬间的温馨,终究无法冲散他们之间长期产生的隔阂。
相国富笑容僵在皱纹里,慢慢抿紧嘴唇。
车子碾过坑洼的郊区公路,相泽燃望着窗外飞驰的杨树,猜测他们这是朝着远郊木材厂方向行驶。
“小睽,”相国富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出父亲的威严,“还没带你去过厂子。现在清闲,带你去看看。等老爹干不动了,早晚都是你的。”
相泽燃右腿蹬在车门凹槽上,整个人斜倚着座椅扭过头。阳光从他光亮的头顶反射下来,在鼻梁上投出圆润光斑。
“老爹——”他拖长尾音,食指摩挲着太阳穴,语气吊儿郎当,“等什么等啊,要不我现在就帮你打理着?”
相国富肉眼可见变了神色。
相泽燃掸了掸鞋尖的土,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父子俩再次陷入沉默。
那场与陈舒蓝的深夜长谈,像一盆冰水浇醒了相泽燃。
此刻回想起来,后背仍会渗出冷汗——他差点就着了相国富的道!
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在玻璃上投下斑驳暗痕,相泽燃无意识摩挲着安全带。
父亲那句“早晚都是你的”还在耳畔回响,裹着烟味的嗓音里藏着精心伪装的试探。
如果没有和母亲敞开心扉,他恐怕至今还沉溺在“父爱如山”的幻觉里。
相泽燃突然挺直脊背。
后视镜里,相国富正用余光打量他,那眼神活像赌徒盯着最后一张底牌。
两人驾车离开主干道,拐进一条单行道。
路上车辆逐渐稀少,开了约一小时后,前方出现一个丁字路口,旁边有一圈老旧健身器材。
相国富将车转入更窄的支路。
行驶十多分钟后,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民居和小型厂房。
“马上就到了。”
相国富一打方向盘,摇下车窗半个身子探出去。
两扇颤颤巍巍的铁艺大门,从拐角门房里走出一个工人,将门上锁链慢悠悠卸下。
刘新成睡到中午才醒。懒洋洋赖在床上不想起床。
门外客厅,刘新成父亲已经陪在老爷子身边。
奶奶敲了敲他的房门,送进来一盘饺子,还冒着热气。
“给你放床头柜上了,赶紧起来吃。”
刘新成抬了抬眼皮,没有挪窝。
奶奶探过头,挨近他,悄声说:“笨蛋玩意儿,昨儿晚上没跑成?”
刘新成霎时睁开双眼看向床头。
老太太抬手刮了刮他的鼻梁,笑而不语走出房间。
这下,刘新成睡不着了。
脑海里想起昨天晚上徐哥跟他说的话。
徐哥告诉刘新成,文哥其实之前打过一次报告,就是他在学校出事儿那次。
然而上面没批,规章制度写得明明白白,两年义务兵,这期间不可能有探亲机会。
拒绝理由像铁栅栏般严丝合缝,况且他算文哥哪门子亲戚。
然而这次领导却主动找到文哥,批了上次的假,像是有人悄悄松开了所有锁扣。
徐哥吐出烟圈,在车里打着转,歪着脑袋问刘新成:“你觉得是因为什么。文子走的又是谁的门路?”
刘新成不说话。
刘新成盯着床头柜上的饺子,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奶奶那句“昨晚没跑成”像根针,扎破了表面平静。
父亲在客厅刻意压低的咳嗽声,爷爷哗啦哗啦翻着报纸。
他机械地夹起饺子,面皮在筷子尖微微颤动。
咬下去瞬间,葱白的辛辣混着羊油的膻气在舌尖炸开,胃部突然痉挛起来。这种生理性的厌恶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看清了真相。
这盘饺子不是这么好吃的!它是父权统治下的试探和警告!
刘新成低头感受着葱白纤维在齿间断裂的脆响,如同听见自己反抗意志被碾碎的声音。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清榆村小卖部后院里,文哥也是给他包的饺子。
西葫芦鸡蛋馅儿,西葫芦剁得碎碎的裹在炒鸡蛋里,加了那么一丁点醋。
时间太赶,饺子皮又厚又黏。
“漏了三个。”
文哥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星溅到手背都没缩一下。
火苗蹿起来,照亮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对付一口吧,半夜饿的话我再给你煮方便面吃。”
文哥头发剃得精光,眉毛上多了一道不显眼的伤疤。
自从文哥入伍之后,刘新成很少来村里,这院子早就没人住了,没有暖气更没有空调。
文哥洗了个冷水澡,冻得直哆嗦。烧了一壶热水,灌进热水袋,塞进刘新成怀里。
刘新成身上披着毛毯,趴在床沿上吃着刚出锅的厚饺子。
他把文哥碗里破皮的饺子整个塞进嘴里,西葫芦的清香突然在舌尖炸开,烫得眼眶发酸。
“橙子,再忍忍。”
文哥穿着迷彩背心,肌肉紧绷,背对着刘新成。
刘新成手上一松,筷子跌进盘子里。
“忍忍?忍忍是多久,我问你究竟是多久?!”
他突然把毛毯往上拽,热水袋硌在腿根,烫得他猛地将热水袋踹在地上。
文哥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拍掉灰尘,迷彩背心绷出脊椎骨的形状。
他偏过头,眉眼下沉,重新把热水袋塞进毛毯里。
“忍到,我们都足够强的时候!”
第162章 快有结果了,小睽,别急
晚上,相泽燃跟着相国富回到家属院。
他翻身下车,甩上车门,径直朝着周家老宅前的胡同走去。
“嘛去,不回家吃饭啊?”
相国富停好车,喊声从身后传来,在寂静冬夜里格外清晰。
胡同积雪被踩出咯吱声。
相泽燃没回头,从口袋里抽出胳膊,机械地挥了挥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然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这个年关格外难熬。?
他得去见周数一眼,去去火气。
周家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胡同尽头突然亮起红灯笼,在寒风里晃了晃。
周数家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意混着饭菜香飘出来,反而让相泽燃打了个寒颤。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在倒数某种期限。
大门前积雪被踩得粉碎,他忽然停住脚步——透过门缝,看见周数正弯腰给厨房前的炉子添炭,火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投下晃动阴影。
手机滑回口袋,相泽燃忽然笑了,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圈,消散在除夕夜前的寒风里。
“数哥,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
周数往炉膛里又添了块炭,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洗手,炖了牛肉。”
相泽燃搓搓手心,朝厨房里打量:“刘姨呢?不在家?”
周数喉咙滚动,“嗯”了一声,却没有说刘绮去了哪里。
两人坐在厨房里,闷头吃了起来。
“你去你爸厂子了?”
相泽燃挑眉,“哎哟”一声,咬住筷子尖:“神了!怎么猜到的!”
周数低头给相泽燃碗里又夹了块牛腩,并不打算告诉他。
两人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相泽燃想起之前跟竹剑扬借的光盘,嚷嚷着让周数放给他看。
画面里,《火影忍者》的片头曲在客厅响了起来。相泽燃盯着鸣人的黄色炸毛,看得津津有味儿。
动画情节正播到卡卡西大战再不斩,周数突然用拇指抹去相泽燃唇角的油星。
这个动作让相泽燃想起小时候发烧时,周数也是这样给他擦汗的。
窗外突然炸开烟花,红光闪过时,两人影子投在墙面上,拉长的黑影终于挨在一起。
周数侧头扫了一眼:“今儿不太顺利?”
歪着身子哈哈大笑的相泽燃,一下子沉默了。舌头顶了顶腮,神色看起来不太自然。
“数哥,我爸今儿把我带去木材厂,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数抬头看着他,发现相泽燃转过头来,嘴角带着惨淡笑意。
“我们刚一进厂门,我那二叔就从屋里走出来了。穿得还他妈是我上次在金街见到他时那一身西服,操,人模狗样的!”
相泽燃下压着眉眼,凑近周数:“他想忽悠我爹,把两个院子全他妈抵押出去!”
“你爸,被他说动心思了。”
相泽燃点点头:“他怕我妈发现以后跟他离婚,所以想让我出面去劝我妈。姥姥!这不把我当成大傻逼了吗?!”
周数撇头,抬手压在相泽燃后颈。
相泽燃顺势靠了过去,猛地喟叹一声!
“这年过得真憋屈!”
周数揉了揉他的耳根:“快有结果了。小睽,别急。”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热风裹着周数身上凛冽木质香,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相泽燃陷在沙发凹陷处,后脑勺抵着周数,睫毛随着对方规律的拍打轻轻颤动。
昏昏欲睡。
刚刚和周数简短几句闲谈,多少缓冲了心里的堵塞感。
他蹭了蹭周数胸肌,喉咙被暖气烘得发哑,几乎陷在这种舒适里。
马上就要过年了,他的数哥陪在身边,金街的事情也完美解决,马上过完年村子就快要拆迁……
周数抬手一下一下,轻拍在相泽燃背上。
仿佛所有事情都在轨道上没有滑落。
然而就在快要睡着一瞬间,相泽燃脑中突然闯进刘佳苍白无助的面孔。
相泽燃猛然睁开双眼!
他在刘家菜铺碰到刘佳的这件事儿,还没来得及跟周数说。
“你这在床上烙什么饼呢不睡觉。”
“我睡不着。数哥,明儿咱们两家一块过年吗?”相泽燃在黑暗里嘀咕,声音闷在被子里。
“脚老实点,别蹬。”周数突然收紧手臂,把黏在身上的“烙饼”整个裹进怀里。
相泽燃突然翻身支起身子,一双眼睛圆圆瞪着。
“数哥,那过年的时候,我能不能把……”
他顿了顿,在黑暗中去摸周数的脸。
“我想把刘佳喊过来,行吗?”
周数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困倦:“三点了宝贝儿,睡醒了再说。”
“你同意了??”
相泽燃重新钻进被窝,箍着周数贴过去。
“我真睡不着……数哥你说,我要不要再给老扬去个电话。丫太傻逼了,我又生气吧,又觉得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
“要不我回家睡吧,在这也影响你。”
“就在这睡。不影响。”周数凭直觉抓住相泽燃的手,压在肚子上。
“那我数会儿羊吧!”
周数把脸埋进他后颈,闷声说:“……过来。抱着你睡。”
相泽燃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呼吸:“你这要勒死我啊。”
周数重新将他蒙进被窝:“闭眼,手脚别乱摸乱蹬。”
“喔……数哥你说这管用吗?我能睡着吗。”
“嘴也闭上。”
“喔……”
鼻尖撞上周数锁骨,闻到沐浴露香气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味道。
两分钟后——周数耳边响起轻鼾。
周数翻了个白眼用胳膊推了推他,发现毫无反应。
“……这小子……吵死了。”
等相泽燃彻底睡死之后,周数抽出胳膊,翻身下床。
赤脚踏在新换的地毯上,重新坐回电脑前。
那台专门买来监视家属院的笔记本电脑被掀开,周数淡淡扫了一眼分屏上的情况。
桌子上的台式电脑里,右下角是密密麻麻的网页和资料。
相家二叔,相世安,不过是县城某家银行临时雇佣的不记名业务员。
这个人从小到大,能查到的所有信息,连同所属银行的业务范畴,周数费了点功夫,全部调查了个清清楚楚。
听着床上相泽燃平稳的呼吸声,周数指尖敲打在键盘上。
“小睽,不要害怕。数哥帮你扫清障碍!”
第163章 我们这一家疯子,最好全他妈死了
“姐?你怎么回来了。”
刘浩在下铺翻了个身,半眯着眼朝门口瞄。
“这我家,我不能回?”
刘佳看着上铺被堆满杂物,嘴角抽动一下。垂下眼,死盯着刘浩。
“你去上面睡。”
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照得堆在上铺的那些旧课本和空饮料瓶,像堆发霉的垃圾。
“不是,我这都……”
刘浩嘟囔着,眼瞅着她脸色越来越沉。
“滚去上面睡!”
刘佳猛地甩过背包,拉链“嘶啦”刮过他手臂。
刘浩叹了口气,毛毯捂住下半身,磨磨蹭蹭爬上二层。
铁架床“吱呀”响了两声。
“喂。”他闷声说,“你手包里有创可贴吗?”
刘佳没抬头,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左边抽屉第二层。”
刘浩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墙皮剥落的地方。
月光照进来,像一块发霉的饼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睡不着,姐姐都是这样和他互换床位。
闻着姐姐的味道,慢慢也就睡着了。
说起来,刘佳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刘浩见过贴吧上的帖子,他倒希望那些都是真的。
他叫了相泽燃许多年姐夫,如果刘佳他俩真能在一起,反倒比烂在这个家里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想问问刘佳,可转念一想,说到底,那些帖子的本质是在造黄谣,如果刘佳发现他见到却没有帮她,那……
刘浩辗转反侧,他忍不住出声找了个话题。
他其实想问姐姐要不要报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儿早,吃什么。你做吗?”
“吃吃吃,”刘佳的声音远了,“吃你大爷!”
刘浩讪讪闭上了嘴巴。
母亲前段时间回来了一趟,推门进来时,刘浩正在给父亲收拾地上碎掉的啤酒瓶。
她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头发胡乱扎着,有几绺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给我点钱!”她说,把皱巴巴的背包扔在在茶几上。
父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半瓶白酒,瓶口还冒着泡。
“又他妈要钱?”他踢了脚地上的碎玻璃,“找你傍家儿要去!你那赔钱闺女不也能赚钱了吗,跟我要什么要!”
两人还未交谈几句,便打了起来。
刘浩把脚从玻璃渣里抽出来,校服裤脚勾住几丝纤维。
他咽了咽口水,想说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
但看见母亲突然抄起烟灰缸砸向父亲,话又卡在喉咙里。
烟灰缸擦过父亲耳朵,在墙上炸开一片白印。
刘浩弯腰捡起一片碎玻璃,锋利边缘在指尖划出道血痕。
他盯着那点血珠渗进地砖缝里,看着父母从屋里打到院外,又从院外打到家属院里。
刘浩站着没动。
他们的推搡骂战里,无非围绕一个主题:钱。
刘浩其实很想问问,下个学期他那笔学费,究竟该找谁去要。
隔壁院里,狗突然狂吠起来,混着父母越来越远的争吵声。
刘浩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金属桶壁发出闷响,像谁在叹气。
刘浩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想起小时候停电的夏夜。姐姐总说数到一百就能睡着,可数到七十三他就开始担心会不会数错。
“姐,你现在是不是能赚到钱了……”他刚开口就被自己呛到,咳嗽起来。
铁架床传来一声闷响,刘佳翻身下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银白光线。
她双眼向上翻着,黑黑的瞳孔仿佛带着诅咒般,充满怨念。
“刘浩,”她声音冰冷,强忍着怒气,“至少,你现在还有书可读!”
怨毒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刘浩抻着脖子向下看去:“你有什么可抱怨的!难道我也应该像你一样辍学?靠着男人养?!”
刘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抓起枕头砸向刘浩:“你他妈给我闭嘴!”
“怕别人说,那就别做!”刘浩盯着枕头滚落的轨迹,“你跟个那个相泽燃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
“啪!”
铁架床突然剧烈摇晃,台灯被扫落在地。灯泡炸开,刘佳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一只愤怒野兽。
“老子在餐馆端盘子的时候,你在教室吹空调!老子被客人吐酒的时候,你在操场打球!我被人污蔑的时候,你在哪?你居然还敢对我说这种话!”
玻璃碴子飞溅到刘浩墙边。
阴影中,他看见姐姐赤着一双脚站在地上,脚背上是冻出红斑的暗痕。
“疯了疯了,你和爸妈一样,都疯了!”
刘浩缩回脖子,死死将毛毯盖在头上。
刘佳突然大笑起来,眼泪顺着睫毛往下滑。影子在墙上疯狂晃动,像被风吹散的纸人。
“刘浩,我告诉你……”
窗外闪过一道烟花,她的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我们这一家疯子,最好全他妈死了。”
狭窄屋子里,渐渐传出均匀地呼吸声。
刘佳双眼圆睁,死死盯着上铺横梁。刘浩已经睡着了。
他们从小到大,吵过、打过无数次,终于没有人再在他们之间拉偏架了。
刘佳回来时瞧见弟弟身上还穿着校服,邋里邋遢,白色布料上许多污渍都没有洗干净。
她本想明天带他去买一身新衣服,刘浩现在长得虎头虎脑的,班里也许会有小女生喜欢他。
可是现在——
她一丁点想法都没有了。
屋子里空气仿佛凝固在一起,将刘佳裹进这座潮湿的囚笼。
她睫毛下颤动的阴影里,院墙外沙沙的响动像蛇信子舔过窗棂。院子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刘佳快速闭上双眼装起睡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撕开凝固黑暗,很快,屋门被轻轻推开。
一双细长干瘪的手摸上了床边。
先是顺着她的裤子口袋掏了掏,发现只有一袋卫生纸,纸袋被甩出抛物线,落在床脚发出闷响。
紧接着,那双手摸到了刘佳的背包带。细细长长一条,发出一声轻笑。
背包里,衣柜钥匙撞击在一起,再次被扔到旁边。塑料袋的翻找声细碎传进耳朵。
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双手快速撤离上下铺,握住房门把手,借着月光摊开手掌。
月光在钞票边缘镀上银边,就连褶皱都被刘佳仔细抚平:百元钞压着五十元,二十元紧挨着五块硬币,最后那张一元纸币,是她每天省下早饭后攒下的尊严。
正当刘佳仔细听着屋门口的动静时,只听一阵粗俗咒骂,连带着吐痰声。
“操,就他妈这点钱,还不够老娘吃顿好的!”
刘佳猛地睁开眼——月光照亮了那人浮肿眼袋,和手指上斑驳的红色甲油。
第164章 数哥,你穿浅色真好看!
恍惚间从电脑屏幕前挪开眼睛,慢慢眨了眨适应屋内昏沉的光。
一转头,视线搭在对面床上,一下清醒过来。
笔直而下一大截细白的小腿,脚踝嶙峋延伸衔接薄薄的脚背。
脚趾自然蜷曲整齐修长——床边栏杆的阴影恰好投印在那截腿最细处。仿佛是一圈恪守不渝的黑色脚镣,拴住陷入昏睡中的少年。
周数动了动喉咙,吞咽下自然反应产生的唾液。
在清晨阳光第一束阳光跌落前,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搭在脚踝那处暗影上,皮肤传来的触感温热细腻忍不住流连。
下一秒,五指用力握住脚踝,猛然朝着自己拉过来。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俯身捏住脖领别过脸蹭了上去。
唇边温热的舔舐,脖颈强制的禁锢,耳后躁动的呼吸,重重压了下来。
相泽燃半阖着眼不耐烦皱眉,胳膊一推,摸到速干面料的运动背心套在炙热虬实的胸肌上。
猛然惊醒坐起!
四目相对,一双眼惊讶困惑,一双湿润迷离。
“数,数哥?”相泽燃瞧见对面是周数,索性不推了,胳膊晃荡荡搭在周数肩上,“几点了。”
“早上而已。再眯会儿。”
周数喑哑着嗓子,坐在床边。
“嘎吱”一声,响起轻颤。
“不睡了!”
相泽燃翻身下床,利落干脆。
站起身抬起胳膊抻了个懒腰。晨光在相泽燃背脊上割出明暗交界线,肩胛骨如蝶翼颤动。
周数盯着他的背肌,若有所思歪了歪头。
“小睽,你又长高了。”
“真的?!”
相泽燃猛然回身,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你还真别说,怪不得感觉最近衣服下摆有点短了,我还以为是洗衣服洗的,缩水了呢。”
晨光从窗棂间渗进来,在周数手背上镀了层淡金。
他打了个哈欠,随意指向沙发上叠得整齐的衣物,洗衣液的木质香气在空气中缓慢晕开。
“看看你喜欢哪身。都是洗过的。”
相泽燃套上灰白色oversize薄绒卫衣,周数突然按住他后颈:“笨,拉链卡住了。”
相泽燃无所谓地撇撇嘴,将旁边那件雾蓝色高领毛衣扔到床边。
周数抬手接住,顺势套在背心外面。
“数哥,”相泽燃后退一步,眯着眼打量他,“你穿浅色可真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周数揉乱他刚冒头的发茬,硬茬蹭得掌心发痒。
两人洗漱完走进厨房,刘绮还没有起床。
周数围好围裙,简单做了两份早餐,两人头挨着头,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
那天没有带周数去的早市,今天终于可以一起去了。
相泽燃提议顺便再买点年货,大年初一他家免不了要四处走动走动。
“再买点干果吧,看你挺喜欢吃的。放在客厅里,你随时能吃到。”
两人路过院子角落停着的自行车,互相看了一眼,笑笑。
索性选择了出门打车。
周数拽着相泽燃的卫衣袖子,刚从胡同口冒出头来,就撞见刘佳神色匆匆,迈出家属院大门。
她的短发有些凌乱,怀里抱着个纸箱,见到他们时明显愣了一下。
“刘佳?早啊早啊。你嘛去啊?”
相泽燃从周数身后蹿出来,拦住了刘佳。
周数敛眸低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刘佳扯了扯嘴角,把纸箱往身后藏了藏:“你俩,这么早就在一块儿了。”
“嗨,我昨儿住的数哥家。我俩准备去赶早市,你要干嘛去?”
相泽燃解释完,又问了一次刘佳要去哪。
周数挑挑眉,注意到她手背上有道新鲜的红痕。他想起相泽燃想让刘佳和他们一起过年,索性直接询问起来。
“晚上年夜饭,可以来我家一起吃饭。”
刘佳疑惑看向周数,难得见到他和自己主动聊天。
视线从周数,扫向旁边的相泽燃,发现他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正用口型默念着“快同意”“快同意”。
原来如此。
刘佳把纸箱往腰间一别,动作像给枪上膛。
相泽燃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笑,下一秒就被冻住了。
“有病”两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碎玻璃般的锐利。
“你,你说什么?”
相泽燃舌头突然打结,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周数已然压下了眉眼。
“有病!”
刘佳猛地凑近,下唇被咬出白痕。
“聋了还是傻了?要我拿喇叭喊?”
她突然把纸箱往地上一墩,箱底撞击水泥地的闷响让三人同时僵住。
相泽燃还愣在原地,周数已经拽住他衣领:“走了。”
刘佳踢开纸箱,踩着满地炮仗的红纸屑冷笑。
“你丫是不是睡得太少脑子不清醒啊?我跟你家一起过年?亏你想得出来!怎么着,我要不要再带着我爸我妈我弟,跟你们一起欢度年三十啊?!”
因着晚上就是年三十,早市裹在薄雾里,赶早儿来买年货的人潮像煮沸的饺子般翻涌。
相泽燃垂丧着肩膀,闷头跟在周数屁股后。周数买什么,他悉数拎着抱着,全然没有了刚起床时那股兴奋劲儿。
周数斜睨一眼,鼻腔冷哼:“舒坦了?”
“数哥……你就甭说我了……我够闹心的了!”
相泽燃瘪着嘴,舌尖顶了顶腮。
他想不明白刘佳干嘛这么大反应,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周数牵着他的卫衣下摆,往前逛着。
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撞两回墙壁就都懂了。
反倒是相泽燃遇见刘佳时那股急于解释的反应,多多少少让周数心里头不痛快!
就在这时,相泽燃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数哥数哥,帮我拿一下。”
周数没有去拎相泽燃手上的东西,直接伸进他口袋里,掏出手机。
两人头挨着头,看向手机屏幕。
亮起的名字让相泽燃瞳孔骤缩。
“小魔女?”周数瞟了他一眼。
相泽燃尴尬一笑,肩膀撞了撞周数胸口:“李染秋,我那小老板。”
“接?”周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接!”
拇指摁下通话键的瞬间,周数瞧着相泽燃脸上快速堆起笑意。
“喂?喂!秋姐,过年好啊!”
第165章 你这小子,盯我半天了,瞅什么呢?
雪粒子敲打着行人,像一群急着回家过年的孩子。
刚出锅的油饼在寒风中腾起白雾,周数用冻红的手指捏紧塑料袋。
听见相泽燃在糖葫芦摊前笑:\"爷爷,您多找了五毛钱!\"
刚咬一口脆冰冰的山楂,相泽燃歪头继续跟李染秋通话:“我这背景有点太吵了,听不清。秋姐你声音大点。”
“大点?”李染秋褪下沾着污渍的线手套,“我塞嘴里说得了!你换个安静点的地方!”
相泽燃被李染秋不咸不淡地怼了一句,嘿嘿一乐,拿眼瞟向周数。
两人一前一后在早市尽头拐了个弯。
“现在呢,能听清了吧?”
周数歪头就着相泽燃的手,咬下一颗山楂。舌尖还残留着糖葫芦的酸味,塑料袋里的油饼突然被相泽燃抽走半张。
他咬出的月牙形缺口正冒着热气,电话那头李染秋的骂声混着金属撞击声传来:“来修车厂一趟,陈骁没在,这边就我一个人。”
“啊?我跟数哥逛早市呢……晚上可就是年三十了……”
“废话那么多呢!赶紧,打车来,给你报销。”李染秋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相泽燃抬头看了看周数,嘴唇动了动又抿紧。
修车厂那个被机油与暴力腌渍的角落,此刻正用无形绞索拽着他的衣领。
周数敏锐察觉到他的迟疑,指尖轻轻蹭过他脸颊:“不想去的话,我们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馄饨?”
相泽燃抖了抖手,在喉咙位置比划:“我要是不去,那姐们儿能给我宰了!馄饨下次再吃吧。”
周数被他夸张的动作逗笑,表情认真起来:“我陪你?”
相泽燃推着他后背往人群里走:“你回家补觉去。是不是昨儿晚上又偷偷玩电脑了?打个车我先把你送回去。”
等周数下了车,原本吊儿郎当的相泽燃突然变了神色,压低眉眼沉声说:“师傅,掉头。去大渠边儿上的修车厂。”
司机瞟了瞟大马金刀坐在旁边的相泽燃,用本地话嘟囔:“大过年的,小伙子……”
相泽燃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后视镜里,周数站在原地像根钉子,而修车厂方向腾起的黑烟,正被烟花爆竹淹没。
汽修厂卷帘门半掩着,劣质烟草味混着铁锈扑面而来。
相泽燃从卷帘门下面猫腰钻进去的刹那,角落阴影里大金牙立刻噤声。
李染秋的工装裤沾满油污,将一把钥匙抛给他:“来这么慢!”
“姑奶奶,已经开超速了。”
相泽燃接过钥匙,瞥见旁边凳子上扳手压着半张《北京晚报》。
头条标题写着——春运严打非法改装车。
李染秋把抹布甩向墙角:“王秃子扣了我们的车,说抵他弟的医药费。”
她下巴朝里间一扬,铁架床吱呀作响,混着含糊不清的咒骂。
相泽燃歪头瞥了一眼屋里,铁架床上躺着个人,正是网吧门口被周数揍过的刀疤脸。
“你带人把他扔回去。那批车陈骁已经在交涉了。”
大金牙从阴影里探出头,踢开脚边机油桶,递给相泽燃一张物流单,收货地址是南三环汽配城,被红笔圈出,墨迹未干。
“小兄弟,陪哥哥走一趟?”
大金牙舌尖舔过嘴角,歪着眼睛死盯着相泽燃。
李染秋跳下升降机,露出锁骨处新鲜的擦伤:“他说要亲眼见到人才放车。”
见相泽燃表情阴沉不定,李染秋揉了揉脖颈,叹口气,靠近相泽燃压低声音。
“最后一次。你们安安全全在年夜饭之前赶回来。”
大金牙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将四肢被捆缚的刀疤脸扛在肩头,粗暴塞进陈骁那辆面包车后座。
相泽燃将车钥匙抛向半空,稳稳落入大金牙汗湿的掌心。
“哐当”一声,卷帘门缓缓升起,露出外面浓重雾色。
面包车引擎骤然轰鸣,轮胎与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一脚油门蹿出修车厂,瞬间消失在后巷里。
相泽燃窝在副驾,右腿蹬在车门凹槽上。
大金牙姓陈,是陈骁的远房亲戚,海哥这条线当初就是这陈金牙给联系的。
平时来修车厂,相泽燃光顾着学习手艺,并没有正面认真打量过陈金牙。
此时两人单独共处一室,相泽燃侧头,大着胆子上下扫量着。余光捕捉到大金牙侧脸,耳轮卷曲的弧度与其他人不同。
这个发现让相泽燃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陈骁面容方正,与油腻的陈金牙实在难以关联,除了那对耳朵,上宽侧窄,耳轮卷曲着紧贴在耳廓上。
他想起爷爷曾经告诉过他,这种耳朵形状,在江湖中被称为“火耳”,主凶险。
此刻陈金牙正从后视镜里投来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相泽燃突然意识到,这场看似平常的押送,或许正是某个更大阴谋的序幕。
大金牙叼着半截烟,目光像把钝刀,在他脸上来回刮蹭。
“你这小子,盯我半天了,瞅什么呢?”
相泽燃突然笑起来,舌尖顶住上颚。
“陈哥耳朵真别致,像……像庙里的判官。”
他故意把“判官”两个字咬得极重。
陈金牙突然猛打方向盘,面包车在坑洼路面弹跳着,相泽燃脑袋顶咚地撞上车窗。
后座传来闷响,刀疤脸在阴影里蠕动咒骂。
“小兄弟,怕不怕?”
陈金牙喉结上下滑动,烟灰掉在褪色的皮夹克上。
相泽燃舌尖顶住犬齿,用最轻浮的语调掩饰着。
“嗨,怕什么啊?”
他故意拖长尾音,像在模仿陈骁的痞气。
“我这……不是去找骁哥玩儿嘛。”
陈金牙冷哼一声,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歪头点了点后座上的刀疤脸,不怀好意再次看向相泽燃。
“小兄弟,这后座上扔的,可不是什么物件。”
相泽燃眼珠一转,舔了舔牙尖。
“真有什么事儿,我前面还有骁哥给我扛着呢,嘿嘿。”
这下,陈金牙放缓了表情,专心开起车来。
相泽燃歪过头,偷偷松了口气。
这趟活儿确实不应该去。
相泽燃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周数发了条短信。
第166章 我走的,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周数推门时,周政民正对着手机皱眉。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栅栏状的阴影。
“隔壁等你。”
周数敲了敲书房门,指尖沾着从玄关带进来的霜气。
他转身换衣服的动作很慢。浅色毛衣滑落在地,露出运动背心下的肌肉。
周政民出现在门口时,周数刚套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家居裤。
“你妈订了大年初一的机票。”
周政民的声音像块冰,直接砸进客厅。
自从周暻珉把真相撕开,父子之间就横着道看不见的沟。
此刻周数盯着父亲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比争吵更冷。
周政民掠过他的肩胛骨,视线停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小周数捧着奖杯嘴角带笑,轻轻依偎在父母身旁。
而现实中,周数此时正用指甲抵着掌心,用短促的疼痛让自己耐下心来,以便面对周政民。
“我有一件不得不做完的事情。这个时间太赶了——”
“周数,”周政民突然打断他,“老爷子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这一点我比你更有体会。作为过来人,爸爸——”
周政民顿了一下,改口说道:“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搞到最后,大家都没办法收场!”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
周数无名指挠了挠头顶,沉吟片刻后进入正题:“村子拆迁的消息,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如果我在韩国回不来,爸爸——”
他郑重其事看向周政民,敛住眉眼:“我需要你,保证相泽燃家,顺利拿到拆迁款!”
周政民双眸一震,他没想到周数要说的事情竟然是这个!
“儿子,”周政民放缓了语气,“你对那个孩子,他——”
“我要他平平安安!”
周数压低音量,眼神里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决。
周政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直沉默寡言的儿子,此刻正站在他从未见过的立场上。
“也许我们至少做对了一些事情……”周政民喃喃自语。
周数神色冷漠:“我走的,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与你,与任务人无关。”
周政民走后,周数重新打开电脑屏幕。
很快,竹剑扬的qq亮了起来。
顶着海贼王山治的头像,对话框里快速发来几个感叹号。
【飞天小猪猪】
!!!
【飞天小猪猪】
周数?!你怎么会突然联系我。
周数指尖敲击着键盘。
【Number】
大年初三,田欣彤约了高哲出去玩儿。
【飞天小猪猪】
你什么意思?跟我说这个干嘛??
【Number】
你可以带上相泽燃,组团出去玩儿。
【飞天小猪猪】
难道说……你是站哥们儿我这一边的?
【Number】
顺便帮我看着点相泽燃。
【飞天小猪猪】
……合着你丫打算用这消息换个贴身保姆啊?周数,你丫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他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能出什么事儿啊,还需要有人看着。
【Number】
带双AJ给你。开学之前,盯着点他。
【飞天小猪猪】
卧槽!周老板大气!oKoK,顺便问问,用不用帮你家相泽燃喂奶?
周数懒得和他废话,说完想说的事情,便把qq下了线。
起身刚离开椅子,手机便在裤子兜里嗡嗡响起来。
听声音是短信。
周数揉了揉眉心,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数哥,我回去可能得晚点。”
周政民出了周数房间,刘绮正好从厨房里出来。两人在小路上碰面,别扭的点了点头。
“你跟,周数说了?”
刘绮率先开口,她身上有一股烟火气,混在高级香水味儿里,让人感觉暖绒绒的。
周政民“嗯”了一声,两人回到客厅。
“这次,还是要麻烦你一个人带他回去,你知道的,老爷子对我下达了禁令,在周数这件事情上,我很难帮到你们。”
刘绮坐在沙发上,长腿随意叠在一起:“我明白的。我会跟爸爸好好讲清楚,争取让周数在国内能够上完所有课程。”
“很难。”周政民在这件事情上有自己的判断,低头看向刘绮,“他心意已决。你们俩,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难道老爷子还会不让周数回来?”刘绮脱口而出。
周政民惨淡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
他抬手替刘绮拢好垂落的发丝,正色说道:“这次和以前那次完全不同,刘绮,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周数留在韩国。”
刘绮叹了口气,垂眸沉思着什么。
周政民轻咳两声,坐在刘绮旁边,抬起她的下巴。
“别灰心,毕竟,周数的情况和我们那时候有所不同。他比我勇敢,果断。作为他的母亲,你要支持他。”
刘绮脸颊蹭着周政民的掌心,淡淡说道:“可据我所知,小睽那孩子……”
说到相泽燃,周政民歪了歪脑袋,出声打断道:“周数,让我保护那孩子。顺利拿到拆迁款。”
“他竟然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刘绮大惊失色,瞳孔一震,“很快,蓝姐家的官司也会提上日程。”
周政民轻拍刘绮脸颊,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下定了某种决心。
“今晚的年夜饭,好好准备吧。”
刘绮点点头,她早就提前约了陈舒蓝,两家人会一起过年。
两人结束了简短对话。
周政民走出客厅,站在海棠树回廊下,打起了电话。
同一时间,陈舒蓝独自躺在床上,听着二手电视机里的白噪音,昏昏欲睡。
卧室门“嘎吱”响起一声轻颤。
陈舒蓝恍惚间以为是风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现在胎动异常频繁,晚上几乎睡不上什么觉。现在全靠中午这会儿稍微能够休息休息。
陈舒蓝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懒洋洋闭着双眼。
然而本能间察觉到不对劲,周围的声音似乎太过安静。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耳边传出窸窸窣窣的细微轻响。一会儿出现在左侧,一会儿出现在脚边。
陈舒蓝睫毛颤了颤。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在墙纸上投下摇晃树影。
她突然意识到,那些“树影”的形状不对劲——有团黑影正顺着床边缓慢移动。
“谁?!”
陈舒蓝猛地睁开双眼!
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侧身抬头,看见床边闪过半截深色裤管,以及一双沾着泥点子的解放棉鞋。
电视机突然爆出一串雪花噪点。
相国富脸上带着讪笑,猫着后脊出现在卧室里。
那双宽厚大手,正陷在杂物里,来回翻找着什么!
第167章 我记住你的脸了!你姓相!
“你在找什么?!”
陈舒蓝双眼圆睁,几乎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说话啊!你他妈在找什么?!”
陈舒蓝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散乱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挺着个大肚子,手指死死抠住被角,眼睛紧盯着相国富翻箱倒柜的手。
相国富很快恢复镇定,站直身子,双臂握拳看向床上的陈舒蓝。
言语淡漠接口道:“没找什么。”
“没找什么?!”
陈舒蓝勉强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提高了音量。
“相国富,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就非要把咱这一家子,弄得四分五裂是不是?!”
“我把家弄得四分五裂?”
相国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舒蓝,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吧。当初要不是你非逼着老爷子分家,这家能四分五裂?!”
陈舒蓝喉咙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剧烈喘起粗气。
相国富猛地转身,沾着机油的夹克擦过陈舒蓝,带起一阵刺鼻汽油味。
“再说我在自己家里找东西,关你屁事。”
他粗鲁甩开陈舒蓝想阻拦的手,继续翻找着衣柜。
“关我屁事?!”
陈舒蓝声音突然拔高。
“相国富,你摸着良心说,要是没有我跟朱厂长要的那笔钱,你有资本办厂子?!做生意最初,不是我忙里忙外把那厂子支撑起来的?你现在跟我说关我屁事儿?!”
见相国富不为所动,她压低声音带着颤抖。
“富哥,我这还怀着你的孩子啊!大过年的,你就不能为了这两个孩子想一想?”
“我就是为了孩子!陈舒蓝,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厂子现在外面欠着好多钱,我要拿房产证去办贷款!东西呢,你给收哪去了。”
说完,继续毫无顾忌的在房间内翻找起来。
煤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陈舒蓝心头的寒意。
“厂子欠了钱?”陈舒蓝的喘息突然变得尖锐,“去年你瞒着我,把要给供货商的定金给了你弟弟的时候,怎么不说有欠债?”
她颤抖着指向炕头铁盒,盒盖上用红漆写着“囍”字——那是他们结婚时相国富亲手打的家具。铁盒里静静躺着结婚证,还有一张崭新的b超单。
“房产证没有,只有结婚证!”
相国富夹克蹭过衣柜,发出刺啦声。
当他听到陈舒蓝的后半句时,停住了冲过去的身体,像一把钝刀蹭到床边,巨大阴影笼罩在陈舒蓝身上。
相国富动作一顿,突然抓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向衣柜。镜子瞬间迸裂,碎片飞溅中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
“我要房产证!”他怒吼着逼近,陈舒蓝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是你要房产证,”陈舒蓝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还是你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要?”
她猛地掀开炕头的铁盒,哐当一声甩出结婚证和b超单。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窗外突然炸响烟花,照亮了相国富狰狞的表情。
他一把揪住陈舒蓝衣领,将她按在墙上。
“你给老子听着,”他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喷在陈舒蓝脸上,“大年初一我拿不到房产证,我就把你……”
“把我怎样?”陈舒蓝突然平静下来,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抚摸隆起的腹部,“杀了?还是像上次那样,再把我推……”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煞白。
相国富的手僵在半空,最终颓然松开了她。
2005年除夕夜,家属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首都远郊正在经历最后的拆迁潮,而他们的婚姻像那面碎裂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完整模样。
陈金牙拐下高速路,沿着南三环驶向四环,距离四环路桥入口两公里处,陈金牙猛打方向盘。
白色面包车在土路上甩出一道刺眼辙印,车灯突然扫过路边褪色的“拆”字——拆迁标语像刀疤一样刻在墙上。
巨大的环形牌楼出现在眼前,上面写着几个红色大字:南三环汽配城。
“到了?!”
相泽燃声音从副驾传来,带着压抑的亢奋。
他趴在车框上向外看着,七八个分类配件馆紧靠在一起,长方形钢架形成开放式结构,聚集了几百家商户。
绕过土路停车场,陈金牙踩住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刮出刺耳噪音。
最终“嘎吱”一声,停在最后一排的国产配件店门前。
卷帘门半敞着,门口歪斜的“汽修配件”招牌在寒风里晃荡,投下的阴影正好罩住面包车。
面包车还没停稳,后座五花大绑的刀疤脸在麻绳里突然加剧扭动,喉咙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相泽燃反手一掌拍在他背上,安全带搭扣撞出闷响:“再他妈乱动,老子现在就卸你胳膊!”
陈金牙嗤笑一声,示意相泽燃下车。
相泽燃率先跳下车,球鞋碾过地上干涸的机油,在水泥地面拖出两道黑痕。
他猛地拉开后车门,刀疤脸像条被拖上岸的鱼,在夕阳下闪着黏腻水光。
“这地方……”
相泽燃眯起眼,看着成排货架上的配件,生锈的钢架上堆满刹车片、机油桶和沾着暗渍的扳手。
“比他妈你们那个厂子还破!”
陈金牙吐掉嘴里烟头,火星在黑暗中划出短暂弧线:“破归破,该办的事得办。”
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今晚有城管突击检查,动作麻利点。你在这看住他,我先去找陈骁。”
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汽配城钢架在震动中簌簌掉渣。
相泽燃摸出裤袋里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环境里格外清晰——最底下那把,是网吧大门的钥匙。
他将那把钥匙在腿上蹭了蹭,握在手中,慢慢压低身子。
刀疤脸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撞向相泽燃。
两人滚进配件店阴影里。
不知何时,捆着刀疤脸手腕的麻绳已经松动跌落,相泽燃猝不及防胸口吃痛,剧烈咳嗽两声。
“卧槽!你丫挺贼啊!”
相泽燃双臂扑向转身欲逃的刀疤脸,将他扑倒在地。
“我记住你的脸了!你姓相!”
刀疤脸扯掉嘴里的布条,喉咙里滚出一句狠话。
相泽燃一怔,脑子快速反应着,指尖已经碰到刀疤脸后背。
然而社会油子混久了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力。刀疤脸急中生智,从旁边货架上抽出一把扳手,带着银光猛然向后扫去。
“秃子,动手!”
刀疤脸突然挥舞着扳手劈向货架,机油桶轰然倾倒。
相泽燃在刺鼻的液体中下意识捂住口鼻,再睁眼时,刀疤脸扳手抵住他的喉结。
相泽燃声音嘶哑,咬紧后槽牙。
“要么你现在把扳手放下,要么……”
他斜睨着靠向他后背的刀疤脸,慢慢冷下眼眸。
“我跟你一起上新闻!”
窗外突然炸开的烟花照亮两人对峙的剪影。
汽配城里,在机油与火药味中,等待着一场未完的清算。
第168章 他有家,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上去,几个脏污的工装身影如受惊野狗般退至墙根。
陈骁站在钢架投下的阴影里,指间夹着的烟头将夜幕烫出个黑洞。那是他惯用的谈判倒计时,火星明灭间映着眉梢戾气。
陈金牙绕过满地碎玻璃逼近,悄无声息贴在陈骁旁边,压低声音:“人带过来了。”
陈骁眯眼看向门外——刀疤脸正被相泽燃像拖死狗似的拖拽,沾满机油的工装裤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你他妈……”他啐了口唾沫,“怎么把这小子卷进来了。”
“李染秋叫过来的。”
陈金牙舌尖舔过干裂嘴角,眼睛盯着陈骁腰间露出的半截硬器。
“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陈骁拇指划过扳手纹理,突然发力掰断烟头,划拉两下手指:“赶紧拉开,别出事。”
“放心,”陈金牙轻声道,“来之前那刀疤脸就快不行了。”
陈骁冷哼:“我他妈是怕这小子惹出事来!”
网吧巷战的那个雪夜,当陈骁带着人赶过去时,只看到了满地“哎哟”翻滚的王秃子的手下。
那之后竹剑扬和李染秋闹掰,没人再去讨论那场围殴的参与者,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
陈骁和李染秋理所当然以为,对方那一拨人都是相泽燃出手弄翻的。对他的武力值产生了下意识的钦佩和信任。
所有人都以为相泽燃是那晚的狠角色。
然而只有刀疤脸心里清楚,眼前这小子,不过就是身手利落、头脑机灵了一些。
兄弟们身上受的那些狠招,并非出自他手——而是另一个下手更狠、更黑、更刁钻的年轻人。
当刀疤脸用扳手从背后钳制住相泽燃时,他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刀疤脸不以为然,甚至隐隐在心底发笑。
“你以为自己很能打?”
刀疤脸嗤笑。
“那天晚上,要不是那个人,躺地上让人收尸的,就是你小子!”
“我劝你松开。”
相泽燃眼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我要是不呢?”
带着腥臭的鼻息几乎贴近相泽燃脸颊。
扳手在相泽燃喉结下箍紧,刀疤脸再次喊起人来:“王秃子!死哪去了,老子回来了!”
喊完,便拖着相泽燃往卷帘门的方向靠。
然而几乎是在瞬间,相泽燃猛地朝后一撞!
鼻梁骨传来炸裂般的剧痛,连带着一阵酸胀酥麻,像过电一般蹿入脑门。
刀疤脸强忍眩晕,将手中扳手挥舞生风。
相泽燃袖口滑出网吧钥匙的瞬间,月光掠过锯齿状边缘。
刀疤脸嘶吼着抡圆扳手,却被一记膝撞顶在钢架立柱上。
刀疤脸突然暴喝,扳手脱手飞砸过来。
相泽燃侧身闪避,钥匙已刺入对方后腰,精准卡在第三节腰椎——医学上称为“扳机点”的位置。
相泽燃避开身体要害,连捅三次。
刀疤脸扶住电线杆子抽搐,突然用尽最后力气踹向相泽燃膝盖。
年轻人踉跄后退。
但陈骁看得清楚,这小子下手是真黑。连忙歪头示意,身边兄弟一拥而上。
相泽燃啐一口嘴里血沫,抬起手背快速抹向嘴角。
再抬头时,陈金牙拖着气息奄奄的刀疤脸消失在门内,碎玻璃在脚下发出细碎呻吟。
陈骁迈步走过来,抬手给了相泽燃一个脖搂,却被他下意识的肌肉反应,横臂挡住。
“可以啊小子,”陈骁手背拍向相泽燃隆起的胸肌,“打架有点哥当年的风范。”
“哼——”相泽燃翻了个白眼,身子逐渐放松下去,看了眼身后满地狼藉的店面,“什么情况,王秃子的人全解决了?”
陈骁笑笑,歪头贴在他耳后:“以后这地盘,整条街都是咱们的了。”
“谁跟你咱们。”
相泽燃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棱角分明的脸。
他仔细擦拭着沾血的屏幕,瞥了眼时间。
“既然完事儿了,让大金牙送我回去。我还得赶回去吃年夜饭呢。”
陈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相泽燃被看得发毛,挑了挑眉。
“怎么着,看上小爷了?”
“操!滚蛋!”
两人站在卷帘门前,在零星的鞭炮声中说笑几句,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学生时代。
陈骁并没有着急让他回去,反而搂着相泽燃肩膀,带他参观了一下新地盘。
相泽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处霓虹灯牌在雪地上投出血红光斑。
“为什么带我参观?”
陈骁突然停步,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给他:“年夜饭的规矩。”
相泽燃捏着厚厚的红包,突然注意到陈骁右手虎口处有道新鲜刀伤,正往外渗着血珠子。
他从红包里捻出两张红票子,笑嘻嘻折叠揣进口袋里,反手把红包拍在陈骁胸前。
陈骁挑了挑眉毛,语气冷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骁哥,”相泽燃顽劣一笑,“剩下的,全当医药费了。再他妈不治,你这伤口就愈合了。”
远处,一直停在暗处的黑色帕萨特,瞬间发动引擎。
相泽燃余光瞥一眼,微不可察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陈骁的行为太过明目张胆,那几乎可以说是明牌的一种考察、试探。
相泽燃永远忘不了雪夜里那辆犹如幽灵般看戏的黑色轿车。
人命、势力、关系,在“它”面前仿佛如同棋盘上的博弈游戏。
陈骁尚且需要刀口舔血,他一个小卒子,又何必非要卷入这种社会上的打打杀杀中,沦为一摊碎肉呢?
他想起刀疤脸的那句威胁,脸和姓,相泽燃不是不怕。
他和那些亡命之徒不一样,他有家,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回去的路上,陈金牙一改来时惜字如金的态度,反而变得喋喋不休、兴奋异常起来。
相泽燃察觉到这人是已经把他当做了同伴。
然而他却没有心思应付陈金牙的交谈,他右臂悄然捂着自己腹部,额头已然渗出一层密集的冷汗。
“小子,下次陈骁再给你,你就拿着!甭跟他客气!你应得的!”
陈金牙舔了舔牙床,眨眼弹了个舌花,将相泽燃放在村子路口。
相泽燃抬起胳膊挥了挥,面包车很快蹿进桥下车流。
抬头,冷风中混杂着鞭炮味儿。漫天烟花在眼前绽开。
相泽燃喉咙滚动,踉跄着迈出脚步,朝着周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第169章 祝你得偿所愿,冲破牢笼!
陈婶儿裹着鼓囊囊的棉袄小跑过来,发梢沾着未化的雪片,在朱漆大门上拍出“砰砰”闷响。
“刘绮!刘绮!你在没在家啊?”
厨房里正在洗菜的刘绮匆匆套了件外套,围裙还没来得及摘,拖鞋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脚步。
她推开院门时,陈婶儿丰腴手掌已经攥住她的袖口。
“出什么事了?您怎么过来了。”刘绮压着声音问。
陈婶儿胖红的脸涨得更厉害了,踮脚凑近刘绮,呼出一串串白气。
“舒蓝家的那个,又不知道抽什么风,俩人撕吧起来了!你快去劝劝吧,舒蓝肚子都那么大了,孩子又不在家……”
刘绮指尖蓦地收紧。
她想起今早路过家属院时,确实看见相国富拎着半瓶酒走进院门。
刘绮连忙掏出手机,打给刚出门没多久的周政民。
“先回家,相家那边出事儿了。”
简短几句交代完毕,便随着陈婶儿穿出胡同,赶往家属院南头。
两人闷头快走,脚下积雪踩得嘎吱作响。
刚拐进相泽燃家所在的窄巷,迎面撞上气冲冲走出来的相国富。
这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几道未消的血痕,军大衣领子胡乱翻着。
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到邻居,瞧见两人时明显一愣,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是侧身让过,快步消失在胡同尽头。
“呸!”
陈婶儿朝着相国富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口水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坑,很快被新雪覆盖。
“陈婶儿,咱们还是赶紧去看看蓝姐什么情况吧。”
刘绮心里着急,奈何还要稳住情绪,不要再起争执。
她拉着陈婶儿,两人就着虚掩摇晃的铁门,一扭身闯了进去。
东屋里满地狼藉,陈舒蓝跌坐在玻璃碎片旁,整个人已经呆愣无神。
“蓝姐?”
刘绮尝试喊了一声,蹲下身,指尖悬在她肩头半寸。
然而陈舒蓝还未张嘴回应,一行眼泪便顺着胡乱粘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滑落。
“吧嗒”滴在水泥地面上。
“妹子,”陈舒蓝紧咬后牙,嘶哑着嗓音,“他准备偷房本,被我给发现了……”
“哎哟这杀千刀的!”陈婶儿抹了把眼角。
刘绮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起陈舒蓝。旁边陈婶儿叹了口气,两人一左一右缓缓架起她,轻轻坐在床边。
陈舒蓝抬起头,望向两人。
“我就不把你们当外人了。姐,妹子。多亏周数提醒,我把房本挪了地方,否则,我家小睽,我肚里这孩子……连个窝都没有了!”
家属院门口,陈婶儿小卖部门上,挂着“有事暂时离开”的牌子。
相国富歪头冷冷看了一眼,嘴角轻撇。
他掏出手机时,军大衣口袋里钥匙串哗啦作响。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嘟嘟啦啦的,带着电流。
相国富没好气的埋怨:“跑地底下盗墓去了?什么声儿啊!”
那边相世安单手拎着裤子,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口浑浊黄牙,“嘿嘿”一笑。
“怎么着,不顺利?听你这语气,怎么好像在拿我撒气似的。”
相国富沉默片刻,算是默认。
“房本没在家里。”
“是没在家里,还是你没找着啊?哥我可提醒你,我都跟人家约好时间见面了,你这东西没找到,怎么往下聊啊……”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相国富被杂音震得皱眉。
“不行,就往后拖一下,我再问问看。”
耳边传来一声轻哼,相世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唆着。
“哥,不然你问问嫂子娘家人。是不是他们合伙儿藏起来就瞒着你一个。”
“你嫂子不是那种人。”
相国富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得得得,你俩是两口子。说不过你。挂了。”
相世安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女人的娇笑。
相国富还想再仔细辨认,谁知那边已经果断摁下挂断键。
刘佳颤颤巍巍抱着纸箱,独自在寒风中踉跄前行。
纸箱子外表破破烂烂的,还粘着没有撕干净的黄色胶带。之前是用来装进口水果的,后来小刘儿无心经营菜铺,被随意扔在店里。
瓦楞纸上残留着瓜果腐烂的腥气,和樟脑丸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极了这些年被挤压变形的日子。
她把家属院里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塞进这个箱子里。几件起球的上衣、两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竟然都无法把这箱子填满。
除了衣物之外,最底下压着一本边缘磨损的硬壳同学录。
田欣彤的那页首当其中,后面跟着竹剑扬。
相泽燃拖了许久才给她写完,被夹在后面几页。上面字迹又大又方,看起来楞楞糙糙的,没有一点美感。
相泽燃在留言板上写着:我亲爱的刘佳同学,祝你得偿所愿,冲破牢笼!
刘佳一低头,眼泪“吧嗒”跌落在同学录的封皮上。
四周全是欢庆新年的烟花爆竹声,大街上行人匆匆,脸上堆满大年三十的幸福笑意。
刘佳与他们背道而驰,独自朝着街里走去。
现在,唯一能够收留她的地方,只剩下理发店的群居宿舍。
然而这个宿舍,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住上的——她一个本地人,凭什么申请住宿舍?
刘佳踌躇着准备给经理打一个电话,她把箱子墩在过街天桥的台阶上。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相国富刚挂断电话,迎面擦肩而过一个男人。
两人抬头对视,明显都是一愣。
“相大哥,出门?”
周政民推了推眼镜框,唇齿间呵出一团白雾。
相国富视线落在周政民青灰呢子大衣的领口,停顿半秒,憨笑一声缓和了表情。
“打算回厂子处理点事情。”
然而周政民并没有将这个说辞放在心上。
“大过年的,什么事儿都该放一放。”
周政民摘下手套,拍了拍相国富厚实的肩膀。
“相大哥,我们明年就不在国内了,这村子,差不多也该拆迁了。这可能是我们两家最后一次一起过年。”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两人之间,相国富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话已至此,相国富索性收起那副老好人的憨直表情。
开门见山。
“周老弟,你不觉得,你们家搅合我们家的事情,搅合得太深了吗?”
第170章 漫天烟花在夜空绽放
铅灰色云层压着首都远郊的屋檐,鹅毛大雪在除夕夜悄然降临。
家属院门口,老柳树枝桠被压弯,冷不防“咔”地折断,簌簌落下瀑布似的积雪。
褪色的红色大门在风雪里晃荡,一左一右各挂着大红灯笼。
橘红色光晕被雪片切割得支离破碎。
远处,鞭炮声此起彼伏,混着零星村民呵斥顽童的京片子,在雪幕中显得越发沉闷。
雪地上两行新鲜脚印通向村北头,左脚的胶鞋印深些,右脚的皮鞋底纹清晰可见,显然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便发出“咯吱”声。
坡下胡同里,连成排的四合院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周家老宅玻璃窗上结着冰花,煤炉上的铝壶正噗噗冒着白汽。
这场雪下得蹊跷。
天气预报明明说晴,雪却比守岁的饺子还准时,把整个村庄裹进厚厚的棉被里。
雪光映得朱漆大门上的剪纸年画格外鲜亮。
在那对几乎要从红纸上跃出的大鲤鱼旁边,周数双手插在兜里,站在脚印尽头,黑色呢子大衣肩头积了层薄雪。
针脚粗糙的黑色围巾里藏着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成细小冰晶。
周数清冷目光越过飘雪的胡同,落在远处朦胧灯光上。
那灯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在暴风雪中挣扎的渔火。
相泽燃始终没有出现。
刘佳刚把纸箱子推进换衣间,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欢迎光临”四个字还没说完一半,一阵灵动笑声抢先钻进耳朵。
刘佳一抬头,看见田欣彤弯着眉眼站在门口,帆布包上,卡通玩偶在灯光下一晃一晃。
“好久不见啊佳佳,我没来迟吧?”
田欣彤声音仍旧如同记忆中那般清脆甜美,带着点小小的鼻音。她甩了甩齐耳短发,露出耳垂上的红色耳夹。
刘佳指了指店里最里面的椅子:“赶紧坐下,外面冷。”
外面风雪将至,田欣彤虽然围着围巾,穿得多少显得单薄了些。
田欣彤呼出一口白气,袖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握住刘佳手背。
“我挂了电话就出门了,哎呀,我爸啰里吧嗦的,就耽误了点时间。”
两人站在镜子前,田欣彤比刘佳高了半个脑袋。她圆润的脸颊在镜子里泛着红晕,像颗刚刚摘下、鲜嫩多汁的红苹果。
“剪短点?”
刘佳拿起围裙仔细将田欣彤裹起来。
田欣彤歪头一笑,伸出食指晃了晃:“不用你动手。”
说罢回身朝着理发店清脆喊了一声:“店长呢?我这头发,需要店长亲自剪!”
窗外,漫天烟花在夜空绽开。
相泽燃喉咙滚动,踉跄着迈出脚步。
“睽,怎么才回来。”
村口老马家常菜馆里,马叔从店门口撩帘走出,叫住相泽燃。
旁边,小马弯腰握着铁锹,正在铲着店门口的积雪。
“你小子,回来这么晚。吃了年夜饭回头找我玩儿来。”
相泽燃挥了挥手,随即传来一阵刺痛,强忍着笑笑。
再往里走,看到挂着“出兑”字样的老高蛋糕铺。
相泽燃一声叹息,转头便遇上了从小卖部出来的狗爷。
狗爷身子更加干瘦,好在精气头尚可,一步一步颤悠悠迈下台阶。
“狗爷,过年好啊!”相泽燃贴近他,吼了一声。
“是挺吵啊,没事儿小睽,大过年的,放点炮仗热闹!”
相泽燃无奈一笑,搀扶着狗爷一点一点挪回保安亭。
刚从家属院大门迈出来,陈婶儿便提拎着两袋早餐奶,塞进相泽燃怀里。
“哎呀,皮猴子,你怎么才回来啊?”
陈婶儿手掌暖烘烘的,握着他的手腕。
“你爸妈都去周家啦!你把这两袋奶,给你妈留一袋,另一袋,算我送给周家你刘阿姨的。”
“哎呀还是陈婶儿想得周到。这下好了,我妈早饭有着落了。”
“皮猴子!多跟你妈待会儿,她现在身子重,需要人陪着!”
“好嘞,好嘞。陈婶儿过年好啊。店里那窜天猴记得给我留着点!”
相泽燃左右躲避着陈婶儿拍下来的手掌,两人笑盈盈结束话题。
相泽燃走下楼梯时,迎面撞见刘浩。
少年头顶蒸腾着白气,一看就是刚从外面玩回来。
俩人见面多少有些尴尬,刘浩眼神躲闪,还是笑了笑。
“哥。”刘浩喊得生涩,像被塞了团棉花在喉咙里。
“你姐呢?”
相泽燃拍掉刘浩肩头落下的雪花,冰晶落在手背上瞬间化开。
刘浩不以为然叹口气,声音闷在围巾里:“我姐不回来过年了。”
“她去哪了?没说?”
少年猛地抬头,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没说。我俩,吵架了。”
“你爸妈呢,回来没。”
“我爸倒是下午回来过,给我留了五十块钱,又出门了。”
相泽燃推着他的肩膀,朝着周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走,哥带你去蹭顿年夜饭。”
两人沿着地上两行结了冰的脚印,刚拐进胡同里,漫天大雪下,一道劲痩身影孑然站在昏黄光影里。
“数哥……”
相泽燃一愣,本能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雪片。
却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快速眨了眨眼睛,突然咧开嘴大笑起来。
“数哥!”
冻僵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最终化作一股蛮横冲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飞奔着扑向那道身影,膝盖一弯,猛地跳起来抱住周数后颈。
周数稳稳接住这个带着风雪味的撞击,单手拖住相泽燃下坠的身体,将他拥入怀中。鼻尖几乎贴上对方冰凉脖颈,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盘旋。
“慢死了,笨蛋。”
周数声音像未融化的雪水,裹着责备与温柔。
大门上,灯笼在狂风中摇晃,将两道相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浩拳头抵在唇边,尴尬咳嗽一声。
“哎哎哎,两位哥哥,这还有一位呢。”
相泽燃低声笑了半天,从周数身上跳下来。
走了两步,一抬胳膊,搂住刘浩身子压了下去。
“你一个蹭饭的,嘘——”
他这话虽然是对着刘浩说的,一双眼睛却仍旧直勾勾望着周数。
周数懒得搭理他的把戏,转身一推门,先行进了院子。
刘浩贼贼一笑:“哥,咱谁也甭说谁,看起来,你也是个蹭饭的!”
第171章 棋盘那道无法跨越的楚河汉界
周数推开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刘浩忍不住探头向内张望。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踏入周家老宅,空气中混合着陈年木料与冰雪的气息,仿佛时光在此凝固。
顺着大门望去,积雪覆盖的小径在脚下蜿蜒,两侧植物在积雪下仍然倔强地挺立。
有些绿叶尚未凋零,固执地顶着厚厚雪层。
占据半个院子的木质回廊旁,耸立着一棵不知名粗壮大树。枝干遒劲,树冠遮住了东屋的窗棂。
回廊下,两只浅蓝色瓷碗紧贴着小径摆放,一只白蹄黑身小猫端坐在旁,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院门。
相泽燃跟在周数身后,神态自若沿着小径往里走。刘浩拽着相泽燃衣角,探头探脑四下打量着这座古朴宅院。
突然,一阵风吹过,树梢积雪簌簌落下,惊得小猫弓起背脊,发出一声短促嘶鸣。
刘浩不由得后退半步,却被相泽燃一把拉回:“哎呀没事儿,放松,放松!”
周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们。
“哥,要不……算了,我自己回头买点东西吃——”刘浩低声说道,声音几乎被呼啸的北风淹没。
就在这时,正对小径的厨房门突然推开。
橘红色暖光打在几个孩子脚下,刘绮高挑的身体上围着围裙,耳侧大波浪卷发温柔又娇艳。
她抬起胳膊,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赶紧进屋。今天雪太大了,你们冻坏了吧?”
顺着暖光看向厨房,陈舒蓝坐在餐桌前,歪头朝着他们笑了笑。
“陈姨!”
刘浩神色一怔,从相泽燃身后探出头,快速跑向屋里的陈舒蓝。
“我早就想去看您了,就是……”
那后半句没有说完,刘浩仰头坐在陈舒蓝旁边,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
相泽燃冷哼一声,逗弄他:“干脆给我家当儿子得了!”
“我看你是在吃醋。”
周数摘下围巾,掉落一片雪渣。
他接过刘绮的围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着手。
相泽燃撇撇嘴,拿起桌上一颗大红苹果,刚要张嘴咬,被陈舒蓝快速打了一下手背。
“洗手去!”
“我爸和周叔叔呢?”
刘绮淡淡看了一眼周数,拿起毛巾擦拭着相泽燃头顶上的雪水。
周数关掉水龙头时,客厅传来棋子落盘的脆响。
陈舒蓝递给刘浩一包干果,扬了扬下巴:“在客厅下棋呢。”
“什么棋。”
“象棋。”
象棋是相国富从车里拿出来的,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棋子都落了层灰。
从前,他能在服装厂里和其他队员玩上一会儿,也能揪着家门口的小刘儿或是老高,在大柳树下支上折叠桌大杀四方。
然而现在,这副棋被他随意扔在车后座,早就没有了合心意的对弈对象。
周政民并不会下象棋,围棋倒是一把好手,经常和周数下得有来有回。
相国富大手一挥:“周老弟,简单,我教你。我这手棋,还是我爹教我的。”
周政民镜片一闪,眼镜垂下,露出一双充满侵略性的眉眼:“相老哥,这棋还没下呢,占我便宜?”
相国富憨直一笑,拍拍啤酒肚。
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在黑色长桌上摆好棋盘。
客厅座钟“铛铛铛”响了几声,两人下到第三盘时,一直碾压新手的局势发生了逆转。
暴雪在玻璃上堆出半尺高雪檐,相国富摩挲着棋子边缘的毛刺,突然发现这枚“帅”字的漆面早已剥落。
周政民在推眼镜的瞬间,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那不是算计,而是男人察觉到同类捕食者时,条件反射般的警惕。
当相国富的“车”横在楚河汉界上时,周政民拇指在衬衫袖口下反复摩挲着袖扣。
“你这老弟,深藏不露啊……”相国富声音像被雪水浸透。
周政民藏在眼镜框里的皱纹突然抻平,他想起他们一家三口刚搬到清榆村时,第一次见到相国富一家的场景。
“相大哥,承让了。”
茶几上的搪瓷缸里,茶叶梗死死沉在水底。
窗外突然炸响爆竹惊落树上的积雪。
雪落无声。
厨房传出陈舒蓝的声音:“你们准备准备吃年夜饭啦!”
两个男人同时抬头。
窗玻璃上,冰花正巧裂开。
如同他们初识那天,棋盘上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楚河汉界。
刘佳手里攥着钥匙,将雨衣披在头顶,肩膀抵着田欣彤的后背,两人向前奔跑着。
“哈哈,佳佳,我这个办法怎么样?”
田欣彤说话自带波浪号,转头俏皮一笑。
“没想到经理真的同意了。”
刘佳淡淡笑着,将雨衣偏向田欣彤。
“不过彤彤,你充的钱是不是太多了点……平时你又不回来,什么时候能用得完啊。”
半小时前,田欣彤在刘佳工作的理发店里,豪掷千金,成为了VIp。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成功给刘佳申请到了员工宿舍。
两人拿着生着锈的门钥匙,要了地址,兴冲冲冒着风雪赶往宿舍。
“哎呀没事儿,反正还会有你的提成,当姐姐支持你工作啦!”
田欣彤满不在乎的安慰着刘佳。
然而嘴上说得轻松,那笔钱却是田欣彤半个月的生活费。
以此换来刘佳独立生活的“通行证”,此刻比任何奢侈品都珍贵。
两人冲进一片老旧小区里,在某栋米灰色的楼门前停了下来。
刘佳快速拍掉身上雪水,连忙转身给田欣彤扫了扫。
田欣彤刚剪完的短发,此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精致,发丝落魄的紧贴在脸颊上。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突然爆发出笑声。
“佳佳,好久没见你笑了。”
田欣彤挽着刘佳肩膀,有些感慨的靠着她。
那次相泽燃突然四处借钱,田欣彤追问之下才知道刘佳的境况。小学时,刘佳成绩虽然没有名列前茅,但也始终保持在上游。
田欣彤无法想象辍学这件事情,会给刘佳造成多大的打击。
刘佳腼腆笑笑,看着纸条上的地址挠了挠头。
“是不是写错了……”
田欣彤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还没等她研究明白,楼门口后方的幽暗洞穴里,突然响起一声撞击声。
两人吓了一跳。
刘佳低头看了看纸条,又回身看向身后,原本翘起的嘴角缓缓向下沉去。
并不是地址写错了——而是,店长所谓的“员工宿舍”,本身就在地下室里。
第172章 你俩腻歪够没?吃我一记大雪球!
铁门在寒风中呜咽着摇摆。
刘佳用毛巾堵住门缝,但刺骨寒风依旧从缝隙间钻进来。
九平米的狭小空间里,三张上下铺紧贴着墙壁排开,过道窄得只能侧身挤过。
霉味和铁锈味在黑暗中发酵,凝结成黏腻呼吸。
刘佳蹲在门口,看着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灯泡下消散。
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
“欣彤,事儿也办完了,我住的地方你也看到了,天已经黑了,你要不然先……”
田欣彤从堆着杂物的上铺,将东西挪到旁边角落,终于收拾出来一张空铺。
她拍拍白嫩双手,抖落灰尘。
“哎呀,没事儿的。来之前我跟我爸请过假了,赶在年夜饭之前回去就行。”
“这边太偏了,再晚就不好打车了。”刘佳抽出湿巾递给她。
田欣彤突然笑了,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反常。
她踢了踢床底生锈的暖水瓶:“佳佳,要不,我陪你再去买点生活用品吧?晚上好多店铺都关门了,你吃什么啊。”
刘佳刚要回答,田欣彤搭在上铺的帆布包突然传出一阵铃声。
田欣彤抬起手臂从包里勾出手机,手机上,还挂着褪色的编织挂绳——那是很久以前,刘佳给他们几个一人一条编的。
田欣彤钻出铁门,站在地下室过道上接听着电话。
刘佳从另一张床底下,翻找出电磁炉和锅碗瓢盆。擦着田欣彤肩膀,猫腰在公共水池前清洗着。
耳边,依稀能听见田欣彤娇俏的笑声,偶尔冒出一两句熟稔调侃,似乎是在和同龄女孩儿打电话。
直到锅里冷水开始沸腾,刘佳将买来的挂面慢慢滑进水里,那通电话仍旧没有结束。
刘佳将白水煮面挑进碗里,听着门外的欢声笑语,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等着田欣彤一起吃,还是直接吃下这碗简陋的年夜饭。
直到,面条坨成一团,田欣彤才意犹未尽走进来,嘴角笑意盈盈。
“佳佳,我刚刚看qq上高哲的留言,说大年初三能回来一天。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刘佳咬着筷子头,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高哲?你们还有联系?不去了吧,过年之后,店里正是忙的时候……”
田欣彤“哦”了一声,情绪听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
两人不咸不淡又交谈起来,内容围绕着童年的那些趣事回忆。
过了一会儿,田欣彤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耸耸肩抱住刘佳。
“佳佳,等我回头再来看你。记得把我的手机号存上!”
送走田欣彤后,刘佳折返回老楼下面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轻轻关上铁门。
那碗已经黏腻冷掉的白水煮面,她终究是没有再动。
当油亮的红烧肉、清蒸鱼陆续摆上圆桌时,原本泾渭分明的座次更显意味深长。
陈舒蓝稳坐主位,两旁分别一左一右坐着相国富与刘绮。
刘绮身侧的周政民拉开椅子坐进去。
而周数刻意拉开与他的距离,带着相泽燃在另一侧落座。
刘浩则局促地挤在相泽燃身旁,像是填补某个空缺位置。
相国富手掌尴尬地搓着大腿,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刘浩。
这种尴尬,直到陈舒蓝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孩子们欢呼跃雀起来才悄然散去。
“耶!谢谢妈妈!”
相泽燃首当其冲,双手合十说起了吉祥话。
“鸡年行大运,金鸡毛色亮!希望爸爸妈妈的生意越做越大!”
陈舒蓝抬手拍着他的后脑勺:“皮猴子!这还有弟弟呢,着什么急!”
“妈,我不管,今年这压岁钱……可就我自己收着了!这我都能打工赚钱了,不用你们帮我存着了!”
“好好好,别乱花就行。”
陈舒蓝紧接着看向旁边的周数,晃晃手中红包。
“陈阿姨,过年好。”
周数淡淡一笑,接过了红包。
相泽燃哼了一声,调侃道:“我这压岁钱,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拿到,数哥这,连吉祥话都省啦?”
话音未落,周数已然将手中红包递了过去。
“你收着。”
相泽燃眼前一亮,笑着收下,剩下的垃圾话统统咽回肚子里。
刘绮看了一眼陈舒蓝,两人无奈摇头轻笑。
一圈吉祥话下来,刘浩手里收了四份红包,而相泽燃兜里鼓鼓囊囊,揣着厚厚一沓。
这是两家第一次一起过年,且父母都在身边。
相泽燃也享受到了自由支配压岁钱的滋味,吃饱喝足之后,怂恿刘浩,拉着周数冲出周家老宅。
“走快点!不然村里小卖部的窜天猴都要卖完了!”
刘浩踢开一块雪,被相泽燃推着后背。
“哎呀哥,着什么急。咱这边仨小卖部呢!实在不行,去村里其他店买呗。”
周数看着相泽燃火急火燎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笑了。
他记得上次相泽燃这么兴奋,还是小学集体去老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
周数从毛呢大衣袖口探出手,在相泽燃冲刺的瞬间反扣住他手腕,摸索着皮肤纹理,向下滑动轻轻扣住。
少年一个急刹转身,踉跄着站定,鼻尖差点撞上周数肩膀。
“数哥!”相泽燃晃了晃被抓住的手掌,热气随着笑声喷成白雾,“你还没给我压岁钱呢!”
周数挑眉,冰凉耳尖擦过相泽燃发烫的脸颊:“那些还不够?贪心。”
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然从兜里摸出一个厚实红包,烫金的“平安顺遂”在雪光里亮得晃眼。
“小睽,新年快乐。”
相泽燃舌尖舔过嘴角,一把抓过红包:“数哥,新年快乐!”
然而话音刚落,一大捧雪兜头朝两人泼来。
刘浩蹲在台阶上笑得前仰后合,用羽绒服卸下来的帽子,装了满满一兜子雪,坏笑着挑眉。
“你俩腻歪够没?哥,吃我一记大雪球!”
相泽燃松开周数,猛扑过去,弯腰攒了一个雪球扣向刘浩脖颈。
这招他是跟竹剑扬学的,但凡中招绝对又冷又抖。
果不其然,刘浩剧烈抖了起来。
相泽燃指着刘浩哈哈大笑时,一旁始终没有动作的周数,默默从背后掏出一个小雪球。
一抬手腕,精准丢进相泽燃后颈。
“数哥——!”
第173章 他们仰着头,贪恋的看了许久
“数哥数哥,快点啊。”
相泽燃拉着周数手腕,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赶往小卖铺。
他着急陈婶儿留给他的那些炮仗,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店门前台阶。
撩帘冲进门时带起一阵风,门帘上的冰碴“哗啦”落在他发梢。
陈婶儿的小卖部是村南头灯光最亮的地方,在腊月,这里成了村南头的年货指挥部。
门框上斜贴着崭新的“招财进宝”剪纸,被呼出的白气洇湿了边角。
柜台玻璃下压着1998年供销社的模范奖状,旁边摆着两台老式电话机,听筒线弯弯绕绕,缠成了结。
周数紧随其后进门,掸掸头顶上的雪花,手指掠过玻璃柜台,在摆满烟盒那一排停下。
“陈婶儿,来个打火机。”
陈婶儿扭头从身后货架上端出四排打火机,挑出最后面一个,在周数面前试了试。
火苗“噗”地窜起,照亮她袖口磨亮的毛线补丁。
“防风的,你们拿去玩,玩完了,给陈婶儿送回来。”
刘浩挠挠头:“那怎么好意思,外面冰天雪地的,我们再给丢了。”
刘浩盯着货架最上层,指了指蒙尘的“摔炮”,陈婶儿用长竹竿钩下来,外包装纸有些发软。
相泽燃怀里抱着一大捆窜天猴,没有用红包里的钱,反而是拿出之前从陈骁那抽的两张红票子,将其中一张递给陈婶儿。
“哎呀,陈婶儿都发话了,拿着吧。咱仔细些丢不了!”
说完转头笑眯眯盯着陈婶儿:“婶儿,这些我全都要了!一百够不够?”
“还有富裕呢!不过你们玩的时候可得注意安全,别崩着眼睛!”
相泽燃做了个“oK”的手势,推着刘浩两人离开小卖部。
怀里,
窜天猴竹签扎破塑料袋,露出红色引信头。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坡下走,刘浩的旧棉鞋底很快被雪水浸透。
相泽燃把“旋转陀螺”藏在羽绒服里,像揣着个随时要炸的宝贝。
路过周数家胡同口时,不知道哪家孩子点了一根“钻天猴”,那窜上天的火星子噼啪爆开,映得三人鼻尖发亮。
“这小子手法不行。”
相泽燃不以为然撇撇嘴。
“他那底下插得不牢固,才飞那么高就灭了。”
“我记得哥你去年说过,窜天猴就得在空旷地方点,不然一下撞到墙上,一点意思都没有。”
相泽燃挑眉,手掌拍在刘浩后颈,捏了捏:“你小子,偷抄我秘籍!看刀!”
话音未落,便耍着一根窜天猴砍向刘浩。
刘浩二话不说,掏出一根摔炮,朝着相泽燃脚底下扔去。
两人位置互换,嘻嘻哈哈打闹起来。
周数跟在身后,缓缓摇头。
从被扔在地上的红色塑料袋里,摸出一个二踢脚,稳稳墩在雪里。
“闪开。”
周数淡淡提醒,摸出口袋里陈婶儿送的防风打火机,“砰”一声摁出火苗,靠近底部引线。
“我靠!数哥,你敢放这个?!”
相泽燃快速捂住耳朵,和刘浩躲在周数身后。
二踢脚比其他鞭炮个头大多了,火苗刚一点燃引信,便“呲呲”发出火星。
“撤!”
周数冷喝一声,三人调头便跑。
地上“咚”一声炸响,四周房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炮身猛地冲上天空,紧随其后再次发出一声震天炸响!
一瞬间照亮整片天空。
他们仰着头,贪恋的看了许久,三人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
相泽燃嫌不过瘾,吧唧着嘴,突然挑眉痞笑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旋转陀螺,指挥周数把剩下那个二踢脚放在中间。
他把陀螺摆成八卦阵时,周数正用冻红的指尖捻着二踢脚引线。
“我靠,哥你挺有想法啊。”
刘浩找了块石墩子当掩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数哥,是先点二踢脚,还是先点小陀螺。”
周数扬了扬下巴:“你说。”
“打火机给我。”
火机抛出一条弧线,被相泽燃接住握在手心。
他猫着腰一步一步接近圆圈,瞅准其中一条引线,快速出手!
然而防风打火机突然卡住,火苗在他指间转了个危险的圈。
周数喉结滚动,瞥见引线末端的火星正诡异地往雪地里钻。
刘浩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靠!”
火苗“腾”地窜起,相泽燃羽绒服帽檐被气浪掀开,露出里面的大光头。
“跑!”
二踢脚冲天而起,顺势点燃周围,陀螺们开始疯狂旋转,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的同心圆。
相泽燃突然被扑倒在雪堆里。
他愣了一秒,抬头看见周数胳膊压在他后背,手掌紧紧护住他的脑袋。雪花粘在周数鼻尖上,睫毛上还挂着细碎冰晶。
刘浩的喝彩卡在喉咙里,看着漫天纸屑像碎雪般纷纷扬扬。
离刘浩不远处,两道人影从厚厚的积雪中冒出来。
“皮!”
相泽燃晃掉头顶上的积雪,一转身,盯着周数冻红的耳尖笑得前仰后合。
“数哥,你不会以为这是炸弹吧?哈哈哈哈,居然还把我扑倒了……”
周数雪地里抹了把脸,指缝间漏下的雪水混着爆竹硫磺味。
嘲笑声还没说完,周数随手拢住一捧积雪,照着相泽燃大笑不止的脸上摁去。
这场雪仗来得猝不及防,远比之前和刘浩的小打小闹更加猛烈。
相泽燃被周数好一顿收拾,喘着粗气躺在积雪上,身旁是散落一地的烟花炮仗。
“不闹了不闹了。”
他举手投降,却在周数松懈的刹那,重重将周数扑倒。
两人头抵着头,就像那年在野草坪上。
不同的是,当时两人双脚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如今,他们四足并立,未来即将走向同一片远方。
眉眼上扬的男人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左脸颧骨那颗小痣轻轻上提。
相泽燃看着看着,再次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上去。
“数哥,这绝对,绝对不是咱俩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周数略感意外,轻哼一声,眼底慢慢漾出暖意,看着相泽燃一张一阖的唇齿,低头蹭了过去。
就在此时,相泽燃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铃声。
周数翻了个白眼,表情定格成微妙的愤怒。
相泽燃瞥见周数右嘴角抽搐两下,像被强行按了暂停键。
第174章 祝你平安,喔,祝你平安——
相泽燃拇指在周数耳垂上揉了揉。
这个安抚性动作,让周数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
但下一秒,电话铃声又让两人陷入短暂僵持。
手机铃声撕破雪地寂静,相泽燃无奈,对着周数无声翕动嘴唇,做了个“我先接电话”的口型。
周数憋着一股闷气,猛然坐了起来,将装着炮仗的塑料袋踢向刘浩。
刘浩抿着嘴偷笑,将四散的烟花爆竹收拢进袋里,走到一边玩了起来。
“喂喂喂——”
接听键刚摁下,听筒里便传出一阵大喇叭似的叫嚷。
“这么慢呢,看春晚呢啊?我楼对门王大爷家的狗都比你接电话利索!”
相泽燃皱着眉头将手机拉远,瞟了眼来电显示。
“你怎么打过来了。”
“什么叫我怎么打过来了?”
竹剑扬嚼着口香糖嚷嚷,语气吊儿郎当。
“小爷我关心你还有错啦?”
“哼!”
相泽燃冷哼一声,有些烦躁的踢着雪块儿。
“也不知道前几天,是哪个孙子在闹脾气。你丫装死倒是装到底啊。”
“呸呸呸!大过年的,晦气!”
竹剑扬一扫沉闷,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最近没什么事儿吧?初三咱们约着出去玩儿去啊?”
“初三?”
相泽燃脑袋没转过弯儿,瞧了旁边周数一眼。
“大年初三!”竹剑扬在电话那头重复道。
“再说吧。”
相泽燃语气突然沉了下去。
“现在没法答应你,不一定呢。”
听筒里竹剑扬幸灾乐祸笑了笑,上扬着语调。
“再说?什么时候说?等你家数哥走了之后说?”
相泽燃瞳孔一震,猛地睁大眼睛。
“我靠,你怎么知道的!”
竹剑扬自觉失言,打起了哈哈。
相泽燃略一寻思,便带着恼怒看向周数。
周数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横平竖直写下“去”字。
远处天空,突然炸开一束又一束灿烂烟花,照亮两人交叠的影子。
“数哥你又给我收拾烂摊子……”
“不用谢,顺手的事儿。”
相泽燃挂断电话的刹那,雪夜骤然亮起一团跳动烟花。
他猛然仰头,睫毛上沾着雪粒,瞳孔里映着路灯光晕,像两簇被风吹不熄的火焰。
“顺手吗?”
周数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诘问钉在原地,没想到他问得较真。
左肩沉下,歪头仔细思考片刻,轻哼一声走了过去。
抬起手,将他歪在一旁的羽绒服帽子仔细戴好。帽子擦过相泽燃耳廓时,周数拇指在他脸颊边悬停。
“能够解决你的烦恼,就算不顺手,勉强也就做了。”
周数声音里带着雪水浸透的冷意,掌心却将羽绒服的余温悉数传递。
“小睽,还记得我给你红包时说过的话吗?我希望你——”
“平安顺遂!我记得。”
相泽燃快速抢答,下眼睑不自主抽动两下。?
周数欣慰一笑,弯下腰缓缓眨眼。
“你要有很多很多朋友,经历很多很多趣事,读很多很多的书,走很多很多的路……”
每个“很多很多”都伴随衣料摩擦声,周数正用指节压下帽檐,将相泽燃脑袋紧紧包裹。
?“你要见到很多很多漂亮的风景,品尝很多很多当地的美食……”?
说到“风景”时,周数喉结快速滚动,吞咽下后半句“就算我不在时”。
?“小睽,但凡你想,皆如你愿。”?
这句话尾音,猝不及防落在相泽燃突然僵直的肩线上。他指尖死死捏着周数袖口,指节泛白。
“数哥希望你过得幸福。”
周数手背贴上他的脸颊,眉眼深邃执着。
这句话像把钝刀,在相泽燃耳膜上反复磨蹭。
他低头看着雪地里交叠的脚印,像是两个人在跳一支进退维谷的舞。
周数猛地低头,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衣角带起一阵风,雪沫子扑在相泽燃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鼻息里,扑面而来那股熟悉味道,越嗅越觉得不安。
这个拥抱严丝合缝到几乎无法喘息,相泽燃甚至隐隐感受到周数在颤抖。
颤抖什么呢,是因为冷吗?
还是怕呢?
周数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段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相泽燃抬起手臂,如梦似幻般小心翼翼攀上周数后背。
却发现周数仿佛提前感知一般,脑袋带着凉意,蹭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埋了进去。
“数哥?数哥……”
相泽燃安抚似的轻拍着周数。
突然很想问,如果他的幸福里不包括数哥,那还算不算幸福?
就在相泽燃脑子里胡思乱想到几乎热泪盈眶时,身后突然传出诡异歌声。
“祝你平安,喔,祝你平安——”
不光有歌声,甚至眼角余光瞥到一束束火星闪过。
周数在相泽燃耳边憋闷叹息,猛地看向声源!
两人这才发现,百无聊赖的刘浩,点燃了一把仙女棒,正盘腿坐在雪地里,摇头晃脑唱着《祝你平安》。
在刘浩荒腔走板的歌声中,周数喉结上下滑动,眉眼深沉如水。
“你那把刀呢?”他右手食指不自觉叩击着袖口,“给我杀了他!”
相泽燃一愣,后知后觉想到周数说的刀是什么,颤抖着肩膀,一把拉住即将冲向刘浩的周数。
“数哥数哥!消消气儿,哈哈哈——他,还小孩儿呢。”
周数猛地扭头,看见相泽燃笑得夸张的脸。
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熊孩子!”
当仙女棒的火星溅到周数鞋尖时,相泽燃终于爆发出一声介于质问与笑骂的怪叫:“刘浩!你他妈烤地瓜呢?赶紧灭了!”
刘浩仰头,晃了晃手中即将燃到末端的仙女棒,突然咧嘴大笑起来。
月光下,眼角未干的泪痕,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哥,我想我妈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陪她过年。”
夜风卷着雪片钻进三人衣领,相泽燃和周数对视一眼,同时僵在原地。
周数喉结滚动,把那句“其实我们……”咽回胸腔。
相泽燃却突然伸手,用沾满火药味的手背,胡乱擦掉刘浩眼角泪痕,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湿意。
他将刘浩一把拉起来。
“操,”相泽燃低声咒骂着,手掌重重拍在刘浩后脑勺上,“走!咱们去下一家,哥带你再多买点烟花!”
雪地上,三个人的影子长得仿佛丈量着从童年到成年的距离。
周数突然吹了声口哨,故意走调的音符撞碎在冬夜里——
“祝你平安,喔——”
“去你大爷的!”
相泽燃笑着飞踹一脚,被周数嬉笑着躲开。
第175章 我不像你,既想保护他又想毁掉他
热闹的年三十在零点钟声敲响后,猝不及防结束了。
相泽燃像一头被抽去筋骨的困兽,彻底瘫陷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空调暖风裹着花椒与八角的余味,在客厅游荡。《火影忍者》的光盘里,片尾曲正以某种固执的温柔,循环播放,填补着沉默间隙。
相泽燃紧紧蜷缩着,似乎有些冷,身下那只胳膊捂在肚子上,领口还粘着半片鞭炮纸屑。
周数蹲在沙发前,替他掖好滑落到地上的毛毯,冰凉手指贴上相泽燃额头,又在自己额头试了试温度。
“怎么在发烫……”
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在昏暗的光线里找出退烧贴,撕下包装轻轻贴在相泽燃额头。
薄荷味在鼻息间发散,渐渐转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甜。
周数守了一会儿,帮他关上落地灯,只留一盏电脑前的台灯,转身走进衣帽间。
他弯下腰,缓慢收拾着行李箱,仿佛在整理一场即将消散的梦。
衣柜里,大衣与外套的木衣架相碰,发出近似钟摆的声响。
周数把相泽燃给他织的黑色围巾叠进行李袋时,瞥见茶几上那杯早已没了气泡的可乐——杯沿还留着两个并排的唇印。
周数拇指摩挲着杯子,突然明白这个除夕最残忍的巧合:就像相泽燃永远分不清“数哥”和“周数”的区别,他也永远算不准,心动和离别哪一个会先来。
恍惚间,书房门传来三声试探性的轻叩,在暖气氤氲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周数敛去表情,从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前起身,穿过客厅,台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
刘绮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热牛奶的雾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
“在外面看你房间里还亮着灯,给你热了牛奶。”
刘绮纤细指间端着玻璃杯,往前递了递。
“进来吧。”
周数避开她的目光没有接,垂眸看着沙发上蜷缩的少年。
刘绮轻叹,将那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
“你在收拾东西?”
周数合上行李箱的动作突然停顿,金属锁扣发出清脆“咔嗒”声。
“没什么需要带的。”
刘绮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说要长大个子,每天都喜欢喝上一杯牛奶。”
周数猛地抽回手,行李箱“砰”地关上。
刘绮怔住,忽然惨淡地笑了,转身直视着周数。
她看着周数绷紧的下颌线,像看着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宝贝,你究竟,要生妈妈的气,生到什么时候?”
昏暗中,周数眉眼下压,乌黑发尾垂在脖颈两侧,遮掩住暴起的青筋。
一双冷漠深邃向太阳穴上挑的狐狸眼,死死钉住刘绮的目光!
他强压着怒气,从唇齿间挤出质问:“母亲,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呢?!”
他的话语像刀锋般冷硬,刘绮骤然睁圆双眼,踉跄后退一步。
然而周数并不打算停下来,他下压着身体,双拳紧握,再次逼近刘绮。
“您究竟,要让我原谅多少次?”
窗外狂风大作,呜咽着敲打窗棂。
屋内周数怒火滔天,却仍旧强行压抑隐忍。
刘绮双眸闪烁,很快恢复镇静,轻轻坐在相泽燃脚边。
“孩子,永远不要让情绪占据主导。我们是母子,什么事情都可以开诚布公的谈。”
“是吗?”
周数深吸一口气,仰起了头,随即苦笑叹息,视线落在相泽燃熟睡的侧脸上。
“我有时候真的分辨不清楚,您究竟是受害者还是施暴者……”
“人都是有多面性的,我承认,在让你回韩国这件事上,我有自己的私心。”
刘绮伸出手,轻柔拭去相泽燃脸颊滑落的汗珠。
“你不觉得,这孩子被你保护得太久、太过依赖你了吗?”
“和他没关系!”
周数咬紧下颚,几乎脱口而出。
刘绮突然笑了,那笑容像被揉皱的绸缎般舒展。
她抬起一双向上挑扬的浓墨眉眼——这双眼睛,长得几乎和周数一模一样。
母子的视线焦灼在一处,深夜书房弥漫着压抑的硝烟。
相泽燃挠着大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毛毯滑落时,露出脖颈上暗淡的青紫淤痕。
这个转变让对峙突然失衡。
刘绮迅速俯身去捡,却在指尖触碰到毛毯的瞬间僵住——周数已经挡在中间。
“别碰他!”
这三个字话音落下的刹那,周数看到母亲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慌。
“果然是这样……”
刘绮长叹一声。
那与几年前在首尔豪宅里,她看到桌子上散落的照片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窗外风声骤然尖锐,仿佛在撕扯着某种透明的帷幕。
周数突然抓住刘绮手腕,将她拽离沙发。
茶几上精装书哗啦啦坠落,无声砸在厚实地毯上。
“取消明天的航班。”
周数声音冰冷:“既然爷爷病危的消息是假的,那么这次骗我回国的结果——”他顿了顿,“您不会不知道。”
刘绮瞳孔微微收缩,暴露了她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唇齿微张,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你回韩国继续学业,我任何话都不会对小睽讲。”
“人都是复杂的,妈妈不会伤害你,自然也不会真心想伤害小睽。”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周数握得更紧。
“我不会像你现在这样,既想保护他……又想毁掉他。”
刘绮拖长尾音,幽暗深沉,却让周数呼吸一滞!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刘绮:“母亲,您和爷爷当初所做,又有什么区别?!”
刘绮长叹一声,最终眼中还是泄出一丝幽怨,艳丽五官突然扭曲,歇斯底里推开周数。
“那你和你父亲叔叔,又有什么区别?!”
空调突然停止运转。
寂静中,耳边隐约听见极细微吞咽口水的声音。
周数突然松开手,看着母亲匆忙走向书房的背影,才发现自己胸腔剧烈起伏着。
他失控了,彻头彻尾的失控了。
同时他那位告诫自己,“不要被情绪左右”的母亲,也在此刻,暴露了内心的伤口。
周数颓然垂下双臂,仰着脸紧紧闭着双眼。
“母亲,请取消明天的航程,”周数背过身去,声音闷在胸腔里,“不然,我会让首尔所有媒体知道,您是如何替爷爷‘培养’出完美继承人的。”
窗外,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沙发里,相泽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紧咬牙关死死凝视着黑暗。
第176章 静养的意思,就是你哪也不能去
相泽燃头痛欲裂,在陌生的窒息感中醒来,眼皮沉重地黏着。
双眼空洞无神的望着天花板,忽然皱了皱眉头。
眼前的场景,既不是记忆里周宅的雕花穹顶,也不是自家卧室的斑驳墙面。
眼前一片素白。
他快速嗅了嗅,空气里有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儿。
“我靠,这干哪来了?!”
喉咙发紧的瞬间,他猛地弹坐起来,后腰撞上金属护栏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窗外压弯的枝桠在风中颤动,簌簌落下一片雪雾。
“醒了?”
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
周数端坐在窗前的折叠凳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他眼下一片淤黑,在冷白皮肤上洇开,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却又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病态英气。
相泽燃视线突然被这抹身影钉住。
周数目光扫过来时,他闻到的不再是消毒水味儿,而是周数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
“这是医院?”相泽燃喉咙发紧,左顾右盼,“我怎么来医院了。”
周数歪了歪头,食指的敲击突然停了:“你倒不如说说,大年三十,是跟谁打了一架,受了这么重的伤。”
相泽燃眼神躲闪着,企图翻身下床,却“嘶”一声扯动了腹部的伤口。
?
“我靠,我真没想到这么严重。那该死的刀疤脸!”
相泽燃低头看了眼肚子上的绷带,声音喑哑,淤伤随着动作传来刺痛。
周数没抬头,只是敲击的节奏慢了一拍:“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什么意思,数哥。没那么严重吧?!”
“静养的意思,就是你哪也不能去。”
折叠凳与地面的摩擦声突兀响起。
相泽燃刚要争辩,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神色古怪的别过头去,企图从病床另一头滑下去。
“去哪。”周数的声音沉沉追了上去。
相泽燃强忍着疼痛,极不耐烦嘶吼一声:“老子要去撒尿!”
周数冷着眼眸,冷哼一声,并没有戳破他的逞强。
“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事实上,昨晚相泽燃因着身上的伤口,突然发起烧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当他在退烧后恢复些力气,勉强睁开眼睛时,耳畔突然传来刘绮和周数争吵的声音
相泽燃小心翼翼吞咽着口水,攥紧被角,把脸更深地埋进沙发缝隙里。
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喉结滚动。
他既好奇两人究竟在为什么事情争吵,又害怕周数发现他在装睡。
当周数突然沉默时,相泽燃呼吸骤然紊乱——身边突然传出一阵骚动,周数那几本大部头的外国名着轰然跌落在地毯上。
“我不会像你现在这样,既想保护他……又想毁掉他。”
刘绮的声音打着颤传入相泽燃耳中,他猛地攥紧双拳,睁开了眼睛!
“原来竟然是这样?!”
从初次在周家老宅见到凭空出现的一家三口开始,相泽燃隐隐觉得,他们身上始终裹着一层迷雾。
仿佛任何光亮都无法穿透一般,既神秘,又阴暗。
随着与周数日渐熟悉,相泽燃得以自由出入这座宅邸,相泽燃几乎成了这家第二个儿子。
那些刺骨寒意终于稍减,但每当想起那对恩爱夫妻——周叔叔总是那样温和,会特意给刘阿姨披上外套;而刘阿姨永远笑意盈盈,细心地为一家三口准备精致美食。
他心里总会闪过一丝违和感。
“真的有永远不会吵架拌嘴的夫妻吗?”相泽燃不敢多问,只在心里寻思着。
直到周家婚变的消息传来。
“离婚?为什么?!”
对此周数并没有过多解释。
就连陈舒蓝都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那,两口子,过不下去,就只好分开了呗……”
相泽燃只当是寻常夫妻矛盾,没有继续追问。
但那种不协调的割裂感,始终萦绕心头。
相泽燃扶在卫生间木门上的指节发白,病号服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缠着绷带的腰部。
他机械地重复着解裤带儿、抖裤脚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却连一滴尿液都挤不出来。
“嘘——”相泽燃吹起口哨,全当是在伴奏。
然而昨天烧得身体里水分都干了,根本尿不出来一点!
他回头贴着门框,快速瞥了一眼病床的位置。
“我靠……数哥呢?!”他低声咒骂,后颈汗毛竖立。
相泽燃怀疑自己看错了,赶紧探出半个脑袋,发现不知何时,周数已经不在病房里。
他松了一口气,双肩下沉,没想到竟然哗啦啦尿了出来。
洗完手一抬头,镜子里的人满脸胡茬、双眼浮肿。
相泽燃咬着牙,沉下目光:那些所听所见,绝不是因为发烧出现的幻觉。既然不是幻觉,那么刘绮口中说的那些话,就需要他仔细思索消化。
他必须要好好梳理一下现在的情况!
病床旁边的柜子上,静静放着相泽燃的手机。
他快走几步,一把抓在手里,溜进洗手间反锁上了门。
蹲在马桶旁边,相泽燃一边啃着大拇哥指甲,抖着脚尖,一边翻找着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
“不行,不能问高哲,他本来就和数哥不对付,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他又往下撇了一眼,摇摇头:“田欣彤也不行,她一直把数哥当偶像……问她还不如当面问周数!”
脚尖抖得越来越快,通讯录差不多翻了两遍。
相泽燃捂着脑袋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难道只能打给老扬??我就没他妈别的朋友吗?!”
相泽燃突然滞住,仰起脑袋,仔细听着。
厕所门上,圆形把手突然响起“咔哒”声,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锁芯。
相泽燃睁圆双眼,骤然看去!
金属与木头摩擦的细碎里混着滴水声,仿佛有看不见的触手正从门缝往里挤。门锁上方不知何时插进一张银行卡,缓慢下移卡住锁芯。
相泽燃惊恐的向后缩着,脑子疯狂转动。
两根手指轻轻拨动卡面,几个晃动间,“吧嗒”一声,门开了……
周数手掌松开圆形把手,抱臂靠在门框上,朝着他扬了扬两指间夹住的银行卡。
“小睽,我们已经过了玩捉迷藏游戏的年纪。”
周数俯身,手掌顺着相泽燃下颚线蹭过,猛然将他下巴抬起。
“静养的意思,就是你哪也不能去。”
第177章 所有陷阱都在预想的位置
病床旁边是蓝色医用陪护床。
周数和衣而卧,侧躺在上面,身下什么东西都没有垫,只把黑色呢子大衣盖在身上,勉强遮住一半。
呢子大衣滑落至手肘,露出惨白一截手腕。
病房里安静极了,吊瓶里液体匀速滴落。
周数的呼吸随着点滴节奏起伏,输液架上悬挂着葡萄糖溶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相泽燃背对周数,手机屏幕冷光在他侧脸投下青色阴影。
贪吃蛇游戏里的小绿点卡在屏幕边缘,像被困在迷宫里。
他白天睡了足有十二个小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消毒水气味突然浓烈,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扫了眼床尾信息,输液管上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药液。
她指尖一旋,那滴药液便坠入相泽燃手背的静脉里。
药液流速加快,相泽燃“嘶”一声倒吸一口气。
周数猛地坐直身体,呢子大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口。
“疼了?麻烦您别调这么快。”
护士口罩动了动,白了周数一眼,又旋回输液管。
“你哥对你挺关心啊。”
“那是——”
相泽燃扬着下巴骄傲接茬,却在脱口而出后,陡然变了神色。
喉结上下滚动,别别扭扭改口道:“他,他不是我哥!”
“不是家属可没资格陪床。”护士的尾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
药液滴答声重新占领病房,周数捡起呢子大衣,却兜头扔在相泽燃身上。
一瞬间,刺鼻的消毒水味被体温烘烤后的冷冽气息所替代。
相泽燃倒也不客气,将大衣蒙在脑袋上,故意把声音调大,缩在里面玩着游戏。
周数坐在阴影里没动。极力压抑着某种叹息。消毒水味像一把钝刀,缓慢凌迟着他的神经。
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睡过,眼下一片淤黑,双眼疲乏灼烧。
他十指相扣,胳膊架在大腿上,在昏暗中盯着输液管里匀速下坠的药液,突然想起初次见到相泽燃的情景。
那时相泽燃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嗓门又大又响,一双眼睛机灵的转悠着,突然歪头痞笑。
他故意在相泽燃面前洗澡,看着小孩儿仓惶逃跑的窘态,在背地里偷笑。
他喂了那只相泽燃在意的小猫,豢养在自家庭院里,静待着相泽燃兴师问罪。
他看着相泽燃从藏匿的茅草垛,展臂一跃而下,那么自由恣意,那么任性大胆。
所有陷阱都在预想的位置妥帖掩盖,最终正中目标。
而现在,这具明明已经是囊中之物的躺在病床上的躯体,居然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抵抗着他?!
相泽燃背对周数,一呼一吸间都像在说“离我远点”。可下意识里裹紧的大衣,仍旧泄露了脆弱的依赖。
当相泽燃用游戏分散疼痛的抽气声时,周数掌心已经被攥出了汗渍。
护士的脚步声逼近,周数条件反射地挺直脊背。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秘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重复一个可笑的仪式:数液滴次数、计算流速、甚至预测护士什么时候会来调快速度。
这些毫无意义的精确控制,不过是在掩饰那个更失控的念头。
——他想把相泽燃的输液针头拔掉!带着他逃跑!逃到没有消毒水味和月光分界线的地方。
“不是家属可没资格陪床。”
这句话让周数身体发冷。
他想起元旦晚会那天,相泽燃在礼堂后排对他比口型:“数哥你好帅!”
而现在,他只能把呢子大衣盖在这具倔强的身体上,像当年用外套裹住发烧的相泽燃一样。
月光在两人之间划出的那道线,此刻已经被盯得出现重影——左边是禁忌的温柔,右边是冰冷的理智。
手机屏幕突然照在周数脸上。他看见相泽燃翻了个身,游戏界面里,粗壮大蛇正撞上自己尾巴。
像极了他的处境。
明明已经捕获了猎物,却困在自己设下的迷宫里。
陪护床咯吱声响起,周数喟叹一声,终于放任自己做了件愚蠢的事。
他把脸埋进还带着体温的大衣里,像藏起一根无足轻重的稻草。
当少年慌张抬头时,鼻尖几乎撞上周数下巴,消毒水味突然被某种更危险的气息覆盖。
周数突然的动作,打破了病房里维持整晚的微妙平衡。
周数垂眸,看着相泽燃因惊愕而放大的瞳孔。
“数,数哥?!你干嘛!”
相泽燃尾音发颤,黑暗像一层温热的茧,他听见自己心跳与药液流速逐渐同步。
“冷,小睽。”
周数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呢喃,身体却粗暴挤了上去。
狭窄病床突然承受不住两个人重量,金属支架发出抗议般的吱呀声。
相泽燃一愣,僵直在周数突然凑近的阴影里。
手机从指间滑落,屏幕还亮着贪吃蛇游戏界面。
周数精准截住坠落的手机,用拇指翻盖将其丢在大衣外。表带刮过少年虎口上常年打篮球磨出的茧,此刻正因愤怒而发烫。
这个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他等待的不是少年的抗议,而是某种更隐秘的妥协。
“把你衣服拿走,不就不冷了,卧槽你别动!”
相泽燃声音突然低下去,却在尾音未落时猛地抬膝撞向周数下腹。
这个反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篮球运动员特有的爆发力。
周数闷哼着笑笑,呢子大衣从相泽燃头上滑落,露出少年凌乱却锐利的眼神。
“周数!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周数大腿一别,突然收紧臂弯,箍住相泽燃脖颈。
少年身上特有的小狗味儿钻进鼻腔——是洗衣粉残留的柑橘香,混合着体温蒸腾出的荷尔蒙气息。
周数把脸深深埋进相泽燃颈窝,猛地深吸一口。柑橘香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突然炸开。
周数低头时,相泽燃闪电般钳住他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大晚上的,你他妈非要较劲?!”
少年掌心温度烫得惊人,猛地撑开距离,耳边传来大衣摩擦的窸窣声。
黑暗此刻不再是庇护,而是某种具象化的桎梏。
周数视线沿着相泽燃脖颈上暴起的血管蜿蜒而下,最终钉死在锁骨残留的红痕上。
他突然开始低笑,笑声嘶哑破碎,如同生锈齿轮在喉间艰涩转动。
“这个位置多完美啊……小睽。”
“完美你大爷!”
相泽燃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将周数推倒在病床上。
“碾压的力度刚刚好。既能留下痕迹,又不会弄破皮肤。”
昏暗中传来剧烈的推搡声,最终相泽燃双手死死被周数禁锢住。
“你!滚蛋!”
相泽燃的喘息突然卡在喉咙里,周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距离能够清晰听见彼此的心跳,像两辆失控的火车在狭小隧道里对撞。
周数猛地低下头咬住那处红痕,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
额头蹭着相泽燃脸颊,轻声呢喃:“现在,我们扯平了。”
第178章 又给相泽燃出什么馊主意呢?
周数与刘绮飞往韩国的行程,在无声无息中被抹去。
这场看似意外的变故,实则是周善寅与刘绮精心编织的谎言。
老爷子病重的消息是虚晃一枪,刘绮真正恐惧的,是周数对相泽燃情感边界的悄然抹杀。
她以近乎残忍的决绝,将周数推离这片暧昧的灰色地带,用一场伦理施压,逼所有人直面那个早已无法回避的答案。
刘绮的手段远比表象冷酷。
她不仅掐断了周数逃避的退路,更是精准挑破周数竭力维持的“友情”假象。
这场被取消的航班,成为一面照妖镜,映照出周数对相泽燃隐秘的渴望与挣扎。
当周数被迫面对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瞬间——相泽燃指尖触碰他时短暂的停顿,深夜通话里不自觉放轻的呼吸,还有那些被解释为“关心”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浮现的日常……
所有伪装开始被剥落,真相往往比谎言更锋利。
相泽燃不得不站在十字路口,向左是彻底斩断与周数的联结,向右则是承认那些从未言明却早已渗透进彼此生命中的情感。
无论选择哪条路,周数与他之间,再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
这场被刻意取消的航班,如同命运掷出骰子,将所有可能性压缩到极致。要么成为最决绝的句点,要么,便是坦诚后,两人新的起点。
讽刺的是,这场足以改变两人生命轨迹的抉择,相泽燃却是在近乎蒙昧的状态下,全凭本能行事。
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双脚,早已不自主朝某个方向迈出。
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无数次演练的台词,在真正面对周数时,全部溃散成无意义的音节。
“铛铛铛”
相泽燃突然用指节敲了敲床架,金属撞击声在病房里格外清脆。
“渴了。”
他整个人像只炸毛野狗,胳膊支着脑袋,侧躺着。病号服领口歪歪斜斜,左腿懒洋洋踩在膝盖上晃悠。
周数眼皮都没抬,直接把新买的保温杯往他手边一推。
“啧,”相泽燃突然把杯子举到眼前,眯着眼打量标签,“这什么老年人用品……我想喝饮料!”
“你日子过得太滋润想挨揍就直说。”
周数终于抬眼。
“不给我喝,那你赶紧走!反正医生说,我需要的是静养!”
相泽燃突然翻身跨坐床沿,输液管大幅度摆动。
周数叹了口气,双指抵在他额头,将他推回床上。
从椅子下面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瓶可乐。
“只能喝一口。”
相泽燃抿着嘴唇摇头晃脑,“呲”一声拧开瓶盖,碳酸气泡疯狂翻涌。
相泽燃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喉结剧烈滚动。
瓶子突然被周数抽走。
他吊儿郎当笑笑,拇指抹掉嘴角可乐,放在嘴里吸吮。
“嗝——确实是一口。”
周数刚要坐下,相泽燃拍拍肚皮,突然抬脚轻踢对方小腿。
“哎,我又饿了!”
周数瞥了眼床头柜上凝结米油的粥碗,从塑料袋里拎出双层饭盒。
“等会儿,我去给你热热。”
相泽燃张了张嘴没吭声,拧着眉头看周数走出门的背影。
“我去,这怎么跟老扬说得不一样啊……”
他咣当一拳砸床上,抄起枕头底下的手机泄愤。
【相泽燃】
老扬,你丫瞎出的什么馊主意,根本不管用!
很快,qq上竹剑扬头像亮了起来,不停闪烁着。
【飞天小猪猪】
啊?喔!就昨儿晚上你说帮朋友拒绝女生追求那事儿?
【飞天小猪猪】
嗨,我昨儿困迷糊了,实在没细看。
【相泽燃】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我,我那朋友刚才跟我说,您那方法根本不管用!对方温柔体贴压根儿就没生气!
【飞天小猪猪】
哎哟喂,还有这种好姑娘??那你,你那哥们儿为啥不直接拿下啊?!
相泽燃看着聊天记录,无语的偏头一笑。这竹剑扬,他就一点不懂得拒绝吗?!
【相泽燃】
……他俩就不能够在一起!反正你这招儿不行,你再想想。
那边半天没回消息,相泽燃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瞪直了。
好半晌之后,竹剑扬才慢悠悠回复过来一条消息。
【飞天小猪猪】
既然他俩不能在一起……要不老大,你跟你那哥们儿盘盘道,让他把那姑娘,介绍给我怎么样?
“我去你大爷的!”
相泽燃愤懑合上手机。
然而竹剑扬的信息紧追不放,手机再次响了一声。
相泽燃破罐子破摔,打开qq,新消息直接让他蹦起来。
【飞天小猪猪】
我才寻思过味儿来……老大, 你身边的朋友,还有我不认识的??你那哥们儿是谁啊,不会是高哲吧?!
周数把冒着热气的饭盒往铁皮柜上一撂,抱臂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病床上的相泽燃。
这小子又笑又跳,跟他妈鬼上身似的。
这种反常的亢奋状态,一看就没憋好屁!
耳边听到两声qq提示音突兀响起,周数斜睨挑眉,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视线在联系人分类栏里快速筛选,很快锁定唯一亮着的头像。
周数将手机静音,拇指朝着那个海贼王山治的头像摁了下去。
【Number】
又给相泽燃出什么馊主意呢。
竹剑扬的回复比他预料得更快,两秒的延迟足够周数脑补出对方歪嘴的样子。
【飞天小猪猪】
嘿嘿,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还不待周数回复,竹剑扬自己憋不住立刻将答案甩了过来。
【飞天小猪猪】
高哲想要拒绝田欣彤!!!哥们儿我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周数嘴角扯出一抹讥诮,胸腔翻涌着怒意,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然而竹剑扬的头像仍在不依不饶地闪烁,那个顶着【飞天小猪猪】Id的账号又弹出新消息。
【飞天小猪猪】
对了,我感觉相泽燃最近有点怪……
周数掀起眼帘。
床沿处,相泽燃正盘腿陷在手机蓝光里,指节敲击屏幕的节奏透着急促。
周数收回视线,拇指在屏幕上重重叩击,对话框里蹦出带着火药味的回复。
【Number】
确实,丫都怪出花儿来了!
对方立刻发来共鸣——
【飞天小猪猪】
对吧对吧,他昨儿晚上,突然问我,正常男孩儿之间如何相处。我靠,这问题本身就他妈不正常吧?!
【Number】
那你怎么回的他。
周数手指不自觉收紧,掌心里手机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那个注定会点燃导火索的回复。
【飞天小猪猪】
我告诉他,只要不亲嘴儿,想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周数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恨不得把该死的竹剑扬,当场生吞活剥!
第179章 小睽,我是去是留,你给个准话
相泽燃低头啜饮着碗里的汤,目光却透过蒸腾热气,不动声色落在周数身上。
他素来善于隐藏情绪,待人接物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可自从踏入病房,一股莫名弥漫开的低气压便自他周身散开。
仿佛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沉甸甸笼罩在两人之间。
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脸也太黑了吧……”相泽燃裹紧被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相泽燃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雪水,随着主人压抑的呼吸微微颤动。
相泽燃无奈撇了撇嘴,突然夸张地惊呼起来。
“嚯!”
他抄起勺儿舀了勺汤,举到眼皮子底下瞅了瞅。
“这也太鲜了!一看就是赶早市买的新鲜食材熬的!”
窗边,周数纹丝不动,膝头摊着从家里带来的精装小说,翻页声比先前更重三分。
相泽燃没辙,苦恼地挠挠头,眼珠一转,突然发出一声哀嚎。
“哎哟喂——好疼啊!”
“我去我去,抽,抽筋了!”
相泽燃蜷成虾米状在床上翻滚,余光却瞥见周数瞬间绷紧肩线。
书本“嘭”地砸合,周数眉眼缓缓上扬,刀锋般的目光捅过来!
“陈阿姨行动不便,我换你爸来陪护。”
相泽燃闻言立刻变了脸色。
输液针头在手背扯出细小血珠,一个利落翻身跃下病床,赤脚踩住周数影子。
“数哥,没意思了啊!”
相泽燃扯着嘴角干笑。
“这怎么玩着玩着,还扬沙子了。”
“玩儿?”
周数眉峰紧蹙,居高临下睨着相泽燃。
“谁他妈跟你玩呢!我看你挺有力气折腾的,谁陪着你都一样!”
听话听音儿——相泽燃偏头捕捉对方眉梢的颤动,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周数后颈暴起的青筋,突然笑出声来。
原来这闷葫芦闹脾气是这个样子的?
一股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直冲脊背。
周数侧身准备离开的瞬间,相泽燃眼神陡然凌厉。
虬劲双臂如绞索般倏然扣住周数肩胛,毫不犹豫赤脚碾上对方球鞋,胸膛压迫性前倾。
“现在——”
鼻尖几乎撞上对方突起的喉结。
“数哥你可走不成了!”
周数下颌肌肉骤然绷紧又倏然放松,原本僵直的身体突然卸了力道。
他垂首时,眉骨投下阴翳笼罩着眼窝,再抬眼时,瞳孔里沉淀着某种决意。
“小睽,我是去是留,你给个准话。”
相泽燃拧起眉峰,逐渐失去耐心,焦躁地认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
但周数不容回避。
他猛然抄起相泽燃膝弯,将人腾空抱起,金属柜面被骤然跌坐的力道撞出闷响。
在双脚悬空的惊惶中,相泽燃本能环住周数脖颈,此刻却成了居高临下的囚徒。
“说清楚。”
周数仰头,锁住相泽燃视线,嗓音沙哑带着颤抖。
“你要留下的,到底是会哄你的数哥……”
他拇指碾过对方腕间突起的骨节。
“还是你面前,这个真实的周数?”
“咚咚咚”
三声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划破寂静。
两人触电般转头。
只见刘新成不知何时斜倚在门框阴影处,黑色冲锋衣将他身形勾勒得更显凌厉。
他左手环抱胸前,右手食指正从门板上收回。
薄唇噙着似有若无的弧度,右眉戏谑上挑,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房内二人。
相泽燃身形矫健跳下柜子,不料落地时一个踉跄,重重碾过周数脚背。
周数猝不及防,吃痛闷哼。
“干嘛啊,一瞧见我,跟他妈见了鬼似的。”
刘新成从两人中间硬挤过去,肩膀重重擦过相泽燃和周数臂膀。
他头也不回径直走向病房窗前,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被撞的两人踉跄着错开半步,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相泽燃肉眼可见地红了耳根,周数则猛地攥紧拳头。
“你怎么来了。”
相泽燃一个箭步跃上病床边缘。
这时才瞥见手背渗出的血珠,随手扯了截纸巾,在伤口上重重一抹,殷红瞬间在纯白纸面上晕开。
刘新成随手翻了翻周数遗留在旁边的小说,语气半真半假。
“当然是来看你这个小病号的。”
相泽燃“嘁”了一声,从床头柜的塑料袋里摸了颗橘子砸过去。
“哪走漏的风声……操,竹剑扬那个碎嘴子!”
刘新成喉间滚出几声闷笑。
突然抬眼盯住门口的周数,示威般将橘皮一寸寸撕开。
“真他妈酸……”
他啐了一口,酸涩的汁水溅在指尖。
相泽燃随手剥开另一个橘子,利落地掰成两半。
将其中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自然地递给周数。
“这橘子够甜的了,还是我数哥大清早特意给我买的呢。”
刘新成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不再言语。
趁着周数出门喊护士换针的间隙,相泽燃鬼鬼祟祟地蹭到刘新成身旁。
下巴一扬,示意着对方染血的袖口:“谁受伤了?”
刘新成闻言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目光陡然锐利:“徐哥。”
冲锋衣袖口的暗红血渍尚未凝固,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相泽燃眉头拧成死结。
“大过年的还不消停?徐哥现在什么情况了?”
“楼下正缝合伤口呢。”
刘新成左腿一抖,换了个二郎腿姿势,军靴底在地面蹭出弧痕。
“我顺道过来看看你这边什么情况,没什么事儿一会儿就把徐哥送回去了。”
相泽燃鼻腔里冲出短促冷哼,犬齿无意识刮过下唇,喉结动了动又咽回话头。
“有屁就放。”
相泽燃指腹摩挲着手背,掂量陈骁那档子事该不该告诉刘新成。
迟疑的间隙,对面人忽然从鼻腔里溢出声笑,眉峰戏谑地扬起。
“刚才你俩那动静——够带劲的啊!”
“操!刘新成你丫真他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相泽燃脖颈青筋暴起,手掌攥成拳头,从牙缝里迸出几句带着火星子的脏话。
刘新成照单全收,笑意更深。
“都他妈大老爷们儿,害什么臊啊。”
“没想到你脸皮儿还挺薄,跟我这装上纯情小处男了。”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重重坐在床上,别过脸一声冷笑。
“哼!”
“老子本来就是!”
“哈??”
这个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刘新成罕见地怔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睛,表情古怪的看向相泽燃。
“……我去,那这周数,可挺能忍的……”
第180章 我只是,单纯想欣赏周数的笑话
“关,关数哥什么事……”
相泽燃的嘀咕声突然被掐断,突兀捻灭在嘴里。
刘新成脖颈微转,目光如钩,攫住相泽燃病号服领口若隐若现的红痕。
相泽燃突然意识到他看的是什么,瞬间裹紧衣领。
刘新成转念一想,索性帮着周数顺水推舟,继续试探。
“那我问你,周数去韩国这事儿,你怎么看?”
“挺好的啊,”相泽燃盘腿坐着托腮,指尖在脸颊敲出漫不经心的节奏,“他迟早都要回去的。”
“那他为什么还坚持留在这儿陪你?”
刘新成突然话锋一转。
“数哥就是不想被家里管着罢了。”
相泽燃撇了撇嘴,别过脸去。
“再说国内有我陪着解闷,早走晚走有什么区别。”
刘新成干笑两声,被相泽燃真真假假的回答气得想笑。
他手肘猛地压向座椅扶手,毫无预兆抬腿朝对方臀部横扫过去。
相泽燃一惊,侧身闪开。
咧开的嘴角还没收起,刘新成已抡起胳膊,一记带着风声的大脖溜儿狠狠劈在后颈上。
“卧槽,怎么还带急眼的啊!”
相泽燃脖颈青筋暴起,反手便朝刘新成咽喉锁去。
刘新成闪身后退撞上墙壁,眼中凶光更盛:“给你丫这榆木脑袋开开窍!”
相泽燃对于打不过周数这事儿一直耿耿于怀,和刘新成的玩闹里多少带上点较真。
手掌刚钳住对方小臂准备发力,刘新成却骤然放松全身力道。
借着相泽燃前冲的势头旋身反制,瞬间完成关节锁的转换。
“小兔崽子,拿你橙哥练手呢?!”
随着一声戏谑呵斥,刘新成猛然扣住相泽燃后颈。
“砰”地将相泽燃侧脸压进粗糙墙面。
相泽燃颧骨与混凝土摩擦出细微声响,所有挣扎都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化为徒劳。
“你还嫩了点!”
刘新成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
相泽燃挣扎,从齿缝里挤出嘶吼,喉结剧烈滚动。
“你就是想看我和数哥的笑话!”
压迫感突然加重。
刘新成俯身,将气息喷在相泽燃耳畔。
“猜对一半。”
掌心不轻不重拍打相泽燃发烫的脸颊。
“我只是,单纯想欣赏周数的笑话。”
“看他怎么热脸贴你的冷屁股,满腔深情、掏心掏肺换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
一阵呵斥从口罩下传出,护士姐姐推门走了进来。
刘新成猛然向前一推,双手举过肩膀,无辜的晃了晃。
他一转身,透过护士摆动的白大褂缝隙,看见周数冷着眉眼,环抱双臂斜倚在门口。
“针头还能自己拔的?胡闹呢么这不是……”
相泽燃手背拭去脸上漆渣,在护士喋喋不休的训斥下,沉默地重新躺回了床上。
刘新成手掌刚擦过周数肩头,却突然僵在半空。
他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拖长的尾音像把钝刀缓缓刺出:“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啊……”
周数肩胛猛然绷紧,震落那只悬停的手。斜睨着刘新成,鼻腔里迸出冷笑。
“我当你有什么高明手段,还故意拖了会儿时间——”鼻腔里挤出声冷笑,“原来用的都是我玩剩下的。”
刘新成不怒反笑,肩膀突然抖动起来,笑声从齿缝渗出。
“那你这效果也不怎么样啊,人家相泽燃不吃这一套!”
“我那是……”
周数喉结滚动,眼神闪过一丝窘迫。
“我那是留了余地,不想逼他太狠。”
“哎哟!”
刘新成挑眉,突然抓过周数手腕,两掌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也是没舍得下死手。”
他忽然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周数耳畔。
“不然这小子撒丫子蹿了,您老兄该怎么办啊……”
相泽燃在医院住了两天,憋不住了,吵着闹着要回家。
周数原本就是为了方便给他做检查才安排的住院,见他态度坚决,也就由着他办理了出院手续。
刚迈出医院大门,相泽燃迫不及待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冷空气。
“真他妈爽!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周数盯着他后颈翘起的衣领,面色一沉。
“又没人限制你自由。”
相泽燃咧嘴露出狡黠笑容,手臂熟稔地环住周数肩头,用带着讨好意味的语调说道:“别那么较真儿嘛,数哥。”
侧身瞥见周数手上拎着的物品,话锋一转,竖起食指轻晃:“这些——你帮我带回家去吧。”
“你上哪去。”周数皱眉。
“哎呀,那不是之前答应了老扬,要跟他们一块出去玩儿去嘛……”
相泽燃观察着周数脸色,越说声音越小。
周数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攥着病历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难怪这小子从早上就开始软磨硬泡要出院,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怒火刚窜上心头,刘新成那句“吃软不吃硬”突然在耳边炸响。
周数挑眉,喉结滚动两下,生生将呵斥咽了下去。
“自己的东西自己拎着。我也有事儿。”
“你上哪去??”
相泽燃脱口而出同样的话。
周数嘴角抽搐着压下笑意,将手上东西塞进他怀里,走到路口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几分钟后,公交车最后一排,形成微妙格局。
田欣彤脸颊微红,手指轻抵唇边偷笑,目光在游移。眼角余光一会儿瞄瞄左手边的高哲,一会儿又偷偷看向右手边的周数。
高哲坐姿笔直,和田欣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脊柱绷出克制直线。
而周数浓密眉宇下压,翻涌着暗潮,沉默中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暴戾。
公交车摇摇晃晃,很快驶离田欣彤家。
高哲突然倾身逼近田欣彤,目光越过她肩头斜睨着侧方。
“我们同龄人一块约着玩儿,怎么冒出个老东西。”
谁知田欣彤敏捷地旋身挡在两人之间,发梢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
她俏皮冲高哲眨眨眼,语气轻快却带着警告:“喂!今天可是休战日!高哲同学,禁止对我偶像发动语言攻击。”
周数闻言,只是慵懒地交叠双臂,后仰陷入座椅里。
闭目时,喉结滚动,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胸腔翻涌着恶作剧得逞前的兴奋,脑海反复预演相泽燃挑眉瞪眼的模样。
那种震惊、恼怒却不得不强忍的表情,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指尖发颤。
第181章 You help me, I help you!
锈迹斑斑的公交车,行驶在积雪未消的路面上,颠簸前行。
经过两个站台后,液压阀“哧——”的放气,凝结着冰霜的后门“哐当”一声打开,乘客们推挤着涌向出口。
刚腾出的空隙尚未回暖,前门又涌入带着寒意的上班族潮。
人群中忽然闪现一个高挑身影,单肩书包随步伐晃动。
当他扬起手臂朝后排打招呼时,新染的酒红色短发在顶灯下更加醒目。
“hello,everybody——”
竹剑扬清亮的嗓音突然卡壳,目光撞见田欣彤旁边稳稳坐着的高哲,后半句问候像被按了静音键。
田欣彤急促摆手,用眼神催促竹剑扬挪到后排空座。
正佯装打盹的周数忽然脖颈微动,懒洋洋掀起半边眼皮,肩膀顺势向过道倾斜,不动声色为竹剑扬腾出座位。
高哲歪头示意空位,嘴角噙着笑率先打破沉默:“头发哪染的,这小颜色可以啊!”
话音未落,竹剑扬已会意挑眉。
赶在旁人注意到空位前,三步并两步扎进三人中间,只从鼻腔里,哼出半声不情不愿的应答。
周数斜睨着三人,目光在高哲和竹剑扬之间扫过。
他们像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护着田欣彤。
周数喉结微微滚动,鼻腔里溢出一声带着玩味的轻笑。
竹剑扬立刻捕捉到他笑声里的恶趣味,身体前倾逼近半步,压低声音道:“You help me, I help you!”
“Sure,”周数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嘴角微微翘起:“mutual aid makes the road easier.”
竹剑扬瞳孔骤然收缩,他只听懂了两个单词。
眼睛快速眨动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学着周数的腔调,重复了一路的“sure”。
田欣彤歪头凑近,手肘精准命中他肋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现在这么爱学习了?”
竹剑扬晃着脑袋朝高哲方向拖长音调:“S u u u u re~”
惹得少女把笑声闷在手心里。
高哲忍俊不禁,伸出胳膊推了他一把:“差不多得了。咱们今天主要的目的,是好好慰问一下受伤的相泽燃小同志!”
竹剑扬暗自咂摸,这几人明面上是去看望相泽燃,实则各怀心思,各有各的目标要攻克!
他老扬形单影只,除了插科打诨、暗中搅局,还能有什么别的乐趣呢?
未等他的思绪飘远,公交车已缓缓靠站。
车门开合间,李染秋裹着短款羽绒服快步踏入车厢,带进一缕寒意。
她眉眼冷冽扫视车厢,直到目光触及末排的田欣彤,眼底才泛起些许温度。
两人隔着人群默契地抬手示意。
高哲见状轻啧一声,看了看一旁的周数与竹剑扬,不情不愿挪出空位。
“今儿人聚得可够齐的!”
李染秋挨着田欣彤坐下,顺手给了竹剑扬后颈一记轻拍。
“能耐了啊,这组织能力该记头功。”
“谁稀罕你记功?大伙儿都是冲着相泽燃来的。”
竹剑扬朝周数方向努了努嘴,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李染秋剑眉倏地蹙起:“周数不就在这呢么?想知道相泽燃的情况直接问正主不就行了?”
周数掀了掀眼皮,没有搭腔。
——其实他正琢磨着,相泽燃这年关受伤的账,该找陈骁他们怎么算。
李染秋后知后觉想了起来,话锋一转问起相泽燃。
“他在哪等咱们呢?”
所有人齐齐看向周数,而周数眼眸微抬,精准锁定竹剑扬。
“操!”
竹剑扬被看得浑身一抖,猛然拍了下脑门。
“要死!我忘记把他加进咱们qq群了!”
相泽燃瑟缩着肩膀,在刺骨寒风中固执地守在医院周边。
他未曾察觉,那辆载着挚友们的公交车,此刻正划破积雪,驶向他家的方位。
“司机,停车!!!”
竹剑扬哀嚎一声,冲向车门。
田欣彤攥紧拳头在掌心狠狠碾过,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甜辣。
“姓竹的!打车钱必须算你头上!”
一行人辗转多时仍未能抵达目的地,最终只得弃乘公交,分头拦下两辆出租车赶往集合点。
相泽燃在电话那头牙齿格格作响,骂声裹着电流声炸开。
竹剑扬默默将手机挪离耳畔,这番动静倒让副驾驶座的周数听得饶有兴味。
当出租车滑停在医院东大门时,只见相泽燃抱着膀子,双脚猛跺在原地左顾右盼。
车门被猛地拽开,带着寒气的身影重重跌进后座,却在抬头撞见周数似笑非笑的表情时,骤然噤声。
周数慢条斯理抬起手臂,嶙峋指节在空气中抖了抖。
“嗨。”
相泽燃喉结滚动咽下咒骂,最终只从鼻腔挤出声冷哼,借转身之势狠狠撞向竹剑扬肩头。
“叛徒!”这声低吼裹挟着牙缝里渗出的寒意。
竹剑扬却顺势勾住他绷紧的肩膀,指节在胳膊上拍了拍。
玩世不恭的脸上堆起讨好笑意:“消消气啊祖宗!今天你玩什么都哥们儿付账,全当赔罪行不行?那破群我是真没注意……”
尾音故意拖得绵长,像块黏糊糊的口香糖。
相泽燃一听这小子态度还可以,胸中翻腾的怒意才稍稍平息。
车厢内陷入短暂沉寂,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载着三人向目的地疾驰而去。
另一辆车里,高哲斜倚在副驾驶座椅上,修长手指不时在眼前划过,为司机指引着近路。
后排田欣彤微微侧身,发丝垂落在李染秋肩头,全神贯注听着关于刘佳的近况。
“那次相泽燃突然找我借钱,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他要用钱,周数怎么可能没有,还用得着去借?一刨根问底,才知道这小子打算筹一笔钱,能让刘佳继续上学!”
“可既然钱都给佳佳了,她为什么不用呢?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还是在理发店里工作。”
李染秋冷哼一声,睫毛在眼下投出阴翳:“那谁知道,可能……”
她眯了眯眼睛,略一沉思:“想多赚点钱有安全感吧。”
声音陡然转冷:“毕竟她妈妈,前段时间又缠上她了。”
田欣彤恍惚间捕捉到只言片语,那些陌生叙述像碎玻璃般,扎进记忆——与她印象中果决勇敢的刘佳判若两人。
叹了口气,田欣彤并没有把刘佳住在地下室宿舍的事情,说给李染秋听。
第182章 就这一手,足够你学两年了!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停在少年宫对面的老电影院前。
竹剑扬仰头,望向布满岁月痕迹的台阶,羽绒服袖口在寒风中划出弧线。
“跟上。”
他半个身子探进售票窗,从内兜掏出磨边的皮夹。
“受累,四张电影票。”
田欣彤指尖在众人面前划过,重新数了一遍人数。
“哎哎哎,咱们不是六个人嘛,怎么就买四张票啊?”
竹剑扬变魔术般,从夹层拈出两张泛黄纸券,校徽印章已有些晕染。
“校方福利,学校统一发的观影券。”
他得意的眯起右眼。
“用不了啊,观影券的场次都在早上。”
售票员撕下四张票,递出窗口,无情戳破竹剑扬的幻想。
“靠,那再买两张!亏我还特意带上了……”竹剑扬慌忙去摸钱包。
“你就扣吧你!”
相泽燃巴掌落在竹剑扬后脑勺上,动作行云流水收起那叠电影票,修长手指灵活翻动,利落地将票分成四份。
他就近将两张连号票塞给高哲和田欣彤,嘴角噙着狡黠的笑——这两个小时乌漆嘛黑的,关系还不得快速升温?
转身正要递给李染秋时,却撞见周数大步跨过人群。
径直走向售票窗口,从竹剑扬手里接过新买的票根。
相泽燃眉眼倏地垂下,泄愤似的踢开一颗石子。
过年期间的午间场次观众寥寥,这个不早不晚的时段更显冷清。
六人几乎包下了整个影厅,便随意分散就座。
竹剑扬非要坐在最前面,兴冲冲拽着李染秋和周数往前排冲。
“能看得清吗,一看你就没怎么看过电影。那肯定是往后坐舒服啊。”
李染秋扫开竹剑扬手腕,偏头招呼周数往后坐:“往后走。”
相泽燃跟了他们几步,心底莫名窜上一股无名火,突然从两人中间穿过,径直落座最后一排。
高哲和田欣彤仍低头核对着票根上的座位号,银幕却已亮起。
骤然炸响的片头音效,将所有人视线钉在光影交织的幕布上。
然而相泽燃注意力早已游离于电影之外,目光失焦掠过荧幕边缘,却在触及周数侧脸时,蓦然凝滞。
那轮廓棱角分明,记忆中打磨过千百次,在明灭的光影间若隐若现,将他的目光层层缚住。
高哲舒展了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膀,缓步迈下影院台阶。
身后同伴们仍沉浸在剧情余韵中沉默不语。
两个小时的观影消耗太多精力,此刻连空气都透着倦意。
他忽然侧身靠近田欣彤,手掌虚掩在唇边低语了几句。
田欣彤眼中困顿瞬间被点亮:“太棒了!我正想去呢!”
“去哪儿?”竹剑扬与相泽燃的声音同时撞进对话。
高哲耳尖微红,没料到悄悄话被截获,只得摸着后颈坦白。
“那什么,隆华有一家电玩城……我以前常在那儿练投篮。”
李染秋抬起食指虚点高哲,指尖在空中轻颤两下,眼底噙着促狭笑意却始终未发一言。
相泽燃肘尖轻抵竹剑扬臂膀,压低声音模仿高哲的腔调:“喂,老扬,你想不想去。”
“去呗。”
竹剑扬故意拔高音量,佯装洒脱。
众人重新分散,钻进两辆出租车里,很快来到街区附近。
相泽燃猛地推开车门,抬头环顾四周,突然愣住。
眼前熟悉的街景让他脱口而出:“这不是我学校旁边吗?”
竹剑扬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一看你就学傻了,这电玩城都开好几年了,你不知道?”
话音刚落,周数从另一侧车门下来。
相泽燃立刻转过头,撇了撇嘴角,没有说话。
电玩城在商场最顶层,几个人坐上扶梯,一层一层找上去,在一片服装货架后面,发现了幽深的入口。
这次没让竹剑扬再大放血,大家都掏出钱包,各自换了些游戏币。
田欣彤本来想买二十个先试试手,被高哲拦住,递上一张红色纸钞。
“干嘛呀,用不了那么多!”
田欣彤跺了跺脚,却被李染秋拉着跑向了跳舞机。
“你傻啊,他想给你花,你就让他花呗。”
李染秋凑到田欣彤耳边小声调侃道。
“我俩,我俩不是那种关系。”
田欣彤娇嗔着推了她一下。
李染秋促狭地挑眉,鼻尖几乎碰到田欣彤脸颊。
“哦?那是哪种关系?”
高哲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将盛满游戏币的红色塑料筐推过来。
金属币在筐底碰撞出清脆声响,他变戏法似的又从背后拎出个空筐,手腕一翻便将游戏币均匀分成两份。
“你俩玩儿。”
竹剑扬跟在后面,牙都快要碎了,死死攥着相泽燃手腕。
相泽燃长叹一声,缓缓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老扬,就这一手,足够你学两年了!”
很快,田欣彤和李染秋在跳舞机上随着电子乐跃动起来,节奏鲜明的音乐在游戏厅里回荡。
高哲默默站在田欣彤身侧,不时帮她补上错过的舞步。
李染秋嘴角含笑,看着两人红红的耳根,故意放慢节奏哼起了旋律。
在另一个大厅里,相泽燃和竹剑扬倚着投篮机相对而立,下起了战书。
“老扬!燃起斗志吧!”
“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电子计分器的蜂鸣声尚未消散,相泽燃已如闪电般连续投球,塑料球与篮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篮球在他指尖旋转着划破空气,“唰”地穿过电子感应网。
眼见分数差距拉大,竹剑扬突然狡黠一笑,干脆偷走了相泽燃那边的篮球。
“卧槽,我球呢?”
竹剑扬灵巧钻过相泽燃的防御,精准戳中他的肋间痒处,两人笑闹着撞进街机厅的彩色光晕里。
相泽燃侧身闪躲时,余光捕捉到周数独坐的身影,正沉默地操纵着八神庵,屏幕蓝光在他眼中投下冷光。
高哲带着两个女生风风火火闯进来,视线直接钉在周数的游戏画面上,书包往地上一甩,扑向对战台。
“选人。”
高哲扬了扬下巴,语调带着示威。
周数不为所动,手指灵活快速在键位上操作起来,很快便打得高哲垂头丧气。
第183章 这就是周数,和数哥的区别
几人将所有游乐项目体验完毕后,最终驻足在拳击桩前,聚精会神地研究着计分规则。
“哎,你得这么打,能得高分。”
“不对不对,你那角度不行,得这样……”
男生们七嘴八舌争论着击打技巧,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这时周数突然拨开人群,利落戴上猩红色拳击手套,随着“嘭”一声闷响,沙袋剧烈晃动起来。
计分板瞬间亮起刺眼红光,电子音效伴随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终结了讨论。
竹剑扬拨开身前的高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望向周数:“等等……”
他喉结滚动几下,欲言又止:“你这人设……不是他妈的高智商学霸吗?怎么直接用上武力了?!”
周数漫不经心扯下手套,抛给竹剑扬。
指关节泛着微红:“解决问题,我偏好直球。”
话音未落,目光似有若无掠过相泽燃的方向,嘴角勾起淡淡弧度。
相泽燃眼神垂落,挠了挠头。
耳边突然听见一阵铃声,李染秋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看了看备注,面露难色翻了个白眼。
“回网吧接班。”
陈骁干脆利落,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竹剑扬一听,乐了:“反正咱也玩够了,要不,去网吧包宿去?”
田欣彤犹豫着,看了眼李染秋:“包夜就算了,我最多坚持到饭点之前。”
大家一拍即合,退掉没用完的游戏币,溜溜达达走出隆华。
隔了一条马路,便是金街入口。
李染秋放下背包,脱掉外套,清点完账目之后,给所有人都开了台机子。
陈骁背靠在吧台前,和低头走进来的周数对上了视线。
相泽燃瞬间紧张起来,生怕周数会质问陈骁他受伤的始末。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两个仿佛不认识一般,擦肩而过。
相泽燃大感意外之余,难免有一丝失落。
几人聚堆坐在一楼大厅靠里侧,周数夹在竹剑扬和李染秋中间,熟练玩着电脑游戏。
相泽燃扫了一眼,发现电脑屏幕上居然是最无聊的扫雷游戏。
索性专心找起了片子,不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q版三国》。
一天游玩下来,他隐约察觉到,周数似乎是在故意冷落他。
这和他们以前的冷战大不一样。
周数虽然还是会和他说话,但言语行为的中心不再是他。仿佛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认识关系。
这让相泽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犯起了嘀咕。
他以另一种角度观察着周数,仍旧会不自觉被周数散发出的独特魅力所吸引。
没了那些束缚和管教,更没有了关心和维护,相泽燃怅然若失猜想了好几种可能,闹不明白周数究竟在搞什么鬼。
难道剩下的几个月时间,他们都要以这种状态度过吗?
相泽燃心情烦躁的推开桌子,电脑椅转轮在地上拖出一串划痕。
他刚一起身,坐在竹剑扬旁边,原本专心致志玩着游戏的周数,骤然抬头,幽冷目光附着在他背影上,很快摁下关闭键。
洗手间修在了二楼,需要拐个弯向上走两层台阶。
窗外堆积着杂物,偶尔有雪花从屋顶飘洒下来。这扇矮窗位于两层楼梯之间,相泽燃从旁边经过时,余光瞥到身后隐约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别闹了,老扬。”
相泽燃褪下一半裤子,站在小便池子前身体向前挺送。
耳边传来“哗啦啦”放水的声音,却没有听见竹剑扬回答他。
“你丫无不无聊啊?天天玩这套把戏……”相泽燃抖了抖,利落收进裤子里。
然而他刚一转身,一张嶙峋惨白手掌,便骤然捂住他的脸颊,猛地将他推靠在墙壁上。
肩胛骨吃痛,“嘭”一声发出撞击。
相泽燃躲闪不及,整个下颚都被那只手托在手心里,动弹不得。
“唔唔,唔——”
他双臂向前挣脱,却被另一只手反身锁在后腰上。整个人被翻了个面,脑袋抵在墙上,呜咽挣扎着。
就在此时,一股冷冽气息附着而上,缓缓从他背后蔓延。
周数放开捂着他口鼻的那只手,食中两指顺着相泽燃下颚脖颈一寸寸移动。
肩胛骨上隆起的背脊密度,仿佛实验数据般,被他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渐渐,他变指为掌,轻轻托住相泽燃后腰,冰凉手掌逐渐染上一丝火热。
“相泽燃。”
周数揉捏着他的髋骨,侧耳低声喃喃。
“这就是周数,和数哥的区别。”
qq上,李染秋忍不住和竹剑扬吐槽。
【丬仙女の许愿池】
“今儿个,咱俩好像移动的大灯泡!”
竹剑扬从游戏界面里切出来,瞟了一眼李染秋,贼贼一笑。
【飞天小猪猪】
“我们那是三角恋,就你一个人是大灯泡!”
然而还未等李染秋回消息,竹剑扬又继续打字。
【飞天小猪猪】
“不对,我怎么隐约感觉,周数那小子也有点喜欢田欣彤呢?看来你跟相泽燃才是大灯泡。”
李染秋一口冰红茶差点喷出来,眉头颤动,紧抿着嘴唇没有笑出声来。
原来没开窍的,不止一个。
相泽燃从洗手间回来之后,肉眼可见红温了一圈。
竹剑扬沉浸在游戏里,随手打了个招呼。高哲和田欣彤坐在一起,两人头抵着头研究着注册新的游戏账号。
只有李染秋,眼神从监控画面上抬起,落到相泽燃身上,嘴角挂着玩味儿的笑容。
“笑得那么淫荡呢,秋姐。”
相泽燃经过吧台,瞥了她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染秋没搭理她,“哼哼”笑了两声,扔给他一罐冰可乐。
“什么意思,这天太冷了,不爱喝凉的了。”
相泽燃嫌弃的皱皱眉头,推了回去。
“谁他妈是让你喝的。”
李染秋点了点脖子:“赶紧趁着没淤青,好好冰敷一下。”
“卧槽!”
相泽燃连忙捂住后脖颈,警觉地看向李染秋。
“够有经验的啊……秋姐。”
“验你大爷!”
两人斗嘴之际,只见田欣彤看了眼手机突然站起来。
“玩不了了,玩不了了。我爸催我回家吃饭了。咱们等下次放假再聚吧。”
高哲随即站起身:“送你回去。”
“哎呀,你在这陪他们玩儿吧,我打个车很方便的。”
高哲拉了拉她的胳膊,又很快松开手,神情严肃。
“送你。怎么给你接出来的,就怎么给你送回去。”
众人闻听此话,皆是表情一凛。
彼此对视,这才明白高哲对于喜欢田欣彤这事儿,究竟下了多么大的决心。
——他是认真的,绝不是闹着玩玩。
莫名的,相泽燃下意识看向周数。
却见周数歪头摘下一侧耳麦,手指轻敲在圆形耳机上。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连忙转过头去不看他。
周数对他,既是牢笼,也是某种扭曲的保护。
就像留在脖子上的那块淤痕,既是暴力的证据,也是沉默的警告。
第184章 所以说,哥你就是死脑筋!
相泽燃刚从出租车上钻出来,远远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傻儿子?!”
相泽燃挥挥手,猛地朝村口喊了一声。
“锁匠叔儿!”
一老一小抬起头,寻找着声音来源。
很快,傻儿子发现了相泽燃,从土堆上站起身,带动着脚踝上的细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
“咿呀——呀呀——”
“锁匠叔儿过年好啊!”
相泽燃几步跑到两人面前,一阵白色哈气从嘴里呼出。
自从上次和大排档老板大打一架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锁匠带着傻儿子出摊儿了。
后来再一打听才知道,锁匠的腿受了伤,养了好长一段时间。
锁匠踉跄几步,走近相泽燃。
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缝缝补补,隐约还能看见旧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
傻儿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脚上没有穿鞋,套了两层棉袜子,上面还打着补丁。
相泽燃叹气,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买烟花炮竹用剩下的压岁钱,叠在一起,塞进傻儿子怀里。
他上次把羽绒服送给刘佳,已经被陈舒蓝呵斥过,大冬天穿着单衣跑回家,感冒了好几天。
既然衣物不行,那只好把身上所有的钱全掏出来,勉强接济一二。
谁知傻儿子“啪啪”拍着手掌。
蹭掉脸颊上泥土,从三轮车里摸出一袋几乎被压扁的烤红薯。
“小睽啊,这是我们自己家种的,他都给你留了两天了,就是,一直没有见到你。你拿着吧,别嫌弃哈。”
“怎么可能嫌弃呢,叔儿,我最喜欢吃烤红薯了。”
相泽燃利落接过,就着塑料袋将红薯一分为二,把大的那半递还给傻儿子。
“吃吧吃吧,咱俩一人一半!”
相泽燃垫脚蹲在锁匠的三轮车旁,吃着手里凉腻的半块烤红薯。
锁匠半小时都没有一单生意,相泽燃蹲得腿发麻,干脆一屁股坐在垫在傻儿子身子下的褥子上。
“叔儿,好长时间没瞧见你俩了,那大排档老板……不会又找你们麻烦了吧?”
锁匠摆摆手,憨厚一笑。
“没有没有,自从你身边那后生和他谈过之后,那老板就再也没为难过我们啦。”
“谈?”
相泽燃眉头一皱,仔细在记忆里搜索这事儿。
“就是那次之后,那后生又来过一回,当着我的面和那老板聊了好一阵子呢。”
“然后呢?就解决啦?”
“也不是那么顺利,主要是,他们做生意的那块地方,很快就拆掉啦。那老板高兴坏了,也就没再刁难我。”
相泽燃耐着性子,仔细分辨锁匠话里的信息,转头向村口看去。
果然,夏天还热热闹闹、摆满摊位的那块空地,已经拆除了水泥地面,矮墙也砸掉了一半。
这事儿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压根儿没有留意。
现在冷不丁看到,只恍惚感觉,原来拆迁这件事情,的确已经迫在眉睫。
如果这村子真的没了……
那他和周数之间,就再也没有了连接。
想到这里,相泽燃表情凝重,不得不再次考虑起周数的那些话。
相国富在相老爷子坟前摆好贡品,郑重磕了三个响头,依依不舍站起身来。
身边,相世安夹着个公文包,倚靠在树干上,抬起小腿拍了拍裤脚上的泥土。
“你过来,给爹磕个头。”
相世安不以为然,晃晃悠悠走到蒲团前,偏坐下去,额头碰了碰地面。
相国富巴掌摁住他后脖子,用力一压,吓得相世安撅着屁股死命挣扎。
“哥,哥!脏着呢,我这新买的衣服!”
“我管你新的旧的,你诚心诚意给爹磕一个!”
相世安强扭不过,只得跪直身子,“咚”地一声,磕了个响头。
再抬起头时,相国富才多少缓和了脸色。
两人一起回到相家老宅,相国富里里外外替弟弟收拾起了屋子。
过年之前,他没挤出时间。
原本吩咐相世安趁早收拾出来,没想到这次来一看,还是乱糟糟一片!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相国富去下坡小卖铺里买了点挂面,就着菜地里薅出来的白菜叶,煮了点清汤挂面。
然而两盔儿面刚端上桌,相世安就满脸嫌弃的推向哥哥。
“怎么每次都煮这清汤挂面啊,不吃不吃。”
相国富冷哼一声。
突然想起了自家儿子小时候,每次他煮完挂面端上桌,那小子也是这副赖皮样儿。
这么一想,相国富耐下心来。
拍了拍弟弟脑袋,难得哄着他说道:“赶紧吃吧,卧了俩鸡蛋。边吃边商量点正事儿。”
不知道是哪个关键字正确触发,相世安眼珠滴溜溜一转,将面盔儿拖了回去,低着头慢慢吃起来。
他们这次碰面,主要还是商量贷款的事情,究竟如何实施。
相国富过年期间趁着陈舒蓝不在家,再次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房本的踪迹。
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妻子那次的确是申请到了单独的房本。
然而藏在哪里,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事儿又不能问相泽燃,那小子脑子机灵,但凡稍微漏出个话音儿,绝对会被相泽燃告诉陈舒蓝。
相国富没了法子,只能来找相世安。
相世安秃噜秃噜吸溜着面条,很快将一盔子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
他抬起手背抹了把嘴,突然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几张资料。
“所以说,哥你就是死脑筋。”
他瞥了眼不以为然的相国富,将那几张纸递上去。
“那房产证你找不到,身份证也找不到?”
“什么意思——”
相世安打断他:“你直接拿着陈舒蓝身份证,去补办个房产证不得了。”
相国富骤然睁大双眼,看向弟弟,嘴里喃喃自语。
“这,这不太好吧,再说补办这事儿我问过,且完不成呢,要拖好长时间——”
还未说完,相世安冷笑一声。
“那些流程,都是针对普通老百姓的。你只要上面有人,还需要等那么久?”
他侧耳附在相国富身边,压低声音。
“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我认识了一些大人物吗?”
“哥,咱们兄弟翻身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第185章 今天送什么花能讨姑娘欢心?
大年初三年味渐散,一切再次回归于平静。
相泽燃在家休养两日后,溜溜达达回到了金街。
推开网吧玻璃门刹那,暖流裹着浓重的烟味迎面扑来。
他条件反射收紧袖口掩住口鼻,挥手驱散浑浊的空气。
“你这几天没开窗通风了?烟味都渗进墙里了!”
李染秋正用抹布擦拭着键盘缝隙,听见推门声头也不抬:“你怎么来了,没在家多休息两天。”
“我都快开学了,这零工打不了几天了。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染秋习惯性地将刘海别到耳后,视线没有离开键盘。
“上次让你跟陈金牙去,是我考虑得少了。以后,我们这些事不会牵连到你。”
她话里有话,藏着顾虑。
相泽燃将外套重重甩向椅背,金属扣砸在塑料凳上发出闷响,惊醒了角落打盹的老顾客。
“你真这么想?”
他故意将尾音咬得很重,目光掠过李染秋指节。
她动作明显一滞,抹布在回车键上反复擦拭。
相泽燃拧紧眉头,语气愈发尖锐:“他是他,我是我!你们看他脸色干嘛?”
这话激得李染秋摔下抹布,转身不再理他。
不知为何,今天生意比往常冷清,已近正午,大厅仍空着许多座位。
李染秋正埋头敲着计算器,按键声噼啪作响。
相泽燃不耐烦地催促:“别算了,先去吃饭。”
“给我带份炒饼,来头蒜。”他补充道。
李染秋闻言挑眉,甩了个白眼:“一份炒饼总共挣几块钱啊,还得搭头蒜。”
“那改肉炒饼总行吧?”
相泽燃夺过计算器,顺势用胳膊肘把她顶出吧台。
“今儿话这么多,该不是生理期吧?”
李染秋慢悠悠穿上外套,斜挎包在肩上晃了晃,脚尖蹭着台阶边缘。
“你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相泽燃没有抬头,“你来大姨妈的日子?”
“我他妈给你一拳的日子!”
李染秋一个箭步撞开吧台挡板,拳头裹着风声狠狠砸向相泽燃后背。
她泄愤般踹翻垃圾桶,哐当巨响中混杂着零散垃圾的滚动声,最后甩给相泽燃一道白眼,摔门而去。
相泽燃漫不经心划开手机屏幕,当瞥见日历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拇指重重按下通话键。
“喂,哪呢。”电话接通后他直切主题。
听筒里传来陈骁懒洋洋的声线,背景音是嘈杂车流声:“有事儿说事儿。”
“不忙回店里一趟呗。”
相泽燃用肩膀夹着手机,随手翻着收银台的账本。
“老板娘快炸窝了。”
陈骁嗤笑时带起电流杂音。
“店里俩老板,哪他妈来的老板娘!”
引擎轰鸣声突然变大。
“我这忙着约会呢,今个估计回不去。你俩好好看店吧。”
短短几句对白,信息如电流般密集传递。
相泽燃思维高速运转,鬼使神差地追问。
“骁哥,给支个招呗——今天……送什么花能讨小姑娘欢心?”
电话那头,陈骁本已准备结束通话,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拖长声调揶揄着。
“哎哟喂!你小子终于要出手啦?”
“哎,我跟你说,今儿个玫瑰贵得离谱,对付学校里那些丫头片子,只要避开菊花康乃馨这种老土货,你随便买什么都行!”
相泽燃拖着恍然大悟的长音“啊——”,匆忙道谢后,抢先掐断通话。
半个小时后,李染秋将餐盒重重砸在吧台上,发出“咚”的闷响。
又从衣袋里摸出一蒜头,掼在台面。
“赶紧吃!给你加了十块钱的肉丝。”
她冷着脸甩下一句:“吃完蒜离我远点,更不许对店里的小姑娘张嘴说话!”
相泽燃挑眉,解开塑料袋,炒饼的油香顿时在空气中炸开。
他居高临下,侧目瞥见李染秋垂在吧台下的右臂——手肘后刻意藏起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在透明包装纸里,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一辆橙红如焰的哈雷戴维森轰鸣着撕裂空气,在飞扬积雪中精准切入清榆村北口窄道。
刘新成黑色毛领皮衣被疾风掀起锐利弧度,整个人如同焊在车身上一般,头盔吞没短发。
防风镜下一双灼亮双眼,在速度中划出凌厉的生命力。
他的马丁靴紧贴镀铬脚踏,牛仔裤包裹的长腿肌肉线条随着换挡动作微微绷紧。
当机车在独栋小洋楼前划出半圆刹车痕时,商务车的电动门正发出机械轻响,缓缓后移。
陆一鸣锃亮的牛津鞋踏碎薄霜,剪裁精良的西装前襟还残留着车内暖风的余温。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刘新成将防风镜框轻轻推上去,目光扫过刘新成手中的拉杆行李箱,又回望身后轰鸣作业的拆除吊车群。
他咧嘴一笑,用拇指潇洒地弹了弹摩托车后座。
“上车。带你吃点国内的煎炒烹炸。”
几个月未见,陆一鸣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更显清瘦,言谈举止间透着疏离的沉稳。
他微微颔首,单手提起行李箱径直走向二楼,将行李暂搁墙角便折返下楼。
修长的腿跨上刘新成机车后座时带起一阵风。
刘新成从后备箱取出备用头盔递过去。
左腿撑地稳住车身,侧身替他系扣带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下颌线。
陆一鸣垂眸感受那转瞬即逝的触碰,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刘新成眉头骤然拧紧,毫无预兆地抬手朝他头盔狠掴过去。
金属撞击声混着嗡鸣在狭小空间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
“你他妈吃洋餐给你丫吃傻啦?笑得跟他妈白痴似的。”
他扯动油门,拽过陆一鸣手腕死死按在自己腰间,引擎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扭头,甩出裹挟着汽油味的警告:“扶好!出发了。”
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两道焦痕,重型机车如离弦之箭撕开夜色。
陆一鸣将头盔重重抵住刘新成脊背,虬结手臂猛然收紧,像铁钳般锁住对方瘦削腰身。
“首都——”他喉间滚出低吼,齿缝里迸出火星般的字句,“老子他妈的回来了!”
第186章 对陆一鸣的印象,停留在小时候
大年初五,炮竹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情人节的甜蜜氛围已悄然渗透进街头巷尾。
相泽燃陷在网吧吧台的座椅里,机械键盘的敲击声与挂钟秒针,重叠成某种催眠的节奏。
距离交接班还有三小时。
暖气裹着泡面与电子设备混杂的气味,让他额前沁出细汗,却懒得抬手擦拭。
显示屏蓝光在他眼底跳动,游戏角色濒死的惨叫,与身后卡座情侣吮吸珍珠的声响,烦躁绞在一起。
玻璃门外,捧着玫瑰的男女们掠过视野。
他忽然低头扯出个自嘲的笑,此刻竟莫名生出些期待。
他什么时候……也能名正言顺过这个节日呢?
这个念头像枚生锈的硬币,在空荡思绪里叮当作响。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保上那个模糊身影,已经好几天失去了联系。
相泽燃懒散地踢着台阶缓步而下,肩胛骨抵住吧台边沿。
过年之前那段时间,网吧玻璃幕墙对面,突然炸开一片彩色灯海。
从新开的台球厅大门隐约望去,球体碰撞声混着笑骂穿透街道,似乎比网吧生意还要热闹许多。
相泽燃把那个写着“临时店长”的塑料牌往李染秋面前一推,指关节在台面敲出两声脆响。
“哎,看会儿,”他转身套上外套,“我去对面溜达一圈。”
如果没记错的话,竹剑扬之前还在那家店里办了会员卡,正好可以借机一探究竟。
他利落地拉上拉链,抬脚就要往门外走。谁知李染秋突然攥住他手腕,猛地将人拽回原位。
“哪去?马上陈骁就回来了。”
相泽燃大拇哥指了指对面的台球厅,手肘撑在吧台上侧身倾向李染秋。
“你不好奇?我观察挺久了,一直就是两个伙计忙前忙后,压根儿没见过老板的影儿。”
李染秋将口香糖顶到腮边,斜斜瞥了他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有他妈什么可好奇的,倒不如想想咱俩晚上吃什么!”
相泽燃目光在李染秋身上短暂停留,眉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即恍然。
并非是她不好奇心,而是陈骁他俩,恐怕早已知晓那神秘老板的身份。
城市另一端,周数踏着晨露微光出门,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手中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在回廊上映出摇晃阴影。
数日前,刘绮的航班早已划破云层,向着首尔方向飞去。
周善寅病危消息虽属欺骗,但催促周数归家的心意却再真实不过。
刘绮此去,正是要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家庭对峙,预先铺就缓冲台阶。
此时周家老宅里只有周数一人,白爪黑身的小野猫从海棠树干上一跃而下,顽皮蹭着他的裤脚。
周数弯腰,嶙峋指节揉搓几下小野猫的额头,走进厨房,煮了几只虾扔在它的小蓝碗里。
他将最后一支玫瑰插入水晶瓶。
厨房暖黄的灯光给他的睫毛镀上金边,剪刀修剪花茎的脆响,惊醒了打盹的野猫。
那有如实质的温柔注视,即将在七小时后,具象成真实的告白。
周数轻轻抚平包装纸的褶皱,没注意到自己哼起了歌。
相泽燃在交班前最后一刻,仍未等到陈骁。
却猛然捕捉到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他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间挤出半句脏话:“操!我眼花了?”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突然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的李染秋。
“秋姐!”
他尾音带着震颤,手指了出去。
“九点钟方向,见鬼了么不是……那他妈是陆一鸣?!”
“陆一鸣?!”
李染秋倏然仰起脸,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急颤了两下。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奶茶杯,温热液体在杯壁晃出细小涟漪。
她对陆一鸣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
那个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此刻正随着视线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慢慢变得鲜活。
那时候,李晨还在上小学,即便是半夜,也要溜出家门,去找赵泽玩儿。
父母为此打了他好几顿,最后拗不过,索性放弃了管教。
李染秋曾偷偷跟着哥哥,出去过几次。
赵泽看起来阴狠,不惹的样子。
还有那个性子沉闷的陈骁。
他们一起玩的,无非也就是那几样。
要么就是在村子里满大街的溜达,要么就是在村委会后院的篮球场上打篮球,偶尔会去别的学校拦一栏漂亮小姑娘,又或者,在下坡的摊位前,跟其他男生“借钱”“借物”。
为了讨好那个村支书的儿子赵泽,哥哥李晨总是不遗余力地表现狠劲。
每当那个矮个子少年稍作暗示,他便像得到军令般冲在最前面,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拔高嗓门彰显所谓“威风”。
李染秋起初还会躲在墙角偷看,后来连这种窥探都显得多余。
她既为这种拙劣表演感到乏味,又替哥哥的谄媚姿态隐隐羞耻。
当那群混子少年,带着满身尘土从村口散去时,她终于连最后一丁点好奇都消磨殆尽。
直到,那一伙人陆续升上初中,成为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铁皮铅笔盒碰撞的声响里,往日村子里的等级秩序,被重新搬进了教室。
在无聊的校园日常推进中,李染秋通过李晨的讲述,首次接触到一个关键人物——陆一鸣。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名字便频繁出现在李晨的日常对话中。
他总用轻蔑的语气提起对方,可眉梢眼角,却总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复杂的向往。
“那家伙!在学校里简直风头无两!”
李晨狠狠咬下半块烙饼,油脂沾在嘴角浑然不觉。
“篮球社主力、升旗仪式演讲代表,连教导主任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故意拖着痞气长音,脖颈却诚实地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但奇怪的是……”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
“全校男生见了他,都乖得跟个鹌鹑似的,至于你们这些女生——”
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
“还不是跟在人家后面眼冒金星。”
李染秋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太夸张了吧?我们学校又不是没有学霸帅哥,哪有你说得这么神——”
李晨没等她说完,就急着打断。
“你那是没见过真人!”
“知道赵泽吧?连那个刺头都对他这个表哥心服口服。”
在那次交谈的很久之后,李染秋确实见到了陆一鸣。
果然如同李晨所说那样,谈吐举止与普通人不同。
只是谁都不曾预料,这场迟来的会面,竟发生在李晨自己的葬礼上。
第187章 这看不出来?我们俩正在约会
刘新成载着陆一鸣,摩托车风驰电掣地横穿整座城市。
最终一个急刹,停在金百万餐厅门前。
“到了,下车。”刘新成熄火说道。
两人刚取下头盔,还未来得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不远处,一名保安气势汹汹走来。
手里的橡胶棍不耐烦地挥舞着,指向路边。
“挡道了,挡道了知不知道。”保安粗声喝道,“挪旁边去,这不让停车。”
陆一鸣环视四周,密集停放的私家车,证实这里确实是停车场。
他瞥见保安正漫不经心剔着牙,便自然地摸出钱包准备付小费。
纸币刚露出半截,刘新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向身后挡住。
“你丫看看我车牌再他妈废话。”
刘新成从鼻腔里哼出这句话,眉峰微微挑起。
保安慌忙俯身,查看摩托车后牌照,瞳孔骤然收缩,腰杆立刻弯成九十度。
“错了错了,没看清。您别放在心上,两位里面请。”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皮鞋与运动鞋交替叩响金百万门前的云纹大理石。
保安甩动着橡胶棍,在他们之间划出无形的楚河汉界。
鎏金旋转门永动般,吞吐着貂裘与高定西装。水晶吊灯的光晕,模糊了这场发生在门廊阴影处的微妙对峙。
刘新生嫩的面容与陆一鸣锋利的轮廓形成奇异反差,却在跨过旋转门阈限的瞬间,被侍者训练有素的微笑,同质化地包裹起来。
刘新成缓步踏入二层包间,真皮沙发随着他的落座发出细微呻吟。
他忽然抬起食指在空中勾了勾,领班经理立即俯身凑近。
那两片薄唇开合间,在经理耳边吐出低语。
楼下车窗倒影里,保安正将制服帽子斜扣在染黄的头发上,对路过车辆指指点点。
三分钟后,这个方才还挥舞着橡胶棍的身影,此刻正抱着纸箱,踉跄穿过后门的员工通道,抬头思考着如何找到下一份工作。
两人各怀心事咀嚼着食物,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陆一鸣试图用异国见闻打破僵局,而刘新成只是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配菜,表情淡漠,并不怎么关心。
每当话题即将触及赵泽这个名字时,两人动作就会产生微妙停顿。
讳莫如深,默契地选择了避开不谈。
关于大学时光的对话,更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仪式。刘新成用“都差不多”之类的短语草草结束。
陆一鸣余光打量着对面,忽然意识到刚刚那场刻意为之的表演——那些未说出口的计较与试探,正如餐盘里渐渐冷却的菜肴般,凝结成块。
他放下筷子终于确信,这场看似睚眦必报的戏码,实则是刘新成精心编排的权力宣言。
——但他想要获得什么呢?
陆一鸣眉头微蹙,这顿接风宴,他吃得并不轻松。
数小时过去,当刘新成的摩托车载着他穿过金街熙攘人流,最终停在一家霓虹闪烁的台球厅门前时,那个困扰他整晚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来这儿干什么?”
刘新成长腿一跨跃下车座,反手将头盔抛向身后。
刘新成凌空接住那抹抛物线,利落地塞进储物箱,顺势对着后视镜拨弄着被压乱的刘海。
“哟,跟我装糊涂是吧?”刘新成嗤笑着用指节敲了敲油箱,“这你家的产业你不知道?”
“产业?”陆一鸣掀起眼皮扫了眼霓虹招牌,语气骤然停顿,“在谁名下的。”
刘新成嘴角微扬却不作答。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后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台球厅。
“开一个台。”
刘新成斜倚在吧台边沿,鞋尖漫不经心点着地面。
“有会员吗?”
收银员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话声音干巴巴的,活像个公鸭嗓。
刘新成喉间溢出声低笑,居高临下睨着对方摇摇头,突然反手将陆一鸣拽到灯光下。
“没会员,有老板儿子,能打几折?”
公鸭嗓手指在柜台下方青筋暴起,几乎要攥住那截暗藏的钢管。
却在目光触及陆一鸣面容时,喉结剧烈滚动着迸出变了调的惊叫。
“一鸣哥?!”
“鸭子?!”
刘新成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阴鸷弧度,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跟你说了,这是你们家的产业。你还不信。”
这个外号叫做“鸭子”的公鸭嗓,原本是赵泽家邻居,两人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自然混到了一起。
他那独特的嗓音源于儿时被赵泽恶作剧惊吓过度,声带受损后始终未能恢复。久而久之,本名渐渐被人遗忘,“鸭子”的绰号却越叫越响。
自从陆一鸣陪着赵泽出国留学后,两人这是第一次碰面。
鸭子情绪激动,有许多许多话想跟陆一鸣说。他以前就知道赵泽和这个表哥感情深厚,自然也就对陆一鸣产生了亲近感。
然而刘新成却没有给他们留下叙旧的时间。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精准指向吧台后方,斑驳墙面上悬挂的营业执照。
脖颈向左侧轻歪,审视的目光斜斜落在陆一鸣脸上。
“既然留洋计划暂且搁置,”喉结滚动间,吐出刻意放缓的语调,“这摊生意,你接手。”
陆一鸣面色骤然阴沉,指节在身侧无意识收紧,喉结滚动着将怒意压下去。
此时鸭子从吧台探出半边身子,轻轻扥着他的西装袖扣,贴近耳畔。
“一鸣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会跟这小子扯上关系?”
刘新成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指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突然勾住陆一鸣脖颈往怀里带。
刘新成歪头露出一口白牙,刻意拖长尾音:“这都看不出来?我们俩——正、在、约、会。”
仅仅隔了一条马路的纵横网吧里。
相泽燃刚跨下吧台台阶,正想穿过马路找刘新成打个招呼。
肩膀突然被疾步而来的李染秋,撞得一歪。
“哎——秋姐!”
他踉跄着转身,后半截招呼却卡在喉咙里。
瞳孔骤然收缩,死死钉在李染秋攥紧的右手上。
第188章 你怎么高兴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几小时后,相泽燃乘坐公交在服装厂站缓缓停稳。
周数正站在相家斑驳的铁门前,抬手叩击。
陈舒蓝扶着肚子,踏着细碎脚步走出卧室,将铁门拉开一道窄缝。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周数时,明显怔住了。
“陈阿姨,我来找小睽。”
陈舒蓝略显局促,侧身让出通道。
周数高大身形一踏入这方小院,顿时显得屋檐低矮、院落逼仄,连转身都显得拘谨。
“那孩子还没下班……要不,你先去他屋里坐着等?”
周数微微颔首,轻轻推开相泽燃房门,低着头迈了进去。
两家相识以来,周数鲜少造访相泽燃家。即便偶尔登门,一般也有正事儿,身边会跟着刘绮。
陈舒蓝心中暗自思忖,还是倒了杯热水送进房间。
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水珠,周数低垂着眼帘接过,竟破天荒对陈舒蓝展露笑意。
“陈阿姨,别担心,我这次来没什么要紧事。”
陈舒蓝无意识绞着手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周数思忖片刻,决定不再迂回,直接向她坦陈来意。
“……陈阿姨,相泽燃最近,又和我闹脾气了。”
“嗨——”
陈舒蓝眉眼间的紧绷瞬间化开,她自然地往周数身旁一靠,指尖轻点对方手臂,笑了起来。
“你这当哥哥的,该管教时就不能手软!惯得那小子一身臭毛病,怕是要蹬鼻子上脸了。”
暖黄灯光里,两人围绕着相泽燃最近的表现,渐渐聊起了家长里短。
等相泽燃推开家门,周数正襟危坐在铁架床上,陈舒蓝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守在一旁,俨然一副撑腰的架势。
相泽燃顿时太阳穴一跳,拍着额头低吼:“卧槽!这下糟了。”
他硬着头皮走进院子,斜倚在卧室门框上,目光穿过整个房间,与周数无声对峙。
陈舒蓝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朝他后颈劈去:“翅膀硬了?连声哥哥都不会喊?”
相泽燃吃痛,倒吸一口冷气。
眉头拧成结,朝周数甩去个白眼。
他揉着泛红颈侧,粗暴拖过木椅,反身跨坐上去。
周数慌忙低头,嘴角却压不住上扬。
陈舒蓝刚要靠近,相泽燃已闪电般扣住周数手腕。少年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连拖带拽扯出房门。
“晚饭别等我了妈,您自己解决!”
话音未落,铁门在身后晃荡,两道身影已纠缠着冲出家属院。
周数垂眸,瞥见相泽燃吃瘪的憋屈模样,眼尾先弯成月牙。
他故意用指尖压住嘴角,却挡不住从鼻腔漏出的轻笑。
相泽燃耳尖倏地涨红,脖颈梗出倔强的弧度:“谁准你笑的?”
他扯松领口掩饰失态,喉结滚动着挤出指控:“多大了还玩找家长这一招,幼不幼稚啊?!”
“这样啊……”
周数拖长尾音,突然一个利落转身堵住对方去路。
当发梢擦过相泽燃拧紧的眉峰时,晃了晃手机。
“那我可就给陈阿姨发短信了?”
“你丫真他妈操蛋!”
相泽燃快速探身抢夺,却因动作过猛直接撞进周数怀里。他迅速矮身,试图从对方臂弯下溜走,却被那只早有准备的手,抄底牢牢钳住。
“刚才怎么不叫哥哥?”
周数指节收紧,将他猛地拽近。鼻尖几乎相抵,灼热视线焊死在相泽燃骤缩的瞳孔上。
“相泽燃。”
周数嗅闻着对方脸颊耳根处的气息,猛地深吸一口,低笑着。
“我来哄你,你怎么高兴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周数冰凉掌心覆上相泽燃眼睑,胸膛抵着他的肩胛骨向前缓移。
温热吐息掠过耳廓:“推门。”
相泽燃肘部发力,陈年木门发出喑哑呻吟,光线如潮水般漫过门槛。
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刺激得他睫毛颤动,虹膜收缩间,重新看向这座熟悉的院子。
小径两侧,错落排列着麦穗造型的暖光地灯,金灿灿的光束在石板间隙摇曳生姿,将萧瑟冬夜勾勒出丰收田野的错觉。
原本凋零的灌木丛中,精心布置着仿真牡丹与绣球花灯,花瓣层叠舒展,为枯槁植被注入生命力。
转过回廊,十余盏玉盘状的月亮灯悬垂于海棠枝桠。
大的如团扇斜挂,小的似银币散落。
清冷光晕与虬曲树影落在青砖地面,绘就水墨长卷。
小野猫裹着红绒滚边的新袄,像盏小灯笼,蹲坐在食盆前,琥珀色瞳孔倒映着整个庭院的星火。
两人并肩而立。
周数缓缓收拢手掌,将对方微凉指尖完全裹入掌心。
两人交叠的指缝间漏下细碎光斑。
踏过青石板小径,一步步走进被灯火点亮的庭院。
当相泽燃带着几分恍惚推开周数房门,刹那间,馥郁花香如潮水般涌来。
他下意识低头,满地缤纷花瓣,层层叠叠铺陈开去,宛如一场无声的盛宴。
周数修长手指缓缓解开外套纽扣,剪裁考究的西装逐渐显露。
微垂眼睫在灯光下投落阴影,目光却始终未离相泽燃分毫。
视线里翻涌着克制的炽热,将空气都灼得粘稠起来。
“相泽燃。这些话——”
周数喉结滚动吞下半个破碎气音,背在身后的手忽然向前一送。
一大捧向日葵出现在两人之间,手背的创可贴因为过度用力翘起边缘。
“我只说一次,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周数屏息凝神,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即将触碰相泽燃嘴唇时,猛然悬停。
“你早已看清我的阴暗面,我也洞悉你傲慢下的脆弱。我们本就是同类。”
“即便如此——”
周数嗓音沙哑低沉,尾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仿佛在倾吐生命中最沉重的请求。
“能不能试着卸下所有伪装,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向彼此!”
相泽燃嘴角忽然扬起一抹轻佻笑意,眼底闪过难以捉摸的戏谑。
他随手捞起那束花,佯装欣赏地俯首轻嗅。
塑料纸沙沙作响间,视线早已穿透层层阻碍,不动声色落在周数身上。
——好得很,这混蛋竟敢用对付女人的把戏来追他!
第189章 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窗外,雪花轻轻飘动,寒风敲打着窗棂。
厨房四周,点满白色蜡烛。
摇晃的火苗,将周数带有攻击性的五官,晕染上一层柔光。
他站在案板前切着菜,听着相泽燃歪坐在椅子上,咬着一颗苹果胡说八道。
“数哥你都不知道,当时情况多凶险!”
相泽燃“咔嚓”咬掉一块果肉,鼓着腮帮子咀嚼着。
周数歪歪头,对“数哥”这个称呼不免有些敏感。
自从他和相泽燃坦诚了自己的想法之后,难免在意对方的反馈。
然而相泽燃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让周数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秋姐,我靠,抄着一把水果刀就冲上去了,还好我反应快,拦腰给她抱住了!”
“抱住了?”
周数侧目,冲相泽燃挑挑眉。
相泽燃吞了吞口水,赶紧改了口:“额,准确的说,是给她,摁住了。”
很快,厨房飘出底料的香辣味儿。
周数原本打算给相泽燃做一顿西餐,谁知这馋小子吵着闹着要吃火锅。周数只得重新规划食材,洗切着蔬菜。
“就算你没摁住她,也不会出事儿的。”
周数淡淡说完,推着相泽燃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
“既然刘新成敢单独带着陆一鸣来金街,他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光凭一个李染秋,还近不了他们两个的身。”
“合着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儿?”
相泽燃鼻腔中冷哼一声,任由周数牵着他的手放在水流里。
周数笑笑,不再多说。
悄然从背后环住相泽燃,将四只手放在水龙头下,缓缓捧住流出的水花。
水太热,周数的手又太冰。
相泽燃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猛地反身推开周数。
“我自己洗!”
相泽燃瓮声瓮气,摸了摸自己的手,又心虚地快速松开。
两人之间,就好像突然摁下了某个开关,整间屋子闪烁出光亮。
周数不与他争执,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兜头扔给他一条毛巾。
随着不锈钢锅里的浓郁底料逐渐沸腾,两人一左一右在餐桌前坐下。
涮羊肉的膻味,配着摇曳烛光,浪漫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温情日常。
相泽燃兴致勃勃,将半袋新鲜羊肉片一股脑儿下入锅里,眼睛盯在水面上不再动窝儿。
周数将调好的芝麻酱碗,递到他面前,突然毫无预警,挑了挑眉。
“尝尝我调的麻酱,和你们上次文哥调的,哪种更符合你口味。”
相泽燃听着听着,抬头歪嘴笑笑,有点不爽地扇了一下周数的脸。
“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吃醋呢?”
谁知这句半开玩笑的调侃,却没有得到否认。
周数搅弄着碗里的芝麻酱,没有抬头,鼻腔轻哼了一声。
“嗯。过不去了。”
“那我哥们儿可太多了,周数你这醋可吃不完。”
相泽燃干脆拉着椅子坐到周数旁边,俯下身把脑袋贴在周数手边。
周数不得不抬起头与他对视,言简意赅。
“我只有你,也只需要你。”
相泽燃看着周数那双好看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他变了好多、好多。
却又不清楚,看惯了那么久的这张脸,究竟哪里发生了变化。
相泽燃下意识想伸手触摸,周数垂眸看着他缓缓伸出的指尖,快速摁住。
身子往前一倾,看着相泽燃的眼神中带着浅笑。
“周数你干嘛!”
相泽燃又问了一句,企图抽回手,紧抿双唇掩饰着心慌。
周数更加靠近,他甚至能闻到这人身上沐浴露的独特味道。
就在相泽燃呆愣时,听见周数一字一句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数哥了,嗯?”
说完,捏了捏相泽燃下巴。
又低下头开始搅弄着碗里的麻酱。
相泽燃从未察觉,周数的手竟然变得那么厚实了。
如果之前,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这些年来,那股莫名的牵绊和纠缠的话,那么从此刻开始,他似乎更加无法形容,在与周数对视的那一刻,内心悸动、杂乱、慌张所带来的新奇感。
这个洋气暧昧的节日,两人一起吃了顿不太洋气暧昧的晚餐。
两个大小伙子很快风卷残云,吃光了准备的所有菜品。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相泽燃歪着头看周数井井有条将所有厨具收拾干净,有时皱着眉头,有时又得意地扬起眼角,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相泽燃趴在餐桌上,不知不觉打起瞌睡。窗外,风雪声渐小。
周数用毛巾擦拭掉手上的水渍,一回头,看到相泽燃已经阖上眼,快要睡着了。
周数低头看着他,额头柔软温顺的碎发散开,露出一对浓墨上扬的剑眉。
伸出手,抵在相泽燃唇边,慢慢描画。
“相泽燃,”周数哑着嗓子语调低沉,“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相国富将车停在家属院门口,不一会儿,陈舒蓝迈着缓慢碎步,扶着大门,从门口走了出来。
“拿着,这些都是上次的检查结果,到时候给医生看一下。”
相国富帮妻子系好安全带后,将印着“县医院”字样的塑料袋随手扔在后座上,钥匙一拧,发动了车子。
两人很快驶出村口,短短几秒路程里,到处都标好了红色的“拆”字,随处可见烟尘飞扬,很多地方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陈舒蓝扭头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象,她现在只希望刘琦能早日从韩国回来,将她家与相世安之间的遗产纠纷,在村子拆迁完成前,尘埃落定。
相国富心里也装着事情。
前几天相世安打来电话,再次催促他早点拿到陈舒蓝的身份证件。
奈何陈舒蓝月份越来越大,足不出户,很难找到契机偷摸拿出来。
“哥你抓点紧吧,那边我都给你约好了。你别又拖来拖去,再把这好事儿硬生生给拖黄了!”
相国富想着弟弟的话,一路上沉默着。
两人很快抵达县医院大门,相国富停好车将妻子搀扶下车,打开后车门,将那袋产科结果拿在手中。
就在低头的一刹那,相国富双目圆睁,骤然加快了心跳。
——陈舒蓝的身份证,静静躺在塑料袋底部!
第190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拿到了?”相世安捂着手机底部,快速从金街拐角处穿出。
“拿到了!”相国富强压下内心的悸动不安,第一时间打给了弟弟。
“好。”
相世安从工位上拎起外套,快速穿在西装外面,一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
“我还有一个半多点下班,你现在开车过来,我先带你去走手续。”
相国富吞咽着口水,顿了顿,身体向后靠在座椅上。
“老弟,哥想了想,这么背着你嫂子做这件事情——”
还未等相国富的良心完全苏醒,相世安厉声喝断了他的纠结。
“哥!你他妈疯啦?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你上过学的人,不会不懂吧?”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嘶嘶电流在两兄弟之间穿梭。
相世安拧松领带,强压下火气,放缓声音。
“哥!我是你亲弟弟!爹死了之后咱俩就是相依为命的关系!我不盼着你发达?你要非说只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那种穷日子,那你甭他妈再跟我提你那破厂子!”
耳听着相世安真的动了火气,相国富讪讪一笑,反倒松了口。
“……我说说而已,你那么认真干嘛。我知道你是为了哥好,哥就是怕这个事情没做成,倒让你嫂子跟我彻底生份了……”
“女人女人,你这思想怎么这么狭窄啊?咱兄弟俩有了钱,他妈的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行了行了,懒得跟你废话!赶紧开车过来,我在公司门口等你。”
说完,相世安挂断了电话。
他能获得这份工作,多少存着侥幸。镇上跟他一起跑出来的发小,做起了电子配件的工作,精通各种电脑软件。
俩人有一次打牌,聊着聊着,那发小无意中说起,曾经给别人pS过一份文凭。
“你猜怎么着,那孙子用那份假文凭,居然真的找了份市里大公司的工作,现在一个月好几千块钱呢!”
相世安眼底精光一闪,很快嗅到了苗头。
那之后,相世安没事儿就跑到发小那请他吃饭喝酒,很快,半哄半骗,也让发小给他做了个假文凭。
凭着这份敲门砖,他才得以找到这份银行贷款业务员的工作。
然而光有工作,没有业绩,那一切也都是白扯。
靠着这次青榆村拆迁的契机,相世安在村子里到处游说宣传,拉到了好几笔不菲的业务。
他脑袋瓜灵活变通,嘴巴又油滑讨巧,很快沿着这几笔的源头,又趁机发散下去,渐渐,获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人脉。
那些对相国富说的机遇,也并非全是夸大其词。
一旦哥哥真的借到银行的贷款,那壮大那个小破木材厂岂不是指日可待?
难就难在,陈舒蓝横亘在两兄弟发家致富的前路上,成为那颗让他牙根发痒的绊脚石!
想到此处,相世安疾步快走,掏出手机再次拨了出去。
“喂,是赵姐吗?哎对对对,我是小相。对,我哥那个事情……”
纵横网吧的卷帘门半拉下去,只在底部透出勉强能够过人的缝隙。
李染秋神色凄惨幽怨,双眼无神的倚坐在吧台里。
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走着秒针,早已过了陈骁约定好的交接班时间。
她右手里,松散握着一把水果刀。
几个小时以前,她差点冲动的用这把刀冲向街道对面。
然而相泽燃及时拦住了她。
“李染秋!冷静!”
“我他妈怎么冷静?!这俩人居然凑在了一块儿,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染秋,你这样冲过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相泽燃双掌挤压着她的脸颊,眼神郑重严肃的死盯着她!
“你哥哥的死,已经成为了事实,这谁都无法改变。关键是,秋姐,你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人生?”李染秋怔怔出神,忽然凄惨笑了起来,“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在他妈我哥死的时候,就已经被毁了!”
这话毫不夸张,只是她从未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过。
李晨没出意外以前,李染秋学习成绩不差,为了冲刺更好的学校,她甘愿留级一年,这才和相泽燃他们成为了同班同学。
只是在那之后,所有的一切,全都随着李晨的死亡,失去了意义。
年迈的父母经受不住长子的骤然离世,双双一病不起,家庭的重担一夜之间落到了年幼女儿的肩膀上。
李染秋不得不辍学,整日跟在陈骁身后混口饭吃。
所以她同情刘佳,又恨自己,不是刘佳。
——她起码只需要养活自己便足够了。
刘佳身边,甚至还有一个青梅竹马,肯全心全意帮她的相泽燃!
而李染秋心知她与陈骁之间,维系着两人情感的只有利益。
“现在,连你我都抓不住了么……”
李染秋垂眸,漠然看向手中的水果刀。
就在她马上就要行动的一刹那,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了上去!
陈骁掌心向下,扫了扫头顶的雪片,猫腰钻进网吧门口。
“回来得晚了点。”他嘴角叼着烟,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朝李染秋扬了扬下巴。
“那小子呢?回去了?”
他环顾店内,没有瞧见相泽燃的身影。
李染秋呆愣着,没有回话。
余光却瞥见陈骁身后,突然闪身而出一个身影。
陈金牙伸出舌尖,舔了舔他那颗金牙,对着李染秋谄媚一笑。
“哟,秋妹子,这怎么了这是?”
陈骁脸色突变,这才看到李染秋手上握着的东西。
他快步迈上台阶,蒲扇般的手掌猛然抽飞李染秋的右手,拎起李染秋衣领,甩在了吧台前。
“好日子过够了吧你!”陈骁紧咬槽牙,俯身压在李染秋身上,厉声说道。
领口被陈骁揪在手中,李染秋宛如提线木偶般,机械转动脑袋,望向陈骁。
“我要他死。”
“什么?”陈骁没有听清,皱起眉头死盯着李染秋的双唇。
“我要他死!我要他们去死!给我哥哥偿命!!”
李染秋双眼猩红,五官凄厉咧向四周,嘶吼起来!
陈骁松开了她,后退一步,喃喃问道:“你要,你要谁死?”
李染秋“咔哒”一下转动脑袋,英气眉毛死死下压,带着恨意。
她对上陈骁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我要,陆一鸣和刘新成,去死!”
第191章 所有事情都突然进入倒计时
高三年级虽比初三“提前两天开学”,但这所谓的“两天”并未见于正式通知。
实际上,学校已经提前一周,悄然开始了密集的补课安排。
相泽燃有些寒假作业没有写完,临近开学,窝在周数家里疯狂补写。
等他打着哈欠准备上床睡觉时,周数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家门口与相泽燃挥手告别。
屋檐下飘着雪花。
周数肩上搭了一把黑色旧雨伞,眼神漠然冷冽,没有半分私下独处时的张狂腹黑。
路上,都是疾走着躲雨的人。
周数转身隐在雨伞中,一步一步迈得很稳。
相泽燃熬了数个通宵,眼下泛起浓重的青黑,终于在几天之后,重新回到学生生活的轨道上。
新学期报到那天,周数特意将许久不骑的自行车擦得锃亮。
他单脚支地刹住车架,没等车身停稳便蹬腿一跃,翻进了相家小院。
吓得隔壁门口汪汪叫的小黄狗,脖子一缩夹着尾巴没了声音。
“优等生的人设彻底不装了?”
相泽燃正往饭盒里装土豆丝,见状挑起眉梢。
“现在连正门都懒得走了?”
窗台上保温袋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给陈舒蓝备好的午餐。
“眼瞧着你爸妈出门了。少在这演空城计。”
周数掸着裤脚上的灰尘,忽然瞥见对方正在系围巾,立即了然,拎上相泽燃书包。
隔了一个冬天,再次坐上周数自行车后座,相泽燃轻车熟路地跨坐上去。
双手顺势插进他大衣口袋,前额抵住那截熟悉的脖颈。
车身因突然增加的重量发出吱呀声响,却很快被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淹没。
“这么乖……”
周数低头看了眼环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骑你的车吧,我眯会儿。别给我摔了。”
轮胎在村口的薄冰上打了个滑,相泽燃立刻收紧手臂,闭着双眼昏昏欲睡。
两人在晨光里,歪歪扭扭驶上了公路。
班级晨会在仓促中结束,全校师生随即集合参加年级大会。
教导主任和校长轮番发表振奋人心的讲话,待冗长会议终于落幕,各科课代表又手忙脚乱,开始收缴寒假作业。
开学第一天的疲惫感还未消退,相泽燃正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不适。
突然,教室前门被猛地撞开,体育老师叉着腰站在逆光中,训练服袖口还沾着操场的草屑,整个人散发着不容抗拒的气势。
“相泽燃!”
炸雷般的吼声震得粉笔灰簌簌落下。
“你小子这个队长怎么当的?一点都不积极!马上通知下去,从今天开始恢复常规训练!”
相泽燃仰头瘫坐在座位上,发出一声无奈哀嚎。
但时间不等人。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箭一般冲出教室,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夕阳余晖斜斜切进玻璃,将他奔跑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
然而当所有人在训练馆里集合完毕,相泽燃再次触摸到那颗熟悉的篮球时,他发现自己手指像灌了铅。
橙红色球体在掌心微微发烫,却再难点燃往日的热情。
所有事情都突然进入倒计时。
村子的拆迁、周数的离开、所剩无几的初三生活,以及,他母亲越来越重的肚子。
脑海里不断掐算着剩下的日子,篮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声响空洞得刺耳。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忽然意识到,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的哨声、欢呼、胜利的渴望,此刻都像退潮般从指缝间溜走了。
“老师,请等一下。”
相泽燃将秋季校服甩在肩头,一个箭步拦住体育老师。
“这半年……我想暂停训练。”
相泽燃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忽然坚定起来。
“文化课,我必须再巩固提高一些。”
“提高?!”
体育老师的哨子“啪”地砸在相泽燃胸口,眉毛几乎要挑进发际线里。
“你一个年级第一你跟我说提高?!我看你小子是疯了吧?”
“市青队的推荐函再有几个月就到——”
体育老师强压着火气,忽然凑近相泽燃。
“别告诉我,你小子要临阵脱逃?”
晚自习下课铃刚响,相泽燃正要从书包侧袋摸手机给周数发消息。
掌心突然传来熟悉的震动——屏幕亮起,周数的消息赫然跳了出来。
“别等我了,晚自习加课到十点半。你骑我车先回家。”
相泽燃指尖触到裤兜里,那把带着体温的备用钥匙,在走廊暖黄灯光下顿了顿,迅速敲下回复。
“车还是留给你吧,我直接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迟疑半秒,又补了句。
“踏实上课吧啊,周学霸。我这边时间来得及。”
摩托罗拉V70的蓝屏,在校服口袋第三次亮起,相泽燃指节在桌面叩出短促节奏。
短信里什么文字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句号。
相泽燃嗤之以鼻,对于周数这种土豪行为十分不满,一条短信好几毛钱呢,就发个这?
“周数这混蛋……”
他捏着手机冷笑,拇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半秒,最终重重按下删除键。
正在这时,手机突然传出《2002年的第一场雪》的彩铃,瞬间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
相泽燃连忙捂住手机,快速找着静音键,书包带勾住椅背,连人带椅摔了个趔趄。
“操!什么时候给我调成这首歌了??”
手机在手心里震得发烫,相泽燃几乎是滑进楼梯间,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像拆炸弹般迟疑。
“——喂。”
电流那头传来陈骁的怒吼,混着网吧键盘噼啪声。
“你丫他妈小小年纪就肾虚?声音那么小干嘛呢?”
“我开学了大哥!在学校,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可以满大街嚷嚷?”
陈骁明显噎了一下,语气突然软下来。
“对哈……你他妈还得考大学呢……”
“少他妈废话。”
相泽燃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却压得更低。
“赶紧说正事,我还得赶末班车呢。”
“那我问问别人吧,你放了学抓紧回家。”
相泽燃猛地刹住脚步,手机差点滑进楼梯缝隙。
“你丫真他妈墨叽!”
他脱口而出,又立刻压低声音。
“店里出事了?李染秋呢?”
网吧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陈骁突然冷笑。
“李染秋?”
“哼,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以后纵横网吧里,没她这号人了!”
第192章 看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相泽燃,你来读一下这段课文。”
耳畔,持续回荡着如同潮汐般的白噪音,将他的意识不断拖向混沌深渊。
正当眼皮即将完全合拢时,一声厉喝刺破朦胧:“相泽燃!立刻站起来!”
同桌藏在课桌下的手指,突然戳向他肋间,触电般的刺痛让少年猛然挺直脊背。
混沌视野逐渐清晰,讲台上,语文老师正用指尖推着滑落的金丝眼镜,镜框反射的寒光与眼神同样锐利。
那天陈骁的电话像道分水岭,相泽燃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又松,最终将校服囫囵塞进包里。
末班车的尾灯在校门口逐渐远去时,他的球鞋踏进了金街霓虹倒影里。
李染秋的身影已从店里消失。
她常用来盛放零食的搪瓷小碗,积了一层薄灰,空荡荡地搁在角落。
陈骁对此缄口不言。
相泽燃稍加思索,便猜到了她离去的缘由。
对面那家开业仅数月的台球厅,已悄然易主,陆一鸣的名字,赫然印在崭新的营业执照经营者栏中。
“这么快?手续办得真利索……”
相泽燃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忽然察觉吧台后方,投来一道带着敌意的视线。
台球厅那个圆脸收银员,正用防贼似的目光剜着他。
春困,秋乏,夏打盹。
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又到春天。
网吧的收银员,始终未能找到合适人选。
应聘者要么反应迟钝缺乏基本技能,要么举止鬼祟令人心生疑虑。
频繁的人员更替,让陈骁的失望情绪不断累积,逐渐演变成难以掩饰的焦躁。
“你跟李染秋服个软有什么大不了的?整天耗在这店里,其他生意还做不做了?”
相泽燃连续替他顶班多日,连最后那点精力都快被榨干了。
周一课堂上他止不住地打盹,差点被班主任赶出教室。
然而招聘店员并非陈骁最棘手的难题。
自从陆一鸣接管台球厅之后,各类行政检查接踵而至。
消防队刚完成安全排查,工商局又上门核查执照。
更糟的是,原本销声匿迹的地痞混混们竟死灰复燃。
陈骁停放在巷尾的面包车轮胎,一周之内连续三次遭人恶意划破,而店内价值不菲的电脑配件,也在无人察觉时接连失窃。
从前徐哥对陈骁在金街开场子的事,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是默许了这份灰色生意。
可当刘新成暗中搭上陆一鸣这条线,两股暗流汇成旋涡时,陈骁突然发现,自己的棋局全变了!
原本游刃有余的生存空间,此刻正被无声绞杀。
刘新成的意图昭然若揭——他要将陈骁背后的海哥势力连根拔起,彻底逐出金街!
一个月后某个午后,相泽燃正专注地听着课,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悄悄瞥了一眼。
静音模式下,屏幕上跳动着陈骁发来的简短信息:“晚上放了学来店里一趟。”
当相泽燃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金街,弯腰钻进店里时,倚在吧台边的人影突然转过身来。
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臂,冲他轻轻晃了晃腕表。
“hello啊,小睽同学。”
“卧槽,刘新成?!”
刘新成舌尖缓缓舔过犬齿,嘴角带着恶劣的戏谑。
他忽然侧身迈到一旁,故意露出身后蛰伏的身影。
陆一鸣闻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剐过两人。
却在触及相泽燃的瞬间,骤然凝滞,下颌线条微微绷紧,生硬地颔首示意。
时光流转,纵横网吧的招牌依旧高悬。
只是网吧后面的主人,已从陈骁换成了陆一鸣。
当最后一笔工资放进相泽燃手心时,陈骁的身影便永远消失在金街的纷乱里,最终蛰伏于清榆村大渠旁,那座斑驳的修车厂。
十点半,城一中校园门口。
周数随着晚自习人潮缓步前行,沉默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突然,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穿透嘈杂。
刘新成降下车窗玻璃,手臂随意搭在窗框上,朝周数的方向懒散地挥了挥。
就在周数抬脚准备靠近时,相泽燃突然从刘新成肩后探出半个身子,脖颈青筋暴起,大吼一声。
“数哥!这他妈是黑车!快拉我下去!”
刘新成嫌弃地撇了撇嘴,一把推开相泽燃凑近的脑袋,径直推门下车,与周数并肩而立。
驾驶座上陆一鸣见状,手臂倏然横挡,毫不客气地将相泽燃重新按回座椅,锁上车门。
“看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周数双手插进口袋,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冷冷下了判断。
刘新成闻言低笑出声,修长手指随意叩击着奔驰车顶。
“所以特地带着你家那小孩儿,来接你吃顿庆功宴。”
周数垂眸沉吟的刹那,刘新成唇角已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
忽然俯身拉开车门,露出后座上抱着双臂生闷气的相泽燃。
老北京铜锅涮肉门前,蒸腾热雾中闯进四位莫名其妙的客人。
左侧二人西装笔挺,锃亮皮鞋踏在仿古地砖上铿锵作响。
右侧两位,大衣下面露出校服一角,肩上还背着书包。
四人毫无交流,如棋盘上的将帅相逢,沉默着穿过嘈杂大堂,径直走进预定包厢。
分庭抗礼般,对角入座。
服务员犹豫着递出菜单,纸页刚触及陆一鸣指尖,相泽燃闪电般截住菜单边缘,三言两语敲定了菜品。
陆一鸣突然抬手示意:“稍等,大白菜换成娃娃菜。”
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相泽燃,又补了句:“这位小朋友点的可乐,换成姜丝可乐,姜丝要切得粗些。”
“穷讲究!”
相泽燃鼻腔里挤出冷哼,小声嘟囔了一句。
刘新成环抱双臂纹丝未动,只略微偏转脖颈,专心看戏。
陆一鸣微微探身,目光中带着笃定:“尝过之后,你自然会明白其中的不同。”
相泽燃眼珠灵活地转了转,嘴角微微撇起,突然直直对上陆一鸣的视线。
“文哥,就没有你这么多的事儿!”
相泽燃话还没说完,包厢里除了周数之外的那两人,神色不约而同地微妙起来。
第193章 你就是个混蛋,老子讨厌你!
周数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相泽燃分明是故意说给那两人听的。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警告性地睨了一眼,正暗自得意的始作俑者。
相泽燃却敏捷地吐了吐舌尖,冲周数眨动右眼,大眼睛里跳动着恶作剧得逞的亮光。
令他意外的是,刘新成对饭桌上这场暗涌置若罔闻,根本没有接他这茬儿。
随手端起青瓷茶盏,垂眸徐徐吹散氤氲热气。
陆一鸣目光却始终落在相泽燃身上,唇边浮起笑意,混着三分纵容七分洞悉——相泽燃自以为是的过招,实则一拳打在棉花上。
直到最后一道菜上桌,陆一鸣正用公筷为刘新成布菜,相泽燃在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间,突然捕捉到某种超越客套的熟稔。
刘新成喝了口热茶,杯子轻轻搁在桌上。
看向揉着肚子打起饱嗝的相泽燃,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老练。
“好人也有坏心思,坏人偶尔也会发善心。”
“小睽同学,”手指摸着杯沿,“有些事就像这茶渣,沉底了,就别再搅起来。”
归途的车厢内,四人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当那辆锃亮轿车在村口绝尘而去时,相泽燃和周数不约而同望向彼此,无需言语便转身走向周家老宅。
周数肩膀轻轻擦过相泽燃衣袖。
阴影中,周数晦暗不明的侧脸被光线切割成碎片。
“小睽,”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赵泽,已经不在了。”
“不在?我知道啊,他不是跟陆一鸣去国外……”
相泽燃的尾音戛然而止。
周数反常的沉重让空气骤然凝固!
如果只是普通的缺席,周数绝不会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相泽燃喉结剧烈滚动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怕的联想让他瞬间停止呼吸!
这个“不在”所暗示的可能性,使餐桌上他的每一句讥讽,都成了荒谬的笑话。
毕竟陆一鸣与赵泽血脉相连,那可是表兄弟的关系啊!
相泽燃猛地转头直视周数,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里压着颤抖。
“这么大的事情……数哥你他妈竟然瞒着我?”
“因为,我以为陆一鸣再也不会回来。”
周数言外之意,是断定相泽燃与陆一鸣此生再无相见可能,因此赵泽的死讯,便成了不必提及的往事。
他不愿见相泽燃,平白承受这份本不该存在的愧疚。
相泽燃低垂着脑袋,阴影笼罩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唯有指节因攥拳过猛,发出的咔响暴露了情绪。
周数刚抬脚欲上前,耳畔骤然炸开空气撕裂的尖啸——一记裹挟着怒意的直拳,直冲他鼻梁袭来!
他本能地偏头,动作凝滞半秒。
最终卸去全身防御,任由那道拳风照着面门,在脸颊擦出灼热痛感。
峰裹挟着凌厉劲风,距离鼻尖一厘米处突然悬停。
周数眼睫轻颤,紧绷的肩膀倏然垂落,右手顺势一带,便将相泽燃拢入臂弯。
“Good boy……这些事从来都不该由你承担。陆一鸣和刘新成比谁都清楚,他们也不会怪你的……”
“周数,”相泽燃声音闷在对方怀里,带着潮湿的哽咽,“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这里没有别人,你他妈演给谁看呢?!”
少年猛地挣开束缚,那双猩红双眼里翻涌着被背叛的怒意。
“这些破事儿你丫永远最后一个告诉我,你他妈一直这样装孙子有意思吗?!”
“——周数!明明我们才是天天在一起的人,明明你对我……”
“你狗日的就是个混蛋!老子他妈讨厌你!”
周数右臂僵在半空,仍保持着试图环抱相泽燃的僵硬姿态。
他脸上那点温存如退潮般消逝,强作的笑意在凌厉质问中片片剥落。
眼底那抹罕见的柔光倏然湮灭,重新凝结成惯常的阴鸷冷漠。
“说得好像,你对我毫无隐瞒似的。”
周数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脸颊的擦伤,眼睫微垂间泄出危险的光。
“需要我把你瞒着我的事,从头到尾——和相泽燃你,好好算个清楚么?”
相泽燃踉跄着后退两步,瞳孔骤然紧缩。
面前这个突然敛去所有耐心、眼底结冰的周数,陌生得令他脊背发凉。
他们并非没有争执,也绝非缺乏争吵的契机。
只是过往每次剑拔弩张之际,周数总能用三两句刻薄话,瞬间绝杀火药味。
每当这种时候,相泽燃心底倏忽产生胆怯,一心只想让眼前的周数赶紧消失。
他恨恨瞪了周数一眼,猛然转身,冲出黑暗的胡同。
周数的强势,支撑着他双脚站在原地,直到相泽燃身影彻底消失。
“操!”
他猛地抬脚踹向墙面,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从牙缝里迸出这句咒骂。
眉骨压出阴鸷的弧度,胸膛剧烈起伏间,目光仍钉死在胡同口。
突然反手叉住后腰,周数无意识地拨开垂落的额发,开始在方寸之地折返踱步。
——不应该说的,明明可以忍住的!
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又近了一步。
这些年精心构筑的耐心,那些为驯服野性而准备的温柔陷阱,怎么偏偏在猎物即将落网时,功亏一篑?
他做了那么多事,等了那么多年,不是早就习惯那小子的狗脾气了吗?!
——相泽燃是他的!马上就是他的了!怎么会突然,在这个当口突然失控?
指节捏得发白,周数喘着灼热的鼻息。
向来精密如仪表的头脑,此刻正随着相泽燃的逃离迸溅出混乱的火花。
就像突然被抽走核心零件的机器,所有运转中的齿轮,都开始疯狂震颤。
深夜,相家小院笼罩在寂静中。
隔壁本在酣睡的小黄狗突然竖起耳朵,喉间挤出几声颤抖的呜咽,拖着尾巴蜷缩进狗窝深处。
相泽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用被子蒙住脑袋,赌气似的不再动弹。
院子水泥地面上,细不可察滚落几颗碎石子。
相泽燃猛然睁开双眼,从床上弹坐起来——果不其然,月光穿透窗棂,在门框处勾勒出模糊剪影。
那团比夜色浓重的黑影,正无声伫立在门前!
第194章 这样你就不会生气了,对吗?
“谁?!”
相泽燃低声喝问,划破凝固的寂静。
他猛地翻身下床,利落从床底抽出那根常年备着的藤棍,五指虬结收拢。
门口那道黑影一动未动,在黑暗中与屋内人形成无声的对峙。
空气里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息,两人之间只有一门之隔。
相泽燃突然发力,一个箭步上前“咣当”拽开房门!
清冷月光倾泻而入,瞬间照亮了周数紧绷的下颌线。
这个向来冷静的男人,竟突然张开双臂,毫无预兆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小睽。”
周数缓缓眨眼,浓密睫毛戳着相泽燃颈窝,又痒又别扭。
“家里太安静了,我睡不着。”
“去你大爷的!赶紧给我滚开!”
相泽燃手掌抵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试图撑开一道安全距离。
然而周数就像块儿被烤化的麦芽糖,又黏又韧紧贴着他,仿佛要烙进他的皮肤里。
“别气了,小睽。”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一出,就像火星子迸溅进油桶里。
相泽燃的胸腔瞬间炸开滔天怒火!
说白了,周数的话反而像是指责相泽燃在无理取闹。
而深夜登门的这位,倒成了低声下气、宽宏大量的包容者!
相泽燃猝然撤步后退。
周数失去支点身体微微踉跄,却在瞬息间,调整姿态站稳脚跟。
相泽燃眼底寒光乍现,凌厉目光刺破夜色——果然如他所想,周数这些温言软语,不过是精心编织的假象。
所谓和解是戏,示弱是局,就连恨不得长在他身上的那股子腻歪,都是处心积虑的表演!
相泽燃肩膀一沉,骤然发力,将门扇甩向门框。
周数瞳孔锁紧,手掌青筋暴起,如铁钳般抵住震颤门板。
“相泽燃!这都几点了还不睡觉?”
隔壁房间炸响相国富带着困倦的怒吼,声浪穿透墙壁。
少年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周数,声音哑了下去。
“给我滚出去!”
周数喉间溢出低笑,歪头时脖颈发出咔哒轻响。
趁着相泽燃愣神之际,五指骤然收紧,门轴发出刺耳摩擦。
一道昏黄光缝,如刀般劈开屋内的黑暗。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
前者脚步迟疑,后者呼吸粗重,先后爬上相泽燃那张铁皮架子床上。
随着两声刺耳的“嘎吱”响动,他们和衣躺进狭窄床铺,像两把被迫并列的匕首。
相泽燃厌弃,死死抵住冰凉墙壁,不愿意沾染到周数的衣角。
而周数却突然翻身,带着棉絮摩擦的窸窣声,很快贴在相泽燃身上。
“离我远点!”
相泽燃从齿缝里挤出低吼,手肘抵住周数胸口,膝盖条件反射般弓起防御。
“床就这么大。”
周数懒洋洋拖长尾音,非但没退让,反而就着月光又挤近半寸。
“再挪我就该掉下去了。”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相泽燃猛地揪住对方衣领,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嫌挤就滚回你自己家!”
黑暗里突然传来衣料摩挲声。
周数仰起脖颈,目光穿透黑暗,锁住骑跨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喉咙随着压抑的呼吸,剧烈滚动。
“对,我故意的。”
他咧开嘴角扯出个恶劣的笑,挑衅般朝相泽燃扬起眉峰。
“我就是想挨着你,想和你一起睡觉。”
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碾过,裹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我就是想天天瞧见你,哪怕是毫无意义的斗嘴都没关系。我就是喜欢睡在你这张破床上!喜欢你热烘烘的臭被窝,喜欢你这么又生气又着急还拿我没有办法的样子!”
相泽燃简直听懵了,一时语塞。
扯着周数衣领的手臂缓缓松开,却一把被对方抓住,死死攥紧手腕。
“周数,你知不知道你他妈在说些什么啊?”
周数另一手掌猛地箍在相泽燃后颈上,强行让两人额头抵在一起。
“相泽燃,你究竟要他妈生气到什么时候?”
仿佛用气音呢喃着,潮湿鼻息反复擦过相泽燃绷紧的脸颊,喉结在压抑的吞咽中上下滚动。
“我耐心真的快要没了……你别逼我出手伤害你,那我们俩,就真的彻底玩完了!”
相泽燃努力消化着周数话里的信息,然而这一切来得就像狂风暴雨,太突然了。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仔细思考,却意外精准捕捉到了周数话里之外的含义——两人之间长年累积下的拉扯、猜忌、抱怨和犹疑,让周数疲于应对。
——周数累了。他想以更直接、更雷霆的方式,结束掉这一切。
相泽燃终究心软下去。
张开一嘴米粒似的碎牙,轻轻咬啜在周数唇边。
“周数。”
他轻声唤着对方的名字,趁着对方怔忡的瞬间,半眯着双眼,将酝酿已久的问题悄然抛了出来。
“你能答应我吗?”
“什么?”
周数被他猝不及防的温柔击中,心脏像是被蜜糖包裹般瞬间软化。
未经思索,便接住相泽燃的话。
“以后,我们之间,坦诚相待,再无隐瞒。”
“这样你就不会生气了,对吗?”周数柔声问道。
相泽燃点了点头。
怕周数看不到,牵引着对方的手贴住自己脖颈。
“嗯,我们休战,讲和,君子协议。”
周数指尖捻着相泽燃高高突起的喉结,感受着它的震颤。
“好。”掌心重重覆盖住喉结,“休战讲和,君子协议。”
黑暗中,相泽燃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起,浓密睫毛垂落,呼吸均匀而绵长。
周数屈臂枕在头下,侧身凝视着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目光清醒,亮如星子。
他的小睽,他的好孩子,他心软又调皮的小狗。
周数埋头凑了过去,轻轻嗅闻着属于相泽燃的那股阳光青草气息。
眼中情欲隐没于黑雾雾的瞳孔深处。
“小睽,”他低声在熟睡的少年耳边呢喃,“你长得太慢、太慢……”
无数杂念纵横交织,血液沸腾到口干舌燥心跳擂鼓。
唯一能够解渴镇定的良药,只有眼前这个人——在餍足沉静中熟睡,对危险毫不知情的始作俑者。
“但还好,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195章 亲爱的小睽同学:见字如晤
相泽燃沉入温暖的睡眠。
被窝里暖烘烘的,被子又大又沉,身边还贴着一具恒温柔软的身体。
耳边,接收着均匀悠长的呼吸,海浪般将他整个人推进梦乡。
在梦里,他身上穿着校服,盛夏的午后,晴空澄澈如洗。
他仰起头,视线向上寻找着什么。
教学楼天台边缘,周数正悬空坐着,手肘撑在水泥台面。
两条长腿随意垂落,一前一后晃荡着。
相泽燃脑中一震!
全是那两条腿荡在昏暗夕阳里的画面。
他看见了,触碰了,甚至产生了将其占为己有的强烈冲动。
这些念头如同生锈的齿轮般,在他脑中咔咔作响,挥之不去。
他想起哪吒在瓢泼暴雨中自刎,削骨还父的决绝;
想起余华笔下那句对着苍天的粗粝呐喊;
想起五年级时偷看的盗版书中,那些赤裸直白的文字描写……
杂念在神经末梢分蘖。
相泽燃眉头紧锁,呼吸变得粗重,身体不自觉地翻动。
突然!
他眼皮子直抖,像是梦境突然到了关键时刻,喉结随着缺氧般的喘息滚动。
裤裆里骤然传来湿冷。
手掌无意间触碰到某个禁忌的柔软时,一阵战栗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相泽燃瞳孔骤然收缩,胸膛剧烈起伏着从混沌中惊醒。
他下意识侧首,正对上身旁周数缓缓掀开的眼帘——那双蒙着雾气的眸子深处,暗藏着捕食者般的戏谑。
周数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伴着沙哑尾音刺来。
“自己不是有吗?摸我的干什么。”
他抬臂压下来,带着体温沉沉覆在相泽燃胸膛上,含糊低笑。
“手感如何,还满意吗?”
“靠!我他妈做梦了!不是故意的!”
“别动。天还没亮,再眯会儿……”
“眯你大爷!给我下去!”
自那之后,周数铁了心缠上了相泽燃。
一旦放学回家发现这人不在周家老宅,便会半夜翻墙摸进家属院。
相泽燃相泽燃被烦得够呛,彻底没了个人空间,整天盯着两个黑眼圈叫苦不迭。
竹剑扬在qq上听着好哥们儿的牢骚,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热心地给出建议:“要实在不行,就去刘新成那儿避避风头呗?”
“刘新成?快他妈别提了!”
相泽燃秒回一个呕吐表情,字里行间都冒着火气。
“我现在可算琢磨出味儿来了,周数和刘新成,根本就是蛇鼠一窝!早他妈穿上同一条裤子了!”
“啥情况???”
竹剑扬顿时来了劲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连珠炮似地追问细节。
相泽燃却突然哑了火。
他跟竹剑扬虽然关系亲近,但这人向来藏不住话,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事到他嘴里转眼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思来想去,他只能默默退出qq,把手机重重扣在桌上。
他的这些少男心事儿,既不能跟竹剑扬说,也不能跟刘佳说。
以前还能和李染秋聊上两句,但自从她离开纵横网吧之后,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也联系不上。
所幸,还有文哥的来信定期造访。
两人之间仿佛成了“笔友”。
那些印着邮戳的信封里装着兄长式的智慧,总能寥寥几句便解开相泽燃淤积的烦心事儿。
两个星期之后,相泽燃再次收到了文哥的回信。
“既有君子之约,何不将你的情绪向周数和盘托出?”
“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小睽同学,前路虽远,但需直面本心。”
文哥的来信依旧少提军旅琐事,字里行间多是询问相泽燃的课业进展,关切田欣彤等旧友近况。
倒是相泽燃总忍不住主动提起刘新成。
讲那间纹身店的经营起伏,刘新成那些惊动金街的壮举,以及这人与周数之间莫名建立的微妙默契。
相泽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那遒劲清晰的笔迹像刀刻般扎进视线。
他忽然松开手指。
任由信笺飘落桌面,整个人如同被抽走脊骨般滑进椅背,姿势透出几分颓唐。
向周数直接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那岂不是直接承认自己不堪其扰、缴械投降了?
相泽燃想了又想,干脆逃避似的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进书包里。
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怪念头!
文哥和刘新成,不愧是发小,都喜欢管他叫“小睽同学”……
早自习铃声刚停,李笑笑便麻利收完了全班的作业。
她将一摞作业本整整齐齐地叠好,走到周数座位前,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把作业本砸在周数的课桌上。
“最近心情不错?”
李笑笑将手肘懒洋洋地压在作业本上,歪着脑袋打量,周数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话音刚落,还未等周数作出反馈,前座的朱峤便将脑袋探进两人中间。
“把周数作业给我抄一下。”
他边说边伸手去够本子。
李笑笑打掉他伸向作业本的手,拧了拧眉。
“晚上又打游戏去了?!”
朱峤嬉皮笑脸露出标志性的四酒窝,手指却灵活地继续翻找。
“懒得做,又没什么难度。”
不料李笑笑突然钳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甭找了,他压根儿就没写!”
“不然你以为我站在这,是在等什么。”
“没写?”
“可以啊周数,你也开始享受堕落啦?”
朱峤朝着周数挤眉弄眼,手腕突然一痛,被李笑笑猛地推走。
紧绷神经随着周遭噪音的平息逐渐松弛,周数微微活动发僵的颈椎。
架在课桌边缘的手臂突然有了动作!
食指与中指灵巧地曲起,从堆叠如山的教科书缝隙间,悄然勾出一张对折的信笺。
信笺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铺陈开来。
字体方正粗犷,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力,透着一股子莽撞又蓬勃的生命力。
“文哥:春加黍谷,展信佳。”
相泽燃平日里性格粗糙不羁,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一股独有的细腻天真。
他不仅会特意收集部队相关消息,更像个絮叨的老友般,惦记着“文哥”的健康起居。
最巧妙的是,他总能把刘新成的最新动态,不着痕迹地编织在其他友人的趣闻轶事中。
以这种含蓄方式,宽慰“文哥”对于发小的牵挂。
周数每一封都仔细阅读,反复咀嚼,几乎要暗暗生出某种嫉妒来。
原来他那个总是对自己躲闪的“小睽”,竟能在旁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周数从笔袋中摸出那根进口钢笔,在草稿纸上反复练习着另一种笔迹。
“亲爱的小睽同学:纸短情长,见字如晤。”
“……既有君子之约,何不将你的情绪向周数和盘托出?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小睽同学,前路虽远,但需直面本心。”
第196章 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
“你竟然敢冒充文哥,在长期和相泽燃保持通信?哈、哈哈——”
电话那头,刘新成突然爆发出一阵难以自抑的大笑。
笑声中混杂着疑惑与荒谬,连呼吸都变得上气不接下气。
若不是相泽燃近期,频繁试探性地询问关于他的事情,刘新成压根儿也不会想到,相泽燃在和文哥通信。
而披皮“文哥”下面,真正的使用者居然是周数?!
这个周数亲口承认的荒唐真相,恐怕永远都不会浮出水面。
“很好笑吗?”
周数用咳嗽声划出警告的界限,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笑声浪潮。
再也无法起到震慑作用。
“我真是低估你了。”
刘新成终于喘匀了气,声音里还带着笑得太久的虚弱。
“居然能陪他,玩这么久的过家家。”
刘新成最后半句叹息般的评价,将震惊沉淀成某种复杂的钦佩。
“在养小孩儿这块儿,你确实更有耐心。”
周数低垂眼帘,并未从刘新成的话语中听出半分赞许。
反而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讥诮。
“你笑也笑够了。别说漏嘴了。”
刘新成迅速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我这边倒是没问题。不过建议你别让文哥知道这事。”
“哦?怎么说?”
“哎,文哥那人吧,老古董得很。”
“你们小年轻儿这种打情骂俏的调情,他只会觉得是在欺骗。”
谁知周数突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冷冽的呼吸透过听筒传来。
“本来,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啊。”
刘新成一愣,顿时沉下脸来。
“靠!”
“周数你丫真他妈脏得坦荡!”
华枝春满,三月发陈。
厚重的冬装终于被叠放进衣柜深处,微凉空气里,悄然浮动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
相国富一大早便匆匆离开家属院,拧动钥匙将车驶离村口。
副驾驶座位上,牛皮纸袋微微鼓起。
隐约露出陈舒蓝身份证复印件的边缘,新补办的房产证,在袋底压出方正轮廓。
当车停在金街北口时,相国富握方向盘的掌心沁出薄汗。
相世安拉开车门,西装袖口泛着经年累月的油光。
他抬脚上车,眼尖的盯在牛皮纸袋上,掏出里面的东西仔细看了看。
“可以啊,哥!这事儿终于要落停了!”
相国富沉默着没有回应,右手拇指重重按压眉心。
“唉!”
一声沉郁的叹息,从紧抿的唇间漏出。
相世安斜睨着哥哥这副模样,鼻腔里溢出半声带着不耐的轻嗤。
“嘁——”
“干嘛啊干嘛啊,丧奔儿似的……”
“咱们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能不能别这么晦气!”
相国富还未来得及回应,相世安突然将牛皮袋往腿上一撂。
眼珠狡黠地转动着,最终定格在对方脸上。
他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账上……还剩多少钱?”
“钱”字刚脱口而出,相国富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关。
他浓黑眉毛警觉地拧成结,目光如探照灯般将相世安从头扫到脚。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嘿嘿……”
相世安吊儿郎当笑了笑,手肘怼向相国富。
“怎么防我跟防贼似的……”
见对方仍绷着脸,他干脆利落地从熨烫笔挺的西装裤兜掏出老款诺基亚。
拇指熟练地划开通讯录,将屏幕转向两人之间。
“喏,时间都帮你都约好了。”
指尖在某条备注上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干笑两声。
“不过哥,道上规矩你懂的——咱求人办事,哪有空手去的道理?”
相国富毕竟是个明白人,三言两语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稍作思忖,随即调转车头,载着弟弟径直驶向常去的那家烟酒专卖店。
清晨,阳光洒满校园。
随着早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李笑笑迅速组织同学们在操场上整齐列队。
充满活力地准备迎接早操时刻。
朱峤懒散地倚在座位上,没有离开。
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膝,脚尖随着耳机里的节奏轻轻晃动,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界面。
周数同样没有动。
等到其他人离开后,将手随意地插在兜里,慢悠悠从教室最后一排踱步而出。
他没有转身下楼,而是穿过光线斑驳的高年级部走廊,脚步径直迈向初中部顶楼的方向。
周数刚消失在教室门口,原本低头沉迷游戏的朱峤,突然抬起视线!
目光如钩般,盯向那个远去的背影。
缓缓收起手机,脚步轻缓地跟了上去!
这么多年,两人一直在做同学。
作为长期占据各类成绩榜首的竞争对手,“南周北峤”,他们的名字总像双子星般被并列提起。
这种奇妙羁绊,让朱峤内心的探究欲日益滋长。
从最初刻意制造的简短寒暄,到后来精心设计的“偶遇”,再到成为彼此的同桌、前后桌……
周数对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抗拒接触,也从不显露更多情绪。
这让朱峤,短暂产生了两人已是挚友的错觉。
然而,当他目睹周数在相泽燃面前截然不同的神态时,那层自欺欺人的亲密假象,瞬间分崩离析!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节无意识攥得发白。
原来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常,那些自以为特别的拌嘴,不过是竞争关系裹着糖衣的错觉。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早已沉溺于这种扭曲的亲近感。
却选择性忽略了,每次交锋时,周数眼底始终未变的疏离。
更讽刺的是,对方甚至从未将这场单方面的执念放入眼中。
那些被朱峤反复咀嚼的互动,于周数而言,不过是最寻常普通的社交。
朱峤尾随周数,穿过昏暗的楼梯间,铁质防火门,在身后发出沉闷回响。
初中部天台上,斑驳木门虚掩着,生锈的挂锁在风中轻晃,链条与金属碰撞声,淹没在操场的喧嚣里。
数百名蓝白校服组成方阵,正在楼下变换队形,广播体操的电子音浪裹挟着晨风,扑面而来。
周数将半个身子探出锈红的栏杆,左手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灌满风的校服外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张即将扬帆的白色旗帜。
“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散落在风中的已蒸发,喧哗的都已沙哑。没结果的花,未完成的牵挂,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因为我会想起你,我害怕面对自己。我的意志,总被寂寞吞食……”
周数凌乱的黑色碎发,在风中飘舞。
他微微偏头,醉玉颓山,垂眸哼唱着。
第197章 更准确地说,是还给你的
相泽燃机械地跟随着台上领操员的动作,肢体如同生锈的弹簧般僵硬摆动。
这种程式化的集体活动,他早已练就一套敷衍的生存哲学。
手臂永远维持在将伸未伸的暧昧角度,脚步始终与节拍保持着半拍的时差。
当置身于班级方阵时,这种消极抵抗尚能隐没在人海中。
可当周围的同学都堪称标准时,他那懒散的姿态便如同误入天鹅群的野鸭。
在整齐划一的韵律中,撕开一道刺眼裂缝。
也正因如此,周数总能站在天台上,从熙攘攒动的人潮中,瞬间捕捉到他的身影。
然而伫立在周数身后的朱峤,始终未能参透对方凝视的焦点。
只见那人眸色如雾锁寒潭,挺拔背影仿佛与远处天空融为一体,透着难以丈量的深沉。
课间操结束铃声响起,远处操场上队伍并未立即散开。
而是整齐有序地向教学楼方向移动,直到临近楼前,才逐渐分散成三三两两的小群体。
周数懒洋洋地半阖着眼睑,视线黏着相泽燃在跑道上撒欢的背影。
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从唇边溜了出来。
跑着跑着,初中部的体育老师突然横插过来拦住去路。
相泽燃那双长腿猛地刹住,运动鞋在塑胶跑道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人因惯性前倾,险些撞上老师壮实的身躯。
很快,原本趾高气扬的家伙,渐渐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脚尖撇向教学楼的方向,随时随地准备闪人。
然而体育老师不依不饶,仍旧在他面前说着什么。
周数戴着耳机,津津有味的看着,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峤瞥了眼腕表,突然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撤了,快到上课时间了。”
周数只是微微抬眼,对突如其来的触碰毫无反应,却仍站在原地未动。
当上课铃穿透整个校园时,朱峤匆匆走进教室。
却意外发现,周数早已端坐在最后一排,正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
自从朱峤在周数面前不慎暴露跟踪他的事实后,原本对他俩课间操缺席持默许态度的李笑笑,突然变得异常严格。
朱峤试图找借口不去上操,这位班长手掌按住申请表,不由分说扣住他肩膀,像押送逃兵般将他推出教室。
而那个洒满阳光的天台,再次成为了周数专属的秘密基地。
“喜欢归喜欢,但也不至于真的给那小子当狗吧?”
朱峤做着伸展运动,斜眼瞥向李笑笑,语气里满是讥诮。
“这都多少年了?铁树开花都该结果了。周数要是对你有意思,早该有动静了。”
李笑笑借着踢腿动作,一脚踹向朱峤小腿,斜楞着翻了个白眼。
“少在那儿装蒜!看见你像跟屁虫似的缠着他,我就恶心!”
“嘁,你这种酸溜溜的语气,我看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嫉妒你个死娘娘腔?教学楼前面有仪容仪表镜,您下了课赶紧去照照自己个!”
两人言辞交锋愈演愈烈,从课间操的唇枪舌剑逐渐升级。
直至上午放学铃声响起,仍未停歇。
围观同学交换着困惑眼神,有人小声嘀咕:“看班长和学委讨论得这么投入,关系果然不一般啊。”
“他们高中三年一直都是同桌,考试排名也紧挨着对方,简直是天生一对!”
“对啊,那可是年级主任亲口认证的良性竞争典范!”
周数把圆珠笔按得咔咔作响,在值日生开始擦黑板时,拎起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只有他知道,那两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
熟悉产生轻蔑,那些被旁人当作趣事的斗嘴互损,字字都带着真心。
周数缓步踱出教学楼,走到初中部自行车棚前突然驻足。
眉间不自觉地蹙起。
相泽燃向来会在此处等他,两人共乘一辆自行车回家。
此刻那辆自行车,仍静静停在早上的位置,相泽燃手里的备用钥匙显然未被取用。
“这家伙……干嘛去了?”
周数将书包搭在肩膀,目光扫过陆续离校的人群。
忽然捕捉到几个相泽燃的同班同学,正勾肩搭背走出教学楼。
他单手掏出裤袋里的手机,屏幕冷光映出他愈发凝重的神色。
电话铃声刚响起第一声,就被突兀掐断。
三秒后,手机震动划破寂静,屏幕上收到一条冷冰冰的短信。
“有事儿,自己回。”
周数盯着这简短的几个字,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机下端金属边沿深深硌进掌心。
然而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就在周数怒意即将爆发之际,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操!狗东西!”
周数气极反笑,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咒骂。
相泽燃模仿他先前的举动,同样回敬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同样的快餐店角落,同样的临窗座位,同样沉默相对的两人。
相泽燃在点餐时,替刘佳选了双层汉堡套餐,自己则要了香辣鸡腿堡套餐。
收银台后陌生的面孔让他下意识多瞥了几眼——自从上次那场争执后,他总会不自觉地确认店员是否还是原来那位。
当餐盘与可乐杯在桌面磕出轻响时,刘佳忽然低头抿住嘴唇。
她侧身从帆布小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无意识摩挲两下。
“哟,这什么,这是,给我的?”
相泽燃脚尖抵住桌腿,右腿开始高频地小幅度抖动。
“嗯。”
刘佳将信封推过餐桌,清冷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
“更准确地说,是还给你的。”
相泽燃无所谓的晃了晃脑袋,歪头蹙着眉头看向刘佳。
“嗨,咱俩之间,没必要算得这么清楚。你留着用吧。”
刘佳却在一瞬间,流露出一丝小时候的那股跋扈劲儿。
柳叶细眉高高挑起,瞪了相泽燃一眼。
相泽燃怔了半秒。
随即胸腔震动,迸发出笑声。
那笑声如同阳光穿透云层,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我知道你早就替我把钱垫上,还给他们了。我现在有工资了,可以慢慢还给你了。”
相泽燃不再推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牛皮信封的毛边,笑着将它滑进校服口袋。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凝结着水珠的可乐,将吸管轻轻咬在齿间。
扭头看向窗外,却突然傻了眼。
第198章 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
“卧槽!我没看错吧??”
相泽燃手里杯子一歪,可乐洒出来弄湿了手指。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怎么了?”
刘佳顺着他的视线凑过来想看。
相泽燃却猛地往前一步把她挡住,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别看了,咱们先吃饭。”
刘佳看着他两条黑雾雾的眉毛,夸张的挑起,那双黑润浑圆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缓缓沉下脸来。
这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
从小到大,相泽燃每次说谎耍赖时都是这副模样!
她太了解他了。
刘佳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干脆利落地一把将他推开。
透过明净的落地窗,马路对面的斑马线旁,相世安兄弟二人,正驻足等待交通信号灯转换的身影,蓦然撞入眼帘!
刘佳眯起近视的眼睛,睫毛急促地颤动了几下,像是要驱散眼前的迷雾。
她微微仰起脸,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空气里。
“你爸,和……那个人?”
相泽燃喉结上下滚动,舌尖抵住上颚的瞬间,尝到铁锈般的苦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刘佳并未显露半分惊诧。
她只是将脖颈轻偏十五度角,纤长食指无意识摩挲着下颌线。
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随思考的节奏微微颤动,仿佛正在解构某个复杂的命题。
“相泽燃,”刘佳突然喊住他,声音里带着试探,“你就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吗?”
“奇怪?”
相泽燃停下脚步,扯了扯嘴角。
“我爸这人吧,就这样。”
“说多少回都没用,总背着我妈偷偷去见他,这些年我们早都麻木了。”
他重新举起可乐,咬住吸管喝了起来。
然而刘佳却并没有放弃这个话题。
她睫毛眨动,剪切着街对面两兄弟的身影,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起来。
“你家的事儿,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刘佳轻声细语,淡淡阐述着。
“要说远见,干妈可比那些眼皮子浅的邻居强多了。这次拆迁……”
她忽然压低嗓音:“你们家准能多分两三成的补偿款。”
尽管二刘儿的往事,让刘佳对相世安深恶痛绝,连带对相国富也心生芥蒂。
但陈舒蓝对她从小到大的疼惜之情,始终未变,这份温暖让刘佳此刻,仍能轻声唤出“干妈”这个称呼。
相泽燃眉心微蹙,听完刘佳的叙述,修长手指无意识轻叩太阳穴,突然抬眼。
“你说的这些,和我爸我叔在一块儿出现这事儿,有什么关联。”
话音未落,他瞬间睁大双眼,看向刘佳!
而刘佳,缓缓偏转脖颈,两道视线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刘佳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相泽燃这家伙,虽然总爱偷懒,可脑子却灵光得很。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
随即转身离开。
融入正午的骄阳,将麦当劳明亮的橱窗留在身后。
恰在此时,红灯急促闪烁两下转为黄灯,未及喘息便跳成刺眼的绿色。
相世安焦躁地碾了碾脚尖,突然拽住相国富手腕,发力冲进斑马线。
而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最后几名学生正慢悠悠地从校门口踱到红灯前。
周数单手推着自行车,阴沉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
却在看见对面那对鬼鬼祟祟、弯腰前行的男女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相国富这几年身材明显发福,自从当了老板后更是很少运动。
刚下车走了没多远,就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相世安特意请了半天假,想陪着他把事情办妥。
看到这情形,不停在旁边催促。
语气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一个劲儿地示意对方走快点。
远远地,相泽燃和刘佳,便听见前面飘来相世安尖细的嗓音。
“哥,你能不能快点?磨蹭什么呢!”
相世安不耐烦地喊道:“我可告诉你,我这个月就这半天假,全搭在你身上了!”
相国富气喘吁吁,擦拭着额头的汗珠,艰难追赶着弟弟轻快的步伐。
两人疾行半条街后,突然拐进一家店铺。
当相泽燃和刘佳悄悄尾随而至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家装潢考究的烟酒专卖店。
“这不年不节的,我爸买烟酒干什么。关键是送谁啊?”
相泽燃稳住身形,一把拉住刘佳,两人藏在旁边的石狮子后面。
刘佳垂眸思考片刻,犹豫着开口。
“其实,你爸身上好像装着什么重要的文件。”
“文件?”相泽燃皱皱眉,“我家能有什么文件。”
“你看,我给你的钱,是不是装在信封里?”
“一般像这种隐秘的东西,都会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你爸手里提拎的那塑料袋里,不就是么。”
不一会儿,店门内传出断断续续的讨价还价声。
相世安死缠烂打半天,对方却依旧维持价格不变。
相国富脸上挂不住,正要从兜里掏钱,弟弟突然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
“谁知道真货假货!呸!”
说完,泄愤似的将相国富拉出店铺。
“这老板我都多少年的老熟人了,你干嘛啊。就在这买不得了么。”
相世安斜楞着眼睛,声音阴恻恻的冷哼。
“杀熟懂不懂?越是那种老熟人,才越从你身上赚钱呢!”
“面子算他妈什么东西,哥,钱可是实打实的!换一家!”
两人再次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相泽燃兴致索然地别开视线,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刘佳。
“还继续跟吗?”
“你真就一点儿不好奇?”
刘佳目光仍黏着相家兄弟远去的背影,语速急促地反问。
相泽燃泄愤似的将石子踢进绿化带,抄在兜里的手臂绷出烦躁的弧度。
“横竖逃不过争房产这事儿……”
“我妈和他们正较着劲呢,懒得看了。”
刘佳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惋惜。
她其实私心想从这两兄弟身上,揪出点什么破绽来,好报复相世安拐骗她母亲的事实。
可听着相泽燃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情了。
刘佳说不清相泽燃是太重情义,还是太喜欢逃避。
刘佳无奈地耸了耸肩。
两人默契地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折返的刹那,不经意间抬头——
周数正跨坐在自行车上,单脚随意地支着地面。
他忽然顿住。
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第199章 你不会也给我装定位了吧?
傍晚时分,相国富将车停在家属院门前,特意将准备好的酒水礼盒,藏匿于后座下方。
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不料迎面撞见了正带着刘浩外出用餐归来的小刘儿。
这个向来以清爽形象示人的年轻人,此刻却顶着一头乱发。
眼神涣散,与往日那个衣着整洁、目光炯炯的讨喜模样判若两人。
相国富望着他颓唐的身影,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既有感慨,又夹杂着几分不自在。
他嘴唇微动,正迟疑着要不要开口。
刘浩却已敏锐地注意到他。
年轻人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跟前,扬起下巴熟稔地招呼。
“哟,大爷。今儿回来得这么早啊?我哥呢,没跟您一道?”
相国富脸上堆起讪笑,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来回搓动。
目光却越过刘浩肩膀,直往他身后的小刘儿身上瞟。
“刚吃得了饭回来?你哥如今可野了,成天不着家,连个影子都逮不着。”
小刘儿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眼皮懒洋洋地掀了掀,整张脸纹丝不动。
正当双方对峙不下时,对面小卖部的蓝布门帘,突然哗啦一响。
陈婶儿探出半个身子,沾着面粉的双手在碎花围裙上随意抹了两把。
朝马路对面扬声喊起来。
“你们仨杵在那干嘛呢?过来帮我搭把手!后屋新到的两箱汽水,我这老腰可扛不上去。”
她佯装愠怒地瞪着眼,皱纹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小刘儿闻言,抬眼瞥了下相国富,身子仍钉在原地没动。
倒是刘浩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陈婶儿店门前,咧着嘴就掀开了门帘。
相国富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出声:“我弟弟那事儿,确实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他顿了顿,双眼眯起,带动眼角皱纹,望向水泥地。
“其实早就该登门道歉了,小刘儿啊,你说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以前又是厂子里的同事,俩家孩子们又从小一起长大……”
说着突然挺直佝偻的背。
“做哥哥的,跟你陪一句不是,咱以后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你看成吗?”
小刘儿扭过脸不去看他,好半晌才喃喃说道:“相哥,我家都毁了……你轻飘飘几句话就能翻篇儿了?”
相国富猛然叹了口气,郑重转过身看向他。
“家毁了就振作精神,重新建起来!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不能从头开始的?”
“你说得倒轻巧!”
小刘双眼通红地瞪着相国富,声音里带着颤抖。
“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都快把我脊梁骨戳穿了!”
“是,我那个婆娘不是东西,可至少从前……从前我们还算个像样的人家。”
“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你瞧瞧我那菜店!”
相国富身形猛然僵直,胸腔间骤然抽入一道刺骨寒气。
他沉默良久,眉间沟壑渐深,最终从喉底碾出沙哑的低语。
“小刘儿,不然,你跟着哥哥我,一块儿干吧?”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相泽燃轻巧地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靠近相国富的轿车。
周数正环抱双臂斜倚在车头,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动静。
相泽燃利落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指尖灵活地拨弄两下。
精准挑出那枚事先偷配的车钥匙,随即利索地插进车门锁孔。
两人弓身压低身形,前者敏捷地拉开车门,后者紧随其后闪入车内。
“检查储物箱。”
低沉声音刚落,翻找的窸窣声便混着略带诧异的回应响起。
“户口本……房产证……经营许可证,还有刘阿姨的身份证复印件?”
“操!”
相泽燃拳头狠狠砸向座椅,皮革表面瞬间凹陷。
他瞳孔骤缩,一个利落翻身便闪进后座空间。
“找到了!”
指尖触碰到织物下硬质礼盒的瞬间,他猛地掀开遮挡的衣物。
额角暴起青筋双眼下压冒着火气。
两人被困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潮湿空气中,周数低沉的声音突然划破寂静:“打算怎么办?”
他刻意放轻了语调,毕竟这涉及相泽燃的家务事。
“怎么办?!”
相泽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咬肌绷紧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先按兵不动,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谁!”
周数微微颔首,指尖却从校服裤子口袋里勾出个金属物件,冷光在掌心跳跃。
“装你爸车上。”
他将装置抛过去,压低的声线里带着紧迫。
“平时要上课,这事不能全天候盯着。”
相泽燃利落地从车内工具箱翻出改锥和扳手。
凭借娴熟手法,迅速将那个特殊装置隐蔽地安装到位。
“幸好之前在修车厂偷师学了几招,这种小玩意儿难不倒我。”
他突然侧身撞了下周数,压低声音问道:“你该不会……也在我包里塞了这种东西吧?”
周数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使了个眼色让他收拾现场,随即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确实没在相泽燃书包里装定位器,因为定位器,此刻正隐匿在少年秋季校服外套的夹层针脚里。
几天后的深夜,周数笔记本屏幕泛着冷光。
地图上那个代表相国富车辆的红色标记,正沿着一条陌生路径缓缓移动。
“来我家,有动作了。”
周数静静盯着屏幕上红点的移动,指尖在手机上快速盲打着信息,发送给相泽燃。
十分钟后,院墙根传来细碎的石子滚动声,像某种谨慎的暗号。
未等余音散尽,相泽燃已推开周数虚掩的房门,携着初春凛冽的寒气闯入屋内。
周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电脑屏幕。
忽然察觉相泽燃一身黑衣黑裤,如同暗影般立在自己身后,不禁失笑。
“你以为让你做贼呢?你这穿成这样干嘛?”
相泽燃耳尖微红,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指节用力攥紧沉声反驳。
“我特意找了一身黑,这样……比较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周数抱臂斜倚在衣帽间门框上,指尖不耐烦地敲着手肘。
“赶紧换一身!八百里开外就瞧见你了,显眼包似的……”
第200章 富贵险中求,这一趟必须去!
相泽燃利落地闪进衣帽间,随手抽出两件基础款。
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搭配白色连帽卫衣,瞬间将他清爽热朗的轮廓勾勒出来。
尤其是一笑起来,仿佛闪烁着阳光。
周数目光微凝,视线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两秒。
“帅吧?”
相泽燃舌尖轻弹上颚,发出清脆的弹舌声。
“嗯。”
周数喉结滚动,罕见地给出了直白回应。
可未等相泽燃嘴角的笑意完全展开,周数又补了一句。
“至少比上次你把小脚裤,塞进袜子的造型清爽些。”
噎得相泽燃喉头一哽,脖颈青筋暴起,翻出半个压抑的白眼。
两人利落地收拾好装备,身影一前一后,迅速闪出院落。
胡同口十步开外的树影里,一辆黑色红旗轿车蛰伏着,引擎低鸣震颤着潮湿的夜雾。
相泽燃猛地拉开车门,大咧咧地跨进车厢,却在抬眼的瞬间僵住了动作。
喉结滚动两下,原先准备好的轻佻招呼突然卡壳,最终干巴巴挤出来一句。
“哟, 徐哥?怎么……还麻烦您跑这一趟,刘新成那小子呢?”
周数端着电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朝着徐哥点了点头。
徐哥老了。
他们初遇时,徐哥正值壮年,古铜色的肌肤包裹着虬结肌肉,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而数年未见,当徐哥再次出现时,那两侧剃得极短的鬓角间,已悄然爬上了星星点点的银丝。
徐哥抬手时,眼角皱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那小子啊,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他晃了晃手机,喉间溢出低沉的笑。
“一个电话就把我摇出来了。”
话音未落,徐哥忽地转头,看向后座的相泽燃,嘴角噙着半真半假的笑。
“怎么?嫌我这老家伙,不配跟你们年轻人疯了?”
相泽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双手在胸前快速摆动两下。
“哪能啊,徐哥做事向来稳妥,有您坐镇正好看着点我们,别捅出什么篓子来。”
徐哥虎目微眯,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眼底暗流涌动。
“大橙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哼!我哪还用这么操心!”
相泽燃正襟危坐。
余光瞥见徐哥从后视镜移开视线后,那辆黑色轿车才发出低沉的引擎嗡鸣。
他悄悄吐了吐舌头,松了口气。
不料前排突然传来周数短促的笑声,像是看穿了这场无声表演。
徐哥紧盯着周数电脑屏幕上,实时更新的定位坐标,熟练地操控方向盘。
沿着村道从北口穿出,最终稳稳驶入主干公路。
约莫行驶了五六分钟后,那个定位静止不动了。
徐哥偏头扫了一眼:“这地方……是新开发的别墅区啊……”
“别墅区?!”
相泽燃一把拽住椅背,身体猛然前倾,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咱们这地方,还有别墅区?”
“嗯,去年刚竣工的项目,那段时间没少出乱子,不过……最后都被按下来了。”
“奇了怪了……他们去那干什么……”
相泽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刮擦着眉骨。
这个习惯性动作,总在他陷入思考时出现。
徐哥却显得气定神闲,带着看透一切的神情,用关节敲了敲周数笔记本的显示屏。
“提醒你们一句,这个小区的开发商——”他故意拖长音调,“正在竞标你们村的那块黄金地皮。”
“黄金地皮?就我们村那地方?”
周数始终沉默着,直到听见相泽燃难以置信的反问,才冷声接话。
“徐哥说的,就是你们服装厂家属院那块地。”
车内陷入短暂沉寂,唯有引擎的嗡鸣与徐哥操控方向盘的细微声响。
三人各怀心事地望向窗外。
随着笔记本电脑,指向相国富车辆最后消失的坐标,繁华的街景如退潮般从车窗两侧流逝。
柏油路渐渐被龟裂的沥青取代,商铺的霓虹化作零星的路灯。
当轮胎碾过第一个坑洼时,后视镜里,最后一家便利店也消失在扬尘中,只剩下不断延伸的荒芜与越来越颠簸的主干道。
相泽燃起初对徐哥提到的“黄金地皮”将信将疑,认为这种遥不可及的投资项目,与自家生活毫无瓜葛。
但当周数进一步说明,将这个抽象概念,具象化为相泽燃生活了十几年的真实地段,他顿时感到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父亲……难道真要瞒着全家人,独自承担如此重大的决定吗……
他就没想过母亲肚子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吗?!
相泽燃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沉默地拉上周数的卫衣帽子,将整个脑袋深深埋进帽檐里。
后背像寻求庇护般,紧紧贴在座椅靠背上。
裤兜深处突然透出一线冷光,相泽燃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金属边框。
屏幕亮起,周数的信息骤然出现。
“保持冷静,这仅是排除错误答案的必要确认。”
相泽燃指节泛白,双手紧握手机,眼睑低垂间深深吸入一口气。
仿佛要将所有杂念尽数压下。
当他再度抬眸时,瞳孔中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相国富拎着大包小袋,局促地站在别墅区鎏金大门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突然泄了力。
眼中原本的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他低头盯着脚上的劳保鞋,却像被无形的门槛挡住去路,怎么也无法再往前迈出那一步。
谁知相世安甩上车门下了车,年轻有力的手掌在后面猛地推了他一把。
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发什么呆啊,走啊,哥。”
相国富踌躇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弟弟,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
“要不,要不算了吧。我感觉这事儿太不靠谱了……”
话音未落,相世安突然欺身上前,眼白泛着血丝,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算了?哥!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能联系到这些人的?”
他猛地抓住兄长手腕,将他拉到身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富贵险中求,这一趟,咱必须去!”
第201章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2005年3月。
某个深夜,首都远郊别墅区浸没在反常的寂静中。
倒春寒的凛风卷着残雪,在空荡街道上盘旋。
鎏金大门两侧,探照灯将保安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相国富缩在弟弟身后,看着相世安从容应对保安的盘问。
当值人员反复核验身份时,铁艺大门投下的栅栏阴影随着晃动灯光,在兄弟俩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保安为核实两人身份的真实性,快步返回岗亭内,抓起听筒与业主进行电话确认。
待得到明确许可后,他这才利落地抬手示意,为两人敞开通行通道。
徐哥将车稳稳停下,车辆所在的路口距离别墅区入口约百米。
相泽燃到底年轻气盛,眼见叔父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铁门后,忍不住急声追问。
“咱们是跟进去,还是继续蹲守?”
徐哥没立即答话,转而与副驾驶的周数交换了个眼神。
周数指节轻叩车窗沿,斩钉截铁道:“守株待兔不是办法,得摸清他们的落脚点。”
这个判断正应了刘新成特意调徐哥来助阵的深意。
话音未落,徐哥已利落地解锁手机。
拇指在预设快捷键上一抹,通讯录里那个刻意未存名字的号码立刻跳了出来。
他咬住滤嘴早已发黄的烟卷,推门下车,混着逐渐变小的通话声没入夜色。
很快,别墅区门口的保安突然加快脚步,小跑着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目标明确,向他们隐蔽的观察点逼近。
“你俩下车,我留守观察。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徐哥的指令简短而紧绷,每个字都像上膛的子弹。
相泽燃下颌线条骤然收紧,与周数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合上笔记本电脑时,屏幕蓝光在车窗上一闪而逝。
鎏金大门在保安的磁卡轻触下,无声滑开。
两人如影子般,融入景观树投下的斑驳暗影。
穿过迷宫般庭院小径,最终被引向一栋毫无生活气息的闲置别墅。
月光将西班牙风格外墙,切割出锐利的明暗交界。
当相泽燃在顶层露台矮身探视时,瞳孔骤然收缩。
相国富兄弟俩的身影竟然出现在不远处的下方,正在两扇朱红色大木门前静立等候。
“卧槽,这个观测角度简直完美!所有关键视野尽收眼底。徐哥到底怎么办到的?!”
相泽燃压低声音喃喃道,语气中混杂着惊诧与困惑。
整个行动都是临时起意。
没想到徐哥仅凭一通电话,就为他们争取到潜入权限,甚至安排了这般得天独厚的监视位置。
周数沉默不语。
双臂展开牢牢压在相泽燃背后,他的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绷紧的肌肉线条,却始终保持着绝对控制力。
两人的轮廓瞬间消融在浓重阴影里。
上楼前他已仔细记下这两栋别墅的门牌号,这些数字,将成为揭开购买者身份的关键线索。
在那之前,他必须完成双重任务:既要保证相泽燃的安全,又要避免惊动蛰伏在建筑里的猛兽。
这片被梧桐树环绕的禁区,是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每扇雕花铁门后,都藏着能撼动远郊格局的人物。
稍有不慎,就会引爆徐哥和刘新成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
赵红梅家那栋贴着西班牙风格瓷砖的三层小别墅里,空调吹得人后背发烫,却压不住酒桌上蒸腾的杀气。
水晶吊灯在十二人座的实木圆桌上,投下破碎光影,映照着五粮液酒瓶上凝结的水珠。
赵红梅把玩着翡翠镯子,抬眼扫过圆桌对面西装革履的开发商们。
她弟弟赵石峰“临时有事”的托词,不过是让这场拆迁博弈,从村委会转移到自家客厅。
当郑禹海推门带进一阵寒风时,赵红梅的迎客动作比脑子更快。
“海哥!”她声音里压着惊怒,“隔着一个区的地界,您这尊大佛何必来蹚浑水?”
来人轻薄的貂皮大衣下摆还沾着雪粒,胸前的金链子在吊灯下折射出刺目光芒。
“赵姐说得对,海哥,您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地产商张总刚张开嘴,郑禹海身后两名壮汉便肌肉绷紧,却在被他眼风扫过的瞬间退回阴影。
郑禹海早年以包工头身份在城郊起家,恰逢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发热潮,迅速完成原始资本积累。
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他果断转型旅游业,同步开发周边商业配套——玉器与古玩工艺品商场形成产业链闭环,财富呈几何级增长。
赵红梅腕间那枚温润如玉的镯子,就来自于海哥。
郑禹海抬手轻捋过一丝不苟的背头。
镜面般黑亮的发丝下,那双眼睛却浮动着超然物外的疏离感,与他精明的商人形象构成微妙反差。
海哥筷子尖在刺身上轻轻一挑,金枪鱼脂肪迸裂的瞬间,几滴油星溅落在张总鳄鱼皮公文包上。
他咀嚼着冰镇过的北极贝,喉结随着吞咽明显滑动。
声音带着嘶哑,像是声带受过伤。
“赵姐你应该最清楚——远郊那块儿地皮上的钉子户,最后是谁摆平的。”
张总闻言喉头一哽,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
把茅台酒瓶撬得咔咔响,袖口露出的青龙纹身随肌肉抖动。
“时代已经不同了,海哥。\"
他紧咬牙关低声说道,指节轻敲着铺满图纸的桌面。
“要动这块利益,大家得按新规矩来分配!”
说完,那双充满欲望的浑浊眼球猛然看向空着的主座。
主座后面,红木博古架上,扶贫先进奖杯和鎏金关公像在阴影里沉默对峙。
主座旁始终沉默的服装厂朱厂长,突然起身,将手中茶杯轻放桌面。
“清榆村拆迁地块面积充裕,何必急于此刻定夺?”
朱振兴见张总神色踌躇,便扬起标志性的四枚梨涡打圆场。
他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赵红梅,打了个隐秘的眼色:“我觉得大家,不妨先看看这个。”
随着手势示意,朱厂长秘书立即从公文包取出印制的《拆迁补偿协议》草案,以精准角度推向谈判桌两侧。
然而还不待众人看清这份文件,别墅外的狗突然狂吠。
这声音让所有人,一瞬间警觉起来!
第202章 这小子不是你们班那学霸吗?!
朱振兴咽了口唾沫,突然不说话了。
他眯起眼睛,和桌子对面的赵红梅对了个眼色。
海哥身后那个穿黑夹克的小弟,腰上明显别着什么东西在反光。
赵红梅的布偶猫突然从窗帘后窜出,猛地跳到朱振兴身后。
阴影中,一个少年无声踱出。
俯身将受惊的猫咪揽入臂弯,指尖顺着它弓起的脊背缓缓梳理。
“爸,我去看看情况。”
话音未落,他已灵巧地拨开门锁,身影如游鱼般从门缝滑入夜色。
当别墅对面楼顶上的相泽燃,终于等到朱红色大门缓缓开启时,门缝阴影里,倏然掠过半张熟悉面容。
“卧槽!数哥——”
他猛地攥紧周数的指尖。
“这小子……这小子不是你们班那学霸吗?!”
周数眉头缓缓蹙起——其实他比相泽燃更早辨认出门内人的轮廓。
朱峤左臂环着只蓬松的布偶猫,右肩斜倚在仅开一掌宽的门缝边。
目光在相家两兄弟之间来回扫视,声音里带着疏离。
“二位……找谁?”
印象中,朱峤家并不在这个方位。
周数目光微沉,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若推测无误,朱峤,应该是被这栋别墅主人邀请过来的客人之一。
这把意外获得的钥匙,如同拼图最后一块,瞬间将所有零散线索,串联成清晰的脉络。
他猛地按住相泽燃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没必要继续蹲守了,我们撤。”
相泽燃一头雾水,视线仍黏在对面别墅二楼的暖黄灯影上。
他想看看父亲如此郑重其事,要见的人究竟是谁。
然而未及挣扎,周数已钳住他的腕骨疾步后撤。
相泽燃在踉跄中抿紧嘴唇,只得默默跟随着,任由自己被拽出这片别墅区。
“一会儿上车后别说话,别提问。”
周数压低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相泽燃瞳孔微缩,迅速会意地颔首。
两人如同达成某种默契般,缄默地钻进车厢。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徐哥竟也反常地保持着沉默,丝毫没有打探的意思。
黑色红旗轿车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不多时,便稳稳停在周家老宅的胡同口。
相泽燃利落地推门下车,却又不急着离开,反而俯身凑近半开的车窗,嘴角扬起一抹笑。
“徐哥,今儿个真谢了。改天让大橙子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
“啧,小兔崽子。”
徐哥夹着烟的手在窗外点了点,火星在夜色里划出细碎光痕。
“跟老子整这套虚的,你小子再等十年吧!”
引擎声突然轰鸣起来,他最后摆了摆手:“麻溜回家,别让家里等急了。”
话音未落,车尾灯已融进村口的黑暗里。
相泽燃缓缓直起腰身,原本春风拂面的笑靥倏然敛去,冷冽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周数。
“走,数哥,咱俩回家。你跟我好好说清楚!”
楼上偶尔传来凳子与地板摩擦的吱呀声,昏暗走廊里,感应灯始终未被唤醒。
开门的少年与相泽燃年龄相仿,此刻正倚着光亮墙砖而坐,指尖有节奏地梳理着猫咪蓬松的皮毛。
相国富扫了一眼,憨厚地咧嘴笑着,将四盒用礼品袋裹着的白酒搁上餐桌。
酒盒与桌面碰撞出闷响,转眼又被相世安无声地转移到墙角。
赵红梅把玩着腕间那只满绿翡翠镯子,冰凉玉石贴着发烫的皮肤。
她眼波流转,漫不经心在相世安和憨厚男人身上停留片刻。
只一眼,便让相国富两人舌头痉挛,喉结上下翻滚。
“赵姐,实在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
相世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将身边的相国富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亲哥!最近生意上遇到点困难,资金周转不开……”
他像背书似的,把准备好的说辞囫囵吐出大半。
声音越说越低,始终不敢抬眼与赵姐对视。
赵红梅缓缓转动腕间的玉镯,眉间几不可察地蹙起。
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年轻人,不过是半月前在银行办理理财业务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电话业务员。
不知对方通过什么渠道弄到了她的私人号码。
近几个月来频繁来电,锲而不舍地推销着各种贷款套餐。
起初赵红梅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需将对方号码拉入黑名单就能解决。
但随着交谈深入,她意外发现这小子的哥哥,竟是清榆村未拆迁地块的住户。
敏锐察觉到机遇的赵红梅,当即提出可提供低于银行贷款的还款方案,并顺势邀约二人面谈。
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相国富,赵红梅唇角微微牵动。
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如同蜻蜓点水,还未等旁人察觉,便已隐没在威严仪态之下。
深夜,当相泽燃终于在温柔安抚下陷入沉睡,周数轻手轻脚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悄然来到电脑前。
凭借精准的记忆坐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输入那片富人区的经纬度。
显示器蓝光映照下,两栋欧式别墅的航拍照片与产权资料逐行显示。
数据流中暗藏的身份密钥,正被逐步破译。
电脑屏幕骤然弹出成列的数字代码。
当十六进制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时,周数目光如扫描仪般,疾速掠过。
瞬息锁定那串伪装成财务凭证的指令集。
“赵石峰”的姓名在代码海中浮出水面时,他嘴角扯出早有预料的冷笑。
但紧接着跳出的关联企业信息却让他瞳孔微缩。
由赵红梅实际控制的地产开发公司,利用层层嵌套的股权结构,暗中操控了这片别墅项目的开发权!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家披着合法外衣的开发集团,在清榆村后续的拆迁项目推进中,已正式入围竞标单位名单。
“好一个闭环式收割……”
周数从齿缝间挤出嗤笑,指节在桌沿上绷得青白。
转身凝视黑暗中熟睡的相泽燃,周数眉头渐渐拧紧。
这件事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相泽燃父亲贸然闯入的,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
周数用嶙峋指节反复摩挲着下巴,无意识地咬过下唇。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让远在韩国的刘绮,早日启程回国!
第203章 周数的随和,不过是在酝酿杀招
病房里,透明药液沿着输液管缓缓滴落,在周善寅病床旁,划出无声轨迹。
老人曾经不怒自威的面容,如今被病痛侵蚀。
颧骨突兀地耸立在凹陷脸颊上,像被岁月突然抽走了精气。
刘绮指尖无意识抵着冰凉的窗玻璃,在走廊里静默站立。
她清楚记得登机前,周数讥诮的嘴角。
那个自负的孩子,认定所谓的“病重”不过是母亲与爷爷合演苦肉计。
却不知周善寅利用了他的自以为是,故意欲擒故纵。
得以将真实病况,默默压了下来。
监护仪的电子音在走廊回荡,刘绮只能独自叹息,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其实早在去年年底,周善寅就曾在会议室突然晕厥。
那摞散落的客户资料,像雪片般盖住他猝然苍白的脸。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刘绮低头看了看亮着的手机屏幕,是周数的短信。
上面只有简短几个文字:“情况有变,早归。”
刘绮收敛目光,并没有回复过去。
她将手机反扣在掌心,高跟鞋叩击地砖的脆响,在长廊里撞出孤绝回声。
医院门口,静静停着一辆橙色跑车。
流线型的车身,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随着电动车窗降下,周暻珉那张糅合着精致与野性的面孔,浮现在夜色中。
眼尾上挑,盛满危险的流光。
作为周数生理上的父亲母亲,两人再度见面。
刘绮一言不发打开副驾驶车门,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里。
随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隔绝在外。
“老爷子的遗嘱你看过没。”
周暻珉开门见山,面色阴沉地看向后视镜。
“我要你,用周数把我哥哥换出来。”
刘绮早已洞悉他的意图。
从踏上飞往韩国的航班那一刻起,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男人的暗中尾随。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对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地表明来意。
刘绮英眉骤然锁紧,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怒火。
“你们把周数当成什么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能随便转手的物件?还是万能钥匙——以为攥住他就能打开所有枷锁?”
唇边溢出的冷笑,撕碎她最后一丝克制。
“荒唐至极!”
谁知周暻珉忽然双手合十。
掌心优雅相击,嘴角扬起夸张弧度,喉间溢出肆意笑声。
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讥诮。
他偏过脖颈,用打量实验品的眼神扫视刘绮。
“他被制造出来的原因,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你在‘母亲’这个角色里的演出,堪称完美。”
周暻珉忽然前倾身体,声音里渗出黏稠恶意。
“甚至已经沉浸得,无法自拔了。”
话音未落,周暻珉眼神陡然一沉,眉骨投下的阴影,吞噬了最后一丝温度。
“刘绮,你获得完美人生;我们,赢得绝对自由——这不是早在他出生之前,就一致规划好的蓝图吗?!”
刘绮胃部痉挛着,酸涩液体在喉间翻涌,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作呕的冲动。
她垂下双眸,惨淡一笑,忽然轻声反击。
“若你曾体会过,被母亲拥抱的温暖……此刻,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紧紧攥住指节,目光迎上周暻珉带着困惑、恼怒的视线。
“至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你不会这样轻贱,一位做过母亲的女人。”
早自习铃声刚刚响起,朱峤便从前座转过身来,手指轻轻叩击周数桌面。
他压低声音说道:“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这原本只是他随口一问,没想到周数竟真的从抽屉里,取出作业本递了过来。
朱峤指尖一沉。
他诧异地挑了挑眉,正想说什么。
却听见身旁的李笑笑,带着促狭笑意插入两人之间。
“哟,周疯子,这两天居然转性开始写作业了?”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事情接二连三。
向来独来独往的周数,竟在课间操时主动搭上朱峤的肩膀。
两人并肩走向操场的画面,引得周围同学频频侧目。
朱峤眯起被阳光晃花的眼睛,斜斜打量着周数。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依旧挂着生人勿近的冷峻,却让他心底泛起隐秘欢喜,十分受用。
一连几天,周数似乎又重新和他们“熟识”起来。
无论是课间的插科打诨,还是课上配合着探讨疑难问题,周数悉数接招。
他平时说话很冷淡。
但最近偶尔会突然冒出几句有趣的话,逗得李笑笑花枝乱颤,心情大好起来。
然而朱峤却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反常必有妖。
他敏锐的直觉不断向他发出警告。
周数此刻的随和,不过是在精心酝酿杀招,正等待着最致命的时机,一击即中。
随着新学期的帷幕拉开,初三年级走廊里,开始弥漫着某种特殊的空气。
那是混合着油墨试卷、速溶咖啡与紧绷神经的独特气息。
课上的随堂测验试卷越做越多,各科老师圈中的重点范围越来越广。
少年们眼睑下,青灰色阴影日益浓重。
每个人都埋头在书本题海里,无法喘息。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在考试。
相泽燃也不例外。
他已经体验过登顶的快感,那种俯瞰众生的战栗感,仍灼烧着他的神经。
自然无法允许自己,再被后面的同学赶超而上。
而他与周数默契达成的约定,也深深埋藏在心底。
唯有更加专注的学习,才能让两个人能够在同一条道路上最终汇合。
笔尖在空白卷面上沙沙作响。
相泽燃奋笔疾书专注地解答试题,同时在心里精确估算剩余的考试时间。
突然,身后课桌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撞。
他手中钢笔失控,划出一道抛物线,冲出了试卷。
还不等相泽燃稳住身形,课桌便带着凌厉势头二次袭来。
他条件反射般旋身出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突袭的桌沿,掌心猛地抵住桌子。
“身上痒就他妈滚回家洗澡!”
相泽燃皱着眉头,紧紧盯着试卷上那道明显的划痕。
他压低声音咒骂一句,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第204章 你有时候,装得特别像一个好人
次日课间操。
当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时,周数又一次将自己抽离出人群。
他的身影紧贴着斑驳墙根快速移动,像道灰色影子。
穿过三个年级交织的连廊,最终翻越那道锈蚀的铁栅栏。
初中部天台上,呼啸的风声立即裹挟了他。
铁门在身后咔嗒落锁,将广播里机械的节拍彻底锁在门外。
他左手深插在校服口袋,右手拇指在手机屏上划出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有线耳机传来电流嘶鸣,随后炸开刘新成特有的嗓音。
混合着熬夜烟嗓与少年清亮的矛盾声线。
“打听清楚了?”
周数垂眸钉死在操场东南角,那个永远在队列里偷懒的身影,正敷衍地摆动手臂。
“嗯,”他喉结滚动,天台的风灌进校服领口。
“基本吻合推测。”
“唯一没有算到的,是那个朱厂长的服装厂……早就被赵石峰捏在手心里了。”
谁知电话那头刘新成却轻笑着,毫不在意。
“嗨,这事儿说来话长,都是些陈年旧账了。”
“像你这个年纪,不了解也很正常。”
周数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他敏锐察觉到,刘新成刻意炫耀的弦外之音。
垂眼转动手中的耳机线,故意没有接这个话茬儿。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当年陈阿姨离职时,能以会计身份和朱厂长谈条件。”
他突然抬眸,将话题精准切入关键处。
“如此看来,这笔资金经过几番周转,终究还是要回到赵石峰的口袋里。”
刘新成用指节轻叩太阳穴,唇边泛起一丝洞察世事的揶揄。
人生际遇的循环往复,常令人感慨万千。
正如金钱流转的轨迹里,总蛰伏着命运的草蛇灰线。
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
周数单刀直入:“陆一鸣在他们家的事里,掺和了多少?”
刘新成声线陡然压低:“如果我说……他全程被蒙在鼓里,你信么?”
周数紧追不舍:“一旦他们家的事情东窗事发,你想过他的立场会多被动吗?”
谁知刘新成发出一阵低笑,过了许久才勉强平复呼吸。
带着几分戏谑回应道:“周数,你有时候装得特别像一个纯粹的好人。”
周数的声音被天台呼啸而过的风声撕扯成碎片,却仍固执地穿透风墙。
那刻意压低的声线里,突然漏出一声轻笑。
“你现在这副说辞,倒比真正的恶人更像反派。”
课间操散场时,李笑笑阴沉着一张脸默默朝教学楼移动。
朱峤突然从侧后方加速追上,不由分说把手臂压在她肩上。
“走这么急?该不是赶着去换卫生巾吧?”
李笑笑猛地甩开他的胳膊,脖颈绷出锐利线条。
她突然转身仰头,睫毛在阳光下投出锋利阴影。
“信不信我现在有卫生巾,直接糊你脑门上!”
朱峤见她神色骤冷,立即将双手举至耳侧轻晃两下。
四枚梨涡在促狭的笑容里,忽隐忽现。
“早提醒过你,那混蛋突然献殷勤准没好事儿!”
“你该不会真以为,他装几天温柔就是对你动了真心?”
李笑笑驻足转身,双臂交叠于胸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至少我不像某些人那样,甘之如饴地做着别人的跟班。”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目光如电光火石般交锋。
胜负难分的僵持被骤然打断。
教学楼方向涌来潮水般的人流。
各班队伍不断汇入这片旋涡,转瞬便将定格在原地的两人,吞噬在喧嚣的洪流中。
相泽燃双手插兜,踱着散漫的步子。
脖颈随着耳机里听不见的节奏轻晃,像株被风吹歪的向日葵。
改制校服裤在脚踝处利落收束,红色运动鞋与白袜交界处,那截小麦色脚踝随着步伐时隐时现。
鞋跟每次离地时,都带着玩世不恭的滞空感,仿佛操场成了他的街头秀场。
他这身堪称“视觉污染”的穿搭,在私下不知让周数多少次眼前发黑,扶额叹息。
只好和他共享自己的衣柜,试图潜移默化改变相泽燃的衣品。
然而共享衣柜的改造计划实施几年后,那些被精心搭配的衬衫长裤,总会在第二天神秘变回街头混搭。
当事人只是歪着头眨眨眼,被规劝时就乖巧点头。
只要换回他自己的衣服,那种令人窒息的搭配便又原形毕露。
周数无奈地自我宽慰,至少相泽燃那醒目的存在感,让他在拥挤人潮中总能被一眼捕捉。
行走间,相泽燃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捕捉到某种异样讯息。
逆着刺目的天光,少年毫无预兆猛然仰头,带起校服领口翻飞。
周数坐在天台的矮墙上,两条长腿肆意地悬在半空。
“数哥?”
相泽燃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望向教学楼上的秘密基地。
当辨认出那个熟悉身影时,他突然像发现新大陆般跳起来,双臂夸张地划着圆弧。
“周数!”
这声穿透操场的呼喊,裹挟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少年咧开的嘴角几乎要碰到耳根,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周数双掌撑在阳台边缘,校服外套灌进呼裂的风声。
垂下雾黑发梢,宠溺的笑笑。
他朝着人群里的相泽燃,摇了摇自己手上新买不久的mp4,毫不犹豫地,扔了下去。
“接住!”
银色的mp4划破喧闹课间,像道蓄谋已久的闪电劈向操场。
“我去你大爷的周数!”
那台才拆封没多久的播放器,此刻正旋转着坠向相泽燃惊慌张开的双臂。
——不如就交给命运。
周数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像缀在文学作品开篇前揭示故事走向的判词。
——不如,由你来决定接不接受我汹涌阴暗的爱意。
不知何时,李笑笑与朱峤的唇枪舌剑戛然而止。
他们像被同时按下暂停键的斗兽,脖颈僵直地仰起。
瞳孔里倒映着天台上那个身影。
周数正歪头勾起嘴角,连睫毛都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碎光。
李笑笑缓缓侧过脸来,目光如刀般,剜向人群中,那个正抬手把玩mp4的少年。
视线死死锁在他后脑勺上。
耳边,传来朱峤戏谑的轻笑:“好久不见,相泽燃……”
第205章 第一名抄第四名?有意思……
相泽燃低头,端详着刚拿到手的银色mp4。
指尖摩挲着接口,正犹豫要不要接上耳机播放。
忽然听见有人阴森森地唤他全名。
“好久不见,相泽燃……”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课间操结束后的人潮早已散尽,教学楼前只剩零星几个陌生身影。
就在他蹙眉转身的刹那,一只冰凉手掌,毫无征兆地压上了他的肩头。
“小学弟,我们之前明明见过面的。”
李笑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张英气灵动的脸庞突然从相泽燃肩侧探出。
带着几分诡谲的压迫感。
“现在装不认识,是不是太迟了?”
相泽燃猛地顿住脚步,后颈传来细微的触感。
一转头,却撞见带着四个梨涡浅笑的朱峤。
这位学长微微倾身,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他。
两位高年级生默契地形成合围,一前一后截断所有退路,将相泽燃困在狭窄的教学楼夹角。
空气里弥漫着猫捉老鼠般的危险气息。
相泽燃厚唇微微抿紧,低垂眼睫掩住审视的目光,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朱峤指尖却已划过他绷紧的肩线,猝然夺过他手中那枚泛着冷光的mp4。
这物件看着眼熟,那天在天台的晨光里,周数正是对着它哼唱。
风裹挟着未散的旋律,此刻终于揭晓答案。
“原来是录给小学弟的啊……”
朱峤蹙起的眉峰倏然舒展,阴冷笑意重新攀上眼角。
李笑笑不明就里,微微侧首望向朱峤。
“无聊透顶,回去上课。”
朱峤将物品粗暴地甩向相泽燃,头也不回,迈步走向教学楼。
李笑笑猛地探出手想拦截,相泽燃却早一步将东西接住,塞进校服口袋里。
“人已经走了——”他斜倚着教学楼门,突然倾身向前,“学姐还有指教?”
最后两个音节被他碾碎在齿间。
目光却越过李笑笑肩头,仰头看向天台上那片空荡的围栏。
回答他的,是校服布料尖锐的擦碰声。
李笑笑用肩膀狠狠顶开他,塑胶跑道上顿时响起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待周遭重归寂静,相泽燃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发顶,触到那缕不听话的翘发时,突然顿住。
他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喉间溢出抱怨裹着三分无奈七分熟稔。
“数哥……”
“你身边怎么会有这种麻烦精……”
回到教室不久,清脆的上课铃声便划破了课间的喧闹。
数学老师抱着一叠批改过的随堂测验卷走进来,向课代表点头示意开始分发。
“这次测验整体表现令人欣慰,证明上周的专题讲解确实卓有成效。”
老师翻动着记分册,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欣慰。
“特别是基础选择题部分,正确率比预期高出不少。”
老师的视线缓缓掠过教室,最终定格在相泽燃身上。
“解题思路很有亮点,最后两道压轴题的逻辑链条相当完整。”
老师轻轻叩了叩那张卷子,嘴角扬起带着鼓励的笑容。
“不过这个书写规范……下次可要在这上面多下点功夫。”
相泽燃微微颔首,却对老师隐瞒了事情的真相。
试卷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划痕,是有人蓄意撞击破坏留下的痕迹。
他虽未明言,身后座位却传来男生不屑的冷哼。
对方突然发难,双脚暴躁地踹向桌腿,课桌猛地前冲,再次重重抵上相泽燃的后背。
“你丫没完没了是吧?”
相泽燃眸色一沉,后腿骤然发力回击。
金属桌脚与地面刺耳摩擦间,整张课桌在他精准的力道下震颤着歪斜,文具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刻意拖长的讥讽:“该不会是作弊了吧?”
“谁他妈知道是不是抄的!”那声音又补了刀,带着明显的恶意。
相泽燃耳尖微动,反而不急不恼地勾起嘴角。
他转身时眼底噙着寒光,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
“第一名抄第四名?有意思。”
尾音未落,唇边那抹讥诮已化作利箭,精准扎向来人。
之前相泽燃还不明白,这后桌突然发的什么疯。
这句话说出来,反而让他一瞬间知晓了对方的动机——原来是在嫉妒他。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就像周数身边那两个眼红的同学,因为看不惯周数对他的特别关注而咬牙切齿。
现在后桌瞪向他的眼神,无非也是嫉妒他突飞猛进的学习成绩,不满被赶超了而已。
尤其是看到他试卷上的高分后,那股妒火更旺了。
想到此处,相泽燃拿着刚刚发下来的试卷。
那些错题上的红叉,突然变得没那么刺眼。
他绷紧后背,埋头认真看起了错题。
——既然他们选择嫉妒,那就让他们永远只能仰望我的背影吧!
相泽燃的豁达不仅没让事情平息,反而让情况更糟了。
体育课刚结束,下课铃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他甩着脏手走向卫生间,指缝里还卡着篮球摩擦留下的黑痕。
刚一走进班级拐角的走廊,他便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
几个女生拉着手,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他顿了顿脚步,后颈汗毛无端竖起,却还是满不在乎地勾起嘴角。
双手插进口袋里,无所谓的摇了摇头。
当他的球鞋刚踏进卫生间,身后的大铁门,带着风声,“哐当”一声被人关上了。
隔间里,鱼贯走出三个男生。
相泽燃垂眼扫过——除了末尾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陌生面孔,前两人都是班上常见的老熟人。
他无意识地用指节蹭了蹭刺痒的后脑勺,新长出的发茬总让他忍不住想挠。
他嘴角下撇扯出个无语的表情,食指不耐烦地叩击着口袋里的手机机身。
“天天这么搞有劲吗?哎,你说你在班里总是针对我就算了——”
突然嗤笑出声,校服袖口蹭过鼻尖。
“这怎么,还和其他班的搞上违法犯罪这套了。”
他心里暗自觉得荒谬可笑。
嘴角刚浮现的笑容,却被对方误解为挑衅。
“你——”
他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哪个班的,说出来让我认识认识你。”
第206章 扔给你的东西,你打开了吗?
“你居然不认识我?!”
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脸色突变,随即又下意识仓皇转向两侧同伴。
“你……在咱们年级很有名?”
相泽燃慢半拍地抬起眼皮,挠了挠头,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困惑,看向后桌男生。
“所以这人到底是谁啊?”
打量的眼神,像在辨认超市货架上的陌生商品。
“三年了!咱们每次考试都在同一个考场!你居然问我是谁?!”
黑框眼镜的男生咬牙切齿,镜片后的目光如刀锋般剜向相泽燃。
“少跟他啰嗦!这孙子在故意拖延时间!”
领头的后桌男生骤然暴怒,一个箭步冲向墙角,抬脚狠狠踹断墩布的木柄。
随着“咔嚓”的断裂声,他迅速抄起尖锐断棍,紧紧攥在手中。
“相泽燃!你他妈天天在班里嚣张个屁啊!”他脖颈暴起青筋吼道。
“给你丫手打断,看你还能不能得第一!”
“兄弟们,给我干他!”
怒吼在厕所墙面撞出回声,却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那个被围剿的优等生正晃着亮屏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班主任的怒吼。
“干什么干,都给我回班上课!”
相泽燃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关闭免提键贴在耳边。
“老班,您都听到了吧?”
“哎,我就是太想进步了,结果好好学习居然会被围殴……这上哪说理去。”
“老班您快来救我来吧,就在咱们班旁边的男厕所!”
可怜兮兮地跟班主任哭诉完,相泽燃收起手机。
朝着后桌男生挑了挑眉毛,露出一脸坏笑。
这件事情引起年级主任的高度重视,随即组织各班级,通过晨会形式开展学生心理疏导工作。
涉事的三名男生被处以停课处分。
返校后在升旗仪式上,依次向全校师生公开检讨。
竹剑扬听闻此事后,在qq对话框里笑得前仰后合。
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发出消息。
【飞天小猪】
“天呐,这也太幼稚了吧?这种把戏早就是我们小学时候玩剩下的了!”
相泽燃用着周数的台式电脑,懒散地敲击着键盘。
屏幕荧光,映在他若有所思的脸上。
【相泽燃】
“这事儿恐怕不简单。”
“后来我还真去扫听了一下,那个戴眼镜的小子。”
“你猜怎么着?人家在年级都是拔尖的学霸,犯不着来我这刷存在感。”
竹剑扬几乎是秒回信息。
【飞天小猪】
“不过真没想到,你这家伙在学校居然这么能装乖。”
相泽燃咽了咽口水,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那几个找茬的家伙确实该揍!
但他握紧的拳头,最终还是松开了。
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离中考只剩几个月的时间了,要是因为打架耽误了考试,他和周数约好的事情,就全泡汤了!
这一拳头,他不能揍下去,他和周数,有更美好的未来!
然而风波过后,相泽燃私带手机的行为,终究没能瞒过班主任。
为了避免引发更多非议,他只得将手机暂时交由班主任保管,以示惩戒。
周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指飞快地清空了手机存储,随即利落地抽出SIm卡。
“这么交上去。”
相泽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眉毛突然高高扬起,胸腔里迸发出炸雷般的笑声。
他故意板起面孔,模仿领导做派。
手掌重重落在周数肩头,震得他校服簌簌作响。
“不错嘛,小周!这手反侦察操作,够专业!”
周数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作势抬脚朝他屁股踢过去。
临到接触时,却又心软收了劲,只虚晃一招作罢。
然而相泽燃并没有打算偃兵息鼓。
他偷瞄到周数弱了气势的那条腿,眼疾手快身形骤矮,使出一记“海底捞月”。
双臂如铁钳般,锁住对方右腿猛然上掀。
周数身形摇晃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后仰摔倒。
相泽燃一个箭步贴近,手臂迅速环过对方肩背,掌心稳稳护住周数后脑。
两人交叠着跌落在厚实的进口地毯上,发出沉闷撞击声。
等相泽燃回过神来,才惊觉周数跌倒时的惯性导致两人体位逆转。
对方腰身猛然翻转,竟将他重重反压在地。
“小睽……”
周数欺身逼近,温热吐息缠绕在相泽燃耳畔,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喘息。
“那天扔给你的东西,你……打开过了吗?”
相泽燃猛地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烫。
“没有!”
他当然记得周数指的是什么。
那个被对方在课间操时,从天台扔下来的银色mp4,金属外壳当时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他那几天疲于应付后桌同学无休止的挑衅,几乎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此刻周数突然提及,相泽燃心头掠过一丝期待。
隐隐觉察到那里面,似乎录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周数嘴角扬起难以捉摸的弧度,笑声里分辨不出喜怒。
他忽然站直身体,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相泽燃手掌,猛地将人从地面拽起。
“手机的事情,不用担心。”
几天后,陈舒蓝挺着日渐明显的孕肚,意外地出现在校门口。
相泽燃和周数推着自行车从人群中走出来时,一眼就发现了她。
三人在附近的肯德基,简单点了三份午餐。
陈舒蓝温柔地笑着,伸手替相泽燃擦掉嘴角沾着的沙拉酱。
“妈,你今天怎么出门来了,你现在也不方便,没事儿就别乱跑了。”
相泽燃嚼着汉堡,关切地问道。
陈舒蓝目光转向周数。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默契的温情。
“你看看这孩子,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怜爱。
“什么意思——”
相泽燃放下手中的汉堡,他抬眼看了看母亲。
灯光照得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既疑惑又警惕的表情。
周数唇角微扬。
指尖轻轻勾开书包搭扣,取出一个系着缎带的鎏金手提袋。
与此同时,陈舒蓝侧转缓慢腰身,长发在肩头滑过弧线。
从手提包里捧出个胡桃木相框,蝴蝶结缎带正随风轻颤。
第207章 小睽生日快乐!我要你永远幸福
陈舒蓝和周数,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同时将礼物推向相泽燃。
“小睽——”带着栀子香气的尾音与笑眼同时绽放,“生日快乐!”
相泽燃手中的汉堡应声跌落。
他浓眉下,那双总是倔强的眼睛此刻通红。
滚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少年突然用校服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布料上顿时洇开深色水痕。
可嘴角却越扬越高,最终化作带着鼻音的大笑。
张开手臂将两人猛地揽入怀中!
三个人撞在一起时,不知是谁的纽扣硌得生疼。
此刻,相泽燃用颤抖的双臂,箍紧生命中最珍贵的两个存在。
那膨胀到近乎疼痛的幸福,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仍然觉得恍若随时可以被戳破的幻梦般,带着一丝不切实际。
他忽然低头将前额抵住两人肩膀。
通过皮肤传来的温度和心跳声,固执地收集着“此刻真实存在”的证据。
直到陈舒蓝抬手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
“好了好了,傻孩子。这周围还有你们学校同学呢,不怕难为情啊?”
周数轻咳两声,抬脚不轻不重踢在他的小腿肚子上。
“快拆礼物吧,笨蛋!”
相泽燃别过脸擦了擦眼睛。
使劲搓了搓脸让自己打起精神,重新坐直身子。
他拿过周数那边的手提袋,扯开上面的蝴蝶结带子。
袋口一歪,里面掉出个全新的手机盒,轻轻落在桌上。
“数哥?!”相泽燃惊呼一声,瞪大双眼看向周数,“这可是今年的最新款!”
周数原本准备的调侃在舌尖转了个弯,余光瞥见陈舒蓝似笑非笑的表情。
喉结滚动将话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歪头扯出个顽劣的笑,冲对方眨了眨眼。
相泽燃在惊喜之余,脑海中突然闪过几天前,周数为他拆卸手机卡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周数那时,便已计划好要送他新手机作为生日礼物。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戳破。
相泽燃的指尖再次触碰到陈舒蓝的礼物。
那个看似寻常却暗藏心意的相框,右上角粘了一枚蓝色蝴蝶结缎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他抬起困惑的视线,正对上陈舒蓝含笑的眼眸。
陈舒蓝用微不可察的颔首,引导他将相框翻转过来。
当相泽燃漫不经心地翻转相框,三人突然集体屏息。
玻璃下,赫然裱着一张法院判决书的打印件!
“妈,这是——”
相泽燃的视线急速扫过纸页上的文字,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
仿佛那些铅字突然有了灼人的温度。
陈舒蓝原本轻按在腹部的手指,微微颤动,忽然抬起,缓缓覆上相泽燃骨节分明的手背。
她向前倾身时发丝垂落,喉间溢出的叹息裹着哽咽。
“傻孩子,这是你应得的。妈妈帮你守住了!”
春天万物复苏,相泽燃就生在这个充满生机的季节里。
以村委会为中心,整个村子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北口区域几乎沦为废墟,仅剩菜市场和水泥管厂仍在运营。
零星几户因拆迁补偿未谈妥的人家,孤零零地坚守着,矗立的房屋显得格外突兀。
而南口方向则保留着更多生活痕迹。
小学校周边的建筑群依然完好,家属院附近的居民区,也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烟火气息。
相泽燃静静坐在周数的自行车后座,目光掠过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他和周数不同,打从出生起,几乎就生活在这个村子里。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会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
这份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让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沧海桑田。
“数哥,”他拽了拽周数的校服衣角,“咱们下来走走吧。”
周数很快降下车速,单脚支地刹住车,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两个少年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推着车并肩行走在这片废墟中。
相泽燃想起七岁时,那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那时候他身边热闹极了,所有看着他长大的人都围在他身边。
父母带着欣慰的笑容,狗爷用粗糙的手掌揉他头发,高叔和马叔争着给他塞红包,小刘儿夫妇端着刚烤好的蛋糕,刘佳和刘浩在角落里偷偷拆他的礼物……
那时候命运还没有对他展露獠牙,一切都是温馨幸福的模样……
那天,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快快长大,最想得到的东西就是保安亭里那个窄小的梯子。
想到此处,相泽燃几乎快要落下热泪。
他们路过小学校的那个丁字路口——这个看似平常的十字交汇处,却成为改写他整个人生轨迹的转折点。
他的人生,也是在这个路口,彻底被推向未知的未来。
相泽燃远远瞧着,那些被摞在一起的水泥管子,仿佛眼前还能看到下坡的那场酣战。
尘土飞扬间,两个瘦小身影的激烈对抗仍历历在目。
那个孩子紧抿嘴唇,双眼执拗,像野草般在逆境中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数哥,”相泽燃喉咙滚动,声音带着嘶哑,“村子拆掉了,我就没有家了……”
周数伸出手,指尖挤进相泽燃握紧的拳头里,反手扣住他的掌心。
“我们会有更光明的未来!”
周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看向相泽燃。
周数牵着相泽燃的手缓步走下陡坡,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松开手卸下书包,从夹层里捧出那个系着缎带的甜品盒——盒身还残留着保温袋的余温。
透过半透明的盒盖,能看见一角巧克力蛋糕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奶油花纹像浪花般轻盈起伏。
“中午有陈阿姨在,我就没有拿出来……”
周数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指尖犹豫地摩挲着盒盖边缘,突然像下定决心般掀开盖子,将蛋糕推到两人中央。
那根偷偷藏起来的生日蜡烛被他从校服口袋摸出来时,已经有些弯曲了。
蜡烛被轻轻斜插在蛋糕的三角缺口处。
周数侧转肩膀挡住春风,掌心拢住那簇颤抖的烛火。
他喉结微动,抬起被暖光描摹的轮廓,目光如虔诚的信徒般落在相泽燃眼底。
“小睽——”周数顿了顿,紧张地吞咽着口水,“生日快乐!”
他忽然挺直脊背,让那句酝酿已久的告白,乘着火光腾起:“我要你,永远幸福……”
第208章 现在,该你做出选择了
机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映出刘绮匆匆的身影。
她拖着登机箱刚跨出自动门,一声短促的车鸣便刺破嘈杂的人声。
发丝被穿堂风撩起的瞬间,她下意识按住飞扬的鬓角转头。
黑色轿车的防窥车窗,正缓缓降下。
周政民从方向盘后探出半张脸,眼角笑纹里盛着黄昏的光影。
“上车。”
他屈指敲了敲方向盘,金属碰撞声混着引擎怠速的震动传来。
刘绮疾步快走,单手发力将行李箱稳稳推入自动弹开的备箱。
未等车门完全停稳,她已侧身拉开后座,一个利落的弯腰钻入车内。
两人默契地跳过了客套的寒暄,对话直切要害。
“蓝姐的遗产纠纷案,判决结果前几天刚刚下来了。”
周政民转动方向盘驶离高架。
将手机屏幕上的裁决书照片,展示给后座的刘绮。
“当时我陪着蓝姐去做的遗嘱公证,在这种情况下,结果确实在意料之中。”
刘绮扫了一眼周政民的手机屏幕,淡淡说道。
周政民笑容里带着律师世家的笃定。
他虽然并没有成为一名律师,但自小在老爷子的耳濡目染下,多少也熟知一些法律条款。
“胜诉概率本来就在九成以上。”
刘绮用食指抵住太阳穴缓缓画圈,这个标志性的减压动作暴露出她连日来的紧绷。
随着案子的尘埃落定,现在唯一需要关注的,就是村子拆迁程序的推进。
他们要确保,那笔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补偿款,能成功落入相家的口袋里。
刘绮巧妙地岔开话题。
“周数最近……还好吗?”
尾音刻意拖长的试探里,周政民从后视镜捕捉到,她正支着下巴凝视自己,那目光好整以暇。
他别过脸去,躲开了刘绮的视线。
方向盘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那孩子,最近在碰一些不该他接触的事情。”
刘绮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
“早该料到的。”
“我们拖延得太久,让那两个孩子纠缠得太深了。”
周政民移开视线,沉默像一堵墙般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位历经沧桑的长者比谁都清楚,老爷子的底线如同不可逾越的国境线。
那个孩子永远不可能,被允许踏上韩国的土地。
而周数精心编织的所有未来图景,不过是被执念蒙蔽理性,织就的海市蜃楼。
车辆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窗外城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刘绮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真皮座椅,终于将韩国之行的细节逐一道出。
从医院里老爷子的情况,到周暻珉在医院前抛出的交易条件。
“他开出的价码很明确。”
她忽然掐断叙述,指甲在膝盖上留下半月形压痕。
“用周数回国,换你们全身而退。”
空气像突然凝滞的虫茧。
刘绮抬起睫毛时,发现周政民正用目光审视着她的伪装。
她不得不补上那个悬在舌尖的问题。
“现在,该你做出选择了。”
他们三个人深知,这一场暗中交易对于周数来说,是绝对不存在公平可言的。
作为韩国时尚界风头正劲的平面模特,周暻珉的事业根基深植汉江两岸,跨国发展本是伪命题。
唯一的破局密钥,是让老爷子松口应允周政民重返首尔。
然而,这里面唯一需要牺牲的,便是周数的自由!
刘绮几乎是在赌——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赌周政民终究无法突破人性的底线。
他们两个人,自周数出生以来,几乎是每时每刻陪伴在那孩子的身边,看着他长大成人的。
那份沉甸甸的亲情,几乎让刘绮放弃了原本的念头,心甘情愿只做周数的母亲。
那么周政民呢?
他会被这种亲情感化,让周数过不被摆布控制的人生吗?
刘绮的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她抿紧嘴唇,屏息等待着周政民的回答。
“吧嗒”一声。
车窗降下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周政民从西装内袋抽出细长的薄荷烟,银质打火机在黄昏里划出冷光。
他偏头的角度刚好让碎发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唯有香烟燃烧的红点时明时暗。
淡青色烟雾蛇形攀升时,他忽然抬手将额发向后梳去。
这个曾让刘绮心动的动作,此刻带着陌生的狠劲。
烟草灼烧的声音里,他喉结剧烈滑动,像在吞咽某种无法言说的苦涩。
那些戒烟的承诺,那些晨起替她系围裙的温柔,都随着烟灰簌簌落在真皮座椅上。
“那就,让我以父亲的身份,为他最后做一些事情吧。”
刘绮绝望的闭紧双眼,睫毛剧烈颤抖,如同垂死的蝴蝶。
她将后脑重重砸向真皮座椅,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隔绝在紧闭的眼睑之外。
在周家夫妻达成共识后的几天里,相世安正做着发财美梦时,突然被领导传唤到办公室。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就敏锐地察觉到经理阴沉的面色。
战战兢兢地为经理的保温杯续上热水。
双手恭敬地递到对方面前后,他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静候经理发话。
“你自己看看!”
经理猛然将文件劈面掷来,纸张如雪片般哗啦散落一地。
相世安条件反射般矮身去捡。
指尖刚触到纸页时还挂着讨好的笑,却在瞥见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叠纸最上方,赫然压着他的短期雇佣协议。
而下面露出的学历证明边缘,还残留着拙劣修图软件的锯齿痕迹。
相世安还想争辩,手里攥着的文件都捏皱了,但经理已经起身开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带起的风掀起了他的西装衣角——他被解雇了,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忽然一脚跌落下来。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松开的领带,公文包里解雇通知被胡乱塞在里面。
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盯着按键发呆。
突然,一股灼热的怒意从胸腔窜上喉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操!”
他咬着后槽牙挤出咒骂,攥紧的拳头在西装裤缝上蹭出汗渍。
“是哪个孙子在老子背后捅刀子?!”
玻璃幕墙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哪天我要是发达了,非弄死他不可!”
相世安猛地拽了拽勒在肩上的电脑包背带,纸箱里散落的离职证明和钢笔硌得他小臂生疼。
推开旋转门的瞬间,初春的热浪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他忽然停住脚步,仰头望向这座高耸的金色建筑物,脖颈绷出凌厉的线条。
下一秒,纸箱划出抛物线,文件像雪片般砸向斑马线。
第209章 小睽,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周末两天,陆续结束补课之后,周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
平底锅里的牛排正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弥漫整个空间。
相泽燃把试卷铺满餐桌,反身骑在椅子上。
他单手托腮,埋头订正着错题,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当焦香裹挟着肉汁的芬芳钻入鼻腔时,相泽燃突然转头。
看见周数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影,修长手指,正将牛排切成均匀的菱形。
鲜红的小番茄一切两半,像宝石般点缀在瓷盘边缘。
“哎,数哥,不用这么讲究吧?”
相泽燃嘴上抱怨着。
手却闪电般偷走一块牛排,烫得边哈气边囫囵吞下。
油星沾在嘴角亮晶晶的。
周数无奈地摇摇头,甩给他一个白眼。
“山猪吃不了细糠……洗了手再吃!”
相泽燃咧着嘴,摇头晃脑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矮身凑到周数身旁,突然探出脑袋。
“数哥,你这牛排煎得绝了!外焦里嫩,肉汁都锁住了!”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跑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起双手。
周数眉头轻轻动了动,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转头看着相泽燃,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眼睛死盯着那小子的后脖子。
若有所思——这小子,乖得不太正常!
两人相对而坐,银质餐刀与瓷盘偶尔发出轻响。
相泽燃懒得用叉子,直接用筷子戳着盘中半熟的牛排。
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摊开的习题册,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快速写下公式。
周数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
他想起相泽燃小时候,一说辅导功课便耍赖撒娇的场景。
再看看眼前,这个学校里风头正盛的优等生,如今解题时都透着沉稳。
当相泽燃用铅笔尾端点着草稿纸,条理清晰地拆解完最后一道导数题时,周数眼里的笑意,比窗外摇曳的树影更温柔。
眼见复盘试卷的时间差不多了,周数将洗净的餐具归位,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拭净指尖水珠。
他忽然抬眸,声音淡漠:“咱们的君子协议,还作数吗?”
相泽燃肩线骤然垮下,喉结滚动着吐出长叹。
“数哥!这协议不是让你当紧箍咒用的……”
周数唇角勾起锋利的弧度,目光纹丝不动:“你只需回答——作数,还是不作数。”
“作数!当然作数!”
相泽燃猛地旋过转椅,仰头看向周数。
窗外的天光落进他眼底,将那份灼人的诚恳照得透亮。
“我爸打电话的时候,我隐约,听了那么一耳朵。我家那个二叔……好像已经被公司革职了……”
“数哥,这件事情,是不是你的手笔。”
周数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缓缓俯身逼近,将双臂如同铁箍般压住椅子扶手。
他的鼻尖几乎触到相泽燃额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
“所以你才费尽心机……讨好我?”
出乎周数意料,相泽燃坦然地点点头。
浓密睫毛在灯光下微微抖动,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突然有了神采。
“这不算讨好……”
相泽燃喉咙动了动,声音轻飘飘地上扬。
“就是——”
他突然凑近周数,眼里带着笑意。
“我想让你开心!”
周数的心脏忽然轻颤,胸腔里泛起细密的酥麻。
仿佛有千万株新芽正顶破冻土,将整个春天的心跳都藏进了他的血脉里。
他缓缓抬手,指尖在相泽燃下颌处稍作停顿。
最终以掌心轻托起对方下巴,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认的温柔,却字字清晰。
“我真正的快乐,是建立在你不必为我放弃任何自我之上的。”
“小睽,即使我们会有争执、会有沉默、会有分歧,我依然渴望你永远保持那个完整的自己。”
周数轻抚着相泽燃的脸颊,垂眸轻笑。
“你的棱角,你的光芒,一丝一毫都不要为我收敛。”
相泽燃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意识到周数正在玩一场危险的试探游戏。
他猛地扣住那只在自己下颌流连的手,虎口卡住对方腕骨,最脆弱的凹陷处。
“别装糊涂。”
他贴着周数耳畔吐出热气。
“你又知道了是不是。”
周数溢出半声叹息,任由相泽燃拽住自己的手腕。
他挺直脊背,将对方汗湿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校服下摆。
周数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小睽,考上牛山一中当然好。”
他顿了顿,低头将鼻尖轻抵在相泽燃新生的短发间摩挲,温热的呼吸拂过发梢。
“但留在城一中直升高中部,既能继续篮球训练,学业也不耽误,不是两全其美吗?”
相泽燃的思绪飘回开学之初,体育老师拍着他肩膀说的那番话犹在耳边。
市青年队的推荐函即将送达,作为连续两年斩获分区赛mVp的主力小前锋,这份名额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这样,他就能在市青队和高哲汇合,两人又能在赛场上并肩作战了。
想到激动处,相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周数感受到手背传来的压力,立刻会意地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睽,去过你想要的人生。你会有美好的未来!”
相泽燃手掌颓然松开。
下一秒却以更决绝的姿态,将周数箍进怀中,声音里带着不安。
“可是数哥,如果,这份美好的未来里,没有你,那我宁肯不要!”
周数感觉到校服湿了一块儿。
相泽燃抱得很紧,就像快淹死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不放。
正当两人难得袒露心扉规划未来之际,周家老宅的朱漆大门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随着年久门轴发出绵长的“嘎吱”声,院落中央的小径上逐渐显现出两道剪影。
周政民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在前面,刘绮则保持着半步距离紧随其后。
相泽燃猛地松开箍紧周数的手臂,迅速别过脸去,用袖口蹭掉眼角未干的泪痕。
周数身躯随着相泽燃的动作微微晃动。
眼中流转的温情还未来得及消散,眉宇间便已凝起寒霜。
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冷峻下来。
第210章 按下葫芦起了瓢
相国富匆忙接起电话,外套都来不及穿好就夺门而出。
陈舒蓝倚在床头,目光如刀般刺向他仓皇离去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开春时节,她终于踏出这座囚笼般的小院,站在了法院的原告席上。
而相世安,自收到法院传票后竟毫无反应。
不仅对法律程序充耳不闻,最终连关键庭审都刻意缺席。
这场陈舒蓝与他的遗嘱争夺战,因被告的无知无畏,意外演变成单方面碾压。
当盖着法院红章的判决书送达时,相国富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事态严重性。
这场突如其来的结果,瞬间点燃了夫妻间积压已久的矛盾。
最终,演变成肢体冲突的全面爆发。
然而风波并未平息。
某日,相国富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弟弟的号码。
电话那头,相世安欲言又止的沉默中,陈舒蓝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他竟然被公司单方面解雇了。
相泽燃肩头微微颤动,将脸埋进餐盘边缘,紧抿的唇角却泄出一丝压不住的笑纹。
陈舒蓝眼尾倏地一挑,眨了眨眼,警告相泽燃不要出声。
视线在儿子与相国富焦急的背影上,快速切了个来回。
窗外的树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屋里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等相国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胡同口,陈舒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妈,您看见我爹走时那个表情了吗?”
相泽燃忽然笑出声来。
少年意气风发的脸上,写满胜利的喜悦。
他随手把玩着父亲留下来的工具箱,扳手在指尖转动着。
“这下看他们还怎么背着你搞小动作!”
陈舒蓝望着儿子神采飞扬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勾起温柔笑意。
但当她低头沉思时,眼底的柔情渐渐凝结成化不开的忧虑。
“傻儿子……”
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
“按下葫芦起了瓢,没了你二叔的挑拨固然是好事一桩,但木材厂生意实质上的亏损却是真实存在的。”
“你爸若想存了心思,想自己把这摊生意支棱起来,势必还要想其他办法。”
相泽燃敛起笑意,年轻的面庞倏然浮现出超越年龄的凝重。
他将扳手搁置在工具台上,缓步移至陈舒蓝身旁坐下。
“妈。”
他的声音带着克制的试探。
“您不妨直接问爸要个准数——木材厂的那些生意,到底窟窿有多大?”
陈舒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孕肚,眼帘低垂间摇了摇头。
“以前或许他还能跟我说实话,但现在我跟他弟弟打了官司……你爸和你二叔早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就算当初他不是存心瞒着我,如今他能说掏心话的,也只剩你二叔了。”
母子俩对视一眼又马上移开视线,两人都叹了口气。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陈舒蓝小心翼翼地握住相泽燃的手,指尖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小睽,妈拼尽全力……现在只剩村里那笔拆迁款,还能为你争一争了!”
相泽燃瞳孔猛然收缩,眉峰随即拧成一道深壑。
他父亲和相世安夜会别墅区的那件事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
此刻,又该如何向陈舒蓝启齿……
相世安再次堕入昼夜颠倒的混沌生活。
曾经与他如胶似漆的女人,见他丢了工作又失了祖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座赖以为生的祖宅,终被法院判归陈舒蓝。
好在这一年他收入颇丰。
他只得揣着积攒的微薄积蓄,再次窝在网吧里,将大厅散台当作栖身之所。
终日对着发亮的屏幕,咬牙切齿咒骂着陈舒蓝。
这天,他在金街囫囵吞了碗兰州拉面,胃袋仍空落落地坠着。
正揉着发皱的衣襟晃进人潮时,忽然瞥见前方男人腰间晃荡的手机包。
黑色皮革裂开一道缝隙,金属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相世安的身体先于思维动了。
他像条游鱼贴住那人后背,食指与中指精准钳住手机边缘,腕部一抖便将其抽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男人的西装布料甚至没起半点褶皱。
吹着走调的口哨,他将战利品滑进夹克内袋,脚步轻快地抽离出人海。
仿佛只是掸落了肩头一片落叶。
相世安攥紧发烫的手机闪进巷尾,指节在配件店玻璃门上,叩出急促的节奏。
他借着柜台LEd灯的蓝光快速滑动屏幕,所有短信记录和联系人列表,在他指尖快速消失。
当发小从维修间探出头时,他已调整好呼吸,用沾着汗渍的手指将手机推过柜台。
“老家表叔急着出手,你看着给价。”
那次偶然得手的刺激感,如同注入血管的兴奋剂,彻底激活了相世安潜伏的犯罪本能。
他开始机械性地重复作案流程。
每天黄昏准时混入便民街和金街的采购人潮,在霓虹初上的奢侈品店外徘徊。
像扫描仪般精准筛选着,挎包未拉紧的女士、专注看手机的学生等“理想目标”。
这种病态的狩猎行为,已演变为强迫症式的日常仪式。
每次得手带来的短暂快感,让他催生出更强烈的作案欲望。
一来二去,他那发小也不是省油的灯,渐渐咂摸出其中的猫腻。
“你家这亲戚,够多的啊?哎,咱俩从小一块堆儿长大,这么多人,我怎么没见过啊?”
发小斜睨着眼,话里带刺。
相世安佯装糊涂,嘴角扯出个圆滑的假笑。
“哎呀,老话说看透不说透……咱们光屁股长大的交情,这个以后的价钱嘛,自然好商量……”
两人心照不宣地构筑起同盟,竟然形成了产业链。
相世安负责“取货”,而他那个发小,负责“出货”。
一时间,两人联手,竟然做得蒸蒸日上,收入很快超过了原先的工作。
相世安逐渐将注意力从相国富身上移开,连当初承诺帮忙贷款的事也彻底忘在了脑后。
直到某日,当他在金街物色作案目标时,两双有力的手掌,突然同时扣住他的双肩。
如铁钳般将他固定在原地!
“跟我们走一趟!”
第211章 不过是又在棋盘落下颗新子
相世安从小到大,没少被逮进派出所,几乎成了常客。
尤其是镇上那两家派出所,对他而言,熟悉得就像回家。
当他扭头看清按住自己肩膀的两人穿着警服时,心里反而踏实下来。
反正今天还没得手,身上干干净净,应付片警的盘问不过是家常便饭。
相世安放松了表情,熟练地堆起谄笑。
眼尾挤出讨好的褶子,腰身已条件反射般弯成虾米状。
“哎哟,两位同志!辛苦辛苦……”
他拖着黏糊糊的腔调,眼珠却已骨碌碌扫过两张生面孔。
两位片警制服下的青涩藏不住,估摸着是警校刚毕业的雏儿。
“您二位这是……?”
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像是在等着对方接话。
话音未落,双臂突然被铁钳般扣住。
两位片警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未等相世安辩解,便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肩膀。
在人群的喧嚷声中,两人利落地将他带离现场,径直推向巷口那辆闪着幽光的车辆。
就在身体即将触及车门的刹那,相世安猛然绷直了双腿,叫嚷起来。
“等会儿!我不上去,你们放开我!”
浑浊的瞳孔骤然紧缩。
等待他的,不是一辆警车。
而是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私家车!
然而任凭他挣扎、嘶吼,身后两人仿若未闻,不为所动。
漆黑的车窗,像野兽张开的嘴。
拥军路尽头的军区大院门前,左侧立柱光洁如新,右侧立柱上“军事管理区”的烫金铭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岗亭内,哨兵完成车辆登记后,以挺拔的军姿敬了个标准军礼。
电动升降杆,随即平稳升起。
徐哥把车刹在单元门前,顺势倚着车门划亮打火机。
烟头明灭间,他朝楼上努了努嘴。
“您上去吧,老爷子在家里等着。”
刘大少略一颔首,躬身穿过略显低矮的家属楼门框。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老爷子拄着拐杖的身影已赫然入目。
老人正襟危坐在厅堂中央的太师椅上。
乌木杖头在地板上重重一顿,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刘大少不动声色,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三步并作两步趋前。
双臂扶着膝盖,直直跪在父亲脚下。
“三十几亿的地产项目,你竟敢交给他练手?”
刘大少保持着雕塑般的跪姿,脖颈却绷出倔强弧度。
“儿子十六岁的时候,就替您收拾过烂摊子——”
“放肆!”
拐杖挟着破空声,狠狠抽向脊背。
老人太阳穴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蠕动。
“城西那块地皮是多少饿狼盯着的肥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新成他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商场险恶!”
“孩子?”
刘大少突然昂起头,眼底寒光乍现。
“您不过是又在棋盘上落下颗新子——就像当年您对文大哥做的那样。”
当年他与文大哥自幼在军大院长大,两人志存高远,意气风发。
曾立志追随刘老爷子的期望投身军旅,渴望成为撑起国家脊梁的栋梁之才。
然而在一场猝不及防的械斗中,为了保护文大哥,刘大少情急之下失手伤人。
这一记染血的刀光,不仅斩断了他的从军报国梦,更将这位世家公子的命运,推向了始料未及的轨迹。
刘老爷子既愤懑又哀伤,经过深入查证方才明白是遭人设局。
然而木已成舟,他只得将希望寄托于视如己出的文姓少年。
至于亲生骨肉,则被无奈逐出这场权力角逐,被迫投身于他所鄙夷的商贾之道。
老战友的儿子没有令他失望。
在军营这座大熔炉里淬炼成钢,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从新兵到骨干的蜕变,很快崭露头角。
不仅通过严苛的选拔留在精锐部队,更以出色的军事素质和领导才能连获提拔。
每一次晋升都让刘老爷子欣慰不已。
直到,意外再一次降临。
“老爷子。”
刘大少霍然起身,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沉淀着多年未化的寒冰。
“这么些年了,您究竟有没有后悔过。”
“那些事情,文大哥到底做没做过,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老爷子喉间滚出一声浑浊的叹息,眼睑如断闸般沉重落下。
当年那个雪夜,他亲手将求生之手抽回。
任由那孩子含冤入狱,白白做了替死鬼。
此刻儿子嘶哑的指控像烧红的铁钎,终于捅穿了那层经年累月的道德冰壳。
老人猝然睁眼,两道利刃般的目光直劈向阴影里的刘大少。
“够了!”
他猛然将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老人枯瘦的手背暴起青筋。
“你说这些,不过是要给新成挣个挑选活法的资格——”
他忽然收声,眼睑缓缓半阖。
却在缝隙间露出刀锋似的精芒,像蛰伏的猛兽亮出獠牙。
“可惜,他姓刘,他没得选!”
刘新成用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指间的血渍。
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同伴把那个油嘴滑舌的小偷扔到路边。
“还没动真格,就什么都吐露了——没劲!”
他撇了撇嘴,目光转向车门外吞云吐雾的两位师兄,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辛苦了啊,师哥。”
“嗨,举手之劳。这人在我们片区都快偷出名堂了,正好顺手给他个教训。”
两人随意地挥了挥手,身影很快隐没在巷子深处。
刘新成目光一敛,手腕骤然发力将车门向后推去。
金属门板在惯性作用下划出半道弧线,最终严丝合缝地嵌入门框。
他斜靠在副驾驶座椅上。
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跳动,一串数字随着按键音被急促地输入。
电话拨出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嘟嘟声,却在响到第三下时戛然而止。
约莫三分钟后,屏幕突然亮起。
那个未接号码,正闪烁着回拨提示。
周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许疲惫。
“刚才在忙。事情都弄清楚了?”
刘新成把玩着车内挂饰,嘴角扬起玩味的弧度。
“跟那小子在一块儿呢吧?看来我这通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周数解下沾着油渍的围裙,弯腰从厨房门口挤出来。
“据我了解,目前他们三方资本还在僵持博弈阶段。”
他略微停顿后压低声音,指尖轻叩手机。
“你们若想吞下这块市场,现在正是出手的黄金窗口期!”
第212章 我压根儿就没有退路!
刘新成鼻腔里,溢出声冷笑。
“你这话说得,倒像在施舍我人情。”
“互利共赢罢了。”
周数敲击着键盘,电脑冷光折射出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信息时代的资源置换。”
这话像把软毛刷,将刘新成乍起的敌意慢慢抚平。
他松了松领带,把话题拽回正轨。
“那杂碎的下线已经被我们全端了,短时间之内,他没机会再重操旧业。”
周数语气中似乎对那男人并不关心。
只是叮嘱刘新成继续留意他,不要再去接触相国富。
“那小睽同学他们家那小买卖,岂不是彻底玩完了?”
刘新成眉峰突然挑起个戏谑的弧度。
“必要时候,我会兜底的。”
周数顿了顿,又说道:“拆迁款到账那天,他们家谢你都来不及。”
刘新成会意地点头,手指正要按下挂断键。
周数突然压低嗓音,眼神锐利转动。
“你插手清榆村地皮争夺这件事……陆一鸣那边,没走漏风声吧?”
刘新成心头猛地一颤,暗骂了一声“卧槽”。
——周数这孙子嗅觉太敏锐了,竟然想到了这一层!
他强压住翻涌的情绪,保持着语气上的平稳。
淡淡说道:“他那边,哼!三言两语便瞒过去了!”
听筒里传来周数意味不明的轻笑,随即响起冰冷的断线声。
刘新成随手将手机抛向后座,长舒一口气,顺势放倒座椅躺下。
驾驶座方向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熟练地启动车辆,引擎声如呼吸般渐渐苏醒。
“回国前你答应过,这件事要对所有人保密。”
陆一鸣边说边调高空调温度,顺手开启了副驾驶的座椅加热功能。
“烦死了!”
刘新成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蚊虫。
他骤然从椅背上弹起身子,脖颈青筋微现。
拧着眉头斜睨陆一鸣,下颚线条绷得发紧。
刘新成目光扫过陆一鸣时,嘴角不自觉地向下压了压。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耐下性子开口。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周数真察觉了——”
突然拔高的尾音又猛地收住,化作一声冷笑。
“就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性子,你还指望他满世界宣传?!”
谁知陆一鸣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
“退不了一万步,这件事情,我压根儿就没有退路!”
刘新成那些花言巧语的招数在陆一鸣这里,一向就不好使。
这个固执的男人根本不吃迂回试探那套!
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追问到底,不得到明确答案誓不罢休。
见戏演不下去,刘新成索性卸下伪装。
懒洋洋地靠回座椅,手臂随意搭上陆一鸣的肩膀。
“行行行,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他拖着长音安抚道:“放心吧,你那躺在国外医院里的表弟——”
刘新成手指胡乱划过陆一鸣结实的胸膛,故意停顿片刻。
“我保他活得比你我还长久!”
“但是陆一鸣,我不得不重申一遍。”
刘新成话锋一转,歪头看向对方,眼神中带上一丝天真的残忍。
“你舅舅和你那个表弟,你只能二选一!”
相国富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焦头烂额。
原以为弟弟牵线搭桥,能用两套房产证从赵红梅处撬动资金缺口。
谁知晴天霹雳!
前几天刚刚得知,弟弟不仅丢了工作,整个人竟像蒸发般杳无音信。
相国富原本想再去别墅区蹲守一下,看看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赵姐”。
车辆刚停在别墅区门口,便被保安赶了出来。
“去去去,别在这停车。”
“我,我找人。”
相国富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言语里带着焦急。
“找人?”
保安上下打量着他,警棍在车窗上敲击着再次挥手。
“滚滚滚,这没你要找的人!”
后视镜里,那人正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
相国富猛踩油门的瞬间,听见自己后槽牙碎裂的声响。
他丢了面子事小,心里却没了主意。
仪表盘显示油量告警,就像他即将断裂的资金链。
眼瞅着到了第一季度,场地续租的款项迫在眉睫。
员工们的工资也到了结算节点。
相国富手里攥着干瘪的账本,先前那点流动资金,早被他换成了一摞摞包装华贵的烟酒礼盒,送给了赵红梅。
如今账面上赫然裂着个血盆大口似的资金窟窿,哪还有钱能够堵上。
他本想再次低头恳求陈舒蓝的谅解。
但转念想到妻子临产在即……
自己不仅未能为家庭储备充足资金,若再将生意严重亏损的实情和盘托出,无异于在紧绷的弦上再添重负。
相国富耷拉着脑袋回到厂区,迎面撞见了正倚在门房边的小刘儿。
“哟,富哥回来啦!”小刘儿咧嘴一笑。
这个年轻人自打进了厂,挤走了原本的保安。
整天就守着大门混日子,要么就是找人打牌消磨时光。
眼瞅着就要到发薪的日子了,小刘儿昨晚在厂里组了个牌局。
结果手气背得很,把兜里的钱输了个底朝天。
这会儿正盘算着,找相国富打听工资的事儿呢。
谁知相国富一照面便掀起眼皮冷冷扫来。
鼻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喉间碾出个带着痰音的“嗯”。
那敷衍的尾音尚未落定,目光已转向办公室桌面上的进货单。
小刘眼疾手快地抄起保温杯。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饮水机前,替相国富蓄满热水,递上去。
“富哥,这笔单子,那边催着要结尾款……”
他压低声音,左手虚掩着杯口蒸腾的热气。
“早上来厂子里等了你好一会儿呢。”
相国富闻言脸色骤然铁青,未等话音落地便猛然挥手。
“啪”地一声将保温杯从小刘掌中扫落。
飞溅的水花中炸开一声暴喝:“催命似的!少在这儿指手画脚!”
当这股积压已久的怒火,在小刘身上倾泻殆尽,两人喘息着望向满地散落的水渍茶叶,如同突然从梦魇中惊醒般僵在原地。
小刘额角青筋暴起,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相国富领口,将对方拽得一个趔趄。
“你还真他妈把自己当老总了?!”
“就你这破厂子老子还不稀罕待了!趁早把工资结清,否则……”
小刘的视线从相国富涨红的脸上滑过,最终定格在办公桌边缘。
那里,摆放着一张蒙着薄灰的全家福相框。
第213章 她感到生活就像一头贪婪的野兽
小刘一嗓子喊出来,仿佛引爆了厂子里一直以来积压的矛盾。
大伙从厂子各处冲出来围住办公室。
黑乎乎的手扒着门框,十几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盯着里面。
“滚,都给我滚出去!”
相国富恼羞成怒,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向门框,飞溅的瓷片在众人脚边炸开。
“滚倒是可以滚,关键是老板,您倒是把工资给我们结清楚啊。大伙儿说是不是。”
工头老张用安全帽挡住碎瓷,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转头对工友们扬了扬手里的考勤表。
人群里立刻响起七嘴八舌的应和。
“老张说得在理!”
“今天不见钱咱们就不走了!”
“上次说月底,月底又说下月初,到底哪个初?”
“就是说啊,这都欠了好几个月工资了。什么时候给啊?”
相国富被愤怒的工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小刘儿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朝着他的脚边啐了一口唾沫。
“呸!你让我们家日子不好过,那咱们就都甭好过!”
消息不胫而走,各家供货商听闻风声后立即行动。
火速集结至厂区,将相国富团团围住要求立即结清账款。
小刘儿抓住时机,悄无声息地将厂房角落里,那台银色的小型切割机,拆卸搬运了出去。
相国富购买这台设备时,恰好带着他同行,因此他清楚了解机器的实际价格。
即便以折扣价转手出售,所得款项也足以抵扣相国富拖欠他的工资。
等他回到村子时,恰巧撞见陈舒蓝手扶隆起的腹部,正从家属院的铁门里缓步走出。
小刘下意识低头躲避。
却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突然停滞——陈舒蓝的目光,已牢牢钉在他怀中那台闪着冷光的机器上。
“小刘儿,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陈舒蓝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一把攥住小刘儿的手腕。
小刘儿不耐烦地甩开禁锢,眼底最后那点恭敬荡然无存。
语气里再也没有半分客气。
“什么怎么回事儿,蓝姐你也跟我这装糊涂是吧?”
“我在你们厂子里干了几个月!一毛钱不发,这是相国富欠我的!”
陈舒蓝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小刘儿的脑门冷呵一声。
“你相哥看你没个正经事情做,好心要拉你出泥潭,你,你居然这么想?!”
“我呸!”
小刘狠狠啐了一口。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想拉我垫背?真要帮忙倒是先把欠我的工资结清啊!”
他阴鸷的目光钉在陈舒蓝脸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蓝姐你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吧?”
“你们家那位不光欠我工资,厂里工人的血汗钱、供货商的货款,连设备尾款都拖着大半年了!”
陈舒蓝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
她张大嘴拼命喘息,整个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颤抖。
原来工厂的困境竟已严峻至此!
这远比她和相泽燃预估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百倍!
她本能地想用手护住腹部,可双臂却不受控制地痉挛发颤。
眼前骤然一黑,她如同断线木偶般瘫软倒地。
小刘瞳孔骤然紧缩,未及思考便如离弦之箭冲出。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脊背硬生生承住陈舒蓝下坠的冲击力,两人栽倒在台阶前。
“蓝姐?蓝姐!我刚才是开玩笑的……蓝姐你醒醒!快来人帮忙!立即叫救护车!”
刘佳恰好回村帮弟弟刘浩缴纳课本费,刚推开车门,便听到父亲急促的呼喊声。
“爸?出什么事了?”
她话音未落,只见父亲面色煞白地冲过来。
来不及解释原委,小刘一把拽住女儿手腕:“快拦住那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刚将刘佳的车费塞进腰包,引擎尚未重新启动。
后视镜里突然闪过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姑娘踉跄着扑到车前,猛地拉开车门。
“师傅,再麻烦您跑一趟县医院!”
司机抹了把脸上的汗渍,皱起眉头。
“哎哎哎,你们这情况,得加钱啊。”
刘佳直接拍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塞进出租车师傅怀里。
“别啰嗦了!再晚就闹出人命了!”
父女俩合力托起昏迷的陈舒蓝,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出租车后排。
女人苍白的脸,在后座阴影里忽明忽暗。
一上车,小刘的慌乱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演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坐立难安。
他扭头瞧了一眼后座上缩坐在一角的刘佳。
喉结滚动了几下,瓮声瓮气烦躁地捶了下座椅。
“闺女,爹身上,可没装钱……”
刘佳低垂着眼睫,唇角抿成一道紧绷的线,将翻涌的情绪尽数藏进阴影里。
她今天身上带的钱,可是要用来给弟弟交材料费的。
自从她搬离村子之后,几乎和这里的人彻底断了联系。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
就在几天前,刘浩突然杵在卷帘门前,褪色的校服袖口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油点子。
少年把开裂的球鞋在地上蹭了又蹭,最后憋出句:“姐……这次模拟考资料,班主任说必须买。”
他小声央求着姐姐,能不能先帮他这一次。
刘佳终究没有狠下心来拒绝。
她感到生活就像一头贪婪的野兽,用利齿撕扯着她的灵魂,几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那些理不清斩不断的纠葛如同溃烂的伤口,每次结痂都被重新撕裂。
断又断不干净,想愈合,却也难上加难。
刘佳掀起眼皮看向父亲的背影。
此时手中若是有一条绳索,她从身后死死勒住这男人的脖颈,将一切都结束掉,该有多好!
然而最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一个情绪稳定的大人般,冷冷说道:“放心,这笔钱,不用你来出!”
车辆缓缓驶向县医院的单行道上。
司机师傅听着旁边那男人如释重负的笑声,鼻息间溢出一声冷哼。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那个年轻女孩儿紧绷的面庞,视线又落向她旁边昏迷不醒的孕妇上。
“姑娘,”师傅朝着后视镜扬了扬下巴,“这趟就当行善积德,不要你车费了。”
说罢,将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钞,顺着座椅缝隙,扔还给了一脸惊讶的刘佳。
第214章 没了……全他妈没了……
周数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穿过教学楼。
刚踏出楼门,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相泽燃正风风火火地从不远处跑过,校服衣摆被带起的风掀得老高。
“小睽?”
周数眯起眼睛确认,随即抬高嗓音喊道:“哎!相泽燃!”
少年闻声急刹,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短促的声响。
转身时额发被汗水黏成几绺,却咧着嘴露出一口碎牙。
“数哥!”
“火烧眉毛似的,怎么回事?”
周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这才注意到对方泛红的鼻尖上凝着细密的汗珠,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相泽燃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紧迫。
“我妈送医院急诊了,刘佳打车送过去的。”
周数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多问便跟着冲向车棚。
两人动作行云流水。
钥匙转动锁芯的咔嗒声未落,自行车已如离弦之箭冲出校门,后轮在沥青路面擦出短促的尖啸。
“你在后面指路!”
周数猛地弓起身子,屁股离开车座,双腿用力一蹬,自行车嗖地冲了出去。
他挤过霓虹与车灯交织的十字路口,顺着相泽燃手指的方向疾行。
心里却暗暗产生狐疑。
按照日子来算,陈舒蓝的预产期还有好几个月,怎么会突然进了医院?
然而他最终选择将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相泽燃眉宇间的焦灼太过鲜明,此刻显然不是展开讨论的合适契机。
两人疾步穿过急诊走廊拥挤的人群,很快抵达刘佳电话中提到的位置。
可眼前空荡的角落既不见陈舒蓝的身影,也没有刘佳的踪迹。
“再给刘佳打个电话!”
周数压低声音,手掌下压做了个稳住的手势。
相泽燃机械地点头,瞳孔微微颤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时带起细碎的汗渍。
当拨号键按下的瞬间,一阵熟悉的铃声突然从漆黑的楼梯间里刺了出来。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犹如接收到无声的指令。
身形同时暴起,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声源方位!
感应灯随着“砰”一声推门骤然亮了起来。
惨白灯光如冰霜般倾泻而下。
刘佳瘦削的身影紧贴着斑驳的墙壁,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涣散的瞳孔里映着晃动的光斑,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整个人像具被遗弃的提线木偶,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消失。
“刘佳?刘佳!”
相泽燃的双手像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失控地摇晃着。
“我妈呢?她到底怎么样了?!”
刘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一个激灵。
瞳孔骤然收缩,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面前两张焦急的面孔上。
“已经……脱离危险了,”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声音干涩,“现在在病房休息,还没醒。”
相泽燃猛地向前倾身,几乎要将刘佳逼到墙角。
“好端端的怎么会进医院?这到底怎么回事?!”
谁知道刘佳疯了似的挣脱相泽燃的手臂,崩溃大吼起来:“我还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她的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墙面,身体像被抽走全部力气般缓缓下滑。
颤抖的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呜咽声从指缝中断续溢出。
“没了……全他妈没了……”
“我辛辛苦苦攒的那些钱,全被我爸,给偷走了……”
就在半小时前,刘佳刚目送陈舒蓝被推进急诊室。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给相泽燃发了条短信——
“干妈现在在县医院急诊室,放学立刻过来。”
发完这条消息,她盯着急诊室亮起的红灯,握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小刘儿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她链条包的拉链上。
微微蹙起眉头,透露出若有所思的专注。
自从刘佳辍学之后离开村子,独自去外面打拼,父女俩几乎就再无交流。
刘佳在理发店当学徒的事情,还是上次二刘儿回来跟他要钱时,无意中透露的。
小刘儿对刘佳做什么工作,压根儿不关心。
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二刘儿告诉他,闺女已经能够赚到钱了。
能赚到钱,就说明身上有钱——这个念头在小刘儿心里扎了根。
他掐灭烟头,突然断了刘浩的零花钱,用鞋尖轻踢儿子的小腿。
“去去去,老子没钱!你要钱,找你姐姐要去!”
第一次刘浩耷拉着脑袋回来,灰头土脸。
“爸,你就别逼我去找我姐了,我俩大吵一架,我姐再也不搭理我了!”
话音未落,小刘儿鼻腔里哼出个笑音。
捏着牙签的手摆了摆,哼着荒腔走板的戏文晃出院子。
去找牌搭子打了一宿麻将,那晚牌桌的碰撞声格外清脆。
接连几次试探之后,刘佳那边终于有所松动。
“爸,爸!我姐给了我一百块钱呢!”
当刘浩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色百元大钞冲进小院时,小刘儿正专注地用指甲刮着门框上斑驳的旧漆。
纸币摩擦的窸窣声,让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十元纸币甩给刘浩,同时一把夺过那张百元大钞。
“告诉你啊,这事儿你知我知,不许跟你姐说!”
自此之后,小刘儿不仅彻底断了刘浩的生活费,还经常支使他去向刘佳讨要零花钱。
护士一把推开急诊室的弹簧门。
口罩上方露出两道紧蹙的眉峰,视线如扫描仪般锁定刘佳。
“你是家属吗?立即到3号窗口缴费!”
带着橡胶手套的右手,已指向走廊尽头的收费处。
刘佳本能地朝所指方向冲了两步,鞋跟却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刹停声。
地下室的员工宿舍鱼龙混杂,那些挤满三班倒工人的铁架床,褪色的门锁永远挂不住安全感。
她向来只敢把积蓄裹进印着“哎呀呀饰品店”的塑料袋里,像怀揣烫手山芋般随身藏着。
此刻腕表指针已划过约定时间七分钟,相泽燃迟迟未到。
刘佳指腹摩挲着塑料袋窸窣作响,她身上的钱,足够支付费用吗……
“顾不上那么多了!那可是小睽的妈妈,我必须在他赶到前护她周全!”
刘佳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当她攥着链条包冲进缴费口,翻找钱包的双手突然僵住。
空荡荡的夹层,让她的世界骤然倾塌!
第215章 站在他身旁的凭什么不是自己
相泽燃从刘佳手中接过那叠缴费单据,目光与周数短暂交汇。
相泽燃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
周数略一沉吟,会意地点头,从他手中取走全部单据。
转身推开楼道大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通往缴费处的长廊。
随着周数的离去,昏暗的楼梯间顿时陷入更深的寂静。
感应灯亮了一会儿,骤然熄灭。
阴影里,只剩下相泽燃与瑟缩在墙角的刘佳。
他深吸一口气屈膝半蹲,视线与刘佳蜷缩的身影平齐,歪了歪头。
“现在没有其他人了。”
他压低声音,浓眉下的眼睛透着不容回避的坚定。
“抬头看着我,刘佳!”
他的指节缓缓攥紧刘佳的双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要你原原本本说清楚——我妈是怎么进的医院,还有,”他忽然前倾身体,“你的钱,究竟是怎么被拿走的?!”
周数迅速锁定刘佳提到的3号窗口。
侧身倚在灰白墙面上,两指夹着银行卡从玻璃窗口的凹槽滑入。
缴费机吐出陈舒蓝的结清凭证后,周数掏出手机,破天荒打给了周政民。
“喂,相叔叔被工人围在厂子里了。”
他听见自己冷静到陌生的声音。
“想办法周旋拖延一下,至少拖到陈阿姨从医院里醒过来。”
周政民那边干脆利落答应下来,并将事情告诉了刘绮。
两夫妻分头行动。
一边驱车赶往远郊的木材厂,暂时解救出相国富。
一边请了假打车来到医院,准备接手照顾陈舒蓝。
当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后,周数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账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那些冰冷的数字像荆棘般扎进视线,让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沉重起来。
他不知道,在这场家庭剧变之后,相泽燃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身影,此刻或许正独自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如果自己擅自清偿相家的全部债务,相泽燃他……
会怎么看待这份越界的帮助?
他们之间好不容易重建的信任,会不会又被这份沉重的善意压垮?
周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账单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曾经在刘新成面前,信誓旦旦地承诺过,会为相泽燃兜底。
可当事态急转直下,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时,周数却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开始重新权衡这个承诺的分量。
相泽燃,会允许他这么做吗……
而在急诊室走廊的楼梯间里。
相泽燃从刘佳断续的哽咽声中,逐渐还原出整件事的真相。
望着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刘佳,相泽燃俯身握住她颤抖的手臂,将这副单薄的身躯轻轻扶起。
“刘佳!”
相泽燃刻意压低的声线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声控灯应声而亮。
冷白光晕下,映出两张挂着泪痕、年轻稚嫩的面庞。
“谢谢你……为我妈妈做的一切!”
这句简短的道谢,犹如破晓的曙光。
骤然刺穿刘佳筑起的心墙。
刘佳眼神涣散地仰起头,搜寻着相泽燃的视线。
当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喉头微动,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你……真的不怪我们吗?”
相泽燃下颌线条骤然收紧,摇头的幅度轻却决绝。
他抬手按住刘佳单薄的肩膀,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铁钉。
“听着,你是你,别人是别人。这件事情,和你无关!”
拇指无意识摩挲过她肩线时,语气又倏然放软:“我即便要怪,也绝不会怪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侧身拉开书包夹层,指尖触到硬质卡片时明显顿了一下。
那张边缘有些磨损的银行卡,被他捏在指间。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凸起的卡号,又对着光线确认般扫了一眼,这才用双手托着递向刘佳。
仿佛递出的不是塑料卡片,而是某种郑重承诺。
他贴近刘佳耳畔,气息微颤地低语。
“这里面,有一万五千三百二十块块钱。”
刘佳盯着那串精确到十位数的余额,瞳孔剧烈收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的那句“你哪来这么多钱”的惊呼尚未成形,便被相泽燃的肩膀抵住口鼻。
当低沉而急促的警告钻入耳膜时,她如同被冰封般凝固。
“嘘,别出声!我们时间不多了。这张卡里的钱,是我全部的家当……你带着它,离开吧!”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张薄薄的卡片,用力按进她颤抖的掌心。
浓黑眉峰低压,那双总是含笑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潮湿的星光。
却以近乎庄严的专注,凝视着刘佳。
“离开这里,”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去没有父母弟弟的新城市,过你真正渴望的人生!”
两道年轻的身影在昏暗中短暂交叠。
背影宛若热恋期的情侣般,耳鬓厮磨,缠绵依偎。
相泽燃炽热宽厚的胸膛,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们如同完成了一个虚幻的拥抱。
然而只有刘佳自己清楚,他的这番话,犹如刀锋般,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羁绊!
一行清泪无声从刘佳眼里跌落。
她的指尖狠狠碾过银行卡上的那串数字,紧咬下唇强迫自己不哭出声音。
相泽燃快速交代完密码之后,手掌重重压在刘佳肩头。
还未等刘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刺目的光线突然撕裂黑暗。
相泽燃猛地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楼梯间!
直到相泽燃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刘佳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她像被抽走脊椎般瘫软在地,喉咙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那哭声里裹着十几年积压的屈辱,把走廊声控灯都惊得忽明忽暗。
她追问相泽燃是否怨恨自己时,指甲早已掐进掌心。
这问题根本是扎向自身的倒刺,每说一个字都在撕开结痂的伤口。
恨意如硫酸般腐蚀着胸腔。
父亲油腻的讥笑,母亲刺耳的言语,弟弟伸来的要钱手掌,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循环放映。
她太恨了!
恨她懒滑的父亲,恨她无情的母亲,恨她吸血的弟弟——她恨她的家庭,恨她的出身,恨她的性别……
她恨透血管里流淌的基因,恨透镜子中怯懦的倒影,恨自己为何不能做到铁石心肠!
更恨自己终究学不会像周数那样完美,像相泽燃那样磊落。
最恨的,是站在他身旁的,凭什么永远不是自己!
第216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是周数第二次,陪着相泽燃在医院照看陈舒蓝。
虽然两人对流程已颇为熟悉,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丝毫未减。
等刘绮风尘仆仆赶到医院病房时,远远地,便看见周数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双手交叠置于膝头,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灯光下投出浅淡阴影。
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塑。
刘绮放轻脚步上前。
指尖刚触到他肩头布料,忽听得周数声音沙哑地开口:“相叔叔那边……怎么样了?”
这问句像块石头,坠在空气里。
刘绮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沉默片刻,终是挨着那具紧绷的身躯缓缓坐下。
“你爸爸已经把他从厂子里带出来了,几方进行了一番协商,暂缓了还钱的时间。”
刘绮微微侧首,目光在周数紧绷的面容上逡巡,将声线压得更低:“孩子,若需要……我们或许能——”
周数却突然抬起眼帘,用斩钉截铁的手势截断了未竟的提议。
“妈——”
周数喉头滚动着,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刘绮指尖微颤。
他目光虚焦地穿透她的肩膀,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影子。
“如果……如果你是相泽燃,会接受我们这样的帮助吗?”
刘绮双唇微启又抿紧,喉间滚动着未能成言的音节。
相泽燃挺拔爽朗的身影,在脑海中不断闪回,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即将脱口的话语生生阻隔在唇齿之间。
这对母子对相泽燃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此刻若言语有失,这柄双刃剑定会斩断他与周数之间的关系。
刘绮垂下眼睫,沉默了。
在这片凝滞的寂静里,她的沉默就是一种答案。
病房里,陈舒蓝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苍白的脸颊上,睫毛一动不动。
相泽燃僵直地站在窗前,玻璃映出他冰冷的眼神。
窗外能听到树枝发芽的声音。
泥土解冻后露出的黑色树根,让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一年四季轮回,又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然而许多隐藏在冻土下的丑恶,却逐渐暴露在他眼前。
他父亲究竟欠下多少债务?
陈舒蓝曾与他私下估算过数字,但眼前的局面显然远超预期。
这笔巨额资金去向成谜。
家中未见任何新增资产,相国富究竟将钱挥霍于何处?
相泽燃的思绪在责任与逃避之间来回拉扯,内心挣扎着,试图说服自己置身事外。
他只要专注于学业,自私地将所有重担都推给父母承担就好。
可这样的逃避,他真的能够做到吗?
他长叹一声,目光最终落在窗外那株迎风摇曳的迎春花上。
嫩黄的花瓣在寒风中轻轻颤栗,却依然倔强地向着天空舒展身姿。
相泽燃攥紧拳头,暗自发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在这个风雨飘摇之际,即便只为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他也定要倾尽全力。
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重新撑起!
下定决心后,相泽燃从口袋里摸出周数送他的那部崭新手机。
拇指熟练地按下快捷键“6”,听筒里随即传来等待接通的提示音。
几天后,相泽燃被班主任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开两份成绩单:班级排名表和年级排名表。
相泽燃整整齐齐穿着校服,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意识到这是一次私下谈话。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中带着些许遗憾地看向相泽燃。
“……老师知道你最近家里有些特殊情况,”班主任顿了顿,“但中考就在眼前!你完全有实力冲击年级第一,千万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松懈啊!”
说着,他轻轻拉住相泽燃的胳膊,语气变得温和。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告诉老师,我会在班里帮你协调——”
少年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精确维持在礼貌与抗拒的平衡点上。
他下颌微抬,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老班放心,我家没有任何困难。”
停顿在呼吸间的空白后,声音忽然拔高半度,掷地有声。
“中考在即,我已下定决心,全力冲击!”
他必须挣脱这吞噬自我的黑色旋涡。
周数说得对,他应该有更美好的未来!
离开教师办公室后,相泽燃的身影掠过空荡的走廊。
球鞋与地砖碰撞出孤零零的回响。
他忽然拐进侧方的消防通道,铁门在身后发出喑哑的吱呀声。
昏暗的应急灯下,青白指尖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手机,屏幕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那个早已设置成快捷键的号码,再次被拇指用力按压下去。
刘新成踏出雾气氤氲的澡堂,通体舒泰。
老师傅的搓澡手艺确实了得,此刻他浑身皮肤泛着健康的红晕,毛孔都透着畅快。
正享受着这份惬意,西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嘴角不自觉扬起玩味的弧度。
“这小子,倒还挺沉得住气。”
往常遇上这种来电,他总要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才接。
所谓“抻一抻”,这是道上混久养成的习惯,总得让对方先急上一急。
然而一想到那天,接到相泽燃电话时,对方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语气。
刘新成指节微微发僵。
他咂了咂嘴,终究没再摆那些虚架子,拇指径直滑向接听键。
“哥哥可认真替你打听了一番,”刘新成歪身坐进副驾驶里,直奔主题,“你猜怎么着,没戏。”
“没戏?”
相泽燃眉头紧皱。
“我们家的生意不能去银行里贷款吗?去年可一直都是盈利状态。”
刘新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车内悬挂的流苏饰品,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才轻笑一声。
“呵,你这招确实可行,能贷出钱来。可惜啊,你爹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把你这条路,提前给走到头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弟弟,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刘新成拨弄几下流苏,骤然松手任其在空中无助地摆动。
“你那个爹,不光只有木材厂账面上的窟窿。”
“就连银行里,都背着好几十万的债!”
第217章 大商无政不稳,大政无商不活
相泽燃拳头狠狠砸在窗台上,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相国富竟然背着他和母亲,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但现在时间紧迫,绝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橙哥,我需要你帮我!”
刘新成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相泽燃的提议恰好暗合他的盘算。
他却故作迟疑地拖长声调:“哦?你需要,我怎么帮你这个忙?”
“把家属院的房产证押给你,”相泽燃咬牙道,“只要能贷出钱来,帮我家填上所有窟窿!”
“你家的房产证,你做得了主?”
刘新成一下来了兴趣,忽然前倾上身,将声音压得如同地下交易般低沉。
“各凭本事吧。”
相泽燃沉默了几秒,喉咙动了动,他最后冷冷地说:“你就告诉我,这事能不能办成。”
刘新成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显然对相泽燃的回应颇为不悦。
“我刘新成想办的事,从来就没有落空过!”
他话锋一转,突然压低嗓音提醒。
“不过别怪做哥哥的没提醒你——等拆迁批文下来,你们家这块地的房产证,至少能比现在多拿三成补偿。”
“你当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
“夜长梦多,橙哥。”
相泽燃深吸一口气,已经恢复冷静,语调里带着寒意。
“再多的钱,也换不回我父母的平安。”
“现在——”他忽然抬头,眼底烧着两簇幽火,“我只想斩断这些乱麻,专心冲刺中考。”
刘新成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底浮起几分赞许。
——这小子,倒是个有担当的。
“成,哥再帮你周旋周旋,看能不能多批点额度。”
“别让数哥知道。”
相泽燃突然压低嗓音,语速急促得像是怕被截断。
“我知道你们经常私下联系,但这钱……得算我单独跟你借的。”
“你守着周数这尊现成的金菩萨不用,干嘛要舍近求远呢?”
刘新成咂摸着嘴,终于道出憋在心里的疑问。
这个问题如同钝器击中心脏,让相泽燃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明明周数近在咫尺,这通电话他却偏偏拨给了刘新成。
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与周数相处的点滴忽然串联成清晰的线索。
“橙哥。”
相泽燃牵动嘴角,笑意里掺着破碎的苦涩。
“就像文哥守着你这尊活菩萨,却偏要跑去部队摸爬滚打。”
“我只是……想和周数走得更远些。”
有了相泽燃提供的这块跳板,刘新成及其背后的建筑集团迅速跻身核心利益圈。
清榆村这块大蛋糕,原本由赵红梅、郑禹海与地产商张总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此刻却沦为瓜分刘氏残羹的被动局面。
不甘示弱的赵红梅试图重整人脉网络,至少争取对半开的议价权。
张总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大商无政不稳,大政无商不活。刘氏集团能坐拥今日产业版图,全凭背靠参天大树。”
“赵姐,无论在资本厚度还是政商维度上,我们都难以望其项背……”
“与其此时针锋相对,不如拉拢关系,日后能多分一些项目。”
然而张总虽钳制住了赵红梅的明面攻势,却未察觉郑禹海早已在暗处布下杀招。
几天后,便民街少年宫对面,二层的黑网吧里。
相世安趿拉着拖鞋,左脚随意踩在塑料椅面上,随着蜘蛛纸牌的游戏音效节奏轻晃脑袋。
突然一双粗糙的手重重压住他的肩膀,惊得他指尖一颤,燃着的烟灰簌簌跌进键盘网格间。
他猛地转头——对方青筋凸起的手背上,盘踞着一条狰狞的青龙刺青。
相世安的目光刚触及那条青龙纹身,后颈便窜起一阵寒意,今日怕是难善了。
他慌忙转身,双手合十作揖时连指节都在发颤。
“大哥大哥!万事好商量……”
话音未落,纹身壮汉身后踱出个花衬衫金链子的男人。
那人眯缝着眼打量他,突然眼珠诡谲地骨碌一转,咧开的嘴角闪过刺目的金光。
“就是他!带走带走。”
金牙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寒光,喝令声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相世安瞳孔骤然收缩,喉间疑问尚未成形,后颈便传来钝器般的剧痛。
视网膜最后捕捉到的,是网吧门口油腻塑料门帘晃动的虚影。
随即意识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深渊。
“喂,醒醒!”
陈金牙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相世安消瘦的脸颊上。
发出“啪啪”的脆响。
相世安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海哥,该不会是装的吧?要不我打盆水来试试?”
耳边传来模糊的窃窃私语,相世安的眼皮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就在他勉强想要睁开双眼的瞬间,一盆刺骨的凉水突然当头浇下。
他浑身一颤,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这是哪……大哥饶命,大哥饶命啊!”
相世安浑身颤抖着,双手合十高举过头。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像捣蒜般连连叩首。
头顶传来几声粗犷的哄笑。
相世安借着低头的姿势悄悄环视,斑驳墙面上挂着锈迹斑斑的扳手,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味道。
这里显然是家年久失修的修车厂。
窗外忽然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两台挖掘机正在试车,大灯穿透雾霾照进厂房,在地上投下钢铁怪物的剪影。
这轰鸣声恰到好处,盖过了钱袋子落地的声音。
也淹没了相世安摸向扳手时,皮带扣的轻响。
“兄弟,请你来是谈笔小买卖。”
逆光中的男人深陷在铁椅里,背后巨型照明灯将他的轮廓刻成剪影。
嘶哑的声线,仿佛是喉咙受过伤。
相世安将冰凉的扳手,往袖管深处推了推,金属棱角硌着腕骨。
他的视线像钟摆般,在鼓胀的牛皮纸袋和对方阴鸷的面容间来回游移。
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最终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
第218章 这个村子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什……什么买卖?您有事儿尽管吩咐。”
相世安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阴影中抬起。
漫不经心朝他所在的方向摆了摆,如同驱散一缕看不见的烟尘。
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像按下开关,陈金牙的三角眼立刻迸出精光。
他咧开镶着金牙的嘴,一个箭步窜到相世安跟前。
抄起牛皮纸袋底部猛地一掀,成捆的百元大钞,顿时如瀑布般倾泻在水泥地上。
沉闷的“啪啪”声,在密闭空间里激起诡异回响。
相世安的心绪,就像被抛入湍急的漩涡里。
前一秒还沉在幽暗深渊,转瞬却被抛向眩目的高空。
可当他目光落在那些捆扎整齐的钞票上时,突然意识到:
这摞足以让普通人奋斗一辈子的现金,正在无声宣告着,所谓“小生意”背后的血腥真相。
“怎么,这就怂了?”
陈金牙舌尖缓缓刮过金牙,突然一把攥住相世安衣领,像提破麻袋般将他拽离地面。
“听着,事情办妥了,剩下的酬劳一分不少。”
“要是搞砸了……这些钱,刚好给你买块墓地!”
话音刚落,陈金牙佝偻着身子凑近,带着烟味的吐息喷在相世安耳畔。
只见相世安先是眉头绞成死结,随着耳语声渐止,他紧绷的肩膀突然松懈,竟拍腿大笑起来。
“这个好办!大哥,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吧!”
陈金牙朝郑禹海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对相世安交代细节。
随后从口袋掏出一部手机塞过去。
“拿着,24小时开机,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相世安两侧黑影倏然逼近,粗粝的帆布袋带着机油味兜头罩下。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膝窝便挨了记狠踹,两双铁钳般的手已将他凌空架起。
凌乱脚步踏过满地扳手的脆响中,人影晃动着,消失在修车厂卷帘门外。
窗外的挖掘机突然熄火,柴油黑烟在夜色中弥漫。
赵石峰就在这时,从修车厂后门推门而入,带着夜风裹挟的槐花香。
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村委会公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下午刚接到的电话,”他故意让塑料袋沙沙作响,“明天上午九点,全体村民代表到村委会……”
郑禹海带着皮手套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摆,赵石峰便识相的住了嘴。
他知道村子里的这套流程,海哥并不关心。
郑禹海抬手捋了捋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皮手套蹭过头发发出轻微的声响。
“准备应对方案。”
他突然说道,声音干脆利落。
“要出大事了。”
油亮黑发下面,那双眼睛冷冰冰的,跟他笔挺的西装显得很不搭调。
赵石峰闻言一怔,下意识以为是刘氏集团竞标黄金地皮的那件事情。
他压低声音道:“海哥,他们连项目授权书都拿到手了——”
郑禹海目光如刃,一字一顿地截住对方话头。
“我说的,是你这个村子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四月底,陈舒蓝身体状况趋于稳定,顺利办理了出院手续。
考虑到她的预产期在七月份,加之此次意外事件的发生,刘绮和相泽燃商量之后,果断聘请了一位临时保姆,以便更好地照料这位孕期渐长的准妈妈。
待安顿好陈舒蓝后,相泽燃终于将那个在心底盘旋多时的计划和盘托出。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陈舒蓝只是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便用坚定的眼神,示意他尽管放手去做。
“妈,您就不怕我被骗吗?或者……最后咱们落得人财两空?”
相泽燃的声音里带着迟疑。
他原以为需要长篇大论来说服母亲。
陈舒蓝这个出乎意料的反应,反而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无措。
陈舒蓝却只是温柔地握住他的手,目光转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傻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些钱本来就是为你攒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妈妈看得出来,你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
此刻,那个让相国富翻箱倒柜都没找到的房本,正安静躺在相泽燃旧书包的夹层里。
相泽燃刚拿到房本,便立刻拨通了刘新成的电话,打算速战速决。
好不容易将家中琐事安排妥当,相泽燃赶到学校刚松口气。
教室前门突然传来洪亮的喊声。
体育老师魁梧的身影,逆着阳光堵在门口。
“相泽燃!出来!”
这声炸雷般的呼喊,让翻书声戛然而止。
相泽燃一拍脑门,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抬眼时正撞上老师挥舞的文件。
“签个字的事儿。”
体育老师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中考完直接去市青队报到,教练特意给你留的试训名额。”
然而相泽燃却拒绝老师的推荐,将名额让了出去。
这件事情被远在市里的高哲听说了,一通电话追杀过来,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臭骂。
“相泽燃你丫脑子有泡啊?咱们以前那么辛苦的训练都熬过来了,为的是什么啊?你居然——”
相泽燃明白此刻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便只是沉默地,听着高哲连珠炮般的质问。
当对方话语间的火药味逐渐消散,相泽燃眼底泛起熟悉的温度,轻声道:“确实挺可惜的,我还挺憧憬咱俩继续在赛场上搭档的。”
他话锋一转,忽然扬起嘴角笑了笑。
“哲哥,这不是我脑袋一热做出的决定。”
话已至此,高哲只得悻悻作罢。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后,相泽燃才从对话中得知,田欣彤上月曾专程到训练队探望过高哲。
“你们俩……这是成了?”
相泽燃骨节分明的手指重重碾过手机,索性直接问出心中的疑问。
听筒里传来高哲带着气音的轻笑,电流声混着几分赧然。
“等你们中考完吧……”
“到时候大家蹿个局,我买单!”
这无疑是近期压抑时光中,一抹难得的亮色。
高哲刻意避开的话头像蜻蜓点水,在相泽燃心里荡开微妙的涟漪。
等中考完——
他觉得一切都会不一样,他的生活,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219章 年·春 你不该回来
“好,今天就到这里。”
周数刚结束晨会,小会议室里突然爆发的喧闹声穿透玻璃门。
像一记重锤砸进独立办公室。
他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机械表,金属表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下沉三寸,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出什么事了?”
“partner ?chow。”助理隔着办公桌递来文件,指尖微微发白。
“律所前段时间接的小案子,交给实习律师了。”
“接洽时委托人不太满意,正在里面闹着要退费或者换律师。”
“具体情况。”
周数惨白消瘦的手指翻开文件。
一目十行掠过关键信息,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细节。
他指尖轻叩文件,目光落在烫金的“盈科法律集团”Logo上。
声音骤然压低:“还有,这里是国内。按照地方规矩,以后叫我周主任。”
助理点点头,正要汇报案情,会议室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砰——!”
周数眉头微蹙,翻开文件时瞳孔骤然收缩!
泛黄的拆迁协议上,委托人父亲的手写批注清晰可见。
“2018年3月已向淸榆村拆迁办提交异议,但未获答复。”
“调整我的日程。”
他合上文件,下颌线紧紧绷住,神色晦暗,声音低沉得仿佛能碾碎空气。
“这个案子,我亲自来接。”
“可是周主任……”助理欲言又止,对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下三白眼睛。
这位韩国着名大律周善寅亲自指定的接班人,首尔大学法学院最年轻的博士,耶鲁法学院仅录取的3名亚洲学生之一,此刻,正用审视猎物的目光扫过文件上每一处细节。
特助抿唇,在他的注视下,自觉将后半句的质疑咽了下去。
特助向来相信周主任对于案件的判断力。
但内心仍带着一丝疑惑:“这样一桩陈年旧案,需要我们周律亲自出手吗……”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周数已然从椅子上起身。
呢子大衣带起一阵风,脚步沉稳向门外走去。
小会议室里,透过透明玻璃窗,背对着门口的委托人映入眼帘。
年轻男子染着一头黄毛,身形又高又瘦,羽绒服裹得严实,似乎有些怕冷。
此时,他正歇斯底里地痛斥着律所实习律师的不作为。
声音尖锐刺耳。
“穿得挺斯文,声音还是那么大。”
周数视线下落扫了一眼,内心冷哼。
却在推门进入后,瞬间换上一脸职业性的舒缓微笑,仿佛刚才的冷冽从未存在。
“您好,委托人。”
周数将文件轻放在会议桌上,金属表带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落在对方脸上。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盈科法律集团高级合伙人,周数。”
他特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关于您父亲2018年提交的拆迁异议,我们注意到协议上有手写批注。”
说着,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在某个数字处刻意停顿。
“三年零七个月,这个等待期限确实太长了。”
窗外晨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下三白的眼睛在无框镜片后泛着冷光。
当委托人下意识后缩时,周数突然轻笑一声。
那笑容带着玩味儿,冷冷打量着对方。
“不过您放心,从今天起,这个案子将由我亲自跟进。”
“周主任……”助理刚要开口就被他抬手制止。
周数从西装内袋取出烫金名片,用钢笔在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二十四小时开机。”
说着,他将名片顺着桌面推过去。
袖口露出半截百达翡丽表盘,指针正指向九点整。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讨论赔偿方案了。”
然而,这一串专业的开场白却在熟稔的表演后,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钢琴曲,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年轻男子似乎怔了怔神色。
瞳孔猛地收缩!
喉结上下滚动,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此刻却像受到惊吓般,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用右手死死摁住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勉强稳住身形。
“你叫周数?”
那声音带着空洞和不可置信,尾音颤抖着沉沉下坠。
周数缓缓摘下眼镜,用丝巾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时间仿佛凝固。
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剑。
周数颔首,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后面二字的发音,在从容中透出一丝危险的寒意。
男子缓缓抬起头,额前垂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苍白。
他迎上周数目光时,瞳孔骤然收缩!
嘴角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最终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充满了讥讽。
“如果你是周数……”
他骤然撩起额前碎发,手指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么十年前,死在火海里的,又究竟是谁?!”
“砰——!”
他猛然拍向桌子,空气都为之震颤!
茶杯里的水溅出几滴,在文件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小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特助站在周数旁边,刚要解围,却被这声质问吓得噤了声。
周数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竟然在对方的直视里别过头去。
他轻呵一声,语气里满是浓稠的无法释怀。
再次开口时,语气难得柔软了许多。
他缓缓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少年身穿不同颜色的校服,站在梧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其中一人,冷着一张脸眉眼下压,与此刻的周律师如出一辙。
“好久不见啊,老扬。”
“我的确是周数。”
他轻抚照片上另一张笑脸,指尖微微发颤:“我,回来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在年轻男子心上!
时光飞逝,十年之后,站在周数对面的,是二十六岁的竹剑扬。
他身形挺拔如笔直的青竹,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怨怼。
目光如刀子般,一遍遍凌视着骤然出现的周数。
那些深埋心底的旧伤疤,此刻被生生揭开,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此时,竹剑扬思绪复杂,五味杂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冷冷开口:“你不该回来的,周数。”
每个字都带着重音,仿佛要将这十年时光积压的错失都砸进对方心里。
“死了的人,不该再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下颌线绷紧如刀削,像在吞咽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你这一回来,岂不是又要了相泽燃半条命!”
第210章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天后。
周数结束了庭审,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与竹剑扬约定的地点。
这次见面是纯粹的私人聚会,与拆迁案件无关。
手机里,早早就收到了竹剑扬发来的地址。
周数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竹剑扬选的餐厅,竟是一家以法式料理闻名的高档私奢餐厅。
周数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小子明显是在变着法地恶心他。
但碍于太久未见,便没有当场戳破他的小心思。
二环的堵车状况,周数回国后算是彻底领教了。
他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出“半小时”的讯息发过去。
又掏出工作手机,噼里啪啦地回复着堆积如山的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时,他不禁感慨时光飞逝,就连科技都进步神速。
现在他们熟练地用着微信交流,哪还有当年发短信时,一毛钱一条的那种郑重其事。
很快,出租车稳稳停在餐厅门口。
周数手掌随意拢起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抖了抖风衣,双手插兜,走进旋转门里。
果然不出所料,竹剑扬就是有意在恶心他。
两人落座后,竹剑扬非逼着周数用英文点餐。
当流利的法语从周数口中自然流出时,竹剑扬的神色变了变。
随即翘起二郎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周数耐着性子,陪他玩这种“留学生”戏码。
却在偶然瞥见竹剑扬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白发时,眉头微微一皱。
“开门见山吧,老扬。”
周数扔掉手中刀叉,金属与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惊得低头啃着生牛肉的竹剑扬,猛地抬起头来。
“晚上还有个案件需要梳理,我没多少时间。”
周数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在竹剑扬脸上细细打量。
这小子的五官几乎是等比例长大。
除了眼睛越来越小之外,那张一张嘴就能咧到后脑勺的大嘴,让周数一眼就认出了他。
竹剑扬小时候就是个时髦精。
学生时代别人都穿着校服运动鞋,他偏偏总是一身五颜六色的打扮。
短发用夹板夹得根根直立,耳朵上更是扎了三四个耳洞,挂满银光闪闪的饰品。
如今,虽然外表穿着斯文,但一头褪了色的黄毛,额前仍旧高高做了个前刺发型。
指间戴满西太后风格的首饰,腿上穿着破洞牛仔裤,紧紧勒住臀部。
在人群中,活像一根会移动的竹竿,格外显眼。
周数知道这种打扮现在有个时髦的词,叫“亚比”,简称亚文化。
他看着竹剑扬染成浅色的两条细眉毛,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从前突然从身后冒出来,给他带早餐的小男孩儿身影。
眼见周数图穷匕见,竹剑扬索性不再伪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撩起餐巾,轻轻擦去嘴角的食物残渣。
随后手腕一抖,挑衅似的将餐巾随意甩在周数的餐盘上。
双臂环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
眉眼下压,眼神里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直说了吧,周律。”
竹剑扬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咱俩叙旧归叙旧,你现在又是我的代理律师,我请你吃顿饭也是应该的。但……”
他顿了顿,嘴角突然溢出一声冷笑。
“你小子能来赴约,咱俩都心知肚明,你究竟是为了谁来的。”
竹剑扬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像两把利剑直直刺向周数:“上次在律所没说完的话,咱今天索性说个明白。”
“周律,您当年可是实打实传出来的死讯,如今突然现身,这操作……不地道了吧?”
周数懒得再跟他绕弯子,索性“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金属与大理石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相泽燃在哪?”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竹剑扬耳边。
“我需要知道这一切。”
他顿了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竹剑扬。
“另外,这对你家的案子同样至关重要。”
“一桩桩,一件件,最好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说到案子上,竹剑扬果然微微抿嘴,垂眸陷入沉思。
周数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索性加重筹码。
“我本来,就不是个什么地道的人。”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锐利如刀。
这一点,我想你最清楚。”
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突然变得危险:“无论如何,我这次回国都是为了相泽燃。”
“就算你不说,凭我现在的能力,会查不出来他在哪吗?”
谁知竹剑扬忽然叹了口气,眼中的攻击性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只余下一片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仰起头,嘴角牵动出一抹惨淡的笑。
仿佛在无声地责怪周数,又像是在与过去和解。
“也许……现在的你,的确有足够的能力帮到他。”
竹剑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一般。
“可他,很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摇曳的树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约你出来,也是想告诫你——”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不要轻易试图接近他!”
周数冷冷观察着竹剑扬的反应,似笑非笑的神情里藏着几分玩味。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歪了歪头,像只慵懒的猫。
“喔?”
他余光瞥了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可是,我已经见过他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他似乎,没你说得这么严重。”
“你见过他?!什么时候!”
竹剑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餐巾滑落在地也没察觉。
他夸张地咧开嘴角,细长眼睛瞪得滚圆,额前的黄毛都跟着颤动起来。
这模样,倒与少年时期那个一惊一乍的竹剑扬别无二致。
周数颔首,垂眸回味着那次的相逢。
窗外霓虹灯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眉宇间那股冷冽更添几分神秘。
“我不光见过他。”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餐刀,金属与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还差点睡在一起。”
“噗——”竹剑扬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拍桌而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指着周数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他要是能跟你睡在一起,我竹剑扬倒立吃这顿饭!”
“为什么不可能?”
周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目光如炬地盯着竹剑扬,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静待对方自投罗网。
果然——
竹剑扬紧皱眉头,那双细眉几乎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嫌恶。
仿佛周数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双手抱胸,身子往后一仰,吊儿郎当地撇了撇嘴。
“他一个已婚人士,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周数脸色骤然一沉,眼神瞬间冷下来!
第211章 好好享受你的战利品
周数归国后,整个人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
将全部心力,倾注于集团的筹建与整合之中。
私人资产购置之事,始终搁置在日程表上。
如同一枚被遗忘的棋子,迟迟未落。
刚从韩国财阀的桎梏中脱身,未来仍如迷雾般笼罩。
周数全身心投入到事业宏图中,这些身外之物,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然而,他的香港合伙人蔡斯(chace),却并不认同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
蔡斯斜倚在沙发扶手上。
琥珀色的洋酒,在玻璃杯中荡漾,冰块悄然融化。
他轻啜一口,目光慵懒却透着关切:“chow,要先学会享受这个世界,世界才会回馈你。”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调侃。
“若不是留学时,见识过你激情澎湃的一面,我还以为,与我共事的,是一位老斑鸠。”
周数指尖轻敲玻璃杯,发出清脆声响,唇角微扬。
“那个词,叫老学究。”
蔡斯闻言,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这位中英混血的绅士,与周数相识于留学时期的异国校园。
那时,周数有一手独创的“菠萝鸡肉炒饭”,在被学弟蔡斯发现后,便成了厨房的常客。
那份味道,如同一缕温暖的乡愁,无数次,抚慰了蔡斯因文化差异而躁动的“中国胃”。
这份跨越国界的情谊,让蔡斯对周数产生了近乎偏执的信任。
当得知周数终于摆脱了韩国财阀的挟持,有意回内地发展。
蔡斯几乎未作犹豫,便以合伙人之礼相邀,请其坐镇集团分公司,共绘商业蓝图。
“对了,chow。”蔡斯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为什么不开车出行呢?”
“你那么多的股票握在手里,难道,还买不起一辆代步工具吗?”
周数轻啜一口洋酒,眼神中透着一丝冷静。
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现在国内打车就很方便。我可以空出更多时间来梳理案情。”
他顿了顿,罕见地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轻抚下巴,仿佛在回忆什么。
“况且,呵——”他轻笑一声,“如果你见识过首都上班高峰时的出行路况,估计,你会赞同我的做法。”
蔡斯闻言,哈哈大笑。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两人又聊起最近接的一桩案子。
蔡斯神色逐渐严肃,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委托人章女士在大湾区代购了数套hpV疫苗,结果被公安机关以涉嫌走私立案侦查。”
“检察机关审查后,那边作出了相对不起诉决定,这起案件,随即移交到市场监督管理局进行行政处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市监局开出的罚单高达数百万元,委托人认为,处罚畸重,正在考虑启动行政复议程序。”
周数闻言,立刻放下酒杯。
指尖在实木桌面上轻叩两下:“把卷宗给我。”
他接过文件时,目光已快速扫过关键页眉。
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这是个典型的刑行衔接案件。”
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律所,可以从两个维度突破。”
“第一,论证刑事证据与行政证据的证明标准差异。
“既然检察院认为,证据不足不予起诉,行政机关就更不能据此作出处罚。”
他顿了顿,指尖在文件上轻轻一点。
“第二,针对处罚金额。”
“这里可以援引《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二条关于‘过罚相当’原则的规定,结合当事人主观过错程度和违法所得数额,证明现有处罚,明显超出合理范围。”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炬:“更重要的是,要抓住这个案子在程序上的致命伤。”
“市监局在作出处罚前,是否充分履行了告知义务?是否给予当事人陈述申辩的权利?”
“如果涉及程序违法,足以让整个处罚决定被撤销。”
蔡斯拍了拍手,大笑着站起身来,走到周数身后。
随意将手掌摁压在对方肩膀上。
语气带着一丝粤语的俏皮:“学长,吼噻嘞啊(好犀利啊)。”
“看来,你对这件案子很有信心?”
还未等周数表态,蔡斯随即朝身后的特助招了招手。
“那也许,你该看看这处我为你准备的房子。”
“这件案子打赢,房子送你。”
“喔?”周数挑眉,随意放下玻璃杯。
眼神慵懒地,掠过特助手中的平板电脑。
“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绞尽脑汁的,想要把房子送我。”
“呵呵,不添点彩头,你不会那么轻易收下。”
“周主任,这处宅子,是个四合院,chace特意整理出的照片。您过目。”特助轻声说道。
原本,周数已选好一处现代公寓,简洁高效,符合他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但当眼前,闪过那处四合院的照片时,周数的目光骤然凝滞!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仿佛穿越时空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轻抚屏幕,指尖微颤,低声自语:“chace,这处宅子,我很满意。”
蔡斯罕见地捕捉到,周数眼中一闪而过的柔情,连忙联系住宅管家。
很快,四合院便收拾妥当,只待周数拎包入住。
令蔡斯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情还有下文。
周数竟然在回国后的庆功宴上,像拎一只待宰的羔羊般。
从酒吧霓虹灯影里,拖出个年轻男孩儿,直接塞进蔡斯红色法拉利的副驾。
动作干净利落,如同在法庭上提交关键证据。
车门砰然合上的瞬间,男孩惊恐的尖叫被引擎轰鸣彻底吞噬。
“chace,新房地址发到我手机上。”
周数倚着车门,指尖夹着车钥匙在暮色中划出冷冽弧光。
腕间百达翡丽,折射出不容置疑的锋芒。
他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清醒冷静,哪还有一丝宿醉的模样。
精准刺向目瞪口呆的蔡斯。
“嘿,chow!这里是国内,你不要酒后——”蔡斯话音未落,周数已如猎豹般跃入驾驶座。
红色跑车如离弦之箭撕裂夜色,只留下蔡斯在飘散的尾气中踉跄后退。
“老板,partner ?chow刚才……”
特助小跑着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他让我把您准备的82年拉菲……换成了解酒茶。”
蔡斯猛地拍向额头,指节撞得额头生疼。
他瞪着跑车消失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气急败坏的闷笑。
“我这位学长……还真是狡猾得让人牙痒!”
他忽然抓起特助的领带拉近。
眼底燃起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兴奋:“把他明天的行程调整一下,空出来!”
“chow。”蔡斯对着夜色低语,声音里带着棋手看穿对手的愉悦。
“长夜漫漫,好好享受你的战利品。”
第212章 不过,又是另一座牢笼
出租车尚未停稳,后车门已然被猛地推开!
周数踉跄着跌出车厢,公文包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和竹剑扬的饭局,进行得并不顺利。
“小睽……”
“小睽!”
他撕扯着领带,喉结上下滚动。
喃喃着,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醉意,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古朴的四合院内部,已然进行了现代化的装修。
脚边的氛围灯带,随着周数的艰难迈步,逐渐亮起来。
将沉闷阴森的氛围,染上一层暖意。
然而此刻,周数仍旧觉得周身发寒,如坠冰窟!
指尖在私人手机屏幕上停顿半秒,随即快速拨出一串熟稔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特助的声音带着职业的冷静从听筒传来:“chow,调查有结果了。”
“直接说。”周数的声音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特助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汇报。
“派出所那边的消息是……您调查的这位相泽燃,是已婚。”
“已婚?!”
这两个字像一枚重锤,狠狠砸在周数紧绷的神经上!
他握紧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胸腔里,仿佛有团火在灼烧!却怎么也吐不出半口气。
“竟然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竹剑扬那张永远挂着戏谑的脸,此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虽然不靠谱,却不是个谎话张口就来的人。
哪怕饭局后半段,周数如何软硬兼施的逼问,都未曾逼他吐露出,关于相泽燃现状的半句来。
而那句“他一个已婚人士”,就像把刀般,刺穿了周数的心!
在韩国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支撑他咬牙挺过来的,从来不是父亲口中的阶层财富,也不是母亲口中的家人亲情。
“我要回来!我一定要回来!”
“以从前干干净净的姿态,重新回到小睽身边!”
他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有关于相泽燃这十年里的经历。
可如今,所有预设的剧本,都被现实撕得粉碎!
“他竟然会忘记我带给他的一切,独自走进婚姻殿堂?!”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着他,啃噬着最后的理智。
“该死的……该死的!”周数慌慌张张,跌坐在卧室的大床前。
胳膊哆嗦着,伸向不远处的床头柜。
床头柜第二层的抽屉里,有医生开给他的药。
而第一层,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照片——那是私家侦探寄来的,每一张右下角都标注着拍摄时间。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他从未想过,时间竟会以这般迅疾的姿态,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雕琢成如今这副“大人”的模样。
很快,激烈起伏的情绪,如同生命逝去般平稳。
周数弯腰,敛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
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这里,不过又是另一座冰冷的牢笼……”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没有小睽的地方,怎么可能还会有温暖。”
他惨淡一笑,重新拨通特助的电话:“我要,他的地址!”
说完,不顾对方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缓缓走进浴室。
镜面被水汽氤氲,模糊了倒影。
他背对着洗手台,站在淋浴间里,不着一物的身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周数的身材,依旧完美。
线条流畅而有力,仿佛雕刻家精心打磨的作品。
哪怕在学业最繁重的时期,他也从未懈怠过健身。
每一次,心痛如刀绞。
满脑子都是那张倔强笑着的脸时,他便将自己扔进健身房,用肌肉的酸痛,掩盖心底的撕裂。
喷头喷涌出绵密的水柱,很快打湿了全身。
周数紧闭双眼,仰头,将全部发丝背到脑后。
试图让水流,冲走所有的疲惫与迷茫。
然而,当他摁压沐浴液时,指尖却无意间触到隔间上的号码牌。
“8203……”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周数骤然睁开双眼,瞳孔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五道口。
酒吧一条街上,霓虹闪烁,人潮涌动。
刘浩戴着借来的酒吧侍应生围裙,从后门狭窄的过道中挤出来。
将几大箱啤酒,搬进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刚坐在敞开的后备箱上,歪头点烟时,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哎!”
刘浩抬头,在摇晃的霓虹光影里认出眼前的人——这场子里的模特,一个熟面孔。
男孩长腿窄腰,模特般的身高裹在黑色卫衣里。
双臂抱在胸前,垂眸看向他时,脸上带着冷硬的不耐烦。
“我工牌呢?”男孩声音冷冰冰的。
刘浩一愣,眯起眼仔细回忆,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拍大腿站起来,竟比男孩还高出半头。
“嗨哟,瞧我这记性……我给落家里了。”
“明儿,要不后儿个,我没课的时候,给你带过来。”
谁知男孩儿并不买单,一把甩飞刘浩的胳膊,翻了个白眼。
“甭他妈装蒜!”
“上次让你帮我推销酒水,就把工牌借你用了一下,怎么着,给我弄丢了?!”
“嗨嗨,哪能啊,消消气。我真是忘带了。”
说完,擦了擦烟蒂上的口水,递到男孩嘴边。
“嚓”的一声,手腕翻飞间,ZIppo打火机窜出红蓝火苗。
男孩瞥了眼打火机,抿唇咬住香烟,缓缓吐出烟圈,勾了勾手指。
刘浩眼珠一转,人精的连忙收回打火机。
讪笑一声:“呵,别啊,这我哥送我的生日礼物……”
“要不,我送你几瓶酒?”
“谁他妈稀罕你那些掺水的小麦果汁!”
男孩儿瞪了他一眼,忽然凑到他耳边。
轻声说:“工牌丢了,倒好说。顶多你帮我把罚款交齐。可是……”
视线沿着刘浩敞开的皮夹克,一路向下。
掠过结实的腰腹,最终停在对方紧绷的胸肌上,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骚动。
“最近场子里,有人在到处打听消息。”男孩压低声音,气息灼热。
“什么消息。”
刘浩快速合拢衣领,将高高隆起的胸肌一并藏了起来。
“8203。”
男孩吐出这个数字,像在念一串咒语。
“谁能打听到这个工牌主人的姓名地址电话。”
“奖励一万块钱!”
第213章 臭变态对我一见钟情?
白色面包车在夜色中,晃晃悠悠地驶向北六环。
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影,在刘浩脸上投下斑驳的光。
他握着方向盘,思绪被拉回一个月前,那个燥热的夜晚。
那时,他刚结束学校里的课程。
马不停蹄,驾驶着这辆二手面包车,来到酒吧街推销啤酒。
酒吧门口,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正围着一个女孩调笑,半强迫半威胁地拉扯着她的胳膊。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恐,泪水跟不要钱似的流了一脸。
刘浩原本没打算管这闲事,姐姐刘佳曾经特意叮嘱过他:“出门在外,少惹是非。”
可那几个小混混踉踉跄跄,竟然朝他的车撞过来,打翻了好几箱啤酒!
“操!”刘浩一脚踩住刹车,火气“噌”地蹿上来。
他跳下车,抄起一根从啤酒箱里滚出的金属管,正准备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就在这时,酒吧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浓重的檀木香扑面而来。
一个高大的男人,踉跄着撞进夜色。
活脱脱一尊,被酒精浸透的怒目金刚杀神!
笔挺的定制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领带却被随意解开,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锃亮的薄底皮鞋,在地面拖出凌乱痕迹。
刘浩刚想转身离开。
可那向上吊扬的泛红眼尾,和身上蒸腾的寺庙檀木香气味,却突然锁定了他!
男人带着醉意的指尖,划过他的腕骨。
吐息间,浓烈的威士忌味混着寺庙熏香:“小鬼,想不想赚点小费。”
皮肤惨白,紧绷的皮下青筋暴起,不由分说,将他塞进红色跑车的副驾。
惊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操!真他妈变态!”
刘浩猛然捶向方向盘,舌尖顶了顶右腮,脸颊因愤怒而微微鼓起。
“还好老子聪明,略施小计就从他家逃了出来!”
“这事儿绝壁不能被家里人知道,哥好不容易把我供到大学,我可不能让他误会!”
然而,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冒出小男模的话来。
“一万块钱……呵,臭变态这么打探我的消息,难道对我一见钟情了?!”
他嘴角忍不住抽搐,自嘲地笑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既然,这个臭变态这么大方,小爷我没有不赚这钱的道理!”
想到此处,刘浩突然掏出手机。
在联系人里,好不容易找到小男模的电话,拇指一沉,拨了过去!
“怎么着,找到我的工牌了?”
电话那头乱哄哄的,不时传来男女声的情歌对唱。
刘浩将手机开了免提,扔在副驾座位上,舔舔嘴唇,谄媚一笑。
“好哥哥,工牌我是没找到,不过……你想不想赚点外快?”
“喔?”
那边很快安静下来,不一会儿,传出水流声。
“你小子鬼主意忒多!”
“要是哪天,让我亲一口,我倒是不介意听听。”
刘浩烦躁地转动方向盘,很快驶出高速地段,嘴上仍旧甜言蜜语的敷衍着。
小男模满意一笑,这才带着酒气,略微沉吟道:“你这外快,赚得倒是容易。”
“我也可以帮你这个忙。”
“不过……”
他话锋一转,就连嗓音都清亮许多。
“哥哥倒是有个办法,能让对方,再放一笔血!”
两人挂断电话,面包车一个漂亮的并线,驶入双行道。
刘浩一打左转向灯,并未直奔家中,而是将车驶向另一处方向。
很快,鼻息间,便嗅到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儿。
刘浩熟练地将车停进车位,猛地踹开车门,一个箭步跃出驾驶座。
抬手便向远处喊道:“哟,大金牙,还没收工呢?”
陈金牙正猫腰,在一辆架高的轿车底盘下检修。
闻言,整个人从车底滑出,脸上沾着油污。
随手将扳手扔向走近的刘浩脚边,嘴里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又开你陈哥的面包车出去撒野!”
“要不是为了等你,老子早他妈逍遥快活去了,还会钻这鸟铁壳子?!”
说着,他作势要拧刘浩的耳朵。
刘浩身形灵活,双手插兜,蹦跳着躲开陈金牙的“攻击”。
随手捞起旁边茶几上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
随即呸了一声,将茶水吐在地上。
“靠!全他妈是叶沫子。”
“大金牙,买卖现在都做这么大了,还舍不得喝点夯货?”
“我瞧你就是个夯货!”
陈金牙一把抢过茶杯,坐在摇椅上,瞪了刘浩一眼。
“少来这套,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刘浩笑嘻嘻地凑近,胳膊肘杵在陈金牙肩膀上。
脑袋一绕,压低了声音。
神秘兮兮地问:“我陈哥呢?没在店里?”
陈金牙拍掉他的手,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地说:“你陈哥要是在,非得给你来一飞踹不可!”
“他那车改装过,性能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别他妈随便开出去了。听见没!”
刘浩撇撇嘴,目光扫过偌大的修车厂。
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各自忙碌着,却不见陈骁的身影。
这让他瞬间觉得兴趣缺缺,索性将车钥匙往陈金牙手里一扔。
懒洋洋地说:“得嘞,我陈哥不在,这车我也不开了。”
“我啊,去后面的石门市场里,买点水产带回去,改天再来找你小子叙旧。”
大金牙一个鲤鱼打挺,从摇椅上弹跳而起。
顺势抬腿,狠狠踹了刘浩一脚!
脸上,却挂着笑容,露出嘴里的那颗金牙。
嘟囔着:“没大没小的!你小子又皮痒了是吧?”
刘浩吊儿郎当的身影逐渐走远,声音却清晰地飘了回来。
带着几分调侃与得意:“后备箱里还有半箱啤酒,留给您老人家慢慢享受咯!”
“别喝太猛,小心闪了腰!”
就在刘浩俯身,挑选着活蹦乱跳的基围虾时。
胸前挂着的手机,突然炸响一阵魔性旋律。
“来左边儿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儿画一道彩虹。走起。来左边儿跟我一起画彩虹,在你右边儿 再画个龙……”
土嗨神曲的洗脑节奏,让原本透着轻奢感的iphone 11,瞬间多了几分烟火气。
刘浩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
拿起手机,看向屏幕的备注,那张略显硬朗的脸,仿佛瞬间融化一般。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半秒,最终带着笑意划开了通话。
“喂喂喂,我的小沉霖,怎么给我打电话啦?”
他故意把声线放得又软又糯,像在哄什么宝贝。
电话那头,立刻炸开一串冷哼。
“小舅舅,我现在是十五岁,不是五岁!”
“别用这种恶心的语调跟我说话。”
男孩的声音带着焦躁,几乎命令般,质问着刘浩。
“你还回不回来了。”
“再磨磨蹭蹭的,小心我把你打黑工的事情,全给你抖露出来!”
第214章 从谎言里挖出真相
两天后,周数办公桌上,静静躺着一份调查报告。
里面详细记载着,关于8203工牌主人的生平履历,与现居住地址。
周数垂眸扫了一眼,将那叠价值一万块钱的报告,随手扔进黑色垃圾桶里。
“呵——”鼻息间传出一声冷哼,“这履历地址,一看就是编的。”
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如刃:“辛苦你,再去调查一下。记住,要有效率!”
特助颔首,犹豫间抬眼看向周数:“周主任,其实……一共是有两份报告。”
“另一份呢?对方要加钱?”周数挑眉,语气带着审视。
特助惊讶地挑眉,语气间不免染上对周数敏锐的敬佩。
“是的,如果想要那一份,需要加两万块——”
然而话音刚落,周数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哼!我的小睽,居然只值两万块……”
随即,他眉眼上扬,冷冷看向身旁的特助:“消息属实的话,给对方五万。”
“另外——”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卷宗,在空中扬了扬。
“事后,将那个场子的信息,通个气儿给街道派出所的赵所长。”
“我的钱,”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不是那么好拿的!”
傍晚时分,赵所长以私人名义邀约周数小聚。
言语间透着几分亲近:“周老弟,赏脸吃个便饭?就当是联络联络感情。”
说是便饭,却选了京城顶尖的私厨,程府宴。
这家由原中南海总厨师长创立的餐厅,需提前两周预订,且全场不设散座,以国宴标准精心烹制。
两人在西大望路甲一号的宝欐酒店碰面,赵所长一身便衣,神情自若地引领周数上楼。
两人之间心照不宣,以赵所长的身份薪资,大费周章来这里聚餐。
吃的,就绝不是他口中,“联络联络”感情那么简单。
席间,茅台酒香氤氲,气氛微醺。
几杯下肚,周数率先切入正题:“赵所长,现在摆在您面前的,有两条路。”
“升迁到县公安局。”
他顿了顿,将一份卷宗,轻轻放在旋转桌面上。
手指一捻,卷宗便稳稳转向赵所长。
“或是,下派到乡镇街道进行交流。”
赵所长稳如泰山,并没有翻阅眼前的卷宗。
他对整个案件,了然于胸,关键点就看这位新晋大律,如何为他翻盘。
“我可以明确表态,周律,我从警四十多年,可从未收受过人民群众的一瓜一果!”
然而周数只是淡淡一笑,维持着两人之间的体面。
“赵所长,放轻松些。”
“您在调查合同诈骗案时,是否在银行留下过签名?这一点至关重要。”
他目光如炬:“要知道,法院可以调取银行签名凭证。”
赵所长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端起酒杯,望向周数,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
“别总叫我赵所长,太见外了,小周。”
“不论案子结果如何,你就叫我赵大哥!这样才显得亲近。”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回集团的路上,周数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领带,将手机固定在车载支架上,接通视频。
屏幕里,蔡斯的身影刚出现,就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chow,喜欢我送你的新车吗?”
周数敛起眉峰,舌尖舔过狭长嘴角:“来邀功的?手感不错,正在路上试驾。”
“晚上不是约了饭局?怎么亲自开车?”蔡斯的声音带着戏谑。
“滴酒未沾。”
周数言简意赅,目光仍专注在前方路况。
蔡斯却分享欲旺盛,将最近打的几场官司,如数家珍般炫耀了一遍。
末了,突然话锋一转:“对了,那个受贿案进展如何。”
“老油子!”
周数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还记得我们留学时,总和你一起喝酒的那位医学生吗?”
“他当时说,律师和医生,都得从对方的谎言里挖出真相。”
周数顿了顿,指尖轻叩方向盘,语气愈发低沉。
“现在,我算是深有体会了。”
两人正讨论着案情,周数的私人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就连屏幕那头的蔡斯,都皱起眉头:“怎么着,美人玩儿得不痛快?开始不理人家了?”
蔡斯想起那日周数的狂野,意有所指地调侃着。
周数无奈轻哼一声,直接摁下关机键,却并未解释这个误会。
“谅他几天。”
周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会比现在,更加知无不言。”
就在这时,工作电话上,显示出一串私人号码。
周数朝视频那头的蔡斯颔首示意,指尖轻点,结束了通话。
“喂,是不是有结果了。”周数喉咙下沉,低沉的嗓音带着冷静。
特助的声音,在听筒中传来。
“是的,chow。我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中,记得查收。”
“另外,”特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经年累月的自信,“赵所长对您的诉讼策略赞不绝口。”
“只要法院如期排期,这案子就稳了。”
然而周数的声音,却仿佛飘远一般,不甚真切。
“向远,”他罕见叫出特助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工作时,请用工作电话联系。”
“另外,蔡斯借调你来我团队,是作为战略智囊,为了更好的协助我。”
“而不是,充当他的眼线,24小时监视我。”
一连几天,烫金名片上,那串龙飞凤舞的手写电话号码,始终无人接听。
竹剑扬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连续四十几通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
就连微信上的信息轰炸,都没有任何效果。
“操!”
他拳头猛地砸向办公桌,震得钢笔在文件堆里跳起。
“这孙子,这是逼着我主动叛变!”
竹剑扬扯松领带,大步流星地走进盈科法律集团的大楼里。
却被前台小姑娘,拦住去路。
三位前台姑娘交换眼神,最年长的那位,微笑着将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周数!”
竹剑扬黑着一张脸,将烫金名片拍在玻璃台面上。
“周主任,陪着委托人出庭去了。”
前台姑娘保持着职业微笑,手指却悄悄拨通了楼上的专线。
“要不,您去贵宾室稍等?我们给您泡杯龙井?”
竹剑扬冷哼一声:“哪个区的法院。”
“既然这里等不到你们周主任,我干脆去法院门口截停好了!”
前台面面相觑,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烫金名片,很快,报出了地址。
竹剑扬一愣。
“没想到,这孙子真的是在忙工作……”
心头怒火消退许多,很快便转身离开。
“淸榆村的案子,我耗得起,可其他人耗不起!”
“既然有周数这个人脉,自然不能放过。”
竹剑扬内心衡量片刻,电梯门即将闭合的瞬间,他再次拨通电话。
这次,终于听到那声熟悉的“喂”。
第215章 你接受不了那个场面
这一次,周数拒绝了私下聚餐的邀请。
坚持将见面地点,定在盈科集团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的竹剑扬,目光扫过周数刻意保持的办公距离,冷笑一声。
指尖划过水晶摆件,发出刺耳声响。
“这么多年过去,你这套‘公事公办’的把戏,倒是越发纯熟。”
“玩得真够脏的!”
他猛地直起身,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当初是谁拍着胸脯保证,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
“现在倒好,连面都不肯见了?”
“周数,你丫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竹剑扬被逼得失去耐心,进门便是一顿抢白。
向远试图上前劝阻,却被周数抬手制止。
他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常。
“老扬,你该理解我的处境。最近确实分身乏术。”
说着,他将另一杯咖啡,推向对面。
“而且,我仔细研究过你的案子,作为律师,我必须进行风险告知。”
“胜诉概率,微乎其微。”
竹剑扬原本吊儿郎当的脸,随着周数的话,缓缓下沉。
胳膊架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靠向周数。
“是很低,还是完全没有胜算。”
“根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的第二十七条规定,实施房屋征收应当遵循‘先补偿、后搬迁’的原则。若拆迁方未按约支付补偿款,被征收人有权拒绝搬迁。”
“然而你们现在,绝大部分居民,早就已经完成了搬迁。”
“并且年限拉得这么长,很多证据已然不好收集。”
向远在一旁,补充着法律法规,竹剑扬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别扯法律条文!”
“绝大部分?周数,你们拿居民当什么?”
“他们签字的时候,补偿协议上的数字被动了手脚,连安置房都没影儿!”
“这哪是‘先补偿后搬迁’?分明是逼着人跳火坑!”
周数端起咖啡,轻啜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证据呢?老扬,空口无凭。法院看的是白纸黑字,不是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查过卷宗,拆迁方手续齐全,流程合规。”
“你所谓的‘动手脚’,有转账记录?有证人证言?还是你单方面的猜测?”
竹剑扬猛地拍桌,杯中的咖啡溅出几滴。
“合规?他们半夜砸门、断水断电的时候,怎么不提合规?”
“我手里有录音,有照片,还有几个敢站出来说话的居民!”
他身体前倾,几乎贴上桌面。
“周数,你装什么糊涂?当年,你可是领教过赵石峰的阴险!”
“就连相泽燃他们那个家属院,都是拜其所赐,化成了一片废墟!”
很好,终于聊到了正题上。
向远刚要开口,周数抬手制止。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录音?照片?老扬,这些证据,在法庭上站不住脚。”
“拆迁方反咬一口,说你们聚众闹事、妨碍公务,你怎么办?”
“居民签了字,又反悔,法院会支持吗?”
“根据条例,补偿协议一旦生效,搬迁就是义务。”
“你现在的胜算,不是低,是几乎为零。”
竹剑扬的脸色由红转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我?”
周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对两人:“我帮过你,老扬。”
“但法律不是儿戏。如果你坚持要打这场官司,唯一的胜算,就是由我来接这个案子。”
“但是,得按我的方式来。”
“收集铁证,起诉拆迁方程序违法,而不是纠缠补偿金额。否则,你不光输定了,还会惹一身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或者,换个你能听懂的方式说。”
“我需要的,是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
竹剑扬盯着他的背影,良久,突然嗤笑一声。
“我看你不是想要真相,更不是想要帮我打赢这场官司。”
“你要的,是重新接近相泽燃的理由!”
“一个,他无法拒绝你回到他身边的理由!”
谁知周数轻蔑一笑,转身走到竹剑扬身边,摁住他的肩膀,压了压。
“你这么一点就透,倒是让我,恍惚间想起那些,我们并肩作战的日子来。”
竹剑扬一把打掉他的手,掸了掸肩膀,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
“我可以帮你接近相泽燃,就怕,你接受不了那个场面!”
说罢,他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时,饶有深意地瞥了向远一眼。
这天周五,刘浩接到姐姐的电话,让他去学校给小沉霖开家长会。
教室里,家长们要么是秃顶的中年大叔,要么是神情木讷的家庭主妇。
刘浩夹在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指尖在微信朋友圈快速滑动。
突然,一条两天前小男模的动态,映入眼帘。
他瞬间瞪大了杏仁眼,倒吸一口冷气——
【我靠,什么情况,怎么还惊动帽子叔叔!】
消息提示音,突然在界面弹跳出来!
刘浩慌忙将手机塞进大腿间的缝隙,整个人缩进课桌桌兜里,手指一颤,点开了对话框。
“瞧他妈你干的好事儿!”
“老子工作黄了不说,还他妈在局子里蹲了24个小时!”
“你给我那一万提成,还他妈不够我下个月吃喝的!”
“赶紧给老子转钱!坑那臭变态的钱,我起码要一半!”
刘浩脑袋“嗡”地一声!
像被重锤砸中,瞬间胀大了一圈。
他刚想追问小男模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见讲台上,班主任的视线,如冰锥般刺来,冷冷落在他身上。
刘浩浑身一激灵,猛地放下手机。
正襟危坐,假装认真听起了家长会。
在一片家长羡慕的目光中,刘浩接过小沉霖的证书和奖杯。
嘴角高高扬起,眉眼间满是骄傲。
刚走出教室,他便看见半大的少年,单肩背着书包,懒洋洋地靠着墙壁。
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挑了挑眉,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可以啊,你小子,跟你舅舅我一样优秀!”
刘浩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调侃。
“拉倒吧你,小舅舅!”
少年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微微上扬:“你高中蹲了两年的事情,我都不好意思提!”
“哎哎哎,打人不打脸嗷!”
刘浩假装生气地举起手,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你爸说了,那是给我机会,考上我想去的211!”
少年哼了一声,快走几步,企图甩掉身后的刘浩。
他正处在发育的年纪,身形挺拔,只比刘浩矮了半头,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既然心心念念我老爸,还不赶紧回家做饭!”
少年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他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晚上在家吃饭。”
一聊到姐夫,刘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兴奋的小狗。
挠着后脑勺,傻乎乎地笑着,仿佛已经闻到了姐夫做的饭菜香。
少年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趁他不备,猛地抬脚,照着刘浩浑圆的屁股踹去!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得意。
“哎哟!”
刘浩吃痛,却也不恼,反而像只饿虎扑食般,迅速罩住少年。
双手死死捏住对方那婴儿肥的脸蛋,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亲昵的威胁。
“相沉霖!没大没小,看我黑虎掏心!”
两人毫无顾忌打闹在一处,很快,便离开了宁静的校园。
第216章 戒了,就别重蹈覆辙
相沉霖刚坐进面包车,便烦躁地皱了皱眉。
指尖在落满灰尘的储物箱上,轻轻一划,扬起细小的灰絮。
他翻了个白眼,将手指往刘浩面前一推。
“我就纳了闷了,就陈骁这辆破车,你怎么那么愿意开?”
刘浩挠挠头,慢吞吞地系好安全带。
他总感觉相沉霖对陈骁,有种说不清的抵触。
但具体是讨厌陈骁这个人,还是因为自己总往陈骁修车厂跑的事,他也摸不准。
索性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伸手搂住相沉霖的肩膀,顺手替他系好安全带。
随着引擎发动,面包车缓缓驶出牛一中,开进县城繁华路段。
一路上,相沉霖始终望着窗外,不发一言。
刘浩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浑身不自在,刻意清了清嗓子。
用余光瞥向副驾驶座:“小沉霖,陈骁以前,帮过咱家不少忙。”
“我姐姐那个理发店,就是他帮忙张罗起来的。”
少年闻言,冷笑一声。
跷起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篮球鞋尖有节奏地轻点着车底板。
“你怎么不说,当初要不是他,我那个傻子老爹,也不会替人顶包进局子!”
他猛地转头,露出尖利的牙齿,忽然伸手摸向刘浩头顶。
“还有,我很不喜欢你叫我什么‘小、沉霖’。”
刘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僵。
尴尬地移开视线,权当对方,是处在青春叛逆期。
“好好好,小舅舅叫你名字总行了吧?”
“还有,以后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当着你爸的面提!”
车子,很快驶入石门地铁站周边区域。
刘浩轻打方向盘完成变道,左转向灯亮起,车身流畅地滑向小区入口方向。
这片新建的住宅区,坐落在淸榆村拆迁后的旧址上,青灰色的楼宇,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小区东侧,一道蜿蜒的河道,如绿色丝带般铺展,正是他们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大渠。
曾经散发着恶臭、常年淤积河水的大渠,如今已蜕变为风景宜人的沿河公园。
平整的步道旁,新栽的垂柳在微风中轻扬,这个小区的许多居民,经常在这附近晨练、遛弯。
暮色初降,华灯初上。
“沉霖超市”的玻璃窗,在街角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家新开的大型超市,占据着小区最繁华的地段,霓虹招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车子在马路边划出的停车位上,刚刚停稳,相沉霖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下车。
书包在肩头一晃,撞开了超市的玻璃门。
原本不耐烦紧蹙的眉头,自然舒展。
脸上,绽放出阳光乖巧的笑容。
“老爹!”
清脆的喊声,在超市里回荡。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收银台前,轻轻拍在正在整理账本的高大男人肩头。
“快看我拿回来的证书!”
男人缓缓抬头,憨厚的笑容在脸上漾开,露出嘴角括号般的褶皱。
他的目光却越过相沉霖,落在紧随其后,气喘吁吁走进来的刘浩身上。
“辛苦你了,浩子。”男人声音低沉而温暖。
刘浩笑着摆摆手。
钻进收银台,一把抱住男人健硕的胳膊,像孩子般晃了晃。
“哥,今天你歇着,我来下厨!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很快,超市门外的折叠桌上,摆满了食材。
刘浩系着围裙进进出出,锅铲在锅中翻飞。
随着夜幕渐深,路灯次第亮起。
橘黄的暖意缓缓洒下,三个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温馨的吃起了晚饭。
马路对面,坐在奔驰车内的男人,颤抖着指尖,从车门储物箱里,摸出早已干瘪的香烟。
副驾上,竹剑扬讥讽一笑,故意将车窗全部落下。
“看到了吧,我就说,这种幸福的场面,周律你未必接受得了!”
周数眼下乌青,双眼沉沉下压,本能般摸向竹剑扬口袋。
“打火机给我。”
竹剑扬叹了口气,手腕一转,将打火机扔向周数。
“戒了的东西,就别重蹈覆辙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恨不得拿把刀杀过去!”
竹剑扬一语双关。
说完,却心里一软,陪着周数也点了一根。
豪车内,吞云吐雾,透出一阵阵袅袅青烟。
很快,便散在晚风里,寥若无痕。
周数深吸一口,很快镇定下来,眼神,却始终没有从对面的烟火气息上挪开。
“我说了,我只是想,来给他送一份迟来的新婚礼物。”
竹剑扬冷哼一声:“你也说了,是迟来的。周数,一切都迟了……”
“你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销声匿迹,甚至玩了一手死遁!”
“你对他,都能这么狠,又何必再出现,将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幸福生活,再翻搅个稀巴烂?!”
“周数你自己说,你摸着你的良心!你觉得,你好意思开口,让我帮你吗!”
然而周数,已然听不进去了。
他抬手,惨白嶙峋的指尖,缓缓在空中勾画着对面那人的身形。
和照片中,那些不会动的画面相比,这才是他真实的小睽!
“他长高了好多……模样不像相叔叔,反倒更像陈阿姨……”
“他笑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怪不得身体那样壮实。”
“他开了家超市?呵,以前陈婶儿,是最疼他的。每次见到我们,都要偷偷塞给他一根棒棒糖……”
“向远调查的结果显示,他不光结婚了,孩子都有了。那旁边的,是他的孩子吗?”
指尖的香烟,已然燃到底部,发出刺鼻的恶臭。
然而周数全然不顾,颤抖着双唇,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竹剑扬看不下去了,抬手想要灭掉他的香烟。
却在靠近时,突然闻到一股烤肉味儿!
周数失了智一般,将那枚烟蒂,狠狠捻进掌心!
“操!你丫疯了!”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他竟然有了那么大一个孩子!!?”
周数猛然看向竹剑扬,向上吊扬的下三白眼里,喷溅出汹涌的热泪。
当他看到对面,刘浩猛地跳到高大男人的后背上,而旁边的少年,被那人一把搂进宽厚的胸膛里。
周数怔了怔,忽然垂下头,发出一阵张狂的歇斯底里的笑声。
“相、泽、燃!”他嘶吼一声,一拳捶在方向盘上,豪车骤然间发出一长串的车鸣。
吓得竹剑扬赶紧将他的后背,压了下去:“发什么神经!他们会发现的!”
已经迟了。
马路对面,穿着宽松针织衫,戴着红色超市围裙的壮硕男人,已然冷冷抬头,警觉地看了过来!
竹剑扬连忙手忙脚乱,升起车窗!
周数在逐渐变窄的车窗缝隙中,双眼充血,死死盯向对面!
然而,相泽燃只是漠然的瞥了一眼,便再也,没有转过身来。
第217章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深夜,凌晨两点。
竹剑扬揉着太阳穴,从沙发上起身。
指尖抵住胀痛的额角,从周数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内兜里,掏出对方的私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皱眉。
周数平日里老谋深算,意外地,私人手机竟然没有密码。
借着昏暗的灯光,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半天,终于找到了备注【特助-向】的手机号。
“喂,是向特助吗?”
他嗓音带着几分哑。
“对,大半夜的,麻烦你跑一趟,把你这烂泥上司送回家。”
挂断后,他迅速加了向远的微信,把KtV的定位和包厢号发过去,将手机扔回沙发。
松了松领带,竹剑扬端起茶几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转头时,看见周数坐在立麦后的高脚凳上,一双长腿单脚撑地。
双手紧握麦克风,喉结随着歌声,微微滚动。
那首歌,他实在是太过熟悉。
90年代,但凡哪个孩子,手里能有个随身听,那就是非常洋气的人了。
然而那时,相泽燃可是随时兜里揣着周数给他的mp4,戴着白色小耳机,到处晃悠的主!
竹剑扬没少蹭着听歌。
有什么歌曲刚一流行,便赶紧怂恿相泽燃,下到那支mp4里。
而这首歌,便是整个歌单里,相泽燃唯一一首没有换过的。
周数闭着眼,声音低沉沙哑:“我一直坐在咖啡厅的角落,没有人发现我还在难过。”
“其实早就已经忘了怎么说,就算再怎么舍不得,你还是走了……”
“我还不想承认这事实,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一个废人……”
……
竹剑扬四仰八叉窝在沙发里,看着大屏幕上熟悉的mV。
恍惚间,曾经他们一群人,意气风发,少年得意的画面,快速在脑海中浮现。
竹剑扬猛地眨了眨眼,抬手抹掉眼角的水气。
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儿:“唱得真他妈难听!”
“哎,周哑巴,我记得你以前唱歌没这么做作啊?”
“果然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说罢,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周数的立麦,张着嘴胡乱嚎唱起来。
周数肩膀剧烈颤抖,张狂的笑了起来,狂笑中带着哽咽,笑得竹剑扬头皮发麻。
两人仿佛较劲一般,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变成了嘶吼。
一曲唱毕,周数修长的身体,仿佛再也没有了支撑,顺着竹剑扬的肩膀,往下沉沉滑落。
竹剑扬也不惯着他,干脆两人跌坐在台阶上。
屁股怼着屁股,不一会儿,后脑勺很快靠在一起。
“要我说,周数,算了吧。”
竹剑扬歪头,点燃两根香烟,其中一根夹在指间,递给周数。
“兄弟之间,关系再好,也总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你跟相泽燃关系好,你俩铁磁。”
“可是现在什么年代了,人要学着向前看。”
周数双手捂着脸,身体颤抖,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他接过袅袅升腾着青雾的那支烟,仰头,抵在竹剑扬后背上。
咬在唇边,却并不往嘴里面吸。
很快,向远便带着一身寒气,推门闯进包厢。
“赶紧送回去!”
竹剑扬踉跄着,把周数推向对方,舌头已然打了结。
“别让丫再出来祸害人!”
话音未落,向远已然快步上前。
稳稳托住周数绵软的身体,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动作利落得,像训练过千百遍,但抬眼的瞬间,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让他喝酒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质问。
竹剑扬一个激灵,酒意似乎散了几分。
心里嘟囔着:“我俩好哥们儿那么多年没见,让他喝点怎么了?!”
却在看到特助冷下来的脸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结结巴巴地,下意识辩解:“他,他自己点的。”
“我就是,陪着,喝了点……”
“周主任不能喝酒,你不知道?”向远眉骨下压,眼神冷得吓人。
“他的身体,连医生都明令禁止饮酒!”
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竹剑扬胸口。
“你是他的朋友,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下,竹剑扬彻底哑了火。
商务车上,暖气开得很足。
周数瘫软地歪在真皮座椅上,领带松散挂在颈间。
竹剑扬向后瞄了一眼,神色略显尴尬。
“谢谢向特助送我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况且,经过向远的那一番输出,竹剑扬仿佛做了错事,不再嚣张。
向远没有接茬,单手转动方向盘,手背青筋微凸。
导航仪冷光,映在他侧脸,沿着地图上的路线,驶往马坡方向的住宅区。
见对方态度冷淡,竹剑扬挠了挠后脑勺,刘海在指间乱成鸟窝,主动找起了话题。
“那个……你说周数他的身体有问题,是,哪方面的问题。”
“当然,要是不方便的话……”
谁知向远,却略过了这个问题。
指尖抚摸着下唇,淡淡开口道:“周律他,过得很辛苦……”
“大概是零年,我刚踏入首尔大学校门时,周律已经办好了回国手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可偏偏那时,周善寅律师病危的消息像颗炸弹,在整个韩国法律圈炸开。”
“原本已经订好机票的他,突然改了主意。”
向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像心跳般急促。
“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耶鲁法学院留学,连告别宴都没参加。”
“等他捧着博士学位回来时,老爷子已经油尽灯枯。”
后视镜里,向远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临终前,周大律支开所有人,只留下周律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老爷子就走了。”
“韩国各界,对这件事情纷纷猜测,甚至有报道称,是周律的叛逆行径,气死了他的爷爷。”
“可谁都不知道,老爷子走后的第三天,周律就站在了周氏律所的顶楼会议室里。”
“那年,他才26岁,却要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法律帝国。”
“那些财阀的律师团,像狼群一样围着他,政府高层的博弈,更是波诡云谲。”
他声音突然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chow他……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办公室的灯永远亮到凌晨。”
竹剑扬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个特助此时在打什么感情牌。
“韩国人不是都不爱睡觉么……我小时候追过韩流,别以为我不知道……”
“再说了,这些年我们这几个,哪一个日子过得是舒坦的,周数这吊毛性格,受多大的罪都活该!”
然而后座的周数,突然动了动嘴唇,像在梦呓。
竹剑扬下意识想凑近,却被向远抬手制止。
后视镜里,向远的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秘密。
“你那天所说的死遁,如果我说周律他不知情,你会相信吗?”
“这也是为什么……”向远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周律执意要回国发展的原因之一。”
“我们也在调查当年那件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肮脏!”
第218章 因为,他足够讨厌我
竹剑扬失魂落魄的打开车门,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在绿化带里。
今夜听闻周数的遭遇,内心说不震动,其实只是他嘴硬。
韩国财阀的凶残手段,虽然只是在电视剧中见识过,却也足以让他这个平头老百姓,毛骨悚然。
然而竹剑扬仍旧有许多疑问:“既然是这样,周数那老小子,又是如何从韩国脱身的呢?”
看着竹剑扬醉酒后的窘态,向远只是降下半扇车窗。
目光冷冷地扫过对方惨白的脸,商务车便扬长而去。
竹剑扬脑袋嗡嗡作响,像被塞进一台老式收音机。
原本对周数突然“诈尸”的愤怒和不屑,此刻全被搅成浆糊。
这几年,他虽然和相泽燃联系的并没有那么密切,然而彼此心中,对方仍旧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兄弟!
周数回国的消息,竹剑扬始终捂着,没有通知相泽燃。
此刻,他却陷入到纠结中。
指尖在西装内袋里摸索,掏出手机时,屏幕亮起刺目的10%电量。
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像群蚁排衙,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能倾诉的对象。
久违的,他更新qq账号,鬼使神差登了上去。
登录界面弹出时,火星文分类栏【伱de1苆】刺痛了他的眼。
他自嘲地扯动嘴角,点开置顶联系人列表。
就在此时,一个灰色头像突然跳动起来!
【乔丹】
夜猫子,还他妈没睡觉呢!
竹剑扬盯着屏幕,喉结剧烈滚动。
寒风卷着树叶,扑进手机听筒,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打出一行字:
【飞天小猪猪】
高哲,老子他妈想死你了!”
商务车划破夜色,驶入高速公路,向远指尖轻叩方向盘,神情专注的看向窗外。
后视镜里,周数正将沾着威士忌酒渍的西装外套,甩向副驾,动作干脆利落。
“chow,我的演技如何。”向远突然开口,声音裹着高速行驶的呼啸。
车厢后座上,周数缓缓坐直身体,光影在脸上快速闪过。
双眼上扬,眼神漠然,哪还有一丝宿醉的影子。
“很好。”周数淡淡开口,喉结在阴影里滑动,“记得帮我把外套扔掉。”
向远眉峰微不可察地跳动。
他与周数之间,打过无数次这种配合,两人默契十足,演技已然出神入化。
得到嘉奖的向远,忽然轻笑,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chow,没想到计划会提前。你是怎么料定,竹先生会联系我去接你的。”
周数抬眸,冷眼扫过后视镜:“因为……”他停顿半秒,像在品味某个陈年笑话,“他足够讨厌我。”
向远感同身受的抖动着肩膀,放肆笑了起来:“很难有人,会真的喜欢你。”
“chow,作为你的搭档,我有时候也觉得,你实在是够恶劣。”
“那你觉得,竹先生,会因为咱们演的这出戏,而心软帮您联系相先生吗?”
“不会,”周数似乎有十足的把握,“但老扬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
“他一旦陷入纠结,自然会替我,寻找外援。”
周数将脸转向窗外,后视镜里,映出他沉如寒潭的眸子。
玻璃倒影中,他看见自己嘴角,扯出的弧度——那分明是带着血味的笑。
那时候,确实有人,真心实意的喜欢着他。
可惜的是,那人现在,恐怕连一个眼神,都不屑施舍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周数突然开口:“向特助,之前的那个地址,有问题。”
“好在当时是双线并行,我在竹剑扬这条线上……”他停顿半秒,眼底闪过冷光,“还是找到了他。”
向远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抱歉。”
只听周数冷冷打断他:“我只注重结果。”
“新地址已经发到你的手机上了,这一次,不容有失!”
很快,手机微信界面上,弹出一个定位,以及两张照片。
向远点开消息框,放大看了几眼。
照片上,赫然是上次那个,被周数扛走的粗鲁小男模。
而另一张上,居然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间,竟有七分像年轻时的相泽燃。
隔天,周数驱车赶往盈科法律集团,去见“hpV疫苗案”的委托人章女士。
周末,公司原本是放假,然而章女士几天后要飞往马尔代夫度假。
临走前,特意联系蔡斯,想要当面和周大律师结清尾款。
周数眼底墨黑,带着一丝倦意,手指揉着眉心,走进办公室。
却在推门的瞬间,脸上神采飞扬,似有未言明的意气风发。
“久等了,路上有些堵车。”
章女士优雅地端起咖啡,眼神从窗外远景,缓缓移向周数,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是我打扰周律休息了。”
“不过,您帮我省了几百万,却连我的聚餐邀请都拒绝了,这实在让我……”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如丝:“想和您当面道声谢。”
“好在,一切尘埃落定。章女士您可以尽情享受这趟马尔代夫的出游——”
周数颔首,职业化的敷衍中透出疏离。
却在章女士将高跟鞋尖,轻轻蹭过他的小腿时,笑意骤然收拢,眼底闪过一丝警告。
“周律,一个人玩儿,有什么意思。”她低声呢喃,尾音带着一丝暧昧的试探,“不如……你来陪我?”
午后,办公室的闲话,如野火般蔓延,蔡斯很快便捕捉到了风声。
他接连拨出几个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
“chace,听说你被章女士的‘温柔攻势’击中了?要不要我给你送个救生圈?”
周数将公文包,“砰”地甩在副驾座位上,脸色阴沉,扯开领带的动作,带着几分烦躁。
仿佛要把这闷热的午后,连同蔡斯的调侃,一并扔远。
不一会儿,私人手机突然响起铃声,蔡斯死缠烂打,换了个方式继续打给周数。
“chace,你最好是有新案子给我。”
周数按下接听键,声音冷得像冰。
“否则,我不介意把你的号码,拖入我的黑名单里。”
蔡斯那边的笑声毫无收敛,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噢拜托!”
“chow,我可是替你挨了章女士一个多小时的‘灵魂拷问’”
“‘周律师是不是太冷漠了?’‘他是不是对我不感兴趣?’……真的不给我点补偿吗?”
“补偿?”周数嗤笑一声,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向远刚发来的地址定位。
“我受的可是工伤!没找你要精神损失费,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蔡斯的笑声很快平息,一聊到真金白银上面,这位合伙人便开始转移话题。
“听说,你决定行动了?”
周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语气依旧淡漠:“你知道我为何回国,何必明知故问。”
“看来,你是胸有成竹。”蔡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结婚时,我一定给你个惊喜!”
一听到“结婚”两个字,周数呼吸停滞,内心猛然一痛!
连忙下意识摸向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自我安抚般,死死攥紧!
戒圈转动下,在指腹压出深红的印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野狗似的少年,曾和他并肩跪在相爷爷的墓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少年用袖子抹了把脸,咧嘴笑着流出泪水:“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要过。数哥会陪着我的。”
而那个漫天飘雪的圣诞节里,他攥着少年的手冲进教堂,少年睫毛上沾着雪粒,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笑得恣意妄为。
“等高考完,我要和数哥一起去托斯卡纳过圣诞!”
想到这里,周数喉结下沉三寸,梦呓似的喃喃说道:“chace……”
他闭上眼,仿佛要将那些碎片般的记忆,狠狠摁回心底。
“早在我小的时候,就已经结过婚了……”
第219章 荒谬很快被恐惧淹没
四周安静极了。
四合院中央的老柿子树,簌簌抖落几片枯叶。
一道橘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跃下枝头。
只有一双圆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树影斑驳的地面上,两只铁碗静静搁着。
半碗清水在碗沿轻晃,倒映出大橘猫耸动的鼻尖。
它凑近嗅闻,喉间,却只发出声不满的呜咽。
随即扭身低头,专心地啃食起旁边碗里的金黄颗粒。
主屋内,四敞大开着房门,黑灰色调的次卧里,健身器械错落陈列。
周数身着紧身运动服,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衣料下起伏。
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着力量,与控制的渴望。
一双惨白遒劲的长腿,从黑色运动短裤中探出。
正随着耳机里的节奏,有规律地屈伸。
他戴着骨传导耳机,额角沁出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在短裤上洇出深痕。
当杠铃杆在肩头压出细微的颤音时,他喉间溢出的喘息,与窗外柿树叶的沙响交织,形成一种近乎病态的韵律。
四面斑驳的灰墙,如同被时光啃噬的巨兽脊背。
没有踢脚线,没有装饰画,唯有成千上万张照片,如鳞甲般层层覆压。
从墙角到天花板,从门框到窗棂,每一寸空间,都被定格的身影侵占——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从十七八岁,青涩如初春枝头的少年,到二十岁后,轮廓逐渐如刀刻般锋利的青年。
再到如今,即将而立、眉宇间沉淀着岁月重量的男人。
层层叠叠,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
照片边缘泛着焦黄。
每一道折痕,都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诅咒,无声诉说着周数偏执的执念。
每当组歇时力竭,周数便倚着器械,眼神缱绻地望向那些照片。
嘴角下沉,眼中既汹涌着幸福满足,又充斥着痛苦和挣扎。
“小睽,”他对着照片墙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常常做梦,梦到我真的死了。”
“你站在我的坟前,沉着一张脸,盯着我墓碑上的照片。”
“雨那么大,你连伞都不打一把,就那么站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一个活人,却对着满屋子的照片说话。
可这种荒谬感,很快,便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如果小睽真的忘记了他,那墙上这些照片,会不会成为,对方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你一向就很叛逆。”他苦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最近一张照片。
“梦里我好担心,担心自己选的遗照,在你眼里不够帅。”
“也担心,你突然一转身,就把数哥给放下了。
“小睽,梦里我很害怕,”他闭上眼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可我又多么想延长这个梦。”
“因为我又能看见你了。”
“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生气时皱起的眉头……”
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脆弱。
“这些,在现实里都成了奢望……”
呼吸,逐渐变得紊乱。
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胸腔里疯狂运转,将氧气与二氧化碳,搅成一片混沌。
周数极力向后仰着脖子,惨白的手指,伸进唇齿间揉捻舔舐着。
仿佛要通过这种自虐的方式,将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欲望一并吞下。
“我的小睽!”他猛地睁眼,随着手上的动作剧烈喘息着。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现实,远比梦里还要残忍……”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呵——嗯呵——小睽,啊……”
紧绷的臂膀,暴起虬结的青筋,像皮下蛰伏的毒蛇骤然苏醒。
痛感霎时间传进神经,在颅内绞成一场失控的暴风雨。
眼前,真的出现了一身校服的少年。
对他笑着,伸出手,仿佛要带他逃离这无尽的黑暗。
欲望被粗劣释放后,身体瞬间迎来巨大的空虚感。
周数紧咬牙关,青筋绕上脖颈,湿漉漉的黑色碎发粘黏在脸上。
周数陡然歪头,颤抖着肩膀,将额头深深埋进胳膊肘里,失声哀嚎着自己的失控。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照片一样——已经被时间定格,被记忆囚禁。
隔天清晨,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首都传媒大学校门口。
保安从保安亭探身,拦下这辆社会车辆。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轮廓硬朗、颇具电影质感的混血面容。
周数递出盖有法学院印章的,实践基地通行证,保安快速扫视证件,惊讶地挑了挑眉。
“传闻盈科法律集团和我们学校,洽谈了合作,没想到是真的。”
很快,便将这辆车牌号以“京0”打头的黑色轿车放行。
大学阶梯教室的后排,刘浩正专注地听着课,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
脖颈间,突然蹿出一阵阴湿的冷意。
他余光一瞥,一个高大身影,悄然从后门闯入,毫无声息地,坐在自己斜后方。
一股冰凉的气息,轻拂过他的耳垂,带着令人战栗的瘙痒。
刘浩身体一僵!
下意识吞咽着口水,眼球滚动,猛地向后看去!
男人歪头,抵在刘浩耳边,低沉沙哑的嗓音,旁若无人的在他耳边冷哼。
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抓到你了,小鬼。”
“逃——必须逃!”这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刘浩脑海。
刘浩脚下一蹬,骤然发力!
却只觉一股巨力袭来。
惨白遒劲的手掌,沿着他的牛仔外套突然出现!
手腕一痛,虎口便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了他的小臂!
男人额前黑色碎发垂落,遮住那双凌厉的眼眸。
只露出突出眉骨下,那抹自带攻击性的下三白。
他冰凉的指尖,厌恶的在刘浩眼睑下一擦而过。
捻了捻指尖,仿佛在审视一件瑕疵品。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浩,侧头低语:“原来,你脸上的雀斑,可以擦掉啊……”
刘浩哆哆嗦嗦,喉结上下滚动,却强忍着不敢惊动讲台上的老师。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雀……雀斑妆,美式男孩儿。”
“现在,很流行的……”
阶梯教室的自然光线下,周数单手支着下巴。
好整以暇,在刘浩那张皱巴巴的脸上,落下目光。
忽然,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清脆中带着几分戏谑。
“嘁——!”
那晚,迷离的霓虹灯光太具有迷惑性。
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压根儿就没有小睽脸上的自信与锋芒!
然而周数,仍旧耐着性子,在第一时间启动了plan b,哄骗般的放软了语调。
“刘浩,我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现在,该你付出代价了!”
第220章 我见过你这双眼睛
黑色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校园。
车身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而轿车内,却在车厢后座上,多出了一人。
刘浩后背紧贴着真皮座椅,警惕地从后视镜中,打量着前方阴沉的男人。
周数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架在车窗上。
那截苍白的手腕,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随时可能扼住他的咽喉。
“这男人皮囊虽好,却浑身散发着死气!”
刘浩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他见识过对方的疯狂,也感受到了对方的铁血手腕。
从小男模,突然被抓,到失了工作。
再到现如今,这男人,忽然找上自己的学校。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这让刘浩,不得不对他充满戒备!
“今年是我大学毕业的最后一年……”刘浩在心中默念,喉结滚动。
系里保研的消息,已经传开,导师的推荐信几乎唾手可得。
“所有这些即将到手的未来,绝不能毁在这个疯子手里!”
他绝不能容许任何变量,毁掉这三年积攒的成果!
然而诡异的是,车辆很快从五环,行驶进四环。
周数轻车熟路,竟然将他领进了首都大悦城。
望着眼前,鳞次栉比的繁华街市,以及手指边,琳琅满目的昂贵商品。
刘浩再次想起那句蛊惑人心的低语:“放心,这只是一笔一次性的交易。”
“一次性……”鬼使神差,刘浩沉浸于这巨大的物欲中。
逐渐在大包小包的购物里,放松了警惕。
四个小时后,黑色奔驰轿车再次启动。
穿过拥堵的高速路后,拐向去往远郊的岔路口。
往常周末的这个时间段,相沉霖都会在超市里,帮着老爹整理货品。
然而临近考试,老爹早早便将他推出玻璃门。
给了相沉霖两百块钱,让他去书店购买学习资料。
干净的落地窗前,穿着深蓝色棒球外套的少年,端坐在长桌前,埋头温书。
少年鼻尖,几乎贴到草稿纸上,笔尖在几何图形间游走。
就在他紧皱眉头,即将在某个辅助线上找到突破口时。
堆满书本的长桌上,忽然出现一只惨白的手指。
“嗒——”
指节在等号后面敲了敲,沉声说道:“你用几何法更直观,而向量法则更简洁。”
相沉霖猛然抬头!
对上一双凌厉深沉的深黑色眼眸。
而落地窗外,刘浩正倚在车门边。
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懒洋洋地冲他挥了挥手。
“喂,小沉霖别发呆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手掌“啪”地拍在玻璃上。
相沉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刘浩咧嘴一笑,大手一挥:“这我好哥们儿!”
“你不是不喜欢陈骁的破面包车吗,小舅舅今天带你坐豪车!”
桌面上,惨白手指突然向前滑动,三张门票,被推至相沉霖手边。
相沉霖的敌意,瞬间转变为惊喜!
喉结滚动,哑声低呼:“欢乐谷的夜场票?!”
向远为周数准备的是通票,三人在欢乐谷的霓虹光影中,穿梭许久。
直到夜幕低垂。
陪着相沉霖,从鬼屋跌跌撞撞跑出来后,刘浩闭了一路的双眼终于睁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双手撑膝,又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不玩了不玩了,我饿了!”
“小舅舅,你也太怂了!这种程度的鬼屋都害怕。”
“里面那些突然跳出来的鬼,都是Npc扮的,有什么吓人的。”
刘浩在少年面前,失了面子。
只能嘴硬,试图找回场子:“我擅长玩的,那都是高危游戏。”
“你不信?下周让我这哥们儿,带咱们早点来,我陪你玩跳楼机!”
相沉霖撇撇嘴,难得没有继续嘲讽他。
转身,抬眸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周数。
在鬼屋昏暗的灯光下,这个男人曾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
任由他和刘浩,一左一右牵着西装衣角。
相沉霖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刚才,你不害怕吗?”
周数将手打柠檬茶递给他,随手抓起他脱下的棒球外套,搭在胳膊上。
声音低沉如夜:“人比鬼可怕。”
“而我,恰恰要经常和人打交道。”
相沉霖吸吮着吸管,闻听此言,突然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对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充满好奇,但此刻,他选择将这份好奇压在心底。
刘浩没耐心听他俩“说废话”。
指着不远处,飘来香味的餐车,猛然拉住相沉霖手腕。
“小沉霖,你舅舅我啊,快饿死了。”
“咱们吃口东西,还得在门禁前回家呢。”
相家的门禁是铁律:11点前必须落锁。
他那个死板的老爹,绝不会对迟到者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相沉霖抬手抓住周数的衣角。
周数下意识皱眉,又很快放松下来,任由他拽着走向餐车。
一个小时后,几人再次坐上奔驰车,赶往清榆村旧址上的那片小区。
下车时,看着很快消失在视线里的尾灯。相沉霖不再是那副,乖巧爽朗的模样。
眼看着刘浩没心没肺朝着超市跑去,相沉霖忽然沉声,叫住了他。
“你这位哥们儿,出手,够大方的。”
说完,他饶有深意地看向刘浩手中拎着的购物袋。
那里,露出几盒昂贵的进口零食。
刘浩面上一讪,刚要出声辩解。
相沉霖摆摆手,打断了他:“小舅舅,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不过,可千万不要对我说谎。”
那个男人与刘浩,明显差了不只几岁的年纪,谈吐做派,说是刘浩的金主还差不多。
“呵,哥们儿——小舅舅你也真敢说!”
然而,相沉霖却并不反感周数。
周数举手投足间的精英气质,让相沉霖十分向往。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周数的那双眼睛。
毫无感情,仿佛看垃圾般的张狂傲慢,相沉霖觉得无比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见过你这双眼睛。”
“在我老爹的相册里。”
“这双眼睛,无数次出现在照片中。”
古朴四合院中,柿子树下的橘色野猫,静静地舔舐着前爪。
周数端坐在巨大办公桌前,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相沉霖的照片。
这间屋子的装潢,宛如从前周家老宅里,他的书房。
深色木地板,整墙书柜,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投下昏黄的光。
他端详着少年的面庞,指尖划过照片边缘,点燃手中的打火机。
火焰跃动,缓缓靠近相片一角。
火舌舔上照片的瞬间,他低声自语:“15岁……这孩子,竟然已经15岁了!”
按照年纪往前推算,他忽然低头,嗤嗤笑了起来。
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像被什么刺痛了神经。
“15岁!相泽燃!那一年,你才初三!!”
2005年的记忆,宛如潮水般袭来。
校园里那个总穿着宽大校服、眼神桀骜不屈的少年。
纹身店里,低头整理账本、手脚麻利的相泽燃。
网吧里,坐在收银台里,吊儿郎当的相泽燃。
小院里,戴着耳机轻轻哼歌的相泽燃。
甚至是周家老宅里,那个深夜闯入他房间、浑身是血的相泽燃……
照片在指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像一场未完成的梦。
周数脑袋极力向后仰去,手背搭在额前,眼角缓缓滑落一行清泪。
“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你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像在质问命运,又像是在自嘲。
“相泽燃,难道,你也被什么给困住了吗?!”
第221章 我要死死要咬住你!
昏暗的房间。
被厚重的遮光窗帘,完全笼罩。
边缘处,密密麻麻的鱼嘴夹子,将最后一丝光线,也拒之门外。
“喂!小舅舅,你等等我啊……”
喑哑的少年在楼下低呼,紧接着,是更急促的脚步声。
“白长那么大个子!”
“小沉霖,跑得慢的是小狗!”
另一个男孩的声音,带着不服气的挑衅,在楼道里回荡。
电脑屏幕前,鼠标和键盘的指示灯,断断续续地闪烁,像在呼吸。
烟灰缸干净得异常。
只在缺口处,担着一根未燃尽的煊赫门蓝色细烟。
烟雾袅袅缭绕,烟头泛着微弱的红光,在寂静中明明灭灭。
耳边,传来吵闹的斗嘴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二楼的大门被推开,灌进一阵冷风。
卧室的绿色沙发上,男人仿佛静止不动。
他留着浅色短寸发型,发丝根根直立,野性中透着不驯的活力。
额前的头发略长于两侧,蓬松的发尾,轻覆在宽阔的额头,和浓密眉毛上。
为他添了几分随性的颓废。
眼尾微微下垂,却掩不住那瞳孔在昏暗中的锐气。
又黑又亮,如深潭中的星火,透出难以捉摸的野心。
他的两侧及后颈,线条干净利落。
皮肤泛着冷光,显然是刚剃过不久。
圆润的耳垂后,隐约露出一弯月亮形状的胎记。
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平添一抹神秘。
“回来了?”
男人终于动了动,声音带着沙哑的磁性。
他揉了揉酸涩的后颈,露出手臂上遒劲的肌肉线条。
肩背宽厚,是长期运动训练,留下的印记。
他上身套着宽大的红色带帽卫衣,外面,松松垮垮系着一条围裙。
却在腰间被紧紧勒住,勾勒出臀部浑圆的轮廓。
形成一种矛盾的张力——慵懒与紧绷并存。
长腿裹在黑色束脚运动裤里,只在白色袜子边缘,露出一节踝骨突出的脚踝。
“厨房给你俩留了饭菜,吃完记得刷碗。”
男人起身时,那节脚踝忽然消失不见,被落下来的裤脚霸道收拢。
他脚步沉沉,腰部发力向客厅走去。
每一步顿挫,都像踩在某种节拍上,带着一种原始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刘浩推门而入,一溜烟穿过客厅。
慌慌张张跑进卧室,将手上的大包小包藏进衣橱。
相沉霖脚尖发力,猛然跳到男人背上。
亲昵地搂住对方脖颈,笑嘻嘻地蹭了蹭。
“老爹,我们吃过啦!”
两张相似的脸庞,紧紧贴在一起,眉眼间,流露出亲昵与默契。
任谁看了,都会认定这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然而男人舌尖轻舔一口米粒似的碎牙,不屑挑眉,反手便拎起少年的衣领。
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狗崽子般,将相沉霖扔向沙发。
眉眼间的痞气灵动,又仿佛只是少年的兄长。
三人洗漱完毕,男人细致地整理着房间。
相沉霖收拾好明天要用的书本作业,拉上书包拉链。
在客厅墙壁上的投影仪里,翻找着刚刚下了院线的免费电影。
最终,三个男人窝在黑色长条沙发上,头抵着头,共享着这份温馨的夜晚时光。
就在电影即将进入尾声,刘浩昏昏欲睡时。
相沉霖凑到男人耳边,轻声说道:“老爹,你和刘佳阿姨一直没有离婚,是因为我吗?”
周数的黑色奔驰车,如一只蛰伏的猛兽,沿着远郊县城曲折的街道,缓缓绕行。
重新回到了“沉霖超市”附近。
马路对面,周数望着楼上突然亮起,又逐渐昏暗的灯光。
掏出西装口袋里的香烟,叼在口中,久久没有点燃。
“小睽,数哥等不了了!”
“我的耐心早就耗尽,该死的!”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躁。
深吸一口气,周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
“这一次,无论你是怨我,恨我,还是直接无视我!我都心甘情愿接受!”
“我要亲眼看到你,我要能够摸到你!我要吻你,我要死死咬住你!”
内心主意已定,周数利落扔掉指间的香烟,用皮鞋尖踢远。
他大步流星走到车尾,摁下后备箱的按钮。
从里面取出一个运动背包,和一件机车皮衣。
很快,周数脱掉身上的西装衬衫,赤裸的肌肉,随即被白色无袖背心收拢。
他抬手,压低头上的黑色鸭舌帽帽檐。
将机车皮衣的领口拉高,遮住下巴。
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周数在斑驳的树影中驻足,黄色马丁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借着门口的“24小时营业”灯牌,将身形完全掩藏于阴影之中。
他望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超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昔日的“刘家菜铺”,早已在村落的拆迁浪潮中,化作一片瓦砾。
如今,在周数记忆里的旧址上,竟摇身一变,成了这家瓜果蔬菜,琳琅满目的“沉霖超市”。
超市的主人,正是眼前那个弓着腰,整理货架的高大背影。
“欢迎光临。”
他穿着一身红色卫衣,长腿在货架间稳健移动,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手指在新鲜的蔬菜间灵活穿梭,动作熟练而专注。
周数死死盯着那背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始终不敢贸然上前。
冰冷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
周数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化作一缕白烟,袅袅上升。
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皮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包刚刚拆封的香烟。
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迈开了脚步。
“你好,买烟。”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似乎刚刚洗过澡,头发湿润的垂下。
在夜色与灯光的烘托下,竟该死的有一种温柔。
“烟都在柜台前面,您自己先看看。”
男人登上矮凳,修长的胳膊,朝着最高层的货架够去。
卫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周数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截腰腹上停留了片刻,才慌忙移开。
货架上的货物摇摇晃晃,几欲跌落。
在即将脱手的瞬间,货物底部,突然伸来一只惨白嶙峋的手,稳稳将它托住!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一丝若有若无的寺庙檀香幽静钻入鼻腔。
他手上的动作瞬间停滞,居高临下地朝着身旁的周数,投下审视的目光!
“哥们儿谢谢了。”
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像刚睡醒的低语。
“前几天搬东西,把膀子给扭到了。”
周数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子,用帽檐遮挡住轮廓。
在男人搬着货物跳下矮凳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对方手背。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人感受到他指尖的寒意。
“对了,您选好了吗?”
男人转身时,身上的沐浴露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混合着一点烟草的味道,像是某种无形的诱惑。
周数跟随着他的脚步,重新走到收银台前。
压了压帽子,沉声说道:“选好了。”
“我想买,老板你抽的那款烟。”
第222章 这烟,居然是甜的?!
远郊区人民法院一审,第一次开庭。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择日二审。
法庭内,警方公诉人神色严肃。
认为这起案件,涉嫌走私毒品罪,建议量刑三年到七年。
而委托人徐立东,却神情坚定,在被告席上,高声辩称自己无罪!
法院门前,周数松了松领带,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向远眼疾手快,手腕轻转。
“呲”地一声,打火机窜起一簇火苗,稳稳递到周数面前。
周数微微侧头,咬着烟蒂,深深吸了一口。
蓝雾青烟袅袅升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萦绕在他嘴边。
“……居然是甜的。”
“周主任,这烟……”
向远眯起眼,打量着那根烟,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似乎,不是你以前抽的那款。”
周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并未解释,只是轻轻吐出一口烟雾。
这抹笑意,落在向远眼中,让他不由得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周主任的心情,很少有这么愉悦的时候。”
他低声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难道说,您找到了这起案件的突破口?”
话音刚落,周数的嘴角,仿佛按捺不住一般,缓缓翘了起来。
他拍了拍向远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着看吧。”
说完,他掐灭手中的香烟,大步流星地朝着台阶下的媒体走去。
背影挺拔而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几天后,首都公安局,禁毒警队办公室内,空气凝固寂静。
卓文君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卷宗。
他烦躁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眉心,试图驱散内心的阴霾。
就在这时,支队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请进。”卓文君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走向一旁的饮水机,在保温杯已然见底的枸杞茶里,重新续满热水。
门被推开,一位年轻警员快步走进来。
手中紧握着一份打印出的报纸,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担忧。
“老大,您看看这个。”
警员将报纸,“啪”地一声扔在卓文君的办公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卓文君的目光,瞬间被报纸上的标题吸引过去。
上面赫然印着“警员知法犯法,被告人坚称无罪”的豆大标题!
字体粗黑醒目,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人心!
他伸手拿起报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震惊,也有难以言喻的愤怒。
“还有更让人火冒三丈的事儿呢!”
“老大,您知道吗?徐立东那老小子,居然把代理律师给换了!”
年轻警员满脸涨得通红,指关节重重敲在报纸上。
“您看看这文章旁边的照片和简介,海归大律,名校毕业,业界翘楚……”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与不甘:“呵——他倒肯下本钱!”
卓文君眉头紧锁,摆了摆手。
示意年轻警员冷静:“再说下去,就违反纪律了。”
他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立东毕竟,曾经是我们的一员。”
“老大!人证物证俱在,他还想翻案不成?!”
年轻警员激动地站起身来,手指直指报纸和卷宗。
“包裹上的指纹清清楚楚,银行的流水明明白白,总不能说,是有人故意栽赃他吧?”
卓文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前。
“砰”的一声,一脚踹向大门,力道之大,让整个办公室都微微一震。
随即,他快速锁上办公室的门。
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年轻警员:“把嘴给我闭上!”
“这时候乱说话,只会给案件添乱!”
就在此时,卓文君余光一瞥,敏锐地捕捉到年轻警员手指的方向。
顺着那根颤抖的指尖望去,他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报纸上,那张新晋大律的照片!
正是那位接下“徐立东案”的年轻律师。
卓文君的眉毛瞬间沉了下来!
“竟然是他……”
卓文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死死盯着那张意气风发、从容不迫的脸。
年轻警员注意到上司的异常,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老大,听说这位律师,刚从国外回来,专攻刑事辩护……”
“专攻刑事辩护?”
卓文君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我看,他是专攻‘为罪犯脱罪’吧!”
刚从饭局脱身,周数的私人电话,便如催命符般响个不停。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周数!你丫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我那案子到底要怎么着啊?您倒给个准信儿啊!”
周数不耐烦地将手机拿远,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冰镇运动饮料,顺着下巴滴落在衬衫领口,留下深色水痕。
他扯松领带,顺手关掉了跑步机,任由手机在桌上震动。
第二天一大早。
周数盯着“淸榆村拆迁案”的卷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太阳穴。
最终抓起手机,主动拨通了竹剑扬的号码。
“证据链还有缺口。”
他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你提供的名单,需要逐条核验。”
停顿片刻,他直入主题。
“这案子需要跨部门协作。”尾音微微下沉,“最好,能找到能打通关节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竹剑扬突然压低声音:“那有点悬。”
“你不知道,现在赵石峰官运亨通,在咱们这小县城,已经只手遮天了!”
“我跟你说,你别怪我催你催得急。”
竹剑扬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又了解周数的脾气,连忙解释着。
“我们家被侵占拆迁款的房子,是我爷爷奶奶的。”
“我总不能让两个老人,天天着急上火的,净操心这事儿啊,是不是。”
然而周数却以近乎冷酷的平静,打断了他。
“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我必须明确告知:情绪化陈述不构成有效证据。”
他摁下免提,将手机扔在桌面上。
染着污渍的衬衫被缓缓脱下,露出精瘦的腰线。
紧接着,一件崭新的备用衬衫被套上,动作流畅得如同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哭诉委屈。”
他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屏幕,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而是想问你一件事儿。”
“为什么我动用了所有资源,却始终查不到刘新成的踪迹?”
第223章 我必须找到刘新成!
正午,阳光透过百叶窗。
周数送走最后一位预约客户,抬手看了眼腕表。
他抓起办公桌上的加密电话,指尖在摁键上快速滑动。
动作带着一种精准的节奏感,拨通了专属线路。
电话接通时,他已经脱掉西装衬衫,换上了一套,看不出品牌的黑色运动套装。
“下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尾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对,我要亲自去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数突然压低嗓音:“早上让你查的信息,加密后发到我的私人邮箱。”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这件事,我不允许第三个人知晓。”
向远挂断电话后,很快将整理好的信息,发送到周数的邮箱中。
他望着电脑屏幕上“已发送”的提示,眉头紧锁。
他清楚周数口中所谓的“第三个人”,无非暗指远在香港的蔡斯。
上午,向远刚踏进周数办公室时,就注意到桌面上,放着竹先生的卷宗。
两件事一串联,他不得不担心周数这趟出行,是否会在赵石峰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遭遇不测。
“chace交给我的任务之一,便是要保证周主任的安全!”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无论以后,周主任是否会怪罪我,我都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他……”
想到这里,向远深吸一口气。
思绪翻涌中,他打开了那台私人笔记本电脑。
GpS的行驶路线跃然屏上,他凝视着这条动态轨迹,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果然,周主任还是出手了。”
周数单手转动方向盘,稳稳驶入通往市中心的高速路。
车载导航的蓝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破译完向远提供的加密地址后,他指尖轻点屏幕。
将目的地,锁定在城东最繁华的商务会所。
临近傍晚,市中心华灯初上。
猩红色的糖晶体造型,在夜色中折射出迷离光晕,将整片街道染成暧昧的粉紫色。
这家以“硬糖”命名的连锁KtV,在霓虹中格外醒目。
门廊处,劳斯莱斯与保时捷云集。
进出往来的客户,大多西装革履,像是参加某种地下交易会。
车门被猛地推开,周数大跨步迈下车厢。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过运动裤侧兜。
指尖触到那包,从“沉霖超市”买的香烟时,动作明显一顿。
“小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我必须找到刘新成。”
他走到监控死角,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烟,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摩挲。
“这不仅关系到,我能否正大光明,重新站到你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更重要的是,刘新成掌握着拆迁案的所有关键证据。”
“只有打开这道口子,”他猛地将烟盒捏在掌心,“才能偿还你十年前受的委屈!”
周数站在硬糖KtV的鎏金大门前。
门童躬身行礼时,他注意到对方胸牌上的编号,与上周法院查封的某会所有关联。
“周先生,您的包厢已备好。”
经理递上电子门卡,袖口隐约露出纹身图案。
周数敛眉扫了一眼,觉得那纹身样式十分眼熟。
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周数接过门卡,点点头,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朝着包厢走去。
手指,却刻意用指甲划过芯片区域,留下细微划痕作为标记。
走廊采用的,是暗蓝色灯光与镜面墙设计,形成视觉上的迷宫效果。
若没有人带领,贸然进入,的确不好分辨路线。
他动用了一些关系,以“会员”的身份,订到了顶层的VIp包房。
走廊里,他注意到每个包厢前,左右都站着两名服务员。
身姿挺拔,仿佛像专业的安保人员。
经过666号包厢时,门缝飘出的熟悉香水味,让他脚步微顿。
这味道似曾相识,正是徐立东出席庭审时,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想到此处,周数脚步变得凝重。
大脑快速转动,试图将一切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就在这时,服务生停下脚步:“先生,您请进,祝你玩得开心。”
话音未落,周数站在包厢门前,突然转身。
“把你们老板叫来。”
“就说,‘我要玩点不一样的’。”
对方脸色骤然一变!
当KtV包厢里,播放到第三遍“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时。
沉重的实木门,突然被暴力推开,发出“砰”的巨响!
门缝里,涌出的冷空气,裹挟着清冷芬芳的香水味,直扑周数面门。
周数端坐在沙发中央,身体微微后仰,屏住呼吸。
一抬头,对上一双媚眼如丝的戏谑眼眸。
“哟,周老板?”
女人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居然精准叫出了周数的姓氏。
她高挑丰盈的身体,宛如媚骨天成。
几步便跨进包厢,窈窕地坐在周数面前的茶几上。
裙摆下,露出的一截殴白小腿,轻轻晃动着,散发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周数眉心跳动,冷冷地抬眸,向女人看去。
“十年前,他们说你死在大火里了。”
女人伸出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拂过周数胸前的肌肉。
动作暧昧得,像是抚摸一件艺术品。
“我就说嘛,堂堂周数,怎么可能死得那么无聊。”
她压低身体,在周数耳边吐气如兰。
发丝间散发的香水味,与记忆中的味道完美重合。
“穿得这么低调……”
她故意停顿,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
“难道说,是查案子,查到我们这里了?”
周数内心一震!
他猛地擒住女人四处游走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发出细微的痛呼。
盯着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声音低沉得毫无感情:“好久不见了,李染秋。”
眼前的女人,赫然是当年从陈骁网吧叛逃出走的李染秋!
周数死死攥着李染秋纤细的手腕,抬眸,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脑海里,想起早上跟竹剑扬的那通电话。
电话里,竹剑扬听着周数的逼问,踌躇许久,这才缓缓吐露内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沙哑:“零八年……北京奥运会那年,整个城市都沉浸在狂欢里。”
“那年,相泽燃已经辍学了,不得不在刘新成的纹身店里打工。”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着痛苦的往事。
“那时候,他还能勉强维持生计,直到听说便民街要拆迁的消息。”
“相泽燃急着找刘新成商量对策,可那孙子,就像蒸发了一样。”
“后来才知道,刘新成从警校毕业,考进了市公安局远郊分局刑侦支队,成为了一名刑警。”
“相泽燃去单位找了他好几次,结果——”
竹剑扬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却在派出所的留置室里,找到的他!”
“刘新成已经被停职调查,面临入狱,有个女人口口声声,要告他强奸!”
竹剑扬唇齿间,溢出荒诞的嗤笑:“就刘新成那人,强奸?!”
“周数,你不觉得,说出来都有些可笑吗!”
“可是派出所那边的熟人,告诉相泽燃,对方,提供了带有刘新成dNA的衣物……”
他猛地压低声音,突然反问周数:“你猜,指证刘新成性侵的女人,是谁?”
“是早已销声匿迹的,李染秋!”
第224章 突然登门的意外访客
周数旁敲侧击。
终于从竹剑扬含糊其辞的回应里,拼凑出刘新成可能藏身的线索。
他立刻将调查方向,转向李染秋。
“找不到刘新成,那就从李染秋的社交网络撕开缺口!”
随着调查深入,李染秋的档案,逐渐显露出诡异的矛盾点。
她简历上标注的,“某连锁KtV品牌创始人”身份,与社保记录显示的“无业”状态,形成刺眼反差。
名下三套房产的购买时间,恰巧与“淸榆村拆迁案”,关键证人集体失联的节点重合。
“这不合逻辑。”
周数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数据流,眉头紧锁。
“一个小学毕业就辍学的女孩,既无家族背景又无特殊技能。”
“如何在短短五年内,完成从服务员,到商业新贵的蜕变?”
他调出李染秋名下,企业的股权结构图。
发现所有公司,都通过复杂的离岸架构,层层嵌套。
最终,指向某个海外空壳公司。
“没有巨大的因缘际会,她凭什么……”
周数突然停住,目光定格在某个异常数据上。
李染秋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显示,所有盈利,都来自与赵石峰名下企业的关联交易。
而交易内容,竟然是“娱乐项目”——一个模糊到,足以掩盖任何真相的标签!
“娱乐项目?”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一个小学毕业就辍学的女孩,能提供什么价值连城的娱乐项目?”
“赵石峰的钱,可不是白给的。”
“向远,调取赵石峰名下,企业的股权穿透图。”
“与李染秋关联的离岸架构,进行合规性比对。”
周数指尖轻点屏幕,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数据流。
“周主任,咱们这样操作……”
向远刚要开口,却被周数抬手打断。
“法律框架内行动,明白吗?”
周数声音冷得像冰:“给你六个小时,我要看到完整的证据链。”
屏幕上,数据流如两条暗河般交织,最终,在开曼群岛某家注册公司处汇合。
股东名单上,几个与赵石峰存在间接关联的匿名实体赫然在列。
“赵石峰,在利用李染秋洗钱。”
周数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所谓娱乐项目,实则是资金转移的障眼法。”
“通过虚假的娱乐项目费用,将非法所得转化为合法收入。”
“而李染秋这个角色,不过是个精心设计的白手套!”
他转向助理,语气急促却条理分明。
“立即申请调取,李染秋与赵石峰的,所有合法通讯记录。”
“包括已解密邮件,和经备案的境外通话。”
“同时,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渠道,请求核查那家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向!”
向远点点头,快速操作着电脑。
就在这时,周数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显示一条匿名短信。
【周数,你查得太深了。赵石峰不是你能动的!】
他盯着短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看来,自己已经触到了“淸榆村拆迁案”的关隘!
但这场游戏,他必须玩到底。
周数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我周数,从来不怕威胁。”
他转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繁华的都市景象。
阳光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这场权力与正义的较量。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而李染秋背后隐藏的秘密,或许,正是揭开赵石峰罪恶帝国的关键钥匙!
傍晚,周数离开了“硬糖”商务会所。
在盈科法律集团,地下车库里停好车辆。
他与李染秋的初次交锋,不可谓不惊险。
李染秋倚在落地窗前。
指间卷弄着锁骨前的发丝:“周数周律师,好久不见!”
李染秋开门见山,直接戳破了周数的跟脚!
在所有人,都以为周数早已死于十年前的大火中时。
李染秋却信誓旦旦,轻易认出了现如今周数的律师身份!
“我在查她的同时,对方也在监视我……”
周数沉吟片刻,选择给李染秋抛去一个烟雾弹。
“我想知道,刘新成的下落!”
果然,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李染秋的眉宇间,放松了一丝警惕。
“十年时间,足够让活人变成鬼,让鬼变成灰。”
“你突然登门,就想逼问我这种……难以启齿的龌龊事?!”
“难以启齿?呵——”
周数突然笑了起来,眼中却寒光一闪,凑近李染秋。
“你我心知肚明,刘新成,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哪种事?周大律师何必遮遮掩掩,直说好了。”
“刘新成,他强奸了我!”
周数缓步走进办公室内。
回想着包厢中,李染秋的言之凿凿,不由得拧紧眉心。
然而还不待他稍作休息,盈科集团总部,突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文哥推门而入时,西装革履的秘书还未来得及通报,他已径直走向周数的办公室。
“周主任,办案时发现你在查李染秋?”
文哥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两人许久未见,彼此间,连客套和刺探都省略了。
看着眼前威严的面庞,周数打量着对方身上穿的日常装,嘴角忽然缓缓勾起。
“文哥。”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呵——是我冒昧了。”
“现在,或许应该叫你,卓支队长?”
“我去查李染秋,是因为我接了委托人的案件,职责所在。”
“卓队长,不会怪我吧?”
周数指尖轻叩文件,目光如炬:“卓队长觉得,李染秋和刘新成的案子,是否有隐情?”
他忽然从抽屉中,抽出一张照片。
上面,赫然是李染秋与赵石峰,在私人会所的合影。
“还是说,我该专注于,十年前家属院大火的真相?”
文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今天不请自来,特意没穿警服,本是想以私人身份给周数一个警告。
可眼前这个,从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似乎并不领情。
他猛地抽回文件,声音却压得更低:“家属院大火案的水,比你想象得还要深!”
“赵石峰现在,可是区里,重点培养的对象,你查他,等于捅了马蜂窝。”
“所以,文哥才来阻止我?”
周数忽然笑了,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还是说,您更担心自己的仕途?”
两人在沉默中对峙片刻,文哥突然掏出文件中的照片。
照片上,竹剑扬被监控拍到的身影,显得格外狼狈。
“我可以帮竹剑扬,调查‘清榆村拆迁案’。”
文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停止调查赵石峰。”
周数正要开口,文哥却突然玩味一笑,仿佛已经结束了正式的话题。
“你回来这么久了,见过他了吗?”他语气轻松,却像是把刀子。
“顺便说一句,我有幸,见到了你们之间的那些通信。”
“你模仿我的笔迹,笔锋太硬了。”
周数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终于明白,相泽燃和文哥已然识破,那些年里的通信,都出自他手!
下意识地,周数左手摸向西装口袋中的那盒香烟。
此时,香烟内已然所剩无几,变得毫无重量。
第225章 那他自己去了哪里?
他想见他——
周数疯了般地,想要立刻、马上见到相泽燃!
这种渴望,像野火般灼烧着他的神经,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香烟总是会燃尽的……”
“小睽,你就像是我的瘾,犯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他对着后视镜嘶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手掌狠狠一攥!
周数从车窗中,将空掉的烟盒随手掷在夜风里。
“空了就去买回来!丢了就去追回来!没有你,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做的这一切,我忍受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脚下一沉,黑色轿车猛然向前冲去!
周数缓缓升上车窗,将那双宛如夜色般浓黑的双眸,再次压进鸭舌帽里。
很快,24小时营业的“沉霖超市”玻璃门前,脚步沉沉,走进来一位全副武装的顾客。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穿着那身看不出品牌的黑色运动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刘浩,你小子明天没课吗,怎么还不睡。”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店门里的货架间传来,带着一丝愠怒。
“回头得空了,把门口那两箱水果,给陈婶儿送过去。”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客厅灯坏了好几天,你去陈骁的修车厂,找个工人修一修。”
“别他妈自己瞎鼓捣。”
“你小子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可千万别给老子捅出什么幺蛾子!”
那背对着周数的背影,还在自顾自喋喋不休地叮嘱着。
显然是把脚步声,误认成亲近的人。
这要搁在早几年,周数的飞醋得吃上天!
可现如今,他只能苦涩地吞咽着口水,五脏六腑坠坠得疼起来!
他在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的身上,几乎看到了那些故人的模样。
亲切的陈婶儿,飒爽的陈舒蓝,细心的老高叔,干练的小刘儿,唠叨的狗爷……
在整个村子,成为一片废墟后的十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模样!
男人小心翼翼模仿着。
如何像个成年人一般,在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境地,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在死路里硬生生撕开一条血缝!
“那他自己呢?!”
周数无声地呐喊,声音在胸腔里回荡,却无法出口。
“那个意气鲜活,恣意傲然的他自己呢?!”
曾经,就连陈骁那样刀口舔血的混蛋,都知道相泽燃,早晚是要去考大学的。
“这破网吧圈不住你,下了班赶紧给老子回家复习去!”
曾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相泽燃会是这个村子里,第一位考上名校的大学生。
“臭小子!吃了你陈婶儿的烙饼,是不是看书都更有劲儿啦?”
“谢谢婶儿!我补习班快来不及了,拜拜了您嘞!”
这所有人里,当然也包括周数。
然而向远发过来的那些资料里,显然命运并非如此安排。
在周数“离开”后,相泽燃做过无数行业,学过许多技术。
他虽然上不了大学,却驮着刘浩和相沉霖,硬生生将这两个人,供到了高中!
一个,以为两人只是天各一方,出国留学;一个,是以为两人天人永别,生死未卜。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应该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周数要用什么样的表情,语气开头,去诉说这十年里,天翻地覆的物是人非?
就在周数双脚犹如钉在原地,踌躇不决时。
那个背影,不耐烦的“啧”一声,突然转过身来!
“刘浩,你丫哑巴——”
四目相对间,两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那双脚终于向前快速迈去!
周数下意识抬起手臂,向他伸出去!
然而,只有一秒。
相泽燃皱了皱眉,仿佛并不认识一般,很快,在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假笑。
周数的手臂,轰然颓落!
“您好,买什么。”
相泽燃抬手,撩起额前垂落的发丝,水珠顺着发梢滚落。
脸上,清清爽爽,似乎又是刚刚洗完澡。
“买,还是买包烟。”周数喑哑着嗓子,慌张地垂下眼眸。
鼻翼间,早已经被相泽燃身上的氤氲水汽笼罩。
相泽燃唇边嗤笑一声,并不点破。
只是侧身,将身后摆满香烟的货架让出。
“烟瘾挺大啊,哥们儿。”他声音低沉而慵懒,“没记错的话,您前两天,好像才刚刚买过一包烟。”
周数往上拉了拉脸颊上的口罩,借着挑选香烟的机会,若有似无视奸着相泽燃。
“同事比较多,散出去了。”
他找了个无关痛痒的借口。
“再说了,客人瘾大,老板才能生意兴隆,不是吗?”
——他那双眼睛,还是如此清明灵动。
——眼珠黑雾雾的,一笑,勾动起眼角的细纹。
——他似乎格外喜欢穿卫衣,只不过今天,换了一件套头的白色卫衣,松垮垮的搭在肌肉上,只露出小麦色的一截粗壮手臂。
——他的嘴唇……
目光落在相泽燃嘴唇上,厚实唇瓣泛着健康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然而,还未等周数看个仔细,那张厚唇,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满不在乎地痞笑。
周数慌了眼神,连忙别过头,清了清喉咙。
“看来,客人不止烟瘾比较大……”
相泽燃舔舔嘴角,快速转移了话题:“我叫相泽燃,您怎么称呼。”
“chow。”周数碾压舌尖,发出性感的音调。
相泽燃脸上表情一滞,粗黑的眉毛缓缓下压。
目光落在周数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玩味。
对方竟然凑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说话间,周数甚至闻到了他唇齿间,柠檬牙膏的香味。
“外国人?还是留学生。”相泽燃声音里毫无探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周数不想对他撒谎,转移了话题:“已经定居在首都了。”
相泽燃闻言,耸了耸肩。
转身,在货架其中一排指了指:“还要这款烟吗?”
话音未落,惨白的手掌缓缓出现在面前。
相泽燃一愣,看到柜台玻璃上,赫然放着一瓶红花油。
“上次你说,扭到了肩膀,我车里,正好有这个。”
还未说完,柜台上的手突然被相泽燃压住!
手背上传来燥哄哄的闷热,周数猛然抬头,眉骨压出阴鸷的弧度!
相泽燃俯身,死死摁住周数的手背,另一只手架在桌面上,歪头托着腮。
冲周数挑眉,大眼睛里跳动着恶作剧得逞的亮光。
“没拆封的?”
“呵——我说,无事献殷勤,你他妈的,该不会是个死gay吧?!”
第226章 他们仿佛是在接吻
周数眉心骤然一颤!
原本搭在桌面上的手掌,猛地一抽。
却在半途,被相泽燃铁钳般的手掌扣住手腕,硬生生扥回原处!
“问你话呢!”
这语气太过熟悉——
每当相泽燃的耐心即将耗尽,喉间,便会滚出这样带着火药味的质问。
周数来不及思索,话便脱口而出:“You lost me there.”
“相老板,我,我有些糊涂了。”
“呵——”相泽燃眉宇间的疑虑很快烟消云散,缓缓松开了周数的手。
“送你个防风打火机,权当赔罪了。”
话锋一转,很快从柜台里取下一包烟和打火机,放在周数的手边。
周数手腕上那道红痕,像被烙铁烫过,许久未褪。
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那处,却被相泽燃突然逼近的身影挡住视线。
“你不知道,这片小区,附近荒得很。”
相泽燃接过周数递来的纸币,指腹在边缘轻轻摩挲,利落收进抽屉里。
“偶尔,会碰上一些,变态。”
周数将找零塞进内袋,只听相泽燃闷闷笑起来。
“况且,每次见面,你都捂得跟他妈特工似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周数装作理解的,点了点头。
手指一转撕掉香烟包装,抽出一根,朝着相泽燃递过去。
香烟仿佛笔直的箭头,落在两人中间。
相泽燃垂眸看了一眼,却没有接。
“戒了。”
周数内心情绪翻涌,面上却没有丝毫波动的收回香烟,歪头,咬在齿间。
眼前,突然“呲”的一声,亮起青蓝焰火。
相泽燃眉眼澄清,朝着他扬了扬下巴:“装好,送你的。”
周数轻轻扶住相泽燃的手腕,叼着烟凑了过去。
皮肤上一片冰凉。
而那双隐藏在帽檐和口罩中间的眼睛,仿佛喷涌着压抑的欲望。
毫不掩饰地,盯着相泽燃的双唇!
某个角度,他们仿佛是在接吻。
很快,周数重新站直身体,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草的苦香瞬间弥漫。
“方便的话,加个相老板的微信?”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
“听说这烟,经常断货。我不想白跑一趟。”
相泽燃并未扭捏,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边角磨损非常严重,屏幕上还有细微裂纹。
他扫过二维码,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洒脱:“好说,来之前可以提前问我一嘴。”
他忽然凑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烟确实好抽,很容易上瘾。”
“记得涂这个。”周数收起手机,指了指柜台上的红花油。
“你也说了,这边变态很多。”
“扭伤好得快点,有利于相老板的人身安全。”
?午夜?,周数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
指间,夹着新买的煊赫门,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用相泽燃送给他的打火机,机械地重复着点燃、深吸、弹落烟灰的动作。
尼古丁的焦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车窗玻璃?,倒映着他扭曲的脸,眼白布满血丝。
瞳孔,却死死锁住马路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超市。
相泽燃的身影在货架间穿梭,时而弯腰整理商品,时而与顾客谈笑风生。
那脸上的笑容,真挚而爽朗,反复剐蹭着周数紧绷的神经。
哪还有他们见面时的那股防备!
“他妈的……”?周数猛地掐灭烟头,喉结在惨白脖颈上急促滚动。
他掏出私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凌晨三点的铃声,刺破寂静。
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周数敛着耐性,一遍遍拨过去。
半小时后,耳边终于传来竹剑扬仿佛要杀人般的怒吼:“周数你他妈疯了啊!”
“老子明天还要见客户!你丫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
听筒里,却安静地出奇。
就在竹剑扬以为是误拨,刚要挂断时,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听筒里漏出来。
那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困兽,带着破碎的颤音。
紧接着,周数突然暴起,手机狠狠砸向方向盘,发出巨响。
“砰——!”
他抓过第二根烟,却因手抖得厉害,打火机三次才点燃。
?“啊西八!这个狗崽子!”?他嘶吼着,声音里混着烟嗓的沙哑,和哭腔的尖锐。
“他的朋友圈居然一片空白?!连他妈条动态都没有!”
他狠狠捶向车窗,玻璃发出闷响。
“该死的!他对别人笑得跟见了亲人似的,对我就他妈横眉冷目!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无能狂怒,不断嘶吼重复着这三个字。
车窗外,相泽燃正对着一个买饮料的顾客,露出招牌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仿佛在嘲笑着周数所有的狼狈。
竹剑扬默默将手机拿远,此时已然困意全无。
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香烟。
“噌——!”的一声点燃。
“周数,你丫……是不是在他妈半夜嗦粉啊?”
“吸溜吸溜的,听得我都他妈饿了!”
“操他妈的,那是老子在哭!!!”
周数病了——竹剑扬很快驱车赶到“沉霖超市”附近,路上,再次联系到了向远。
向远语气中没有丝毫睡意,有条不紊的指挥着竹剑扬:“在周主任的副驾驶储物箱中,有药物。”
“你按照旁边的医嘱,给他服下。”
竹剑扬猛然拽开储物箱,果然有一盒已经开封的药盒,静静躺在里面。
然而药盒上的文字,全部是韩文。
他捏着药盒的手微微发抖,指尖触到盒内仅剩的两颗白色药片,凉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如果周主任还能活动,就给他喂半颗。”?
向远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不能的话,喂一颗,要快!”
竹剑扬扭身,看着驾驶室里,双眼怔怔无神的周数。
摁下一颗白色药片,捻进周数的嘴里。
药片触到舌根的瞬间,周数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像被什么卡住般,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此时,竹剑扬才对之前向远说的那番话,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周数,操他妈的,周数!数哥!”?
竹剑扬狠狠拍打他凹陷的脸颊,语调已然破音,。
“给老子咽下去!别他妈墨叽!”
周数眼球动了动,终于将药片吞下,?喉结在苍白脖颈上滑动,像一条濒死的鱼?。
竹剑扬盯着他逐渐有了生机的双眼,突然扯出一股无处发泄的情绪。
马路对面的超市里,相泽燃那高大的身躯窝在收银台的窄凳上,仿佛疲倦到尽头,昏昏欲睡。
竹剑扬瘫坐在副驾座位,爆发出一长串无奈的苦笑。
“呵——哈哈哈哈哈呵呵——”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他妈过得跟个苦瓜似的……”
“周数,你要是演的,能演成这样……我他妈都不好意思喷你了!”
第227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周数沉沉睡去,几乎一夜无梦。
就连呼吸,都带着某种被药物压制的沉重。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醒来时,眼睛还未睁开,便被窗外的阳光晃得头痛欲裂。
他眯着眼环顾四周,熟悉的四合院置景映入眼帘——
黑色大床、青砖地面、甚至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让他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周数刚想放下防备,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
“不对!”他猛地坐起身,双拳捶在身体两侧,“我怎么会在这里?!”
昨夜的大风、超市的灯光、相泽燃的笑容,以及竹剑扬强行喂药时他喉间的苦涩……
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甩甩头,试图甩掉这些混乱的片段,却听见腰间,传来沉重的喘气声。
“嘛呢,这大早上的……”
周数吓了一跳,赶紧收拢起胸前的衣襟!
却见竹剑扬歪在床沿,?胡茬疯长如杂草,黑眼圈浓重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大张着嘴,打了个带着烟味的哈欠。
“卧槽,周数你丫一惊一乍的要干嘛!”
竹剑扬揉着后脑勺,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边说边转身,细长胳膊又要去摸周数的枕头。
手指触到枕头边缘时,却突然放了个响屁。
周数脸色黑得吓人,猛地抬腿,将竹剑扬踹下床去!
“砰——!”
一声闷响?,竹剑扬摔在厚实的地毯上。
“老子守了你一夜,刚眯着就被你踹醒!”
竹剑扬倒吸一口冷气,却还嘴硬地嘟囔:“操,老子腰都要断了!”
周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竹剑扬身上,穿着他的纯棉大半袖。
额头跳动着青筋。
竹剑扬撑着地毯想站起来,却因腿软又跌坐回去,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胳膊架在膝盖上,托腮看向周数,嘴角似乎笑了笑。
“之前向远跟我说的那些屁话,我还没给当真。”
“没想到……逛完你这院子,再看看你丫这几个房间!”
“周数,现在都他妈2019年了!您还活在梦里呢啊!”
竹剑扬眼神直直盯着周数,像两把利剑刺进他的心脏。
“你不觉得,把你现在的生活,伪装得跟周家老宅一模一样,这件事儿特瘆得慌吗?!”
“你懂个屁。”周数随手撩起额前碎发,双手握拳,直直走出卧室。
他脚步沉重,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走到门口时,他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
“你懂个屁!”
很快,竹剑扬收拾一新。
穿着从周数那里“讹”来的高定西装,晃晃悠悠走出四合院。
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眼眶发湿。
他抬起头,消瘦的手指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看着这四九城的湛蓝天空。
恍惚间,他再也不是那个疲于奔波的奔三男人。
什么他妈的客户,什么他妈的官司,全部退出了他的生命里!
“老大,咱们几个在操场上跑步的日子,跟他妈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些劝周数的话,通通化作了回形镖,精准扎在如今自己身上。
竹剑扬掏出裤兜里的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翻动许久,找到了相泽燃的微信号。
喉咙滚动间,缓缓打出两行字:
【老大,你丫怎么跟他妈神秘人似的。】
【赶紧把朋友圈打开!老子他妈的想你了!】
四合院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周数身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迈步而出。
他昨晚的崩溃,仿佛被这身行头彻底封印。
连步伐,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权力的距离。
?奔驰轿车旁?,他俯身调整袖扣,指尖触到真皮座椅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周律,案子进展如何?”
办公室内,?向远脸上,也丝毫没有熬过夜的痕迹。
他将咖啡递给周数时,周主任正用钢笔在便签上勾画关系网。
笔尖在“赵石峰”三个字上,重重一顿!
“卓队长,已经替我们找到了一位关键证人,刚从监狱里放出来。”
周数将便签推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但拆迁款只是开胃菜。”
他忽然倾身向前,钢笔在桌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家属院纵火案的现场照片,我今早刚拿到。”
自从见到文哥之后,事情开始加快了进程。
文哥绕过赵石峰层层密布的关系网,找到了当年,做账的其中一名会计。
“他在我办公室里,主动提出帮助竹剑扬要回拆迁款。”?
周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如心跳般急促。
?“前提是——我的手,不能伸向赵石峰。”?
?“然而‘淸榆村拆迁案’,和‘家属院纵火案’,就像一株双生植物。”?
既然文哥肯开个方便的口子,以周数的业务能力,迟早,会把两个案子全部查清!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兴奋:?“拔出萝卜带出泥!”
到那时,赵石峰倒台,就是迟早的事情!
想到此处,周数雷厉风行地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将车钥匙扔给向远。
“在赵石峰没有灭口前,我们要迅速控制住这名证人!”
“动作要快!别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向远的开车技术一向稳妥,车辆平稳驶向远郊区,某处毫不起眼的城中村。
一路上,向远余光瞥见周数嘴角,若有似无地噙着一丝笑意。
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周主任,我时候都快分不清,你究竟是在演戏,还是真的……”
话里话外,指向昨晚的突发事件。
周数没有抬头,胳膊架在车窗上,歪头盯着手中的手机。
拇指缓慢在屏幕上滑动。
“向远,你真该亲眼见见我的小睽。”
他的一双视线,贪恋地欣赏着相泽燃突然打开的朋友圈。
向远眉心跳动,下意识翻了个白眼:“周主任,现在有个流行的词语,叫作‘恋爱脑’。”
周数冷哼,并不与他一般见识。
然而向远话锋一转,唇间溢出一声嗤笑:“在我看来,你这种行为,更像是在——”
缓缓吐出一串流利的粤语:“发花颠(犯花痴)。”
第228章 奉化村的神秘城中村
“这个地方……我曾经来过。”
车轮碾过坑洼的碎石路?,周数缓缓摇下车窗,带着灰尘气息的风灌进车厢。
十六年前,天空还是澄澈的蓝,远郊区也没有迎来大规模的拆迁?。
相泽燃作为校队王牌,被邀请到九中参加表演赛。
那天,周数翘了节游泳课。
骑着那辆被他们折腾得几乎散架的自行车,在烈日下颠簸了四十多分钟。
汗水浸透的校服黏在后背,车轮碾过黄土路时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可当他终于看见九中崭新的教学楼,和泛着白光的塑胶操场时。
所有疲惫,都化作了嘴角上扬的弧度。
时隔多年,周数看着车窗外,九中老旧的教学楼和操场,一丝狐疑很快涌上心头。
“按理说,九中后面的这片村子,当年是和淸榆村一起,划进了拆迁范围。”
“怎么现在,越发破败不说,反倒成了人口复杂的城中村?”
奉化村,像一处溃烂在在城市边缘的伤口,聚集着三教九流。
村子里,加盖改建扩张,使得地形十分复杂!
哪怕向远调出了村子的地籍图,都无法在补丁般的建筑群中,精准找到他们的目的地。
“适当的时候,可以联系当地派出所民警,进行协助。”
周数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指尖在手机上快速滑动,调出电子地图。
“我猜测,这个村子,可能和赵石峰并没有牵连太深。”
“不然,这块肥肉,早就被他一并吞下了!”
两人将轿车停在巷口。
窄仄的入口小道,像一条蜷缩的蛇,机动车根本无法驶入。
恰在此时,车窗外飞速闪过一辆电动车。
周数双指在空中晃了晃。
向远紧皱着眉头,又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周主任,记得报销。”向远系好安全头盔,单脚撑地。
而周数捂着脸,在向远和电动车后座上来回巡视。
最终,在向远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坐了下来。
很快?,向远骑着这辆,花了三千块钱买来的破旧电动车。
载着周数,驶向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两人刚一深入,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霉味,混合着下水道反涌的酸腐气息。
周数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陈年的尘埃。
连忙掏出手帕,折成方巾形状,系在口鼻处。
两侧墙壁,贴满褪色的招租广告,和层层覆盖的模糊涂鸦。
就在他们跟随着手机导航,仍旧陷入无穷无尽的门牌号上,无法辨认路线时。
转角处,突然出现一栋三层小楼,突兀地矗立。
窗户被生锈的铁栏杆,牢牢焊死!
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报纸,隔绝了所有光线。
楼道前,堆满废弃的家具,和生锈的自行车。
昏暗的台阶上,散落着随手丢弃的烟蒂和塑料袋。
顶楼阳台垂下的晾衣绳上,几件褪色的内衣在风中摇晃,像招魂的幡旗。
远处的垃圾堆,更是散发着腐臭!
脏兮兮的流浪猫,在里面翻找着残渣。
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将这片污秽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在这里,时间仿佛停滞,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压抑。
居民们像影子般匆匆掠过,眼神避开对视,仿佛连空气都凝结着无声的戒备。
“您好,请问一下,天空花园A栋6012号在这附近吗?”
向远一个急刹,停在一位急匆匆走出筒子楼的上班族面前,礼貌地问询着。
“侬拉啥人啦(你们什么人啊)?”
对方猛地停住脚步,斜眼瞥向远,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他操着浓重的沪腔,尾音拖得老长:“啥个天空花园,笑煞人哉。”
说完,夹紧公文包,脚步匆匆地钻进巷子。
只留下那句“神经病”的嘀咕,在空气中飘荡。
向远和周数沉默地对视几秒。
周数捂着手帕的指尖,轻点脸颊:“这么问,问不出东西,调整策略。”
“先搞清楚,咱们眼前的这栋房子,住户们怎么称呼。”
随着截停的居民越来越多?,筒子楼里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
穿睡衣的大妈,拎着菜篮摇头:“啥‘阳光城’?哎呀妈呀你们年轻人整得还挺洋气,这就是个‘蒸笼房’!”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嗤笑:“好听点叫‘洪城壹号’,住进来那就是‘铁皮棺材’!”
穿校服的中学生嚼着包子嘟囔:“房东说叫‘云端阁’,我妈说这是‘鸽子笼’!”
向远擦着额头的汗珠,翻了个白眼,指尖在手机地图上疯狂滑动。
“这都什么破小区名啊,门牌号哪都不挨哪,该不会都是房主自己编的吧!”
周数却笑了?。
他站在斑驳的墙影里,指尖划过墙缝里一株新绿的野草,打断了向远的牢骚。
“即便是住在这样的铁皮房子里,他们也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他抬眼看向远处:“现在,就只剩村子最里面那几栋房子没查了!”
向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栋红砖房昏暗的藏在筒子楼尽头,不仔细分辨很难看清。
周数转身,声音里带着猎人般的笃定:“也许那里,才是真正的空中花园A栋!”
两人将破旧的电动车停在路边,选择步行穿过逼仄的小巷。
周数突然按住向远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那个人真的住在这,他一定,神经绷得比我们还紧!”
说罢率先压低身体,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像一头蓄势的狮子,挡在向远身前。
凌厉双眼,仔细辨别着斑驳墙面上的门牌号码。
向远吞咽着口水,看着周数绷紧的背影?,恍惚间,想起第一次在韩国办案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实习生,协助部门做一些整理资料上的工作。
当时所有律师,都在忙着“当红爱豆解约案”,而周数,却独自接下了“幼儿园性侵案”。
“那个谁,你跟我跑一趟。”周数随手在办公室中一点。
向远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吗?我叫向远!”
周数当时似乎是愣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许多。
他勾了勾手指,便将懵懂的向远,拽向了这条探寻真相的道路!
“那个时候……周主任也是挡在我的身前……”向远喃喃回忆道。
“别发呆!”周数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指尖“啪”地按在墙上,目光精准刺向巷尾那扇半掩的铁门。
“6010……果然就在这附近!”
第229章 相泽燃早就跟着周数死了
?“张总,您慢走!”?
竹剑扬将客户送进电梯,直到金属门闭合,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点头哈腰送走客户,竹剑扬大踏步走向地下停车场。
猛然拽住领带,一把扯下,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侧身钻进驾驶室?,他习惯性去摸裤兜里的烟盒。
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布料,才想起昨晚在周数家的四合院里,自己已经把最后一支烟都抽完了。
烟盒揉成团扔进夜色里,被晨雾泡得发软。
“早知道,就他妈的把那孙子的烟顺走了!”
他狠狠捶了下车窗,猛打方向盘,准备去公司楼下的7-11买烟。
皮鞋踏过潮湿的柏油路,刚迈出两步,又突然停住。
盯着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压下眉眼。
“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竹剑扬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抠着车钥匙。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
“与其让周数,这么疯疯癫癫的胡乱行动……”
“索性,我来做这个好人!”
?主意已定?,他毫不拖沓地坐回驾驶座,指尖在屏幕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半小时后,白色特斯拉的薄荷绿轮毂,碾过减速带,稳稳停在“沉霖超市”门前。
车门“咔嗒”轻响,他扯平皱巴巴的衬衫下摆,目光却像被焊死在玻璃门后。
那里,相泽燃正弯腰给小孩拿棒棒糖,后颈的脊椎骨在套头卫衣下凸起。
揉了揉呆滞疲惫的脸颊,竹剑扬眉毛猛然挑起,嘴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展开双臂,朝着相泽燃奔去。
“老大!想死你了我!”
肩膀上,忽然挂上一片重重的狗皮膏药。
相泽燃习惯性抬肘,下意识朝着对方击去!
却被竹剑扬一把擒住手腕!
歪头,绕过相泽燃的肩颈,打了个大大的响指!
“啪——!”
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向后退了半步,手掌快速掐住偷袭者的后颈。
一把拎到身前。
嬉皮笑脸的一张脸,除了眼尾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外,几乎和记忆中的少年毫无差别。
相泽燃松了口气,接过小孩儿递上来的纸币,看也不看,扔进收银台里。
转身,坐到了柜台前的玻璃上。
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亲切笑意。
“哟,竹总,屈尊降贵的,怎么突然莅临我这个小店了。”
指尖在玻璃柜台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买什么啊?”
开口,便臊得竹剑扬抓耳挠腮。
“去去去,你丫不埋汰我,会死啊?!”
说罢,他挤着相泽燃靠向柜台,像只赖皮狗般蹭了蹭对方肩膀。
“买烟,我买包烟。”
“又是买烟?!”相泽燃眉头一皱,内心里快速闪过一道念头。
脸上,却仍旧气定神闲,指了指身后的柜台。
“都在这了,说什么买不买的,抽什么,送你一条!”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的铁皮楼梯,隐约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打头的少年,歪头从玻璃门缝探进来。
书包带松松垮垮挂在肩上,眉眼酷似相泽燃,却多了几分少年特有的不耐烦。
“老爹!”
声音清脆上扬,在看到竹剑扬时,愣了愣,随即快速打了声招呼。
“竹叔叔。”尾音带着点试探的怯。
他身后跟着的年轻男孩儿,却像没长骨头似的,双手插兜,懒洋洋踱进来。
目光在相泽燃和竹剑扬之间,打了个转,最终朝着相泽燃挑了挑眉。
却对旁边的竹剑扬视而不见。
“哥,我俩吃完了啊。碗也洗完收进去了。”
他环视超市一圈,随手在瓜果区抓起一根香蕉,撕开外皮塞进嘴里。
“我俩打算出去玩,门禁前肯定回家!”
相泽燃抬手,揉了揉相沉霖的头顶碎发,从收银台里取出一张红色纸币。
刘浩刚要去抢,相泽燃胳膊一抬挡开,冷冷看了他一眼。
随即,将纸币递给相沉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省钱。”
谁知相沉霖摇了摇头:“小舅舅的朋友会给——”
话没说完,刘浩一个箭步冲上来,?“啪”地捂住他的嘴。
? 转头,对竹剑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竹哥好!”?
声音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心虚。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超市门前。
竹剑扬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唇。
他缓缓将手臂抱在胸前,似乎是在回味,舌尖舔过干裂的嘴角。
目光如刀般,刺向超市内昏暗的灯光。
?“相泽燃,要不是我早就知道内情……”
“还真他妈就被你们一家三口,这天伦之乐的戏码,给忽悠瘸了!
“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儿——”
相泽燃猛然沉下脸,一言不发绕过竹剑扬的身体,走进了柜台里。
柜台后的灯光,将他半个身子笼罩在黑暗中,仿佛他正试图躲进自己的壳里。
谁知,竹剑扬并未打算放过他。
“你把这两个小崽子都养大了,也该想想你自己了吧?”
“这出戏码,你打算演到猴年马月啊?”
“刘浩那小子赖着你也就算了!”
“是,咱确实欠他们家的,毕竟他爸妈,也是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可是小沉霖呢?!”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相泽燃的脸上。
手指点向柜台上的价签,仿佛在数落他的罪行。
“咱哥俩,都是从青春期过来的人。”
“你就算演得再像一个父亲,难道说,他就一点没有察觉?!”
“老大,你们只差了15岁啊!你15岁的时候,还他妈屁颠屁颠,跟在周数后面——”
“你别跟我提他!!”相泽燃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
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猛地抓住竹剑扬的衣领!
将他狠狠推回半步,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掀翻在地!
“你别跟我,提他!”
他的手指在竹剑扬的衣领上颤抖,仿佛在试图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许久,转变为令人心悸的呜咽:“他已经死了……他早就死了!!”
“相泽燃早就跟着周数,一起死掉了!!!”
竹剑扬猛地搓起自己的头发,指节深深陷入发根,像要揪出什么答案。
他原地转圈,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挣扎。
“操!!”
他突然暴起,一把扥住相泽燃的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提离地面。
灯光下,他眼角泛着水光,声音里混着哽咽。
“相泽燃,我知道你丫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联系我。”
“因为你害怕!你害怕在我这张脸上,看到你们的那些过往!”
他的手指在相泽燃的领口上收紧,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你怕你控制不住,不断想起周数!”
“你怕我会提起那个人,”竹剑扬哽咽着,放缓了语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偏偏要提。”
“相泽燃,哪怕你会怪我、恨我,都他妈没关系!”
他猛地松开手!
却又一把抓住相泽燃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我想让你走出来,走出来!!!明白吗?!”
“呵——”相泽燃歪头,唇边溢出一声轻笑,“您好,请问您要买什么。”
“操!!”竹剑扬彻底失去了理智!
抓起柜台上的烟盒猛然砸向墙面,白色香烟撒了一地。
第230章 我跟田欣彤早就翻篇儿了
暮色四合,小卖部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橘色。
两人坐在小卖部前的石阶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
落日余晖,缓缓洒在他们的肩膀上。
仿佛突然回到曾经在操场上,肩并肩看着夕阳的岁月里。
烟雾缭绕中,相泽燃的侧脸,被余晖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始终沉默,脸上的伤痛被深锁在眼底,化作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仍旧,只是这家小超市的老板。
日复一日擦拭货架、整理商品……
在一潭死水的日常中,等待着两个孩子早日长大。
仿佛所有未说出口的往事,都随着货架上的灰尘被轻轻拂去。
竹剑扬也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数,宁愿乔装打扮接近相泽燃,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和对方摊牌。
“不能再逼他了……”竹剑扬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相泽燃的日子,已经够苦的了……”
很快,一包烟见底。
竹剑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收拾好超市内的一地狼藉。
装起相泽燃递给他的一条中华,拍拍对方肩膀,走进夜色里。
很快,夜色如墨。
特斯拉沿着高速路疾驰,车灯划破朦胧的雾霭,直奔t3航站楼。
高哲的飞机,晚点了半个多小时。
接机口的人群已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
“高哲!孙贼!”
竹剑扬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大步上前,猛地将高哲宽大的肩膀揽入怀中!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
雾气,从高哲的脖颈处缓缓散出。
等高哲察觉时,竹剑扬手掌在脸上胡乱一抹,快速擦干了眼泪。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故作轻松地拍了拍高哲的背。
“你小子,怎么才到?老子等得都快睡着了!”
这顿接风宴,是早在周数回国那时,两人在qq上就敲定好的。
然而高哲却把日子提前了许多。
“走,上车!”
竹剑扬一把抢过高哲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一路上,他妙语连珠,从工作里的奇葩客户,吐槽到同事的八卦轶事。
偶尔歪过头,用带着几分痞气的口吻问:“国外那帮人,是不是天天都生啃牛肉啊?”
“那屌白人餐,快把老子吃吐了!”高哲配合着他,语气夸张地比划着。
手指在空中划出各种形状:“天天汉堡沙拉,连个热乎的都没有!”
“老子现在,看见绿色的叶子就犯恶心!”
他的语调里,哪还有以前那口流利的京腔。
大舌头似的切换着母语,偶尔蹦出几个英文单词,却带着几分生硬的滑稽。
竹剑扬“嘿嘿”坏笑:“行啦,咱们里,就你小子跑得最远!”
“不过你这,马上都要打到NbA了,怎么,突然想回国了?”
高哲眉宇间跳动一丝躲闪,笑意尴尬地挂在嘴边。
谁知竹剑扬满不在乎,继续说道:“既然回来了,小爷安排你顿大的!”
“前门涮肉,走起!”
然而一到饭店包间里,两人在圆桌前落座后,眼神飘忽的搓着手。
包间里,暖黄的灯光,将圆桌镀上一层柔光。
却照不亮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
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单独见面吃饭。
久别重逢时的拥抱与大笑,还残留在记忆里。
此刻,却化作空气里无形的墙。
竹剑扬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空着的调料碟。
高哲则假装研究菜单,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很快,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清汤在铜锅里翻滚。
羊肉卷、黄喉、鸭肠……层层叠叠堆成小山。
辣椒的辛香,混着麻酱的醇厚,在空气中弥漫。
高哲的视线,在肉丸子和鸭血之间逡巡。
最终落在那盘毛肚上,筷子像被磁石吸引般伸了过去。
“赶紧吃,甭装那老绅士了!”
竹剑扬突然扯开话题,敲了敲盘子:“我记得你好像爱吃毛肚。”
“一份不够,吃完咱再点!”
“哎哟喂,竹老板财大气粗!老弟我跟着沾光咯!”
高哲抖抖眉,语气夸张的恭维着。
几筷子,便将一盘毛肚吃了个干净。
“我好像记得你喜欢宽粉来着,怎么没要一盘啊?”
高哲嘴角挂着麻酱渍,低头划拉着碗里的羊肉卷。
谁知话音未落,竹剑扬的筷子,缓缓并在碗边,神色闪过一丝落寞。
“宽粉嘛……呵——那是,那个谁喜欢……”
“那个谁”三个字一出,哪怕没有说出名字,都让两人间,刚刚缓和的愉快氛围,瞬间尴尬翻倍!
高哲夹起一筷子白菜,在麻酱碟里蘸了又蘸,最终颓然落回碗底。
“没记错的话,上次咱俩见面,还是在那个谁的婚礼上……”
竹剑扬没忍住,又补了一句。
“我觉得特可笑,高哲。”
竹剑扬猛地灌了口啤酒,喉结滚动。
“你说我追了那么多年,没吃到肉也就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你他妈都追到手了,怎么……”
后半句话,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高哲叹了口气,将一筷子肥牛,扔进竹剑扬碗里。
“你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我跟田欣彤的事儿,早就翻篇儿了。”
“翻篇儿了?”
竹剑扬看着肉上,层层包裹的麻酱:“不,我就是想不明白。”
“田大班长,怎么会嫁给那个人?!”
“有什么没想到的。田欣彤小学时候的体育委员,就是许成选的。”
“再说了,我常年在国外,确实没办法……”
高哲说不下去了,抬手,在服务员耳边说了句什么。
很快,一瓶牛栏山二锅头,赫然出现在圆桌上。
两人哪还有吃涮肉的心思。
就着厚脸皮跟店员要来的油炸花生米,不发一言闷头喝了起来。
既然聊到了田欣彤,话题七拐八拐,自然聊到相泽燃身上。
竹剑扬把最近一连串的事情,和高哲和盘托出。
包括周数死而复生突然回国,也包括周数仍旧对相泽燃的死缠烂打。
竹剑扬递给高哲一根中华,谁成想对方并不吸烟,摆摆手拒绝了。
那根烟,被竹剑扬叼在嘴边,摇晃着:“哲哥,我他妈差点被相泽燃给打出屎来!”
“你是没见到,那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疯!”
“我就开了个头,丫就已经不行了!”
高哲抬手,替竹剑扬点燃香烟,清了清嗓子。
“你是说,周数诈死这事儿,他自己不知情?”
竹剑扬深吸一口气,看着高哲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周数,知不知道,和相泽燃结婚的人是刘佳?”
这次,竹剑扬猛地摇摇头:“我可不敢告诉他!”
“要么刘佳弄死他,要么周数弄死刘佳,我都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高哲叹了口气,他现在,似乎很容易叹气。
饭局结束后,竹剑扬代叫了代驾,送高哲回酒店休息。
下车时,高哲忽然挡住车门。
淡淡说道:“你把周数约出来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第231章 少年从秘密中挣扎脱身
同样的周末下午,同样的书店窗前。
相沉霖枕着胳膊,歪头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
?“老爹说,学过的知识不会骗人。”?
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稿纸边缘的褶皱。
?“只要我在做题时克服恐惧,题目,会自动告诉我正确答案。”
相沉霖原本以为,自家老爹,是不爱学习所以才早早辍学。
直到那个雨夜,在相泽燃卧室衣柜的最深处。
那个上了锁的檀木箱子,被刘浩用一把生锈的发夹撬开。
尘封多年的秘密,才如潮水般涌出。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我哥……从大火里抢救出来的。”?
刘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尖轻轻抚过箱盖内侧焦黑的痕迹。
?“小沉霖你看,这个相册里,有我的爸爸妈妈,有街坊四邻,还有……”
他忽然哽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跌坐在床沿。
相沉霖并未接触过那些人,草草翻了几页相册。
却被下面,那些沉甸甸的奖状证书,晃得睁大了双眼!
“三好生”“优秀班干部”“奥数第一名”?……
这些烫金的文字,在惨白的手电筒光束下,格外耀眼!
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相泽燃。
“我去……!”
“难道,这个世界上,同时有两个叫做‘相泽燃’的人存在吗?!”
相沉霖的手指,粗糙地划过那些证书。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一种莫名的战栗从脊椎蹿上头顶。
他不可置信地往下继续翻看。
却在厚厚一沓证书下面,停住了指尖。
“这竟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学习笔记?!”
他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五本黑色笔记本,整齐地码在箱底。
封面因年代久远而泛黄,边缘处,还残留着几处焦黑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跃然纸上。
一个粗粗大大,显然是相泽燃学生时代留下的,字迹虽潦草,却透着几分倔强。
而围着他的那些字迹旁边,详细耐地批注里,赫然是龙飞凤舞、颇有古韵的隶书!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沉稳与从容。
“……小舅舅,难道……我老爹……”
相沉霖五脏六腑间,翻涌着震惊!
短短一句话,却顿顿地说不下去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笔记!
两种笔迹,跨越时空,在纸页上交汇?。
一种炽热如焰,一种沉静如水。
透过泛黄的纸页,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在火光中奋力抢救书本的少年。
而另一个少年,在深夜台灯下,伏案疾书,默默批注的身影。
两种笔迹,同时指向那份从未被岁月磨灭的、对知识的执着与热爱!
他忽然明白,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将情感,轻易交付给一个只懂做生意的妇人。
“这样的老爹……”
“是不可能会喜欢刘佳阿姨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自此,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成为了自欺欺人的壳子。
少年从这个秘密中挣扎脱身。
他不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棋子。
而是主动撕开伪装,成为相泽燃固步自封的观察者。
他学会在人群中,藏起真实的自己。
像一名优秀的演员般,配合着相泽燃的表演。
就在相沉霖自顾自回忆着,身边的刘浩突然爆出一声惊呼!
打破了图书馆的沉寂。
“我靠,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兴奋地嚷嚷着,脸上满是期待。
“怎么着,这周咱们去哪玩……”
下一秒,一股带着消毒水和寺庙檀香的气息,幽幽从头顶包围而来。
草稿纸上,再次出现那只惨白嶙峋的手!
轻轻握住相沉霖的手掌,在纸上缓缓写出一行隶书。
“小沉霖,学过的知识不会骗你。”
紧接着,那只冰冷惨白的手,快速在草稿纸上画出正确图形。
语气漠然而坚定:“你需要的,是更有耐心。”
白色路虎揽胜犀利的前大灯,很快照在柏油马路上。
将前方的昏暗,撕开一道裂口。
宽敞的车厢内,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质气息。
相沉霖和刘浩,正兴奋地翻动着座椅后方的液晶屏幕,指尖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
第三排座椅上?,两个陌生面孔的存在,让车厢的空气骤然紧绷!
左侧的男人,穿着邋遢的格子衬衫。
脸上戴的金边眼镜,却是牌子货。
右侧的中年男人,则身形挺拔。
西装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若隐若现的疤痕。
?“医生都跟你说了,要卧床静养,多观察几周,你非得去什么图书馆!”?
向远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他单手转动方向盘。
目光不时从后视镜中,扫过周数缠着绷带的右手,眉头紧锁。
?周数?无所谓的耸耸肩,将一塑料袋零食递给身后的相沉霖。
“今天可能会有些枯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过,我那处宅子,房间很多。”
“各种设施都有,你们可以随意些。”
刘浩毫不客气的,撕开一袋黄瓜味的乐事。
“不是,哥们儿你都这样了,真不用住医院吗?”
“我们可以约在下周。”
说罢,捻起几片薯片,神情尴尬的朝身后递去。
金边眼镜男?脸色阴沉,垂眸转向车窗,镜片后的目光,如寒冰般刺骨。
而在另一边,中年男人气质狠练,隐隐散发着一股子杀气!
他粗糙干燥的手指,接过刘浩递来的薯片,却并不往嘴里面送。
歪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
指尖在薯片边缘轻轻摩挲,仿佛在衡量它的锋利程度。
“周数,看着这两个小崽子,仿佛突然又回到了你们那个时代。”
周数?敛眉,齿间溢出一声轻叹:“这次,要不是无意中遇到您,恐怕……”
说完,冷冷瞥向那位金丝眼镜。
“好说,只不过实在是巧合……”
中年男人轻轻咬住薯片:“巧合得,就像有人故意安排似的。”
话音落下,车厢中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中。
耳边,只有刘浩咀嚼着零食的“咔嚓”脆响。
巨大的白色SUV,在周数的四合院前戛然而止。
向远?率先推门下车。
押解似的,与那个?中年男人?,形成钳形攻势,一左一右钳住金丝眼镜男的手臂。
刘浩?缩在周数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
“这……几个意思啊哥,你们这样,不犯法吗?!”
周数关上车门,若有似无抬了抬手臂。
眼神却瞥向一旁的相沉霖,淡淡说道:“犯法?呵——”
“我这个,就是拜他所赐!”
“真要论起法来,恐怕,只能在派出所里见到他了。”
第232章 扳倒赵石峰!还你自由
四合院最角落的房间?。
被刻意设计成审讯室的格局,灰暗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周数和中年男人相对而坐。
桌子对面,是那名沉默不语的会计。
周数坐在黑色皮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中年男人则像一尊石像,沉默地观察着这场心理博弈。
周数将录音笔,推至桌面中央。
翻开竹剑扬提供的拆迁合同,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
“邹会计。”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耐心有限,不妨开门见山。”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定对方。
“你手中的账本,藏着至少四千万的‘技术处理’痕迹。”
“但今天,我只问一个问题——幕后指使究竟是谁。”
邹会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周数,却很快被恐惧淹没。
“我已经在监狱里,蹲了五年。”
“我为我犯的罪,供认不讳。”
“至于周律师你说的这些,我概不知情!”
周数冷笑一声,将合同重重拍在桌上!
“拆迁补偿款到账当天,有位姓李的女士,账户上突然多出五十万。”
“这笔钱,是赵石峰给你的‘封口费’吧?”
邹会计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死死盯着周数,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什么李女士,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别装傻,我们不是警察!”
周数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但我们能查到的,远比警察还要多。”
“你有一个孪生妹妹,出生时,过继给了远方表亲。”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年,你在监狱里差点‘自杀’。”
“我猜猜,那是赵石峰的手笔?”
“你费尽心思,藏在奉化村那个破落的城中村里。”
“恐怕,也是为了不被灭口吧?”
周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
“邹会计,我们今天把你带到这里,为的,就是保护你!”
“如果你不想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意外。”
“我想,你最好的选择,便是和我们合作。”
“扳倒赵石峰!还你自由!”
邹会计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院子里,向远带着两个年轻男孩儿,正一间间参观着四合院的房间。
穿过雕花木门,步入第一间房间。
室内陈设简约,却透着精心设计的童趣:
墙角的游戏机架上,几台pSp整齐排列。
中央的台球桌旁,散落着几盒桌游卡片。
角落的玻璃柜里,还陈列着巨大的积木模型。
“这里是游戏室。”
?向远指向角落的pSp,声音里带着几分引导的耐心。
“你们可以玩会儿游戏,或者打打台球、下下棋。”
向远轻轻推开隔壁房门,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运动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呢。”
?他指了指墙角的拳击桩,和角落的篮球框。
“要是你们想活动活动筋骨,可以打打拳击,或者投投篮。”
他顿了顿,又指向窗边的高尔夫球杆。
“当然,要是你们会打高尔夫,那边有球杆。”
向远侧头看向相沉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目光,在对方略显局促的脸上,停留片刻。
?“至于你,或许……”?他故意拖长尾音,?“对这间房间更感兴趣。”
说罢,他率先走向走廊对面的房间。
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
? 一声轻响,木门缓缓开启。
灯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排满了各式书籍!
从古典文学到现代科幻,从历史传记到艺术画册,应有尽有。
“居然有这么多的书?!”
?相沉霖的惊呼脱口而出。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指尖轻轻划过书脊。
安顿好两个小朋友。
向远趁两人不备,果断锁住了走廊尽头的另外两个房间。
“周主任的变态占有欲……还是,赶紧藏起来为妙!”
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夜色如墨?。
四合院的长廊,被昏黄的壁灯染成一片暖黄。
两个高大的身影,穿过斑驳的树影。
周数停在柿子树下,指尖夹着半截未燃尽的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抬手,将一根煊赫门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烟盒上“happiness”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徐哥,抽根烟。”?
周数的声音沙哑,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
对方接过,指尖在烟盒上轻叩两下。
?“一晃眼,你居然也到了抽烟的年纪,呵——”
很快,昏暗的夜色里,袅袅升腾起两股青烟。
两人极有默契地抬头。
越过四合院厚重的青砖院墙,望向毫无星光的夜空。
“周数,看管邹会计的事情,如果你放心的话,就交给我吧。”
“你和那几个小子,专心查案。”
周数并不推辞,点点头。
“我已经让向远收拾好房间,这里很安全。”
“你们暂时,可以住在我这。”
中年男人笑笑,目光扫过周数戴着戒指的无名指。
“你结婚了?”
周数沉默地吐出一口烟圈,向着身后瞥了一眼。
许久之后,中年男人拍了拍周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一颤。
“别跟大橙子和文子学!该结婚结婚,该恋爱恋爱。”
周数轻笑一声,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苦涩。
“徐哥,既然您主动提起了,那我也索性不绕远路。”
他猛地抽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想知道,刘新成的性侵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从鸽子房阴影中走出。
身形魁梧如铁塔,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岁月风霜。
他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数,嘴角扯出一抹带着铁锈味的笑。
“周数,别来无恙啊?”
“徐哥?!”? 周数瞳孔骤缩。
在周数的记忆里。
这位徐哥,既是刘新成那大少爷的司机,同时,也是刘家爷爷派到刘新成身边的贴身保镖。
他亲眼看着文哥和刘新成,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调查刘新成性侵案时?,周数曾翻遍所有可能接触徐哥的渠道——
黑市情报贩子、地下拳场、甚至边境线上的贩毒线人……
但徐哥和刘新成一样,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未曾想,居然在摸排邹会计时,意外在奉化村城中村中,与徐哥重逢。
更令人震惊的是?,当邹会计从夹克里抽出寒光凛凛的匕首,朝周数扑来时。
徐哥竟如鬼魅般,闪至周数身前!
他左手钳住邹会计手腕,右手一记重拳砸在对方下颌,匕首“当啷”落地。
徐哥?抹了把嘴角的血。
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周律师,别误会。”
“我早就不给刘家卖命了。今天这出戏,纯粹是帮你个忙。”
“——毕竟,你查的案子,我也感兴趣。”
第233章 他的善良,亲手毁了他!
“我最后一次见到大橙子……”
“是在文子,荣获二级英模的表彰大会上。”
徐哥指尖夹着的烟头,忽明忽暗。
青灰色烟雾,在空气中盘旋,像一团化不开的往事。
他嗓音低沉,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2014年秋天的时候,文子还在禁毒第一线冲锋陷阵。”
“那几年,他带队侦破的毒品案件,少说也有三百多起,每一桩都沾着血和泪。”
“大橙子呢。”?
徐哥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周数。
“那孩子从公安大学毕业后,没急着进体制,而是边读研,边在刑警队实习。”
“文子搞禁毒,他在刑侦,原本两条平行线,谁也没想到会再碰头。”
“可命运偏偏爱开玩笑。”?
徐哥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涌出,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2015年夏天,清榆村,突然流出一批新型毒品,代号‘蓝蝎’。”
他声音陡然压低,像在讲述一个禁忌的传说。
“这玩意儿,比海洛因还邪门!吸食者会产生幻觉,自残甚至杀人。”
“边境公安部,连夜成立专案组,文子被点名带队。”
“刘新成父亲的刘氏建筑集团,原本已经挤进淸榆村拆迁这块地皮上。”
“然而两个礼拜后,在刘新成父亲的一处住址里,竟然搜出了这种新型毒品!”
“老爷子当时震怒无比!”
“但他清醒地知道,显然是有人栽赃陷害!”
“于是动用了所有关系,把文子运作到首都缉毒总队。”
“明面上是升职,暗地里,是让他查清真相!”
“结果你猜,查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徐哥拇指碾灭香烟,强压着怒气,转身看向周数。
“是刘新成,突然被人举报强奸!”
随着徐哥的讲述,周数眉头紧皱,快速在脑中拼凑着整个故事的走向。
“所以,您觉得……”
“刘新成和刘新成的父亲,都是被同一股势力,栽赃陷害的?”
周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
徐哥的嘴角,扯出凄惨的冷笑。
死死打量着周数,仿佛要将他看穿。
“不!”
许久之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陡然提高了声音。
“周数,不要相信现在的卓队长!”
“他处心积虑,霸占了刘新成原本既定的轨道。”
“同时,又将他亲手推入了火坑里!”
“卓文君父亲的死,就是刘老爷子的杰作!”
“刘家,亲手害死了他的父亲!”
周数瞳孔震动!
这些往事,他从未听刘新成和文哥提及过!
那些曾经相处在一起的片段,恍惚间,仿佛如走马灯一般,快速在脑海中闪过!
周数喃喃震惊,脱口而出:“可他们……”
“他们关系那么好,他们不是发小吗?!”
徐哥喟叹一声,重新点燃一根香烟。
“我曾经,问过大橙子,把自己爷爷早就铺好的路,让给卓文君,他后不后悔。”
“你猜他怎么说,呵——他说,那是自己欠他的……”
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他却没有察觉。
“但周数,周律师,无论刘新成在你们这,留下过怎样恶劣的形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在我眼里,他始终,只是个不会表达的善良的孩子……”
“他的善良,亲手毁了他!”
“毁了刘老爷子操盘一生,为刘家打下的江山!”
面对徐哥激动的情绪,?周数?却逐渐冷静下来。
指尖夹着烟蒂,在烟盒上轻敲。
节奏平稳得近乎冷漠。
他缓缓将烟蒂咬在齿间,眼神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徐哥脸上。
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情感是不会骗人的。”
文哥和刘新成,单拎出一个,那都是能随随便便趟出一条道的人!
刘新成一句话,就能让文哥甘愿赴死!
而刘新成自己,也早已为文哥筹谋殆尽。
文哥怎么可能,拘泥于上一辈人的恩怨,亲手毁掉这株,他自己亲手灌溉的缠枝牡丹?!
想到此处,周数沉吟片刻,说出了此时徐哥最关心的案件线索。
“徐哥,我顺着刘新成这个案子,查到了点有意思的事情。”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文件里,夹着一张照片——是?硬糖KtV?的法人变更记录。
“我当时觉得李染秋有猫腻,于是去查了她背后,硬糖KtV的法人。”
周数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着。
“不查不知道,这家全国连锁的KtV,最开始的法人,居然是咱们的老熟人!”
周数?没有直接说出,而是从文件里,摸出一张手机照片,递给徐哥。
照片上,是?KtV门前,他拍下的一个纹身?——一条缠绕着蝎子的蛇!
?“眼熟吗?”? 周数轻声问。
徐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照片:“你还记得,当年金街的那场械斗吗……”
“我当时出面,为陈骁那小子,和隔壁远郊的势力谈和。”
周数?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这纹身,就是那晚偷袭的混混们,身上出现过的!”
至此,两条毫不相关的线索,突然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隔壁远郊的大鳄,郑禹海,海哥!”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周数和徐哥同时僵住,目光如箭般射向声源——
只见向远举着手机,屏幕蓝光映亮他尴尬的笑脸。
“chow,竹先生找你。”向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掩饰什么。
他将手机递向周数,后者却只是淡淡扫了眼来电显示。
?喉结在阴影里滚动了一下?,却未伸手去接。
徐哥见状,转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周数却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左右最近您都住在这,咱们可以慢慢聊。”?
说罢,接过电话,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周数斜倚在门框上,拇指按亮屏幕。
竹剑扬带着醉意的声音,立刻炸响在耳畔:“喂——”
“周哑巴,这找你一趟,也太费劲了……”
周数眉心跳动,却未打断对方。
耐着性子,静静听着他的大舌头喋喋不休。
“高哲回首都了,住在我家附近的酒店里。”
“呵——我俩,刚刚又喝了一顿!”?
竹剑扬突然提高音量:?“对了对了,他说要见你!”
“时间地点发到你手机上了!”
?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便传来“嘟嘟”的忙音。
周数盯着熄灭的屏幕,?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第234章 小沉霖,难道你不好奇吗
【周二下午,便民街后巷的铁锅炖。】
手机屏幕,在惨白指尖上泛着冷光。
周数盯着那条没头没尾的讯息,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这个高哲……”?他嗤笑一声,喉结在紧绷的脖颈上滚动,?“在打什么哑谜!”
手机屏幕,映亮他紧抿的唇角。
指腹在“铁锅炖”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他跟高哲,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绝不是能坐下来叙旧的关系。
甚至在少年时期,周数还未向相泽燃袒露心迹时,高哲俨然已经发现了周数的“不正常”。
多次有意无意,暗示周数,远离相泽燃!
“他约我单独见面……”?周数突然攥紧手机,?“这事儿绝不简单!”
想到此处,周数挑眉,仔细揣摩着高哲的用意。
手指,却像被无形牵引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相泽燃的朋友圈。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像被按了暂停键。
相泽燃前天发的动态里,一张两人在酒吧的合照,被竹剑扬点了赞。
评论区里,唯一能看到一条竹剑扬的留言:
【发挥失常,下次再战!】
那张照片上,相泽燃的侧,脸被酒光映得模糊。
而竹剑扬自己,正举着酒杯,笑得像个傻子。
“看来……老扬已经行动起来了!”
周数眯起眼,敏锐地觉察到,相泽燃突然打开的朋友圈,正是竹剑扬的“成果”。
而那个二货,显然还没把高哲回国的事抖出去。
想到此处,周数手掌捏住空空如也的干瘪烟盒。
将拇指,轻轻点到相泽燃的头像上。
【相老板,这两日方便吗?】
消息发出后,他紧盯着屏幕。
喉结再次滚动,最终又补了一句:
【我的烟,又抽完了。】
周数倚在门框上,后腰抵着冰冷的金属,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
许久之后,微信名旁边,赫然显示着“正在输入——”。
周数猛然间直起身子,双手死死握住手机!
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那一串跳动的光标。
然而,耳边安静得,仿佛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
“咚咚……”
直到微信界面,恢复死寂。
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像被掐灭的烟头,彻底熄灭。
对方,始终没有点击发送。
周数突然松开手,手机“啪”地掉在地毯上。
他怔怔地盯着地上的手机,缓慢弯下腰,面无表情的捡起。
就在此时!
门缝里,突然快速闪过两道细长的身影!
周数眉心猛然跳动:“难道,是邹会计逃……”
?然而,耳边恍惚间,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
“……小舅舅,这样不太好吧……”少年的声音轻如羽毛,仿佛是在犹豫。
“哎呀,嘘——”
“我刚刚,看见那个秘书,把这两间屋子锁起来了!”
另一个声音,用气音压到最低。
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窥探欲。
“小沉霖,难道,你不好奇吗?”
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抗拒。
“小舅舅,那位,不是你的朋友吗?咱们还是走……”
“打开了!走!”那声音突然变得急切,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狐狸。
“啪嗒——”
门锁被轻轻撬开,两道身影,极有耐心地缓慢推开房门。
相沉霖?猛然攥住刘浩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倒吸一口冷气。
他像一堵墙,机警地将刘浩死死挡在身后。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参观完赶紧撤,不要被你那位朋友察觉!”
刘浩?敷衍地点着头。
双眼,却被走廊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勾住,探索欲像野草般疯长。
他穿着蓝色板鞋的脚,鬼使神差地迈过门边,那道明暗交界线——
霎时,一股凝固的气息,猛然间袭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两人猛地裹进一片密不透风的昏暗里。
空气黏稠得像是被冻住的蜂蜜,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相沉霖抬手掩住口鼻,眉眼下压,缓缓眨眼。
瞳孔在黑暗中,逐渐适应着微弱的光线。
?“小心……”?他刚开口,脚下却突然踉跄,整个人撞向身后的刘浩。
刘浩的手还悬在门把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惊得歪了歪头。
顺势从相沉霖的肩膀上望去——
?“这,这……?!”?他猛地捂住嘴唇!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被直接钉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整个房间,三面墙连同天花板上,被密密麻麻的照片覆盖!
每一张照片上的影像,都是同一个人!
“小沉霖,这……这里,怎么全是我哥的照片?!!”
刘浩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身体紧紧倚靠着高大的相沉霖。
而相沉霖的视线,快速在那些照片上掠过。
突然压低声音,呵道:“快走!”
话音未落,脖颈间,猛然窜上一股寒意!
两人身后,赫然已经多出一道人影。
犹如黑雾般,死气沉沉的笼罩在他们头顶。
相沉霖身体僵硬,双眼不受控制的想要看向身后。
鼻翼间,缓缓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檀香。
那味道像一条危险又巨大的瑰丽水母,触腕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上。
一只惨白冰冷的手掌,绕过相沉霖粗壮的脖颈,轻轻抚在他的下巴上!
“小老鼠……”周数的声音狠厉低沉。
猛地攥住相沉霖的下颚!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垂眸,缓缓贴近他的耳朵。
“已经来不及了……!”
周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恼怒。
相沉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摸向刘浩的胳膊,却发现对方的手,比自己抖得更厉害。
刘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满屋子的照片,?在昏黄走廊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边缘积着薄灰,像一层蒙在记忆上的雾。
刘浩的视线,扫过照片上那熟悉的脸庞。
最终强撑着胆气,定格在周数身上——
?他站在门框阴影里,怒意如实质般翻涌!
瞳孔里烧着两簇幽火,仿佛要把整个房间点燃?!
脑海中,电光石火!
刘浩突然冷不丁窜出一句没头没尾的破碎话语。
“我知道了……”?刘浩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颤栗,?“我知道……我知道!!”?
他猛地转身,不可置信般死死盯着周数的脸。
?“你……你是那个给他点烟花的人!!”
“烟花?”相沉霖眉头紧蹙,哑然看向失态的刘浩。
却不想,刘浩浑身颤抖,再次口出惊语。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场大火,难道没有烧死你吗?!!”
第235章 你才应该是他的爱人
“小舅舅,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周数那只禁锢在相沉霖脸上的手,已如触电般后撤!
黑色西装袖口,擦过相沉霖的鼻尖,带起一阵冷风?。
?下一秒?,他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直直扑向刘浩!
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衬衫领口!
刘浩被扯得踉跄,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
却硬生生咬住嘴唇,连一声痛呼都不敢泄出。
“你在现场?”周数的声音骤然染上严寒,“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猛地收紧手指,仿佛要把刘浩的脖子拧断!
“把你听到的、见到的,今天给我吐露干净!”
然而?,刘浩此时,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双眼呆愣地瞪着天花板,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发出破碎的呓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亲眼瞧见……周家的漂亮阿姨——”?
他猛地抓住周数的袖口,手指几乎嵌入布料。
“不顾周围人劝阻,冲进了火海里!”
“等她再回来时,背上已然背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那人身高体型,完全和周家哥哥一样!”
“漂亮阿姨昏死之际,喊的就是周家哥哥的名字——”
周数!”?
他猛然圆睁双目,瞳孔里翻涌着血丝,死死盯着周数的脸。
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
“如果你是周家哥哥,那死的究竟是谁?!”
他猛地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火场中,为救相泽燃留下的印记?
“你知不知道,相泽燃是如何抱着那具,烧得没有人形的尸体,在灰烬大雪中度过了一天一夜!”
“他跪在雪地里,用体温去暖那具冰冷的尸体,直到自己冻得失去知觉!”
“他喊你的名字,喊到嗓子咳出鲜血!”
“可你当时在哪里?你在哪里?!”
“如果你是周数,那我哥当年受的那些罪,又是为了谁?!”
“为了谁?!”他的质问像一把尖刀,直直刺向周数的心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服装厂家属院。
迷宫般的巷子里,火舌瞬间将一切破旧的房屋燃烧殆尽!
那些亲切的邻居们,尖叫着四散逃离……
有人身上不着一缕,有些人怀里抱着全部家当。
有人跌坐在马路对面,嚎啕大哭。
有些人像傻了一般,双眼无神。
浓烟四起,火舌不顾一切,肆意舔舐着房屋。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皮肤发疼!
他发狠般喊叫着父亲母亲的名字,几乎已经忘了哭泣。
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居然是隔壁老宅的刘阿姨?!
刘浩回头望去,整片居民区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而朱漆大门的外面。
相泽燃脖子上,围着黑色的围巾,肩膀背着书包,显然刚刚放学。
“哥!”刘浩终于见到了熟人,跌跌撞撞向着大门外奔去。
“全完了,全完了!叔叔阿姨还在里面,我爸妈也找不到人影!”
“哥,怎么办,怎么办啊……!”
刘浩的哭喊声,被突如其来的火浪生生掐断。
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
相泽燃的书包突然跌落在地,重重砸在刘浩脚边。
刘浩猛然抬头!
瞳孔里倒映出,相泽燃在大门口一闪而逝的身影。
“哥!回来!!!”? 他嘶吼着,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
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
终究晚了一步。
火舌已然叫嚣着冲出大门,舔上四周房檐。
逆着仓皇逃窜的人群?,相泽燃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相泽燃捂住口鼻,单薄的身影在热浪中微微颤抖。
却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朝家属院最深处冲去!
那里面,有他的父亲母亲,有他的童年回忆,有疼爱他的街坊四邻……
有他来不及带走的、最珍视的东西!
浓烟如巨兽般,吞没了相泽燃最后的身影。
夜凉如水,细雨如丝。
悄然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周数重新坐进那辆黑色奔驰的驾驶座。
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拒绝了向远派司机的提议。
车灯划破雨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两道昏黄的光轨。
像两条孤独的蛇,蜿蜒向远郊的黑暗深处。
车厢后座上?,相沉霖蜷缩在真皮座椅里。
目光,紧紧锁住周数沉郁高大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西装,包裹着周数挺拔的身形,却掩不住他肩颈处,紧绷的肌肉线条。
雨滴敲打车顶的声响,与周数手指无意识叩击方向盘的节奏重叠。
在密闭空间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韵律。
“小舅舅他,明天学校里面还有课。”相沉霖的声音很轻,歪头,缓缓试探着。
“放心。”周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疲乏。
他抬手摁下雨刷器。
刮水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吱嘎”的声响。
像一把钝刀机械地左右摆动,反复切割着雨幕。
“这并非是圈禁,我只是,需要从他嘴里知道一些当年的事。”
周数顿了顿,雨刷器的节奏突然加快,仿佛在掩饰某种情绪的波动。
“当年?”?相沉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下意识地攥紧大腿上的书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一年,我才刚刚出生。”?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一声叹息,淹没在雨声中。
周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
窗外,雨越下越大。
似乎过去了许久,相沉霖犹豫着,居然从书包中,掏出一个巨大的盒子。
盒子显然不是原装的,盖子与下面还留有一道被顶上来的凸起,像一颗被强行按下的心。
他极爱惜地轻抚着盒子,宽大的手掌托在底部,递向周数。
“下周,你还会带我们出去玩吗?”
周数余光向后,不经意瞥了一眼,却骤然变了神色!
“你,怎么在你这里?!”
相沉霖抬眸,无所顾忌的迎上周数的目光,淡淡笑了笑。
这是他第一次,在周数面前露出笑容。
“或许,我应该叫你,数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在相家长大,身边有父亲,有母亲,有舅舅。”
“我却始终,感觉自己活在怪诞的虚假中。”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的边缘。
“我的‘父亲母亲’,虽然相敬如宾,却从未有过亲密的举动。”
“而我那位小舅舅,也和我的血型完全匹配不上。”
“我困惑了许久,也想方设法,探寻了许久。”
“直到,我在老爹的储物箱中,找到了这个!”
他猛地将盒子往前一推,盒盖“啪”地弹开——
露出里面,已然褪色的,用乐高积木搭成的宇宙飞船铅笔盒。
宇宙飞船中央,赫然是那枚圆圆的蓝色按钮。
“我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才应该是他的爱人!”
第236章 这块积木,请你替他保管
果不其然——
当相沉霖当着周数的面,打开那个盒子时,他已然主导了这次的谈话。
高档轿车在雨幕中飞驰,直到车身猛地一颤,停在了应急车道的白线边缘。
“介意我,抽烟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将叹息碾碎在齿间。
相沉霖将盒子,轻轻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缓缓摇了摇头。
“呵——”周数摁下车窗,雨水很快洒落进来,“你和他,一样的心思细腻。”
周数从口袋里,拿出相泽燃随手送给他的,那个廉价的打火机。
他歪头,青蓝色的火苗在雨气中颤抖。
水汽中的潮湿,混合着袅袅升腾的烟雾,将他脸上的表情,缓缓掩盖。
“你叫什么。”周数沉声问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相沉霖的名字。
“我叫相沉霖,高一,15岁。”少年回答得干脆利落。
虽然和向远调查的结果一致,如今亲口从相沉霖口中说出,仍旧让周数一怔。
他饶有深意地,看向相沉霖,一寸寸刮过少年清瘦的脸庞。
“书店里,看到你的解题思路,还以为,你年纪会更大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很好。他把你养得很好。”
“相沉霖……”周数将这名字,在唇齿间绕了一遍,“相泽燃给你取的?”
相沉霖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便点头承认。
“是。”
谁知周数见状,惨淡一笑:“沉霖……陈麟……”
“呵呵——原来答案,早就藏在了名字里!”
闻听此言,相沉霖骤然仰起下巴?!
喉结在紧绷的脖颈上滚动,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幼崽。
他死死盯着周数,瞳孔里翻涌着不甘与渴求!
此刻,他?多么希望——
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不是这座沉默的冰山,而是个喋喋不休的话痨!
那些他始终不得其法的疑惑,那些不可能从相泽燃,亦或是刘浩口中得知的真相——
相沉霖死死盯着周数的双唇,期待着能从这个男人口中,获取到关键!
可惜,周数只是轻轻掐灭烟头。
火星在指尖明灭一瞬,便坠入黑暗。
他缓缓升起车窗,?隔绝了窗外细密的雨丝。
也隔绝了相沉霖,最后一丝窥探的缝隙?。
“该死的——!”
相沉霖瞬间升腾起一股恼怒。
年轻人,耐心总是有限。
“周数,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你明明知道——”
烦躁的语气中夹杂着困惑,他几乎要攥碎周数背后的真皮座椅。
谁知对方不为所动。
只是眼神缱绻地,垂眸看向一旁的那架太空飞船。
“相沉霖,有些话,不该通过其他人告诉你。”
他指尖轻轻抚过飞船的积木外壳,最终,停留在那摔坏的一角上。
“况且,他已经足够恨我了……”
“我不能让我的小睽,恨上加恨!”
相沉霖?的喉结,在小麦色的脖颈上滚动,像是被周数掐住了七寸。
“你就不怕我老爹他——!”他几乎脱口而出。
却瞧见周数,眸色闪过一丝阴沉狠厉!
眉眼上挑,仿佛看垃圾一般,冷冷开口。
“相沉霖。”?周数慢条斯理地开口,?“小睽他,从来都不会威胁我。”?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凭你,更不配。”
相沉霖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双臂颓然垂落。
掌心黏腻的冷汗,浸透了袖口。
他喉间,滚动着未尽的威胁,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那如果,不是威胁呢?”
“我需要你的帮助,而你,恐怕也不是轻易,就能接近我老爹的吧!”
空气骤然凝固。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一尺,却像隔着千山万壑。
相沉霖的瞳孔里,倒映着周数冷峻的侧脸。
而周数的目光,则如利刃般剖开他的伪装。
话已至此,?眼神交锋间,仿佛双方已然厮杀了数百个回合。
直到周数敛眉,再次望向旁边。
他抬手,缓缓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
相沉霖还以为皮夹里,会存着周数和相泽燃两人的照片。
然而,周数指间轻捻,居然从隔层中,取出一块极小的积木。
他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将积木郑重其事地,贴上宇宙飞船的那处裂口。
“严丝合缝……如同没有摔坏过一样?!”
相沉霖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周数满意地扯动嘴角,任由孤寂如潮水般弥漫在唇边。
他忽然轻声开口:?“相沉霖。”?
手掌翻转间,积木被递到相沉霖面前。
?“这块积木,请你替他保管。”
“老爹——!”
?超市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相沉霖喘着粗气冲进来!
像只被追急的野狗崽,身后却空无一人。
冷风混着雨水,卷着几片落叶在门口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收银台后的相泽燃?正揉着脖颈,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上,眼皮半垂着。
听见动静,他慢悠悠抬起头。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小舅舅呢?”
相沉霖猛扑过去?,高大身躯像堵墙似的压下来。
却被相泽燃单手揽住腰,轻轻松松地接了个满怀。
少年眼珠滴溜溜一转,嘴角咧得能挂住油瓶:“哎呀,小舅舅跟同学去玩儿啦。”
“晚上就住在同学家了!”
说完,又飞快补了句:“老爹,这么晚吃饭了没?你在做什么?”
相泽燃眯起眼?,指尖在相沉霖后腰上,轻轻戳了戳:“准备洗衣服。”
他忽然伸手,去扒对方的外套。
“你出去跑了一下午,衣服脏死了,赶紧脱下来。”
相沉霖笑着躲闪?,像条泥鳅似的在对方怀里扭动。
“老爹你等等嘛!我先上楼放书包……”
“哗啦”?一声,话音未落,外套已然被相泽燃一把扯了下来。
“吧嗒——!”
一声极清脆的跌落声,在超市里响起。
相泽燃抓着衣服,下意识朝着声音望去。
相沉霖神色猛然变了又变!
他急忙伸手去挡,却慢了一步。
?“老爹,别、别……”
已经来不及了……
相泽燃缓缓站起,手指间,赫然握着那枚积木碎片!
深夜?,少年蜷缩在薄被里,呼吸均匀已然熟睡。
滚筒洗衣机在阳台角落沉闷的轰鸣,水流与衣物碰撞着发出响动。
相泽燃?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鬼使神差地走向卧室衣柜。
指尖触到最底层时,他顿了顿,随即用力拽出那个上了锁的檀木箱子。
箱子内侧,仍旧能够清晰地看到焦黑的烧痕。
他全然不顾?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手指探入箱底,轻轻搬出那架宇宙飞船铅笔盒。
盒身已经褪色,表面,还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贴纸痕迹——
那是小时候,他亲手贴上的星星贴纸。
“数哥说了,做对一道题,就给我一张贴纸!”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满是骄傲的笑容。
相泽燃苦涩一笑,手指缓缓摩挲着盒盖内侧,用铅笔写着的“Z.S”缩写。
字迹已经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稚嫩。
掌心上的积木残片,?被他小心捧起。
歪着脑袋,屏息——
极小心的,轻轻贴在铅笔盒磕出缺口的一角。
残片锋利的边缘扎进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房间内安静极了。
许久之后,昏暗的房间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哀嚎!
第237章 周数,这是他最后的嘱托
周数静静倚靠在车头前。
身形如城墙般僵硬,竟比奔驰车身还要高出一大截。
看着马路对面,二楼房间内,骤然熄灭的灯光。
周数缓缓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私人手机。
“既然刘浩给了我线索……”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睽,那我势必要追查到底!”
手指快速在微信界面上翻动,这个私人手机号上的联系人屈指可数。
很快,在几乎快要到底时,停在了某个女人的头像上。
照片里的女人,秀雅曼丽。
厚密的长波浪卷发,几乎包住一张小脸,唇间漾着淡淡笑意。
娇俏的耳垂上,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饰轻轻摇曳。
唯有那双向上挑扬的浓墨眉眼,透着清冷与疏离。
周数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的头像。
垂眸,点进两人空无一物的聊天背景里。
很快,语音被蛮横地挂断,对方却紧接着甩来视频通话的请求。
周数漠然地挂断,重新将语音拨了过去。
两人几乎一样的毫无耐心,又几乎一样的锲而不舍着。
仿佛像某种游戏,却逐渐让周数玩出了火气。
“操!”
周数猛然捶向车头,金属车身发出沉闷的震颤。
许久之后,周数败下阵来,冷着一张臭脸,接通了视频。
屏幕亮起的瞬间,海岛的万里晴空闯入视野:
碧蓝的海浪轻拍沙滩,海鸥的鸣叫混着浪潮……
随着女人淡漠的声线,缓缓传进耳边。
“周数,这还是你离开韩国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周数喉咙滚动,吞咽着内心中的不甘。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喑哑:“母亲,你的把戏,还是这样的无聊。”
刘琦清瘦了许多。
昔日丰腴的脸颊,如今已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岁月并未善待她,仍旧在这张美丽的脸上,刻下了痕迹。
朋友圈里,她挽着那位高大帅气的年轻男友——
一位以浪漫着称的法国建筑师,穿梭于美食美景中。
而她自己,也以设计师的身份,在异国的街头巷尾,留下许多设计痕迹。
朋友圈的每一张照片,都洋溢着幸福与自由。
然而她唯一的儿子,从未在那些生活碎片里,留下只言片语。
相比于对待周政民时,那铁血无情的决绝手段。
周数对待刘琦,已然算得上“仁慈”。
这份仁慈,或许源于血脉中,难以割舍的羁绊。
又或许,是对过往恩怨的一种微妙平衡。
当年,周数从韩国政坛的暗流涌动,和各路财阀的围追堵截中,拼死挣扎出一线生机后,刘琦的户头上,便悄然多了一大笔合法资金。
自此,韩国法律界再无“周氏律所”的传奇。
周善寅,这位曾以铁腕手段,在政商两界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
以及他那位,以冷酷无情着称的铁血继承人周数。
仿佛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母子间,毫无客套和寒暄。
周数下压着眉眼,开门见山。
“我想问的是,家属院纵火案里,顶替了我名字的尸体,究竟是属于谁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怨。
仿佛压抑了多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年,在那场大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参与了多少!”
谁知刘琦竟似早有预料。
纤长手指轻抬,将几枚在沙滩拾得的贝壳,拢入掌心。
阳光下,贝壳泛着珍珠母贝的冷光。
像她此刻的眼神般,锐利而沉静。
“周数。”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当年将你哄骗回韩国时,老爷子的身体已如风中残烛,时日无多。”
她顿了顿,掌心贝壳微微颤动,仿佛在印证她话语的重量。
“这件事,妈妈没有骗你。”
“是你的自以为是,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看不清真相。”
“后来,老爷子将我单独叫到病床前。”
她指尖轻抚过贝壳边缘,动作轻柔却带着决绝。
“他给你,留下了巨额遗产。”
“同时,也留下了一个条件——一个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必须完成的使命。”
“那就是,想方设法保护你!”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周数,这就是他最后的嘱托。”
“你记不记得。”
她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老爷子病逝后,前总统甚至在公开平台,发表过讲话?”
“那便是对周家的警示。围剿,也从那时开始。”
“直到后来,我跟暻珉深入调查,才察觉到老爷子的秘密!”
“当年,竞选总统时闹出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是老爷子亲自布局,才让他顺利当选!”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直刺周数心脏!
“你觉得,掌握着这个秘密的周家,在老爷子离世后,还能够安然无恙吗?”
“如果,”她声音低沉,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没能顺利接下周氏律所……”
“那么死的,就不光是老爷子一个人!”
她猛地攥紧拳头,掌心贝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是周家那栋冷冰冰的豪宅里的所有人,所有人!”
周数紧闭双眼,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
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烟盒早已空空如也,连一丝烟草都未曾留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瞬间短暂的失神!
很快,视线如利刃般,聚焦在自己的无名指指间!
“小睽……小睽……!”他无声呐喊着,一圈圈碾压着指骨。
仿佛要将那曾经的温暖,狠狠碾进骨血里。
“够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束缚。
双眼仿佛两簇燃烧的火焰。
“母亲,这些,我都一个人扛过来了。”
那些阴谋、那些背叛、那些屈辱,我都能咬牙咽下。”
“但我要的,”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是小睽——是相泽燃为什么恨我的真相!
刘琦惨淡一笑,珍珠随之在发丝间摇晃,又很快静止。
她伸出手,抚摸着手机屏幕,仿佛是在轻轻抚摸着周数的额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决绝。
“宝贝儿,那是,我和蓝姐——我们两个人,共同决定的!”
第238章 命运从未真正放过任何人
2007年的冬天?,首尔似乎格外的冷。
周数裹紧黑色羽绒服,站在法学院图书馆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他刚结束一天的课程,从收件栏里翻找出写给自己的信。
手机和电子设备已然被周家的管家掌控保管。
他和相泽燃唯一能联系的途径,只有这种古老的方式。
信是周政民从小学校收发室,替相泽燃从国内发来的。
一封寄给远在韩国的周数,而另一封,寄给部队里的“文哥”。
?“文哥”?是小学时,周数就已经在相泽燃面前扮演的第二个身份。
自2005年被迫滞留韩国后,他便以“周数”和“文哥”的双重身份,与国内的相泽燃保持双线联系。
然而周数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
即便是双重亲近的关系,相泽燃在通信中,仍旧有所保留。
其中一件事情,那便是当时,陈舒蓝已然和相国富办理了离婚手续。
刚刚升入高二的相泽燃,归母亲陈舒蓝抚养。
“富哥,签了吧。”?
陈舒蓝将离婚协议书,推至相国富面前。
指尖在“财产分割”一栏,轻轻敲了敲。
“如果你签字,拆迁款我还是会拿出一部分,帮助你还清欠款。”
“其他的,你想都不要想!”?她脸色阴沉,看向相国富,“那是留给儿子上大学的!”
?相国富?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舒蓝,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要是不签,你能拿我怎么样!”
“拆迁款下来,我们作为夫妻,我仍旧享有一半的财产!”
相国富突然提高音量,手指死死攥住协议书边缘。
陈舒蓝挑眉,淡淡看向丈夫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凭他的见识,决计想不出这样的说辞。
要么,便是有人在他背后支招;要么,就是他已经偷偷咨询过律师。
无论哪一种,都让陈舒蓝觉得无比的恶心!
“不签,就有不签的办法。”
“我拼个鱼死网破,可以让你一个子都拿不到!”
?那之后,陈舒蓝母子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喘息?。
他们的生活里,既没有了相世安的吸附,也少了相国富的算计。
然而,命运从未真正放过任何人?。
相国富在商场折戟沉沙,情场亦一败涂地。
他蜷缩在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将筹码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试图用“以小博大”的虚妄快感,麻痹溃烂的神经。
昔日相世安的牌友,渐渐成了他的新猎物。
赌债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同样喘不过气的,还有现如今,养着哥哥的相世安。
?“复婚?!”? 相国富捏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相世安斜倚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对呀,哥,我嫂子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你假装表现好点,再没事儿多去小睽那里倒倒苦水……”
他故意拖长尾音,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怎么着,他们母子俩……还真的打算独占拆迁款?!”
?这一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陈舒蓝母子刚以为逃离了漩涡,却不知更大的暗流正在涌动。
相国富以“复婚”为名,像附骨之蛆般缠上他们。
他会在深夜,敲响陈舒蓝的房门。
用“为孩子着想”的伪善面孔掩盖贪婪。
他会在相泽燃的学校门口蹲守,用“父亲”的身份,裹挟相泽燃出面,挽救他的婚姻。
每一次纠缠,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剐蹭着陈舒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将那笔拆迁款据为己有?!
“后来,蓝姐被相国富逼得走投无路……”
刘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可故事里的血腥味,却扑面而来——
“相国富授意债主们冲进家属院,铁门被砸得哐哐作响!”
“满墙的‘还钱’血红大字,像血渍一般涌动在巷子里。”
“小睽那边更糟。”?
刘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学校里已经传出各种流言蜚语,他甚至要忍受各种人的骚扰。”
“小睽每天放学后,相国富相世安两兄弟,仿佛门神一般,死死盯着他!”
“再有一年,他就马上面临高考的重要节点。”
“然而他却不光中午在学校食堂打零工,晚上更是需要在快餐店兼职,以此来补贴家用。”
?“直到有天深夜,蓝姐突然攥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刘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问我:‘如果相国富死了,小睽是不是就不用还那笔债了?’”?
?“我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刘琦猛地看向屏幕!
“那瞬间我明白了——她打算用自己的命,给小睽铺一条干净的路!”
?
?“‘你疯了?!’?我几乎吼出来,‘谋杀是要偿命的蓝姐!’”?
?“‘可如果是我意外失手呢?’?蓝姐突然笑了,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那般疯狂的笑容!”
刘琦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蓝姐说:‘小睽继承的拆迁款,不用拿去给赌鬼老爹偿还债务,还能专心学习,考上大学……多划算。’”
“我心里一惊!马上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逼问之下,蓝姐竟然想要和相国富同归于尽!”
“这样,小睽哪怕继承了拆迁款,仍旧不用付任何法律责任。”
周数?紧闭双眼,手指一下一下,重重敲击着眉。
像在试图敲碎某个荒诞的真相。
他不得不打断刘琦绘声绘色的讲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所以,家属院的那场大火,是陈阿姨放的?”
然而刘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周数,缓缓摇头。
“一开始是。”
周数猛地睁开眼,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一开始?!什么叫‘一开始’?”
“因为即便真的是蓝姐纵的火,火势,也不会是那天那样的大!”
刘琦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蓝姐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相国富!”
“无论是吓唬也好,还是真的想‘失手’烧死他,蓝姐绝对不会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
“还有人?”
周数的声音,颤抖的压低下去。
“那场大火,究竟烧死了多少人!”
刘琦?眉眼颤动,嘴角缓缓下沉。
?“相家夫妻,刘佳刘浩的父母,耳聋眼瞎的狗爷。以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周家的那位少年天才,周数!”
“轰——!”?
周数感觉有根弦,在脑子里崩断了。
他双眼一闭,脑袋颓然向后仰去,破碎的叹息从喉咙里冲出来。
许久之后……
他舔舔干燥的下唇,决定,问刘琦最后一个问题。
“替我死的人,究竟是谁。”
刘琦?沉默了两秒,突然冷笑一声:“是小马。”
“小马?!”
周数在脑海里,快速翻找着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容。
却如同大海捞针般,毫无印象。
“老马家常菜馆的,那个小马……”
“他偷溜进家属院,准备去找小刘儿打牌。”
“等我冲进火海救蓝姐时,他就已经死在院子里了!”
“为什么……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命运。
屏幕里,刘琦?突然温柔地笑了笑。
眼神,仿佛在看当初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喝着牛奶的八岁小男孩儿。
那笑容里,藏着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全部答案。
“因为他是你啊,周数。”
“这样一来,相泽燃断了对你的念想,绝不会再联系你。”
“你也能乖乖留在韩国,永远无法再回到他身边!”
刘琦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肩颤抖着。
“要想确保你在韩国活下来,就总得有人……”
“替你死在家属院里,不是吗?”
第239章 老子是来看自己对象的!
黑色轿车?,在路边剧烈摇晃。
周数从车头上,滚落下来。
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傀儡,四肢绵软地扑向地面。
他踉跄着翻了个身,双手死死扣住车门!
青筋在惨白手背上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俯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呕——”?他弯着腰,将脸埋进膝盖之间。
?胃液,混合着胆汁的酸臭味,在空气中炸开?。
呕吐物溅在黑色皮鞋上,像一滩污浊的泥浆,与他此刻的狼狈如出一辙。
“恶心……太他妈恶心了!”他嘶吼着。
声音里混着烟嗓的沙哑,和破音的哭腔。
?手指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头皮从他身上整个剥离下来?。
疯狂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
世界不停地在旋转、扭曲,仿佛黑洞般,猛烈撕扯撕拽着他的身体。
“他们,拿人命当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愤怒而充血。
?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呕吐物,却像只受伤的野兽般发出低吼?。
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们把我跟小睽的感情,当什么!!!”
他突然暴起,一拳砸在车门上!
“砰——!!”
金属发出沉闷声响,像一颗心脏被狠狠捶打?。
“当游戏?当笑话?当狗屁!!!”?
他偏执地重复着这三个词,声音越来越高。
俨然已经被刘琦口中的所谓“真相”,逼入绝境!
他踉跄后退两步,突然眼前一黑,身体因过度消耗而脱力跪倒。
周数跌坐在路边,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却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取代。
手指深深插入发间,他盯着脚边污浊的呕吐物,眼神从愤怒,转为空洞的绝望。
“母亲,你从来都不知道,我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要他,我只有他!!”
“你给我的那些,又何尝不是你想逃离抛弃的?”
“你真的爱过我吗,母亲,母亲!”
片刻后,他缓缓撑起身,用袖口胡乱抹去嘴角的秽物。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小睽。”
这两个字,像世界上最短的咒语,让他疯狂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踉跄走向后备箱,抓起那套足够遮盖掉他所有特征的伪装。
猛然抬起双眼,死死看向对面。
仿佛魔鬼在低语:“若我所在即是地狱……”
“小睽,你来陪陪数哥,好不好?”
夜色如墨。
周数迈着大步,朝“沉霖超市”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刚走到马路中间,昏暗许久的二楼,突然亮起一盏灯光。
“吧嗒——!”
柔和的光晕,从窗户中缓缓散出。
却一下,拦住了周数的脚步。
他抬头望去,只见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像是有人刚刚拉开,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撩动?。
而在那摇曳的窗帘旁,赫然站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穿着轻薄一层的烟蓝色高领羊毛衫?,衣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质感。
整个人,被染上一层朦胧的温柔。
他站在窗边,不知站了多久。
身影被拉长,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因那盏灯而显得格外清晰。
周数仰起下巴,目光如炬,隔空与那男人对视着。
灯光洒在男人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在瞬间归于平静。
周数喉结滚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般,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亮起。
“叮咚——”
周数歪头,指尖扫过微信界面。
那个备注为【赠送打火机】的联系人,终于舍得回复。
【改日。】
短短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他的心口!
“改日?!呵——改日!”
周数只觉得一口血凝在喉头,胸腔像被巨石压住般闷痛,张大嘴巴喘不过气来。
相泽燃还是那么懂得,如何气得他七窍生烟!
明明人就近在眼前,居然跟他说什么改日?!
“老子是来看自己对象的!!又他妈不是登门做客!”
周数虎掌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在马路中央来回踱步。
然而,随着那条微信的出现。
对面橘红色的灯光,突然一下子熄灭了。
像被无形的手,掐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缕温度。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
空旷荒凉的街道上,再无一丝暖意。
周数环顾四周,这才彻底慌了神。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周数的呢喃,嘶哑中带着破音的颤抖。
他猛地攥紧手机,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少,全部吗??”
每个问题都在他脑中炸开,像一串串点燃的炮仗。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路边广告,金属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参与了吗?他故意的吗?他也想抛弃我,不要我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带着哭腔的尖啸。
他一把扯掉卫衣帽檐,喉结在惨白脖颈上急促滚动。
?一时间,所有思绪如潮水般涌入?——
周数一手插着腰,另一只手狠狠搭在额头上,指缝间渗出冷汗?。
他紧闭着双眼,在方寸间茫然踱步着。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他也想到了最好的可能。
然而那些终究只是“可能”——他如何验证?他必须去验证!
“老爹……好吵……”
次卧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相沉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眯着眼从门缝里探出头。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身上却穿着一套卡通睡衣,衣角还沾着几根猫毛。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刚醒的鼻音。
相泽燃动作利落地拉上窗帘,转身时,脸上的阴沉已换成温和的无奈。
“楼下有个傻逼喝多了,你尿完尿赶紧继续睡。”
“喔——”相沉霖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晃到客厅。
经过相泽燃身边时,突然嘴角一扬,露出个狡黠的笑。
一个晃身,已然拉住了窗帘的一角。
?“老爹,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楼下那个大叔?”?
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眼睛弯成月牙。
相泽燃眼皮都没抬:?“皮?!”?
话音未落,右脚已精准地踹向相沉霖的屁股。
相沉霖“哎哟”一声,直接摔进了阳台上的单人沙发里。
“嘿嘿……”?他揉着屁股,从沙发里爬起来。
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相泽燃。
?“反正你也马上就要单身了……”他故意拖长尾音。?
“甭说抠脚大汉了,美女都能随便看!”
说着,又挠了挠后脑勺,慢悠悠地走向卫生间。
谁知相泽燃缓缓沉下脸来。
看着对方夸张地一瘸一拐的模样,双臂抱在胸前。
“最近一周,我要出一趟门。”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超市暂时关闭,给你留两百块钱,自己在家时,锁好门窗。”
相沉霖脚步一顿。
转身时,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坏笑。
“老爹,你要去哪啊,这么神秘……”
相泽燃鼻息间,吐出长长一口气,垂眸,轻轻挑起嘴角,似乎是在笑。
“去解决一个,我早就该解决的人!”
第240章 水成为了水的形状
等隔壁次卧,相沉霖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相泽燃掐灭手中的香烟,拎起椅背上的羽绒服外套,果断换上运动鞋。
午夜?的楼道里,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迅速熄灭。
他反锁家门,顺着旋转铁皮楼梯向下,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超市门口?的冷风卷起他衣角,他下意识拢了拢领口。
长臂一裹黑色羽绒服,拉链一路向上,直到下巴完全没入衣领的绒毛里。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马路对面——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马路上的那位“醉汉”,居然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蛰伏在马路对面阴影里的,那辆黑色奔驰轿车,顶棚灯还亮着。
暖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盏孤灯悬在深渊边缘。
车里的人影一动不动,只有车窗玻璃反射出一点冷光。
映出他半张阴沉的脸,仿佛能拧出水来。
“居然还在……”?相泽燃低声嘟囔。
喉结在衣领里滚动了一下。
他双手插进羽绒服外兜里,步伐刻意放慢,试图绕过对方视线
然而,当他走到超市转角时,一道目光突然如利刃般刺来,精准地锁住他的背影。
?“来不及了!”?他猛地僵住,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那辆车,不知何时启动了。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咆哮,从相泽燃的背后,缓缓逼近!
相泽燃的脊背瞬间绷紧?,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那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正用最原始的狩猎本能,将他锁定为唯一的猎物。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张脸此刻的表情:?
嘴角下垂如刀刻,眼神冰冷如寒潭。
颧骨下的那枚淡褐色小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像一颗未爆的子弹。
“相老板,”背后犹如鬼祟幽灵般,突然开口,声音阴冷潮湿,“我的烟,抽完了。”
相泽燃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咬住下唇!
将下巴更深地埋进衣领,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
“不能抬头……绝对不能……”? 他在心里嘶吼。
“一旦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防线都会崩溃。”?
可他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溯:
?“他那平阔紧实的身体……”?
像一堵移动的墙,将所有的温柔与危险,都包裹在笔挺的西装下。
?“他那一定被衣服死死裹住的蜂腰削肩……”?
在转身时划出危险的弧度,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
?“他那双,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眼神……”?
像一把匕首,能轻易刺穿任何人伪装的笑脸。
?“他颧骨下,那一枚淡褐色小痣……”?在记忆里忽明忽暗,像一颗未熄灭的火种。
?“他有多高?一米九几?”?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
?“他长得,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吗?还是完全改变了?!”?
这个问题冒出来时,如同凌迟般,反复剐蹭着相泽燃的心脏。
喉结剧烈滚动,?他几乎要冲破自己的意志,去确认那张脸,是否还带着记忆中的模样?。
但最终,他狠狠掐住掌心,用疼痛将所有的念头压回深渊。
?“跑……必须跑……”? 他在心里嘶吼!
?“一旦停下,就是万劫不复。”
“想走?”周数冷冽的声线像淬了冰。
薄底皮鞋,猝然踹向相泽燃的膝盖弯,露出脚底的一抹红色。
相泽燃猝不及右腿吃痛,身体踉跄前扑。
鼻尖堪堪擦过卷帘门的金属边缘,激起一阵刺痛。
“嘶——? !”
他倒吸一口冷气,却被一只长臂钳住后领。
“滚开!”
周数五指蜷曲,羽绒服布料在掌心皱成扭曲的弧度,?“呼啦啦”?向下扥去。
“呵——我偏不……”
前扑的力道被对等抵消,相泽燃被迫仰头,后脑勺撞上周数紧绷的胸膛。
还不待心悸得到喘息,身上的羽绒服已然轻松滑脱。
堆叠在腰腹之上,只把双臂捆拢于内。
“既然你想玩消失……”?周数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滑落,?“那就别怪我,来点更直接的!”?
手上一紧,腕压着腕被衣服死死绑住。
背脊贴在身后那人,紧绷的身体上。
相泽燃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咚咚——”
“咚咚——”
“咚咚咚——!”
下一秒!
脖颈间,已经缓慢攀上一只惨白冰凉的手掌。
周数居高临下,占据着身高优势,将下巴抵在相泽燃的颈窝里。
逼迫着对方,最大限度地向后仰起头来!
几根手指,碾压游走在纤薄小麦色的皮肤上,最终死死扣住下颌骨里!
耳朵与耳朵贴合,发丝摩挲着发丝。
许是熬了一整夜,两人脸上都冒出了不少胡渣。
全然不顾彼此,刺扎着对方的脸颊。
“唔——!”
相泽燃张了张嘴,在狭小的缝隙里奋力扭动。
然而那身后绷紧的身体,随着他的扭动逐渐崩塌。
竟循着他后背的弧度,痴缠覆盖过来,再也没有一丝挣扎抵抗的余地!
鼻翼间,飘过一缕若有似无的薄荷香。
“似乎是须后水,似乎是漱口水……这个该死的花孔雀!”
周数扭头,俯身在他紧抿的唇边啄了啄,像在品尝一颗酸涩的果。
不过瘾一般,再次抬起他的下巴!
手指捻过相泽燃干燥的下唇,顺着嘴角直接探了进去!
“走不了了,你走不了了……”周数的声音像梦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
痛苦的,甜蜜的,狠烈的,痴缠的。
泥足深陷。
鼻尖萦绕的清凉气息,混着烟草的苦涩,?扑满唇齿口腔。
春风吹拂着大地,点点花蕊被一夜间催生。
桃花堆叠着桃花,玉兰白了又白,掸开一树清香。
四合院的钥匙,从手掌中一把扥开绳结,弹跳几下扔在地毯上。
行李箱里的衣服散乱在角落,像被飓风席卷过的战场。
独剩下那盏,被当作生日礼物收下的水晶球,扑簌簌下起了雪花。
耳边,恶魔低吟,重复着对他潜逃的审判。
他无心再听,抽搐着嘴角索性闭上了眼睛。
“你走不了了,走不了的……”
整个空洞的茫然,沦陷于阴湿冰冷的蛇缠中。
“嘀嗒——”
蓝墨在清水中滴落。
波纹晃动,极速抓挠覆盖,向更深处扩散。
“嘀嗒”,“嘀嗒”——
水死在水里,水成为了水的形状。
第241章 闭着眼睛讨要周数的吻
周数做了一个梦。
梦里,17岁的相泽燃,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学车辆工程专业。
远远地,相泽燃穿着紫色连帽卫衣,灰色直筒运动裤。
像一株从夏日阳光里长出的树,在林荫路上缓缓走来。
他戴着白色耳机,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裤缝。
嘴角噙着少年特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这小子,终于放弃了他的黑色束脚运动裤……”
周数从一辆骚包至极的红色跑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指尖,夹着半根未燃尽的烟,烟灰在风里簌簌落。
他随意朝相泽燃招了招手,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相泽燃抬起眼帘?,愣了愣。
随即摘掉半边耳机,大笑着朝周数奔来。
他跑起来时,卫衣的帽子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扑棱棱的鸟。
他们就像热恋中的普通情侣一般。
周数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却早已越过副驾驶,与相泽燃十指紧扣。
相泽燃的掌心带着薄茧,柔软而温热。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像一块被对方捂暖的玉。
“红灯59秒,亲个够!”?
周数突然俯身,在相泽燃唇边落下一个郑重的吻。
他的唇带着烟草的苦涩,却夹杂着薄荷味的须后水。
?“滚蛋!少他妈腻歪,专心开车!”?
相泽燃愠怒地捶了他一拳,却还是乖乖在唇齿间,张开一点缝隙。
任由周数的唇舌探入,痴缠着,像两尾在深海里交颈的鱼。
他们会在网红餐厅前,排起长队。
哪怕要等上一个小时,也要举着相机,拍下那张“到此一游”的合影。
相泽燃总爱把周数推在前排,自己举着相机从背后偷拍。
照片里,周数故意皱起的鬼脸,和相泽燃咧到耳根的傻笑,成了他们手机的屏保和桌面。
在他们温暖的小窝里。
冰箱上,则是贴满了相泽燃在前,周数在后的拍立得照片。
等周数把对方拐回家时,门一开,一只橘猫,一只奶牛猫正蹲在玄关,尾巴卷成问号。
金毛大狗则兴奋地扑上来,尾巴摇得能扇风。
相泽燃蹲下身,揉着狗头。
抬头时,猛然跳到周数腰间,任由周数单手托着他的腰身,转起圈圈。
没有课的日子里,相泽燃把屋子收拾得焕然一新。
仰躺在黑色沙发上,没什么耐心的把小说翻得哗哗作响。
偶尔,瞄一眼开放式厨房,周数正系着围裙煎牛排。
锅里“滋啦”作响,空气炸锅里,飘出烤排骨的焦香。
相泽燃会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蹑手蹑脚,绕到周数背后吓他一跳。
然后闭着眼睛,讨要周数的吻。
吻着吻着,燃气灶便被随手关上,像一场无声的妥协。
他笑嘻嘻地逃回房间,还未来得及关门,周数已然伸进一只脚。
整个身子探进来,像一只闯进领地的狼,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周数的眼球,在眼睑下剧烈颤抖。
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徒劳地扑打着翅膀。
他死死攥住被角,手指深陷进棉布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这场支离破碎的“美梦”缝补完整。
“那本该……是属于我们的人生……!”
“我的小睽,就应该这样活在阳光里!”
然而梦境像是卡带一般,在最后一幕上,不停地重复着。
无论周数如何努力,始终没有办法续上画面。
紧接着,温馨的小窝里,不知何时,猛然间窜出一股烧焦的气味儿!
起初像劣质香薰的尾调,渐渐变得刺鼻,像有人把橡胶塞进微波炉加热。
火,火苗,火焰,火场……橙红色瞬间吞噬了相泽燃!
“小睽,小睽!!”周数嘶吼着,声音里混着哭腔和破音的尖叫。
猛地惊醒坐起,大汗淋漓,口干舌燥。
手掌下意识摸向身边,却发现除了床单上凌乱的褶皱之外,空无一物。
仿佛昨夜种种,也如同梦境一般。
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来不及留下。
上午?,课间操的喧嚣刚散尽。
操场上的篮球,像被遗弃的弹珠般散落一地。
许成迈着稳健的步伐,将篮球一一拾起,扔进器械室。
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硬朗的轮廓上,在灰扑扑的球衣上镀了层金边。
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许成硬朗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温馨,轻喂一声。
?“早上问你晚餐想吃什么,怎么,有想法了?”?
许成擦去掌心的灰尘,声音里带着柔情。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妻子田欣彤的轻笑,像春风拂过麦田。
回答的,却并非许成的问题。
“许老师,你记不记得,我刚考上二级心理咨询师那会儿……”
田欣彤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
“相泽燃突然宣布,要和刘佳结婚那事儿?”
许成的笑容僵在了嘴边,叹息接踵而至。
“唉!怎么不记得。”
“你当时分别给他们,打了好长时间的电话,我就在你身边。”
田欣彤走在学校,阳光明媚的走廊里。
她现在,已然是驻扎在高校的心理咨询师。
她握着手机,轻轻贴在耳边,随时摆手、点头。
微笑着,回应同学们的招呼。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栗色的卷发上跳跃,像撒了一层金粉。
“对,后来我敏锐的察觉到,他们之间突然的婚讯,处处透出不正常。”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按理说,刘佳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也知道,她和相泽燃青梅竹马,在一起也水到渠成。”
“但是——”她艰难的顿住口。
继而听见,许成淡淡说道:“但是,你又明知道,相泽燃的心思,对吧。”
“周数那孩子,我也曾经教过他。确实是人中龙凤,很难让人释怀。”
“对,所以我后来怀疑……”
“相泽燃是不是因为一系列的变故,产生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
“我当时也是刚刚拿到证书,想要尝试着找人练练手。”
“虽然职业守则明确不允许这种情况,不过我们也很多年没见,所以……”
“小田老师,你想说什么。”
许成微笑着鼓励着,坐在部队马扎上,胳膊撑出遒劲的肌肉。
“当时,相泽燃明确拒绝了我。”
田欣彤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后,压低了声音。
“可是就在刚刚,他居然主动联系我,想要获得我的帮助!”
“许老师,虽然原则上,我不应该给亲友提供心理咨询……”
“你觉得,我要不要插手,他们的事情?!”
第242章 如果我看到的才是真相
周一,中午。
两人没有约在田欣彤任职的,学校办公室里。
而是去了一个,他们俩都无比熟悉的地方。
曾经的“淸榆小学”,早已夷为平地。
如今,幼儿园的彩色围墙外,几个孩子正追着气球跑,笑声天真童趣。
田欣彤将雷克萨斯SUV,停在昔日下坡小卖部的丁字路口旁。
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这里,已经变成了周围居民,圈起来的休闲广场。
每到傍晚,便有一群大爷大妈迅速占领,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很快,相泽燃垂着头,双手插兜,出现在田欣彤的视线里。
田欣彤皱了皱眉——
“今天的天气风和日丽的……”
“这小子身上,怎么裹着带毛领的羽绒服。”
她想起上次见面时,他坐在后座,眼神像未被驯服的野兽。
而此刻,他竟主动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咔哒——”
车门轻响,相泽燃沉默着坐进车内。
田欣彤挑了挑眉,快速在脸上扯出甜美的笑容。
“哟呼,相泽燃同学,下午好啊。”
她故意拖长尾音,像哄小孩般,扬起下巴。
相泽燃敛眉,深吸一口气后,对她点了点头。
“小田老师,许久未见,又漂亮了。”
“嘁——”田欣彤笑着翻了个白眼。
熟稔的模样,让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多少缓解了一些。
“来,说说近况吧,小同志。”
她故意用指尖敲了敲方向盘,眼神却落在相泽燃落寞的脸上。
“本小姐可是翘了工作,特意赶过来的。”
相泽燃的双手,始终紧紧插在口袋里。
“啪——!那咱们,来点音乐!”
田欣彤打了个响指,点开了车载音乐的按键。
慢慢的,舒缓的轻音乐,充满整个密闭空间。
相泽燃低垂着眼眸,轻声说道:“我想,重新调查我父母的死因。”
这句话犹如一声惊雷,炸得田欣彤毫无招架之力。
脑海中,快速闪过一幕幕过往记忆。
思考着该如何打开,相泽燃的内心。
然而,就在她头脑一阵混乱之际。
相泽燃再次,淡淡说道:“我想,彻底把过去做个了解。”
田欣彤觉得车里,闷热得喘不过气。
索性直接打开车窗,胳膊架在上面。
她从香烟盒里,弹出一支细烟,并没有递给相泽燃。
反而是咬在唇边,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老许那老古板,回家肯定又要批评我了。”
她弹了弹烟灰,忽然扭头,朝相泽燃咧嘴一笑。
眼尾弯成狡黠的弧度。
“不许打小报告!”
相泽燃却直接伸手,从她指间夹走剩余的香烟。
看也不看便叼在嘴里,喉结随着吞吐滚动了一下。
“田欣彤,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烟雾袅袅间,相泽燃缓缓讲述着。
声音平稳毫无感情,仿佛是在讲故事一般。
“那天,我们家的小院里,突然传出一阵爆炸声。”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投向远处模糊的楼影。
“我不顾刘浩的阻拦,硬是闯了进去。”
“然而那时火势已经烧起来了……”
“我在火舌的摇摆间,仿佛看到我父母,躺在院子中央。”
“他们似乎,刚刚打过一架的模样……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刚要继续往里面冲,突然看到从院墙上,逃窜的黑猫警长。”
“它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毛皮也燃起来了!”
“我刚想把它拽下来,谁知,脑海中,突然想起高家奶奶的话……”
“她说:‘先救人,别去救猫……’我猛地清醒了许多,不管不顾想要冲进去。”
“可是火那么大,周围全是逃窜的邻居……我逆着人群,仿佛怎么闯也闯不过去……”
“那时候,房子已经倒塌了……”
“我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人。”
“刘琦阿姨,小刘儿二刘儿,被撞倒在地的狗爷……刘佳刘浩姐弟,甚至还有我小叔叔?”
“我听到许多人的声音,嚎啕着,哭喊着,撕扯着……”
“太多太多的杂音……你知道的,我耳朵不好。”
“从前和赵泽打的那一架,我的右耳朵一直听不太清。”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火舌,几乎已经将我包围,突然有人拉扯着我的胳膊。”
“恍惚间,我听到刘琦阿姨的哭喊……”
田欣彤终于喘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她喊的是什么?”
“是周数!是周数的名字!!”
他忽然抬头,目光死死盯在田欣彤脸上。
“如果,那天……我没有听到周数的名字。”
“我想,我早就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一根烟,很快燃尽。
烟灰簌簌跌落在风中。
田欣彤有点想哭。
但她此刻扮演的角色,并不允许她和相泽燃一起悲伤。
喉间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涩得发痛。
她只能清清嗓子,勉强说出话来。
“你一直,跟我强调,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梦境。”
“为什么。”
相泽燃随手拿起,田欣彤递给他的矿泉水。
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吞咽着。
许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
原本一直涣散的视线,突然无比果决。
“因为,有太多地方,和警察后续的调查,对不上号!”
“如果,我相信报告上的信息,那就一定是我疯了!”
“我被那场大火吓疯了,我的脑子出现幻觉了!”
“可若不是呢?!”
他突然凑近,呼吸带着矿泉水特有的凉意。
“欣彤,如果我说,我看到的,才是真相……”
“那我当时的生活,将活在怎样煎熬的地狱里!”
田欣彤很快稳住心神。
尝试再次引导相泽燃,进行更深度的回忆。
“好,我们现在,就当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将身体前倾,慢慢靠近相泽燃。
“在这场梦里,你觉得……”
“有哪些和现实情况不符,甚至是非常反常的地方。”
相泽燃愣了一下,眼神再次回归于涣散,手臂紧紧压着身体。
眉头紧锁,两道黑雾雾的浓眉,死死皱在一起。
“比如,”田欣彤柔缓地引导着,“物品,气味,颜色?”
“物品,气味,颜色……”相泽燃喃喃重复着。
突然歪了歪头,紧抿双唇。
“欣彤,如果我说,我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周数死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他的唇边,突然浮现出小小的括号,似乎已经,沉浸在某个甜蜜的回忆里。
“周数,他没有死!”
“那具尸体,虽然烧得已经面目全非……但手上的皮肤,还是完整的。”
“那个‘周数’的无名指上,没有一点戒痕的印子!”
相泽燃猛然从口袋中,抽出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褪色的银圈!
田欣彤仿佛撞见某个,极为隐秘的真相!
猛然捂住嘴唇!
“你们——?!”田欣彤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可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会跟刘佳结婚???”
第243章 老扬,这事儿你兜不住
田欣彤失手了。
“果然,我应该秉持职业守则……”
“不应该为亲友提供帮助……”
她猛地翻身下车,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车门被“砰”地甩上,震得车身微微颤动。
田欣彤抬手,抹去额角细密的汗珠,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不知何时,汗水已浸透了她精心打理的发际线。
“我太熟悉他们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该让感情,凌驾于判断之上……”
然而,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车窗外,相泽燃的背影正被夜色吞没。
他步伐沉稳,仿佛讲述那个可怕故事的人,并不存在一般!
田欣彤看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轻轻靠在车身上。
车里的女士吸烟,已经被相泽燃“没收”。
田欣彤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矿泉水,这才缓和了苍白的唇色。
“相泽燃的故事里,信息量太大了……”田欣彤喘了口气。
指尖,下意识握紧口袋里的手机。
那个许久没有联系的手机号码,从茫茫人海的通讯列表中,再次翻了出来。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一瞬间,劲爆的dJ舞曲,瞬间钻进耳朵里。
田欣彤嫌恶地皱了皱眉,赶紧把手机拿远。
“喂——”
听筒里,突然传来竹剑扬带着醉意的声音。
尾音拖得老长,仿佛成了个大舌头。
“哟哟哟,女神,今儿地球末日啊?”
“怎么想起来给哥们儿打电话了,老许打你了??”
他突然提高音量,带着戏谑的关切。
“哥们儿现在可就在远郊,立马能抄家伙去英雄救美!”
田欣彤气急反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突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索性提高了音量,猛地吼了一句:“竹剑扬!”
“皮痒了是不是,本小姐给你个大比斗!”
“让你不盼我点好的。”
“哈哈哈——”竹剑扬仰头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
“哎呀,逗逗你嘛。”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正经下来。
“好久没联系了,说吧,田大小姐,什么事儿。”
很快,周遭的嘈杂,似乎小了一些。
田欣彤心里刚涌动起一丝感动,紧接着,便听见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等她意识到对方此刻在做着什么,气得咬牙切齿。
恨不得钻进手机里,狠狠揍他一顿!
“你丫跟哪呢,现在说话,方不方便。”
田欣彤拉开车门,重新坐上驾驶位。
“哟,馋了是不是?想来蹭一顿?”
竹剑扬嘻嘻哈哈,继续插科打诨。
“在金百万后面,那老黑板筋吃烧烤呢。”
“怎么着,来不来?”
田欣彤吞了吞口水,这个竹剑扬别的不说,食商可是一等一的!
只要是他提议的美食,闭着眼闷头吃就完事儿了!
想到此处,田欣彤突然收拢嘴角,冷下了语气。
“去可以,不过,”她刻意顿了顿,“我问你一事儿,你老实回答我!”
“哎哟,那简单!”电话那头,传来轻佻的嗤笑。
“问吧,银行卡密码都能告诉你!”
田欣彤咬了咬下唇,垂眸,冷冷地开口:“我问你——”
“周数,到底死没死!”
“咳咳咳——咳……”听筒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喘息:“……喂喂喂?我去,信号怎么不好——”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银色雷克萨斯SUV带着腾腾杀气,停在了巷口。
昔日辉煌的金百万酒楼,已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中国银行。
其冷硬的线条,与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后方广场上,美食一条街的霓虹招牌,在夜风中摇曳。
却因未到旺季,而显得些许冷清。
露天烧烤摊的炭火,忽明忽暗。
烟雾裹着肉香,在空气中飘散,却难掩几分落寞。
田欣彤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远远便在几桌客人里,锁定了目标!
此时,竹剑扬正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
左手攥着刚烤得的腰子,右手举着手机,屏幕蓝光映亮他紧蹙的眉。
“老扬!”
张口便是一声脆响。
惊得竹剑扬猛然放下烤串,顺着过道蹭蹭几步便要开溜!
田欣彤早就习以为常,迈开大步跑了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衬衫领口。
“想脚底下抹油?姑奶奶可没答应!”
竹剑扬被扯得一个踉跄,条件反射般转身。
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夸张的贱笑。
眼尾的褶子挤成一团,活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狐狸。
“女神女神,饶命——”
他话到一半,突然噤声。
指尖飞快划过手机屏幕,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周数的对话框上。
下一秒,手机“啪”地一声被塞进裤兜,动作利落仿佛藏起了赃物。
田欣彤以为胜券在握,刚要开口询问周数的事情。
扥着竹剑扬的衣领,重新往餐位上去。
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住,不动了。
刚刚竹剑扬逃离的餐位上,稳稳坐着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此时,那人轻轻放下酒杯,仰起头,坚定地看向田欣彤。
“高,高哲?!”
三人重新坐回小矮桌前,略显尴尬地喝起了酒。
竹剑扬臊眉搭眼地缩在中间,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早就没了吃烤腰子的心思
高哲却像没事人似的,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再要二十串羊肉,多放辣椒。”
田欣彤深吸一口气,抓起高哲那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没想到,小小的烧烤摊上,竟然齐聚卧龙凤雏两位大将!”
竹剑扬摆摆手:“女神谬赞了,我俩当之有……”
“你他妈以为我在夸你呢?!”
田欣彤重重放下酒杯!
“既然你俩都在远郊……”
“就没一个人,去联系联系相泽燃??”
“怎么又是相泽燃……”竹剑扬撇撇嘴,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他家的官司还捏在周数手上,现如今可不能轻易得罪这尊杀神!
“我就问你老扬一句话,周数,到底死没死!”
高哲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
闻听此言,神情古怪地瞟了田欣彤一眼。
田欣彤不是个急性子的姑娘。
参加工作后,行事更是日益稳重。
她今天能这么火急火燎的,找上竹剑扬,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此处,高哲突然将胳膊,架在竹剑扬肩膀上。
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颈侧。
戏谑里,带着几分正经:“老扬,这事儿,你兜不住。”
他转头看向田欣彤,挑了挑眉。
田欣彤随即附和:“招了吧。”
随即学着高哲的动作,一左一右,赫然将竹剑扬夹在中间!
此时,田欣彤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扬,今天,无论在你这听到什么。”
“我俩都烂在肚子里,绝不再提!”
两人打着配合,竹剑扬抱着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
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们俩合伙逼我……我招谁惹谁了……”
高哲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酒杯喝了两口。
淡淡说道:“欣彤,如果你真的想知道……”
“那就周二下午,去便民街后巷的铁锅炖,亲自走一趟!”
第244章 一句话都没有给我留下!
“审判长、审判员:”
“北京市盈科法律集团?,依法接受被告人赵某委托。”
“指派本人作为其辩护人,参与本案一审诉讼程序。”
“经依法查阅案卷、会见被告人并核实相关证据材料?。”
“现就本案事实,与法律适用问题,发表如下辩护意见:”
“一、关于受贿罪构成要件的法律分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规定。”
“受贿罪的成立,需同时满足‘非法收受财物’,与‘为他人谋取利益’,两大要件。”
“本案中,检方指控的核心证据,存在以下两点,根本性缺陷……”
周数?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
但眼下的乌青,透露出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站在被告赵所长身旁,目光如炬,声音沉稳而有力。
当检方出示第三组证据时,周数突然抬手示意。
“审判长,请允许辩护人申请,排除该组证据。”
他的左手紧握着案卷边缘,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
“该证据的取得方式,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依法应当予以排除。”
一番证据递交与质证后?,庭审现场暗流涌动。
检辩双方,就证据效力与法律适用,展开激烈交锋。
但周数始终坚持,“疑罪从无”的刑事诉讼原则,?在法庭辩论环节,再次重申。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
“定罪量刑,必须达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
“本案中,检方证据,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恳请法庭,依法宣告赵某无罪。”
法槌落下,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咚”声。?
法庭内骤然陷入死寂,法官站起身,扫视一圈法庭。
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本案审理结束,择日宣判。”
?被告席上,周数?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旁听席的缝隙,落在向远身上。
此刻,一束透过高窗的阳光斜斜切过,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抿紧嘴唇,整理着卷宗。
?原告席的律师?合上卷宗,瞥了眼对面被告席上的男人。
“周数,周律师……”他喃喃重复着对方的名字。
这次原本准备得十分充足,势必能够拉赵所长下马。
“没成想,半路杀出来一个周律!”
“好好好,行业内的名声,我看你是不想要了!”
说罢,他抓起文件袋,愤然离席。
周数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仿佛刚才三个小时的激烈质证,从未发生过。
事实上,?周数一连数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蜷缩在凌乱的被褥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
昨夜那场?如梦似幻的激战?,榨干了他最后一丝体力。
若不是今日还有庭审,他恐怕早已被这具躯壳拖垮,彻底跌入病痛的深渊。
他想起窗外翻起鱼肚白时,那个男人还在和他十指紧扣。
此时,仍能清晰回忆起那个男人?的温度。?
周数一遍遍亲吻着对方的指尖,身体力行,喃喃哀求挽留着。
“相泽燃……求你,吻你,不要离开我……”
“你说话啊,你抱着我好不好?我好冷……”
“张嘴,张开嘴巴!呼吸!!”
“我不是在凶你……我想疼你,你说话啊!说什么都可以!!”
回应他的?,是一个带着潮湿汗水的深吻。
那人唇瓣滚烫,带着烟草与泪水的咸涩。
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周数干涸的血管!
他感觉到对方?颤抖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和后背。
带着愠怒的一巴掌,犹如奖励一般,轻轻拍打在周数唇边。
随后,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对方的眼角滑落,渗入他的唇缝。
他颤抖着闭眼,舌尖贪婪地舔舐那滴泪水。
咸湿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像极了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宿命?。
周数一次次尝试着,企图带领对方一起登上云端,冲破围剿着他们的层层迷雾!
那迷雾仿佛薄薄一层,然而无数次下跌,攀升,坠落,再次奋起直追……
他犹如永动机般,不知疲倦的尝试着。
直到,宽厚的手掌,?带着男人特有的温度。
像一团温热的云,轻轻覆上周数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男人的动作笨拙却坚定,仿佛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周数紧绷的肩背逐渐松弛,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绵长,最终彻底沉入黑暗。
?“该死的……!”?
周数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他一把攥住刚赶来的向远手臂,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骨头。
“一句话都没有给我留下,他居然就跑了!!”
向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以前还教育我,开庭前要保持充沛的体力……”
他故意拖长尾音,眼神却偷偷瞟向周数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棕褐色咬痕?。
“……牙口够好的。”他嗤笑一声,?“您这玩得也太……”?
话未说完,便被周数冰冷的眼神截断。
“去开车。”
周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睡完就想走人?!门都没有!”
“相泽燃,你就算跑到天边,我抓也要把你抓回来!!”
最后三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沉霖超市”门前,白色卷帘门沉沉落下。
那扇门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彻底封死了通往相泽燃的唯一道路。
也将周数的最后一丝希望,碾碎在夜色里!
“操!”周数猛地捶在车窗上,而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原本就惨白的皮肤,此时薄如蝉翼。
蜿蜒而上的青筋,骤然浮现在脖颈间,随着每一次咳嗽剧烈跳动。
向远?站在车旁,双手插兜,目光紧锁着那扇紧紧闭合的卷帘门。
嘴角撇了撇,沉吟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驾驶室里蜷缩的周数。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周主任,我建议咱们先去医院看看……”
周数?的脑袋沉沉抵在手掌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仿佛要将那扇门盯出个窟窿来!
“几点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向远看了看腕间的手表,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快到放学的时间了,要等等看吗?”
一个小时后,背着书包的相沉霖缓缓登上旋转楼梯。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少年的慵懒。
当他抬眼望向楼梯口时,瞳孔骤然收缩——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一左一右地站在那里,像两尊杀气腾腾的门神!
“相泽燃在哪。”
“我老爹呢?!”
周数与相沉霖,竟然同时脱口而出?!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碰撞,激起一阵微妙的回响。
第245章 我该活着吗?我该忘记吗?
黑色卫衣的帽檐,遮住大半相泽燃的眉眼。
他双手插在兜里,脚步沉沉地推开了相家老宅斑驳的木门。
“嘎吱——”
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像一位垂暮老人最后的喘息。
腐锈的铁环,在门板上当啷摇晃,撞击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惊起几只,栖在梨树上的麻雀。
北面院墙旁?,那棵粗大的梨树,正簌簌飘落一场白色花瓣雨。
相泽燃抬起手,轻轻捧住几片,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爷爷为我种下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记忆中,原本敞亮的院子,此时显得如此矮小,仿佛被岁月压弯了脊梁。
牲口棚早已荒废,破落的棚顶下堆满杂物,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北面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也随着爷爷的离世,枯败在泥土里,只留下一片荒芜。
“爷爷,我回来了……”
相泽燃指尖抚摸着梨树树干上的红绳,在那断口上,轻轻碾过。
红绳早已褪色,却依然系着一段关于爱的故事。
“一切,都那么熟悉……”
“一切,又早就没有了曾经的模样。”
这座宅子,原本已经被相泽燃抵押给了刘新成。
在刘新成销声匿迹之前,又通过合法途径赎了回来。
“小睽同学,哥只能帮你到这了。”
刘新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你的祖宅,本来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收下吧。”
相泽燃?站在梨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房本。
他原本并不打算接受。
“我爹妈,就是因为这座宅子反目成仇的……”
他的声音低沉,像在诉说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
“我小叔叔,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要霸占这处地方。”
“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寻找答案:“我要这房子,干什么呢……”
刘新成撇撇嘴,嫌他矫情,又心知,相泽燃所说的全都是事实。
索性,最后哄了他一回。
他扯开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这宅子,你必须要。”
“因为这是周数的父亲,费了好一番功夫,给你赎回来的!”
刘新成拍了拍相泽燃肩膀,将房本塞进他的手心里。
房本上的温度,像一把火,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刘新成牢牢按住!
“相泽燃,你数哥到死,都在为了你打算。”
“你要真的想辜负他的心意,就一把火,把这房本烧了吧!”
相泽燃当然没有烧掉房本,周数的名字,深深触动了他的求生本能。
“我还有那么大一笔债要还……”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还有刘浩和小沉霖……我必须要把他们抚养长大!”
相泽燃双手捂住脸,呜咽在指间中闷闷地传出。
“橙子,我想最后拜托你一件事情。”
刘新成沉默地站在一旁。
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你说。”
相泽燃猛然看向他:“我想,最后再见一次周叔叔!”
指间,忽然抖动,烟灰颓然落在水泥地面上。
刘新成仰着脸,在这一方天地间,试图极目眺望着远方。
许久之后,才淡淡开口:“你周叔叔他,已经带着周数的灵位,回国了。”
暮色如墨,镇子边缘的坟冢群在晚风中静默。
萤火虫提着幽蓝的灯笼,在荒草间忽明忽灭,像无数未亡的魂灵。
“咚——!”
相泽燃的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膝盖与墓碑碰撞的闷响,惊飞了栖息的萤火。
也撕开了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脊背绷直如弓,头颅深深埋下。
?这一辈子,他从未跪拜过天地神明,从未向任何人屈膝!
唯独此刻,在这座破旧的墓碑前,他把自己折成一张被揉皱的纸。
“爷爷,好几年没回来看过您了……”?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血沫的腥气。
三炷香被点燃,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将香高举过头顶,再轻轻抵在额前。
“这几年,我像具被抽了筋骨的皮囊,行尸走肉地活着……”
“魂儿早被债、被愧、被恨撕成了碎片……”
“也就这副壳子里,还能偶尔喘个气儿……”
他哑声说着。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将香插入坟前的香炉。
烟雾袅袅升腾。
在夜风中,扭曲成一条条灰色的蛇,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相泽燃从怀里掏出两个橙子,又从背包里摸出三个苹果——
?这是他喜欢的橙子,爷爷生前最爱的苹果。?
他将水果整齐摆放在坟前,青石板上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
每一次磕头,都像把一颗心砸进泥土里,疼得他几乎窒息。
“爷爷,我不敢来看您!”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
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我爹我妈的死,数哥的死,还有我身上背的那些债……”
“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
?
?“我对刘浩的愧疚,对小沉霖的愧疚,对狗爷的愧疚……”
“我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活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
?“我该活着吗?我该忘记吗?我该放下一切去过崭新的生活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
?
?“爷爷,我想不通啊,我真的想不通!”?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为什么,独独把我留下?”
“我该做些什么,还是我什么都不能做?!”
空气仿佛凝稠一般,嘶吼在夜色中闷闷回响。
回应他的,只有扑簌簌飞出的一群寒鸦。
相泽燃冷笑几声,继而仰天大笑,身体疯狂颤动着。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一行热泪,顺着他的眼角滴落在泥土里。
他猛地垂下头!
眼中的绝望,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取代。
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
像是被压抑已久的火焰,突然被点燃。
“爷爷,可是现在!”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
“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数哥还活着,如果还有一丝希望……”
“我就要重新调查父母的死!”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我不能让他们的死,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更不能让那些伤害他们的人,逍遥法外!”
第246章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机会
窗外,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仿佛天地间,都在为某个沉重的秘密哭泣。
相家老宅,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只从斑驳的窗棂间,透出几缕昏黄的烛光。
在黑暗中摇曳,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踏入爷爷曾经居住的主卧,一股陈旧的木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柜子上,赫然是许多座灵位,整齐排列!
最前面的灵位上,刻着相爷爷的名字。
字迹虽已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庄重。
紧随其后的,是相家父母的灵位。
再往后,是小刘儿两口,和狗爷的灵位。
他们生前,都是看着相泽燃长大的。
他不忍心他们死后,没有人祭拜。
相泽燃缓缓走到灵位前,点燃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神圣。
他轻轻将香,插在香炉中。
双手合十,低声默念:“愿您们在天之灵,亲眼得见!”
随后,他拿起母亲陈舒蓝的灵位。
用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每一寸都擦得格外仔细,灵位上的字迹逐渐清晰。
那是他亲手刻下的!
“母亲,我回来了。”
相泽燃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在天之灵,请保佑我,早日抓到纵火案的真凶!”
做完这一切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丝氧气榨干。
随后紧闭双眼,将那股滚烫的气息,从鼻腔里缓慢吐出。
仿佛,是在吐出积压了十年的怨气!
他累极了……
额头滚烫,浑身发冷,好似又再次经历了那一场大火!
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又回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中——
火焰舔舐着皮肤?,灼痛感从记忆深处炸开!
?浓烟呛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而这次,连逃避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被钉在火场中央,眼睁睁看着火舌吞没所有退路。
拖沓着沉重的步伐?,他像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一步一踉跄地,走向对面的屋子。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在附和着他的疲惫。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得他几乎跪倒在地。
仍旧坚持着,走向对面的屋子。
两扇木门中间?,赫然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重锁,死死锁住!
锁孔里积着厚厚的灰,锁链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
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通往救赎的入口。
相泽燃的手,颤抖着伸向锁扣。
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将他最后一丝勇气冻僵。
他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尝到铁锈味,吞咽都带着刺痛。
“数哥……”他喃喃低语。
“周数!”他突然嘶吼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
“证明给我看,证明给我看!!”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带着绝望的疯狂。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脖子上拿出钥匙。
眼神决绝地,盯着那把重锁!
钥匙在掌心泛着冷光,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如果真的是你,你一定会有办法!”?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数,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机会!!”
“轰——!”
房门被一股蛮力猛然撞开!
带起的尘烟,在惨白月光下翻涌如雾。
房间深处?,一股阴冷气流骤然掠过,层层白纱如鬼魅般无风自动!
墙壁的正中央,悬挂着大幅的黑白遗像——
照片中的少年,眉眼上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仿佛在嘲弄闯入者的胆怯。
遗照两侧,白烛?已燃至尽处。
蜡泪如凝固的血泪,顺着斑驳的烛身蜿蜒而下。
在桌面上,堆积成扭曲的丘陵。
房梁四角,垂挂的素白绢花,因年久失修,花瓣边缘已卷曲泛黄。
四周,赫然摆放着满地菊花!
白色的花瓣?,早已枯败。
蜷缩成灰褐色的蝶,与散落的纸钱纠缠在一起。
随着相泽燃的闯入,一股无形的气流骤然掀起。
灰烬如受惊的蝶群,在黑暗中四散翻飞。
最终,缓缓飘落在遗像少年的笑容上。
相泽燃竟然在这里,为“周数”布置了一座灵堂!
他双手握拳,沉着脚步,走到周数的遗像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愤怒与决绝。
冷冷开口:“这座衣冠冢,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他缓缓垂眸,视线从周数的脸上,落到供桌前——
那上面,便是相泽燃此行的目标!
他五指大张,猛然间朝着那东西伸去,没有丝毫犹豫。
随后,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车窗外?,暴雨如注。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
向远紧握方向盘,视线在雨帘与路况间,艰难切换。
仿佛驾驶着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孤舟。
后座?,周数倚着车窗。
他难得安静地,蜷缩在角落。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克制。
而在他旁边,是抱着书包,正襟危坐的相沉霖。
目光,从始至终黏在周数身上。
“你似乎,身体不舒服……”
相沉霖眉头微皱,侧身看向脸色惨白的周数。
“我已经,给我老爹发过信息,告诉他我和刘浩在一起。”
相沉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但他的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周数干枯的嘴角,咧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把钝刀,在昏暗的车厢里划开一道裂缝。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和相泽燃,总爱用这种“善意的小谎言”,来逃避父母的追问——
那时候,他们以为那是成长的勋章。
如今,却成了扎在心里的刺!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是我接走了你。”
周数挑眉,强撑着力气反问道。
相沉霖歪歪头,第一次在周数面前展露腹黑的一面。
“因为,我判断,你还没有被他接受。”
周数不屑地冷哼一声:“早晚的事情。”
“中午不行吗?”相沉霖轻声反问。
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周数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周数张了张嘴,反倒引出了断断续续的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
他摆摆手,打算就此休战。
“我有点开始喜欢你了……”
“这种冷笑话,果然很惹人讨厌!”
周数勉强坐直身体,看向相沉霖。
“你既然,肯心甘情愿的跟我走……”
“想必,之前困扰你的一些谜团,已经有了答案。”
相沉霖垂下眼眸——
这个周数太聪明了!他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想到此处,索性改变了交谈的方式,单刀直入。
“也许,我并不应该,再称呼他为老爹——”
他抬头,与周数勇敢对视:“我应该,喊他一声,哥哥!”
周数唇齿间,溢出一声嗤笑。
“这个方法太蠢了,对不对。”
“我想不通的是,他怎么会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去——”
谁知相沉霖冷冷打断了他。
“如果,你见过相泽燃,是如何熬过那些日子的……”
“我想,没有人会比他,更加渴望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
周数突然冷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跟某个女人结婚,就是完整?!呵——”
相沉霖眉眼下压,无声用眼神警告着对方。
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时候——”
“哪怕他决定和一块石头结婚!都不会有人感到惊讶。”
“我哥哥他——”?
相沉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干脆!”
第247章 不介意的话,我们聊聊?
周数几乎是陷在相沉霖怀里,被拖回四合院的。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相沉霖用肩膀,为他撑起一道屏障。
校服的布料早已被雨水浸透,却仍固执地将大半片干燥留给对方。
“向远,雨伞!”相沉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向远从后备箱,抽出黑色长柄伞的瞬间。周数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相沉霖的手臂,瞬间收紧!
将他近乎横抱在怀中。
“嘭——!”
伞面展开,在雨幕中撑开一片干燥的天地。
“小睽……”周数在昏沉中呢喃,“小睽——!”
相沉霖的脚步,猛地顿住……
伞沿垂落的雨帘,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既然他对你这么重要,你就拼了命,把他追回来吧!”
相沉霖低头,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
雨水顺着周数的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
喉结滚动间,最终只是将人搀扶得更紧了些。
徐哥从院子里匆匆跑来,一把接过周数。
却在瞥到相沉霖的脸时,猛地睁大双眼!
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相沉霖不动声色地,为他们撑伞:“您也认识,我哥哥吗?”
徐哥点点头,将周数扛在肩头,大步朝着周数的房间走去。
走廊中,一侧的房门突然打开,探出刘浩湿漉漉的脑袋。
他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的烧伤。
听见外面嘈杂的脚步声,这才出来查看情况。
“小沉霖??”
刘浩失声喊了一声,眼神在周数和相沉霖之间,来回游移。
“你也被这孙子给——!”
相沉霖沉着脸,缓缓摇头:“小舅舅,你先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情况有些复杂,我晚点跟你详细说清楚。”
说罢,随着徐哥和向远,走进周数的卧室。
关上门时,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半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当他踏入周数房间,眼前的布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他的胸腔!
让他不自觉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门框。
“这?!”他喉结滚动着,眼睛似乎不敢眨动。
这房间竟然,和他在相泽燃的相册中,照片里的布置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房间内视线所及的地方,几乎摆满了相泽燃的照片。
从书桌到床头,从衣柜到窗台……
那些泛着岁月痕迹的照片,被精心装裱在素雅的原木相框里。
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最刺目的,是床头正中央那张照片:
少年时期的相泽燃,正慌乱地伸手去抢镜头。
而躲在身后的周数,嘴角噙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手臂,却紧紧箍在相泽燃腰间。
照片里的少年,不过十几岁。
稚气未脱的脸上,张扬着顽劣的弧度。
眉眼间,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头,竟与此刻,站在门外的相沉霖如出一辙!
相沉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此时,他才终于对某些答案,有了实质性的肯定!
周数病得厉害,整晚都在无意识地呓语。
像被困在某个潮湿的梦境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向远从集团,紧急调来的医疗团队,在房间里来回穿梭。
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中。
直到一支镇静剂缓缓注入静脉,周数才终于停止挣扎。
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叶子,沉入了昏睡的深渊。
向远长长舒了口气,转身,看向站在门边的相沉霖。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
相沉霖正要转身,却被徐哥叫住了。
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站在床前。
虎目沉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抬手,拍了拍相沉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介意的话,我们聊聊?”
那一晚,昏黄的台灯,在徐哥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缓缓讲述着,关于淸榆村,这两位少年间,他所知道的那些故事。
原本趴在床上玩手机游戏的刘浩,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
随即摘下耳机,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坐直了身子。
他时而皱眉,时而轻笑。
偶尔在徐哥叹息的间隙,插进几句关键的补充。
那些碎片化的往事,逐渐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相沉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最初的猜测,像锋利的刀刃,在他脑海中反复切割——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让那对少年被迫分离。
又或许,是周数在回到韩国后,亲手斩断了这段羁绊。
然而,当真相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些尖锐的猜测,竟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沙堡,在现实的浪潮中,轰然坍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钝痛——
原来他们的分离,竟是一场由命运亲手编织的悲剧!
每一个转折点,都像被精心设计的齿轮。
环环相扣,最终导向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相沉霖只觉得胸腔里,压着一块巨石。
那巨石上,刻满了“无可奈何”四个大字!
他忽然明白,有些分离不是因为背叛,不是因为厌倦,而是因为——
当两个灵魂被时代的洪流,推向不同方向。
当亲情与爱情的天平,注定要倾斜。
当生存的法则,与情感的法则,发生碰撞。
那些所谓的“选择”,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的宿命……
这一刻,他仿佛才真的看懂了,相泽燃这么多年的沉默和消极。
仿佛才真正能够体会,为何如今的周数会如此迫切疯狂。
那是一种,被时光反复灼烧的痛楚!
是看着重要之物,从指缝间溜走,却无力挽留的绝望!
是明知前路荆棘,却仍要孤注一掷的执念。
就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明明翅膀已经破碎残缺。
却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击瓶壁!
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寻找一丝透光的缝隙!
相沉霖的喉结,剧烈滚动。
仿佛要将这些年来,积压的疑问与愧疚通通咽进肚子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沉默,与当年相泽燃的沉默,竟有着某种残酷的相似——
都是被命运逼到墙角后,用沉默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许久,相沉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徐哥。
“他们,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切都还不算太晚!对不对?!”
徐哥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掌,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他深深垂下眼眸,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手掌狠狠摁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能救周数的,只有你哥哥——现在,关键的问题是……”
“相泽燃究竟,去了哪里!”
第248章 我就顺水推舟,帮你一把
“水……”
周数昏昏沉沉地,从暮色中醒来。
干裂的嘴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白。
声音宛如撕裂一般沙哑,无意识地吐出一个音节。
一只温热的玻璃杯,被轻轻放在床头。
纯净水在杯中,摇晃出细碎的涟漪。
当杯子被送到他手边时,周数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仿佛,看见相泽燃就坐在床前!
那张熟悉的脸庞,在朦胧的视线中忽明忽暗。
“小睽——!”
他猛地攥住水杯,嶙峋手背上遍布着遒劲的青筋。
谁知对面那人,缓缓摇了摇头。
声音中,还带着变声期的青涩。
“周数,喝下去。”
周数心里一惊!
挣扎着想要推开杯子,却因体力不支再次跌回床上。
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困在浅滩的鱼。
“呵——”
徐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唇边叼着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脸。
“年纪越大,反而越叛逆。”
“喂,臭小子,赶紧喝了!”
他大步走进房间,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喝完,咱们还有正事儿要办!”
在徐哥旁边,是伏案工作的向远。
此时,他揉着酸胀的脖颈,从卷宗中抬起头来。
和徐哥对视一眼。
“你们谈完,记得让周主任,把这些文件处理一下。”
床边的刘浩顺势接话,阴阳怪气地撇撇嘴:“还有,辅导一下小沉霖的功课!”
周数气急反笑,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这该死的温馨气氛……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跟我这么熟了……嘁——”
众人互相对视,嘴角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徐哥拍了拍周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醒了就好,臭小子!”
说完,他招了招手,众人鱼贯而出。
只留下床前的相沉霖。
他站在门口,看着周数苍白的脸,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周数余光瞥见他,匆忙将胸前散开的睡衣纽扣,一颗颗扣好。
他抬眸时,目光在相沉霖脸上停留了半秒。
随即垂落,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
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像一块试探水温的石子。
被轻轻投入两人之间,微妙的空气里。
“两天——”
相沉霖如实回答,目光却始终落在周数惨白的脸上。
“向远已经帮你把原本的预约,都处理好了。”
周数的手指,在床头柜上烦躁地敲了敲。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他伸手去够手机,却被相沉霖抢先一步按住。
相沉霖继续说道:“是和竹哥他们见面吗?”
“我想,这件事情,向远也已经帮你处理好了。”
“处理?”这个字眼惹恼了周数,“怎么处理。”
相沉霖歪头,舔了舔嘴角,顽劣一笑。
“不光竹哥,欣彤姐和哲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突然凑近。
在周数耳边,轻声说道:“周数,你病了之后,反应笨了好多。”
“索性,我就顺水推舟,帮你一把!”
周数突然笑出声,那笑声像一片枯叶坠入深潭。
在寂静中,激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他望着相沉霖倔强的侧脸,恍然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被困在周家老宅,青砖灰瓦里的少年。
同样有着,不甘被命运摆布的锋芒!
他们何其相似?
都像被精心培育在谎言温床里的植物,根系,却始终朝着真相的方向生长。
相沉霖此刻的挣扎,恰似当年,他试图从家族枷锁中挣脱的模样。
“总有人正年轻着……”周数喃喃自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圈。
他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扮演一个被岁月打磨过的角色。
真正的那个周数,早已与相泽燃一起,留在了淸榆村的无数个苦夏里。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柿子树叶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的灵魂,永远与十几岁的相泽燃,停留在了原地……”
相沉霖的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
感受着那份,早已消散殆尽的温度。
他缓缓摇头,将那杯彻底凉透的水,重新推回周数面前。
“你们还有机会!”
“周数,我们都会帮你的!”
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雨水的腥气。
隔壁书房,高哲静静地坐在窗前,目光穿透雨幕投向远方。
“砰——!”
竹剑扬和田欣彤,几乎是撞开书房门的。
前者,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后者湿漉漉的发丝,紧贴着细长脖颈。
两人都带着未干的雨水,和急促的喘息。
竹剑扬的衬衫领口歪斜,田欣彤的裙摆还在滴水。
但他们浑然不觉,目光都紧紧锁在高哲身上。
“高哲,欣彤我接来了!”
竹剑扬抓起高哲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跟老许请的假,十一点之前送回去。”
“姑奶奶我又不是物件!”
田欣彤重新将水杯填满,不等茶水变凉,便匆匆喝了一口。
“再说了,我们家老许可不是老古板!”
高哲指尖轻轻揉捏着太阳穴,将茶杯推向田欣彤。
“既然今天人都到齐了,索性,一起跟周数要个说法。”
田欣彤坐在高哲旁边,看向两位老友。
“你们说,相泽燃还会给周数机会吗?”
“什么机会?”竹剑扬双臂撑在桌子上。
“好哥们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他该高兴才对!”
田欣彤和高哲双双翻了个白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嫌弃。
几人说话之际,相沉霖搀扶着虚弱的周数,缓缓推开房门。
竹剑扬猛地窜过来,沉着脸贴近周数上下打量。
“周哑巴,可以啊……第一次见到你生病。”
“以前还以为你小子是他妈铁打的,嘁——”
他手背拍向周数的胸肌。
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周数猛地佝偻起身,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田欣彤双臂环胸,狠狠瞪了竹剑扬一眼。
指尖在臂弯处轻轻敲打,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偶像,你丫够可以的!好一出金蝉脱壳,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这句话多少带着埋怨,却是对周数说的。
高哲依然静坐窗前。
目光在众人间流转,最终落在周数苍白的脸上。
“抱歉,人有点多。”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精英特有的从容。
高哲顿了顿,视线停在周数身边的相沉霖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没想到,你这边人也不少。”
相沉霖的视线,扫过竹剑扬和田欣彤。
最终与高哲对视,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认识你,你是高哲。淸榆小学最好的控球后卫。”
谁知下一句,便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比赛时,想要秀一把三步上篮,结果裤衩子扯裂了。”
竹剑扬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田欣彤捂住嘴,发出憋笑声。
“呵呵哈哈哈——!”
周数则因咳嗽,而剧烈颤抖。
高哲的手掌猛地捂住眼睛,喉间发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冷哼。
“嘁——!”
他放下手,目光如炬地盯着相沉霖。
“那老子百发百中的英雄事迹,相泽燃没跟你说过?”
相沉霖嘴角偷偷翘起,将周数搀扶着坐了下来。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敌意。
谁知,相沉霖的下一句话,再次让空气重新变得凝重——
“我哥,很少跟我说你们从前的事。”
“你哥?!”
“你哥!!”
竹剑扬和田欣彤神色古怪,异口同声惊呼着。
第249章 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
古朴小院里,第一次飘出诱人的饭菜香。
徐哥摘下围裙,随手往椅背上一搭。
带着几分烟火气,坐在周数旁边。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动筷子吃吧。”
周数面前放着一碗大米粥,是徐哥特意做的病号饭。
然而此时,他却无心进食。
“我现在,最后的疑问是——”
“相泽燃,为什么会选择结婚。”
高哲端起酒杯,眼神看向对面的周数。
“今儿个,我们哥几个聚在一起,不是为了你周数。”
“你做的事情虽然不地道,但你真正该道歉的不是我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竹剑扬身上。
“我之所以一回国,就约你见面。”
“是因为竹剑扬,并不清楚你跟相泽燃是什么关系。”
“有些话,没办法让他从中间传给你。”
“相泽燃结婚之前,我和欣彤都曾经打电话劝过他。”
“他虽然没有透露太多,但我猜测,他结婚并非是为了自己。”
“而是因为,愧疚和责任。”
“愧疚?”
竹剑扬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你要说责任,我能理解。”
“无非是他想让弟弟,在一个正常‘家庭’里长大。”
“可是他,他有什么好愧疚的?”
“他们家的房子,既不是他弄没的,家属院的大火,也不是他放的。”
“他对谁愧疚啊?”
就在此时,始终没有出声的相沉霖,淡淡看向竹剑扬。
“因为,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不光是相家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哲。
“刘佳刘浩的父母,也当场丧命。”
“刘浩为了救我哥,身上更是严重烧伤。”
“我哥他,对刘家有愧。”
田欣彤深吸一口气,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背后竟然这样曲折。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所以,相泽燃才选择和刘佳结婚?”
“可是偿还和帮助的方法,有那么多……”
“为什么,必须要结婚呢?”
“这说不通啊!”
话音未落,周数突然眉头紧锁,看向田欣彤。
“你说什么??”
“和相泽燃结婚的女人,是刘佳?!”
他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像在问一个不可能的问题。
高哲嘴角微微抽动,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合着你只知道相泽燃结婚了,压根儿不清楚他的结婚对象是谁?”
周数快速梳理着这一系列的信息,企图将它们串联到一起。
然而无论如何,这中间,都缺少了一个“不得不做”的必要性。
“相泽燃既没必要娶刘佳,刘佳也没必要必须嫁给他。”
“这,说不通啊……”
田欣彤反而瞪向冷静分析的周数和高哲。
“喂!你们不觉得,这样显得刘佳很可怜吗?!”
“可怜?”
竹剑扬一头雾水,仍旧下意识想替相泽燃出头。
“我们老大也是头婚啊,你怎么就不觉得是相泽燃可怜呢?”
田欣彤双手叉腰,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相泽燃绑着人家假结婚,还有理了啊?!”
此时,高哲突然灵光一闪,猛然抬头,看向田欣彤。
“为什么是相泽燃,绑着刘佳……”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是刘佳绑住了相泽燃!!”
众人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随即,视线齐齐看向周数,像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周五,雨声敲打着理发店的玻璃窗。
刘佳正给最后一位客人剪发,剪刀“咔嚓”一声,一缕黑发无声飘落。
门铃响了,她没抬头——
这店里的客人,谁会在这雨夜,不修边幅、不带笑意地走进来?
果然,相泽燃站在门口,羽绒服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渍。
他熟稔的走进理发店里,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直到,那位客人满意的付钱之后离开。
刘佳这才转身,上下打量着他:“头发长了,剪剪?”
几分钟后,刘佳纤细的手指,捻过相泽燃湿漉漉的发丝。
剪子发出一阵阵脆响,额前过长的刘海终于被修理掉。
露出相泽燃黑雾雾的一双眉眼。
“你今天过来,是已经想清楚了吗?”
刘佳端详着镜子里,相泽燃硬朗的五官,剪刀沿着指间细细修剪。
相泽燃注视着她的双眼,点了点头。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他声音很轻,却让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刘佳放下剪刀:“你不是说,那东西早该烧了吗?”
“我查了存放监控录像的地方。”
“原始记录,被调换了。火灾发生后,只有你去过我家老宅。”
刘佳的指尖顿住。
她缓缓倾身,一双眼睛,黏在相泽燃的镜像上。
剪子尖轻轻颤动,几乎贴合着相泽燃的动脉。
“你查了?你终于肯查了?”
“你忍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有问过我……”
“我还以为,我们能够装一辈子的傻!”
相泽燃从书包中,取出空了的铁皮匣子。
那里面,原本放着监控的原始资料。
“那好,刘佳,我只问你这一遍。”
“那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和你爸妈当时都在家属院里。”
“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又是怎么逃出去的!”
“你因为什么回到家属院,为什么你父母没有逃出去。”
“我那天看到的相世安,究竟是不是我眼花。”
“如果那天,他真的在现场——”
“是去找你父母的,还是……”
“是他亲手,把我父母烧死的!!”
刘佳没有回答他——
她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便习惯性选择沉默。
她沉稳的拿着手里的剪子,细致耐心的为相泽燃的一头乱毛修修剪剪。
几分钟后,镜子里的男人焕然一新。
她打开风筒,吹掉相泽燃脖颈上的碎发茬。
听筒实在太老旧了,发出“呜呜”的噪音。
刘佳嘴唇一张一阖,似乎说了些什么。
相泽燃猛地眨眼,却还是没有看清。
“刘佳——”他叫出她的名字,“你真的,不肯告诉我吗?!”
刘佳转身,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里。
许久之后,手上拿着一沓文件,和相泽燃想要的那个U盘。
“这里面的监控,我没有看过。”
“我替你收起来,只是因为,我怕你会有危险。”
“至于这个——”她摊开文件,轻轻递到相泽燃手边。
“我已经签字同意了。”
“我们的婚姻,本身就是一场互相取暖。”
“现在,你和我,都不需要了。”
第250章 你不是已经握住了吗?
夜深了。
刘佳关掉店里的所有灯光,将卷帘门从里面反锁。
脚步沉沉地,走上楼。
四周昏暗极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她坐在房间正中央,按下遥控器。
投影仪的蓝色光束,猛然照向惨白的墙壁。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双眼,死死盯着墙壁上的画面!
那是她早就备份下来、从未对外公开的监控片段。
原本,周数隐秘布置在相家小院里的监控,在大火之后得以暴露。
周数留给相泽燃的那台电脑里,意外留下了大火前后的画面。
画面亮起。
两个女人坐在相泽燃的小屋里,依偎交谈。
却被躲在院墙外的瘦高男人,无意中偷听到了全部。
他蹑手蹑脚离开后不久,其中一个女人离开了小院。
再之后,相国富身体踉跄的回到家中。
陈舒蓝搬动煤气罐,举着打火机将男人从睡梦中叫醒。
两人发生了剧烈地肢体接触,很快便扭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院墙外,再次出现那个鬼祟的瘦高男人,手里拿着一罐汽油。
隔壁小狗呜呜两声,他抬脚,狠狠踢了出去。
一声闷响,戛然而止。
他不再犹豫,挥动着汽油罐,四处胡乱泼洒。
刘佳的酒杯停在唇边,一滴红酒,缓缓滑落。
她没有擦。
只是轻轻抬了抬嘴角。
像在笑。
又像是在,回味着相泽燃的表情。
“你终于,问了。”
这些画面,刘佳在这些年里,不只看过一次。
她必须逐帧记下,才好让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清晰流畅的将整件事情还原。
当那次去学校找相泽燃,无意中撞见相国富和相世安时。
刘佳,就忍不住地,想要跟踪调查相世安。
“他住在哪里。”
“生活作息如何。”
“他结交哪些人,又是如何谋生。”
“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
“他有哪些长处,又有哪些把柄!”
刘佳躲在阴影里,仿佛成了那个男人的一道影子。
她看着相世安,如何睚眦必报,如何仗势欺人。
看着相世安如何百般讨好,如何跪地求饶。
意外地,刘佳渐渐不再恨他。
甚至厌恶到,有些佩服。
她在相世安的身上,才真正学到了“如何活下去”。
直到,相泽燃抱着一个婴孩儿,右手牵着刘浩。
在下着雪的深夜,敲响了刘佳地下室员工宿舍的大门。
“如果没有陈婶儿,这孩子活不下来……”
“刘佳,你帮忙看一下他俩,我快要迟到了……”
那时候,相沉霖成了陈骁手底下的员工。
每天,除了要做修车相关的工作之外,周末还要去工地打零工。
刘佳接过那孩子时,第一次感受到柔软。
紧接着,她掌心一阵滚烫。
“相泽燃,这孩子发烧了!”
一来二去,他们四个生活在了一起。
刘佳又看了一遍监控,脑海中,不断翻涌着过去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终于摆脱了学徒身份,可以亲自给顾客理发那年。
理发店老板,却突然要把店铺转让了。
“四万……我就需要四万块钱!就可以成为新的老板!”
而那一年,相沉霖也即将进入幼儿园。
相泽燃弹掉手里的烟,火光划过一条弧线,跌落在窗外浓稠的黑暗里。
他讨厌烟味儿,只是点了一根夹在手里。
侧着头,静静地等待着,刘佳店铺关灯的那一刻。
这些年里,这个举动仿佛成了一种习惯。
现在,它过去了,烟也就该扔掉了。
从马路牙子上站起身来,裹了裹身上的旧羽绒服。
相沉霖发消息说,他和刘浩在一起。
索性,现在回店里看一眼,也不会有人知道。
自从傻儿子被送进看护院,刘佳也很少来店里了。
她没有了来的理由,相泽燃也没有给她来的理由。
他们之间,仿佛从很早之前,相处便需要拥有很多个理由。
从少得可怜的拆迁款,到刘浩上学的学费。
从锁匠老爹的葬礼,再到傻儿子的安置。
这些理由里,每一个都需要他们亲自出面。
每一个,都暗藏着过去十几年里的情谊。
可惜的是,它们一个一个,几乎快要用完用光,用尽了。
而感情,却没有继续前行。
自然,也就没有单独见面的必要。
远处天边,响彻夜空的一声轰鸣。
随之,巨大的飞机从低空飞过。
相泽燃咧开嘴角,似乎应该笑笑。
可他生活中的那些重担,又将他刚刚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我必须,把这东西交到周数手上!”
相泽燃摸了摸书包里的铁盒,硌楞楞的捻过指尖。
他想起周数,从韩国偷跑回来的那一年。
刘新成开车,载着文哥和周数他们三个,去了一趟海边。
刘新成从后备箱里,搬出成捆成捆的烟花。
拽了文哥,在沙滩上疯跑。
周数侧着头,从文哥的唇边捏走香烟。
眼神含笑的,帮相泽燃点燃手里受了潮的仙女棒。
“笨蛋,火柴都被你用光了。”
“谁笨了!它燃那么快,风又那么大!能点着就怪了!”
可周数从他手中,霸道的夺走烟花。
烟头的火光贴近,垂着眸温柔地笑笑。
火花,便扑啦啦在两人面前绽开。
相泽燃抬眼看去,周数的眼里,倒映着光亮和自己的影子。
“知道燃得快,那还不抓紧。”
周数轻轻拉住他的指尖,将仙女棒递了过去。
“快,握住!”
他忽然就拉住相泽燃手腕,沿着昏暗的海岸线跑了起来。
边跑,边回眸大笑。
火花在两人握着的手里,不断燃烧着。
相泽燃看着夜风里,周数扬起的发丝。
不知为何,也笑了起来。
两人气喘吁吁的跑啊跑啊……
跑到,那支烟花燃尽变冷时,才互相抱住跌进沙滩里。
“数哥,是不是美好的东西都短暂。”
周数侧过头看他,眼睛清澄明亮。
“你不是已经握住了吗?”他当时是那样回答的。
相泽燃垂下头,将羽绒服的帽子遮住半张脸。
弯腰,从超市卷帘门里钻出。
“混蛋!!”
相泽燃一脚踢翻店门前的垃圾桶,“砰”一拳砸在墙上。
“我当时就他妈应该,一拳干碎他的蛋!”
“操!!”
相泽燃气得骂出了声,惊跑了街道里的一只野猫。
“跑跑跑,胆子那么小,混他妈什么街道!”
“哗啦——!”卷帘门被重重落下。
脖子间,忽然传来一丝冷气。
相泽燃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相泽燃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手一拳!
周数鼻尖擦过他的脸颊,垂着脑袋将脸埋进相泽燃的衣领里。
燥热的,清爽的,带着点甜的,属于他的,味道。
周数埋头。
贪婪的闭上眼,猛吸一口!
烧得干裂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蹭了蹭。
“你每次想事情的样子,都很笨。”
“正好适合偷袭。”
相泽燃一僵,下意识拎起胸前这人的后颈。
右拳冲着对方面门,直直飞了出去!
周数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这是他欠相泽燃的——
他欠他的太多,又何止这一拳。
等到耳边再次响起风声时,周数轻轻一歪头。
夹住相泽燃胳膊,反身将对方整个禁锢在墙上!
相泽燃气喘吁吁,眼睛圆瞪仿佛喷着怒火。
路灯下,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这张脸,怎么可能会看错呢……”
“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看过这张脸,又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他回来了——那个该死的混蛋,果然没有死!
他从地狱中复活,回来接他的新郎了!
周数俯下身,贴在相泽燃耳边。
轻吐气息:“小睽,和我联手。”
“我们一起,把你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第251章 我需要,李染秋的证词
不知何时,两人四目相对。
心跳声,在耳边不断放大。
呼吸交织成一张密网,温热与紧张的气息在唇齿间纠缠。
柔软与炽热,像两簇火苗猝然相撞!
舌尖轻舔过微凉的齿尖,又悄然探入,贪婪地索取着对方的温度。
耳畔,传来急促的喘息。
交缠的两具身体,随着旋转楼梯的弧度缓缓移动。
“砰——!”
房门被相泽燃一脚踹开!
衣料摩擦声,骤然让血液上涌。
他的眼神疯狂,仿佛要将周数彻底吞噬。
“数哥……嘶——!”
周数眉眼下压,死死咬住相泽燃的脖颈。
疼痛与快感交织,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喊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数哥,你……你发烧了?!”
“不碍事儿。小睽,喊我的名字。”
周数的手掌从羽绒服外探入,划过相泽燃的腰际,猛地扣住他向前一带。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界限,彻底模糊。
撕咬密密麻麻落在周数颈侧,炽热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周数仰起头,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手指深深陷入相泽燃的背肌,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睽,喊数哥的名字!”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相泽燃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停下动作,额头抵着周数的。
眼神里,翻滚着复杂的情感。
相泽燃猛地拽住周数胸前的领带,居高临下俯视着。
在周数颈间勒出一道红痕,仿佛要将对方整个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周数单膝半跪在地,却并未低头。
反而仰起脸,目光中带着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既然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相泽燃阴沉着双眼,紧紧箍住手掌中的领带。
一寸一寸,掠夺着周数喉间的空气。
周数任由对方逼问。
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在享受这种被掌控的错觉。
“你……真的以为我死了?”
周数轻声问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挑衅。
相泽燃的呼吸一滞!
却并未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攥紧领带。
周数却笑了。
手指轻轻箍住相泽燃的脚踝,缓缓向上滑去。
每划一寸,便轻轻在上面落下一吻。
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你还在生气,是不是?”
相泽燃微微一颤,却并未躲开。
任由周数的指尖,划过自己的皮肤。
周数趁机靠近,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还在乎我?”
相泽燃的呼吸越来越重。
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喷洒在周数的颈窝和耳际。
手掌顺着周数脊背一路下滑,最终停在他紧绷腰线上,用力一按!
周数心满意足。
他低头,轻轻含住相泽燃的手腕。
声音低沉而温柔:“喊我的名字,相泽燃。”
“我请求你,喊我的名字。”
相泽燃粗壮手指,轻轻抚过周数咬破的唇瓣,将那抹血迹抹匀。
他的动作温柔而虔诚,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周数,周数……”
周数身体瞬间僵硬,却并未推开他。
反而任由爆裂的亲吻,落在自己的颈间,带着一丝侵略性的温柔。
最终,两人吻作一团。
所有的质问与试探,都融化在急促的喘息中。
浴室的水汽,氤氲在磨砂玻璃上。
将两人模糊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暖黄。
相泽燃背靠着瓷砖墙,水流从周数头顶倾泻而下。
在锁骨处汇成细流,又顺着紧绷的肌肉滑落。
他伸手,抹去周数脸上的水珠。
指尖却突然发力,将对方的脸转向自己。
“数哥,”相泽燃带着水汽的黏腻,“老扬的案子,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周数瞳孔微缩,想起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喉咙突然发紧。
他低头,拇指擦过相泽燃被咬破的唇瓣,留下灼热的触感。
“这一次,不光是要赢。”
“还要一击必中!必须保证证据链的完整。”
周数突然抓住相泽燃手腕,将他按在墙上。
水流顺着相泽燃的腹肌往下淌,在腰窝处积成小洼。
他低头,咬住相泽燃的喉结:“小睽,现有证据,已构成贪污罪的核心证据链。”
“但我需要关键证据的补充。”
他停顿片刻,用牙齿轻轻厮磨着那块皮肤。
“以确保赵石峰,没有辩护的可能性。”
相泽燃呼吸一滞!
右手却突然扣住周数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在蒸腾的水汽中对视。
“数哥,”相泽燃的嘴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我家里的监控,是不是你安的。”
周数浑身一颤,想起自己藏在相泽燃电脑里的备份文件。
他突然笑了,指尖划过相泽燃的胸肌。
“就算有火灾当天的监控视频,还远远不够给赵石峰定罪。”
相泽燃的拳头猛地砸在墙上,水花四溅。
周数轻轻含住他的手指,在齿间留下血痕。
“但有一件事情,是非你不可的。”
他松开牙齿,用舌尖轻轻舔过那道伤口。
相泽燃盯着周数,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说。”
“我需要,李染秋的证词!”
两人在泡沫中纠缠,像两株互相绞杀的藤蔓。
水声、喘息声、泡沫破裂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战场。
深夜,相泽燃从浴室走出来。
水珠顺着精瘦的腰线滚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发梢还在滴水,却径直走向卧室。
周数蜷缩在床边,被子滑落大半,露出泛红的脖颈。
他呼吸急促,眉头紧蹙,像在梦里与什么缠斗。
相泽燃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里,还残留着几不可见的新鲜咬痕。
相泽燃从床头柜的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
指尖在药片边缘摩挲片刻,突然将药片咬在唇间。
他俯身,唇瓣轻轻贴上周数的唇,像在完成一个隐秘的仪式。
药片被舌尖顶进周数口中,带着一丝凉意。
却很快,被周数无意识的吞咽动作化解。
他又含了一口温水。
低头时,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周数锁骨上,激起细微的颤栗。
周数睫毛轻颤,忽然一个翻身!
胳膊猛然将相泽燃抱起,死死搂在怀中。
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别走……”周数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微弱。
相泽燃的心猛地一紧!
他轻轻抚上周数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忽然,周数低头,将药片一分为二,渡进相泽燃口中。
苦涩瞬间在两人口中弥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一起承担。”周数轻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
刚刚安分的手掌,再次游走在一声声喘息中。
相泽燃喉结滚动,仰起头与他抵死痴缠。
第252章 说你爱我,说你爱我……
“两个西红柿,八块钱。”
早市上。
菜铺老板从电子秤上,将红亮的西红柿拿起来。
抽出塑料袋装了进去,递给周数。
他掏出钱夹刚要付钱,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
大喇叭似的嗓门,朝着菜店老板嚷嚷起来。
“张叔,你这老毛病怎么又犯了。”
“俩破柿子,你卖人家八块钱?”
“怎么不直接抢啊,还附带送俩西红柿?”
“你看清楚他的脸,这是我亲哥!”
“别一看到生面孔就猛猛宰,回头我又得去局子里面领人。”
周数一回头,面庞几乎擦着他的脸颊一闪而过。
肩膀上一沉,说话间相泽燃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脖子上。
那个刚要被拎起来的塑料袋,随之也被摁在了柜台上。
老板尴尬一笑,缩着脖子向后退去。
“臭小子,说话注意点!”
“什么宰客啊,我就是,秤坏了估计。”
“你给我,我再称称。”
相泽燃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扔在柜台上。
“还称什么,给你三块钱得了!”
“回头我进完货,给你带花生米。”
“新炸的,给你就酒喝。”
张叔笑着,把袋子塞回去。
“那你都这么说了,还要啥钱。”
“拿去吃吧。不过你这哥……”
“长得跟外国人似的,你俩一点儿不像啊。”
“年纪大了真啰嗦啊张叔。”
“一码归一码,喏,三块钱,扔桌子上了。”
说罢推着周数的后背,拎起塑料袋,低头出了菜店。
“哪不像了,异父异母,我俩长得多像啊。”
身后,张叔还在琢磨,嘴里不住嘟囔着。
“是不像啊,比你这臭小子,长得精神多了。”
相泽燃全当没有听见。
嘴巴一张一阖,吐出来一个大大的粉红色泡泡。
飘着淡淡的草莓甜味儿。
周数斜睨着,看向他的唇边。
轻哼一声,笑了笑。
喉咙滚动,像有只小兽爬过。
“以后别来这买菜,他当你是傻老帽了。”
周数没有接过这个话题。
反而朝着他,探了探头,发丝与发丝轻轻碰在一处。
“我是你亲哥。”
相泽燃一愣,停止了嚼动泡泡糖的动作。
眼睛骨碌碌一转,随口接道:“啊……”
“那我不是怕他下次宰你,随便说的么。”
周数眉眼上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儿。
视线笼子一般困在他的脸上,逐帧逐帧审视,研究。
眼看着相泽燃,开始露出心虚不耐烦的败迹,那笑容也便愈加放肆起来。
“那,哥哥拉一拉你的手,应该不过分吧。”
说罢,趁着对方呆滞琢磨时,手掌顺着他的胳膊,缓缓抚下去。
在路过手腕之后,掌与掌对叠。
手指嶙峋蜷曲。
沿着他掌心的掌纹,快速精准的撑开手指。
摩挲着插了进去。
周数扣住他的手,指腹在对方手背上打着圈。
将头低得更加靠近相泽燃的颈窝,缓缓吐息。
又追问道:“那,哥哥亲一亲弟弟,也应该会被允许吧……”
剩下的话语,全部送进了相泽燃唇里。
在他瞠目结舌时,温热蛮横的闯入其中!
相泽燃挣扎着想要推开。
一只手被他紧紧扣在手中,十指缠绵。
另一只抵在他的腹肌上,奋力隔绝出一丝空间。
而唇齿却缴械投降,双眼迷离的闭了起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扣住周数脖颈。
竟还嫌不过瘾一般,推着他的后脑向前送着。
“小睽,呼吸。”周数啄了啄他的唇瓣。
调笑着,用鼻尖轻轻蹭着他脸颊两侧,浅褐色的雀斑。
此时,那雀斑红艳艳的,让他忍不住轻咬舔舐。
“我,我还没有原谅你……!”
“好。那我要做得更加,努力。”
“让你尽快原谅我。小睽,我的小睽。”
“搂住我的腰,对,就是这样……”
“小睽,说你爱我,说你爱我……”
“滚蛋!我爱你大——!”
“呵,我也爱你。”
相沉霖和刘浩站在两人身后。
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水果,活像两个刚采购归来的小跟班。
刘浩突然抬起头,与相沉霖尴尬地对视一眼。
小声嘀咕:“我是起得太早,出现幻觉了吗?”
相沉霖二话不说,在他腋下狠狠拧了一圈。
“嗷——操!不是幻觉!!”
俩人周五放学,依次被徐哥接回了周数的四合院里。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
就看见相泽燃不知何时,已经和周数亲密无间地站在厨房里。
两人走到哪都十指紧扣,黏黏糊糊得能拉出丝来。
刘浩撞了撞相沉霖的肩膀:“你就不说说他俩?”
“说什么。”相沉霖瞟了刘浩一眼,“难道,你不希望我哥幸福吗?”
“幸福?!”刘浩瞪大了眼睛,“我靠,这也太奇怪了……”
还没等他说完,便看见相泽燃远远朝他俩招了招手。
四个人依次上了车,很快驶离了早市。
一路上,刘浩神色别扭地,在相泽燃和周数脸上来回打量。
相泽燃接过副驾上周数拧开的牛奶,喝了一口。
从后视镜中,看向忐忑不安的刘浩,笑了笑。
“没给你憋死?”
“有屁快放!”
刘浩气鼓鼓地说:“你俩……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周数突然转头,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我俩的事儿,什么时候需要你同意了。”
刘浩赶紧摆手:“就是太突然了,有点不适应……”
周数抬起与相泽燃十指紧扣的左手,晃了晃。
此时,相沉霖的目光像被针扎了一下。
哥哥的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戒指。
戒指圈泛着银光,显然不是新的。
相沉霖缓缓垂眸,一路上沉默不语。
情感上接受是一回事儿,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儿。
相沉霖只觉得脑中胀痛,总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相泽燃敏锐察觉到弟弟的异常,反手打在周数手背上。
他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后视镜中的两位少年。
“抱歉,我自私的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想,从过去的阴影中,重新走出来!”
“我想试着找回曾经的‘相泽燃’。”
“也许你们未必能第一时间接受。”
“但人生只有一次,我不想再躲了。”
“我这辈子,只想,和周数在一起!”
相泽燃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相沉霖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数哥,”相沉霖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那枚碎片,还需要我保管吗?”
车内,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周数的手,再次握紧相泽燃。
相泽燃却笑了:“是时候,去修好它了。”
第253章 除非,有人从背后推了你
监控屏幕的蓝光,在相泽燃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他将U盘插入电脑接口,眼神冷静地看向周数,点了点头。
“咔哒——”
周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深吸一口气。
目光在相泽燃,和屏幕之间来回穿梭。
最终,落在那个代表播放的图标上。
“准备好了吗,小睽。”
“能不能找到关键线索,就靠它了!”
监控证据里,只能看到相家小院,以及旁边巷子里的情况。
镜头将相家小院,永远定格在五米见方的画面里——
青砖墙围成的狭小天地,屋檐下左右相邻的两间小屋。
还有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每当镜头试图捕捉更远时,总会被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挡住视线。
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刻意框定在某种结界里。
相泽燃盯着屏幕上,反复播放的片段。
显然,视频并未有人动过手脚,和他最初看到的毫无区别。
大火前夜。
20:45:03- 陈舒蓝和刘琦坐在相泽燃的小屋里,依偎交谈。
21:15:12- 却被躲在院墙外的相世安,鬼鬼祟祟偷听着。
21:47:30- 相世安拨打电话,画面出现短暂模糊
21:50:15- 他蹑手蹑脚离开后不久,刘琦站起身,很快离开了。
23:49:02- 相国富踉跄着回到家中。
18:49:20- 陈舒蓝搬动煤气罐,举着打火机威胁相国富。
19:23:35- 两人扭打在一起,难分胜负。
19:25:40- 院墙外,相世安手里拎着一罐汽油再次出现!
19:26:25- 他一脚踢飞了隔壁院的小狗,挥动着汽油罐,四处胡乱泼洒。
他们反复回放,爆炸前夜的监控片段。
周数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画面放大、放慢,逐帧分析。
他注意到相世安,在离开前曾接听电话。
“看这个时间戳。”相泽燃指着屏幕。
“关键是,与相世安有关系的人,已经在院子里了。”
周数眉头紧皱,看向相泽燃。
“他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最后一帧。”周数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爆炸前的瞬间。
19:47:05- 相泽燃的身影冲进小院,随后一团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画面!
周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画面放大到极致。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爆炸的起始点。
“这里不对。”周数突然开口。
相泽燃凑近屏幕,两人几乎鼻尖相触。
“最初的火焰,不是从你身前燃起的,而是身后。”
“当时发生了什么?”
“身后?!”
相泽燃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我冲进去时,家属院后面,传来玻璃碎裂声。”
“转身时,火焰已经窜起。”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有道陈年烧伤的疤痕。
“后面……”
周数突然抓起他的手:“火源在你身后,但你的烧伤在左侧?!”
“除非,有人从背后推了你!”
空气骤然凝固。
相泽燃想起爆炸前一刻,那个模糊的身影突然从右侧窜出。
周数眉头紧锁,继续分析监控。
“火势蔓延速度异常快,不光是因为相世安洒的汽油。”
“像是,有人提前布置了助燃物。”
他转向相泽燃:“你确定,当时大院里,只剩下你一人?”
“当时,大家都在往外逃命。”
相泽燃坚定地说:“但好像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在试图救火。”
两人陷入沉思。
纵火犯在纵火后,没有逃离现场。
而是混入围观人群,甚至帮助救援。
这种反常行为,让周数联想到犯罪心理学中的“补偿机制”——
凶手,可能混入人群,通过参与救援来缓解负罪感。
周数点头,回到电脑前,重新播放监控。
“我们再仔细看一次,爆炸的瞬间。”
“首先,可以排除,你们家并不是爆炸的起火点。”
“其次,相世安的汽油,只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第三,纵火犯可能参与了后面的救援,甚至在关键时刻,救了你!”
“看这里,”他指了指相世安,“这个电话,究竟是打给谁的。”
“我想,或许这条线索,才是纵火案的关键!”
然而,这件案子不合理的地方,还有一点。
但相泽燃和周数,默契的没有喧之于口——
因为没有证据!
他们所有的推论,都悬在这一份监控视频上。
一旦要开庭审理,必须有物证,有链条,有不可辩驳的锚点。
“现在,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周数斩钉截铁:“把推论,变成证据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相泽燃紧绷的脸上。
“接下来,我会委托物证鉴定中心。”
“对原始监控,进行超分辨重建、直方图增强、多帧平均处理。”
“清晰化,相世安接听电话时的手机型号。”
“识别通话干扰时段(21:47:30)的信号特征。”
“反推基站位置,锁定通话发生地”
“监控视频来源存疑,辩方会质疑它是伪造的。”
“我会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申请第三方数据鉴定机构,恢复操作痕迹。”
“还有一点。”他轻轻握住相泽燃的手。
“家属院火灾,早已没有现场证据保留。”
“但我们得找到当年的档案。”
“火灾报告、消防记录、证人笔录……”
“可能需要咱俩,去文哥那走一趟!”
书房突然陷入黑暗,只有电脑的蓝光在屏幕上跳动。
周数摸出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掌心摩挲出微温。
“嗤——”
火苗亮起,映出他眉骨下深陷的阴影。
他点燃两根烟,火光在指间明灭。
烟丝燃起的微光,是这间屋子唯一的温度。
他将其中一根递过去。
指尖未触到相泽燃的手,烟却已稳稳落在对方掌心。
两人陷在沙发里,高大的身形几乎被阴影吞没。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
烟雾缓缓升腾,在蓝光中盘旋、散开。
像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真相,一缕一缕,飘向天花板的裂缝。
相泽燃抖动的双唇,突然轻轻含住周数嘴角。
像一片雪,落在久旱的唇上。
没有急切,没有索取。
只是贴着,温热地,颤抖着。
仿佛怕一用力,那点温度就会碎掉。
周数没有躲。
相泽燃的呼吸渐渐沉了,鼻息拂过周数的颧骨。
他的唇瓣,终于不再只是轻触。
而是缓缓地、极轻地,撬开一道缝隙。
周数主动迎了上去。
一声极轻的呜咽,被吞进唇齿间。
直到呼吸都乱了,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
相泽燃才缓缓退开,额头仍抵着周数的。
周数睁开眼,声音哑得不像话:“……小睽,不要害怕。”
“数哥会陪着你,亲手找出真凶!”
第254章 是帕萨特!黑色帕萨特!
清晨,相沉霖背着书包,走出房间。
便闻到厨房,飘来的煎蛋香气。
周数正站在开放式厨房前。
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外面,却系着相泽燃新买的卡通围裙——
上面印着只咧嘴笑的熊猫,与他严肃的表情形成荒诞反差。
“小心火候!”
相泽燃从身后环住周数的腰,手把手教他调整燃气灶。
周数手忙脚乱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鸡蛋。
蛋液在锅底,艰难地摊成圆形。
边缘还带着焦黄的褶皱。
相沉霖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锅沿。
“这爱心早餐……留着你们俩吃吧。”
“别毒害无辜群众。”
“给我十块钱。”
他伸手,去拿周数裤兜口袋里的钱包。
“我要买鸡蛋灌饼吃。”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也给我十块钱,我要去校门口吃驴肉火烧。”
刘浩打着哈欠,手机还亮着游戏界面。
屏幕上,显示着“Game over”的字样。
“本来也不是做给你们吃的。”
相泽燃将煎蛋装盘。
当他端到餐桌上时,相沉霖才发现,桌上早已摆好了其他菜式:
冒着热气的牛奶燕麦粥,切成小块的苹果。
还有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虾仁蒸饺。
相沉霖和刘浩下意识对视一眼,默契地翻了个白眼。
很快,四人便陆续出门。
周数先陪着相泽燃,将相沉霖送到牛山一中。
车辆掉头之后,车上三人陷入一股微妙的氛围里。
相泽燃指尖轻敲方向盘,从后视镜中看向刘浩。
“刘浩,你还记不记得……”
“从我冲进火场,到你进去救我,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
刘浩蜷缩在巷口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抠着砖缝。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他惨白的脸。
那个男人,从浓烟中跌跌撞撞跑出来。
像只被惊弓之鸟,一头扎进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砰——!”
车门猛地关上,轮胎碾过碎玻璃的声音刺破夜空。
“做得不错——”
黑色轿车里,隐约传来带着笑意的男声。
“快走快走!”
相世安尖细的嗓音,快速打断了对方。
“咚!!”
家属院里骤然发生爆炸!
势如脱缰野马般一飞冲天,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云霄。
刘浩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墙壁,震得他眼前发黑。
双眼看向自家小院的方向。
瞬间,无数邻居哭喊着疯跑出来。
手腕猛然间被人抓住,刘浩抬头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姐姐。
“爸妈没希望了,咱们起码要活下来!”
他踉踉跄跄跑下台阶,却突然被什么绊住。
低头一看,是相泽燃掉落的钥匙串。
“姐——”刘浩的喊声带着哭腔,“相泽燃冲进去了!!”
“刘浩?”
周数突然开口,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他。
“你脸色很差。”
刘浩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能告诉他们……”
刘浩咬着嘴唇,尝到铁锈味。
他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相世安……”
“他从火场冲出来以后,上了一辆黑车!”
“车牌号末尾是7x8,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七八五十六。”
周数和相泽燃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掏出手机。
相泽燃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什么牌子的车,你还记得吗?”
刘浩紧咬下唇,努力回忆着。
突然抬头:“是帕萨特!黑色帕萨特!!”
车内,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相泽燃的手机,屏幕亮起。
显示着“正在查询车辆信息”。
“七八五十六……”
周数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密码。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刘浩,你确定吗?”
刘浩点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确定。”
“那天晚上,我躲在巷口,看得清清楚楚。”
周数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怀疑的阴云。
但很快,又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驱散。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刘浩,我问你——”
“当时,你是怎么把相泽燃救出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刘浩精心维持的悲伤!
他的眼泪突然止住了。
嘴角,却极力在挤出“哭”的形状。
“我……我……”
刘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两人将刘浩送到大学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先别逼他。”
相泽燃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周数,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答案早已心照不宣。
周数轻轻点头,指尖在膝头敲出微不可察的节奏。
“我知道突破口在哪里。”
相泽燃转动方向盘,车子缓缓驶离校门。
“文哥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至少,我们能证明,纵火的并不是我妈妈。”
周数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相泽燃心头一松。
“看来,是时候去拜访一下老朋友了?”
周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像在邀请相泽燃跳一支危险的探戈。
相泽燃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徐哥那边,已经从邹会计那里,拿来了账本。”
周数将他的右手握得更紧:“向远那边,也有些收获。”
“已经取得了赵石峰,作为村支书的任职文件、职责说明。”
“现在,我们可以去敲一敲文哥的大门。”
文哥站在证物架前,指尖轻抚过一排排密封袋。
最终,停在标着“2007-09-15”的档案盒上。
他转身时,黑色战术靴在地面敲出沉闷声响。
“看这个。”
文哥将档案盒推给周数。
里面是半张烧焦的锡纸,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结晶。
“这是07年,在城南废弃工厂截获的。”
“纯度92%的冰毒,但添加剂成分很特别。”
周数用镊子夹起结晶,在灯光下观察。
“含有甲基苯丙胺和咖啡因混合物,但比例……像是某种配方。”
“没错。”
文哥突然掀开墙上白板,上面贴满密密麻麻的线索图。
“四年前,‘蓝鲸’案主犯的配方笔记里,提到过类似组合。”
“但当时,只停留在理论阶段。”
他指向白板一角,那里贴着张泛黄的照片——
正是相泽燃父亲,生前工作的木材厂。
相泽燃突然站起来:“这是?!”
“我家的木材厂!!”
文哥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他将U盘插入电脑。
屏幕亮起瞬间,证物室所有监控摄像头,同时转向天花板——
这是禁毒总队,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里面,是‘蓝鲸’案,所有未公开的证物照片。”
文哥点击播放键。
画面中,赫然出现相世安,与毒贩交易的模糊影像!
“以及,家属院那场大火中,从你家的废墟里找到的!”
他抬头看向周数:“现在,你们还要继续调查赵石峰吗?!”
当周数准备拷贝U盘数据时,文哥突然按住他的手。
“这些资料,需要市局批准才能外带。”
他从抽屉取出审批单:“我已经签了字,但必须说明——”
“如果这些信息被用于非法目的,我会亲自追查到底。”
第255章 我问你,陈骁去哪了?!
初春,北京的夜,来得格外早。
五点刚过,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传媒大学校门口,路灯次第亮起。
“已经把小沉霖送回家了。”
周数抬手看表,表盘反射的冷光在他脸上跳动。
“过了二十分钟,刘浩该不会……”
“跑路?”
相泽燃突然轻笑:“他要是敢跑,我把他腿打断。”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去修车厂。”
相泽燃侧身跳上汽车,安全带“咔嗒”一声锁紧,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不再等待,一脚油门踩下。
周数刚要开口,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修车厂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周数第一次来这里,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
“金榆汽车服务有限公司”。
“这是,陈骁的那个修车厂?”
他转过头看向相泽燃,声音低沉。
“你确定刘浩会来这里?”
“他合伙人开的。”相泽燃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们分头行动。”
“我去会会陈金牙,你负责外围探查。”
周数刚要开口,相泽燃已经转身走向修车厂的大门。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纹身男子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桌子旁,正在玩扑克。
周数掏出手机,假装查看信息,实则暗中拍摄现场环境。
他仔细辨认着这几个人的样貌,并没有陈骁的身影。
于是佯装轻松,径直走向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那人留着寸头,脖子后有一条蛇纹身。
“哥们儿,借个火儿。”
周数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寸头男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老板修车?”
周数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就着对方的打火机点燃。
“第一次来你们这修车,顺便洗一下吧。”
“我听朋友说,你们最近生意不错啊……”
“没想到,还有进出口生意?”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中把玩。
“洗车去隔壁。”
“我们这小本生意,哪来的进出口。”
“是吗?”
“上周三,有一批货从南方来,经过这里,对吧?”
周数突然向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律师证。
“我是周数,盈科法律集团的。”
“关于陈骁的下落,希望你们如实回答。”
此时,修车厂的另一边。
刘浩正蹲在车底拧螺丝,陈金牙举着扳手在旁边比划。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
“刘浩,这车……”
陈金牙的话,被突然出现的相泽燃打断。
“哟,大金牙,让我们家小孩儿打黑工呢?”
相泽燃突然上前,手指轻轻敲了敲引擎盖。
“可以啊,臭小子手艺见长。”
“这车改装得不错。”
他弯腰时,刘浩神色慌张的往后退去。
没成想,平时混不吝的大金牙,居然主动挡在刘浩身前。
“你还拿他当孩子养呢?”
陈金牙话语里带着挑衅,一把打掉相泽燃的手。
“多大的人了,相泽燃,你得给人家一点个人空间。”
这个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
眼皮耷拉着,却从眼角露出凶光。
相泽燃眉头猛地一皱,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几年前,他和陈金牙去给陈骁送货,结果那批货出了问题。
陈金牙仗着当时相泽燃势单力薄,逼着他把这事儿扛了下来。
那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势同水火。
这也是相沉霖,为什么讨厌刘浩往修车厂跑的原因之一。
“空间?”
相泽燃突然逼近,两人几乎鼻尖相触。
“刘浩,你需要吗?”
刘浩皱着一张脸,左右为难。
此时,手机突然响起,是相沉霖的电话。
“我在家里等你,你最好是赶紧回来。”
这句话,相沉霖说得咬牙切齿。
刘浩挂断电话之后,朝着陈金牙讪讪一笑。
“那陈哥……我们先撤?”
陈金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转身对刘浩吼道:“滚蛋!”
“陈金牙。”
相泽燃冷冷盯着对方。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接孩子是主要目的吧?”
“我问你,陈骁去哪了。”
话音未落,修车厂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陈金牙变了变脸色,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这时,周数举着手机走过来。
“陈先生,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30条,公民有配合司法机关调查的义务。”
“陈骁涉嫌走私,你们需要配合调查。”
陈金牙脸色骤变,刚要起身,就被周数按住肩膀。
“别急,陈先生。”
“我们还没聊完呢。”
“上周三的货,是陈骁亲自接的吗?”
陈金牙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相泽燃适时掏出照片——上周三物流中心的监控截图,陈骁站在集装箱旁。
周数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根据《律师法》第35条,律师有权调查案件相关情况。”
“请如实回答,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
“听说,你们修车厂……”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陈金牙的表情变化。
“还有进出口生意?”
就在这时,刘浩猛然瞧见陈金牙从身体一侧抽出一柄砍刀!
“哥!小心!!”
刀刃在灯下划出冷冽弧光。
周数没有立即拦截,而是用眼神示意相泽燃:“左侧!”
相泽燃立刻会意,从腰间抽出皮带直抽陈金牙头顶。
金属碰撞声响起。
周数趁机旋身,皮鞋后跟精准踢中陈金牙持刀手腕。
“兄弟们,关监控,给我上!”
陈金牙暴喝一声,企图从两人间的缠斗中脱身。
正是这瞬间,周数已抓住对方手腕,用拇指狠狠按压桡动脉。
“你侄女,在实验中学读初二吧?”
周数突然开口,见陈金牙瞳孔骤缩,立即用肘关节,锁住对方咽喉。
相泽燃趁机用手机闪光灯,直射陈金牙眼睛。
当三个打手从垃圾箱后扑出时,周数突然打开消防栓,高压水柱将所有人冲退。
“带着刘浩,你们先撤!”周数吼道。
“刘浩,车钥匙!”
相泽燃将钥匙甩给刘浩,却仍保持着战术站位。
与周数两人背靠背,形成防御圈。
他擦了擦脸上的擦伤,咧开嘴角兴奋地笑了笑。
“数哥,五分钟之内,解决他们!”
当陈金牙同伴扑来时,周数突然卸力下蹲,让相泽燃能从他背后发起突袭。
这种默契的配合,反而让巷战变成了优势。
“走!”
周数突然松开手。
陈金牙踉跄着后退时,周数趁机将相泽燃推向巷口。
自己却转身面对追来的打手,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正在此时,刘浩已然将车开到了路口。
“上车!!”
相泽燃回头望去,猛地伸出自己的手!
只见周数站在水雾中,身影挺拔如松,仿佛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数哥,抓紧!!”
第256章 从你撒的第一个谎开始
黑色奔驰车,在修车厂狭窄的通道中急转。
刘浩额头沁出细汗,双手紧握方向盘。
后视镜里,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想要离开我们,你可以直接说。”相泽燃冷冷说道。
他紧紧抱着周数,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周数肩膀处的衬衫被血浸透,暗红色在布料上晕开。
刘浩猛踩油门,车身剧烈摇晃:“哥,我不是想离开你!”
“我是,我是想要去修车厂,确认一件事情。”
“我跟你们提到的那辆帕萨特,我好像……”
“在陈骁的修车厂里见过!”
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带着哭腔。
“我本来想先跟陈金牙套套词,等确认清楚之后,再——”
“说谎。”
周数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我拿到了纵火案,所有证人的笔录。”
“没有人,提到过黑色帕萨特。”
车内,瞬间陷入死寂。
“咚咚——!”
“咚咚!!”
刘浩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仪表盘的红光,在三人脸上跳动。
像某种不祥的预警。
“那陈金牙,说没说这辆车的底细来路。”
相泽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让刘浩打了个寒颤。
他看见后视镜里,相泽燃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周数肩膀的伤口。
那里,还残留着修车厂铁锈的腥气。
刘浩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他看见相泽燃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火。
那是被背叛的愤怒,也是被欺骗的不可置信。
此时,周数冷冷开口。
他忽然,问了刘浩一个问题。
“刘浩。”
他指尖轻叩着车窗,目光穿过玻璃投向远处模糊的霓虹。
“日本春天的樱花很美,你会喜欢吗?”
这句话,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刘浩脸上,激起层层涟漪。
他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紧抿的嘴唇正在颤抖!
而周数镜片后的目光,正一寸寸剥开他的伪装。
“作为交换条件。”
周数忽然从公文夹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座椅缝隙。
“下个月成田机场的机票,东京艺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停顿片刻:“你的账户上,我已经存入一笔,足够你在那边留学的费用。”
刘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上周,向远跟他要的银行账号——
这个画面,突然与周数此刻的微笑重叠,让他喉头发紧。
“当然,”周数突然轻笑,“你也可以拒绝这些。”
“现在,”周数将文件递给相泽燃,“说说你知道的,关于家属院大火的全部。”
他忽然凑近,呼吸几乎喷在刘浩耳畔。
“从你撒的第一个谎开始。”
四合院的柿子树下。
一只橘猫蜷在青石板上打盹,尾巴有节奏地扫着落叶。
相泽燃刚跨进门槛,就被周数拽进怀里。
檀木香混着春日凉意裹住他,手指灵活地解开外套纽扣。
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你和刘浩开出的条件,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对付他?”
相泽燃闷在周数肩窝,鼻尖蹭过对方颈侧淡淡的血痕。
周数突然轻笑,指尖划过他喉结。
“当然。”
“不扫清这些障碍,怎么把你追回来?”
他故意加重“追”字的尾音,试图缓和相泽燃低沉的情绪。
果然——
相泽燃突然肘击,却被周数顺势接住,整个人被拉进怀里。
“你算计老子?”
“是算计。”
周数顺势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
“你身边,永远都有那么多人存在……”
“我算计完这个,还得算计那个。”
“小睽,你什么时候,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过来包扎。”相泽燃拿出绷带,“把衣服脱掉。”
周数漫不经心地扯开衬衫,露出三道新鲜的刀伤。
他忽然凑近,在相泽燃唇边,落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开心的人,要安慰不开心的人……”
“小睽,亲了你,你就不许难过了。”
“别动。”相泽燃撕开新绷带,动作带着罕见的慌乱,“疼就说。”
周数却突然笑了,手指插进他发间。
“你包扎的手法,比以前好多了。”
他故意抬高受伤的肩膀,让绷带在相泽燃手中多缠了两圈。
相泽燃的手,顿在半空。
看着周数狡黠的笑容,叹了口气。
低头吻住那抹弧度。
唇齿纠缠间,周数悄悄用没受伤的手,勾住他的腰带。
将人拉得更近。
“下次再受伤,”相泽燃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我就把你锁起来!”
“求之不得。”
周数仰起脸,吞没了相泽燃的尾音。
俩人正在腻歪,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竹剑扬快步穿过门廊,径直奔着周数的卧室奔来。
“周数,周数!”
相泽燃的手指,正从周数后腰滑进衬衫下摆。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缩了回去。
“操……是老扬!”
竹剑扬的喊声,带着破门而入的气势。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份文件,领带歪斜。
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浑圆,活像只受惊的猫头鹰。
相泽燃迅速抽身,顺手扯过西装外套裹住周数。
脸上还挂着未褪的红晕:“瞎嚷嚷什么呢?!”
“别管我!”
竹剑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桌前。
文件“啪”地拍在上面。
“你打草惊蛇了,知不知道?!”
“你们刚离开修车厂,陈金牙就带人,开始骚扰那些想作证的村民!”
周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
“他们倒是沉不住气。”
他低头,视线扫过竹剑扬带来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报警没?”
“把出警回执单留好,这对我们非常有利。”
“你早就算好了?”
竹剑扬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几分后怕。
“要是……!”
“要是他们跑了?”
周数突然轻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微型录音笔。
“录音笔和出警回执单,已形成完整证据链。”
“即使陈金牙逃脱,这些证据,仍可作为定罪依据!”
竹剑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这场游戏,就已经开始了!
“现在,我们只差最后一个关键性证据。”
周数抬眸,目光如炬地扫过相泽燃和竹剑扬。
“就能把‘家属院纵火案’、‘淸榆村拆迁案’、‘毒品走私案’以及‘资产转移案’,数案并讼!”
他向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文件上。
“你们,准备好了吗!”
竹剑扬吞咽着口水,点了点头。
“周数,那最后一个关键性证据,是什么?”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神色复杂的相泽燃。
“那个证据,就是——”
“家属院纵火案的真正纵火犯!”
第257章 除非,亲手解决相世安
理发店的霓虹灯牌,在雨夜中闪烁。
刘佳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
精准地剪断,最后一缕发丝。
镜中,倒映出她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
“您看这个层次满意吗?”
她笑着问,指尖却已悄悄摸向工作台下的防身匕首。
转身时,却看到学徒小李探头进来。
“刘姐,地下室的水管又漏了。”
刘佳指尖在客人肩头,停顿半秒。
“别分心,等我剪完再去修。”
客人离开时,她瞥见对方后颈处,若隐若现的纹身——
那是陈金牙手下,特有的标记。
“居然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她径直走向地下室,高跟鞋在铁质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推开贴着“仓库重地”的隔间门,霉味混着机油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节能灯管滋滋作响,照亮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陈骁的胡子,已经长到遮住半张脸。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你该刮胡子了。”
刘佳甩过去一个旧剃须刀。
陈骁单手握住,却突然凑上前。
从身后,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带着热气,喷在她耳畔。
“帮我。”
刘佳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转身从陈骁怀里钻出来,顺手扯过旁边的椅子。
“你倒是有闲心……”
她瞥见陈骁手腕上的淤青,那是上周被追捕时留下的痕迹。
“现在外面,不光周数他们在找你。”
“陈金牙背后的那位爷,也在蠢蠢欲动。”
她声音轻柔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掌握了他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被抓住——”
她顿了顿,在陈骁热切的注视下,还是接过刮胡刀。
手腕一动,刀刃抵在陈骁的下颚上。
陈骁不以为然,笑了笑。
“你还是担心担心相世安吧。”
他握住刘佳的手腕,将刀刃转向自己。
“他如果被抓住,那你也跑不了。”
刘佳指尖微颤,刀刃在陈骁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
她突然想起,在相家老宅看到的监控录像:
相世安站在火场外,四处泼洒着汽油,手里还握着打火机。
她千方百计嫁给相泽燃,不过是为了提防对方,某一天突然想要翻案。
想到这里,刘佳垂下眼眸,认真的刮着胡子。
“我早就跟你说过,解决这件事情,最好的办法——”
“就是死无对证!”
“咱们与其,见天的藏着相世安。”
“倒不如,一劳永逸……”
陈骁呼吸一滞,却迎上她灼热的视线。
那双杏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刘佳,知道我为什么,不再继续帮郑禹海卖命了吗?!”
“我不想死!”
她冷笑,刀刃却稳稳避开陈骁的血管。
“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
“周数的人已经查到线索了。”
“除非,我们亲手解决了相世安——”
“然后,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松开刘佳的手腕,却突然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拉向自己。
“那你弟弟呢?!”
“你下得去手吗!”
刘佳愣住,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回荡。
她松开陈骁,却突然凑近,在他唇边轻轻一吻。
“我弟弟?”
“呵——他更该死!”
“做掉他们,我跟你,一起离开这里!”
刘佳轻轻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指尖在纽扣上停留片刻,最终选择用陈骁的风衣裹住自己。
铁门“咣当”闭合,黑暗吞没她的身影。
同一瞬间,陈骁在黑暗中倏然睁眼,目光如炬。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五十万零三千四百七十六……”他低声念出这个数字。
这里面,是他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靠拼命拼出来的!
汗水浸透的衬衫、子弹擦过的伤口、黑市交易时的心跳加速——
这些记忆突然涌上心头,让他掌心的银行卡,几乎要嵌进肉里。
“如果带上刘佳……”
“这笔钱,根本不够两个人生活下去!”
他掌心猛地攥紧!
十多年前那个雨夜,突然浮现在眼前——
李染秋站在刘佳工作的理发店门口。
雨水顺着她的毛皮大衣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真他妈搞不懂你,一天天的穷折腾!”
陈骁当时对着李染秋怒吼,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染秋却只是摊开手掌,欣赏着刚做完的美甲。
“你懂什么。”
指甲上镶嵌的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欺负她,是我们之间的事儿。”
“但是别人欺负她,那就不成!”
陈骁记得特别清楚。
当二刘儿找上门时,李染秋特意拜托他,重新帮刘佳找一份工作。
也就是从那天起,陈骁开始留意刘佳。
他发现,刘佳每天都会提前一小时到店,把工具擦得锃亮。
她会在客人离开时,悄悄塞给他们一颗糖。
她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借给没带伞的客人……
她总是练习到很晚,最后一个离开店里……
这些细节,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直到,在某个情人节的前夕。
刘佳突然拦住了他:“陈骁,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节。”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
“刘佳根本不需要嫁给相泽燃!”
黑暗中,陈骁的呼吸变得粗重。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户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明亮与黑暗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
当年,陈金牙将相世安,绑到废弃修车厂。
这位海哥的得力干将,根本不知道这场绑架,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相世安被吊在横梁上,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
他故意压低声音:“陈舒蓝带着街坊们,联名抵抗暴力拆迁。”
“听说,还找了媒体曝光。”
“只要放一把火,把他们吓得签了拆迁合同,一切都好说!”
陈金牙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
他想起上周在赌场欠下的高利贷,想起海哥许诺的“事成后分成”。
又想起相世安说的,“只烧空房不伤人”。
最终,他捡起扳手。
在相世安面前,晃了晃:“你小子别乱来,否则……”
相世安恶向胆边生,居然真的着手准备。
“否则怎样?”
相世安接过车钥匙,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
“陈哥,你难道忘了?”
“家属院后面那排平房,早就没人住了!”
然而火势起来时,情况完全失控。
火星如恶龙般窜出,吞噬了干燥的木材和旧家具。
在他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大火如脱缰野马,迅速四处蔓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陈舒蓝在与相国富纠缠时,两人被临时厨房里的煤气罐炸伤,命丧火海。
相世安逆着火势冲出人群,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
突然听见身后,刘佳的一声尖叫!
“陈骁,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相世安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258章 你欠的债,用命还不清
陈骁踉跄着,走出地下室。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刻意回头瞥了一眼。
昏暗的通道尽头,理发店的玻璃门透出暖黄灯光。
映出刘佳忙碌的身影。
她正专注地,挥舞着银色剪刀。
手指在客人发间,轻盈穿梭。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她纤细脖颈上,粉底液精心遮盖的淤青,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是昨夜陈骁失控时,不小心咬出的吻痕。
陈骁下意识避开监控摄像头的范围,压低帽檐。
阴影遮住半张脸,双手深深插进兜里。
Atm取款厅的玻璃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驻足片刻。
直到四周空无一人,才悄然推开。
踏入那方密闭的金属空间。
“叮——!”
手机震动,银行信息提醒,显示着余额“76元”。
陈骁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三秒,突然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拉高衣领,转身,快步走入没有监控的小路。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鼓鼓的帆布包——
里面,是五十万三千四百的现金!
分几次取出的钱,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坏了!”
周数匆匆挂断电话,拎起西装走向相泽燃。
相泽燃正低头整理文件。
闻言,直接抓起外套。
两人冲出书房时,周数已经将车钥匙塞进他手里。
“赵所长刚来的电话,说银行那边传来消息。”
“陈骁银行卡里的钱,大部分被取走了。”
走廊的灯光,在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相泽燃的脚步声,比周数快上半拍。
“你觉得,陈骁要跑路?”
他跳上驾驶座位,猛地踹向车门。
车门带着惯性回弹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旁边,周数已然系好安全带。
手指快速切换着,屏幕上的导航地图。
“有这个可能。”
周数回答,声音里带着同样的紧张。
“他分多次取钱,让银行系统没能及时触发预警。”
相泽燃猛踩油门。
后视镜里,四合院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角。
他单手转动方向盘,另一只手突然抓住周数的手腕。
“如果陈骁真的跑了,我们手里的证据就……”
“不会的。”
周数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他跑不了多远。”
他转头看向相泽燃,眼神锐利。
“至少,他没办法,带着相世安的犯罪证据,一起消失!”
车内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导航仪,发出“前方五百米右转”的提示音。
相泽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车速却不减。
“看来,你的策略成功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像一场无声的追逐战。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抽打在脸上。
陈骁裹紧大衣,快步穿过空荡的街道。
公交站台昏黄的灯光下,他攥着手机,反复确认大巴时刻表——
半小时后发车的末班车,是他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第一道防线。
昨夜,刘佳扭曲的笑容,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当她说出,“做掉相世安和刘浩”时,那副无比笃定的神情,震惊到了陈骁!
“你来真的?!”
此刻他终于确信,那女人根本不是提议。
而是用最锋利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
“这女人,分明要把我变成替罪羔羊……”
陈骁将烟头,狠狠碾灭在积雪里。
靴底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站台上,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也让陈骁心惊肉跳!
他必须抢在警方反应过来前,赶紧离开!
远处,传来大巴进站的轰鸣。
车灯刺破浓雾的瞬间,他摸出皱巴巴的钞票塞进袖口——
这是包黑车去南下的定金,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大巴车尚未停稳,陈骁已裹紧单薄的夹克,悄然向站台边缘挪去。
车身笨重地滑入泊位,彻底遮蔽了他的身影。
不到一分钟,车辆再次启动。
雪地上,只余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金榆修车厂。
藏在夹层中的隔断间里,铁链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相世安被倒吊在生锈的横梁上,双脚离地三米。
双手反绑在背后,勒出的血痕早已发黑结痂。
他看见不知死活的陈骁,被两个壮汉拖进来。
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
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别……别杀我!”
“我什么都没看见!!”
相世安嘶哑的哀求,被陈金牙的笑声打断。
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裤,手里转着把蝴蝶刀。
“海哥说了,你这种倒卖器官的,活着比死了值钱。”
他故意将刀尖,抵在相世安脖子上。
“毕竟,你身上的这些零件,可都是钱啊。”
铁门“哐当”关闭的瞬间,相世安看见陈骁,被按在液压机上的身影。
他挣扎着流出泪水,模糊了视线。
“哥,我错了哥!”
“我把以前收的那些钱,全给您!”
“哥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相世安突然崩溃大哭。
却听见刘佳冰冷的声音,在陈金牙身后响起。
“错了?”
她一步步走近,每步都像踩在相世安心上。
“你害死我爸妈时,怎么不说错了?”
“你害死相泽燃父母时,你怎么不说错了。”
“你欠的债,用命都还不清。”
刘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她站在阴影里,手中那根磨得发亮的皮带,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相世安猛烈的抬头否认着,涕泗横流不断求饶。
这么多年,刘佳仿佛是在催眠一般,一遍遍强调着他的“罪行”。
起初,他还会辩白:“不,不不不——”
他疯狂摇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那不是我干的,我确实想放火……”
“可是,可是爆炸不是我干的!”
然而,那样只会招致更疯狂的毒打。
相世安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躲开。
不远处,液压机发出“嗡嗡”的启动声。
他瞪大充血的眼睛,看着陈骁被推入液压机的传送带。
“不——!”
相世安的惨叫,撞在混凝土墙壁上。
破碎成无数回音。
液压机的压力表,开始疯狂跳动。
油压的嘶鸣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陈骁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259章 打通讯录里第三个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徐哥第三次踱到院门口,反复地摩挲着手机。
屏幕亮起又熄灭。
始终没有等来,那条确认平安的短信。
“徐哥,别急。”
向远从书房探出头,眼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冷静。
他快步穿过回廊,在月洞门旁掏出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chow”的备注上,悬停片刻,终于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
柿子树叶的影子,在窗棂上轻轻摇晃。
当电话终于接通时,向远听见那头,传来嘈杂的警笛声。
“喂,周主任。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向远声音压得很低。
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喉间那声轻微的叹息。
“向远。”
周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和徐哥,要时刻提高警惕。”
他顿了顿,背景里,突然传来赵所长的大嗓门。
“周老弟,监控显示就在这片区域……”
周数似乎离远了一些,淡淡说道:“陈骁的线,断了。”
“恐怕,会有人迫不及待,想要对邹会计出手!”
院里的风,突然转了方向!
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徐哥在门外猛地回头,看见向远脸色骤变。
“他刚才说……”
向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邹会计的地址,可能暴露了……”
话音未落,向远便看见徐哥,匆匆套上皮夹克外套。
已经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去邹会计的藏身地点。”徐哥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现在。”
两人跳上白色路虎揽胜。
徐哥拧开车钥匙,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将手机扔给向远:“打通讯录里,第三个电话。”
向远手指上下一翻,很快找到了那串,没有姓名备注的手机号。
“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像一潭死水。
直到第三声“嘟”后,电话终于接通。
“喂——徐哥,有什么吩咐。”
电话那头,赫然是文哥的声音!
徐哥一转方向盘,示意向远打开免提。
“文子,还记得大橙子高中时候,资助筹建的那家孤儿院吗?”
“多带点人,速来!”
徐哥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同一时间,相泽燃和周数,已跟随赵所长回到辖区派出所。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时钟滴答声被无限放大。
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周数作为律师,正通过司法程序合法介入调查——
他昨晚已向律所,提交了《刑事侦查协助申请书》。
并获得刑事业务部,三位资深律师的联署支持。
此刻,他正将一份盖有律所公章的授权文件,轻轻推至赵所长面前。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八十八条。”
“我们有权,作为陈骁的法定代理人参与侦查。”
周数的声音平稳有力,指尖轻点文件上“盈科法律集团”的烫金字样。
相泽燃作为失踪人员的亲友,自然被纳入参与调查名单。
赵所长将一叠文件,拍在会议桌上。
“上级领导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翻开文件夹,露出内页鲜红的印章。
“陈骁的失踪,符合24小时报案条件,这是立案通知书。”
相泽燃和周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注意到文件边缘的折痕。
显然,这份文件已经被反复翻阅过。
周数从公文夹中取出便签纸,开始记录关键时间节点。
赵所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三个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
“现在,需要你们再仔细查看一遍监控。”
“重点排查,这三个时间节点!”
其中一张画面,正是陈骁最后出现的便利店门口。
玻璃门上的倒影,模糊不清。
“特别是这个。”
赵所长突然放大画面。
便利店玻璃门上,隐约映出半个模糊的身影。
“虽然分辨率不够,但身形特征,和之前掌握的嫌疑人资料,高度吻合。”
他按下遥控器,三块显示屏同时亮起。
将画面,投射在会议室的整面墙上。
周数突然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便携式光谱分析仪。
“所长,这个设备或许能提取更多细节。”
他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解释。
“通过分析玻璃反光中的光谱特征,可以还原当时的环境光照条件。”
“或许能提升画面清晰度。”
“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六十条。”
“我们有权要求补充侦查。”
周数将分析结果,投射到屏幕上。
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倒影,经过处理后,隐约可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
赵所长眉头紧锁:“这个线索很重要,但需要更多证据支持。”
周数从公文包中,取出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这是陈骁失踪前,最后一段通话录音。”
“第37秒处有车辆鸣笛声,与便利店监控时间吻合。”
相泽燃突然开口。
“所长,我申请调取便利店周边,所有道路监控。”
“特别是当晚,经过的车辆记录。”
赵所长拿起电话。
“技术科,立即调取,解放路沿线所有监控。”
“时间范围锁定在……”
会议室突然变得紧张,三块显示屏上,画面不断切换。
周数翻看着监控录像。
同时用另一只手,操作着平板电脑,将关键证据逐一编号归档。
“现在,让我们从上帝视角,重新审视这个案子。”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仿佛在配合他即将揭开的真相。
周数将一枚磁吸纽扣,轻轻按在洗车行的照片上。
“陈骁最初出现的位置,在这里。”
他拿起第二枚纽扣,放在西单麦当劳的监控截图旁。
“他将车辆送进去清洗,却从后门绕了出去。”
画面定格在陈骁拎着家庭套餐,走出麦当劳的瞬间。
周数的眉头,微微蹙起。
第三枚纽扣,被固定在麦当劳后巷的监控画面上。
“他要去见谁?”
周数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
陈骁提着外卖盒,走向地下通道的身影清晰可见。
当他切换到通道出口的监控时,却再也没有出现陈骁的身影。
“他在通道中消失了。”
周数将第四枚纽扣,按在银行监控截图上。
“第三次出现,是这里——银行自动取款机前的监控。”
他拿起最后一枚纽扣,手指在便利店门口的监控画面上,停留片刻。
“最后一次,他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画面中,陈骁的身影,被便利店灯光拉得很长。
像一道即将消失的鬼影。
第260章 已经接近了事情的真相
“不对。”
相泽燃突然冷冷打断了周数。
“周数,有点不对劲。”
他双臂抱在胸前。
目光,死死钉在投影屏上的截图。
那是陈骁,在银行门口的监控画面。
赵所长和周数同时转头,三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出火花。
相泽燃的瞳孔微微收缩,猛然压低眉眼,看向周数。
“周数,陈骁的胡子呢?!”
他抓起激光笔,红点急速扫过屏幕。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笔尖在陈骁的络腮胡特写照片上,疯狂点动。
“所有监控里的陈骁,都是满脸胡茬!”
突然,红点定格在银行门口的画面。
相泽燃的喉结剧烈滚动:“在银行门口时,胡子没了!”
“可是你们看这张,最后这张照片……”
“那上面的人,是有胡子的!!”
周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那里还残留着剃须泡沫的清凉感。
是早上,相泽燃亲手帮他刮的。
连鬓角都修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处,被所有人忽略的致命细节。
所有监控都是原始数据,没有经过任何篡改。
“也就是说……”
周数突然笑了:“便利店门前的‘陈骁’,根本不是陈骁。”
“要么,是同伙……要么,就是凶手!”
“陈骁不是那种,会为仪表费心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个总爱穿皱巴巴的紧身t恤、连面包车都没收拾过一次的男人。
此刻,却反常地刮净了胡茬……
这就像在暴雨天,突然擦亮火柴。
透着股说不清的诡异。
相泽燃太阳穴突突跳动,脑海中闪过三个关键点:
“陈骁今早突然取出全部存款,这绝非寻常操作。”
“他一定是已经,做好了要跑路的准备。”
“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怎么会有闲心,突然刮胡子?”
“况且——他的车已经作为烟雾弹,滞留在洗车行里。”
“正常情况下,谁会随身携带剃须刀?”
“除非,他打算在逃亡路上开理发店。”
周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说了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然而就是这个荒诞的联想,突然一瞬间击中了相泽燃!
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双手撑在桌面上。
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模拟着陈骁可能的逃亡路线。
三条不同颜色的路径,在屏幕上交错延伸。
最终都在某个节点,交汇成刺目的红点。
“刘佳造型”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刘佳的理发店??!”
刘佳的店,位于远郊城郊结合部。
相泽燃太熟悉那里了……
他猛地推开椅子,大步走到窗前。
监控盲区多,人流量大,人员构成复杂。
甚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声压抑的呜咽。
“后门直通货运通道……怎么可能……!”
相泽燃越想,越觉得心惊。
越想心越痛!
“不——不会的,一定是我想多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停在周数面前。
周数突然站起身,一把攥住相泽燃手腕。
“小睽,不管是你想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还是我们,已经接近了事情的真相。”
“你愿意,陪着数哥走一趟吗!”
相泽燃双眼圆睁,怔怔看向周数。
“数哥……!”
窗外,夜色深沉。
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紧紧包裹。
文哥挂断电话,迅速将手机塞进战术背心口袋。
抓起桌上的警帽,大步穿过走廊。
猛然推开会议室大门,他扫视一圈,正在整理装备的队员们。
声音低沉有力:“全体集合!”
“行动代号‘曙光’!”
“优先保护证人安全,确保零伤亡。”
他掏出执法记录仪,别在肩章上。
这个动作,让队员们条件反射地检查自己的装备。
“目标城东孤儿院,三分钟内出发!”
文哥站在门口,目光如炬,最后确认每个人的状态。
“行动要快,但别草率。”
他跳上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引擎轰鸣。
车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大院,划破夜色。
孤儿院的方向,在文哥脑中清晰浮现——那里曾经破败不堪。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紧握方向盘,思绪翻涌:
“这次行动……关乎的不只是案子。”
“还有刘新成的未来!”
他想起刘新成高二那年。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宣布要帮助筹建孤儿院。
那时周围长辈们,嗤之以鼻的笑声至今犹在耳畔。
“不过是在玩标新立异的把戏。”
“等老爷子一怒之下断了他的零花钱,这出戏看他怎么唱下去!”
他甚至亲自出手,逼迫陆一鸣在夏季篮球赛的选拔上,故意放水。
好让投资人的儿子,顺利放一笔血出来。
谁曾想,当年那个被当作青春期闹剧的插曲,竟在时光里悄然生根。
前几年,文哥驱车驶过远郊。
那座灰蓝色屋顶的建筑群,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三层高的主楼爬满常春藤,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到马路上。
保安亭的老保安总说:“刘少爷每周都来看孩子们,雷打不动。”
令人唏嘘的是,当年反对最激烈的刘叔叔,前几年竟偷偷捐了栋教学楼。
这件事情,直到刘新成入狱,都被瞒在鼓里。
文哥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夜色,喃喃自语。
“大橙子……那些孩子在这里健康长大了……”
那是四年前的雨夜。
刘新成的父亲,因“涉毒案”被带走后第七天。
刘新成浑身湿透,突然冲进缉毒大队办公室。
警服领口还沾着泥点,眼底却烧着两簇火。
“文哥,让我去。”
他猛地将一沓文件拍在桌上。
“我查过了。”
“‘蓝蝎’的制毒窝点,很有可能曾经就在淸榆村!”
“我父亲出事前三天,去那里见过赵石峰。”
“砰——!”
文哥手里的茶杯,猛然砸向刘新成!
“谁让你查的??!”
茶水溅湿了两人胸前的警号。
平日里沉稳如山的文哥,突然暴起!
一脚踹爆了门边的金属垃圾桶!
发出的巨响,让整个走廊的警员都缩了缩脖子。
“你他妈才当几年刑警?”
“连枪都还没摸熟,就想当卧底?”
“狗屁!”
文哥的怒吼,震得档案柜嗡嗡作响。
第261章 这些,是我欠你的……
“狗屁!”
文哥一把揪住刘新成衣领,像头被激怒的雄狮,
刘新成没躲,任由衣领被扯得变形。
他盯着文哥布满血丝的眼睛,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我不去,难道,继续让你去送死?”
“文哥,你就好好地,走我爷爷给我规划的这条路吧。”
“我已经查得太深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反正我吊儿郎当,天生就该堕落。”
“就算失了警籍,也没有人会觉得意外。”
文哥的手突然松开了。
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梁般,跌坐在椅子上。
“大橙子……”文哥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刘新成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让文哥想起几年以前。
那个在警校毕业典礼上,举着优秀毕业生奖杯的年轻人。
当时,阳光正好。
刘新成的发丝,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像只即将展翅的鹰。
“所以,让我去。”
刘新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U盘,轻轻放在桌上。
“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些,是我欠你的……”
文哥头痛欲裂,他不是个记性好的人。
然而那些该死的回忆,却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脑海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刘新成。
几周之后,刘新成任职的刑警队传出消息。
有个女人突然报警,指认刘新成性侵。
文哥在警局门口抽烟时,听见两个警员议论。
“听说那女人叫李染秋,刚从上海回来……”
雨水顺着文哥的鼻梁,流进嘴里。
咸得发苦。
他忽然明白,有些火一旦点燃,就注定要烧尽一切。
徐哥和向远,第一时间赶到了孤儿院。
说起来,这座孤儿院和徐哥,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刘新成在的时候,徐哥常常陪着他,来这里看望那些孤儿。
徐哥和向远踏入走廊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时光倒流。
墙上褪色的画作,唤起徐哥的回忆——
刘新成曾在这里与孩子们嬉戏,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庭院。
向远注意到徐哥的沉默,轻声问道:“这里对你很特别?”
徐哥点头,目光扫过一间教室:“刘新成总说,这些孩子是未来的希望。”
徐哥和向远刚走进大厅。
“小心!”向远突然低喝一声,伸手拽住徐哥的胳膊。
一股阴冷的风从走廊尽头掠过,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徐哥这才注意到,整条走廊的灯都暗了下来,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向远警觉地低语:“不对劲,太安静了。”
徐哥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电筒,想起周数对他的警告。
他快速给向远打了个兵分两路,合围包抄的手势。
向远点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压低身形向前走去。
当他们走到转角处时,徐哥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更诡异的是,旁边墙上还重叠着另一个影子!
那人正以诡异的姿势,蜷缩在消防栓后面。
“三点钟方向!”向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哥的拳头紧了紧,他看见那个影子正举着什么东西——是根铁棍。
“新成,保佑我们。”徐哥在心里默默说了句。
然后突然侧身,将向远护在身后。
走廊尽头的灯,突然“啪”地一声亮起来!
那个举着铁棍的身影,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居然是个穿着环卫工马甲的中年男人。
“手举起来!”
徐哥暴喝一声,强光手电筒直直照向那人头顶。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手,举起来!!”
徐哥简单粗暴,打断了他的辩解。
但当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时,徐哥感觉到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徐哥眯起眼睛,缓缓放下手电筒。
他认出了那张脸——
“……相世安?!”
夜幕如墨,寒风割过废弃教室的缝隙。
陈金牙紧贴墙根,阴影吞噬了他半张脸。
只余下血丝密布的双眼,恶狠狠盯着邹会计!
他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邹会计的嘴!
力道几乎要捏碎下颌骨。
此时,他正压低声音,在电话中汇报着什么。
“海哥,A计划砸了……”
“他们布了网,风声走漏了。”
邹会计的喉间溢出呜咽,双腿发软,冷汗浸透衬衫。
陈金牙嘴角扯出一丝狞笑,拇指在邹会计颈动脉上,重重一按!
“但人证在我手里!”
“等那帮废物撤了,我直接拖他回去——”
耳机里,传来郑禹海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金牙的喉结,在黑暗中剧烈滚动。
额角青筋暴起。
像条被踩住尾巴的野狗般焦躁不安。
片刻,那头终于传来沙哑的指令:“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陈金牙猛地睁大双眼!
瞳孔因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齿间不受控制地打颤。
“带,带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海哥,他们——”
“做了相世安。”郑禹海淡淡说道。
文哥刚一踏进孤儿院大门,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枪响!
“糟了!”文哥低吼一声。
喉结快速滚动,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他猛地按下通讯器,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全体注意!”
“A组左翼推进,b组右翼包抄,狙击手就位!”
队员们像被按下开关的机械,瞬间散开。
A组由2名队员组成,沿左侧走廊推进。
利用烟雾弹制造视觉屏障,快速接近儿童宿舍区。
为解救被困儿童及工作人员,建立安全撤离通道。
而b组3名队员包抄右侧楼梯,封锁敌方退路,避免敌人逃窜或增援。
1名医疗兵留守安全区,携带急救包和防毒面具,准备处理受伤人员。
部署好一切后,文哥亲率2名队员,持防弹盾牌突入大厅。
文哥率先冲进阴影,后背紧贴斑驳的墙壁。
“五点钟方向!”一名队员压低声音示警。
几乎同时,大厅另一侧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
“小心!”文哥突然大喊。
所有队员,快速朝着声音来源方向移动。
只听大厅走廊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文哥的手指,在腰间枪套上绷紧!
他看见前方转角处,一个身影正踉跄着后退,枪口还冒着青烟。
“别动!”文哥厉声喝道,同时将盾牌向前猛推。
突然,那个身影发出一声怪笑。
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闪着红光的装置。
文哥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按下通讯器:“呼叫支援!发现c4!”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远处,那个身影正用血淋淋的手指,按下引爆器上的红色按钮……
第262章 “记什么?”“记今天。”
相泽燃开着车。
手指烦躁的敲击着方向盘。
车载空调的冷风,裹挟着柑橘味香氛。
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阴霾。
一旁,周数从手机屏幕抬起眼。
目光顺着相泽燃绷紧的指节,滑向腕骨。
“什么时候添的臭毛病……”
相泽燃偏头瞥他,喉结滚动:“跟你学的。”
“呵——”周数扯开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抬手,掌心覆上相泽燃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
“小睽,如果你觉得心里实在难受,我可以替你去。”
相泽燃叹了口气,张开手指,撑进周数掌心。
两人十指紧扣,搭在周数大腿上。
“我不是觉得难受,我只是——”
他突然梗住,说不下去了。
“只是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周数替他说了出来。
相泽燃点头,目光投向马路对面,刺目的红灯。
“她明明可以拿着那笔钱,去过崭新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要和相世安一起纵火呢?”
耳边,刘浩的话音犹在耳。
“我确实撒谎了……”
相沉霖的卧室里,台灯将刘浩的影子拉长在墙上。
他垂着头,发旋处翘起的一撮头发,随着呼吸轻颤。
“那天,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黑色帕萨特。”
“我看见,相世安刚一冲出火海,我姐姐她……”
“便立刻追了上去。”
“那之后,她告诫我。”
“如果想顺利上完大学,就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两人只在早上,匆匆吃了些东西。
周数从后座,摸出个牛皮纸袋。
面包的麦香,在车厢里悄然弥漫。
“吃点吧。”
他撕开包装袋,将面包推向相泽燃。
相泽燃没什么心情,只是摆了摆手。
“别。”
周数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瘦得屁股都不翘了……别矫情。”
相泽燃一愣,笑着骂了句脏话,只得单手接过面包。
两人随便对付了一口,仍旧在讨论刘佳的行为动机。
周数将最后一口面包咀嚼完,撇了撇嘴角。
“有没有一种可能……”
“刘佳,并不是和相世安一起放火。”
“而是……”周数继续道,目光灼灼地看向相泽燃。
“他们俩的行动轨迹,只是凑巧撞到了一起?”
相泽燃突然笑了。
“数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凑巧’这种词了?”
他故意拖长尾音,手指却悄悄勾住了周数的小指。
两人都不再提刘佳的事,只是默默地吃着面包。
相泽燃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周数掌心——
是半块融化的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
边缘,还留着几道浅浅的齿痕。
像被谁急切地咬过,又匆忙收起。
“在便利店的时候,顺手买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结果……”
周数突然凑近,后半句话被周数用吻堵了回去。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半块巧克力在两人唇齿间化开。
相泽燃舌尖轻轻扫过周数,又迅速退开。
“好吃吗?”周数笑着问,眼睛弯成月牙。
“甜得发腻。”
相泽燃故意板着脸,却忍不住又凑近一点。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要不要记下来?”
周数挑眉:“记什么?”
“记今天。”相泽燃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周数突然笑了,伸手夺过手机,打开了相机。
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小睽,看这里。”
“咔嚓——”
两人的脸,定格在手机屏幕上。
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多少冲淡了相泽燃心里的烦躁。
还有一个路口,马上抵达刘佳的理发店。
周数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120急救车刺耳的鸣笛,撕裂了街区的宁静。
文哥俯卧在瓦砾中,暗红色的血迹在灰土上洇开。
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爆炸中心最近的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
紧接着,坍塌的建筑物,碎片如雨点般砸下,加重了他的伤势。
医生们快速评估:多处骨折,内脏出血,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幸运的是,陈金牙匆忙安置的c4炸药,威力不足——
若装药量充足,现场恐怕只剩焦黑残骸,而非这尚存生机的躯体。
向远第一时间联系到周数。
“周主任,情况有变!速来军区医院!”
车载空调的冷风,拂过相泽燃紧绷的脖颈。
却浇不灭他掌心的灼热。
方向盘在指间失控地颤抖。
像一匹脱缰的烈马,随时可能冲下命运的悬崖。
他竟然,又再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十二年前家属院那场大火,在记忆里重新燃起——
火舌舔舐着每一寸建筑!
浓烟中,母亲和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那片火海。
所有画面在脑海中交织,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相泽燃的呼吸变得急促,周数看出了他的犹豫。
一边,是生命垂危的文哥。
另一边,则通往家属院纵火案的真相!
他静静地收起手机。
目光如炬,注视着相泽燃紧绷的脖颈。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会陪着你。”
相泽燃深吸一口气,突然握紧方向盘,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犹豫,不再挣扎。
“走!”
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后视镜里,军区医院的方向越来越近。
夜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
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割裂着刘佳单薄的羽绒服。
她站在“刘佳造型”的卷帘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店面。
门内,最后一盏顶灯,投下暖黄光晕。
正无声舔舐着墙面上,斑驳的价目表——
那里,还贴着“洗剪吹20元”的褪色标签。
卷帘门“哗啦”一声垂落,如同舞台的幕布骤然闭合。
刘佳没有回头,只将双肩包的带子攥得更紧。
仿佛那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唯一绳索。
她的脚步,起初是踉跄的。
但很快,一种近乎暴烈的决绝,从脚底猛然窜起!
她开始奔跑。
路灯在身后拉长成模糊的光带,又迅速被甩进黑暗的深渊。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跑!跑!”
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这才注意到自己咬破了嘴唇。
转过第三个路口时,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顶灯滑过。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姑娘,去哪儿啊?”
刘佳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围巾,继续向前冲。
前方是地铁站的入口,荧光绿的“出口”指示牌在黑暗中闪烁。
刘佳突然停下,转身钻进了地铁站。
扶梯向下,将她的身影,吞没在隧道深处。
如同沉入一口无底的井。
第263章 请您无条件信任卓文君
病房门,在刘新成身后无声闭合。
隔绝了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
和偶尔响起的仪器嗡鸣。
他站在门边。
透过门上的小窗,凝视着病床上,那个裹满绷带的身影。
军区医院的灯光,苍白而冰冷。
打在文哥青灰的脸上,映出他眉骨处一道狰狞的伤口。
血迹早已凝固,却仍渗着暗红。
刘新成的手掌紧贴玻璃,仿佛能感受到文哥的体温。
然而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三天前,他意外收到风声,郑禹海进购了大批的火药配置材料。
郑禹海的火药,像一颗定时炸弹,威胁着他们共同守护的一切。
刘新成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文哥曾说的:“大橙子,我们的命,已然不属于自己。”
“我们属于国家,属于人民,属于所保护的一切!”
病房里,文哥的呼吸微弱而规律。
犹如沉睡的猛兽,随时可能苏醒。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到对方:“文哥,你听得到吗?”
“任务……还在继续!”
“那些毒贩的巢穴,我替你摸清了。”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节奏平稳如旧。
文哥的眼皮微微颤动,却未睁开。
刘新成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颤抖:“等我回来!”
“等我能够,堂堂正正的回到你身边!”
走廊尽头,一名护士匆匆走过。
刘新成迅速退后一步,融入阴影中。
他双手插兜,将面庞隐藏在帽檐之下,快步朝着楼梯间走去。
转角处,蹲守多时的徐哥,突然如猎豹般扑出!
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刘新成手腕!
“别动!”
徐哥低吼,另一只手精准锁住他咽喉。
刘新成向后瞥了一眼,本能地屈肘反击。
肘尖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却见徐哥身形微侧,竟如铁塔般纹丝不动。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展开短暂交手。
徐哥抬腿横扫,风声呼啸。
刘新成却顺势抓住脚踝,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对方重重压在墙上。
灰尘簌簌落下,帽檐下,露出一张慵懒恶劣的笑脸。
“徐哥,你说你老胳膊老腿儿的,较什么真啊?”
徐哥冷哼一声,肩膀一抖,如脱兔般甩开束缚。
灰扑扑的衬衫下,肌肉虬结。
“大橙子,你的招式倒是越发凌厉了……”
“很好,”徐哥他眯起眼睛,用眼神逼视着,“像是我带出来的!”
“停!”刘新成突然抬手打断。
指尖在徐哥打着石膏的右臂上,戳了戳。
“再夸下去,我可要飘了。”
徐哥突然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大橙子,没想到……你连我都一起瞒着!”
“若不是这次,抓到你来探望文子,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刘新成缓缓收敛笑意,表情变得郑重无比。
“徐哥,我唯一能拜托你的,就是——”
“请您无条件信任卓文君!”
徐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既有欣慰,又有释然。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活着回来!”
“周数和相泽燃,已经准备出手。”
“待到取得关键性证据,就能一网打尽!”
“在这之前……”
徐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答应徐哥,绝不能冒险!”
刘新成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右臂,收拢大腿。
手掌在太阳穴旁,划出破釜沉舟的弧线。
猛地朝徐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相泽燃猛地踩下刹车,几乎第一时间跳下车门。
周数站在车身斜前方,黑色风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医院入口。
“快走。”
周数率先迈步,相泽燃立刻跟上。
两人在急诊大厅的玻璃前,投下交叠的剪影。
“等等——”
相泽燃突然急停,周数条件反射般攥紧他的手腕。
“我好像……看见刘新成了。”
他用力眨眼,再次望向远处。
那里,只有三辆救护车,闪着蓝红交替的灯光。
向远早已等在门口。
他的西装破烂不堪,眼镜滑到鼻尖,正焦急地四下张望。
看见周数两人后,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跑了上去。
“周主任!这边!”
他瞧见周数两人后,立刻跑了上去。
?快步引领着两人,穿过急诊大厅。
“周主任,卓支队长目前情况稳定,已经解除了生命危险。”
向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徐哥为了保护邹会计,受了轻伤。”
“邹会计和实施此次爆炸案的嫌疑人,已经跟随赵所长,回到了警局。”
他三言两语,便把所有情况汇报给周数。
周数点点头。
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相泽燃脸上尚未褪去的焦急神色。
于是补充问了一句:“孤儿院的孩子们,安全了吗?”
“安全了。嫌疑人没有对其他人出手。”
向远推了推眼镜:“他们的目标,就是邹会计。”
“他,们?”相泽燃反问道,“难道不止一个人。”
向远点点头:“除了为首的陈金牙之外,还抓获了等在车内的其余三人。”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在周数和相泽燃之间逡巡,“这次,还有意外收获。”
“是什么?”周数两人齐声问道。
“是相世安!失踪许久的相世安。”
?急诊大厅的灯光,照亮了三人脸上复杂的表情。
周数忽然从身下探出右手,轻轻覆住相泽燃冰凉的手背。
指尖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小睽,我们先去看文哥。”
相泽燃任由周数拉着,两人穿过铺着冰冷瓷砖的走廊。
心里,却在听到那个名字后,翻江倒海的交织着情绪。
“他居然没死——”相泽燃恨得咬牙切齿,“相世安还活着?!”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突然打开,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
相泽燃看见她胸牌上,写着“重症监护室”,心脏猛地一缩。
“……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文哥!”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家属请跟我来。”护士的声音将相泽燃拉回现实。
他看见周数的手突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自己的皮肤里。
相泽燃的视线,落在周数无名指的戒指上。
只听周数在他头顶,缓缓说道:“小睽,相信我。”
“我们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勇敢!”
第264章 这个人,果然无药可救了
两天后。
周数刚从医院回来,正在厨房煮咖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赵所长”三个字。
让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赵所,早。”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周老弟,关于相世安的案子,有新进展。”
周数手中的咖啡杯突然倾斜,褐色的液体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
相泽燃随手拿起抹布,轻轻替他擦拭掉。
周数干脆打开了免提,歪头示意一起听。
“昨天下午,我们已经完成了所有法律程序。”
“相世安被正式移交到区第二看守所,进行羁押。”
周数感到喉头发紧,一丝狐疑掠上心头。
“为什么不是市里的看守所?”
他看向旁边的相泽燃,只见对方同样皱起眉头。
“我明白这对你们的意义。”
赵所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在押人员直系亲属有权申请会见。”
“我已经和看守所打过招呼,你们可以,以亲属的身份,申请探视。”
周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只需要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和亲属关系证明。”
赵所长停顿了一下:“不过,我需要提醒你。”
“根据看守所管理规定,会见过程,会受到监管人员的全程监督!”
周数深吸一口气:“谢谢赵所,我们马上准备材料。”
“还有件事。”
赵所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相世安可能涉及多起案件。”
“这次会见,你们要特别注意安全。”
“明白。”周数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们会小心的。”
挂断电话后,周数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转身走向卧室。
相泽燃双手揉了揉眉心,他同周数一样,都是一夜未眠。
周数见状,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将温热的咖啡杯递到唇边。
“尝尝?”
相泽燃“啧”了一声,推开了。
“数哥,我们真的要去见他吗?”
“你没做好准备,对吗?”
周数索性放下咖啡杯,将下巴抵在相泽燃的颈窝。
果然,对方迟疑片刻后,随即缓缓点头。
“我始终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
“况且,我了解相世安。”
“他绝对不会轻易认罪!”
周数打断他,手指轻轻划过相泽燃紧绷的下颌线。
“那么不妨,我们给他,再制造一次可以脱罪的假象!”
“这次你想让我做什么?”
相泽燃的拇指,轻轻擦过周数的唇角。
捻起咖啡渍,送进嘴里。
周数突然凑近,在对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明天,让相世安‘偶然’发现,他的在场证明有漏洞。”
“然后呢?”
“然后……”
周数指尖停在相泽燃高高凸起的喉结处,眼神变得危险。
“让他自己跳进我们挖好的坑里!”
五天之后,两人驱车去见相世安。
看守所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铁灰色的墙壁上,投下冷硬的光斑。
相泽燃坐在塑料椅上,手指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门外,周数双手交叠,站在警戒线外。
目光,始终落在相泽燃紧绷的肩线上。
门轴转动的声音,刺破寂静。
两名警员,押解着相世安进入审讯室。
他穿着统一囚服,鬓角斑白。
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算计。
当视线落在相泽燃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相泽燃站起身,动作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他走到铁栅栏前,与相世安隔着半米距离对视。
“叔叔,我们终于见面了。”
相泽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十三年了,你躲得够久了!”
相世安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
“你找到我了?看来我这个侄子,比警察还厉害。”
“别装傻。”相泽燃打断他,“我这次来,不是叙旧的。”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放那把火?”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相世安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霾。
“什么火?”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
相泽燃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监控截图的照片。
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问你,我爹妈哪点对不起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相世安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他猛地抓住铁栅栏。
“那又怎样?他们该死!”
“那个贱人,她毁了我的人生!”
“什么贱人?”相泽燃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你指谁?”
“陈舒蓝!”相世安突然咆哮起来。
“你不知道吧?原本,我跟你爸已经做好了抵押手续。”
“就等着拆迁款下来,绝境翻盘!”
“结果,就是那个陈舒蓝,你的好妈妈!”
“居然利用家属院的其他邻居,联合抵制暴力拆迁。”
“亏那些鼠目寸光的人,居然也听她的!”
“拆迁款迟迟下不来,你爸的木材厂生生让她耗死了!”
“你说,她该不该死?!”
相世安突然凑近栏杆,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她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们全家!”
相泽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母亲生前温柔的笑容,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总是喊着他的小名……
“小睽,我的小睽……我的皮猴子,要快快长大……”
“所以……你就放火烧死他们?”
相泽燃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包括你的亲哥哥?”
相世安突然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天晚上,你悄悄溜进家属院。”
“手里拿着汽油罐,踢飞了邻居家的狗,然后开始泼汽油。”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相世安抬起头,看着相泽燃,眼神复杂。
“我问你,我点没点火。”
他看着相泽燃,瞧见对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什么??”
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重复了一遍。
“我问,我点没点火!”
相泽燃突然沉默了。
审讯室的日光灯,依然亮着。
但相泽燃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着相世安,看着这个曾经伤害过自己家人的叔叔,心中突然明白:
“这个人,果然无药可救了……”
“他既不会对我爸妈的意外,感到悲伤……”
“也不会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自我赎罪。”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警员进来带走了相世安。
相泽燃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中,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痛。
第265章 三起案件,手法高度相似
晚上十一点。
盈科法律集团,二十三层的“职务犯罪证据分析室”内。
只有三台4K高分辨率显示器,兀自亮着。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与旧纸张的味道。
墙上贴满了A4纸。
这些,是相泽燃在纵火案后,花费了三年时间,整理收集的证据。
他用手机拍下的拆迁现场、补偿协议、以及录音转录的文字。
周数坐在主控台前,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屏幕中央,一段被删除的监控视频,正被逐帧修复。
那是淸榆村之前,赵石峰亲临“远郊别墅区”那块地皮,强拆现场的录像。
原文件已被格式化。
但当事人捡回的行车记录仪,存有原始缓存。
“你看这里。”周数放大画面,时间戳:?2001-10-17 14:03:18?。
画面中,赵石峰身着藏青色夹克。
站在推土机前,对一名拆迁队长,低声说:“?补偿款压到最低,别留痕迹。”
“监控删干净,人撤了,火烧得‘自然’些!?”
两人呼吸骤然停滞,双双对视一眼。
“那一年,我才五年级!”
周数点头,深吸一口气:“赵石峰,就是靠着这块地皮起家的。”
他将画面右下角,一个模糊的车牌,放大到极致。
“你看那辆车,眼不眼熟?”
相泽燃眉头紧皱,思索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那是……那是朱厂长的专车!”
“我爸爸曾经坐过!”
“朱厂长的秘书,还开车来,接过我妈!”
周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缓慢,像在安抚:“原来,赵石峰和朱厂长,早就勾结到一起了。”
“而他们用纵火,来逼迫居民同意拆迁,也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招数。”
他调出另一段数据,屏幕切换——
一九九八年7月,远郊城东纺织厂火灾?
?二零零一年10月,北郊木材市场爆炸?
?二零零八年12月,清榆村纵火案?
三起案件,时间、地点、手法高度相似!
三起案件,背后都有同一个名字——?赵石峰?。
相泽燃没有说话,情绪复杂的看着周数继续操作。
周数指向另一组数据:“小睽,看这里。”
“远郊区财政局2009年,第四季度拆迁专项资金拨付明细?。”
“拆迁片区淸榆村,补偿总额1.28亿,实际发放5500万元 。”
“而差额的七百多万,却流向了赵红梅控股的建筑公司!”
“这不是贪污。”
周数声音低沉。
“这是?系统性的,洗钱加纵火灭证?!”
周数重新坐回椅子上,转头看向相泽燃。
从桌子下的抽屉中,掏出一张纸——
?首都纪委监委,信访举报平台的受理回执单?,编号:?bJJc-2019-0429-0087?。
“我今天下午,把所有证据打包,提交了。”
“?证据包编号:ZS-2019-001?。”
周数轻声念出:“包含——”
“修复后的监控视频。”
“资金流向审计报告。”
“三名证人书面证言。”
“你父母的医疗记录。”
“竹剑扬提供的拆迁协议原件。”
“以及,邹会计的证词和账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首都远郊初夏的灯火。
“《监察法》第二十二条,留置的三个要件,我们全齐了。”
“?涉嫌严重职务犯罪?——贪污、滥用职权、故意杀人。”
“?已掌握部分事实及证据?——我们有视频、有账目、有人证。”
他转身,将U盘和纸质证据包,轻轻放在桌上。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送这份材料,去?纪委监委,信访接待中心?。”
“不是匿名,不是举报,是?律师依法提交的监察线索材料?。”
相泽燃伸手,轻轻握住周数的手。
“数哥,接下来,我们只需等陈金牙醒来,能够提供明确的指认。”
他低声说:“到时候,就看相世安和陈金牙狗咬狗,谁能争取立功减刑。”
周数从背后轻轻环住相泽燃,将下巴抵在对方颈窝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巨大的满足感,让他短暂从错综复杂的案情中稍稍喘息。
同一时间,刘新成坐在靠窗座位,头靠椅背。
眼罩半滑落,露出疲惫的双眼。
他搭乘红眼航班,准备飞往澳洲。
左手紧握登机牌,右手拇指无意识滑动着手机屏幕。
此时,远在军区医院的文哥,仍陷在昏迷中。
刘新成脑海中,回想着上次见到文哥时的场景,久久无法入睡。
飞机落地后,刘新成直奔目的地。
他蛰伏在地下车库里,等待着陆一鸣的到来。
“滴滴——!”
陆一鸣身着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西装,摁响了车钥匙。
刘新成从阴影里扑出,一记肘击砸在陆一鸣肋下!
后者闷哼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混凝土柱。
刘新成欺身而上,左手锁喉。
右手压住他肩胛,将人死死钉在柱面上。
陆一鸣喘着气,额发被汗黏在眉骨。
却突然从最初的惊恐中,清醒过来。
他手掌悄然滑向刘新成的紧身牛仔裤,一把掐住!
略带苦涩的笑了起来:“……是你吗?”
刘新成的手指突然一僵。
那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他胸腔最深处。
他没松手,但呼吸停了半拍。
那不是质问,是确认——
确认一个本该关在监狱里的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刘新成松开了手。
两人沉默地坐在车里。
引擎没熄,暖气开到最大,却暖不了车内的寒意。
刘新成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你妈,该自首了。”
陆一鸣没看,只盯着他:“赵石峰的案子……是周数和相泽燃在查?”
“嗯。”
刘新成点头:“他们已经摸到账本了。”
“你妈是洗钱的中间人,不是主谋。”
“但再拖下去,她连保外就医的机会都没了。”
陆一鸣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睁开时,眼底是灰烬:“你为什么……来找我?”
刘新成没有回答。
然而有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爱的是文哥——
那个在暴雨夜,替他挡过刀。
在出租屋里哄他入睡……
在病床前,握着他手说“别怕”的人。
可陆一鸣不一样。
陆一鸣是他在清榆村时,唯一赤城的允许自己靠近的人。
是他在黑夜里,敢直视他眼睛说“你不是坏人”的人。
刘新成心里,仿佛有个地方隐隐作痛!
他没办法,允许自己,放任陆一鸣卷入这场阴谋诡计里!
他必须要把陆一鸣救出来!
第266章 去自首,把知道的说出来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当初,”陆一鸣声音放得很轻,“你将金街的生意交给我……”
“让我提前,和家里划清界限……”
“是不是那时候,你就已经在为我规划退路了?”
刘新成再次沉默着。
悉尼的夜雨,不断敲打着玻璃。
“我在你心里……”陆一鸣又问。
这次,他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是不是……还有一丝丝的地位?”
刘新成心里一痛,几乎就要坦诚相告了。
然而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重新,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抬手,猛地捏住陆一鸣的下巴!
拇指,狠厉蹭过他下唇的裂口。
挑眉:“就你?”
“国色天香,还是无敌美男?”
“值得我为你算计?”
陆一鸣眉眼下压,却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五指收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刘新成,我问你!”
“如果……我比他更早认识你,是不是……”
刘新成没有抽回手。
他的食指指腹,轻轻绕着陆一鸣的手指骨节。
一圈,又一圈。
像在描摹一段,不该产生的情愫。
“陆一鸣。”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当初我接近你,就是为了清榆村那块地皮。”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陆一鸣脸上,不再躲闪。
“现在,我来给你报信。”
他轻笑一声,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纯粹是因为,你傻到,让我他妈的可怜你!”
悉尼的雨夜,车窗上蜿蜒的水痕,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雨刷器在沉默中左右摆动,像两颗疲惫的心跳。
陆一鸣靠在座椅上,粗重的喘着气。
刘新成侧着脸。
目光企图穿过雨幕,却猛地被陆一鸣重新拉进怀里。
车内,湿外套随意地垫在身下。
没有对话。
只有雨声,将他们与整个城市隔开。
沉默,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一周后。
赵红梅站在衣帽间里,神色慌张的收拾着家里的首饰。
陆一鸣匆匆赶回国,第一时间回到了别墅区的家里。
他看着母亲有条不紊的,将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打包。
陆一鸣缓缓闭上双眼。
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吼,没有拍桌。
只是将带回来的资料,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离岸账户与跨境转账记录。
像一张无声的网,将赵红梅的慈母形象层层剥开。
“妈,这些转账记录,是怎么回事……”
陆一鸣盯着母亲颤抖的双手,毫不留情的继续说了下去。
“那年淸榆村的拆迁款,竟然有70%,进了赵石峰的海外账户?!”
赵红梅转身,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儿子,你在胡说什么。”
“别听风就是雨,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陆一鸣突然抓起一份文件。
上面标注着“留学基金”字样,日期正是他出国前三个月。
他盯着母亲,声音陡然拔高:“我的学费?我的生活费?都是赃钱?”
“你用这笔钱,让我活在光里……”
他声音哽咽。
“而我,却一直以为,是爸爸留下的遗产。”
赵红梅终于放下手中的珠宝,捧起陆一鸣的脸。
“一鸣,你相信妈妈!”
“妈妈,只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你舅舅说了,只要我帮他把钱转出去,他就让你出国留学!”
“让你……不用像我们一样,活在泥里。”
“这700多万,是您亲手洗的?”
陆一鸣不可置信的,看向母亲。
“您用三家公司做通道,把村里的血汗钱,变成‘合法投资收益’。”
赵红梅嘴唇发抖,强装镇定。
“那是你舅舅的项目,我只是……帮忙管账。”
“管账?”
陆一鸣冷笑,又翻出一页。
“那你告诉我!”
“为什么我大一那年,账户里突然多出200万?”
“为什么我申请奖学金时,系统提示‘已有资助’?”
陆一鸣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痛。
“妈,你还有机会。”
“去自首,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赵红梅摇头,眼神突然变得执拗:“你不懂……!”
“你舅舅现在是副厅级干部,他有关系,有门路!”
“我们还有机会!”
“只要钱一转出去,我们就能走!”
“去加拿大,去新西兰……”
“你还能继续开你的公司,我们还能有未来。”
“什么机会?”
陆一鸣打断她,眼神冰冷得仿佛看向陌生人。
“陪葬的机会?”
赵红梅脸色瞬间苍白!
她后退两步撞到鞋柜,红底高跟鞋应声落地。
赵红梅突然抓住儿子的胳膊:“鸣鸣,我们明天就走!”
“这件事情,你全当做不知情。”
“妈妈拜托你,跟我一起走吧!”
“走?”
陆一鸣猛地抽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妈,你走不掉的。这些证据,足够判刑二十年!”
他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北京市监察委员会关于赵石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核查通报(内部参考)》,日期是三天前。
“他已经被留置了。”他说,“就在昨天。”
赵红梅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陆一鸣把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玄关。
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妈,你还有24小时。”
“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在检察院门口等你。”
“如果你不来……”他顿了顿,“那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妈妈。”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声叹息,终于落下。
赵石峰被带进首都纪委监委,指定留置点的那一刻。
没有掌声,没有闪光灯。
只有铁门,在身后沉重闭合的“咔嗒”声。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羊绒西装——
那还是去年,赵红梅在国贸中心为他定制的。
柔软的领口,残留着一丝古龙水的余味。
这身行头,曾让他在各类会议中,显得体面、沉稳。
如今,却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戏服。
被两名监察干部一左一右,无声地卸下外套,换上统一的蓝色马甲。
留置室没有窗户。
四壁是防撞软包,地面是防滑环氧树脂。
一张金属桌,两把塑料椅,一台带锁的文件柜。
和墙角,那台无声运转的监控摄像头。
这是他如今全部的世界。
第267章 这笔钱,你认还是不认!
首都纪委监委,指定留置点里。
在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
是《首都市监察委员会关于赵石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核查通报(内部参考)》。
红头文件,密级“内部参考·严禁外传”。
字迹工整,措辞冷峻:
“经查,赵石峰,男,汉族,一九六八年1月生。”
“首都市某局原党组成员、副局长(副厅级),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初步核查发现:其长期利用职务便利,在工程项目承揽、资金拨付、人事安排中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财物。”
“涉嫌伙同特定关系人,通过虚增工程量、伪造合同等方式,套取财政资金逾两千万元。”
“更涉嫌在二零零八年‘淸榆村家属院’火灾事故中,为掩盖其违规审批、纵容安全隐患的行为,指使他人,破坏关键消防监控设备。”
“致火势蔓延,造成重大公共财产损失及人员伤亡。”
“目前,赵石峰已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他没有去看文件。
他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曾签下过数十亿的项目批文。
曾接过装满现金的皮箱。
也曾,在那场大火的监控画面里,用钢笔轻轻划掉一条本该被记录的报警记录。
手机、手表、钥匙、钢笔,全被收走。
他坐下来,没有喊冤,没有求情。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
窗外,首都的夜色正浓。
而他,终于,被关进了自己亲手砌起的牢笼里。
“赵石峰同志。”
审问员的声音,从监控摄像头后传来,不带有一丝感情的开始问询。
“我们开始谈话。”
“请你先确认一下,这是否是你本人签署的《留置通知书》?”
赵石峰没有抬头,目光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此刻,正因铐具的束缚微微发颤。
他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审问员翻开文件,逐条诵读。
“二零零八年,‘淸榆村家属院’火灾事故。”
“你作为时任淸榆村村支书,是否授意下属,破坏消防监控设备?”
空气凝固了。
赵石峰的后颈,猛然间渗出细汗!
他想起那晚的监控室,浓烟已然不断升腾。
自己却用钢笔尖,划掉了报警记录。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火灾是意外,监控故障是设备老化。”
审问员推过一沓照片:“这是当年消防设备的采购合同,签字人是你。”
“但验收报告显示,核心部件被替换为廉价劣质品。”
照片上的签名笔迹清晰,与文赵石峰的字迹严丝合缝。
赵石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收受的财物,是否用于掩盖火灾真相?”
审问员的声音突然逼近。
“包括那笔来自‘海耀建设’的两百万万现金。”
赵石峰闭上眼。
记忆中,突然浮现出那只从车窗中缓缓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
再次睁开眼时,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不是。”
审问员沉默片刻,突然播放一段录音。
“这是你妹妹赵红梅的证言。”
录音里的女人声音颤抖,却清晰:“他让我把存折里的钱转到海外账户……”
他猛地抬头,撞得身后的金属椅“哐当”作响。
“你们怎么找到她的?!”
审问员冷冷道:“留置措施,包括对特定关系人的审查。”
他翻开文件最后一页。
“经查,你伙同赵红梅。”
“通过虚增工程量、伪造合同,套取财政资金逾两千万元。”
“这笔钱,你认还是不认!”
相泽燃睡着了。
他原本陪在周数身边整理证据,却被窗外的午后斜阳晒得昏昏欲睡。
这几周时间里,他们两人几乎没有过深度睡眠。
只靠咖啡和烟撑着。
向远此时,还在走访淸榆村以前的邻居们,以求获得更多的证人证词。
周数坐镇盈科办公室内,与团队其他成员继续研究着案情走向。
讨论过程中的低语,逐渐变得催睡。
此刻,他高大的身躯,终于抵不住连日来的疲惫。
躺在沙发里沉沉睡去。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睡着时,眼皮沉重,像被一层温热的薄纱裹着。
身上,不知何时盖着周数的西装外套。
他没动,只是缓缓睁眼,看见周数坐在沙发旁边。
一腿微屈搭在另一腿上,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卷宗,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周数没戴眼镜,这让相泽燃恍惚回到了他们小的时候。
“醒了。”周数终于察觉了。
他抬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安抚似的捏了捏相泽燃后颈。
轻轻合上卷宗,将它放在一旁。
俯身时,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就在相泽燃眼睛终于睁开时,周数突然用下巴上的胡茬,顶了顶他脸颊。
“睡得挺香?”
呼吸交缠。
“滚蛋!”
相泽燃一巴掌打在周数下巴上,顺势将滑落的西装往身下拽了拽。
周数顶了顶腮边。
眯眼看着他,目光顺着起伏的胸膛往下游走。
喉间溢出轻笑:“……还挺精神。”
随即,趁着对方即将炸毛的瞬间,低头,猛地亲在相泽燃嘴角。
相泽燃刚要发作,周数已抄起卷宗,若无其事坐回办公桌前。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的手机一直在响。”周数头也不抬,“怕吵到你睡觉,我给静音了。”
相泽燃激灵一下,完全缓过了神儿。
翻了个身,骨碌一下坐了起来。
宽肩窄腰的身材,在周数的西装下若隐若现。
他扯了扯头上的鸭舌帽,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操,重要电话?”
“没看。”
周数将手机扔了过来,被相泽燃一把接住。
“怕你又抱怨,说我不给你私人空间。”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指间快速解锁手机。
“……都什么时候了,还阴阳怪气的。”
周数的西装从腰间滑落,他没去捡。
只是抬手,把散在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压进鸭舌帽里。
露出帽檐下,毛雾雾下压的眉眼。
屏幕亮起,未接来电:17个。
全是刘浩。
“我靠……”
他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三秒。
然后,按下拨号键。
“喂——”
“哥!你赶紧来店里一趟吧!”
第268章 你已经越来越了解我了
相泽燃放下手机,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朝着门外迈步。
周数眼疾手快,从身后一把攥住他左臂。
硬生生将他拖回原地。
“嘛去啊。这么急。”
相泽燃推开周数,眉眼间全是不耐烦。
“跟你说了,把他们两个小子留在店里不是那么安全。”
“你非说咱们那么大的时候,比他们还疯。”
“这下好了,大金牙那边漏网的手下好像找上门了。”
“你说我急不急?!”
周数忽然捂住胸口,后退半步。
眼尾一弯,笑得又甜又毒:“又凶我?”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神色紧绷的相泽燃。
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胸肌。
“宝贝儿……未成年保护法了解一下?”
相泽燃喉结狠狠一滚,眼神骤然锐利。
他没再动,也没再骂。
只是歪头,视线从上到下,一寸寸刮过周数的眉、眼、唇。
“你不对劲……”
“你在拿他们,钓鱼!”
周数没答。
只是抬了抬下巴,笑意更深。
“宝贝儿,我发现,你已经越来越了解我了。”
说完,他突然拽住相泽燃后摆。
硬生生将人拖回到办公桌前,手指轻点鼠标。
很快,屏幕上赫然是“沉霖超市”全方位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相沉霖和刘浩正靠在收银台边。
一人捧着热奶茶,一人翻着漫画。
阳光从玻璃门斜切进来,落在他们肩头,干净得不像话。
哪里有刘浩电话中的那股子急切!
“臭小子……看我回去不收拾他的!”
眼见着,相泽燃逐渐软下了眉眼。
他淡淡一笑,用头顶蹭了蹭对方的下巴。
“你把他们俩当宝贝疙瘩似的……”
“你说,”他低笑,“我可能,没留后手吗?”
相泽燃撇撇嘴。
大马金刀坐在周数的椅子上,勾了勾手指。
“你这么一展示……我倒是想起来了。”
他右手猛地搂住周数后颈,力道不容抗拒,将人拽到眼前。
周数吞咽着口水,从上俯视着反客为主的暴躁小狗。
“想起什么了。”
相泽燃挑挑眉,翻起了旧账。
“我校服衣服上的追踪器,是怎么一回事!”
周数突然大笑,笑声清脆又荒唐。
他抄起桌上的车钥匙。
顺手拎起沙发旁的西装外套,搭在肩头。
“我突然觉得……”
“咱们还是眼见为实的好。”
他抬手,晃了晃车钥匙。
“走着,正好去和陈婶儿确认点事情。”
“白痴……”
相泽燃翻了个白眼,笑骂一声。
两人走进地下车库。
相泽燃极为自然的,坐进了主驾驶的位置。
自从他们重逢后,周数就很少亲自开车。
所谓好马配英雄,这小子比起周数来,更懂得如何驾驭机械。
黑色轿车很快驶出地下车库,阳光一下从头顶散落下来。
睡了一觉的相泽燃,此时心情大好。
仿佛心里,再也没有那些大石头压着了。
他左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仍与周数十指相扣。
“数哥,等赵石峰的事情解决完,你把年假请了。”
“我们自驾出去玩一趟。”
相泽燃继续说,目光仍盯着前方。
“不订酒店,不打卡景点,就沿着国道走。”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我想带你,去延庆那片废弃的铁路桥。”
“你记得吗?我爷爷去世的那年,你带我骑车去那儿。”
“结果车链子断了,你蹲在路边修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你还骂我‘笨蛋脑袋’。”
周数轻笑了一声,没否认。
但赵石峰的案子……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了结的。
“小睽,你喜欢我当律师吗?”
周数忽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相泽燃没立刻答。
他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些,让阳光多停留一会儿。
他想起那年,在周家老宅里。
周数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法律的道德性》。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眉骨上,他读得认真。
那时,他抬起头,对年少的相泽燃说:“律师扞卫的,是那些牺牲个人自由,换取契约自由的人的权利。”
想到这里,相泽燃郑重地点点头。
转头看向周数。
“数哥,我喜欢的。”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那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和坚持。”
“也是你爷爷,对你的栽培和希望!”
周数沉默着,将手指轻轻收拢。
包住了相泽燃的手掌。
他在韩国的那些日子——
他家里的那些波光诡谲,他母亲与陈舒蓝之间的共识与交换。
他那时才二十三岁,刚通过司法考试。
还没来得及穿上律师袍,就先穿上了罪人的衣裳。
他没告诉相泽燃——
周氏律所消失后,他不是去读了法律,而是去学了怎么把证据藏进合法的框架里。
怎么让证人闭嘴,让监控“意外”丢失,让一份口供,在笔录上“自然”地改写。
他不是在扞卫正义。
他是在用法律,缝补一场他亲手参与的谎言。
这些,周数统统没有告诉相泽燃。
可他没后悔。
因为相泽燃活着。
因为那个在火场里冲进来的少年,还活着。
“过去了。”他这样对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
“重要的,是我和小睽的未来。”
然而,一切真的过去了吗?
他的人格,他的工作,他的认知和谈吐——
那些肮脏,早就融入了周数的身体。
变成了他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现在,他成了那个,在暗处修改规则的人。
而相泽燃,是他唯一想守护的光。
“小睽,”周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局促,“你知道吗?”
“如果有一天,我厌倦了当一名律师……”
他没有看相泽燃,目光落在车窗上。
倒映着初夏灰白的天光,和自己苍白的侧脸。
“请你也像今天这样,郑重地提醒我——”
“那曾经,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相泽燃眉头微皱,却小心翼翼掩饰着自己的疑惑。
“数哥这是怎么了……”
他想笑,想说“你胡说什么”。
可那句玩笑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无法轻松打趣。
他想起那天,竹剑扬对他说过的事情,数哥病了,疯了……
一时间,相泽燃突然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张了张嘴。
想说,“你不会厌倦”。
想说,“你永远是那个,在法庭上为弱者站出来的周数”……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承诺。
“……我不会让你忘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像在吞咽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告白:
“所以,别怕厌倦。”
“我替你记得。”
“你的一切,我都替你记得。”
第269章 又高又帅,看着像你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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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相泽燃,我是专门来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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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比比猪,床头柜有红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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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你应该知道,我很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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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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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相泽燃!老子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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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我不妨,再帮你推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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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哎,你俩是都不长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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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看来你的情人,不够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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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老鬼背后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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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这是你,仅有的赎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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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我们相信他,所以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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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将所有人,拖向危险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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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棋手对“手”的绝对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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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可他不是周数,他是相泽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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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只不过那时,她身边有陈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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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此刻,那个万不得已,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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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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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Chow嘅死穴……终于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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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靠这么近,打扰你们亲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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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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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你他妈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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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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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那个姓周的,在等我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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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你这么守着他,是怕他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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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承认他坏了,才能想办法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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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我在你的处理里,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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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你现在告诉我,我选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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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下落不明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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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没事了,我找到你了陆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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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郑禹海这王八蛋的丧钟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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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这个对手,比想象得更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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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见到想见的人,反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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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这些,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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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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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找到陈金牙,让他永远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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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我想确认,究竟是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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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这不是救援,这是一场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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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告诉你,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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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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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这一刻,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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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告诉我,当年那场赌局谁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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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我找到刘佳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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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妈妈希望,她能永远是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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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不让我们进?那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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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小睽,我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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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一个,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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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秘密,不会因为死了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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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把这些告诉该告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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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那姑娘,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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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有些罪,有人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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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藏了那么久的王炸,该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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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命运像一个充满恶意的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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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他在周数身上,打下私人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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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这个身份始于他的高中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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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陈年旧账,总算见到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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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你这个合伙人,不简单
前一秒,还充斥着热络。
碰杯声和烟火气的包厢。
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蔡斯站在门口,单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
另一只手,松了松领结。
他先在烟雾缭绕,杯盘狼藉的包厢内扫了一圈。
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玩味。
最后稳稳落在周数脸上,唇角自然地勾起弧度。
“啧——”他先开了口。
声音混合了粤语腔调,和英伦教养的磁性。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原来躲在这里庆功。”
“chow,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庆功宴不叫我?”
他边说边走了进来,脚步从容。
仿佛走进的,不是油腻嘈杂的包厢。
而是中环,某间高级会所。
他经过相泽燃身边时,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锐利的目光。
只是随意地,将手里印着某高级酒店Logo的纸袋。
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自然地在周数另一侧,坐了下来。
“蔡律师?”
文哥先反应过来,放下酒杯。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卓支队。”
蔡斯对文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拿起桌上干净的杯子,自顾自倒了点茶水。
拿在手里把玩。
“想找,总能找到。”
“况且,我们周主任的行踪,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他这话是对着文哥说。
目光却斜睨着周数,带着点戏谑。
相泽燃的拳头,在桌下握紧了。
蔡斯那种理所当然的熟稔,让他极其不舒服。
他盯着蔡斯,放在旁边椅子上那个纸袋。
里面,散发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周数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平淡:“chace,有事?”
“当然有事。”
蔡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
但那双桃花眼里,褪去了慵懒,多了点正经神色。
“不然,我怎么会从港岛追到这儿,还在这……”
他环顾四周,轻笑一声。
“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来找你。”
他没有立刻说正事,反而转向文哥和其他人,举了举茶杯。
“卓支队,还有各位,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兴致了。”
“案子能有突破,辛苦了。以茶代酒,敬各位。”
说完,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茶水。
这番作态,文哥等人也只好跟着举杯。
蔡斯放下茶杯,这才重新看向周数。
“刚和几个老朋友通了电话,包括在曼谷和新加坡的。”
“聊了聊最近的……市场动态。”
他没有明说。
但在场除了竹剑扬和高哲,都明白“市场动态”,指的是什么。
“情况有点变化。”
蔡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稳定。
“你让我帮忙盯的,那几条资金通道,最近活跃得有点异常。”
“尤其是缅甸那边,风声突然紧了。”
“你那位老朋友,好像在急着处理库存。”
“动作幅度有点大,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
“我的人感觉不太对劲,像是被人反向盯上了。”
周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意料之中。”
“我们动了赵石峰,他们不可能没反应。”
“打草惊蛇,蛇要么受惊窜走,要么……”
他抬眼,看向蔡斯。
“反咬一口。”
“bingo。”
蔡斯打了个响指,脸上却没有笑意。
“我担心的,是后者。”
“我收到点风声,有人出高价,在找专业团队办点急事。”
“目标范围……有点广,不太挑食。”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的两名警察,脸色都凝重起来。
文哥眉头紧锁:“蔡律师的意思是,他们可能狗急跳墙,搞极端手段?”
“只是一种可能性,基于异常动向的合理推测。”
蔡斯摊了摊手,律师的严谨表露无遗。
“但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我们的周大主任。”
他转向周数,语气带了点责备。
“chow,你这次动作太大了,几乎把棋盘掀了。”
“有些人,输不起的。”
“不掀棋盘,怎么结束游戏?”
周数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
蔡斯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赏:“你还是老样子。”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但足以让桌边的人听清。
“我安排了人,加强了你住处的安保。”
“另外,给你提个醒,最近出入小心点,别总是一个人。”
“还有你那辆新车……”
他瞥了一眼周数。
“虽然你开得少,但也注意点。”
这已经是,极为直白的提醒了。
相泽燃听到这里,胸口一股郁气翻腾。
他忍不住,冷声插话:“周数的事,不劳蔡律师费心。有我在。”
蔡斯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相泽燃。
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没有敌意。
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太重要的物品。
他唇角,依然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相先生,有你在,当然好。”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些事,光靠……嗯,一腔热血,可能不够。”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会更稳妥,你说呢?”
“你……!”相泽燃的额角,青筋一跳。
“chace。”
周数出声,打断了这无形的交锋。
他看向蔡斯:“你的提醒,我收到了。”
“安保的安排,谢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我这里人手足够,也有部署。”
“你的好意我心领,但眼下,我们更需要你在另一条线上发力。”
“哪条线?”蔡斯挑眉。
“釜底抽薪。”
周数缓缓吐出四个字。
“他们想动,就让他们动。”
“你在境外,人脉广,有些事做起来,比我们方便。”
“我需要你动用一切资源,配合卓支队他们的步调。”
“从外围施压,挤压他们的空间,越快越好。”
蔡斯听罢,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陷入短暂思考。
片刻,他点了点头。
“可以。”
“缅甸,泰国,新加坡,包括一些离岸地带,我可以打打招呼。”
“也可以想办法,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他看向周数,眼神锐利。
“不过,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配合。”
“动静太大,可能会引起反噬,你这边压力会更大。”
“压力一直都有。”
周数神色不变,看向相泽燃,笑了笑。
“他们乱,我们才有机会。”
“按计划推进,你负责外围搅动,制造混乱和压力。”
“卓支队他们,负责国内收紧证据链,准备收网。”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激进!”蔡斯评价道。
但眼里并没有反对,反而跃跃欲试。
“不过,我喜欢。总是稳扎稳打,也没意思。”
他拿起茶杯,对周数示意了一下。
“那就按你说的,我来当这个搅局者。”
“不过,chow——”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
“玩火冇所谓,最紧要唔好引火上身(玩火可以,但别真烧到自己)。”
“我可不想下次见你,又是在什么不愉快的地方。”
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指的是之前,周数住院的事。
周数没接话茬,只是举了举杯。
蔡斯笑笑,仰头将杯中茶饮尽。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拿过旁边椅子上的纸袋。
放到周数面前。
“差点忘了,给你带的。”
“兰桂坊那边,新开了一家私房菜,炖汤一绝。”
“知道你肯定,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顺路给你捎了份,党参黄芪炖竹丝鸡,最是补气。”
他说得随意自然,仿佛这只是朋友间,再平常不过的关心。
“还热着,趁热喝点。你这脸色,比上次见时还差。”
相泽燃胸口的那股闷气,更重了。
他也能看出来,周数虽然对蔡斯不假辞色。
但对这种关心,似乎并不是真的抗拒。
周数看了一眼纸袋,沉默了一下,才道:“有心了。”
“跟我还客气?”
蔡斯站起身,又恢复了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行了,不打扰你们庆功了。”
“我就是来递个消息,送个汤。”
“具体细节,明天我让助理,联系向远。”
他对着文哥和其他人,点了点头。
“各位,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也不多停留,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干脆利落。
走到门口,他手搭在门把上。
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周数。
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戏谑。
“长夜漫漫,还是要注意休息。”
“别太……操劳了。”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
配上他那双桃花眼,很难不让人多想。
说完,不等周数反应。
蔡斯便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操——!”
相泽燃低低骂了一声,脸色难看。
文哥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你这个合伙人,不简单。”
庆功宴的气氛,被蔡斯这么一搅和,终究是回不去了。
反而随着蔡斯带来的消息,危机显得更加迫近。
而有些东西,似乎也在悄然改变。
第326章 一碗汤而已,没那么重要
一行人从烧烤店出来。
夜风一吹,带走些包厢里的油腻热气。
文哥和刘新成走在前面,低声交谈。
徐哥和陆一鸣,向远跟在稍后。
竹剑扬勾着高哲的脖子,还在回味刚才没吃完的腰子。
被高哲一个肘击,嫌弃地推开。
相泽燃手里,拎着那个纸袋,捏得纸袋窸窣作响。
汤已经凉了。
但那股若有似无的药膳味,让他心烦意乱。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周数。
周数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想事情。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刘新成,脚步一顿。
目光锐利地,扫过街对面。
阴影里,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旁边巷口,站着一个看似抽烟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普通夹克,但站姿笔挺。
手指间夹着烟,却没怎么抽。
目光总在他们这一行人身上,打着转。
刘新成不动声色地慢下脚步,等周数走近。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
“老周,十点钟方向,黑色GL8,车牌尾号37。”
“两点钟方向,巷口,灰色夹克。”
“盯梢的,不像生手。冲你来的?”
周数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
目光,停在那辆商务车的车窗上。
防窥膜,但驾驶座似乎有人。
他面色不变,只是点了下头:“知道了。自己人。”
刘新成一愣,随即恍然。
眉头却皱得更紧:“蔡律师安排的?”
他办案多年,一眼能看出那两人是专业安保。
价格不菲,纪律严明。
蔡斯动作这么快,竟然如此高调地,在警方眼皮底下布人。
“嗯。”
周数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蔡斯的话,不是说说而已。
这种不容置疑的,控制保护,让周数有些不悦。
但理智上又知道,这或许是必要的。
他看了一眼身旁,浑身紧绷的相泽燃。
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纸袋上。
周数忽然停下脚步。
相泽燃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他。
周数转过身,朝相泽燃伸出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相泽燃一愣,心里那股憋闷的邪火,让他脱口而出。
声音又硬又冲:“拉什么拉……”
“没看见老子,手里拿着东西吗?”
他故意晃了晃那个纸袋,仿佛那是某种证明——
证明有另一个人。
在用他学不来的方式,细致地介入周数的生活。
周数没说话。
在相泽燃错愕的目光中,忽然伸手,一把拿过那个纸袋。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周数手臂一扬——
“哐当——!”
精致的瓷盅,连带着纸袋。
被干脆利落地,扔进几步之外的绿色垃圾桶里!
“你……!”
相泽燃眼睛瞬间瞪大。
看着那垃圾桶,又猛地转回头,瞪着周数。
一时说不出话。
“现在能拉了吗?”
周数重新伸出手。
“你他妈……那很贵的!”
相泽燃声音发哑,盯着周数近在咫尺的脸。
想质问,想发火。
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周数微微侧头,靠近相泽燃。
温热的气息,拂过相泽燃耳廓。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现在是特殊时期,宝贝。”
“蔡斯在境外能调动的资源,我们暂时需要。”
“他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
“别气了比比。”
“一碗汤而已,没那么重要。”
相泽燃浑身一震。
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
仿佛被这句话,瞬间梳理开。
是了,特殊时期。
朱峤和郑禹海可能反扑,需要蔡斯在境外施压,搅局。
周数对蔡斯那种,看似不拒绝的态度,或许并非出于私谊。
而是……
一种冷静的利益权衡,和局势利用。
他需要蔡斯的手段,所以容忍他的越界。
那自己呢?
自己这通没来由的醋意,是不是显得……
很小家子气,甚至有点耽误事?
相泽燃看着周数,沉静的眼眸。
又升起更深的无力感——
他好像,永远学不会。
周数这种将一切,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冷静。
“知道了。”
相泽燃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他反手握住周数的手,紧紧扣住。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周数指尖蜷缩,随即放松,任由他牵着。
走在前面的文哥等人,察觉到后面的动静。
回头看过来。
看到两人牵着手,文哥目光微微一闪,没说什么。
竹剑扬紧抿双唇,试图憋笑,看向高哲。
第二天,盈科法律集团,气氛有些微妙。
周数如常出现在办公室。
他换上一丝不苟的西装,处理手头积压的其他案件。
然而,明眼人都能察觉到不同。
首先,周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多了几个“生面孔”。
穿着西装,耳戴隐形通讯设备。
在楼层关键位置,不断巡逻。
前台也换了人,笑容标准,眼神却格外机警。
甚至连给周数送文件的向远,进出办公室时。
都感觉暗处,有视线跟随。
其次,相泽燃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周数身边。
他不再是,偶尔来访。
周数在办公室看卷宗。
他就靠在沙发里,抱臂闭目养神。
周数去会议室见客户,他就在走廊站着。
这种配置,很快引发了律所内部的窃窃私语。
“周主任身边那帅哥,是谁啊?”
“新招的保镖?也太帅了点吧……”
“不像一般保镖,感觉跟周主任关系不一般。”
“昨天我还看见,周主任拉他手了!”
“真的假的?!”
“周主任不是一直独来独往,生人勿近吗?”
“听说周主任,最近接了个大案,得罪人了。”
“这是加强保护吧?不过那个帅哥……”
“啧,看周主任的眼神,可不清白。”
茶水间,走廊拐角,类似的八卦悄悄流传。
周数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午休时,向远拿着加密平板,面色凝重地走进办公室。
相泽燃立刻警觉地,反手关上门。
“周主任,蔡斯那边同步过来一些东西,需要您立刻看一下。”
向远将平板,放在周数面前。
“技术团队,初步破解了几封匿名邮件。”
“这是其中一个,附件的表层加密。”
“里面是一张经过处理的照片,和一行字。”
周数接过平板。
照片,像是某个建筑物的内部。
光线昏暗,结构复杂。
但角落里,有一个褪色的,东南亚风格的龙形图腾。
被用红圈标出。
照片下面,是一行打印体的英文。
用的是哥特字体,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诡异感:
“the past is not dead. It is not even past. e find me, if you dare. the clock is ticking. -p”
(过去并未死去。它甚至从未过去。来找我,如果你敢。时间正在流逝。——p)
“‘p’……professor。”
周数低声念出,眼神骤然冰冷。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宣战。
朱峤在告诉他们,他知道他们在找他。
他甚至不屑于,完全隐藏。
反而主动,抛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地点。
像猫戏老鼠般,邀请他们进入他设定的游戏。
“能定位照片来源,或者识别这个标志吗?”
“照片经过多重处理,源信息被擦得很干净。”
“这个龙形图腾,技术团队正在比对全球建筑,企业,帮派标志数据库。”
“目前,还没有完全匹配的。”
“他在挑衅,也在拖延。”
“或者说,想把注意力,引向某个错误的方向。”
“但同时,这也暴露了一点,他急了。”
“这反而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施加的压力有效。”
他看向向远:“把这张照片,发给卓支队。”
“是。”
“另外……”
周数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行英文上。
“‘the clock is ticking’……他像是在强调时间紧迫。”
“为什么紧迫?”
“是他自己的剥离计划,到了关键时刻。”
“怕我们打断?”
“还是……这是他给郑禹海设定的,死亡节点?”
相泽燃猛地站起来:“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怂恿或者逼迫郑禹海。”
“在近期干一票大的?”
“方便他脱身?”
“不排除这个可能。”
周数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
“告诉卓支队,提醒所有外勤人员和证人保护组。”
“警戒级别,提到最高!”
“尤其是李染秋、赵红梅那边。还有……”
他转过身,看向相泽燃:“你也一样。”
“最近,不要单独行动。”
第327章 活着带回来,接受法律的审判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市局指挥中心,大屏幕蓝光荧荧。
取代了居民楼的监控屏幕,气氛肃杀如临大敌。
屏幕上,分割着数个画面:
缅甸曼德勒的街景,高分辨率卫星地图。
以及几个如同脉搏般,规律闪烁的信号光点。
刘新成眼里布满了血丝,手里攥着的星巴克早已凉透。
他紧盯着卫星地图上,那个被放大的坐标——
曼德勒以北三十公里,一片茶园环绕的独立建筑。
“卓队,信号源b7再次激活,持续发射。”
“定位精度,已提升至十米范围内。”
技侦人员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
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与李染秋提供的教授,紧急联络特征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与朱峤历史数字指纹比对,吻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指挥中心内,落针可闻。
过去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跨国数据协作,海量信息碰撞。
终于将那个,藏在数据深海中的幽灵。
牢牢锁定在,这方寸之图上!
李染秋的指认,赵红梅的口供,赵石峰的回忆。
以及从无数碎片中,拼凑出的行为模式。
最终,都指向了这个坐标。
“缅甸内政部特别行动局,已经同步确认坐标,并表示配合。”
刘新成按住耳麦,向远在部里坐镇指挥的卓文君汇报。
“他们同意我方,派遣联络员加入其行动小组。”
“但要求行动必须在双方共同指挥下进行,且全程遵守缅方法律程序。”
这是底线,也是国际警务合作的常态。
没有对方国家的许可与配合。
任何执法力量在境外,都是非法的“入侵者”。
“回复同意,并重申我方核心诉求。”
“目标人物朱峤,必须活着,完整地引渡回国受审。”
卓文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直指要害。
“郑禹海是重要目标,但优先级在朱峤之后。”
“我们的工作组,将携带完备法律文书,以案件协查人员的身份。”
“搭乘最早班机抵达内比都,随即转往曼德勒与Sb方面汇合。”
“b组提供全时段技术支援,确保信号不间断。”
“明白!”刘新成深吸一口气。
活着带回来,接受法律的审判。
这不仅是程序正义。
更是对清榆村废墟,对所有被这条黑色产业链吞噬的人。
一个必须的交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律师和相泽燃……”
“他们坚持作为专案组,特邀顾问同行,签证正在加急办理。”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
传来卓文君,不容置疑的声音:“可以。”
“但他们,必须严格遵守行动纪律,处于绝对安全的后方位置。”
“新成,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所有人安全,尤其是非战斗人员。”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是!”刘新成沉声应下。
他理解周数的坚持——
那是一场横跨十二年,必须亲自见证的了断。
切换频道,他联系已先期抵达曼德勒外围的徐哥。
“徐哥,地面情况如何?Sb的人到位了吗?”
“到位了,便衣,混在茶工和货车司机里。”
“控制了周边三个制高点,建筑外围有两个观察点。”
徐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隐约的异国街市嘈杂声。
“目标建筑,很安静。”
“但一个多小时前,有两辆本地牌照的越野车进去,还没出来。”
“等我们到。”
刘新成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班时刻,斩钉截铁。
“在我们和Sb的联合指挥组,抵达现场,完成接洽前,按兵不动。”
“严禁任何单方面行动。重复,严禁单方面行动。”
“明白,一切按规矩来。”
徐哥的回答,简洁有力。
在这种敏感的国际联合行动中,任何未经授权的动作,都可能引发外交纠纷。
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刘新成结束通话,目光重新锁死在那个闪烁的光点上。
朱峤。
这个从幽暗过往和冰冷数据中,浮现的名字。
将无数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刻,他的坐标清晰地,烙印在屏幕上。
“车准备好了,直接去机场。”
“外交部的同事和翻译,已经在路上,机场汇合。”
卓文君在一旁,低声提醒。
刘新成最后,看了一眼大屏幕。
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同时,对指挥中心下令:“保持一级通讯畅通。”
“实时坐标,每三十秒同步一次。”
“告诉b组,就算老鼠钻到地心,也得把信号给我钉死!”
缅甸,曼德勒以北三十公里。
茶园深处,藏着一座仿明清风格的中式庭院。
白墙灰瓦,回廊曲折。
郑禹海穿着月白色绸衫,正坐在临水的茶室里焚香。
沉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慢弥散。
他面前的紫檀茶台上,摆着一套天青釉瓷茶具。
水刚刚沸腾,发出细微的鸣响。
郑禹海用竹夹取杯,动作慢得近乎仪式化。
“朱先生到了。”
穿黑色唐装的老管家,在门外躬身。
“请。”
朱峤走进茶室时,郑禹海正往壶中投茶。
普洱熟茶的陈香混着沉香,酝酿出陈旧安宁的气息。
“先生好雅兴。”
朱峤在对面坐下。
目光扫过茶台上,那柄三十公分长的茶刀——
刀身是乌木,刀鞘上镶着青金石。
“人老了,就喜欢这些慢的东西。”
郑禹海没有抬眼,专注地往壶中注水。
“倒是你,年轻人,性子还是这么急。”
“账都还没平完,就急着要分家?”
朱峤一愣,随即笑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亚麻衬衫。
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那块价值不菲的铂金腕表。
看起来不像来摊牌,倒像来赴一场老友的茶会。
“先生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分家这个词,太难听。”
朱峤接过郑禹海,递来的茶。
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只是觉得,时候到了。”
“您教过我,做生意要懂得见好就收。”
“也要懂得……及时止损。”
茶汤呈深琥珀色,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
郑禹海终于,抬眼看向他。
第328章 你要是再忍三年,说不定能成
那双眼睛,已经五十二岁了。
眼尾有很深的皱纹,但瞳仁依旧清亮锐利。
“止损?”
郑禹海慢慢重复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他端起茶壶,高高吊起,又给朱峤续了一杯。
“年轻人说话做事,确实有意思——”
“止谁的损?”
“我郑禹海在东南亚三条线上,一年走二十个亿的货。”
“你帮我洗了五年,抽走三成。”
“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还带走我一半的客户名单?”
“朱峤,你这是止损,还是抽我的血?”
茶室外,传来隐约的鸟鸣。
风吹过竹林,簌簌的响着。
“先生,”朱峤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您确实握着三条线。”
“但其中两条,是我帮您搭上的。”
欧洲那个犹太佬,只认我的加密通道。”
“至于澳洲那些分销商,只认教授的招牌。”
“没有我,您觉得凭您手下那些马仔,能走多远?”
“所以,你这是在挟恩图报吗?”
郑禹海来了兴致,眼中的笑意更深。
“我要您放我走。”
朱峤端起茶杯,歪了歪头。
“剩下的账,我三天内平完。”
“客户名单您留一半,我带走一半。”
“这些年我帮您赚的钱,够您潇洒快活十辈子。”
“先生,见好就收吧。”
水又沸了。
郑禹海这次没有泡茶。
他拿起茶刀,拔掉乌木刀鞘。
刀身是暗哑的哑光黑,看不出材质。
但刃口在晨光里,流出一条极细的银线。
“这把刀——”
郑禹海用指尖,轻抚过刀身。
“是我父亲留下的。”
“他是个木匠,一辈子没挣到什么钱。”
“就有点小手艺,会做茶盘茶刀这些小玩意。”
“我十四岁离家闯码头,他把这把刀送给了我。”
“说‘阿海,人在外,手里总要有把刀’。”
朱峤看着那把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带着它,从南方浴血回到首都。”
“一生白手起家,全靠着经营。”
“砍过人,也被人砍过。”
郑禹海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发迹了,手里有钱了。”
“什么瑞士军刀,大马士革钢,都买过。”
“但还是这把,用着最趁手。”
“朱峤,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显眼。”
郑禹海抬起眼,看着朱峤。
“别人看到瑞士军刀,知道你有防备。”
“看到大马士革钢,知道你有钱。”
“但看到这把乌漆嘛黑的东西,呵——”
“只会觉得,你手里握着个破烂。”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像我看到你第一眼,朱峤。”
“那时候,你还没你父亲高。”
“你跟在赵石峰赵红梅背后,究竟做过些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再后来,你名校毕业,金融天才,长得也体面。”
“所有人都觉得,你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乖仔,想赚点快钱。”
“但我看到你那双眼睛——”
“你看我那幅《清明上河图》的仿品时,眼神里不是欣赏。”
“是估价。”
“你在算,如果是真品,能洗多少钱。”
朱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郑禹海虽然老了,但的确胆识过人,阅人无数。
他早就知道,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
却仍旧纵容、宠信,看着朱峤一步步滑向深渊……!
“所以我用你。”
郑禹海慢慢站起身,拿着茶刀绕到茶台这边。
“我给你开最高的分成,给你配最好的团队,让你碰最核心的账。”
“因为我知道,你这种人——要么不用,要用就要让你吃到甜头!”
“吃到你觉得这摊生意,离了你不行。”
他在朱峤身后,骤然停下。
“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郑禹海俯身,嘴唇几乎贴到朱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郑禹海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
“一是背叛,二是别人觉得我老了,提不动刀了!”
朱峤猛地起身。
但他慢了。
那把乌木茶刀,从右后方斜猛然向上刺入!
精准地避开锁骨,从颈侧与下颌的夹角,直直捅了进去!
刀身全部没入,只留下乌木刀柄,抵在朱峤的颈动脉旁。
郑禹海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朱峤的嘴唇。
动作快,准,狠!
像一个演练过千百遍的流程。
没有怒吼,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少声音——
只有刀刃切开皮肉,软骨和血管湿润的撕裂声!
朱峤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下意识地去摸后腰——
那里别着一把格洛克19,上满了膛。
但他的手指只抽搐了两下,就失去了力气。
温热的血从颈侧喷涌而出,溅在紫檀茶台上!
溅在那套天青釉的茶具上,溅在郑禹海月白色的绸衫袖口。
郑禹海没有松手。
他维持着那个拥抱般的姿势。
在朱峤耳边,轻声说:“你父亲,其实是我逼死的。”
“朱广林那个蠢货,贪了厂里八十万就想跑。”
“我让他顶罪,是给他脸。”
“他要是乖乖坐几年牢,出来我还能给他口饭吃。”
“可他非要自寻死路,还留了封遗书。”
一股股的血水,从朱峤的指缝里涌出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听力异常清晰。
他听见郑禹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来找我,说想赚钱,想报仇。”
“我一看就知道,你和朱广林的眼睛一模一样。”
“看人的时候,又恨又怕。”
郑禹海笑了,温热的气息喷在朱峤耳侧。
“所以我用你,用得很放心。”
“因为我知道,你恨赵石峰,但你更恨我。”
“恨到骨头里,恨到做梦都想把我剥皮抽筋。”
朱峤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可你太急了,小朱峤。”
郑禹海声音里,带着长辈式残忍的惋惜。
“你要是再忍三年。”
等我真老了,放心把所有线都交给你,说不定真能成。”
“可现在——”
他猛地抽出茶刀。
血喷得更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朱峤踉跄着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一只手撑着茶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脖子!
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涌。
温热,黏腻,带着生命流逝时特有的铁锈味。
茶室的门,猛地被撞开。
屋内五六个持枪的缅籍保镖,齐刷刷抬起手枪,枪口对准门口。
但冲进来的,不是郑禹海的人——
是穿着防弹背心,手持突击步枪的特警!
还有刘新成,以及他身后的周数和相泽燃。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
朱峤跪在血泊里,视线因为失血开始发黑。
但他越过郑禹海的身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周数。
周数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站在全副武装的警察中间。
干净得像个误入战场的外来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着茶室里的景象。
看着跪在血泊里的朱峤,看着握着滴血茶刀的郑禹海。
然后,他看见周数,微微蹙了蹙眉。
就那么一个细微的表情——
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朱峤逐渐流逝的生命力,突然再次迸发!
第329章 郑禹海是我留给你的正义
朱峤突然想笑。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城一中的数学竞赛。
他花了三天三夜解那道压轴题,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
可周数只用了半小时,解法简洁漂亮。
写在答题卡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公布成绩那天,周数拿了满分,他差两分。
他去看了周数的卷子,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草稿纸一点点撕碎。
那时周数看了他一眼,也是这样的表情——
微微蹙眉,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周……”
朱峤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茶台深色的木纹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没捂住脖子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但还是慢慢地,伸向自己的后腰。
那里别着那把格洛克19。
郑禹海察觉到了,猛然后退半步,眼神警惕。
保镖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朱峤。
但朱峤没有看他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周数!
像是要把这个人最后的样子,刻进正在迅速黑暗的视野里。
他的手摸到了枪柄,握紧,拔出。
枪很沉。
他平时用得很顺手,但现在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颤抖着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了郑禹海的后心。
那个老家伙正背对着他,警惕地看着门口的警察。
只要扣下扳机。
只要一下。
郑禹海就会死。
这个逼死他父亲,利用他十年,最后还要像杀狗一样,杀了他的老东西!
朱峤的食指,搭上了扳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但郑禹海的身影,在视野里很清晰。
清晰到能看见他绸衫上,被血浸透的深色痕迹。
清晰到能看见他,后颈花白的发茬。
杀了他。
杀了他,然后自己也会死在乱枪下。
这很公平,很合理。
这就是他朱峤应该有的结局:
和仇人同归于尽,在血泊里结束这肮脏,扭曲,不甘的一生。
可就在这时,周数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恰好走到光线最亮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从茶室东侧的雕花窗格透进来。
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站在那,没有举枪,没有穿防弹衣。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态。
他就那么看着他。
平静地,专注地,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答的题。
朱峤的手指,僵在扳机上。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其实也没有很多年,大概七八年前。
他在暗网上用“professor”的身份,接第一单生意。
那是个洗钱单子,金额不大,但客户要求极高。
他熬了三个通宵,设计了一套三层嵌套的加密算法。
然后在交单的那天,收到了客户的一条评价:
【干净,漂亮。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那时他嗤之以鼻,觉得对方在故弄玄虚。
但现在,跪在茶室的血泊里,握着这把沉甸甸的枪。
看着门口那个,被阳光镀了金边的身影——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客户说的“故人”,就是周数。
干净,漂亮,解题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没有任何情绪的浪费。
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像一道完美的数学证明。
而他朱峤,这辈子,永远都学不会那种干净。
他的枪口,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砰”的一声,格洛克19掉在地板上。
滚了两圈,停在血泊边缘。
朱峤看着周数,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满是血沫的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但看口型,他说的是:
“给你……你的正义……”
然后他向前倒去,整个人扑在紫檀茶台上。
天青釉的茶杯被震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汤混进血里,顺着木纹流淌,一直流到地板边缘。
郑禹海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朱峤。
又看看门口的警察。
最后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滴血的茶刀。
他笑了笑,把茶刀轻轻放在茶台上,举起双手。
“我投降。”他用清晰的中文说,“但我要见我的律师。”
刘新成第一个冲进来!
枪口对准郑禹海,同时朝身后吼:“叫救护车!快!”
但已经没必要了。
朱峤侧脸贴在冰冷的紫檀木上。
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周数站着的位置。
但视线已经穿过了那个人,穿过茶室的雕花窗。
穿过庭院和竹林,看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十七年前城一中的教室。
阳光透过窗棂,在黑板上晃出明亮的光斑。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旁边坐着李笑笑,身后坐着周数,坐姿笔直,侧脸在光里干净得像一块玉。
如果那个时候,如果他只是走过去,拍拍周数的肩。
说:“喂,放学去打篮球吗?”
而不是在草稿纸的背面,一遍又一遍地写:
【周数,周数,周数】
【我要赢过你】
【我要你看着我】
【我要你,只能看着我】
如果。
茶室里,人声嘈杂,脚步纷乱。
警察在拍照,在取证,在给郑禹海戴手铐。
刘新成在对讲机里,急促地汇报情况。
文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地指挥后续。
相泽燃冲进来,第一眼看见满地的血。
第二眼,看见站在血泊边缘的周数。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周数的手腕。
上下打量:“数哥,数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周数摇摇头。
他的视线还落在朱峤身上,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他最后收手了。”
“什么?”
“他本来可以开枪。”周数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郑禹海背对着他,距离不到三米。”
“以他的枪法,不会失手。”
相泽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见地上那把格洛克19,看见朱峤最后倒下的姿态。
看见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他看见你了。”相泽燃说。
周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不再看茶室里的景象,也不再看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走吧。”他说,反手握住相泽燃的手,“这里交给警察。”
他们走出茶室,走进庭院。
清晨的阳光很好。
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墙角的芭蕉叶上,洒在远处绵延的茶山上。
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干净,清新。
和茶室里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相泽燃紧紧握着周数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很凉。
但在阳光下,正在一点点回暖。
“周数。”他叫了一声。
“嗯?”
“都结束了。”
周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茶室一眼。
那扇雕花木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但已经看不清具体的景象。
只有阳光照进去,在深色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刺眼的光斑。
“嗯。”他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结束了。”
在他们身后,茶室里。
刘新成蹲在朱峤的尸体旁,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合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到死,都看着门口方向的眼睛。
第330章 你弟弟,眉眼长得和你真像
郑禹海被两名缅甸警察,一左一右押着,走向警车。
他双手被铐在身后,脚步却不见仓皇。
甚至经过周数和相泽燃身边时,还刻意停顿了半拍。
他侧过头,浑浊的目光在相泽燃脸上停了停。
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那笑容里带着近乎慈祥的残忍。
“你弟弟——”
他开口,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带着老年人慢悠悠的腔调。
“那孩子,眉眼长得和你真像。”
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剑,毫无征兆地扎向相泽燃。
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瞳孔收缩,猛地看向郑禹海。
——这老东西,怎么可能知道沉霖?
——还知道他们长得像?!
周数在郑禹海吐出“你弟弟”三个字时,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
一把按住相泽燃正要掏手机的手——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阻止,阻止相泽燃在郑禹海面前,流露出更多惊慌。
周数左手在身侧迅速而隐蔽地,向刘新成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手势。
“最高优先级,危险,立即行动。”
刘新成就在三步之外,正低声与缅方指挥官沟通。
看到周数的手势时,脸色瞬间剧变。
他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上前,身体状似无意地挡在郑禹海和相、周二人之间。
同时隔断了郑禹海,投来的审视目光。
“带他上车。”
刘新成对押解警察说的,目光却锐利地刺向郑禹海,充满了警告。
郑禹海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
他不再多说,嘴角那抹恶意的笑容加深,顺从地被警察推着向前。
就在郑禹海被押着转身,背对他们的瞬间——
“联系学校,确认沉霖安全。”
“现在!”
周数贴着相泽燃耳朵说,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子弹。
他的手依然紧紧按着相泽燃的手臂,力道很大,既是催促,也是支撑。
相泽燃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抽出被周数按住的手,以更快的速度掏出手机。
解锁,翻找班主任陈老师的号码,拨出。
他的手指在抖,但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周数刚才的阻拦,让他瞬间明白了——
不能在郑禹海面前失态!
不能给这老东西,更多欣赏他们慌乱的机会。
但确认沉霖安全,是比天还大的事,一秒钟都不能等!
电话接通的“嘟”声响起,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
与此同时,周数已转向刘新成。
语速更快,信息密度极高:“刘队,郑禹海在暗示,相泽燃的弟弟有危险。”
“我需要你立刻协调,两件事:第一,确认相沉霖的安全。”
“第二,准备最快路径,我们必须立刻回国。”
刘新成脸色凝重,点点头。
没有任何废话,立刻对着耳麦低吼:“指挥部,这里是刘新成!”
“紧急情况!立刻联系城一中,确认学生相沉霖安全状态!”
“重复,最高优先级!”
“同时协调,最快返回国内的交通方案,要快!”
而此刻,相泽燃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陈老师!沉霖在不在教室?!”
相泽燃紧绷得快要断裂,他强迫自己吐字清晰,但尾音仍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
电话那头,传来陈老师有些疑惑的声音。
“相先生?沉霖他第二节课课间,被李老师叫走了呀。”
“李老师说有事找他,现在应该……”
后面的话,相泽燃已经听不清了。
“李老师”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是李笑笑!
周数的高中同学!
那个在城一中任教,上次见面时眼神复杂、言语带刺的李笑笑!
“她带他去哪儿了?!”
“具体位置!立刻告诉我!”
相泽燃声音陡然拔高。
赤红的眼睛看向周数,眼神里是滔天的惊怒。
周数听到“李老师”的瞬间,眼神冰封。
他几乎立刻上前半步,从相泽燃手中夺过手机。
按下免提。
同时用口型,对刘新成无声说了三个字:“人带走了。”
刘新成瞳孔一缩。
电话里,陈老师被相泽燃的语气吓到。
结结巴巴:“高、高中部明德楼三楼。”
“数学教研室旁边,独立办公室302……”
“我、我马上去看看!”
“报警!现在就让学校保安报警!”
“调监控!看她把沉霖带去哪儿了!快!”
相泽燃对着电话吼道,猛地挂断。
“她带走了沉霖!三个小时了!”
相泽燃看向周数,又看向刘新成。
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裹着血沫。
“老城区,重点搜索城一中,废弃棉纺厂,及周边区域。”
“李笑笑可能有个人车辆,查她名下及关联人名下,所有车辆今天上午轨迹。”
“她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地点,立刻追踪。”
周数已经转向刘新成,语速更快,指令明确。
“明白!”
刘新成已经通过对讲机,将最新指令同步给国内指挥部。
声音急促:“目标李笑笑,涉嫌挟持未成年人相沉霖。”
“立即布控!追踪,动用一切资源!”
他同时对着另一频道喊:“车!我们的车呢!”
“立刻送他们去机场!协调专机,快!”
现场,瞬间进入更高效的节奏。
缅方人员虽然不太明白,具体的中文对话。
但从刘新成和相、周二人骤变的脸色中,感到了事态严重,迅速配合。
而此刻,郑禹海已经被押上警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回头。
远远地看了一眼庭院中,那瞬间绷紧,如临大敌的几人。
他的目光,扫过相泽燃赤红的双眼。
扫过周数冰,飞速下达指令的侧脸。
扫过刘新成,对着通讯设备低吼的焦急。
他缓缓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直到车门完全关闭,也未曾落下。
棋盘还未清盘。
将军之后,总有散落的棋子,还能咬下对方一块肉。
他很期待,这份临别礼物,能带来怎样的回响。
警车发动,扬起尘土。
驶离这片刚刚结束逮捕,却又瞬间陷入危机的茶山。
而在万里之外的故城。
一场以无辜者为祭品的阴暗仪式,或许才刚刚开始。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倒计时。
第331章 现在她手里的,是个局外人
下午四点十分,一辆黑色SUV急刹在城一中门口。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
相泽燃跳下车,几乎是冲向校门。
周数紧随其后,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刘新成从驾驶座下来,对门卫亮了一下证件,三人径直冲进校园。
“陈老师!”
相泽燃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保安室门口的班主任。
中年女教师脸色苍白,看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相先生,周律师,刘警官……”
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发着抖。
“我刚去李老师办公室看了,没人。”
“打电话也关机。”
“问了一圈,有学生说上午看到李老师,往实验楼那边去了……”
“监控呢?”周数问,声音冷得像冰。
“侧、侧门那边的监控,上周就坏了,报修了还没来修……”
陈老师快要哭出来了。
“正门的监控调了,没看到他们出去。”
“但实验楼后面有个小门,平时锁着的,不知道……”
“带路。”
刘新成打断她,已经拨通了电话。
“文子,带人过来,封锁学校所有出口,排查实验楼及周边区域。”
“目标女性,29岁,身高175左右,米色风衣,戴眼镜。”
“携带一名15岁男学生……”
一行人冲向实验楼。
相泽燃跑在最前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脑子里,全是弟弟的脸。
小沉霖,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小睽!”周数忽然喊了一声。
相泽燃猛地刹住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相沉霖,正从外面走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表,嘴里还叼着一袋牛奶。
表情如常,甚至有点赶时间的匆忙。
时间仿佛静止了。
相泽燃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
力气大到,相沉霖手里的牛奶都掉了。
“小沉霖!你……”
相泽燃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声音都在抖。
“你去哪儿了?!谁让你乱跑的?!”
“李笑笑呢?!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相沉霖明显懵了。
他看了看哥哥赤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后面走过来的周数和刘新成。
以及刘新成身后,一群神色紧张的警察和老师。
“哥?”他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还有数哥……出什么事了?”
“李笑笑!”相泽燃低吼道。
手还抓着弟弟的肩膀,没有放。
“是哪个李老师,把你叫走的?”
“是不是教英语的李笑笑?!”
“她带你去哪儿了?对你做什么了?!”
“李老师?”相沉霖更困惑了,“没有李老师叫我啊。”
“哦,你是说李老师?数学组的李老师确实找我了。”
“是关于数学竞赛培训的事,才聊完。”
“然后我就去便利店,买了瓶牛奶,这不刚回来吗?怎么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
陈老师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有学生看见,你和李笑笑老师一起……”
“李笑笑老师?”相沉霖皱眉,“我没见过她啊。”
“第三节课,我就直接去数学组办公室了。”
“找我的是教数学的李老师,男的,五十多岁那个。”
刘新成和周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你确定是数学李老师?”
周数走上前,声音尽量放平。
“他找你具体说了什么?在哪儿说的?”
“就在数学组办公室啊。”
相沉霖被这阵仗,搞得有点紧张。
“他说我上次竞赛成绩不错,学校想组织一个强化班。”
“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还聊了聊组建强化班的事儿。”
“他有没有,让你跟他去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刘新成追问。
“没有啊。”相沉霖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哦,他中间接了个电话。”
“说有点事要出去一下,让我在办公室等了他半节课。”
“不过很快,他就回来了。”
“给他打电话的,是男是女。”周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呃……我没听清。”
相沉霖努力回忆着。
“那时候,我在办公室里,正在看墙上的光荣榜。”
“没想到,还有数哥和我哥的照片呢……”
话音未落,刘新成的对讲机响了。
里面传来急促的声音:“刘队!侧门这边有发现!”
“地上有顶棒球帽,还有这个——”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
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部手机。”
“解锁看了,屏保是个年轻男孩儿的照片。”
“最新的通话记录,是打给……相沉霖的。”
“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相沉霖的脸色,“唰”地白了。
“那是……”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那是我小舅舅的手机……!”
他的话没说完,人已经冲向保安室。
周数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沉霖!”
“手机!”
相沉霖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老大。
“我小舅舅!刘浩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从日本回来了,要来看我!”
他像是突然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校门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话:
“她认错人了。”
“什么?”相泽燃没听清。
“她认错人了!”
相沉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把我小舅舅,认成我了!”
“数哥,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就说过,他眉眼和我哥有点像……”
刘新成猛地按下对讲机:“所有人注意!目标可能绑错人了!”
“被带走的是一名23岁男性,刘浩,身高约185。”
“体态偏瘦,戴黑框眼镜。”
“立即扩大搜索范围,调取校门口及周边所有监控。”
“寻找李笑笑和这名男性!”
周数已经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刘浩今天,用什么交通工具来的?”周数抬头问相沉霖。
“他、他说打车来……”
相沉霖已经慌了神,喉结不断滚动。
“他发消息说在京都机场,然后打车过来……”
“从机场到这儿,不堵车半小时,堵车一个小时。”
周数快速计算着时间。
“他九点半到机场,李笑笑是十点失踪的。”
“她看到的,应该是刚进学校的刘浩。”
而刘浩,无论是身材,还是眉眼,都和相沉霖有几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
他独自一人,站在校门口张望,明显在等人。
在急于下手,不敢细看的李笑笑眼里,这简直就是天赐的猎物。
“她以为那是你。”周数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她带走了刘浩。”
相沉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眼泪急吼吼的掉下来:
“我小舅舅他……他是想回来看他姐姐的……”
校门口,警灯闪烁。
越来越多的警车,汇聚过来。
穿着制服的警察,开始拉警戒线,疏散围观的学生和老师。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周数站在那片血色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刘浩的照片——
一个笑容温和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镜头比耶。
他闭了闭眼。
“她绑错了人。”
“现在她手里,是个完全无关的局外人。”
“而一个发现自己,抓错猎物的猎人……”
周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
“往往会更危险。”
第332章 那些符号在他眼里,就是天书
淸榆村北,废弃的服装厂子弟小学。
教学楼三层,唯一那间窗玻璃还算完整的教室里。
李笑笑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在外。
她没开灯。
午后稀薄的阳光,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
在布满灰尘的讲台和课桌上,切割出模糊的光块。
刘浩被她用带来的捆扎带,固定在一张木制课椅上。
他的眼镜在之前的挣扎中,摔碎了。
此刻视野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女人的轮廓——
她正背对着他,在那块残存半片的黑板上写着什么。
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疯女人!”
刘浩嘶声叫嚷着,尽管他的手腕被塑料带子勒得生疼。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和周数,和你们那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笑笑写字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她继续写着,粉笔灰簌簌落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刘浩继续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在骗你,在找借口。”
“不信你看看我随身的包里!”
“安静。”
李笑笑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她写完最后一个符号,退后两步。
侧身看向黑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道数学题。
复杂的符号,层层嵌套的公式。
求和符号,积分符号,希腊字母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神秘的咒文。
“这道题——”
李笑笑转过身,用粉笔头轻轻敲了敲黑板。
“是99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压轴题。”
“当年,我们那届,全省只有两个人做出来。”
她走到刘浩面前,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
她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有些异常,像是在观察某种稀有的标本。
“一个人是周数。”
“他用了二十七分钟,写了三种解法。”
“最后一种解法,连标准答案里都没有,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平静。
“而另一个人,是朱峤。”
“他用了四十一分钟,写了两种解法。”
“第二种解法有个小瑕疵,被判卷老师,扣了两分。”
刘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看起来并不疯狂——
眼睛是清明的,语气是平稳的。
甚至带着教师讲解题目时,特有的循循善诱。
但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现在。”
李笑笑站起身,从讲台上拿起半截还算干净的粉笔。
走回刘浩身边,塞进他被捆扎带束缚,但手指还能勉强活动的手中。
“你做给我看。”
刘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粉笔,又抬头看向黑板。
那些符号,他大多不认识。
认识的几个,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高中毕业都过去多少年了?
他大学学的是表演,数学早就还给了老师。
“我……”他张了张嘴。
“试试看。”
李笑笑走到窗边,倚着掉漆的窗框。
目光投向窗外荒芜的操场。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当年他们用了半个多小时,我给你……两个小时。”
“不,三个小时。”
“做到太阳下山,做到你想出来为止。”
刘浩的手指收紧,粉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你是老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冷汗沿着额角,滑下来。
李笑笑说的那些,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些符号在他眼里就是天书,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试图跟上她的思路,但大脑一片空白。
“你看这里——”
李笑笑指着黑板上,一个复杂表达式。
“这个积分区间的变换,是关键。”
“当年周数用的,是一种极巧妙的代换。”
“将椭圆积分,化为了有理函数积分,然后……”
她带着沉浸式的专注,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下午。
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
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汗意的躁动。
她在讲,他们在听。
不,或许只有朱峤在真正地听,并且拼命地追赶。
而周数……周数可能已经想出了更精妙的方法。
“……所以,这里引入参数t,令x等于……”
她的笔尖顿住,微微侧头。
似乎在等待,在倾听某种遥远的回应。
教室里,只有灰尘在光线中无声飞舞。
她终于从那种短暂的凝滞中,回过神来。
目光重新聚焦在刘浩脸上,带着审视。
“你想到了吗?下一步该怎么化简?”
刘浩的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断掉的粉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粉末。
他面前的课桌上。
被他用那半截粉笔,无意识地划出一堆混乱,毫无意义的线条。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不明白……”
“这个符号……它是什么意思?”
他颤抖地抬起手,指向黑板。
一个看起来格外复杂,像是缠绕藤蔓的积分号。
李笑笑脸上,那层沉浸在回忆与数学世界中,近乎温柔的面具。
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她的眉头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像是觉得这只是学生,暂时没有跟上而已。
“这是,第二型曲线积分。”
她耐心地解释,走回黑板前。
用粉笔在那个符号下面,划了一道线。
“看,它表示沿这条闭合路径L,对这个向量函数进行积分。”
“它的物理意义可以是……”
“不,不是这个……”
刘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指向另一个地方。
“是那个……像闪电一样的……”
李笑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希腊字母ξ,克西。
她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符号,又看看刘浩。
目光缓慢地从他惨白的脸,移到他颤抖的手上。
再移向桌面上,那些鬼画符般的凌乱线条。
一种冰冷的,迟滞的,如同冻土缓缓开裂的感觉。
从她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这是ξ。”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依然平稳,但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在高等数学里,常用作变量代换的中间变量。”
“你……”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刘浩,“高中竞赛,不学这个吗?!”
刘浩避开了她的视线。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淹没了他,他几乎要哭出来,又觉得无比滑稽。
“我……我不……”
“看着我。”
李笑笑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再循循善诱,而是带着审视的冰冷。
“告诉我,柯西-施瓦茨不等式,怎么表述?”
刘浩的嘴唇,哆嗦着。
“洛必达法则的应用条件呢?”
刘浩闭上了眼睛。
“傅里叶级数展开的基本思想?”
“哪怕是最简单的?”
死寂。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第333章 他迈过李笑笑,写下最终答案
李笑笑缓缓放下了手。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脊背抵住黑板。
粉尘簌簌落下,沾在她的肩头。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刘浩脸上。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这个年轻男人,眉眼间依稀与相泽燃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深。
气质更……飘忽油滑。
那不是沉浸在数理逻辑中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专注,没有对抽象世界的迷恋。
只有纯粹,动物般的恐惧。
“你不是他。”
她低声说,不像是在问刘浩。
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刚刚发现的事实。
刘浩猛地睁开眼。
最后的心理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崩断。
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喊了出来!
“我当然不是!”
“我他妈是个学表演的!”
“我大学学的,是声台形表!”
“我看得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看得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我连三角函数都忘光了!怎么可能,会做这种鬼东西!”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
又反弹回来。
“学表演的……”
李笑笑重复着,这四个字。
脸上最后的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的眼神变了,从偏执沉浸式的专注。
随即又被命运捉弄后,极致的嘲讽所填满。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学表演的……”
“我抓了一个……学表演的……”
她看着刘浩,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我居然……”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
“我居然在一个学表演的面前!讲柯西-施瓦茨!讲傅里叶展开!”
“我居然,还指望你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刘浩眼中,骤然放大的恐惧。
她也感觉到了。
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包里的电击器。
拇指,正无意识地抵在了开关上。
“不……姐们儿你冷静点!”
刘浩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彻底失控的暴怒。
挣扎起来,捆扎带深深勒进手腕的皮肉。
“李、李老师!这是个错误!”
“你放了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会说!我保证!”
“错误?”
李笑笑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咧开狞笑。
“是啊,错误……从头到尾都是错误!”
声音越来越尖利,最后几乎是在嘶喊。
“那再多一个错误,又有什么关系?!”
她猛地,朝刘浩扑了过去!
电击器前端,幽蓝色的电光“噼啪”炸响!
刘浩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仰!
木制的旧课椅不堪重负,向后翻倒。
带着他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椅子腿在撞击中,碎裂。
捆扎带也因为剧烈的挣扎,其中一根“啪”地绷断!
李笑笑扑了个空,电击器擦着刘浩的耳畔划过。
打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
眼中的疯狂更甚,再次举起手!
刘浩的右手腕,终于从捆扎带中挣脱出来!
他来不及解开另一只手腕!
就着摔倒的姿势,手在地面胡乱地摸索!
碎木屑,粉笔头,灰尘……
然后,他触到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半截断裂的,金属桌腿!
在他摸到,那截桌腿的瞬间。
李笑笑的电击器,再次朝着他的脖颈,狠狠刺下!
“啊——!”
刘浩发出嚎叫,握着那截锈铁,凭着本能。
朝着压下来的黑影,向上猛地一捅!
“噗嗤——!”
一声闷响。
李笑笑前扑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截锈迹斑斑,形状狰狞的金属桌腿。
有大半截,没入了她的左胸。
暗红色的温热液体,正迅速从断口周围涌出!
浸湿了她的米色风衣,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电击器,从她瞬间脱力的手指间滑落。
“啪嗒——”
掉在地上,幽蓝的电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涌上喉头的,只有滚烫,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她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刘浩。
刘浩还躺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截染血的桌腿。
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的目光,从刘浩惊骇欲绝的脸上,缓缓移开。
越过他,投向那面写满复杂数学符号的黑板。
那些她曾经烂熟于心,引以为傲,也为之痛苦了半生的符号。
此刻,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晃动。
变得光怪陆离。
她试图抬起手,似乎想去够黑板。
想去擦掉什么,或者再写下什么。
但手指只抽搐般地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
她靠着讲台,身体缓缓滑落。
最终,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背靠着,斑驳掉漆的木质讲台。
血在她身下迅速洇开。
像一朵绝望而丑陋的花,在尘埃中绽放。
她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黑板的方向,但瞳孔里的光,正在飞速地消散。
脸上的表情,最后定格在茫然。
和……空洞的嘲讽上。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不是死亡。
而是那道她耗尽一生,也没能真正解开的终极难题。
刘浩松开了手。
那截沾满鲜血的锈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另一只手终于挣脱了残余的捆扎带,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去。
直到脊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黏腻温热的猩红。
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
“砰——!”
教室那扇老旧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
“警察!不许动!”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昏暗。
瞬间锁定在教室中央。
刘新成第一个冲进来,手枪平举,厉声喝道。
他身后,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刑警。
手电光晃过,照亮了瘫坐在血泊中,瞳孔已然散大的李笑笑。
照亮了黑板上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数学题。
最后,定格在蜷缩在墙角。
浑身发抖,双手沾满鲜血。
脸上,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刘浩身上。
刘浩在刺目的光线下,下意识地抬起沾血的手。
徒劳地想要遮挡。
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稳定得近乎冷酷。
周数从刘新成身后走出来,迅速扫过整个现场。
血泊中的李笑笑,崩溃的刘浩。
黑板上的题目,掉落的电击器,断裂的锈铁。
他的目光,在李笑笑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迈步,朝着讲台和黑板的方向走去。
他的皮鞋,踩过满是灰尘的地面。
在经过李笑笑垂落在身侧,仿佛还想握住什么的手时。
平静地,迈了过去。
他走到黑板前,微微垂眸。
看着那道写了一半,等待解答的竞赛题。
一分钟后,在所有人惊愕警惕的注视下。
他弯下腰,从散落在地上的粉笔头中,捡起了最完整的一根。
那是李笑笑之前用过,后来掉落在地的粉笔。
他转身,面向黑板,抬手。
粉笔尖端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
他开始书写。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流畅得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算过千百遍。
符号,公式,推导步骤,一行行,一列列。
在陈旧的墨绿色黑板上,清晰地蔓延。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他写完最后一行,写下了最终的答案。
那答案简洁,优雅。
带着数学本身,冷酷而精确的美感。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折。
“啪。”
那半截粉笔,在他指尖断成两截。
一小截掉落在讲台上,滚了几滚,停住。
另一截更短的,还被他捏在指间。
他松开手,任由那最后一小点粉笔头,垂直落下。
他没有再看那道题。
也没有看地上的李笑笑,或者墙角的刘浩。
他只是转过身。
面向被手电光,照得一片狼藉的教室。
面向神色各异的众人。
平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正当防卫。”
他清晰地,对为首的刘新成说道。
“嫌疑人,在实施非法拘禁。”
“意图故意伤害过程中,被受害者刘浩先生,使用现场可得的工具。”
“在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采取必要措施制止。”
“人证,物证,现场勘验结果,都会支持这一点。”
刘浩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周数。
看着这个刚刚在黑板上,为一场荒诞而血腥的错误,写下了正确答案的男人。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终于被地平线吞没了。
浓重的夜色,彻底淹没了这间废弃的教室。
和里面所有未能解答,也永远无需再解答的问题。
第334章 番外·很轻的在屏幕上,亲了一下
法院前的台阶很长。
周数走下最后一级时,向远已经等候多时。
他斜倚着黑色轿车,手里夹着根燃了一半的烟。
看见周数出来,直起身。
很自然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
递过去。
“明星代言那案子,结了?”
向远问,语气是肯定的。
周数点点头,没接那支烟。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深灰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
“戒了。”他说。
向远递烟的手,顿在半空。
眉梢挑了挑。
随即,他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我懂”的暧昧。
把烟塞回烟盒:“行啊周主任。”
“看来这官司,赢得挺彻底。”
确实赢了。
一个三线小明星,接了款保健品的代言。
广告语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产品被查出违规添加。
明星咬死了自己不知情,品牌方反咬一口,说有合同为证。
周数接了这个烂摊子,三个月。
十四轮谈判,最后今天庭前调解。
品牌方撤诉,明星那边赔了点钱。
发了个不痛不痒的道歉声明,事情就算完了。
不算什么大案,甚至有点无聊。
但胜诉总是好的。
“后续的文件,整理好发我邮箱。”
周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下个月排期空出来,我休假。”
向远差点被烟呛到:“休、休假?”
“您要休假?”
“有问题?”周数抬眼看他。
“没,没问题。”
向远摸摸鼻子,把烟掐了。
“就是……有点意外。”
“您上次休假,还是三年前吧?”
“所以该休了。”周数说完,关上车窗。
车子滑入车流,将法院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抛在后面。
空调出风口,吹出凉爽的风。
周数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副驾驶座上。
等红灯时,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干净,没有未接来电。
倒是相泽燃十分钟前,发了条信息。
是个挤眉弄眼的柴犬表情包。
配文:【赢了没?赢了请吃饭!】
周数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回了个【嗯】。
导航的目的地,是“沉霖超市”。
路程不远,二十分钟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招牌。
蓝底白字,有些旧了。
但在这一片老居民区里,显得格外亲切。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没熄火,只是降下车窗。
让夏末温热的风,混着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一起涌进来。
超市里很热闹。
暑假还没结束,附近的孩子,在门口追逐打闹。
透过明亮的玻璃门,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形。
放了假的刘浩正踮着脚,用鸡毛掸子掸货架顶层的灰。
他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从上次那件事后,刘浩瘦了一圈。
眉宇间那股跳脱飞扬的神气,被磨平了不少,但眼神还算亮。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在减轻。
至少,晚上能睡整觉了。
相泽燃让他来超市帮忙,说是“有点事做,省得瞎想”。
此刻刘浩一边掸灰,一边跟柜台后面的少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点笑。
相沉霖在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正踮着脚往货架上补货。
一箱矿泉水,他扛得有点吃力。
但愣是没叫人帮忙,自己咬着牙一罐一罐往上码。
码完了,转过身,额头上亮晶晶一层薄汗。
随手用胳膊抹了把,抓起桌上的作业本,皱着眉头看起来。
阳光透过玻璃门,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汗水,灰尘,少年人微微蹙起的眉头。
还有货架上琳琅满目,充满生活气息的商品——
可乐,薯片,酱油,卫生纸。
周数静静地看着。
超市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进去。
相沉霖立刻放下作业本,扬起笑脸:“王奶奶来啦!”
“今天有新到的土鸡蛋,我给您留了一盒!”
刘浩也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凑过去帮忙装袋,嘴里说着:“奶奶我帮您拎回去!”
声音隔着一条马路,听不真切。
但那股鲜活热络的生活气,却实实在在扑面而来。
周数靠在驾驶座上,看了很久。
直到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名字:
【比比猪】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
咚咚的拍球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
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和零星的呼喊混在一起。
背景音里,还隐约有篮球刷过球网的清脆“唰”声。
“喂?周数?”
相泽燃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
但上扬的尾音,暴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你那边完事儿了?官司打得怎么样?”
周数目光,还落在马路对面的超市里。
看着刘浩帮老太太,把东西拎出店门。
看着相沉霖,又趴回柜台写作业。
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跟数学题较劲。
“赢了。”他说,顿了顿,问,“你在哪儿?”
“打球呢!”
相泽燃的声音,被拉远了些。
大概是把手机拿开了点,朝球场那边吼了一嗓子。
“传过来!空位!”
接着声音又凑近,喘着气笑。
“高哲那小子,新搞了个室内篮球馆,非拉着我们来开光。”
“刘新成也在,还有老扬他们几个,三对三,打半场呢。”
“你忙完没?完事了赶紧过来。”
“打完正好一起去涮火锅,高哲请客!”
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球鞋摩擦的吱呀声。
男人们短促的呼喝和笑骂,还有相泽燃带着汗意,鲜活无比的声音。
通过电波,清晰地传过来。
那是一个和周数此刻,所在的安静车厢,以及目光所及,充满琐碎生活画面的超市。
截然不同的世界。
喧闹,热烈,充满汗水、碰撞和毫无顾忌的吼叫。
周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目光从超市玻璃门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方向盘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刚刚在法庭上,这只手曾沉稳地翻开一份份证据材料。
条分缕析,逻辑缜密,将对方的辩护词拆解得分崩离析。
现在,它只是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
电话那头,相泽燃还在嚷嚷:“来不来啊?”
“给个准话!就缺你了,我们这边都快被刘新成那牲口撞散架了……”
“哎哟我操!刘新成你他妈犯规!”
背景音里,传来刘新成毫不客气的大笑。
“活该!你老公来了我也盖帽你!”
周数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柔和了他脸上惯常的冷峻。
“哪呢。”他问。
相泽燃立刻报了个地址,离这儿不算近,但也不远。
城东新开发的体育园区。
“快点啊!等你来了咱们虐死他们!”
声音里,是全然毫无阴霾的雀跃。
“嗯。”周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超市。
刘浩已经送完老太太回来了,正靠在柜台边,和相沉霖头碰头说着什么。
周数收回目光,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
他打转向灯,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开出去一段,等红灯时,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屏保是张照片。偷拍的。
篮球场边,相泽燃刚打完球。
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仰头,灌着矿泉水。
夕阳的金光,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汗水沿着脖颈滚落,没入被汗浸透的球衣领口。
背景是破旧的水泥地球场,却莫名有种生机勃勃,让人心头一软的味道。
周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低下头,很轻地,在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浑身冒着傻气的家伙脸上。
亲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似乎也怔了怔。
随即失笑般摇了摇头,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平稳加速。
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不断向后掠去。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篮球馆,火锅,喧闹的人群,某个人带着汗水,亮晶晶的眼睛。
以及,一个不再需要香烟的,平静的傍晚。
他想,这大概就是目前,他能计算出的。
关于生活这道庞大、混沌、且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一个不算太坏的,局部最优解。
第335章 番外·周大律师,咱超市有监控
沉霖超市后门的小巷里,相泽燃正从一辆小货车上卸货。
他随便套了件灰色背心,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随着搬运动作,肩背和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收紧。
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小麦色。
一箱箱饮料,泡面,日用品,被他利落地从车上扛下来。
汗水沿着脖颈滚落,滑过下颌。
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蒸发不见。
偶尔抬臂时,背心下摆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人鱼线隐没在松垮的工装裤,裤腰边缘。
“燃子,最后一箱了!”货车司机在驾驶座探头,朝他扬了扬下巴。
“谢了,王哥!”
相泽燃挥手应了一声。
弯腰,抱起地上最后一箱矿泉水。
纸箱边缘有些毛糙,蹭过他小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浑不在意,用肩膀顶开超市后门,抬腿走了进去。
超市里,冷气开得足。
和外面蒸笼似的天气,简直是两个世界。
相泽燃把纸箱放在地上,直起身。
随手扯过背心下摆,擦了把脸。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头顶的二楼。
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声音的急切争执。
“……你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
“哎呀你踩我脚了!”
“谁让你堵门口!”
相泽燃眉头一挑。
转过身,正好看见楼梯口,相沉霖和刘浩。
俩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往下溜。
相沉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刘浩手里也拎着个运动挎包。
两人都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站住。”
不轻不重两个字,没什么火气。
却让楼梯上那俩大小伙子,瞬间定在原地。
俩人同手同脚,僵硬地转过身。
脸上挤出如出一辙的讨好干笑。
“嘿嘿,哥……”相沉霖先开口,眼睛瞄着天花板。
“燃、燃哥,还没搬完呢?”
刘浩紧随其后,试图转移话题,目光却不敢和相泽燃对视。
相泽燃没接茬。
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踱过去。
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相沉霖的书包拉链,没拉严实。
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封皮,看着就不像课本。
刘浩的运动挎包,更是可疑地鼓出一块。
“这大热天的,”相泽燃声音拉得有点长,带着明显的审视,“急匆匆的,上哪儿去啊?”
“去图书馆!”
相沉霖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格外响亮,像在念演讲稿。
“学校老师推荐的……课外拓展读物!”
“对,拓展读物!要去借!”
刘浩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图书馆!”
“看书!学习!充实自我!”
“哦——图书馆啊。”
相泽燃拖长调子,走到两人面前。
微微俯身,视线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巡。
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滴在相沉霖的球鞋鞋尖前。
“新华书店最近,不是内部整顿么?”
“你们去哪个图书馆?天上人间图书馆?”
相沉霖:“……”
刘浩:“……”
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疯狂乱飘。
相沉霖的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了蹭。
刘浩喉结滚动,额角冒出细细的汗。
他嘴唇动了动,眼神里挣扎着“坦白从宽”的冲动,眼看就要扛不住了——
“行了。”
相泽燃忽然直起身,脸上那点审视,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意。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随手往刘浩怀里一抛。
“开我车去。”
“抽屉里有零钱,不够了自己拿,注意安全。”
这转折来得太快!
刘浩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和相沉霖一起愣住了。
“哥……你……”相沉霖眨巴着眼,有点不敢置信。
“我什么我?”
相泽燃已经转过身,开始拆那箱矿泉水。
语气随意。
“真当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
“不就是想去看那个新上的什么……科幻大片的首映场?”
“还图书馆,编瞎话都编不圆。”
小心思被戳穿,相沉霖脸有点红。
但还是梗着脖子:“我、我有奖学金!请得起!”
刘浩也松了口气,立刻恢复了那副有点嘚瑟的模样。
耸耸肩:“就是,燃哥你也太小看人了。”
“我最近接了个游戏配音的小活儿,刚赚了点零花钱。”
“正好请小沉霖看个电影,吃个爆米花。”
“行行行,你们都有钱,能自力更生,了不起。”
相泽燃头也没回,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笑。
“快去吧,别迟了。”
“记得早点回来,晚上你数哥的飞机落地,一起吃晚饭。”
“知道啦!”
相沉霖瞬间活泛过来,抓着书包带,拽了刘浩一把。
“快走快走!”
两人像出笼的小鸟,嗖地一下窜出了超市后门。
脚步声和压抑的兴奋低语,迅速远去。
相泽燃听着外面,发动机的声音响起。
看到车子别别愣愣的驶离,这才笑着摇摇头。
继续弯腰,整理货架。
把新来的矿泉水,一瓶瓶码放整齐,检查生产日期。
又把空箱子叠好,准备待会儿拿出去卖了。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有点痒。
他抬起手臂,用手肘随意蹭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冷气卷动的气流,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高级轿车皮革的味道。
悄然贴近。
紧接着,一具高大温热的躯体。
从后面毫无预兆,结结实实地贴了上来!
一只手臂环过相泽燃的腰身,将他往后一带,牢牢锁进怀里。
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个硬质的公文包。
那冰凉的感觉,隔着薄薄的背心布料,轻轻抵在相泽燃屁股上。
灼热的呼吸,随即喷洒在他汗湿的脖颈。
随即,一个带着明显急切和占有意味的吻,落了下来。
直接印在他,侧颈跳动的脉搏处。
甚至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舌尖极快地在皮肤上舔过。
带着清晰的嗅闻,像确认领地的猛兽。
“嘶——”
相泽燃猝不及防,脖子上传来的湿润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笑着偏头想躲。
“周数你、你丫属狗的啊?”
“一下飞机就往这儿钻?痒……公文包硌着我了!”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身后的人反而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密地,压在货架和胸膛之间。
那硬质的公文包,被随意丢在脚边的纸箱上。
“咚”的一声轻响。
空出的手却没闲着。
微凉的手指,直接从背心下摆探进去。
掌心熨帖在相泽燃湿热紧实的腰腹上,甚至带着点力道揉了揉。
“喂!”
相泽燃被他揉得腰一软,耳根有点发热。
压低声音,笑骂:“周大律师,注意点影响!”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没人。”周数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带着长途飞行后淡淡的沙哑,和几乎无法掩饰的渴念。
他的吻,密密麻麻落下。
沿着相泽燃的脖颈线条向上,流连到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气息滚烫。
“我刚看着他们俩开车走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从腰腹上移。
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相泽燃的肩背肌肉。
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安抚。
“嗯……”
相泽燃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点舒服的哼声。
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更紧密地嵌进身后人的怀抱。
但理智还没完全飞走。
他眯着眼,瞥向墙角那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提醒。
“监控——周大律师,咱超市有监控。”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高清带录音。”
“明天刘浩来换班,就能看到回放。”
他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作顿了一下。
紧接着,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周数没说话,只是手臂猛地用力,向上一提——
“我操!”
相泽燃只觉身体一轻,双脚瞬间离地。
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竖着拔了起来!
周数的两条手臂如铁箍般,干脆利落地抄起他的大腿。
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相泽燃整个人向上托起。
抱高。
相泽燃的瞬间凌空,手臂立刻环紧对方脖颈。
视野陡然被拔高。
他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周数对视。
这个姿势,让他完全陷落在周数的气息和力量里。
比横抱更紧密,充满了突如其来的蛮横掌控。
“我……”
相泽燃眨了眨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数。
周数镜片后的眼睛,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他吞没。
“……数哥,你这是干嘛啊?”
“不会是想,玩点不一样的吧?”
周数仰头看着他,双臂稳稳地托抱着。
他甚至掂了掂,调整成更稳固的姿势,确保怀里的人不会滑落。
“想玩,你陪我。”
话音刚落,周数便抱着人转身。
迈开长腿,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径直走去。
脚步稳而快,上楼竟然丝毫不显吃力。
“周数!你他妈的放我下来!”
“楼梯!看着点路!”
相泽燃搂紧他脖子,又笑又骂,膝盖顶在周数腹部。
“看着呢。”周数言简意赅。
几步就跨上了楼梯转角。
二楼,是他们住的地方。
楼道里光线昏暗了些,只有尽头小窗透进来的天光。
踢开虚掩的卧室门,走进去。
周数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他抱着人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放下。
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相泽燃抵在墙壁上。
再次低头,准确地捕获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比刚才在楼下的窸窣碎吻,要深入、凶狠得多!
带着分离后积攒的所有渴望,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起初,相泽燃还笑着推了他两下。
但很快,便淹没在对方熟悉的气息里。
搂在周数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低头回应着。
窗外,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
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室内投下模糊光影。
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隐约漏出一线天光。
照亮空气中缓缓浮沉,细微的尘埃。
第336章 番外·你老公这小店耗不起啊
生物钟顽固得像个法条。
周数睁开眼,看着沉霖超市二层的天花板角落。
那片水渍印子,还是去年夏天屋顶漏雨留下的。
周数足足看了三分钟,才缓缓确认:
今天不用出庭,不用见客户。
不用看任何一份起诉状,或证据清单。
他休假了。
旁边,相泽燃睡得正沉。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
一条胳膊横过来,大大咧咧地搭在周数腰上。
宽厚的手掌微微蜷着。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那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上。
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能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和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出来的划痕。
周数就着这个姿势,从床头柜里,摸出盒快用完的凡士林。
轻轻涂在上面。
又搂着相泽燃,躺了一会儿。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时间:
六点四十七分。
他轻轻把横在腰间的手臂挪开,起身下床。
相泽燃含糊地“唔”了一声。
皱着眉头,往他睡过的温热地方蹭了蹭,没醒。
周数洗漱完,换下睡衣。
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熨帖整齐的,衬衫和西装上划过。
最后停在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上。
他套上相泽燃的黑色运动裤,脚步轻缓的下了楼。
楼下,超市还没有开门。
卷帘门拉了一半,清晨微凉的风透进来。
刘浩已经在了,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门口的空地。
看见周数这身打扮,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咧嘴,笑了:“数哥早!”
“今天这么……休闲啊?”
“嗯。早。”
周数点点头,视线在货架间扫过。
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又和他熟悉的法庭,律所。
那种秩序,截然不同。
这里是另一种规则,关于柴米油盐。
关于可乐薯片应该摆在哪儿,关于酱油醋的库存还剩多少。
“燃哥昨晚盘货睡得晚,估计还得一会儿。”
刘浩麻利地扫完最后一点灰。
“数哥你吃早饭不?”
“冰箱里有包子,我帮你热热?”
“不用,你忙。”
周数走到收银台后面。
台面上,有些凌乱。
记账的本子,计算器,几支笔。
还有相泽燃昨晚临睡前,画的一张鬼画符似的草图。
大概,是想调整货架位置的草图。
他坐下来,拿起那张草图看了看,轻轻一笑。
放下。
又拿起记账本,翻了两页。
字迹大大圆圆的,有些潦草。
但条目还算清楚:
xx牌生抽,进价x元,售价x元,利润x元……
后面跟着个小小的哭脸,大概是利润太薄的意思。
周数看了几行,打开计算器,开始核对。
七点半,相泽燃趿拉着拖鞋下楼。
头发乱翘,眼睛还有点睁不开。
“早……嗯?周数?”
他眨眨眼,看着端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记账本微微蹙眉的男人。
一下子笑开了花:“哟,周会计上岗了?”
“发现咱家账目,有啥重大问题没?”
周数从计算器上,抬起头:“第三页,五月十七号。”
“老干妈辣酱的毛利,算错了。”
“你少加了一次运费分摊。”
相泽燃:“……”
他走过来,趴在收银台上,凑近看了看。
“……好像是。差多少?”
“七块四毛。”
“行,一会儿我改。”
相泽燃打了个哈欠,看着他身上那件t恤,伸手扯了扯料子。
“穿这个舒服吧?走,吃早饭,吃完开工。”
“今天你啥计划?真打算在超市泡一天?”
“嗯。”周数合上账本,“有什么我能做的?”
“那可多了。”
相泽燃眼睛转了转,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周大律师屈尊降贵,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吧——理货。”
“看到那边,空了的货架没?补上。”
“东西在后头库房,箱子上有字,别放错了。”
事实证明,让一个习惯了处理上亿元标的额合同纠纷。
在法庭上,引经据典的知名律师。
来给“红烧牛肉面”,和“老坛酸菜面”分类上架。
是一项颇具挑战性的工作。
周数看着库房里堆叠的纸箱,神情严肃得像在审视一份关键证据。
他先仔细阅读了,每个箱子侧面的小字。
然后开始搬运。
动作标准,步伐稳健,但效率……不太高。
主要是他太讲究,每一包泡面都要摆得横平竖直,正面朝外。
生产日期朝一个方向,边缘对齐,像在接受检阅。
相泽燃啃着包子晃过来看时,周数刚摆好第三排。
货架是整齐了,但以这个速度,理完一个货架得到中午。
“北鼻……”
相泽燃哭笑不得,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走过去,随手拿起几包泡面,刷刷刷几下。
看似随意地插进空隙,动作快得带风,瞬间填满了一排。
“超市理货,讲究个快准狠。”
“这跟搞艺术品展览似的,你老公这小店耗不起啊。”
周数看着被他“破坏”了的整齐队列。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虽然依旧力求整齐。
但至少不再要求“绝对对齐”了。
过了一会儿,相泽燃在门口招呼熟客。
周数被叫去,看一会儿收银台——
相泽燃要帮隔壁粮油店的老板,抬一袋米。
“很简单,东西扫一下码,价格就出来了。”
“收钱,找零,会吧?”相泽燃交代。
“嗯。”周数点头,这看起来比理货简单。
第一个顾客是个小姑娘,买了支雪糕,三块五。
周数拿起扫码枪,对准条形码——
“滴”。
屏幕上跳出价格。
他接过小姑娘递来的五块钱。
在收银机里找出一个五毛硬币,三个一元硬币。
递过去,动作流畅。
小姑娘道了谢,蹦跳着走了。
周数觉得,这似乎不难。
第二个顾客是位大爷,买了瓶酱油,一袋盐,还有一盒创可贴。
周数逐一扫码,酱油十二块八,盐两块五,创可贴三块。
“一共……”他心算了一下,“十八块三。”
大爷递过来二十块。
周数低头找零。
一元的硬币,三个,再找七毛……
他拉开放毛票的抽屉,里面零散地放着一些五毛、一毛的硬币和纸币。
他捻出一张五毛,两个一毛,递过去。
“不对啊,小伙子。”
大爷没接,指着屏幕。
“你看,你这机器上打出来是十八块三毛五,盐是两块五毛五,你算错了。”
周数一怔,看向屏幕。
果然,盐的单价是2.55元,他刚才心算时当成了2.5元。
“……抱歉。”
他立刻道歉,重新点出钱:
一张一元,一个五毛,一个一毛,一个五分硬币。
“这回对了。”大爷笑眯眯地接过,走了。
周数站在收银台后,看着那枚几乎被遗忘的五分硬币,沉默了几秒。
相泽燃回来时,就看到周数对着收银机,一脸如临大敌的沉思模样。
忍不住乐:“咋了周会计?账对不上了?”
“没有。”周数镇定地关上抽屉。
“只是发现,四舍五入在这里,不完全适用。”
相泽燃爆笑出声,拍着他肩膀:“慢慢来,周老师。”
“基层财务工作,水深着呢。”
第337章 番外·周律师的一桩小案子
一上午,就在这种琐碎的,基层实践中度过。
周数还帮忙接了两次送货的小单。
试图用谈判合同的严谨态度,跟送货员确认破损包换的细节条款。
被相泽燃硬生生给拖走了。
中午吃完饭,相泽燃被一个老客户,叫去帮忙看看新租店面的合同。
周数坐镇超市。
下午人不多,他拿了本书,坐在收银台后面看。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暖洋洋的。
偶尔有顾客进来,他放下书。
起身,扫码,收钱,找零,动作渐渐熟练了一些。
王奶奶就在这时候走进来,拎着个布袋子,神色有点愁。
“小周啊,燃燃不在?”
王奶奶认识周数,知道他是“小相老板家的人”。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您有什么事?”周数放下书。
王奶奶叹了口气。
在收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开始絮絮叨叨。
原来是她大儿子和二儿子,为了她的赡养费扯皮。
老大说老二给少了,老二说老大不出力。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连带着儿媳妇们也掺和进来,家里乌烟瘴气。
“……我就是想问问,这法律上,到底有没有个说法?”
王奶奶满脸愁容,看向周数。
“我也不求他们多给,就按以前说好的。”
“一家五百,按月给,这不过分吧?”
“可现在老大说,他厂子效益不好,要减成三百。”
“老二又说,那他凭啥还出五百……”
“我这心里头,哎哟喂,都快堵死了。”
周数安静地听着,没打断。
等王奶奶说完,他想了想,开口。
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语速放慢了很多,用词也尽量通俗。
“王奶奶,根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和《民法典》的相关规定。”
“赡养父母是子女的法定义务,不因任何理由免除。”
“您两个儿子,关于赡养费的内部约定,如果最初是自愿达成的,对双方有约束力。”
“现在一方想变更,需要和您以及其他赡养人协商一致。”
他顿了顿,看王奶奶有些迷惑。
便换了个说法:“简单说,就是当初说好一家五百,现在老大想只给三百,这不行。”
“除非您同意,或者他确实有法律认可的特别困难。”
“但效益不好通常不算。”
“他需要和您,还有您二儿子,一起坐下来重新商量。”
“如果商量不成,您可以找社区调解,或者……”
他停了一下,觉得“提起诉讼”几个字,对老人家来说可能太重。
改口道:“或者请街道,司法所的人帮忙说道说道。”
他又补充:“而且,赡养不光指给钱,还包括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
“如果他们因为钱的事对您不闻不问,也是不对的。”
王奶奶仔细听着,浑浊的眼睛慢慢亮起一点光。
“就是……就是他们不能说不给就不给,要改也得我同意,是吧?”
“是。而且必须您自愿同意,不能强迫。”周数肯定道。
“那……那要是他们就是吵,就是不给呢?”
“您可以先记下,他们不按时给钱,或者减少金额的情况。”
“具体时间,金额,然后去找社区。”
“有记录,说话清楚。”周数尽量说得简单明了。
王奶奶脸上的愁容散开一些,她站起身。
拍拍周数的胳膊:“小周啊,谢谢你。”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底了。”
“我回去再跟他们好好说说,说不通我就去找居委会刘主任!”
“嗯。有事您再来。”周数点点头。
王奶奶走了,步履似乎轻快了一点。
周数重新拿起书,却有点看不进去。
他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
想着刚才那番,关于五百块赡养费的“法律咨询”。
这大概是他执业以来,处理过的金额最小。
却也最具体的一桩“案子”。
没有厚厚的卷宗,没有针锋相对的辩论。
甚至没有明确的诉求和证据。
有的只是一位老人的无奈,和一点希望得到公允的期盼。
他能提供的,也不过是几句最基础的法律常识,和一点倾听的耐心。
但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坏。
甚至比赢得一场巨大的商业诉讼,更让他心里感到一种……
平静的踏实。
傍晚,相泽燃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带了一身外面的热气,还有打包回来的烤鸭。
“听说周大律师,今天化身社区法律援助先锋了?”
他凑到收银台前,笑嘻嘻地。
“王奶奶刚在街口碰见我,夸了你半天!”
“说你讲得清楚,人又耐心。”
周数合上书:“只是说了点常识。”
“常识对很多人来说,就是最难懂的东西。”
相泽燃拿起他看的书——
《超市仓储与物流管理入门》
挑了挑眉:“哟,周老师这是要转型啊?研究上物流了?”
“随便看看。”周数面不改色。
“行,爱学习是好事。”
相泽燃把烤鸭放在台上,吸了吸鼻子。
“饿死了,吃饭吃饭。”
“浩子!小沉霖!收拾一下,关门吃饭!”
晚饭,就在超市后面的小厅里吃。
简单的折叠桌,几把椅子。
烤鸭,拌菜,粥。
刘浩和相沉霖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趣事。
相泽燃一边啃鸭腿,一边吐槽今天的客户有多磨人。
周数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们添点粥。
灯光是普通的白炽灯,碗碟是最便宜的款式,食物也谈不上精致。
但周数慢慢地喝着粥,觉得味道很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超市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隔开了外面的车马喧嚣,里面是一个暖黄明亮,小小的世界。
饭后,周数主动收拾碗筷。
相泽燃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看着周数站在水池前,认真洗碗的背影。
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周数没回头。
“没什么。”
相泽燃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笑意。
“就是觉得,周大律师洗碗的样子,挺性感的。”
周数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手,转过身。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平日里冷峻的轮廓。
他走到相泽燃身边,很自然地抬手。
用还带着点湿意的手指,拂开对方额前汗湿的一缕头发。
“明天做什么?”他问。
“明天?”
相泽燃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想了想。
“明天该去进一批新货了,你跟我一起去批发市场?”
“见识见识真正的‘人间烟火’?”
“好。”周数点头。
休假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唇枪舌剑。
有的只是算错的几毛钱,摆不整齐的泡面。
关于赡养费的简单解答,油腻的碗筷。
和一只始终握着他,温热而粗糙的手。
第338章 番外·超市监控被偷看了
第二天下午,轮到刘浩看店。
相泽燃和周数一起去了批发市场。
超市里暂时只有刘浩一个人,清静得很。
他哼着歌,擦完货架,又把地拖了一遍。
看看时间还早,想起相泽燃早上出门前,好像嘀咕了一句。
说后门那个监控探头,角度好像有点歪。
拍不全门口的电瓶车,让他有空看看回放,确认一下是不是需要调。
刘浩挠挠头,走到收银台后面。
弯腰,打开了连接监控显示器的主机。
屏幕亮起,分割成几个小画面。
分别是超市前后门,主要货架区和收银台。
他握着鼠标,点开了昨天下午的监控回放。
选择了后门摄像头。
进度条拖到大概……昨天下午三四点?
那时候相泽燃好像在后面理货。
画面快速播放。
没什么异常,就是相泽燃进进出出,搬了几趟箱子。
刘浩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
正准备关掉,忽然,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刘浩眨眨眼,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播放速度调成正常。
嗯,是相泽燃,在弯腰整理纸箱。
然后……周数?
周数怎么从后面进来了?
哦对,数哥昨天好像是那个时间回来的,飞机刚落地。
画面里,周数走到相泽燃身后,脚步很轻。
然后……他从后面靠近了相泽燃?
刘浩的哈欠停在了一半,嘴巴微微张开。
紧接着,他看到监控画面里。
周数伸出手,从后面环抱住了相泽燃的腰。
还把头低下去,凑在燃哥脖子旁边……
那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的打招呼!
刘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看到相泽燃,好像笑着躲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周数非但没松手,还把他抱得更紧了!
手也……好像不太老实……
刘浩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关掉视频。
但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哆嗦着点到了暂停键。
画面正好定格在周数将相泽燃转过来,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
周数微微低头,而相泽燃仰着脸,嘴角似乎还带着笑的那个瞬间。
因为角度和像素问题,看不清更细节的表情。
但那种扑面而来,不容错辨的暧昧氛围,几乎要冲破屏幕。
刘浩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他……他看到了什么?
这是他不花钱能看的吗?!
不不不,他根本不想看啊!
他现在立刻,马上,想把刚才那几分钟从自己记忆里抠掉!
就在他魂飞天外,考虑是应该立刻格式化硬盘,还是直接砸了显示器时。
超市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
“浩子,看店呢?”
“我俩回来了!今天批发市场人巨多……”
“嗯?你蹲那儿干嘛呢?脸怎么这么红?”
相泽燃爽朗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塑料袋窸窣的响声。
刘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
差点带倒椅子。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鼠标,想关掉监控画面。
但因为太慌,反而把鼠标碰到了地上。
“没、没干嘛!”
他声音都变了调,一个箭步冲到显示器前。
试图用身体挡住屏幕。
“燃、燃哥你们回来了?这么快?”
“累不累?喝水吗?”
他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成功引起了相泽燃的怀疑。
相泽燃把手里的大塑料袋,往地上一放。
眯起眼,慢慢走过来:“刘浩,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偷吃冰棍了?不对啊,你吃冰棍脸红什么?”
“我没有!我没偷吃!”
刘浩徒劳地张开手臂,想挡住后面的显示器。
但他比相泽燃矮了半个头,根本挡不全。
周数跟在相泽燃身后进来,手里也提着东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刘浩那张快要崩溃的脸。
又看向他身后,那台显示器上定格的画面。
眉头跳动。
相泽燃顺着周数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定格了。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刘浩。
再看看旁边一脸“与我无关”,淡定放下东西的周数。
沉默,足足持续了十秒钟。
“呃……”
相泽燃抓了抓头发,试图打破尴尬。
“那什么……你看监控了啊?”
刘浩绝望地闭上了眼,声音细如蚊蚋。
“燃哥……我、我就是想看看后门,那摄像头角度歪不歪……!”
“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
“哦——”
相泽燃拉长了声音,走到刘浩身边。
拍拍他僵硬的肩膀。
“什么都没看到,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小子,撒谎技术不太行啊。”
刘浩都快哭了:“燃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我这就把这段删了!”
“不不不,我把整个硬盘都格式化了!”
“行了行了,至于么。”
相泽燃反而乐了,一把搂住刘浩的脖子。
把人带到收银台前面,按在椅子上。
“看见就看见了呗,多大点事儿。”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刘浩震惊地抬头看他!
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已经走到另一边,正拿起抹布淡定擦柜台的周数。
压低声音,急道:“燃哥!这、这还不叫见不得……”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让人看见多不好!”
“谁看见了?不就你看见了么?”相
泽燃拖过另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上去。
下巴搁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刘浩。
“怎么,吓着了?”
“觉得你燃哥和数哥……有伤风化?”
“没有!绝对没有!”
刘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更红了。
“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那个……你们感情真好……”
他语无伦次,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嗯,是挺好的。”
相泽燃大大方方承认了,还回头朝周数抛了个wink。
周数擦柜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理他。
“所以——”
相泽燃转回头,凑近刘浩。
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你知道了这个惊天大秘密,打算怎么办?”
刘浩一脸懵:“啊?什么怎么办?”
“封口费啊,小子!”
相泽燃敲了他脑袋一下。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
“看见不该看的,要么被灭口,要么拿封口费。”
“看在你是我弟的份上,灭口就算了,封口费总得表示表示吧?”
刘浩这才反应过来,相泽燃在逗他,顿时哭笑不得。
“燃哥!你别闹了!”
“谁跟你闹了?”
相泽燃挑眉,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你看啊,第一,你未经允许,私自查看涉及老板我个人隐私的监控内容。”
“这侵犯了我的隐私权,对吧,周律师?”
他朝周数扬扬下巴。
周数放下抹布,转过身。
扶了扶眼镜,配合地吐出两个字:“属实。”
刘浩:“……”
相泽燃继续:“第二,你看到了不该看的内容。”
“对我的精神造成了潜在的,不可估量的伤害。”
“第三,你还企图毁灭证据——”
“就是删除监控记录,这可是妨碍……妨碍什么来着?”
“视情节轻重,可能涉嫌毁灭证据,或非法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
周数平静地补充,语气跟讨论晚上吃什么一样自然。
刘浩已经听傻了。
看看一脸坏笑的相泽燃,又看看一脸正经胡说八道的周数,彻底凌乱了。
“所以,”相泽燃一拍大腿,总结陈词,“基于以上三点,刘浩同学!”
“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们啊?”
刘浩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请你们吃饭?”
“一顿饭就想打发我们?”相泽燃表示不满。
“那、那两顿?三顿?”刘浩欲哭无泪。
“这样吧。”
相泽燃摸着下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看你也没什么钱。封口费呢,就折算成……”
“嗯,接下来这月晚饭后,碗都归你洗了。”
“怎么样,公平吧?”
刘浩:“……”
这转折,是不是有点大?
“当然,作为交换。”
相泽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恢复了一贯的懒散笑容。
“我们保证不会因为这件事,扣你工资。”
“也不会把你,发配去通下水道。”
“而且,下次你和小沉霖再想偷溜去看电影,我可以考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相泽燃哼了一声,随即又恶狠狠地补充。
“不过,要是让我从别人那儿,听到半点风声……”
“你知道后果!”
“我保证!燃哥!数哥!”
“我嘴巴最严了!我发誓!”
刘浩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指天画地。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相泽燃挥挥手,像是打发一只小狗。
“把监控那段删了,后门摄像头角度调好。”
“是!保证完成任务!”
刘浩如蒙大赦,赶紧坐到电脑前。
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这次动作快多了。
相泽燃走到周数身边,用胳膊肘碰碰他。
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周律师?”
“我这谈判技巧,还行吧?”
“既维护了权益,又解决了家务劳动分配问题,还进行了有效的保密教育。”
周数瞥了他一眼,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
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和解条件设定得不够严谨。”
“洗碗一个月,变量太多。”
“缺乏具体执行的标准,和违约后果。”
“啧,你这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相泽燃抢过他手里的抹布。
“别擦了,够干净了。”
“走,上楼。”
“看看我今天进的货,有批饮料便宜得跟白捡一样……”
两人说着话,往后院库房走去。
刘浩删除完监控记录。
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相泽燃兴致勃勃的说话声。
和周数偶尔低低的回应。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摸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又忍不住咧嘴傻笑起来。
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家,还是那个家。
燃哥还是那个,会坑他洗碗的燃哥。
数哥还是那个,看起来很吓人其实……
嗯,可能也没那么吓人的数哥。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重新拿起鸡毛掸子。
开始掸货架上的灰。
只是晚饭时。
当相泽燃宣布,“以后碗就交给浩子了”时。
相沉霖疑惑地抬起头:“为什么呀?”
刘浩埋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相泽燃夹了一筷子菜,面不改色:“因为他打赌输了。”
“是吧,浩子?”
刘浩:“……嗯,输了。”
周数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窗外,夜色温柔,繁星点点。
第339章 年·春 真相绝不畏惧阳光
2020年,春。
盈科法律集团,周数的个人办公室。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深灰色地毯上。
办公桌上,堆着高高的卷宗。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复杂的法律关系图。
办公室一角的会客沙发上,此刻躺着一位“不速之客”。
相泽燃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长腿有些委屈地蜷着,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脸上,盖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是周数刚刚给他看的。
关于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司,法认定的最新判例和理论综述。
纸张,随着他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唔……”
一声含糊的呻吟,从文件底下传来。
紧接着,那叠文件被一只骨节分明,因为常年干活,而带着薄茧的手。
扒拉下来,露出相泽燃皱着眉,写满“生无可恋”的脸。
他眼睛被纸张压得有些发红,头发也蹭得乱糟糟的。
“我说周大律师……”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飘向办公桌后,那个一丝不苟的身影。
“你们法律人,是不是都自带把简单事情说复杂的,超能力?”
“就一个组织特征,洋洋洒洒几十页!”
“又是稳定性,又是层级性的……”
“还他妈要经济实力和非法控制……!”
“小爷我看得眼都花了,脑仁疼。”
周数从一份并购合同上,抬起目光。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来。
落在相泽燃那张郁闷的脸上,淡淡一笑:“法律需要严谨,避免歧义。”
“尤其是这类案件,定性直接影响量刑。”
“严谨也得让人看懂啊。”
相泽燃把文件,扔到旁边的小几上。
坐起身,揉了揉腰。
“我看以前那些判决书,也没这么绕啊。”
“感觉这几年,这玩意越来越像天书了。”
“司法解释在细化,理论在更新。”
周数言简意赅,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多看几遍就懂了。”
“我看一百遍,也还是头疼!”
相泽燃嘟囔着,干脆从沙发上站起来。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t恤下摆被带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他趿拉着板鞋,晃悠到周数巨大的办公桌旁。
胳膊肘支在桌沿,凑近。
盯着周数轮廓分明的侧脸,晃了晃手掌。
“喂,说真的,你们写这些东西的时候。”
“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的阅读理解能力?”
周数停下敲键盘的动作,转了下椅子,正对着他。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考虑过。”
周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目光落在相泽燃因为抱怨,而微微噘起的嘴唇上。
“所以现在有普法宣传,有法律咨询,还有……”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开,相泽燃蹭到眼角的,一缕不听话的头发。
“我。”
他的动作自然,指尖温热。
掠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办公室很安静。
阳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尘埃飞舞。
相泽燃愣了一下。
随即,因为看晦涩文件而起的烦躁,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他喉结动了动,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数。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空气,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周数很轻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相泽燃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下意识又往前倾身。
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周数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变得清晰可闻。
相泽燃能看见他浓黑的睫毛,和镜片后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距离在不断缩短。
“数哥……嘴儿一个。”
“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相泽燃盯着周数的唇角,哼哼唧唧撒起了娇。
周数轻轻坏笑,歪头咬在他的脸颊上,气息喷出。
“叫声老公听——”
就在相泽燃几乎张嘴,马上要叫出声时——
“咳!咳咳咳!”
门口传来一阵做作的,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周数转回椅子,面朝电脑屏幕。
“进。”
相泽燃则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
因为动作太大,后腰“咚”一声撞在桌沿上。
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扭头朝门口瞪去。
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人。
刘新成。
他今天没穿警服。
上身是件简单的黑色战术t恤,下身是条作训裤。
脚上蹬着双靴子,抱臂靠在门框上。
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
那笑容咧得很大,露出一口白牙。
眼神在周数和相泽燃之间,来回扫视,满是促狭。
“哟,我这是来的不巧了?”
刘新成拖长了调子,语气夸张。
“打扰二位……研究法律条文了?”
“刘、新、成!”
相泽燃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
“你丫属猫的?走路没声儿?进来不知道敲门?!”
“我敲了啊,”刘新成一脸无辜,耸耸肩,“敲了三下,没人应。”
“我以为周大律师日理万机,没听见。”
“这不,就自己进来了呗。”
他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一个深蓝色文件袋。
“谁想到,一来就看见这么……”
“嗯,深入的学术交流场面。”
“周律师,你这普法工作做得挺到位啊,都贴身辅导了?”
“滚蛋!”
相泽燃抄起桌上一个笔筒作势要砸,脸更红了。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健康的东西?”
“我们那他妈是在……在讨论案情!”
“讨论案情,需要凑那么近?都快负距离了。”
刘新成挑眉,笑得更加欠揍。
“行行行,讨论案情,我懂,深入浅出地讨论嘛。”
“你懂个屁!”
相泽燃恨不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就在两人小学生斗嘴般的当口。
刘新成身后,又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来人年纪比刘新成大些,四十多岁模样。
寸头,面容刚毅,眼神沉静锐利。
同样穿着便服。
但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瞬间让办公室里活跃的气氛,为之一肃。
卓文君,市局缉毒警队支队的头儿。
相泽燃立刻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站直身体,表情也变得正经了些。
“哟,文哥你也来了。”
“今儿穿得够帅的啊!硬汉风!”
文哥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掠过面红耳赤,强作镇定的相泽燃。
掠过恢复一脸冰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周数。
最后,在刘新成那张努力憋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挺热闹。”文哥声音不高,但自带让人凝神的力量。
他看向周数:“周律师,没打扰吧?”
“没有。卓支队,刘队,请坐。”
周数起身,示意旁边的会客沙发。
刘新成跟着文哥走进来。
经过相泽燃身边时,还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压低声音飞快道:“文哥你也敢当着面调侃?”
“能耐啊你。”
相泽燃狠狠瞪他一眼,用口型回敬:“你等着!”
文哥和周数在沙发上落座。
刘新成没坐,就站在沙发旁。
把手里的深蓝色文件袋,递给了周数。
脸上的戏谑彻底收起,换上了工作时的严肃认真。
“周律师,这是刚出来的。”
“关于‘风暴眼’系列专案的,部分补充鉴定意见,和证据目录复核稿。”
“技侦那边,对几段关键通讯记录的,声纹和背景音。”
“做了增强分析,结论更明确了。”
“另外,经侦那边也把郑禹海境外。”
“几个关联账户的最新资金穿透结果,补了进来。”
周数接过文件袋,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文哥。
文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看着周数,沉声道:“周律师,我和新成今天过来。”
“除了送这些补充材料,主要是正式通知你,也通知燃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相泽燃脸上,短暂停留。
带着沉甸甸的,属于亲友和领导的双重关切。
“上级的批复,已经正式下达了。”
“关于郑禹海,赵石峰,相世安,李染秋,赵红梅等犯罪嫌疑人。”
“所涉系列案件,经检察机关审查,认为犯罪事实清楚。”
“证据确实,充分,依法应当追究刑事责任。”
“起诉书,已正式移送法院。”
“开庭时间——”
文哥的目光回到周数脸上,带着历经漫长追索后的,决断与肃然。
“就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市中院一审。”
相泽燃脸上,缓缓浮现冰冷,近乎实质的紧绷。
他站在那里,目光倏地投向周数。
这一天,终于来了!
周数轻轻点了下头。
指尖在手中那份,尚未来得及拆封的文件袋上,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文哥,扫过刘新成。
最后,落回相泽燃脸上。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幽暗的星火。
在“开庭”二字落下的瞬间,被悄然点燃。
“法律,或许会有迟到的时刻。”
周数的声音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
“但真相,从不畏惧阳光。”
“证据已经铺就道路,现在,是让一切回归它本来位置的时候了。”
这不是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是平静的陈述。
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分量!
相泽燃紧紧抿着唇。
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那件质料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套。
手臂一挥,带着风,精准地扔向周数。
“那就别废话了。”
相泽燃的声音异常干脆,眼神亮得灼人。
“周律师,该上场了。”
周数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西装。
动作流畅地展开,披在身上。
瞬间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私人时间的松弛感,收敛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法庭,无懈可击的冷峻与专业。
他站起身,系上西装最下方的一颗纽扣。
文哥和刘新成,也同时站了起来。
没有更多的语言交流。
周数拿起桌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和自己的公文包。
相泽燃已经几步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开。
四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周数率先迈步,相泽燃紧随其后。
文哥和刘新成一左一右,四人步伐一致。
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阳光的办公室。
新的征程,已然在沉默与坚定中,拉开了序幕。
第340章 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
庄严肃穆。
国hui高悬,深棕色的审判台居高临下。
左侧公诉人席,右侧辩护人席。
正前方是被告席,此刻还空着。
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多是案件相关人员,家属。
以及几家,获准进入的媒体记者。
侧门打开,法警率先进入,分列两侧。
接着,一行人被依次带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石峰。
不过数月,他原本油光水滑的头发,变得花白稀疏。
像一蓬枯草,贴在头皮上。
曾经挺括合身的名牌西装,换成了统一的灰色看守所马甲。
上面印着编号。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
被法警带着,走向被告席。
手腕上,金属的冷光一闪而逝。
紧随其后被带入的,是郑禹海。
与赵石峰的颓唐不同,他身材高大。
即便穿着同样的马甲,背脊也挺得笔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阴鸷地扫过法庭。
在掠过旁听席某处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垂下眼帘,被带到赵石峰旁边的被告席。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彼此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像两条搁浅在滩涂上,已无力撕咬对方的困兽。
在他们之后,是李染秋和赵红梅。
作为自首的从犯,污点证人,他们穿着便装。
坐在稍远一些,用栏杆隔开的证人/同案人员席上。
李染秋面色苍白,手指绞在一起。
赵红梅则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最后被带入的,是相世安。
他穿着橘色囚服,手脚都戴着戒具。
走动时,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他被单独安置在另一侧的受审席,与赵、郑二人遥遥相对。
他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让人看不清表情。
“全体起立!”
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步入法庭,落座。
“请坐。”
低沉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审判庭。
相泽燃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
夹在几名警察,和检察院工作人员之间。
他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目光平静地,落在审判台前方。
他只是在看,看着这场迟来了十多年的审判,如何开始。
周数坐在诉讼参与人席位上,位置靠近公诉人一侧。
他今天穿着深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
系着一条颜色极深的领带。
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
沉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他是作为,警方的专项法律顾问出席。
面前的桌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
他的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
但此刻并未翻阅,只是微微抬眸。
冷静地,注视着庭上的一切。
书记员核实当事人身份,宣读法庭纪律。
程序性的声音,在法庭里回响。
审判长看向公诉人席:“公诉人,可以宣读起诉书了。”
公诉人站起身,那是一位中年检察官,神色肃穆。
他拿起厚达数十页的起诉书,声音清晰有力。
通过麦克风,传遍法庭每一个角落。
“被告人赵石峰,原北城区xx街道xx村……”
“……共计人民币……万元,数额特别巨大……”
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
列数着赵石峰的罪行。
从最早的拆迁款截留,到后来地皮买卖中,权钱交易。
与郑禹海的利益勾连,通过李染秋的海外账户洗钱……
冰冷的数字,具体的日期,清晰的人名。
构成一条清晰而丑陋的,利益链条。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低语。
媒体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
赵石峰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垮塌下去。
“……被告人郑禹海,长期纠集社会闲散人员,形成较为固定的犯罪组织……”
“……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绑架罪、爆炸罪、放火罪……”
与针对赵石峰的,经济犯罪指控不同。
对郑禹海的指控,充满了血腥与暴力。
一桩桩骇人听闻的旧案,被重新提起。
那些曾因“证据不足”或“意外”,而被尘封的惨剧。
此刻被清晰地标注上,郑禹海”的标签。
其中,就包括了多年前。
那场震惊全市,造成多人死亡的家属院纵火案。
起诉书明确指出——
该案系由郑禹海,授意手下陈金牙,由相世安具体实施。
当听到“纵火案”和“相世安”的名字时。
旁听席上,相泽燃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
精准地投向那个穿着橘色囚服,微微发抖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激烈的恨意。
更像是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周数的指尖,在桌面下,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并未离开公诉人。
但余光始终笼罩着,旁听席上那个挺直的背影。
“……被告人相世安,受他人指使,以放火方式危害公共安全,致人死亡……”
起诉书终于宣读完毕,耗时近四十分钟。
法庭内一片寂静。
“被告人赵石峰,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及罪名,有无异议?”
赵石峰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嘶哑:“……没有异议。我……认罪。”
“被告人郑禹海?”
郑禹海抬起头,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
像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旁听席。
这次,赤裸裸地,落在相泽燃脸上。
然后才转向审判长:“有异议。”
“指控与事实不符,很多事我不知道,也没参与。”
审判长面无表情:“辩护人可以发表意见。”
郑禹海聘请的律师,开始发言。
无非是质疑部分证据的关联性,证人证言的可靠性。
试图将郑禹海,与部分暴力犯罪切割。
尤其是试图否认,其对该犯罪组织的“组织、领导”地位。
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开始有条不紊地举证。
“审判长,这是第一组证据。”
“关于被告人赵石峰的主体身份,及贪污犯罪事实。”
公诉人示意助理,将证据目录和相关材料,通过多媒体展示在大屏幕上。
公诉人声音平稳,逐一出示、说明。
一份份文件,一张张照片。
一段段言辞犀利的证人证言笔录,被呈堂。
当那份被赵石峰签字批准,但金额与村民实际收到款项,严重不符。
拆迁款发放文件的复印件,被放大展示时。
旁听席,传来一阵愤怒的低语。
赵石峰脸色灰败,对大部分证据都点头承认。
只在对某些具体数额和细节上,含糊地表示记不清了。
接着是第二组证据,关于赃款去向及洗钱。
屏幕上,出现了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从赵石峰控制的多家公司,关联人账户。
经过层层嵌套,最终流向海外数个匿名账户。
李染秋作为关键污点证人,其提供的账本照片,电子记录。
与检方调取的部分银行流水,相互印证。
李染秋本人也出庭作证,虽然声音发抖,但陈述清晰。
指认赵石峰和郑禹海,是如何指使她操作资金洗白的。
郑禹海的律师,再次提出异议。
认为李染秋的证言,因其自首情节和污点证人身份。
真实性存疑。
且资金流向,无法直接证明郑禹海参与其中。
这时,审判长的目光,投向了诉讼参与人席位。
“警方专项法律顾问。”
“对本案证据收集的合法性,关联性,以及相关法律适用。”
“是否有补充意见?”
周数站起身。
法庭内所有的目光,包括相泽燃的,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身形挺拔,语气冷静得不带丝毫情绪。
却字字清晰,穿透寂静:
“审判长,公诉人出示的证据链条完整,相互印证,已形成闭合。”
“关于被告人郑禹海的辩护人,提出的李染秋证言证明力问题。”
“我方认为:第一,李染秋的证言并非孤证。”
“有其所提供的物证、书证予以佐证。”
“第二,其证言中关于资金操作手法,对接人员。”
“部分暗语的使用,与警方查获的内部通讯记录,高度吻合。”
“第三,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证人证言需结合全案证据综合判断。”
“本案中,关于贪污赃款,流向洗钱环节的证据。”
“与郑禹海‘以商养黑、以黑护商’的经济特征证据,互为补充。”
“其辩解‘不知情、未参与’,与在案客观证据明显矛盾,不应采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禹海。
后者脸色阴沉了几分。
公诉人继续出示第三组,第四组证据:
关联犯罪证据,证人证言补强证据。
相世安关于纵火案,受陈金牙指使。
陈金牙又听命于郑禹海的供述。
赵红梅关于赵石峰收受好处,并知晓部分郑禹海暴力手段的证言。
甚至还有一份泛黄的,相泽燃父母当年的体检报告副本。
用以佐证伤害后果……
一桩桩,一件件,像沉重的巨石,压向被告席。
当纵火案现场提取的,经鉴定含有特定助燃剂成分的物证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时。
相泽燃闭上了眼睛。
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但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目光更加沉静。
质证过程,漫长而激烈。
郑禹海的律师竭力反驳,试图将每一起暴力犯罪都拆解为“个人行为”。
赵石峰的律师,则主要围绕犯罪金额的认定,自首情节,退赃意愿等做罪轻辩护。
相世安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对纵火案细节陈述清晰,情绪时有崩溃。
李染秋和赵红梅的证言,虽然在某些细节上,被辩护律师揪住反复盘问。
但核心事实,始终稳固。
法庭调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休庭时,旁听席的人群,低声议论着向外走。
相泽燃坐在原地没动。
直到周数收拾好材料,走到他身边。
“还好?”周数低声问,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相泽燃缓缓松开手,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浅痕。
他抬起头,看向周数。
眼神深处有一种东西,像是风暴过后沉淀下来的深海。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证据很扎实,对吗?”
“非常扎实。”周数肯定道。
在他身边坐下,将一瓶拧开的水递过去。
“尤其是经济犯罪和洗钱部分,几乎铁证如山。”
“暴力犯罪部分,郑禹海会竭力脱罪。”
“但目前的证据链,足够将他定罪,只是刑期上会有争议。”
相泽燃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刚才看我了。”他忽然说,语气平淡。
“郑禹海。”
周数眼神一凝。
“没什么。”
相泽燃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只是让他看清楚,我还活着。”
“而且坐在这里,看着他们怎么完蛋。”
周数沉默了一下,伸手。
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那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相泽燃反手,用力握了一下周数的手。
“下午还继续?”
“嗯,下午主要是辩论。”
“你可以不用一直在这里。”周数看着他。
“不,”相泽燃摇头。
目光重新投向空荡荡的被告席。
“我要听完。每一句。”
法槌即将再次敲响。
人们陆续回到座位。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相泽燃挺直脊背。
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得以亲眼见证废墟被清理,基石被重铸的守望者。
周数坐在他侧前方不远,背影笔直如松。
是这秩序与重建过程中。
最锐利也最沉稳的一柄尺,一座桥。
第341章 你小子,到底会不会玩儿
一九九二年的北京,秋天来得飒利。
风穿过军大院高高的白杨树梢。
带着股干爽的清气,把湛蓝的天刮得又高又远。
阳光亮得晃眼,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儿。
混着食堂飘来的,红烧肉的香气。
六岁的刘新成,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徐立刚身后。
大院里的兵和半大孩子,都喊他“徐排”。
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穿得板板正正,腰杆挺得跟白杨树似的。
寸头,浓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刘新成穿着身簇新的海魂衫。
脚上是时兴的白球鞋,鞋帮子雪白。
他的个头,在同龄孩子里算拔尖的。
小脸生得俊俏,带着点婴儿肥。
就是眉眼间那股劲儿,怎么看都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狡黠。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
小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兜里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
是他刚从老爷子书房,顺出来的一个黄铜子弹壳。
磨得锃亮。
徐立刚是奉了刘家老爷子的命,带这小祖宗出来“放放风”。
为的,是别在屋里祸害他那些宝贝瓷器和文件。
刘新成的,刘部长,今儿个在家会客。
刚走到刘家,小楼前的水泥空地上。
远远地,就见楼里走出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军装。
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笑,正回头说着什么。
此人,正是刘新成的父亲。
旁边并排走着的,也是个军人。
年纪看起来稍长几岁,肩膀更厚实些。
军装穿在身上,自然而然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尤其那两道眉毛,又黑又浓,像用毛笔画上去的。
他也没戴军帽,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边走边听刘部长说话,不时点点头,恭敬里透着熟稔。
“卓哥,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报告我回头看了没问题,就递上去。”
刘部长笑着,拍了拍那军人的肩膀。
“臭小子,跟我还拿腔拿调。”
被叫卓哥的军人声音洪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口音,笑容很真诚。
“赶紧看,队里等着要呢!”
两人笑着你来一拳,我踢一脚的。
显然关系不一般。
“对了,卓哥。”
“你家那小子,叫……文君是吧?”
“听说,皮实得很?”
刘部长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
“嗨,别提了,野小子一个!”
“整天就知道上房揭瓦,掏鸟窝撵兔子。”
“比他爹我,当年还能折腾!”
卓哥嘴上数落,眼里却藏不住笑意和自豪。
“这趟他吵着闹着要来,没辙,给他放车里玩呢。”
“男孩嘛,皮实点好!”
“来了,让他跟我家这混世魔王,一块玩儿!”
刘部长哈哈一笑。
目光,扫过站在徐立刚身后的刘新成,笑容淡了点。
“有点规矩!”
刘新成撇撇嘴,没吱声。
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那陌生军人身上瞟。
他见过他爸,很多穿军装的下属。
但这个卓叔叔,感觉不太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
特别硬,像他们家院墙的城砖。
两人又寒暄两句。
刘部长便送客人,往院门口停着的吉普车走去。
徐立刚立刻挺胸抬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卓哥回了礼。
目光在徐立刚年轻刚毅的脸上,停了一瞬。
点了点头,又掠过他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男孩。
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说什么,跟着刘部长走了。
刘新成躲在徐立刚腿后头。
只露出半张脸,看着两个大人的背影。
他对大人们说的什么报告,工作,不感兴趣。
满脑子都是刚才,听到的掏鸟窝的野小子。
掏鸟窝?
这大院里的鸟窝,早被他们这帮孩子摸遍了。
谁能比他们更野?
他正胡乱想着,忽然——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刘新成耳朵尖,立刻扭头看去。
只见树下的泥地上,躺着一只扑腾着翅膀,叽喳乱叫的麻雀崽子。
毛还没长齐,黄嘴丫子张得老大。
显然,是刚从树上窝里掉下来的。
咦?
刘新成好奇地眨眨眼,顺着光秃秃的树干往上瞅。
这一瞅,他愣住了。
高高的树杈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坐着个人!
是个男孩儿,看起来比他大点儿。
估摸有七八岁?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运动服。
袖口和膝盖磨得发白,还蹭着点灰绿色的树皮屑。
他坐在一根,斜伸出来的粗树枝上。
一条腿曲起踩着树杈,另一条腿晃晃悠悠地垂着。
脚上,是双边儿都开胶了的绿色解放鞋。
他正微微侧着身子,手臂探进一个黑乎乎的树洞里。
看样子,刚才就是在掏鸟窝。
此刻,那男孩似乎察觉到视线,掏鸟窝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低下头。
朝树下的刘新成,看了过来。
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
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刘新成看清了他的脸——
皮肤是那种经常在太阳底下,跑出来的黑红色。
眉毛果然又黑又粗,像他爸。
但线条更硬朗,眼睛亮得惊人。
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
带着股小兽般的警惕和……
说不出的野性。
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下巴微微抬着,整张脸就透着一个字:倔。
俩孩子,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
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刘新成从小,就是大院里的孩子王。
同龄的,甚至比他大几岁的。
见了他,多半要么巴结,要么躲着。
还没见过谁,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是怕,不是讨好,就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好像嫌他,打扰了自己掏鸟窝。
这眼神,让刘新成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还有点被挑衅了的兴奋。
他眼珠子一转,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个玩意儿——
一把缠着红色塑料胶带的弹弓。
丫形树杈磨得光滑,皮筋是上好的自行车内胎剪的。
裹弹兜的是一小块鞣制过的牛皮。
这是他最新的宝贝,打得又准又狠。
他瞅了瞅,树杈上那野小子。
又瞅了瞅自己手里的弹弓。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只是想显摆,或许是想打个招呼。
他抡圆了胳膊,也没瞄准,嗖一下就把那弹弓,朝树上扔了上去。
嘴里还嚷嚷着:“喂!接着!”
“看你小子,会不会玩儿!”
那弹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直奔男孩面门。
树上的男孩,眉毛都没动一下。
眼看弹弓飞到眼前,脑袋只是极轻微地一偏。
弹弓擦着他耳边飞过,啪嗒一声。
掉在他身后,另一根树杈上。
卡住了。
刘新成有点傻眼,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按他想的,那野小子要么手忙脚乱去接。
要么吓得一缩脖子。
然后他就可以,在下面哈哈大笑。
可现在……
“刘新成!”
一声低沉的呵斥在头顶炸开,带着火气。
徐立刚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虎着脸。
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刘新成后脑勺上。
“瞎扔什么!砸着人怎么办?”
这一巴掌没使劲,但威慑力十足。
刘新成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眼睛,却还瞟着树上。
徐立刚抬头,冲着树上那黑小子喊。
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军人式的干脆。
“小文君!快下来!”
“爬那么高,像什么话!”
“你爸刚走,回头看你摔着!”
原来,他就是卓叔叔家的野小子,卓文君。
刘新成心里嘀咕。
树上的卓文君,听到徐立刚喊他名字。
又听到“你爸刚走”,粗黑的眉毛挑动。
但他并没有乖乖下树。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卡在树杈上的弹弓。
移到了树下。
一脸不服气又挨了训,正瞅着他的刘新成身上。
那目光,依旧直勾勾的。
但刘新成就是觉得,那双眼睛里,像是有钩子。
然后,刘新成听见那野小子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粗粝。
还有一股子……命令的味道。
“你——”
卓文君抬了抬下巴,指向刘新成。
又指指,自己坐着的树杈。
“爬上来。”
第342章 早晚,我让你管我叫哥
卓文君歪头,眉头微蹙。
“怎么,爬不上来?”
刘新成愣了一下,随即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腾”就窜上来了。
嘿!小爷我还怕爬树?
这院里,哪棵树我没蹭过?
让我爬我就爬?
不过……爬就爬!谁怕谁啊!
“爬就爬!你等着!”
刘新成把袖子一撸,朝手心啐了两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抱住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蹭蹭蹭就往上蹿。
他确实利索,像只灵活的猴子。
几下,就爬到了卓文君,坐着的那根树杈附近。
徐立刚站在下面,看得直皱眉。
想呵斥,又忍住了。
只绷紧了身体,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上面,准备随时接应。
刘新成攀着树枝,挪到卓文君旁边,另一根稍细的枝杈上。
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不同气味。
刘新成是肥皂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
卓文君则是汗味,尘土,和一点青树叶子的气息。
“喏,给你玩儿!”
刘新成喘了口气,得意地扬扬下巴。
示意卡在旁边,树杈上的弹弓。
觉得自己很大方,也很勇敢。
卓文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古怪。
他慢慢伸出手,去够那弹弓。
就在卓文君的手指,即将碰到弹弓木柄的刹那——
刘新成眼底,飞快地掠过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他放在树干上支撑重心的脚,悄没声地抬起。
用了不小的力气,朝着卓文君屁股旁边,猛地一蹬!
他本意,也许只是想吓唬对方一下。
看这个一脸倔相,命令他爬树的野小子,惊慌失措的样子。
可他低估了自己这一脚的力气,也高估了那根树枝的承重。
更没料到卓文君为了够弹弓,身体重心已经有些偏移。
“咔嚓!”细微的断裂声。
“呃!”
卓文君只来得及惊叫半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整个人就从三四米高的树杈上,直直栽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刘新成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
变成了一丝恐慌。
树下,徐立刚瞳孔骤缩。
反应快得惊人!
他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
看准卓文君下落的轨迹,双臂张开。
用自己结实的臂膀,侧着身子,猛地将孩子揽住。
带倒,借着冲力就势一滚!
“砰!哗啦——”
两人滚作一团,压倒了一片枯草。
徐立刚用自己的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军装后背,立刻擦破了一大片。
卓文君被他牢牢护在怀里。
只是惊魂未定,脸色有点发白。
“小文君!摔着没有?哪儿疼?”
徐立刚赶紧松开手,扶着卓文君的肩膀。
上下打量,声音都变了调。
这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让老卓家的孩子摔出个好歹。
他怎么交代?!
卓文君被他扶着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拍了拍身上的土草屑,摇了摇头。
除了胳膊肘,蹭破了一点皮。
渗了点血丝,看起来没啥大事。
但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却猛地抬起。
死死盯向,还傻在树上的刘新成!
那眼神像小刀子,嗖嗖地飞过来。
刘新成这会儿也慌了,连忙出溜下树。
跑到跟前,看着卓文君胳膊上的血丝。
又看看徐立刚,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
心里有点发虚,嘴上却还硬:“我……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他让我爬上去的!”
“我就轻轻碰了一下……”
“轻轻碰了一下?”
徐立刚火冒三丈,一把揪住刘新成的耳朵。
“树上那是能瞎碰的地方吗?”
“啊?差点出人命知不知道!”
“回去看部长不收拾你!”
刘新成被揪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抗。
只是拿眼,偷瞄卓文君。
他以为会看到对方害怕,哭泣,或者愤怒大骂的样子。
然而,没有。
卓文君只是抿着嘴唇,用没受伤的那只手。
拂开了徐立刚。帮他拍土的手。
自己又用力拍了拍裤腿。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仰起头。
看着还卡在树杈上,那把红色弹弓。
接着,他转向徐立刚:“徐排,我没事。”
说完,又看了刘新成一眼。
一转身,走了。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很快消失在红砖楼的拐角。
徐立刚松了口气,又狠狠训了刘新成一顿。
勒令他回家写检查。
刘新成垂头丧气地,被拎回去。
耳朵里。灌满了徐立刚的教训、
心里却还想着。卓文君最后那个眼神。
还有他一声不吭走掉的样子。
真邪性!
他心想,换个人早哭了。
这事儿后来怎么平息的,刘新成记不清了。
大概是他爹,把他关了半天禁闭。
又让徐立刚带着点心,去卓家赔了不是。
卓文君他爸好像也没太计较。
只说“男孩皮实,摔摔打打正常”。
过了大概两三天,刘新成又在院里疯跑。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愣住了。
高高的树杈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坐在那里。
还是那身旧运动服。
但这次,他手里拿着个东西,正在摆弄。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清晰地照出他手里的玩意儿——
那是一把弹弓。
不是刘新成那把红色的,而是一把新的。
Y形的树杈,似乎是用更硬的枣木枝削的。
皮筋看起来,是某种更粗的橡胶管。
裹弹兜的皮子颜色更深,更粗糙。
做工显然很生涩,缠绑的麻绳歪歪扭扭。
但结构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卓文君坐在树上,低着头。
粗砺的眉毛微微拧着,手指用力地,调整着皮筋的松紧。
他抬起手臂,眯起一只眼。
用那把粗陋的弹弓,瞄准了远处一棵梧桐树上的枯果。
“嗖——啪!”
枯果应声而落。
树下的刘新成,张大了嘴巴。
卓文君似乎,察觉到了下面的视线。
停下动作,低头看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卓文君只是看了刘新成一眼。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丑丑的弹弓。
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摆弄他的“新玩具”。
刘新成站在树下,仰着头。
看着树上那个,自己做了弹弓,还打得挺准的野小子。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上来了。
有点憋气,有点不服,还有点……
说不上的感觉。
好像自己那个恶作剧,非但没吓住对方。
反而……激起了对方什么似的。
他撇撇嘴,哼了一声,转身跑开。
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瞅了一眼树上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
心里恶狠狠地想:
拽什么拽!
会做个破弹弓,了不起啊?
野小子!
等着瞧!
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你服服气气的。
管我叫哥!
秋风掠过军大院,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也把两个孩子,这不算愉快的初见。
吹向了未来,漫长而复杂的岁月。
第343章 老卓家那小子,听说又是双百?
时光如大院里疯长的白杨,转眼就窜上了天。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的秋天。
刘新成升入淸榆村北口的二中,成了个初中生。
学校离大院有不远的距离。
红砖墙围着的四层楼,显得比小学部气派不少。
操场也大了,有了真正的煤渣跑道。
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沙沙地响。
刘新成很快,成了二中初一那层楼里,响当当的人物。
倒不全因着他爸是部长——
这院里,爹妈带“长”字儿的孩子不少。
但像他这么出挑的不多。
个子抽条似的长,肩膀有了少年人初具的轮廓。
那张脸褪去稚气,眉眼愈发张扬。
看人时常斜睨着,嘴角挂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配上那身被他改造得,比别人挺括的校服,走哪儿都招眼。
他学习不上不下,惹是生非。
挑战规则却无师自通。
身边很快聚起几个,同样精力过剩的跟班。
隐隐以他为首。
卓文君还留在淸榆村里面,那所小学读五年级。
他还是黑,是那种常年在太阳底下跑动晒出的麦色。
个子也蹿,但精瘦,像棵小白杨。
浑身紧绷绷的,没什么多余的肉。
眉毛依旧粗黑,眼神沉静。
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了。
看人时直愣愣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话少,独来独往的时候多。
学习中等偏上,体育尤其拔尖。
他爸似乎更忙了,时常不见人影。
徐立刚偶尔看见,他一个人闷头跑步或锻炼。
会顺手关照一下。
卓文君接受了,从不说谢。
但会以别的形式回报,比如默默帮把手。
两人一个在村北口的二中,一个在村里的小学。
看似拉开了距离。
但大院就那么大,放学回家的路,总有重叠的一段。
家里长辈又都在一个系统。
那种从小积累的,彼此知根知底却又截然不同的微妙关系。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着。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换了新的较劲方式。
刘新成在二中篮球场上,风头正劲。
带着球过人,如入无人之境。
引得场边,阵阵喧哗。
下午放学,他带着一身热汗和同伴的簇拥。
吵吵嚷嚷地往回走,路过村委会大院时,恰见卓文君在里面打篮球。
村委会大院里,有个歪斜的篮球架。
几个高年级学生,在胡乱投篮。
一个球偏得离谱,滚到路中央。
卓文君脚尖顺势一挑,单手接住翻滚的球。
甚至没做任何瞄准动作,就在原地,手腕一抖——
“唰!”
球划了道低平的弧线,空心入网。
干净利落。
刘新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旁边哥们儿,吹了声口哨:“哟呵,文君手挺稳啊!”
都是一个大院的,彼此都认识,只是不常玩在一起。
卓文君像是没听见,这声带着起哄意味的招呼。
走过去捡起球,扔回场内,继续往前走。
经过刘新成他们,这群喧闹的初中生身边时。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偏移,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刘新成他们,和路边的树没什么区别。
刘新成盯着他那挺直而沉默的背影,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
球场赢球的兴奋感,莫名其妙地淡了些。
一种被无视,甚至被对方那种“专注于自己世界”的姿态,比下去的不爽。
悄然冒头。
他熟悉卓文君这副德行。
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但偏偏有时候,就是这种闷,让人格外来气。
“走了!”
他语气有点冲地招呼同伴,把那个沉默的背影甩在身后。
期中考试,刘新成数学得了六十一分,险险及格。
正捏着卷子,盘算怎么交代。
路过院里老槐树下,听见几个乘凉的婶子闲聊。
“……老卓家那小子,听说又是双百?”
“真省心。”
“话不多,心里有数。”
“我家那个要有他一半……”
刘新成脚步加快,捏着卷子的手紧了紧。
双百?
小学题目罢了。
他心里嗤笑,却忍不住回想。
自己好像从没拿过双百,哪怕是小学时候。
那点微妙熟悉的烦躁,又爬上心头。
又是他,卓文君!
好像总能不经意间,在某些地方压自己一头。
周六下午,大院单杠区。
刘新成跟人比赛引体向上,憋红了脸做到十二个,胳膊直抖。
在同伴的起哄声中落地,刚喘匀气。
就看见另一根单杠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是卓文君。
他把书包放好,轻轻一跃抓住横杠。
身体笔直,不晃不荡,平稳地开始。
一个,两个,三个……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十五个过去,他呼吸依旧平稳。
二十个……周围渐渐安静。
二十五个,他才稳稳落地。
脸上微红,气息略促,但很快平复。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拎起书包,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没往刘新成这边看一眼。
仿佛他们不存在。
刘新成站在原地,手臂的酸痛感似乎更清晰了。
旁边有人嘀咕:“文君这小子,吃什么长的,劲儿真大……”
刘新成没吭声,只是盯着卓文君离开的方向。
又是这样。
被这个比自己小,从小就不怎么合群。
但总在某些方面,显得很硬的家伙,无声无息地比下去。
这种熟悉的感觉,并不因为年龄增长而减弱。
反而因为少年人,日益增强的自尊心。
而更加鲜明。
就连在公共水管旁接水,都能碰上。
刘新成拎着家里锃亮的铝壶,慢悠悠晃过去。
看见卓文君蹲在那儿,面前放个旧塑料盆。
正用力搓洗一件半旧的衬衫。
初秋的水已凉,他手指关节冻得发红。
“哟,卓文君,还自己洗衣服呢?”
刘新成拧开水龙头,哗哗接水。
语气带着混合了熟悉,与隔阂的随意。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因境况不同而产生的优越感。
“你们家,洗衣机也罢工了?”
卓文君动作没停,闷声道:“没有。”
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那还费这劲?”
刘新成下意识地追问。
似乎想用语言,打破对方那种自成一体的沉默结界。
卓文君没再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搓着袖口一处污渍。
肥皂沫溅起几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硬茬似的短发上。
刘新成忽然觉得没趣,甚至有点自讨没趣。
他关掉水龙头,拎起沉甸甸的壶。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卓文君正踮脚,把湿衣服往晾衣绳上搭。
手臂拉伸,露出清晰而结实的线条。
阳光透过湿漉漉的布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刘新成扭回头,快步离开。
壶里的水晃荡着。
他想起徐立刚某次感慨:“文君那孩子,懂事早。”
“家里事,他担着不少。”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又翻腾起来。
懂事?担着?
这些词,离刘新成的世界有点远。
他熟悉的是大院孩子的打闹,父母的念叨。
学校的规矩,和哥们儿的吹捧。
而卓文君身上,有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让他隐隐感到不适。
却又忍不住去瞥,去比较,甚至想去……打破。
他踢开脚边石子,低声骂了句,像要赶走什么。
第344章 咱们这就算……杠上了
一九九七年冬,一场大雪覆盖了淸榆村。
院里组织扫雪,各家划片。
刘新成家,和几个常混在一起的半大小子家分在一片。
卓文君家那片,隔着一条窄窄的,堆满积雪的冬青绿化带。
刘新成裹着簇新的羽绒服,戴着毛线手套。
拿着铁锹,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
新鲜劲儿一过,他就觉得这活儿又冷又蠢。
他把铁锹往旁边人手里一塞,揣着手,跺着脚。
溜达到背风的楼角,目光扫过白茫茫的院子。
最后定在不远处,那个沉默干活的身影上。
是卓文君。
他只穿了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
袖口磨得发亮,没戴手套。
他干活有种特别的节奏,不紧不慢。
但每一锹下去,都又稳又深。
铲起的雪块方方正正,在路边码得齐整。
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额发却因为热气氤湿了几缕。
几个半大孩子疯跑着打雪仗,喧闹声刺耳。
一个雪球歪打正着,“啪”地砸在他刚拍实的雪堆上。
雪沫溅了他一裤腿。
扔雪球的孩子愣了一下,吐吐舌头跑了。
卓文君停下手,低头拍了拍裤子。
他没抬头找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弯下腰,用锹背把散乱的雪重新拢好,拍实。
他的沉默和专注,像一层无形的隔膜。
把周围的嬉闹,寒冷。
甚至不远处,刘新成那带着审视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刘新成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讨厌这种“不被影响”。
好像无论外面多闹腾,卓文君都有自己的一个壳。
安安静静待在里面,油盐不进。
刘新成需要一点反应,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能打破那层壳。
哪怕只是激起一点涟漪。
他弯腰,迅速团了个结实冰凉的雪球。
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凉意。
他瞄准了卓文君脚前,一块冻得发黑的凸起冰壳。
雪球脱手,划了道低平的弧线。
带着点恶意的兴奋,让手感变了形。
雪球没有撞上冰壳,而是“嘭”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卓文君的后腰上,力道不轻。
卓文君整个人,被砸得向前一扑。
铁锹“哐啷”脱手,掉在冻硬的地上。
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体。
然后,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世界好像安静了。
打闹的孩子停了,刘新成旁边的跟班也忘了起哄。
刘新成心里,先是一咯噔。
随即那股混不吝的劲儿,顶了上来。
他下巴微扬,脸上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甚至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
“哟,手滑了。没瞅见你,对不住啊。”
他把“对不住”三个字,咬得有点飘。
听着不像道歉,倒像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卓文君抬手,拍掉了后腰棉袄上沾着的雪屑。
那块深色的湿痕,在藏蓝布料上格外显眼。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刘新成。
那眼神,让刘新成嘴角那点笑,有点挂不住。
卓文君的眼神很静,深得像井。
却又透着一种冰冷,实实在在的重量。
他就那样看着刘新成,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不像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刘新成准备好的,所有奚落挑衅的话。
都被这眼神,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卓文君移开了视线,仿佛刘新成和他刚才那番表演。
都不值得再多浪费一秒。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握柄的手指收得很紧。
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未扫的雪地,挥起铁锹——
“噗。”
锹头深深切入积雪,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他铲起满满一锹雪,手臂肌肉绷紧。
将那雪块稳稳地,甚至带着点狠劲地。
抛到了路边的雪堆顶上,发出“哗”的一声。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用力。
每一锹,都仿佛带着未宣之于口的情绪。
重重地落下,扬起,抛出去。
雪块砸在雪堆上,发出一下接一下的声响。
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
刘新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卖力演出。
观众却只给了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和一阵仿佛在嘲笑他的铲雪声。
周围的寂静,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卓文君那种彻底用行动,表达的漠视。
比任何骂骂咧咧,都更让他难堪和……愤怒。
一种混杂着挫败,羞恼,和更强探究欲的情绪。
在他胸腔里冲撞。
“刘新成!你戳那儿发什么愣?!”
“还干不干了!”
徐立刚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提着铁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着。
刘新成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脸上还有点发烫。
他避开徐立刚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几乎是抢似的,从旁边人手里夺回自己的铁锹。
发狠般,铲起面前的雪。
他铲得毫无章法,雪块乱飞。
有几下差点扬到旁边人身上,引来几声低呼。
他不管,只是机械地,用力地挥动着铁锹。
徐立刚走过来,看了看闷头猛干,却干得乱七八糟的刘新成。
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背对着所有人,沉默铲雪的卓文君。
以及卓文君棉袄后腰,那块刺眼的湿痕。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只是用力拍了一下,刘新成的后脑勺。
“看着点干!瞎扬什么!”
刘新成被拍得脑袋一歪,没吭声。
动作却收敛了些,只是下锹更狠了。
那天后来,刘新成异常沉默。
只是埋头把面前的雪地,蹂躏得一片狼藉。
收工回家时,他故意绕了点路。
经过卓文君家那片区域。
雪已扫净,空地平整,雪堆在路边码得棱角分明。
晚上,刘新成破天荒地,没怎么顶嘴就听他爸训了几句。
洗完澡,他湿着头发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路灯下泛着冷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
和远处,那些依旧整齐的雪堆。
他又想起了卓文君那个眼神。
冰冷的,沉静的,带着近乎残酷的穿透力。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幼稚的挑衅,和虚张声势。
那不是害怕,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轻蔑。
那是一种更坚硬,更原始的东西。
像他爸偶尔提起,军中那些真正吃过苦,扛过事的“硬骨头”。
刘新成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以及一种……更为清晰的不服气。
他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小两岁,总是闷不吭声的“野小子”。
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难搞得多。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挑衅,试图“收服”的对象。
而是一个……对手。
一个需要他认真对待,甚至可能需要花费很大力气。
才能弄明白的对手。
刘新成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带着少年锐气的倒影。
无声地舔了舔嘴唇。
行,卓文君。
咱们这就算……杠上了。
雪地事件,没有赢家。
两颗截然不同的灵魂,在少年时代的一次偶然碰撞中。
感受到了彼此坚硬的棱角。
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持久的张力。
在寒冷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第345章 你的名字,很好用
雪地事件后,刘新成心里憋着股说不清的劲儿。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逮着机会就去明着招惹卓文君——
那种幼稚的挑衅,似乎已经失了效。
甚至反衬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但他会下意识地留意卓文君的动向,用一种更隐蔽,也更复杂的目光。
这种留意,在不久后的一天,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二中初二有个叫王猛的,是学校里有名的“刺头”。
仗着个子高,力气大。
又认识几个校外,游手好闲的青年。
在年级里横行霸道,收点“保护费”,欺负个把老实学生是常事。
刘新成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王猛知道他家里的背景,不怎么来招惹他这边的人。
刘新成也懒得管闲事,只要不惹到他头上。
直到那天放学。
刘新成和几个哥们儿,在操场上打完球。
正准备去小卖部买汽水。
远远看见学校后墙,那排老槐树下。
王猛带着两个人,正堵着一个瘦小的初一学生,推推搡搡。
那学生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看样子快哭了。
刘新成眯眼看了一下,本不想管。
却瞥见那学生脚上那双熟悉的,边儿都开了胶的绿色解放鞋。
他心里一动,又走近几步。
看清了被围在中间那人的侧脸——
果然是卓文君。
他怎么会在这儿?
哦,对了,村里小学今天好像组织什么活动。
来二中这边借用实验室。
卓文君站得笔直,没像旁边那个初一学生那样瑟缩。
只是脸色很冷,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猛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手指几乎戳到卓文君鼻子上。
刘新成听见零星的词句:
“……小学生跑这儿充什么大爷?”
“规矩懂不懂?”
“拿钱!不然……”
卓文君没说话,只是盯着王猛戳过来的手指,眼神沉得吓人。
刘新成脚步停了。
他身后的哥们儿也看到了,有人小声说:“是小学校的卓文君?”
“呵,王猛那小子,看来要吃瘪了。”
“这个卓文君,现在可是在小学校里横着走。”
刘新成一愣,听着身边的讨论,有些意外。
什么意思,感情这卓文君现在是小学校的扛把子?
他没吭声,脑子飞快地转。
王猛这人,不好直接硬碰。
那他妈的是个浑不吝,真惹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且他认识校外的人,麻烦。
至于卓文君那小子……
他看着卓文君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
心想,这小子估计不会服软。
但那拳头再硬,对上三个半大小子,也够呛。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刘新成就有了主意。
他把手里的篮球,扔给旁边一人。
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
那哥们儿点点头,抱着篮球跑开了。
刘新成整了整校服领子,脸上挂起那副漫不经心又有点倨傲的笑。
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哟,王猛,跟这儿开学习小组呢?”
刘新成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上层松弛感。
王猛闻声转过头,看见是刘新成。
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丝假笑:“新成啊,没啥,跟俩小弟弟聊聊。”
“聊什么这么热闹?”
刘新成走到近前,很自然地站到了卓文君侧前方。
隐隐有将他和王猛隔开的意思。
他目光扫过王猛,又扫过他身后两个跟班。
最后落在那个,吓得发抖的初一学生身上。
“这谁啊?面生。”
“就……借点钱花花。”
王猛含糊道,眼神有些闪烁。
他不太想正面跟刘新成冲突。
“借钱?”刘新成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跟小学生借钱?”
“王猛,你混得可以啊。”
他语气轻松,但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王猛脸色有点难看:“刘新成,这儿没你事!”
“怎么没我事?”
刘新成下巴微扬,指了指卓文君。
“这我弟。”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卓文君猛地抬眼,看向刘新成的侧脸。
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静。
王猛显然也愣了一下,看看刘新成。
又看看穿着小学校服,一身旧衣的卓文君。
有点怀疑:“你弟?没听说过啊。”
“我弟还得跟你报备?”
刘新成嗤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冷。
“王猛,差不多得了。”
“带着你的人,该干嘛干嘛去。”
他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听起来不像商量,更像是通知。
这种口气,通常来自那些背景更硬,底气更足的人。
王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刘新成的家世,他确实忌惮。
但就这么走了,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混?
他眼神阴鸷下来,往前逼近一步:“刘新成,给你面子叫你一声。”
“别真以为我怕了你。”
“今天这事儿,你还真管不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刚才跑开的那个刘新成的哥们儿。
带着四五个同样穿着二中校服,但明显是高中部体特生的男生。
抱着篮球走了过来,恰好“路过”。
为首一个高个子,肩宽背厚。
是校篮球队队长,跟刘新成关系不错。
他扫了一眼现场,瓮声瓮气地问:“新成,嘛呢?这几位是?”
这几个人往那儿一站,气势立刻不一样了。
王猛那边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他认得那个篮球队长,是高中部有名的狠角色,家里也有背景。
刘新成心里有了底,脸上笑容加深,却更冷了。
他慢悠悠地说:“没事,王猛哥跟我弟联络感情呢。”
“是吧,王猛?”
他把“联络感情”几个字,咬得很重。
王猛脸色变了又变。
看着对方明显多出的人数,尤其是那几个高中体特生不善的眼神。
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他狠狠地瞪了卓文君一眼,又剜了刘新成一眼。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刘新成,你行!”
说完,朝身后两人一摆头。
“我们走!”
三个人灰溜溜地快步离开,背影都透着不甘。
等他们走远,刘新成才真正松了口气,手心其实有点汗。
他转身,看向卓文君。
卓文君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低低说了两个字:“……谢谢。”
刘新成摆摆手,刚想说“小事”。
旁边那个被吓坏的初一学生,已经带着哭腔对卓文君说。
“同、同学,谢谢你刚才……”
“刚才帮我……”
原来,王猛一开始堵的是这个初一学生。
卓文君是看不下去,上前理论才被一起围住的。
卓文君对那初一学生摇摇头,示意他快走。
等那学生跑远了,他才又看向刘新成。
沉默了一下,说:“你不用管。我能应付。”
刘新成挑眉:“你能应付?一个打三个?”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信,也被卓文君那句话,激起了不爽——
操,合着我多管闲事?
卓文君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刚才被推搡时掉在地上的书包。
他拍了拍土,动作不疾不徐。
旁边篮球队长走过来,拍了拍刘新成的肩:“新成,你这弟弟可以啊,挺硬气。”
“不过王猛那孙子记仇,你们小心点。”
又对卓文君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刘新成“嗯”了一声。
等人都散了,他才对卓文君说:“王猛那人,欺软怕硬。”
“但真惹急了也麻烦。”
“以后见着他躲着点,或者……”
他顿了顿,咧开嘴角扬了扬下巴。
“报我名字。”
卓文君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直直的,像是要看到人心里去。
过了几秒,他说:“你的名字,很好用。”
这话听着像是陈述,又像是一句平淡的认可。
但刘新成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你跑二中干嘛来了?”
“实验课,借教室。”卓文君言简意赅。
“哦。”
刘新成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略带尴尬的沉默。
但似乎,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雪地里那种冰冷的对峙,似乎被刚才那点并肩的苗头,稍微融化了一些。
“走了。”卓文君背好书包,说。
“哎,”刘新成叫住他,脱口而出,“以后放学……要是没事,一起走?”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别扭?
卓文君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大步走了。
刘新成看着他那挺直,又有些单薄的背影。
咂摸了一下嘴里,刚才那点莫名的滋味。
忽然觉得,好像也不算太坏。
第346章 我要参军,像我们父辈那样!
那天之后,刘新成和卓文君之间。
似乎有了一条无形的纽带。
虽然依旧话不多。
虽然刘新成身边,还是那群咋咋呼呼的哥们儿。
卓文君大多时候,也还是独来独往。
但两人上学碰到一起走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刘新成在军大院门口“偶遇”。
有时候是卓文君在买早点,正好赶上刘新成出门。
刘新成的那些哥们儿,起初有点不习惯。
这个又黑又瘦,沉默寡言的小学生。
怎么就跟大橙子,走到一块儿了?
但刘新成眉眼一压,冷冷看过来,他们也就慢慢接受了。
偶尔还会跟卓文君开两句玩笑,虽然通常得不到什么热情的回应。
变化更明显的,是在周末或者假期。
刘新成开始频繁地,往卓文君家跑。
起初是找借口,借本书,打雪仗缺人。
或者就是无聊,跑去看看。
卓家永远安静甚至有些冷清。
卓父似乎总有出不完的任务,在家的时候不多。
卓母身体不太好,时常卧床。
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却又透着一股简朴到近乎清苦的气息。
刘新成发现,卓文君真的“很会干活”。
他会用很少的米和一把青菜,煮出喷香的菜粥。
会把破了洞的衣服,补得针脚细密。
会把炉子弄得旺旺的,烧开的水灌满暖水瓶。
刘新成第一次在卓家留到很晚,纯粹是因为外面下了瓢泼大雨。
卓文君给他找了件干净的旧衣服换上,又给他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面条就是清水煮的,只放了点酱油和猪油,撒了点葱花。
但刘新成吃得头也不抬,觉得比家里阿姨做的山珍海味都香。
后来,留宿也变得顺理成章。
有时候是玩得太晚,有时候是刘新成纯粹不想回家听唠叨。
卓家地方小,只有两间卧室。
卓文君把自己的小房间,让给刘新成睡。
自己抱了被褥,去睡客厅那张旧沙发。
刘新成过意不去,要跟他换。
卓文君只说:“你个子高,沙发睡不下。”
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最让刘新成印象深刻的,是洗澡。
卓家没有单独的浴室,只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淋浴间。
用的是老式燃气热水器,需要先放一会儿冷水,才会出热水。
第一次在卓家洗澡,刘新成脱了衣服进去。
刚要拧开水龙头,卓文君敲门进来。
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桶。
“先等等。”卓文君说着。
走到淋浴喷头下,拧开水阀。
冰冷的水流哗地冲出来,他面不改色地用手试了试水温。
等到水流渐渐变热,蒸腾起白气。
他才关掉水阀,转头对刘新成说:“可以了。”
然后拎着那半桶接出来的冷水,出去了。
刘新成站在逐渐暖和起来的水汽里,有点发愣。
在家,热水是二十四小时都有的。
他从未想过,放冷水这件事,还需要有人替他做。
洗完澡出来,刘新成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
趿拉着卓文君给他找的旧拖鞋。
卓文君正坐在小马扎上,看一本破旧的《兵器知识》。
见他出来,放下书。
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条干毛巾。
说:“过来。”
刘新成下意识走过去,在同样的小马扎上坐下。
卓文君站到他身后,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
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起来。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刘新成的头皮和脖颈。
带着薄茧,有点粗糙,却很稳。
刘新成起初,有点不自在。
从小到大,除了小时候他妈,还没人这么伺候过他。
但卓文君做得太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刘新成舒服地眯起眼,任由卓文君摆布。
等他觉得头发差不多半干了,卓文君才停下。
把毛巾拿开,随手搭在自己肩上。
又去拿了把木梳子,递给他。
刘新成接过梳子,胡乱耙了几下头发。
然后把自己摔进那张旧沙发里。
沙发很硬,弹簧有些硌人,但他躺得很放松。
卓文君坐回小马扎上,又拿起那本《兵器知识》。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肥皂味和湿气。
刘新成看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忽然开口:“哎,文君。”
“嗯?” 卓文君目光没离开书页。
“你以后……想干嘛?”刘新成问。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问别人,也没人问过他。
他爸总说他“瞎混”、“没个正形”。
他妈只操心他吃饱穿暖别惹祸,他自己也没认真想过。
但此刻,在这个简陋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房间里。
他忽然就想知道。
身边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却又让他觉得可靠的家伙。
心里装着什么。
卓文君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刘新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卓文君放下了书。
他没有看刘新成,而是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那双手不大,手指不算特别长。
但骨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
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他慢慢地,用力地收拢手指,握成了一个结实的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刘新成,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那不是一个孩子气开心的笑。
也不是刘新成惯常见过的,略带讥诮或冷漠的表情。
那笑容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坚定。
一种灼热,不容置疑的向往。
在昏黄的灯光下,竟让刘新成觉得有些……
神圣。
卓文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像是早就打磨过千百遍,终于在此刻破石而出:
“橙子。”
他叫了刘新成的小名,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我要参军。”
他顿了顿,握紧的拳头微微举起。
对着灯光,仿佛在审视一件绝世兵器。
又仿佛在向无形的命运,展示自己的力量与决心。
“像我们的父亲那样。”
他转过头,第一次如此直接,毫无保留地。
将那个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神,投向刘新成。
一字一句道:
“闯出一番名头来。”
第347章 真的假的?去小学校立棍?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冷。
刚进腊月,就连着下了几场大雪。
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刘新成坐在靠窗的位置。
百无聊赖地,用笔戳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上面的题目像天书。
窗外,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看样子又要下雪。
讲台上,班主任在批改作业。
偶尔抬眼,扫视一下教室。
目光所及,一片虚假的安静。
刘新成实在坐不住了。
他踢了踢前排孙小千的椅子。
用口型比划:“翻墙,去蓝星?”
孙小千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蓝星是学校后街,新开的一家黑网吧。
藏在录像厅楼上,地方隐蔽。
机器虽然破旧,但能玩《红警》和《仙剑》。
是他们这群半大小子,偷偷摸摸的乐园。
两人趁着班主任,低头写评语的空当。
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们熟门熟路地,绕到教学楼后面。
那里有一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
砖块松动,正好可以借力攀爬。
墙外,是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
刘新成手脚利索,率先爬上墙头。
他骑在墙上,伸手把孙小千也拉了上来。
墙外是更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人正准备往下跳。
刘新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巷子另一头,晃过几个人影。
他下意识地定睛看去。
只见王猛,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军绿色棉袄。
正和几个明显不是学生的人,站在雪地里说话。
那几个男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穿着流里流气的皮夹克,或臃肿的大棉袄。
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都叼着烟。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呛人。
他们围着王猛,王猛正比划说着什么,表情激动。
其中一个黄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咧着嘴笑。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刘新成皱紧了眉头。
王猛这孙子,又跟校外那些混混搅在一起。
看这架势,不像是一般的小打小闹。
他隐约听见零星的词飘过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
“这次非弄服了……”
他没兴趣听下去,也懒得管王猛的破事。
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他才不会主动沾这身腥。
他朝孙小千使了个眼色。
两人从墙头跳下,积雪没到脚踝。
他们拍了拍身上的雪,猫着腰。
快速穿过巷子,拐进了另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
蓝星网吧在街尾,门脸很小。
只挂了个不起眼的蓝色灯箱。
上面写着“电脑培训”四个褪了色的字。
刘新成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猫腰钻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几十台大脑袋显示器闪烁着荧光。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游戏音效,和少年们的叫骂声混作一团。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正窝在门口的破沙发里,看一台小电视里的武侠片。
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新成和孙小千,熟门熟路地交了钱。
找了两个相邻的机位坐下。
开机,熟悉的windows 98启动画面。
刘新成戴上油腻腻的耳机,迫不及待地点开了《红色警戒》的图标。
熟悉的苏军动员兵,“For the Union!”的声音响起。
他立刻沉浸在了,虚拟的炮火连天中。
把刚才看到王猛的事情,很快抛到了脑后。
时间在枪炮声和“基洛夫空艇来了!”的惊呼声中,飞快流逝。
刘新成连着赢了两把,正操控着坦克集群推进。
耳麦里,爆炸与嘶吼交织。
就在他全神贯注,准备拆掉对方最后一座电厂时。
旁边不远处,两个同样在玩《红警》的男生。
一边狂点鼠标,一边大声聊天。
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操!又没了!这美国大兵太脆了!”
“你他妈会不会玩!用坦克推啊!”
“推个屁,老子矿都被偷了……”
“哎,对了,刚过来的时候,你看见二中门口那架势没?”
“哪能看不见,王猛那傻逼,搞那么大阵仗,吓唬谁呢?”
“听说这回,是去立棍?”
“立棍?立什么棍?”
“在学校里收保护费,不够他嘚瑟的?”
“不是在学校,”先前说话那人压低了点声音,“听说是去小学校!”
“小学校?”
另一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我操,真的假的?去小学校立棍?”
“王猛他妈越活越回去了?!”
“欺负小学生,他也好意思?”
“谁知道呢,反正看他们那方向,是往村里小学那边去了。”
“还带了几个社会上的,看着挺唬人。”
“妈的,真给咱们二中丢人……”
“小学校”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
扎进刘新成的耳朵里。
他鼠标点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屏幕上的一辆坦克因为指令延迟,被对面的磁暴线圈点爆。
但他似乎没看见。
脑子里某些散乱的画面和声音,瞬间被勾连起来:
巷口王猛和混混们阴狠的表情,那句咬牙切齿的“给脸不要脸”……
还有卓文君沉默的侧脸,洗得发白的绿书包……
一种模糊但尖锐的不安,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刘新成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
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战火,但眼神焦点已经不在那里。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左侧耳麦。
缓缓地,将它从耳朵上摘了下来,挂在颈边。
旁边那两个男生毫无顾忌的议论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刘新成侧过头,声音清晰地递了过去:
“哎,刚说什么?”
“再说一遍。”
“王猛,去哪儿了?”
那俩男生正聊得起劲,被这突然插入的问话打断。
都是一愣,转头看过来。
当看清是刘新成时,两人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下意识的收敛。
刘新成在二中是什么角色,他们清楚。
此刻他虽然只是侧头问话,脸上没什么厉色。
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目光,却让他们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先前说话那个男生,咽了口唾沫。
语气甚至带上点汇报的意思:“成、成哥……”
“我们刚看见王猛,在门口,纠集了四五个人,看着不像学生……”
“往、往淸榆村小学那边去了。”
“听他们那意思,好像是要去那儿……”
“找什么人说道说道……”
淸榆村小学!
冰冷的寒意,像缓慢上涨的潮水。
从他脚底漫上来,一寸寸冻结了他的血管。
王猛不敢动他,所以去找卓文君的麻烦。
带着校外的混混,去小学校堵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这是要下死手!
刘新成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没有半点犹豫,食指精准地按下机箱上的关机键。
“嗡——”
主机风扇发出响声,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他站起身,动作稳定,甚至称得上从容。
随手扯下挂在颈边的耳机,扔在还在发愣的孙小千面前。
“有点事,先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分开弥漫着烟雾和嘈杂的人堆,朝着网吧门口走去。
脚步起初还算平稳,但迈出几步后,便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推开棉门帘,一头撞进了门外铺天盖地的风雪里。
门帘在他身后晃荡。
隔绝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浑浊温暖。
也隔绝了孙小千惊愕的呼唤。
门外,是冰冷刺骨,席卷一切的纯白。
和一场他必须奔赴,未知的风暴。
第348章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刘新成在漫天风雪中狂奔。
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扯碎的棉絮。
直往人眼睛,鼻孔,领口里钻。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又湿又滑。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校服很快被雪打湿。
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灼得他喉咙发干。
他抄的是最近的路。
穿过几条堆满杂物的窄巷,跳过结冰的水沟。
疯了一样,朝着淸榆村小学的方向冲。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在网吧听到的话。
和王猛那张狰狞的脸,交织在一起。
卓文君……
他一个人,对上王猛,还有那几个校外的混混……
刘新成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得再快点!
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
但他不敢停,咬着牙,拼命迈动双腿。
平时觉得不远的路,此刻漫长得没有尽头。
快到了……
拐过前面那个堆着煤堆的墙角,就是小学后面的那条斜坡路……
当他终于踉踉跄跄地,拐过墙角。
冲上那条,通往小学后门的斜坡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瞳孔骤缩!
斜坡上,小学校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外,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都是半大孩子。
有穿二中校服的,也有穿小学校服的。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附近厂区,子弟学校衣服的。
他们挤挤挨挨地,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踮着脚,伸长脖子,朝着圈子里张望。
惊呼声,抽气声,兴奋的议论声……
被风声割裂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让开!都他妈让开!”
刘新成嘶吼着,声音在风雪中几乎破碎。
他用尽全身力气,粗暴地扒开挡在前面的人群。
那些看热闹的学生,被推得东倒西歪。
不满地叫骂,但回头看到刘新成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
又都吓得闭上了嘴,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缝隙。
刘新成拼命往里挤。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不祥的预感。
终于,他挤到人群的最里层。
只一眼。
只一眼,就像被一把铁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人群中央,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空地上。
卓文君,正骑在王猛的身上。
王猛面朝下趴着,脸深深埋进肮脏的雪泥里。
身体痛苦地挣扎,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他那件军绿色棉袄后背,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棉絮上浸染着缓慢洇开的暗红。
他的头发,被雪水和血黏成一绺一绺。
一只手不自然的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而卓文君——
刘新成几乎认不出他了。
卓文君跪坐在王猛腰上,一条腿死死压住王猛。
他身上的那件藏蓝色旧棉袄,从肩膀到袖口,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左肩处,甚至能看到里面单薄的毛衣。
棉袄上沾满了雪水泥点,还有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有些已经发黑凝固,有些还在新鲜地渗出。
他脸上也挂着彩,颧骨处青紫一片。
嘴角破裂,凝结着黑红的血痂。
鼻梁上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擦伤。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刘新成心惊肉跳的。
最让他血液倒流的,是卓文君此刻的神情。
和他,正在做的事情。
卓文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凶狠,没有痛苦。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打赢了的快意或兴奋。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像这漫天风雪一样。
空洞,漠然,却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脸颊的肌肉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凸起。
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身下,还在抽搐的王猛的后脑勺。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拳。
那拳头,指骨关节处早已皮开肉绽。
血肉模糊,混合着雪水泥泞,看起来狰狞可怖。
鲜血顺着他破皮的手背,蜿蜒流下。
滴落在王猛后背的棉袄上,迅速被吸收。
那拳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量,稳稳重重地落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并不十分响亮。
却直接敲打在周围,每一个看客的心脏上。
一下。
接着,又是第二下。
“砰!”
卓文君的拳头,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动作稳定得,不像是在进行一场血腥的斗殴。
而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重复性的劳动。
每一拳,都避开要害,却足以造成剧烈的疼痛。
他的动作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冷静。
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纯粹的暴力碾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那一声声沉闷,规律得可怕的击打声。
刚才还兴奋议论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有些人已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刘新成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骑在王猛身上,一拳一拳,沉默施暴的人。
真的是卓文君吗?
真的是那个,会帮他放洗澡水,会给他擦头发。
会在昏黄灯光下,平静地说“我要参军”的卓文君吗?
就在卓文君的拳头,又一次抬起,即将落下之际——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那沾满血污和雪泥的拳头,悬停在半空。
微微颤抖着。
在周围无数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
卓文君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近乎凝滞的滞涩感。
湿漉漉的额发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从王猛血肉模糊的后背,慢慢移开。
掠过周围一张张面孔,最终,准确地。
定格在人群外围,那个刚刚挤进来,浑身湿透。
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身上。
刘新成。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风雪依旧在呼啸。
雪花落在卓文君染血的睫毛上,迅速融化。
蜿蜒流下,在他冰冷麻木的脸上,冲开几道淡淡的污痕。
他的眼神,穿过纷飞的雪幕。
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地撞进刘新成的眼底。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漠然。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浓烈,却又被强行压抑到近乎扭曲的东西。
他就这样,在漫天风雪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身下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霸凌者。
在眼前是匆匆赶来,目睹了这一切的刘新成——
他静静地,用那双染血的眼,看着刘新成。
那紧抿的破裂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刘新成,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无声地,叫他的名字。
带着血,带着雪。
带着这场风雪中,所有无法言说的惨烈与冰冷:
“……橙子。”
第349章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卓文君的家,离刘新成爷爷家有两栋楼的距离。
是军区大院最靠西头,那栋筒子楼的三层。
朝北的一小间。
九七年腊月的北风像刀子,刮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
但这栋建于六十年代的苏式楼房,墙壁厚实。
关上门窗,便隔开了大半个世界的寒冷。
屋里,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十几平米的空间。
但收拾得极整齐,水泥地拖得发亮。
被子叠成见棱见角的方块,桌上书本摞得一丝不苟。
炉子蹲在墙角,炉膛里煤块烧得正旺。
暗红的光,映在刷了半截绿漆的墙上。
铝壶坐在炉盖上,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滋滋作响。
刘新成大大咧咧地,歪躺在唯一的旧沙发上——
那沙发还是前年,他家换新时淘汰下来。
他硬给搬过来的。
沙发对于这屋子来说有些大了,塞在床和桌子之间。
他两条长腿没处放,索性架在沙发扶手上。
脑袋则枕着卓文君的腿。
“挪开点,”卓文君用膝盖,顶了顶他后脑勺,“压着我书了。”
“什么书这么金贵?”
刘新成懒洋洋地侧了侧身,脸颊蹭着卓文君洗得发白的绒裤。
他看见卓文君腿上,摊着本《小学数学奥赛题集》。
页面密密麻麻,全是工整的演算。
“期末考。”
卓文君头也不抬,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透纸背。
刘新成没挪开。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仰着脸看他。
昏黄灯光下,卓文君的侧脸线条,比前两年硬朗了些。
喉结有了明显的凸起,下颌线绷出清晰的弧度。
他睫毛依然很长,垂眼时在颧骨上投下小片阴影。
鼻梁上,那道雪地里留下的疤。
淡得只剩下一道浅白色的细痕。
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你妈又夜班?”刘新成问。
“嗯。”卓文君应了一声,笔尖没停。
他母亲去年,从区医院调到了市医院。
工资涨了些,但夜班也更多了。
刘新成不再说话,重新躺好。
屋里很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煤烟味,旧家具的木头味。
还有卓文君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他总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哪怕绒裤洗得发白,白衬衫的领口袖口也永远雪白。
刘新成忽然伸手,食指戳了戳卓文君握笔的手背。
“哎。”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刘新成的手指顺着卓文君的手背,滑到手腕。
触感一片冰凉。
“写字写的。”卓文君笔尖没停。
“放屁。”
刘新成坐起来,一把抓过卓文君的左手。
果然,手指冰凉。
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写字和干活磨出来的。
他双手合拢,把那只手捂在自己滚烫的掌心。
低头呵气,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冰凉的皮肤上。
卓文君笔尖终于停住了。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想抽手,刘新成攥得死紧。
“撒开,”卓文君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题还没算完。”
“算个屁。”
刘新成搓着他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揉搓。
直到那冰凉的手指,泛起淡淡的红。
“考满分能当饭吃?手冻僵了怎么写?”
卓文君不挣扎了,任由他搓。
铅笔搁在习题集上,他侧过脸,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凝着厚厚的霜花,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远处,刘新成爷爷家那栋楼还亮着几盏灯。
在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
过了好一会儿,刘新成忽然说:“文哥。”
“嗯?”
“你以后……”
刘新成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卓文君虎口的一道细疤。
“真想考军校?”
卓文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新成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却像炉膛里烧红的煤,带着灼人的质地:
“嗯。考最好的。”
“然后呢?”
“然后当兵。”
卓文君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像徐哥那样。”
刘新成笑了,松开他的手,重新躺倒。
脑袋不偏不倚,又压回他腿上:“就知道。”
“跟你爹一样,一根筋。”
卓文君没反驳。
他重新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却没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呢?”
“我?”
刘新成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蒙尘的灯泡。
灯泡里钨丝亮得刺眼,滋滋地响。
“我啊……混着呗。”
“混到毕业,让我爸给塞部队里。”
“混两年出来,该干嘛干嘛。反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反正我家那老头子,路子多。”
“你爸同意?”
“他不同意能怎么着?”
刘新成嗤笑,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还能捆着我不让我出门?”
“再说,不还有你吗?”
“你去哪儿,我跟着呗。”
卓文君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没接话,铅笔重新动起来,沙沙,沙沙。
刘新成闭上眼睛,炉火的热气烘着他半边脸。
卓文君的体温透过绒裤,熨着他后脑。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躺一辈子也行。
铝壶的响声越来越急,壶盖噗噗跳着。
卓文君放下铅笔,起身拎壶。
暖瓶灌满后,他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倒了半杯热水。
又兑了点炉子边,温着的凉白开。
试了试温度,递到刘新成嘴边。
刘新成就着他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水不烫不凉,温度正好,一路暖到胃里。
他喝得急,几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卓文君顺手,用袖子给他擦了。
“慢点。”卓文君说。
“渴了。”
刘新成舔舔嘴唇,眼睛还闭着。
“你喝不?”
“喝过了。”
卓文君把缸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回沙发。
刘新成脑袋还枕在他腿上,他也没推。
重新拿起铅笔和习题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炉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风声呜呜地响。
刘新成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他能感觉到,卓文君腿上肌肉微微的紧绷。
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能闻到卓文君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味。
混杂着煤烟和旧书的味道。
这一切让他觉得安心。
比在爷爷家那个,宽敞却冷清的大房间里,安心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
他感觉卓文君动了动,铅笔搁下了。
“睡吧,”卓文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早了。”
刘新成睁开眼,看见卓文君正低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脸侧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你妈不回来?”刘新成问,声音有些沙哑。
“得明早。”
卓文君说,顿了顿。
“你回不回去?再不回去,你爷爷该找了。”
“找什么找。”
刘新成坐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我跟老头儿说了,今晚住同学家。”
“他巴不得我不回去,清净。”
卓文君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起身开始铺床。
他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褥,是刘新成之前死皮赖脸放这儿的。
单人床不大,但挤两个半大少年,也勉强够。
卓文君把两床被子铺好,枕头并排放着。
刘新成脱了棉袄棉裤,只穿着秋衣秋裤,就钻进了靠墙那边的被窝。
被褥是旧的,但是浆洗得干净硬挺。
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他躺下,看着卓文君脱了外衣。
只穿一套洗得发薄的棉质睡衣,掀开另一床被子躺进来。
床实在窄。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蹭着胳膊。
刘新成能感觉到卓文君身上传来,比自己略低的体温。
卓文君伸手,拉了灯绳。
屋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炉膛里暗红的光。
在墙壁上,投出跳动温暖的影子。
黑暗,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刘新成能听见卓文君,平稳的呼吸。
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隔着两层薄被贴着自己。
他侧过身,面向卓文君。
黑暗中,只能看见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
和那双在炉火微光里,亮着的眼睛。
“文哥。”刘新成小声叫。
“……嗯?”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刚脱衣服。”
“我给你暖暖。”
刘新成说着,不由分说掀开自己被子。
又去掀卓文君的。
卓文君抓住被角。
两人在黑暗里,无声地较量了几秒。
最后还是刘新成力气大些,硬是挤进了卓文君的被窝。
把两床被子胡乱卷在一起,裹成一个茧。
“你……”
卓文君被他挤到墙边,背后是冰凉的墙壁。
前面是刘新成热烘烘的身体,进退不得。
“别动——”
刘新成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腰上。
下巴抵着他肩膀,呼吸喷在他颈侧。
“冷。挤挤暖和。”
卓文君身体僵了僵,没再动。
过了几秒,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松下来。
刘新成身上很热,像个火炉。
热气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确实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两人就这么挤在窄小的单人床上,裹在同一个被窝里。
炉火的光在墙上跳动,影子也跟着晃动。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只剩炉火偶尔的噼啪。
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文哥。”
刘新成又叫,声音闷在卓文君肩窝里。
“……又干嘛?”
“没事。”
刘新成笑了,热气喷在卓文君皮肤上。
他收紧手臂,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挤没了。
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扒在卓文君身上。
“睡吧。”
卓文君没应声。
但他抬起手,很轻地。
拍了拍刘新成横在他腰间的手臂。
一下,两下,像小时候刘新成睡不着时,他拍着他的背哄他那样。
刘新成嘴角翘起来,把脸更深地埋进卓文君的颈窝。
那里有干净的肥皂味,有少年人温热的皮肤。
有独属于卓文君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在一片温暖和黑暗中,沉沉睡去。
卓文君却很久没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炉火光影。
刘新成的呼吸,均匀绵长地喷在他颈侧。
手臂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太热了,热得他有些出汗。
但他没动,只是静静地躺着。
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身边人真实的存在。
又过了很久,久到炉火渐渐暗下去。
久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极深的蓝。
卓文君才极其缓慢地侧过身,面对着已经睡熟的刘新成。
黑暗中,他看不清刘新成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
他伸出手,在即将碰到对方脸颊时停住。
然后很轻地,拂开了刘新成额前一缕碎发。
他收回手,重新平躺,闭上了眼睛。
窗外,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扑打着玻璃窗。
远处,刘新成爷爷家那栋楼的灯,也一盏一盏熄灭了。
窄小的单人床上,两个少年挤在同一个被窝里。
头挨着头,睡得正熟。
这是九七年冬天,无数个寒夜中的一个。
他们都还相信,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很多。
多到足以抵御,未来所有分离的寒冷。
第350章 动了刀,就收不住了
军区大院的操场,冬天清晨六点半。
天还黑着,只有跑道边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徐哥站在跑道边,军大衣裹得严实。
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
他盯着操场中央那两个身影,眉头拧成疙瘩。
“刘新成!”徐哥吼了一嗓子,“你他妈是没吃饭还是腿断了?”
“军体拳打得,跟老太太扭秧歌似的!”
刘新成在十米外,敷衍地抬了抬胳膊。
算是回应。
他穿着件薄运动服,冻得鼻尖发红。
动作懒洋洋的,每个招式都慢了半拍。
徐哥看得火大,正要再骂。
目光转到旁边那个身影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卓文君在刘新成左手边,三步远。
同样的军体拳,打出来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他比刘新成矮小半个头,身形也单薄。
可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风声。
弓步冲拳,马步横打,回身后踹——
动作干净利落,发力短促精准。
落脚时冻硬的土地,都微微震颤。
更让徐哥心惊的,是这孩子的眼神。
十二岁的年纪,眼睛里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专注。
他不是在“练拳”,而是在“磨刀”。
每一招都像要把空气撕开,要把假想的敌人钉死在十步之外。
一套拳打完,刘新成喘着粗气凑过来。
嬉皮笑脸:“徐哥,能回去了吧?冻死了。”
徐哥没理他,径直走到卓文君面前。
卓文君收势站定,呼吸平稳。
额头上只有层薄汗。
他抬眼看向徐哥,眼神清亮,等着指示。
徐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
重重拍在卓文君肩上。
少年身形晃了晃,脚下纹丝未动。
“好小子!”
徐哥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激动。
“底盘稳,发力狠,眼神带杀气——”
“部队要的,就是你这种钢钉!”
卓文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
但旁边的刘新成看见。
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钢钉?”刘新成插嘴,语气不无酸意,“徐哥,那我是什么??”
徐哥转脸瞪他。
刚才那点激动,全化成了恨铁不成钢。
“你?你是散沙!风一吹就散,水一冲就流!”
“你看看你打的什么玩意儿?”
“软绵绵的,没吃饱饭?”
刘新成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剥了塞嘴里。
故意嚼得嘎嘣响。
徐哥气得想踹他。
余光瞥见卓文君还站着,又压住火。
他深吸一口气,朝卓文君招招手:“文子,你过来。”
卓文君走过去。
徐哥从军大衣内袋里,摸出个东西。
握在手心,没立刻展开。
“今天教你的,别往外说。”
徐哥压低声音,眼睛却盯着刘新成。
意思是“特别是别让那小子知道”。
“这是实战用的,不是花架子。”
他摊开手心。
掌心里,躺着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折叠刀。
刀柄是磨损严重的黑色骨柄,刀身收拢时不过一掌长。
徐哥拇指抵住刀柄某处,轻轻一推——
“咔”一声轻响。
刀身弹开,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不是直刃,是略带弧度的爪刃。
形制奇特,像某种猛禽的趾钩。
更奇的是,刀身弹出后。
随着徐哥手腕一抖,竟从中间裂成两片薄刃,形如蝶翼。
蝴蝶刀。
刘新成嘴里的糖不嚼了。
他伸长脖子,眼睛发亮。
徐哥握住刀柄,手腕一翻。
刀在他掌心活了,两片蝶刃开合旋转。
划出冰冷的弧光。
不是表演,没有花哨的动作。
每一次翻转,弹开,收回,都指向人体最脆弱的部位——
颈动脉,手腕内侧,眼窝,肋下。
“看好了,”徐哥声音很沉,“我只教一遍。”
他开始演示。
动作很慢,分解每一个细节:
如何握刀,如何借腕力弹出。
如何在最短距离内,造成最大伤害。
如何收回时不伤己。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嘶鸣。
卓文君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徐哥的每一个动作。
他记忆力好得惊人!
徐哥做一遍,他就在心里拆解一遍。
肌肉记忆,已经开始模拟发力。
一套基础动作演示完,徐哥收刀。
蝶刃“咔”地合拢,变回不起眼的黑色骨柄。
“你来。”徐哥把刀递过去。
卓文君接过。
刀柄还残留着徐哥掌心的温度,很沉。
比他想象中沉。
他学着徐哥的样子握刀,拇指抵住卡榫。
用力一推——
刀身弹开,但角度偏了。
刃口朝外,差点割到自己手指。
徐哥没说话,只看着他。
卓文君抿紧唇,收回刀,重新握。
第二次,刀身弹出,角度正确,但开合生涩。
他手腕翻转,试图模仿徐哥的旋转动作。
刀差点脱手。
刘新成在旁边,“噗嗤”笑了。
卓文君没理他。
他收回刀,闭上眼睛。
刚才徐哥的动作,在他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握刀的角度,拇指的力道,手腕翻转的时机。
他“看”了三遍。
然后睁眼,第三次推刀。
“咔”。
刀身弹出,弧光一闪。
这次流畅得多。
卓文君手腕一转,刀在掌心转了半圈。
刃口朝前,稳稳停住。
徐哥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卓文君继续。
他动作很慢,但每一次开合,每一次翻转。
都在修正前一次的误差。
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七次时,刀在他掌心已经能完成基本的开合旋转。
虽然还远不及徐哥的流畅狠厉,但已初具雏形。
刘新成不笑了。
他盯着卓文君握刀的手。
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十二岁孩子的手。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刀身上,映亮卓文君半边脸。
他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
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徐哥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行了,今天到这儿。”
卓文君收刀,双手递还。
徐哥接过,却没立刻收起。
而是看向刘新成:“看清楚了?”
刘新成点头,嘴里糖块顶到腮边。
含糊道:“看清楚了。”
“看清了也白看。”
徐哥把刀揣回内袋。
“这东西,心性不稳的人不能用。”
“你——”他指指刘新成,“心太浮。给你就是祸害。”
刘新成不乐意了:“徐哥你也太偏心了!”
“偏什么心?”
徐哥瞪他。
“文子能凌晨四点起来跑五公里,你能吗?”
“文子能为了练一个动作,重复五百遍,你能吗?”
“刘新成,你有天赋,脑子活,可你心思不在正道上。”
“你这辈子,最大的敌人,就是你自己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
话说得重。
刘新成脸上挂不住,别过头。
腮帮子咬得绷紧。
徐哥不再理他,转向卓文君。
语气缓和下来:“刀,是杀器。”
“给你,是防身,不是逞凶。”
“记住,能用拳头解决的,绝不动刀。”
“动了刀,就收不住了。”
卓文君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
徐哥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
“回去吧。今天教你的,每天练,但别让人看见。”
“特别是——”他又瞥刘新成,“别让某些人偷学了去。”
卓文君看了刘新成一眼。
刘新成正低头踢地上的石子,侧脸线条绷着。
写满不服。
“是。”卓文君说。
徐哥摆摆手,转身走了。
军大衣下摆在寒风里扬起,很快消失在操场尽头。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路灯还亮着,光晕在冷空气里变得模糊。
操场上只剩下两个少年。
一高一矮,影子在冻硬的土地上拉得很长。
卓文君走到刘新成身边,没说话。
刘新成又踢了块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
撞在跑道边缘,发出闷响。
“钢钉——”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自嘲。
“我呢?散沙。”
卓文君沉默了几秒,说:“徐哥瞎说的。”
“他没瞎说。”
刘新成转过头,看着卓文君。
晨光熹微里。
卓文君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看不清表情。
“他说得对。我就是散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散沙怎么了?散沙有散沙的活法。”
卓文君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刘新成兜里摸出颗糖。
剥了,塞进自己嘴里。
橙子味,甜得发腻。
“走了,”卓文君含着糖,声音含糊,“上学。”
他转身朝操场外走。
刘新成跟上去,两人并肩。
影子在身后叠在一起。
走出十几步,刘新成忽然说:“哎。”
“嗯?”
“那刀……挺帅的。”
卓文君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你真每天练?”
“嗯。”
“练到什么程度?”
卓文君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天光又亮了些,能看清他眼底很静,像结了冰的湖。
“练到,”他说,“不会伤到你。”
刘新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勾住卓文君脖子,用力勒了勒:“这还差不多。”
卓文君被他勒得咳嗽,却没挣开。
两人勾肩搭背,踩着冻硬的土地,朝大院外走去。
身后,操场上。
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两双脚印在薄霜上清晰可见。
一个深,一个浅,并排向前。
一直延伸到晨光升起的远方。
那时他们都相信,路还很长,足够他们并肩走很久。
久到散沙也能聚成塔。
久到钢钉永不锈蚀。
第351章 刘大少爷,也来这破地方玩
雪停了,天冷得发脆。
淸榆村村委会的篮球场上,雪被胡乱扫到四周。
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
几个半大的孩子,哆哆嗦嗦地拍着个瘪了气的破篮球。
手冻得通红。
场边堆着煤渣,几个铁皮垃圾桶歪倒着,在寒风里嗡嗡响。
王猛蹲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裹着件油光锃亮的军绿棉袄。
嘴里叼着烟,眯眼看着场上。
他剃了个青皮,后脑勺有块疤。
是去年跟西街那帮人,抢地盘时留下的。
在二中,他是没人敢惹的角色。
但在淸榆村这片地界,他还没完全立住脚。
“猛哥,给。”
跟班递过来一瓶“旭日升”汽水。
王猛接过来,用牙咬开瓶盖。
灌了一大口,冰得他呲牙咧嘴。
他把瓶子往地上一顿。
指着场上一个,穿小学校服的瘦小男孩。
“你,过来。”
那男孩抱着球,怯生生地走过来。
“球给我看看。”王猛伸手。
男孩犹豫了一下,把球递过去。
王猛接过球,在手里掂了掂,突然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场中央。
然后抡圆了胳膊,把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
球砸在冻硬的水泥地上,弹得老高。
然后歪歪斜斜地滚向远处。
“这破球,打个屁。”
王猛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想玩啊?”
男孩不敢吭声,低着头。
“问你话呢!”
王猛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
“想……”男孩声音小得像蚊子。
“想玩,得交‘场子费’。”
王猛伸手。
“今儿不多要,五块钱。”
“交了钱,这场子随你玩。”
男孩脸白了。五块钱,是他一个礼拜的早饭钱。
“我……我没钱。”
“没钱?”
王猛笑了,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跟班。
一个瘦高个,立刻上前揪住男孩的衣领。
“没钱你来这儿玩个蛋?”
“我真没钱……”男孩快哭了。
“没钱也行,”王猛慢悠悠地说,“从我这钻过去,这场子今天让你白玩。”
他岔开腿,指了指自己胯下。
场边看热闹的孩子,发出低低的哄笑。
没人敢说话。
男孩眼泪掉下来,浑身发抖。
“快点,老子没工夫跟你耗。”
王猛不耐烦了。
“猛哥,跟小孩较什么劲。”
一个声音从场边传来。
王猛转头。
刘新成双手插在藏蓝色校服兜里,从煤渣堆后面转出来。
他没穿棉袄,就一件校服外套。
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领子。
他个子高,站在那儿。
比王猛还高小半头,肩膀宽,背挺得笔直。
“呦,我当谁呢。”
王猛松开男孩,转过身面对刘新成,上下打量他。
“刘大少爷,也来这破地方玩?”
刘新成没理他,走到男孩身边,拍拍他肩膀。
“回家去。”
男孩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连球都忘了捡。
“我让他走了吗?”王猛脸沉下来。
“我让的。”
刘新成走到场边,弯腰捡起那个瘪了的篮球。
在手里掂了掂。
“猛哥,缺钱花了?找小孩要,跌不跌份?”
“你他妈管得着吗?”
王猛啐了一口痰。
“这场子,我说了算。”
“是吗?”
刘新成笑了,把球抛起来,又接住。
“村委会的球场,啥时候成你王猛家的了?”
“刘新成,”王猛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我在学校给你点脸面,你别他妈蹬鼻子上脸!”
“这可不是学校,在这片儿,”他指了指脚下,“你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刘新成把球扔了,拍拍手上的灰,“就是欺负小孩,收保护费?”
“是又怎么着?”
王猛也笑了,带着点狠劲。
“你爹是牛逼,可你爹能天天跟着你?”
“在这片儿,晚上走道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撕破脸了。
场边看热闹的孩子,都往后退。
谁都知道要出事。
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站到王猛身后。
刘新成身后,孙小千和另一个高个子男生也跟了过来。
是他在二中的同学。
“猛哥这是要动手?”
刘新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离王猛更近了。
“动手怎么了?”王猛盯着他,“你他妈再管闲事,老子今天……”
他话没说完。
因为刘新成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刘新成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一拳就砸在王猛脸上。
不是摆拳,是直拳,又快又狠,直接砸在王猛鼻梁上。
“砰!”
一声闷响。
王猛被打得往后踉跄两步,鼻血“唰”就下来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刘新成已经跟进一步。
左手抓住他衣领,右腿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
“呃!”
王猛闷哼一声,弯下腰。
刘新成松手,右手握拳,对着他下巴又是一记上勾拳。
“砰!”
王猛整个人被打得后仰,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从刘新成出拳到他倒地,不过两三秒。
快,太快了,快得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猛哥!”跟班吼了一声,冲上来。
他壮,像头牛,挥着拳头就往刘新成脸上砸。
刘新成侧身躲开,顺势抓住对面的手腕。
一拧一拽,带着人往前扑,刘新成抬腿一脚踹在他腿弯。
那人“扑通”跪倒在地。
另一个从侧面扑上来,想抱住刘新成的腰。
刘新成肘往后一顶,正中对方肋骨。
“嗷”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刘新成甩甩手腕,走到王猛跟前,蹲下。
王猛躺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
下巴肿得老高,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想爬起来,但小腹疼得使不上劲。
“猛哥。”
刘新成蹲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
“听好了。这场子,以后归我管。”
“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欺负小孩,收一分钱——”
他伸手,拍了拍王猛的脸,啪啪响。
“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懂了没?”
王猛咬着牙,不吭声。
刘新成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过了十几秒,王猛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懂。”
“大点声,听不见。”
“懂了!”王猛吼出来,眼睛通红。
刘新成这才站起来,看了两个跟班一眼。
两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都不敢动。
“带上你们猛哥,滚。”
两人赶紧爬起来,一左一右架起王猛,头也不回地走了。
场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刘新成。
刘新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场边。
弯腰捡起那个瘪了的篮球,扔给孙小千。
“橙子……”
孙小千抱着球,小声说。
“王猛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知道。”
刘新成从兜里掏出包“中华”,弹出一根叼上。
旁边的同学赶紧给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等着呗。”
他没说等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
第352章 那小子不是人,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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